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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溶溶的故乡。”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缓缓靠近玄关处。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依旧靠在墙边,警徽在昏暗光线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银色凸起。
    指尖悬在冰凉的伞柄上方,停顿了几秒,仿佛那是一件危险的、不可触碰的物品。最终,她没有触碰,只是收回了手。
    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为什么没有立刻尖锐地顶回去,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为什么在他那样近乎专断地要求她归还时,她选择了顺从地答应,而不是嗤之以鼻?
    李寂寂总是这样。
    在她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时候,在她自己都尚未理清头绪的时候,就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话语,刺破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逼她面对那些她不愿或不敢细想的缝隙。
    想到这里,就着厨房透来的微光,李溶溶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摸索到那把伞。
    冰凉的金属柄入手,警徽的凸起抵着掌心,带来不容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规则的触感。
    确实和李寂寂指尖的微凉不同,后者更接近体温,而这金属的凉,是毫无生命感的、绝对的冷。
    她握着伞,站在黑暗的玄关,仿若一个手持矛盾信物的幽灵,既不属于门内那个被李寂寂气息浸透的世界,也无法真正融入门外那个更广大、也更冷漠的天地。
    还回去吗?
    当然要还。她答应了李寂寂。不,不是因为他才要还。而是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留在她身边毫无用处,。
    可是,怎么还?专门送去警局?太刻意了。等下次“偶然”遇到?那个姓裴的警察,还会出现在公司附近吗?如果遇不到呢?难道要一直留着,直到它变成李寂寂口中又一个乱七八糟的证据?成为她自己心里一个悬而未决的念头?
    这一切让李溶溶感到一阵无名的烦躁。
    为什么需要向李寂寂承诺?为什么她的处置权需要经过李寂寂的首肯?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低语:如果没有李寂寂,你会知道该怎么处理吗?你会留着它,直到它蒙尘,最终和无数被你遗忘的杂物堆在一起吗?还是某一天,你会因为它碍事而随手丢进垃圾桶,就像对待其他任何一件失去即时用途的东西?
    李溶溶握着伞柄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灯火,团成无数个悬浮在黑暗中遥远的岛屿。
    那个警察的世界,就是由这些灯火、街道、人群、案件和责任构成的吧?
    一个庞大、复杂、充满流动和意外的世界。
    而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是什么?
    她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如同一个迷失在自己宫殿里的幽灵国王,手握权杖,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最终,她走回卧室将伞靠在了衣柜旁边的角落,随后爬上床闭着眼睛,试图入睡。
    但思绪不受控制地漂浮。
    一会儿是李寂寂在黑暗中微笑的嘴角,一会儿是年轻警察递伞时微微发红的耳根,一会儿是冯正青瑟缩着用嘴去咬面包的狼狈侧影,一会儿又是电视新闻里闪烁的警灯和模糊的警戒线。
    这些画面碎片毫无逻辑地一一闪过,它们结成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她脑海里纠缠,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问自己。
    存在本身似乎不需要理由,这些闯入她意识的碎片也一样。它们来了,停留,然后或许会淡去,或许会被新的碎片覆盖。她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种涌入,如同海岸承受浪花,无论浪花带来的是贝壳还是垃圾。
    她蜷缩起身体,装作一个回到母体的婴儿,寻求着某种本能的庇护。
    李溶溶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侧躺着埋入空白,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被子包裹着她,带来些许暖意和重量,这是一种模拟拥抱的姿势。
    窗外的城市光怪陆离,但都被厚重的窗帘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那片仿佛永恒存在的、温柔的黑暗。
    而那片黑暗中,是否真的有一双眼睛,始终静静了然地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她只能试图回忆更早的事情,试图用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来覆盖今晚这令人不安的睡眠。
    想起来的是初中的某个午后。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身体微微出汗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方块。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首关于“乡愁”的现代诗,语调抑扬顿挫,试图唤起学生们某种共情。同学们或专注,或走神,或偷偷在桌下传递纸条。
    李溶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叶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老师读到“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她下意识地去想,什么是清远?什么是乡愁?她生长的那片乡下,有蜿蜒的土路,有夏日午后灼人的寂静,有李寂寂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有夜晚枕边他讲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那里是故乡吗?可为什么听到这首诗,她心里没有一点愁的涟漪?没有甜蜜的怅惘,没有温暖的疼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如同此刻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她记得自己当时举了手,老师有些惊讶,示意她发言。
    她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如果一个人对那个被称为故乡的地方,没有特别的感觉,既不觉得想念,也不觉得讨厌,那这首诗是不是就和他没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老师的表情十分尴尬,说了几句“每个人感受不同”“也许你还没到体会这种情感的年纪”的话来圆场。
    她坐下了,心里没有任何被嘲笑的难堪,只有一种更深的困惑。她不是故意挑衅,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种被文字和众人默契地描述、共鸣的情感,为什么她感受不到?还是说,那些大声朗读、眼中仿佛泛起泪光的人,其实也在表演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则?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寂寂,那会儿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汗珠顺着他年轻紧实的脖颈滑下,浸湿了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听完了故事,放下斧头,用毛巾擦了把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溶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完活后呼出的气都是热呼呼的,“没关系。他们说的故乡,是他们的事。我们有自己的地方。”
    “我们的地方是哪里?”
    “有我在的地方,”少年略带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好像那里有什么脏东西,尽管她并没有哭,“就是溶溶的故乡。”
    所以,李寂寂的世界,是否其实也同样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