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折枝春 > 折枝春
错误举报

第101章

    张离屿看得眉头直抽抽,忽然注意到最末有句话,是:自上次一别,已是久不见君。青青子衿,可待陌上花开,与君续旧缘。
    这段话乍一看像是客套的废话。仔细一看,长史还是觉得像废话。
    见张离屿呆愣着,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人,这粮草…”
    “给她。怎么不给。”张离屿将信纸妥善收好,“走吧。现在便去清点。我亲自送。多少来着,四万石…
    ……
    “四万石精米,五万石稞麦……都清点好了?”
    “回玉安大人,粮草按例五分,这次共五百车。即刻可装厢出发。”
    凌愿却没急着走,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一个大箱子看了会。突然,她将箱盖打开,白花花的精米就显露出来,堆得满满的。
    凌愿将两指插入米中,随即拈着一枚米举在眼前看了看,又捻开,凑近鼻尖。闻到那丝令人心安的米香后,她才将箱盖关上,拍拍手:“都装到后厢去吧。”
    “蜀道难行,都小心些。”
    …
    五百辆车不是小数目,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行走在崎岖的蜀道上,免不得叫人胆寒。
    御手不敢有片刻放松,牢牢地握住缰绳,聚精会神地盯着路,生怕一个不慎掉入幽深的山谷或是凶猛的江河。
    凌愿背靠着软枕,正在闭目养神。
    也只能养神了。路途颠簸,睡是睡不着的。
    她在心中默默算着时间,忽然“砰”一声,车停下了。
    凌愿捏紧了凝雨,高声问:“老丈,怎么停了?”
    御手道:“玉安大人,是前面停了,好像有人来了…这地方怎么会有人拦车…呃!”
    凌愿瞳孔骤然放大,手中微动,一箭射出,正中一人咽喉。他刚把车帘掀开一角。
    凌愿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同时听到了牛马的嘶鸣声与人的尖叫声。四周已是狼藉满地。
    御手的血混着牛马的血流入湍急的芙陵江,而几十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拿着刀剑斩断系马的挽索,再用力往下坡推。
    护院立马跳出来相斗,但对方显然不是吃素的,且人数越来越多,还有人在山崖上推落巨石。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凌愿,对她穷追不舍。
    粮草虽是分批分段运送,但这里也有八十辆车,且装的全是精米。近千石精米,价值七百两白银,就这样一点点地覆灭在芙陵江中。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山匪盗窃,而是预谋已久的恶意袭击。就算凌愿能得跑出去,担上这样一个弥天大祸,按律她也将入大狱。
    好阴毒的技俩。这人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分明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凌愿咬牙向前跑着,余光瞥到山上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她,细长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大叫道:“凌愿在那,抓她啊!”说罢,他自己也是等不及了,抓着剑就冲了上去。
    护着凌愿逃跑的侍卫越来越少,而张崇还在不断逼近。她不敢往树丛里边跑,里头藏了埋伏。
    就在七八个黑衣人快要抓住她时,凌愿吸了口气,吼道:“别藏着了!我死了你们怎么给太子复命?!滚出来保护我!”
    近处正在与黑衣人吃力搏斗的两个御手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随即三两下解决掉敌人,冲上来,迅速将凌愿身边的人杀了个干净。那身法,倒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和对方眼中的自己是多么迷惘。
    凌愿看在刚被救了的份上善心大发,解释道:“我本来就知道你们是从离开梁都的那一日起开始跟着我的。你们奉太子之名来监视我,我奉太子之名来收粮。都是讨个生活,谁要别为难谁,都活着回去,好不好?”
    两位假御手沉默地看了凌愿一眼,默默点头。
    然而片刻之间,新的黑衣人又扑了上来,像源源不断的飞虫。
    凌愿怒了,骂道:“张崇!你就那么想要杀我!”
    张崇冷笑道:“你早该死了,我杀你有什么不对?太子舍人本该是我的位置,你一个、一个罪臣之女又凭什么去做?”
    “凭什么?”凌愿冷笑道,“凭你不配呀。”
    张崇瞪大了眼:“你!好好好,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凌愿转头盯了他一眼,余光瞥到树林中闪过一道黑色身影。她勾唇道:“错了。是你死,我活。”
    张崇彻底被激怒了,大喊一声冲了上来,几个黑衣人紧随其身边,个个勇猛无比。双拳难敌四手,两位“御手”都几乎抵挡不住。
    凌愿却突然转了个弯,离开了保护圈。守卫们大惊失色,黑衣人欣喜若狂。
    而凌愿则没有任何表情,一边往后施展着抹了药的暗针,一边坚定地钻入树林。
    片刻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一匹纯黑的骏马从林中闯了出来,像一道划破白日的黑色闪电。
    再仔细一瞧,那马的四蹄却是白的,那马背上的人在笑着。
    她一身深绿,发丝随着风向后飘去。
    一人一马,带着无垠的勇气与豪情,无视身后的枪林箭雨,直直地往远方奔去。
    第110章 时机
    马匹奔过来,又被两支交叉的长戟拦住。马上人浑身犹如结了一层冰霜,狼狈不堪。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城门将,嗓音干哑:“军中急报。我要见太子。”
    城门将核对了信息,连忙开门放行。
    城中一片萧条,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道旁只余枯黄的干草,连只猫狗的身影都寻不到。
    斥候驾着同样疲惫的马,绕过一条小巷。街角的宅院灰扑扑的,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
    ……
    李意钧坐在书案前,提笔欲写,却迟迟没有落笔。秀丽的眉间蹙起,仿佛极为苦闷。
    听到敲门声,他收起笔,问道:“何人?”
    斥候大声回答了他,再进营帐,跪下刚要叩拜,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军中便只行军礼,斥候大人请起。”
    他仰头看去,那人坐在高处,却长眉善目,气度惊为天人,浑身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佛光。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亲自来到这苦寒之地,领兵出征的太子殿下。
    斥候鼻头一酸,忙从怀中扯出一张军报,双手奉上:“殿下,云代城那边快撑不住了,百姓已经撤离了一半,林将军请求燕关城出兵支援。”
    左庶子从他手中接过军报,拿给李意钧看。李意钧看得眉头紧锁:“我们还剩多少粮草?”
    “粟米不到四千石。最多…只够城中百姓士兵吃五天。”
    “在阔山驻扎的北狄人?”
    “依万斥候回报,看起来像是粮草充足。”
    “好。”他向旁人吩咐了几句,对斥候笑了笑:“辛苦斥候大人了。军中为大人安排了住处,先请好好休息吧。”
    等到斥候被带走,左庶子才凑近了,耳语道:“若是蜀州那批粮草还没到,我们便得向漠朔城借粮了。只是恐怕他们那边也紧张。”
    李意钧眸光一暗。漠朔城是李长安的主战场。
    “不必。蜀州那批粮三天之内必到。”
    左庶子低声道:“我们这步棋,是否错了些?玉安舍人也是可用之材,就为了…”
    李意钧将他的话打断:“卿觉得,本宫是在用玉安来试炼张崇?”
    左庶子有些惊讶:“不然是…”随即,他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让张崇给玉安做磨刀石?”
    李意钧笑而不答,随即起身,一振衣袖:“走吧。陪本宫去瞭望台看看。”
    两人从中军大帐走出,李意钧却没有直接往瞭望台去。他们穿过议事帐、器械营、水寨、病坊。
    一路的士兵都向李意钧行礼致意,有的神情麻木,有的感激不尽。
    病坊的氛围自然沉重得多,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尖叫。有人知道李意钧来,费力地偏头对着他,啜泣着问:“殿下,我还能活吗?”
    李意钧毫不迟疑地答道:“会的。”
    那人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又转过头平躺。他只剩一条腿,脸上也狰狞可怕。却透着死寂,格外平静。待李意钧走远,才有两行浑泪从他脸两边淌下,喃喃自语道:“我想我娘啊…”
    左庶子走过这一路,看得心里极不是滋味,说不出话来。却听到李意钧开口问他。
    “你觉得,本宫是一个好皇子吗?”
    左庶子连忙挺直腰背,答道:“殿下文韬武略于身,又有圣心贤名在外,自然是好皇子,是…圣人。”
    李意钧提着衣摆,抬腿上了瞭望台的阶梯。阶梯窄,两人无法并行。左庶子紧随其后。
    李意钧问道:“那本宫怎么就救不了他们呢?”
    左庶子一愣,咽了咽口水:“殿下救的是天下人。”
    李意钧没笑,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