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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君舍,她知道他在这里,感觉不会骗人。
    约翰在面包店等她,就在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此时该正排队等着黑面包出炉。她应该立刻逃跑,跑回有他在的地方去。
    可她像被冻在原地,如同站在悬崖边的人,膝盖会本能地发软。
    又或许,不是不想逃,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已经来不及了。
    鬼使神差地,她一点点转过头。
    小巷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邮差在挨家挨户送信。楼下几个孩子正用粉笔画了格子跳房子,笑声像玻璃珠般撞在石板路上。
    看吧,她对自己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总做噩梦的孩子,是你想多了。
    她继续向前走,可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下来。
    可如果他真在看呢?
    她不能永远做那只被瞄准却不知猎人方位的兔子。不能永远活在疑神疑鬼里。
    她在赌。赌那个人如果在调查她的话,看到她离开日常路线,独自拐到这里来,会按耐不住好奇。赌他会……跟上来。
    她也在赌,赌他虽然怀疑,手中却没有致命证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悄悄跟着她。这段时间,她没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一点都没有,她在赌,赌他只能躲在暗处,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对峙。
    女孩咽下喉间的涩意,攥紧袖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勇气不知从何而来,或许只是,连日的担惊受怕积压成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迸发出某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来。
    她闭了闭眼,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的事——
    她像被什么惊到似的猛然回头,目光急急扫过去。
    下一秒,她的呼吸停了。
    小巷另一端的角落里,当真站着一个男人。面容隐于暗影,一手捻着烟,那懒洋洋的站姿,和仓库窗口的影子,几乎一摸一样。
    整条小巷霎时间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她和他之间那段几十米的距离。
    那人没有动,是路人吗,只是个恰好站在这里抽烟的陌生人?
    女孩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但距离太远了,她犹豫片刻,还是大着胆子向前迈了两步。
    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和尊雕塑似的。
    也许……真的只是路人,这念头像一根浮木,她本能地抓住。俞琬松了口气,眼睫垂下,准备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男人侧了侧身,调整了站姿,恰好让挣扎着越过屋檐的阳光,精准落在他脸上。
    那一刹那,俞琬看清了。棕头发,琥珀色眼睛,隔着几十米幽幽地看过来。嘴角挂着丝弧度,很浅,像是刚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好像已经等在这里很久了。
    指尖冰凉,全身血液仿佛也凝固住。
    真的是他,不是她神经衰弱到看错的幻影。那个在巴黎放她走,又在阿姆斯特丹阴魂不散的狗鼻子上校。他一直在看着她,从未走远。
    瞬息间,巷子里孩子的嬉闹、运河上的汽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远去了。
    女孩愣在那里,大约叁秒,也许五秒?她失去了感知,只记得自己做了另一件立刻就后悔的事。
    她没移开目光,也没假装没看见,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视线锁在那个身影上,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就会飞到面前来。
    明明该逃的,但腿像灌了铅似的,半步都挪不了。
    —————
    从君舍的角度看,这件事纯属意外。
    他本来没打算“露面”,如果隔着一个街区也算露面的话。那只是观察,职业性的、纯粹为了安全评估的例行公事。
    就在一分钟前,他看到她竟然独自一人,走向了这条小巷。
    一个人?君舍的手指顿在半空,打火机燃了又灭,烟卷险些没点着。
    那只忠心耿耿的杜宾犬呢?平时恨不得焊在她鞋跟上,现在怎么会允许她脱离视线范围?
    接着他看见了更奇怪的事,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只在薄冰上试探的猫。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者在等什么。
    君舍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聪明的小兔,他在心里默念,你已经嗅到我的气味了,对吗?
    但这样独自行动…太危险了。不,是愚蠢。
    他冷下脸,如果此刻站在这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对落单东方女人怀有“特殊兴趣”的荷兰混混,又或是某个刚从东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满脑子只剩酒精和女人的杂碎——
    你现在已经……
    这个想象让他胸口莫名发闷。他掐灭刚点燃的烟,银制打火机滑回口袋。决定跟上去。
    不是出于好奇,更不是想做什么。只是…确保安全。对,确保安全。这小兔天真得可笑,以为全世界都像她的容克圣骑士那样,满脑子都是什么“荣誉”和“责任”。
    她需要被看着。这个理由完美得几乎能说服他自己。
    跟到半途,她蓦地停步转身。
    君舍本能地闪进旁边门洞的阴影里,他以为她会草草扫视后继续往前走,正常人都会这样。
    可她没有。她就那么定定站着,眯起眼睛,目光投向他藏身的这片黑暗里。
    就这么维持了整整叁次呼吸的时间,直到君舍开始怀疑:她真的看见我了?
    不可能。他藏得很好,追踪是狐狸的基本修养,光线、角度、距离,在顷刻间早计算得分毫不差。除非……
    除非她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在用直觉在“嗅”。这认知让他同时升起两种情绪来。
    兴奋,毫无疑问,兔子总有兔子的直觉,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恼怒是因为他被反侦查了。
    作为一只浸淫此道多年的狐狸,这简直是失职。但更失职的事还在后面。她开始朝他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小皮鞋跟轻磕在石板上,像一头谨慎试探领地的长毛猫。君舍靠在冰凉的石墙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心跳的频率乱了。
    她要过来,她要……主动走向我?
    这想法荒谬得让他几乎笑出声。但凡嗅到一丝他的气息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小兔,怎么会突然走向他?
    除非她只是来确认的,是来……
    他说不清那感觉,但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地上扬。奥托·君舍,你真是病得不轻。
    他几乎能完整复现她现在的心理活动:先是“是不是看错了”,然后是“不可能”,最后是“真的是他”。
    聪明过头的小兔,这下麻烦了。
    按照狐狸的本能,他该立刻后退一步,让门洞把自己彻底吃掉,等她怀疑是光线作祟,等她自我安慰“可能又看花眼了”,等她攥紧那个破布包仓皇逃开,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但君舍没动,一方面是因为……来不及了。她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现在消失倒像落荒而逃。另一方面,为什么要躲?
    他又没做亏心事。一个帝国上校,站在一条占领区的公共巷子里,晒太阳,抽烟,欣赏十七世纪的山墙建筑,哪一条触犯了刑法典?
    我真的只是路过。
    恰好路过,在她独自经过的时候路过。又恰好在她回头的刹那,站在有光的地方。
    ……行吧,这个“恰好”有点密,他自己都懒得说服自己。
    但既然已经被撞破,偷偷溜走就太不优雅了。奥托·君舍从不做不优雅的事。他可以输,但不能狼狈。
    他侧过身,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让她看清楚。
    像舞台追光,又像希区柯克电影里的慢镜头亮相,无声宣告:不用猜了,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而后他弯起嘴角,并非审讯室的那种阴恻恻的笑,是温和的、慵懒的,曾在柏林沙龙里让无数贵妇人心跳失序的完美微笑。此刻他把它调成“无害”模式。
    友善一点,毕竟只是一次偶遇。
    接下来的几秒钟,像被无限拉长的黑白电影胶片。
    女孩僵在原地,脸色像她身后那堵被雨水泡了一百年的灰墙,嘴唇微微张开,破布袋往下滑了一寸,又被她下意识攥紧。
    一双眼睛像浸了水的玛瑙石,此时正睁得极圆。
    你看,真的是我,不是哥特小说里午夜出没的鬼魂。是我,活的,在你面前。
    君舍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指节在口袋里绷成青白色,那是他紧张时唯一的破绽,好在被呢绒面料遮得严严实实。
    她会怎么样,他忽然好奇,会尖叫吗,会跑吗,会……哭吗?
    她没哭。只是静静看着他,很久,久到风把巷口落叶吹过他们之间,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淡去。
    很慢很慢地,她眨了眨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压下又抬起,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君舍捕捉到了。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点好笑,有点怜惜,还有一点…罪恶感悄然划过胸腔。
    我吓到她了。这竟让他心里泛起某种涩意….愧疚?不,不是愧疚,他只是……不太习惯把工作以外的活物吓成这样。
    尤其是这个。
    可他嘴角弧度反加深了几分,太阳穿过云隙,拂在肩头暖洋洋的,巷子里的行人稀疏,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恰似闲庭漫步。
    “小女士。”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眉梢微扬,仿佛问候一位久未谋面的旧友。
    “真巧。没想到会在阿姆斯特丹遇见您。”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正置身歌剧院金碧辉煌的中场休息厅,而不是在战时荷兰的一条小巷,一个盖世太保上校与被他“观赏”了数周的东方女孩。
    俞琬周身血液都凉下去,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
    待堪堪找回心神,她才看清他的装扮,深灰色大衣,羊绒围巾随意搭着,夹着份报纸,整个人松弛极了,松弛得不像刚追踪了她半条街的人。
    “真是巧。”男人说,朝她走近两步,皮鞋尖恰停在她影子的边缘。“刚从市政厅出来,一转头,就看见小女士了。”
    他低笑一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路过。阿姆斯特丹风景不错,适合散步。”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教堂的哥特式尖顶,仿佛真的在评价建筑美学。
    散步么?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散步?
    她没有抬头看他,视线定定落在男人大衣纽扣的位置,布包带子被她攥得发皱,真皮边缘深深勒进虎口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该道谢吗?谢他在火车站放她走,该质问吗?质问他为什么锲而不舍地从巴黎一路跟到阿姆斯特丹?还是该拔腿就跑,坐实了自己真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呼吸都不敢太重。像被强光照住的幼鹿,明知该逃,四肢却都钉进了地里。
    许久,她才终于找回点声音。
    “……君舍上校。”
    轻得快被风吹散,却比她预想的要平稳那么一点点。“您……在阿姆斯特丹?”
    “公务。”君舍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市场花园行动期间,荷兰的治安需要特别关注。总部派我来……协调一些工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鉴赏家举起一件稀世东方瓷器,借着灯光细细端详釉面每一道开片,每一丝隐秘裂纹。
    “您呢?一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收敛了轻佻的尾音,语气沉了沉。“这不太安全。阿姆斯特丹虽然比巴黎安稳,但也不是没有……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
    俞琬的睫毛轻轻一颤。他在说谁?说这条巷子里可能伤害她的人,她,还是……正站在她面前的他自己?
    “我只是……买香料。”最终,她小声说,像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女学生,怯怯地指了指那边赭红色的招牌,“就在前面,很快就回去了。”
    话音落,她仰着脸看他,连眨眼都忘了,黑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轮廓,像尊被困在水晶球里的人偶。
    君舍看着她,明明下唇抿得都失了血色,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撑着不肯躲闪的目光,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他又在吓她了。
    他大可以转身离开,回到那栋有墨绿色窗帘的小楼,继续隔着运河观赏她窗台上的绣球花,像过去半个月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