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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七:那药是你下的吧

    顾珒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讨厌他,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的太阳很好。他记得自己站在花园的喷水池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刚得的奖状——幼儿园的绘画比赛,他画了一幅画,老师说他画得最好。
    画的是他妈妈。
    他画了整整叁天。用光了所有的蜡笔,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他想画得认真一点,因为妈妈从来不对他笑,他想也许画得好一点,妈妈就会笑了。
    那天下午,他攥着那张奖状,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客厅的门。
    他妈妈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绾着,侧脸很好看。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她的嘴角弯着。是笑的。
    顾珒衍站在门口,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笑。那种笑和他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敷衍的、冷冰冰的——是暖的,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敢走进去。然后他妈妈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笑容像被人用手抹掉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消失了。她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然后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事?”
    他攥紧手里的奖状,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我画画比赛——”
    “放那儿吧。”
    她没看那张奖状,也没看他。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裙子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像某种快开败的花。从头到尾,她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皱了的奖状,很久没动。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看的信,是她那个“故人”寄来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顾珒衍八岁那年,家里的老佣人周妈告诉他,太太以前有个“很要好的人”。
    那天他在厨房找吃的,周妈在灶台前煮粥,以为他听不懂,絮絮叨叨地和另一个佣人说话。
    “当年都要定亲了,硬是被先生拆散的。太太娘家那时候生意上出了事,指着先生救呢,哪里由得她自己挑?”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人被调到外地去了,之后就不清楚了,太太嫁过来,第二年就有了小少爷……”
    “那可真是……”
    “嘘——”周妈一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顾珒衍,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小少爷怎么在这儿?饿了吧?周妈给你盛碗粥……”
    顾珒衍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年他八岁,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妈妈以前有“很要好的人”,妈妈嫁给他爸,是因为“生意上出了事”。
    他那时候想,妈妈一定很伤心吧。他那时候还想,如果他对妈妈好一点,多听话一点,妈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他错了。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补不上的。你拿什么补都不行。
    九岁那年冬天,他发烧,烧到叁十九度五。
    佣人去通报太太,太太没来。佣人又去通报,太太说“找医生就是,找我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额头上是周妈给敷的冷毛巾,毛巾热了就换,换了又热。周妈的手很粗糙,搭在他额头上,一直在叹气。
    他烧得糊涂,说了很多胡话,其中有一句是“妈妈”。周妈没吭声,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退烧,他下楼吃饭,他妈坐在餐桌主位,低头喝粥,没看他,也没问他。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他妈忽然开口。
    “发烧了就好好躺着,下来干什么?过了病气给旁人,你担得起?”
    他筷子一顿,抬头看她。她没看他,还是低着头喝粥,侧脸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说:“好了。”
    她说:“好了就好好吃饭,别磨蹭。”
    他听着这话,觉得开着暖气的室内比还在飘雪的室外还要冷。
    十二岁那年,他做错了一件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小心打碎了他妈房里的一只花瓶。那只花瓶放在窗边,他帮着佣人收拾房间的时候,衣袖带了一下,花瓶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佣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说“是我打的,是我打的”。他没让,说是我打的,我自己去说。
    他去了。
    他妈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梳头。他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妈没回头。他看着那个背影,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她还是没回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酸了,才听见她说:“出去。”
    他出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只花瓶是谁送的——是那个“故人”。他妈一直留着,放在窗边,每天都能看见。他把它打碎了。
    从那以后,他妈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冷了。那股冷夹杂着厌恶,夹杂着忽视,夹杂着一切让他心寒的东西。
    他有时候想,她恨他爸,他知道。可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法选择谁做他的父亲。他也没法选择自己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原罪——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仅此而已。
    十四岁那年,他妈第一次动手打他。
    那天下着雨。他从学校回来,书包被淋湿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进门的时候,他妈站在客厅中央,正在等谁——后来他知道,是在等一封信,信没来。
    她看见他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忽然皱起眉。
    “像什么样子。”她说。
    他站着没动。她走过来,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巴掌很重,打得他头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他愣在那儿,捂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打完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为什么。
    他站在玄关,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佣人跑过来,拿毛巾给他擦,嘴里念叨着“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小少爷别往心里去”。
    他接过毛巾,自己擦干了脸,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五个指印,红彤彤的,肿起来一条一条的棱子。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是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十六岁那年,周妈被辞退了。
    周妈从他出生就在顾家,带了他整整十六年。他妈不喜欢他,周妈就偷偷对他好,给他留好吃的,给他掖被角,发烧的时候抱着他一整夜。
    周妈被辞退的那天,他在学校。回来的时候,周妈的房间已经空了。
    他去找他妈。他妈坐在窗边,还是那件淡青色的旗袍,阳光落在她身上,侧脸很好看。
    “周妈呢?”
    “辞了。”
    “为什么?”
    他妈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淡,像看一堵墙,像看空气。
    “她教你什么了?教你跟我顶嘴?教你不知分寸?”
    他愣住。周妈什么都没教他,周妈只是对他好。
    “你记住了,”他妈说,“这个家里,没人能对你好。对你好的人,都得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忽然想问她:你呢?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但他没问,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二十二岁那年,他爸病倒了。
    医生说是慢性中毒,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那药掺在吃食里,剂量不大,日积月累,慢慢蚕食。
    是谁下的药,查不出来。厨房的人换了几拨,谁也不承认,谁也指认不了谁。
    他去医院看他爸。
    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睛浑浊,嘴角歪着,看见他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小时候他怕他。那个男人脾气暴,动辄打骂,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恐惧来源,除了母亲的冷漠,就是父亲的拳头。
    后来他长大了,那个男人老了,拳头挥不动了,脾气也渐渐收起来了。再后来,那个男人病了,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想起周妈说过的话——“当年都要定亲了,硬是被老爷拆散的”。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他才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不喜,所厌恨。他站在病床边,看了那个男人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他妈坐在客厅里,难得地在等他。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母子俩隔着茶几,谁也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药,”他说,“是你下的吧?”
    身后没有回答,他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