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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是不是温度太低了?”他低头,对着怀里的人说。
    “……”
    “是太低了,”他听见自己说,“你继续睡,我去开暖气。”
    他把裴隐放平在床上。
    开暖气……
    要给佩佩开暖气。
    开了暖气,他身上就不会冷了。
    脚步是飘的,眼前一阵阵发白。肩膀撞上门框,闷响一声,又撞上墙壁。终于走到睡眠舱门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栽下去。
    手肘撑了一下地,没撑住,他想爬起来,可第二波情绪很快冲上来,比刚才更凶更猛,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埃尔谟蜷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第89章 无尽长夜
    跃迁舱凭空浮现时,月陨宫上下骤然紧绷。
    没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突破的防线,就那么降落在守卫森严的宫殿正门前,因而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舱门开启的瞬间,十几把枪口同时对准那道缝隙。
    然后,齐齐僵住。
    “陛、陛下……”
    宫人们仓促列队,他们今早才接到消息,说陛下外出巡视,少说三五日才能回宫,谁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回来。
    奥安帝国新皇穿过人群,对四周惶恐的眼神和参差不齐的行礼置若罔闻,径直往寝殿方向去。
    一名宫人硬着头皮追上,问是否要准备餐食,埃尔谟只是摆了摆手。
    就在转头的刹那,宫人看清了他的脸。
    嘴唇干裂,眼窝发青,整张脸被抽干了血色,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瞳孔涣散得像两个空洞。
    如果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差池,谁都担不起责。于是宫人咬牙跟上:“陛下,您的脸色——”
    埃尔谟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然后将门关上。隔绝一切杂音。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埃尔谟站在门后,闭眼缓了几秒,然后绕过壁炉,从花瓶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
    封口完好,附着生物认证,那是他的遗嘱。
    自从裴隐被判死刑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为以后做好准备。
    他膝下无子,如果骤然离世,必然引起帝国震荡。所以这段时间,他已经在皇室血脉中挑好了能堪大任的继承人。
    按照原计划,那天行刑后,裴隐会在所有人眼中宣告死亡。但注射器里的毒药早就被调换,裴隐会活下来,而埃尔谟会带着他乘上跃迁舱,永远离开首都星。
    可惜……事与愿违。
    埃尔谟把遗嘱扔进壁炉。
    火舌舔上纸张,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纸页卷曲、发黑、碎裂,最后化为灰烬。
    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阶梯向下延伸。他在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呼吸,又清清嗓子。
    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走进去。
    几秒后,埃尔谟抬手,按上解锁面板。
    门开了。
    “念念。”他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裴安念安置在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
    绕过一个废弃的置物架,他又喊了一声:“念念?”
    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看见那小小一团。
    小家伙把自己整个蜷起,缩在墙根。如果不细看,会以为是个沾了灰的橡胶玩具。
    埃尔谟在他面前蹲下,碰了碰的身子,语气尽力温和:“怎么躲在这儿?”
    被碰到的瞬间,小家伙动了一下,把自己团得更紧。
    虽然没得到回应,可就在那一下细微的颤动里,埃尔谟忽然感觉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
    “看来你爹地没冤枉你,”他笑了笑,“你果然就爱往脏兮兮的地方钻。”
    地下室当初只来得及简单打扫,搬了张书桌,放了几本幼儿读物。现在看来,他临时找来的这些给裴安念解闷的东西,他是一样也没动。
    那孩子那么敏感,陌生的地方他肯定住不习惯。埃尔谟已经想好了,最近除了处理政务,他不会再住在月陨宫,要尽快带裴安念回府,多陪陪他。
    “走吧,”他把裴安念从角落里捞起来,“我们回家。”
    一人一崽很快瞬移回府上。
    裴安念还是不肯说话。
    埃尔谟站在一旁,难得有些无措,他没应付过这种情况。
    或许是离家太久,还没缓过来吧。埃尔谟想,那就先不打扰他。
    但总得吃东西。
    吃什么好呢?
    从前在太空流浪时,裴安念天天啃饼干。埃尔谟嫌营养太单一,变着法让他吃蔬菜,小家伙还是爱答不理。
    后来他自己研究配方,在府上给他烤饼干,往黄油里拌胡萝卜泥、菠菜碎和谷物粉,捏成小章鱼形状,就这么哄着喂。
    对。
    做小饼干。
    埃尔谟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执行的指令,于是机械地转身往厨房走。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明明是做过无数次的流程,却总是丢三落四,忘记步骤。他的右手大拇指还缠着绷带,动起来不方便,端盘子时忘了伤,面糊打翻在地,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
    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才勉强烤出两盘。一盘菠菜味,一盘胡萝卜味,他把饼干装进小篮子,端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裴安念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趴在桌上,小小一团,蔫答答的。
    埃尔谟看得心里一阵发涩,强撑起笑意,走过去。
    “念念,”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给你烤了饼干。”
    裴安念抬起眼睛,身子没动,眼珠却追着他转。
    埃尔谟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东西?”他努力学着裴隐说话时轻快含笑的语气,“快尝尝,这次做了两种口味。”
    裴安念只是静静看着他。
    埃尔谟读不懂他的眼神,又笑了笑:“好久没画画了,我给你把画板拿来,好不好?”
    看见埃尔谟嘴唇扬起的那一瞬,裴安念突然低下头。
    “不想画?”埃尔谟温声道,“那就先休息,这段时间,你肯定累了。”
    “……”
    “爹地最近……”埃尔谟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疼,“最近出远门了。”
    终于,裴安念的脑袋动了动,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尔谟扯了扯嘴角。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我说,”说着,他把篮子往前推了推,“来,先尝尝饼干。”
    裴安念顺着他的动作看向篮子,目光定了定,随后脑袋支棱起来,叭叽叭叽爬到一个篮子旁边。
    可他始终没有伸出触须,只是静静看着。
    “怎么了?是不喜——”
    察觉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埃尔谟探头去看。
    那篮胡萝卜饼干软塌塌的,还是面糊的形状,根本没有烤过的痕迹。
    埃尔谟茫然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见裴安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仍看着自己,又本能地弯了弯嘴角:“抱歉,你先吃另外一篮,这篮我再重新——”
    他伸手去提那篮生饼干,一时忘了手上的伤。手一抖,篮子往下掉。
    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却被几根触须托住,放回桌上。
    埃尔谟低头,看见两根触须已然缠上自己的手腕。
    “不要烤了,”触须收紧,捏了他一下,“去睡觉。”
    埃尔谟怔住,习惯性又想笑:“那你先吃——”
    “……不要笑了,”裴安念突然拔高声音,咬住嘴唇,像是忍了很久,“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埃尔谟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尽,点了点头。
    裴安念盯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夹起另一个篮子里一块烤好的饼干,送进嘴里,一口口嚼碎。
    等裴安念吃完饼干,埃尔谟提着空篮子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他漫无目的走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最后在床上躺下。
    刚躺下时还好,可四周一旦安静下来,那锥心刺骨的疼就涌上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又试着躺下,还是没能入睡。
    最后他起身,召来跃迁舱,走了进去。
    “佩佩。”埃尔谟喊了一声,走到床头。
    裴隐睡觉总爱踢被子,因为这毛病,不知道着凉了多少回。以前他每次清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今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角凌乱。
    总算是不踢被子了。
    好乖。
    埃尔谟在床头坐下,目光放空,下意识不去看床上。就这么坐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念念他……情绪不太好,不怎么说话。可能是宫里待久了,有点怕人,”他嘴角牵了牵,“我说你出了远门,不知道他信不信。你也知道,我不太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