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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是非恩怨了

    午后的南塘码头浸在潮湿的江风里,船桅摇曳的阴影下,林舒琼由崔府府兵层层护卫着踏上岸。她鬓发微乱,锦缎斗篷下摆溅满泥点,连日奔波令她面色苍白,可眸光触及迎面奔来的身影时,却骤然亮如星子。
    “文俪姐姐——”她喉头哽咽,未尽之言已被苑文俪紧紧攥住双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此刻却冰凉透骨,指尖止不住地轻颤。苑文俪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反复摩挲,仿佛要确认眼前人真实存在:“一路上……可有受伤?华先生说你遇伏时险些被流矢所伤……”话音未落,她忽地噤声,目光扫过林舒琼袖口一道寸长的裂痕,内里纱布隐约渗出血色。
    林舒琼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三日前那片嗜血密林的阴影再度袭来——马车骤停时箭雨破空,华渝挥剑格挡的铮鸣、马匹惊厥的嘶鸣、侍卫倒地的闷响混杂成一片。她被亲卫推入荆棘丛,枯枝刮破锦绣,毒镖贴鬓飞过。最险一刻,伏兵刀刃已劈至眉睫,正是苑文俪暗中布置的死士如鬼魅现身,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无事……我无事。”她深吸气,强迫颤抖的嗓音稳下来,却掩不住眼底血丝,“姐姐安排的影卫来得及时,”她忽然顿住,目光凝在苑文俪发间——那支惯戴的累丝金凤簪竟换作素银,簪尾缠着一缕墨色丝线。
    是了,这是崔家暗卫传递追杀死令的旧俗。
    这一刻,林舒琼才知道苑文俪为了保护自己做出了多大牺牲,对方为了女儿几乎吃斋念佛了小十八年,眼下为了自己硬是再次破戒,一时间,林舒琼心口剧痛,终是泪如雨下:“这一路,我总梦见……梦见归寅、归寅浑身是血的模样……他同我分头而行,也不知、不知他……”
    “莫说了!”苑文俪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拍抚她脊背,像幼时哄她被噩梦惊醒时那般。两个女人的颤抖透过衣料交织,她在林舒琼耳边一字一顿道:“既到南塘,纵是阎罗亲至,也休想再动我姐妹分毫,归寅那孩子自小便胸怀乾坤,定能安然无恙抵达南塘,你莫要多想,安排去接应他的人我早已备下,莫慌。”说罢,苑文俪温柔拭去女人眼角残泪,强扯出笑意:“已备好你最爱的梅子汤,卧房熏了你惯用的苏合香。待泡透汤泉驱尽寒气,今夜你我同榻而眠——就如当年,你在北域风雪夜里钻进我军帐那般。”
    暮色渐沉,南塘崔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苑文俪匆匆穿梭的身影。
    “好、好,我全听姐姐的。”
    林舒琼这句轻柔的应答犹在耳畔,让苑文俪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她亲自将舟车劳顿的义妹安顿在早已备好的“听雪轩”,这里的每一处布置都依着林舒琼的喜好:窗边是她最爱的湘妃竹,案上摆着未竟的刺绣,连熏香都是特意从旧宅取来的苏合香。
    待林舒琼歇下,苑文俪立即转入书房,铺开信纸。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她将林舒琼已平安抵达的消息细细写明,每一笔都带着如释重负的郑重。这封送往靖国公府的密信,她交由跟随自己多年的暗卫亲自护送:“务必亲手交到国公爷手中。”
    安置好这一切,她又匆匆去往客院。华渝的住处安排在府中最清净的“杏林斋”,与文云昇的药庐仅一墙之隔。她推门而入时,华渝正在整理药箱,满室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这一路,多谢先生了。”苑文俪郑重施礼,华渝只是摆手:“分内之事。”他目光扫过她眉间的倦色,取出一个青瓷药瓶,“睡前服一丸,安神。”
    晚膳时分,听雪轩内暖意融融。苑文俪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林舒琼最爱的蟹粉羹和桂花酿藕。她不断为义妹布菜,目光却始终不离对方苍白的脸色:“今日泡过汤泉,可觉得松快些?”
    “姐姐费心了。”林舒琼小口饮着羹汤,眼角泛起暖意,这汤泉确实解乏,只是想起路上种种,仍心有余悸。她放下汤匙,轻声道:“若非姐姐派来的影卫及时赶到......”
    “都过去了。”苑文俪握住她微凉的手,“既到了南塘,这些事自有我来操心。”她细细说起明日安排:已请来南塘最好的绣娘为她们裁新衣,库房里寻得几匹难得的云锦,正好做两件一样的披风。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药庐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华渝推门而入时,文云昇正对着药碾发呆,连师兄到来都未曾察觉。直到华渝自行斟了茶,在窗边坐下,他才慌忙起身。
    “师兄何时到的?”
    “刚到。”华渝吹开茶沫,目光扫过屋内堆积的药材,“那丫头呢?让我看看她的脉象。”
    文云昇脸上顿时焕发出神采:“这两日精神见好,一早就去庄子上散心了。”他迫不及待地引华渝查看近日的脉案,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欣喜:“脉象比上月平稳许多,前日竟能自己走到花园了……”
    然而他兴奋的话语,在华渝搁下茶盏的轻响中戛然而止。
    “师弟。”华渝的声音突然转冷,“莫要生出妄念。”他目光如刀,直刺文云昇心底,“崆清派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况且崔隽柏于本派有恩,大恩!记住你的身份——”
    他刻意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只是也只能是个大夫。”
    这话如同寒冬泼下的冰水,让文云昇瞬间僵在原地。华渝不再多言,取了脉案便转入内间药房,留他独自对着一室药香发呆。
    “大恩吗……”文云昇苦涩一笑,缓步走向院中。暮色里,一株白梅开得正盛,让他想起去岁冬日,崔元徵和苑文俪就是在这株梅树下,苑文俪看着崔元徵第一次能自己站满一炷香时间,脸上绽开的笑意,比枝头的梅花还要明艳。
    这些年来,是他守着她们熬过一个个寒冬,是他试遍百药寻得一线生机。可为什么,想要永远守护这份笑容,就成了「妄念」?梅意姑娘的欲言又止,苑文俪提及亡夫时刻意避开的目光,还有此刻师兄的告诫.……所有人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份情谊终究逾越了本该守住的界限。
    夜风拂过,梅香如诉。文云昇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身影显得格外寂寥。他知道师兄说得对,可心底某个角落,总还存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而听雪轩内,烛火温存。苑文俪正为林舒琼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珍宝。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面容,却仍带着少女时代就有的默契。
    林舒琼指尖轻抚过苑文俪如云的乌发,象牙梳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声音轻柔似春夜细雨:“姐姐信上说起音音大好,我这心里便像推开一扇积尘的窗,透进光来。只不知那孩子如今可愿见我这姨母?自两年前南塘一别,她那声「舒娘娘」总在我梦里绕着。”
    苑文俪抬手覆上她微颤的手背,眼底漾开笑意:“那皮猴儿哪坐得住?前日能下地就走不动道,天不亮就揣着药房账单往庄子去了,说是要亲手打点去秋的药材收成。你瞧这院子,没了她蹦跳闹腾,反叫人空落落的。”
    “当真能去庄子了?”林舒琼手中玉梳一顿,泪珠倏地砸在梳齿间。她忽而起身转到苑文俪面前,眼眶泛红却带着笑:“我就知道……就知道这孩子福气大着呢!”她重新执起梳子,动作轻缓如拂柳,却将楼朝赋咯血昏厥的惊险、华渝施针救急的凶险,以及汤药无效时自己跪在佛前发愿的情形细细道来。
    说到痛处,梳齿不经意勾断一缕青丝。
    苑文俪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取过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铜镜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面容,一如二十年前她们在边关大营共梳长发的夜晚。“盼儿,”她唤着林舒琼的乳名,声音沉静如古井水,“当年的事,你当我真不明白?隽柏战死沙场,你夫君楼巍活着回来,你总觉得是他占了隽柏的阳寿——”她感觉到掌心的手指猛然一颤,却握得更紧,“可战场上刀剑无眼,活下来的人,心里插着的刺只怕比亡者更多。”
    妆匣最底层躺着支断裂的银簪,是昔年林舒琼及笄时她亲手所赠。苑文俪取出簪子,断口处早已磨得温润:“这些年来,音音冬日的貂裘、夏日的冰缎,哪件不是你精心备下?她六岁染天花那次,你跪在医馆外头磕头磕得满额是血……这些,难道抵不过旧年阴差阳错?”她将断簪轻轻推过镜面,“若你我要算账,当初在朔北,早该冻死在那个雪夜里了,你才十五啊那年,背着半人大的药箱就跟着我和隽柏去朔北,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下来我还能不知你性格如何。”
    林舒琼的泪水汹涌而出,滴在断簪上溅开细碎水光。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按在妆台上:“姐姐若此刻反悔冲喜之事,我立刻烧了这婚书!楼巍欠崔家的,我来生做牛马偿还……”话未说完已被苑文俪拥入怀中。那个怀抱依旧带着木兰香,如同多年前她们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互相搀扶时闻到的气息。
    “傻盼儿,”苑文俪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声音含泪带笑,“隽柏拼死救下楼巍,难道是为看我们反目成仇?你当音音为何偏在此时好转?定是那倔汉子在天上急得跳脚,催着两个孩子续上这断了的缘分!”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见故人策马踏月而来,“明日我就修书给楼巍,告诉他——两个孩子大喜那日,定要备三杯最烈的烧刀子,我和你要同楼巍好好喝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