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隐形眼镜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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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情感] 《和隐形眼镜恋爱了》作者：鲸屿Freya【完结+番外】
    文案
    江桃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很大。
    是物理意义上的，大。
    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摸索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戴在了……那双无神却极为漂亮的眼睛上。
    陆洵警官年轻有为，工作上进，在一次追捕任务中伤了眼睛。
    医生给他定制了一副隐形眼镜，用于恢复视力。
    他戴上的第一天，听见眼镜对他说：“一会儿换制服的时候闭眼不许看！”
    陆洵：“这话好像我说才对？”
    出警到凶案现场，陆警官紧闭双眼。
    同事：“你怎么了？”
    陆洵：“我的眼睛说它想吐。”
    同事：“……没看出来，你还是朵娇花。”
    轻刑侦，不恐怖，毕竟作者胆子也不大。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情有独钟 甜文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桃，陆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警官先生和隐形眼镜小姐
    立意：在恋爱的同时为人民服务。
    第1章 001
    江桃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不听使唤。
    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她想抬手揉揉眼睛，也没成功，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连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了。
    不慌，应该是睡瘫了。
    她正想艰难地活动一下身体，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好，我马上过来。”
    她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男人？怎么会有男人？难道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了？那也不应该进到她的卧室里来呀。
    该不会是坏人吧？
    她努力睁了睁眼，这回倒是看得清楚一点了，只是怎么瞧怎么奇怪。
    眼前水波晃动，好像隔着鱼缸往外看，所有东西都变得出奇地大。她看见像衣柜一样高的杯子，操场一样宽阔的床，还有两根柱子，正向她慢慢地走过来……
    不对，那是人的两条腿！
    她吓得浑身发抖，却喊不出声音来，只能眼看着对方走近。她感到自己被举起来，晃晃悠悠的，有些头晕，紧接着，头顶上忽地开了一扇天窗，她一抬头，正好对上一个人的眼睛。
    ？？！！
    她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来着？
    平心而论，那双眼睛是相当好看的，线条优美，睫毛浓密，眼尾狭长又漂亮，像是习字时出锋的那一笔。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些神采，好像难以聚焦似的。
    要不然高度近视，要不然就是全盲。江桃立刻在心里下了判断。
    而就在这一刻，对方竟突然伸出手，向她探来。她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他拈在指尖，举到了半空，骤然贴近他的脸。
    救——命——啊——！！！
    警官陆洵先生，在刚刚戴上隐形眼镜的一瞬间，就被一声尖叫吓得跌坐在了床上。
    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丢脸。
    在这几年的从警生涯中，他自认为见过的场面不算太少，但是这个声音实在太不同寻常了，就好像……从他的脑海里传出来的一样。
    “什么人？”他本能地问，同时举目四顾。
    房间里静悄悄的，既看不见人，也没有声音回答他。
    而这时候，惊魂初定的江桃，有那么一点点回过味儿来了。
    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她发现自己换了一副视角，现在的她好像是以一名成年男性的角度在看东西，眼前的景象也都恢复了正常，不再大得吓人。
    她“低头”看了看，一双手垂在膝头上，手里握着一个隐形眼镜的盒子。
    所以她，变成了一副隐形眼镜？！
    “救命，”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不可能。”
    话音刚落，她所处的这具身体就站了起来，四顾搜寻。
    “你是谁？”她听见他说，“请你出来，不用害怕。我是一名人民警察，我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
    这，听起来倒是挺可靠的，只是人民警察好像也不管超自然现象啊。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墙边的大衣柜是唯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她眼看着这人全副戒备，向着衣柜走过去，只能叹了一口气。
    “别找了，我不在那里。”
    “那你？”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就在你的眼睛里。警官先生，我是你的隐形眼镜。”
    “这不可能。”
    这人一连倒退了几步，江桃清晰地听见，他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显然惊吓程度不亚于她。
    “要不然还是坐下聊。”她很友好地建议。
    对方从善如流地坐下了，握着眼镜盒的手白皙又修长，微微地发着抖。这让江桃觉得，面对匪夷所思的诡异事件，警察和普通人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他说出来的话还是非常有觉悟的。
    “我是接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不能相信怪力乱神这一套。”他说，“这位同志，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放心地说出来。如果没有的话，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让江桃在这种局面下，也笑得发颤。
    说得好像谁不是马克思主义好青年一样。这种事，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就听见有人小声念叨：“滑片了，疼，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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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能收住笑，好声好气的，“知道了，我不乱动还不行吗。”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极为尴尬，她看不见这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双臂架在膝头上，手紧紧地攥着眼镜盒。由于过分用力，指节都隐约发白。
    好半天，他才问：“你真的没有骗我？”
    “你看呢？”江桃苦笑了一下。
    这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是人，还是……”
    “我是人，当然是人。”
    “你还记得自己的信息吗？单位，住址，父母朋友，什么都行。”他说，“哪怕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至少有个方向可查。”
    江桃闻言，却呆了一呆。
    她的头脑里干干净净，好像被水洗过一样，除了自己的名字，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她喃喃道，同时心里忍不住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慌，“我是人，我真的是个人！”
    “别急，我知道，我知道。”对方放缓了声音安抚她，“无论如何，我会帮你。”
    他的声线低低的，悦耳，又有力量，忽然让江桃的心落回去了一点，就好像在急流中抓住了一块木板。
    “真的吗？”
    “真的，这是我的职责。”
    “谢谢你。”她小声道。
    这人笑了一下，将声调扬起来一点，“认识一下吧，清平市公安局怡安分局，刑侦支队陆洵。请问这位同志，你怎么称呼？”
    “我叫江桃。”
    “好，江女士，我一定会尽力的。”他说，“但是现在我有任务要出，时间很紧，既然你目前是我的隐形眼镜，只能辛苦你和我一起跑一趟了。”
    江桃倒是不介意的，毕竟她现在是纯纯的寄生动物一枚，不管去哪里，也不用她动腿跑。
    而且，他都主动帮她了。
    “没问题。”她跟随着他一同起身，“不过，要是到了外面我们也这么对话，会不会被人当成精神病来看？”
    顿了顿，还补了一句：“主要是你。”
    陆洵伸向衣柜门的手就微微一僵。
    “那出门以后，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我就不会再和你说话了。但要是你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江桃答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异议。
    反正他们警察出任务，她本来也插不上什么话。
    她眼看着这人拉开衣柜，取出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脑海里突然一个激灵。
    “等一等！”她大声道。
    吓得陆洵险些又把衣服掉在地上。
    “怎么了？”
    “你不会要换衣服吧？”
    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逐渐微妙起来，且有一丝丝的好笑。
    “不然呢？”
    “我……”她噎了一下，不自觉地垂眼看了看。
    陆洵眼下穿的是一条米黄色的家居裤，松松垮垮的，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她刚一动，就听见这人问：“你在看什么？”
    这使她陡然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但还好，隐形眼镜是不会脸红的。
    “没什么。”
    “那就别乱看了。”陆洵的声音温文尔雅的，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你动的时候，我的眼睛会有一点疼。”
    “哦。”她本能地想点头，想起他的话，赶紧又忍住了，“但是，你换衣服的时候记得闭眼，不许看！”
    这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哧地一声笑出来。
    “这话好像我说才对？”
    “但是你的眼睛不受我控制。”江桃大言不惭，“所以，为了你的名节和我的礼貌，只能辛苦你了。”
    陆洵摇了摇头，到底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江桃听见一阵轻轻的窸窣响动，猜想大约是他在换衣服。但与此同时，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声音。
    是他无奈又好笑的话音：“明明刚才她就在乱看。”
    “你说话了吗？”她忍不住问。
    “没有，怎么了？”
    陆洵一边回答她，一边就睁开了眼。她刚要急着说，你穿整齐了再睁眼，忽然就愣了一下。
    这人已经换好了衣服，此刻正站在镜子前面。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竟然显得很好看。
    先前躺在眼镜盒子里，连惊带吓的，江桃并没有顾得上细看他的脸，这会儿从镜子里看见，才发现是挺让人喜欢的。
    他抬起手，仔细地把头发理顺了，眼神干净而认真。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桃收回走神的思绪，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可能可以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不是非得开口说话才行。”
    “什么？”
    “你在心里和我说句话试试。”
    陆洵的神情看起来相当迟疑，他的眉眼纠结了一下，显然对这种沟通方式还十分的不熟练，但是很快，江桃就听见了一个犹犹豫豫，又忍着一丝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隐形眼镜是不能成精的。”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她拉长音调道，但语气转眼就轻快起来，“棒！这样你就不用被人当成精神病了，你想和我说什么，只要在心里想就行了。”
    “以后我在你面前，是不是连半点隐私都没有了？”陆洵苦笑着嘀咕。
    但说话的工夫，他就迈步往外走去，人高腿长，飞快地就走出家门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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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现在我们要去案发现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谢谢各位小天使捧场。
    前三天留评会有小红包哟！
    这个题材我也是真没写过哈哈哈，希望能让大家喜欢。
    如果不吃这口的话，那就下次有缘再见啦。
    大家注意防护，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第2章 002
    出租车行驶在高架上。
    车窗外吹进来的风有点大，江桃觉得身为隐形眼镜的自己有些干涩。陆洵似乎也不大舒服的样子，抬手把窗子摇上去大半，只留下一道缝。
    “哎，陆警官。”江桃百无聊赖地叫他。
    “怎么了？”
    “你不是警察吗，出任务怎么不穿警服啊？”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下，“不大方便。其实我这份工作，很少有机会穿警服的。”
    “为什么？”
    “警服太醒目，一旦暴露了身份，很多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哦。”
    她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声，心里颇有一些可惜。
    以陆洵的外形条件，要是穿上警服的话，应该真的挺苏的。
    郊区道路畅通无阻，出租车很快就停在了一条街边，陆洵付款下车，径直走进一家便利店。
    可能在出任务之前，得先买点吃的垫一垫？
    江桃的脑海里刚划过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打消了。因为门前拉着警戒线，隔着玻璃移门她就能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站的都是警察。
    陆洵刚踏进门，就有一个人很热情地迎上来，“是怡安分局的陆老师吗？”
    “叫我小陆就好了。”
    他一边向那人点头，一边往里走，“被害人在哪里？”
    这时候，就听人群包围中传来一个声音：“陆哥，这里！”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还没等陆洵走近，江桃已经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忍不住“呃”的一声，泛起强烈的恶心。
    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一具尸体！
    哪怕严格地来说，她现在并没有胃这种东西，她仍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是，是死人！”眼看着陆洵大步流星，毫不迟疑地往跟前走，她忍不住惊恐大喊，“别别别过去，我怕啊啊啊！”
    陆洵的脚步就停了一停。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我不累，不累，但是我怕。”江桃语无伦次，疯狂往后躲，“求求了，我不想看死人。”
    这人的声音就有些为难，“可是，这就是我的工作。”
    “你也没说你是个刑警啊。”
    “我说了，我是分局刑侦支队的。”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怪我吧，是我没说清楚。”
    他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但尾音里却夹杂了轻轻的闷哼。江桃忽然想起来，作为一副隐形眼镜，她乱动的时候他是很疼的。
    她赶紧强忍着害怕，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发抖，也不到处乱躲了。
    她听见陆洵轻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害怕也是正常的。这样吧，我到一边去把你摘下来，你在眼镜盒里好好待着，不要看了。”
    江桃愣了愣，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应承下来。
    人肯定是因为视力不好，才戴眼镜，如果摘了的话，不是就看不清了吗？
    他们在脑内对话，有来有往，外人却一句也听不见。在他们看来，就是急匆匆赶到的陆警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忽然在距被害人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不动了。
    “兄弟？”先前迎接他的那名警察面露疑惑，小心翼翼地叫他，“是有哪里不对吗？”
    他这样一问，四周的人全都扭头看过来。
    江桃能感觉到陆洵的为难。她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算了，你过去吧，不能耽误你办案了。”
    “可是你害怕。”
    “没办法，谁让你是个警察呢。我想着，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既然我偏偏成为了你的隐形眼镜，那大概还是有一点道理在的。”
    她忍着恐惧，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血糊糊的人形。
    “也挺可怜的。要是能帮你们破案，找出害死他的凶手，让他瞑目，我看就看几眼吧，也没有什么。”
    陆洵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格外认真，“谢谢你。”
    他转向身边的人，抱歉地点了点头，“没事，现场保护得很好。”
    在他走向被害人的时候，江桃听见有人轻声在说：“这是不是上个月在学校门口，被歹徒弄伤了眼睛的陆洵啊？”
    “没错，就是他。我还以为他要多休养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出现场了，真是不容易。”
    她还想仔细听一听，陆洵却已经走到被害人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江桃却在近距离看见尸体的那一刻，忍不住又升起一股恐惧。
    有些事情，并不是明白道理就能克服的。
    死者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穿着便利店的员工制服，身上中了好几刀，颈间一道醒目的刀口，涌了满脸满身的血，看起来格外可怖。
    “不，不行。”她带着哭腔，急促道，“等一下，我想吐，唔……”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全黑了。
    她初时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是陆洵把眼睛闭上了。血淋淋的凶案现场被隔绝在外，这一片黑暗，突如其来地给了她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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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见近处有人在问：“怎么了，陆哥，眼睛不舒服？”
    “嗯，算是吧。”陆洵淡淡地答，“我的眼睛说她想吐。”
    那人静了静，吭哧了一声，听起来既哭笑不得，且匪夷所思。
    “没想到，你还是朵娇花。”
    最初的反胃渐渐过去，江桃也不好意思再让陆洵迁就自己，她小声道：“没事，我缓过来了，你睁眼吧。”
    “真的没事？”
    “嗯，我答应了要帮忙的。”
    陆洵的眼睛慢慢睁开，被害人的尸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与此同时，江桃也看清了，尸体的另一边还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Polo衫的小伙子，大约也是便衣的刑警，另一个是女法医，戴着蓝色的防尘头套和口罩，正仔细地端着相机。
    拍照的当口，她还慢条斯理道：“就小陆这眼睛，别说娇花了，捧手里都怕碎了。病假的时间还远远没到吧？这会儿又跑来出现场，我要是他的主治医生，非得被气死过去不可。”
    小伙子赶紧赔笑，“对，对，我这不是有日子没见陆哥了，怪想他的吗。”
    陆洵看了他一眼，问：“被害人是怎么被发现的？”
    “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有一位阿姨进店买东西，发现店员倒在血泊当中，赶紧打了110报警。”
    一边站着的警察当中，有一人走过来介绍，“我们是松桥派出所的，110接警以后我们就赶来现场查看。一看是这个情况，立刻就通知分局刑侦队了。”
    “根据初步勘察，被害人死亡的时间至少在四个小时以上。”女法医在旁边接话。
    “怎么会直到九点多才被发现？”
    这话是那个小伙子问的，也是江桃心里的疑问。
    便利店的客流应该是比较大的，如果说店员在夜间被杀害，没有被及时发现，尚且称得上合理，那么直到上午才由进店的顾客报警，就多少显得有些奇怪了。
    “我们这里是郊区，比较偏僻，附近几个小区的入住率也不是很高。”那名警察说，“或许早上光顾便利店的人还比较少，我们初步推断是有这样的可能性。”
    陆洵也道：“我刚才留意了一下，这不是知名的几家大连锁，像是私人加盟的小便利店，可能平时的生意并没有很多。”
    江桃一句也不插嘴，安静地听着他讲，心里忽然觉得，他发挥专业技能进行推理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丁点帅。
    “还是你们分析得对，是我想得少了。”小伙子挠挠头。
    “小黄想得一点也不少。我们的推理不一定全是对的，多关注细节，多提出疑问，才不会漏过任何线索。”陆洵拍了拍他的肩，“先检查被害人吧。”
    相貌清秀的男孩子，生命在大好年华戛然而止。初看的时候，江桃只觉得害怕，渐渐看得久了，同情就多过了恐惧。
    他的上半身有多处刀伤，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颈间的那一道。对此，警察们也持同样的看法。
    “虽然刀口不止一处，但致命的还是脖子上这一刀。”女法医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划着，“刺破了颈部大动脉，失血非常迅速，几分钟之内人就没了。”
    一旁的人纷纷摇头。
    “太惨了，还这么年轻。”
    “能毫不犹豫地刺了这么多刀，凶手简直丧心病狂。”
    江桃听着他们小声议论，一方面心里很不好受，另一方面，却也由衷地佩服。
    她现在是一副隐形眼镜，没有身体，也没有嗅觉，对她来说，只需要克服鲜血和尸体带来的视觉冲击，就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她知道，她躲在陆洵的眼睛里，那些血染不到她身上，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
    但是，对这些警察而言，要面对一具新鲜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会比她要难很多吧。她光是看着那么多的血，也能想象现场是什么味道。可是他们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我戴着手套不方便，小黄你帮我记录吧。”女法医一边小心翻看，一边指挥小伙子拿纸笔，“被害人，男，目测在二十至三十岁，身高大约一米八零。”
    小黄正认认真真奋笔疾书，江桃忽然听见一边传来幽幽的一声：“一米八二。”
    第3章 003
    她猛地转身看过去。
    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一扇门。就是便利店里常见的，连通库房的那种，不锈钢的小门。
    那里正好没有人围站着。她一抬头，就看见门上的小窗后面，有一个人正定定地往外看。
    “嘶……”陆洵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反应过来，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是我看到……”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不过一分神的工夫，她再看的时候，小窗后面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她都有些怀疑，是谁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让她给看错了。
    “你看到了什么？”陆洵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我看见仓库的门后面，有一个人在往外看，他好像还说话了。但是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我弄错了。”
    陆洵只反应了一秒，就站起身来，径直走向那扇门。
    “怎么了？”小黄停了笔，诧异地抬头看他。
    门没有上锁，一拉就开了。里面满满当当的，堆放的都是货品，空间不大，也不算整齐，但是一目了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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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人影也没有。
    陆洵盯着四周看了看，才返回身来，“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线索。”
    他是刑警，在场的众人都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江桃心里仍然过意不去。
    “对不起，可能是我看错了。”她小声道，“打扰你办案了。”
    陆洵只笑了一笑，“听见我刚才怎么和黄奇说的了吗？”
    “什么？”
    “不要怕提出问题，哪怕最后证明和案件的关联不大，下一次也要毫不犹豫地提出来。不怕多想，就怕错漏。”
    他的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一些，“现在，你就是我的眼睛。”
    江桃不存在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他。
    黄奇和女法医的工作很迅速，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初步的勘察和记录工作，女法医站起身来摘手套。
    “我让车过来，把人先带回去吧，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陆洵也站起来，从尸体旁边退开了几步。
    “法医的同志已经完成初步工作了，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调看一下店内的监控。”
    “应该的，应该的。”一边的警察立刻附和，“我打个电话回所里，让他们查查这家便利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叫他来店里调监控。”
    在这短暂的空余时间里，江桃跟着陆洵一起，目送着被害人被黑色的殡仪车接走。
    尸袋拉上之前，她注意到那个男生的手上，系着一条红绳，上面带着一个金色的小坠子，大约是求平安的那一类。她心里忽然就很难过。
    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亲人，谁的朋友。想平安健康地活着，竟然这样难。
    在这一刻，陆洵也抬起手来，轻轻地揉了揉眼睛。
    “是不是我又弄疼你了？”她赶紧问。
    “没有，只是眼睛忽然有点涩。”
    “你们警察见过那么多案子，原来也会想哭的吗？”
    “不是，至少通常在现场不会。”
    陆洵放下手来，举到面前，江桃看见他的指尖上，竟然有一点点的泪水。
    “可能是今天刚戴上眼镜，不太习惯。”
    “也有可能，哭的是我。”江桃自己并没有眼泪可流，声音却抽噎了两下，“对不起，我还没看习惯这种事。”
    身边的人声音很宽容，“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的工作性质，让你不得不陪我一起面对这些事情。但是……”
    他微笑了一下，“但是你今天做得特别好，我替我自己，还有被害人，都要谢谢你。”
    江桃忽然就更想哭了。
    她强忍着，以免害得陆洵当众哭出来，在同事面前丢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低的，又很坚决。
    “陆警官，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嗯，一定会的。”陆洵温和地回应她，“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不要担心。”
    便利店老板家住得不远，很快就赶到了，进门的时候叫苦连天。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开了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偏偏就让我给碰上了，真是造孽哟。”
    他避着地上的血迹走，显得十分害怕。
    “你好，我是区刑侦支队的，我姓陆。”陆洵从身上掏出证件，向他出示了一下，“你就是这家店的店主康德发吗？”
    “是的，是的。”
    “你是接到我们警方的通知，才知道店里发生了命案？”
    “可不是吗，给我吓得腿都软了，这一路上骑着电动车过来都打哆嗦。”对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什么世道啊，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黄奇看了看这个大腹便便，光头铮亮的中年人。
    “你和员工日常没有联系吗，出了事也不知道？”
    对面点头哈腰的，“哎哟，是真不知道。您瞧，我这就是个小店，平时没有什么事，我也不大到店里来。除去每月发工资，或者员工请假，再就是货品不对啦，市场检查啦之类的事，他们会找一下我，其他时候我都不太管事的。”
    陆洵点了点头，指了一下角落里的探头，“店里监控录像有吧？”
    “有，有。”康德发连忙答应着，绕到柜台后面的电脑上摆弄起来。
    柜台边原本摆着个小货架，上面都是些口香糖、计生用品一类的小东西，此刻已经被撞翻了，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凶手是硬生生把店员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一样。
    他顾自折腾了一会儿，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抬头讷讷道：“哟，这，监控坏了。”
    “什么？”一旁有警察立刻皱眉，“这么巧，发生了凶案，监控恰好就坏了？”
    他一听这话，头上的汗顿时更多了。
    “这真是赶上巧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匆忙指着屏幕道，“您看，我这监控记录能保存十五天，现在什么也没有，这一定是坏了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竟然谁也没有发现。”
    他慌慌张张道：“警官，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个事和我没有关系啊。”
    陆洵和黄奇对视了一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监控这种事情，不能马虎啊，平时有个偷盗啊，找钱不清之类的纠纷，这都是凭证，都可以保护你们自己。万一遇到大事情，更是重要。”那警察教育他说，“你看，现在碰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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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满脸懊悔，垂头叹气，“是是，都怪我。我要是知道会有这样的事，说什么我也得把它修好了哇。您瞧这，说不清了。”
    “行了，你和案件有没有关系，一查就清楚了，也不用慌。不过你还是要跟着回局里，配合一下调查工作的。”
    那警察说着，冲陆洵递了个眼色。
    陆洵也向他点头示意，“辛苦了，兄弟。对了，报案的那位顾客还能联系到吗？可能也需要向她了解一下情况。”
    “嗐，那阿姨看到满地鲜血，哪里还走得了啊，人都快吓瘫了。现在正在我们所里休息呢，只要她情绪稳定了，随时可以问的。”
    “那太好了，谢谢啊。”
    他们说着话，就要把脚骨发软的康德发带上警车。这时候，陆洵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挂钟，脚步一顿。
    “江女士。”他忽然在心里说。
    江桃没料到他会突然叫自己，愣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你说，便利店是不是应该有早晚班？”
    她在心里转了一圈，豁然开朗，忍不住喊起来：“对，对！如果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应该是三班倒的，按理说这个时间点，早就该换班了！”
    陆洵轻轻地“嗯”了一声，开口问对面：“被害人昨晚上的是夜班，这会儿应该换班了吧，怎么交班的同事还没有来？你们店里的工作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哦，接他班的应该是小柳。”康德发一拍脑袋，“哎呀，他迟到早退可太正常了，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在满屋子警察严肃的注视中，立刻就放软了口气。
    “我不是那意思，也绝对不敢包庇谁。只是这个小柳吧，年纪轻，玩心重，碰巧小赵，哦就是死了的那个，脾气软好说话，小柳就经常找借口晚来，或者把夜班换给他。他从来也不抱怨什么，我也就没多管了。”他道，“这年头，便利店招人也难。”
    江桃听着，忽然就更难过了一点。
    原来死者还是个勤奋老实的年轻人。凭什么啊。
    那边康德发好像很怕警方怀疑他，连忙说：“你们要是想问他话，我可以把他叫来的。”
    “好，那一会儿上了警车，麻烦你联系他一下。”陆洵一边接话，一边示意黄奇把人送上车，自己的目光却仍停留在柜台后面。
    墙上挂着一只挂钟，旁边稍矮的地方，是几排嵌在墙上的烟架，上面的香烟七零八落。陆洵仔细看了几眼，又低头往地上看。
    江桃也不知道他在瞧些什么，小声搭话：“你是怀疑他的同事吗？”
    他摇了摇头，“你见过店员杀了同事，还顺手劫走几包好烟的吗？”
    第4章 004
    两个多小时以后，陆洵和黄奇一前一后，从询问室出来。
    “陆哥，你怎么看？”
    “没有明显的作案嫌疑。”
    “我也这样想。”黄奇伸了伸胳膊，把手往腰上一叉，“我瞧着那小孩，是有点流里流气的，但要说杀人，他既不像有这个胆子，也没有什么动机。”
    被迫跟着听了一整场问话的江桃，也深以为然。
    柳皓，男，十八岁，没有上高中。因为平日里游手好闲，家人担心他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耽误了自己，威逼着他找一份工作，他才不情不愿地成了一名便利店员。
    他玩心未定，仗着被害人脾气好，平时的确有些欺负人，占了不少便宜，还向被害人借过两千块钱，至今还没有还。
    但是要说杀人，仿佛也不至于，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之间有过仇怨。
    “老林那里说，已经把监控调出来了。”陆洵看了看手机，“走，去看看。”
    监控室里，桌上密密麻麻地摆着电脑，拥挤而有序。最前面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各个路段的监控画面，随时可以切换。
    “来，你们来看。”老林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盛晴说，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四到五点。”他一边操作播放视频，一边说，“我们仔细翻看了监控，基本锁定在这个人身上。”
    江桃精神一振，心想警方的效率果然是高，赶紧跟着目不转睛地看。但看完之后，却略略有一些失望。
    视频很短，只能看到一个穿T恤短裤，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远走到近，一直走出画面。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陆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没能拍到他走进便利店的画面吗？”
    老林就面露难色，“唉，这家店的门口，正好是一个监控盲区。郊区夜间行人少，根据时间推断，我们基本可以肯定就是他。但是要说画面，这就是最近的了，再多就没有了。”
    “能不能再放大一点看看？”
    “这已经是最大了。”
    陆洵往前走了几步，探身去看屏幕上的影像，江桃也丝毫不敢马虎，用尽了全力去看。
    但是夜间的监控并不很清晰，加上郊区道路灯光少，照明条件差，又有鸭舌帽的遮挡，没法看清嫌疑人的相貌。除了他的衣袖上有两道条纹装饰，找不到更有辨识度的特征。
    科技发展得再快，终究不是万能的。
    这样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以为4·21的案子已经够头疼了，没想到今天的运气也不好。”黄奇略有些丧气地抱着双臂，“这里看不清楚，店里的监控也坏了，都赶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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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洵刚想安慰他两句，就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小黄啊，又和监控闹上情绪了？”
    两人立刻站起来，还没回头，先喊：“严队。”
    老林也笑眯眯的，“老严啊，你得空过来了？”
    随着陆洵转身，江桃看见一个体态矫健的中年人走进来，还向他们和气地打了个招呼：“坐，你们都坐。”
    他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场，笑容是和蔼的，内里却透着一股精干和敏锐，像是一只鹰。
    “他是谁呀？”江桃忍不住悄声问，“有点帅。”
    陆洵像是哭笑不得地沉默了一下，才答：“严中明，是我师父。”
    他转回身去面对屏幕的时候，江桃却听见他在心底里轻声嘀咕：“小姑娘，倒是什么人都敢想。”
    气得江桃和他斗嘴，“喂喂，听见了。你也要加把劲儿啊，希望你人到中年也这么帅，千万别秃头。”
    陆洵还没来得及回她的话，先被自己的师父点了名。
    “小陆，真是辛苦你了。”严中明在他肩头按了一把，“伤还没养好，就被喊回局里加班，这下我对不起你妈妈了。”
    “哪里的话，这不是队里人手吃紧吗，我在家躺着也不安心。”陆洵笑得爽朗，“这次的事，我根本没让我妈知道。”
    “你呀。眼睛怎么样了，我瞧瞧。”
    “没事，好得差不多了。”他说着，凑近过去给对面看，“医生给配的隐形眼镜，我戴上了，视力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江桃第一次被人这么近地打量，哪怕知道对方并看不见她，仍然觉得十分怪异。好在，对方只看了一眼就退开了。
    “嗯，是看不出来伤了。这隐形眼镜那么好用？”
    “是啊，现在医学多发达。”
    陆洵和人有说有笑的，江桃却听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发达到眼镜都能开口说话了。”
    她没忍住，仗着别人都听不见，笑得大声又欢畅。
    那边黄奇还在开玩笑，“从前只听说，化妆品有院线版，没想到现在连隐形眼镜都有了。对了，陆哥，这是过了恢复期就能摘下来的吧？”
    “对，医生说痊愈后就不用戴了。”
    江桃听着，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慌张，伴随着说不清的酸涩。
    原来，等到陆洵的眼睛好了，就不需要她了？如果到那时候，她还没能弄清问题，恢复人形，她是不是……就要被丢掉了？
    可是，没等她好好地难过一会儿，严中明已经把注意力放到案子上了，也使得她的思绪不得不被拉回来。
    “这桩凶杀案，嫌疑人锁定了没有？”
    “已经在监控画面中找到了，但是，我们还没有辨认出他的身份。”陆洵也收起了闲聊的神态，正色汇报，“我们试过从店里的收银记录查找他的身份，可是他根本没有付钱，杀害了店员后就逃跑了，所以这条线索也断了。”
    “不排除他身上没有钱，和店员起争执后行凶杀人的可能性。”严中明缓缓道。
    “是的，我们也这样猜测。”陆洵说，“我们注意到，店里的香烟少了一些，而且专挑贵的拿，经过店主清点，食品和水也都有缺少。所以我们推测，这是一个目前很缺钱，生活条件很差的人。”
    这一段话，他在便利店的柜台前就和江桃说过。
    常人冲动杀人之后，应该是非常害怕且慌乱的，不太有可能还去顺手牵羊。如果他在杀了人之后，还有心思拿食物和好烟，大约只有两种可能——
    要不然，他已经穷疯了。要不然，他是一个心理素质超群的惯犯。
    或者，二者兼有之。
    严中明紧皱着眉头，“老林，麻烦你把视频再多放几遍，我看看。”
    短短十几秒的视频，翻来覆去地放。偌大的监控室里寂静无声，人人紧盯着屏幕，以期找出蛛丝马迹。
    忽然，他低声道：“你们看这个人的体型体态，像不像张老川？”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江桃愣了一下，而房间里的其他人比她反应快得多，显然对这个名字都很熟悉。
    “会是他吗？”黄奇一下扑到屏幕跟前，几乎是贴在上面看。
    然而画质已经限定在这里了，离得再近，也没有什么帮助。
    严中明的眉毛也紧拧在一起，“我看着有些像，但也不敢肯定。也有可能是我这几天，一直盯着他看，先入为主了。”
    他说着，还扭头喊陆洵，“你看呢，你还有没有印象？”
    陆洵对着屏幕，眼都不眨地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江桃都觉得自己暴露在空气里，有些干涩了，他才摇了摇头。
    “我当时和他们搏斗仓促，也没来得及细看。要是说体型的话，是有一些接近，但我也不能推断就是他。”
    江桃对他们的讨论，不但插不上话，且连听也跟不上节奏，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陆洵的眼睛里，一个人发呆。
    只是越想越觉得，他们提到的那个名字，她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
    “的确是不能武断。”严中明打开自带的茶水杯，抿了一口，“这样吧，我和老林留下来，再仔细翻一翻附近的监控，沿着他的来路找，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你们先去吃点东西。”
    “你最近忙得都不合眼了，查监控也该是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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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犟。你们从把人带回来，就一直在做笔录，到这个点了，午饭还没吃吧？”对面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年纪轻轻的，别像我，闹出个老胃病，有得苦头吃了。”
    陆洵最终还是被他赶下了楼。
    临走前，他回头对黄奇说：“你休息一会儿，我去买饭就行了。想吃什么？”
    “陆哥最好了。”黄奇咧着嘴一笑，也没有和他客气，“有猪排饭最好，要是没有的话，随便什么都行。对了，再帮我带罐可乐，要冰的！”
    声音隔着半个办公室，欢快地飘过来，惹得严中明摇头发笑。
    从公安局一路往外走，这是江桃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沿途看什么都新鲜。但她心里却始终装着一个念头，朦朦胧胧的，搅得她很是不平静。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们刚才说的张老川，是什么人？”
    “一个在逃的嫌犯。”陆洵简短地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我有可能认识他。”
    第5章 005
    陆洵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你认识他？”
    “嗯，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听说。”
    “在哪里？”
    “我……记不清了。”江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大有底气的样子，“只是模糊地有点印象。”
    现在的她，连自己的身份职业，家住哪里，父母姓名，都一概记不起来了，更不用说是离她很远的一个嫌疑犯。
    她忽然有点后悔和他提这个。没准就是她记错了呢。
    “没事，”陆洵倒是不以为怪，“那个案子闹得很大，这些天电视和网络上到处都是，有可能是你在哪里凑巧见过。”
    他顿了一顿，又说：“晚些我们仔细回忆一下，如果你真能想起变成隐形眼镜之前的事，或许就能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江桃“嗯”了一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陆警官。”
    一扭头，竟然是柳皓。
    黄头发的少年站在大门外，就在公安局的铁皮招牌底下，耷拉着肩膀，挺高一个人，显得瑟瑟缩缩的。
    “你怎么还没走？”陆洵有些惊讶，随即换成了更温和的口气，“暂时没有事了，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你配合，我们会再向你了解的。”
    对面却并没有因为得以洗脱嫌疑而显得轻松。
    “不，不是。”他嗫嚅着，过长的刘海后面，眼睛有些肿，“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能抓到那个人吗。”
    “所以你就在公安局门口，等着我出来？”
    “嗯。”
    陆洵多看了他两眼，“一定能，这是我们的职责。”
    “哦……”柳皓垂着头，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陆洵拍了拍他的肩，“早点回家吧，发生了这样的事，家人该着急了，也不要让他们担心。”
    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像是个要走的样子，脚底下磨蹭了两步，却又停住了。他瘪着嘴，掀起眼皮看陆洵，又有些怕他，目光闪闪烁烁的。
    “还有什么事吗？”
    “我老在想，要是我今天没睡懒觉，早一点去上班，赵清辰他会不会……还没有死。”
    声音越来越往下走，末尾几个字几不可闻，却没藏住那一丝哽咽。
    陆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别多想，回家去吧。”
    柳皓点了点头，缓慢地往地铁站走去，脚步拖沓，肩头微微佝偻下去。
    江桃看得有一点不忍心。
    “其实颈部大动脉被刺穿，失血很快的，就算是事发时身边有人，也很难救得回来。哪怕他按照正常时间到店上班，赵清辰也早就凉透了。”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或许心里能好受一些。
    陆洵却只摇了摇头，“这个案子还在侦破中，案件的具体信息，包括法医的检验记录，都不能擅自对外公布。”
    “这样啊。”江桃若有所思，觉得又学到了一点。
    却忽然听身边的人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
    “为什么？”
    “其实他大概率不会影响到案件的侦查，我也知道他心里愧疚，但是我依然没有告诉他。”
    “这是你的职业纪律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嗯，或许有时候会显得不近人情，但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这是值得的。”
    陆洵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还是望着柳皓远去的背影。
    江桃有点懊悔刚才那样问他，于是故意将尾音扬起来，“不过，不是说不能告诉外人吗，你干嘛和我说这么多？”
    他才终于笑了笑，“还有你不知道的？”
    “哎，这倒也是。”
    “你连我心里的想法都能知道，我当不当着你的面说，又能有什么区别。”
    “要是照你这么说的话，”江桃掰着不存在的手指头，促狭得很，“我连你谈过几个女朋友，小时候尿床到几岁，都能知道。”
    “……”
    “生气了？”
    “没有。”
    “还好还好。”
    “我在想，你连侦查思路都全程听去了，没准还能从我心里挖出多少内部材料来。为了保密工作，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灭口才比较稳妥。”
    “你清醒一点，你是警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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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斗嘴的工夫，也就走到了便利店门前。
    便利店离警局很近，窗明几净的，有顾客坐在长条桌边吃关东煮，一派烟火气。陆洵走进门的时候，江桃忍不住颇为唏嘘。
    同样是便利店，生死无常，命运弄人。
    正暗自感叹，忽然听这人问她：“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
    她一愣，他已经把黄奇点的猪排饭拿在了手上，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想吃点什么。”
    她既愕然，也好笑，“这还有我的事儿呢？”
    众所周知，隐形眼镜是不用吃饭的，大约晚上回去泡泡护理液，就是她仅有的享受了。
    但是陆洵显得很认真，“虽然你暂时不能吃，看几眼解解馋也好。你得时刻记着，你是个人，我不能真的把你当眼镜来对待。”
    说着，又笑了一笑，“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就当我请你了。”
    请她，也到不了她的肚子里。
    江桃在心里默默嘀咕，目光却不争气地在一柜子的食物上打转。从前怎么没觉得，便利店的快餐也这么香。
    “我想吃寿司。”她毫不客气，只恨没有手能指挥陆洵，“再往左一点，对对，要那个有鱼子的。”
    陆洵细心地挑了一盒日期最新鲜的，又拿上黄奇交代的冰可乐，去柜台结账。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刚扫了码，一抬头看见他，显得惊讶又激动，“陆警官，你怎么回来上班了？不是都说你休病假去了吗？”
    “本来是在休的，今天临时有个案子，队里人手不够，我就跑了一趟。”他和气道。
    显然这家便利店是警察们经常光顾的，他们和店员之间都很熟。
    “哎呀，咱们清平市最近是怎么了，案子一桩接一桩，可吓人了。”对面皱着眉，啧啧摇头，“听说你的眼睛伤了，现在好点了吗？”
    “没有大碍了，要是我真看不见，队里也不敢让我来啊。”
    江桃听着他和别人客气，心里嗤之以鼻。
    要是没有她，他还得是个睁眼瞎。
    店员好像对他的伤势仍然心有余悸，“我从网上看见的时候，还说实在是太险了，真是拿命去拼，后来听他们一说，才知道就是你。你们当警察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大事，”陆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了谁在那儿，都一样。”
    “那歹徒呢，还没抓着吗？”
    对面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
    柜台上方吊着一个小电视，江桃到这会儿才发现，里面播的是一则法治新闻。
    主播正在念：“4·21绑架案嫌疑人至今尚未抓获，被绑学生与女记者目前下落不明，警方已在青燕山一带展开搜索，不排除嫌疑人已逃往邻省的可能。”
    伴随着她的声音，屏幕上出现的是案发现场的画面。
    画面应当是路边监控拍下的，并不十分清晰，只能看出是在一处类似学校大门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一眼看过去，竟然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人群让出的空地上，两个男人拖拽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年轻的女孩，旁边另有一个人冲上去，好像试图和他们搏斗，但很快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
    那两人拖着被劫持的人质，跳上路边一辆面包车，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短短的一段画面，却看得江桃心里突地一跳，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和歹徒搏斗的那个人，从身高体型来看，倒的确和陆洵有些相像。
    这就是他们翻来覆去说的案子？他的眼睛是这样伤的？
    她正愣神，就听见陆洵在说：“嗯，暂时还没有抓获，我们正在努力。”
    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掏出手机付了钱，店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他，笑呵呵的，“你们最近真是辛苦了。没事，有你们在，天涯海角他也跑不了。”
    与此同时，电视里的女主播在说：“这桩案件，牵动着所有清平人民的心。我们联系到了被绑记者的家人……”
    江桃正看得专注，陆洵已经提起袋子往门外走了。
    “哎。”她本能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陆洵毕竟是有正事要做的，也不能真的站在便利店里，陪着她看电视。关于人人都挂在嘴上的这桩案子，她要是真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他就好了。
    春天的太阳很好，路上人来人往，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和她所经历的事格格不入。
    公安局门口值班的是位大叔，正好从门卫室出来活动一下，笑眯眯地冲陆洵点头，“买饭回来啦？”
    陆洵也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要迈步进大楼。
    却在这时候，江桃忽然觉得近旁很怪异，有一点点冷，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催着她不能不扭头去看。
    她只用余光看了一眼，蓦地就僵住了，声音微微发起抖来，“陆，陆警官。”
    “怎么了？”
    “那边的树底下，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后面桃桃会有人形哒。
    第6章 006
    陆洵的声音有些诧异，显然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人怎么了，让你怕成这样？”
    然而转过身去，却定住了。
    江桃听见他的呼吸沉了一沉，换上了一种小心又警惕的语气，“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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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时就应证了自己的猜想，在温暖的春日里，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浑身都冷得厉害。
    路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顶多只有四五米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生，高高瘦瘦的，长相斯文，往下看，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简直是……
    和上午那家便利店里的死者，长得一模一样。
    “江女士？”陆洵还在轻声叫她，“你看见什么了？”
    他和那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相望。他看不见对方，江桃却觉得，对面的目光直勾勾的，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她，把她看穿一样。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十分干涩，“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赵清辰。”
    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
    “这不可能。”
    “你要问我，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他现在就站在树下面呢。”她又急又怕，极力克制着发抖的冲动，“你说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啊，是不是找你伸冤来的？”
    陆洵屏息了一小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江女士，我是相信唯物主义的。”
    这说得，跟谁不信似的。
    江桃正急于没法跟他解释，却听他道：“你说他就站在这棵树底下，是吗？”
    话音未落，也不等她答，竟然就笔直地朝着树下走过去。
    陆警官，你可真勇啊！江桃在心里疯狂挠墙。
    眼看着他不偏不倚，就要撞上赵清辰，她到底是不敢想象这种瘆人的场面，忍不住惊恐大喊：“你别往前走了啊啊啊！你要撞到他了！听见没有，你要撞鬼了！”
    陆洵的脚步真的停了下来，僵立在原地。她用余光瞥见，他的手已经在身侧握成了拳。
    还好，还是很听劝的。
    她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咫尺之遥的赵清辰开口了：“警官。”
    她猛地一抖，被陆洵感觉到了。
    “怎么了？”
    “他，他叫你。”
    她听见陆洵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盯着面前的树荫看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折返，大步走进了楼门。
    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个诡异的身影，但已经被挡在外面，看不见了。
    陆洵一路低头疾走，走到二楼的时候，被从会议室里探出头的黄奇叫住了。
    “陆哥，来，这儿正好吃饭。”他把袋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嘿嘿地笑，“哟，今天猪排饭没卖完呀，运气不错嘛。”
    说着，就把里面的东西都摆到桌子上。
    一抬头，对上陆洵的神情，就有些错愕，“怎么脸色有点差啊，刚才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眼睛又疼了？”
    陆洵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院子，“你说，那棵是什么树啊？”
    江桃和黄奇一起愣了愣。
    他指的，正是刚才赵清辰站着的那棵树。那里现在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让她怀疑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槐树吧，我爷爷家门口以前也有一棵。”黄奇伸头看了看，嬉皮笑脸的，“你怎么了，在这儿上了好几年班，今天想起问这棵树来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好奇，以前倒也没留意。”
    陆洵说着话，坐回桌子边上，和他一起吃饭。
    江桃在心里吃吃地笑。嘴上说是不信，其实还挺在意这回事的吧。
    他掀开饭盒盖子的时候，旁边的黄奇又发现新大陆了，“今天买的寿司啊？”
    “嗯，是啊。”
    “就吃这么点，能饱吗？”
    江桃定睛一看，问得还真有道理。
    小小的一盒寿司，分量不大，精致倒是精致，但是对一个大男人来说，很难称得上足够。
    她就不由得有点懊恼。陆洵问她的时候，她只想着自己都变成隐形眼镜了，既然吃不上，挑也要挑一份自己爱吃的，过过眼瘾也好。没想到，忘记考虑他的饭量了。
    这人倒是平静得很，“没事，最近在家里休息久了，活动少，不觉得饿。”
    黄奇一边掰筷子，一边打量他，眼神颇有些调侃。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回来，忽然很不一样了。”他说着，冲那盒花花绿绿的寿司额外多看了几眼，“该不会是谈女朋友了吧？”
    “去你的，快吃饭。”
    两人开过了玩笑，对着手机各吃各的。
    江桃见他们不搭话了，才轻声开口：“陆警官，不好意思啊。”
    陆洵拿筷子的手顿了一顿，像是带着笑，“为什么这样说？”
    “我刚才只顾着挑自己喜欢的了，害你都没吃饱。”
    这人笑得很和气，“还没吃呢，怎么知道不饱。今天下午应该就在局里了，不出任务，没事。”
    她反而越发不好意思。
    “其实你不用这样管我的，我现在又不是人，不论你买什么，我也吃不上。”
    身边人的呼吸滞了一滞，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夹起盒子里红彤彤的鱼子寿司，一直举到眼前，几乎与视线平齐。
    “你干什么？”
    “刚才在店里，你不是特意要我买有鱼子的这盒吗。喏，我喂你，行不行？”
    海苔包着米饭，看一眼都喷香，顶上的鱼子颗颗鲜红光亮，勾得江桃馋虫大动，又七窍生烟。
    “你！你都知道我吃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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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页

    “哈哈哈哈……”
    “哎你别动，我觉得我好像能闻到点味儿了，你让我再闻闻。”
    “真的假的？”
    “我也说不好，你再举近一点。”
    两人正在脑内叽叽喳喳，一转头，忽然见黄奇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陆洵，连手里举着的可乐都忘喝了。
    在他的视角下，就是陆洵好好地吃着饭，突然和一个寿司看对了眼，含情脉脉，眉目传情。
    “陆哥，你干嘛呢？”他圆睁着眼睛问。
    陆洵的脸上陡然涨红，筷子一抖，把寿司又掉回了盘子里，又匆匆忙忙低头去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
    “没事，一时走神了。”
    江桃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脸上隐约传来的热意，笑得几乎抽过去。
    黄奇的眼神也十分不可思议，“不对，有情况啊。”
    “我真的……”
    “让我查查。”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警察身手都矫健，一下跳过了两张椅子，直扑过来，作势要抢陆洵的手机。
    “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女朋友呢？”
    “你别胡说。”
    “让我看看手机屏保，有没有换成女朋友的照片。哎呀，我说陆哥，咱们大气点，有就有了，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真没有，你别……”
    江桃闲人一个，火不烧身，看着陆洵狼狈辩解的样子，鹅鹅鹅地笑。笑完了，心里倒也泛上一丝暖意。
    其实她猜得到，陆洵是想极力表现出对她的尊重。
    毕竟现在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她的身份，别人更是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有他认识她，会和她说话，会开玩笑，会对着一整个柜子的食物问她，想吃哪一种。
    他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他可能是想告诉她，哪怕她暂时被困在一副隐形眼镜里，他也会把她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
    屋里正闹着，门忽然开了，门缝里露出严中明的脸，“呵，练把式呢？”
    两人赶紧停了手，换上一副正经神色，“严队。”
    “没事，年轻人活动活动好。”对方走进来，摆了摆手，“我是来和你们说说，刚才看监控的情况。”
    “您讲。”
    “我们发现，早上这桩案子的犯罪嫌疑人，杀人后一直逃窜到了国道上，平新高速那边，钻进路边的农田里不见了。”
    “这孙子。”黄奇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可得找上一阵工夫了。”
    清平市的郊区有不少农田，监控覆盖不到，人住得也零散。这人要是往里面一钻，还真要费些脑筋找他。
    严中明吐了一口气，脸色也不很好看，但总体还是从容有度的。
    “慢慢找，留神找，总能把他逮出来。最近的事多，案子都撞在一起了，我们自己首先不能乱。”他转头道，“小陆，今天你够辛苦了，吃完了饭就回家去吧。”
    陆洵立刻要着急，“这怎么行？你们都在这里忙，我哪有走的道理。”
    “别和我顶嘴，你的病假还没销呢，今天让你来帮忙，都是我亏心了。”对方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你这个眼睛，盯着屏幕看久了也不行，让小黄他们先排查。回去吧，等到抓人的时候，一定叫你。”
    陆洵和他争了几句，到底是拗不过他，旁边的黄奇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口一个“陆哥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以一敌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灰溜溜地回了家。
    早上出门的时候，江桃还沉浸在自己变成了隐形眼镜的震惊里，没有来得及留意他家的环境。到这会儿有了闲工夫，她才发现这是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干净，好像也没有人同住。
    陆洵从冰箱里拿了一瓶乌龙茶，坐下来。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轻声喊他：“陆警官。”
    “嗯？”
    “我今天真的看见赵清辰了，我没有骗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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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007
    陆洵喝茶的动作停了一停。
    “他已经遇害了。”
    “我知道，但是……”江桃无奈叹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不太想提“鬼”这个字。她能感觉到，他对这个提法相当排斥，拒绝接受。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换了一副更郑重的口气，“江女士，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怪的，我们要尊重科学。”
    “可是……”
    “我能理解，普通人亲眼看见了凶杀案现场，心里一定非常不好受。你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抓到凶手，替他讨回公道的。”
    江桃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们公职人员，真的完全不相信科学没法解释的事情吗？”
    “我应该信吗？”
    “那我呢？我是什么？”
    陆洵好像突然愣住了，僵了一会儿，才答：“你不一样。”
    “我有哪里不一样？”她没法服气，昂首挺胸地和他争，“如果鬼魂不正常，隐形眼镜会说人话就更不正常。你应该觉得我特别诡异，或者根本是个骗局，急着把我扔掉才对。”
    --

 第12页

    她一时激动，说话的声音颇大，陆洵似乎被她镇住了，好久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乌龙茶的瓶子放到茶几上，手轻轻握成拳，架在膝上。江桃仔细看了一眼，惊愕地发现，他从手臂到指尖，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哪怕他在这件事上有些冥顽不灵，但他这个人还是挺好的。不是每一个人在戴上一副开口说话的镜片以后，还能说出“我会帮你”这种话。
    “那个，我……”她支支吾吾地开口。
    她想说“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陆洵截断了。
    “没事，你别生气。”他抢先一步说，声音低低的，软和，又像藏着心事，“你和那些都不一样，你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江桃被他的语气戳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酸。
    但她思索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轻声说：“可是，赵清辰也曾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这人没接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的车轮声。
    “我的意思是，这世上有很多以目前的科学水平还不能解释的事，但它不一定就不科学、不存在。如果我作为活人，能被困在一副隐形眼镜里，那么赵清辰死后，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奇怪。”
    她努力缓和着自己的口气，“如果我们能和他对话，就能得到嫌疑人的第一手线索，你们的抓捕工作也会好开展很多，不是吗？”
    这世上还有谁的证词，能比被害人本人的更有价值呢。
    但是陆洵迟迟没有回话。他只是双手交握着，低头沉默。
    江桃就在他的眼睛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像是失焦的，看似定定地盯着地板，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自顾自地在出神。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出声喊他。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我们会全力追捕犯罪嫌疑人的，不要担心。”
    “我的意思是，哎……”
    “江女士。”他的语气忽然沉了沉，“如果世上真有鬼魂的话，那么被我抓获的死刑犯，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江桃不由得一愣，就在这时候，陆洵已经大步走向了卧室。她能感觉到，他的全身微微颤抖着，像是真生了气的模样。
    多大一点事，值得激动成这样。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简单粗暴，顽固不化。
    而陆洵急冲冲地走进了卧室，也不知道是气懵了，还是并没想好要干什么，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一旁椅背上拿起一件家居服，缓慢地向外走去。
    刚走没两步，又停住了。
    “那个，江女士……”他迟疑道。
    江桃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回：“江女士不在家。”
    这人怔了怔，声音又放低了一点，“我想去洗个澡。”
    她愣了几秒，才回过味儿来。
    对常人来说，自然是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可是基于眼下这种尴尬的情况，他在什么时候脱衣服，什么时候摘眼镜，都是学问。他想洗澡，也是要跟她报备的。
    她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啧，也是有点惨的。
    “没事，你洗吧。”她很大度地说，“你把我摘下来，丢回眼镜盒里就好了。”
    陆洵没说话，她才想起来，他受的伤不轻，离了眼镜大约等于半盲。
    她颇为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那，你戴着我进浴室好了，等你收拾完了再摘，毕竟隐形眼镜沾了水，对眼睛也不好。至于期间看到的么……”她作势咳了两声，“我就当没看过，保证不外传。”
    “……”
    “你放心，这点兄弟义气还是有的。”
    然而有些人好像很不想要她这个兄弟，立刻猛摇头，声音里都透着慌乱，“不了，不用了。”
    “那你？”
    “时间还早，我睡前再洗好了。”
    江桃哧地一声，笑得毫不客气。
    那随他好了。
    洗澡计划取消，陆洵随意地往床上一躺，卸下了职业要求的板正，陆警官本人的气质倒是清爽又温和，腿很长，线条漂亮。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得屋子很宁静，让人懒洋洋的，像春天里的一只猫。
    江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要是我现在是人，能晒太阳就好了。”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下，慢慢地扭过头去，面向窗户的方向。
    她蓦地感觉到，明媚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整个人暖融融的。作为一副镜片晒太阳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全身上下都通透又舒畅，没有哪个角落是被遗漏的。
    但是她也能感到，陆洵的眼睛很快眨了眨，像是有些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光照似的。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道歉，“我忘了你眼睛不好了，你快转回去。”
    “没关系，你想晒太阳，就晒一会儿。”
    “你别跟着我胡闹，我就是一副镜片，对着太阳暴晒，没准还晒坏了呢。为了我们两个人好，你快别盯着太阳看了。”
    陆洵这才肯听话，把头重新偏回去。
    其实从江桃的视角，能看到他的睫毛在眼前轻轻地闪动，被阳光照得根根分明，像是林地上落下松叶的影子，格外好看。
    “陆警官。”她忽然叫他。
    --

 第13页

    “嗯？”
    “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伤的？”
    这人声音平静，好像并不当做多大的事，“一个多星期以前，在和嫌疑人搏斗的时候，被撞伤的。”
    江桃想起在便利店的电视上看见的那段画面，哪怕画质模糊，也显得惊心动魄。
    “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绑架学生和记者的案子？”
    “嗯，那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就是和你提过的张老川，在放学的时间点，在实验小学门口砍杀学生。当时我正好休假在附近，看到队里的消息，就赶过去了，比大部队到得都早。”
    他说：“我到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同伙正要劫持那个学生和记者逃离，我想扑上去阻止他们，他就对我举刀了。”
    他讲到这里，抬手轻轻地摸了摸眼睛。
    江桃眼前蓦然暗了一暗，伴随着他的声音，忽然显得很落寞。
    “他本来是用刀刃冲着我的，是那个女记者撞了他一下，帮了我，最后是刀柄打在我眼睛上。”他说，“医生说里面有什么出血，说得还挺严重的。”
    她想了想，小心安慰：“没事，现在不是快好了吗。有我在，你什么都能看得见。”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像是有一丝笑意，语气却并没有变得开心。
    “我只是在想，假如我更厉害一点，或者我是个特警，是不是就能拦住他们，坚持到大部队赶过来。那样，两名人质就不会被绑走了。”
    江桃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被他感染得也有点难过。
    “你别这样想，你已经尽全力了。”
    “嗯。”
    “我是说真的，没有人能赤手空拳的，对付两个亡命之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被劫走的人心里也一定会感激你的。”
    这人才轻声笑了一下，透着一点疲惫。
    “我知道了，不用搜肠刮肚地安慰我了。”他停顿了几秒，又道，“谢谢你。”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江桃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声，忽然觉得很奇异。
    她不记得在自己之前的人生中，有没有和哪个男人靠得这么近过，但是活在他的身体里，会让她觉得，她好像在渐渐地融入他的喜怒哀乐。
    她发了一会儿的呆，忽然咕叽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陆洵被她从惆怅情绪里拖出来，好奇道。
    “不行，这个不太好说。”
    “你整天读我的内心想法，这会儿倒不和我说了，有点不公平吧？”
    “其实我也没有总读。”
    “说好的义气呢，快告诉我。”
    “好吧。”江桃忍了忍笑，“你说我们这个关系，也算同床共枕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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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008
    话音刚落，陆洵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几乎翻身坐起来。
    “不，不要乱说。”
    这一刻，江桃十分遗憾床头没有镜子，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单从声音里，她都能听出他脸红了。使她忍不住起了调戏的心思。
    “怎么这么紧张。”她嬉皮笑脸的，“哎，以前有过女朋友没有啊？”
    她清晰地听见，他喉头滑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是女孩，以后要是传出去，让人听见了不好的。”
    这样子，和御弟哥哥见了女儿国王似的。
    惹得她优哉游哉翻了个白眼，“那也得能传出去才行。我现在只怕，这辈子都没人知道我在这里了。这日子过得，比坐牢还惨呢。”
    坐牢，好歹还有风可放，有活可干。
    对现在的她来说，假如能够996，那是真的福报。
    她原本不过随口一感叹，不料陆洵像是有点当真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手搭在膝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桃想了想，以为是她说错了话，让他不高兴了。
    毕竟，现在是他收留她，帮着她，她开口就说这日子过得比坐牢还惨，好像有点不识好歹的样子。
    她赶紧腆着脸往回找补，“但是坐牢没有警察小哥哥陪我聊天。”
    陆洵的肩头一抖，沉默了片刻。
    “牢里也有警察小哥和你聊。”
    “哦？”
    “狱警谈心。”
    “……”
    江桃听见他发出极轻的一声笑，像是没忍住的模样，但很快又收回去，换了一副正经口气。
    “正好这会儿有空，我们不如一起回忆一下，你还有哪些能记得的事，看看能不能找出有价值的线索。”
    江桃觉得，这个人很能处。他答应帮她查她的来历，就真放在心上。
    唯一的问题是，她脑子里几乎什么也没剩下。
    “我只知道我叫江桃，是人，女的。”她很老实地答，“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陆洵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一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公安部有一个小程序，可以查询同名同姓的人有多少，不如试试。”
    他掏出手机，三下两下登录上去，输入“江桃”这个名字。
    系统显示，全国范围内名叫“江桃”的女性有二百多个人，但是当选中“清平市”的时候，显示人数为零。
    --

 第14页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就叫江桃？”
    “名字还能记错的吗？”
    “那有没有可能，你并不是清平市人。”
    江桃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毕竟附身于隐形眼镜这种事，也没有人规定过非得就近不可的，没准她的原身就在几千公里之外呢。
    可是这茫茫大海捞针，从哪里开始找啊。
    “你能不能查到，叫这个名字的人里面，有多少在二三十岁的？”她斟酌着，补了一句，“我觉得，我的年龄应该不大。”
    陆洵用指尖敲了敲屏幕的边缘，轻声嘀咕：“你们女生，不是一辈子是少女吗。”
    “说什么呐？”
    “不对吗？”
    “行吧，觉悟很高。”
    他笑了一下，回归正色，“但是具体的年龄信息，这种面向公众的平台上就查不到了。要是想知道的话，得进内部的户籍系统查，我得去求同事。”
    “这样啊。”江桃想了想，“要不然先算了。”
    一来，她知道警察也有纪律，并不能擅自去查公民的信息。虽然陆洵此举是为了帮她，不为谋私利，到底也难解释。要他去冒风险求人，她也不好意思。
    二来，就算查到了几个基本条件符合的，眼下的意义也不大。他们队里为了两桩案子，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总不能任务也不管了，带着她天南海北地去找。
    没法做的事，就别浪费工夫。
    身边的人握着手机，仰头思索，“你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在看见某些场景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记起来一些东西。”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你在监控室里，听见了张老川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好像认识他。”
    江桃认真想了想他的话。
    的确，她在听他们提起张老川的时候，心里忽地闪过了一丝微妙的念头，总觉得这个名字她是在哪里听见过。但是那种感觉非常朦胧，也仅限于这么一丁点，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要从这个方向去找，也很难摸到头绪。
    她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好端端的，她怎么非得认识一个逃犯呢，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样吧，”陆洵起身走到桌边，拿过纸笔，“他的卷宗我都记得，我给你讲一讲他都干过些什么事，你试着想想，有没有哪里是你熟悉的地方。”
    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这样了。
    江桃打了个哈欠醒醒神，摆出一副好学生听讲的模样，聚精会神地听。
    张老川，男，三十七岁，宁江省茨阳市人，曾因入户抢劫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在去年九月刚刚服刑完毕。出狱后没有什么正经去处，就在本市游荡，打过几份零工，持续得也不久。
    一个多星期以前，4月21号，他在放学的时间点前往实验小学门口，突然拔刀捅刺学生，造成了三死八伤的惨剧，在警方赶到之前，就勾结同伙，劫持两名人质逃之夭夭。
    他认识的三教九流很多，但整体上经历不算复杂，毕竟他有大把的时间，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怎么样？”陆洵讲完，颇为期待地问她。
    江桃望着纸上写下的关键信息，思考再三，诚实地回答：“没有印象。”
    先不说她觉得自己是个守法好公民，很难和这样的人有交集，单论一项，假如她对自己年龄的判断没错的话，在张老川入狱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没法想象，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且印象深刻到哪怕把自己的一切都忘了，也还记得他。
    这不合理。
    “他有亲人吗？”她试探着问。
    “我们调查过他的背景，他的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母亲也在他服刑期间过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配偶子女。”
    这么干干净净，简直无迹可寻。
    陆洵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你看看他的脸，或许能想起些什么呢。”
    照片看起来是出狱前拍的，上面的人穿着囚服，站在一道铁门前面。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长脸，细眼睛，单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地方，是他的左边眉毛缺了一块，应该是落过疤。
    江桃看了两眼，脱口而出：“有点不像了。”
    话音刚落，她和陆洵同时愣了一愣。
    “哪里不像？”陆洵连忙追问。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锃光瓦亮的脑袋，不假思索，“有头发，胖一点。”
    “你在哪里见过他？”
    “我……我还是想不起来。”
    她苦思冥想，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理所应当地知道，这个人应该长什么样，但是要往深里想，她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和他有过什么接触，说没说过话，她就一概不知道了。
    像是一片被淹没的岛礁，她只能窥见露出水面的那一丁点孤岛，至于水下的部分，迷迷蒙蒙，不可窥探。
    从下午直到晚上，陆洵先后搜索了茨阳市的地标、街景，又扩展到邻近几个市县，包括张老川到清平市后居住或工作过的区域，但凡是网上能找到的，都展示给她看了，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到后来，连江桃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总觉得，是她自己不争气，白费了他的时间和用心。
    --

 第15页

    “没准是我在护理液里泡着，脑子都进水了呢。”她自嘲道，“没事，你先歇一会儿吧，也不能急于一时的。”
    简单吃过晚饭，又回复了一轮信息，感谢同事们的慰问和关心，陆洵再次好声好气地和她商量。
    “那个，我这次真的去洗澡了？”
    “要不要我陪你啊？”
    “这……”
    感受到他脸上传来的热度，江桃哈哈大笑，“哎呀，小同志不要开不起玩笑嘛。去吧去吧，洗完澡早点休息。”
    惹得陆洵吐槽她：“你这样说话，比我师父还显辈分。”
    “你别说，可能我真比你大呢？来，叫声姐姐听听，来嘛。”
    “你再胡闹，明天不戴你出门。”
    “不戴就不戴，看不见路的也不是我。”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要摘眼镜，手刚举到面前，却又停住了。
    “我把你摘下来以后，是不是就听不见你说话了？”
    江桃一愣，刚才说笑的心情忽然就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惶恐。
    她作为一副镜片，是能看见外界的事物，也能听见别人说话的，但是只有当陆洵戴着她的时候，她的声音才能被他听见。
    离开了他的身体，她就是一件物品，一件有思想，有情绪，却永远不为人知的物品。
    如果他不再理她，她就会被世界抛弃，直到她消失的那一天。
    她忽然又想起来，白天黄奇问过，如果他的眼睛痊愈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戴隐形眼镜了。当时陆洵给的答案，是肯定的。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她，使她一下就带了哭腔，“你有一天会不会丢掉我？”
    第9章 009
    她哭得太猝不及防，把陆洵一下子给惊住了。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话音刚落，他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眼眶酸涩，源源不断的泪水从里面涌出来，淌得他满脸都是。但是他知道，那些眼泪并不是他的。
    它们都属于一个极度恐惧的，连哭也只能借别人身体的女孩。
    他怔了怔，不由得软下声音，“怎么可能。你刚才不是还说吗，我不戴上你看不见路，是我离不开你。”
    江桃哭得抽抽噎噎的，不客气地用眼泪糊了他一脸，“可是你说了，等你的眼睛好了，就用不上我了。”
    “……我说了吗？”
    “你就是说了！”
    “好，好，是我说了。”陆洵的声音软得不像话，酥酥地响起在她耳边，“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哪里错了？”她瓮声瓮气的，多少有点见了便宜卖乖。
    “就算是我的眼睛好了，我也不会丢着你不管。我说过的，会帮你查清你的身份，让你重新做回人。”
    “真的？”
    “真的，警察答应的事情，都算数的。”
    他有点像在哄小孩，声音温柔里又带着点郑重，逐渐安抚她的恐惧，平息她的颤抖。
    冷静下来以后，江桃难免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从理智上知道，陆洵是个有信用的人，他不会丢下她不管。就在今天，他还认认真真地花费了几个小时，帮她寻找有用的信息。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哪怕只是一夜的时间，也不敢回到孤寂里。
    “陆洵。”她忽然说。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让他冷不防愣了一下，“嗯？”
    “谢谢你。”
    陆洵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抬手覆上眼睛。江桃以为，他是要摘掉她，但是他的指尖却停留在了镜片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轻地抚摸。
    现在镜片就是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很温暖，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她。有点微妙，又令人安心。
    “你在干嘛？”
    “摸摸头，安慰一下。”
    “……你傻子吧！”江桃刚收住眼泪，一下笑喷出来，“你别把自己眼珠子给戳了，快放下。”
    陆洵挠挠头，听话地放下来。
    让他这么一逗，江桃的恐慌情绪倒也散了大半，“时间挺晚了，快去洗澡吧。”
    这人反而迟疑了一下，“我真的摘了？”
    “嗯，摘吧，我又不会跑。”
    “那……晚安。”
    “晚安。”
    江桃被他轻手轻脚地放回盒子里，换上干净的护理液，冰冰凉凉地漂浮着，有点舒服，又很不真实。
    短短的一天之内，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副隐形眼镜，目睹了凶案现场，参观了公安局，还见了鬼，这会儿刚刚和警官先生说晚安。
    这一天过得好漫长啊，像做梦一样。
    离开了陆洵的身体，她又回归到小小的，属于镜片的视角，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很大。不过习惯了之后，倒也还好。
    她看着陆洵进进出出的，洗澡，喝水，上床关灯。
    房间里完全暗下来，她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还总觉得能闻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的香气。
    啧，她不信陆警官平时独居，洗澡前后都穿得这么密不透风的。连她也防，还有没有一点义气了。
    长夜漫漫，她尝试着入睡，却发现自己清醒得很，全无困意。她猜想，隐形眼镜这份工作，是二十四小时待岗，不用睡觉的。
    无所事事地等着天亮，虽然难熬，但也可以。
    --

 第16页

    只是，事与愿违。
    她不知道具体是过了多久，总之是陆洵已经进入睡梦，呼吸声均匀平静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门外慢慢地走进来，走近他的床边。
    影子是人形，周身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显然不合常理。江桃在看清他相貌的那一瞬间，全身就发起抖来。
    赵清辰，是他跟来了。
    她不得不承认，白天在阳光底下，有陆洵护体，是要好一点，这大半夜的面对这副情景，实在是令人害怕。
    她眼看着他走到床头，弯下腰俯视陆洵，幽幽地开口：“警官。”
    吓得她整个人都炸起来。
    “你干什么？！”她放声大喊，“陆洵！陆洵你快醒醒！有鬼，快跑！”
    喊到一半，心里陡然一凉。隐形眼镜是发不出声音的，陆洵在没有戴着她的时候，听不见她说话。
    完了，要是他被鬼欺负了怎么办？
    而这时候，床边的那个影子，却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是你？”
    她一下僵住，半点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在……和她说话？
    她全心全意装死，赵清辰却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来，还要很笃定地叫她：“我知道是你，白天我看见你了，就在他的眼睛里。”
    哪怕她心里疯狂呐喊“你不要过来啊”，他还是靠近了桌边。
    陆洵用的眼镜盒，是非常朴实无华的那一种，下部透明，上面却有一蓝一白两个盖子。江桃正在祈祷，好歹能阻隔视线，赵清辰竟然蹲了下来，硬生生要透过侧壁和她对视。
    她躲无可躲，只能用筛糠似的声音问：“你，那个，你能听见我说话啊？”
    对面点点头，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怎么从他眼睛里看见我的？我就是副眼镜。”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可以。”赵清辰苦笑了一下，“大概因为我是鬼吧，总也得有点好处的。”
    江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清秀，偏瘦，额前的头发软趴趴地垂下来，就像马路上会和你擦肩而过的大学生一样。比凶案现场血赤糊拉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一点。
    这样一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但她还是很有原则地威慑他，“我告诉你，你不许害陆洵，不然没人帮你破案，你永远都得不到公道了。”
    面前的人立刻委屈巴巴，瘪着嘴，“我怎么会害陆警官，我就指望着他给我报仇了。我就是，看他白天都不理我，想试试能不能托梦跟他说一说。”
    说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一路遇到几个鬼，都跟我说托梦灵的。”
    “……”江桃噎了一噎，生是个老实人，死是个老实鬼啊。
    “他这种唯物主义好青年，不愿意信这个的。”她立刻转换了心态，开始大包大揽，“你先和我说，我想个话术，帮你转达。”
    对面点头如啄米，“好的，谢谢姐姐。”
    谁是你姐姐。江桃本能地腹诽。
    但转念一想，奶狗乖巧，姐姐就姐姐吧，也不吃亏。
    “姐姐，你在便利店里，是不是就看到我了？”对面眨巴着眼睛问。
    “不但看见了，还差点吓死了。”她长舒一口气，“你既然能看见我，为什么有话不在当场说，先跟到公安局里，后跟来家里，这多曲折啊。”
    “那时候我刚死了几个小时，吓得不行了，看见来了那么多警察，就更害怕，只能躲在库房里。但是我偷偷往外看的时候，发现那位姓陆的警官特别奇怪，眼睛里还有一个人，我就想，没准他能帮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想着，奇人总有异能吗。”
    江桃僵硬地呵呵了两声。
    搞错了，弟弟，有异能的是我，你认准的那位奇人不信灵异现象。
    “好吧，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上去了。但是我怕太阳光，只能一路往屋檐、树荫底下钻，公安局里正气又特别重，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有一棵大树底下站着最舒服。我往那儿一站，没过多久，就遇见你们了。”
    江桃听着，也有点明白过来了。
    槐树，聚阴，多半是因为这样，赵清辰在树下不但不为阳气所伤，还能在大白天里被她看见了。
    只是陆洵不信这些，不和他对话，他才不辞辛苦地又找到了家里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发笑。陆警官这是何苦呢，白天能解决的事不干，这下往自己家里招鬼了吧。
    “那事不宜迟，我直接问了。”她说，“警方在监控里，找不到关键的信息，一时半会儿确定不了是谁杀的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对面挠着头，“反正是个男的，凶神恶煞的，吓人得很。”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江桃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教育他，“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呢。你现在提供的信息，是在帮你自己，明白吗？”
    赵清辰显得可怜得很，“他的动作太快了，我根本就没看明白。我只知道我要死了，怕得厉害。”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就不忍心了。
    面前的人却眼睛一亮，“我自己想不起来，但是，我可以带你去我的记忆里看。”
    “什么？还有这种事？”
    “有的，每个鬼都有自己最重要的记忆，一般都是死前的情景，放不下的人，诸如此类的。别的鬼教过我，这些用来伸冤啊，托孤啊，都很好用的。”
    --

 第17页

    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姐姐，你想看吗？”
    机会摆在面前，不想也得想了。
    江桃答应了一声，刚想问他该怎么进入他的记忆，却见他忽然贴近。
    灵体与现世重叠，她被包裹进鬼魂的身躯，坠入一片冷雾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20 17:00:00~20220321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010
    这种感觉很怪异，她刚适应一点，眼前就渐渐地亮起来。
    是凌晨的便利店，冷冷清清，而灯火通明。她看见赵清辰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摆弄手机。
    “这就是事发的时候吗？”她问。
    这人却像丝毫没听见她说话一样，无动于衷。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只是被刻录的一段影像，她只是个旁观者，他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绕到他身后看了看，发现他并不是在玩手机，屏幕上是某些考试的题目，他正在认真做题。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显示四点零七分。
    这时候，门开了，自动语音说：“欢迎光临。”
    赵清辰立刻站起来，“您好，看看想要点什么。”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戴鸭舌帽，T恤袖子上有两条杠，左边眉毛一道缺口。江桃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张老川。
    比陆洵给她看的照片上黑一点，胖一点，头发已经长出来了，更接近她心里认为的那个样子。
    他沉着脸，没搭理赵清辰，径直走向货架。
    江桃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每隔十几秒就会抽动一次，看起来是无意识的，好像是神经方面的问题。
    她看着他拿了不少泡面、卤味和水，返回身来，说：“给个塑料袋。”
    “好的，袋子五毛一个。”赵清辰提醒。
    对面点点头，他就把货品扫码，一件件装进去。
    张老川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烟架，“拿两包烟，要黄鹤。”
    江桃一阵紧张，心跳得厉害。她知道，凶案马上就要发生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救不了赵清辰。但是，她所记住的一切细节，都有可能会对破案有所帮助。
    烟也被放进袋子里，赵清辰说：“总共一百零二块，您怎么支付？”
    面前的人却像充耳未闻，提起袋子就走。
    “哎，您等等！”赵清辰翻开柜台的挡板，一手就要去拉他，“您还没付钱呢。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强抢呢……啊！”
    雪亮的尖刀刺进他的身体，他几乎没有挣扎，就被捅倒在地，脖子上一道狰狞的刀口，鲜血疯狂地往外涌。柜台边的小货架也被撞翻了，糖果全浸在血泊里。
    张老川握着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低地骂了一声：“自找的。”
    他收起刀要走，突然又转身回来，绕到柜台后面，把烟架上的好烟都扫到袋子里，这才一低头，飞快地走进夜色里。
    ……
    冷雾散去，便利店和鲜血都从眼前远离，江桃重新回到小小的盒子里，大口喘气。
    “姐姐，你还好吧？”赵清辰问。
    她浑身剧烈发抖，声音也颤得不像样子，“不行，我怕，让我缓一会儿，就一会儿。”
    对面看起来有些懊恼，“对不起啊，是我吓着你了。我要是知道你这么害怕，就不带你去看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不存在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不是的，不是那么简单。
    相较于血腥的现场，她更害怕的是张老川这个人。哪怕她明知道，他看不见她，那只是一段回忆，但当他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比恐惧。
    她一定和他有渊源。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事，我都看清楚了。杀你的人就是警方在追捕的一个逃犯。”
    “你认识？”
    “嗯。你等我想想办法，我和陆洵去说。”
    “太好了，要是抓到了他，我就能去投胎了。”
    “啊？”
    “别的鬼告诉我的，横死的人没法投胎，要一直游荡在人世上，直到能瞑目的那一天。”
    江桃沉默了一会儿。原来死了也这么惨。
    “我会尽力的。”她说，“你会一直跟着我们吗？可能以后还有什么细节要问你的。”
    眼前的人笑得不大好意思，“我，我可能没法总跟着你们，我还有点事想做。”
    一听就是私事，她也不好多问。
    “那我该怎么联系你？”
    “你进入过我的记忆，已经和我有羁绊了。只要你想见我，我都能知道。”
    “哦，那，也行。”
    赵清辰轻飘飘地从窗口走了，江桃留在黑夜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竟然问一个鬼魂，“怎么联系你”。还能要个微信号怎么的？
    长夜终究过去，第二天早上，江桃是被突然照进来的阳光从发呆中唤醒的。
    她看着陆洵拉开窗帘，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眼镜盒的盖子，说：“早安。”
    其情其景，很像在摸一条狗。
    但是江桃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在和一个鬼聊了半夜，又无所事事地发了半夜的呆以后，她终于能和人说话了。
    --

 第18页

    于是，在他洗漱完毕，戴上眼镜的瞬间，他就听见耳边传来响亮的一声：“陆sir，早！上！好！”
    吓得陆警官差点又坐回床上。
    “你叫我什么？”
    “陆sir啊。”江桃中气十足，理所应当，“港片里的警察不都这么叫吗。”
    “……听起来会很像loser。”
    她笑得毫不留情。笑完了，听见陆洵说：“今天我们去医院吧。”
    “你怎么了？”她很善良地问，“哪儿不舒服吗？是眼睛还是……”
    “没有。”陆洵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想，这副隐形眼镜是医生给我定制的，去问一问他，或许有助于弄明白，你为什么会被困在镜片里。”
    “你今天不上班？”
    “我的假还没销呢。”
    “但其实也是随时待命的状态吧？”
    陆洵拿起手机和钥匙往外走，“案子要查，你的事也要查。”
    去清平市第三人民医院，坐509路公交车。
    错过了早高峰，车上乘客不多，还有空位。工作日的上午，一多半都是老年人，闲聊说笑，一派祥和。
    江桃心里装着事，正在思考该怎么把张老川的事告诉他。
    他对鬼魂一说抵触很大，不能如实说是看过赵清辰的记忆，得找个更合理的说辞才行。
    这时候，就听陆洵叫她：“江女士。”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今天话特别少，有点反常。”
    去你的，你总共才认识我第二天。
    江桃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哎，你别老叫我江女士，太生分了。”
    “那叫什么？”
    “换个年轻点的，要听起来就可可爱爱的那种。”
    “我不擅长。”
    “叫声小朋友听听，我觉得叫小朋友可苏了。哎呀，别不好意思嘛。”
    “别闹。”陆洵的声音一听就在脸红，“小朋友是要交给警察叔叔一分钱的那种。”
    “原来你希望我们之间，是纯洁的金钱关系。”
    “……”
    “我不管，你负责想，反正不能把我叫老了。”
    就听陆洵犹犹豫豫的，“那，江小桃？”
    “嘶……这名字好像白酒。”
    两人正闹着，车厢里忽然起了骚动。
    有一个女声在喊：“你放开我！别拉着我，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所有的人都扭头看过去。
    是一对年轻男女，像是情侣的模样，坐在后门边上，此刻女孩作势要起身，男的拉住她的手不让。
    “唐晓莹，你干什么？”他低声吼道，“给我坐下！”
    女孩充耳不闻，一力要挣脱他往前跑。
    周围有热心的阿姨就开始劝了：“年轻人，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伤感情。”
    “就是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在外面吵多难看，有事回家去说嘛。”
    女孩急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喊：“我和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要分手！谁和他回家！”
    恰好在此时，公交车过弯，男人一个趔趄，没抓住她。她飞快地跑到车头，央求司机：“叔叔，您能不能停一下，开门让我下去，他要打我。”
    “公司有规定，公交车行驶途中不到站不好停啊。”司机说，“你下一站下吧，也很快了。你放心，有这么多人在，他不敢打你。”
    女孩点点头，缩到旁边的座位上，并没有坚持。
    那男人却两眼一瞪，大步追过来，“你说什么呢？老子打你？”
    “你别过来！”
    “我别过来？你在外面满嘴胡咧咧。你给老子说清楚，我刚才打你了没有！”
    他说着，扬手就往女孩脸上挥。
    女孩挨了一巴掌，哭叫着往驾驶座躲，喊着：“司机叔叔救我。”
    男人劈头盖脸地又打，一时间乱成一团。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
    这个说：“你们要吵要打，不要妨碍司机开车呀，新闻没看过吗？司机方向盘一歪要出大事的。”
    那个劝：“谈恋爱不要冲动，这样太伤感情。”
    但说归说，各人的屁股都牢牢钉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那女孩。
    “怎么这样啊？”江桃远远看着，义愤填膺，“这年头，真是什么男人都配有女朋友了。”
    话音还没落，陆洵已经站起了身，从车厢尾端径直走到前面，一把扳住那男人的手臂，像拎鸡仔一样把他拉开。
    “你谁啊？”男人甩了两下，没能甩开，就更恼羞成怒，“多管闲事是不是？”
    车速已经放慢下来了，陆洵一手制住他，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举到他的面前。
    “不许动手，警察。”
    第11章 011
    车很快到站，陆洵在全车乘客的目送下，把两人带到站台上。
    幸运的是，那男人是个怂包，听到警察二字，气焰就弱了大半。虽然陆洵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他也不敢再动手了。
    江桃不由感到庆幸。
    要不然，她还真有点担心陆洵吃亏，毕竟他眼睛还不是很方便。
    “厉害啊，警察叔叔。”她在他耳边说，“见义勇为。”
    结果还被纠正了，“这不叫见义勇为，这是警察的本能。”
    行吧，你觉悟高。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忽然回想起在新闻里见过的画面。
    --

 第19页

    在大部队还没赶到的时候，孤身一人扑向歹徒，大约真的是一种本能。
    “你叫什么名字？”这人已经开始盘问对方。
    男人不情不愿地哼唧着，“秦刚。”
    “为什么对女朋友动手？”
    “我哪里动手了。”对方伸手指着女孩，“还不是她叽叽喳喳的，没事也要让她闹大，我得和她说个明白吧，对不对？”
    女孩已经哭得满脸是泪了，让他一指，怕得往后躲。
    陆洵立刻把他的手按下来，“别指指点点的，好好说话。”
    男人低下头，喘着粗气，“一天天的，就她小肚鸡肠，我和人聊个天她都要又哭又闹的，这日子怎么过。”
    “我小肚鸡肠？你都是和女人聊天！”
    女孩一下哭叫起来，冲上来要抢他的手机。
    “你微信通讯录里都是女的，各种各样的，每天早安晚安，发自拍，发红包。你还瞒着我用小号！你敢给警察看吗？”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我不客气了啊！”
    眼看两人又要撕打在一起，陆洵赶紧制止，“都别动手，冷静一点。”
    又额外对那个秦刚补了一句：“你要是再打女孩，不要怪我没有预先提醒你。”
    对面动了动嘴唇，不声响了。
    江桃几乎能感觉到，一道格外严肃雪亮的目光，从她身体里投过去，把她薄薄的镜片都照得发烫。
    原来陆洵动起真格来，是这个样子。
    而身边的人已经在安慰女孩，“怎么样，有没有被打伤哪里？”
    女孩哭着伸手比划，“他打我头，还扭我手腕，这里，还有这里。”
    江桃的确看见，她的脸颊边红红的一片，微微有些肿。
    “今天是怎么回事？”
    “还是老样子嘛，我刚刚在车上，瞄见他又在和女人聊天，就说了他几句，他不耐烦，我想走，他就追上来打我了。”
    女孩哭得抽抽噎噎，“警官，家暴是不是能报警的啊？你把他抓走吧。他老打我，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她声泪俱下，江桃也难免不忍心。
    “好惨。”她悄悄地对陆洵说。
    陆洵想了想，“你确定要报警？”
    “我要。”
    “好，那等我打个电话。”
    他是刑警，并不能管辖这一类事件。他打了个电话到110总台，说明了情况，等待总台调度接警。
    江桃不免格外新奇。
    “原来警察找警察，也得打110。”
    “这是程序。”这人哭笑不得地和她解释。
    陆洵出门不穿警服，带着吵吵嚷嚷的两个人站在站台边，又要调停问话，过路的人难免多看几眼，目光中写满狐疑。
    江桃觉得，他大约也不太自在。
    好在，派出所的巡警来得很快。
    “是哪位报的警？”车上下来的年轻警察问。
    陆洵走上前去，三句两句说明情况，对面就笑起来，“是听总台说，有个刑警队的已经在现场了，赶巧啊兄弟。”
    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警察却不说笑，径直走到唐晓莹面前。
    “你男朋友殴打你？”
    “对的。”
    “你说，你是不是打人了？”
    秦刚在几名警察的包围下，气势比刚才更弱，低着头不敢看人。
    “到底打没打？”
    “打了，就几下。”
    老警察握住他的手臂，“不管几下，都是伤人。上车吧，到所里做笔录。”
    秦刚顿时慌了，“谁家还没个小打小闹的呢，就这么点事也抓人啊？”
    江桃在心里呸了一口，心说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
    不料一旁的女孩竟然也跟着慌，“真，真抓进去呀？”
    陆洵也不由一愣。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回高兴了？”秦刚梗着脖子冲她喊，“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猜忌。我在网上是做生意，做生意懂吗？”
    “我……”
    “你要吃要穿，哪个不用我花钱？老子不做事，钱从哪里来啊？”
    他像揪住了理似的，声音越发响亮，反倒是女孩的意志越来越不坚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沉默了一会儿，凑近去央求老警察，“你们能不能别抓他，我不报警了。”
    “他不是打你了吗？”
    “没有，没打，闹着玩的。”
    江桃闻言，几乎一口血喷出来。
    老警察睨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报警不是儿戏。”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就想吓唬吓唬他，没想真把他抓起来。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察摇了摇头，把秦刚教育了一顿，要求他往后不许再有家暴行为，就让他们离开了。
    眼看他们消失在人流里，男人似乎还对女孩颇为埋怨，江桃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什么鬼啊？”她喊道，“怎么还有这种人呢？”
    最后倒像是，警察里外不是人。
    陆洵半低着头，破天荒地没有回答她。
    直到那名老警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想不通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轻轻地应了一声。
    “别往心里去，你是刑警队的嘛，不太了解我们日常的情况。这种事，我们三天两头就要碰到，早就已经习惯了。”
    --

 第20页

    “为什么？”
    “你问哪个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长期被家暴，今天又当街挨打，竟然还要维护那个男人。”
    对面笑了一笑，格外无奈，“要是平常打架斗殴，我们一定铐他没商量。但所谓家暴，带了一个‘家’字，就不好办了。”
    “我不明白。”
    “很多女性心软，重感情，哪怕挨打是家常便饭，也总说服自己家家都有磕碰的时候，日子总能过下去。很多起警情里，女方一开始非常坚决，要求警方抓人，等到我们真的要把人带走的时候呢，却又舍不得了，验伤也放弃了，幻想重归于好。”
    老警察叹了一口气，“当事人这样决定，我们也无可奈何。次数多了，我们接警处理家暴的时候，也不敢满腔热血了，能劝就劝吧。”
    一边的小警察始终没插话，只是抿着嘴，低头盯着地面。
    陆洵沉默了良久，声音微哑：“不应该是这样的。”
    “任重而道远啊。”老警察又拍拍他手臂，寒暄了几句，上车离开了。
    只留他和江桃，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只觉得头顶的太阳虽大，心却是凉透的。
    过了很久，江桃才轻声说：“陆洵，你别难受。”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并不显得振作。
    “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为她费心，自己愿意吃苦，谁也拦不住的。”
    “也不是，”他说，“都是可怜人。”
    江桃静静地感受着他过快的呼吸，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没事？”
    “没有。我尽了我的力，在她今天挨打的时候保护了她，就没有白费。至于别的……”他仰头呼出一口气，“那是她的生活，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嗯，你想得开就好。”
    他默不作声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那位老师傅说的话，我还是觉得不全对。”
    “啊？你指的是哪里？”
    “我觉得，就算是一百个因为家暴报警的女性里，有九十九个都会放弃把男方送进派出所，但还是应该严格抓捕，不能劝和。万一剩下的那一个，真的能因此得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仰着脸，江桃能看见阳光洒进她的身体，再落到他眼底。
    “我同意，你说得对。”
    “我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理想化的人，它就是没有意义的。”
    江桃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妈呀，我好中二。”
    身边的人也跟着笑了笑。
    先前围观的人已经渐渐散去，又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上午。他抬头在电子站牌上找了找，下一班车在十二分钟以后。
    509路还会再来，医院还是要去，只是这样一耽搁，时间已经晚了不少。
    “挂号晚了，可能要排到中午才能看上病了，杨医生的号挺抢手的。”陆洵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对不起啊，我一多管闲事，把替你问的事都耽误了。”
    江桃在心里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说：“不会，我很荣幸。”
    “什么？”
    “能和你一起管闲事，我很荣幸。”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有作声。他们一起在街边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看乘客上上下下，公交车来了又去。
    过了很久，她才又喊他：“陆警官。”
    “怎么了，江小桃？”
    “没事，就是你刚才管闲事的样子，有那么一点帅。”
    第12章 012
    清平市第三人民医院，熙熙攘攘，人头涌动。
    果然是来得晚了，前面队排得很长。两人坐在眼科门口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临近中午，医院快要午休的时候，才被叫到号。
    陆洵进门的时候，江桃瞥见诊室外面的牌子上写着：“杨文斌，副主任医师。”
    推开门，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从桌子后面抬头笑笑，“小陆，你来了。”
    说着就从电脑上翻看病历，“咦，还没到复诊的时间啊。是不是眼睛不舒服了？”
    陆洵在他面前坐下，“没有，挺好的。”
    “那是隐形眼镜戴着有什么问题？”
    “也不是。”
    对方从显示屏后面探出头来，扶了扶眼镜，“那你来找我干嘛？”
    那样子，很像是怀疑陆洵拿他开涮。
    江桃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不许笑，”陆洵轻声说她，“没良心的。”
    她赶紧端正了态度，就听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其实是，对于您给我配的这副隐形眼镜，我有一些疑问，想跟您请教一下。”
    “哦？客气了，你尽管问。”
    “就是，那个……您以前还给别的病人配过吗？”
    “这种医用镜片，主要是用来帮助眼部受伤，导致短期内视力急剧下降的病人，用于日常矫正视力的。它本身并不具备疗效，也不适用于各种眼部病变的患者。”
    杨医生用笔敲击着桌面，“这项技术也很新，应用的时间不长，在我手上大概配过十几二十副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陆洵的声音听起来既迟疑，且艰难，“那您以前的病人，有没有反映说……”
    “什么？”
    “他们能听见隐形眼镜说话。”
    --

 第21页

    “……”
    对面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倾身过来看他。
    江桃都能感觉到，陆洵脸上烫得离谱，都快把她蒸熟了。她一边憋笑，一边也不由感叹。
    陆警官为了帮她，属实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你讲一讲，具体是什么症状。”杨医生认真地望着他。
    “我昨天刚刚戴上眼镜，就听见一个女孩子和我说话。她是一个人，但是暂时寄居在这副镜片里。”
    “一个人？一个什么人？”
    “她不记得了，我正在帮她查这件事。”
    杨医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口气和缓，“你现在正戴着隐形眼镜，对吧？”
    “是的。”
    “那你让她出来，和我说几句话聊聊。”
    陆洵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她只能和我在脑内对话，除我以外的人都听不见。”
    “真的吗？”
    “真的，比如现在，她在笑，还说‘杨医生要把你当傻子看了’。”
    对面注视他良久，探身拍了拍他的肩，“我能理解你。”
    陆洵放在膝头的手紧了一紧，“所以您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您以前的病人也遇到过同样的事吗？”
    “小陆啊，我做医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遇见过的各种情况都比较多。虽然我自己是学眼科，但其他科室负责的范围也大概了解一些。”
    对方神态亲切，目光带着同情。
    “很多人在遇到重大打击以后，心理上都会出现一些状况。有些表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PTSD，有些可能表现为其他的形式。”
    “不是，杨医生，我……”
    “你独自和歹徒搏斗，又没能阻止他们劫走人质，心理压力一定非常大。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面对，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你愿意主动和我提起，就非常好。”
    “您误会了……”
    “这样吧，我给你提供两个方案。”对方和蔼地微笑着，“我可以直接给你转诊到心理科，你下午直接去就行。或者你也可以去东林路上的精神卫生中心，那里更专精一些。”
    江桃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能感觉到，陆洵的眼皮跳了跳。
    “那，那我改天去精神卫生中心好了，打扰您了。”他飞快道。
    对面点了点头，把电脑锁了屏，站起身来。
    “你这种情况，其实你们领导应该主动安排心理疏导的。”他说着还要叹气，“人文关怀工作尚待加强啊。”
    眼看着他要走，陆洵忽然出声：“杨医生，请问您知不知道，我这副镜片大约是什么时候出厂的？”
    江桃不由一愣，心说这种事不归医生管吧。
    不料对面答得倒快，“哦，这是一家实验室研制的，制作完成后次日到货，我立刻通知你来取的。这样推算，是4月30号。”
    “您能告诉我那家实验室的地址吗？”
    杨医生虽然颇显无奈，还是把地址抄给了他。
    “唉，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花费太多的心思，尽早去就诊比较好。”他冲陆洵扬扬下巴，“去食堂吃饭吗？我请你。”
    “啊，谢谢，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回局里。”
    “好吧，那你自己多注意。”
    杨医生走了，医院也到了午休的时候，刚才还拥挤热闹的大厅一下安静下来，医护和患者都要抓紧时间吃午饭。
    陆洵漫无目的地往外走，脚步沉重。
    “哎，你下午又要进局里？”江桃随口问，“什么事啊？”
    “没事，我瞎说的。”
    “啊？”
    “不然杨医生要和一个精神病人吃午饭了，你说他这顿饭吃得，心里能轻松吗。”
    “哈哈哈哈……”
    “你还笑？”
    “好嘛好嘛，怪我。”
    江桃笑眯眯的，跟着他一起往楼下走。
    听杨医生的意思，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她是一个极其特别的个案，就算真的找到实验室去问，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
    这条路，算是暂时断了。
    但是她心里倒并没有预想中失望。
    有陆洵替她想办法，和她说笑逗趣，哪怕暂时不能变回人，好像也不是很要紧。
    门诊大厅在装修，进出都得从相邻的急诊楼走。
    陆洵一路过去，小心避让着过道上的病床和折叠椅，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吵闹。
    有女声格外响亮：“别说了行吗？能不能停一停？人都这样了，总得有点轻重吧？”
    他们得从那里路过，这个热闹不看也不行。
    陆洵人高，从人群后面就看见了，是几名医护，蹲在地上围成一团，像是在抢救。从他们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倒地的是一个女人，不省人事。
    而离奇的是，旁边还站着两名老人，正在喋喋不休地骂。
    “我的孙子都没了，还有什么事更重吗？”
    “让她还我孙子来！你们看看，天底下哪有这样当妈的？”
    江桃和陆洵都摸不着头脑。
    而一旁围观的人群显然比他们要清楚一些，纷纷叹气。
    “真是可怜，这种事情谁会愿意发生呢？”
    “是呀，这后半辈子可要怎么过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要不要去打听一下？”
    --

 第22页

    “这怎么好意思。”
    “你今天在公交车上，不是还打听得挺详细的吗？”
    “那是因为那男的动手打人了，哪能一样。”陆洵说，“这会儿是家庭矛盾，我没立场管啊。”
    “我以为你们警察，问话都成了本能呢。”
    “你以为的错了，我不是社牛。”
    两个人正脑内斗嘴，那边的医生就发话了：“不要再刺激病人的情绪了，请往后退一点，让我们抢救病人。”
    那老太太却非但不让，反而上前拉扯昏倒在地的女人。
    “病人？你说她是病人？我呸！我看她是杀人犯，刽子手！”
    “您别说了行不行？”
    “我怎么还不能说了呢。你问问她，是不是她害死了我孙子？你们倒在这儿抢救起她来了，我孙子的命谁还给我？”
    “别说了！”
    医生脸上写满怒气，“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现在她需要抢救，她是我的病人，你听明白了吗？听懂了就让开。”
    “你这小伙子口气不小，我是她婆婆，我教训她天经地义……哎哟！救命啊，医生打人啦！”
    一阵骚乱间，终于有了陆洵上场的理由。
    其实在场的人，包括暂时不是人的江桃都看得清楚，那医生并没有打她，顶多是将她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不让她揪着那倒地的女人数落而已。
    但这老太太却顺势一滚，就躺在了地上，叫得震天响，“不得了啦，没有王法啦！第三人民医院的医生，也敢打人呐！”
    一旁的老头皱着眉，像是嫌她丢人，又决说不出劝阻的话，只默默往远处站开些。
    “老太太，起来吧，我们都看见了，人家医生没有打你。”陆洵走到她身边，沉声道。
    “你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呢？”那人一翻身，就坐起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从哪里来的？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话音刚落，大约是发现自己行动过于灵活了，赶紧又躺回去，撒泼打滚地喊：“哎哟，活不下去啦，这儿的医生勾结起来打我啊！我老太太被打骨折啦！”
    陆洵蹲下身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往她面前一放。
    “您现在就是医闹，听说过吗？您要是再这样扰乱医疗秩序，我们就采取措施了。”
    第13章 013
    老太太呆了呆，翻了几下白眼。
    “什么医闹？你们可不要唬人，我可没干犯法的事。”
    “那您现在这是干什么呢？”
    “我，我刚才让他碰了一下，没站稳。没事，没什么大事。”
    眼看着她手脚利索，起身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江桃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不消停的老太太，还有两副面孔呢。
    这时候，一旁围着抢救的护士也纷纷道：“醒了，醒了。”
    “人怎么样，严重吗？”陆洵问。
    “没事，就是一时急火攻心，晕过去了。”那医生喘了一口气，“能醒过来，就没有大问题了。”
    “到底是为什么事，闹成这样。”
    “唉，还不是前阵子实验小学门口的那桩案子。”
    江桃听见陆洵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巧，又和这个案子有关。
    “这怎么说？”
    “这个妈妈是一位老师，当时正在护送低年级的学生出校门。她在看见歹徒挥刀伤人后，选择了保护学生躲进校门，没有来得及救自己的儿子。”
    医生轻轻摇头道：“她的儿子受了重伤，一直在急诊ICU抢救，但是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了。就是刚才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虽低，仍然被刚从晕厥中醒来的女人听见了，她蓦然爆发出一声哭喊：“轩轩，妈妈对不起你啊！”
    其声沙哑，令人不忍耳闻。
    一旁有心软的围观者，已经开始抹泪。
    那对显然是她公婆的老人，却没有半点同情的意思，反而挤上前来责骂。
    “这会儿知道哭，早干嘛去了？就是你害死了我们老徐家的孙子，你还在这儿不要脸呢！”
    “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倒护得紧，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在一边不顾，天底下有你这样的亲妈呀？可别丢人现眼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那刚刚苏醒过来的女人脸色越发惨白，眼看着又要昏死过去。
    陆洵飞快地低声道：“你们行个方便，把她挪进去休息吧，我在这里挡着。”
    一旁的小护士很懂眼色，立刻高声道：“病人要进去做床旁检测的，让一让，麻烦都让一让。”
    说话间，没等她的公婆反应过来，就抬着她进里间去了。
    陆洵面对那探头探脑的两人，严肃了脸色，“你们的态度也收敛一点，发生这种事，难道还有比妈妈更痛心的吗？儿媳妇也是自家人，人都要抢救了，你们还不依不饶的。”
    这两人大约还是怕警察，面对他的时候远没有对自家儿媳嚣张，只敢埋头嘀咕。
    “谁家摊上这样的儿媳妇，真是倒大霉了。”
    “说什么呢？”
    “你是不知道，我儿子三十七了，才得这么一个孙子，平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下，可不是断了我儿子的香火吗。”
    陆洵向四周环视了一圈，“你儿子呢，在哪儿？”
    “噫，他工作忙得很，在单位呢。”
    --

 第23页

    “看来你们家的香火，也不值得他百忙之中请个假，来医院守着啊。”
    “哎呀，警官，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不是吗？看你们儿媳妇的装扮和脸色，恐怕是在医院没日没夜地守了好几天了吧，你们二老倒是精神利索得很。有人和她换过班吗？有人关心过她吗？”
    他声音透着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冷，“操心孩子的只有妈妈，出了事也只怪妈妈。做人也不要太过分了。”
    一旁的人也忍不住指责：“就是，她嫁进你们这种人家，才真是倒了大霉了。”
    “来来，我都用手机录下视频来了，就该发到网上让人看看，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呢。”
    那对老夫妻脸上顿时挂不住，推搡着人群，就要逃离。
    陆洵冷着脸丢下一句：“你们的儿媳是尽职尽责的老师，孙子也很勇敢。你们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孩子活得明白，还是不要再给他丢脸了。”
    说完，才在众人的目送中，大步走开。
    急诊科没有午休，二十四小时拥挤喧闹，他一直走到应急通道里，才有一片清静。
    江桃看着他一直走到楼梯转角，面对着白墙，呼吸声粗重，手垂在身侧半握成拳，微微发抖。
    “你还好吧？”她轻声问。
    “嗯。”
    “你别为他们太生气，气的是自己。”
    “放心，我没事。”
    这人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声音才勉强如常，“我只是替他们母子不值。”
    “确实，她公婆好过分。”江桃也愤愤不平，“希望恶人自有天收。”
    她想了想，又问：“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说她的儿子也很勇敢啊？这里面有什么关系吗？”
    陆洵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是我没认出她的脸，但是听医生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她叫冯薇，是实验小学的老师，她的儿子叫徐逸轩，就在这所小学读五年级。”
    他说：“当时她为了保护低年级的学生，没来得及拉他。这位小朋友也非常伟大，在歹徒持刀刺过来的时候，他推开了身边的同学，自己没有逃脱。”
    “啊……”
    江桃心里一颤，一时间被震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他真的好了不起啊。”
    “是，所以我前面才这么生气。”陆洵的声音沉沉的，“我都有点想动手了。”
    “哎哎，冷静。我们警官小哥哥，为他们违反纪律不值当的。”
    说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我知道。”
    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他显得平静了很多，也就准备往外走。
    “你下午真不进局里？”
    “怎么，你希望我去？”
    “也不是。”
    江桃在心里暗自叹息，这人不信鬼神，她昨晚见过赵清辰的事，肯定是不能说的。那她到底该想个什么办法，把杀人凶手就是张老川这件事告诉他。
    这一上午事情层出不穷，倒是把想话术的事给耽搁了。
    正想着，陆洵无意识地一抬头，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到应急通道里玩啊，等会儿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是个小男孩，圆头圆脑的，模样还挺可爱，就在上面一楼，正隔着楼梯栏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她心想，多半是大人正在急诊室守着，疏忽了让孩子跑出来。
    陆洵的身体却僵了一僵。
    过了好几秒，他才问：“哪里有孩子？”
    江桃陡然愣住，说不出话来。
    真就想什么来什么呀？
    那小孩倒是不怕生，非但不躲，反而蹬蹬蹬地从楼上跑下来，就站在几步开外，笑着问：“姐姐，你看见我了是不是？”
    这句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果然，赵清辰说得没错，鬼魂真的能看见作为隐形眼镜的她。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对面应该也能直接听见她的声音。
    “是的，我能看见你。你……”
    她本来想问，你找我有事吗。但是话还没出口，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他是谁。
    小孩穿的是一身校服，胸口的校徽上方，绣着“清平市实验小学”几个字。楼上恰好是急诊ICU病房。
    “姐姐你别怕我。”徐逸轩仰脸道，“我不会害你的。”
    这么说，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望着这个过于懂事的孩子，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嗯，我不怕。”她说，“你是最善良的小朋友。”
    “江小桃。”陆洵忽然出声。
    她愣了愣，才想明白，她的声音会一句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但是他看不见徐逸轩，也听不见他说话。
    在他的视角里，她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走道喋喋不休。
    更何况，他不相信灵异一说。昨天她和他提起时，他就挺不高兴的样子。
    “那什么，你能把我摘下来吗？”她问。
    这人明显地怔了一怔，“为什么？”
    “我有话要和这位小朋友说，我怕你听着不高兴。”
    “那里没有人。”
    “陆洵，孩子能听见你说话的。”
    “……”
    两人一时僵持住了，谁也不开口。
    过了好半天，陆洵才叹了一口气，“不摘了，你就这样说吧。”
    --

 第24页

    “我不要，到时候你又要生气。”
    “我出门又没带眼镜盒，把你摘下来能放在哪里？万一被风吹跑了，我是个瞎子，我可找不到你啊。”
    “你威胁我？”
    “你有什么话，就和他说吧。”他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顿了顿，又说，“我就当做没听见，不用管我。”
    江桃在心里“嘁”了一声。
    他明明就承认徐逸轩的存在了，还别别扭扭的给谁看。
    “我们聊我们的，不用管他。”她向对面的小男孩说，“我把他给教育好了。”
    很有一些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意思。
    陆洵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躲闪，硬是忍住了没和她斗嘴，接受了自己被教育的事实。
    她轻声笑起来，心情舒畅。
    “姐姐，你别凶哥哥。”小男孩乖乖巧巧的，“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从外面过来，有没有遇见过我妈妈。她听说我死了，一定很伤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24 17:00:00~20220325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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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014
    江桃虚空中的心脏，猛地就漏跳了一拍。
    小男孩还在认真和她比划，“我妈妈很年轻，很漂亮的，身材特别苗条，头发大概这么长。”
    她当然知道，她见过冯薇。
    那个在医院守了几天几夜，已经被担忧和愧疚折磨得脱了相的女人，在她已经死去的孩子眼里，仍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嗯，我看见你妈妈了。”她小心斟酌着用词，“她听说你走了，非常伤心，暂时在急诊室里休息。不过你放心，有医生和护士守着她，她不会有事的。”
    “那些医生护士，这几天也在照顾我，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他们呢。”
    徐逸轩仰着脸，稚气未脱，“我好想告诉妈妈，不要伤心，我是五年级的大哥哥了，是男子汉，她保护低年级的小弟弟小妹妹，是应该的。”
    江桃忍了又忍，才没有让眼泪涌出来。
    “我都听说了，你还推开了身边的同学。你是当之无愧的男子汉。”
    “我的事迹传得这么广啊？”
    孩子一下笑开来，满脸纯真，但转瞬又泛上忧色。
    “可是我现在没法和妈妈说话了，她看不见我，对吗？就像这个哥哥一样。”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豪气，同时也升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可以帮你和你妈妈说。”
    “真的？”
    “嗯，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你被歹徒刺伤时候的记忆。”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陆洵的身体绷紧了，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面前的孩子满脸诧异，“这也能带别人去看的吗？”
    应该是他刚刚去世，还没有见过别的鬼魂，没来得及听见这些前辈传授的经验。
    “陆警官，我要去看全息投影了。”江桃对身边僵硬的人说，“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啊，现在把我摘了还不算晚。”
    这人的声音低低的，透着无奈，“你在胡闹什么。”
    “我没有。”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她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看？”
    “嗯。”
    “好吧。”
    江桃转向对面的小男孩，“别紧张，你只要心里想着当时的情景，走到我……走到这个哥哥的身体里来，就可以了。”
    陆洵的手一颤，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她忍不住偷笑，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怪不了她。
    男孩听话地走过来，没有实体的灵魂没入陆洵的身体，熟悉的冷雾再度将她包围。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得很矮，正走在校园里，面前是另一张小孩子的脸。
    “徐逸轩，明天班里手工比赛，你说的珠子别忘记带啊。”
    “放心，忘不了。我已经拿那些珠子给我妈妈编了串手链，打算当生日礼物送给她，可漂亮了。把剩下的带来比赛，我们组一定能赢。”
    她听见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才想明白。这是徐逸轩的身体，她现在是用他的眼睛在看东西。
    可能是他没有经过鬼前辈的培训，还不知道怎么像赵清辰那样，提炼出一段游离的，旁观者视角的记忆。
    这样的话，她看到的东西可能会很受限。
    江桃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睁大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她总觉得，4月21号实验小学门口的那桩案子，实在是太重要了，后面的事千丝万缕，都和它有关。至于她为什么会变成一副隐形眼镜，没准也能在这里面找到线索。
    学校门外，人来人往。
    放眼看去都是背着书包的孩子，像一只只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地向家长讲这一天的新鲜事。
    徐逸轩和同学并肩走出了校门，正要分别，忽然听见近处传来一阵尖叫。
    “救命啊！啊——！”
    “不得了啦，杀人啦！”
    一时之间，场面纷乱。
    人人都拼命想要逃跑，无头苍蝇一样，反而挤得水泄不通。转眼间，已经有好几人倒下，满地都是鲜血。
    --

 第25页

    徐逸轩离得近，已经逃不开了。他眼看着一个人手持尖刀，从尖叫逃窜的人群中走来。
    是张老川。
    江桃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觉得心跳都停了一停。
    和杀害赵清辰的时候一样凶神恶煞，而因为她这次是以被害人的视角亲历，那种恐怖感被成百倍地放大了。她看着他眼里的凶光，和刀刃上的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那种恐惧是刻进骨子里的，哪怕她理智上知道，她只是借别人的眼睛身临其境，也无济于事。
    她看见徐逸轩忽然动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同学，大喊：“快跑！”
    就在这一秒的工夫，张老川抓住了他的衣领。
    尖刀捅进他的胸口，血溅出来，模糊了江桃的视线。她听见孩子的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喊，就摔倒在地。
    四周仍然是尖叫和哭喊声。
    似乎是张老川在喊：“快过来！别当缩头乌龟了，来帮老子！”
    有另一人走过来，颇为埋怨，“你干什么？不是说兄弟来送你一程吗，你又改什么鬼主意？”
    “别废话，你看这个娃娃，家里得多有钱啊。”
    “你的意思是……”
    “肥肉送到眼前了，当然是敲他一笔。要是有钱，谁还寻死啊？”
    他们站在徐逸轩的后方，江桃听着干着急，却看不见具体情形。
    只听见路人纷纷喊话：“有话好说，千万不要伤害孩子。”
    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声格外清晰，“我是清平日报的记者，你不要冲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可以帮你登报发声。”
    “老子信你？”
    “这是我的记者证，你可以看的。孩子年龄太小了，万一挣扎起来碰伤了，你们也落不着好，你的诉求反而实现不了。你看，我是个女生，我没有反抗能力，我来顶替他当人质，行不行？”
    ……
    对话还在继续，但江桃已经听不清了，显然是徐逸轩身受重伤，神志在快速地涣散。
    他倒下时，面向着校门的方向。那里，冯薇正拉扯着七八个孩子，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将他们推进紧急关闭的大铁门。
    她左右手都牵着吓哭的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眼前渐渐发黑，江桃听见失血过多的男孩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
    重新回到医院的楼梯间，雪白的灯光底下，陆洵泪流满面。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还是眼中那个女孩的眼泪，只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天，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能够阻止。
    江桃听着他发抖的声音，一时说不出话来，面前的徐逸轩却显得很欣喜。
    “姐姐，这个哥哥能看见我了吗？”
    “不，不能，但是他很难过，那天在现场没能保护你。”
    男孩稍有些失落，却乖巧道：“没事的，那你告诉他，这不怪他，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江桃忍着哽咽，把话转达给了陆洵，又转向徐逸轩。
    她当然知道，让他失落的是什么。
    “走吧，我们带你去找妈妈。虽然她现在看不见你，但我有办法，让你和她说话。”
    不需要她多加劝说，陆洵自然而然地，从楼梯间出来，一路往急诊室走。男孩就跟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急诊室里仍旧拥挤，那对老夫妻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陪护的家属和医护们却都还记得陆洵。
    “警官，你又回来啦？”护士笑笑，“不知道这一次是……？”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刚才晕倒的那位妈妈。她现在情况还好吗？”
    “已经平静下来，没有大碍了。喏，就在那里。”
    陆洵随着她指点，在靠里的一张床上找到了冯薇。她双眼无神，环抱着双膝，呆滞地坐在床上。
    见到他来，她倒是有了点反应，“你是刚才帮我的警官吧？谢谢你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徐逸轩就一下扑了上去，“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偌大的急诊室里，除了江桃，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能听见他的声音，冯薇的身体却猛然一颤，眼睛里蓦地有了光彩。
    “轩轩，我感觉到轩轩了，他在这里！”
    一旁的护士连忙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你冷静一点，不能再激动了。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是轩轩已经不在了，他不希望你这样的。”
    “不是的，你们不明白。我能闻到我儿子身上的味道，从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不会认错的。”
    江桃眼看场面要失控，男孩好像自知惹了祸，手足无措，连忙温声道：“轩轩，乖，到哥哥姐姐这里来。”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不是，你没有错，只是你妈妈太想念你了。”
    护士似乎给冯薇加了一支什么药，她渐渐地平静下来，只是口中喃喃：“轩轩，我的轩轩。”
    陆洵走上前去，轻声说：“冯老师，我那天也在现场。轩轩是个非常勇敢、懂事的孩子，他觉得自己是大哥哥了，很支持你保护低年级的弟弟妹妹。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冯薇呆呆的，泪水在脸上流成两条河，默不作声。
    --

 第26页

    男孩想了想，抬头向江桃说了一句话，她又转述给陆洵。
    于是，陆洵凑近过去，用低低的声音说：“轩轩编了一串手链，想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就藏在他的玩具箱底下。你要早点恢复，回去看看。”
    冯薇猛然抬头，只看见他的背影走远。
    第15章 015
    他们离开了急诊室，在江桃的指挥下，走到院子里的一顶遮阳棚底下。
    她记得，鬼魂怕见阳光，这会儿四周无人，正好方便说话。
    “姐姐，”徐逸轩心事重重的，“刚才是不是我让妈妈难受了？”
    “没有，不是你的错。”江桃安慰他，“只是老话说，母子连心，可能是你妈妈对你的气息太敏感了。所以，为了她的身体，你以后尽量不要接触到她了。”
    “好的，我知道了。”男孩乖巧点头，只是稍有些郁郁寡欢。
    毕竟还是孩子，要远离妈妈，总是不好受的。
    江桃想了想，就记起了昨夜另一个鬼魂对她说过的话。
    “赵清辰，快来，有事找你。”她在心里默念。
    仅仅一秒之后，熟悉的影子就出现在面前。
    徐逸轩看着凭空出现的人，张大了嘴巴：“好厉害，姐姐你会招鬼啊。”
    她哧地一声笑出来，心说抬举了抬举了，她还没有开展神婆业务的打算。
    “你叫我？”赵清辰看看现场情况，摸不着头脑，“怎么除了我，你还有别的鬼啊。”
    “别胡说，是正事。”她哭笑不得道，“这位小朋友，刚刚过世，很想念他的妈妈。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教教他托梦？”
    “行啊，就这点小事，包教包会的。我昨晚刚给我奶奶托了一个，可灵了。”
    看来昨晚离开之后，他过得很充实嘛。
    江桃对着徐逸轩认真嘱咐：“别怕，让这个哥哥教你。等你学会了托梦，就能在梦里和妈妈见面，安慰她了。”
    小孩乖乖地点头，让她有伸手揉一把的冲动。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俩自己当心。”
    “姐姐再见。”
    “交给我了，姐姐。”
    “嘶……”她一言难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对赵清辰说，“这一比较，你旁边的小弟弟可爱多了。”
    “……”
    陆洵走出医院，一路都没说话，江桃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
    毕竟他对鬼神这一类事，抵触得很，今天愿意陪着她折腾这么久，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了。但她不确定他心里怎么想。如果他不高兴，也是有理由的。
    她小心观察了一会儿，轻声喊他：“陆洵，陆洵？”
    “嗯？”他淡淡地答应。
    “你心情还好吧？”
    “没事，我只是在想心事。”
    “哦，我看你都不说话。”
    这人沉默片刻，轻哼了一声，“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怎么说？”
    “竟然当着我的面招鬼。刚才是不是又叫来一个帮手？”
    “哈哈哈……”江桃没忍住，喷笑出来，笑完了才回过神，“哎，你承认这世上有鬼了？”
    身边的人僵了一僵，“我没有，不许胡说。”
    “好吧好吧。”
    马路上车流如织，和片刻前医院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就好像这座热闹的大城市，总能吞没普通人的悲伤。
    她安静了一会儿，出声道：“不论你信与不信，我都要告诉你。”
    “什么？”
    “昨夜我见过赵清辰了，就和刚才的事一样，我看过他的记忆。杀害他的人，就是张老川。你们严队长的猜测是对的。”
    陆洵深呼吸了一下，“这不科学。”
    但听语气，连他自己底气也不太足的样子。
    “是还不能被现阶段的科学水平所证实。”江桃纠正他，“不过为了你们破案的进度，为了替被害人讨回公道，我建议你信。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这人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站了好久，才说：“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在回忆里看见的事，是不能当做合法证据的。
    可是江桃有办法呀。
    “我注意到了，张老川这人有个特点，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拇指，每隔十几秒就会抽动一下，如果不是有什么神经方面的毛病，就是受过伤。”
    她精神抖擞，“我们回局里再仔细看看录像，如果能对得上，就非常有说服力了。”
    陆洵正走向公交车站的脚步一顿，猛然返身。
    “你干嘛？”
    “打车，回局里。”
    不过二十分钟，陆洵就脚步匆匆赶进公安局，直奔监控室。
    他进去的时候，正撞上黄奇。
    “陆哥，你怎么又过来了？”对面见了他，十分惊讶，“早上严队还说呢，要让你多休息，没有要紧事不能喊你。”
    “现在就是要紧事。”
    他径直走到电脑前面，“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便利店杀人案的嫌疑人录像。”
    “嗨呀，我和老林从昨天就蹲在这儿，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现在正在追查，他从平新高速旁边翻进农田以后，到底能逃去哪里。反反复复地拉附近监控，我这眼睛都快冒星星了。”
    黄奇毫不见外，搂着他脖子，挂在他背上，“我说你就别忙了，你这眼睛，老盯着屏幕不利于恢复的。”
    --

 第27页

    “不是，”陆洵拍了拍肩上那双爪子，“我是忽然想起来一条线索，他可能就是张老川。你把录像调出来让我看看。”
    “什么，你能确定了？”黄奇几乎喊出声来，“严队上午还……没事，先看看。”
    录像调得很快，就是他们昨天看过的那一段。
    嫌疑人戴着鸭舌帽，从画面中快步走过，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江桃和陆洵一起，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的右手。
    “等一下！这里。”陆洵猛地出声，“倒回去慢放一下。”
    黄奇云里雾里，但还是照做了。
    夜间监控里，人的皮肤是白的，反而格外明显。江桃清晰地看见，那人的右手抖了一抖。
    陆洵伸手接过鼠标，自己操作，把画面放大，定格在那只手上。
    无名指和小指，不受控制地抽动。和江桃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黄奇忍不住问。
    他没有说话，继续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4月21日实验小学门口，案发前的视频录像作对比。
    光天化日之下，画面更加清晰，张老川从街口慢慢走过来，手部动作一览无余。
    完全匹配，分毫不差。
    黄奇的鼻尖几乎贴在了电脑屏幕上，喃喃自语：“我去……”
    “实验小学门口的那个案子，我在现场见过他，和他有过近距离搏斗。”陆洵说，“我昨天没想起来，回家后才回忆起一些细节。他的手有问题，这就是他。”
    “陆哥，神了。”对面满脸惊愕，“这眼力就是厉害啊。”
    陆洵轻轻点点头，“快去告诉严队吧。”
    江桃躲在他的眼睛里，笑得咯吱咯吱的。
    “没看出来，现在陆警官扯谎有一套嘛。”
    “别闹，这叫不得已而为之。”
    他和黄奇正打算往外去，却不料和快步进来的严中明迎面相逢，差点撞了个满怀。
    “师父，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严中明见了他，挑了挑眉毛，“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在家多休息吗。”
    但没等他答，就扬了扬手里的一页纸，紧接着道：“鉴定报告出来了，在便利店杀人的就是张老川。”
    这一句，把陆洵和江桃都打愣了。
    还是黄奇伸手把纸接下来，笑呵呵地说：“盛法医那边速度挺快啊。”
    江桃瞄了一眼，报告上写着，指纹是从地上散落的香烟盒上采集的，应该是嫌疑人杀人后顺手牵羊，挑拣时留下的。提取到的多枚指纹经过对比，都指向同一个人——张老川。
    看来警察破案的思维，比她想象的更缜密。
    “啊咧，我们晚了一步。”她对陆洵说。
    然而黄奇却热情似火，甚至有些替他表功的好意。
    “严队，你不知道，刚才陆哥急匆匆赶进来，要重看录像，说他认为杀人的就是张老川。我们刚刚比对确认，正要去找你呢。”
    他笑得一口白牙，“你猜他是怎么认出来的？是这人的右手有毛病！我盯着录像看了一天多，都没瞧出来，他上回在小学门口打了个照面，就给记住了。你说陆哥厉不厉害？”
    陆洵让他夸得极其不好意思，又没法拦他，一张脸红得滚烫。
    严中明闻言一怔，没出声，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资料，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陡然一抬。
    “对上了！还真是的。”他声音也抬高起来，“张老川在服刑期间，曾经和狱友发生争执，被人拿做工的竹条捅伤过手，不巧伤到神经，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他伸手过来，重重拍了拍陆洵的肩膀。
    “心细如发，观察入微。人在休病假，心还在案子上啊。”
    说着又冲黄奇道：“看见没，多和你陆哥学。”
    陆洵的脸上就越发的烫，江桃都忍不住逗他：“行了行了，你脸再红下去，我都要被你烤熟了。”
    取得重大进展，每个人都很高兴，尤其是黄奇，看那模样，简直像条撒欢的金毛似的。
    不过，兴奋过后，不论嫌疑人是张老川还是王老吉，都得一丝不苟地继续查监控、摸线索，找出他的去向。
    而陆洵，在接受了一番表扬和慰问后，也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办公室，继续回家养伤。
    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江桃正觉得一桩心事落定，忽然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哎，出事的便利店在松桥，昨天的新闻里却说，警方在青燕山一带进行搜索。大哥，这走反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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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016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在警局边的便利店里看电视，新闻上就是这么说的。
    这两地一南一北，差得远着呢。这么说，之前的侦查搜索岂不是白做无用功了？
    陆洵却显得丝毫不慌张，“那是假的。”
    “啊？”
    江桃被惊得差点从他眼睛里掉出来。
    怎么警方对外通报，还有假的呀？
    “其实我们早就掌握到，张老川和他的同伙刘黑，在绑架了两名人质后，是一路往南面逃窜的。但是我们猜想，嫌疑人在逃亡过程中，也有可能通过电视、网络等途径，了解警方的搜捕动态。如果让他们知道警方正在逐渐靠近，可能狗急跳墙，反而导致人质处于危险之中。”
    --

 第28页

    他声音平静，江桃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这是个烟雾弹？”
    “对，我们故意对媒体放出消息，说正在往青燕山一带搜查，甚至不排除嫌疑人已逃往邻省的可能性，已经请求邻省警方协同追捕。这是在打消他们的警惕性，尽可能保障人质的生命安全。”
    她不由连连感叹，唏嘘有声。
    从前没有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眼看着陆洵出了公安局，却没有走向去往地铁站的路，反而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家咖啡馆门前，她难免有点讶异，调侃了一句。
    “陆警官，喝下午茶啊？”
    以她对他的了解，好像不是这种有闲情逸致的人。
    陆洵一边推门进去，一边笑了笑，“不是，只是想找个地方，和你好好理一理你的事。”
    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们女孩，不是都喜欢在这样有情调的地方谈事情吗。”
    哎哟，还知道这个呐？
    江桃在心里偷着乐，啧啧啧地感叹。没想到严肃起来吓人的陆警官，还有这个觉悟呢，挺有恋爱天分的嘛。
    也不知道以前谈过没有，有过几段，有点让人好奇的。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和声线，跟她谈情调，真的很难让人不生出别的心思啊。嗯，如果是穿着制服的话，会更苏一点，嘿嘿嘿。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身边人忽然问。
    她都没留意，自己竟然乐出声了。
    “啊，这个，自从变成你的眼镜，很久没有进过咖啡馆了嘛。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这好像才刚第二天。”
    “咖啡就是续命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陆洵好笑地摇了摇头，走到柜台边点单。
    店员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热情又礼貌，“先生您好，想喝点什么？”
    “喜欢什么？”陆洵转头在心里问她。
    江桃对他这种虚空请客，已经很习以为常，想都不想就答：“要摩卡，冰的。”
    他转述给店员后，对面却热情地指了指柜台边的广告，“我们有春日限定的恋恋桃桃缤纷摩卡，销量很不错的，要试试看吗？”
    “什么？”陆洵一愣，本能地眨了眨眼。
    江桃在他耳边笑得震天响。
    和他说这个，也太难为他了吧。
    其实，除去警察这个职业属性，他长得很温柔，是人畜无害的那种好看，但凡是不刻意沉下脸色的时候，都显得很有亲和力。
    对面的店员像是被他萌到了，也捂着嘴笑起来。
    她赶紧说：“我就要这个。”
    “这……”陆洵望着广告上无敌粉嫩的饮料，迟疑了一瞬。
    江桃更想逗他，把声音捏得又甜又软。
    “你看，它和我一样叫桃桃哎。你都问我喜欢什么了，警察小哥哥不可以说话不算话的。”
    “咳咳……”陆洵没忍住，轻轻咳了两声，“就要这个。”
    咖啡做好后会送过来，他转身去店里找座位。
    工作日的下午，店里的顾客不算多，大多抱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他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清平市的街边常种梧桐，这个季节绿荫已经很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
    “哎，陆洵。”她叫他。
    “怎么了？”
    “谢谢你啊，最近这么忙，还总记得我的事。”
    “干什么突然谢我，这么认真。”这人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记得你的事，不是应该的吗。”
    嘶，这话说得，令人浮想联翩啊。江桃无声地咧着嘴笑。
    可惜陆警官的性格吧，还是太内敛了，还得再多培养培养，争取有一天能听他说出嘴甜的话。
    比如：“为了你，再累也不算什么。”
    再比如：“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毕竟是从早到晚捆在一起的人嘛，何况还是个一身正气，长得也很争气的警官，能多逗逗他，也算是作为隐形眼镜的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嘿嘿嘿……
    正傻笑着，柜台里咖啡机的声音停下了，她看见几个年轻的女店员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还带着笑推搡那名刚才点单的店员。
    嗯，好像嗅到了什么气息。
    那女孩端着杯子过来，客客气气的，“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陆洵对她点头。
    她却拿起托盘里的小瓷罐，“请问这位先生，您现在是有另一半，还是单身呢？”
    “啊？”
    “是这样的，我们这款产品上有恋爱桃花，如果您目前是单身状态的话，我们会额外多帮您加一点哦。”
    江桃看了看罐子里桃花形状的糖片。哦，原来是这么个“恋恋桃桃”，现在的商家都很有创意嘛。
    陆洵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小声道：“哦，是单身。”
    于是她眼看着店员出手豪迈，在咖啡的奶油顶上加了满满的桃花，真的像开了一棵花树一样，绚烂又好看。
    “这种超适合拍张照发朋友圈的。”她不无惋惜，“现在我是不行了，要不然你拍吧。”
    陆洵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却听面前的女孩轻声问：“那我能不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啊？”
    “我……”他一下愣住，手足无措。
    江桃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怪不得刚才在柜台后面，一群人嬉嬉笑笑的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

 第29页

    哎，陆警官果然很受欢迎呢。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陆洵着急地问：“这我该怎么回答？”
    “这还要问我呀？”她酸溜溜地说，“要是心里有意思，就大大方方给人家嘛。我瞧着这女孩，是挺好看的。”
    “……”
    陆洵没理她，开口的时候脸上通红，声音都发涩，“对不起啊，我，我的职业不太方便。”
    “啊？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的职业有一定的保密性质，所以一般的话不太好给别人留联系方式，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那对不起，打扰了。”
    女孩脸上红得并不亚于他，仓促地欠了欠身，抱起托盘就跑远了。
    陆洵呼出一口气，神情也十分的不自然。
    江桃听着他还没平息的心跳声，心里怪怪的，说不清。
    她明明和他没什么，也知道他就是招人喜欢，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有点发酸。这难道就是隐形眼镜对宿主古怪的占有欲吗。
    “那什么，”她没话找话，“你们刑警真的不能给别人留联系方式啊？”
    “也不是，我乱说的。”
    “啊？”
    “要不然，刑警队不是都要打光棍了？”
    “嗯……”
    她满腹狐疑，从内心审视他。
    “那你干嘛骗那个女孩子？警察叔叔不能骗人吧？”
    “我没有和她约会的意思，没必要多此一举，留给她微信。”
    “这么绝情？”
    “我觉得这是对别人的尊重吧。”
    “其实她长得挺好看的，性格好像也很甜。”
    “这世界上有很多漂亮性格好的女孩，但也不是随便哪一个都可以约会。”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陆洵忽然沉默了一下，“江小桃，别在这种时候读我心。”
    江桃一愣，大声叫冤枉，“我才没有。只有在你想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才能读到。我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读的，那不要累死了？”
    “这，这样吗。可是你上次和我说，我的什么事你都能知道。”陆洵的声音渐渐减弱，底气不足的样子。
    急得她捶胸顿足，“我逗你的，兄弟。玩笑懂吗？怎么有人连开玩笑的细胞都没有的。”
    陆洵听着她在脑海里吐槽自己，无言以对，只抬手按了按胸口。
    如果没有被她读心的话，刚才为什么感觉那么奇怪。大概是近来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别笑我了。”他叹了口气，“还有正事要说呢。”
    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心，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摩卡甜甜的，带着巧克力香，奶油顶上的小桃花格外惹眼。
    的确是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如果住在他眼睛里的那个女孩有人形的话，应该就是活泼灿烂的，看见粉嫩可爱的东西走不动路的。
    那边，江桃终于笑完了，望着杯子咂了咂嘴，“哎呀，我好像真能闻到一点香味，可惜喝不着。说吧，你要和我聊什么，陆警官有什么新的思路吗？”
    陆洵点了点头，两手轻轻架在桌边上。
    “根据现有的线索，我仔细想了想。你觉得你有没有可能，就是4·21案件里被绑架的女记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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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017
    江桃被陡然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这样想？”
    “昨天你第一次听见张老川的名字，就告诉我，你好像认识他。”
    “就凭这个？”
    “我给你看了他在狱中的照片，你还记得你怎么说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不太像了。应该有头发，胖一点。”
    “对。”陆洵点点头，“你觉不觉得，你印象中的那个形象，很贴近他在实验小学门口作案时的样子。”
    她一愣，心里忽地有些打鼓。
    这么说来，还真是有一点道理。人出狱了，可不就是吃胖了，也把剃光的头发重新长出来了吗。
    可是，张老川出狱后在社会上游荡，接触过的人也很多，也不能凭此一条，就简单地把目标锁定到那个女记者身上吧。
    “他出狱后见过的人，可能是很多。”陆洵慢条斯理道，“但是，人很难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印象深刻，更难在变成隐形眼镜之后还牢牢不忘。”
    江桃认真琢磨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还真说对了。
    她连自己的事都几乎不记得了，除了名字、性别，一样也答不上来，却对张老川还保留着印象。这很说不通。
    她和他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陆洵又喝了一口咖啡，沉思了片刻。
    “我这么说，你别生气。”
    “什么？”
    “我觉得，你似乎很害怕他。”
    “何以见得？”
    “上午在医院里，我们一起进入……幻象的时候，我们都挤在那个孩子的身体里。我能感觉到，你特别恐惧。”
    他说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冒犯了她一样。
    江桃不由得笑了一下。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打死不肯承认，他们看见的就是鬼魂的回忆。啧，要是拿他一根骨头掰开，肯定连芯子都是唯物主义的。
    --

 第30页

    不过，她真的很恐惧吗？
    “我以为，面对杀人凶手，害怕也是很正常的？”她疑惑道，“这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吧。”
    “你害怕得特别厉害。”
    “那我肯定不能跟你比啊，你是警察哎。”
    “不，我的意思是，你害怕得像是自己就要死了。”
    “……”
    她忽然静了一静，接不上话来。
    的确，无论是在徐逸轩，还是赵清辰的回忆里，用第一还是第三视角经历，只要看见张老川出现，她都会难以控制地感到害怕。
    哪怕理智上知道，那只是一段记忆，和看电影没有什么区别，也无济于事。
    尤其是和他的目光对上的时候，那种死亡临近的窒息感，是从心底里升起来的。
    “所以你觉得，我可能是在现场亲历过，才会害怕得这么厉害？”
    “嗯，我是这样猜的。”
    “那有没有那位女记者的资料，让我看看，没准我能想起来什么呢。”
    资料很好找，案件发生了一个多星期，相关的消息在网络上早已经传播开来，铺天盖地都是了。
    女记者叫孟遥，二十五岁，长得挺漂亮，证件照上笑吟吟的，看起来温柔又大方。
    “这，连名字都不一样啊。”江桃小声嘀咕。
    陆洵轻轻敲了敲桌沿，“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只是以为自己叫江桃。”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我是认真的。你看，你连自己的身份、经历，父母是谁，家住哪里，都一概想不起来了。那或许，江桃也不是你的真名。”
    他显得很一本正经，“就好像我以前办过一个青少年的案子，那男孩一直认为自己叫不净者之源阿布霍斯。”
    “我劝你冷静！警官不要说这些奇奇怪怪啊喂！”
    江桃哭笑不得，甚至想摁着他的脑袋薅一顿。
    这种事情，要她怎么证明。
    无论如何，两个人只能接着往下看。
    孟遥这个女孩子，读书不错，能力也强，从滨海大学新闻系毕业以后，就入职清平日报，成为了一名记者。不过她并不是跑社会或者法制条线的，而是主要负责国际新闻。
    在4月21日那一天，她也不是接到线报后才赶往现场，而是刚刚结束一场对知名国际形势专家的采访，恰好走到附近，撞上的。
    当时恰逢张老川在一轮无目标的砍杀后，和同伙刘黑一起劫持了一名小学生，她就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提出用自己交换人质。
    网上对此一片赞誉，纷纷称其为“最美记者”。
    江桃想起，她在徐逸轩的回忆里，听见的那个镇定自若的女声，也不免颇为感慨。在彼时彼刻能有那样的勇气，的确令人敬佩。
    只可惜，歹徒狡猾，她最终没能救下那名学生，反倒是一起被绑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她真的好勇敢。”江桃忍不住唏嘘，“希望她现在没事。”
    “你看着这些，有什么印象吗？”陆洵问。
    她看着照片上笑容甜美的女孩，良久，叹了口气。
    脸也不记得，履历更是陌生。
    “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她。”她老实地说，“如果换成是我，在那种情况下，可能并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陆洵低低笑了一声，“也不一定，人在危急关头的反应是和平时不一样的。”
    “怎么说？”
    “有些人会更懦弱，另一些人反而有超乎想象的勇气。”他说，“你看你帮轩轩的时候，那么热血，如果你真的遇到这样紧急的情况，也可能会选择站出来，保护孩子。”
    “……”
    她会吗？
    江桃扪心自问了一下，还是不敢确定。她总觉得，“高尚”这两个字离她挺远的，至少和被困在一副镜片里的人没什么关系。
    手机屏幕不大，两人盯得都有些眼睛发酸，但还是认真地看下去。
    新闻报道的最后写着：“孟遥的家人由于焦急担忧，目前身体状况不佳，婉拒了我们的采访，希望借我们之口向警方和关心她的人们表示感谢。”
    这条线索，暂时是没有了。
    他们继续往下翻衍生报道。
    在孟遥出事后，她的同事和朋友有不少都站出来发声，单凭文章标题也能窥见一斑。
    《“最美记者”同事回忆：她是整个报社最热心的女孩》《挺身而出是她的本能——那些年我认识的孟遥》“果然是个很好的人，看起来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她。”江桃忍不住说。
    陆洵点点头，继续在页面上翻找，忽然出声道：“有了。”
    江桃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视频，标题是《被绑女记者父亲痛哭，愿用毕生积蓄换回女儿》。看发布时间，就是昨天，还非常的新。
    “看来她的家人身体好一点了。”她说，“点进去看看。”
    陆洵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声音通过他的大脑转达给她，听得一清二楚。
    画面里的男人瘦瘦的，半秃顶，精神头倒还不错，举着一张小孩子的奖状对镜头讲述：“遥遥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品学兼优，三好学生，像这样的奖状我们家箱子里藏了一大摞。老师同学都喜欢她，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视频一共四分钟，大约有三分半都聚焦在孟遥的童年，表达了她有多乖巧，多孝顺。直到临近尾声才切题。
    --

 第31页

    她的父亲抹了抹眼角，哑声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变卖家产送给绑匪。”
    视频结束了，底下网友纷纷留评：“可怜天下父母心，谁能接受这样的飞来横祸。”
    “假如是我的女儿，我恨不得用我的命去交换。希望小姑娘没事，早日回家。”
    陆洵静了一会儿，问江桃：“你怎么看？”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只是因为视频内容与标题不符，“痛哭”二字多少有点标题党夺眼球的嫌疑，还有，她总觉得这位爸爸的神态不大自然，好像与她想象中爱女如命的父亲有些差距。
    但或许是她想多了，人家就是不善于表达感情呢。
    “我也这么觉得。”陆洵放下手机，“不过，不管你是不是孟遥，我们都去拜访他一下吧，也不会有坏处。”
    江桃答应了一声，没有异议。
    他们在咖啡馆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渐亮起来，陆洵也不太好意思再坐下去了，就起身离开。
    经过柜台时，和女店员打了个照面，对方似乎很不好意思，转过身飞快地走进了备料间，反倒闹得他也有点抱歉。
    走出店门，晚风舒适，江桃却一直没有再说话。
    “怎么了？”他问，“不会还在不高兴吧？”
    他自认为应对得还算有礼有节，连微信都没有给别人，不过是离开时又碰见了一面，这小姑娘不至于酸到这会儿吧。
    江桃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闷，“不是。”
    “那是什么？说给我听听。”
    “我……我不太希望自己是孟遥。”
    他走在路上的脚步就顿了一顿。
    “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她，而我现在又变成了你的隐形眼镜。那么一个很大的可能就是……我已经死了。”
    第18章 018
    陆洵站在路边，看下班回家的人脚步匆匆，从身旁经过。
    “不要瞎想。”他说，“没有这样的事。”
    “怎么没有？我觉得超有道理的。”江桃丝毫不听他糊弄，眼泪汪汪，“你想啊，如果我真的是孟遥，并且还活着，我怎么可能住在你的隐形眼镜里？那我肯定是死了呀，灵魂才能过来。”
    “哪有这样肯定的。”
    “附身你听说过吗？这就是附身。别人是附在人身上，我竟然附在一副镜片上，也太没有排面了吧。”
    陆洵被她说得又好笑，又无奈，“现在也没说你一定就是孟遥啊，你怎么先急着给自己扣上了。”
    “哦，好像也是。”
    “那孟遥家你还想去看看吗？如果特别介意的话，要不然就算了。”
    “唉，还是去吧，这不是也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陆洵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那就先别胡思乱想了，事情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好。”江桃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对不起啊，我一时情绪上来了。”
    “没事，别和我这么见外。”
    他安抚完了她，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几步，风卷着一片还嫩绿的叶子从他肩头划过，他听见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陆洵，我不想死。”
    他一下就站住了。
    身后的行人没有防备，撞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回事啊？”那人不耐烦道，“好好的大小伙子，连个路都不会走了。”
    他红了脸，匆忙道歉退回路边，就听江桃的声音立刻带了哭腔。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不对，我好像又和你见外了，我……”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语无伦次，“可是我真的不想死，我害怕，呜呜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哭声响起在夜色里，把春天的夜风都给衬得冷了。
    陆洵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泪水从自己的眼眶里涌出来，沾在睫毛上，被照得晶莹剔透，每一颗泪珠都映出一盏暖黄色的灯。
    “江小桃。”他哑声叫她。
    “嗯？”江桃哭得正凶，被他叫得一愣，然后陡然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不该哭的，怪我怪我。”
    让一个大男人在街边哭得泪雨滂沱，换谁谁也觉得丢脸。
    陆洵却抬手轻轻擦了擦眼睛，“和你无关，是风里有沙子，迷了眼睛了。”
    “你骗鬼呢？”江桃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陆洵听见她瓮声瓮气地笑，反而觉得踏实很多。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很多人哭，有嫌疑人的懊悔，也有受害者的悲痛。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女孩一样，哭声能直达他的心底。
    “放心，现在还都只是猜测。”他温声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死了，也不要紧。”
    “啊？这还不要紧呢？”
    “那你就住在我的眼睛里，像现在一样，每天和我聊天，陪我办案，好不好？”
    “可是你说过，这副眼镜不是永久的，伤好了就要摘下来的。”
    “我也可以不摘，顶多就是变得视力超群么。到时候警察叔叔有鹰眼，帅不帅？”
    “噗……”江桃忍不住喷笑出来，转眼又叹口气，“哎，还是不行。赵清辰和我说过，像他这样被杀害的冤魂，是暂时流连在人世上，在讨回公道以后，还是要去转世投胎的。如果我真是死在张老川手上的，那么等他投案的那一天，我就会走的。”
    --

 第32页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太阳落山得很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清平市的主城区霓虹灯遍地，反而衬得他们的心情格外沉重。
    江桃踌躇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陆洵，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身边的人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这种事好像你说了不算啊。”
    “我是警察叔叔，我说了都算。”
    “……嗯，听你的。”
    坐地铁，回家，在晚高峰汹涌的人潮中，挤走突如其来的惶恐和不安。
    反正不论心里怎么慌张，对事情都没有帮助。要说唯一的益处，就是提醒了江桃，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会怎么样，或许连身为隐形眼镜的日子，也需要珍惜地过。
    跟着陆洵进家门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回来很多。
    “晚饭吃什么？”她扬起声调问。
    “我妈白天发过消息来，说她给我送了菜。”陆洵一边洗手一边说，“你忘了？”
    嗯，确实是忘了。
    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过得紧凑又紧张，对这种家常的小事，她的确是很难往脑子里装。
    不过当他热完菜，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江桃就觉得，要是下回他妈妈再送菜过来，她一定从早上就开始惦记，绝对忘不了。
    “太香了。”她闻着糖醋排骨，恨不能从陆洵的眼睛里跳下去啃一口，“救命，好饿。”
    陆洵举着筷子，颇为吃惊，“你能闻到？”
    “对哦，我能闻到吗？”她自己回过神来，也匪夷所思。
    隐形眼镜没有嗅觉器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就在昨天早上，陪陆洵一起去凶杀现场的时候，她还很确定，她什么都闻不见。
    那时候她还庆幸，没有了血腥味的刺激，现场显得略微好接受一点，并且对在场的警察们报以了深刻的同情。
    可是这会儿，她非常清晰地闻见，糖醋排骨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径直往她的面前飘。
    陆家妈妈的手艺一定很好，单是闻着，都流口水。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记得，是昨天我喂你吃寿司的时候，你就对我说，好像能闻到一点香味。”陆洵认认真真地替她回忆。
    “好像是的，还有今天你喝咖啡的时候，我也好馋。”
    “江小桃，”这人忍着笑，“你好像对吃的特别敏感。”
    “怎么了怎么了？吃货多可爱啊。”
    江桃刚和他斗了一句嘴，转眼又泛上一丝忧虑，“你觉得，这说明什么呢？”
    她在短短两天之内，就有了嗅觉，这说明她在发生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究竟会走往哪个方向，谁也不知道。
    如果是恶化的话，这个速度，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洵沉默了一瞬，夹着排骨故意往她眼前一晃，“这说明你现在很想吃肉。”
    “喂！气人了啊。”
    “没事，”他温和地笑着，“等你变回人的那天，我请你去最贵的餐厅吃个够。”
    江桃啧啧有声，“哇，你知道清平市最贵的餐厅是什么价钱吗？一言为定，不许赖啊。”
    说笑了几句，陆洵一边吃饭，一边找到先前在咖啡馆看过的那条视频。
    评论区置顶留着一个手机号和二维码，还写着：“欢迎广大网友为孟爸爸提供任何线索或捐助。”
    “这怎么就捐上款了？”江桃狐疑得很。
    陆洵也不置可否，只是想了想，还是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那头的人大声道：“喂，谁啊？”
    “您好，请问是孟遥的爸爸吗？我是怡安分局的陆警官。”
    对面的语气一转，立刻热情起来，“哦，哦，原来是警察同志，您是要找我了解情况吗？”
    “嗯，算是吧。”陆洵说，“我想来拜访您一下，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都方便，都方便。”对方声如洪钟，“警察同志来了，我一定得好好接待。”
    “太客气了。那就明天上午十点吧，您看可以吗？”
    “可以，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一点问题都没有。”
    挂断电话，陆洵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怎么总觉得，这位孟家爸爸，和他记忆中的受害者家属都很不一样。
    吃过饭，洗完澡，又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陆洵仔仔细细地给她换护理液，江桃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一个人躺在水里优哉游哉。
    她现在已经能尝出来，新换的护理液的确是比旧的要清爽干净一些，哪怕吃不上人类的食物，作为一副镜片，她对自己的生活环境还是很有追求的。
    她觉得，没准她以后能成为护理液品鉴第一人。
    “晚安。”陆洵把盒子放回桌上，照旧伸手拍了拍盒盖。
    灯灭了，卧室里黑暗又宁静。
    江桃不用睡觉，一个人百无聊赖。
    也不知道今晚赵清辰还会不会来找她玩，现在想想，长夜漫漫能和鬼聊天，至少也能打发一点时间的。不过他可能没空，毕竟她把徐逸轩托付给了他，要他教那小孩托梦。
    这么一想，当鬼好像也不太坏，好歹他们晚上能到处跑，能找到很多事干。
    算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熬一夜好了，明天就能去拜访孟遥的爸爸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

 第33页

    她这样想着，打了个哈欠，正打算试试在护理液里能不能游泳，忽然就定住了。
    因为她看见，已经睡着的陆洵的床上，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非常模糊，五官都看不清，全身发着微弱的光，有点像昨夜赵清辰身上的那一种，但又不完全一样。
    不过从身形来看，好像……还是个女人？
    第19章 019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说不得了，小陆同志你这体质招鬼呀？
    影子飘飘渺渺的，不像个实形，好像也不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陆洵身边，睡着空余的那个枕头，压着他的被子。
    这副场面，实在是有点惊悚了。
    只听说过鬼压床，没听说过和鬼同睡一张床的。
    她心急如焚，很怕陆洵有危险，无奈此刻她的声音是不能被他听见的，哪怕她大喊大叫也没有用。
    她灵光一现，就召唤赵清辰：“紧急紧急，出大事了！”
    谁知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对面连一个回音都没有。
    没准还在进行托梦教学呢。也是，这差事是她安排给他的，好像也没法怪谁。
    好在，那个来历不明的女鬼影似乎挺老实，除了和陆洵肩并肩头碰头以外，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好像也睡熟了一样。
    江桃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惊动她为好。敌友不明，以不激怒对方为上策。
    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影子渐渐消失了，就好像是怕光一样。
    再过了不久，陆洵也醒了。
    “早上好。”他戴上眼镜，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
    江桃惦记着怎么和他讲这件惊悚的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边挤牙膏边问：“怎么了江小桃，有心事？”
    她一咬牙，“我直说了，你可别害怕。”
    “啊？”
    “昨天晚上，你被一个女鬼睡了。”
    “噗……咳咳咳……”
    陆洵刚含了一口水要刷牙，一下全喷出来，溅在镜子上往下淌，映出他惊愕万分的脸。
    江桃咂了一下嘴，“你看你看。”
    他狼狈地拿毛巾擦了脸，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向他讲了一遍，两个人都沉默良久，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陆洵才迟疑道：“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要有才稀奇了。”她啧了一声，“那是鬼啊，又没有实体的。”
    又是许久的静默。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透着一股罕见的不自在，难免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陆警官斩钉截铁地不信鬼神，心里倒还是有点怕的嘛。
    “你也别太担心。”她笑眯眯道，“人家也没干什么，没准就是看你帅，想和你睡一晚。哎呀，我们陆sir长得好看，就是桃花旺啊。”
    陆洵的脸都快僵住了，“江小桃，不许胡说。”
    “好嘛好嘛，不逗你了。说认真的，我们抽空去庙里拜拜吧，说不定管用的。”
    “我们警察不搞这些活动。”
    “那你天天晚上和女鬼睡呀？”
    “我……让我再考虑一下。”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上午十点是约好要拜访孟遥爸爸的，不能够忘。陆洵心事重重的，垫了几口早饭，准时来到了地方。
    那是一处老式小区，上世纪建的，门口“工人新村”几个烫金的字都有些掉色了。
    陆洵按着事先得到的地址找到楼号，刚爬上楼梯，就见上面下来两个年轻人，一个拎包，一个扛摄像机，显得阵仗不小。
    楼梯狭窄，他连忙站到拐角侧身躲避。
    这时候，就见后面一个中年人追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极度热情。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慢走慢走，我就不远送了啊，下次有空一起吃饭。小伙子记得帮我剪得好一点哦！要是还需要什么素材，尽管找我，一句话的事。”
    那两名年轻人匆匆答应着，就走远了。
    而陆洵和江桃，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中年人的样貌。
    中等个头，偏瘦，头顶的头发已经不多了，中心锃光瓦亮，和他脖子上的金项链两相辉映。
    的确是孟遥的父亲，比昨天那个视频里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他见陆洵看他，“哟”了一声，“您是？”
    “我是怡安分局的陆洵，昨天和您通过电话的。”
    “哦哦，是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没穿警服，我都没认出来呢。”
    江桃往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上多瞄了几眼，忍不住道：“他看起来，不像女儿刚被绑架了，反倒像是女儿刚结婚呢。”
    陆洵没接她话，和对面寒暄：“您早上也挺忙啊，没打扰您吧？”
    对方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警官您太客气了，没有，一点也没有。刚才那是水果网的两个记者，也是来找我采访遥遥的事的。”
    他把陆洵让进屋里，问：“您喝茶还是饮料？”
    “水就行了。”陆洵说，“孟先生，您不用忙。”
    对面连一秒钟都没迟疑，笑得热情如火，“我姓潘，潘海刚。”
    想必是最近没少见记者，对这个问题已经习以为常。
    反倒是陆洵有点不好意思，“哦，抱歉，不知道您女儿跟妈妈姓。”
    --

 第34页

    房子不大，看装修有些年头了，他被让到铺着碎花布罩子的沙发上坐下，潘海刚坐侧面的藤条椅，摆出一个陪客的姿态。
    “不知道警方这一次，是想了解点什么？”他说，“我女儿小时候的奖状、照片，我都整理出来了，您看看吗？”
    其实陆洵这一趟，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了解的。他总不能揪着一个陌生人问：“您觉得您的女儿会不会变成了一副镜片，并且坚定地认为自己叫江桃？”
    他只是想带着江桃过来见一面，看看能不能唤起什么记忆。
    “哦，也没有什么大事。”他只能撒了个谎，“是孟遥的事最近在社会上影响很大，很受大众赞誉，我们局里的领导也很感动，让我们登门拜访她的家人，一是表达我们警方的慰问，二也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对她作一个表彰。”
    他说得一本正经，行云流水，江桃忍不住在他耳边感叹：“行啊陆警官，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进化了呀。”
    他耳根通红，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也不是一定的，只是一个构想。”
    但对面显然已经忽略了这句话，一拍大腿，乐不可支。
    “这可太好了，哎呀，您不知道，这几天是铺天盖地的记者啊，都想来报道我家遥遥，我这门槛子都快被踏破了，昨天就来了三拨。但我就想着，这个媒体那个媒体，那都是社会层面上的，要说权威，还得是咱们公安。”
    他笑得嘴角咧到耳根，“这不，就把您给盼来了。”
    江桃被他腻得打了一个寒颤，在陆洵耳边悄声说：“这个爹当得，怎么看怎么奇怪呢。”
    陆洵扫了一眼对方颈间的金链子，若有深意地笑了笑，“看得出来，您为了面对镜头也是挺隆重了。”
    对面愣了一瞬，哈哈大笑，“咱这不是，好歹拾掇拾掇，也是对他人的一个尊重嘛。”
    陆洵不大想和他多说，就道：“您刚才说的照片，要不然让我看一看吧。”
    “好嘞，这就去给您拿。”
    相册递到他手里。
    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外壳陈旧泛黄，边角都卷得有些破了，摸在手里像棉纸一样，保存得并不太好。
    他打开翻了翻，里面都是以孟遥为主角的相片，各种场景的都有，偶尔也有家人一起出镜。一页透明塑料夹里，正反面插两张，非常整齐，非常规律。
    要不然，是这户人家只给孩子照相，要不然，就是特意把她的相片整理成了一册，把没有她出现的都给删去了。他倾向于是后者。
    “有什么印象吗？”他对着照片里圆圆的小脸，问江桃。
    “没有，想不起来。”
    这个结果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她对着成年孟遥的照片，也唤不起任何记忆的话，那相隔久远的童年照，恐怕就更没有什么作用。
    却听江桃又出声：“警察叔叔，我可以申请说一句闲话吗？”
    “什么？”
    “这个孟遥的爸爸，我很不喜欢。”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也不是哪里特别过分，但就是哪里都有那么一点点，显得他有些油滑、功利，好像对接受采访的热情，超过了对他生死未卜的女儿的担心。
    “请问有没有她更大几岁的照片？”他翻了翻相册，问。
    这本里的照片很集中，年龄最多不会超过十岁，小女孩时而梳马尾辫，时而扎双羊角，满脸灿烂地冲着镜头笑。
    但是如果要向外人讲述，一般人的思维，不该是把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摆出来吗。
    对面的潘海刚怔了一下，探身从茶几上摸烟，笑得讪讪的，“孩子长大了，就不大爱拍照了。嗐，青春期叛逆啊，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陆洵陪着笑了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灰缸。
    里面满满的都是烟灰和烟头，想来就算早上接待了一拨记者，也消耗不了这么多，恐怕是隔夜留下的。
    趁对面点烟的时候，他把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像是在一家饭店，夫妻两个一左一右，簇拥着小孟遥，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潘先生，”他突然出声，“今天是周末吧，怎么没见您太太在家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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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020
    潘海刚的打火机咔嗒了三四下，才点着烟。
    “她啊，她没在家。”他呵呵笑着说。
    陆洵“哦”了一声，也不问了，转而道：“您方不方便和我介绍一下，孟遥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呢？”
    听到这话，对方才算是来劲了。
    “方便，都方便。”他将身体往前挺了挺，“我这个女儿，从小聪明乖巧，从来没有让人操过心。她小时候我们工作都忙，是她奶奶带她，都说她是整个大院里最招人喜欢的丫头，她奶奶把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夹着烟，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后来该上学了，我那时候不是在精钢厂当生产班长吗，她就借我这个光，读了子弟小学。每一次考试，都没有落出过前三名，厂里的人可别提多羡慕了，都跟我说，潘班长呀，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

 第35页

    他说得神采飞扬，江桃却听得兴趣寥寥，甚至打了个哈欠。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也没什么意思。
    就听陆洵敷衍他：“嗯，果真是很优秀。那后来呢，中学和大学在哪里读的？”
    “大学就是新闻上写的那个，滨海大学吗。中学是育才……哦，不对，育诚中学。”
    陆洵看了他一眼，“市重点啊，功课挺忙的？”
    “忙，每天回家书包一甩，吃过饭就埋头做作业，不到深更半夜都不会熄灯。”
    “我同事的孩子也在育诚中学，听说是住校的啊？”
    潘海刚显然地一愣，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手在裤腿上来回搓了搓，“可能是年头太久，我记错了。那都是周末回家的时候，是周末。”
    他大约自觉尴尬，立刻转开话题。
    “警官，我女儿的事还请你们多费心了。虽然我家不如被绑的那个学生家有钱，只要你们一声令下，让交赎金，我也是掏空家底，别无二话的。”
    “歹徒已经向那名学生家里勒索过了，警方也有应对的战术。赎金是个复杂的问题，会有专家研究决定。”
    陆洵把相册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我也不多打扰了，今天就先告辞了。您不要过于担心，我们会竭尽全力寻找孟遥的下落的，有任何最新情况都会告知家属。”
    就连基本处于放空状态的江桃，也听得出这纯属套话。
    恐怕眼前的这位爸爸，别说“过于”了，连“担心”都没有。
    在对面连声客气道“再坐坐”的时候，她对陆洵说：“你觉不觉得，这人有问题。”
    陆洵一边推辞对方的挽留，一边在脑海里回答她：“是问题大得很。”
    他在各路媒体和访客面前，都营造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实际上对女儿的了解却十分有限，好像多年来都并没怎么参与过她的生活。
    江桃啧啧感叹：“表演型人格。”
    她真心地希望，自己不是孟遥。她可不想摊上这么个爹。
    “你说，他这么上蹿下跳的，该不会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吧？”她道。
    陆洵怔了一下，“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证据。虽然他对女儿缺乏关心，也不能据此就认为，他和孟遥被绑有什么联系。我不大好直接查他，要不然我改天找户籍的同事问问，看能不能从家庭关系上摸出什么。”
    潘海刚虽然被他落了一回面子，送他出门的时候，还是场面做得很足。
    “多谢你们惦记着我女儿的案子，辛苦了警官，招待不周啊。你看你们，纪律也太严了，下次再来好歹吃一口水果呢。”
    正逢他隔壁邻居出门，是一位阿姨，看样子是被他近日的迎来送往烦得不轻，当面就翻他白眼。
    “还在这儿人模狗样的呢。这些年里，你女儿见过你几面？收到过你几分抚养费？也不嫌臊得慌。”
    “哎，你可别乱说话！”潘海刚立刻急眼瞪她。
    转头又对陆洵赔笑：“警官您慢走。”
    陆洵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位邻居还没走远，他想了想，快步追上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说，“我是警察，请问能不能耽误您一会儿，向您了解一下孟遥家的事？”
    “真的假的？”对面狐疑地打量他。
    他连忙掏警官证，“阿姨您的防范意识很到位，您看。”
    对方认真地看了好几眼，才肯打开话匣子。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和小姐妹约的麻将也不打了，随便你问多久。”她气吼吼地说，“我看不惯他那副不要脸的样子，我愿意说几句公道话。”
    还是个热心肠。
    陆洵先谢了她，才问：“听您刚才的意思，潘先生和孟遥不大见面？”
    “岂止是不大见面，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联系。他十多年前就和孟遥的妈妈离婚了，听说原因还是出轨，离婚后他也常年拖欠抚养费。”
    阿姨把手拍得啪啪响，“你看这样的爹，要他干什么？”
    江桃忍不住长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呢。潘海刚能拿出来的照片，全都止步于孟遥很小的时候，他口中翻来覆去说的那些事，也都是陈年旧事，甚至连女儿读的中学是走读还是寄宿都能说错。
    敢情是后来的这么多年，他压根没有抚养过女儿。
    就这，也好意思在女儿出事后，当着媒体的面大卖慈父人设？
    陆洵也显得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这样啊。”他缓缓点头，“那我冒昧地问一下，潘先生现在的生活状况，您了解吗？”
    “他呀，除了烟就是酒，狐朋狗友一大群，我看他活得都迷迷瞪瞪的了，心都给熏黑了。”对方说着，还要往楼上翻白眼，“听说还欠人债呢。要不然，怎么会上蹿下跳地找媒体讲故事？为了捞钱呗。”
    江桃想起那条视频下方的捐款二维码，不禁深以为然。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亲生女儿下落不明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着利用大众的同情，狠捞一笔？
    这样一想，为什么新闻报道上说，孟遥的家人由于悲痛无法接受采访，转眼却又跳出一个父亲来公开发声，为什么他女儿出了事，他却能神采奕奕满嘴油滑，就都能理解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人心竟然凉薄如此。
    --

 第36页

    “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和女朋友同居着呢。”阿姨显然了解得很深入，“就为了在记者面前卖惨，这几天都把女的赶出去住，才好不影响他装好爸爸。”
    她连连摇头，总结道：“人呐，为了一个钱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难怪陆洵问起他妻子时，他潦草敷衍，看着就心虚。
    江桃不由得更加鄙夷。
    阿姨义愤填膺地骂完，转而又叹了一口气，“孟遥这个孩子，真是乖巧，又懂事。希望你们警官帮帮忙，把她平安地救回来。”
    陆洵连忙答应会尽最大努力，又问：“您也认识她？”
    “认识，我们这一片从前都是一个单位的，我在迁来新村前，和她奶奶做邻居，那时候就老看见她。小姑娘可好了，见谁都笑眯眯的。”
    她回忆唏嘘了好一会儿，临走还要交待陆洵：“有什么事你们尽管找我，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案子还要多拜托你们呢。”
    直到她走远了，陆洵才舒了一口气，沉声道：“这女孩人见人爱，她爸爸真不是个东西。”
    他脾气向来好，江桃从没听见过他说出这样锐利的话。
    她搜肠刮肚开解道：“你别生气，不是有句话说吗，人生在世，难免遇到几个人渣。”
    陆洵轻轻地笑了一声，脸色和缓了些。
    “对不起啊，”他说，“让你白来了一趟，没什么进展，还要受这种人的闲气。”
    “好说好说，我又不用跟他客套，辛苦的是你。”
    这种老式小区，有着很浓郁的烟火气，路边有孩子在打羽毛球，一个球差点飞到陆洵身上，小孩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小广场上有健身器材，老人边活动筋骨边聊家常。
    一切都很朴实，温暖，和利欲熏心的父亲、生死未卜的女孩，都格格不入。
    江桃跟着陆洵慢慢地走，忽然道：“要是情况允许的话，改天我们去看看孟遥的妈妈吧。”
    “你还愿意去？”陆洵问她。
    他以为，她原本就不太想往自己可能是孟遥这个方向考虑，经过今天这一趟，应该更抵触了才对。
    江桃想了想，“嗯，不管我和她到底有没有关系，我都觉得，她挺不容易的，她妈妈应该特别伤心吧。”
    她笑了一下，“如果你把今天的看望慰问，挪到她妈妈身上，她应该会非常感动的。”
    陆洵点点头，“好，只要时间允许，她妈妈的身体允许，我一定去。”
    正说着，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打开一看，是一条微信，发送人昵称叫“阳光彩虹小白马”。
    信息是：“有空给我回个电话，老严把你借给我了。”
    “谁呀？”江桃好奇地问。
    “是盛晴，就是你前天见过的那位女法医。”
    陆洵一边说，一边找到电话拨过去。那头几乎是立刻就接了。
    “小陆啊，大周末的还让你加班，真是不好意思了，改天请你吃饭。”
    “当警察的加班不是家常便饭了吗，不过饭可以记着。”陆洵和她开玩笑，“严队怎么就把我借给你了，什么事啊？”
    “是这样，你能不能去一趟赵清辰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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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021
    “赵清辰家？”陆洵一怔，“是有什么新的进展了吗？”
    “倒也谈不上，只是我要对他进行尸检了，这不是有规定，得通知家属到场吗。”
    盛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些为难。
    “据说他没爸没妈，家里只有一个老奶奶。这事按规定必须告知她，但是照我的意思，就让她放弃到场吧，别来了。这么大年纪了，别到时候一激动，出了什么事反而不好。”
    “对，你考虑得对。”陆洵连声附和。
    “嗯，所以严队把你借给我了。你能不能上门当面通知她，和她耐心说说，要是她情绪上接受不了，你帮忙劝着点。”
    “没问题，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就去。”
    江桃听着他们对话，没忍住，小声感叹，“哎呀，小赵同学要被剖了啊。啧啧，惨哦。”
    陆洵正要挂电话，忽然多问了一句：“这桩案子一定要验尸吗？通过监控录像和现场勘察，凶手、死亡时间、致命伤，好像都能够确定了。”
    结果被盛晴毫不客气地骂了。
    “那凶器呢？进刀多深？伤口几公分？”
    “凶器应该是一把匕首，刀刃十五到二十公分，刀柄在十公分以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哪儿？”
    陆洵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底气突然减弱，“上次在实验小学门口，他劫持人质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天场面乱成一团，你又吃了那么大的亏，倒还能看清，果然是眼神好啊。”盛晴啧啧称奇，转头又凶他，“但是我们讲求的是证据，证据懂吗？不剖开来拿尺子量，什么都作不了数。快去快去，饭给你记着了。”
    她性情颇为火爆，陆洵好声好气的，显得很受欺压。
    江桃就在他的耳边笑成一团。
    --

 第37页

    “听我挨训这么好笑？”他故作不满。
    她收了笑，声音还是戏谑的，“没有，我就是觉得，陆警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就像盛晴说的，案发当时，他以一敌二，连眼睛都被打伤了，哪还能看清什么。
    那把匕首的样子，他分明是在徐逸轩的回忆里看见的。他和她一起挤在那具孩童的身体里，直面了歹徒举刀相向的那一刻。
    从对灵异事件坚决不信，到拿出鬼魂的记忆向法医描述，陆警官这个进步，也属实是太飞跃了一点。
    陆洵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一味低头看微信消息。
    刚看了几眼，忽然出声：“嗯，速度这么快？”
    “什么？”
    他指着屏幕给江桃解释，“杀害赵清辰的凶手确定就是张老川，局里加急走了程序，两个案子被并案侦察了，这有助于集中力量，尽快侦破。”
    江桃看见，那是一个刑侦队内部的工作群，群里一片加油鼓劲，立誓要把嫌疑人捉拿归案。
    “真好啊，”她轻声说，“如果能替他们报仇雪恨，那些人就不用在世上当游魂了。”
    两人拿着盛晴发来的地址，一路找去赵清辰家。
    赵家在郊区，距离发生凶案的便利店不远，显然他是就近找了一份工作。
    小区也不算新了，楼号排布错杂，常人进来可能得摸上一会儿，但这一点也没影响到陆洵。
    因为隔着很远，就能看见赵家楼下，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也看不清是什么，顶上飘扬着白幡和黄纸，极为扎眼。
    路过的居民显然对此意见很大。
    “这一天天的，瞧着多晦气。”有人匆匆经过，用力挥着衣袖，像是怕沾上什么，“再这样闹下去，别怪我去街道举报了。”
    旁边有人劝：“算了，算了，消消气吧。也是可怜，好好的孙子养到这么大，发生了这种事。”
    “他家死了人，就要整个小区陪着一起守丧？”
    “那老太太脑子都糊涂了，也没办法，你就算吵上门去也不顶用的。”
    陆洵和他们擦肩而过，走到楼门前，这才算看清楚。
    地上摆的，竟然全都是招魂祈福的法器。什么莲花灯、桃木剑，还有各种他也认不清的东西，林林总总，佛道都有，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的脚步不由停了停，心绪复杂。
    江桃在他耳边说：“好可怜，看来她的神智真的不太清楚了。她一定很难接受自己孙子的死吧。”
    他低低应了一声，拾级而上。
    “听盛晴说，她家里好像没剩下人了。我回头和局里打个报告，联系街道对她进行一些帮扶吧，不然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
    正说着，就到了赵家门口。
    赵奶奶虽然承受了巨大的打击，精神头倒比他们想象中好，听见敲门声时还能扬声答应：“来了！”
    “不急，奶奶您慢点走。”陆洵还格外叮嘱。
    不料门一下就开了，露面的是一个他们都没想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陆洵脱口而出。
    竟然是柳皓，就是赵清辰的同事，先前还被传到局里做过笔录的。这会儿黄毛还是那个黄毛，不过换上了一身简单卫衣，就显得干净乖巧了很多。
    他好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警察，露怯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来看看，来看看。”
    这时候，就听他身后屋里传来声音：“小柳，是什么人来啦？”
    他连忙侧身让，“警官您进来吧。”
    陆洵走进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桌边，面前还摆着一只瓷碗，像是在吃点心的样子。
    见了他来，对面笑眯眯的，“这又是谁呀，你也是辰辰的朋友，来看我来啦？”
    他一愣，刚要本能地回答，他是警察，就听江桃在耳边急喊他。
    “对，就是朋友，你就说是朋友。”
    他立刻回过味儿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一转，“没错，我是他的朋友。他总和我们提起奶奶，这不，我们就都想着来看看您。”
    “哎哟，这个孩子。”赵奶奶眉开眼笑，皱纹都像一朵花，“正是年轻人该多见世面，多出去玩的时候，他总提我这个老太婆干嘛呢。”
    说着，又指指面前的碗，“喏，这黑芝麻糊也是他买的，叫小柳带给我的。我刚才还念叨呢，自己的工资该攒起来，别买这些有的没的。”
    话像是埋怨，底下却透着满满的欢喜。
    正好柳皓泡了茶过来，陆洵一边回头谢他，一边用眼神询问。
    柳皓避着赵奶奶的视线，用口型说：“奶奶糊涂了，时好时坏的。”
    不想还是被察觉了。
    “偷偷说什么呐？”赵奶奶出声问。
    两人一惊，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去，却又听她乐呵呵道：“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背着我老太婆，我没有那么古板。再说了，我耳朵不好，离远了都听不见。”
    陆洵长出一口气，端起茶抿了一口，没话找话，“您身体还挺硬朗吧？”
    “不行了，不行了。”赵奶奶连连摇头，“你别看我样子还行，其实是哪儿哪儿都有毛病。就为了这，可苦了我家辰辰了。”
    “这怎么说呢？”
    “这孩子，大学毕业后，原本是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的。在外企，市中心，多有光彩。谁想到呢，有一天我在家跌了一跤，住院了，辰辰为了照顾我，只能把工作辞了。”
    --

 第38页

    赵奶奶说到这儿，难免唉声叹气，“后来我出了院，他也不肯再出去找工作，说是怕我有事没人照应。我几次三番和他说，我都好全了，他也不听，最后只能在附近便利店里找了个活干。你看这孩子，又孝顺，又倔。”
    陆洵坐在面前讷讷附和，江桃却听得心里悲凉。
    她知道，真正的问题是，赵奶奶患上了阿兹海默症。赵清辰怕她独自在家有危险，才放弃体面的工作，选择回家照顾她。
    夜深人静，她已经入睡的时候，反而是他最安心的时刻，这也就是为什么，同事占便宜把夜班换给他，他从来都是欣然接受。
    而这个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并没有因为生活所迫，变得自暴自弃，就好像江桃进入他的回忆里时，看见他深夜值班的时候，还在手机上做什么试题。
    这样的人，不该死的。
    “江小桃，”她忽然听见陆洵叫她，“别哭，一定忍住别哭。”
    “啊？我……”她甚至没发现泪水已经快漫出来了，匆忙忍住。
    “如果当面哭出来，赵奶奶就会发现端倪了。就让她停留在孙子还活着的世界里吧，越久越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努力憋住泪水，带着满眼的酸涩，望着那个笑得宠溺的老人。
    要说赵奶奶糊涂吧，她叙事的时候其实挺明白的，一字一句都有条理，清晰易懂。可是要说她明白吧，她偏偏在最要紧的一件事上不明白。
    在她的眼里，她疼爱的孙子还在便利店上班，他还有两个好朋友，上门来探望她。
    他们要怎么才能和她开口说，您的孙子已经死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通知您，我们法医的同志按照规定必须要……剖了他。
    第22章 022
    “江小桃，这该怎么办？”
    陆洵罕见地没了主意，在脑海里悄悄问她。
    江桃也为难，“能不能就别告诉她了。”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你们警察就不能悄悄地把人给剖了吗？”
    “不行，通知家属是规定。”
    “那你看，你忍心打破赵奶奶的幻想，你就开口告诉她。”
    两人正在脑内交战，就听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么热闹呢？”江桃不由一愣。
    赵奶奶也抬起头来，讶异道：“又是谁呀？辰辰是在外头交了多少朋友，怎么，都商量着今天一起来了？”
    就这一耽搁的工夫，敲门声却突然加重了，催得很急，把木门拍得砰砰作响。
    有人扯着嗓子喊：“赵老太太，开开门！你这楼下的摊子实在太不像样了，我们得说道说道。”
    “坏了。”江桃和陆洵同时心里一咯噔。
    柳皓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先前遇见过，对那些纸灯白幡抱怨声很大的，另一个戴着居委的红袖章，似乎正拉着他劝。
    陆洵赶紧走上前去，“您好，是居委的同志吧？有事我们借一步……”
    没想到大妈嗓门大，心肠直，已经拦不住了。
    “小伙子，你们是赵老太太的亲戚还是什么人？来得正好，和你们说就明白多了。”她扬着脖子道，“孙子没了，当奶奶的心里难过，大家都能理解。邻里邻居的，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也没有二话。可是这楼下么……”
    她努一努嘴，“摆成那样总是不行的，这邻居天天打边上过，心里该有多不舒服。咱们建设和谐社区，也得互相体谅，为大家考虑，对吧？”
    她开口跟连珠炮似的，任凭陆洵怎么使眼色，也无济于事。
    一旁的柳皓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压低声音拼命道：“别说了，能不能别说了！”
    可还是晚了。
    身后的屋子里静了一静，慢慢地，响起一声沙哑的哭声。
    那哭声绝不凄厉，并不蓦然爆发，哭天抢地，只是苍凉得让江桃的心都颤了一下，好像整个人被牵着浸入绝望一样。
    “赵奶奶。”陆洵连忙回身去扶她。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老太太，一转眼的工夫，像是又老了十岁，眼睛里都失去了光彩，只流出浑浊的泪水来。
    “辰辰没了，我的辰辰，我的心肝啊。”
    “哎哟，这……”那居委大妈咂了咂嘴，向后退了一步，“这事闹得。”
    柳皓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那股已经收敛了的小混混习气，这会儿又冒上来，突然就显得有些凶悍。
    “都说了出去说，出去说，就你嘴快显能耐啊？这会儿惹老太太伤心了，你们就高兴了是吧？”他一边嚷，一边就动手推，“出去！都给我出去！”
    旁边投诉到居委的还不大服气，“你推谁呢？和谁横？”
    “我推的就是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啊！滚！”
    他连推带搡地把人赶了出去，重重摔上门，陆洵温声劝他：“别和他们置气了，过来扶赵奶奶。”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老太太已经哭得仰过去了，泪水流进皱纹里，像是雨水被沟壑吞没。
    “我的辰辰，好高好大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间就没了。那天民警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到哇。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我的孙子啊。”
    陆洵半跪在她跟前，神色郑重，“赵奶奶，我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我向您保证，我们一定会把这个人捉拿归案，给您的孙子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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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页

    “啊，你是什么？”老人眨巴着眼睛，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把声音放得更和气，“您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到屋里躺一躺，我们给您绞一把热毛巾擦擦脸？”
    对面却完全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似乎已经陷进自己的世界里。
    “我家辰辰是个苦命的孩子，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出车祸没了，一直跟着我过活。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哪里想到会遇见这种事。”
    刚抹了两把泪，突然又抬头望着人，笑开来。
    “我这几天晚上，老是梦到辰辰，叮嘱我当心身体，吃好睡好。现在的年轻人工作真忙哦，他好久都没回来了。你们是他的朋友，和他常见面吗？一切都还好吧？”
    听得江桃心酸不已，极力忍住才能不哭出声。
    “不行，老太太彻底不明白了。”陆洵回头，向柳皓低声道，“还是把她扶进屋里，安静休息一会儿吧。”
    柳皓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搀起来。
    卧室在西南角，门关着，陆洵把门推开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大白天的，也拉着窗帘啊？”他问。
    卧室朴素而整洁，显然赵奶奶即便得了阿兹海默症，生活依然井井有条，赵清辰生前把她照顾得很好。
    只是过于昏暗了，窗帘遮得严丝合缝，人从外面进去，一时眼睛很难适应。
    “是奶奶要求的。”柳皓小声道，“我要替她拉开透透气，她都不让，说是赵清辰关照过的。”
    “哦。”陆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桃却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用意。
    因为她看见，墙角的大衣柜边上，有一个影子，在昏暗如夜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安顿好奶奶，带他出去。”她在陆洵耳边道。
    他已经和她有很深的默契，也不管内里原因，立刻就拉上柳皓，道：“赵奶奶，您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和小柳说几句话。”
    赵奶奶到这时候，好像突然又有点明白，不放心道：“警官，小柳是个好孩子，这些天常来看我，还要给我送钱，你千万不要抓他哦。”
    “您放心，就是聊几句。”
    陆洵关上门，和柳皓一直走到外面，才问他：“这几天你都在这里照顾赵奶奶？”
    “嗯。”
    “她的神智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吗？”
    “是，我刚来的时候她哭得可厉害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一大堆法器，没日没夜地给赵清辰祈福。我瞧着不能这样下去，就哄她说，放在楼下引路更好。东西不在屋里，她看不见，渐渐地就是情绪好的时候居多了。”
    柳皓叹了口气，“可惜，是我想得不周到，倒让居委的人找上门来了。”
    难怪，楼下堆得乌泱泱的，房间里倒是很干净。
    “没事，我等会儿去沟通处理一下。”陆洵安慰他，“你还给她送钱来了？”
    少年脸上红红的，“这都是以前问赵清辰借的，一共两千块钱，一直没还上呢。我没脸说，就趁她头脑糊涂的时候，说是赵清辰托我交给她的，让她多买点好菜吃。”
    他的头低埋着，“警官，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要脸啊？”
    陆洵笑了一下，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有，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你看，赵清辰死了，你明明可以赖账，却坚持还了钱，这就是有诚信的表现。不但如此，你还主动上门照顾赵奶奶，这说明你很有善心，是个特别好的人。”
    柳皓倏地抬头，眼睛里亮亮的，有些水汽，又有些慌张。
    “陆警官，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我没那么好，我家里人都说，我就是一个混账。”
    陆洵微笑着看他，“还说混账呢，我看都赶上十佳青年了。”
    “不是的，我就是觉得，我以前欺负赵清辰不少，就连他出事的那天，我还想着让他多顶一会儿班，自己睡懒觉，心里老是过意不去，就想着到他家里看看。”他说，“一看他奶奶是这样，就更不忍心了，听说也没有别的亲戚管，我就总想多搭把手。”
    少年抽了抽鼻子，“我自己的奶奶去世早，赵奶奶拉着我手说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特别亲切。”
    陆洵比他高大半个头，看着自己眼前那一撮黄毛，和气地笑了笑。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也以为你是个稀里糊涂混日子的小孩，但今天我很确定，我错了，你的家里人也说错了，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拍拍少年的后背，“我还有些事和赵奶奶商量，你先回去吧。我晚些会联系社区，现在对空巢老人都有一对一帮扶的，这样你也不会负担太重。”
    柳皓听话地走了。
    走下几级楼梯，却忽然又扭回头来，“陆警官。”
    “嗯？”
    “你说，我都混到这个岁数了，连高中都没有念，除了当混账还有别的前途吗？”
    陆洵站在楼梯上面，神情温和又郑重。
    “人什么时候开始好好生活，都不算晚。就算不能升学，也可以学知识技能，可以踏实工作，总比从来没开始努力来得好。”
    少年愣了一小会儿，忽地笑了一下，点点头，才转身下楼。
    人还是那个人，但背影挺拔又精神，和初见时的样子很不同了。
    --

 第40页

    江桃和陆洵一起，目送着他离开，轻声道：“刑警还要进行青少年的心理建设工作，陆警官，全能战士啊。”
    这人笑了一声，“警察不就是这样吗，什么都得管一点。”
    顿了顿，又说：“不过看见他这样，我是真的高兴。”
    “嗯，这孩子有救。”
    江桃直到听见楼下的防盗门合上了，才道：“我们进去吧，里面还有人等着呢。”
    陆洵没有问是谁，显然心知肚明，只是依言回到赵家，重新走进卧室。
    卧室里依旧昏暗，刚才还情绪激动的赵奶奶，短短几分钟的工夫，竟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详。
    而面前，赵清辰大大方方地站着。
    他面对江桃，郑重道：“我要走了。”
    第23章 023
    江桃愣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去哪儿啊？不照顾你奶奶了？”
    她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老人。老人似乎已经进入了熟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又见到了自己的孙子，皱纹里都带着微微的笑意。
    刚才听柳皓说，赵奶奶执意不肯拉开窗帘，还说是孙子叮嘱的。
    想必这几天里，他是无论日夜，都不愿离开，就在这一间小小的，昏暗的屋子里，安静地守着这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是你托梦告诉她，拉上窗帘避光的吧？”她还和他闲聊，“挺机灵的嘛。”
    面前的人却没接她的话，沉默半晌，再次重复：“我要走了。”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抬眼看他。
    赵清辰静静地站着，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周身那种淡淡的光晕忽地变强了许多，这使他看起来虽然相貌无异，却显得和普通人很不一样了。
    也给了江桃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他是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你……”
    “该是我去报到的时候了。”
    他的神色很坦然，江桃却一下觉得很难接受。
    “不是说你们横死的魂魄，都会流连在人世上吗？”她讷讷道，“张老川还没被捉拿归案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对面笑了一下，“是吧，我也以为，怎么着也得是等他落网了才算数。但是刚才地府的人来找过我，说是我的案子和一起大案合并了，让我安心地走吧。”
    江桃忽然就想起，今天在陆洵的手机上看见的那条信息。
    她愣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呆呆地挤出一句：“这，这么快啊。”
    赵清辰倒是想得比她开。
    “无常说了，像我们这样的，在人世上游荡太久，终归也不是正经去处。”他说，“而且在活人的身边待久了，对活人的健康也有点影响。该走就走吧，没办法的事。”
    江桃见他这么豁达，也只能低声附和。
    她看了看床上的老人，“你……要不要和奶奶再告个别？”
    赵清辰目光里透着不舍，脸上却是笑着的。
    “不用了，是无常让她睡过去的。他帮了我一个忙，从今往后，她的头脑不会再清醒了，她只会记得她的孙子工作很忙，没空回家，时常托朋友来看她。”
    “……”
    江桃一下眼睛酸涩得厉害，只能轻声说：“这样，也好。”
    “嗯，对了，这几天我老见着小柳来，但没法和他说话。有机会麻烦你转告他，当初换班之类的事情，我一点也没介意，让他千万不要再有心理负担了。谢谢他总来照顾我奶奶。”
    “好，我一定记得转达。”
    “还有，你托付给我的那个小朋友，我教会了，他昨晚已经给妈妈托过梦了。他可能也快去另一边了吧。”
    “谢谢你，我替他妈妈也谢谢你。”
    赵清辰双手插着腰，叹了口气，像是并不舍得走，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看着江桃，犹豫了片刻。
    “其实你的事，我也和无常问了一嘴。”
    江桃一愣，陡然间心跳加速，“他说什么？”
    “他说，你和我们暂时还是不一样的，不过也在一线之间了。”
    “……”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话啊。
    面前的人笑了笑，转身背对着她，说：“姐姐，这几天谢谢你和陆警官，我走了。”
    “你……”
    “无常在叫我了，有缘下辈子再见。”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空气忽然像有了形状一样，起了波动。他周身的光芒一瞬间大盛，灿烂又美好，然后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绕着熟睡的赵奶奶飞了一圈，就不见了。
    好像水融入水中，江河终归到海。
    陆洵在一片安静里站了很久，都没有听见江桃再出声。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声开口：“他……”
    “走吧。”江桃淡淡道。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路下楼，一直到站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才问：“赵清辰走了？”
    “嗯。”
    又是很久没人说话。
    居委大妈还站在远处，和那名投诉的居民解释什么。江桃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突然，没来得及细说。那些东西可以处理掉了，不会再影响居民行走了。”
    “真的？”大妈还不大敢相信，远远往楼上望了一眼，“赵老太太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
    --

 第41页

    “放心吧，以后都不会有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要不然这一天天的你看，我们居委两头都为难。”
    陆洵和她客气了几句，走到楼后一处安静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正暖，直直地照下来，连人影都映不出，反而显得四周空荡荡，格外寂寞。
    “江小桃。”他出声喊她。
    “在呢。”
    “是不是在难过？”
    “有一点。”江桃平静地回答，“不过，就像赵清辰说的那样，鬼魂总也不能在人世间长久地游荡下去，人鬼殊途，各有各的去处，才是对大家都好。”
    陆洵沉默了一会儿，“我能问吗？”
    “什么？”
    “他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
    江桃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然刑警还是很敏锐的嘛，哪怕听不见赵清辰的声音，话只听了半截，还是能立刻察觉到。
    “他说，他向无常问了我的事。无常说我暂时没有死，但也就在一线之间了。”她语调轻松，“半死不活，说的大概就是我这种人。”
    大概是她显得心态太好，陆洵一时竟也接不上话来。
    她待在他的眼睛里，安静地看近旁的树，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蓬勃生长。
    就在刚才，她被清晰地告知，她离死亡只有一步的距离了。可是她非但没有任何努力抢救的余地，甚至连自己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能她真的会死吧？
    如果她是孟遥，那么，最迟在张老川落网归案的时候，她就一定会从人世上离开。就像赵清辰一样，被不可抵抗的力量带领着，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或者，如果她不是，就更麻烦一点。她会在某个没有被预告的日子，“啪”地一下，从此消失。
    就像小美人鱼变成的泡沫一样。
    “陆洵。”她出声道。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陆洵也喊她：“江小桃。”
    她想了想，还是道：“你先说。”
    “嗯。”身边人的声音温和，又有力，“放心，你不会死的。”
    她忍不住笑出来，“你怎么知道的，神算啊？”
    “我当警察的这些年，见过太多半死不活的人了，但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人的生命力是很惊人的，不要小看自己。”
    “安慰很有效。”
    “不是安慰，是认真的。警察叔叔说话要听的。”
    “每次都拿警察叔叔骗人，下次换点新鲜的吧。”
    江桃一点不给他面子，心头沉重倒是被稍稍挪开了一些。
    其实她刚才想说，假如不知道哪天就要再见了，不如先趁早告个别吧。毕竟她现在的形态，和常人不太一样，万一无常来找她的时候，不给她好好告别的机会呢。
    不过，算了，下次再说吧。
    她跟着他慢慢往外走，看着居委叫来清运法器的小三轮从身旁驶过，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洵，”她开口问他，“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了，怎么了？”
    “回家路上找家眼镜店吧。”
    “干什么？”
    “我现在住的那个眼镜盒，盖子是不透明的嘛，你晚上把我摘下来的时候，我只能从侧面看东西，不是很方便的。”她说，“我们换个透明盖的吧，好不好？”
    “行是行，”这人微露茫然，“不过晚上有什么特别需要看的吗？”
    “你傻呀，万一今晚那女鬼还来呢，我得帮你盯紧一点。”
    “咳咳……”
    “认真点啊，我可是为你好。”
    提起昨夜那个奇怪的影子，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陆洵的身体陡然一僵，连路都走得不自在了。但却没法像两天前那样，言之凿凿地告诉她：“我相信唯物主义。”
    想到他这两天见鬼的频率之高，江桃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对信奉科学的小同志来说，冲击一定很大吧。
    啧啧，陆警官，终究是回不去喽。
    陆洵用手背抵了抵唇，收住咳声，声音别别扭扭的，“那个，谢谢你啊。”
    周末的下午，回市区的地铁上颇为热闹，背书包的，提行李箱的，什么都有，人挨着人。好像什么生啊死啊，都是很遥远的事。
    陆洵拿手机搜索，举着屏幕给江桃看，“这家店好像还不错，在回家时候会路过的商场里。”
    “挺好挺好。”江桃看着那个粉嫩的店招，很是满意，“直男还是有点审美嘛。”
    “还不是被你带偏的。”
    “好咧好咧，怪我。那我说好了，我想要个可可爱爱的盒子。”
    “不是只要透明盖就行了吗？”
    “哎呀，你不懂。改善居住条件，人人有责。”
    “住得舒服，和长得好看，是两件事吧。”
    “都送女孩子东西了，当然是送她喜欢的了。你这个样子，以后谈不了恋爱的！”
    第24章 024
    店开在商场地下一层，看起来就不便宜。
    女店员礼貌又热情，“先生，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陆洵站在满眼元气少女的广告画中间，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麻烦你，我想看看隐形眼镜盒。”
    “是自己用还是帮女朋友买呢？”
    “啊，哦，自己用。”
    --

 第42页

    对方露出了然的神情，把他带到店内的角落，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货架边。上面陈列的都是最普通，最朴素的眼镜盒，蓝白黄棕，和陆洵现在用的没有什么区别。
    “这几款都是比较低调，适合男士的，性价比也很高。”
    陆洵抿了抿嘴，现出一种难以启齿的表情。
    果不其然，立刻就听有人在他耳边喊：“不要不要，太难看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说了嘛，要可可爱爱的。”
    “我理解的可爱，不一定和你一样啊。”
    “好吧，让我看看啊。哎，我觉得那个好像不错，你走近一点，对对，再往右。”
    他在江桃的指挥下，走到那一排粉嫩溢出的货架前面，听话地凑近她选中的那一个，好方便她细看。
    不料江桃得寸进尺，“有点看不清，能不能拿起来给我看看？”
    “非得拿吗？”
    “女孩子挑东西很仔细的，才不像你们那么粗糙，拿了就走。”
    “……”
    “哎呀，陆sir陆sir，人帅心善。”
    陆洵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脸上发烫，回头用眼神询问店员，他是不是可以上手。
    正逢店员小姑娘眉眼纠结地看着他，见他扭头，连忙慌慌张张道：“请，您请。”
    看那神色，活像是三观被震碎了一样。
    他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不是穿着警服出门，一边老老实实地拿起那个眼镜盒。
    如江桃所要求的那样，盒子上部全都是透明的，全方位自由视角，一览无余。但底座是蜜桃粉，并且为了区分左右，在两边镜片槽底下，分别画着卡通小熊和小鸭子。
    陆洵总觉得，这应该是哪个漫画ip的形象，不过他日常不看这些，自然也认不出来。
    就听江桃在他耳边嘿嘿直笑，“这个好，要这个。”
    他也承认，这是连他都能感觉到的可爱，应该是很符合女孩子的喜好了，只是架不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要我拿着这个去买单？”
    “大帅哥和蜜桃粉最配了！”
    “少来，你不是只说要个盒盖透明的吗？粉红色也就算了，这底下的小熊小鸭子算怎么回事？”
    “你都不能容忍一点点少女心吗？”
    江桃的声音清脆又活泼，虽然故意捏得可可怜怜的，好像在请求他同意的样子，其实骨子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陆洵哧地一声笑出来，“我不是少女。”
    “可我是呀。”
    “你用还是我用？”
    “你住还是我住？”
    他陡然噎住，就听江桃找着了理似的，振振有词。
    “陆警官你看啊，人活一世，到头来连盒五斤，都住小盒子了，要是连自己喜欢的盒子都不让选，多可怜啊。”
    听得陆洵想敲她的头，“胡说些什么？”
    但他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带着一副认命的表情，对店员道：“就要这个吧。”
    店员显然还是职业素养过硬的，已经在短时间内飞快地调整了心态，甚至还能在收银时和他客套。
    “这一款的确销量很好的，现在大家都很崇尚个性嘛，这个蜜桃色很适合春天，和先生您的气质也很搭呢。”
    听得陆洵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收银机上。
    江桃在他耳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恰巧旁边有几名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结伴一起逛商场，还要在旁边探头探脑地围观。
    “这个哥哥手里这款好好看哦，我也想要。”
    “真的哎，戳中老夫少女心了，他怎么这么会选啊。”
    他实在没有脸继续听下去，连耳根都通红，赶紧付完钱接过袋子，扭头就走。那步伐，活像是有谁在后面拿鞭子抽他似的。
    偏偏江桃买到了喜欢的“住房”，心情大好。
    “你看你看，这款美瞳好漂亮啊。”她还要对着广告画招呼陆洵，“是金粉带高光哎，超流行的。嗯，不过高光款看着是美，实物戴起来可能有点翻车。”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还知道哪款美瞳流行？”
    “诶嘿嘿，可能是灵魂深处的本能吧。哎，你说啊，我怎么偏偏就是一副透明的镜片，有点可惜的。杨医生怎么就没把我配成美瞳呢？”
    陆洵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那我宁可瞎着。”
    周末的商场里人来人往，各家店铺生意都好得很。
    地下层以餐饮小吃为多，哪怕还没到饭点，也是沿路飘香，让人心里很有向往。
    江桃眼睛一转，嘻嘻地笑，“陆警官，刚才眼镜盒买得挺贵的哈，让你破费了。”
    结账时她看见了，就那么小小的，塑料的一个盒子，花了将近一百块钱，果然是开在大商场里的高端店嘞。
    陆洵倒是很平静，“没什么，你喜欢嘛。”
    她更加笑得欢畅。
    别看这人平时一本正经的，觉悟倒还挺高的嘛。
    “陆警官，”她在他耳边软绵绵地叫他，“你大人有大量，我不好意思的呀。”
    陆洵耳朵尖一抖，忽地觉得浑身发痒。
    她这么喊他的时候，多半没有什么好事。
    “说吧，想干什么？”
    “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呀？”
    陆洵望了一眼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奶茶店，忍不住笑出声来。
    --

 第43页

    “你请我，谁掏钱？”
    “哎呀，不要这么计较嘛，等我变回人的那天还给你。你看我现在，任你搓圆捏扁，我又跑不了，对吧。”
    小丫头一天天的，套路那么多呢。
    他连连摇头，还是很好脾气地走到队伍最后。
    “喝什么？”
    “红茶拿铁加波霸，少冰三分甜！”
    陆洵听着这行云流水的一串，都被弄愣了。
    “什么？你说慢点。”
    江桃体贴且理解，“我再报一遍呢，你也记不住。没事，等会儿轮到点单的时候我再教你，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就行了。”
    “……”
    他陡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岁上幼儿园的时候。
    “江小桃，”他忽地把声音放认真了一点，“你有没有觉得，你凭本能记得的东西还挺多的？”
    江桃愣了一下，在心里转了一转。
    有吗？好像还真有点。
    就好像刚才在眼镜店里，她能自然而然地知道，最近女孩子都喜欢戴什么款式的美瞳，这会儿在奶茶铺，也能立刻报出常喝的饮料。
    这个熟练程度，是骗不了人的。
    “我觉得，我的脑子好像是越来越好了。”她若有所思道。
    但是，为什么她记起来的，都是些吃喝玩乐的闲事呢，反倒是有关她的身份，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半点头绪也没有。
    她不会天生就是条咸鱼王吧？
    陆洵大约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和颜悦色地安慰：“没事，顺其自然吧，说不定哪天就能想起些什么呢。”
    她也只能接受这句安慰。
    队伍排到了，陆洵在她的教学下，对店员报出品名，刚要付款，又听她急急忙忙补道：“等等，乘以二。”
    “我只有一个人。”陆洵认真提醒她。
    “还有我呢。”
    “你也喝不了啊？”
    江桃非常不同意这句话。
    “你看，我这几天不光脑子越来越好了，陪你吃饭的时候，也越来越能闻见味道了，对吧？”
    他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这就对了呀。你没有听说吗，鬼魂吃供奉，都是品香味的，人家祭祀摆的供品，被享用过以后就味同嚼蜡了。”江桃斩钉截铁，“被我闻过的奶茶，你再喝，可能就成白开水了呢。”
    “这……”
    “让你吃剩饭，多不礼貌啊。”
    陆洵满脸无奈，都快笑出来了。
    “你这是希望自己早日当鬼吗？”
    “啊，我……”
    “你盼自己点好吧。”
    正说着，面前点单的小哥已经举着扫码器提醒他了，“先生？”
    他回过神来，还是对某些人言听计从，“麻烦你，加一杯。”
    奶茶做得快，在蒸腾着茶香气的柜台边刚站了一会儿，两杯一模一样的红茶拿铁就做好了。
    “打包还是打开？”店员熟练地问。
    陆洵想都没想，“打包，谢谢。”
    江桃在他耳边欠欠地感叹：“哎呀，你都不知道，这种春夏交接的天气，捧着刚做好的冰奶茶喝一口，那个感觉，啧啧啧。”
    “我一个大男人，独自走在路上喝奶茶，像什么样子。”
    “这也不丢人啊。”
    “不习惯。”
    “哦，”江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关注点，“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两个人走在一起，就会好一点。”
    陆洵正提起袋子离开，忽然愣了一愣，脸上有点不自在，“嗯……可以这么说吧。”
    “嗨呀，这么简单一件事。我们陆警官真是，一看就没享受过多少人生乐趣。”江桃笑得大大咧咧，“没问题，等我变回了人，我陪你一起喝啊。”
    他只弯起唇角笑了笑，“嗯，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4 17:00:00~20220405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谷崎润一郎 50瓶；我爱你家的猫 4瓶；筋肉子仙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025
    从商场出来，一路回家，天还没有黑下来。
    在清平市，这个季节的傍晚是很舒服的，风里带着微微的水汽，街边有买熟菜和话家常的人。
    “你看那个婆婆，像不像赵清辰的奶奶啊？”江桃望着熟食店门口，忽然道。
    陆洵也扭头看了一眼。
    身形和神态确实是有几分像的，只是头发没那么白，精神也利索许多，正在笑眯眯地和店主关照，要买烤鸭的后半截，说她的孙女最爱吃鸭腿。
    而她提到的孙女，显然习惯于这种宠爱，正在一边踩着滑板车，来来回回地嬉闹。
    “是有点像。”他说，“不过人家是孙女，还只有这么一丁点大呢。”
    江桃“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怎么了，”他轻声问，“还在为他和奶奶难过？”
    “也不全是吧。毕竟生死无常，谁都有这一天。”她叹了一口气，“只是忽然觉得，人心真难测啊。”
    “怎么说？”
    “你看赵奶奶，还有这个买烤鸭的婆婆，多疼自己家的孩子。但是孟遥的爸爸，就忍心在女儿生死不明的时候，借她敛财。”
    陆洵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应了一声，“是啊，世上原本就有形形色色的人。”
    --

 第44页

    “人类真是最奇怪的动物了。”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忽然见一辆警车从身边开过去。
    速度不快，也没有亮灯，车窗半开着，副驾驶座上的警察双目炯炯，像要把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看过去。
    “这是干嘛呀？”江桃忍不住好奇。
    陆洵显得习以为常，“一般是巡逻的，每天定时定点，辖区内都要走一遍。”
    “周末也要？”
    “问题不会那么懂事，只在工作日出啊。”
    正说着，就见那辆警车停在了前方不远的地方，两名警察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路边一个男人。
    “有情况啊？”江桃立刻支棱起来，“这人犯什么事了？”
    陆洵哭笑不得，“我是天眼吗？”
    “哎，说得也是。”
    “我没干过这个，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仰着下巴往前看，“不过我猜，要不然是有前科，要不然就是哪里举止异常，被巡警看出来了。巡警的眼睛都特别尖。”
    话音刚落，忽然就见前面一下闹起来。
    也不知道是听警察说了什么，那男人像被火烧了似的，转身就逃，警察一边喊着“站住”，一边追上去拦他。
    这一幕，在安静闲适的居民区，不亚于平地扔了一颗惊雷。周围人群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惊叫着躲避。
    几乎是同时，陆洵就拔腿冲了上去。
    “大哥，你小心点！”江桃看得心惊肉跳。
    这万一真是个逃犯呢，上回在小学门口，吃亏还不够大啊？
    好在，等他赶到跟前的时候，那两名警察也就把对方擒住了。那男人身板枯瘦，看起来就不像强壮有力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逃脱的能力。
    “老实点。”警察喝他。
    他被扭住手臂，还昂着头不服气，“你们警察怎么乱抓人呢？我好端端的站在路边上，你们就来扭我，换谁谁不跑啊？”
    这时候，周围已经快速地聚集了一圈人。
    路人不明就里，难免议论。
    “这人犯了什么事，要抓他啊？”
    “就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怎么了呢。”
    “最近我们清平市案子多，本来就人心惶惶了。你们警察突然当街抓人，我们老年人要吓出心脏病来的。”
    陆洵既然没帮上忙，也不便露身份，就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
    那男人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找着了人替他撑腰一样，态度越发的蛮横。
    “就是这样说。虽然你们是警察，也不能无缘无故抓人。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鬼敲门。”
    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嚷：“这儿都是街坊邻居的，还以为我犯法了呢，你们这是败坏我的名声！不行，你们得让大家评评理，还给我清白！”
    “这人，好像有点亢奋啊。”江桃轻声说。
    那边警察不再扭他胳膊，改为牵住，但神色依然是很严肃的。
    “你有吸毒的前科，按照规定，我们要请你到派出所进行一次尿检。”
    男人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可不要胡说！谁吸毒了？造谣也是犯法的！”
    “吸过没有，你自己看。”
    警察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打开手机上警务平台的页面，就举到他面前。
    他们刚才询问过他的身份证号，现在上面已经显示出查询结果，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曾经因为吸毒被处以行政拘留。
    “按照规定，巡逻期间发现吸毒人员，应当带回所进行尿检。请你配合一下。”
    四周人群立刻哗然。
    “哎哟，还是个瘾君子呢。”
    “听他刚才喉咙那么响，还以为他多无辜。”
    男人顿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突起来，“那是以前吸过，已经好久没碰了，你们得允许人改过自新吧。”
    “近期有没有碰，到所里一验就知道了，不会冤枉你的。”
    “不是，我真的没有吸，我家里还有事呢。”
    短短片刻的工夫，男人已经换了一副嘴脸，刚才的理直气壮全不见了，变得点头哈腰，做小又伏低。
    “今天是我侄子的生日，我正要赶去吃饭呢。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这个叔叔不在，多煞风景啊。”
    警察和颜悦色的，“尿检很快的，假如你真的没有问题，我们用警车送你去吃饭。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不会耽误的。”
    “哎哟，你看这。”男人赔着笑，“那让我回家，和家人交待几句。我家很近的，我一会儿自己回来找你们。”
    “有什么事，打电话交待也是一样的。”警察绷起脸，“别逃了，逃不掉的。”
    最终，男人还是无可奈何，跟着上了警车，临走时嘴里还絮絮叨叨的，找遍了理由。
    围观人群议论几句，也就各自散去，只当这是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江桃跟着陆洵继续往家走，忽然出声：“巡警的眼睛真的好厉害。”
    “何出此言啊？”
    “不是都说，吸毒的人面黄肌瘦，严重的脸上身上可能还有溃烂吗。可是刚才那个人，我顶多只觉得他瘦一点，要是换了我，一定看不出来。”
    “所以说人家火眼金睛呢。”陆洵声音和气，“其实并不是所有吸毒者，都像你说的那样。以前也见过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特别光鲜，结果一查就是个瘾君子。”
    --

 第45页

    “太可怕了，好好的碰这个干嘛呀。”江桃忍不住有点发寒。
    就听他话音平静，“你还记得4·21那个案子，张老川有一个同伙，叫刘黑吗？”
    她想了想，仿佛是有点印象。
    在徐逸轩的回忆里，那人原本似乎是在旁边静观的，还说他只是来送张老川一程，但最后还是被说动，参与绑架了人质。
    不过她没能看见他的脸，只听见了声音。
    “那个人，也是长期吸毒的，据查可能还参与了贩毒活动。”
    “这么吓人？”
    “嗯。”
    有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直到江桃小声冒出一句：“还有刚才那个人，我赌他就是吸了。”
    “哦？”陆洵笑了笑，“为什么？”
    “你看他被警察询问的时候，那么紧张，拔腿就跑，眼看跑不掉了，还千方百计地找理由，想要逃避。”她气哼哼的，“要不是心里有鬼，他躲什么啊？”
    这人“嗯”了一声，“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依我看，八成也是。”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沉下去。
    “吸毒的人就是这样，什么谎都敢扯，什么事都敢做，为了一口毒品，会把原则都丢光的。一旦沾了毒，就当这人死了吧。”
    江桃很少听到他说这样重的话，不由得愣了一愣，才小心问：“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很严重的案子？”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明明是温暖的仲春傍晚，她却忽然觉得，他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寂寥。那种气氛太沉重了，让她甚至不敢鲁莽地打扰。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不多，我不是主要负责缉毒的，只是配合同事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江桃低低地应了一声，也没再往下问。
    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有话藏着没说，但既然他不愿意提，那也就算了。
    两人回到家，一起窝沙发，喝奶茶。
    奶茶被一路拎回来，路上又因为围观，耽搁了一些时候，冰饮料遇热，外壁上都挂着细细的小水珠，缓慢地流淌下来，让人有种安逸的幸福感。
    江桃看着陆洵“啵”地一声，把吸管插进去，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想。
    这副情景，就好像小情侣在外面逛了一天，顺路买了奶茶回家，男朋友还体贴地帮忙插上吸管一样。
    嘿嘿嘿，好棒哦。
    正浮想联翩间，陆洵已经顺手打开了电视。她刚想和他玩笑，这年代了还有年轻人看电视的，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电视里播的是新闻，讲的就是4·21那个案子。
    主播说：“绑匪提出降低赎金，被绑小学生家人发声，愿意支付赎金换孩子平安。”
    第26章 026
    陆洵听见这一句，一下坐起身来，皱起眉头。
    “怎么了？”江桃被吓了一跳。
    “前两天严队不还说吗，正在由专家研究战术，暂时不建议交付赎金。怎么今天家属就上电视发声了。”
    “这……”
    江桃想了一想，轻声道：“我提个问题，可能显得智商不太高哈。”
    “你说。”
    “据说那个被绑的孩子，家里条件好像还挺好的，是吧？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一手交钱，绑匪一手交人，这件事也就算是完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我不是说让你们直接放弃抓捕嫌疑人啊。只是这样，会不会对人质的安全更有利。”
    其实她有一点担心，自己会显得像是外行指导内行，惹陆洵生气。
    但他只是和气地笑了一下，“嗯，我以前在警校的时候，老师也专门讲过这个问题。”
    “怎么说？”
    “和我们想象的相反，很多时候，绑匪在收到赎金后仍然会杀害人质，还不如让他们心存期待，人质反而能存活得长一些。”
    “啊？”江桃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为什么啊？”
    “穷凶极恶的歹徒，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断的。有些时候，他们是根本没存过让人质活下来的念头。另一些时候，是担心放走人质后，人质能够记住他们的信息和作案细节，惧怕自己落网，所以选择杀人灭口。”
    陆洵的声音淡淡的，“所以，我们通常会由专家进行研判，尽可能地与歹徒周旋，为解救人质争取时间。”
    “这样啊……”
    江桃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画面，一时没了言语。
    直到身边的人像是缓和气氛似的，笑了一下，“不过，我人也不在局里，也可能这是什么最新的策略，我还不知道。等等听严队那边怎么说吧。”
    他说着，顺手拿过遥控器，就把频道换了。
    “不看啦？”江桃问他。
    “嗯。不是有研究说吗，人要是长期接收负面消息，哪怕与自己无关，心理压力也会很大的，尤其是共情能力强的人。”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你的共情能力就挺强的。”
    “我能当你是在夸我吗？”
    “自信点，我就是。”
    陆洵轻声笑起来，一扫刚才的严肃。
    江桃看了看面前的电视。他顺手换的，是少儿频道，这会儿正在放一部动画片，目测面向的受众，应该在十岁以下。
    但陆警官好像，看得还挺津津有味的。
    她刚哭笑不得，就听见他说：“你这段时间天天跟着我，看这些事情，太辛苦了，普通人都会受不了的。来，喝奶茶。”
    --

 第46页

    奶茶被举到江桃面前，一丝丝透着凉气的甜香，笔直往她的身体里钻。
    “好快乐。”她忍不住长叹，“我爱奶茶，奶茶爱我。”
    就听陆洵忍着笑，“闻得见喝不着，不难受吗？”
    “总比连闻都闻不到要好。人要学会能屈能伸，好吧。”
    “也行。不过，加这个……嗯，波霸的意义是什么啊？”
    “啊？”
    “你又嚼不到。”
    “闭嘴，不许破坏我的快乐！”
    她气急败坏地在耳边凶他，看他优哉游哉地捧起奶茶喝了一口。
    “还挺好喝的。”他点点头，“不过名字这么复杂，和珍珠奶茶有什么区别？”
    她都懒得和他解释，“你不懂。”
    “哦。”他端详着手里的奶茶，仿佛陷入沉思。
    “怎么啦？”
    “你是不是说，你闻过香气的东西，都会变得味同嚼蜡，所以才让我买两杯。”
    “呃，嘿嘿嘿，判断失误，失误了。”
    “嗯？江小桃？”
    “往好处想，陆警官，现在你能独享双倍的快乐了。”
    “……”
    这一晚，陆洵一个人喝了两个大杯的奶茶，一直熬到凌晨三点。
    直到电影都看过了几部，江桃和他一起瘫在电脑椅上，陷入空虚。
    “你还不困啊？”她喃喃道。
    陆洵哭笑不得，“谁灌下去两杯浓茶还能睡着的，你试试？”
    “你别说，我倒有点困了。”
    “你不是不会睡觉的吗？”
    江桃愣了愣，听话地纠正，“对哦，那可能是刚才那部片子不太好看，把我给看无聊了。”
    身边的人站起来，去找从商场拎回来的袋子，掏出她亲自挑选的那个眼镜盒。
    “困了是吧，那就进去睡吧。”
    “咦？”江桃愣愣的，“你不是睡不着吗？”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横竖躺下试试吧。”
    某些害他喝了两杯奶茶的始作俑者，缩着头不敢出声。
    但过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试探道：“哎，我想给你提个建议，真心的。”
    陆洵都被她弄愣了，“啊？”
    “咱们要不然，换张小点的单人床吧。”
    “为什么？”
    “不是有传说吗，一个人睡双人床，床太大也不好的，尤其是放两个枕头的时候，就可能会招来一些东西，半夜睡在你身边。”
    “噗……”
    陆洵正往新眼镜盒里倒护理液，闻言手一抖，险些洒出来。
    他真心实意道：“江小桃，你还是进去吧。”
    江桃憋着笑，声音都微微发抖，“不行，我还有话想说。”
    “这位女士，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有。今晚能不能把我放在床头柜上，别放那么远了。”
    她就看这人的动作停下来，语气里都带着一丝无措，“你，你要干什么啊？”
    让她心里的坏水忽然泛滥了。
    “当然是陪你睡觉呀。”
    “咳，咳咳……”
    陆洵吸了一口气，凭空把自己呛着了，咳得真情实感。
    江桃一边在心里深表同情，一边忍住笑抽过去的冲动，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哎呀，陆警官小心一点。反应不要这么大嘛，你说，我们现在都是合而为一的状态了，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说完，还要叹两口气，“不然每天晚上你睡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醒着，好寂寞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洵脸上瞬间涨红，烫得跟烧热的铁板一样。她都怀疑，现在拿手往上戳一戳，就能“呲啦”一声冒白烟。
    “江小桃，我……”他喉头滑动了一下，声音既软，且大失方寸，“我觉得，这还不太合适吧。虽然你现在，呃，暂时……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她没忍住，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
    “玩笑都听不出来，啧啧啧。”
    “这种玩笑也能乱开的吗？”
    “不然呢？现在我就是一副片片，和你一起睡，我还怕被你压死了呢。是你能对我做什么，还是我能对你做什么？”
    江桃要是现在有头的话，可能已经摇出天际了。
    “我这是对你负责，知道吗？”
    陆洵愣了一下，竟然抬手搓了搓脸，声音怪怪的，“你想对我负什么责？”
    可惜江桃没留意到，只顾自己振振有词。
    “傻呀你，昨晚那女鬼都躺你边上了，万一她今晚还来呢？谁知道她要对你干什么呀。”她道，“我得帮你盯着。你听说过那种传说吗，小孩子睡觉抱的玩具熊，夜里会在床头帮他打怪兽。”
    “啊？什么？”
    “我就是你的玩具熊。”
    “……”
    虽然没完全听懂，但陆洵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
    江桃亲自挑选的小盒子，视野果然很好。她待在里面，被放在床头柜上，能清楚地看见那张她白天没什么机会看的脸。
    嘶，长得真好，鼻梁都可以滑滑梯了。她在心里嘀咕。
    就见陆洵把自己往被窝里埋了埋，刘海柔软，看起来单纯又好骗。
    他好像对这种新式睡法还不大习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晚安，江小桃。”
    江桃没法回答他，在心里笑得有点猥琐。
    --

 第47页

    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容易被吃。
    灯灭了，四周无声，又是黑夜。
    她原本是努力睁大眼睛，一门心思要看那女鬼会不会再来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晚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止不住地想睡。
    奇怪，前两天夜里明明都很清醒的。
    她感觉自己像个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眼皮格外重，在几次努力之后，终于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丢人了。说好的要替陆洵站岗，结果反而自己先睡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女鬼来了没有，干了什么。
    她一骨碌要起来察看，忽然僵住了。
    视角似乎有些不对，她现在并不在床头柜上。她好像是仰躺着，能看见天花板，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街灯光亮。
    四周也没有护理液，身体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被子。
    她僵硬着脖子，一点点地扭头，看见陆洵就躺在她身边，近在咫尺，睡得正熟。
    他的侧脸线条，哪怕在夜里也看得出很漂亮。甚至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颈间。
    ……
    她呆滞了片刻，迟疑地抬了抬手。
    她有手臂了，白生生的，手腕纤细，看起来还挺让人满意。只是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微微的荧光。
    就和昨夜在那个女鬼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
    她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江桃：垂死病中惊坐起，女鬼竟是我自己。
    第27章 027
    这种场面实在过于惊悚了。
    江桃吓得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地憋回去。
    现在她已经不是一副镜片了。虽然按道理说，陆洵这个人既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说话，可是她总觉得，她和赵清辰那些鬼魂还不太一样，她属于很特别的那一种。
    凡事有万一。万一她这会儿喊起来，就把陆洵吵醒了呢？
    她口口声声要帮他防范的女鬼，竟然就是她自己。这种事情，不亚于监守自盗，实在是太丢人了，她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还是先自己缓一缓好了。
    她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半天，才抖抖索索地，起身下床。
    虽然完全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但终于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还是很好。她试了试，行动很自如，好像和常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思考了一下，直奔卫生间。
    卫生间有窗，能透进外面的光亮。她往镜子里一瞅，心直接凉了半截。
    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慌了，试图开灯再仔细看看，手指却穿过开关，径直伸进了墙体。
    完了，完了呀！
    镜子也照不出，东西也摸不着，那可不就真成鬼了吗！
    江桃呆呆地站在洗手台前面，把手举到面前，望着自己微微发光的皮肤，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主意也没有。
    她……真的死了？
    赵清辰是和她说来着，说她离死也就一线之间吧。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她懵懵懂懂地走回卧室里，坐在床上，望着熟睡的陆洵发呆。
    现在她到底是不是孟遥，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作为鬼魂，她是不能在人世间久留的，她会像赵清辰一样，在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想到的日子，被无常告知，应该去另一个地方了。
    好不甘心啊。
    她觉得心里堵得难受，有点生气，又有点别的什么，以至于她鬼使神差地，忽然伸手摸上了陆洵的脸。
    这人睡得很熟，一点也没察觉到她此刻的惊慌。她的指尖划过他睫毛，觉得酥酥软软的，有一点点的痒。
    他好像感觉到了，动了动，忽然一下抱住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上。
    他身上的温度骤然靠过来，每一寸温热的呼吸，都扑在她的掌心里。
    江桃的身体一僵，突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要不管不顾地把他揪起来，大声问他：“我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看，在我走之前，想不想和我谈个恋爱。”
    但她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只是轻轻地躺回他边上。
    算了，冲动是魔鬼，还是明天早上再和他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扭过头，疑惑地盯着他。
    陆洵说是喝多了奶茶失眠，此刻的睡眠质量倒是很好的，任凭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他仍然无意识地抱着她的手，睡得很沉。
    来自人类的体温，温暖又真实。
    她在镜子里没有倒影，也不能碰到其他的东西。但是，他能真正地触碰她？
    她想了想，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态，翻身过去，一下把胳膊腿儿都搭在他身上，像一只考拉，毫无形象地抱住他。
    这人轻轻哼了两声，甚至往她身上又靠近了些，紧紧地挨着她。
    江桃的大脑接近于停机。
    她说要一起睡，是句玩笑话啊，她本人没有什么言灵天赋吧？！
    她就这样，身体僵硬，心乱如麻，躺在安静的夜里。不过渐渐地，还是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糟糕，鬼魂好像怕太阳！
    她一惊，刚要找地方躲，忽然愣住了。
    --

 第48页

    眼前的世界又变回了熟悉的样子。她还是躺在眼镜盒里，隔着一层水波往外看，一切东西都庞大，却让人安心。
    陆洵似乎也刚醒的样子，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头发微乱。
    “早啊，江小桃。”他用起床音说。
    她一动不动，漂浮在护理液里发呆。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一直到这人洗漱完毕，戴上她，她都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了？”陆洵一边啃仅剩的面包，一边问，“今天这么沉默？”
    她在心里苦笑着说，不是想沉默，我怕说出来能吓死你。
    可这人偏偏不识趣，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主动和她提。
    “对了，你昨晚不是说要帮我留意吗。你说的那个……嗯，出现了没有？”
    显然陆警官还是做不到，从容地把“鬼”这个字说出来。
    江桃闻着面包香，苦不堪言。
    这让她怎么开口呢。她没法笑眯眯地对他说，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弄错了，女鬼是存在的，只是她不但没有想害你，而且好巧不巧的，正是在下。而现在呢，就像过了十二点的辛德瑞拉一样，啪，我又变回隐形眼镜了，惊不惊喜？
    这不是闹呢么。
    她觉得这事没法解释清楚。
    而陆洵甚至还在逗她，“我说江小桃，你不是要做什么，我床头的小熊吗。是不是没有好好守护我，嗯？”
    气得她一咬牙，使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
    “这事吧，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觉得不大好说，现在出于对你心情的体谅，还不确定到底要不要说。”
    她拖腔拖调的，把陆洵都给听懵了，手里拿的面包都咬不下去了。
    “什么事啊？”他犹犹豫豫的，“你这样可吓人了。”
    “你确定要听？”
    “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是这样的，昨晚那女鬼不仅来了，挨着你睡了，还伸手摸了你的脸，把胳膊啊腿儿的都往你身上搭。你呢，好像还挺高兴的，还主动抱着人家的手，拼命往她身上靠。”
    江桃摆出一副沉痛的声线，“我心里那个急啊，只可惜，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见，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让人占便宜。我这个心情啊，啧啧啧，真是不好受。”
    “……”
    陆洵沉默了半天，把手里的面包默默地放下了。
    “你还好吧？”江桃放轻声音，假意体贴，“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我看你跟那个女鬼相处得挺好的，哦，对了，她好像还挺漂亮。”
    这人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艰难，“我，可能得缓一缓。”
    江桃善解人意地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笑得癫狂。
    总觉得收获了一种，恶劣的快感，略微打消了她心里的惶恐。
    要不是昨晚的惊吓太真实，她都有点怀疑那是梦了。
    陆洵正努力消化着刚刚接收到的冲击，摆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震，他拿起来看。
    江桃看见，那是一条微信，发信人被备注为“黄奇”，简单明了，只是说话的内容在这大周末的看来，有点不祥。
    他说：“陆哥，有没有空出来一趟？”
    陆洵和江桃的思路是一样的，本能地就回：“可以，是不是队里有什么事？”
    对面回的倒是很快。
    “别紧张，不是。其实是有点私事，我想来想去找不着别人。能不能出来陪我聊聊，我请你吃饭。”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让人忐忑呢。
    “最近一个两个的，都想请你吃饭啊。”江桃顺口开玩笑。
    陆洵已经站起来，预备换衣服出门。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私事？”
    “小黄平时生活简单得很，好像从来没因为什么私事求过我。”陆洵一边闭着眼睛换衣服，一边说，“他肯开口这么说，肯定是真有事，我没有不去的道理，那到了再问也一样。”
    果然是好基友一起走啊。江桃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不过也好，在经历了昨晚的惊悚一夜，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坦白的情况下，能去外面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们约的地方在市中心商圈。
    江桃看着繁华的大商场和人流，不由得觉得神清气爽。这几天接触的，不是凶杀，就是灵异，再不然就是人间辛酸，没有一样是省心的。还是平凡的城市生活好啊。
    “你看那个小姐姐，多漂亮。”她还有空和陆洵跑火车。
    结果陆洵茫然地问：“哪个？”
    “你得多没眼光啊。喏，就那个长头发，穿裙子的，站在珠宝店橱窗前面看的那个。”
    “……我看不见有人。”
    “啊？哦，哈哈哈，没事没事，快走。”
    还好对方也没留意到他们，江桃赶紧当缩头乌龟，跟着陆洵一溜烟地跑了。
    谁能想到鬼还逛商场呢，果然女孩子无论什么时候，爱美永远是对的。
    陆洵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在人头攒动的商场里和黄奇碰上面。
    “你就不能找个明显一点的地标。”江桃听他吐槽，“你光说长椅，商场里的长椅多了去了，我到哪里找你去。”
    对面嘿嘿笑，“怪我怪我，脑子不好使。对不起啊陆哥，难得有个休息天，还把你给叫出来。”
    “没事，”陆洵问，“你怎么了？”
    --

 第49页

    在江桃的概念里，能急三火四非得把人约出来聊聊的，总得是件大事，不能拖延的那种。
    不料黄奇却搓着手，好像充满了难言之隐。
    “到底怎么了？”陆洵也觉得惊讶。
    对面这才带着傻笑，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想问问，和女朋友闹矛盾了，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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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028
    话一出口，江桃和陆洵同时愣了一下。
    “你问我吗？”陆洵用一种极其哭笑不得的语气问。
    面前的黄奇笑得心虚又可怜，“哥，帮帮忙，不能见死不救啊。”
    “让一个母胎单身狗给建议，和让数学老师开药方，有什么区别？”
    “啊，不是吧？”对面的人张大了嘴，“陆哥，你真没谈过女朋友啊？”
    “我拿这个骗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和我矜持呢。”
    “……”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都来了，看着黄奇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也无法坐视不理。两人只能决定先找一家店坐下来，再细说。
    警察的身形体态，其实是很有辨识度的。短发利落，背脊挺拔，走起路来脚下带风。两个人走在一起，能引来不少回头率。
    江桃忍不住就要逗陆洵，“那边的小姐姐在偷看你呢，人家真挺漂亮的。”
    “没看见。”
    “你别敷衍我，我保证，这次真是活人。”
    “你知道吗，其实刑警对活人的兴趣，不如对死人大。”
    “胡说八道，那是隔壁法医的词儿！”
    就听见陆洵轻轻笑出来，“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消停了没几秒，又问：“哎，你真的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人竟然罕见地没有回答她。
    直到她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语气有那么些微妙，“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你长得那么帅，按理说不应该啊。”江桃咂了咂嘴，“不过也是，你们刑警队可能是缺乏这个机会。”
    纯情帅哥，她的天菜。
    可是能怎么样呢？她现在连自己到底是不是鬼，都没弄清楚，就算想把他吃了，也有心无力啊。
    她一时感叹自己的命运之曲折，以至于忽略了这人像是藏着心事，小心舒出的那一口气。
    陆洵昨晚失眠，今天起得有点晚，又被黄奇一路喊过来，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错过了饭点，商场里的几家餐厅都显得有些冷清，让人不大好意思走进去。
    唯有电梯口的一家，装潢精致，生意热闹，门前的店员见人走近就热情招呼。
    黄奇转头道：“陆哥，要不然咱们就这家？”
    陆洵对这些向来不讲究，看也没看一眼，就答：“好，都听你的。”
    结果走进去坐下，才发现有一些不对。
    这其实是一家网红甜品店，主打的是梦幻甜美风格，店里摆放了许多鲜花，还有垂挂下来的星星灯。顾客几乎全都是年轻女生，不是对着甜品一通猛拍，就是摆出各种姿势自拍、互拍，不亦乐乎。
    他们两个大男人坐在中间，简直像是老虎走进仙女洞一样，格格不入。
    面前的菜单装帧精美，每一款的名字都既长，且难懂。
    陆洵干咳了一声，在心里问江桃：“这些是你喜欢的东西，想点哪个？”
    没想到，和他预想中的欢欣雀跃不同，这人竟然半天没回话。
    他疑惑道：“江小桃？”
    才听见江桃的声音，软绵绵的，远不如平时有活力。
    “我头忽然有点晕。”她说，“没事，你随便点吧，别管我了。”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有点紧张。
    自古以来，没有听说哪一副隐形眼镜会头晕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和昨晚一样，稍微有点困吧。放心，没有大问题，你和黄奇先聊。”
    “是不是对新换的眼镜盒不太适应啊？”他还试图分析，“要不然，今晚换回旧的试试。”
    “嗯，也好。”
    江桃不舒服，话少，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只对黄奇道：“我看不懂这些，你帮我点了吧。”
    结果点的东西端上来时，又遭遇了一轮尴尬。
    店员送来的是一份套餐，林林总总什么都有，重头戏是中间的蛋糕，做成爱心形状，上面铺满花瓣，极为醒目。
    偏偏店员还要用甜美的声音大声道：“这是本店招牌的心心相印玫瑰荔荔蛋糕，请二位慢用。”
    声音之大，引得附近几桌的顾客都忍不住回头来看。看见是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立刻窃窃私语。
    “竟然是两个男生一起来点这个哎！”
    “男生怎么了？天哪好浪漫！嗑到了嗑到了。”
    陆洵看着眼前的蛋糕，忍不住喉头一阵堵塞，“这……就是你点的？”
    “嘿嘿嘿，我这不是想着，请陆哥来，就得点最贵的才有诚意吗。”
    “我们两个男的……”
    “忘了，一时忘了。”黄奇挠着后脖颈，心虚躲闪，“这玩意儿，我女朋友大概是挺喜欢的。”
    --

 第50页

    陆洵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你和你女朋友到底怎么了？”
    一提起正事，黄奇就忍不住大倒苦水。
    “这事说起来，是真不好意思。”他愁眉苦脸的，“我们队里这阵子不是正忙吗，可能是我做得不好，忽略了她，那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在和别的男人聊天。”
    陆洵喝了一口洛神花味的饮料，“聊天多正常，你别东想西想。”
    “不是，要是普通聊天，我当然不至于往心里去，实在是……”他显得很委屈，“我都看见了，他们说话，都是情侣之间的那种语气。”
    陆洵愣了愣，沉吟了片刻，“你问过她没有？”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别放屁，我不懂。”
    陆洵发出极轻的一声笑，望着对方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只能强忍回来，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女朋友，是隔壁经侦的吧？”
    “对，没错。”
    “虽然我没和她打过太多交道，但仅凭见过的那几面，我觉得她为人挺磊落的，不像是什么出轨被你发现，还能睁着眼说瞎话的人。”他说，“你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的为人。”
    黄奇拿着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蛋糕，满脸都是纠结。
    “哥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是。”
    “这种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反而不好。我是建议，你找个机会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内情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对面瘪了瘪嘴，“我不敢。”
    “为什么？”
    “我怕她揍我。”
    “……”
    陆洵也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拿眼角斜他，“你要是当着她的面，也像现在这么瞻前顾后的，我支持她揍你。”
    “嘿，还是不是自己人了？”
    “既然你都来问我了，就听我的。跟女孩子相处，重在一个真诚，如果你心里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听见，无需隐瞒，就会相处得默契。”陆洵想了想，还非常老成地加了一句，“我是为你好，相信我。”
    面前的人盯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怎么认识他一样。
    “陆哥，你这母胎单身的，理论知识倒是很丰富吗。”
    他怔了怔，忽地升起一种有些异样的感觉。
    因为他和江桃，就是这样相处的。她是扎根在他心里的，他的每一分心思，都逃不过，也无须逃出她的眼睛。
    对面的黄奇还在托着下巴思考爱情问题，嘀嘀咕咕地感叹。
    他有些像是讨表扬一样，在心里问：“江小桃，你说我回答得对不对？”
    耳边只有店里顾客的说笑声，没有他熟悉的那个声音。
    “江小桃？睡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细想起来，自从她刚才说有些头晕，后来好像就再也没有出声说过话了。而他还以为，是他和黄奇谈天，她在一边休息没有插话。
    陆洵猛地一下，手心沁得全都是汗水。
    “江桃！”他忍不住喊出声来。
    把面前的黄奇吓了一跳，“哥，怎么了？你喊谁呢？”
    他顾不上理他，双眼只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饮料杯。
    江桃消失了。
    她是寄居在镜片里的一个灵魂，她没有身体，没有过去，他连她究竟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对他而言，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证据，就是那个每天从早到晚在他耳边，和他说话，逗他开心，关键时刻才正经，多数时候都嬉嬉笑笑满嘴跑火车的声音。
    而当那个声音消失了，他就再也找不到江桃了。
    他一下站起来，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手背上青筋直跳。
    “陆哥？”黄奇不知所措，“怎么了这是？”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阵阵血气直往上涌，却理不清头绪，更没法解释，只转身大步往外走。
    “这还没动几口呢？”黄奇在身后呆呆道。
    “对不起，我有急事。”
    “哎哟，都怪我，就为我和我女朋友这点破事，耽误你了。”那边急得拍大腿，从卡座绕出来往外追，“什么事啊，兄弟能帮得上忙不？你别一个人撑着！”
    “我女朋友不见了。”
    “……”
    黄奇追他的脚步陡然停住，在其他顾客疑惑的议论声中，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飞奔着远去的背影。
    他和陆洵共事几年，紧急情况也见了不少，从没见过他这副眼睛通红，活像要吃人的样子。
    不过最关键的问题还是……
    他这人哪儿来的女朋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黄：哥你是不是晃点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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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029
    陆洵是一路飞奔回家的。
    直到撞进家门，他才像骤然失去了方向一样，站在门口玄关处，不知所措，大口喘息。
    他的体能向来不错，此刻却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过于慌乱，浑身上下都发抖得厉害，几乎要扶着墙才能站住。
    家里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很熟悉，只是没有江桃。
    --

 第51页

    他徒劳地叫了几声，没有换来回应，只能慢慢地挪进卧室，垂着头，瘫坐在床边。
    汗水顺着他的头发，一滴滴地滑下去，在地上聚起一片水渍。
    江桃真的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他们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分析她与孟遥之间会不会有联系。她其实对这种猜想很有些抵触，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真的是孟遥，而如今又附在了一副镜片上，那表明她多半已经死在绑匪手上了。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风吹得满街的梧桐树叶子都沙沙作响。
    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那时候他坚定地告诉她，他不会让她消失的，他是警察叔叔，他说的话都算数。
    现在他失信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关上门，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不许留。
    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却没有出现任何他希望看见的影子。
    他以为，哪怕是她真的变成了鬼，她也会设法来和他告别的。
    可是他忘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她口中复述出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从未亲眼看见过。
    陆洵瘫倒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就连黄奇一连发来几条信息，询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他都没有力气回复一句。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窗外的太阳落下去，连最后一丝光也消失，房间里暗得如同深夜。
    而同一刻，就在他的身边，一个朦胧的人影，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 * *
    江桃很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夜里，从来不需要睡觉的她，被突如其来的困意包围，发现自己竟然以鬼魂的形态，躺在陆洵的身边。并且，似乎在整个世界上，她只能真实地触碰到他。
    而一觉醒来，她却又恢复了隐形眼镜的样子，使她对这段过于离奇的经历难以开口，只能选择暂时搁置。
    这大半天里，只要是不和陆洵搭话的时候，她都在心里苦思冥想，自己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要怎么才能尽量不吓人地告诉他，她可能已经死了。
    要说还有哪里变得不一样，那就是在商场里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一点点头晕。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只管待在一边，安静地听陆洵和黄奇聊天就好了，反正事关黄奇的女朋友，她既不认识，也给不了什么意见。
    甚至在陆洵像模像样地说“和女孩子相处最重要的是真诚”的时候，她还没忍住笑了几声。
    一直到他问她：“江小桃，你说我回答得对不对？”
    她用像往常一样的音调揶揄他：“你这说话的腔调，好像相亲节目主持人一样。”
    可是她发现，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她听着他一遍遍地叫她，看着他方寸大乱，夺门而出。她一路跟着他跑回家里，看他近乎偏执地把窗帘紧闭，用发抖的手牢牢握住眼镜盒，在房间里从天亮躺到天黑。
    她想安慰他说：“没事，放轻松点，我还没走呢。”
    然而他听不见她。
    她就住在他的眼睛里，可是一旦失去了声音的交流，就好像被分隔在两个世界一样。
    这就是她最担心的情况了。孤单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却不为人所知，比索性消失得一干二净更可怕。
    她很害怕，却无计可施。
    直到太阳落山的那一刻。
    江桃只觉得，整个人猛地眩晕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视角已经发生了变化。她躺在床上，陆洵就在身边，此刻蓦地扭过头来，震惊地望着她。
    “江……小桃？”他迟疑道。
    她愣了一下，“你能看见我？”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还不敢确定一样，“真的是你？”
    “是，是我。”她心虚地低着头。
    眼前自己的身体，和昨夜一样，飘飘渺渺的，散发着微光。
    她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让陆洵看见了她变成鬼的样子。虽然这也不是她的错，但她总是觉得，好像自己暗中背叛了他一样。
    和鬼同床共枕，听起来就很吓人。
    然而陆洵沉默了几秒，却忽地靠近过来，一下拥住了她。
    江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双臂极其用力，紧紧地箍住她，像要把她一直按进他的胸膛里去一样。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脸就贴在他的胸口，被他身上的气息裹挟。
    陆警官一定年年考核都能拿优秀吧，胸膛宽阔又紧实。
    漂亮的肌肉底下，心脏跳得飞快，又重，又有力。
    她的呼吸陡然加快了几分，忍不住喘了几口气，磕绊道：“陆洵，你，你怎么了？”
    这人的手臂颤了一颤，喉头滑动了一下，才慢慢放开她。
    “我以为你不见了。”
    声音仍然在微微发抖。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江桃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很热，热到必须坐起来，离他远一点，才能稍微好一些。
    原来鬼魂的身体，也是会脸红耳热的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刚才被他抱紧的时候，就应该问他“陆警官有没有想我呀”，而不是方寸大乱，磕磕巴巴地问他怎么了。
    --

 第52页

    他们俩的关系，就好像网友奔现一样。她顶着跑车辣妹的人设，最后却被发现只有摇摇车驾照。
    丢人，真的。
    眼前的人却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跟着她坐起来，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一愣，忽然觉得心里被戳了一下，产生了某种把他就地按倒解决掉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邪念，干咳了两声。
    “没有，我只是对这副身体还不太习惯。”她说，“对了，你能看见我长成什么样子吗？”
    她在镜子里是没有倒影的，其实她还挺想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看。
    陆洵却摇了摇头，“你现在还……比较抽象。”
    好家伙，她气得差点伸手揍他。说一个女孩子长得抽象，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看起来是模模糊糊的，虽然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可整体上还称不上清晰。
    “你说，”她沉吟道，“我是不是刚死，魂魄还没完全凝聚啊？”
    面前的人长久地沉默，硬生生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她。
    本来嘛，这种事情，谁也没有经验的。
    她撇了撇嘴，把手臂举到面前端详。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她的身体又变得实在了一些，周身的光晕也渐渐地淡去了。总的来说，更像人了。
    这其实和她见过的鬼魂很不一样。
    她记得，鬼魂在暗处出现的时候，身上永远是笼罩着一层微光的，这是他们区别于活人最明显的标志。她几次见赵清辰，都是这样。
    所以，要不然她是鬼魂里很特别的那一种，要不然，就是还有另外的一些讲究。
    “我可真是世界第十大未解之谜啊。”她讷讷感叹。
    怎么事情轮到她身上，永远都有些奇奇怪怪呢。
    陆洵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臂给拽了下来，按回床上。
    “怎么了？”
    “别看了，你不会死的。”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声音硬绷绷的，甚至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江桃看着他不讲理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她知道，陆洵不愿意接受她可能已经死了的事实，也不愿意听见她提。可是世上的很多事情，原本就是不由人的。
    “哎呀，陆警官别生气嘛，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笑嘻嘻的，抬手做了个招财猫的动作，“你好，我是你的死鬼。”
    结果这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忽然一下欺身过来，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
    “闹够了没有？我都说了你不会死的，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声音看似凶狠，带着从未见过的侵略性，尾音却发着抖，像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我……”
    江桃刚想装个委屈，面前的人却一下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神情惊愕，甚至忘了自己正要气势汹汹地教育她。
    “怎，怎么了？”
    “你的脸。”
    她愣了愣，发现了端倪。
    她被他握住的手腕，已经褪去了最后一点光晕，变得实实在在的，与常人无异了。
    她聚起实形了。她的相貌被看清了。
    “啊，这个。”她品味着他眼神里的震惊，有些心虚，更多的是不自在，“我不会长得特别丑吧？”
    陆洵却摇了摇头，神情越发一言难尽。
    “痛快点，到底怎么了？”
    “你的脸，就是孟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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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030
    江桃第一时间，都没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愣愣地望着他，看着复杂神色在他眼中缓缓流动，才逐渐明白过来，她现在位于何等离奇的处境。
    她是孟遥？被歹徒绑走的记者？
    “你等一等。”她脱口而出。
    还没等陆洵反应，她就一下跳下床，风风火火地往卫生间跑去，习惯性地伸手就去开灯。
    和昨夜一样，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开关，伸进了墙体。
    虽然她的身体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了，但是很显然，她并不是人。
    紧追着她进来的陆洵面对这一幕，不由怔住，脸上现出一种茫然与担忧并存的神色，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亮。
    江桃才不管那么多，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开关上按。
    “啪”的一声，灯亮了。
    她刚要抬头往镜子里看，眼前却忽然一暗。有人一个箭步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按进了怀里。
    她眨眨眼，睫毛甚至能扫过他的胸膛。
    “你干什么？”她满脸迷茫。
    头顶上的声音凶巴巴的，底下却藏着慌乱，“你能不能见光，自己不知道吗？”
    说着，就要把她往没开灯的卧室里推，手上半分力气也不肯松，像是恨不得用自己的身体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使她看起来，很像一只被叼着脖颈的鸡仔。
    “放开放开。”江桃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扒拉他，“鬼怕的是太阳光，关你日光灯什么事？”
    --

 第53页

    “啊？”陆洵一愣，讷讷地松了手。
    她一边对镜拨弄被弄乱的头发，一边给他进行科普，“再说了，鬼只是怕太阳，又不是遇到阳光就灰飞烟灭的，要不然赵清辰哪有机会跑到公安局堵你。”
    果然，当她的身体渐渐凝聚起实形，她就能被镜子照见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年轻，大方，是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那种好看，的确是她在新闻报道上见过的孟遥没错。
    唯一的问题是，她对此一点熟悉感也没有。
    她望着镜子，只能看见一个动作和她完全一致的陌生人。
    “你听我狡辩。”她紧皱着眉，“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陆洵都快让她逗笑了，一边伸手来拉她，一边道：“我知道，你是不会对警察叔叔撒谎的小朋友。”
    江桃被他拉回卧室，开了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
    她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丁点虚，心道这话先别说得太早。要说她完全没有撒谎吧，她今天早上是怎么吓唬他的来着？
    “昨晚那女鬼不仅来了，挨着你睡了，还伸手摸了你的脸，把胳膊啊腿儿的都往你身上搭。”
    嘶……这简直是自己送上门的呈堂证供。只希望陆警官记性不好，已经把这事忘了。
    她缩头缩脑的，陆洵却在对面认真替她分析。
    “你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吗？”
    “是真没有。”
    “对你……对孟遥的父亲呢？”
    “那更不可能有。”
    江桃撇了撇嘴，嫌弃得斩钉截铁。
    那个叫潘海刚的男人，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不但油滑、市侩，对家庭不负责任，在离婚后常年没有对女儿抱有过父爱，甚至在女儿遭遇绑架，生死未卜的时候，他还能为了敛财还债，在媒体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做戏。
    如果她真是孟遥，这样的父亲她一定恨不得此生不见。在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后，更不可能还花心思记得他。
    这很合理。
    陆洵缓缓点头，神情有些小心翼翼，“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去见见孟遥的母亲？”
    江桃能明白他在纠结些什么。
    在今天之前，她的身份是没有定论的，一切都只是猜想。不论她跟着他去见谁，遇到些什么，那都是以一名旁观者的姿态目睹，有点像跟着警察探案，虽然难免有愤怒或唏嘘，但终究不会对自己产生太大的影响。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就是孟遥。
    哪怕她对自己的过去全无印象，那些人仍旧是她的亲人，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不论他们是好是坏，都会真实地落到她的头上，让她无法置身事外。
    而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失忆，反而加重了这种残忍。
    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事。陆洵是担心她的压力太大，不愿意这么快面对。
    但是，他想错了。
    “见啊，为什么不见。”她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床上，“万一我见到她，真的能想起些什么呢，这种事说不准的。”
    “你真的确定没问题吗？”
    面对一脸谨慎的陆洵，反倒是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想开点，我现在都已经是鬼了，没准哪天就会被召唤走的。要是到临走的那天，连自己过去的人生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会很没面子的，到了阎王殿里都没办法交待。”
    她笑得一脸轻松，“不如抓紧时间，尽可能把事情弄清楚，不然临到头了还给自己落个不明不白的，多难受。”
    陆洵坐在她面前，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他的头半低着，眼帘垂落下来，不看她，只盯着床单上的格纹，好像能看出花来一样。
    江桃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希望她死，也不喜欢听她提起这件事。就好像只要两个人都心照不宣，避而不谈，他就能固执地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但是怎么说呢，哪有那么多天遂人愿啊。
    “陆警官。”她忽然伸手去拉他的手，好声好气地叫他。
    “嗯，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地牵过他的手，举起来，对着灯看，像要仔细端详他的每一个指节一样。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十指相扣，温度相交。
    她仰头看着，笑眯眯的，“哇，有身体的感觉真好啊。”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手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一道目光从身旁投来，复杂，酸涩，带着微微的热意。
    “嗯，真好。”他轻声附和了一句。
    江桃扭过头去，微笑着看他，“哎，对了，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
    “你们能不能快点破案啊？哦，我不是催你们的意思啊，我知道你们办案特别辛苦。我就是想着，能不能在我离开之前，让我看到张老川和刘黑被捉拿归案。”
    她转转眼睛，还要补上一句：“怎么说，我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也算是半个编外人员了，对吧。就跟追剧一样，挺想看见大结局的。”
    陆洵望着她，目光沉沉的，不说话。
    如果说，鬼魂都是因为不能瞑目，才流连在人世上，那么最迟最迟，在张老川被捉拿归案的那一天，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这个时限，只可能早，而不会晚。
    --

 第54页

    他没有准备好。
    江桃当然看得穿他的心思，还要义正言辞跟他讲道理，“尽快破案是你们的目标，警察叔叔不可以消极怠工的。”
    见他不回答，索性往他面前一蹭，双手扒着他的肩膀晃荡。
    “哎呀，不可以赖的，听见没有？就这样说定了啊？”
    直到陆洵被她摇得没有办法，脸色极不自在地点了点头，算作是答应下来了，她才笑着放开他，没心没肺地往床头上一靠。
    她觉得，无论如何，真到她必须离开的那天，陆洵一定是会难受的。
    那么，还不如让他觉得，他努力破案是在满足她的心愿，替她讨回公道。这样，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好歹有些说辞可以说服自己，心里会稍微释然一点。
    她想帮他适应这一件事。
    “其实吧，我觉得死也没有很可怕。”她抱着膝，靠在床头上左晃右晃，“每个人都有这一天的，我只是稍微早一点而已。对了，看在我们交情这么好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
    “多来坟头上看看我，给我捎点东西。不要那种很老土的纸车啊纸别墅，我们整点时髦的。”
    “江小桃……”
    “哎，你有没有听说过三行遗书？我记得有一篇是这么写的：供品我要肯德基，没有的话，麦当劳也行。”
    她一本正经地念完，还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严肃地点点头。
    “那个，辛苦你记一记啊，我最喜欢辣翅，其他的你看着买吧，我都不挑。毕竟是友情外卖嘛，有得吃就很不错了。”
    “……”
    面前的人不说话，眼睛忽然泛起了红，像是熬了几天几夜的人一样，里面的血丝都根根分明。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虚得很。
    “不，不行就算了。”她赔着笑，小声道，“我自己随便吃点。”
    “……”
    陆洵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嘴角飞快地牵了一牵，又紧绷回去。他一下靠近过来，双手撑着床头，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底下。
    她听见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像是极力隐忍着怒气。
    哎，好像操之过急，玩笑也不奏效啊。
    “我错了，你别……”
    “江小桃，”这人蓦然打断她，却并不是怒气冲冲，反倒是声音沙哑且发颤，“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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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031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他的身体笼罩在她上方，背着光，头发都被灯光描上一层金边。撑在床头上的手臂微微发着抖，像是隐忍着强烈的情绪。
    江桃望着他，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才是那个要从世界上消失的人。现在是她平静而豁达，在交待自己的身后事，想不开的人反而变成了陆洵。
    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想起下午在商场里，陆洵忽然听不见她声音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往外跑，黄奇追着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丢下一句：“我女朋友不见了。”
    这话说得……
    她仰着头，和这人晦暗的目光对视，正犹豫要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开口问一问，忽然听见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陆洵也一愣，颇有些不甘心地放开她，拿起手机。
    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吴女士。
    “谁呀？”江桃探头看，还要好奇地问。
    虽然现在她已经离开了陆洵的隐形眼镜，不再和他共用同一个视角，但八卦属性已经深入骨髓，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陆洵瞥了她一眼，“我妈。”
    “啊？”
    在她惊讶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话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和蔼，又非常典型的中年妈妈的声音，“儿子啊，一切都好吧？我看你一直没回微信，所以打了个电话给你。”
    “哦，哦，我刚才有点事，没看消息。”陆洵心虚地回答。
    一整个下午，他都因为江桃的消失而浑浑噩噩，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别的事。而当夜幕降临，她以孟遥的面貌重新出现，两个人的注意力更是全放在了这上面。
    至于手机是什么，根本没有人记得了。
    “没事，在家就该多休息。”对面陆妈妈慈眉善目的，“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今天正好炖了鸡汤，给你送点菜来。”
    陆洵一愣，本能地抬眼看江桃。
    后者抿着嘴，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不行，这副场面过于诡异了，绝对不能让人撞见，亲妈也不行。
    “不用了，我这里什么都有。”他努力劝退，“别忙了，你炖了鸡汤就自己喝，多吃点好菜，别整天担心我，跑来跑去的也辛苦。”
    “我不辛苦，我又没有别的事可做。”陆妈妈坚持得很，“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菜，一连吃上几天都成了剩菜，也没有意思。你们年轻人没时间做饭，天天都是外卖，也得偶尔吃上一顿家常菜，换换口味。”
    语气十分亲切，只是令陆洵和江桃如坐针毡。
    --

 第55页

    “妈，你听我说，真的不用。”
    “你是不是不在家呀？”
    “啊？我……”
    “不在也没事，我有钥匙，把菜放下就走。你不用担心什么，难得周末，是该和朋友出去好好玩。”
    有钥匙？这才可怕呢！
    江桃吓得已经在床上团成了仓鼠，疯狂冲面前的人摇手。
    要是陆妈妈突然开门进来，这算什么？人赃并获？捉X在床？
    陆洵的脸色也忍不住慌了一下，赶紧力劝：“不不，我在家。我只是觉得，妈你这样实在太劳累了，装菜装汤的玻璃饭盒都很重的。要不然我现在换身衣服过来，我回家吃饭，也是一样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或许是被他的情真意切打动了。
    两个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对面的陆妈妈用狐疑的语气问：“你该不会，是把女朋友带回了家吧？”
    “嘶……”江桃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猜中的啊？
    要不然说儿子能当刑警呢，这绝对是遗传天赋。
    她像鸟扑腾翅膀一样，双手在陆洵面前使劲挥舞，求着他无论如何把这事给推了。
    陆洵的脸色也尴尬无比，“妈，我没有。”
    “是吗？我好像听见你旁边有女孩子的声音哎。”
    “……？！”
    “哈哈哈，玩笑都开不起的。”陆妈妈笑声爽朗，显然兴致很高，“既然你家里没有小姑娘，那我就不怕打扰到你们了。等着啊，我已经在你家小区门口了，马上就到。”
    “什么？”
    “你刚才不是一直没回信息嘛，我想现在天气逐渐热了，菜还是快点送过来放进冰箱比较好，就先擅自出发了。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讲了，要上楼了啊。”
    电话被挂断，房间里的两个人活像炸了毛的猫，双双从床上跳起来。
    “坏了坏了，”江桃急得左窜右窜，“这怎么办？”
    这连关系都没确定呢，怎么就先见家长了，这速度可太快了啊。
    陆洵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还是比她要镇定一些。
    他拉住她的手，把她从原地转圈的状态里解救出来，“江小桃，先别慌。”
    “能不慌吗这，人都到楼下了！”江桃圆睁着眼睛。
    “可她应该看不见你。”
    “……”
    对哦。她眨眨眼睛，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普通人是看不见鬼的，先前无论是在公安局，还是在医院里，都证明了这一点。从理论上说，哪怕她和陆妈妈面对面，也是不会被发现的。
    但是凡事就怕例外。
    “那你怎么看得见我？”她仰头问。
    陆洵微微一愣，眼神忽然闪了闪，“你不觉得，我是特别的吗？”
    “啊？”
    “我是说，嗯……我和你的关系，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稍稍偏开脸，不直视她，脸上竟然有一点红，“所以只有我能看见你。”
    “……”
    告白很动人，可惜不是时候。
    江桃哭笑不得，扳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可是我和别的鬼也不太一样。”她晃了晃自己和常人无异的胳膊，“就这么直接和你妈碰面，实在太吓人了，我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那你看……”
    “让我找个地方躲躲。”
    房子就这么大，如果她不想当床下的女鬼，那么能藏身的地方就只剩下床边的大衣柜。
    江桃不由得想起，她刚刚变成隐形眼镜，认识陆洵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听见她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就一边义正言辞地说着“女士请不要开玩笑了”，一边试图往衣柜里找人。
    现在想想，真是造化弄人，终有这么一天啊。
    她在陆洵的帮助下打开柜门，缩起身子进去。
    还好，衣柜挺大的，布局也很开阔，她只要稍微佝偻身体，总体上并不怎么委屈。
    只是，里面挂满了陆洵的衣服。
    这人的衣服看起来也不多，冬天的大衣在后，夏天的衬衫在前，没有什么惹眼的款式花色，但都打理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还是有点区别的。
    江桃浅浅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
    陆洵的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气息，很淡，但很好闻，让人一靠近就觉得莫名的安心。尤其是在她拥有了身体以后，就显得更突出了。
    “江小桃？”身边忽然有人叫她。
    她一愣，见他满脸犹豫又好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拽着他一件衬衫的袖子，闻得认认真真。
    啊啧……
    她连忙松开了，嘿嘿笑着往衣柜深处一躲，抱着膝坐在地上，挥手示意他关门。
    几乎就在陆洵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就听外面响起敲门声。
    她听着陆洵出去开门，从他妈妈手里接过菜，还有母子二人谈天的声音，心说好险好险，就差那么一丁点。
    她正盘算着，希望陆妈妈就止步于客厅，不要进卧室，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衣柜里躲到天荒地老。不料怕什么来什么，就听脚步声径直往里面走。
    陆妈妈的声音和蔼又亲切，“我想想都这个时候了，菜也不用放冰箱了，你直接吃了吧，新鲜的味道最好。”
    --

 第56页

    “好，我一会儿就吃。”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吃饭都不规律，对胃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江桃扒拉着衣柜的门缝往外看，能看见那是个端庄和气的中年人，眉眼间显得很面善。
    而她身后的陆洵则附和得心不在焉，眼神总往衣柜这边瞟，好好的一个警察，活生生营造出了做贼心虚的气氛。
    陆妈妈瞥他一眼，也显得很纳闷，“你今天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啊，没有，没有。”
    “那你到厅里吃饭去吧，我闲着没事，帮你打扫打扫卫生。”她说着，就往衣柜的方向走，“最近换季了，你有没有要穿的衬衫，我顺手帮你熨了。你平时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救命！江桃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太可怕了，小阿飘还没有准备好见人类啊！
    “不用！”陆洵忽然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用身体挡在了衣柜前面。
    江桃只觉得眼前一暗，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只能看见他修长笔直的双腿。
    嘶……她挑了挑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好看得再清楚点。心说陆警官，你很危险啊。
    对面的陆妈妈不由诧异得很，“不用就不用嘛，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啦？”
    而就在这一刻，衣柜门终于没能拦住色心突起的江桃。她只觉得身体往前一栽，想要尽力把住，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哎呀”一声，她就从突然打开的柜门里，和陆妈妈大眼瞪小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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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032
    陆洵正严严实实地挡在衣柜前面，忽然听见“咚”的一声，背上就被柜门轻轻撞了一下。
    眼看着对面的陆妈妈张了张嘴，仿佛十分惊讶，他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往背后看，只是心里疯狂打鼓。
    江小桃干什么呢？
    就听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窃窃私语，“哎呀，我的错我的错，快快快关起来。”
    他陡然反应过来，身体向后一靠。
    柜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陆妈妈怔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句：“你这个柜门，不大好哦？改天请人来修一修吧。”
    他连连点头，赶紧答应，还装腔作势地附和了一句：“没办法，租房就是这样，不能样样都合心意。”
    江桃缩在柜子里，小心地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陆妈妈果然看不见她。在她的眼里，不过是房东留下的大衣柜年久失修，门会自动弹开而已。
    要不然，这初次见面的场景真是够记一辈子了。
    她靠在衣柜壁上，偷偷拍着胸口。
    谁说只有人怕鬼的，要她说，鬼才怕人呢，躲在衣柜里都怕。
    而外面，陆妈妈还在慢悠悠地和陆洵谈心。
    “你一个人租房子住在外面，我原本总觉得没有必要，放着自己家不住，干什么呢？”她环视着房间，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也好，你们年轻人嘛，总是要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陆洵从衣柜边走回去，还不放心地往门缝里多看了两眼，随口附和她。
    这看起来是位颇为考究的妈妈，不随意往床上坐，只坐在一旁的电脑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还好，”陆洵笑着回答，“我们那地方你也知道，一直就那样。”
    不料对面眼角一斜，睨了他一眼。
    “别敷衍我，我知道你们最近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了。一起实验小学的案子，一起便利店杀人的案子，都归你们分局管，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她说着，还连连唏嘘摇头，“我这些天一直看新闻呢，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一下子蹿出来这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吓坏人了。还有那个独自冲上去，被打伤的警察，是你们的同事吧？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桃躲在衣柜里听着，不由得感叹。
    要是她知道，那个上了新闻的警察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心里该如何波动。
    陆洵微笑着，神态云淡风轻的，半点也看不出来。
    “干我们这行的，难免有这样的事。”他道，“要说压力大吧，也还好，你看我这不是周末还能正常休息吗。再说了，你还特意给我送菜来，再累也不累了。”
    江桃在心里哼了一声。
    真能装，明明是因为他的伤没好全，严队照顾他，把他摁在家休息，他才不用去队里加班。
    “你呀，就是会哄你妈。你们做刑警的，唉……”
    陆妈妈叹了一口气，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抬头瞥一瞥他。
    “你也老大不小了，工作是要忙，其他的事也自己长根弦吧。你妈也不是什么油盐不进的老古董，自己要看准了，就抓紧一点。”
    说得陆洵摸不着头脑，“你说的是……？”
    “当然是女朋友的事，还能是什么？”
    看着温柔可亲的陆妈妈，一谈到这件事上，就忍不住瞪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些恨铁不成钢。
    “你看我以前同事的儿子，还有你堂弟，年龄还比你小几岁呢，都接二连三地结婚了。”她摇头叹气，“就你，老说忙工作忙工作，这么多年也没见有过动静。”
    --

 第57页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自认是个开明的家长，绝对不违背孩子们的意志。你要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也不会来勉强你。但要是你有在接触的女孩，就别耽误了人家，感情发展得差不多了，也该带回家来让我见见。怎么，你还怕我为难人家不成？”
    “这……”
    “你们年轻人，要自由，要独处，我都能理解。但你要记得，人家好好的女孩，和你这种混小子是不一样的。别太胡闹，听见没有？”
    陆妈妈柔中带刚，话里有话，好像意有所指的模样。
    陆洵听得一头雾水，也只能连声答应：“好，好，我知道了。”
    “嗯，那我就先走了。”
    “再多坐一会儿吧。”
    “不用了，没人想看你这种混小子。”陆妈妈起身拎包，不忘幽幽看他一眼，“我看你还有事忙，我们当长辈的，得识相。”
    “……”
    送走了陆妈妈，江桃探头探脑地从衣柜里钻出来，正遇上返身回来的陆洵。
    “走了？”她悄声问。
    陆洵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嗯，不用这么小声。”
    她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短短十几分钟实在是提心吊胆了。
    “你妈妈好像，很关心你的婚嫁……啊不是，婚恋问题哦？”她凑在他面前，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这人连耳根都透着微红，想必是刚才让自己亲妈说得招架不住，这会儿再让她一问，更是一下红到脖颈。
    让江桃忽然升起一种恶劣的心思，想把他衣服的领口扒下来，看看到底能红到哪里才算数。
    他干咳了两声，眼神躲闪，“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她平时其实不这样。”
    “哦——”江桃拖长音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要是她能够被其他人看见，她并不介意从衣柜里走出去，跟陆妈妈握个手，问上一句：“既然您着急把儿子嫁出去，您看，我怎么样？”
    一个有心，一个有胆，这事完全可以谈的呀。
    陆洵盯着她看了看，大约是被她那副有所图谋的样子吓着了，脸上顿时又红了一点。
    “一起吃饭吧。”他低声说。
    饭菜是陆妈妈带来的，装在干净的玻璃饭盒里，十分有条理。
    应该是刚做好，就赶着送来了，菜还没有凉，热气混合着香气，一阵阵往江桃的鼻子里钻。
    “香，太香了。”她真心实意地夸道，“虽然被突然查寝是有点吓人，但就凭你妈妈的厨艺，她愿意多送几次，我绝对举双手赞成。”
    只是再香也和她无关。身为鬼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洵吃。
    这让她十分憋屈，只能变着法地和他聊天，转移注意力。
    “哎，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啊？”她趴在桌子边上，用手撑着脑袋，“在清平市租房子成本很高的，我看你这装修这位置，应该不便宜。”
    难道是嫌他妈妈唠叨？不能吧？
    陆洵握着筷子，神态平静，“哦，主要是我们干刑警的，作息不规律，只要队里通知一声就要过去，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好。你看我妈，总忍不住想替我操心，要是我住在家里的话，她太辛苦了。”
    “这倒也是，你考虑得挺周全。”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希望让她替我担心。”他说着笑了一笑，“你看，这次伤了眼睛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多好。”
    江桃托着脸，在一旁端详他。
    其实她刚才从他们母子的对话中，还听出来了一点。陆妈妈说过，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做多了菜也吃不完。
    那陆洵的爸爸呢？是离异，还是……
    她没说话，只是把视线默默转移到满桌的菜上。
    有些事情，哪怕她自觉和他的关系已经够近了，到底还是不好问。
    今天陆妈妈炖了一锅鸡汤，金灿灿的，表面浅浮着一层油，一看就是买的好土鸡，里面还加了些竹笙和羊肚菌，喷香诱人，勾得她馋虫大动。
    “陆洵，陆洵。”她可怜巴巴地叫他，“你说，鬼吃一点东西也不会怎么样的，对吧？”
    这人好笑地看着她，“你上次不是说，鬼吃供品只要闻香味就行了吗？”
    “事物是发展的，欲望是膨胀的。”
    就听他“哧”地一声笑出来，不住地摇头，像是拿她彻底没有办法的样子。
    “用我的勺子，介不介意？”他把手里的勺子递给她，神色看似镇定，实际目光闪烁，还要老实地补一句，“家里没备多余的餐具。”
    江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我都蹭吃蹭喝了，还介意这个？但是……”
    她伸手戳了戳勺子柄，手指准确无误地从中穿了过去。
    “我拿不起来。”
    “……”
    她噘着嘴，看起来可怜巴巴，其实心里疯狂叫嚣，喂我喂我快喂我！这可不是她存心占他便宜，天意如此，也没有办法的啦。
    陆洵沉默了几秒，到底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送到她嘴边。眼睛半垂着，睫毛微微抖动。
    “来喝。”
    “那要是我喝不进去……”
    “大不了就是洒在椅子上，我擦擦就行了。”
    嘿嘿嘿，果然陆警官还是一万年的好脾气。
    --

 第58页

    江桃心花怒放，一口把鸡汤嘬掉，鲜得她忍不住闭起眼，双手控制不住地拍桌子。
    感觉几辈子没有亲口吃过东西了。快乐，好快乐啊！
    高兴完了，睁眼低头找找，椅子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汤水也没洒下去。
    “我真的能吃人类的东西？”她不由大为震惊。
    陆洵也表现得很惊讶，但还没来得及和她探讨什么，就听放在一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拿起来看了看，眉头就微皱起来。
    “怎么了？”
    “队里有点突发状况，严队在和市局开会，没法赶回去处理，问我能不能帮忙先去一趟。”
    他嘴上说的是“能不能”，人已经站起来，转身回房换衣服。
    江桃本能地问：“这周末大晚上的，出什么事了？”
    “是4·21案件被绑学生的家长，坚决要求支付赎金，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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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033
    见他边说边往卧室里走，江桃也十分习惯，起身就往里跟。
    结果这人一下站住了，堵在卧室门口，神色出奇的别扭。
    “怎么了？”江桃茫然道，“不是急着回局里吗，看我干什么呀？”
    对面清了清嗓子，“我要换衣服。”
    “那快换呀。呃，想要我帮你？”
    “我不是……”
    江桃用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了他半天，才从他微红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哦”了一声，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直到今天之前，陆警官都是一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男孩子。
    虽然她作为他的隐形眼镜，和他共用视角，按理说他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但他在换衣服时，永远都会记得闭眼，如今已经摸索得很熟练了。
    他去洗澡时，也从来不会带她进浴室，总是整齐地进去，得体地出来，就连睡觉的时候，也要穿得妥妥帖帖。
    所以时至今日，那令她浮想联翩的胸肌，她是一秒也没亲眼看见过。
    但是现在，她是一个人，不对，一个人形生物了。
    她有自己的意志和行动能力，换句话说，再也不是陆警官说了算的时代了。他不想让她看见什么，就能不让她看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就叫，解除青少年模式！
    她靠在门框边上，笑得分外暧昧，“不是什么呀，陆警官？”
    “我……”
    陆洵的耳朵尖红得透亮，他抿了抿唇，好像很口干舌燥一样。
    江桃在心里笑得抽搐，脸上却是从容中透着惋惜。
    “真的不让看吗？”她眼神从这人脸上划过，又越过他肩膀，投向屋子里面，“以前人家都是随便进出的呢。”
    “……”
    面前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只见他眼神一颤，手却飞快地抬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该碰她哪里才合适，最后精准无误地揪住了她的后脖颈，把她往后拎了一点。
    “江小桃，不许耍赖。”
    江桃看着卧室门在自己眼前关上，笑得活像一个刚得逞的臭流氓。
    不过，等到陆洵飞快地换了衣服出来，她还是表现得很识大体。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陆洵一边拿钥匙，一边犹豫了一下。
    她眼下的状态，一天一个样，谁也弄不清楚其中的道理，也没有人能知道，在短短一夜的分别之后，她身上又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的确不敢把她独自留在家里。带她一起去警局，看起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是警局这样严肃的地方……
    “没关系，你忘了，别人看不见我。”江桃胸有成竹，“我乖乖在旁边待着，不给你添麻烦就好了。”
    想了想，还打了个响指，“而且，万一有什么事需要悄悄滴干活，比如打听啦，跟踪啦，都可以让我去办。我现在就是你养的小鬼，超好用不反噬的。”
    “又在胡说什么。”陆洵哭笑不得，在她前额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他没有忘记，无论是在替赵清辰找出杀人凶手的时候，还是在医院里面对冯薇母子，她一直都在尽力帮助别人。
    “好吧，一起走。”他点头道。
    江桃嘿嘿笑了两声，满脸兴奋，活像是在山洞里被锁了一百年的小妖怪，终于能跟着出门巡山一样，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晶晶的。
    “那你记得，出门以后就不要和我讲话了，有事我们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地说。”她还不忘叮嘱他，“不然，别人真的会送你去精神卫生中心的。”
    “……”
    陆洵叫了一辆车，二人一路无话，直奔怡安分局。
    周末晚上的公安局，还是灯火通明的，他进去时，向值班的门卫点了点头，江桃就跟在他的身边。
    “哟，陆警官？”对方像是很惊讶似的，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你这是……？”
    “队里有点事，临时让我进来一趟。”
    他笑着向对方解释，大步往里面走，在夜色中并没有留意门卫大叔的神情。
    --

 第59页

    “你腿好长啊。”江桃跟得都有些吃力，忍不住小跑了两步。
    这人果然把步伐放慢了一点，脸色不改，声音里却带着笑，“有吗？”
    她瞥他一眼，皱了皱鼻子。
    嘁，就喜欢听夸。
    好久没以人形活动过了，果然是有点缺乏运动啊。这么一想，以前当隐形眼镜的日子也不错，他走哪儿她到哪儿，多节省体力。
    不过用自己的双腿，真实地走在地上，感觉真好啊。
    “我竟然自己走进公安局来了。”她四处张望，满脸兴奋。
    身边的人就垂眼看她，“假如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一般都是犯了大事了。”
    “哎，这人怎么这样呢？”她刚要怼他，一抬头看见长长的台阶，赶紧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拐到会议室，正遇见一位女警出来迎他。
    “来得正好。”她说，“你们严队开会去了，我们都不大了解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以安抚情绪为主。还是你们了解案情的来沟通比较好。”
    “多谢你们了。”陆洵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太好，夫妻两个情绪都很激动，互相指责，坚决要求我们立即派人，陪同他们去交赎金。我们怎么劝，也不能接受。”
    对方压低声音，又和他简短交待了几句，陆洵再次谢了她，带着江桃走进去。
    小会议室里坐着一对夫妻，听见他们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木地坐着。
    江桃特意挑了女警刚才拉开，还没有归位的椅子坐下来，以免被人发现灵异现象。
    她听说过，这个被劫走的孩子叫韩彬彬，十岁，是实验小学的学生，据说家庭条件十分优越。
    当时张老川也正是见他穿用都是名牌，推测他家中富裕，才临时起意，由无目标的杀人，改为劫持绑架，索要赎金。
    这一点，他们在进入徐逸轩的记忆时，也是亲眼证实过的。
    如今一见，眼前这对夫妻虽然形容憔悴，脸上悲伤与愤怒交织，显得没有那么体面了，但从衣饰细节还是能看得出来，的确是家境优渥的。
    只是看年纪，似乎都在四十来岁了，可能是要孩子有些晚。
    通常来说，这样的家庭，对孩子一定是加倍地疼爱，骤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受到的打击一定是非常大的。情绪激动，也能够理解。
    “您好，我姓陆，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陆洵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自我介绍。
    不料，还没等他多讲半句，对面的父亲已经率先发难了。
    “陆警官，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你是来和我们谈话的第二拨人。”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也不要多绕弯子了，就问一句，今天这钱，是你们警方陪同我们去交，还是我们想办法自己交？”
    这气势，听得江桃都愣了一愣。
    身边的陆洵也静了几秒，才不无困惑地开口：“韩先生，我们很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能不能先问一问，您是为什么决定现在交赎金呢？”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取过纸笔，在上面标出关键信息。
    “我们目前已知，两名歹徒劫持了彬彬，和另一名人质，逃往了松桥郊区方向。目前最大的可能，是藏匿在农村民房里，还没有被找到。”
    他说：“张老川和刘黑，一个是有入户抢劫的前科，一个是游手好闲的吸毒者，都是警惕性很高，疑心也特别重的人。他们最新开出的数目是三百万元，要求装箱后放在指定的农田里，由他们取走后才放人。”
    江桃看见，他用笔在“农田”二字上用力画了几个圈，眉头深深地锁着。
    “这种方式非常没有保障，很有可能会落入人财两空的境地，所以我们警方是很不建议这样做的。”
    没想到这一句，却激怒了对方。
    “什么叫人财两空？你是不是在咒我的儿子？！”
    男人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看起来像是很多天都没有睡过好觉的样子，嗓音也嘶哑得厉害。
    “你们警方左一个不建议，右一个有风险，我的儿子怎么办？我们韩家就这样一棵独苗，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拿自己的命来赔？”
    江桃差点被他的唾沫星子溅到脸上，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好吓人。”
    陆洵的脸色也沉了沉，不动声色地抬手，把她连人带椅子，往后拦了一拦。
    但他的声音还是克制的，“韩先生，您稍微冷静一点。我们是在一起想对策，我们始终是站在一边的。”
    “谁知道你们是和受害者家属站在一边呢，还是和绑匪站在一边？”对面却冷笑道，“你少在这里和我说些废话，我不吃这一套！”
    他越说越激动，竟要探身越过桌子，向陆洵挥拳。
    江桃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种情况，警察是不可能还手的，她不是人，又拉不住架。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只能是陆洵。
    不料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怒斥：“你胡闹够了没有？就因为你弟弟的几句鬼话，你都要和警察动手了，真长本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那个，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我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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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烧得比较厉害，其实现在还好，烧已经退下来一点了。现在就是不确定性比较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转运去哪里。
    我扒拉了一下存稿，暂时还撑得住，我努力不断更哈。
    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护，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来自小羊人的比心~
    第34章 034
    开口的，是那个一直坐在旁边，低头沉默的女人。
    她披头散发的，像是先前哭得很厉害，眼睛和脸都微微肿着，一直以一种木讷的神态呆坐着，直到这一刻，才爆发似的喊出声。
    其声凄厉，像是要把满腔的怒气都宣泄出来。
    正对着陆洵吼叫的男人闻声一愣，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没病吧？发的什么疯？”
    江桃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我发疯？我忍你多久了？”女人和他怒目相对。
    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一个擅长争吵的人，虽然她努力地摆出气势，睁圆了眼睛眨也不眨，但就这短暂的工夫，泪水又重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
    “你弟弟是什么人啊？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也敢信？”
    “你的嘴巴给我注意一点！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这些年，他从你手上，从妈手上，用尽各种理由骗走的钱还少吗？他说把赎金交到他手上，他能从中间通路子，让人把彬彬放了，你真能信吗？”
    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里都带着恨，“他要坑蒙拐骗，我都不追究了，钱都是小事。但是要拿我儿子的命开玩笑，我一百个不答应！”
    听得江桃一头雾水。
    昨天看电视的时候，她是听新闻说了来着，绑匪提出降低赎金，被绑学生的父母公开发声，愿意支付赎金换取孩子平安。
    对这条声明，陆洵当时就有些疑问。
    果不其然，这对父母今晚就到公安局来提诉求了。这并不让人意外。
    只是这里面，怎么竟然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呢？
    她和身边的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十分疑惑，索性静坐在一旁，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就听那男人怒吼：“你放尊重一点！我弟弟，就是孩子的叔叔，还能害他吗？他社会关系广，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认识能帮上忙的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吧？他那些都是狐朋狗友，有哪个靠得住的呀？”
    “我警告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男人瞪圆了眼睛，猛地扬起巴掌，惊得江桃和陆洵双双要站起来拦他。
    或许是身在公安局里，多少有点顾忌，他的巴掌顿了一顿，最后狠狠拍在桌上。“砰”的一声，感觉沉重的会议桌都震了一震。
    “胡佳蕾，我还没有说你呢，要不要当着警察的面，说说你这个妈当得有多失职？”
    随着他的吼声，女人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倏地一下全都消散了。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向椅子里缩了一缩，忽然就显得身体很小，很可怜。
    面前的丈夫冷笑连连，“说了多少遍了，别老给儿子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尤其是在学校里，更别穿别戴。财不露富，这个道理不懂吗？这下好了，让绑匪盯上了吧？”
    女人的心气忽然就整个垮了，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沁出来。
    “都怪我，是怪我不好。”
    “当然都怪你！你自己爱慕虚荣，连带着把儿子都给教坏了。你看看，戴的那表，背的那书包，别人不绑他绑谁？”
    “是我错了，我害了彬彬。”女人哭得呜呜咽咽，“但我没有……我，我只是想给儿子用得好一点……”
    “别废话了，你就是个蠢女人！娶了你，是我们韩家没开眼。要是我儿子真有什么事，你给我走着瞧！”
    “你别说了，呜呜……别说了……”
    面对泣不成声的女人，和她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丈夫，江桃只觉得憋了满肚子的火，忍不下去。
    “这人好过分啊。”她躲在后面，小声对陆洵说，“要说妈妈哪里做得不好，也只是太宠爱孩子，给孩子用了名牌货，让人给盯上了。但谁能想到会遇到歹徒呢？值得他这样句句带刺吗。这哪里像夫妻啊？是仇人还差不多。”
    她哼了一声，“再说了，张老川绑架才是临时起意，要是那孩子没露富，没准就直接被杀了呢，还轮得到他在这里大呼小叫。”
    话音刚落，男人像是能听见她说话一样，忽然朝这里看了一眼，目光凶狠，像是什么龇牙咧嘴的野兽。
    她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陆洵的手垂在桌子下面，轻拍了拍她，才向对面开口。
    “好了，两位都冷静一点，在这里争执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他板起脸道，“你们刚才说的，孩子的叔叔自称能联系绑匪放人，是怎么一回事？和我详细说说。”
    他们干刑警的，都自带一些气场，冷下面孔说话的时候，还是显得很有震慑力的。
    对面的男人嘟嘟囔囔的，虽然并不完全服气，最终也只能坐回桌前细说。
    只是这对夫妻看起来积怨颇深，时不时就要争执几句，互相指责、反驳，使得沟通效率并不怎么高。耗费了几个小时，江桃才和陆洵一起，大致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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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页

    这男人叫做韩山，是某知名企业高管，身家总有几千万了。他平时忙于工作，并没有很多时间和家人相处。
    但他的同胞弟弟韩东，却是另一个极端。
    这人头脑聪明，却不走正途，从少年时期就不学好，和社会闲散人员混在一起，成年后也从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厮混到四十岁，还是一个流氓。
    这些年，他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时常入不敷出，变着法地从自己父母和哥哥手里要钱，所以也很难怪胡佳蕾对他的意见这么大。
    近来为了彬彬被绑的事，韩家上下都焦头烂额。由于绑匪狡猾，提出的交换方式都很难保证人质的安全，警方为了避免他们在取得赎金后对人质不利，一直不建议韩家轻易交付赎金，而是一面由专家与绑匪在话术上周旋，另一面加紧搜捕。
    尽管绑匪要求的三百万元，对韩家来说完全能够负担。
    而就在这时候，这个没有人寄予希望的韩东，却忽然站出来了。
    他神神秘秘地表示，他有路子能与绑匪沟通，只要把赎金交给他，由他从中联系，保证能把彬彬平安妥当地救出来，比听警方的安排来得有用得多。
    现在的情况就是，孩子的母亲胡佳蕾坚决不同意，父亲韩山却认为自己的弟弟可信。一来二去的，这就闹上警局了。
    对面家属情绪激动，警方问话也得详细，把事情梳理清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情况我都记录了。”陆洵放下笔，浅浅舒了一口气，“韩先生，我们还是很感谢你，遇到问题选择先来和警方沟通，谢谢你的信任，和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他话说得很客气，不料对方却嗤之以鼻。
    “可别来这一套。要不是我弟弟联系不上了，我才懒得和你们警察多话呢。”
    陆洵刚刚稍微松懈下来的身体，立刻又坐直了，“你说，韩东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就是联系不上了。不知道在哪儿唱歌喝酒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对面不耐烦地抖着腿，“我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他，也不能干等着，这不就来找你们了吗。要我说，赶紧想办法，陪我们把赎金交了，让绑匪放人。”
    说完，还要轻飘飘地丢一句：“我也不明白了，花的又不是你们的钱，多新鲜呐。”
    “这人！”江桃被他气得都不困了，在边上怒视着他。
    陆洵只摇了摇头，“我们会周密考虑的。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看需不需要在我们局里休息，到天亮再说？”
    “不用！我有车！”
    把这颐指气使的男人，和已经流泪到麻木的女人送出门，江桃才终于从陆洵的脸上看到一丝疲态。
    “气死人了，怎么有这种人啊。”她愤愤不平，目光落到他脸上，声音却又降了下来，“陆警官辛苦了。”
    “没事。”这人轻轻牵了一下嘴角。
    “还没事呢，眼睛底下都有点青了。”
    她站在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雪白灯光的大厅里，有点想伸手去拉他，想起这是在公安局，又讪讪地把手缩回来。
    公安局里阳气重，小鬼也得安分点。
    “要不然回家睡一会儿，明天再说？”她道。
    陆洵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在办公室里趴一下吧。等明天上班了，查查他说的韩东。”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人听起来，总有点问题。”
    江桃也点头同意。
    可不是吗，已经是很复杂的绑架案了，突然又冒出一个人来搅浑水，要说他与案子无关，都显得不切实际。
    这时候，却忽然见外面走来一个人。在夜色里看不清脸，只是令人惊奇。
    哪有凌晨四点来上班的呀？
    “这，这不会是……”
    江桃刚想说，不会又是鬼吧，却见那人已经走进了自动门，露出脸来。
    竟然是黄奇。
    “陆哥，辛苦了辛苦了，我过来得晚了。”他风风火火道。
    一扭头，目光朝着陆洵身边投过来，神情却忽然变得微妙。
    “这位是……”他看看两人几乎快挨上的距离，张大了嘴，“嫂子啊？”
    ？？！！
    江桃猛地扭头，和同样一脸震惊的陆洵对视。
    他能看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14 17:00:00~20220415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然雨蝶梦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笙 3瓶；涟懿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035
    陆洵已经惊得连说话都忘了，这还是江桃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失措的神态。
    她也满脸惊愕回过头去，“你能看见我？”
    “啊？”黄奇和她大眼瞪小眼。
    “哦，不是，你，你怎么能认出我啊？”
    “嗐，这话说得。”对面陡然一乐，用暧昧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扫，“我认识陆哥几年了，什么时候见他和女孩靠得这么近过。就你们俩这关系，谁看不出来呀？”
    说着，还颇为自得，“这点眼力见儿，咱还是有的。”
    虽然是凌晨四点，人倦狗乏，他倒还是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精神饱满，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
    衬得他面前的两个人，越发显得茫然且呆滞。
    --

 第62页

    这，这怎么可能呢？
    眼看他要往里走，陆洵终于回过神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
    “怎么了啊，哥？”
    “你……你看你嫂子，长得有没有些熟悉？”
    黄奇错愕地看了看他，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一样，又转头来看江桃，还颇为认真地端详了一番，才笑起来。
    “别说，还真有点熟，特别像哪个人。”
    “到底是哪个人？”两人同时问他，一个比一个紧张。
    “哟，这我可说不好，既有点像最近那个热播剧的女主，又有点像前两天金鹰奖的影后。”
    黄奇在两个表情一言难尽的人面前，笑得露出一排牙，带着某种玩笑得逞的意味，伸手捣了陆洵一拳。
    “行了行了，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难怪你以前老遮遮掩掩的，净不说实话。”他说着，还要冲江桃挑眉，“昨天吵架了吧？”
    江桃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对面的人就嘿嘿笑，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嫂子你不知道，那会儿我和陆哥正在一起呢，他突然急得跟什么似的，丢下一句‘我女朋友不见了’，一下就跑得没影了。可把我给吓得。”
    他挤眉弄眼，“陆哥是真紧张你，有话好好说，别闹矛盾。”
    江桃哭笑不得，和陆洵对视了一眼。
    就在昨天，黄奇才刚刚和自己的女朋友吵了架，低声下气地求他，要他给出主意。没想到才短短这么些时候，竟然轮到黄奇给他做思想工作了。
    风水轮流转啊，同志。
    其实吧，事真不是这么个事，但也实在没法解释清楚，要不然就默认下来算了。
    对面的人说完了话，抬腿就往里走。
    “哥，不行了，一会儿再说，让我进去上个厕所。”他苦着脸告饶，“这会一开就是几个钟头，我急着赶回来，憋了一路。”
    江桃和陆洵沉默着，目送他的背影急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人转身回来对视，脸上都是震惊。
    “这不可能啊。”江桃原地转了几圈，茫然挠头，“他怎么可能看见我呢？”
    虽然她对孟遥这个身份毫无印象，但她现在的这副身体，是货真价实的孟遥没错。
    而众所周知，记者孟遥是在4月21日那天，实验小学门口，被绑匪劫持离去的，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无论她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她一定不可能是人。
    既然不是人，又怎么能被别人看见呢？
    陆洵也垂着头，盯着地砖皱眉深思，“这根本不符合科学啊。”
    是，这些天不符合科学的事多了，最不科学的，就是她的存在本身。
    江桃往一旁接待用的沙发上一坐，托着下巴看他，“啧啧，陆警官，这下你不特别了哎。”
    陆洵好气又好笑地看她一眼，还没说话，她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满脸惊恐。
    “怎么了？”
    “所以前面那么多人，都看到我了。”
    为什么门卫室值班的大叔，看见陆洵进来会面露惊讶，不仅是因为他夜里赶过来加班，更是因为他身边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
    为什么出来迎接他们的女警，一口一个“你们来了就好”，多半是因为刑警都穿便装，她把江桃当成了哪个不熟悉的同事。
    而刚才会议室里的韩家夫妻，更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存在。难怪她小声吐槽的时候，那男人拼命瞪她呢，因为人家根本就听得见啊！
    但最要命的还是……
    “完了，彻底完了。”她捂着嘴，“你妈该怎么想啊。”
    《在男朋友的妈妈面前从衣柜里摔出来是什么体验》陆洵也忍不住以手扶额，沉默良久。
    陆妈妈今天的一切反常举动，全都有了解释。什么反复催婚，话里有话，包括临走前对他嫌弃的眼神，所有事情的原因不过是……
    她已经深信她的儿子，是一个玩弄女孩，拒绝公开，不想负半点责任的混账。
    “天哪，这是什么绝世大渣男啊。”江桃一边回忆，一边啧啧感叹。
    “江小桃，你……”
    “不对不对，我也完了。”就听她喃喃自语，“这初次见面，你妈对我的印象得有多差啊。”
    他唉声叹气，又哭笑不得，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这个晚点再说吧。”他道，“现在更要紧的问题是，为什么你能被别人看见，可是他们竟然认不出你的脸。”
    他刚才特意问了黄奇，对面的反应茫然得很真实，丝毫没有察觉异状。
    这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
    江桃的脸，就是孟遥。
    刑警对人脸都很敏感，更不用说黄奇作为负责这桩案子的警官，对人质的照片早就看了千百次，已经到了铭记于心的地步。他绝不可能想不起来。
    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人们的确可以看见江桃，却会自动忽略她的脸。
    这会是为什么呢？
    “好可怕。”江桃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人不人，鬼不鬼，说的大概就是她吧。
    陆洵看着她，神情像是不忍，又像是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沉默半晌，忽然伸手将她拉了一拉。
    她被他拉得往前挪了一步，刚刚好站在他的身前，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

 第63页

    他很高，在这个距离下，她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眼睛，睫毛半垂着，把他眼里的光遮去了大半，显得很难捉摸，让人心里忽地一跳，生出一种没有来由的紧张。
    但要是低下头不和他对视，就会看见他线条漂亮的下颌，衬衫的领子扣到喉结下一寸，遮挡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有种奇怪的不甘心，想要把他的纽扣缝扯开一点，再多一点，看看陆警官藏在底下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小桃。”他忽然出声叫她。
    她陡然从那种古怪的念头中被惊醒，肩膀抖了一下，“啊？怎么了？”
    陆洵对她的反应像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眼底里流露出的目光却是温和的。
    “不要这样说自己。”他轻声道，“你不是‘什么东西’，你是一个人，一个和大家都一样的人。”
    江桃在他的话音里愣了愣，露出一丝苦笑，看了看自己。
    “我现在这样，真的算是人吗？”
    在隐形眼镜和人形中来回切换，对自己的身份全无记忆。原身不知道被藏在哪个角落，□□能被所有人看见，却对她的脸和身份没有任何疑问。
    这哪里能称得上是人，神仙来了都要大呼没见过。
    面前的人却显得很认真，眉心都微微皱起来，“当然是，你也一定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怎么回？”
    “一定会有办法的。”
    江桃仰头看着他，轻轻地笑起来。
    这种“一切都会好的”安慰，对五岁以上的小孩都不太灵的。
    这人却好像有些着急了，甚至显得有一丁点生气，他忽然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双眼直直望着她。
    “你相不相信我？”
    “我……”江桃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幼稚行为，不免有点语塞，但还是把声音放软了一点，“我当然相信陆警官啦。”
    只是美好的愿望，和事实终究是两回事。
    就算是再厉害的警察，也管不了玄学问题。
    但陆洵的神色看起来非常认真。
    “我用我的职业生涯保证，我会让你回到你的身体里。”他说，“所以，不要害怕。”
    不不不，这句话就挺让人害怕的。
    江桃一激灵，很想打开他的脑袋往外控控水。
    这种事可谁也说不准啊，这么草率就赌上职业生涯，要是真没成功，往后他喝西北风去啊？陆警官你醒醒，你离退休也差得太远了。
    “呸呸，”她扯着他手臂，睁大眼睛命令，“快点撤回，听见没有？”
    “干什么？”
    “你的职业生涯说它不同意。”
    “你是我负责案件的受害人，我必须对你负责。”
    “誓言很感人，可以留着在别的场合说，我不介意你对我负责。”
    “什么……”
    两个人正争着，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看陆哥挨□□，人生头一回啊。”
    他们赶紧停下，心虚地松开对方，就见早已被遗忘的黄奇从走廊里缓缓过来。
    他伸手指指头顶的监控，“啧”了一声，面带调侃，“稍微注意一点影响吧，同志们。”
    第36章 036
    江桃和陆洵的表情，活像是古时候私会被抓，等着浸猪笼的一样。
    二人赶紧分开了，试图离摄像头远一点。
    就听黄奇在边上贼兮兮地笑，笑完了才道：“行了，咱们也别干站这儿了，离上班时间还早呢。”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都这个时候了，要不然一起出去吃顿早饭？”
    时间显示快到五点了。这个时候，的确也没有什么补觉的必要。
    三个人并着肩，就往外面去找早餐铺子。
    天还刚蒙蒙亮，街上一片静谧，只有环卫工人已经在路边工作了，偶有一两辆车经过，都亮着大大的灯。
    附近开门的，只有一家连锁早餐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眼下里面也没有顾客，只能隔着玻璃，看到店员在后厨忙碌。
    他们推门进去，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门口的点餐台还没有人当班。
    “吃什么？”陆洵拿出手机，扫码点餐。
    黄奇报得飞快，“老样子，要一碗雪菜肉丝面，再要油条、冰豆浆。”
    看来他们对菜单都很熟悉，这家店可能是他们熬夜通宵的时候，吃早饭的据点了。
    陆洵一边替他点，一边问江桃：“你呢？”
    “我想吃蛋饼，豆浆要甜的。”
    江桃坐在他身边，习以为常，毫不见外。
    恍惚之间，是很有一种当嫂子的感觉。
    下完了单，三个人坐在桌前聊闲天。
    “陆哥，这一晚上真是多亏了你。”黄奇道，“要不然，我们都在市局开着会呢，这韩家夫妻突然过来，不了解情况的还真招架不住。”
    “让你们开会不带我，现在派上用场了吧？”陆洵和他开玩笑，“今天开会，也是4·21的案子？”
    “是，市里对这个案件非常重视，组织研究了很久，这不，三点半才散的会，我紧赶慢赶地就回来了。”
    “大半夜的，你过来干嘛？”
    “帮你啊。”
    黄奇虽然声音洪亮，看似活力十足，但毕竟谁也不是铁人，江桃看着他拿手用力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

 第64页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面对韩家夫妻，安抚不下来吗。”他说，“刚一散会，严队就让我赶回来，想着好歹能给你搭把手。”
    陆洵就笑了一下，“没有那么严重，师父就是操心。”
    结果让对面戏谑地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前两年有一回，大排档群殴致死的那个案子，当时我们被家属围攻得多凶。要不是严队救你，啧啧……”
    江桃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能接话的地方。
    “怎么，”她满脸好奇，“他当年还有让人欺负的时候？”
    对面的人立刻来了精神，露出一种“你提这个我可不困了”的神态。陆洵想开口阻止他，没来得及。
    “嫂子，我和你说老实话吧。”黄奇笑得贼眉鼠眼，“你别看陆哥现在好像成熟又稳重，到哪儿别人都服他，其实他没比我大几岁，我刚毕业工作那会儿，他也还嫩着呢。”
    “你别……”
    陆洵试图提出微弱的抗议，但身边的两个人充耳未闻。
    江桃俯身趴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有多嫩？”
    “这个嘛，”黄奇嘿嘿直笑，“反正我见着他的时候，他是被围得六神无主，满脸通红，只知道回头找严队求救。”
    “哇，还有这么回事。”
    江桃一边感叹，一边打量身边的人。
    看来陆警官这几年里，着实还是成长了很多啊，不过如果是当年的样子，应该会更好欺负一点吧。
    嫩得滴水的小帅哥，脸一掐就红，一掐就红。嘿嘿，嘿嘿……
    “咳。”陆洵被她盯得，只觉得浑身都有点发寒，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他避开她直白得能把人烫出窟窿的目光，不得不假装镇定，和对面看他笑话的黄奇闲聊。
    “严队呢，是回去休息了，还是留在市局继续和他们分析研究呢？”
    他是随口一问，黄奇的神色却显得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答一样，过了片刻，才暧昧地憋出一句。
    “是回去了，但不一定能休息。”
    江桃听着，不由得一愣。这话里有话啊，什么意思？
    不料陆洵倒是显得见怪不怪了。
    “又挨师母的教训了？”
    “可不是。”
    “唉，真是不容易。”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默默叹气，江桃却听得不明就里，想问又不好意思，憋得难受。
    没想到黄奇倒是留意到了，还特意给她解释。
    “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干刑警的，难免会有点危险。尤其是严队这样的老江湖，亲手送进去过多少人，你说，那能没有个把打击报复的吗。”
    “啊……”江桃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有点意想不到，“这年头了，还有这种事呢？”
    “坏人可是哪个年头都有，他们见了我们，那是恨得牙都痒痒。”
    他边说，边拿起桌上的促销台卡，翻来覆去地看，但看起来更像是借此掩饰心里的情绪。
    “严队家都搬了两回了，去年送进去的一个杀人犯，家属至今还在威胁、恐吓他的家人，老人孩子被吓得够呛。”
    “不能报警吗？”江桃脱口而出，然后才发现自己问了句蠢话。
    他们就是警，可他们自己也无计可施。
    “这种事，人家盯你的梢，说你几句，又没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你能怎么办？但是长年累月，换了谁也受不了。”黄奇叹了一口气，“警察家属难，当刑警的家属更难。”
    他作完这句总结陈词，一时间都没人说话了。
    店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后厨员工忙碌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反倒显得更加冷清。
    江桃抿了抿嘴，只觉得心里被压得沉沉的，习惯性地就转头看陆洵。
    这人垂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桌面，也不知道只是在为严队家里的事叹息，还是被这几句话戳中了心事，忽然就显得整个人又安静，又寂寞。
    让她心里忽然一酸，很不是滋味。
    所以他宁愿在外面租房，一个人住，除了不希望家人替他担心，也是想避免对家人的影响吗？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看，陆洵没说话，黄奇却很有感触。
    “嫂子，你以后对陆哥好点。”他说，“别像咱们严队的太太一样。咳，这话可不敢往外说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每回看严队被训完的样子，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江桃心说他胆子是大，什么人都敢嘴，就故作黑脸。
    “我看着很凶吗？”
    “这不可能，嫂子一看就是好脾气。只是我多嘴几句，毕竟陆哥家里吧……”
    “饭来了。”
    陆洵忽然出声，惹得两人一愣。
    黄奇立刻就把话截断了，扭头看着端托盘的大姐，搓手道：“哎呀，熬了一夜，可算是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他是多机灵的人啊，转眼就把这篇翻了过去，徒留江桃一个人想不通。
    这话听起来，显然陆洵家里发生过什么事，不大愉快，或许还和刚才提到的，当刑警家属难这个话题有关。
    不过陆洵的脾气向来好，她在他面前满嘴跑火车，也从没见他介意过什么。
    能让他这样讳莫如深的，到底能是什么事呢？
    但无论怎样，都得往后放放，没有人会和饭过不去。
    店员大姐从后厨端出的托盘沉甸甸的，还没走到跟前，香气已经飘过来了，在经过一夜的精神高度集中后，格外地让人向往。
    --

 第65页

    “刚才还不觉得饿，这会儿饭一上来，忽然饿得就不行了。”
    黄奇一边说，一边抓起筷子就挑面。
    热气腾腾的面，码上雪菜肉丝的浇头，清清爽爽，尤其适合早晨，再加上一个金黄饱满的荷包蛋，令人产生强烈的食欲。
    江桃也抱起豆浆喝，满足地赞叹了一声。
    那大姐见他们这副模样，就笑了，道：“又加了一夜的班吧？”
    “可不是，人都快没了。”黄奇边吃边答，“就指望着你们家这碗面呢。”
    “慢慢吃，别急，不够还能添。”大姐笑眯眯的，说着，又从托盘上端下来一屉小笼包。
    三个人都愣了愣。
    “你点的？”
    “不是我。”
    陆洵抬头道：“您好，这不是我们点的，上错了吧。”
    不料对面摇了摇头，“没有错，这是后厨送给你们的。”
    “这怎么行。”
    “一屉包子，多大的事。”大姐满脸和蔼，像是看自家孩子一样，“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容易，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身体再好也扛不住。得让你们多吃点，吃饱了，才能去斗坏人。”
    显然，单凭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以及他们的言谈举止，她就准确地猜中了他们的身份。
    陆洵还十分不好意思，试图低声和她推让，“我们有纪律的，得给钱。”
    大姐压根不理他，只道：“咱们这家店，来的警察可太多了。看你们整天辛苦，我们也帮不上什么，也就是表表心意。”
    说完，自己又笑了笑，感叹了一句，“咱们这里可是风水宝地啊，警察也来，犯人也来，可热闹了。”
    就这一句话，让桌边的三个人都齐齐抬头。
    “您说的是？”
    “嗐，就电视上那个杀人的嘛，他也老来。”
    “啪”地一声，黄奇就把手里的筷子掉了。
    “什么？”
    第37章 037
    三个人都满脸惊愕，望着面前这位大姐。
    大姐要走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你们还不知道呢？”
    黄奇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点头如捣蒜，“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您给说说行吗？”
    “行，怎么不行呢，就怕我嘴笨说不清楚。”
    对面还是挂着笑。大约是一大清早的，生意清闲，她也能得空和他们闲聊，她双手抱着托盘，就在桌边站定了。
    江桃连忙伸手拍黄奇，“你往里面挪一个位置，让大姐坐下好好说。”
    大姐客气了两句，在他腾出的座位上坐下，算是打开话匣子。
    “这事吧，我之前也是真没发现。你们也知道，我这个岁数的人了，网络也不太会用，电视也是逮着什么看什么，在店里忙完一天，回家差不多就睡了。”
    她道：“还是昨天，店里几个小姑娘看新闻，说是上回实验小学门口的案子，凶手还没抓到呢。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把手一拍，睁圆了眼睛，“嘿，那人我见过！”
    陆洵的眉头一动，“是张老川吗？”
    “对，对，就是这个人。他嘛，左边眉毛上缺一道，很好认的。”
    大姐连说带比划，让桌边的人都严肃起来。
    的确是张老川没错，这是他早年混社会的时候，留的一道疤，算是非常明显的面部特征了。
    他竟然曾经出现在一家距公安局只有五百米的早餐店，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坏了。”黄奇低声道，“我们怎么没查到这一节呢？”
    “您还记得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陆洵问。
    大姐不假思索，“远了，冬天那会儿吧。连着有一个多月的工夫，隔两三天就来。后来开春了，好像就没再见过。”
    她连连摇头感慨，“看起来特别正常的一个人，来了就是吃饭，也不多话，也不干别的。我看到新闻上的照片，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呢，谁能想到这么个人，竟然是杀人犯。”
    黄奇喘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工作出现重大纰漏了，竟然连嫌疑人在公安局附近出现过都不知道。听大姐这么一说，倒也正常。
    冬天的事，距今起码三个月了，他们查嫌疑人行踪的时候，并不会回溯到那么久以前的一个细节。
    只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况，心里的一根弦还是绷了起来。
    “来得这么频繁，有什么规律吗？”
    “规律嘛。”大姐掰着手指头回忆，“老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来，算不算？”
    “当然算，这很重要。”陆洵表示肯定。
    如果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以这样固定的频率出现在某个地点，那么他们通常会推断，他在附近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种事情可能是日常而琐碎的，比如在附近工作，就医，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在很多情况下，它未必和案情有直接的关联。
    但是，基于这个地点的特殊性，就令人不能不多留一分警惕了。
    一个刑满出狱的人，在一两个月内频繁在公安局附近流连，会是什么原因呢？
    “您觉得，他还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吗？”陆洵问。
    看得出来，大姐是个热心人，非常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她仰头翻着眼睛，仔仔细细地回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

 第66页

    “我想不起来什么。他这个人特别普通，看着和其他顾客没有区别，也是因为那阵子他总来，挑的还是空闲时候，不是早晨人挤着人的时间，所以我才能记得住他。”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来吗？身边没出现过别的什么人？”
    “没有，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大姐很肯定，“所以也没什么话，顶多就是我给他送餐的时候，他点点头，吃完了在店里坐一会儿打发时间，到中午的时候再走。要说还有细节……”
    江桃认认真真，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大姐，您再帮忙回忆一下？”
    “那就有一个。”大姐说着，从旁边的点餐台上拿过一本菜单。
    菜单有十几页，做得还挺厚重，但她非常熟悉，一下就翻到了准确的那一页。
    她手指着的地方，印的是一碗拌面。看起来比较重口味，红油香辣的那一种，顶上撒着些豆角、肉丝，显得很朴素家常。
    旁边的字写着：茨阳拌面。
    “他爱吃这个，自从发现有它，每回来都吃。”
    江桃盯着那张图片，好奇道：“好吃吗？”
    茨阳这个地名，她仿佛依稀听说过，但论起这个面，倒是真没见过。
    “还行吧，但在我们店里卖得一般，你也知道，清平市人还是更习惯本地口味。”大姐说，“不过说到这个，他倒是和我多话过一句。有一天他说，这味儿比他妈妈做得还差一点。”
    陆洵点了点头，轻声说：“张老川是宁江省茨阳市人，这是他家乡的口味。”
    江桃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她说怎么这地名这么熟悉呢，原来是他给她介绍案情的时候就说过。
    话到这里，也再没有更多的线索了，陆洵和黄奇对这位大姐再三表示了感谢，称她提供的线索能对警方产生很大的帮助，一定会仔细研究，抓紧破案。
    大姐眉开眼笑，显得颇为自豪，回后厨前还在说：“哎呀，谢什么。咱们平头百姓，看着干着急，要是能帮上忙，比什么都高兴。”
    直到人走远了，黄奇才小声问：“哥，你觉得这件事和案子，有没有联系？”
    “不知道。”陆洵满脸凝重，“但宁可多心，不要疏漏，还是查查他。”
    “嗯，不过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怎么查呢？”
    “上班后先报告严队吧，然后从他的日常活动慢慢摸，看看这一带附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频繁来的事。”
    面对满桌子的早点，陆洵显得半分胃口也没有，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还有昨晚提到的韩东，都得查。”
    “谁？”黄奇一头雾水。
    江桃见陆洵一脸疲惫，就替他开口，把昨晚韩家夫妻闹的那一场，还有他们口中孩子叔叔的事，都给黄奇简短地讲了一遍。
    黄奇听完，嗤之以鼻，“这人什么神通，还能联系绑匪放人呢，可把他能耐的。”
    “我猜啊，八成是贪图那些钱，连自己的家人都骗。”江桃拿筷子戳着蛋饼，“有些人为了骗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猜也是。不过该查还得查，以防万一嘛。”对面说着，还要求认同，“是不是，陆哥？”
    陆洵紧紧盯着面前的桌子，没有回答，像是出了神一样。
    直到黄奇又喊了他一句，他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怎么了？”江桃笑着推推他手臂，“是不是熬夜困了？要不然等会儿进办公室，趁上班前趴一会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你们说，韩东会不会参与了绑架？”
    “什么？”
    江桃一下没忍住，喊出声来，幸好在陆续有顾客落座的店里，还不显得十分突兀，又赶紧把声音压低下来。
    “不是张老川和刘黑绑的吗？”
    “也没说不能有其他人参与。”黄奇沉吟道，“以前是也有过这样的案例，知道亲戚家经济条件好，就故意绑了孩子讨要赎金。熟人绑架，挺常见的。”
    “可是……”
    江桃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想说，张老川绑架孩子，是临时起意，刘黑是被他叫来帮手的同伙，这里面应该没有什么事先预谋的成分。
    但是一来，这是她从鬼魂的记忆里看见的，并不好当证据开口。二来，里面或许还有别的关节，也说不定。
    所以她只和陆洵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洵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晚点看看吧。”他说，“一会儿上班了，我去调他的户籍资料，先把人找到。也不知道他哥哥说的联系不上，具体是什么情况。找到了人，就好查了。”
    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天已经渐渐地亮起来，进店的顾客越来越多了，早点的香气一时间飘满了店堂。这个点，匆忙的上班族，晨练买菜的老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各类人群都有，十分热闹。
    他们吃完了，也不便继续占着桌子，就结了账往外走。临走黄奇又要了一份饭团和豆浆打包。
    推开店门，江桃边下台阶，边伸了个懒腰，“早晨的空气真好啊。”
    对一个很久没有以人形迎接过清晨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但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眼前一晃，头晕得厉害。她本能地喊了一声：“陆洵。”
    --

 第67页

    陆洵以为她踩空摔了，一回身要接她，却蓦地僵住。
    面前空空荡荡的，只有台阶和早餐店的玻璃门，本该跟在他身后的人，凭空消失了。
    他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不安，正要开口喊她，却听见脑海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别慌，我在这里。”
    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黄奇已经转身回来看他，“陆哥，怎么了？”
    他怔了一怔，面对黄奇十分自然，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异状的模样，试探着道：“我在找你嫂子。”
    面前的人一挑眉毛，满脸迷茫。
    “什么嫂子？”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狗头笑）
    谢谢大家这几天的慰问，我现在一切都好，就期待连续两天核酸阴性，就可以出舱啦！
    大家注意身体，健健康康！
    第38章 038
    陆洵定定地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面带疑惑，又有些戏谑，走过来将他的肩一拍，“行啊哥，什么时候给我找的嫂子？不是前几天还说没有女朋友吗，是闪恋啊，还是瞒着兄弟啊？”
    他僵立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就在一分钟前，黄奇还和江桃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一起讨论案情，一起说笑聊天，他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比谁都甜。
    而转眼间，他就不记得江桃了，好像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号人似的。
    “这里面有问题。”江桃在他耳边轻声说，“他的记忆改变了。”
    在清晨的阳光底下，他感到周身一阵发凉。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低声问。
    “我能记得什么呀？”
    黄奇和他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哦”的一声笑起来，露出一种心知肚明的表情。
    “和女朋友吵架了吧？昨天下午在商场里那会儿，你一下跳起来往外跑，说什么女朋友不见了，可把我给吓得。”
    说着还要摇头笑，“是不是哄女朋友刚哄到一半，就被喊回局里接待家属了？也真是不容易，耽搁了整整一夜，女朋友要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靠过来用肩膀挤挤陆洵，“要不然，你把事情向严队汇报了，就回去吧。你还在病假期间呢，不管去查谁，也不是非得你来查。”
    陆洵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只摇了摇头道：“没事，还是我去吧。”
    “哎，我们陆哥，还是敬业啊。”
    黄奇把胳膊往他身上重重一搭，勾着他脖子，走得晃晃悠悠的。
    “在外面呢，注意一点影响。”
    “便服，没事。”
    黄奇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笑，“哎呀，认识你几年，什么时候见你这么慌慌张张过。陷入热恋中的男人啊，啧啧啧。”
    陆洵被他说得，脸上都微微红起来。
    “别乱说。”
    “好吧好吧，不然陆哥该不好意思了。”
    身边人笑得满脸欠打，果然把嘴闭上了。
    但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我多嘴一句，就一句啊。哥，嫂子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
    陆洵愣了愣，第一时间没说话。
    黄奇就撇撇嘴，“这么小气，连一句都不漏啊？”
    他心里一荡，忽然就想起了昨晚那个女孩，拉着他手臂仰头看他的样子。
    “嗯，漂亮，特别漂亮。”
    清平市繁忙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虽然还没有到真正的早高峰，但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已经很多，不时有自行车和电动车从身边驶过，每个人都显得行色匆匆，又对这种早已成规律的生活习以为常。
    早晨的太阳光不热烈，落在人的身上，温柔又和煦。
    但陆洵的心底却是一片迷茫。
    “你真的觉得我漂亮呀？”耳边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一听就是故意的，捏得又甜又软，像是拿羽毛轻轻地挠他的耳尖，惹得整个人都酥起来，连路都走不自在了。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朵，“不许闹我。”
    江桃咕叽咕叽地笑，笑完了，才叹一口气，“哎，恭喜你陆警官，你还是最特别的。”
    “这会儿又承认了？”
    “嗯，事实证明，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别人不知道她存在，也听不见她声音的时候，只有陆洵能。现在，别人都失去了和她有关的记忆，也只有陆洵还记得她。
    可能从他戴上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拴在一起的。
    走进公安局的大门，里面还静悄悄的。这个点，还远没到上班的时候。
    “我想在院子里待一会儿。”陆洵出声说，“你先进去吧。”
    黄奇表现得一脸理解，冲他挤了挤眼睛，“是该给嫂子打个电话，解释几句。有事好好说，别像我似的，三天两头挨女朋友骂。”
    他手里晃荡着饭团和豆浆，脚步轻快地进楼去了，留下陆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和江桃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你是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重新回到了镜片里？”他问。
    “对，就是一瞬间的事，特别快。”
    “没有征兆吗？任何反常的感觉？”
    “都没有，特别的正常。”
    “怎么会这样呢。”
    他靠在树底下，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
    --

 第68页

    自从加入刑侦支队后，他遇到的疑案难案并不算少，但从没有哪一件事像江桃身上发生的一样，让人既难以捉摸，且无从下手。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能听见枝叶间藏着的鸟鸣。
    然后，他听见江桃犹豫着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像过了午夜十二点的灰姑娘一样。”
    他愣了愣，“怎么讲？”
    “我只有天黑的时候能变成人形，天一亮，就像马车要变回南瓜一样，啪，我就重新变成你的隐形眼镜了。”
    陆洵面对这个过于童话的说法，陷入深思。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昨天发现江桃消失后，他一回到家就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几乎透不进光，可是一整个下午，都没能见到江桃。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才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而随后，不论是在家相对，还是来警局陪他办公，她都表现得活动自如，和普通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熬了通宵，他们去吃早饭的时候，时间其实还很早，天还刚蒙蒙亮。直到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才差不多算是大亮了。
    这样说起来，江桃好像的确是在天亮的那一刻，才由人形变回眼镜的。
    她的变化，无关于外界的明暗，只和晨昏交替相关。
    “江小桃，”他哭笑不得道，“你的生物钟这么准的吗？”
    江桃也讷讷感叹：“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规律的作息啊。”
    顿了顿，又道：“哎，你说它要是能根据环境明暗来，那该多好。如果你想找我，往小黑屋里一站就好了，多方便。”
    听起来，还颇有些可惜的感觉。
    气得陆洵想敲她的脑袋，“那你岂不是永远不能在人前出现了？”
    “啊？对哦。”
    江桃愣了愣，转眼又嘻嘻笑，“哇，想想都刺激，传下去，陆警官身边有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
    陆洵闭了闭眼，把刚刚扬起的嘴角按了下去。
    “你再胡说。”
    “脸皮这么薄，啧啧。对了，你说为什么，我变回你的眼镜以后，黄奇好像突然就不认识我了，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一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她真实的身体不在这里。
    尽管昨天夜里，她能跑能跳，能被所有人看到，平静地和他一起接待了韩家夫妻，甚至还跟黄奇同桌吃了早饭。看起来，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现在的她说到底，并不是一个真的人。
    可能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当她以人形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视之为自然，对她和孟遥一模一样的容貌毫不起疑，但是当她回到眼镜里，就谁也不记得见过她了。
    这终究是件让人忐忑的事。
    她身上每天发生的变化都太多了，让人摸不清究竟，不知道事情到底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但是他并不想说出来，让她害怕。
    “我们先进去吧。”他低声说，“晚些我找同事，要来孟遥母亲的联系方式，看看能不能去拜访她一下，找到新的线索。”
    江桃笑眯眯地一口答应，好像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并不很让她忧虑。
    陆洵调整了心情，转身进楼。走到厅里的时候，却怔了一怔。
    黄奇竟然还没进办公室，而是站在沙发前面，和坐着的一个人说话。
    他平时看起来活泼又放飞，真到了工作的时候，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神情认真又和气，像是在劝说对方。
    “离我们上班的时间还有挺久呢，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挺难受的。”他说，“我带你到会议室里坐着等吧，倒杯水喝。”
    他面前的人看背影，是一个女孩，细细瘦瘦的，留着染过色的披肩发。
    “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就好了，不要紧的。”
    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
    黄奇俯下身，问：“你是来找哪个部门的？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先和我说说。”
    她也摇着头说不清楚，只抬手去擦脸，从背后看着就是抹眼泪的模样，声音哽咽，自言自语：“我真的不明白，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
    陆洵不由得就有些诧异。
    通常来说，民众报案都会先由派出所接警，这样一大清早，赶在警察上班前就哭着跑到分局来的，的确不常见。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黄奇见了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解释：“我刚才和你分开，一进门，就发现她坐在沙发上哭，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的。我问了半天，也没问明白，想把她劝到里面坐一会儿，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而听见他的声音，那女孩本能地转过身来，一下和他对视上了。
    陆洵望着那张脸，微微一怔，刚觉得在哪儿见过，江桃已经在他耳边“咦”了一声。
    “这不是上次公交车上，和男朋友吵架的那个姑娘吗？”
    第39章 039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想了起来。
    那一天，他带着江桃去第三人民医院，想问问替他定制眼镜的杨医生，从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在去的公交车上，遇见一对小情侣在吵架。
    他记得很清楚，男的叫秦刚，女的叫唐晓莹。当时两人吵得颇凶，男的甚至有动手的意思，于是他亮出警官证，将二人一起带下了车。
    --

 第69页

    起初，女生哭诉得很厉害，说男友经常和形形色色的女性聊天、发红包，还时常对她家暴，坚决要求报警。但是当陆洵真的替她打了110，巡警到来之后，她却又反悔了，请求他们不要把男友带上警车。
    为此，他还着实自我怀疑了一阵。
    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个女孩。
    “是你啊。”他忍不住有些诧异。
    对面显然也认出了他，有些不自在地站起来，像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感到尴尬，“警官，又见面了。”
    一旁的黄奇就面露惊讶，“怎么，你们还认识？”
    “嗯。”陆洵点了点头，还是问她，“你今天来是要办什么事吗？”
    江桃面对她，其实有点怒其不争，忍不住轻声嘀咕：“可别是又被男朋友打了。”
    不料唐晓莹抹了抹眼睛，却道：“是你们警察喊我来的。”
    他不由微微皱了眉头，“为什么？”
    “她说，说我男朋友是个骗子！”
    她先前面对黄奇，还不大愿意多说，只含含糊糊地说是等人，这会儿见着了熟悉的人，才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忽然爆发出来。
    只一句话的工夫，声音就带了哭腔。
    搅得在场的两名警察都愣了愣。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她瘪着嘴，哭得眼睛红红的，“是一个女警察联系的我，非说我男朋友在网上搞什么诈骗了，我说她弄错了，她，她就是不相信我……”
    陆洵从茶几上拿了一包纸巾，递到她手里，“别激动，慢慢说。”
    “她说让我今天来一趟公安局，协助调查。这不，我一夜没睡着，一大早的就过来了。”
    唐晓莹抽了几张纸，用力擦着眼泪，忽然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仰头望着陆洵。
    “对了，我听说现在有些骗子坏得很，专门假装警察给人打电话，让你根据他的指令操作，向你骗钱。”她满脸希望，“警官你说，她是不是骗我的？”
    “你先放轻松，不管电话那头是不是真警察，你现在都坐在公安局里，我们会保护你不受到伤害的。”
    陆洵想了想，对她道：“能不能把通话记录给我看一眼。”
    对面很听他的话，依言从手机里调出记录。
    他和黄奇分别探头看了看，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是真的，确实是我们分局的电话号码。”
    “啊？”对面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一下就慌了神，眼里再次泛上泪花，“怎么会这样呢？这怎么可能呢？”
    江桃躲在陆洵的眼睛里，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就这么相信她男朋友啊？”她道，“又花心又暴躁，还跟女人动手，到底哪点好了，值得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陆洵“嗯”了一声，没和她多说，还是安抚面前的女孩。
    “别急，等一会儿联系你的警察来上班了，一问就能弄明白情况了。”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男朋友是冤枉的。”唐晓莹仍然哭得抽抽噎噎，“他这个人我知道，就是混账，不学好，但是要说诈骗犯法，他没有这个胆子的。”
    黄奇摇了摇头，像是有些听不下去，“那你男朋友人呢，现在联系得上吗？”
    “他啊，他……”对面陡然迟疑了一下，“我这几天都没联系过他。”
    “为什么？”
    “自从上次吵了架，他就再也没回过家。”她望着陆洵，“这位警官知道的。我也懒得理他，不就是冷战吗，谁不会啊。”
    黄奇性子直，听到这里已经快气笑了，说话也并不婉转。
    “行了，多半是东窗事发，已经跑了。”他叹气道，“小姑娘，你不一定完全了解他，多留点心眼吧。”
    一听这话，唐晓莹呆了一呆，“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陆洵无奈看他一眼，那意思就是“让你嘴快”。
    刚要安慰这女孩，却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干什么呢黄奇，怎么还把小姑娘说哭了？”
    江桃对这个音色很陌生，只觉得听起来是个利落爽朗的女生，却见黄奇脖子一缩，刚才还充满自信的神情不见了，堆起一脸心虚的笑。
    “你来啦。”他低声下气道，“早饭放你办公桌上了，记得吃。”
    对方却丝毫不领情，大步走过来就问，“你干嘛呢？”
    那是一名女警，长得明丽又飒爽，单看起来，就像是一手能把黄奇治得服服帖帖的样子。
    江桃面对他们之间的气氛，忽地恍然大悟。
    “哦，这就是小黄同志的女朋友吧？”
    “嗯，经侦支队的林容。”身边人在心里回答她，“你的眼力倒是挺好。”
    众所周知，黄奇这几天在和女朋友闹别扭，为此还专门找了陆洵帮忙出谋划策。显然对面的气还没有消，句句夹枪带棒，只剩他一个人低三下四地求饶。
    他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还要诚恳道：“真不是我惹哭的。”
    陆洵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颇有些要替他作证的架势。
    不料对面的人反而笑了，“哦，知道了，是我约的人。”
    “啊？”
    “你不是已经听说了吗，她的男朋友涉嫌网络诈骗，被人报案了，我联系她过来配合调查。”林容说着，转头冲女孩道，“走吧，去我的办公室聊。”
    --

 第70页

    唐晓莹已经吓得脸色苍白了，“真，真的呀？怎么会这样呢，秦刚不敢的。”
    “该放弃对他的幻想了。”林容拍了拍她的背，“你也知道，他总在网上和其他女性聊天，还经常收发红包、转账，对吧？”
    “是啊。”
    “那就是他在进行诈骗活动，俗称‘杀猪盘’，听说过没有？我们手上现有的证据显示，他加入了一个诈骗团伙，可能还在里面扮演小头目的角色，已经有好几名受害者向我们报案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你说他是诈骗团伙的人？那我也……”
    唐晓莹目光空洞，喃喃自语，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林容把声音放缓了一点，“这个现在还说不好，我们目前最迫切的，是保护你不要再受骗上当，同时也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向我们提供一些信息。”
    她一手搀着已经失魂落魄的女孩，慢慢往楼道里走。
    刚走到拐角，半天没处插话的黄奇突然反应过来了，追上去喊：“容容，容容。”
    林容猛地转头，伸手指他鼻子，“你敢在单位再叫一声试试？”
    “别别，我错了。”黄奇搓着手赔笑，“我就是想问问……”
    “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你最近总和别人聊天，该不会是……”
    “哟，终于明白过来啦？”林容连连冷笑，“还可以再晚一点，等我们把这个案子办结了再说嘛。”
    “怪我，怪我，你看我这个脑子。”
    “少来，你那脑子没什么好看的，趁早掰八瓣扔了吧。”林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滚蛋，别耽误我办案子。”
    眼看着她带着唐晓莹走远，黄奇讪讪地站在墙边挠头，江桃就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她道，“明明多问几句就能说清的事，他还可怜巴巴地绕了一大圈，来找你出主意。”
    陆洵听着她的笑声，唇角也向上弯了一弯，“你看人家情侣吵架，这么高兴？”
    “他们俩，没大问题。”江桃胸有成竹。
    “哦？”这人的尾音忽地扬了扬，“很有经验么，江小桃。”
    “咦，好像有人在嘲笑我。”
    “我才没有。”
    江桃望着走廊尽头，她们背影消失的地方，忽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姑娘，能不能醒悟过来啊？”
    上回当街争执的时候，她就听出来了，唐晓莹不是个意志很坚定的女孩。
    她起初控诉男方出轨、家暴的时候，确实十分气愤，但是当秦刚转头斥责她，说自己是在做事赚钱，让她不懂就不要管闲事之后，她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软弱了下来，甚至请求警察不要带走他。
    现在事情明白了，好消息是，秦刚或许真的没有出轨，坏消息是，他是一个利用感情骗钱的诈骗犯。
    她只盼望，唐晓莹千万不要落入“至少他对我是真心的”怪圈里。
    “希望吧，但这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了。”陆洵向旁边看了一眼，“要不然，还是安慰一下小黄吧。”
    黄奇像一条挨了训的大狗一样，蔫头蔫脑的，站在墙边上。
    陆洵走过去拍拍他，“你看，我和你说吧，还是要坦诚相待，别放在心里自己猜。行了，下班以后追过去，请人家吃晚饭吧。”
    这人被他拉着往楼上走，刚老老实实地点完头，忽然又回手锤他一拳。
    “别光教育我，你还和嫂子吵着架呢，你也抓紧点。”
    “……”
    第40章 040
    办公楼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又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陆洵见到严中明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大约真像黄奇所说，昨夜开完会回家，又挨了太太的教训。
    他贴心地没提这事，只把昨晚韩家夫妻来访的情况，还有他们提及的韩东的事，向他作了汇报。
    “总是横生枝节啊。”严中明紧抿着嘴，用手指敲了敲办公桌，“我知道了，我派个人去查查他。”
    “我就可以。”
    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挥手笑骂了一句，“没你的事，回家歇着去。”
    “师父。”陆洵无奈道，“我也不能总闲在家里。”
    “你是伤员。”
    “都快好全了。”他凑近过去，在对方面前把眼睛闭上又睁开，“一点问题都没有。”
    见严中明稍有犹豫，又乘胜追击道：“你看，昨晚的会是你们去开的，我没有参与，我要是留在这里做事，反而沟通不顺畅。但是韩家夫妻是我接待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情况。”
    他望着对面，目光诚恳，“所以师父，让我去查吧。”
    严中明盯着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吧，那只能辛苦你了。”
    “没事，师父你多注意身体，抽空记得休息。”陆洵临走前，还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隐约道：“臭小子。”
    他一路去找负责人口信息的同事。
    对面见了他，挑眉笑道：“哟，小陆回来上班了？不是都说严队把你当亲儿子看吗，怎么，他舍得这么用你？”
    “就别开我玩笑了。”他无奈道。
    江桃待在他的眼睛里，悠哉又闲适，心说这人怎么跟个水豚似的，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啧啧，难道还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

 第71页

    “说吧，来查什么事？”对面问。
    然而陆洵说出来的话，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想查查，4·21那个案子里被绑架的女记者，她母亲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同事查找信息的速度很快，一边拿纸笔替他抄，一边随口问：“是有什么新线索，要向她的家人了解吗？”
    陆洵的声音却顿了一顿。
    他好像是想了想，才道：“也不是，只是想去探望一下。”
    “探望？”
    “她被绑走这么多天，音讯全无，家人应该已经很着急了。听说她妈妈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就想着去她家里看一看。”
    “你们刑侦队现在家属关怀都做到这份上了？”同事调侃道，“你这样子，像是人家女婿似的。”
    虽然只是句玩笑，陆洵的脸上却微微红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他赶紧道，“有一个叫韩东的人，是同一个案子里被绑学生的叔叔，想请你帮我查一查。”
    说完，又补了一句：“据说从昨天开始，他的家人就联系不上他了，辛苦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持身份证出入宾馆、浴场一类的地方。”
    江桃以为，要单凭身份信息查到一个人的行踪，难度还是挺高的。
    不料同事只敲了几下键盘，就抬起头来，神情颇为愕然。
    “这个人，他在天星派出所啊。”
    “什么？”
    “你看，上面写着，因为吸毒被拘留了，就是前天的事。”
    陆洵的身体不由微微一僵，同时听见耳边传来江桃的声音：“啊这，不会这么巧吧？”
    的确，是太巧了。
    就在前天，他们结束了赵清辰家的事，又在商场买了新的眼镜盒和奶茶，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巡警在路边叫停了一名男子，说他有吸毒的前科，要带他回派出所进行尿检。
    那里的确是天星街道，分毫不差。
    当时他和江桃还私下分析，看那个男人百般挣扎，绞尽脑汁试图逃脱的样子，八成就是复吸了。
    同事从系统里调出照片，他看了一眼，立刻就确认了。
    虽然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要年轻、健壮不少，但还是能认出来，就是那天在街上遇见的男人没错。
    他谢了同事，匆匆出门，赶往天星派出所。
    坐在出租车上，还没忘记给孟遥的母亲打电话。
    那头的声音听起来稍显疲惫，却很温和有礼，听说他是负责本案的刑警，当即表示随时欢迎他登门。
    由于这趟拜访并不属于工作任务，陆洵最后十分不好意思地，把时间定在了晚上八点，恰好是常人吃过晚饭的时候。
    挂了电话，江桃就笑他，“对面听着也不凶啊，看你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你是不知道我难啊。”他作势叹了一口气，“去早了影响别人吃晚饭，去晚了又影响别人休息，怎么都有点尴尬。”
    就听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是憋着笑一样，鬼头鬼脑的。
    “不是别人。”
    “什么意思？”
    “咳，虽然我暂时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但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孟遥，对吧。”她嘿嘿笑，“她妈就是我妈，我妈就是你妈。”
    陆洵硬生生被她这一连串弄得愣了愣，回过神来后，脸上才陡然间有些发烫。
    “这种话不，不能乱说。”
    耳边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怎么了，我们俩谁跟谁啊，都是朝夕相处，你中有我的关系了，这要放在过去，那叫拜把子的兄弟，见什么外啊。”
    “……”
    她不如不说。
    他蓦地觉得心头泛上一股邪火，燥热得很，横冲直撞的却没有出口，憋得很难受。直到将车窗打开半扇，让风吹进来，才感觉略微平静一些。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忽地一跳，没来由地浮起同事刚才的那一句玩笑话。
    “像是人家女婿似的。”
    江桃像是因为逗了他而很开心，在耳边小声地哼着歌，他靠在椅背上，浅浅舒出一口气。
    其实他约在晚上才拜访，不只是因为白天是工作时间，影响不好，还有一个原因是，夜幕降临之后，江桃就会拥有身体。
    虽然她眼下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那终究是她的家人，他希望，她能用自己的声音和家人说几句话，哪怕喝上家里的一杯水也好。
    他觉得这很重要。
    但是他没有告诉她。
    车停在天星派出所门口，他走进去说明来意，里面的民警也很惊讶。
    “什么？他还和这么大的案子有联系？”对面盯着他截出来的资料看了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人，在我们所里。”
    说着，一边把他们往里面带，一边介绍。
    “这个人吧，曾经是有吸毒前科的，那天我们把他带回来做尿检，显示近期还是接触过毒品。按照规定，是应该送去强制戒毒的，只是暂时拘留在我们这儿，还没往戒毒所送呢。”
    他们在留置室里见到了韩东。
    两天不见，他的脸色显得又蜡黄了一些，坐在铁栏杆后面，冲他们嘿嘿直笑。
    “警官，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也来找我呀？”他用一副无赖的腔调说，“我充其量就是吸了点，可没犯过其他的事啊。”
    那民警就瞪他一眼，“老实点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

 第72页

    这人显然是常年混账惯了，当着警察的面，也嬉皮笑脸的，嘴上是答应了，身子还七歪八扭，摆出一派大写的不在乎。
    江桃看着他的模样，轻声道：“这人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他说能联络到绑匪，八成是为了骗钱胡说吧。”
    陆洵没有和她讨论，只向对面问：“韩彬彬是你的侄子，对吧？”
    “对，没错。”
    “你是不是告诉你哥嫂，你有门路能联系绑匪放人，让他们把赎金交给你？”
    “是我说的。”
    “好。”陆洵向那位民警道，“兄弟，能不能帮个忙，借辆车把他带回分局，我们可能得细问了。”
    对面一口答应，“没问题，既然牵涉到了要案，那是应该的。什么拘留啊，戒毒啊，都往后排吧，先把他带回去配合调查，现在就走一走手续吧。”
    两人正商量着，一旁忽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铁条焊的栏杆，顶天立地的，陡然让人撞上来，动静大得让所有人都扭头来看。
    “你干什么？”那民警大声呵斥道，“要是不老实，立刻上铐了啊。我提醒你，你现在还是配合调查，要是上升到妨害公务，问题可就大了。”
    韩东整个人贴在栏杆上，像是要努力把脸从铁条中间挤出来，眼睛里陡然冒出灼热的光。
    “警官你别吓唬我。”他咧着嘴，神情透着异于常人的兴奋，“咱们先说好了，要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算不算戴罪立功？”
    陆洵警惕地看了看他，“你要说什么？”
    “你过来，过来说。”
    他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由于过度激动，显得整个人相当狰狞。
    江桃看着，也不由得心里发毛，轻声阻止道：“你别去，这些吸毒的人很可怕的，我觉得他没安好心。”
    陆洵犹豫了一下，却回答她：“没事。”
    然后不顾她阻拦，慢慢走上前去，靠近那道铁栏杆，“你说吧。”
    “我，认识绑票的那个刘黑。”
    第41章 041
    刘黑，三十五岁，社会闲散人员。
    据警方掌握的证据，张老川可能是在辗转打零工的过程中，与他结识。在4·21案件中，他原本是站在街边观望的，直到被张老川呼喊劝说，加入绑架人质的行动。
    并且这个人和毒品是有一定接触的。
    而站在陆洵和江桃的视角，他们所知道的，就略微再多一点。
    在进入被害学生轩轩的记忆时，他们清楚地听见刘黑说：“不是说兄弟来送你一程吗，你又改什么鬼主意？”
    这句话很值得深究。
    听起来，张老川原本是想在无目的砍杀后，自我了断的，是偶然发现韩彬彬家境富裕，才临时起意实施绑架，而刘黑更是临场被劝说入伙的。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真的认识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切入口。
    “兄弟，等一等再提他吧。”陆洵说，“我有些话，想现在就问。”
    那位民警很好心，一口答应了，还搬了一把椅子来，让他坐下细问。
    他就这样，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杆，和韩东相对而坐，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他能将对方眼里狂热的光看得一清二楚。
    “嘿嘿，你肯听我讲啦？”对面的人咧着嘴笑，“我就知道，这个你们最爱听。”
    陆洵微微皱了一下眉，“你和刘黑，是怎么认识的？”
    对方却不回答他，反而重复了一遍，“警官，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应该能算戴罪立功吧？能把我吸毒的这件事给抵掉吗？”
    江桃面对他的嘴脸，只觉得很不舒服。
    “这人说话不老实。”她轻声道，“你小心点。”
    陆洵轻轻地应了一声“放心”，然后对铁栏杆后面的人，摆出一副冷淡严肃的表情。
    “能不能戴罪立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需要汇报上去，由组织研究决定。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情况交待清楚，要求绝对真实，不能隐瞒。如果对案情确有帮助的话，我也会如实汇报你的贡献。”
    韩东像是让他说得愣了一会儿，随后撇撇嘴，将刚才那副无赖嘴脸收敛了一些。
    “我和刘黑，不是直接认识的。”他往椅子上一坐，歪着头道，“有个中间人，叫虎哥。”
    “全名叫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道上朋友，都这么称呼。”对面还扬了扬脖子，显得很有脸面似的，“你懂吧？”
    陆洵没理会他，只问：“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在你和刘黑中间，他扮演什么角色？”
    “他嘛，是个老板，手底下做建筑的，做餐饮的，都有，杂得很。”韩东说完这一句，脸上忽然露出某种暧昧的神情，“至于我怎么认识他的嘛，嘿嘿……”
    “态度端正点。”
    “通俗地讲，他是个卖货的，我是他的买家。”
    陆洵只反应了几秒，就意识到了他指的是什么。
    这个虎哥，是一个毒贩，韩东和他之间是毒品买卖的关系。
    他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那他和刘黑之间呢，是什么关系？”
    “哟，这我就知道得不多了。”对面作势往后躲了一躲，“警官，你别这么凶地瞪我，我怕。”
    江桃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呢。”
    --

 第73页

    她听见陆洵的呼吸也稍重了几分，但他最终还是不动声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不知道的不用讲，只说你了解的部分。”他道，“这个人和你是怎么联系的，你又是怎么认为，你哥嫂把赎金交给你，你就能从中运作让绑匪放人，这些你需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沉了一点，“你不用急，理清楚了，确定了再讲。”
    这一招心理攻势，对韩东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徒，显然是奏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刚才的气焰弱了下去，绞着双手，垂着头望着地上。
    “虎哥和刘黑是什么关系，我是真不知道，但我想多半也就是买货卖货吧。虎哥这个人，和他打交道的，基本没有不吸的。”
    他说着，还拿手在嘴边搓了搓，做了个吸食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也是前几天，和他喝酒的时候，听他说的。一开始我以为这小子喝多了，在那儿吹呢，结果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有点动心思了，你知道吧？毕竟彬彬也是我亲侄子，我这个当叔叔的，没有不管的道理，是不是。”
    陆洵看了看他，“只是这样吗？”
    “哎呀，警官你要这么说吗。”对面挠了挠头，“虎哥说，他和刘黑铁得很。现在你们警方不是不同意交赎金吗，要是我能让我哥嫂把钱给交了，他不但能让刘黑放了孩子，我们从中间，也能多少拿点好处。”
    他笑得有些心虚，又有些市侩，“你看，一边想要钱，一边想要孩子，我们从中间运作一下，对大家都好，对不对？”
    “他可真要脸啊。”江桃愤愤不平，“那是他亲侄子。”
    她还记得，前天在街边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和要带他回派出所的警察打马虎眼，找遍了各种理由，声称侄子当天过生日，要赶去吃晚饭，没有时间进行尿检。
    当时陆洵就对她说过，吸毒的人什么事都能做，什么谎都能编。
    那时候她还不大有实际感受，到了这会儿，才深以为然。
    他的侄子十几天前就被绑走了，哪里来的什么生日宴？
    他在人前一编就是一套谎，说了半天，还不就是想从中捞一笔油水。而这笔钱，最后多半也会全用在毒品上，挥霍殆尽。
    陆洵的脸色也冷了一冷，但他最终克制着，没有斥责对方什么，只问了一句：“你说的虎哥，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没有真实姓名，要在上千万市民当中去找一个毒贩，无异于大海捞针。
    韩东却答得毫不迟疑，“很简单的，你们去明珠KTV，就是华林路上的那一家，一提虎哥，谁都认识。”
    说话间，还是一副江湖气概。
    陆洵表示他知道了，又问了几句，就和所里的民警沟通，派车把他带回分局了。
    一路上，这人还十分在意地追问，他提供的线索到底能不能将功折罪，把他吸毒的问题给一笔勾销了，搅得车上的几名警察都烦不胜烦。
    一直到把他送进了询问室暂时待着，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江桃陪着陆洵，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心里还憋着气。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那天为什么对我说，一个人碰了毒就当他死了吧。”她愤怒道，“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他疲惫地笑了一下，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于是她把声音又放轻了些，“他提到的那个虎哥，你们打算怎么办？”
    “得看缉毒的同事怎么考虑了，他们经验足。”他道，“听他们的安排吧，不能轻举妄动。”
    虽然韩东说得轻巧，好像走进那家KTV，只要报出虎哥的名字，人人都认识他，但作为警察来说，却必须周密计划。
    这样的人，对警方的嗅觉已经非常敏感了，一旦打草惊蛇，很有可能就会失去线索。
    江桃乖巧地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上来往的人很多，大多行色匆匆，并不会留意到他，也有少数熟悉的，走过时会寒暄几句，“小陆回来啦”，“恢复得怎么样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那个，如果要抓他，用不用你去啊？”
    陆洵的手交握在膝头上，轻轻地笑了一下，“应该会吧。通常缉毒不归我管，但是因为他和我负责的案子有关，我可能也会参与。”
    “哦。”
    “怎么了？”
    江桃的声音听起来闷声闷气的，“不是都说，抓毒贩很危险的吗。”
    他怔了一怔，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又酸又软，好像公安局常年的冷光和白墙，都显得有了温度。
    过了好久，他才温声道：“没事，没有那么可怕。”
    “说服力不强。”
    “端毒贩的窝点最危险。如果他只是单打独斗的小毒贩，就会好对付一些，只要我们的防备做到位，他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真的吗？”
    “真的，警察说话还有假吗。”
    “警察骗我，我又听不出来。”
    正说着，走廊的那一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脚步匆匆，到他面前停下了，道：“刚从你们办公室过来。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陆洵赶紧站起身，神情也郑重起来，“是不是刚才说的那个虎哥，有什么问题？”
    “这倒没有。”对面摇了摇头，“只是我们之前就收到线报，最近有一批毒品流向了清平市，正打算开展一波抓捕。我们队长研究了一下，既然这个人涉及要案，不如就从他身上下手，让他把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
    --

 第74页

    他说着，拍了拍陆洵的肩，“今晚七点半出发，去明珠KTV。跟我们的车呗？”
    陆洵却微微迟疑了一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直到江桃在耳边道：“别犹豫了，该抓的人必须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到时候找个角落把我丢进去，我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他才向对面点了点头，“好，我准时到。”
    第42章 042
    清平市的五月，天已经黑得渐渐晚起来。
    但这一夜，却是从江桃和陆洵斗嘴开始的。
    “不行，我得跟着你去。”刚刚拥有身体的江桃，拽着这人的袖子，坚决得很。
    陆洵好气又好笑，“你下午怎么跟我保证的？”
    “我说什么了？”
    “说会找个角落乖乖待着，不参与行动。”
    “你这属于歪曲事实啊。”江桃立刻大声抗议，“注意审题，我说的明明是，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到了地方以后，可以找个角落把我塞进去。但前提得是先一起过去，你滴明白？”
    “是这么说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警察叔叔是不可以耍赖的！你摸着良心说话。”
    她气哼哼的，扯着他的手往他胸口按。手一歪，自己也不小心摸了一把。
    衬衫底下的肌肉不显山露水，却紧实又温暖，让人的耳根忽然跳了一跳。
    陆洵的喉头微微滑动了一下，脸上却无动于衷，“一样要规避风险，不如直接把你留在办公楼里，绝对万无一失。”
    “不要嘛，我怕。”
    “在这里还怕？公安局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面对他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江桃咬了咬牙，低头换了一脸可怜兮兮。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想啊，楼里加班的人这么多，走来走去的，万一让他们发现了，我很难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的。”
    她眼尾下垂，情真意切，“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公安局里，这件事多严重啊，你又不在，这漫漫长夜我一个人怎么度过啊。”
    “这……”陆洵被她扯住的手忽地一僵，觉得一阵又酥又麻的怪异感受，沿着脊背爬上来。
    她一边偷笑，一边还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
    “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办案，我就安静如鸡地待在旁边，好不好？你不是也说了吗，这就是个小毒贩，只是难抓，但没有那么危险。”
    “江小桃……”
    “陆警官，我想和你在一起。”
    “……”
    陆洵的脸猛地一下通红，他陡然偏过头去，躲开江桃的视线。
    公安局的院子里，夜晚并不算很明亮，但是借着错落的路灯光，她也能看见他的脖颈都透着红，下颌线微微动了一动，像是强忍着什么一样。
    她只仰头大大方方地望着他，抿着嘴笑。
    下次有机会要和他说说，警察老是脸红可不行，很难服众的。
    就在这时候，听到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她赶紧识相地松开了他手臂，退远了几步。
    下一刻，缉毒的那位同事就出现在小路转角。
    “你在这里啊，正好。”他道，“车已经准备好了，一起出发吧。”
    陆洵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用极小的声音对江桃说：“听话，留在局里等我吧。我们这是执行任务，他们也不会让无关人员上车的。”
    听得江桃鼻子一皱，“是不是我出来得太早了？如果是到了地方，我才从镜片里出来，你就没有理由赶我了。”
    他刚要想说辞安慰她，却见对面的同事笑着走过来。
    “这位也是刑侦的同志吧？以前都没见过面。”
    他不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江桃却已经笑吟吟地接上话了。
    “对，头一回跟缉毒的兄弟出任务，麻烦你多关照。”
    “哎呀，太客气了。你们严队考虑得就是周全，今天要去的这个场合，配一名女同志给我们，真是太合适了。”
    他说着，就领着他们往停车的地方去。
    江桃转过头，向身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人做了个鬼脸，用气声道：“怎么样？”
    “你……”陆洵忍不住轻轻瞪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但说话的同时，也不由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前方同事的背影。
    虽然说今晚出任务，全是便衣，混进一个没有制服的江桃也不醒目，但警察的嗅觉何等敏锐，日常对于不确定的情况，出于谨慎，都要多问几句。哪怕是真警察异地办案，也必须见到警官证和相应手续才作数。
    他们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怎么会想当然地认为她就是刑侦队的女警，并且毫不犹豫地让她跟着上车呢？
    这很不合常理。
    江桃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思索了一会儿，悄声道：“我觉得，我会不会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什么意思？”陆洵也像做贼一样，和她交头接耳。
    “我们分析一下，自从我有了身体，都见过哪些人。首先是你妈妈，她认为我就是你窝藏的相好……咳，这个先不讲它。”
    她面对这人一言难尽的目光，轻咳了咳。
    “先是临时帮忙接待的同事，和韩家夫妻，他们都自觉地认为，我就是刑侦队的人，没有谁提出过疑问。然后是黄奇，他见第一面就喊我嫂子，把我当成了你的女朋友，而丝毫没有怀疑过，你出于纪律根本不会带女朋友来单位。再往后，是早餐店的大姐，她也非常自然地把我当警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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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神情认真，“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好像忽略了一切疑点，谁也没有对我产生哪怕一丝怀疑。”
    陆洵听着她的话，眉头也不禁微微锁起来，“好像还真是。”
    昨夜的忙碌一环扣着一环，再加上江桃身上发生的怪事令人担忧，使他没有时间细想其中的问题。
    现在回想，似乎真是过于顺利了，以至于有些离奇。
    “所以我猜，我有一种能力。”江桃郑重其事，“所有人见到我，都会自动把我的存在合理化。”
    “你的意思是，人们会根据所处的情形，自动替你编造出一个合理的身份？”
    “没错，他们是脑补之王，我就是补脑胶囊。”
    江桃嘚瑟地拍了一下手，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想起前面还有外人，又赶紧缩着脖子压下来。
    陆洵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无论怎么说，两人还是上了车，跟着缉毒队一起赶往目的地。
    为了掩人耳目，连车也不是警车，是非常普通的黑色民用轿车，品牌型号也各不相同，开在路上，立刻没入滚滚车流，没有半点能让人瞩目的地方。
    一路上，负责本次行动的王队长就作好了人员布置。
    一会儿会由陆洵、江桃，和另四名队员一起，假扮作客人进入KTV，随身携带小型对讲设备进行联系。最理想的情况，是他们能顺利找到并制服虎哥，不引人注意地把他带出来。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在外面等候的其余队员就会强行突入增援。
    明珠KTV，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却并不坐落于什么繁华大道上，附近多是居民区、小饭店，显得非常的接地气。
    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江桃瞄了一眼，视线范围内的豪车不少。
    “看到没有，”王队长对一旁的年轻警察道，“这就叫内有乾坤啊。”
    一行人检查了设备，又再次核对了需要注意的情况，和紧急联系的事项，就前后错落地往大门走去。
    那几名缉毒的队员，大约是常年和这些场所打交道，扮演得非常真实，明明下车的时候还是一脸正气，这会儿一个个的走路都没正形了，勾肩搭背，七歪八扭，满嘴“张老板”、“李总”地吹嘘。
    看得江桃叹为观止。
    “哇，这要拿出去，全都是影帝啊。”她喃喃道。
    陆洵带着她走在后面，点了点头，轻声说：“他们都练出来了。今天这个场合还好，有些危险的地方，一个装得不像，可能就是死。”
    刚说完，胳膊上就被掐了一把。
    “嘶……江小桃？”
    “今天是谁和我说没那么危险的？你再骗，我袭警了你信不信？”
    “我没说，哎你轻点……”
    陆洵被她拧得哭笑不得，只能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一转眼，看到她生龙活虎追着他跑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演得也挺好的，一点也不像是在出任务，特别真实。”
    江桃不客气地斜他一眼，“对我来说，演普通人难吗？演警察才难呢。”
    说着话，就走上了大理石的台阶。
    明珠KTV的装修，既豪华，又有些老派，满眼都是金灿灿的浮雕，和光华四射的水晶灯。前台有两位妆容精致的服务员，带着礼貌的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走在前面的队员最年轻，开口道：“没有，临时来的。”
    “好的。”服务小姐一边低头在电脑上查看，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几位是生客哦？以前好像没有来过。”
    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那名队员的眼神飘了一飘，显得缺了一丝底气。
    哪怕他立刻恢复了镇定，仍然摆出那副酒足饭饱的姿态，把胳膊往柜台上一搭，站得吊儿郎当的，“嗯，头一次来。”
    对面的服务员却都抬起头来了，脸上的笑容降下去几分。
    江桃立刻明白过来了。
    这种场所，不可能是什么正经KTV，里面黄赌毒一类的事情估计不少，服务员也是常年警惕，眼睛毒得很，都不是吃素的。人家这是已经怀疑上他们了。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像要从他们脸上挖出什么来一样。
    第43章 043
    陆洵脸上不动声色，手却轻轻一带，把江桃拉得近了一些。
    她看见其中最老成的王队，故意摆出不耐烦的模样，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怎么了，你们这地方，不接待新客啊？”他皱着眉，边打火边说，“要是不让进，你们早说，我们哥几个换地方续摊子。”
    服务小姐的目光动了一动，像是在犹豫，到底是要将他们划为可疑人员拒之门外，还是把他们判定成一群不懂行情的土老板，随便领进一间包房，端上酒水果盘，把门一关，让他们自己在里面傻乐就行。
    在这个关头，江桃忽然灵光一现，一把就挽上了陆洵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僵硬，投向她的目光里隐藏着惊愕。
    她一点也不管，脸上笑得甜腻，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蹭，“陆总，这家店好麻烦。要不然我们换地方吧，我认识的那家，比它高档多了。”
    她看见陆洵的瞳孔都震了震，然后抿住嘴角，脸色冷淡地把她推了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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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朋友面前，你不要多话。”
    服务员好像终于打消了疑虑，一边低头操作电脑，一边挂上敷衍的笑意，“几位误会了，有空房的。给您开个中包可以吧？好的，请跟我的同事来。”
    另一名服务员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
    在各个房间传出来的嘈杂音乐声之间，江桃听见身边的人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还是紧靠着他，压低声音问：“陆总，我没给你丢人吧？”
    就感觉到这人刚刚放松一些的身体，立刻又紧绷起来。
    他用一种故作凶狠的眼光斜了她一眼，用口型道：“回去收拾你。”
    徒留她一个人在心里笑得癫狂。
    一行人进到包厢里坐下，有队员随意点了几瓶酒，还有小吃果盘。服务员很快送了上来。
    包厢门一关，里面的一切就与外界隔绝。
    “我们明确一下。”王队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道，“根据线报，虎哥今晚就在这家KTV里，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间包厢，身边还有些什么人。所以，这需要我们小心侦察。”
    “这都能有线报呀？”江桃凑在陆洵身边，很小声地问。
    身边人点点头，“缉毒工作需要很小心地进行，他们会发展一些线人，收集到可靠的情报才开展行动。”
    “哦。”江桃似懂非懂。
    一旁有队员刚点完歌，拿着话筒唱得像模像样，耳朵却还竖着，留心听王队布置工作。
    面前的玻璃杯倒上了酒，在五彩斑斓的灯光底下，晃得人有点眼晕。
    “戏演得这么真吗？”她轻声道。
    陆洵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但并没有真喝，只是在唇边浅浅抿了抿。
    “门上有玻璃，服务员走来走去，经常会察看情况。”他说，“这个地方是做灰色生意的，如果我们表现得太反常，他们会起疑。”
    江桃看了看他，薄唇沾了酒渍，在灯光底下显得湿润又好看，让人忍不住产生一些危险的念头。
    她暗自吞咽了一下，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胳膊。
    “明白，保证配合演好。”
    王队瞥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哈哈笑，“这位小同志，演技很到位嘛。小陆啊，要不然回去和你们老严说说，把她调给我们算了，我们就缺这样的。”
    陆洵哭笑不得，扭头轻轻瞪她。
    她嘴用力抿着，还是止不住嘴角快飞到耳根上去了。
    就听王队在边上认真布置，“虎哥的照片，大家都已经记住了吧。一会儿小顾和小李一组，小陆和小齐一组，我单独成组，轮流出门侦查。切记，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打草惊蛇，发现目标回来汇报，听指挥行动。”
    “那我干点什么呀？”江桃忍不住问。
    “女同志暂时按兵不动。”
    “好吧。”她也知道自己不是真警察，只能老实缩回去，“不过，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可以上的。”
    对面就笑了一笑，“你留在包厢里替我们打掩护，也是一项任务啊。刚才演得很好，继续保持。”
    话音刚落，门却忽然被敲了两声。
    一众人赶紧闭了嘴，转开话头，装作一副吃喝玩乐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外面的人就进来了。是一名男服务员，穿马甲打领结，笑容很客气，又不卑不亢。
    但稀奇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女孩。个个都漂亮，或清纯或妩媚，什么风格的都有。
    “这是？”王队挑眉问了一句。
    “这是我们店里的公主，提供点歌伴唱的服务，请问几位需要吗？”
    对方微微一笑，显得轻描淡写，但从他笑容的弧度里，江桃多少读出了一些“土包子连这也不懂”的不屑。
    她望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大长腿，和标准化的微笑，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嘿嘿嘿。
    与此同时，就忍不住用幸灾乐祸的眼神，去瞟身边的几位男队员。
    其中资历稍老的几位，大概是经历过类似场面的，还显得比较镇定，但最年轻的那一个，脸已经止不住地有些红了，好在包厢里光线昏暗，还不太明显。
    她正偷眼看着热闹，额头忽然被人点了一点。
    男人的指尖戳在额上，不轻不重，但却有种异样的酥痒，让她控制不住地想把他的手指捉住，凑上去咬一口。
    她不由一愣，就见陆洵板起脸，眉梢有一点冷意，又有点漫不经心。
    “又在喝什么醋？”他淡淡道。
    “我……”江桃一怔，在对上他眼神的时候，硬生生打了个弯，“我才没有，陆总你怎么这样说我。”
    “就你这点心思，当我不知道吗。”
    这人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果盘，示意她喂一口水果，同时露出了一个有些轻蔑的笑容。
    “就这几个，没你漂亮。”
    江桃用牙咬了咬下唇，没笑出声来，从果盘里挑了个葡萄，回头塞进他嘴里，顺便送上油腻一笑，用气声道：“大王，吃个葡萄呀。”
    “咳……”陆洵一下差点哽住，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对面的几名女孩倒是没有什么所谓，不过是撇撇嘴，想来也不是很乐意在他们这个包厢浪费时间。
    那带队的男服务生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清了清嗓子，“如果几位不需要的话，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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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不用了。”王队摆了摆手，翘着二郎腿，“我们谈生意，不需要这些。”
    对方带着人，飞快地退了出去，像是嫌他们晦气一样。
    直到包厢的门重新关严了，江桃才“哧”地一声，没忍住喷笑出来。
    “江小桃。”陆洵微微咬着牙，也说不上来是想气还是想笑，只眯起眼睛盯着她。
    她丝毫不慌，还敢转头求表扬，“王队，我刚才算不算贯彻指示了？”
    “干得漂亮，今年奥斯卡发给你。”对面笑眯眯道。
    她回过头来，粲然一笑，神气活现地向陆洵挑了挑眉毛，看着这人露出一副小媳妇的神态，目光闪烁，睫毛微动，影子被灯光投在脸上，显得分外秀气。
    那边王队在说：“不过，我们得抓紧一点了。我们几个面孔陌生，到这种场合来，也不点公主，可能已经引起店里的怀疑了。大家再最后检查一下设备，没有问题的话，立刻进行侦察。”
    在各人摆弄对讲机的时候，江桃凑在陆洵身边，轻声道：“陆警官，刚才很帅嘛。”
    这人调试设备的手就微微顿了一下，显得有些不自然，“别闹，这是临场应变。”
    “我也没误会呀。”她仰头看他，笑得不怀好意。
    就见他抿了抿唇角，把对讲机塞回衣服底下，像是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哦，这样。”
    她望着他，笑容压不下去。
    虽然事实上，是平时温柔端正的陆警官比较对她胃口，但是人嘛，架不住一个尝鲜，偶尔走一走霸总路线，真的挺刺激的，嘿嘿嘿……
    “陆总。”她轻轻喊他，“刚才有点苏的。”
    这人回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看她，“你喜欢这款？”
    她刚在偷笑，身边几名队员已经都准备妥当了。
    就听王队在关照：“机灵一点，以保护自己为第一要务。要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别恋战，先退回来再作打算，明白吗？”
    几人点了点头，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分组，鱼贯而出，分头行动。
    陆洵落在最后面，在即将走出包厢的时候，只觉得小手指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一样。
    他低头看去。
    是女孩纤细的手指，只伸出一点点，刚刚好勾住他的指尖，几乎没有用力，像是春天带着小刺的草叶，若即若离地挽着人的衣角。
    却让人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他的脚步停了一停，抬起视线，就见江桃端端正正地站在面前，在包厢彩灯的映照下，双眼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混在音乐声里，很轻。她说：“陆警官，一定要小心啊。”
    第44章 044
    陆洵的脚步只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半垂着眼睛，和江桃对视，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手覆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说完，就转身匆匆跟上了同事，一眼也没有再看她。
    江桃关上门，有那么一点点怅然若失。
    她听话地独自坐在包厢里，一个人唱几句歌，吃点水果，不时拿起手机看几眼，就像每一个朋友暂时离开的人一样。
    但心里却始终怀揣忐忑。
    这家店，看起来是常年做灰色生意的，有自己的固定客群，很受熟客信赖。很有可能，它会为店内的各色人等，提供帮助和包庇。
    刚才在前台被服务小姐打量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店里的员工都是眼线。
    连王队长都再三强调，要小心行事，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浅。
    她有点担心他们，尤其是，陆洵。
    她一直忐忑着，直到王队、小顾和小李先后推开门，回到包厢。但是陆洵那一组，一直没有回来。
    “情况怎么样了？”她一边装模作样地倒酒，一边问。
    王队点了支烟夹在手上，没抽，低声道：“不是很顺利，这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房间散得七零八落的，很难找，应该是故意这么设计。我们走了十分钟左右，没能瞧见那个虎哥，反倒是店里的服务员，恐怕已经盯上我们了。”
    “什么？”
    “嗯，为了避免暴露，我们就先退回来了。不知道小陆和小齐那里会怎么样。”
    屏幕上放的是她胡乱点的歌，眼下歌手正在不合时宜地唱着情情爱爱，让人在紧张的同时，伴随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江桃的手在桌子底下，抠着自己的膝盖。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对面的人沉吟了一下，“也不用太担心。这家店背后是有一定的势力，但他们做生意，图的还是财。所以，虽然他们会替店里的熟客望风，但明着和警方对着干，应该还是不会的。”
    他说着，往门外望了一眼，“现在比较坏的可能，就是行动失败，目标逃跑。不过小陆他们的安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样吗，那就好。”
    “嗯，假如毒贩那边没有特别的动作，就没事。”
    “……”
    江桃刚拿起杯子的手抖了一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酒送到嘴边。
    这句话好像半点安慰的效果也没有。
    一口酒刚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压下心慌，忽然听一边的小李道：“王队，快看消息！”
    她和身旁的人同时扑过去，几个脑袋围着一个手机。
    --

 第78页

    “怎么是微信？不是带了对讲机吗？”
    “看看说的什么。”
    江桃定睛去看，发现那是很短的一行字。
    “目标在327，身边有三名男性，不确定是否有武器。”
    他们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隔了两秒，又过来一条消息。
    “服务员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可能会通知目标逃离，要尽快行动。”
    众人齐齐抬头看着王队，就听他一声令下：“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名队员已经一跃而出，个个都是人高腿长，训练有素，眨眼的工夫，人已经要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让江桃猝不及防，手忙脚乱。
    “这都不用提速的吗？”她一边震惊，一边奋力拔腿追上去。
    有别于正规的连锁KTV，这家店善于替各种灰色生意打掩护，包厢也故意安排得又散又乱，果然像王队所说，像迷宫一样，很难搜索。
    即便墙上用烫金的字体标着房号和箭头，在炫目的灯光下，也让人眼花缭乱。
    到了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掩人耳目了，几人在走廊上全力狂奔，引来其他顾客一连串的惊叫。
    “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是喝醉了还是打架呀，在这儿闹事呢。”
    走廊上的人纷纷靠到墙边躲避，用惊疑的眼光打量他们，他们也无暇顾及。两边包厢里，也有人开门伸出头来窥探。
    江桃听见，还有人在抱怨：“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破事。你们店里也不管管，太煞风景了。”
    说着话，还真有人试图来拦他们。
    是一名服务生，就是先前带领公主们进包厢亮相的那个，她猜想，他可能也在店内担当领班，或者安保一类的角色。
    此刻他从一间房里急急忙忙地追出来，试图去拦跑在最前面的队员，口中喊道：“客人，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这里不允许这样，请停下。”
    他看起来，也像是练过一点的，西装背心底下突出肌肉线条，这可能使他颇有一点自信。
    然而下一秒，就被那队员一肘顶过去，毫不留情地撞到墙壁上。
    “警察办案！谁再阻拦，后果自负！”
    他们就在那名队员响亮的警告声中，一路飞奔向前，同时看见陆洵和另一名姓齐的同事，也从走廊的另一头急匆匆赶过来。
    “就在那里！”陆洵指着一旁的岔路提醒。
    两路人马会合，一同扑向这条不起眼的狭小走廊。
    江桃体能不及他们，被落在后面，从前方重叠的人影中间，看见有一间包厢的门大开着，里面的人纷纷涌出，有客人，也有所谓的公主，个个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场面一时间乱得厉害，人挤着人，几乎看不清是谁。
    就听陆洵忽然冲着前面喊：“就是他，那个穿黑衣服的！”
    江桃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费力地往上蹦了蹦，从人群的头顶上，勉强看到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光头男人，正快速逃往走廊的深处，试图拐进另一条路。
    这应该就是他们今晚的目标，人称“虎哥”的毒贩。
    果然如他们所猜想的，他们在走廊上侦察的时候，已经让店员提高了警惕，急急忙忙前去通知目标逃离了。
    一旦今晚让他逃脱，他必定会提高警惕，四处躲藏，这样的人都有很丰富的躲避警方的经验，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都不会再有好机会将其抓获了。
    韩彬彬被绑架一案等不起，缉毒队也绝对不会允许即将落网的鱼逃脱。
    “站住！”王队一边奋力穿过人群，一边大声喝道，“不要再跑了，逃不掉的！”
    对方丝毫不听警告，跑得脚下打滑，身影一闪，就拐进了四通八达的走廊。
    此刻的KTV里闹哄哄的，乱成一团，远近都有不少人探出头来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和嘈杂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从包厢里跟着跑出来的几名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想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捂着嘴连连尖叫。
    “这是干什么呀，好吓人啊。”
    “我们没犯法吧？这是不是来抓我们啊？”
    虽然并非有意，却把一条狭窄的走廊堵得挤挤挨挨。她们是平民，警察不能粗暴推搡，只能费力从中间挤过。
    就这一耽误的工夫，已经看不见虎哥的影子了。
    陆洵急得眼睛发红，正奋力往前追，腰忽然被人抱住了，用力将他往后拉。力气之大，几乎将他拽得一个踉跄。
    回过头看，是一个平头男人，看样子是和虎哥一起喝酒的，为了兄弟义气，连警察都敢拦。
    “放开！”他沉声喝道，同时试图甩开对方。
    那人没听他的，非但死死抱住他不放，甚至要张嘴向他咬过来。
    他猛一下抽出手，手肘撞在走廊里装饰的摆件上，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皱着眉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他忍着疼，膝盖一顶，给了那人一个抱摔，一刻没耽搁地继续飞奔追去。
    王队跑在他前面一点，一边绕开拦路的闲人，一边冲后面喊：“快快快，通知在外面的人，往后门堵他，他这条路肯定是往后门去。”
    一旁队员急忙答应，在对讲机里急三火四地叫人。
    KTV里音乐声喧闹，信号又差，加上各色人等惊叫跑动，无线电里也听不大明白，急得那队员青筋暴起，一头的汗。
    --

 第79页

    他们好不容易穿过拦路的人群，跟着拐进那条小走廊，发现眼前又有岔道。
    那名叫虎哥的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对路线比他们熟悉得多，一路奔逃毫不迟疑，眼看着就要将他们甩掉了，只能在走廊末尾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短袖的影子。
    他们咬紧牙关，拼命追赶过去。
    就听最年轻的小齐在说：“坏了坏了，可别让他跑了，今晚就全白费了。”
    王队头也不回地训他，“你可说点吉利的吧。”
    拐弯的时候，陆洵下意识地用余光往后一瞥，身后的走廊里，远远站着些看热闹的人，没有见江桃跟上来。
    他因剧烈奔跑而狂跳的心脏，倒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大约是女孩子体力跟不上，被落在后面了。这样最好，一会儿解决了事情，再返回去找她。
    他心里还略微开了一下小差。她没有手机可以联系，希望她机灵点，知道回到包厢里，或者直接去停车场找他们。
    然而刚转过一个弯，却陡然愣住了。
    前方背对着他们的，是虎哥。
    而堵在虎哥面前的，是江桃。
    第45章 045
    江桃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
    她知道自己跑得慢，跟不上大部队，眼看着陆洵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远去，只能干着急。
    但是她也知道，KTV里的走廊四通八达，绕远路，没准反而有意外的效果。
    这不，就让她堵住了嘛。
    她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中央，显得非常的不识时务，硬生生把直奔过来的人拦得慢下了脚步。
    这被称作虎哥的男人，不比她高很多，但长得很壮，满身的横肉，一颗光头底下，双眼像牛一样直勾勾地瞪着她。
    “让开！别挡老子的路！”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就要推开她。
    江桃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陆洵和其他人正从走廊的另一头，向这边飞跑过来。陆洵的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震惊，和她的视线相撞。
    她咬了咬牙，心说这次真是牺牲大了。
    随即，她稍稍一闪，没有让对方推中她，反而一抬手，把对方的手腕给握住了。
    即便是凶神恶煞的毒贩，也愣了一愣，“干什么？”
    “老板，走这么急呀。”她笑得一脸真诚，“今晚的账还没结呢。”
    “你们领班都说了，挂在账上。”对面急赤白脸地要甩开她，“什么时候了，你还怕老子赖账不成？”
    “等等，领班他没和我说，哎……”
    “快滚！”
    对方终于失去耐心，一把拧住江桃的胳膊，就往墙上摔去。
    江桃毕竟没有力量和他抗衡，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被拍到墙上，整个肩膀连着前胸都疼，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
    但也就在她拖延的这几秒里，其他队员已经赶到跟前，一拥而上，将虎哥按倒在地。
    这人被压在地上，还极力挣扎大喊：“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王队毫不客气地给他上了手铐，道：“做过什么事，自己清楚。乖乖配合我们，跟着出门上车，不然被我们扭送出去，你那些狐朋狗友看到了，丢不丢脸？”
    说着，又回头向江桃的方向问：“小同志，没事吧？”
    “没问题。”她龇牙咧嘴，揉着散了架一样的肩膀，“不用管我，先抓他。”
    地上的人弓着身子，徒劳地拱了几下，像是终于认清了形势，气焰渐渐弱下来，不出声了。
    他被两名队员拉着站起来，手被铐在背后，片刻前的神气活现突然就不见了，显出几分颓丧来。
    “帮帮忙，拿件衣服盖一盖吧。”他抬了抬手，低声道，“不然太难看了。”
    王队看了他一眼，“这会儿知道难看了，刚才拒捕的时候怎么想不到呢？”
    但还是向一旁的队员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满足他。
    小齐穿着件薄外套，主动脱下来，盖在他被手铐反锁的手上。
    “看看，警察够体谅你吧？”王队把声音放得缓和了些，像是拉家常一样地规劝，“一会儿到了公安局里，配合我们的工作，好好交待清楚，我们不会害你的，对吧。”
    虎哥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谢谢啊。”
    他被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拉着胳膊，往外走，走出没几步，忽然又问：“长官，我是不是得判死刑啊？”
    “还长官呢。”旁边的队员忍不住摇头道，多少有些看不上他。
    王队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根据你的具体犯罪情况，还有配合程度来定，现在还说不好。你先别想这些，到了局里好好配合，不要隐瞒，你贩卖毒品的证据我们都掌握着，躲不掉的。”
    虎哥点了点头，背忽然比刚才驼一下去一点，跟着他们默默地走远了。
    陆洵到这个时候，才伸手扶住江桃的手臂。
    “你怎么样？”
    “还行，没大事。”她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见面前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大事呢。”他的声音也低低的，像是生着闷气，“为什么跑出来？”
    “帮你们抓嫌疑人啊。”江桃理直气壮的。
    对上他暗沉的目光，气势忽然又弱下来一点。
    “你们都跑出来了，我一个人留在那儿也没主意，万一这是黑店呢，对吧？我肯定得跟着你们呀。”
    --

 第80页

    她小心地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而且，他们一直以为我也是刑侦队的，要是这种集体出动的时候，我躲在后面，多给你们丢面子，是不是？”
    陆洵看了她几眼，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扶住她。
    “真的不要紧？”
    “真没事。”她嬉皮笑脸的，“我又不是人，他还能打死我怎么的？”
    “你这是在得意吗？”
    “不敢不敢。”
    她心虚地笑着，瞥见王队和另几名队员带着虎哥，已经走到走廊尽头，赶紧伸手一指，“他们要走远了，我们快点跟上吧。”
    结果牵动了刚才被撞疼的地方，额角一跳，忍不住“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陆洵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一些，但扶着她的手却不敢多用半分力气，反而更加小心。
    江桃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道：“一点也不听话。”
    声音混在走廊的音乐声里，不像是为了让她听清，反倒像是和自己生气一样。
    她怔了一怔，心里忽然有一点软。
    “生气了？”她抬头望着他，轻声问。
    这人没有看她，下颌绷得紧紧的，“没有。”
    “哎呀，陆警官。”她被他扶着，手指还要去揪他衣角，带着点讨好的笑，“我错了，行不行？”
    他从眼角看了看她，眼尾低低地垂下来。
    “为什么要自己去？”
    “什么？”
    “你跟着跑在后面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独自去拦他？”
    江桃眨巴眨巴眼，觉得自己很无辜，“不是说好的，所有人都会把我的存在自动合理化吗。我就想着，我演他一演，他应该能信吧。”
    “江小桃……”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双手一下抱住他胳膊，仰起头可怜巴巴看他。
    她清晰地看见，陆洵闭了闭眼，嘴角抿成一线，像是隐忍着什么一样。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扶着她跟上队伍，从后门出去。
    其实她有一会儿还想说，她应该还是做了点贡献的吧，如果她没能把虎哥拦住，没准真的会让他跑掉呢。
    但望着陆洵的脸色，她最后还是吞了下去。
    她总觉得，与其说他是在批评她，这人更像是在心里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一路穿过走廊，走出KTV的后门，外面早已经有队员严阵以待，看见他们一行人出来，都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出任务圆满完成的笑容。
    有嘴快的道：“我们还等着在这儿堵他呢，没想到，把你们给堵出来了。”
    四周便响起一片低低的笑，转眼想起此刻还是在任务途中，又及时地收回去。
    王队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一边交待队员把嫌疑人押进警车，一边回头警告跟出来观望的领班。
    “你们店里来往的都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今天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自己也清楚。”他沉着脸道，“因为你暂时没有构成妨碍执法，我今天不拘你，但往后要再有通风报信的事，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对面低着头，也只敢诺诺答应。
    一行人转身收队，快速上车，干脆利落，转眼间，KTV门前又像是一片祥和，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追逃。
    江桃坐在车上，听着王队回头问她：“小同志，很勇敢嘛，工作几年了？”
    她刚刚心一虚，又放下来。
    反正只要太阳升起，她重新回到镜片里，就没有人会再记得曾经见过她，那她现在随口编几句瞎话，也是不怕人查证的。
    “今年刚来。”她笑呵呵地回答。
    “哦，刚毕业？就这么胆大冷静，不简单呐。”王队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打了个哈欠，不无遗憾道，“改天该和老严说说，把你调给我们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江桃就看见，陆洵垂在膝上的手蓦地收紧了。
    她没敢接话，心说可拉倒吧，要是她再掺和一回，陆警官没准把她关小黑屋，再也不放她出来了。
    车一路回到公安局，都顺利得很。
    虎哥被从车上带下来，王队指着他，笑眯眯的，“按道理说，我们抓回来的人，得尽快审讯。但既然你们更急吗，你们先问，够意思吧？”
    陆洵不由微微动容，赶紧谢了他。
    对方在他肩上拍了拍，一挥手，示意他快去。
    他带着虎哥，快步往楼里去，走到询问室门口，脚步停了一停。
    “你先到会议室等我吧。”他道，“我让黄奇他们来问话。”
    江桃听话地点了点头，自己走进熟悉的小会议室坐下。
    在其他警察眼里，她是刑侦队的同事，但是在黄奇的记忆里，她却是陆洵的女友。这两边万一碰上，不是很好收场。
    哪怕明知道他们第二天什么都不会记得，还是少一事比较好。
    她乖乖地坐在会议室，往椅背上一靠，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
    好家伙，虎哥给她那一下，摔得是真疼啊。
    没等多久，陆洵就进来了。她笑着拉开身边的椅子，冲他道：“来坐来坐。”
    然而他刚走到她身边，她却蓦然屏住了呼吸。
    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底下，她看见陆洵的左边手臂处，血迹已经渗透了衬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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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046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下站起来拉住他。
    “你怎么了？”
    陆洵像是还没觉察到一样，先是露出几分茫然，随即跟着她的视线看去，才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血迹从白色衬衣里洇出来，在会议室雪白的日光灯底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事。”他轻轻抬了一下手臂，“应该是追嫌疑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先前，虎哥的一名朋友试图阻拦他，他在挣脱那人的过程中，手肘撞在了走廊边的一个摆件上。
    当时并没有如何在意，甚至并不觉得怎么疼，全副精神都放在抓捕虎哥上面。这会儿被她提醒，才发现已经渗了血。
    这样的伤，在追捕过程中也算家常便饭，他并不觉得紧张。
    但江桃却捧着他的手臂，如临大敌。
    “不行，让我看看。”
    他试图挣扎，“真的没事。”
    却被她不由分说地按着，坐到椅子上。
    她眉头紧皱，一点点卷起他血迹斑斑的衣袖。
    血应该是流了一路，竟然都没有人发现，所以乍看起来很有一些吓人。真的看见伤处之后，她发现出血不如预想的多，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那一下撞得应该很重，手肘处硬生生裂了一道口子，还有一些深，虽然出血看着是渐渐少了，可还是很难处理的样子。
    “我陪你去医院吧。”她抬头道。
    “不用，自己包扎一下就好了。”
    “这怎么行？这么深的口子，自己处理不了的。”她说着，就要拉着他起身，“快走，现在就去挂急诊。”
    陆洵仰头看着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睛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不由就更着急，拉着他的手刚要用劲，忽然又想起他有伤在身，赶紧又放轻了动作，只能瞪眼看他。
    “快点，听见没有？别逼我扛你啊。”
    陆洵没忍住，一下轻笑出来。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和他的体格差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抑郁。
    就听面前的人轻声叫她，“江小桃。”
    她没理。
    “江小桃？”
    还是不理。
    两个人相对沉默。她垂眼盯着地板，故意不搭他的话。
    会议室里挂着一个钟，在公安局安静的深夜里，指针嚓嚓地响。
    直到陆洵像是败下阵来一样，好声好气道：“现在都是后半夜了。”
    她看他一眼，毫不理解。
    后半夜怎么了？医院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得开门啊。
    面前的人带着几分笑，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现在陪我去医院，过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啊，所以呢？”江桃愣愣地问。
    虽然天亮以后，她就会回到隐形眼镜里，是有些不方便没错，但看看陆警官这么大一个人，好像也不存在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
    就见这人摇了摇头，像是对她的反应有点失望一样，笑得很无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里吗？”
    “……”
    江桃忽然狠狠地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夜深了，人眼花，还是真有其事，陆警官今晚的神情好像格外软，声音也是，戳得她心口忽然有种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面对他的目光，竟然有些罕见地不敢直视。
    忍心吗？她在心里问了问自己。
    好像还真没什么不忍心的。毕竟他一个大男生，伤得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她不信他一个人没法完成挂号看诊全套。
    但是他问这句话时候的语气和神态，让她喉头忽然一哽，硬生生地没敢这么答。
    今晚的陆警官，好奇怪哦。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不会是抓嫌疑人的时候撞着脑子了吧？
    大约是偷看被发现了，陆洵好气又好笑地瞥了瞥她，忽然轻声道：“你帮我包扎吧，好不好？”
    “我？”她吓一跳，“我不会的。”
    说着，就打算往外走。
    “我去帮你问问别人吧，你同事那么多，肯定有比我靠谱的。”
    毕竟他们刑侦队，小伤小痛也是家常便饭了，多少会有点紧急处理的能力。包括面前这人自己，应该也比她强。
    但陆洵好像格外坚持。
    “他们都在忙着讯问嫌疑人呢，哪有时间管我。我也不好意思去麻烦他们。”他仰头望着她，眼角微微弯起来，“江小桃，我想要你帮我。”
    “……”
    怪，太怪了。
    江桃的喉头微微滑动了一下，木讷道：“但我没有纱布，还有……”
    “柜子里有医药箱。”陆洵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墙边的文件柜。
    她一边心说这储备还挺充足的，一边听话地走过去，开门找出来。
    里面东西挺全，各种纱布、碘伏、棉签什么的，整整齐齐。
    她打开箱子，坐回陆洵身边，捧着他的手臂放在桌上。
    “我真下手了啊？”
    “嗯，来吧。”
    “先提前说好，庸医误人啊。”
    --

 第82页

    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
    江桃还以为，他是要认真思考是不是要换人操作。刚打算把手上的棉签放回箱子里，却听见他轻声开口。
    “没事，要是这只手废了，就让你负责。”
    “……”
    江桃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摇了摇头，拧开碘伏的瓶子。
    果然是她平时说话太不着调，把陆警官都给带歪了吧。不行不行，这得改。
    碘伏慢慢地涂在伤口上，哪怕出血已经渐渐止住，看起来还是很触目惊心。她尽量轻手轻脚的，身边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呼吸声微微加重了几分。
    “疼不疼？”她明知故问。
    这人摇了摇头，脸色平静，“不疼，江医生做得很好。”
    “得了吧，哪个医生有我这样的手艺，明天就得下岗。”她一边往上裹纱布，一边道，“不过说真的，这里只有消毒的东西，也没有别的药品，我这个操作吧也不一定过关。要是有时间，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身边的人答应得好好的，但听起来就像是敷衍。
    她心里也觉得，相比去医院，他应该更急于了解虎哥的审讯结果，弄明白他和刘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并试图从中寻找突破口。
    4·21那起绑架案，只要侦破不了，整个刑侦支队乃至市局的神经都始终是紧绷的。
    “好了。”她直起腰道。
    陆洵的手肘被纱布缠了好几层，交错重叠，看得出来已经尽力了，但仍然称不上美观。好像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一样，纱布收尾的地方，被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认真，且拙劣。
    江桃自己看着，也不由得有一点心虚。
    “你……活动一下试试？”她赔着笑道，“要是不行，我再改改。”
    面前的人依言活动了一下手臂，并且对显然的不灵便视若无睹。
    “包得很好。”
    既然有人愿意睁着眼说瞎话，江桃也乐得自在，一边把各种零碎都收回医药箱里，按着原样放好，一边看了看墙上的钟。
    “都两点多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睡不着。”
    “在想审讯的事？”
    “嗯。”
    她转回身去，双手举过头顶伸展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审？在这儿等着反而不安心。”
    按理说，韩彬彬的父母是他接待的，韩东也是他去派出所提回来的，他负责这件事，比黄奇他们要来得有优势。
    不料，面前的人忽然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微妙。
    她被他看得，硬生生有一点心虚。
    “你，你干什么？”
    “江小桃，你真不知道吗？”陆洵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觉得寒毛都有点往上竖。
    “别别，你用这种表情看我，像要审我一样。”
    没想到，这人还真的笑了一下，笑容底下，又像是憋着一点气一样。
    “嗯，你猜对了。”
    “啊？”
    “江小桃，过来。”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在他面前重新坐下，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怎么了？”
    面前的人看起来就微微有些郁闷，“我就这么没有威慑力？”
    她撇了撇嘴，没好意思点头。
    本来嘛，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她早就摸透了，这人脾气好得很，面对案件的时候还能摆出一点警察的威严，但私下里就差在额头写上“很好欺负”这四个字了。
    长得好看，又好说话，还动不动就脸红。
    应该说，还是警察叔叔的光环保护了他，要不然，她没准早就把他给推了。
    但出于对他面子的照顾，她还是努力端正了一下神态，“陆警官要问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身体前倾，靠近过来。
    他原本坐得和她隔开一些，但他腿长，只轻轻一勾，带滑轮的椅子就自动靠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透着血丝。
    “你……”她犹豫了一下，“那个，要不然把镜片摘一下。从前天到现在都没合过眼，不行的。”
    陆洵的唇角抿了一抿，像是要被她气笑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哑。
    “别管这个，先回答我。我让你留在包厢里不要出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第47章 047
    江桃不由一愣，心里叫苦。
    都半个晚上过去了，陆警官还抓着这事不放呢？
    但看着他的脸色，又不大好意思和他碰硬，只能嘿嘿赔笑，顺着撸毛。
    “都怪我，都怪我。我这不是怕他跑了吗。”她满脸诚恳，“毕竟他可能和绑匪有联系，机不可失对不对。”
    面前的人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也不该不顾自己的安危。”
    “哎呀，我不危险。”江桃晃悠着腿，大大咧咧的。
    先不说那虎哥只是把她往墙上推了一下，并没有真的伤到哪儿，就算是他和她动真格的，也未必能把她怎么样。
    毕竟，虽然她现在能跑能跳，但实际上并不是个真人。她的真身，是女记者孟遥，眼下还不知道被绑匪藏在哪里。
    那她这副只有在夜间才现形的身体，就算是被捅两刀，大概可能也不要紧？
    --

 第83页

    她转了转眼睛，窥见陆洵的脸色，很识相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做了个扩胸加伸展运动。
    “你看，真没事。”
    这人的神色才像是稍微好看一点，但仍然要严正告诫她。
    “下次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他道，“你是市民，我们是警察，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应该由我们保护你，而不是由你站出来。就算是今天真的让他逃跑了，也没关系，这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哦。”江桃挠挠头，贼眉鼠眼地打量他。
    陆警官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板着脸盯着地上，眼睛里的血丝明显得很。
    他其实向来是个脾气挺好，心理素质也过硬的人，哪怕是面对案情一筹莫展的时候，也从不着急上火，更不会摆出脸色来给别人看。
    她上一次见到他这样，还是在……
    她刚刚拥有人形的那一晚。
    那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好端端的忽然失去了和陆洵对话的能力，她像往常一样开口，他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那是她头一回看见他大失方寸，丢下不明就里的黄奇，一路狂奔回家，独自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从白天到黑夜。
    她能听见他慌乱的呼吸声，看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发，一滴滴地落到地板上。
    后来，天黑了，她以崭新的人形出现在他身边。
    在最初的忙乱过后，她对自己身上诡异的情况，其实适应得还挺快，甚至还能和他开玩笑说，假如她真的死了，就要有劳他多带点好吃的当供品。
    就是那时候，他忽然用手撑着床头，把她堵在小小的夹角里，哑着声音问她：“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当时他眼睛红得，和此刻如出一辙。
    江桃看着面前的人，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陆洵倒像是让她看得不自在了，干咳了一声，目光闪了闪，“既然知道危险了，那下不为例。”
    哦，只是这样而已吗？
    她突然有点想笑，凑近过去，弯下腰，从下方仰视他的脸。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了，眼睛底下微微泛着青，但还是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忍不住有一点龌龊的念头。
    他像是因为她突然闯入视野而无所适从，睫毛动了动，轻声问：“怎么了？这样看我。”
    她抿了抿嘴，憋着笑，“你能不能再当一会儿陆总？”
    “……什么意思？”
    “我觉得，陆警官说话太含蓄了。”她笑眯眯的，“比如刚才那句话，陆警官只会说，抓捕嫌疑人没有我的安全重要。但是陆总嘛……”
    “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脸上也有一点发烫，忽然抬起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挑起面前这人的下巴。
    就像电影里的土匪头子一样。
    面对陆洵满脸的震惊，她语气故作深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
    陆洵像是完全僵住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幽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双颊越来越红，活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这人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八成是真的。
    江桃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哎，在公安局调戏人民警察，江小桃，你胆子肥了呀。
    她愉快地松开手，撇下这全身僵硬的人。
    “你看，我学得像不像？虽然说霸总都俗套了，但是你刚才在KTV演的那个架势，还是有点苏的嘿嘿嘿。”
    她说着，还要站起身来去够会议桌上放的零食。
    虽然事实上她不用吃东西，但是折腾了这么一晚上，还是很想拆点什么垫垫肚子。
    然而刚欠身过去，还没够到，腰上忽然被人一带，她没防备，一下往后倒过去。
    “哎！你……”
    她喊了一半，猛然僵住。
    她跌坐下去，被陆洵正正好好接住，她坐在他的腿上，被他从身后环住腰。温热的鼻息，就落在她的后颈上，惹得她脊背像过了电一样，酥麻直攀天灵盖。
    “陆，陆洵……”她努力扭头，结结巴巴的，“你干嘛？”
    这人神色晦暗，声音沙哑，“不是喜欢这样吗？”
    “……”
    江桃看着他微微飘忽，却又故作深沉的目光，忽然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心软。
    陆警官的演技，其实在关键时刻，不怎么样的。
    但是，还挺带劲儿。
    她挪了挪身体，大大方方地又往他怀里靠了一点，竟然还仰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
    就看见这人的耳根连着脖子，红得明明白白，不加遮掩。
    “陆警官，”她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什么？”
    “真当我男朋友呀？”
    众所周知，她现在不是个真人，她身上还有一大堆问题没有得到解释。要是不凑巧一点，她可能已经死了呢。
    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谁也说不好。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对陆洵负责一点的。
    但是眼前的人很平静，只微微挑了一下眉，“听黄奇一口一个嫂子的时候，不是很坦然吗。怎么，这么快就想不认账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她笑嘻嘻的，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哎，陆警官你这算不算违反纪律啊？”
    “怎么说？”
    --

 第84页

    “人家师生恋，医患恋，都不可以的，你这下好了，直接和自己负责案件的受害者，有可能是被害人，谈恋爱了。”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说，万一变成人鬼情未了怎么办。”
    就见这人咬紧牙关，“江小桃，你再胡说。”
    “你看你看，都是我男朋友了，还没感染到我的幽默细胞。”
    江桃嬉皮笑脸的，用手指拨着他衬衣的扣子，就听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对不起啊。”
    “怎么了？”她茫然抬头。
    “本来今晚，应该陪你回去看望你的……孟遥的妈妈。”这人低低地垂着眼睛，“答应好的事，是我食言了。”
    “哎呀，这不是突然有任务吗。”
    江桃心说，这人的心理负担真重，用力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事又不急，哪天去都行。再说了，你抓虎哥，是为了破案。而破案，就是在帮我。”
    她说着，就从他身上起来。
    “不过说真的，你先睡一会儿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滴明白？”
    她不是人，可他还是啊。开什么玩笑，哪有大活人三十多个小时不睡觉还不累的？
    陆洵被她按着，乖乖地趴在会议桌上，一抬眼，却见她转身要往外走，忍不住问：“你去哪里？”
    “我？我去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吧。”她挠挠头，“不然万一被人看见，我们两个单独待在这里，对你的影响不好。”
    虽然她脸皮厚，可陆警官还是个正经人。
    但这人只笑了一笑，“没事，我们默认会议室留给加班的同事休息，没有人会进来的。”
    他望着她，轻轻伸出手，“江小桃，陪我一会儿。”
    江桃愣了愣神，喉头轻微地咕噜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趴在桌上，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牵着。陆洵的手很修长，又温暖。
    她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他，眨了眨眼，“这么快就一起睡呀？”
    “你再胡说，我就……”
    “好嘛好嘛，不过我先说好了，我最近好像越来越接近活人的习性了。”她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万一我真的睡着了，明天早上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没事的，太阳出来之前，都不会有人开会。”
    也对，反正天亮的时候，她就会失去身体，重新回到他的隐形眼镜里。那好像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样子。
    江桃安心地闭上眼，还悄悄往陆洵身边又蹭了蹭。
    如果不是考虑到条件不允许，她其实不介意抱着他睡的，就像她刚刚拥有人形的那天晚上，嘿嘿。
    反正都是她的男朋友了，怎么了嘛。
    怀揣着这种念头，她不知不觉的就真睡了过去，格外安心且踏实，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开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身边的陆洵已经坐直身体，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警察，笑眯眯的。
    “昨晚又加班了？”
    “是啊。”陆洵冲他笑笑，“不好意思，没耽误你们用会议室吧？”
    “没有，没有的事。”对方也很好说话，“谁不知道你们刑侦辛苦啊。你看看，连女同志都要跟着熬大夜，保重身体啊。”
    江桃晕晕乎乎地对他点头，“谢谢关心，你也是……”
    话到一半，陡然全身僵住，和同样震惊的陆洵对视一眼。
    天都大亮了，她怎么还在这里？
    第48章 048
    她惊得一下蹿起来，倒把对面那警察吓了一跳。
    “别急，小妹妹。”那人一边调试投影设备，一边说，“离我们开会还有一会儿呢，不急着挪地方，慢慢来。刚醒就急着起来，人特别难受。”
    心是非常好的，但却把江桃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该走了。”她匆匆忙忙道，“不然上班得迟到了。”
    说完，一把抓着陆洵的手腕，就往外跑。
    依稀听见身后有人低声感叹：“刑侦真是拼命啊。刚熬完通宵，也不带歇一会儿的。老严真这么严吗？”
    江桃一边在心里道，对不住了严队，扣给你的锅你就接着吧，一边拉着陆洵，急三火四地往外跑。
    其实他们并没有睡上多久，此刻正是警察们陆陆续续来上班的时候。一路过去，走廊上人多得很，其中还有不少是和陆洵认识的。
    就听他们纷纷打招呼。
    “陆哥，昨晚通宵加班啊？”
    “小陆这么急，一大早又有任务？”
    他们连脚步都不敢停，只匆匆敷衍了几句，一直跑到院子的角落里，避开人流，才敢站定下来。
    江桃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说得好好的，她只有夜晚才会拥有实体，一旦太阳出来，就会重新回到镜片里待着，先前见过她的人，也会转眼间失去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这都是先前证实过的事情，怎么突然之间又变了呢？
    陆洵站在她面前，也紧皱着眉头，“不知道。”
    她身上的怪事，实在是太多了。根据截至目前的经验来看，简直是一天一个样，根本没有规律可循。
    但是有一点是能推断的——
    现在她没法回到镜片里，不但昨夜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保有印象，而且随着来上班的警察越来越多，她越来越难躲过去了。
    --

 第85页

    哪怕见到她的人，都会尽力将她的存在合理化，可是公安局就这么大，总有对不上的时候。刑侦支队到底有没有她这么一号人，是造不了假的。
    公安局混进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得是多严重的问题啊，要是把陆洵牵扯进去，就更说不清了。
    “不行。”江桃焦急道，“不能让别人发现我。”
    陆洵当机立断，“你先到大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来。”
    说完，就急匆匆转身折回办公楼。
    刑侦支队常年忙碌紧凑，何况最近有大案。这个时候，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很多了。
    他一路走过去，在人群中搜索着严中明的脸，就被一个同事叫住了。
    “小陆，”那人隔着老远朝他走过来，“听说你昨晚和缉毒他们一起去抓人了？”
    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同事手里握着个保鲜袋，里面是喷香的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啧啧感叹。
    “你说你也真是的，前阵子在实验小学门口，和嫌疑人搏斗的也是你，这回跟着去抓毒贩的还是你。怎么这种立功的事，都让你给包圆了呢，也不让着兄弟们一点？”
    自己人口中的“立功”，通常是和“送命”划等号的。
    陆洵也知道他在开玩笑，只回了一句“别闹”，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顺口就问：“黄奇他们呢？还没从询问室回来？”
    “咳，早着呢。”对面一口吞掉最后一点包子，“要我看，不到中午出不来。”
    “这么难问？”
    “这些碰毒的嘛，一方面嘴上不老实惯了，另一方面结交的路子太杂，恐怕自己都稀里糊涂的。这不，早上小黄还给我发信息，让我帮忙带早饭呢，结果我刚把早饭放他桌子上，听说他又进去了。”
    对面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有得好周旋喽。”
    他点点头，心里略微有一点沉。
    因为韩东的一句话，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去抓这一个中间人。希望他们没有白费工夫，能从他的嘴里真的问出和绑架案有关的线索。
    可能是看他神情严肃，同事就伸手拍了拍他。
    “别太担心，看你这黑眼圈重得，先歇一会儿。要是问出了东西，小黄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陆洵勉强笑了一下，也没忘记自己此行是干什么来的。
    “对了，严队来了吗？”他问，“我想找他请个假。”
    “请假？哟呵，稀奇啊。”
    对面瞪圆了眼睛，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主动请假了？”
    毕竟他自从工作以来，几乎没有缺过勤，哪怕是上次被打伤眼睛后，医生给开了三个月的病假，他也不过短短十几天，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里。这在队里早就已经传出名了。
    他不由略微尴尬，但想到江桃还在外面等他，只能抬了抬手臂，露出上面裹的纱布。
    “昨晚抓捕的时候受了点伤，想去医院处理一下。”
    结果那团厚厚的纱布，果不其然收获了嘲笑。
    “嗯，一看就是你自己的手艺。”同事用手轻轻揪了揪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忍着笑道。
    他想起昨天夜里，某个人小心翼翼捧着他手臂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纱布，眼神柔和，“我挺喜欢的。”
    同事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起了鸡皮疙瘩似的，抖了抖肩膀，但还是正经回答了他。
    “你要去医院的话，就赶紧去吧，就你这稀碎的手艺，是得让医生重新处理一下才行。严队不在，等他来了我帮你请假吧。”
    “嗯？”陆洵不由面露诧异，“他怎么了？”
    刑侦支队的工作作风严谨，是出了名的，其中带头的就是严中明。作为支队长，他可谓是以身作则，多少年来从不迟到早退，风雨无阻，病假、事假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多人都开玩笑说，他是个住在公安局里的人。
    尤其最近案件紧要，破案压力很大，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有什么事能让他没有按时上班，那一定是天大的事。
    同事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家里的事情。你快走吧，要是去晚了，医院的人该更多了。”
    既然如此，陆洵也只能谢了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微热。
    参加工作几年来，他很少主动请假，更从未编造过什么理由借口，但是今天他说谎了。他要去医院处理伤口是假，真相是，不知道为什么，江桃不能成功地回到隐形眼镜里了。在人来人往的公安局里，她的身份随时有可能被质疑。
    他快步走到街上，一转头，就看见了江桃。
    她站在行道树下，一排共享单车的旁边。早晨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无比真实，就像每一个从街头路过的年轻女孩一样。
    她像是怕他没看见她一样，抬起手挥了几下，扬起笑脸，“陆洵，这里！”
    声音稍大了一点，让门卫室的大叔听见了。
    陆洵听见大叔在身后笑眯眯地打趣：“哟，女朋友来接你啊？小陆真是好福气。”
    他微微低头抿了一下嘴，走到她面前，“走吧。”
    江桃仰头望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

 第86页

    她现在并不太忧虑，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无法回到镜片里，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能以这副样子存在多久。她只觉得很开心。
    陆警官是她的男朋友了。
    刚才在晨光里远远走过来的帅哥，是她的男朋友。
    “这样看我干什么？”面前的人轻声开口，目光闪了闪。
    她这才收起狼外婆一样的笑容，伸手去挽他胳膊，“没事，我们走吧。”
    手还没挨上去，忽然又缩回来，整个人蹦跶着蹿到他的另一边。
    “差点忘了，你那边手臂还有伤呢，罪过罪过。”
    陆洵垂眼看了看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虽然他自认为，昨夜意外受的只是小伤，并没有什么妨碍，但一来江桃非常坚持，二来他也的确以这个事由请了假，还是要包扎得像样一些，回到队里才能说得过去。
    于是两人还是来到了第三人民医院。
    急诊楼一如既往地拥挤忙碌，他们挂上了号，坐在椅子上等。
    看着眼前推车轮椅来来往往，江桃就忍不住感叹：“也不知道冯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实验小学的老师冯薇。
    在那场杀人绑架案里，她为了保护学生，没有来得及救自己的儿子，为此被公婆当众斥责刁难，自己也痛不欲生。
    他们上次来医院的时候，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出面维护了她。后来还偶遇了她孩子的鬼魂，帮助他们作了告别。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了，真算起来，这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悲伤能不能被时间冲淡。
    两人唏嘘了几句，大屏幕上就叫到了陆洵的名字。
    他们站起身往诊室走，江桃还要护着他受伤的那一侧手臂，一边穿过人群一边道：“小心点，别碰着了。”
    话音还没落，旁边忽然有一个人，“哎呀”一声，就冲着他们栽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28 17:00:00~20220429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养小鱼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049
    江桃眼疾手快，一下就把来人扶住了。
    定睛细看，竟然还是个少女，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因为一头栽在她的肩上，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又黑又长的马尾。
    怪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急病，一大早的学没上成，被送进急诊来了。
    “当心。”她善意道，“没事吧？”
    对面后退两步站稳了，抬起头来，细声细气的，“没事。刚才真不好意思，谢谢姐姐。”
    有礼貌的小孩，就是招人喜欢。
    江桃说了声“没关系”，细看了她两眼，立刻就明白了她刚才跌跌撞撞的原因。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转热了，少女穿的是校裙，底下露出一双腿，膝盖上的擦伤格外醒目。
    江桃看她伤得还挺深，有几处伤口已经见肉了，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不由就有几分担心。
    “上学路上摔了？”
    少女低着头，没有说话。小脸煞白，一双眼睛泛着红肿，很显然是刚刚哭过。
    江桃抬头四顾，在人群中没有找到看起来和她有关联的人。
    “你爸爸妈妈来了吗？”
    面前的人总算有了点反应。
    “还没有，他们在过来的路上。”她抽泣着回答，“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们让我自己先到医院来。”
    听她这样说，多少让人放心一点。
    父母知情，会赶过来照顾就行。换句话说，她手上没有相应证件，的确也没法挂号。眼前好像也帮不上她什么。
    江桃只能安慰道：“那就好，你先在边上坐一会儿吧，早高峰可能有点堵车，但你爸爸妈妈应该也很快就会来了。”
    少女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向一排椅子挪去。
    江桃看她一瘸一拐的，走得艰难，就上前去扶了一把，“慢点走，不急。”
    刚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一抬头，才发现陆洵也跟来了。
    “你是育诚中学的吧？”他弯下腰来，和气道。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校服的胸口处，用线绣着学校的名字呢。她刚才都没有留意，果然不如警察心细如发。
    育诚中学……
    她眨了眨眼。名字有点熟呢，总觉得在哪里听见过，但是记不起来了。
    这原本只是一句随口寒暄，不料这少女却忽然紧张起来，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更白了，身体向后缩了缩，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盯着他。
    “你，你要干什么？”
    这一下，倒是把两个人都弄愣了。
    江桃挠挠头，心说陆洵长得也不凶啊，怎么能把孩子吓成这样？
    陆洵的神色也微微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什么，你别紧张，只是我同事的孩子也在这所中学读书，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哦，这下想起来了。
    这所中学，也是孟遥曾经就读过的学校。上次去拜访孟遥那个不靠谱的生父的时候，陆洵就是从这里发现端倪，拆穿了对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难堪。
    对面的少女听他这样说，脸色才微微好转，但仍然紧抿着嘴，显得整个人很警惕的样子。
    --

 第87页

    陆洵就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点。
    “你刚才站起来是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少女的目光闪了闪，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想买瓶水喝。”
    顺着她的视线，江桃看见墙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想来这女孩就是想起身去买水，腿上受了伤又不方便，才不小心撞到她身上的。
    陆洵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过不了多久，又大步回来，双手各拿了一瓶饮料。
    江桃认出来，是最近广告做得挺多的一款果茶，颇受年轻人的欢迎。
    “喝吧。”他递了一瓶给面前的少女。
    少女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声音怯怯的，“谢谢，多少钱啊？我给你。”
    说着，还真要去掏书包。
    陆洵连忙制止她，“不用，我请你。”
    对方这才微微牵了牵嘴角，小声道：“谢谢哥哥。”
    江桃又安抚了她几句，叮嘱她坐在这里等父母过来，才转过身，急匆匆拉着陆洵往诊室走。
    “该过号了。”她一边穿过人群，一边道，“不过刚才这女孩，你觉不觉得有一点奇怪？好像过于紧张了。”
    就连面对陆洵一句关心的询问，都能警惕成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有点意外了。好歹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不至于对陌生人怕成这样吧？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陆洵也点了点头，“是有一点反常。”
    但是他们来医院是看病，终究不是探案子的，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揪着人家小姑娘刨根问底。只能希望她的父母快点赶到。
    至于其他的疑问，只能装在自己的肚子里。
    赶到诊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别的病人，他们一直等到那人出来，才进去和医生赔不是。
    “怎么回事？都过号了啊。”医生微微皱眉道。
    他们也不好解释，是因为好心助人为乐，只能连连赔笑。
    医生到底还是大度，让陆洵坐到面前，就拆开他手臂上的纱布来看。看了几眼，竟然还轻轻点头。
    “自己处理得还不错。”
    听得江桃一乐，“真的吗？这还不错？”
    “咱们不论包扎得美不美观，能及时消毒，用干净的纱布保护伤口，就算是很好了。”医生在电脑上敲打着病例，“伤口不严重，清创包扎一下就好了。”
    说着，就从吱吱作响的打印机里扯下一张单子，塞到江桃手上，“让你对象去缴费吧。”
    江桃猝不及防被塞了张纸，本能地一愣，“啊？对象？我……”
    医生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她瞥见陆洵略显幽怨的眼神，话在喉咙口硬生生一转，满脸堆笑，“没错没错，他对象就是我。”
    就见医生摇了摇头，轻声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呐。”
    从诊室出来，陆洵才垂眼看她，声音低低的，“怎么，才过了一晚上，就不想做我女朋友了？”
    他似笑非笑，神态并不怎么较真，却硬生生看得江桃后脖颈一麻。
    “不是，我就是，呃，还没习惯。”她嘿嘿赔笑，赶紧顺毛。
    “哦？”
    “这突然间多了一个大帅哥警官当男朋友，搁谁谁不迷糊呀。你说是吧？”
    身边人原本是挑眉看她，有意要和她玩笑的，闻言目光竟然闪了闪，轻轻咳了一声。
    “在外面呢，别灌迷魂汤。”
    脸色正经，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红。
    江桃趁势逗他，“哎，对对，就这个样子。今天也很有陆总的风范嘛。”
    立刻就收获了一个无奈笑容，“那是任务，别闹我了。”
    她笑得露了一排牙，心里啧啧有声。
    都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还这么不好意思。明明自己害羞，还要装模作样来拿捏她。
    陆警官，人菜瘾大呀。
    正笑着，手里忽然被塞进一瓶饮料。她一愣，看清是他刚才买的，没有给那少女的另一瓶。
    她随口道：“我也有？”
    这人却笑了一下，“嗯，但是和给她的不一样。”
    她拿在手里上下看了一圈，同一个牌子，同一款果茶，没有看出来有哪里不同。陆洵才像是拿她没办法一样，伸手在瓶子下方轻轻点了点。
    她这才看见一行小字：蜜桃味。
    “这……专门给我挑的？”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打量他。
    这人的目光竟然躲了一下，“江小桃，当然要喝桃子味了。”
    隔了一会儿，才轻声又补了一句：“上次去咖啡店的时候，我记得你喜欢桃子味。”
    她微微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
    他说的是那杯“恋恋桃桃缤纷摩卡”，为了这，人家女店员还问他要了微信呢。
    其实那时候，她只是习惯性地看到新品就眼馋而已，不过……嘿嘿嘿，原来关于她的小事，陆警官竟然都记在了心里啊。
    “嗯，我喜欢。”她举着手里的饮料，真心实意地说。
    急诊楼人来人往，永远忙乱又紧张，但她手里的果茶甜，会害羞的陆警官更甜。
    她快快乐乐喝了两口，又把瓶子塞回陆洵手里，“你就在这儿别动了，我去缴费。”
    转身刚要走，就被这人叫住了。
    陆洵看着她，神情微妙，像是有些想笑，“你身上有钱吗？”
    --

 第88页

    她猛地被噎了一下，挠挠头，分外丢脸。
    作为一个刚刚能在大白天行走的不明生物，她身上自然是没有钱的，现金手机支付宝，要什么就没什么。
    这事闹得，陪陆洵看病，还得从他手里掏钱。
    她十分的不好意思，也没办法，只能心虚地笑，“没，没有，陆总打赏几个钱吧。”
    陆洵眼尾一弯，刚要让她别胡闹，却忽然听见远处响起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你是嫌女儿被你害得还不够苦吗？”
    声音尖锐且愤懑，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也分外刺耳，众人都纷纷扭头朝那边看去。
    江桃透过人群看见，那是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像是在争执的样子。男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女人长相清秀温婉，和她脸上此刻的愤怒反差极大。
    而她身边牵着的，竟然是先前遇见的那个少女。
    “她爸妈怎么一来就吵架啊？”江桃忍不住道。
    话音刚落，忽然被陆洵一拉，扯着她闪身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只小心探头往外看。
    好端端的，干嘛闹得跟做贼一样？
    “怎么了？”她一脸茫然。
    就见陆洵的脸色略微复杂，“那好像是我的……师父和师母。”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跟大家播个预告，这本离完结不远啦。这题材我属实也写不长了（挠头）
    然后祝各位小天使五一节快乐！
    最近好像出去玩比较难了，那就多吃点好的，开开心心~
    第50章 050
    “啊？”江桃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陆洵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又往柱子后面躲了一点。两人小心地探着脑袋，听那边的动静。
    那个被他称作师母的女人，声音高得有些凄厉，回荡在急诊大厅里。
    “这些年你忙工作忙任务，一天到头不着家，咱们全家哪一个人不理解，不支持？家人为了你担惊受怕的，都忍下来了，从来没和你抱怨什么。但今天女儿也被你害成这样，你心里过得去吗？”
    她声泪俱下，拉着身边少女的手臂，“她只有十六岁，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人欺负成这样？”
    少女垂着头，眼睛还是肿得像两个小桃子，膝盖上的伤引人瞩目得很。
    一旁不免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是当爸爸的得罪什么人，连累女儿了？”
    “不知道啊，但这好好的小姑娘，看着也真是可怜。”
    而她们对面的父亲，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挨训。
    江桃扒在陆洵的肩膀上，踮着脚，小心地往外张望。
    细看起来，这人的背影的确有些像严队，严中明的，只是此刻背微微弯着，肩膀都向前垮下来，显得整个人忽然颓唐了很多，和在局里腰板挺直，沉着敏锐的样子区别很大。
    他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静立了许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声音沙哑艰涩，但江桃听出来了，的确是陆洵的师父没错。
    而他妻子的愤怒有增无减。
    “对不起？你是在向你的女儿道歉吗？这几个字能有用吗？”她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今天侥幸，她只是被人堵住恐吓了几句，推了一跤，但是下一次呢？要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的道歉能顶什么用？”
    “我……”
    “平时家里人为了你的工作，受了多少罪，我也都不说了，毕竟咱们警察家属就得识大体，顾大局，对吧。可是这一回呢？严中明，你一个刑侦队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毒贩较劲儿了啊？”
    这一句，不亚于在急诊大厅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周围的人顿时炸了锅。
    “什么？毒贩？我没听错吧。”
    “这是说真事儿还是闹着玩啊，夫妻吵架嘴上可不能没有把门的啊。”
    江桃看见，严中明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些焦急，又有些局促。
    她扒着柱子的边边往外看，也不由得着急，“这事可不兴说啊。”
    话刚出口，正好严中明把脸偏了偏，视线向他们这里飘了一下，她赶紧把身体缩回去，藏到陆洵的后面。
    心里默念，还好还好没看见我。
    而那一边，严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着急失言了，刚才的气急已经降下去了大半，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了，只抿着嘴，扭头看着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就听严中明低声劝道：“先陪女儿看伤，别的回家再说吧。”
    颇有些低三下四的味道。
    严夫人脸色紧绷着，仍然不理他，还是一旁的少女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声地劝：“妈，你别和爸爸生气了，我没事。”
    她转脸看过去，心疼又无奈，“都这样了，还没事？”
    “真的，就是膝盖上摔破了一点，以前体育课上也摔过，没什么大事。你们别吵架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少女的眼睛还肿着，显然之前是害怕得不轻，这会儿却还要懂事地为父母解围，江桃远远看着也不免唏嘘。
    这时候，大屏幕上及时地叫到了她的名字。
    眼看着严中明夫妻左右搀扶着她，走进诊室里去了，四周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开来，回归各自的事。
    江桃和陆洵这才敢从柱子后面露出头来，神色都有些复杂。
    --

 第89页

    “这就是你们上次说的，当刑警的家人会很辛苦吗？”她轻声问。
    那一天，通宵接待完了韩家夫妻，他们俩和黄奇一起，在公安局附近的小店吃早饭。期间谈到他们严队，黄奇就大摇其头，连连感叹选择了刑警这份职业，家人付出的太多。
    没想到，今天就亲眼见到了。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听，严队的女儿恐怕是遇到了打击报复，幸好是伤得不重，也没有被纠缠太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难怪小姑娘怕成这样，就连陆洵随口寒暄一句，和她聊聊她的学校，她都如同惊弓之鸟。
    严队今天早上没有按时出现在办公室，原来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而这件事的起因是……
    严夫人刚才说了，“你一个刑侦队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毒贩较劲儿了啊？”
    “陆洵。”江桃抬起眼睛，担忧地看了看他。
    身边的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望着地板出神，只是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落寞。
    她没有迟疑，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平时一向很温暖，比她的体温要稍微高一点，握起来让人很安心。但此时却忽然有一点冷，还有一点潮湿。两手相握，让人心里猛地一颤。
    “这不是你的错。”她小声说。
    陆洵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动了动，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
    她固执地钻进他的视野里，仰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不去抓虎哥，也有其他人会去，你们刑侦队上下，包括严队，都不会因为害怕被打击报复，而错过这条线索。”
    “你抓他，是为了破案，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也是……为了我。”
    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面前的人眼神闪动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紧了一紧，良久，才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嗯，我明白。”
    江桃微微吐出一口气，望了望走廊尽头的诊室，还没见严中明一家出来。
    她迟疑道：“你要不要和严队打个招呼？”
    陆洵这一回倒是回答得很迅速。
    “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我，只会让师父和师母难堪。”
    她想了想倒也在理，适时地隐身，反倒是一种体贴。
    于是她索性勾住这人的胳膊，重新扬起笑脸，“那就走吧。我不要脸我先说，既然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能麻烦你自己掏钱包啦。”
    陆洵无奈地笑了一笑，两人一起前去缴费窗口，正好远离了诊室区域，避开了可能与严队他们相遇的尴尬场面。
    缴完了费，就去包扎。
    他的伤其实并不重，只是一来江桃坚持，二来既然以此为由请了假出来，那还是要像模像样地处理一下，回去才好交代。
    医生没费多大工夫，三两下就处理完毕了。从医院走出来的路上，江桃还要摸着他的纱布，嘿嘿地笑。
    “不愧是医生，手艺的确比我好一点。”
    陆洵略为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她，没看出来她还想和人家比这个。
    就听江桃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以包扎伤口为由，从公安局请假出来，不过是权宜之计，而这里面的根本问题，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现在她无法在白天回到镜片里了，凭空多出了这么一个大活人，会给陆洵带来很多麻烦。首当其冲的就是，各人对她身份的理解是矛盾的，只要相互一交流，她身上的疑点就瞒不住了。
    一个处处是谜团的人，出现在公安局里，这也太危险了。
    “你说得对，还好刚才没有和你师父打招呼。”她在一旁自言自语，“要不然，这身份也太不好解释了。”
    “嗯，的确是。”
    “时间还挺早的，既然你都请假了，要不我们去逛逛街，顺便吃顿早午饭？”
    刚说完，又自己否决了，“不行不行，你毕竟是请假出来，要是让人撞见了，影响不好。”
    医院门口人来车往，喧闹得很，陆洵在人群中间微微带着笑，一言不发地看她自己纠结。
    江桃想了想，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还很操心案子的事啊？不然你忙你的，把我塞回家就好了，我保证乖乖地待在家里，不让人发现，除非……”
    她心虚地掀了掀眼皮，“除非你妈又突然过来。”
    回想起那一夜的惊险刺激，陆洵只觉得胸腔里猛地漏跳了一拍，让他有一种折返回去，挂个心内科急诊的冲动。
    他把嘴角向下按了按，好笑地摇了摇头。
    “是记挂案子，但也有别的事同样重要。”
    “什么？”
    “你想不想，今天去孟遥家？”
    第51章 051
    孟遥的妈妈是个脾气很好，很有修养的人。
    陆洵原本和她约定了，昨晚下班后前去拜访，却因为临时接到抓捕虎哥的任务，而没能成行。事到临头放了别人鸽子，非常的不好意思，他开口便先是道歉。
    电话那头却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语气仍旧温文尔雅，并且一口答应了他再次登门的请求，并且十分和气地表示，他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很欢迎。
    挂了电话，陆洵的耳根还是烫的，只觉得在对方的包容面前，自己显得非常失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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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因此，当走进孟家居住的小区时，他手里已经大包小包提满了。
    都是路上买的，成箱的牛奶、水果，甚至还有某家近来火热的网红糕饼店出品的点心。
    江桃光是看着，都有些替他累。
    “我帮你提一点吧。”她伸手道，“光让你一个人拿，多过意不去啊。”
    陆洵走在她身边，脚步轻快，手上稳得很，“没事，我来就好了。”
    “把那袋点心给我吧，那个不重，我好歹替你分担一点。”
    要不然，她两手空空走在他边上，好像把陆警官当成了苦力一样，心里着实有点不好意思。
    再说了，他手臂上还带着伤呢。虽然不算严重，但怎么能让他辛苦呢。
    但这人却只弯了弯嘴角，“不用，这些事情原本就该我来做。”
    江桃只能无奈摇头。
    “其实不用买那么多东西的。”
    “登门原本也不能空着手，得尽到礼数。何况我昨晚临时爽约，给人家添了麻烦，多买点东西赔礼是应该的。”
    “哦……只是这样吗？”
    她歪着头，从他的侧面看他，脸上带着几分贼兮兮的笑，眼睛亮闪闪的，固执地撞进他视线。
    就见陆洵的喉头微微滑动了一下，刚才还四平八稳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慌张。
    “怎，怎么了？”
    “警察叔叔得以身作则，不能说谎的。”
    “我……”
    这人的睫毛闪了一闪，望向她的眼神稍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拿她没办法似的，终究是笑了一笑。
    “第一次去你家，总得带点东西。”
    说完，又像是假意埋怨一样，轻声嘀咕了一句：“非得揭穿我。”
    江桃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哎呀，没想到陆警官还有这个心思呢，这上门来得也属实太快了一点。不错不错，很有觉悟嘛。
    只是笑完了转头想想，又觉得总是哪里差了一点，心里又有点淡淡的失落。
    虽然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她应该就是孟遥本人没错了，但是她的脑子不好使，过去的记忆全都想不起来了。没准等会儿见到自己的亲妈，都认不出来。
    而反过来，也同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顶着孟遥的脸，所有人却都对此视而不见，丝毫察觉不到异状，反而一个个都十分热情，上赶着赋予她种种合理的身份。
    一会儿到了孟家，恐怕也是这样的情况。
    所谓相见不相识，就是这样了。
    哪怕她的心再大，想到这样的窘境，还是稍微有一点点惆怅。不过更重要的是……
    妈不认识女儿，女儿也不认识妈，只有陆洵一个人夹在中间演戏，还要手提见面礼。
    这算哪门子见家长嘛！
    “怎么了，江小桃？”陆洵忽然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认真地看了看她。
    江桃噘了噘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就索性站定下来，望着她，眼里含着关心，“怎么不高兴了？”
    她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那个，今天能不能先不和孟遥……不和我妈公开我们的关系呀？”
    “啊？”
    “不然你想啊，我妈现在又认不出来我，在她眼里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那到时候我恢复了真身，你再上门说是我男朋友，这移情别恋，啧啧啧，印象不好的。”
    “……”
    陆洵看着她，笑得眼角都弯起来，五月的阳光落下来，照亮他的双瞳，里面映的全是她的影子。
    江桃还要圆睁着眼睛追问，“对不对？我分析得超有道理的。”
    他的笑容越扩越大，唇角扬起好看的弧线。
    “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今天也不会和阿姨公开的。”
    “靠谱！够意思。”
    “嗯，我等着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以后，亲口向家人介绍我。”
    江桃一怔，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且明亮，像是直直望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口突地跳了一下，升起一种又快乐又酸涩的感觉。
    她真的可以成功做回自己吗？
    会有那一天吗？
    “陆洵……”她喉头微微发酸，轻声道。
    后面的话还没说，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铃铛响，她眼看着一辆自行车从身后驶过来，骑车的是个中年大叔，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声音听起来却带着笑。
    “不好意思，让一让喽。哎呀，年轻人在一块就是好啊。”
    两个人飞快弹开，各退了一步，脸上都有些赧然。
    而那大叔动作更快，利落地踢下脚蹬锁了车，匆匆就上楼了，十分的巧，进的正是孟遥家所在的那个楼栋。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仿佛装的是菜，大约是急着回家做午饭的。
    江桃抿了抿嘴，明明他们也没干什么，却总有种光天化日偷偷谈恋爱，被人撞破的慌乱感。
    一阵风过，她的肩上不知落了什么树上的小花，陆洵轻轻替她掸去了，“我们也上楼吧。”
    她点点头，两人一起爬楼上去。
    孟遥家一看就是收拾勤快的，大门擦得很干净，门上的福字应该是今年新贴的，鲜亮又喜气，让人看着也舒心。
    陆洵礼貌地敲了门，里面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来了，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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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门就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一个面带笑容的中年人。
    两相照面，都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只是江桃也认出来了。虽然对方的动作极快，已经在外面套上了一件围裙，但凭着他的衣服和身形，他就是刚才在楼下骑车的那位大叔。
    危！丢人丢到妈妈家了！
    “您，您好。”
    即便是陆洵，也不免有点磕绊。
    对面倒是反应很快，立刻把脸上的几分错愕收了回去，重新扬起笑容，“你好你好，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呀？”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屋里也传来了脚步声，有个温柔的女声在问：“老邓，是不是一位警官来啦？”
    这被称作老邓的人回过头去，也是轻声慢语的：“不是一位，是两位。哎，你出来干嘛呀，我请人进来坐就行了。”
    借着这短暂的空当，江桃听见陆洵压低声音，飞快地问：“这位是你的……？”
    她一摊手，十分无辜，“问我也没用，我脑子又不好。没事，看这情况八成是我后爸，你先这么认着吧。”
    “这也可以随便认吗？”
    “小意思，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
    几句话的工夫，屋里的人已经走了出来。
    是一个身形偏瘦的女人，容貌秀丽，气质淡雅，只是脸色显得不大好，像是有些虚弱，行动间也有些缓慢乏力。
    看来之前的新闻上说，孟遥的家人因为她被绑架一事急火攻心，身体抱恙，无法接受采访，应该所言非虚。
    陆洵连忙向她问候：“您好，我是先前和您通过电话的小陆。”
    而江桃站在他的身边，心里却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面前的人就是孟妈妈无疑，甚至她的眉眼之间，其实和孟遥，也就是她的这副相貌，颇有一些相像。
    但是她不认识她。
    如果一个人，连面对自己的家人都只像陌生人一样，她和这个世界真的还有联系吗？
    而对面的孟妈妈，已经热情地要把他们往里面让。
    “小陆实在太客气了，你来看我们，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还好让你带东西。”说着还冲江桃笑了笑，“大热天的，还让小姑娘跑外勤，累了吧？快进来坐。”
    果然，对她的脸只作寻常，丝毫没有察觉什么。
    江桃讷讷应着，脱鞋进去。
    旁边的邓叔一边从陆洵手里接过各种东西，一边笑呵呵道：“你不知道，上班多辛苦啊，年轻人趁着机会一起出来走走，那叫见缝插针，苦中有甜。”
    说着，还向江桃挤挤眼睛，“叔叔说得对不对？”
    她原本应该是大大方方的，并不觉得和陆洵在一起有什么见不得人。但一想到如果将来回归孟遥的身份，今天这段插曲可能构成陆警官的黑历史，不得不忍痛撇清关系。
    “叔叔您误会了，其实我们不是那个关系。”
    立刻就见孟妈妈一眼瞧过来，轻斥了一句：“胡说什么呢，德性。”
    但听语气，也并不是真的责备，反倒透着些可爱的嗔怪。
    邓叔立刻赔了笑，“怪我，不说了，不说了。”
    江桃忍不住也抿嘴笑了笑，只觉得人到中年，还能有这样宠溺的相处模式，相当难得。
    她不由想起，先前见过的孟遥生父，那属实不是个东西。看来，孟妈妈在和他离婚后，还是过得不错，遇到了一个能够相知相伴的人。
    哪怕她现在对家人并无什么记忆，她也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
    他们被让着在沙发上坐下，邓叔又忙着张罗。
    “我知道你们小年轻，不爱喝茶叶。冰箱里有饮料，要可乐还是椰奶？”
    “您别忙，随便什么都行。”陆洵一边和他客气，一边转过头来，“妈，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聊聊孟遥的事。”
    “啊……？”
    第52章 052
    话音刚落，他就被江桃轻轻地踢了一下。
    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孟遥妈妈您好，我想和您了解一下有关于她的情况。”
    “哦……”孟妈妈点点头，脸上仍旧微笑着，“应该的，应该的。真是谢谢你们，这阵子为了我家桃桃费心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身体抱恙提不起精神，又像是谈到女儿黯然神伤。
    却让江桃和陆洵都陡然一愣，瞬间坐直了身体。
    “桃桃？”陆洵忍不住脱口而出。
    “哦，这是我女儿的小名。”对面抱歉地笑了笑，“喊顺口了，一时没改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复杂。
    虽然事先早已推测过，她应该就是孟遥本人，心里对此都有准备，但真的听见这个称呼从孟妈妈的口中说出来，心情还是非常的激荡。
    一旁的邓叔把饮料放到他们面前，笑眯眯道：“你们先聊，厨房里还烧着菜呢，我先过去看看。”
    临走前，还不忘温声叮嘱妻子：“你说话归说话，情绪千万不要太激动了，身体还没养好呢。”
    孟妈妈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嗔怪地睨他一眼，“知道了，就你操心得多。”
    江桃坐在一边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奇妙。
    这就是她的妈妈和后爸吗？
    虽然她暂时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记忆，但这样的家庭氛围……好像还不错。
    --

 第92页

    在她经历了父母离异，跟随妈妈开始新生活之后，作为孟遥的她，应该是在家人的关爱中长大的吧。
    “阿姨，我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她轻声开口。
    “哎。”孟妈妈慈眉善目的，“你尽管讲。”
    “您家里有没有什么人姓江？”
    这个问题，原本应该是非常突兀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对方可能会感到惊愕，甚至不知所云。
    但孟妈妈立刻就微微抬起了眉，面露惊讶，“不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
    她迟疑了一下，觉得这话很难编。
    陆洵在一旁适时地把话接了过去，“是这样，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得知，孟遥在和绑匪交锋的时候，可能给出了一些误导信息，假称自己姓江。既然和您联系上了，我们就想和您了解一下。”
    “原来是这样。这孩子，到哪儿都敢鬼灵精。”
    孟妈妈轻轻地斥了一句，紧接着又问：“她没有给你们的工作添什么麻烦吧？真是对不住了。”
    陆洵连忙道：“没有，您放心。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随口问问。”
    江桃不由偷笑着瞟了他一眼。
    成天和她在一起，陆警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属实是与日俱增了。
    对面听他这样说，才安下心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影响你们办案，那就好。要说她这样向绑匪自称，我倒也大概能明白其中缘故。她的奶奶，就姓江。”
    “哦？她的奶奶？”
    “嗯，因为当年我和我前夫的工作都忙，她小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奶奶照顾的。住的是职工大院，念的是子弟小学。”
    孟妈妈双手交叠着，半垂着眼睛回忆。
    “老单位嘛，大家相互间都认识，她奶奶的人缘可比她爸要好。走到哪儿别人都打招呼，江老太太来啦，江家的桃桃过来吃糖。”
    “没过几年，我和她爸爸就闹了离婚，大人不太平，孩子的生活也不会快乐。相比之下，先前跟着奶奶住大院的时候，大约是她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她和绑匪周旋的时候，会本能地挑了奶奶的姓来报吧。”
    “原来是这样吗。”江桃缓缓点头。
    这就是她名字的来源吗，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被孟遥的生父误导，选择直接来拜访孟妈妈，聊一聊关于她的事，会不会就能早一些接近真相了。
    而孟妈妈看起来，还有几分因为过去的事而伤感。
    “是啊。我们桃桃是个懂事的孩子，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让她经历了这些。”
    江桃摇了摇头，脱口而出：“不是的，她没有责怪你们。”
    “警官你是说……”对面愣了一下，定定地望着她。
    “我的意思是，虽然，虽然我不是她，但是我能看得出来，您和邓叔都是很好的人，重组的家庭也一定很和睦。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她会觉得幸福的。”
    她语气认真，脸上微微带着笑。
    她的安慰并不是敷衍。
    虽然她对自己的过去，仍然没有半点印象，但如果她有一天真的能回到孟遥的身份里，拥有这样的家人，她会感到很满足。
    孟妈妈闻言，微有动容，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邓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菜好喽——香喷喷的萝卜小排汤，味道保管好。”
    说着，就见他端着砂锅，一路小心翼翼过来，嘴里还要念叨：“小心让开，别烫着。”
    锅盖一揭，满室飘香。
    江桃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虽然很轻，还是被听见了。
    对面顿时就笑了，“两位警官，家里没有什么好菜，别介意，一起吃午饭吧。”
    尽管知道这就是她的家人，但毕竟她处于失忆状态，全然陌生，江桃的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这怎么好意思。”她赶紧推辞，“我们贸然上门已经是打扰了，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这就走了。”
    “怎么叫打扰呢？”孟妈妈温温柔柔地笑着，“桃桃的案子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你们还专程上门来关心我们，我们才是感激不尽。”
    她说着，竟然来拉江桃的手，“多好的小姑娘，阿姨头一次看见你，就觉得投缘得很。吃一顿家常饭，不违反你们的纪律吧？”
    “这……”江桃一时语塞，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陆洵。
    不料陆洵倒是笑了一笑，“叔叔的手艺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了。”
    惹得邓叔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就得这么爽快。”
    江桃被硬按在桌边坐下，趁着摆碗筷的工夫，偷偷瞪陆洵，“人民警察可以吃群众家的大米饭吗？”
    身边人眨了眨眼，“不可以。”
    “那你还……？”
    “但是在未来岳父母家吃饭，总不算违纪。”
    “……”
    江桃陡然噎住，无声地和他急眼。
    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点？陆警官你还真敢说啊？
    这人却忽然靠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能在自己家吃一口饭，多好。”
    她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微妙。
    哪怕她暂时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也想让她吃上一口自家的饭，提醒她，不管她的身体现在在哪里，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她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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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吗？
    没来得及细想，面前已经摆上了一桌子的菜。
    邓叔做菜又香又麻利，除了萝卜小排汤，还有咖喱鸡块、鱼香茄子、虾仁蒸蛋，漂漂亮亮的一桌子。
    不难推测，其中有一些应该是为了留他们吃饭，临时加的，但也丝毫不显忙乱，反而色香味俱全。
    江桃原先还稍微有点拘束，但在孟妈妈和邓叔的热情之下，很快就把不好意思抛到脑后了，吃得美滋滋，还聊得有说有笑。
    恍惚之间，是有那么些家的味道。
    她正盛了一碗汤喝，陆洵的手机却忽然响了两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叔叔阿姨。”他开口道，“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得回局里了。”
    “这么急？吃完饭再走吧？”邓叔还有意挽留。
    “恐怕来不及了，是紧急任务。”
    既然他这样说，邓叔和孟妈妈也只能遗憾地将他们送出门，告别时还要再三道谢，感谢他们为了女儿的案子辛苦，叮嘱他们多注意身体。
    江桃剩了半碗汤没喝到嘴，颇有些惋惜，一直憋到楼下才忍不住问陆洵。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陆洵的脸色微微沉着，眉头凝在一起。
    “昨晚抓到的虎哥，把刘黑和张老川的动向都招了。同事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计划今晚展开行动。”
    第53章 053
    江桃的第一反应是激动。
    假如行动圆满成功，那将标志着陆洵为之劳心劳力的大案能够告一段落，而她这个受害者身上的种种谜团，也终于有希望破解。
    “那太好了，快走吧。”她一把抓起陆洵的手腕，往小区门口飞奔。
    显得比他还要急不可待。
    但在大门外站定下来，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头却忽然浮上一丝迷茫。
    今天陆洵特意找了借口，请假没有上班，就是因为她突然间无法回到镜片里了，为了她的身份不受到质疑，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他必须赶回局里了，那她呢？
    她能去哪里呢？
    陆洵在手机上叫的车飞快，眨眼的工夫，已经停在面前了。她望了一眼，略微踌躇了一下。
    “要不然，你把家门钥匙给我吧，再给我几块钱坐公交。”她说，“我保证待在家里，不给你添麻烦。”
    陆洵回头看了看陌生的住宅小区，“从这里回家，你认路吗？”
    “我……”
    她自己也呆了一呆。
    作为一个没有手机，没有身份的人，她连查电子地图都做不到，好像和这个世界总是格格不入。
    她不由在心里想，有没有可能，直到陆洵结束了任务回来，她都没能成功找到家。又或者，更惨一点，她迷路走进派出所求救，连警察都不知道该把她往哪里送。
    太倒霉了，不行不行。
    “那或者，我，我回孟遥家待一会儿？”她小心地指了指身后的门。
    虽然这种行为很社死，一个“警员”，因为同事急于出任务而转身返回，赖在民众家里蹭吃蹭喝，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但鉴于孟遥的家就是她的家，从心理层面上，稍微能够过得去一点。
    人生在世，全靠皮厚。
    他们在街边耽搁的时间过长，出租车司机忍不住，摇下车窗往外喊：“是你们叫的车吗？”
    “是，是。”她连忙答。
    对面就有些纳闷了，“是怎么还不上来呢？你们别逗我玩儿了，我这急着跑单子呢。要是你不用车，就把订单退了。”
    陆洵扭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马上就来，麻烦师傅等一等。”
    然后转向江桃，飞快道：“这一趟任务恐怕耗时不短，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一起上车吧，先到公安局门口让我下车，然后让师傅载着你回家。”
    她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他的主意靠谱一点。
    目的地是在手机平台上定好的，不需要她认路，也不用她付车费。对她这样两手空空的人来说，无疑是最省心的办法。
    于是事不宜迟，两人坐上车，一路飞驰过去。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公安分局大门前。
    陆洵按照司机的指导，在手机上飞快地把目的地重新设定成自家小区，开门下车。
    司机师傅还在车里道：“记得盯着点手机，到时候及时把车费付了啊。”
    “好，麻烦您了。”
    他下了车，转过身来面对江桃，声音低低的：“自己小心。”
    他站在车边，把外面的光线挡住了大半，一手扶在车门上，弯下腰来和她说话。这让他的眸子显得有些暗，像是里面包含着很多东西一样。
    江桃的心里没来由地，忽然升起一股慌张。
    “那你呢？”她蓦地探出身去问他。
    “我没事。”他微微笑了一下，“在家等我回来。”
    “……”
    喂！这种话好像不兴说吧！
    江桃一下巨型惶恐，想都没想，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嗯？”
    这人真的没动，也没显得不耐烦，只是仍旧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的鼻子忽然就酸酸的。
    她想说，陆警官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但又有点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会显得有点丢人。
    --

 第94页

    一愣神的工夫，司机师傅就有点不耐烦了，毕竟是赶时间做生意的人，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就抱怨了一句。
    “有什么话回家再聊吧，我这车还走不走了？”
    江桃一缩脖子，更加不好意思，刚才到嘴边的话全憋了回去，脸上也涨得有些发烫。
    她刚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话对陆洵说出来，忽然听到近处传来一个声音。
    “嗯？小陆，这么巧，你也刚到？”
    声音听起来很有些熟悉。
    陆洵先她一步反应过来，赶紧抬头道：“师父，你来了。”
    是严中明。
    早上才刚刚在医院见过。
    他女儿的伤不重，包扎应该用不了太久。他这会儿才回到单位，大约是又对家人进行了一番安抚，也是在收到确定嫌疑人所在地点的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的。
    和平时精神饱满，一丝不苟的样子相比，他这会儿脸色有点憔悴，显然是被女儿遭到报复的事影响很深。
    但向他们走过来时，他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跟女朋友依依不舍呢？”
    说得陆洵立刻不好意思，“师父，我没有。”
    江桃却不乐意了，马上睁圆了眼睛，警告似的盯着他。
    什么没有？哪里没有？说清楚。
    视线一碰，他一瞬间就败下阵来，微微低了头，活像是学生偷偷谈恋爱，被老师撞破了的样子。
    “师父，还没和你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江桃。”
    “实在不好意思，安排临时有变，我也在这儿下车。”江桃小声交待了司机一句，动作迅速地也从车上下来了。
    关门的时候，依稀能听见司机低声埋怨：“真是的，说一出是一出，耽误我这么多时候。”
    她也只能假装没听见，下了车在严中明面前，乖乖站好。
    “严队您好，久仰了。”
    “你好。”对面将她打量了一眼，转头就对着陆洵笑，“小子，眼光不错嘛，什么时候认识的，也不和师父提一句。”
    陆洵被说得脸上微红，又没法照实说，只能讷讷地搪塞几句。
    江桃站在他们俩跟前，抿着嘴笑。
    其实要说初次见面，这早已经不是了，她对严中明熟悉得很，她躲在陆洵的眼睛里的时候，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
    但是对严中明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不确定，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他到底还会不会记得此刻的相见。
    但是第一次见陆警官的师父，当然必须留个好印象啦！
    “师父。”她顺着杆子往上爬，表演一个嘴甜，“你们今天还有重要工作吧？那我就不多待了，马上就走，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料对面摇了摇头，“不用，既然都来了，就进局里坐会儿吧。”
    “啊？真的可以吗？”
    “没事，局里常来家属，只要不影响工作就好了。”严中明对她笑了笑，“小姑娘看着就乖。”
    一行人快步走进大楼。
    一走进刑侦队的办公区，就见里面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不时有人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严肃得很。相比她之前来的时候，气氛更紧张许多。
    她被安排到一间小会议室坐下，严中明还贴心地让人给她倒了水，拿了些小零食。
    在众人面前，陆洵也没法和她多说，只能简短地留下一句“安心等我”，就跟在同事身后匆忙出去了。
    江桃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微微叹了口气。
    以前她当陆洵的隐形眼镜的时候，还能跟着一起参与案件，听别人讨论，甚至偷偷地和陆洵说自己的想法。
    现在有了身体，就只能被留在这里置身事外了。
    待遇有所下降啊，啧啧。
    既来之则安之，她只能在会议室里安心坐下来，起初还试图从外面的说话声里推断出一些信息，但很快就陷入了无聊的放空。
    想必严队好心让她坐着等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她是一个没有手机可玩的人。
    她就这样，一直从中午坐到天色转暗。
    直到渐渐难以保持平静，心里开始生出几分忐忑。
    犯罪团伙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们什么时候去执行搜捕任务？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发了，只是没有人告诉她？
    陆洵呢？他安不安全？
    正纠结于是老实待着，还是出去找个人问问，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严中明。
    她一下坐直了身体，就听对面道：“小姑娘，我们聊几句。”
    她陡然就紧张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陆洵有什么事？”
    第54章 054
    倒是弄得严中明也愣了一愣，不由失笑。
    “放松，放松，他没什么事，在和特警队商量晚上的具体行动方案呢。”他边说边走过来，“我就是趁着这会儿空，来看看你。”
    说着，还用调侃的目光看了看她，“这么紧张小陆？”
    江桃的脸上就微微红了一下。
    她心说，这也不能怪我，是您刚才进门的样子实在太严肃，很有一种老电影里有同志牺牲了，班长向家属公布消息的架势。
    呸呸，太不吉利了。
    严中明走近了，在她对面坐下，把手上的东西推过来给她。
    --

 第95页

    她一怔，才看清竟然是一盒自热粉丝，面上浮着诱人的红油，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这……”
    “给你的，可不能饿着小陆的女朋友。”对面笑着，“一会儿我们出任务，怕是没人给你送晚饭。办公室里只有这个了，将就着垫垫肚子。”
    江桃望着热气腾腾的粉丝，吸了吸鼻子。
    不将就，太不将就了。
    “谢谢师父！”她答应得飞快，笑眯眯地抱过来，就不客气地开动。
    酸酸辣辣的粉丝，吹着气送进嘴里，简直是灵魂大满足。
    严中明看着她吃，随口和她拉家常。
    “小姑娘，恋爱多久了？”
    “嗯……一个多星期吧。”
    她心想，总不能说，是昨晚刚确定的关系。但说得太久了，又怕露什么破绽。
    毕竟警察个个都是逻辑缜密，火眼金睛，严中明更是鹰眼中的鹰眼。
    权衡之下，从她和陆洵认识的时间开始算，仿佛还比较安全？
    “哦，那也不久。”
    对面没提出什么疑问，只是附和地点点头，“这就陪着他上医院了，有这么好的女朋友，是那小子的福气。”
    “您过奖了……嗯？！”
    江桃正嘿嘿接受夸奖，陡然间反应过来，差点被辣汤呛到，眼睛瞪得溜圆。
    “您，您怎么知道的？”
    严中明在她惊愕的眼神里，只微微笑了一下，“早上我看见你了。”
    “啊？”
    她的大脑猛地宕机，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早上在医院的时候，她自以为躲得很及时，也没见他向他们这边投来什么异样的目光，心里还自觉有些得意，以为一定没有暴露。
    却没想到，他不过是不经意的扭头一瞥，就已经发现了躲藏着的她和陆洵，只是没有作声而已。
    老刑警的敏锐度，真的好可怕。
    一时间，连嘴里的粉丝吃着都不香了。她默默地放下叉子，不敢抬眼和他对视，心里有点打鼓。
    一方面是因为做贼心虚，另一方面也不免感到尴尬。
    毕竟不管怎么说，哪怕是没有恶意也好，无意撞见了师父和师母吵架的场面，总是令双方难堪的。也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她和陆洵才一直躲着，始终没有露面。
    没想到，严中明不但发现了他们，此刻还主动提了。
    她双手在桌子底下抠着自己的膝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比较好。
    “师父，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听你和师母吵架的。”
    不行，绝对不行。
    “师父您别太难过，我很敬佩像您这样舍己为人的警察，相信您的家人也一定会理解的。”
    更不行，安慰得又套路，又乏力。
    江桃低着头，觉得比上学的时候当众被批评还难捱。
    严中明倒像是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语气很宽和。
    “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主动和你提这个？”他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介意，你也不要紧张。”
    “啊，好。”
    “其实你师母，在这些年里，一直尽全力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我们干这一行的，经常照顾不到家里，老人孩子，都是她在操心。我亏欠她很多。”
    “……嗯。”
    江桃克制着想抬手挠头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但其实又很难称得上听明白了。
    他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难道是想挽回一下夫妻当众吵架的形象？还是心里的压力无处排解，和她这样无关的外人随口说说？
    她应该做点什么吗？
    大概是看出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严中明忽然就笑得有点慈祥。
    “我和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当警察的家属不容易。你别见怪，我把小陆当半个儿子看，我只希望他感情顺利，能过得好，就足够了。”
    “这样啊，您对他真好。”
    江桃回答得挺真诚。
    这样的师徒情谊，可不算多。
    对面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也有缘故。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谈起过，他的父亲，曾经是我的老同事。”
    “这么巧？”
    “嗯，不过在几年前，已经牺牲了。”
    “啊……”
    她猝不及防，一下愣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不是“去世”，而是“牺牲”。
    她没有想到过，陆洵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沉重的记忆。难怪，这么想来，她的确既没听他说起过父亲，也没见他和父亲打过一个电话、视频。
    “不知道是因为……”
    “那年抓捕一个逃犯，那人刚刚吸食过毒品，神志模糊，非常暴躁。在制服他的过程中，陆洵的父亲被他持刀捅伤，送医后没有抢救过来。”
    “……”
    “小陆其实原本不是学公安的，也即将毕业工作了，在发生这件事以后，他才决心要从警。”
    “竟然是这样。”
    “嗯，当初领导的意思是，英烈子女原本就可以沿袭父母的警号，直接进入公安系统，并且想给他安排一个文职。但是他自己不同意，硬生生跨考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指名道姓，要到我们刑侦队来。”
    严中明微微仰起头，吐了一口气，“小陆这个孩子的心性，我是佩服的。所以这几年，我总想着多照应他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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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看江桃，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特别啰嗦？你别见怪。”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表示歉意了，江桃却只觉得心里很酸。
    原来，陆洵的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
    但他看起来总是和和气气的，除了工作需要展现出威慑力的时候，他对任何人都很好脾气，温和，又礼貌。
    让人压根想不到，他有过这样痛苦的记忆，也有过一意孤行跨考刑侦的勇气。
    这种过往，只在很偶尔的时候露出过一点端倪。
    那一天，他们一起回家，路上遇见韩东被巡警盘问，为了躲避被带回派出所尿检，百般找借口逃脱。
    那时候，他忽然用她从未见过的愤怒语气说：“如果一个人碰毒，就当他死了吧。”
    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严中明望着沉默良久的她，轻声问，“有没有被吓着？”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今天是我说得多了，要是让小陆知道，多半得在心里埋怨我。”
    对面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手表，就站起身来。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孩子看着挺般配，一时忍不住，就多了几句话。行了，不说了，快到集合的时候了，你在这里安心休息，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找留守的同事。”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江桃还沉浸在刚才的感伤当中，没有恢复过来，又乍然听说他们要出发了，只觉得心里忽地像是空了一块。
    有点慌张，又有点担忧，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但也不好妨碍他们工作，只能低低地道：“谢谢师父，我知道了。”
    严中明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和小陆再交待几句，关心他一下？”
    她的眼睛倏地一亮，“我可以吗？”
    “还有一点时间。”对面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笑起来，“你们年轻人，不肉麻几句，恐怕一会儿出任务都不得劲。等着，我把他叫进来。”
    “师父真好！”
    江桃一下笑开来，声音响亮。
    严中明笑着摇了摇头，关门出去了。
    她瘫在椅子上，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心里的激动忽然盖过了慌张。
    一会儿陆洵过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应该一下抱住他的腰，仰头对他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等你。”
    会不会太戏剧化了一点？
    但怎么说，这次搜捕的可是亡命之徒，应该可以借机得寸进尺一点点吧？
    或者，胆子再大一点，直接亲一下，嘿嘿嘿……
    可能是会议室里安静温暖，她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直往下耷拉。
    在陆洵来之前，小睡几分钟，总是可以的吧？
    而另一边，刚刚结束任务讨论的陆洵，看见严中明远远朝自己走过来。
    “师父。”他礼貌地喊了一声。
    对面点点头，“计划都做好了？”
    “是，您放心，我们一定和特警队全力合作，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一会儿再说。”严中明和蔼地笑了一下，“你先到会议室去一趟吧。”
    “师父？”
    “人家小姑娘，心里对你紧张着呢。你不得去安抚几句，给人家宽宽心？”
    “……”
    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周围的同事大多在忙，并无暇顾及他们在聊什么，陆洵的脸上还是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师父。”他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结果被一旁跟着他转的黄奇听见了，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
    “小姑娘？陆哥有女朋友了？”
    他恨不得捂住这人的嘴，赶紧道：“你小声点。”
    “我明白，我明白。”黄奇的声音立马低了八度，但脸上还是带着兴奋的神色，一把攀住他的肩膀，“哥，什么时候有的嫂子，怎么都不和我们提一句？”
    他无话可答，心里无奈道，这话也不是你第一次说了，只是你自己不记得罢了。
    黄奇不依不饶的，硬要跟着去看看，嫂子长什么样。他缠不过他，也只能默认他跟着。
    一路向小会议室走去，心里忽地升起来一种微妙的感觉，轻盈，飘忽，和片刻前讨论行动计划时的严肃心情截然不同。
    江桃她……真的很担心他吗？
    他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又顿了一顿。
    黄奇在身边偷笑，“怎么了？见嫂子还害羞，是不是怕人家哭？”
    “别胡说。”他轻声道。
    他浅浅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却陡然愣了一愣。
    里面空荡荡的。
    江桃并不在会议室里。
    “是出去了吗？”他回头自言自语道。
    身边的黄奇却忽然满脸疑惑，“你说谁啊？”
    “我……”他全身猛地一僵，定定地盯着面前的脸。
    直到黄奇露出几分心虚，声音也弱了不少，“哥，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陆洵的心一瞬间狂跳。
    他强忍着心里的不安，假装镇定，“我在说你嫂子。”
    黄奇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种非常担心，又想努力掩饰的表情。
    “哥，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我们马上要集合出任务了，哪有什么嫂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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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055
    傍晚时分，车队飞驰在大道上。
    常见的白色警车在前面开道，后面还跟着特警车、救护车，浩浩荡荡十来辆，顶上都亮着红蓝闪灯，无端地就令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
    哪怕是临近晚高峰，路上的车流已经渐渐拥挤起来，见到这副场景，也个个主动避让。
    风驰电掣，警笛长鸣。
    陆洵被黄奇拉着，避开了严中明，坐在另一辆车上。他一路默不作声，只垂着头，双手在膝上交握着，指节都微微发白，令人不由侧目。
    在第三次用对讲机和前车联络过后，黄奇终于坐不住了。
    “哥。”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陆洵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不是冷落他，而是这件事原本就没法解释。
    “哥，我知道，自从上回的事以后，你的压力一直很大。”黄奇紧挨着他坐，尽量让声音只能被两个人听见，“要我说，今天的行动，你完全可以不用参加。因伤未愈，合情合理的。”
    “……”
    “但是，既然来了，咱们只能打起些精神来，像这样失魂落魄的，太危险了。”
    见他仍然没有反应，这人就低低叹了一口气。
    “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去和严队说，你别往前上了，在后面帮我们进行调度联络吧。我相信严队也会理解的。”
    他在这里推心置腹，车里其余的人都正襟危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把空间完全让给了他们，像是对他们的说话声充耳不闻。
    陆洵面对这份体贴，心里一言难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发涩：“不用，还是照原计划，我在前面。”
    “哥。”
    “计划都是和特警队商量定了的，临时换人，对行动没有好处。”
    他望着对方担忧的眼神，牵了一下嘴角，“放心，我能调整好。”
    “……唉。”
    黄奇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扭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和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太阳，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迷茫又无措。
    江桃不见了。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突然失去形体，突然消失，片刻前还见过她，且和她有说有笑的人，一转眼间就会完全遗忘她的存在。
    对这种体验，他早已经不陌生了。
    但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到他的眼镜里。
    那个会躲在他的眼睛里和他叽叽喳喳，会为了一杯奶茶偷笑着套路他，会仰起头用发光的眼神看他的女孩，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
    偏偏在他们即将展开行动，即将把她的真身解救出来的时候。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手默默地紧握成拳。
    一旁的黄奇注意到了，神色越发担忧，他没有看见。
    这到底只是短暂的小意外，就像之前的有惊无险一样，还是……
    还是她的真身，被绑匪劫持的孟遥，出了什么事？
    车队赶在天黑之前，在一处农田边上停下来。
    这里已经是清平市的郊区了，远离了市区的快节奏生活，这个点，村民几乎都已经回家吃饭，外面少有人烟。
    有当地的警方，早已经便衣在路边接应，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时间不等人，对面和严中明打了个招呼，片刻不歇地开始核对晚上的行动计划。
    “我们设置的埋伏点，就在那幢楼的顶上。”老警察指着远处的一幢三层小楼，“那是一户农家乐，我们已经和老板沟通好了，他无条件配合我们的工作。”
    严中明点了点头，在夕阳的斜照中，昂首眺望了一眼。
    “嫌疑人躲藏的窝点，是在这幢楼的另一面，对吧？”
    “对，从这里是看不见的。”
    “能不能确保没有走漏风声？农家乐的老板可靠吗？”
    “目前来看消息守得很严。这伙犯罪分子是流窜过来的，和村里的人没有任何交情，不太会发生包庇、通风报信的情况。农家乐的工作人员都留在楼里，有专门的同事负责安抚情绪、解决需求，不会出去活动闲聊。”
    “那就好，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严中明转向自己的队伍，神情严肃。
    “我们最后强调一遍，从此刻开始，大家脑子里的弦都要上紧了，不能慌乱，不能冲动，有不能确定、不能处置的事，立刻上报。要以人质的安全为首位。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没有平时列队喊口令的气壮山河，人人压低着嗓音，只有简短有力的一声答应。
    但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绷紧的，眼神里写着坚定和警惕。
    根据他们掌握的信息，张老川与刘黑劫持人质后，一路逃窜到了这里，谎称是外地来的务工者，以低廉的价格，向村民租借了一间空置已久的民房，窝藏在此处。
    他们担心警方的追捕，深居简出，只偶尔在夜间出来活动，买些必需的食物。因此，并未引起村民的警惕。
    加之村里建筑没有章法，租住人员又多，警方在走访调查时又不能动作过大，打草惊蛇，因而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而今晚，他们就要进行合围了。
    根据预先制订的计划，会由严中明带领陆洵、黄奇等一队人，前往民房大门，对嫌疑人进行劝说，从心理层面做工作。
    --

 第98页

    如果能够成功规劝，自然是最好。
    而如果不能，就会由埋伏在对面楼顶的狙击手，设法寻找机会，将绑匪击毙，以保障人质的安全。
    特警和狙击手已经迅速就位，在农家乐的楼顶找到合适的位置。
    从下面望上去，在天台花草的遮掩下，几乎无迹可寻。
    而被安排在明处的一队人马，亮起警灯，拉起警笛，以刻意营造出的浩大声势，顷刻间将小小的民房包围。
    严中明举着扩音喇叭，向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注意，我是怡安分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只要能够保证人质的安全，一切物质上、金钱上的条件都可以商量。”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近处的住户赶紧关闭了门窗，却躲在门缝里、窗后面，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警戒线外面，围观的村民就更多了，哪怕警察劝阻也无济于事。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的，人山人海。
    而守在门前的警察和谈判专家，额角也渐渐沁出汗水。
    “吴老师，您怎么看？”
    几轮交锋下来，在短暂的休整时间，严中明低声问专家。
    专家取下眼镜，擦了擦被汗沁得起雾的镜片，摇了摇头。
    “不大顺利。这个主谋，他的性格偏激，且心志很坚决。可能是有过多年服刑经历的缘故，他对警方的思维模式很熟悉，对我们的一切规劝、示好，都有免疫力。这样的人，被我们的战术软化的可能性比较小。”
    他说着，躲在避人的角落里，向那间房子望了一眼。
    “现在的好消息就是，刚才确认了，两名人质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但是坏消息就是，他的情绪在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激动，我觉得再拖延下去会不利。”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准备让狙击手上阵了？”
    问出这句话的是陆洵。
    他的眉头紧拧着，明明春天将尽的季节，夜里还并不热，汗水却顺着他的脖颈，一直流进衬衫里去。
    专家看了他一眼，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恐怕是这样。”
    严中明转过身去，找信号通畅的地方，用对讲机沟通了几句，回来时的脸色并不好。
    “狙击手说，刚才我们尝试谈判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楼上找角度，但并不是很成功。”他说，“这两个绑匪，警惕心很强。”
    “怎么说？”
    “按理说，这间民房有窗户，且比较开阔，是有利于狙击手瞄准的。但是他们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挟持着人质，躲在背向我们的地方，恰好避开我们的视线。并且无论我们怎么喊话，怎么劝，他都牢牢地靠着墙，一点也不走动。”
    他说着，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不好弄了。”
    众人围站在一起，都沉默着。
    拖延越久，嫌疑人的情绪就会越不稳定，人质的危险也会越大。
    当务之急，就是要想办法把绑匪引诱出来，让他们走到视野开阔，便于狙击手瞄准的地方。
    黄奇忽然开口：“严队您说，要是给他们送一顿晚饭，能不能行？”
    “这……有一定的可行性。”
    藏身在此处的这些天里，张老川和刘黑不敢见人，在饮食上应该是很短缺的。单看他抢劫便利店时，拿的都是些泡面、卤味，可能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这时候，一餐热饭，对人的诱惑力是很大的。
    这种招数，在以往的办案经验中，也不少见。
    但是严中明仍然像是有顾虑的样子，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专家。
    专家沉吟了片刻，“问题就在于，现在有两名嫌疑人，很难在同一时刻击毙。我们都推测，刘黑是一个临时入伙的人物，他的意志相对没有那么坚定，比较好对付。但是这个张老川，心狠手辣，孤注一掷。”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在场众人。
    “如果我们不能做到，将他率先击毙，那人质会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那也不怕。”黄奇心直口快，“如果开门拿饭的是他，就‘砰——’！如果不是，顶多我们按兵不动，寻找下一个机会。总比犹豫着什么都不做来得要好。”
    严中明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沉下气些。
    “如果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就怕横生枝节。”
    “什么意思？”
    “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再狡猾一些，很有可能谁都不出面，而是让人质过来拿饭。而人质在被关押这么多天，遭受惊吓之后，一定是非常恐惧，迫切地想要逃跑的。”
    他叉着腰，眼睛定定地望着地上，“只要开门的人质一跑，留在里面的那个，很难保证存活。”
    众人都沉默了。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好像又被掐灭了下去。
    陆洵却忽然出声：“不会。”
    “为什么？”严中明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两名人质中，韩彬彬年龄还小，端不动这么多饭菜，以常理思考，绑匪是不会让他做这件事的。来的只能是孟遥。”
    他挺着胸膛，笔直地站在众人中间。
    “而孟遥，绝对不会不顾别人的安危，自己逃跑。”
    “……”严中明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你怎么确定？”
    “凭我在办案过程中对她的了解，凭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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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丝毫不怵，胸有成竹。
    在来的一路上，他都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因为江桃的突然消失，因为他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包围了绑匪藏身的窝点，听见人质出声确认安全后，他的惊慌就转变为了紧张。
    他满心想的都是，千万不能出任何差池，一定要把江桃和韩彬彬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然而此刻，他却忽然获得了一种奇妙的信心和安全感。
    而这种感受，是江桃给他的。
    在他见过的所有受害者里，她一定是最冷静机智，最配合警方工作的。他不用担心她会慌乱、退缩、独自逃跑，不用假设在她身上会发出任何意外情况。
    因为她是江小桃。
    和他互相信任的江小桃。
    虽然严中明对他突如其来的郑重担保将信将疑，也有几位同事提出担忧，但终究是时间不等人，有些事情，冒着风险也要一试。
    严中明对他们作了最后部署，假如真的出现让人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哪怕是硬闯，他们这一队人马也要第一时间突入民房，保护人质。
    与此同时，要送给绑匪的晚餐，也准备好了。
    是农家乐的厨房做的，热腾腾的肉丝荷包蛋汤面，为的就是需要小心去端，为警方的行动争取时间。
    然后需要选择的，就是执行这个行动的人选。
    “我去。”陆洵请缨时，口气几乎不容置疑。
    “哥。”黄奇在一边轻轻拉了拉他，透出显而易见的担心，“还是我去吧，哪能事事都让你冲在前面。”
    他明白，他其实是不放心。
    他先前的失魂落魄，让黄奇担心他的临场反应速度。
    但是黄奇不知道，现在的他不但毫无问题，并且内心有一种坚定的使命感。
    没有人会比他和江桃更有默契了。
    所以才更需要是他去。
    “我在办案过程中，走访过孟遥的家庭，对她有一定的熟悉度。同时，上次在实验小学门口，我也和张老川短暂交过手，更了解他一些。”他道，“师父，让我去吧。”
    严中明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点头，“好，自己小心。”
    他端着托盘，缓缓走向民房大门，身后的同事仍旧用高音喇叭喊话。
    “不用着急，谈不拢的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大家都聊累了，我们准备了热汤面，先吃一口吧，不要饿着肚子。”
    片刻后，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要结束啦！
    第56章 056
    江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房子很旧，陈设也简陋，像是很久没有人好好收拾过了。
    天已经快黑透了，却没有开灯。面前有人走来走去，借着外面的路灯光，只能照出一个影子。
    她艰难地动了一动，从地上坐起来，身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你是醒了吗？”
    声音很稚嫩，听起来还是个孩子。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就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挪到她面前，像是很激动，带着点哭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都躺了一星期了。”
    她只愣了一小会儿，就猜到了这孩子是谁。
    韩彬彬，和她一起被绑架的小学生。
    在她昏迷的时候，他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绑匪，想必是已经害怕极了。
    她全想起来了。
    在实验小学门口被绑后，他们就被带到了这里，被严密看守着，找不到逃脱或者给村民递信的机会。
    那一天，因为缺乏食物，张老川决定趁凌晨人少，去找便利店，留下刘黑独自监视他们。她趁着刘黑睡着，挣脱了绳索，试图带着韩彬彬一起，翻窗逃跑。不料被发现了。
    在张老川回来后，为了给她些教训，他们轮流对她进行了殴打。她因此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成为了陆洵的隐形眼镜。
    没有记忆，没有身体，也不能被除他以外的人察觉。像一个幽灵一样，充当他的眼睛，陪他一起将案件抽丝剥茧。
    她是江桃，也是孟遥。
    现在她回来了。
    “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她侧耳听了听，问。
    韩彬彬点点头，“对，刚刚来的，有好多警察叔叔和阿姨。”
    她微微笑了一下，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果然，她身上发生的所有怪事，好像都是与案件息息相关的。现在警方决定收网围攻，所以她也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只是想想还是有点遗憾，没能当面叮嘱陆警官要平安归来呢。
    这时候，张老川终于发现了她。
    “这女的醒了？”他走过来，踢了她一脚，“早不醒晚不醒，偏挑这时候。他娘的，从来不是个省心的东西。”
    一旁的刘黑听起来慌乱得很，“别管她了，外面那么多警察，怎么弄？”
    “你问老子，老子哪里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看你那个怂样。”
    “你还有脸说？我现在真后悔，那天鬼迷日眼的，怎么就答应跟你干。”
    “到这会儿了说这些屁话干什么？想内讧是不是？”
    --

 第100页

    ……
    江桃捂着被踢中的肚子，闷哼了一声，听着他们争吵。
    外面的声音兵荒马乱，让人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她听见警方用高音喇叭轮番喊话、劝说，和绑匪来来回回地交涉。
    但是两三个小时过去，收效甚微。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张老川靠在墙根底下，“呸”一声吐了口唾沫。
    “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谁也别想落着好。老子本来就是打算死的，横竖都一样，怕什么？”
    “你想死，别拉着我。”刘黑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要我说，现在出去挣个轻判，还来得及。”
    “去你妈的，你是脑子挨过枪子儿吧？你以为现在出去，能有命在？”
    正互相埋怨着，外面忽然传来喊话声，说是已经给他们准备了晚饭。听见“热汤面”三个字，江桃的肚子都忍不住咕噜了一声。
    面前的绑匪也表现出犹豫。
    “你说这是真给饭呢，还是套我们呢？”刘黑小声问。
    张老川拧着眉头，没有作声。
    江桃活动了一下肩膀，口气漫不经心，“我饿了，我想吃饭。”
    脸上立刻挨了一耳光。
    “到这时候了还想得美呢！”
    “有饭不吃是傻子。再饿下去，你们有力气跟警方谈条件吗？”她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而且，这小弟弟也好几天没吃饱了吧？小孩不经饿，要是人质死了，你们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昏了几天，屁话还能这么多。”张老川骂道。
    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动摇。
    她脸色平静，继续加码，“如果你害怕，可以让我去门口拿饭。我只想吃东西。”
    四周沉默了一会儿，刘黑轻声道：“这好像是个主意。”
    立刻被张老川迎头痛骂：“你有没有长脑子？她自个儿去，一到门口就跑了，我们能逮得住她？”
    说着，一把抓住江桃的肩膀，将她提起来。
    “想跟老子耍花招，你还嫩着呢。”
    “疼，放手。”江桃挣扎了几下。
    下一刻，冰凉的刀刃骤然贴上她的脖颈。
    “别想着套路老子。”她听见张老川在身后说，“我和你一起去。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别耍什么小动作，不然我立刻捅了你，警察也来不及救你。听懂了吗？”
    刀尖抵在动脉边上，她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反倒显得格外真实。
    她在张老川的劫持下，缓慢地向大门走去。
    到了门边，张老川先扬声喊：“把饭放在地上，立刻走开！要是开门的时候外面有人，我立刻杀了这个女的！”
    外面的声音很镇定，不紧不慢，“地上是沙土路，不好放。你开门吧，从我手里接过去，我立刻走。”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一开门，你就要拿枪打我了！”
    “我身上没有枪，你可以从门缝里确认。我们知道里面有两个人质，营救难度很大，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我们也不会贸然动手。”
    那个声音温和得像在讲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先吃饭吧，吃完慢慢谈。这也是我们的诚意，我们还是希望能和平解决。”
    是陆洵。
    江桃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忍不住动了一动，脖子差点被刀刃划出血痕。
    “干什么，自己找死？”张老川恶狠狠地推了一下她的头，“听着，你去开门，把饭接过来。不许耍花招，要是警察敢动手，老子就拿你挡刀。”
    声音很大，显然也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江桃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看见陆洵站在外面。
    手里的托盘上，放了四碗汤面，还是热气腾腾的。香味一阵阵的，直往人的鼻子里飘。
    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虽然真的算起来，也不过几小时没见，但感觉已经时隔很久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真实的身体，出现在陆洵面前。
    “愣着干什么？”张老川对她很不满意，刀子抵得紧了几分，“快接过来，不许耍花招！”
    “好。”她轻声答应了一句。
    她把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几碗面上，一边伸手去接，一边忽然道：“挺香的，但可惜不是你家乡的茨阳拌面，和你妈妈做的相比，就更比不过了。”
    脖颈边的刀子猛地一僵。
    她听见身后的人猛地拔高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往下一蹲，面前的陆洵也飞快侧身闪开。
    头顶上传来“噗”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沙包上，甚至不太引人注意。
    但是刀子当啷一下，掉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人扑倒在身边的声音。
    “别看。”陆洵飞快开口，同时一步抢上前来。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忽然被他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微微的汗意，江桃贪恋地扎进去，像是扎进了一整个充满安全感的世界。
    她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跟我走，不要回头看。”他低声说。
    她没忍住，哧地笑了一声，“有陆警官的豆腐吃，谁看那个东西啊。”
    这人在她头顶上也低低地笑，“江小桃，别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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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嘈杂得很，应该是其他警察已经冲进了房子，一片脚步声和喊话声中，她听见刘黑在大声求饶：“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不要毙我！”
    而面前，还有更多的人朝他们冲过来，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关切。
    她忽然抬头看了看陆洵，在一片警灯的闪光中，他的侧脸格外坚毅而好看。
    “商量个事。”
    “什么？”
    “等会儿到你同事面前，可不能喊我江小桃了。”
    她微微笑着。
    “认识一下，陆警官你好，我是你的女朋友孟遥。”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陪伴和鼓励！
    也算尝试过新题材了吧，如果我的驾驭能力再强一点就好了（碎碎念）
    今明后三天评论区发红包哟，嘿嘿嘿。
    容我挂一下预收，如果有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帮忙收藏一下，鞠躬感谢。
    《我把顶流变成了狗[娱乐圈]》
    金牌经纪人梁叶，死了。
    飘浮在灵堂上空，她满以为会听见无数赞誉和怀念。
    不料入耳的都是：
    “女魔头总算不在了。”
    “利欲熏心，真可怕。”
    “她耽误了那么多有潜力的新人，也是报应。”
    议论纷纷中，却偏有一个人，在她灵前轻轻放下一枝花。
    面对记者潮水般的追问，他只留下一句：“梁老师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经纪人。”
    啧，有点感人。
    重生一次，她又回到和白亦共事的年月。
    按照前世的走向，这位新晋顶流会因为过于清高，被她放弃，处处碰壁，最后黯然退圈。
    看在他有良心的份上，她想挽救他一下。谁知他还是一样冥顽不化。
    她气急了，丢下一句：“我家狗都比你机灵。”
    结果如她所愿，白亦和她家爱犬，互换了。
    次日八卦号头条：《顶流小生深夜拥吻女经纪人，同住一屋彻夜未出》梁叶：我杀我自己。
    后来，颁奖典礼上。
    最佳女主：“梁老师是我的贵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佳男配：“是梁老师鼓励我，接下这个没人看好的角色。”
    最佳新人：“我曾经对娱乐圈心灰意冷，但梁老师让我相信，端正做人、踏实演戏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主持人：“恭喜白先生夺得影帝！坊间有句玩笑，说您上一秒是禁欲男神，下一秒是快乐狗勾。请问您对此想要解释吗？”
    白亦：“哦，只是梁老师喜欢犬系男友。”
    第57章 番外一
    “陆哥来晚了，罚酒罚酒！”
    陆洵刚踏进包厢，就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他一边替江桃拉开椅子，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喝酒。你们喝吧。”
    但里面的这群人早就喝得七荤八素了。
    终于结束了一桩大案，人质安全，结果完美，已经快把头挠秃了的刑侦支队总算迎来了久违的休假，并且嚷嚷着要严队组局聚餐。
    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陆洵只往桌上扫了一眼，心里就道，师父今天恐怕大出血，也不知道师母给的那点零花钱够不够。
    他拉着江桃坐下来的当口，黄奇已经凑上前来。
    “哥，今天这日子，你不喝我们可不答应啊。”他满面红光，迷之微笑，“你说实话，是不是嫂子管得严？”
    “我……”
    “你什么你。你还没好好交待呢，是什么时候把嫂子骗到手的？”
    江桃坐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
    没看出来，黄奇这小子，平日里陆哥长陆哥短的，像只哈士奇一样，这几杯酒下肚，还是很有一点僭越犯上的嘛。
    见她笑，这人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嫂子，在咱们兄弟面前，你可别给他留面子。你说，是不是他凭着英雄救美，要你以身相许来着？”
    听得陆洵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都什么和什么。”他哭笑不得地推推这人，“喝高了上一边醒酒去。”
    不料旁边那一群小兔崽子，听见黄奇这话，呼啦一圈围拢过来，个个眼里放着精光。
    “我一直纳闷呢，就是没敢问。”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不说清楚，给他灌趴下去。”
    陆洵用求救的眼光，望了望端坐的严中明。
    他深深信赖的师父只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吃了，才用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
    刑侦队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平时工作中严肃够了，难得有这样彻底放松的机会，卸下担子一身轻，都借着高兴耍无赖，没醉也当是醉了。
    有些平时沉稳的老同志，这种场合也乐于跟着起哄，一起来闹他们。
    陆洵看了看这副难以招架的情景，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对江桃道：“你别见怪，他们办案压力太大了。”
    江桃反倒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你说得没错，就是英雄救美。”她面对黄奇，表情真诚，“我抬头一看，救我出来的警官这么帅，我就问他，警官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嚯！就这样？”
    --

 第102页

    “假如是你，你能忍住不问他要电话号码吗？”
    黄奇这会儿像是酒劲真上头了，用发直的眼神看着陆洵，“我……嘿嘿，天天见，天天见。”
    陆洵：“……”
    有没有人把他敲晕扛下去？
    一旁的围观群众听见了想要的答案，“嗡”地一下炸了锅，七嘴八舌的，吵得像一群麻雀。
    “竟然是人家女孩主动，小陆这张脸皮薄得呀，哎呀呀……”
    “你说要是我下次努力努力，能不能成功脱单？”
    “那你得像陆哥一样冲在前面，加油，兄弟等你好消息！”
    吵吵嚷嚷中，黄奇脸上带着贱笑，大着舌头，“嫂子，你有没有听说过吊桥效应？”
    “什么？”
    “就是说，那个，人在一起经历过生死吧，就很容易心跳加速，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了。那啥高深的说法我忘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盯着江桃，笑得呆滞，“嘿嘿，你懂吧？嫂子，我就是提醒你，嗝，别被陆哥轻轻松松就骗走了……哎，干嘛呀？你们干嘛？”
    两个年轻警察一人一边拽着他，对江桃不好意思地笑笑：“嫂子，你别听他胡扯，我们负责收拾他。”
    说着，不顾黄奇跳脚，像过年抬猪一样，飞快地就把他扛走了。
    江桃：“他说的是心理学，但我们的相遇是玄学。”
    陆洵：“没事，下个月体能比武，我撺掇师父派他上。”
    第58章 番外二
    作为对刑侦支队破获大案的奖励，局长大手一挥，特批了一笔经费，作为团建活动之用。
    自然，这笔钱刚握进严中明的手里，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一群小崽子们掏了出来，而活动内容是——
    剧本杀。
    黄奇在他面前，是这样拍着胸脯解释的：“根据我们的研究，此项活动有利于增进团队默契，促进同事感情，对大家的破案思维进行锻炼，帮助大家在往后的工作中表现得更严谨，更出色。”
    严中明愣了三秒，挥手让他滚蛋。
    这种活动，像他这样的老同志兴趣不大，参加的都是队里的小年轻，外加江桃这一个外挂。
    其实她起初觉得，这样不好，虽然她是陆洵的女朋友，但总是掺和在他们同事的活动里，显得他很妻管严，很不利于陆警官的形象。
    还是他的同事起哄，说是剧本杀里总有几个女性角色，拜托嫂子帮帮忙，要不然就只能让陆哥反串了。这样，她才被说服了一起去。
    一群人走进店里，先把前台的小姐姐吓了一跳。
    也难怪，个个人高腿长，肌肉漂亮，哪怕穿着便服，举手投足间也总透着股板正，往店里一站，黑压压的像是来者不善。
    “请，请坐，先喝杯水吧。”小姐姐小心地微笑着，“你们的体格看起来都很好哈？”
    黄奇表现得一脸自然，“啊对，我们是体校生。”
    “呼……怪不得。那几位先吃点桌上的零食，我把本子拿过来给你们选。”
    趁着她转身去取剧本的空隙，江桃不无疑问地皱皱眉，“警察出来玩，也要隐藏身份吗？”
    陆洵摇了摇头，“没有这个规定。”
    “那……？”
    “万一玩不好，丢脸。”
    “……”
    剧本很快就拿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主持人，是位年轻的男生，看着斯斯文文的。
    “根据客人的构成和气质，我为大家推荐几款本子吧，都是我们店里人气比较高的。”他道，“这款是古风武侠的，这款是灵异悬疑的，这款是刑侦破案的……”
    黄奇嘴快，一拍桌子，“就要这个刑侦的。”
    陆洵默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本子选定了，接着就是分发角色。
    按照常规，主持人都会把情侣本优先发给队伍中的真情侣，所以毫不意外的，江桃和陆洵拿到了一对情侣角色，另一对给了黄奇，和他的女朋友林容。
    对于这种游戏形式，江桃并不陌生，以前和朋友也是玩过几次的，自以为还算驾轻就熟。
    不料坐定之后，情况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进入房间的时候，看见死者躺在床上，我以为他是睡熟了，轻手轻脚地拿了东西就走了。我并没有发现他已经死了，凶手也不是我。”
    “不对，这里有问题。根据尸检记录推断，死者死于当天上午十点左右，距离你到现场的时候，大约是八小时，尸斑应该已经不少了。你没有发现异样吗？”
    “……啊？”
    “而且，尸检显示他是被人勒死的，颈部应该有明显的青紫色勒痕。如果你近距离察看过他，不应该没有看见。”
    “……呃？”
    “所以，综上所述，你要不然对他的死负有责任，要不然就是为凶手在隐匿什么。你不用急，想好了再回答。”
    “……？？？”
    江桃被一连串的质疑砸得脑袋发懵，本能地去看陆洵。
    好家伙，本子上有写这么多吗？！
    陆洵轻轻咳了一声，“那个，这是剧本杀，不是真实案件，你们不要……”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片起哄声压倒。
    “哎，可不许包庇人啊。”
    “就是。陆哥，咱可不能因为心疼嫂子，连原则都不讲了，对吧？”
    --

 第103页

    “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写得就是不严谨。‘死于十点左右’，哪有这么精确的，不都只能推断出一个大致的时间段吗？”
    “要不打个电话给盛法医问问，万一是我们不懂技术呢。”
    “问问就问问……”
    “……”
    江桃沉默着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嘬奶茶，看着眼前吵得热火朝天。
    直到没处插话的主持人小哥，瑟瑟发抖地开口：“小姐姐，你们……其实是当警察的对吧？”
    “嗯，应该说，除了我都是。”她认真吸着里面的珍珠。
    “那你说这车，我是扶还是不扶啊？”
    “我个人建议，算了。”
    “……也好。”
    一个预计时长45小时的本，最后整整盘了8小时，以全票把林容的角色投了出去。
    自然，这个结果一定是对的。只是这个全票里面，必然也包括黄奇。
    所以出门的时候，黄奇是一路做小伏低，赔着笑追出去的。
    “你看，这不是游戏吗，就是个游戏。”
    “知道是游戏，还大义灭亲？”
    “姑奶奶，我们干刑侦的，可不得有点职业操守……不是，职业病吗。我错了，今晚吃小龙虾，行不行？”
    “三斤起步，再加烤串。”
    “没问题，都听你的。”
    江桃和陆洵走在后面，好笑地摇头。
    就听陆洵有点小心地问：“和他们玩，会不会特别无聊？”
    她回想起复盘总结时，主持人满头擦汗的样子，真心实意地回答：“不会，挺有意思的，真的。”
    这时候，听见旁边有同事伸了个懒腰，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怎么觉得，大周末的跟加了一天班一样呢。”
    她深有同感，默默点了点头。
    一群刑警来玩刑侦本，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想不开啊。
    第59章 番外三
    周末的商场里，人流如织。
    家居店的营业员热情又礼貌，“请问两位想看点什么？需要我为您推荐一下吗？”
    江桃站在一边，不说话，只笑眯眯的盯着陆洵。
    陆洵不得不硬着头皮，“您好，我们想看看……床上用品。”
    营业员一看就是经验丰富，抬眼看了看他，就挂上了然的笑容，“好的，请问您是平时家里用呢，还是结婚？”
    平时出任务遇险情眼都不眨的陆警官，竟然目光躲了一躲，声音都低了八度。
    “啊，对，麻烦你。”
    江桃在旁边咕地一声笑出来，手臂内侧的软肉就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哎呀，痒痒痒，别挠我！”
    “你再欺负我。”
    她抱着刚买的柠檬茶，笑得一肚子坏水。
    不就是内向嘛，多锻炼锻炼就好了。都要结婚了，老这么容易害羞可不行。
    不然以后就会不太好意思……欺，负。
    而营业员已经把他们领到一张展示的大床前面，非常专业地进行讲解。
    “先生，太太，这一款龙凤呈祥是我们店里的婚嫁系列中，卖得最好的。一共是九件套，新婚之夜摆出来非常的漂亮。您看，上面的珠绣都是纯手工的。”
    她一边比划，一边介绍，“除了金龙彩凤，这边的图案是石榴和葡萄，寓意多子多福，都是很吉祥的。”
    江桃的眼睛微微一瞟，陆洵立刻很懂她的意思。
    “那个，我们其实打算丁克的。”
    对面只愣了一下，反应很快，“明白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嘛，都很有主见的。阿姨跟你说实在话，这种喜被平时也不大会盖，主要是结婚看着喜庆，让长辈满意，对吧？”
    江桃笑吟吟地点点头，“阿姨您说得对。”
    身边的人很有自觉，“就要这套吧。”
    “好嘞，我去库房里帮你们拿一套全新的。”
    遇到这样爽快的顾客，营业员也很高兴，麻利地从库房扛出一套全新大礼包，就要替他们结账。
    不料短短片刻工夫，江桃忽然又发现了新目标。
    “那套好可爱啊。”她拽着陆洵的袖子，轻轻地摇晃。
    陆洵不无疑惑，顺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望过去，眼皮却陡然跳了跳。
    “你喜欢那个？”
    那不是婚嫁系列，是隔壁的生活家居。
    满床活蹦乱跳的皮卡丘，隔着老远，灿烂地冲他招手。
    真，真元气呢。
    江桃拉着他的胳膊，笑得没安什么好心。
    “你不是说过的吗，以后家里的床上用品都让我挑，警察叔叔说话要算数的，对吧？”她仰着头，声音又轻又软，“老，公。”
    在营业员阿姨调侃的目光中，陆洵的脸猛一下红到耳根。
    “那套也，也要。”
    对面一边爽快地结账，一边还不忘奉承：“小姑娘真会挑，喜被结婚那天盖，喜庆，另一套平时在家睡，舒服。哎呀，遇见这么会过日子的女孩子，是你的福气喽。”
    于是最终，陆洵收获了莫名其妙的夸奖，扛着大红喜被和跳跃的皮卡丘，走出了店门。
    他看看身边笑容比皮卡丘更灿烂的江桃，好气又好笑。
    “江小桃。”
    “哎，哎，出门在外叫小名，多不好意思。”这人满脸笑容，“怎么啦？”
    “你觉得我一个大男人，睡这个，像话吗？”
    --

 第104页

“啧啧，看来还是没有理解。”
    “什么？”
    “皮卡丘的特性是什么？”
    “……十万伏特？”
    “嗯，算对了吧。”江桃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希望陆警官被我……嗯哼的时候，也，电，力，十，足。”
    “……”
    陆洵的脚步猛然一顿，只觉得胸中血气上涌。
    行，给他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那番外到这里也结束啦嘿嘿嘿。
    祝大家天天开心昂！有缘下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