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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师尊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空空地张口,泪水汹涌,却一个字都答不出。
    过去许久,他听见师尊叹出一声笑:“所以这终究是您不能做的,这终究是人间的事。我知道了。”
    相灵松下臂弯,将拂尘放在地面上。然后,又在解开披风的系绳。
    青吾怔然:“君上……”
    他抬手想抓住泪水中模糊的影子,有一阵风过,穿出他的指间,再也抓不回。
    披风落下后,相灵隐约颤抖,捂了片刻胳膊,而后又决绝地解掉下一件衣,那是件道袍。
    他将解下的道袍叠得方正平整,与拂尘一起放在供奉神灵的长案上,再深深叩拜。好像从此,他便将这些物事留在这里,永远不会再拾起。
    而后就这样一,身单薄地起身。
    走过青吾身侧时,也并未回看一眼。
    青吾有些呆滞,待回过神来,指尖只掠过一片衣角,又空了。
    相灵径直步到甫辰面前,拔出了他的佩剑,握在手中端详。
    剑锋利刃,倒映寒芒杀光。
    “如今二哥大军已过凉州,绕北路合围进攻荼州,誓要取我五哥性命,是么?”
    甫辰微愣,旋即拱手:“对。二殿下率领王师正在包夹荼州,行军路长,目下较为分散,粮草辎重也远远拖行于后。且看这样子,并未对凉州这边多作防范。”
    相灵平静道:“也就是说,此刻凉州只要肯出手,能突击粮草,还能令其猝不及防陷入两面作战,解除荼州的危难。”
    “是。”
    “好,”相灵颔首,双手横剑放于掌中,“甫辰将军听命。”
    甫辰迅速跪下。
    相灵道:“凉州已是危急存亡之时,本君需要扩军。传令下去,每三户抽调男丁一名入伍,一天之内,传达城内所有百姓和流民;请出杨大人,恭敬待之,从此他就是我凉州的相国。”
    “……王失其鹿,吾当逐之。”相灵慢慢抬起剑,仿若还在供奉神灵,却是对着漆黑空无一物的天,“征兵讨逆,今日起事!”
    君上终于确定了他想走的路,四周众人愣怔之后,无一不是跪倒叩拜。尤其甫辰,仰看着他侍奉多年终于肯踏出这一步的主君,转瞬之间,热泪盈眶。
    唯有青吾被落在后面,依旧站在殿宇的阴影里。好像一座陈旧的塑像,守在无上昭明神主身边,却已被生生抛弃。他在这一方静谧中凝看那一侧决绝再不回头的背影,听着山呼千岁,张开口,喑哑的喉咙仅发得出一点嘲哳嘶响。
    直至那方背影模糊,捧着象征凡尘和权势的利剑,在君上千岁的呼唤中步步远去。
    他才明白,那根细弦,彻底断了。
    第71章 来生相见
    三日后的清晨,是廷议。三日前君上已宣布起兵,这一天要议的事,必将改变整个凉州的将来。
    道袍与拂尘已留于观中,今日起,相灵的衣着在廷议上换为了九章九旒衮冕,在廷议下,换为高冠与袍裘。
    如有需要,他一样会披甲。
    衮冕穿着繁复,本有侍从侍衣,但青吾依然将其尽皆赶走。他独自按照刚学的章程,一件一件为相灵穿戴,最后跪在相灵身侧,系好玉佩。无论相灵怎么阻止,这些他都一定要做。
    就好像他融入了人间,认下这重身份,真做了凉州君上的夫人或妾室。
    做完这些,青吾仰头一笑:“君上,好了。很威风呢。”
    相灵托住他后脑,叹气:“小青吾现在还为我如此,是图个什么呢?”
    青吾呆呆地眨着眼出神:“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应该服侍在君上身边。从以前到以后,永不改变,永远永远地……留在君上身边。”
    自从大昭明观回来,他始终是副醒不了神的样。像把自己蜷缩进深处,只留少许本能在维持着躯壳,又变得和初见时傻到能被推出人堆被车碾一般,呆呆笨笨的了。
    相灵蹲下身,手指插进青吾后脑发间,将人往自己肩上一搂。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心,一下又一下,仿若母亲的安抚。
    “小青吾,离开这里吧。你该回天上去。”他缓缓柔声,音色却笃定,“既已起事,此身与整个凉州生死共存。今日之后,我会很忙,很快就照顾不上你了。”
    若是往常,青吾该说,不会不会,我不仅不需要照顾,我还能留在您身边保护您。
    可此刻,他脸颊贴着相灵肩上衮服的蟒绣、与相灵的面庞隔着头冠上九条象征诸侯权柄的垂珠,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泪珠不断地往外滚,即便马上擦掉,还是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
    “……我不想走,”很久后,青吾艰难启唇,像用尽所有力气,“我只想……只想和君上永远在一起,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我来到君上身边,本就是为了与您……再不分离的。”
    然话音刚落,窗外步来侍从,隔着窗纸小声劝唤,廷议时辰已至,官员们业已到齐,只等君上。
    相灵应了一声,向前捧住青吾的脸,低下头。
    从眉心起,停顿片刻,到眼尾的小痣,到鼻尖,到唇角……最后是下颚的最尖端。
    啄吻如此温暖,又如此柔软。
    “看来……小青吾是在人间没有玩够,还不想空手回去。”他说,“就再给小青吾一些时间,收拾行囊。凉州任何风物,小青吾都可以带走,今后留作纪念,在天上也可以常看。”
    “我——”
    外面侍从又在轻敲房门,劝唤。
    今天是最重要的廷议。
    许多话再度堵在喉中,无法言出。青吾几番张口,只道:“我……知道了。”
    六殿下凉州君打出大旗,斥二殿下为逆贼,奉王令清君侧。先是突袭其粮草,后又命甫辰将军领凉州军在南境与之一战。王师折损严重,二殿下暴怒,转而命十万大军回攻凉州,誓要先拔除此眼中钉,再让荼州好看。
    整个凉州扩军之后,士卒也不过两万。便坚壁清野,收束百姓。两万兵士修筑壁垒,固守城池。
    青吾留在这里,渐渐没有了真实感。他真的成了一位过客。人人都照顾着他,可他再也融入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相灵有太多事要忙,他不再回卧房。他要去军民之中、去城墙上,甚至去最前线一同挖沟建渠,应对即将杀至的十万大军。
    青吾一人留守在屋中,守了许多天。
    正如许多年前,也是在人间,每日师尊行医不须帮忙时,他都是这样,待在屋里等着师尊回来。
    望着门口,满怀期待,像一座雪中的石像。只是这次,却是在守着一个再也不愿归家的人。
    也许师尊明天就会回来。
    也许师尊回来了,会跟他说,罢了,还是陪伴小青吾更重要。小青吾今晚的晚膳想吃什么?为师让小厨房都给你做。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在师尊没有回来的第八日夜晚,这座雪石像动了。
    身为神界少尊,青吾只要愿意,很容易便能听见所有消息、看到所有正在发生之事。他知道,等到明天,二王子的王师便会到达凉州城下,大举攻城。他们的士兵有十万,拥有从都城带来的、最强的攻城器械。可师尊,只有两万。甚至,大多还是临时征召。
    师尊最害怕眼见的流血漂橹之景将发生在这里。一旦凉州城守不住,他曾救助的所有百姓,他在人间熟识之人,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连同他自己,都会……
    其他人他不能管,可师尊不行。
    不能再等了,要带师尊回家。
    今天就要带师尊回家……哪怕是用抢。
    青吾开始挪动僵硬许多天的腿脚、手臂,一步一步,起初迟滞,而后一点点恢复正常,走到门口时,石像终于掸落了浑身灰尘与霜雪。
    破出门,他径直化作一缕快风,冲向南门城楼的最高处。
    在这里,相灵业已披上战甲,手中持剑,背后背弓。他正与手下将领交待事务,一条一条。众将领命而去后,相灵独自默立凝向最远处,神情紧绷,时刻都在等待。
    等最远处的黑云寸寸浮现,压城。
    只是下一刻,忽然劲风刮过,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转时,入眼满目红绯,树影婆娑。明明躺在地上,身下却十分柔软轻盈。偏过头看,原是满地流光溢彩的花叶。显然,不是凡间所有。
    身上勒硬的战甲也已不见,换做一种面料犹如彩云的深衣,竟比丝绸更加华美。
    相灵迟钝地坐起,揉着额角。他犹以为做梦,使劲闭了几次眼,可四周依然如此。
    忽然听到一声甜甜的呼唤:“师尊。”
    一片红绯拂过,便在身前多跪坐了个人。那青白仙衣的貌美少年伸双手,紧攥着自己的一只手,两眼弯弯,模样欢喜,真是高兴极了。
    “小青吾?”相灵意外,“这里是……”
    “这里是天上,是神界。”青吾娓娓道,“而且是神界的最中心,世上灵气最充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