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移越少年》 第1页 [现代情感] 《日月如移越少年》作者:狄戈【完结+番外】 内容简介 北京城的胡同千万条,石伽伊就是在这其中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调皮捣蛋,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地道的北京小妞儿。 有一天,小石伽伊缠着做生意的爸爸带她去北京饭店长见识,遇见了来自香港的病娇美少年霍景澄。 霍景澄成长在关系复杂的豪门世家,本人气度翩翩,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稳重与睿智,但为人处事十分淡漠。 在石伽伊的热情感召下,他跟着她混迹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胡同文化遇上港潮风,强强碰撞,迸发无数趣味因子,两人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间萌芽。 然而人生海海,两人竟逐渐失去了联系。 长大后,为了寻回霍景澄,石伽伊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途……而一次真假鉴定之后,两人之间又会擦出什么火花呢? 楔子 “姓名?” “石伽伊。” “年龄?” “二十四。” “为什么来香港?” “出差。” “为什么杀人?” 审讯室突然陷入了安静,静到仿佛时间静止了。 两名警员的眼神在静止的空气中毫无阻拦地、犀利地向石伽伊射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扒光,让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和港剧里演的不一样,审讯室更狭小,更压抑,警员也并不面善,他们强势又咄咄逼人,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不想放过她流露的丝毫的情绪。而石伽伊,显然让他们失望了,她冷静到让人感知不到她的情绪波动,回答问题时甚至没多余的表情。 女警员见她不说话,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再次问了一遍,语气生硬:“为什么杀人?说话!” 石伽伊看向她:“失手。” “描述一下案发过程。” 石伽伊垂眸,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措辞,但在警方看来,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再次沉默了,不太害怕,也不太配合,这种人,通常比较难搞。 敲门声响起时,两方依旧在僵持,门口的人用粤语说:“嫌犯的律师来了,要求会见嫌犯。” 两名警员起身离开,透过缓慢关上的门缝,石伽伊听到那个敲门的警员说:“辩护律师竟然是霍大状。” “哪个霍大状?霍景澄?”女警员很惊讶。 石伽伊猛地抬头循声看去,回身关门的女警员察觉,问她:“着急见律师?” “没有。” “那你激动什么?” 因为她之前太过不动声色,现在只是抬头看一眼都被他们归结为“激动”。 “认识?”女警员又问。 何止是认识? 霍景澄,一个她能为他生、为他死的人。 “原来你能听懂粤语。”女警员见她不说话,说了这么一句关上了门。 石伽伊听得懂,她的粤语,还是他们口中的霍大状教的。 女警员走到其余几位同事旁边,惊讶地问:“真的是霍景澄?” “除了这一个姓霍的大状还有谁,不过这次嫌犯都认罪了,他还接这个案子,全胜的战绩怕是要打破了。”来传话的警员说。 “霍景澄接这种重大刑事案件得七位数起价吧,嫌犯什么来头?怎么请得动他当辩护律师?”另一位警员问。 “不清楚,只知道是北京那边的,背景还没调查。”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霍景澄竟然是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女警员一句话惊醒了一圈人。 想到霍景澄与受害者的关系,瞬间,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室内陷入绝对的安静,石伽伊盯着严丝合缝关紧的门,紧紧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想见,浑身亿万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见他,想见霍景澄。 但是,不行。 她拒绝见律师的事让警方很惊讶,他们告知霍景澄嫌犯拒绝会见,霍景澄挑了下眉梢,薄唇紧抿,没动,也没说话。 香港的资深律师,他们习惯称之为“大状”,人数不过百,霍景澄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厉害的一位,请他打官司很难,但只要请到,几乎全胜。 这个叫石伽伊的北京女孩的辩护律师是霍景澄,但她,却不见。 霍景澄不像往常一样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副精英模样。此刻的他,一身休闲装,发丝随意垂着,仔细看,额头的白皙肌肤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像是刚从学校放学的大学生,如果不去看那双漆黑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会更像。 他想伸手去松领带,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他今天没系领带,修长的手指转向手腕,掀起袖口看了下时间,他再次说话:“家属申请会见。” “哪位家属?父母吗?”负责石伽伊案子的女警员询问道。 “未婚夫,”霍景澄抬眸,看着对面的女警员,“我。” 第一章 北京的冬天,寒冷干燥,很少下雪,大雪覆盖整个北京城更是少见,石伽伊遇到霍景澄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几年难遇的大雪。 那是个和往常一样的周末下午,石爷爷拿着收音机斜靠在躺椅上听着《定军山》,兴致来了跟着哼两句,石伽伊抱着暖手炉坐在炉边的藤椅上昏昏欲睡。天气昏沉中大雪突然袭来,不消一会儿,石家的四合院就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院子里的矮凳、石榴树、鱼缸边沿被雪覆上一层雪白。 -- 第2页 石爸爸拿着公文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透过红木窗框往外看,随口说了句:“嗬,今儿个的雪下得可真大。” 石伽伊瞬间转醒,见她爸顶着风雪往外走,忙跟上去:“老石,几点了还往外跑?” “没大没小的,赶紧回屋写作业去。”石爸爸边说边加快离开的步伐。 石伽伊哪能轻易放过他,抱住他的胳膊,撒娇:“爸爸,爸爸,有没有空带我这个小可怜儿去什刹海溜冰?” 石爸爸正着急,甩了一下没甩开:“我去北京饭店谈生意,耽误我赚钱小心一年都让你吃白菜。” 石伽伊听他这么说就更不撒手了,北京饭店那是什么地方,接待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高级场所,她二话不说,跳到石爸爸背上:“老石,带我去,我就不把你藏酒的地儿告诉我妈。” 石爸爸拽她没拽下来,心里那个恨啊:“您就是我祖宗!” 石爸爸本来在工商局有个闲职,后来经在国外的同学牵线搭桥,开始做进出口贸易生意。九十年代,国外的东西代表了洋气、高级,在国内很吃香。又因为那时候香港是中外贸易重要的中转地,石爸爸认识了一些香港的富商,往来密切。那天,他就是去见一位香港大老板。 北京饭店从前年开始大规模扩建重修,今年重新开业后,四处透露出高级、华丽又精致的气质。石伽伊跟着石爸爸走进北京饭店,因为不太想去听大人们谈生意,故意慢了几步,转身去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她停在敞亮的大堂走廊上,走廊一侧有宽长的几节阶梯,四条红地毯穿过高耸的金色雕花柱子从阶梯尽头的红木金框门内铺展过来,那气派程度堪比金銮殿。 石伽伊想过去又怕那门内不让进,她四下瞧了瞧,想看有没有人,结果便瞧见路过的漂亮的服务生小姐姐都瞥向同一个方向,边走边看,低声调笑,走廊不远处几个年轻的清洁小妹也推着清扫车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石伽伊好奇地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就见金色柱子另一侧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白衬衫黑长裤斜斜地靠在柱子边打电话,一条腿搭在楼梯上微微弯曲,姿态慵懒却依旧给人身形修长的感觉,灯在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他眼眸低垂着,眼尾很长,鼻梁到下巴的线条精致得仿佛经过精雕细琢后才完工的艺术品。 一个很好看的小哥哥,这便是石伽伊对霍景澄的最初印象。 有多好看呢,可以说,是石伽伊十五岁的年华里见过的极少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的那种好看的人。上一次让她惊艳的还是《美少年之恋》里的吴彦祖和《特警新人类》里的谢霆锋。 所以,怪不得了,怪不得那些姐姐路都走不动了。 早听说北京饭店是接待政商和文体界贵宾的地方,虽说不是绝对,但来这里的人,大多数也是非富即贵。石伽伊边走近边在脑中搜索是否见过这个人,无果,她顿时失去了兴趣,准备走时,突然听到这位打电话的人声音低低地、缓慢地说了句粤语,石伽伊除了“妈咪”两个字,其余都没听懂。 他继续说:“我喺内地,第日就返香港(我在内地,过几天就回香港)。”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也可能是时间晚了,大堂里除了几位保洁小妹几乎没什么人了,安静的环境中,石伽伊清晰地听到这位俊俏小哥哥的手机另一端传来了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慵懒的姿势,那种淡漠的神色,甚至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甚至更加温和,仿佛感觉不到那边极致的暴怒,继续淡淡地说:“等你冷静落嚟我哋再通电讲(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通电话)。”随即,挂断电话。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手机,那手机要掉不掉的,看得石伽伊有些紧张,那手机可是很贵的。只见他走到垃圾桶旁,伸手,毫不犹豫地松开两指,“咚”的一声,手机掉到了垃圾桶上的灭烟盘里。垃圾桶旁的保洁小妹被吓了一跳,满脸诧异地看着若无其事转身离去的美貌少年。 那款手机石伽伊知道,前两天石爸爸申请要买,石妈妈了解了价格后立刻驳回。因为手机加手机卡的价格要小几千块,相当于那会儿普通员工的半年收入,太高调奢侈了。然而现在,竟然就这么让人扔垃圾一样给扔了? 石伽伊仰着头奇怪地看着对面走来的人,年轻、清俊、淡漠,不同于她所认识的所有男生。 他也注意到了走廊边站着的石伽伊,慢悠悠地垂眸看了她一眼,真的就是一眼,像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大人对平民的最高赏赐一样,不可一世地睥睨,然后,抬眸继续朝前走。 保洁小妹捡了垃圾桶上的手机跑过来拦住他,气喘吁吁,眉目含春地说:“那个……那个,先生,您的手机不要了吗?”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歪头看着保洁,看到她捧着的手机时了然,用英文说:“不要了,你随便处理。” 保洁小妹同样是一脸迷茫,显然没听懂,她看着离开的少年,左右为难:“什么意思呀?” 一旁的石伽伊说:“他说不要了,让你随便处理。” 保洁小妹更着急了:“我不能要客人东西啊,我……我也不敢扔。” 石伽伊挑了挑眉梢,随即,拿过去准备还给那人。 高挑的身影十分显眼,只是已经走很远了,石伽伊疾步追过去,在他开门出去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衬衫。 -- 第3页 外面的风猛然灌过来,夹杂着雪花,石伽伊闭上眼睛,缓了一下才睁开眼,见他已经回过头来,逆着光,低头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离得近,因为他太高,石伽伊使劲儿仰着头,说:“保洁姐姐说没办法处理这个手机。” 霍景澄看着面前戴着毛线帽子、毛线手套、毛线围巾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莹亮大眼睛的小姑娘,微微皱眉,表示没听懂。 石伽伊见他不说话,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淡淡地道:“那给你了。” 石伽伊愣了愣,看着手中那贵重又少见的小手机,皱眉,觉得这人就是个生活奢侈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她跑回去将手机还给了那个保洁姐姐,告诉保洁姐姐是客人给的小费,可以自行处置。石伽伊再回到门口时,就被石爸爸逮住了。 石爸爸一脸不高兴,揪着她羽绒服的帽子让她跟他走:“石伽伊,我不让你来你非跟着来,来了又乱跑,我跟你说你要这样以后我哪儿也不带你去。” 石伽伊可怜巴巴地被她爸提溜着挪动,刚想要装可怜撒个娇让石爸爸放过她,结果还没开口,石爸爸立刻松开拉她帽子的手推门出去:“哎?那不是霍小公子吗?他在门口干吗呢?” 石伽伊跟着出去,见她爸和刚才那扔手机的富家子弟在说话,说的粤语,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石伽伊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心道老石竟然偷偷修炼了如此厉害的技能没告诉她。 石爸爸和霍景澄聊了几句突然想起来石伽伊,拉了一把一旁瞪着大眼睛的她,介绍道:“呢个系我个女石伽伊(这是我女儿石伽伊)。”说着,他拽近了石伽伊,用普通话说:“这是香港来的霍老板的小儿子,你叫景澄哥哥,他不会说普通话,你可别笑话人家。” “我是那种人吗?”石伽伊一副“我又乖又懂事”的样子,抬头,乖乖地叫了声,“景澄哥哥。” 霍景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听懂了她在叫人,“嗯”了一声,用粤语说:“你好。” 石伽伊赶紧问她爸:“雷猴是什么?” 石爸爸哈哈一笑,也没搭理石伽伊,对霍景澄又说了几句话,随即交代石伽伊:“你和景澄哥哥玩吧,爸爸要去忙,还有,霍老板可疼他了,你别欺负人家啊。” 石伽伊什么样儿石爸爸还是知道的,整个一胡同小霸王,对门张大爷家比她小三岁的孙子张文砚见到她就哭。 石伽伊抬头看了眼霍景澄,非常高,比她爸都高,离近了看,更显五官精致,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不上热情还是冷淡,但看着就不好惹。她爸真是瞎担心了,就这类型的,她也不敢欺负啊。 石爸爸离开后,石伽伊陪霍景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其实,她不太懂这么冷的天,他站这儿看什么呢。外面是黄昏将至的昏暗天色,雪还在下,整个长安街被覆盖在一片雪色中,显得寂静悠长,和往年的冬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雪大了点。 石伽伊想着老石的交代,心想自己能和霍景澄玩什么,他这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怪吓人的,索性蹲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陪他看雪景。 霍景澄居高临下地看向唉声叹气的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姑娘,她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眼睛很亮,只是看着外面时有点心不在焉,她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什么,偷偷地、不满地、抬头瞪他一眼,正与他视线撞上,微怔后,她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霍景澄弯了弯嘴角,觉得,这小姑娘似乎……有点可爱。 雪仿佛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霍景澄看着天地白茫茫一片的景象,走到楼梯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很快在指尖消融成水珠,细细的,小小的,冰凉的。 霍景澄想去雪中走走,当他抬脚向楼梯下走时,突然察觉到有人拽自己的衣角,回头,见那个小姑娘还没走,并且,再次,拽住了他。 他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我爸让我跟你玩儿。”石伽伊仰着下巴,说话时,一脸倔强,仿佛在说,你别想跑。 霍景澄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并没有和小姑娘相处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摆脱,很是为难。 他垂眸看着被一只戴着兔子手套的小手拽得紧紧的衣角……在距离香港将近两千公里的中国首都,北京饭店门口,黄昏大雪中,他竟然被一位可爱的、漂亮的小姑娘缠上了,霍景澄想到现在的处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见他不说话,石伽伊换了只手攥住衣角,还不忘紧了紧,另一只手扫了下脸上沾着的雪花,随即,特别自来熟地问:“景澄哥哥你几岁了?” 霍景澄转身站到她面前替她挡住刮过来的雪,回道:“十九。” 风雪被他挡住,石伽伊终于能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女孩脆生生地说:“我十五岁。” “嗯。”正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年纪。 石伽伊见他又不说话了,突然觉得听她爸跟叔叔伯伯谈生意更好,这个哥哥太冷酷了。 霍景澄见她不太高兴地噘起嘴来,顿了顿,半晌,他说了句:“你英文很好。” 香港被英国殖民那么多年,除了粤语,香港人接触最多的便是英语,学校几乎是英语教学,但内地不一样,霍景澄听说很多内地学校初中才开设英语课程。这个女孩,语法完全正确,口语甚至是标准的英伦腔。 -- 第4页 石伽伊的英文有赖于家里的培养,石妈妈是大学英语讲师,最近在评副教授职称,石爷爷年轻时在国外留过学,石爸爸更是经常跑国外,几个人的英语都说得跟母语似的,石伽伊在他们刻意的双语教学下成长起来,从初中到高中,不负众望地一直担任英语课代表,但直到今天,遇到霍景澄,她才有种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感觉。 “你的也挺好。”石伽伊认真点评回去。 霍景澄终于忍不住笑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就觉得这女孩很有意思,和他认识的女孩不一样。 天色似乎又昏暗了几分,北京饭店门口的灯被打开,一瞬间周围突然亮如白昼,霍景澄这才认真地看向石伽伊,因为仰着头,小姑娘尖尖的下巴从厚围巾里露出来,皮肤白皙细腻,一双眼睛很吸引人,眼眸黝黑明亮,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脸颊微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霍景澄将衣角轻轻地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向楼梯下走:“我第一次见雪,想在雪地上走走,你不用跟着我。” 石伽伊直接忽略了后一句话,只诧异地跟上他:“你都这么大了才第一次见到雪?” 霍景澄脚步顿了顿,回道:“……香港,不下雪。” 石伽伊突然觉得霍景澄很可怜,她跑到他面前,小大人似的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 雪一直下着,整个长安街白茫茫一片,安静得仿佛只有簌簌雪声。霍景澄也不问去哪儿,只安静地跟在这位小姑娘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脚踩在厚厚的雪上嘎吱嘎吱响,冷风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这种感受说不上好坏,只觉得新奇。 这种天气,公交车上的人不多,售票员阿姨撕了两张票给石伽伊,石伽伊找了两个挨着的座位喊霍景澄过去坐,然后问他:“你不知道北京冷吗?” 他看向窗外,漫不经心地说:“知道。” “知道还穿成这样?”他身上的外套,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在这种寒冬腊月的风雪天,根本不顶用。 霍景澄看着窗外风雪中的北京城,半晌才回她:“这是我最厚的衣服。” 石伽伊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几个钢镚儿,觉得买不起一件羽绒服:“行吧,就这么着吧,我爸说你们男人抗冻。” 下了车从公交站走到什刹海还有一段距离,路上两人碰到一些打雪仗的年轻人,石伽伊绕开他们走了过去,安然无恙,霍景澄却被洒了一身雪。有女孩笑嘻嘻地过来跟他道歉,霍景澄也不说话,只低头拍着身上的雪花,眉头微皱。 石伽伊见状又走了回去,扯着他的衣角往前走:“您和赵小雨一样,都不省心,走个路都能让人给拦了。” 霍景澄挑眉,她说的普通话,他听不懂。 “喂,那小姑娘,你这哥哥哪个学校的?”后面那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一直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大声问道。 石伽伊理都没理,继续扯着他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你出溜那么快干吗呀。” “你们该干吗干吗去。”石伽伊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你丫的怎么说话呢你,知道我们谁吗你这态度?”有人怒道。 “吼什么吼呀大姐,欺负我一小姑娘您也不臊得慌。”石伽伊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句。 那女生真就没再说石伽伊,她看向霍景澄,声音娇了几分:“喂,你哪个学校的?” 霍景澄看着石伽伊,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是觉得这小姑娘胆子真大,天不怕地不怕似的,跟谁都敢呛。 石伽伊紧了紧拽他衣角的小手,拉着他昂头继续往前走,小模样又凶又倔。霍景澄挑了挑眉梢,抬脚跟上她,压根儿没理后面一直叫他的几个女生。 “敢情你们俩一个比着一个酷呢是吧?”女生气急败坏道。 石伽伊偷笑,心想你们说破天他也听不懂,能不酷吗? 霍景澄就这样被石伽伊扯着衣角拽到了冰场,因为雪大的缘故那里人不算太多,石伽伊打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赵小雨,她松开霍景澄,冲那边喊道:“赵小雨,小雨姐,给我弄两双冰鞋来。” 赵小雨并没有听到,她似乎在和身边的人拉扯着什么。 石伽伊见情况不对,抬腿跑过去,刚靠近就听到赵小雨旁边那叔叔说:“怎么着?拉着你溜两圈不乐意啊?” “你谁啊你,我凭什么让你拉着啊。”赵小雨也不是善茬儿,一点也不畏惧。 赵小雨是他们胡同最受欢迎的女孩儿,石伽伊甚至怀疑她是全北京城最受欢迎的女孩儿。赵小雨上中学时石伽伊正读小学,每天上学放学时都能碰到来接送赵小雨的各式各样的大哥哥,甚至还经常有人为她打架,到如今,赵小雨上了大学,更加青春靓丽,来找她的人只增不少,偶尔还会有人开着小汽车来。 赵小雨眼光颇高,一般人看不上眼,又有北京小妞那种娇气和泼辣劲儿,见那人拽着自己不松手,脾气一来,一巴掌就扇过去。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捏紧:“别给你脸不要脸啊。” 石伽伊见赵小雨吃亏,鼓起腮帮喊了句:“你给我松开。”接着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冲过去张嘴便咬到他拽着赵小雨胳膊的那只手上。 那人吃痛,“嗷”的一声将石伽伊甩开,石伽伊瘦瘦小小的,瞬间被那人甩得老远顺便还在冰上打了个滚。 -- 第5页 好在石伽伊穿得厚没摔疼,但又因为穿得厚,爬了半天没爬起来。这可给赵小雨吓坏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抱起石伽伊就往冰场外马路上跑。石伽伊嗷嗷叫着自个儿没事,等解释清楚自己毛都没伤到后,两人已经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了。 赵小雨见石伽伊气呼呼地不搭理她,笑着揉着石伽伊的小脑袋:“你这小孩随谁呀,整个一混世小魔王,这给你厉害的,敢咬人了。” “我好不容易出来溜个冰,冰面还没站热乎呢就让您给弄走了,我亏不亏啊我。”石伽伊甩开她的手,气得不行。 赵小雨继续笑:“你犯迷糊了吧,你把冰面站热乎了你不就掉下去了吗?” “我不是一岁小孩,赵小雨您别跟我贫。” 赵小雨还没说话,前面司机先乐了,赵小雨跟着乐,点着她的脑袋:“我伽爷‘胡同一霸’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后来赵小雨请石伽伊吃了卤煮,又在胡同口给她买了两个烤红薯才补偿了她没溜冰的遗憾。两人捧着红薯溜达着往家走时,天已经大黑,正巧在胡同口碰到了张大爷。张大爷一见石伽伊,抖了抖自己的狗皮帽子:“石伽伊你爸正找你呢,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回家可能得挨揍。” “挨什么揍,我怎么了?”石伽伊咬了口烤红薯,刚想咽下去,突然愣住,随即她尖叫一声,“我的老天爷啊,赵小雨我完了,我把霍公子给忘在什刹海了。” “什么霍公子?”赵小雨压根儿不知道她还带了一个人去。 “石伽伊你个兔崽子你跑哪儿去了?带霍小公子去哪儿了?”石爸爸听到石伽伊的说话声,怒气冲冲地从院子里出来。 石伽伊把烤红薯往张大爷手里一塞,二话不说,撒腿就往什刹海跑。 “你给我站住,你又干吗去啊?”石爸爸在后面喊她。 石伽伊边跑边说:“他在什刹海,我回去找他,张大爷,烤红薯给张文砚吃。” 身后赵小雨喊她,问她怎么回事,张大爷笑骂她红薯只剩皮了,还不够张文砚舔的,还有石爸爸说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声音。 石伽伊加快速度,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跑不太起来。照以前,从她家走到什刹海拐两个弯过条马路不到十分钟就能到,可这大雪天,石伽伊到前海的时候已经小二十分钟了,溜冰那地方也没什么人了,也没看到霍景澄。她又过了桥去找,一路过去,人烟越来越稀少。 寒风刺骨的夜,石伽伊愣生生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心想霍景澄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最主要的是长得还如花似玉的,要是让坏人给拐跑了她得以死谢罪才成。 本来走起来就费劲的路,老天偏偏不遂人意地又下起雪来,能见度立刻又低了几度,石伽伊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讨厌什刹海的大。好在雪没有再大了,只是身上的汗越来越多,湿乎乎的,很难受,她索性将手套、围巾和帽子都脱了扔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碰到人就打听有没有见到一位个子高高的俊俏少年,其中有位大爷热情地指给她,说看到他往醇亲王府那边走了。石伽伊道谢后追过去,本来已经累得够呛了,突然又能跑起来,可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人根本不是。个子是挺高的,但真谈不上俊俏,也不知道那大爷是不是对俊俏有什么误解。石伽伊垂头丧气地顺着后海北沿继续走,想着实在不行去北海公园找找,再不济就扯着嗓门喊。 不知不觉中雪已经落满了她的短发和肩头,抹了把脸上的雪花,准备停下来掸雪,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一位遛狗的阿姨从对面走过来很是显眼,她牵的小京巴往湖边石栏跑去,冲着湖边站着的人摇尾巴,石伽伊看过去,那弯腰摸京巴的人,可不正是她到处找的霍景澄吗? 她疾跑过去,就见霍景澄挠了挠小狗的下巴站起身,阿姨热情地与他攀谈,他摇摇头表示不明白,阿姨以为是国际友人,带着京巴离开了。石伽伊见他好好地站在树下,没有她以为的慌张害怕等走丢的人该有的情绪,神色依旧淡淡的,像是看风景的闲人,像是来观光的旅人,姿态闲适从容……又养眼。 像是诗人描述的那样: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即便今晚没有月色,但绝色却实实在在地在眼前。石伽伊的一颗心就突然放下了,然后她就感觉到了累,很冷,还有点想哭。 霍景澄目送牵狗的阿姨离开,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石伽伊,他低头看了下手表,说:“比我预计的来得晚些。” 石伽伊噘着嘴巴瞪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咬着下唇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霍景澄:“……” 随即,就见石伽伊突然蹲到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霍景澄彻底愣住了,前面走了很远的牵狗的阿姨听到动静也一步三回头地看向这边。 霍景澄忙走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缩成团的小姑娘,她将脸埋在手臂中,嘤嘤哭泣,简直伤心至极。 霍景澄蹲下身,正对着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石伽伊在哭的间隙,抽抽搭搭地回了句:“太吓人了,你太吓人了……” 霍景澄问:“我?” 她依旧没抬头,半晌,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我是猪。” -- 第6页 平时都是她说别人是猪,这是石伽伊第一次承认自己是猪,说完,她头都不好意思抬,却没想,霍景澄突然笑了,笑出了声。 石伽伊将头埋得更深了,心里默念:伽爷我能屈能伸,过了今晚又是一条好汉。 “为什么?”他问。 他竟然还问为什么?石伽伊不想回答,哭得又凶了点。 “我快二十岁了。”霍景澄的言外之意是,他不会害怕,丢了也不用担心和自责。 霍景澄想,这小姑娘或许当他是两岁小孩吧,或者……小猫小狗? “你都二十岁了不知道怎么回北京饭店吗?”石伽伊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离开后的行程,得出他在这儿待了两个小时的结论。 这得多冷呀! “怕你回来找不到我。”被丢下的人倒是没害怕,反而怕吓到小姑娘,所以选择等待,没想什刹海太大,他走走停停的,才小半圈就已经这么晚了。 “起来吧,没怪你。”霍景澄站起身,对地上的“一团”说。 石伽伊吸吸鼻子,刚想起身,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景澄哥哥,你转过去。” 很好听的称呼,配上小姑娘娇娇的声音,可爱啊,霍景澄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今天第三次听到了,这次因为带着哭泣后软软闷闷的鼻音,所以尤为好听。 人烟稀少的湖边小路风雪依旧,鞋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清晰入耳,石伽伊听到动静悄悄抬头,发现霍景澄真就乖乖地转了过去,她这才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身往回走,为防止他看到自己哭得双眼通红的样子,她加快步伐:“走吧,景澄哥哥。” 她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 但霍景澄没有追上她,一如来时,他跟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前路,不问归处。 寒冷刺骨的雪夜,人烟稀少的湖边,少女和少年一前一后走着,不紧不慢。 霍景澄的心情,有点出奇的好,又或者说是平静。而那个远在远远方的香港,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霍景澄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是短发,过耳,未及肩,看起来清爽利落。石伽伊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样,突然停住脚步。 霍景澄走上前,石伽伊没看他,指着前方:“你看那边,眼熟吗?” 他看过去,大概一百米开外,朦胧的路灯下,牵着狗的阿姨从路边捡起了什么,拍了拍雪,转身右拐,将要进到胡同中。他眯了眯眼,觉得阿姨手中的东西确实眼熟,低头再看石伽伊,围巾、帽子都没了,鼻头和脸颊都红红的,纤细的脖颈也暴露在风雪中,不过,她似乎不着急,双手插兜,看着那位阿姨拿走她扔在路边的防寒装备,慢慢悠悠地道:“景澄哥哥,你帮我喊一嗓子。” 霍景澄挑眉看她,喊?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石伽伊察觉到他无声的拒绝,又说:“那你快跑两步帮我抢回来,我是跑不动了。” “她有狗。”霍景澄说。 “你怕狗?” “我只是不想跟狗打架。” “那算了,再让我妈给我买吧,反正今天这顿打少不了了。” “你为什么要挨打?” “把你弄丢了呀。”石伽伊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丢。” “我爸觉得你丢了。” 霍景澄:“……” 这是霍景澄第一次见到北京的胡同,灰墙灰瓦,狭窄、陈旧、悠长,像是迷宫一样。石伽伊带着他转来转去,就在他的方向感马上崩盘时,看到了站在胡同口的石先生。 石伽伊也看到了她爸,猛然停住脚步,仰头,她一脸期待地对霍景澄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霍景澄低头看她。 石伽伊:“可以牵手吗?” 霍景澄挑眉,没动。 石伽伊:“我爸一看咱俩这么和谐可能就放过我了。” 霍景澄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他手塞在衣兜里,抬腿朝前走:“我会和你爸爸说的。” “……行吧,大概命里终有此一劫。”石伽伊无所谓地耸耸肩。 霍景澄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 “石伽伊。” “屎嘎……” “闭嘴!”石伽伊及时制止了他那迷之发音。 霍景澄挑眉。 “Eleven,我的英文名。”石伽伊有点头疼。 “知道了。”霍景澄点头,转身继续走,又说了句,“很奇怪的名字。” 石伽伊:“……” 石爸爸见到他们忙迎了过来,石伽伊虽然表现出认命的样子,但真见到她爸了,还是怂包一样躲到了霍景澄身后。 石爸爸见她那样有些想笑,又故作严肃地骂了句:“你个臭丫头。” 霍景澄与石爸爸用粤语交流了几句,石伽伊听不懂,想趁爸爸不注意溜墙边走,结果被石爸爸喝止住:“跟你景澄哥哥道歉了吗?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长脑袋用来干吗的。” 石伽伊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景澄哥哥,我的漂亮脑袋突然短路,让您受惊了。” 石爸爸:“你还能再皮点儿不?” 石伽伊跑进了院子里。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霍景澄连门都没进,直接打了出租车回了北京饭店,石爸爸亲自去送的。石爸爸回来后,罚石伽伊在家训面前跪了一个小时。 -- 第7页 最后还是老爷子心疼,边骂石爸爸边把石伽伊拽到了他那屋。石爸爸气还没消,怪老爷子把石伽伊宠坏了,老爷子气得骂他:“就你惯得最厉害,你还怪我了你。” “爸,您不知道,要是霍小公子今天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咱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咱家伊伊打小就哪儿都敢去了,他那么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爸,您不了解这情况,语言不通呀……” “你甭给我解释,别人家儿子金贵,我家孙女更金贵,跪一会儿得了,你还没完了你。” “您不知道,霍小公子让石伽伊给扔什刹海那么长时间,冻坏了可怎么办……” “行了,我不想知道,我得去看看我孙女的膝盖去,你赶紧回屋,别在我这儿碍眼。” 那天石伽伊在爷爷屋里睡的,睡前翻来覆去地想着下次见到他得正经跟他道个歉,自己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结果,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到她爸来敲门,隐隐约约听到他跟爷爷说:“刚才霍总打电话来说霍小公子发高烧了,他准备连夜带他回香港,石伽伊睡了没,没睡我还得罚她跪着,瞧她给人冻得。” 石伽伊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听到她爸被老爷子骂走了之后,这才探出头气呼呼地拿出枕头下的日记本,写到—— 纸糊的火井成,发烧也能怪到我头上,你小心别让小爷我逮到你! 2000年12月28日凌晨 北京城的胡同千万条,石伽伊就是在这其中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地道的北京小妞儿。小妞儿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调皮捣蛋,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事都没少干,隔三岔五还要把附近的小子们小揍一顿,她美其名曰“行侠仗义”。 流行看《大话西游》的时候,紫霞仙子说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石伽伊每天放学迎着夕阳跑回家,都要喊一句“盖世英雄归来”!其实,大家私下里都称她——混世小魔王。 混世小魔王的性格不随爹也不像娘,石爷爷看着这渐渐长大却没有女孩样的孙女,愁容满面,这丫的到底像谁啊? 二〇〇二年年末,上高中三年级的石伽伊学业正向最紧张的阶段迈进,她倒是没啥压力,仗着自己聪明,坚决不补课。于是,临期末考试了,她还每日都是早早地背着书包放学回家,潇洒自在,羡煞了其他同学。 这日,又是一个风雪天,石伽伊放学回家,兜里揣着MP3,耳机线从兜里延伸出来隐藏在头发中,她戴着棉衣自带的帽子,双手插在棉衣口袋中,嘴里嚼着口香糖,背着书包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刚拐进胡同,石伽伊就看到极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在张文砚家门口的柳树后,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正压着一个女孩在亲,而那个女孩,正是赵小雨。 猛地看到这种限制级画面的石伽伊确实惊了一下,甚至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她往下拽了拽帽子,准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没想到,赵小雨见她经过,推开男朋友,叫她:“伽爷,放学了?” 石伽伊头也没抬,吹了口泡泡糖,假装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想直接走又觉得这样太怂了,她回头瞪赵小雨,有点恼:“赵小雨您可真行,这情况还敢叫我,真不害臊啊。” 赵小雨见她害羞,笑得咯咯的。 亲赵小雨的那个男人也被石伽伊逗得笑出了声,他问赵小雨:“这小姑娘是谁?” “我家隔壁院的石伽伊,你别看她小屁孩一个,其实鬼机灵着呢。” 石伽伊心想,你才小屁孩儿。 “独门独院那个吗?那家底很厚啊。”那男人说。 赵小雨头一歪,跟他夸自己一样高兴:“那可不,我们胡同的豪门,她爸以前工商局的,现在自己开公司做生意。” 石爷爷没退休前在文物局工作,就喜欢北京城里的这些旧家伙什儿,老爷子每天骑着他那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上下班,每次经过钟鼓楼时都恨不得下车来摸两把城墙上那经历岁月风吹雨打的斑驳砖头。后来石爸爸挑了个好的楼盘买了个宽敞明亮的跃层公寓,可老爷子就是不搬,于是一家人依旧住在这个四合院中。 那时候北京的四合院已经很少有一家人住一个院了,一个院少则住两三户,多则十几户,石伽伊家就是那极少数,独院独户。因为石家香火不盛,到石爸爸这辈已经是三代单传,以前同院的老邻居香火更加不盛,外嫁的、出国的,再加上老爷子刻意的收购,几十年下来,到现在,这个四合院便成了石家独占。 今年开春时,石家的三进院落整个大翻修,又精装修了一遍,看着比之前富丽堂皇了不少,于是总有路过的游客猜测这里是不是住着皇亲国戚,导致赵小雨天天叫石家豪门大院。 赵小雨很羡慕石伽伊家,不会有什么邻里纠纷,她家那院子谁家多用电了谁家多用水了,谁家又在公共区域搭棚子了,每天吵得她闹心。 “是门口停小轿车那个吧?”那男人又说,“赵小雨,你等着,毕业了我也开公司,给你买个四合院和小轿车。” 在赵小雨娇俏的笑声中,石伽伊这才注意到自己家门口停了辆小轿车。 赵小雨朗声问:“伽爷,你爸又挣钱了,给你买了辆小轿车呢。” 石伽伊歪头向里看,前座没有人,后座看不清。她头也不回地道:“我爸买车也不能买个旧车啊。”说着,继续不满地道,“这谁家破车啊停我家门口。” -- 第8页 石伽伊吹了口泡泡糖,眯眼看向后座玻璃,还没看清什么,车门突然打开,一双修长的腿迈了出来,接着,车里出来一个人。 石伽伊顺着腿往上看,将头使劲儿后仰,看到一个线条优美精致白皙的下巴,还有下巴主人挺翘的鼻尖和垂眸看过来的眼睛。 这就是传说中的用鼻尖看人吧。 石伽伊口中的泡泡糖突然破掉,“啪”的一声糊到嘴上。她后退一步,一边用舌尖舔着口香糖,一边去看车上下来的人。她这两年长高了许多,高一时还坐在前几排上课,这两年不知道吃了什么,突然蹿得老高,近一年都被老师安排到最后一排上课,赵小雨对她这种现象的评价是——石伽伊这花骨朵突然绽放了。 不过,她再高,也还是需要仰头看面前的这个人。 面前这个人,皮肤白皙,眉目精致,冷漠高傲,不拿正眼看人,似乎有点好看,似乎……有点面熟。 面熟的瘦瘦高高的清俊男生看着她,一双眸子波澜无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漠然,良久,他叫了声:“Eleven?” 石伽伊的这个英文名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平时也没有能用的地方,只有一次,对,两年前,她对那个香港的“火井成”这样介绍过自己。 “你怎么又长高了?”石伽伊看着他,有一米八以上了吧?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面前的这个人,比两年前成熟了些,有了大人的样子。他这次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似乎上次来被冻怕了,这次武装得不错。 他伸手将棉服的帽子拿起来戴上,再次将视线移到石伽伊身上:“你也长高了。” 从一个稚嫩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少女,干净透彻又赏心悦目的少女。 石爸爸陪着霍景澄的爸爸霍隽从院子里走出来,见到门口的两个人,石爸爸伸手将石伽伊的帽子拽下去:“霍总,我女儿石伽伊,伊伊,这是霍伯伯。” “霍伯伯。”石伽伊乖乖叫人。 “妹妹仔好Q啊。”霍隽笑眯眯地摸了摸石伽伊的头。 石伽伊好奇地看着他,心想,霍伯伯会说普通话,虽然口音有点奇怪,但比霍景澄强。 霍隽完全没有大老板的架子,看起来和蔼可亲。他与石爸爸又寒暄了几句,便坐进小轿车里离开了,留下了霍景澄。 直到见不到车屁股,石爸爸才喊他们进院子,石伽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说:“火井成,你丫的快跟我爸说之前你发烧是因为你自个儿没穿棉袄棉裤给冻的。” 霍景澄挑眉看她,显然没听懂她叽里咕噜的这段北京话。 石爸爸抬手作势要打她:“怎么说话呢你,跟谁丫丫的,没跪够是不是?” 石伽伊转身闪到霍景澄身后躲开她爸的魔爪。 石爸爸接着说:“火什么火,人家姓霍,你好好说话。” 霍景澄侧头看了眼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心想这小姑娘还是爱扯别人衣服,还是一点都不认生。 石爸爸招呼霍景澄进院子,主动帮着拖箱子,石伽伊见状,问道:“老石,他怎么不跟他爸走?” 石爸爸压低声音:“你景澄哥哥要在咱们家住段时间,你最近给我消停点儿。” “爸,您大点声说话没事儿,他听不懂的。” 石伽伊悄悄地看了眼霍景澄,发现霍景澄正看她,石伽伊莫名地心虚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快走了两步。 石爸爸将霍景澄安排在西厢房后就急急忙忙出门了,最近赶上期末考试,石妈妈在学校加班批改卷子,老爷子新得了一只百灵鸟,和街坊约着去树林压音去了。于是,这日,昏沉沉的风雪天气,石家宅子里,只余石伽伊和霍景澄两人。 平时石伽伊独自住在西厢房里好不惬意,霍景澄一来,石爸爸强行让她搬出去,毕竟让客人住耳房不太好。石伽伊不太高兴地将东西搬到了老爷子住的正房旁的耳房,搬了两趟,见霍景澄站在庭院石榴树下看鱼,气呼呼地跺了下脚,用英文大声问:“霍景澄,你把我屋子占了还不帮我搬东西是不是太不绅士了?” 霍景澄侧头看她,昏沉天色中,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石伽伊左手拎着一个小熊布包,右手拎着米奇布偶的胳膊,噘着嘴不满地瞪他。有风吹着雪花打在她脸上,她用拎着米奇的那只胳膊揉了揉眼睛,继续瞪他。 霍景澄仿佛笑了一下,答非所问地指了指石榴树下的鱼缸,说:“鱼不会冻死吗?” 石雕大鱼缸里的几条金鱼已经不怎么游动了,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晶莹又脆弱。 石伽伊见他好奇宝宝似的,决定扫个盲:“鱼是变温生物,冻不死的。” “整个鱼缸都结冰后,它们就死了。”霍景澄说。 “鱼缸有一小半埋在地下,外面包了草毡保温,水里撒了盐,雪再大一点会盖上盖子。”石伽伊耐心地解释着,“所以,可以帮我搬家了吗?” 霍景澄又看了看鱼缸,似乎觉得很神奇:“原来是这样。”说着他抬脚走向西厢房,语气淡淡的,“还有什么需要搬?” “窗边那个藤木摇摇椅,门后栽的大盆的滴水观音,床脚书架以及书架上的那些书。”石伽伊扬着头,挑着眉眼,又是那副故意挑事儿的模样。 有点欠揍,也有点可爱。 霍景澄顿住脚步,站定了一下后又转身回到石榴树下,继续看鱼:“想坐摇椅或者看书随时可以过来,那盆植物我会帮忙浇水。” -- 第9页 这是拒绝帮忙吗?石伽伊“哼”了一声,拎着米奇走向正房,嘴里嘀咕:“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估计也搬不动。” 赵小雨拿了盒巧克力走进石家院子:“伽爷,给你好吃……”她没说完就被石榴树下的男人吸引住了目光。 霍景澄听到动静慢慢回头,看了眼赵小雨,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继续看鱼。 赵小雨挑眉,竟然没有从这人眼中看到惊艳。虽说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确实从小到大一直蝉联“校花”称号,也一直是别人口中的“赵家那美艳丫头”,走在路上回头率虽说不上百分百,但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而面前这人,只是随意一瞥,仿佛,她还没有那几条破鱼有吸引力。 赵小雨倒是没觉得生气,只是有些好奇。她见石伽伊从不远处走过来,问:“伽爷,你家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帅的一位客人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她以为说完这话,霍景澄会看她,结果,失算了,他依旧在看鱼。 “一个伯伯的儿子,帅是挺帅,就是性格有问题。”石伽伊揉了揉手腕,噘着嘴说。 “有什么问题?”赵小雨走到她身边,将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你说这么大声多尴尬。” “没事,他听不懂咱们说话,香港人。”石伽伊翻看巧克力盒,随口说,“这哥哥吧,不爱说话,喜怒哀乐啥的还看不太出来,感觉不好相处,看雪看鱼能一动不动看老半天,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呦,这不是偶像剧男主角吗?”赵小雨说,“石伽伊你七窍开了六窍,就这个谈情说爱的窍一点没开,等你知道喜欢小男生时肯定会迷恋他。” 石伽伊不屑一顾:“我是那种人吗?” “你可能不是正常人,不过小女生都喜欢那样的,不信你带他去你们学校遛一圈,那些开窍的女同学得喜欢死。”赵小雨抬脚朝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霍景澄,他依旧静静地站在树下,如果没有飘落的雪花,他就像一幅静止的画。 石伽伊送赵小雨出门,想起两年前带霍景澄去什刹海那次,走在路上他就让人给拦住了,她信的。 但叛逆期的小姑娘才不松口承认,她呸了一口:“你才不正常。” 赵小雨笑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但凡我再小两岁,肯定去追你家这小哥哥。”她说着,又看了眼霍景澄。 这时候霍景澄回头了,看向她们的方向,赵小雨用余光瞥到他在看石伽伊。 石伽伊也在笑:“怪不得赵大娘总说你。” “说我什么?” “小不正经的。” 两人嬉笑着走出石家,空无一人的安静巷子,只有簌簌落下的雪花,赵小雨骂了句脏话后回了自己家。石伽伊关了门,好心情地往院子走,刚穿过影壁就见霍景澄站在垂花门旁,他斜斜地靠在门框边,双臂环胸,一副闲适模样,见石伽伊走近,静静地看着她。 石伽伊料定他听不懂她们说话,所以也没心虚,冲他晃了晃手中的巧克力,用英语和他说:“一起吃?” 霍景澄没说话,依旧看着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石伽伊愣了愣,只觉得这霍小公子长得真好看,眉清目秀,高鼻梁、薄嘴唇,整个脸上没一处能挑出毛病,组合在一起更是惊艳迷人,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赵小雨说得对,要是让他们班那些最近迷恋《流星花园》到疯魔的女同学见到,指不定要各种缠着她打听呢,或许还会让她带情书。 “进房间吧,烧着炉子呢,你再冻发烧挨打的可是我。”石伽伊从他旁边走进庭院,习惯性地走向西厢房。 霍景澄跟了进去,见石伽伊将那盒巧克力放到桌子上,拿了一颗递给他,她说:“吃了这个咱们就是哥们儿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吧。” 霍景澄问:“以前什么事?” “就我把你忘在什刹海害你冻发烧的事儿。”石伽伊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霍景澄笑了下,他从小到大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真的不低,被人彻底遗忘的经历几乎没有,那次,确实是很难忘了。 “欸?你一笑右脸颊有个酒窝,左边没有。”石伽伊好奇地看着他,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不是在道歉吗?霍景澄看了她半晌,终究是没说话,伸手接了巧克力放进嘴里。 石伽伊看着他的手指,心道:好一双纤纤玉手,这要让赵小雨看到,肯定趁机摸两把。 霍景澄嘴里含着巧克力,突然问:“北京的女孩都像你这样吗?还是只有你这样?” 石伽伊不太懂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我哪样?” 哪样呢?奶凶奶凶的小模样……挺可爱。 霍景澄却不多解释,换了话题,指了指桌上的巧克力:“不太好吃。” 石伽伊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嘟囔道:“应该好吃的,赵小雨的好东西都是她那些蓝颜知己送的,贵着呢。” 霍景澄没再说话,也没再吃巧克力。 石伽伊嚼了几口巧克力,含糊地说:“我觉得还行。” 霍景澄打开了他的行李箱,从箱子中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礼品盒,放到了巧克力旁:“送你的。” 石伽伊感到意外,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开心,更多的是好奇:“那我打开了?” “当然。” -- 第10页 盒子里是一整套毛绒绒的帽子、围巾和手套,很干净简单的颜色和样式,手感很好,石伽伊眼眸闪闪,又黑又亮,显然是喜欢的,她看了好半晌,才带点小窃喜地说:“好看,谢谢景澄哥哥。” 久违的“景澄哥哥”,果然收了礼物嘴也会变甜。 这天的雪是晚上七点多停的,那时候家里人都回来了,石爷爷心情好,做了他最拿手的炸酱面给大家吃,石伽伊帮着端碗时,石爷爷拽住她:“这就是前年年底丢的那小子吧?” “对,就是他。” “你爸他们担心也是对的,这小子模样长得忒好了,太容易让人拐走。”老爷子端了切丝的黄瓜跟着出来。 “他才不会被拐走呢,我觉得这个哥哥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拐别人还差不多。” 走进餐厅的霍景澄看了石伽伊一眼,石伽伊梗着脖子若无其事地从他旁边过去,老爷子忙跟上,小声说:“你确定他听不懂?” “确定,爷爷别怕。” “我怕什么?说人家坏话的可是你。”老爷子点了点她的脑袋,将黄瓜放到桌上,用英文招呼霍景澄:“别客气孩子,随便坐。” “爷爷,我觉得你应该再多盛点面给他,他弱得都搬不动椅子书架什么的,我们给他养胖点吧。” “还说别人呢,你也太瘦了知道吗?小伊伊,我明天去买几只猪蹄,做红烧猪蹄给你们吃,。” “爷爷万岁。”石伽伊高兴地道。 石妈妈为人严肃不苟言笑,所以石伽伊只敢喊石爸爸和老爷子堆雪人,石爸爸让石伽伊去询问霍景澄要不要一起。 她到西厢方时霍景澄正坐在她平时喜欢坐的摇摇椅上打电话,一如两年前一样,声音低沉温和,神色平静自然:“盯紧大宅嗰边嘅人,我妈咪最近唔该你哋了(盯紧大宅那边的人,我妈咪最近麻烦你们了)。” 石伽伊忙跑出去,站在西厢房窗户旁边等着,石爸爸喊她,问她傻愣在那儿干吗,石伽伊“嘘”了一声:“老石,您等一会儿,我给您捡个手机。” 石爸爸失笑,走过去和她一起坐在游廊长凳上:“你这小脑瓜里天天想什么呢?” 石伽伊再次“嘘”了一声,看了眼紧闭的窗户,问:“老石,景澄哥哥不上学吗?为什么跑咱家来住?” 石爸爸说:“他在香港上大学,但是最近家里出了点小事,你霍伯伯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就带来内地住段时间。” 石伽伊压低声音:“什么事呀?” 石爸爸凑近她,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是不能告诉小孩子的事儿。”气得石伽伊嘴噘得老高,石爸爸笑着哄她,“去叫爷爷,我们堆雪人去。” 石伽伊没动,拉着石爸爸继续坐在长凳上:“老石,您听听景澄哥哥在说什么呢?” 霍景澄打电话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在安静的夜里,低沉婉转,好听是好听,就是听不懂,石伽伊想确定他这次还会不会扔手机。 “我才不做这种事。”石爸爸拒绝。 “别嘛,爸爸,您听一下,他是不是在和他妈妈吵架。” 石爸爸挑眉,觉得要是这样是应该打探一下,也好跟霍总透个信说说霍景澄在他们这边的情况。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了。 雪后的夜晚,外面寒风刺骨,鲜有人迹,只余远处传来几声除雪铲和狗叫的声音。 霍景澄的声音虽低沉,但清晰,石爸爸听了两句笑着对石伽伊说:“你景澄哥哥在和他妈咪在说你,他说uncle石家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又嚣张又叛逆,以为他还听不懂普通话,在他面前什么都敢说。唉,闺女,你都说啥了?” 石伽伊差点没从长凳上摔下去,愣了好半晌,她一把捂住脑门:“说啥了?说他爸的车是破车,说他有问题,说他心思深沉,说他弱,还和爷爷商量着要用猪蹄给他养胖……” 石爸爸失笑出声:“我都提醒你消停点儿了,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儿。” 石伽伊有点气急败坏,她“哼”了一声:“说都说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说着气呼呼地准备回屋睡觉,结果又被武装好的石爷爷给哄出来堆雪人了。 霍景澄打完电话开门走到游廊,发现庭院里的灯都开着,灯光下,庭院是一片纯净的白色,石家祖孙三人嘻嘻哈哈地玩着雪,好不惬意。他靠在游廊柱子旁,看着院子里开怀的人们,竟生出些来日方长的倦懒味道。 霍景澄在北京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胡同里待到了元旦,古香古色的四合院中总是充盈着接地气的烟火味儿,让人觉得踏实又亲切。 元旦那天,石家一家要去庙里祈福,因为庙离得近,他也被邀请着一起去了。 再次来到什刹海,和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人多了些。霍景澄没有随他们进庙,因为人太多,他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显然,石伽伊也是这样想的,很快,她从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身的香火气。 石伽伊走到湖边长椅旁,拉起霍景澄:“上次溜冰没成功,这次一定带你溜成。” 霍景澄什么也没问,跟着她走,石伽伊最喜欢他这一点,温顺,从来不会质疑或者拒绝她什么。石爸爸说,霍小公子这是尊重和信任她,但在石伽伊看来,霍景澄其实就是冷漠。 这日天气晴朗,无风无雪,就是冷,干冷,石伽伊戴着霍景澄送的围巾,将小半个脸包裹着,只有一双眼睛在外。两人刚走过烟袋斜街街口,石伽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随即伸手将棉服的帽子扣到头顶,结果,对街跑过来的两个男生还是认出了她。 -- 第11页 两个男生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十八九岁的样子,其中高瘦的男生说:“伽爷,启哥在桥那边等你。”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伽爷,也不认识启哥。”石伽伊压低嗓子,头也不抬地准备离开。 矮胖的男生比较大胆,一下把石伽伊的帽子拽了下来:“伽爷,江启啊,咱同班同学不认识?” 石伽伊瞪他,忍着火气:“你给我把帽子戴上!” 那俩人一愣,立刻又小心翼翼地给石伽伊把帽子戴好。 高瘦的男生小声说:“启哥说今天肯定能堵到你,所以他买了好多烟花,就等着放给你看呢。” 矮胖的男生继续说:“伽爷你跟我们过去吧,启哥的兄弟多,你走哪儿都能给你逮住,还不如跟我们俩过去。” 石伽伊霸气地回了俩字:“不去。” 那俩人注意到石伽伊身边的霍景澄,他们打量了他一番,俩人目光交会,然后忐忑地问石伽伊:“伽爷,你给……启哥戴绿帽子了?” “滚蛋!”石伽伊拉着霍景澄气呼呼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谁给江启戴绿帽子了,他谁呀他!” 瘦高个儿突然指着天上:“伽爷,你看,启哥给你放的孔明灯。” 石伽伊抬头看去,不远处正飘着一只孔明灯,还没飞高,所以灯下吊着的“石伽伊”三个大字还能看得清晰。石伽伊奓毛了,骂了句脏话抬腿就往桥那边跑。 霍景澄挑眉,看着跑走的石伽伊,又看了眼空掉的手心,心道,似乎,又被这小姑娘扔下了? 那两个男生走到霍景澄面前:“看到了吗?我们启哥浪漫吧,和他抢女朋友你也配?别以为长了副……” “Get lost。”霍景澄看着两人,慢悠悠地打断他们的示威。 那两人没听懂,对视了一眼,很是茫然。 “我说,滚、开。”霍景澄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字地说。 两个男生这下听懂了,也都怒了,刚要发作,霍景澄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接起:“Dad……”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尤其是他们这些高中生,别说拥有了,见都少见,BB机才是他们的标配,收到信息回个电话都要跑去电话亭打。面前这个看起来并不比他们大的男生,已经独自拥有一部价格高昂的小手机了,并且,他还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仿佛陈浩南和山鸡哥在眼前,两个人的气焰立刻弱下去,甚至有叫大哥的冲动。 不过,“大哥”倒是对两人毫无兴趣,霍景澄瞥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妈咪身体怎么样,最近我打过去的电话她很少接。” 近些日子的怪事有点多,他爸爸突然说北京下雪了带他来北京看雪,结果刚到北京,将他送到石家就独自离开了。一个礼拜了,他爸爸再没来北京,他拨过去的电话也总是接不通。他妈妈与他通话的频率更是低了不少,而家里那些人,嘴上说着听霍小公子安排,其实多是霍隽的人。 他猜,香港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 霍景澄走到一个偏僻的胡同,没了嘈杂声,霍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说:“好好在北京度个假,过了这个冬天爸爸再去接你。” “我要回去参加考试……”霍景澄还没说完,霍隽那边传来说话声,似乎很忙,他说了句“再联系”便挂了电话。 霍景澄将手机放进兜里,坐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墩上,双手插进衣兜,长腿伸直,抬头看天,那个写着“石伽伊”三个字的孔明灯还能看到,只是已经飞远,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想来,小姑娘是长大了,白白净净,漂亮灵动,都已经开始让别的男孩子惦记了。 霍景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个孔明灯慢慢地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 太阳升到天空最高处时,他坐的位置也被笼罩在阳光中,偶尔经过一两个人,只当他是附近人家的,并未多加注意。多数时候,这个稍显偏僻的小胡同是寂静无人的,所以,当有人过来时,便听得一清二楚,说话声更是听得清晰。 石伽伊是被江启拽进胡同的,她显然极不情愿:“江启,你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大中午的放烟花能看到个鬼呀。” “听声也过瘾啊。”江启说。 “病得不轻啊,还非让我看完,我感觉我快瞎了,松开,我要回家。”石伽伊的袖子被江启攥住,她甩了一下没甩开。 “祖宗,别闹了成吗,就找个没人的地儿跟你说几句话。”江启语气中带着乞求。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边?”石伽伊疑惑地看着他,“还知道我今天要来庙里。” “我有眼线。”江启说完,立刻后悔了,赶紧闭嘴。 “谁?”石伽伊想了想,怀疑是每天和她一起上学的同学,“春雪?” “你怎么知道?” 就这智商……石伽伊不想理他:“走开,我要回家。” 这条胡同叫什么名字霍景澄不知道,他见到两人说着话走过来,刚要起身,便见到江启双手撑墙,将石伽伊困在了怀里。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脸颊涨红,似乎要说什么,半晌没说出来。而被他困在怀里的女孩,没推搡没挣扎,只冷着脸,挑着眉梢看着他。气场之强大,导致江启按在墙上的手,不自觉地一抖。 -- 第12页 “伊伊,我……”平时的江启,能说会道,性格更是那种嚣张跋扈的,但每次见到石伽伊,就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只会小心翼翼地赔笑,如果石伽伊一瞪眼睛,他直接想……跪下。 江启暗骂自己没出息,轻咳一下嗓子,刚想继续说,石伽伊率先开口:“站直了。” 江启立刻站直。 “往后退一步。” 江启退了一步。 “要说什么,说吧。” 距离拉得有些远,江启觉得委屈,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余光中却发现有人坐在不远处,他惊了一下:“妈呀,那边有双腿。” 石伽伊扭头去看,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这腿有点眼熟……” 霍景澄慢慢悠悠地从石墩上站起来,又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慵懒地抬着下巴看了一眼石伽伊:“回家吃饭了。” 第二章 石伽伊看着他走得不紧不慢的背影,半晌,“哦”了一声。 江启忙问:“他是谁?他说的什么?” “江启,我回家吃饭了啊。”石伽伊将帽子戴上跟上霍景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胡同。 江启胡乱抓了下头发,有些烦躁。 胖瘦两个小弟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启哥,启哥,伽爷怎么说?” 江启怒道:“说什么,说个屁啊!刚才那人谁啊?” “哪个人?” “就石伽伊身边个高腿长的那男的。” “帅得跟个明星似的那个吗?好像是伽爷给您戴的绿帽子。”高瘦男生说。 江启一巴掌扇到高瘦男生的肩膀上:“不会说话就给我把嘴闭上。” “就是,不会说话把嘴闭上,哪儿帅了?有我们启哥帅吗?”矮胖男生冲他眨眼。 “哦,就那个男的啊,好像是伽爷给您戴的绿帽子。” 江启:“……滚,都滚。” 离火神庙最近的有两座桥,南边的叫金锭桥,另一个叫银锭桥,霍景澄顺着银锭桥走向前海东沿,这个路线他还记得,两年前大雪封门的夜晚,石伽伊带他走过。 两人到火神庙时,只有老爷子坐在门口不远处的长椅上和街坊聊天,见到他俩免不了嘟囔了几句,随后一左一右牵着两人回家吃午饭。 即使霍景澄比老爷子高了不少,也依旧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就这样乖乖地被爷爷牵回了家。石伽伊歪头看他,悄悄地冲他眨了下眼睛。霍景澄扭头看路,没搭理她。 午饭后,石伽伊拿着一本杂志去了西厢房,见霍景澄正在看他们学校发的《好少年》,差点没乐出声。石伽伊将一本香港的周刊拿给他:“景澄哥哥,这杂志给你,托同学好不容易买到的,我估计你更爱看你家乡的事。” 霍景澄接过去,没立刻打开,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脸庞上,他微微向后靠到椅背上,脸颊隐藏在阴影中,侧过脸看她,背光中的表情朦胧,看不太清,他说:“我能听懂普通话,因为这两年听了很多国语歌。” 石伽伊轻咳一声:“我知道。” 霍景澄笑了下,右边脸颊的酒窝深陷,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冰冷了,甚至有点亲切,他说:“我知道你知道。” 两人对视了良久,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这些天一些莫名的隔阂和陌生感仿佛随着这一笑烟消云散,石伽伊也放松了很多,她指了指桌上摆的《好孩子画报》,用普通话问:“好看吗?”她小学时的读物,现在她看都觉得有点幼稚,何况是他,和他的气质真的不搭…… 霍景澄点头:“挺好玩的,和我们那里的不太一样。” “怎么还说英文?”石伽伊说,“你不是会普通话吗?” “喔滋棱听(我只能听)。”他说。 “别说粤语。” 霍景澄顿了顿,一字一句开口道:“喔缩滴系普通发呀(我说的是普通话呀)。” 石伽伊愣了半晌,搞懂了他说的这两句话的意思后笑起来:“你的普通话标准得听不太出来呢。” 霍景澄:“……” “我说的话你都听得懂吗?” “大部分吧,慢点说我再想一想就懂了。” 石伽伊再次咳嗽一声,怪不得之前他总是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 “景澄哥哥,我考完试后就不用上课了,过几天带你出去玩吧。”石伽伊并不是多热情的人,她其实是自己想出去玩,又怕石妈妈不让,带着霍景澄出去的成功率比较高。 霍景澄没说话,他靠坐在摇椅上看着石伽伊,摇椅轻轻摇着,年久失修的木头发出“嘎吱”的声响。霍景澄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光晕中来回切换,石伽伊又问了一遍:“去不去呀?” “你是要和那个男生约会吗?以带我出去为借口。” 石伽伊一愣,有些莫名,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男生”是谁:“江启吗?我干吗跟他约会,躲还来不及呢,去不去呀?” 霍景澄看着她,想确定这女孩话中有几分真假,见她不耐烦地嘟起嘴,他才微点了下头:“好。” “伊伊,爷爷在泡茶,带景澄过来品品。”石妈妈经过窗外,对房内的两人说。 老爷子除了下棋、遛鸟和品画,还有一大爱好——泡茶。因为是元旦,家里人全,兴致来了,就在客厅泡起了茶,一整套茶具在长木矮桌上放着,他熟练地做完一道道工序,给每个人的小茶杯都斟满了茶。 -- 第13页 石爸爸给壁炉加了炭,不一会儿,屋内的温度升上来,暖烘烘的。 “景澄家里习惯喝茶吗?”老爷子问。 “喝英式红茶,或者奶茶。”霍景澄品了口老爷子泡的茶,将小茶杯在手指中转了个圈,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不喜欢。 众人闲聊时,石妈妈突然说起中午的烟花,石伽伊垂眸喝茶不参与讨论,一直沉默的霍景澄却问石伽伊:“你应该看到了吧?中午的烟花不是你的那个男同学特意为你放的吗?” 喝茶的石伽伊突然咳嗽起来,猛烈地咳嗽,茶杯里的茶水在晃动下全部洒到了霍景澄的裤子上。霍景澄挑眉看她,石伽伊抿着嘴瞪他,样子比他还凶。随即,霍景澄嘴角轻轻一扬,竟然笑了,带了丝挑衅。 “石伽伊,跟我来书房。”石妈妈放下茶杯,冷着脸发完话,率先起身离开。 石伽伊站起身,抽了纸巾,经过霍景澄身旁时重重地将纸巾拍在他的肩膀上,用嘴型对他说:“你、等、着。” 老爷子呵呵一笑,给霍景澄添了茶:“景澄,跟我说说,你说的给伊伊放烟花那小子长得俊不俊?” “丑。”霍景澄淡淡地道。 “那不行,配不上我闺女。”石爸爸撇嘴,摇头。 石伽伊被罚在书房抄书,语文书上的重点诗词,软笔、硬笔各来一遍,等石伽伊抄完时,全家都睡了,她强顶着困意洗漱完,倒床上便睡去。 石伽伊一夜无梦,直到清晨,迷迷糊糊中醒来,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霍景澄这个奸诈小人算账。没想到,她跑到西厢房时,霍景澄却不在,而且连行李箱都消失了,算账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只有种人去楼空的凄凉感。 石爸爸打着哈欠从外面回来,石伽伊拦住他:“景澄哥哥呢?” “连夜回香港了,我这刚从机场送他回来,可困死我了。”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啊?为什么呀?” “我哪知道为什么,知道家里出事了吧。” “出什么事了?”石伽伊好奇。 石爸爸往东厢房走,准备睡个回笼觉:“小孩儿不能打听的事儿。” 石伽伊想,一定是霍景澄妈妈的事,他妈妈好凶,她还记得他妈妈很凶地吼霍景澄。 “对了,他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石爸爸突然想到什么,问她。 “没有呀。” “那他昨天都做了什么?” “在胡同里晒晒太阳,听听墙角,看看书吧,也没做别的。” 石爸爸没打听出什么,回了房间。 石伽伊回去将自己的枕头、米奇玩偶、书包之类的东西又搬回了西厢房。西厢房还是她搬走时的样子,霍景澄没留下任何痕迹,要不是红木桌子上摊开着她昨天带来的周刊,仿佛他从来没住在这里过。 石伽伊拿起摊开的那一页看了看,左边是香港明星的花边新闻,右边是豪门秘闻,无非是哪个富豪在外面养了女人,那个女人生了儿子地位直逼大房,石伽伊嘀咕这霍景澄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八卦。她刚把周刊合上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几下翻到刚才那页。 那篇豪门秘闻的文章标题是——霍氏豪门惊爆丑闻,霍景豪不是霍隽唯一继承人,知情人爆料霍隽外室及其儿子所住豪宅奢华堪比霍宅。 配图上的霍隽就是霍伯伯,另两张配图一张是霍景豪及其母亲,另一张……是偷拍,但石伽伊还是一眼看出,那是霍景澄,他在为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女人开车门,石伽伊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应该是他的母亲了。 那篇文章将霍隽外室以及霍景澄描写得十分不堪,仿佛他们为了抢夺霍家财产无所不用其极,石伽伊却不信霍景澄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冷漠高傲了点,接触多了就会发现,他是个平和的人,很安静,很好相处。杂志上将他写得不堪入目,石伽伊越看越来气,憋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去书房用石爸爸的电脑,发了封邮件给杂志社。 石伽伊狠狠按下回车键后,一笑:“爽了。” 石爸爸凑过去看了石伽伊的邮件,赞许又欣慰地摸着她的头发:“这么相信你景澄哥哥?” “直觉,女人的直觉很准的,一看霍景澄就是将钱财视为粪土的人嘛。” 石爸爸“扑哧”笑了:“女人个屁,黄毛丫头。” 石伽伊不满:“您严肃点,让我们俩继续友好交谈。” “成,闺女你继续说。” “您之前说不能告诉小孩的事就是这个事吧,霍景澄是霍伯伯和别的女人生的?” 石爸爸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没杂志上写得那么夸张,那种只想夺人眼球的杂志只会耸人听闻,大家随便看看,都不会信的,还有,霍家的事很复杂,是非对错很难断。” 北京的冬天总是很冷,这一年雪下得也极少。过完年没几天,石伽伊就回到学校上学,学校里四处贴着备战高考的标语,老师也是三天两头为大家打气。平时不紧不慢的石伽伊,在大环境的影响下,竟然也有点紧张起来,埋头苦读的这些日子,便很少想起霍景澄。 石爷爷除了喜欢老城墙旧家伙什儿,还和别的老头儿一样喜欢鼓捣花鸟鱼虫。这年开春,早早地找人在庭院里搭了葡萄架,又移来了葡萄藤,嘴上说着给石伽伊种葡萄吃,其实是怕夏日来后日头太大晒得石雕鱼缸里的鱼儿们翻白肚皮。 -- 第14页 周六这天午后,石伽伊难得有半天休息,她捏了鱼食准备喂鱼时突然听到赵小雨从隔壁院喊她:“伽爷,过来一趟。” “哦。”石伽伊嘴上应着,手里的鱼食依旧慢慢悠悠地往鱼缸里扔。 赵小雨似乎没听到回答,又喊了一嗓子:“石伽伊,好吃的要不要,再不来我给张文砚了啊!” “来了啊,给人好吃的还连喊带威胁的。”石伽伊出了自家院子去了隔壁大杂院,她本来想说说赵小雨,这么凶会把男朋友吓跑,结果一进去就见到了赵小雨那个最近出场频繁的男朋友。 石伽伊进房间时,赵小雨正坐在他腿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喂虾条。石伽伊翻了个白眼:“赵小雨您能注意点吗?我还是个未成年少女,您怎么老给我看这种限制级画面啊。” “哪处限制级了,我们俩是衣衫不整了还是怎么着?”赵小雨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盒巧克力,“送你的。” 石伽伊看了看赵小雨身后的男人,挺帅的,面相也很和善,应该是个不错的大哥哥,石伽伊也没推辞:“那我拿走了,谢谢哥哥。” “呦,你知道是我买的啊?”男人惊讶道。 赵小雨减肥,从来不吃巧克力,更别说主动买了,石伽伊觉得她小拇指都能猜出来,这人还惊讶,真逗。 赵小雨接话说:“我跟你说过吧,我们伽爷以后不得了,机灵死了都。” 男人笑了,像模像样地伸手过来:“你好,石伽伊,认识一下,我叫林止。” 石伽伊“哦”了一声,回握:“林止大了什么鸟都有的那个林止吗?” 林止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赵小雨站起身作势要打她:“石伽伊你再贫我可真揍你了,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石伽伊也笑,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谢谢小雨姐姐林止哥哥,我走啦。” “谢我就行,不用谢他了,记住这是我送你的,”赵小雨纠正她,“男生不可以随便送女生巧克力,只有情人能送。” “这么多讲究?”石伽伊挑眉。 “对呀,所以,谁要是送你巧克力就是想追你。”赵小雨说着扯了下林止,“你也该走了,我妈要下班回来了。” “怎么着,我拿不出手吗?干吗藏着掖着?”林止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 “我还没跟我妈说,等找着机会会说的。”赵小雨推搡他出门,林止反身又给赵小雨抱住了。 石伽伊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俩人实在是不把她当大人,怎么着她都十七岁了,四舍五入也算是成年人了。 石伽伊贴心地给他们把门关上,继续回到院子里喂鱼。 门口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传来,她没当回事,在墙边洗手时猛然见到高墙那边的赵小雨突然露头:“伽爷,我看到您家那小帅哥又来了。” 石伽伊猛地让她吓了一跳:“赵小雨你干吗呢?” “我妈回来了,在门口坐着嗑瓜子呢,我让林止翻到你家从你家溜走,给我找个梯子接一下。”赵小雨说话间,林止也翻上墙头,两人跨坐在墙头上看着石伽伊。 赵小雨穿了一件衬衫和半身裙,看着又赏心悦目又淑女,只是行为有点……霸气外漏,而且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林止也带坏了。 石伽伊刚想找梯子时突然反应过来她刚说的话:“您说谁来我家了?” “就我想追的那个小帅哥,香港的。” “啊?”石伽伊没反应过来,“哪儿呢?” 赵小雨扶着林止的手,微微地站起来些往外看:“门口呢,从车上下来了,走进来了,感觉又帅了呢,腿这么长吃什么长大的?” “赵小雨,跟我说说你想追的小帅哥是怎么回事?解释不好咱们直接从这墙头跳下去殉情吧!”林止将赵小雨扯下来让她坐好。 赵小雨嬉皮笑脸嘟嘴卖萌的工夫石伽伊已经穿过垂花门走了出去,刚到宅门口,就见到拾阶而上的霍景澄。 午后的阳光正盛,但三月的北京依旧是冰凉的,他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工整的黑长裤,不紧不慢跨过门槛,站定在石伽伊面前。 石伽伊仰头看他,几个月没见,这个人,又有些陌生了。 比上次见清瘦了些,听说不管何时香港都很热,也不知道他怎么在那种炎热气候下又变白的,霍景澄淡淡地冲她笑了下,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情,却也说不上冷淡,石伽伊总觉得,每次见他,他都比上一次更……淡漠。 他说:“石伽伊。” 石伽伊一愣。 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喊出了石伽伊的名字。 “石伽伊。”他又叫了一遍。 石伽伊灿烂一笑,眼睛弯弯,应道:“标准!” 他改用英文:“这是我说得最标准的一句普通话。” 他将她的名字写在书本上,问同班的内地同学,那三个字怎么念,然后反复练习。 他学会的第一句标准的普通话,是她的名字。 石伽伊。 他还是他,还是那个看着冷漠高傲其实平静温和的霍景澄,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在他标准的发音中烟消云散。 石伽伊歪头看向门外开走的汽车:“霍伯伯怎么走了?” “他没过来,是司机送我来的。” 石伽伊犹豫了一下,问:“景澄哥哥,这次你家又出事了吗?” -- 第15页 总觉得他一来北京小住就是避香港那边的风头。 霍景澄低头看着她,神色不明地问:“你知道了?” 石伽伊转了转眼珠,点头。 石伽伊只觉得霍景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发生了微小的变化,那一抹复杂一闪而过,随即,他问:“那……还让我住你家吗?” “为什么不让?”石伽伊先是奇怪了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大人的事儿跟我们小孩有什么关系呢。” 霍景澄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无所谓和将世事看得透彻的聪敏,他笑了,比他来时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灿烂了些许:“是啊,为什么一个小女孩都明白的道理别人都不懂。” “别人是谁?” 那些……记者、世人,以及学校里孤立他嘲笑他的同学。 霍景澄没再回答,他见石伽伊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眼睛里有水汽,鼻头红红的,说话间还吸了吸鼻子,显然冻到了。他伸手将石伽伊毛衣上自带的帽子扣到她头上,边帮她给帽子上的抽绳打结边看着帽子里那张小脸上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轻声说:“谢谢,石伽伊。” 虽然发音很准,但石伽伊还是觉得霍景澄说普通话有种吃力感,她拽着被系成蝴蝶结的抽绳,说:“叫我十一就行。” “为什么是十一?你英文名也叫十一。” 石伽伊带着他走进庭院,边走边说:“因为我叫石伽伊,十加一等于十一嘛。” 霍景澄放缓了脚步,沉默了一下,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石伽伊第一次见他这样笑,这样情绪外露的笑,她也跟着笑了下:“这么好笑?” 他笑着点头,仿佛听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莫名其妙的笑点,石伽伊挑眉。 “欸?我好像忘了什么事?”石伽伊走到鱼缸旁,看了眼罐子里的鱼食,“不是喂鱼。” “姑奶奶,您忘了我们了。”墙头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石伽伊和霍景澄都被吓一跳,同时仰头看过去。 “老娘我要被冻成冰雕了,没看出来啊石伽伊,原来你也是个重色轻友的玩意儿!”赵小雨压着音量哆哆嗦嗦恨恨地说。 估计是出来得着急,赵小雨没穿外套,看样子确实冻得够呛。石伽伊忙去另一面墙搬梯子:“小雨姐姐您宽宏大量,别跟我记仇啊,不是我说,您倒是叫我一声啊,就知道傻坐在墙头挨冻。” 石伽伊将梯子架到墙上。 “我怕我把我妈叫来了你都没回来。” “赵大娘为什么不让你交男朋友?”石伽伊奇怪地问。 “瞧不上林止呗,嫌他是穷学生。”赵小雨顺着梯子下来,理了理裙子,“哎,您家那小帅哥挺不错啊,见我穿着裙子坐在上面转身就回屋了,绅士!” 石伽伊这才注意到霍景澄已经不在庭院里了。 林止也从墙上下来,估计赵小雨的话对他打击不小:“赵小雨,跟你妈说,我是潜力股。” “我妈可不懂风险投资那些,咱们的事以后再说,”赵小雨显然对霍景澄更有兴趣,“伽爷,你和那小帅哥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普通话的,听得我直迷糊,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不会说普通话,听得也不是很明白,我不得照顾一下咱们香港同胞啊。” “交流这么费劲你俩也能聊这么久,这妙不可言的缘分啊。” 石伽伊:“……”什么跟什么啊。 石伽伊帮着赵小雨打掩护终于成功送走了林止,赵大娘在门口嗑着瓜子和街坊邻居侃大山,完全没察觉自家闺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去了一个大男人,顺便跟着大男人一起溜出去玩了。 石伽伊看着两人欢快跑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过意不去,回家抓了把瓜子回到门口放到了赵大娘手中的平盘里,赵大娘笑嘻嘻地夸这孩子懂事。 石伽伊再次回到宅院中,霍景澄也从厢房中出来了,他正站在石雕鱼缸边,看着葡萄架说:“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葡萄架。” “爷爷找人弄的,怕夏天太热,水温太高把鱼烫死,弄个葡萄架遮阳还有葡萄吃。”石伽伊将剩的鱼食扔进鱼缸,红的金的白的各个品种的金鱼乌泱泱抢成一团。 霍景澄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说:“真好。” “你爱吃葡萄?” 霍景澄从小就是一个话少的人,更不喜欢解释,但对石伽伊,莫名就多了份耐心,她的话,他都会接下去,自然而然地解释:“有人在意它们的生死并为它们的存活而努力,真好。” “喂个鱼也能让你喂出哲理来?” 霍景澄:“……” 石伽伊发现了,只要霍景澄一来,家里就会改善伙食,这天的晚餐可谓是异常丰富了,庆祥斋的糕点,月盛斋的酱牛肉,石爷爷拿手的京酱肉丝,甚至难得下厨的石妈妈都做了道清炖燕窝。 石伽伊吃着糕点酸道:“你们跟我说说,霍景澄才是你们老石家的血脉吧?” “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贫嘴,上次谁说景澄哥哥太瘦了要给他养胖的?”石爷爷说。 石伽伊瞄了眼霍景澄,凑近爷爷小声说:“我怎么觉得他又瘦了,显得更高了,而且好像又白了,难道香港没太阳?” 老爷子也担心地看了看他:“从纬度上来说香港比咱们这儿热,我觉得这孩子可能是贫血,得吃点内脏大枣什么的补补。” -- 第16页 石伽伊问一旁安静吃饭的霍景澄:“明儿带你去南横街吃卤煮吧。就猪的肠子、肺子、火烧一起煮,加佐料就可以吃了。” 霍景澄眉头微皱:“内脏?” “对。” 他顿了半晌才说:“十一,我不吃内脏。” 石伽伊“哦”了一声,睨视他:“霍小公子,我问你啊,鹅肝你吃不吃啊?” “……吃。” “这不是内脏吗?” 霍景澄笑了一下:“理论上……是的。” “矫情。” 霍景澄听不懂这个词,问她:“什么是‘矫情’?” 石爸爸忙说:“就是……精致的意思,活得精致。” 石伽伊瞪大眼睛:“我就服我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 话音一落一圈人都笑了起来,石伽伊也忍不住笑了,霍景澄看向她,女孩儿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在无忧无虑的笑容中灿烂明亮,像是没有任何烦恼一样,一举一动都这般鲜活。 照例石伽伊要把西厢房让给霍景澄,这次她去搬东西倒没上次气呼呼的样子了,爽朗又不拘小节的北京女孩对自己认定为朋友的人通常都比较大方随意。 “这次没拿行李箱?”石伽伊见椅子上的黑色旅行袋,疑惑地问。 “明天就走。” “怎么这么着急?”石伽伊有点不高兴,她还想给他补补身体呢。 霍景澄走到她的书架旁,随意地翻找着书:“嗯,有事要做。” “只有一天时间你还跑来北京?” 霍景澄拿出那本周刊:“来见你一面。” 石伽伊笑道:“说得跟再也见不到似的。” 霍景澄愣了愣,抬头看了她一眼:“或许吧。” “啊?”石伽伊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随手翻开杂志,发现当时那篇报道被剪成一条一条的,简直破烂不堪,他伸手抚平,上面还有一些被打上红叉的段落,都是些说他和他母亲为了抢夺财产不择手段的话。 霍景澄看着看着就笑了,他问石伽伊:“你弄的?” 石伽伊抱着她的枕头和米奇公仔看向他手里的杂志,脖子一梗,挑衅的小模样又亮了出来:“他们瞎写我当然不服。” “你怎么知道是瞎写?” “我有眼睛去看啊,伽爷我活了十几年了,一下就看出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老爷子经常说,眼睛看不到的,心能感受到。 见霍景澄怔怔看着自己,石伽伊以为他又想起伤心事,走过去将他手里的杂志拿走:“那么多书怎么就抽这本看呢,老石说这杂志没底线的,就喜欢夸大其词博人眼球,我拿走扔了啊。” 石伽伊开门向外走,霍景澄站在窗边,看着她通过游廊走到窗外,隔着窗框,在寂静春夜中,霍景澄的声音低沉温柔,他说:“十一,会再见的。” “嗯?” “不会再也见不到。”霍景澄说着,从窗内递给她一盒巧克力,“送给你的。” 石伽伊眼睛一亮,将手里的米奇公仔塞到霍景澄手里,接过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巧克力,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名:“这个怎么读?” “FERRERO ROCHER。” “感觉比赵小雨给我的那个好吃。” 石伽伊干脆不走了,她趴在窗边将巧克力盒打开,里面是一粒粒用金箔纸包起来的巧克力球,很高级的颜色,质感十足,摸起来并不是单纯的巧克力球,她拿在手里转了转说:“这模样简直和武侠片里的神丹一模一样,吃一颗我是不是就功力大增啊?” 霍景澄刚觉得她长大了,像是大人了,转眼见到吃的,她又是这副小孩儿模样。 他拿起一颗巧克力,示意她伸手,石伽伊的小手伸过去摊在他眼前,他将巧克力球轻轻地放到她手心。 石伽伊抬头看他,他站在红色窗框后,温和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手心里的巧克力香味跟着缓缓流动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将巧克力全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被撑得鼓鼓的,她用舌尖舔了舔,眼睛一眯:“好吃。” 随即,石伽伊突然想起了赵小雨,想起了赵小雨的话…… 赵小雨说:情人之间才送巧克力。 赵小雨还说:谁要是送你巧克力就是想追你。 想到这儿石伽伊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差点让嘴里的巧克力呛到,她低咳几声。 霍景澄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抬头看她:“慢点吃,都是你的。” 石伽伊顺着游廊上的灯光看着霍景澄,他一如往常,言语和神色不算冷漠,但也谈不上热情,这哪像要追人的样,赵小雨就会骗人。石伽伊又拿了一颗巧克力塞嘴里,她舔了下嘴角,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像美食节目经常说的那样——口感温润纯粹,富有层次感,入口即化。 霍景澄看着女孩嫣红舌尖探出来,又灵巧缩回去,立刻垂眸道:“我要洗澡了。” “洗吧,”她拿着巧克力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我妈不让我吃甜食,帮我保密。”说着,拿出一颗巧克力塞到他手心:“保密费。” 霍景澄看了看手心里的巧克力球,失笑。 这小孩怎么这么好玩。 晚上八九点钟,石伽伊正坐在她家门口的石凳上吃巧克力球,见到约会回来的赵小雨,立刻说:“小雨姐,你这男朋友不行,送的巧克力忒难吃。” -- 第17页 赵小雨过去想掐她的脸:“难吃你还吃?给我吐出来。” “赵小雨!今天我要给你丫的腿打折,给我滚进来!”隔壁赵大娘的大嗓门一亮出来天安门广场都听得真真的,赵小雨忙跑进院子。 对门张大爷家的孙子张文砚背着大书包往家走,大概是刚补完英语课回来,他溜着墙边怯生生地瞄了眼石伽伊,石伽伊朝他摆了摆手:“张文砚。” 张文砚定在那儿,低头懦懦地喊了声:“伽爷。” “过来。” 又是好半天,张文砚磨蹭着走过来,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隔着几米,小声问:“干吗?” 石伽伊起身,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巧克力球:“吃了你就长生不老了知道吗?一般人我不给的。” 张文砚瞪着大眼睛看着金色的小球,不知道信没信,总之在石伽伊说可以走时撒腿跑回了家。 石伽伊摸了摸装巧克力的盒子,不舍得再吃了,忍了忍,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家,没想刚回头就看到站在门边的霍景澄,昏黄的灯光下,石伽伊恍惚见到他眼角的笑意。 “那小孩很怕你?”霍景澄问。 石伽伊想了想,说:“应该是尊重以及崇拜吧。” 霍景澄再次笑了。 那小孩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眼前这小孩,实在是太好玩儿了。 第二日石伽伊再次起了个大早,她想去西厢房看看霍景澄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结果刚出了卧室就见霍景澄和老爷子坐在客厅喝茶聊天。 她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无聊得厉害,想找霍景澄玩又怕她爷爷不放人,眼睛滴溜两圈有了主意。 她回到西厢房从抽屉里找出宝贝碟片跑到正房客厅,把DVD里面老爷子的京剧碟给换掉,还美其名曰:“给你们换个歌儿助助兴。”说完冲霍景澄眨眨眼,凑近他低声对他说,“不想听那些战火纷飞的故事吧,小爷我来拯救你了。” “挺好玩的。”霍景澄说。 “年轻人,你太天真了!我爷爷要是讲高兴了,能从他年轻时在国外当战地记者说到回国后被派去哈尔滨做城建保护以至于五年没回北京,导致我奶奶差点嫁给别人。”因为经常和霍景澄讲英语,石伽伊觉得自己的口语越来越溜了。 “那应该很有意思。”霍景澄想了想说。 “这些事我都倒背如流了,你要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石伽伊对她奶奶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奶奶就生病去世了,不过爷爷总是把奶奶挂在嘴边,可以感觉到两老的感情非常好。 “我为什么不直接听偏偏要听你讲的二手的呢?”霍景澄问。 石伽伊被噎住了,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哼”了一声:“比起爷爷,你不应该更喜欢跟我玩吗?” 霍景澄看着她,点了点头,不像敷衍,也不像多有兴致,只说:“那你讲给我听吧。” “不是不听二手的吗?不讲。”石伽伊喝了口茶,拿着遥控器将音乐声放大,不搭理霍景澄了。 老爷子失笑,说:“瞧这丫头浑不吝的样儿。” 霍景澄默默记下了这个词,原来她奶凶奶凶又倔又挑衅的样子叫“浑不吝”。 DVD里的歌曲老爷子听不懂,听了几句直摆手:“你这给我们听的什么,听不懂听不懂。” “谢霆锋的演唱会啊,您是不知道,我们班好多同学向我借这光盘我都不借呢。” 上个世纪末那会儿,谢霆锋横空出世,长得帅唱歌好听,演唱会一场一场地开,火得一塌糊涂。 老爷子又看了两眼电视,呵呵一笑:“看不出来哪儿好,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和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景澄哥哥,您喜欢谢霆锋吗?”石伽伊问他。 他看向电视:“还ok。” “应该是很ok呀。” “我喜欢Leslie。” “谁?” 霍景澄不知道怎么用普通话说他的名字,想了想说:“哥哥。” 石伽伊眉头一挑,应了一声:“哎!弟弟。” 霍景澄:“……”这人无不无聊? 石伽伊笑了笑:“我知道,张国荣嘛,赵小雨也喜欢他。” 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电视上,她双手比画着学谢霆锋摔吉他的样子:“您瞧那姿势,多酷啊是不是?” 霍景澄被她逗笑:“嗯,我看过。” “你也有碟片?还是你们香港的电视会播?” 霍景澄摇摇头,用那种像是说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一样的波澜不惊的语气说:“我在现场。” 后来,据老爷子对石爸爸说,霍景澄说完这句话后,石伽伊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圆,看霍景澄的时候两眼放光,那小表情,生动得不得了,也崇拜得不得了。 老爷子描述完还不忘故意气石爸爸:“你当爹的都没让你闺女这么崇拜过。” 石爸爸无奈地说道:“看来我得去学一下谢霆锋的歌了。” “你还得买个吉他在她眼前儿摔一下。”老爷子说,“你那头发也别剪了,刘海留长点,挡住半个眼睛,现在流行。” “爸您这是拿我寻开心呢吧……” 霍景澄从没说过他挑食,但石伽伊还是发现他有很多东西都不吃,她一直以为他是吃不惯内地的东西或者饭量小,过来人老爷子分析说,霍景澄这孩子应该是厌食。 -- 第18页 石伽伊有点心疼:“怪不得会贫血。”随即又感叹,“长这么高也是不容易。” 于是这天中午吃过饭,石伽伊拿了剩余的巧克力去了对门张大爷家,张文砚在院子里写作业,见到她进来转身往屋里跑,石伽伊勒令他站住。 张文砚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问:“干吗?” “上次给你的长生不老金丹好吃吗?” 张文砚犹豫地点点头。 “还想吃吗?” 他继续犹豫地点头。 石伽伊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帮我放风,这半盒全归你。” 张大爷午睡的时候总觉得窗户上的树影晃得厉害,他本就睡觉轻,再加上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眼前忽明忽暗的光线,然后张大爷就醒了,推门出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没承想一抬头发现自己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上爬了一个人,撅着个小屁股在那儿伸手够枣呢。 “嘿,干吗呢石伽伊,多危险啊你爬那么高。”张大爷不说还好,他一说话把撸着袖子正摘青枣摘得起劲的石伽伊吓了一跳,手上一滑转身就摔了下来,好在她机灵,中间拽了个树枝,不过也只是缓冲一下掉下来的速度,石伽伊摔到地上先是蒙了一下,在看到胳膊上被树杈划破的一道鲜红的伤口后,忍了又忍,嘴撇了又撇,最终,还是哭了起来。 她抽抽搭搭地用另一个胳膊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本就怕血的小姑娘,见到血迹斑斑的胳膊后,之前忍哭的时候做的心理建设全白费了,直接心理崩溃。 张文砚也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比石伽伊还惨,边哭边往外跑,跑到石家直喊救命,霍景澄本在窗边看书,看到那哭得惨兮兮的小孩还以为是被石伽伊欺负了来家里告状,心下正好笑,突然听懂了他说的那句“救救石伽伊”,手里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张大爷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办,想回屋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想先拿纱布缠上,石伽伊哭得他焦躁难安,见到霍景澄跑进来,立刻舒了口气。 石伽伊也在泪眼婆娑中看到霍景澄,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把胳膊伸过去:“霍景澄,我破了相了。” 霍景澄紧张地蹲到她身边,轻轻托着她的胳膊看了看上面的伤口,眉头皱紧:“出咗乜嘢事呀?重有边受咗伤?(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哪里受伤?)” 这会儿石伽伊哭得没那么惨烈了,但眼泪依旧是不停地掉,她歪头将脸上的泪水蹭到霍景澄的衬衫上,抽抽搭搭、含糊不清地说:“你说的什么呀?” 霍景澄的注意力全在她胳膊的伤口上,伤口不是很大,血流得也不多,但几条血印子看起来触目惊心,他接过张大爷递过来的毛巾给石伽伊胳膊缠上,见她还在哭,有些急:“很疼咩?讲畀我知还有边度感觉唔舒服。(很疼吗?告诉我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石伽伊听不懂,比他更急,换了英语说:“你在说什么嘛,不知道我听不懂粤语啊。” 两人一会儿换了三种语言,张大爷和张文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霍景澄当机立断地抱起她跟着领路的张大爷将石伽伊送到了附近的诊所。 石伽伊被霍景澄抱起来时说:“我就是胳膊受伤了,腿还能走。” 霍景澄将她放下地,结果脚一沾地她就惊呼一声,吓得霍景澄搂着她的胳膊猛地一紧,紧接着石伽伊又哭了:“疼,好疼啊,完了,我成瘸的了。” 虽说石伽伊从小调皮捣蛋,但是从没遭受过像现在这样身心俱损的严重打击,眼泪就没断过,看得霍景澄眉头越皱越紧,抱着她去诊所的路上一直低声安慰:“唔紧要,会冇嘢嘅,你会好嘅。(没关系,会没事的,你会好的。)” 石伽伊胳膊上的伤口问题倒是不大,只是腿部韧带组织拉伤比较严重,医生让她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那天,受伤的石伽伊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关心,就连平时看到她离十万八千里远的张文砚都在她病床前赖着不走,哭哭啼啼地说:“都怪我没放好风。” 当时张文砚嘴里塞满了巧克力,俩腮帮子鼓鼓的,所以见到他爷爷出来他想提醒却根本说不出话来。石伽伊知道实情后,唉声感叹:“怪姐姐我对你太好,应该就赏你一颗的。” 张文砚一听她不怪他,不知道是放松了还是感动了,张着嘴就开始哭,石伽伊威胁道:“说了不怪你,你不许哭,给我把嘴闭上!我还没死呢,你哭得跟我不行了一样!闭上听到没?” 赵小雨拎着一袋青枣来看她,见屋里三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凶,最奇怪的是那个小帅哥在笑,这三个人诡异的情绪差点吓得她没敢进去。石伽伊看到她忙喊她,霍景澄见来人了,看了看手表,走出了病房。 赵小雨进来第一句话就问:“伽爷,刚走出去的您家那小帅哥叫什么名?我们还没正式认识过呢。” “霍景澄,”石伽伊瞥一眼她手里的青枣,不乐意地道,“您拿这玩意儿干吗呀,我根本不爱吃。” 赵小雨一脸诧异:“呦呵,不是为了偷枣才摔成这德行的吗?怎么又不爱吃了?” “那是因为景澄哥哥贫血我准备摘点枣给他补补血。” “缺心眼啊,青枣补个屁的血,哎不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娇了,还‘景澄哥哥’。”赵小雨将枣子放到窗边柜子上,“别怪我没提早提醒你,先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女朋友再扯别的。” -- 第19页 石伽伊想了想,说:“没听说有,哎不对啊,有没有女朋友关我什么事?” “有的话有你哭的,别在这跟我装无所谓,你小雨姐姐我可是过来人。” “过来人,过来一下。”石伽伊说。 “干吗?”赵小雨走过去。 “剥橙子。”石伽伊努努嘴。 赵小雨给石伽伊剥橙子的时候霍景澄走了进来,手里拎了一袋零食,全是石伽伊爱吃的那些小食品。 石伽伊挑了袋QQ糖,一只手撕不开包装,霍景澄伸手拿过来,帮她撕开包装袋,倒了几颗放到她手心:“胳膊疼吗?” “有好吃的哪儿都不疼。”她说。 坐在石伽伊床边的赵小雨用胳膊撞了撞她:“伽爷,你这哥们儿还不会说普通话?” “听还算凑合,说就别指望了。” “我说呢,昨儿就听你家叽里咕噜的全说英文,我妈还问我你们是不是准备全家移民。”赵小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霍景澄,“我马上就要毕业了,英语六级还没考下来,让你这哥们儿抽空帮我补补英语啊?” “我可以帮你补啊。”石伽伊说。 “你是不是傻啊你,我是要补英语吗?”赵小雨瞪她,突然问道,“石伽伊你是不是开窍了,想早恋?” 石伽伊没懂。 “也对,为了他把腿都摔瘸了,正好让他负责,省得以后没人娶你这小瘸子。” “啥?”石伽伊嚼着QQ糖压根儿没仔细听赵小雨说什么。 赵小雨见她那呆样,不准备理她了,转头看到张文砚嘀嘀咕咕地跟霍景澄说着什么,忙问:“张文砚,你干吗呢?” 张文砚一脸无辜:“小雨姐您说话太快,景澄哥听不太懂,我翻译一下。” 赵小雨伸手掐住他的脸:“这给你机灵的,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呢!” 石伽伊继续嚼着QQ糖乐呵呵地看着张文砚被掐得小脸通红。 霍景澄看向她,说:“张文砚的爷爷说那棵青枣树是瞎长的,结的果根本不能吃。想要枣子,他那儿刚买一堆,你想吃说一声就行。” “我给你摘的,爷爷怀疑你贫血,你又不爱吃内脏,只能吃大枣补补血了。”说着石伽伊叹了口气,操碎了心的模样,“太挑食了。” 霍景澄消化完石伽伊的话后,漆黑的眼眸中有莫名的情绪,随即他垂眸微敛神色:“十一,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对我好得这么理所当然?” 石伽伊歪头看他:“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话?” 这种话对石伽伊来说,是奇怪的。被爱包围着长大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去爱别人,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表达友好与善意。 霍景澄看着开心吃零食的女孩,想着中午还哭得跟天塌下来了似的,这一会儿又因为一点好吃的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他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点感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潇洒肆意、生机勃勃又美好善良的样子,让人嫉妒。 石伽伊把薯片往霍景澄面前凑,他似乎不太喜欢吃零食,吃了一片再没动。 霍景澄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石伽伊,说:“十一,我也不喜欢吃枣。” “所以你才贫血啊,来,吃根辣条补补。”石伽伊扔给他一包辣条。 霍景澄看了看手里那一袋细长又红彤彤的奇怪食物,默默地接过默默地放回到桌上:“你觉得我很弱吗?” “本来看着是有点单薄,不过你抱着我来医院时还挺轻松的,景澄哥哥,深藏不露啊。” 霍景澄笑了下。 赵小雨给张文砚一个眼神,意思是说:这两人绝不简单。 张文砚一脸懵懂。 赵小雨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两个来回后,快速地小声对石伽伊说:“伽爷,你以后要是嫁到香港我可就见不到你了。” “啊?”石伽伊觉得今天赵小雨说话她总是听不懂呢。 赵小雨用眼神恐吓张文砚:“这句不用翻译。” 这时候张大爷和石家老爷子一起走了进来,张大爷手里也拎了一袋子青枣,石伽伊一把把毯子拽起来蒙到头上,她不想见到任何一粒枣!怎么就没人信她不爱吃枣呢? 因为都是外伤,处理好就可以回家养着了,下午的时候石伽伊就被接回了家,傍晚石爸爸石妈妈回来,见她胳膊腿都被包成那样,石妈妈差点没吓晕,石爸爸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忍不住笑出声。 “这都能笑得出来,一看就是亲爹。”石伽伊往嘴里扔了颗巧克力,哼道。 霍景澄是傍晚离开的,晚饭都没在石家吃,霍隽来接他时,听说石伽伊受伤了,进了房间去看她,笑容依旧和蔼。 来找石伽伊的赵小雨和霍家父子撞了个照面,大方地打了声招呼,随即悄声对石伽伊说:“小帅哥他爸也是个帅哥啊,上次你家门口的小汽车就他的吧?” “你小点声,霍伯伯的普通话比他儿子好多了。”石伽伊提醒。 赵小雨吐了吐舌头,偷瞄了一眼霍隽,见他一脸亲切地看着她们,也跟着笑了下。 霍隽问一旁的石爸爸:“我记得石先生说石伽伊是你的独生女?这个可爱的小妹妹是?” “邻居家小姑娘,打小和伊伊关系好。”石爸爸说。 赵小雨站直,落落大方打招呼:“霍……” -- 第20页 石伽伊立刻提醒:“伯伯。” “霍先生好,我叫赵小雨。”赵小雨介绍完,看了看众人,“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了,伊伊,我晚点再来找你玩。” 目送赵小雨离开,石伽伊歪头看着霍隽旁边的霍景澄。霍隽出现后,霍景澄突然变得十分沉郁,没了往日的轻松自在,气压也低了不少,淡漠到仿佛世间万物与他无关似的,无形中,像是有一道墙壁将他与别人隔开。 见她看自己,霍景澄才有了反应,他蹲到她坐的藤椅旁边,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她胳膊上绑的纱布,一圈一圈绕着纱布翘起来的线头,低声说:“十一,我身体很好,也没有贫血。” “那为什么你比冬天还白?越来越白。” 霍景澄放弃揪那个线头,手下移,轻轻地握住石伽伊的手:“因为,我好几个月没出门。” “啊?为什么呀?”石伽伊问完就反应过来了。 香港的记者有多疯狂她多少还是了解的。 “那你怎么上学?”石伽伊又问。 “休学了,”他说,“回去后会要补回课程,可能短时间内就不来了。” 石伽伊一听他不来了,愣了愣,鼻头不受控制地一酸:“我还没对你好呢,你怎么就不回来了?” 霍景澄静静地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笑了:“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石伽伊没觉得,她噘着嘴,将头扭向另一边:“行吧,走吧。” 霍景澄紧了紧她的手,没说话,站起了身。 石爸爸笑着解释:“丫头片儿崇拜霍小公子,舍不得他走。” 霍伯伯见两人的样子,突然灿烂一笑:“妹妹仔跟我们回香港哇?” 石伽伊一愣,在她的印象中,香港是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胡同,没有四合院,只有高楼大厦和说着听不懂话的人们。她摇头,一脸防备地看着霍隽:“我可是本胡同的地头蛇,我走了地盘要是没了那可不成。” 霍隽再次大笑。 霍景澄没再看她,抬脚走出了西厢房。 几人离开后,石伽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霍景澄她该如何联系他。 晚饭时,石伽伊问她爸:“爹地,谁跟您说的我崇拜霍景澄啊?” “爹就爹,加什么地。”石爸爸奇怪地看着她。 “您没听到景澄哥哥就这么叫霍伯伯的吗?” “古代人还叫皇阿玛呢,你怎么不学学?” 石伽伊使劲儿撇嘴,敢情她爸这是想从她这过过皇帝瘾。 这一年,雪没再下,春天就这样到了。 春日初盛,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都充满着勃勃生机,包括石伽伊,依旧快乐着、张扬着。只是那日那时,报纸、网络却正铺天盖地地报道着一件娱乐圈悲痛之事,报道着一位传奇巨星的坠落与自我毁灭。 二〇〇三年四月一日,星期二,晚上八点多,石伽伊上完晚自习和春雪搭伴回家,在胡同口告别后往家走,路过赵小雨家门口时听到赵小雨和她院里另一家的一个姐姐在吵架。以往起因多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石伽伊背着书包走进院子里准备助攻赵小雨,谁知道刚进去,就听到赵小雨说:“张国荣都跳楼了,老娘伤心得要死,你丫的还跟我耍猫腻是不是找抽?” 石伽伊站定,愣愣地问:“赵小雨,你说什么?” “我说她丫的就是找抽。”赵小雨头也没回地说道。 “前一句。” 赵小雨这才扭头看她,见是石伽伊,神色缓和了不少。石伽伊发现赵小雨眼圈通红,一脸的悲痛欲绝,她忙问:“张国荣怎么了?” “跳楼了,二十四楼跳下来的,人没了。”赵小雨说完,拿手背擦了下眼泪,也不吵架了,吸吸鼻子转身回了自己家。 石伽伊转身就往家跑,进了院子,书包扔到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就往屋里冲:“老石,老石,您能联系上霍景澄吗?” “怎么了这是?这么着急找你景澄哥哥?”石爸爸从电脑后抬头看向门外火急火燎跑进来的姑娘。 石伽伊气喘吁吁:“张国荣跳楼了。” “跟你景澄哥哥有什么关系?”石妈妈在窗边软榻上看书,奇怪地问。 “我怕霍景澄想不开,他可喜欢张国荣了。” 石爸爸失笑,他真是不懂现在的小孩。 石伽伊眼巴巴地看着他拨通了霍隽的手机。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霍隽说他没和霍景澄在一起,不过他说他要是能联系上,会让霍景澄给石伽伊回电话。 这晚睡觉前她去看了赵小雨,赵小雨双眼通红地正趴在床上看《春光乍泄》,一副没有精神头的模样,看起来深受打击。 睡觉的时候,石伽伊就自动脑补了霍景澄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可怜,结果就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不知道几点的时候,她光着脚丫子跑出去准备再去问问石爸爸能不能从霍伯伯那里问到霍景澄的电话。 石爸爸和石妈妈还没睡觉,正在庭院的藤椅上聊着天,石伽伊刚开门就听到石妈妈提到霍景澄的名字。 石妈妈说:“霍家的事闹得很大吗?我看景澄上次来情绪不太好。” “前些年藏得严实,极少人知道景澄的存在,正室明面上没怎么闹,暗地里总动些手脚,后来记者不知道怎么把这事挖出来了,舆论一爆发,景澄的妈妈保护景澄保护得更紧了,以前只是不让他随便出门,后来直接连学校也不让去了,上次来北京,也不知道景澄是怎么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