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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顶极扎眼的红帽子——一个男人,又不是爱俏的姑娘家,谁会戴着一顶红色的贝雷帽招摇过市?简直丢人现眼。除了褚莲,街道上也有不少路人转头来看他;还有小姑娘捂着嘴笑。
    然而那怪人始终是我行我素,举着那张报纸——头条那一页正好露在外头: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他心中一动,一只手落下来,刚好摸到玻璃窗的窗框上。
    这窗户是棕色漆的木头窗,窗棂整洁而笔直。他的手摸着窗框,忽然想起,这窗子也是可以打开的么!果真,抓住把手,窗子一开,一股新鲜空气就从窗外钻了进来——只可惜床外的铁条阻隔着他;再往下看,一根泛着柔和光泽的黄铜窗钩映入眼帘。
    *
    这天下午,谷原孝行又一次提早回来了。
    这几天他总是戴着墨镜出门,藉此遮掩颧骨上的青紫,脸颊上的则遮不掉,为此,褚莲已经好几天没有面对面地见到过他。他看见谷原孝行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角,以为今天也是如此,于是早早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没想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上楼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近——不是,那是两股脚步声,还有别人?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摘掉了墨镜的谷原孝行,脸上居然是笑盈盈的!
    “褚莲,你看看谁来了!”他高兴地说,半边脸青紫交加,边缘泛绿,让他本来就楚楚可怜的脸蛋堪称凄惨。说罢,他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男人来。那男人身量很高,腆着一个大肚子,从门外挤了进来,还赔着一个黄黑色的笑脸。
    褚莲几乎是呆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听见谷原孝行说:“现如今,局势早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知道你比谁都希望明珠能够继续开下去。所以,我为你找来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
    谷原孝行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赔着笑的男人,那一眼十足轻慢,不过转过来对着褚莲的时候,又温柔似水似的,脸上现出一点温软的怀旧神色。
    “我记得你们是朋友?想当年,咱们还是在赛马场重逢的呢,那时候,周老先生也在。啊,真是过去好多年了呀。”
    见褚莲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对周雍平使了个脸色。
    “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叙旧了。”他轻柔地说,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和服袖子,似乎是对自己的这个妙计极为满意,“周先生会告诉你明珠的近况,以及未来的发展。褚莲,你要好好考虑呀——这样,你就还能够做明珠的大掌柜。”
    他轻笑一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半掩上了。
    “周大叔……”褚莲怔怔地看着这个他从没有想到过的客人。
    “……褚、褚先生。”
    周雍平看起来是那么的苍老、猥琐;他简直不像是他了,再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哈埠富商;他也瘦了,因此有那么多的皱纹从他的脸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早前贴身的西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他赔着笑,两只手搓着,局促不安地转着眼珠。
    褚莲的胸中涌起一种混杂着疼痛、恼恨、不可置信又异常心软的复杂感受,他看着周雍平的眼睛,而周雍平浑浊的眼珠则撇向地板。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周大叔?”他轻声问道。
    周雍平眉心一跳,干巴巴地说:“看了。”
    “你看了咋想?”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啊。”周雍平说,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皮底下渗出来,一下子,他的身形是显得有那么的矮小。
    “这是杨彪跟杀子仇人曹操表忠心的话。周大叔也是吗?”褚莲冷冷地说。
    周雍平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仿佛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他说:“褚老板,你跟楚莘差不多一个年纪,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子侄来看……我劝你一句,东北军大部已经撤出关东,咱们这儿,大势已去啊!”
    作者有话说:
    部分头条来源:
    《大公报》《本报记者谒张谈话》——报道了胡政之采访张学良的内容,这是外界首次看到张学良对事变的态度,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申报》长篇时评《日军突然占领沈阳》,呼吁“外患当前,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庸报号外》(天津)的《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这是目前发现的国内最早关于九一八事变报道的号外
    看完这一章,朋友锐评这章叫:俏寡妇独撑门庭,毒小三又设阴计。
    看了看存稿,可能还三五章就要完结了(咦有这么快吗)!这就是无榜完结的感觉吗……咳咳。
    第130章 舐犊之爱
    周雍平成了谷原公馆的常客。
    从他第三次来到谷原公馆以后, 褚莲再一早上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看见那红帽子怪人手上举着的报纸头条已经变成了“哈埠富商频繁出入谷原公馆”,他料想, 这头条一定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辆眼熟的白色小汽车早早地开进来了,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跃到床上, 抓起散在一旁的一本书开始看;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上楼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近, 停在了他的门前。紧接着, “咚咚咚”三声, 门被人叩响了。
    假模假式儿。褚莲心底里嘀咕,嘴里说:“进来。”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谷原孝行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然后门被他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
    “褚莲。”
    “回来了。”褚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葵说,你想要见我。”谷原孝行往屋里走进了半步,但仍和褚莲保持着一段距离, “啊,你在看书。喜欢吗?大东书局里让人挑的。”
    褚莲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说:“还不错。”
    他靠在床头, 两条腿肆意地舒展、交叠在一起;这个秋日的午后,床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斑驳的阳光和嶙峋的树影照在他身上,让他星白的两鬓变作一种柔和的浅金色, 又在高挺的鼻梁的另一侧打下深深的暗影。
    明明就是他把谷原孝行叫来的,可却只是自己翻书,并不看人家一眼。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终于看完了这一章, 才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落进他雪白床单的褶皱里。
    他上下打量着谷原孝行。
    “脸好多了。”他轻飘飘地说。他说得没错,谷原孝行的半边脸早已经不肿了,只有一些青绿色还散布着。那一巴掌真是不轻。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
    “我在考虑你的提议。”褚莲转开眼睛,阳光让他的眼睛显得颜色很浅,“关于明珠的提议。”
    “你早就该考虑了。”谷原孝行说,语速快了一些,“你不问我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吗?你的朋友们递了诉状到法院,起诉谷原资本非法侵吞……说实话,褚莲,我也不想那样。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并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中国人。”
    褚莲终于正眼儿瞧他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惋惜。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并不那么喜欢你的这帮朋友——看看你失踪以来他们都做了什么吧!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上法庭,争夺明珠的经营权——就是因为你失踪了,他们才能钻这种空子!实际上,明珠是你一手操办经营起来的,也理所应当由你继续主持下去……褚莲,我并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想要说服你。现在,有周雍平在这里,他能辅佐你,借助着我的力量,明珠可以走得更远!”
    “这些话你好像憋了很久。”褚莲淡淡道。
    谷原孝行的脸红了,这下他的脸上可谓是颜色缤纷。
    “之前……你又不愿意听我说。”
    他揪着自己宽大的和服袖子,好像一个不愿意认错的小男孩儿。
    “之后周雍平还来吗?”褚莲忽然问他。
    “来的。周末就来。”谷原孝行立刻眉开眼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有叫你。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合同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褚莲忽然叫住了他。
    “晚上吃点儿新鲜玩意儿吧。总是那几样,我都要吃吐了。那个叫什么‘寿司’的?挺有意思,让我尝尝那玩意儿。”
    *
    下午四点多钟,周雍平短短半个月内,第四次来到了谷原公馆。
    这几天,全哈埠的报纸都在统一口径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前阵子,他倒有心去看看中风在床的陈榕老头子。他对陈元恺透了那么一点儿口风,看陈元恺的表情,他心里立马就有数了——要是告诉陈榕,他周雍平现在要去看他,恐怕这个老头子能嘎巴一下子气死在床上。
    今天就是十月十号了,锦州城都给日本人炸了,马占山部上了江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好的迹象。中央却仍在“镇静忍耐”——可说呢,国民政府其他的不出挑,唯独在这种场合上的“耐性”是国际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