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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第180节

    无论阴晴,哪怕寒风彻骨,她宁可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观天。
    初来杏花村时,她虽也观天,但多在清晨黄昏与深夜,白日里仍会散步垂钓,做些别的事。
    可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于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隐隐带着焦灼,也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她身上的枷锁在寸寸断裂,被禁锢已久的灵魂即将自由。
    顾澜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这日,石韫玉依旧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檐下,对他的询问与关切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她的眼里只有蔚蓝的天际,半点他的影子都落不进去。
    顾澜亭忍不住来回踱步,尝试同她交流,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陈愧在门口说风凉话:“你走来走去烦不烦人?阿姐嫌弃你懒得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澜亭脚步微顿,冷冷扫去一眼。
    陈愧被那凌厉的一眼吓了一跳,刚要硬着头皮瞪回去,就被顾风捂嘴扯回了屋子。
    顾澜亭朝她看去,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忍了又忍,才再次温声开口:“玉娘,你已经坐了一个半时辰了,天寒地冻,我怕你吃不消,先进屋吧。”
    石韫玉没吭声。
    顾澜亭神情愈发僵硬。
    他闭了闭眼,睁开后入目是简陋的小院,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柴草气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气。
    她究竟意欲何为?
    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非要栖身在这乡野农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日夜痴望天际?
    他忍不住挡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语气没那么重,却依旧显露出些许沉郁:“玉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
    第127章 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 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 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 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 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 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 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 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 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 你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 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 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 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 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