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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戴琴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每一次飞扬,她的身体前倾扬起,心脏快得好像能跳出胸膛。每一次跌落,她的后背都会撞在敖小陆的身体,她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仿佛托住了她毫无依靠的身体,也牢牢托住了她的不安。
    戴琴吓得想要尖叫,但身后的敖小陆却凑在她耳边说:“不要张开嘴,风会灌进去,你会咳嗽很难受。”
    她只好闭上嘴巴,把所有无法宣泄的情感都闭了回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夕阳落入草海,只余下一线天光。敖小陆骑着小梅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草坡,从马上跳了下来,双手合拢,对着天边喊道:“啊!”
    这里没有空谷,所以她的声音没有回响,只会层层递减传向远方。
    声音即将消散的时候,敖小陆抬头看向戴琴,双眼亮晶晶的:“你也喊!”
    戴琴心惊胆战跟着她跑了一路,脸都是红的。风将发丝吹在她脸上,她抬手拨开发丝,气息微喘:“喊什么?”
    敖小陆转过身,两手合拢,身体力行教导:“啊啊啊啊啊啊!腾格里保佑!我敖小陆终于毕业啦!”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敖小陆的呼喊传向四周,她转身看着戴琴喘着气道:“就这样喊,你也喊。”
    戴琴骑在马上,笑着摇摇头。敖小陆伸手拽着她的衣角,笑着哄她:“喊嘛,喊嘛!”
    戴琴笑弯了眼,觉得这实在是太傻了:“不要。”
    纵然如此,在敖小陆的再三拒绝之下,她还是张开了手,学着她冲远方喊道:“腾格里保佑!”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师范大学,和敖小陆一起上学!”
    “腾格里保佑!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两人的声音在草原里混杂交错,只余下“大学”两个字,在落日余晖里空荡荡的传向远方。
    第29章 飞吧飞吧!
    戴琴是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内蒙古师范大学的。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戴林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马挨家挨户送喜糖,陆荛在家炖了整整一只羊,把邻居们都请来吃饭。
    戴琴坐在角落里,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
    录取通知书是大红色封皮,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戴琴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内蒙古师范大学,英语教育专业。
    书婷读过的学校,书婷读过的专业。
    她把通知书收进抽屉最深处,没再拿出来过。
    七月底,戴林执意要办一场升学宴。
    “我们老戴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师范大学,以后出来当老师,体面!”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戴琴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眼神。
    升学宴定在市里最好的饭店,戴琴那天穿了陆荛给她做的新袍子,湖蓝色,镶着银色的滚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汪秋天的湖水。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抬手把头上的发饰摘下来两个,觉得太亮了。
    饭店包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戴林的朋友和远亲,戴琴挨个叫人,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戴林拉着她走到一桌人面前,她的笑容才真正顿了一下。
    “这是我高中时的安达,几十年没见了!”戴林拍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声音里全是感慨,“这是他的儿子,在呼和浩特念大学,正好和你一个学校!”
    戴琴抬眸看去,一个清秀的少年坐在那儿,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会躲。
    他对上戴琴的目光,脸腾地红了,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眼角偷看。
    大人们的笑声在耳边嗡嗡响着。戴林的安达拍了拍儿子的肩:“我们家这孩子,从小就懂得照顾人。以后戴琴去了呼市,让他多照应着点。”
    戴林笑着点头:“好好好,两个孩子互相照应。”
    饭桌上推杯换盏,戴琴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想落又不敢落。
    她忽然想起敖小陆看自己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
    敖小陆看她,从来都是直直的,亮亮的,像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无处可躲,又暖得人不想躲。
    回家的路上,戴琴一直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荛以为她累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戴琴裹着那件外套,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上大学,毕业当老师,找个家境好的男人结婚。
    书婷的路。
    也是摆在她面前的路。
    她想起书婷过年时那件玫红色的大衣,想起母亲抚摸大衣时脸上满足的光,想起父亲提起书婷时那种骄傲的语气。
    他们会很高兴的。
    她走这条路,他们会很高兴的。
    那敖小陆呢?
    那个冬夜的愿景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忽明忽暗地烧着。
    她看见敖小陆站在舞台上,穿着蒙古袍,头发编成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看见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说“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她看见敖小陆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填补着她生命里所有的寂静。
    敖小陆在呼和浩特,在内蒙古美术学院。
    如果她去呼和浩特,她们就可以在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写剧本,一起把那些故事变成真的。
    可是然后呢?
    她会成为书婷。
    敖小陆会成为……敖小陆会成为什么?
    敖小陆会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而她自己,会被钉在那个“英语老师”的身份里,钉在某个男人的家里,钉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
    如同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
    戴琴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开学前两天,戴琴去车站送敖小陆。
    九月的草原已经开始转凉,风里带着干草的香味。敖小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站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她说,“你在呼市,我在呼市,咱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戴琴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敖小陆还在说:“到时候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美院可漂亮了,有很多好看的画。”
    “对了,你不是喜欢写剧本吗?我们学校有戏剧社,我先进去探探路,等你来了,咱们一起……”
    “敖小陆。”
    戴琴打断她。
    敖小陆愣了一下,看着她。
    戴琴垂下眼,不敢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爸爸不满意我考的学校,”她说,“他要我复读。”
    敖小陆没说话。
    戴琴抬起眼,看着她:“我不能去呼和浩特了。”
    站台上的风呼呼地吹,把敖小陆的头发吹乱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戴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来。
    “复读啊,”敖小陆说,声音还是那么亮,“复读也挺好的。你成绩那么好,明年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她伸手,在戴琴头顶上揉了揉。
    动作和从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戴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忽然烫得厉害。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敖小陆笑了:“我每周给你写信,你好好复读,等考完了,咱们再见面。”
    汽笛响了。
    敖小陆拎起行李,冲她挥挥手,转身上了车。戴琴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启动,慢慢加速,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里。
    风还在吹。
    戴琴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敖小陆果然每周都写信。
    第一封信寄到的时候,戴琴正在复读班的教室里做数学题。信封是牛皮纸的,贴着一张好看的邮票,字迹写得非常漂亮,和艺术体似的,一看就是敖小陆亲手写的。
    她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敖小陆站在美院门口,穿着新校服,头发剪短了一点,笑得很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报到的第一天,想你。”
    信不长,絮絮叨叨地讲她怎么找宿舍,怎么认识新同学,怎么迷路,怎么被学姐捡回去。
    最后写:“美院真的好多漂亮的女孩子啊,我进了美院,就如同进了草原的花园。有好似野菊花清新淡雅的少女,也有萨日朗般热情奔放的姐姐,也有灿烂夺目的狼毒花——”
    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飘逸了:“当然,这些都不如你。你是漫山遍野的韭菜花,一看就特别好吃。”
    戴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