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古言1v1)》 未婚小夫妻 三伏头一日,天上澄澈如洗,寻不着一丝云影。辰时未过,太阳已攀上普照寺的高墙。 国公府的马车驶进寺内,窗上细篾竹帘迎着光,隐约透出院中光景。 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可算是到了。江鲤梦端坐着,隔帘一看,外面人影憧憧,老太太已经下了马车。 寺内主持携弟子迎来:“阿弥陀佛,施主一向可好?” “托佛祖庇佑,一切安好。”老太太笑道:“大暑热天里,唯有寺中清净,领阖家老小前来小住几日,叨扰方丈了。” 续过寒温,老太太打量一圈近旁的人,忙吩咐随侍徐嬷嬷:“快教姑娘下来松泛松泛。” 俄顷,车帘被打起,徐嬷嬷圆圆的脸,朝车内看来,一团和气:“姑娘下车罢。” 江鲤梦这才扶着婢女画亭的手,从车内走出来。 双足踩着地,身子骨总算舒展开了,江鲤梦徐徐移步到老太太面前福身施礼:“老祖宗。” 张老夫人近几年上了点岁数,眼尾笑纹里俱是慈祥,一把挽住她:“他们早都下来了,你这孩子太老实。” 女孩嘛,矜持些总是好的,尤其像她这样没有父母的,一言一行不可差错。江鲤梦抬起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微笑不语。 “我的内侄孙女儿,头一遭随我过来。” 老太太同主持说着,又向她引见:“这是妙济禅师。” 她欠身颔首,道:“见过大师。” “女施主好。” 妙济法名明觉,面相十分慈善,双手合十回了礼,引众人往大雄宝殿参拜。 普照寺原是琅琊王氏旧宅,历经多朝,多次修葺,仍保留着魏晋时期的风貌。琳宫梵宇,错落分布。黛瓦悬山顶精致雍容,整体看上去宏大又深厚。 走至庭院正中,江鲤梦便见着了父亲所说被称为(集柳)的前朝石碑。 爹爹生前钟爱柳体,若此刻在这里,定会负着手,兴致勃勃地给她和源哥儿讲解。 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下,转眸看,江源仰着脸安慰似的冲她笑。 她也抿唇笑笑,无声告诉他,没事。 有些东西放在角落里,不能时时打开。否则日子就该过不下去了。 姐弟俩心照不宣,默默迈进大雄宝殿的门槛。 殿内十分宽旷,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于莲花宝座,法相庄严,金身辉煌。人站在大佛前,渺小如尘埃。不知佛祖能不能看得见? 小沙弥递上香,江鲤梦随众人拈香叩首。 礼拜完,江鲤梦扶老太太起身,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少个人。 再一打量,弟弟、大伯母云瑶、大表兄张钰景都在,独独不见二表兄张鹤景。 方才进门还在,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正疑惑呢,忽听老太太唤:“抱月。” 老太太贴身大丫鬟应声,双手捧着托盘端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揭开红布,将成摞的金元宝全捐进了功德箱。 明儿六月十九,观自在的成道日,行善祈福布施都是双倍功德。家里两位学子八月入闱,因此老太太十分虔诚。 老太太又同明觉交谈几句明日诵经、拜忏、放生等法会的事儿,随后明觉派小沙弥送一行人到后院禅房歇息。 刚出大殿,就见回廊底下站着个人。 浅青圆领袍,身姿俊秀似竹,伫立黑漆金柱旁,手里摇着把掐扇,一静一动,显出月白风清的景况来。 老太太笑趣道:“你倒会躲懒。” 张鹤景闻听,收起扇子,回身拱手,道:“孙儿心愚,入不了佛门。” “出去游学几年,满以为修身养性,”老太太指着张鹤景向他母亲云夫人笑说道:“不承望还是这个性情不改。 ” 念佛不拜佛,进庙不烧香,天生牛心左性。 云夫人微微一笑,“树不修理不成材,还得仰仗老太太多多教导他才是。” 一行人,且行且说笑,沿回廊下木阶,接条石子漫的甬道。越往前越清幽,两旁古菩提盘根错节,枝桠交迭成荫,风里犹带着前殿梵音,阵阵吹来,连叶片下的蝉鸣都变得舒缓起来。 老太太忽顿住脚步,停在一颗菩提树前,“这树啊,比你们太爷还大两轮。那年他领兵打仗,我拉着他来许愿,他还不乐意呢。” 顺着沟壑纵横的树干往上看,枝头挂满祈福的红木牌,早分辨不出当年挂的是哪个了。 人上了年纪,就爱抚今追昔,一晃多年过去,回忆都从眼角皱纹里流淌出来。老太太口中喃喃念着,仿佛昨日就在眼前:“唯求平安......” 众人见老太太感伤,欲劝时,江鲤梦轻言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太想许什么愿,只管吩咐孙女,我替您写了挂上去。” 老太太偏首来瞧她,她今日穿了件梅子青暗纹窄袖褙子,鹅黄短衫,下搭素白细褶长裙,乌黑的云髻上别着支银鱼簪头,再无其他妆点。 打扮的朴素,站在人堆里不显山露水。可配上白净脸蛋儿,那一颦一笑,是三伏暑天的乳糖真雪,盛在薄胎瓷盏里,瞧着美丽,闻着香甜,分外清新可口。 老太太怎么看怎么稀罕,遂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还是江丫头体贴我的心,”说着扫了身后两个孙儿一眼,半嗔半笑道:“不像他两个,一年大似一年,光长个不长心眼儿,杵在那里木头似的,半句热乎话都没有。”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了,俩孙子长揖下去,齐声道:“祖母教训的是。” “我老了,”老太太笑叹一口气,目光从大孙身上又移到江鲤梦面上,“老婆子还许什么愿呐,倒是你们,合该去玩玩逛逛才是。” 老太太这是要给未婚小夫妻独处的空呢,大家心照不宣地一笑。江鲤梦脸面羞得飞红,支吾道:“老太太要去歇晌儿,就留我在旁打扇捶腿罢。” “我有丫头子呢。你们小孩儿家家平时不大出门,难得出来一趟,还不到处看看,没得闷坏了。”老太太看向大孙儿,吩咐道:“钰哥儿,你领着你妹妹四处看看,别走太远,大热天里别受了暑气。” 张钰景颔首道是,笑微微地比手作请:“前面是祈愿台,东北角上还有片望月湖,想来这会儿湖中荷花都开了,妹妹可愿随我一观?” 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近俩月,可从未单独相处过,江鲤梦又羞又怯,手攥着扇柄直冒热汗,挪不开步子。 老太太看破她的拘谨,温柔地拍拍她的手,特意用苏州话,笑着劝慰:“一家门覅要紧,倷大哥哥性子又好,小囡放心去啘,覅怕!” 乡音总是让人感到亲切,江鲤梦心中重担不由轻了,她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自己和张钰景的婚事板上钉钉。早晚得成亲,这会子多相处相处,没准婚后的日子更和睦呢。 她轻轻点头,欠身辞别老太太、云夫人。 临走时,张钰景还贴心的问丫鬟要了把伞给她遮阳。伞在他手里撑着,没法离得太远,只有挨在他右边儿,由他带引着往前走。 年青的男女,身形极相配,走在一起,说不出的靓丽养眼。 老太太望着,老怀欣慰:“瞧瞧,多像一幅画儿啊。” 统供俩孙子,个个生得好模样。三两年前就有冰人说亲,当时年纪都小,推了。近来家里来了女孩儿,略露了点风声,冰人一窝蜂上门,活活踏掉门槛一层漆。 如今大的亲事订下,接下来就该小的了。老太太感慨着,瞅了眼二孙子,他还是一副不解风月的淡薄相,眉梢眼角不带七情六欲,入定老僧似的。 复想起前天让他出去相看,他倒好,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这辈子都不娶妻。 快十九岁的人了,到现在还不开窍,真是白瞎这副好坯子。 老太太烦上心头,恨不得再数落一顿,总归佛门净地,戒怒戒燥,便宽解着自己,打发道:“轩郎,别戳在这儿了,怪热的。” 复又望见江源,年纪虽不大,却也是个斯文秀气的好孩子,遂一笑,“源哥儿,随你二哥哥去散散,晚些时候到姑婆这里吃果子。” “是。” 寺中景观就这么几处,兄弟俩,走着走着,就到了祈愿台。 郎情妾意 祈愿台说是台,其实就是拿青石板围铺的空地,上面摆着张条案,案上一应笔墨纸砚、红绸木牌都是齐全的,供香客们自取自便。 “妹妹用什么写?”张钰景温声问。 红绸上写字多考究人呀,江鲤梦不假思索选择了木牌。 “好,”张钰景从竹筒内拿出张小木牌,挽起宽袖研了墨,又把笔递到她手中,往后退了一步,空出适当距离,含笑道:“妹妹请。” 这一路走过来,他都如此温和知礼,是个顶顶斯文的人。 这样好的郎君,不必忐忑。不过,她还是有别的小心思不能暴露。 江鲤梦捏着笔管,抿了下唇瓣,试探道:“大哥哥不写吗?” 张钰景犹豫了下,随即笑道:“也好。” 见他抽了条红绸带,挥笔蘸墨,江鲤梦才伏案写自己的丑字儿。 说来惭愧,拿笔十多年,字却总没长进,那一笔一画从她手里生出来,既没风骨也不美观,很拿不上台面。 如今还没成亲,自己的不足自己知道就成啦。 她搁下笔,张钰景也写完了,殷勤问:“妹妹想挂到哪颗树上?”他一笑,又道:“听说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江鲤梦护着小木牌,坚决不松手,忙忙地朝小树前走,“这儿就很好。” 她的身量在女孩堆里不高不矮,算中等个头,在这颗树面前,却显得力不从心。 用力往上举,袖口不往下滑,听见张钰景问需要帮忙么,她愈发着急,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再挂不上去,就不挂了。借口嘛就说‘佛祖今日事忙,不收俗愿,改日再来。’ 心里打着草稿,全然没觉察有人走过来。木牌忽得一松,她愕住,眼睁睁看着两根细长白洁的手指捏着绳结一端,轻而易举地挂了上去。 写着“顺遂”的小木牌迎风飘扬,在一众木牌红绸当中,丑得特别。 唉--- 她沮丧地垂下手,深吸一口气,本想调整好情绪,再去面对张钰景,不料听见一声“阿姐”。 扭脸瞧见弟弟站在几步之外,她讶然地诶了声:“你自己怎么过来了,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江源说不是,用眼神提醒迷糊的姐姐往旁边看,“我和二哥哥一道来的。” 江鲤梦慢慢转回脸,余光瞥到身侧那抹竹青色衣摆,心头一趔趄,鬼使神差地滞住了呼吸。 她哑然,也没人开口说话,炎热的空气粘稠着蝉鸣声,无休无止地叫嚣,听得人心烦意乱。 “轩郎与源弟,也过来写一个吧。” 张钰景的嗓音,不管何时何地,听上去都如沐春风,柔和适宜。 尴尬就这么被化解了。 头顶忽又传来简洁地一声:“不了。” 凉泉一般灌入耳中,江鲤梦后知后觉,讪讪退到一边,低眉垂眼道:“多谢二哥哥。” “举手之劳。”张鹤景不紧不慢地转向江源,“源弟要许愿吗?” “阿姐定代我许过了,我就偷个懒吧。”江源心领神会,巧转话锋问张钰景:“大哥哥,荷花开了吗?” “还未赏见,”张钰景含笑的眼波从江源过渡到张鹤景面上,“不如大家一起前往?” 这句邀请,不过是体面人的客套。 识趣的,在这里分道扬镳再好不过,偏生张鹤景又不想顺他的意了,从容一笑,闲闲道:“好啊。” 江鲤梦怕自己听岔了,赶忙瞅了眼弟弟,江源眉头秀气地蹙着,目光里也是茫然费解。 她悄悄抬眼打量那个说好的人。 他直视着张钰景,微微翘起的唇角含着几分玩味:“大哥盛情,却之不恭。” 江鲤梦困惑,再看张钰景,他神情如旧,拿起桌上的伞与团扇,儒雅地走过来给她撑伞,又将她的扇子递还给她,语气不改温和,“那便一起去吧。” 虽不知张鹤景为何挑衅,但张钰景的礼让却令人安心。 果真是个心地宽大,有涵养的人呢。 两人行,变成四人行,并排的影子铺满了路面,多少有些局促。 小两口各带着自己的弟弟,不好说掏心窝子的话。 女孩儿家更得矜持,不可能上赶着喋喋不休。 原以为这一道得干干巴巴的,殊不知,张钰景极通情达理,款款问起姑苏的景致。从遗迹故事到土俗民风,姐弟俩一声一递回答,气氛很是和美融洽。 “光是听,就令人流连忘返。”张钰景眯眼笑道:“怪不得轩郎一直舍不得回家。” 张鹤景透明人似的一直未吭声,冒然被点名,嗤地一笑,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回道:“大哥一直醉心学业,确实误了好些风光。” “误”字上有重音,暗藏机锋。 张钰景不是愚人,当下便解释道:“妹妹和源弟来沂州,本该是我去接,不想那几日下雨路滑,我骑马不慎跌下马背,摔了一跤,未及南下。还多亏了二弟替我护送妹、弟平安抵达,否则我难辞其咎。” 当时他没来,江鲤梦觉得是他看不上这门亲事,有意轻视。不成想竟有这样的缘故,望着他充满歉意的温柔目光,心都软了,满眼都是关切:“哥哥的伤都好了么?” “都养好了,妹妹别担心。” 这你来我往,郎情妾意,唱得比戏好听。张鹤景听了一耳朵,脸上的笑比张钰景还深。眼看到湖边,他大剌剌地来了句:“我还有事,恕不能陪了。” 话音一落,也不等人反应,自顾自转身而去。 江源见状,也紧跟着找借口走开。 四人行,又变成两人行。 留下的俩人面面相觑,都笑了。 张钰景道:“轩郎性子向来洒脱不羁,妹妹别见怪。” “我省的。” 此刻,她更在意未来夫君的身体康健,“哥哥伤到哪里了?” 张钰景边走边道:“膝盖,现在都大好了,妹妹不必挂怀。” 他无意细说,再往下问显得婆婆妈妈,江鲤梦嗯了一声,默默记进心里。 再抬头看时,望月湖已近在眼前。 湖不算太大,却生得一片好荷,绿肥红俏,密匝匝地簇拥着湖心六角重檐亭。 风吹到脸上带着股荷花清香,尽管热气蓬勃,然而心里欢喜,也就可恕了。 “这亭子,有些像湖心岛的振鹭亭。” 张钰景凝睇她,她望着景,弯弯的眉眼中也有一泓水,清波潋滟,干净的让人惊心动魄。 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漂亮动人的眼睛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江鲤梦纳闷儿,转过脸,正对上他深沉的眼眸。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尾一扬,有了笑容,目光里便多了情。 不同于兄妹的,男女情。 磊落又热烈,毫不掩饰,超出了她的认知。 江鲤梦脸上一热,羞赧避开,无措地掖了掖耳边碎发,心不在焉地握着扇子胡乱扇风。 美人宜嗔宜喜,羞怯自然也是别样可爱。 张钰景由衷笑了,收回目光,随她一同面向满湖荷花,享受此刻难得的平静,轻声道:“亭子是仿湖心亭建的,妹妹曾经去过西湖么?” “父亲曾带我和弟弟去过。” “原来这样...”他喃喃着,又问:“妹妹自小游历过不少景致吧。” 她母亲去世后,父亲无意续弦,便辞官回家经营生意,抚养她与弟弟。 父亲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外出谈买卖,总会带着姐弟俩,四处游玩。 她望着亭子,回忆起昔日,心中的快乐不自觉减少了:“不过是走马观花,谈不上游历。” 张钰景察言观色,体贴道:“妹妹可是累了?到亭中小坐一会罢。” 两人进亭闲坐,不大会,陆续有其他香客过来赏花。 她是未出阁的女孩子,总归不方便。张钰景很仔细,领她往小石桥上走,巧妙地避开行人。 日上中天,阳光毒辣,不适合再逛,便沿小径返回禅房。 寺中院落较多,早些年翻修,全由张家出资,因此,明觉大师安排的禅房是座单独辟出的院落,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临街小门,可供出入,私密又便宜。 月洞门进去,张钰景道:“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满了茉莉,等晚些时候我陪妹妹过去赏花。” “好。” 她答应着,随张钰景往老太太房里去,露个面,好教老人家放心。 守在门前的婢女见他们过来,迎上前欠身回说老太太午睡了:“老太太还吩咐‘哥儿、姐儿回来自去歇着,晚间再过来说话罢。’” 两人应是,张钰景特特儿把送她至门前才转身离去。 画亭见着了,笑眯眯地打起帘子:“姑娘没晒着,我就放心啦。” 江鲤梦低头微笑,提裙进门。 画亭打湿手巾,伺候盥洗。随后,她崴身在竹榻上歇中觉。 谁知一倒头睡到大晚上,再睁开眼,窗屉子都发黑了。 她蹙着眉头,忙忙唤画亭,一面下榻找鞋穿,一面微带抱怨道:“怎么不喊我。” 画亭从外间端着烛台进门,笑道:“姑娘别急,老太太说,大清早赶路疲乏,教姑娘多睡会。姑娘的饭摆在外间屋里了,奴婢服侍您用完饭,再过老太太那边就是了。” 画亭原是服侍老太太的,来沂州,她只带了俩婢女,老太太疼惜服侍的人太少,遂把画亭、琼楼给她使唤。 来寺庙,她只带了画亭。近月相处,画亭稳重妥当,是个贴心的实在人。江鲤梦闻言略放心,随意用些斋饭,便忙着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住在西厢房,离老太太正房有段距离,沿抄手游廊拐过转角,脚下走得急,险些与对面的人撞个满怀。 慌不迭后退,抬首只见,昏黄纱灯,映着张玉面星眼。斑驳光晕无声摇曳在白肤红唇上,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志怪书里的妖精,诡谲又美艳。 江鲤梦心里兀然一悸,敛衽施礼:“二哥哥。” 张鹤景嗯了声,两人错开身。江鲤梦刚迈了两步,又被一声妹妹唤住。 私通(二更) 转身回顾,他站在灯下默不作声。 夜风吹拂,灯火摇晃不定,他静静凝望她。那双秀长的眼,有忽明忽暗的华采,极为高深莫测。 江鲤梦摸不着头脑,开口问:“二哥哥有什么吩咐?” 他曼声道:“望月湖的荷花开的好吗?” 她怔了下,笑微微说好,“二哥哥有空闲,也可以去看看。” 张鹤景唇角浮出浅淡的笑,不置可否,“妹妹自小游历名山大川,心有丘壑,向来宽大为怀,可知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言尽于此,提醒过也就尽情了。敛袂转身,宽袍飘拂,踱着沉稳步伐,徉徜而去。 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把江鲤梦绕晕了,边走边琢磨,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便问身旁提灯笼的画亭,“画亭,你可知二哥哥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知。” 当丫鬟的实不该背后议论主子,可如今画亭是她的人,见姑娘不开怀,自然是要开解的,于是悄悄地笑说:“二爷性子冷淡,不大随和,连老太太、太太都管不了,姑娘全当听个乐,别放心上。” 诚如张鹤景所说,她是个心大的。说好听点是宽怀,说难听就是傻气。虽时常迷糊,但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居安不忘思危。如今还没过门,少不得时刻紧绷着弦儿。再者说,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既开金口必有缘故。 忖着忖着,就踱到了老太太门前。 凝神进门请安,坐下陪老太太闲话一会儿,辞出来时,月亮已上柳梢头。 顶头一轮大月亮,遍地清晖,连灯笼都不用打了。 主仆俩分花约柳,踏着月色回到住处。 明日寺中举办法会,得早起,江鲤梦简单盥洗一番,上床躺下。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总睡不着。 画亭在外间榻上夜,听她翻来覆半晌,因庙里没有冰鉴,便问:“姑娘可是热了,奴婢进门给您打扇子吧。” “窗户开着,有风倒不热。”江鲤梦道,“这会子不瞌睡,躺着没劲。” 画亭笑道,“姑娘走困了,我陪姑娘说说话罢。” 江鲤梦有一肚子的疑问,不知该不该开口,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来:“二哥哥和大哥哥有嫌隙?” 画亭沉默片刻,心想自己是家生子,将来姑娘嫁给大爷,就是大奶奶,自己得服侍她一辈子。家里的事迟早得知道,不如现在告诉,好教她心里有底,放低声音循循说道:“倒也不是。” “大爷和二爷不是一母所生,大爷不是太太养的,自小养在外头,十岁上下没了亲娘,这才随大老爷回府。” “大老爷去世前,上奏朝廷让大爷承袭爵位,遭先帝爷痛斥,嫡庶不分。家里家外闹了个人仰马翻,生出许多难听的风言风语。” “兄弟俩不是一起长大,加上大老爷偏疼大爷,所以不似寻常人家亲厚。” 这段隐情惊得江鲤梦半天没言语,画亭只当她睡着了,没再出声。 江鲤梦感慨万端,两人都没有父母了,他日成婚,你多疼疼我,我多疼疼你罢。 这般想,心里敞亮起来。烦恼没了,却依然辗转反侧。左躺右躺,身上骨头都疼了,便起来活动活动。 起身披衣穿鞋,用银簪随意绾个髻儿,脚步轻轻地到外间。 画亭白日收拾屋子整理行李忙了整天没闲着,此刻微微打鼾,睡得正香。江鲤梦没叫醒她,拾起掉在地上的绮被给她盖好,独自推门出去。 夜深了,月亮高挂半空,静静俯瞰整个世界,照得见所有,无处遁形。 她漫无目的,踩着一块块青石板默数,穿过夹道,统共四十六块,走到尽头抬眼瞧,竟然有扇小木门。 忽想起张钰景说后院有花园,难道是这里?既然来了,正好瞧瞧茉莉。 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大约许久未开,门上积攒的灰尘簌簌下落。她眯着眼睛,后退半步,抬手扇了扇,朝内张望,见里面草木郁葱,果真是园子,方侧身进去。 园子宽阔,有四五条羊肠小径,她随意选了条,往深处直走半晌,也没见着茉莉。不禁有些失望,寻思靠着假山歇歇再回去,刚上前,就听到声极为压抑的呻吟:“嗯——” 幽微的女声,似痛苦又似欢愉,喘得越来越急促。 江鲤梦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循声音望去,只见斜后方假山洞的石桌前,赫然有两个交迭的身影。 男人锦带松垮,后背赤裸,弓着腰,头埋在女人胸口。 女人斜躺石案,白皙手臂挂在男人肩头,赤足勾缠他的腰,呻吟着昂起玉颈,散乱的鬓发,潮红汗湿的脸清晰地暴露月下。 “轻些,别把我的裙揉皱了......” 江鲤梦瞪大眼珠,直盯盯地看着白日端庄持重的大伯母被陌生男人压在身下,整颗心突突往上撞,顶着惊呼卡到了嗓子眼。她忙捂住颤抖嘴唇,险些没叫出声。 “当真不跟我走吗?” “不了......待会儿你从后门走......别再来了。” 她怔忡地望着两人越贴越近的身体,听着他们的对话,私通两字如同重锤,猛然砸进脑子里,迫使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慌忙转身逃离。 心跳如鼓,不停敲击着脑仁,满脑子咚咚作响,什么都思考不了,压根分不清东西南北。她托着两条僵硬的腿,不停往前走啊走。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身子踉跄着跌进花丛里,一阵天旋地转,半晌都没爬起来。 她急得满额热汗,忍不住要哭,却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死咬着嘴唇抽噎,心里害怕又懊悔,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一道阴影兜头罩来,周遭霎时归于平静。 江鲤梦停下挣扎,敛声屏气,心耳神意全用来探视,几步外,有双男人的粉底皂靴。缓慢地转动眼珠,向上仰,未束腰带的缥色宽袍......吞吞喉咙,再抬眼,看到张模糊又熟悉的脸。 认出是谁,油然而生的庆幸,瞬间逼出眼眶里的泪,她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二哥哥......” 他未答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求求你,我不想死 她抽搭着喘息,未及伸手去握,就被他陡然攥住了脖子。 张鹤景慢慢俯下腰,身后明月,将她惊惶的眸子照得透亮,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紧绷近乎扭曲的脸。 明明已经竭力粉饰了,为什么还能在这双眼睛里露出丑态?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高门贵妇寺庙私通,一旦泄露......他的母亲,便是人人唾弃,不知廉耻的荡妇,而他更会做实生父不详,来历不明的野种。 质疑、谩骂、羞辱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铺天盖地。胸中愤恨将仅存的理智彻底吞没,他无可抑制地收紧手指,失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的手好凉,像是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锁,毫无温度,越箍越紧。窒息感与强烈的求生欲同时迸出眼眶,大颗大颗的泪不受控地砸下来。她握住他冰凉的手,翕张着唇瓣,竭力蹦出几个微弱音量:“二、哥哥......我什么也没...看见...” 张鹤景凝视着她大泪滂沱的脸,无动于衷,用另只手捂住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很快就好......” 不过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即便死了,掀不起风浪。只要她死了,山洞里的龌龊,他的难堪,就会永远烂在死人肚子里,无人知晓。 可她,似乎并不想认命。 江鲤梦奋力扭身后躲,拍打他的手,发上簪子“叮”地一声掉在了碎石子上,情急之下,她摸黑捡起簪子,看不见是哪里,依着本能反应胡乱往前扎。 实心的银簪,簪头极为锋利,张鹤景颈部被她猛地划出个口子,登时鲜血直流。 丝丝拉拉的疼,针一样刺破了他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他看着她,亦像是看自己。 命是他的枷锁。 一辈子扼着咽喉,摆脱不掉。 这次杀人灭口,下次又该如何? 遏在颈间的手似乎松了些,江鲤梦趁机拼出全力推开,重获呼吸,大口喘着咳嗽,泪眼婆娑望见他一脖子血痕,殷红血珠沿簪头不断往衣领流,吓得目睁口呆,哆哆嗦嗦,抖掉了手里的簪子。 江鲤梦颤抖着唇瓣,哑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满脸泪痕,眉睫辘辘,黑润眼珠小鹿一样怯怯地,无助又无辜地望着他。 张鹤景滚动喉头,压着心中未平骇浪,尽力地想,要杀了她吗?必须死吗? 留下她,能保证不外泄吗? 她是张钰景的未婚妻,心向着张钰景,万一将来用此事来对付他...... 江鲤梦见他沉思,似乎有所动容,忙把住他的手腕,低低泣道:“二哥哥......求求你,我不想死。” 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终于下定决断:“嫁给我。”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活着同床共枕,死了同穴而眠,只能牢牢与他捆绑一起。 江鲤梦怕的狠,脑中只有活命,哪怕是根稻草都得紧紧抓住,遑论嫁不嫁。 见她点头,张鹤景把她拉起来。 她崴了脚,裤腿也被花枝划破,纤细脚踝裸露着,肿得很高,根本站不稳。疼得皱眉抿唇,想哭又不敢哭,肩膀抖得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弱不禁风。 张鹤景一言不发弯下腰,揽住她后背、腿弯,横着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僵成木头,绷得笔直。他浑然不觉,抱着她走了两步,忽又退回来。蹲下,捡起地上的簪子,方重新迈步。 他脚步很轻,步伐又稳又快,土路到石板,几乎没什么声响。 迈出门外,他侧身回望,参天榆树沿墙绵延,巨幔般圈着园子,一眼望不到头。 大门锁着,有人把守,这里坟墓一样阴森,鲜少有人过来,那么巧撞上? 他心里生疑,“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门?谁告诉你的?” 江鲤梦抹掉眼里的泪,如实叙述进园子的经过。 张鹤景闻言,心头骤紧,张钰景知道了?转念一想,不,他若知道,该悄悄放一把火,引全寺的人都来围观才是。 他暗自解嘲,单手把小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转身离开。 江鲤梦左顾右盼,发觉到前厅了,鼓足勇气小声问:“二哥哥,我们去哪里?” 他也没瞒她,“我房里。” 长腿迈上台阶,推门、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绕过外间屏风,直奔里间,把她放在了床榻上。 江鲤梦僵坐床边,还没寻思明白,来他房里干什么,就见他褪了宽袍......慌忙闭上眼睛,悬而未决的心,又突突地在耳朵里跳。 他要做什么? 她咬住下唇,不停地想怎么办。倏地,听到窸窣响动,慢慢眯起只眼睛,从微启的一线光里瞅见他正在面盆架前洗手,擦拭脖子上的血。 江鲤梦暗舒了口气,抬起袖口擦额前热汗,提心吊胆地观察他。 大约盯久了,他觉察,猛然偏过脸来,她赶紧岔开视线正襟危坐。 张鹤景漠然不睬,自顾自换清水。好在伤口不算深,第三遍盆里的水基本不红了。屋里没有治外伤的药,他从香炉里抓了把白灰,敷到伤口。 收拾好,抬眼见她披头散发,清水脸子挂着泪痕,畏畏缩缩呆坐着一动不动。 他一瞥而过,慢步踱到窗前,落座圈椅,大剌剌地后仰,整个身体都瘫进圈椅里,疲惫地合上眼睛。 江鲤梦想回去,欲言又止地喊了声:“二哥哥。” 担心惹恼他,指尖掐进掌心,话在齿间打转,吞吞吐吐语不成句:“太晚了......我......画亭,她......会找我的,得回去。” 张鹤景闭着眼睛,言简意赅道:“今晚你只能待在这里,明日早上,同我去回禀祖母,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尽快完婚。” 这一晚上的惊吓,属实不小,心眼儿都麻木了,她半晌才转过弯,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他不回答了。 窗外月光大片泼洒在他身上,霜一样蔓延至高挺眉弓,黑眸在睫下阴影里睁开,又阖上,似乎忍耐着什么。最终,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气随意瞥过来,“你莫不是忘了婚约在身?哥哥换弟弟,总得有非改不可的理由。” 江鲤梦一激灵,恍惚记起自己答应嫁他了。 愚钝的脑仁儿,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嫁吗?当然不能。 她已有未婚夫。难不成告诉老太太,她疼爱的侄孙女儿,水性杨花,不知廉耻,背着正经未婚夫,同未婚夫的弟弟在佛寺苟合吗? 纵使不在乎老太太的感想。那外人听见江家的女儿,许了哥哥又许弟弟,难道不会揣测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吗,到时候风言风语,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她。 自己、弟弟、已故的父母、江家列祖列宗颜面何存? 一念及此,江鲤梦后背直冒冷汗,等真捅到名面上那天,怕只有以死来证清白了。 可她不想死啊。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活生生的人? 父母临终前都嘱托她要好好生活,与弟弟互相扶持。 她才十六岁,无病无灾,突然死了,弟弟怎么办? 不能死。千思万虑,想破大天,也只剩一个坦白的法子。 他是怕泄密,所以才要娶她的吧。 那只要得到他的信任也就不用嫁了。赌咒发誓或签什么保密文书,除了死和嫁,她都可以答应。 江鲤梦下定决断,哽咽着喊:“二哥哥。” 他闭着眼没搭腔。 她稍微提高声音又喊。他在那片月色里,像座泛着宝光的玉人,线条精致,外壳冰冷,格外无情。 是故意不睬,还是睡着了? 江鲤梦心思活络起来,挪动身子,踩住脚踏,一壁端详,一壁忍疼往前走了两步。 他依然不动如山。 她深吸口气,怕脚步声太大,所幸脱掉鞋子提在手里,蹑手崴脚向前迈步。 走到他身旁时,连呼吸都屏住了,蠕蠕而动,比做贼还要紧张小心。 屏风近在迟尺,等迈过去,就一口气跑出门外!她默默给自己打气,搬起伤脚,正要迈,身后突然传来句:“你做什么?” 脱衣裳(H)二更 他声量不大,却比黑白无常的锁链还厉害,登时缠住手脚。 江鲤梦吓得腿颤,伤脚猛地着地,钻心一般的疼蔓延开来,身子一踉跄,手里的鞋都甩出去了。不住往前倾,眼见脸朝地要摔,腰间却突然多出一条手臂,从背后牢牢揽住了她。 随后,她就被掣到椅内。 江鲤梦怔忡呆坐,一颗心忐忑不定,且顾不上脚疼,低头寻思半天,方开口:“我想......小解。” 寺里没有恭桶,起夜得去厕行。她计划出去这个门,再逃跑。结果,面前的人不哼不哈地走开,复又回来。 “噔”地一声,铜盆落在了眼前。江鲤梦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深知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去了。她紧攥着圈椅扶手,边缘棱角深深刻进掌心,再三鼓劲,抬首看他,“二哥哥,今晚的事,我绝不会......” “不会什么?”张鹤景冷声打断。 她咬住唇壁,顶着他瘆人的眼锋,坚持说:“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信你?”他乜斜她,唇角有上扬的弧度,却并不是在笑,“你不是什么都没看到吗。” 真正慑人的,从来不是凶神恶煞。他的脸,一点都不狰狞,可那双眼沉沉垂下来,锐利如刀尖,能够刨心挖肝,治人死地。 看来赌咒发誓,是用不上了。 江鲤梦明知哭没用,眼泪却忍不住窜出来,她模糊地注视他,抽噎道:“我不能嫁给你......” 他冷静地逼人:“你以为我很想娶你?” 穷途末路了,她脑袋空空,只能任他处置:“你......你怎样才肯信?” 张鹤景沉吟着阖了下发涩的眼,按耐道:“拿和命一样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和命一样呢? 对她,以至全天下女子而言,是名节。 名节里包含贞洁。 他为护母亲的名节,逼她交出自己的贞洁。 何其残忍,可她却不得不应。 相比人尽皆知的臭名,那藏在衣裳底下的贞洁,只要不说,没人知道。 她知他的秘密,他捏她的把柄。 互相制衡,谁也不会往外说。 没人知道,便能保全。 死亡面前,多纠结半刻钟都显得漠视。江鲤梦深深喘口气,道:“好。” 张鹤景眼里闪过丝诧异,继而嗤道:“脱衣裳。” 江鲤梦抹了把眼泪,颤抖着指尖褪下褙子。十六年来头一遭觉得解衣裳是件难堪的事。 褙子里面是件绣兰花的月白纱主腰,银扣一颗颗解开,她的羞耻暴露在他眼前。 秀颈削肩,一对胜似新月的锁骨,再往下是双暗涌的雪脯。 不想单薄的身形,竟能有如此玲珑的曲线,一眼扫过去,丰乳细腰...... 张鹤景心头诡异一窒,默默别开了眼。 静了片刻,江鲤梦听他道:“站起来。” 一手抱臂,另手扶着椅子慢慢站直,以为他是要她脱纱裤,没想到,他突然上前,单只手臂揽住她的腰,竖着把她抱了起来。 江鲤梦受惊,双足离地的瞬间下意识搂住了他的颈。大团棉软撞过来,张鹤景嗅着莫名幽香,脸都僵了,顿住脚步,嗡声道:“别乱动。” 害怕他松手,自己会掉下去,他说什么,她都如听纶音佛语,讷讷地嗯了声,丝毫没留心,自己的乳都快送他进嘴里了。 软香烫人,张鹤景头回尝到心如火焚的滋味,方知煎熬。三两步到床边,放她下来,背过身,克制地喘匀气息。 等回身,罪魁已经躺进了蕉纱被里,只一双楚楚的大眼睛露在外面,不哭不闹,全无惧色。 这就接受了么? 他斜倪着她,动手解带宽衣。 男子的衣衫不繁复,中衣里头就是玉白的胸膛。宽肩窄腰、骨肉匀称的上半身依次裸露出来。 江鲤梦没有胆量再瞧,死攥着被角垂下浓密长睫,心里边乱麻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听着衣裳落地的窸窣声响,“死期”将至,反而不害怕了。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庆幸,庆幸这个人是他。如果是陌生人,又该怎么确保,他会守信放过自己? 身上蕉纱被大剌剌揭开了,江鲤梦闭上眼睛,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只盼着今晚早点儿过去。 半晌没听到动静,睁眼看,他站在脚踏一动不动,阒黑眼神,紧盯着自己。 “怎么了?” 张鹤景从她的身体,移向她略显焦急的脸庞,“等不及了?” 他的冷言冷语,换来一声嗯,她诚恳地说:“我想快点回去。” 她翻身挪到里面,月光透过纱帐照在她的身上,凝脂肌肤透着淡淡青影。薄背,纤腰,翘臀,像波澜秀美的山峦,起伏有致,柔媚非常。 张鹤景深吞一口气,再低头看自己,无需准备,早已勃发。 他单膝抵上床,伸手把住她肩头。 江鲤梦正在想,自己失贞了,还配嫁给张钰景那样的谦谦君子吗?可爹爹说看人不能看表,得看心。 人活一辈子,皮囊早晚会伤会老会死...... 猛然被翻过来,只当他有话要说。谁知,他握着她两条小腿,折了起来。 一丝不挂的身下,前庭后股,全暴露出来。她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圆圆的,急忙合拢双腿,“你...你做什么!” 他默不做声,扣住她膝髁,掰开双腿,不容反抗地再次抬上去。 帐内未点灯烛,光线昏沉,但依稀可辨,他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私处。 那么隐秘羞耻的地方,连服侍沐浴的丫鬟都没细看过,如何经得住他肆意打量。江鲤梦知耻而后勇,急得脸红脖子热,忙忙用手护住,耸动膝头,想抽回腿,却被他攥得更紧。 “二哥哥,放开我!” 张鹤景抬眼看她:“后悔了?” 她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有什么资格后悔呢。江鲤梦摇摇头,“我不后悔,但你不能这样糟践我。” “糟践?”业火窜到眼下,烧得他发烫,嗓音都带着几分火气:“不是你自甘躺下来的?” 江鲤梦受到诘责,有些理亏,硬撑着说是,“你也躺下来,我们......一起好生睡。” “躺下睡觉?” “是啊。” 她的懵懂无知,令他置疑。 未出阁的姑娘,没见识过提压箱底的春宫图,不懂正常。可她今晚不是全看见了,怎么还不明白? 他不受控地收紧指尖,箍得她唉声喊疼。 张鹤景鄙弃回忆,索性将话说个明白,“男女这般,明媒正娶为敦伦,无媒无聘为苟合。既愿意同我苟且,就不要大呼小喝。” 江鲤梦以为脱光衣服,睡在一起,便是肌肤相亲。听他这么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假山的画面......再联想此刻,好像也差不多。 她委屈巴巴地压低声音:“我以前不懂,心里怕得很,你别这样凶我,好不好?” 张鹤景心如油煎,她猛不丁服软,好比拿冷水泼了热灶,一时升不上去,又凉不下来,有气没处使,噎得他益发浮躁,命令道:“把手拿开。” 到这份上,再扭捏就显得矫情了。江鲤梦闭上眼睛,仰回枕上,像只解开绳的口袋,软塌塌地摊开手脚,随他摆弄。 张鹤景扶住性器抵上玉门,哽着喉咙,在柔软细缝中摩挲片刻,借着一点点润湿,往穴内挤。 疼痛来得太突然,钻心般,江鲤梦倒抽冷气,蹙眉看去,见着根粗长的东西顶着自己,差点吓晕过去。 “你、那是什么东西!” 张鹤景知道,不说清楚,她不会善罢甘休,“男人的东西。” 乖乖让他肏弄(H) 他继续深入,江鲤梦受不住疼,拧腰躲,“二哥哥,你捅得我好疼...” 只进去不到两寸,她一动,肉穴紧缩,绞得他浑身酥麻,骨头软得撑不起腰,弓着背险些丢掉半条命。 他两手紧掐她乱扭的细腰,闷哼道:“别乱动。” 她疼急了,身体自发绷紧。他寸步难行,茎身堵在过于狭窄体内,不上不下,憋了一脑门子热汗,拢着眉,深深喘息,“进去就不疼了。” 江鲤梦指甲深深扣着他的手背,眼泪汪汪地反抗:“疼的不是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张鹤景滚动喉结,勉强压着乱蓬蓬的呼吸,摸向她紧绷的小腹,汗湿的手贴上去,柔软又清爽,比打磨好的玉石还要嫩滑。他贪图她的微凉,细细摩挲汲取,沉声道:“放松。” 江鲤梦陷进兀然的温柔里,缓和了些,觉察他还顾念自己,心存侥幸,低声下气求饶:“二哥哥....我吃不消,你放过我吧。” “怎么放过?”他嗓音暗哑,语气也变得轻柔。 江鲤梦瞥了下那大截棍子,“就,就到这里吧,好不好?” 她眨巴眨巴眼,湿漉漉的眸子跟水洗过一样,有几分可怜兮兮的狡黠劲儿。 “你钓过鱼吗?” 话锋转了个九曲十八弯,江鲤梦有点懵,但她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都这关头了,还认真回答他奇特的问话,“我不爱吃鱼,也不钓鱼。” 他滚烫手掌紧贴她光滑皮肤,缓慢而不知餍足地往腰下游走,“鱼没有人想象中的那么呆,其中属鲤鱼最狡猾,咬上钩会翻白眼儿,装死糊弄人。” “是吗?”江鲤梦惊奇道,“你钓过假死的鲤鱼?” 她一心不作二用,专致寻思装死的鱼得什么样啊? “是啊,家中莲池里养了不少鲤鱼,等回家,你可以去看看。” 张鹤景无声无息托起两瓣细腻圆臀,顶胯用力一捣,整根嵌入,彻底地占有了她。 “啊......” 她的哀嚎,掩住了他的闷哼。 江鲤梦塌着腰,像串在木棍上的糖人儿,从上到下被捅穿。伏在枕上奄奄喘息,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他也不快活,肉壁牢牢吸附他的血肉,恨不得把精魄吸出来。 江鲤梦还没喘匀气,体内的巨物突然横冲直撞。她痉挛着拱起腰,饶是再没脾气,此刻也恨透他了,气呼呼地瞪着泪眼,像只浑身炸毛的狮子猫,尖锐惨叫,“倷哄我,倷坏,倷坏!” 张鹤景半阖着眼,颌线紧绷,汗意顺着白生生的脸往下流,慢慢渗透白灰,腌进伤口。清癯的颈,一下又一下地滚动喉结。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烧的痒。疼痛渴求交织,他急不可耐地款腰抽动,哑声道:“张钰景在隔壁休息,不怕他知道你在我榻上,尽管叫。” 江鲤梦面糊的耳朵,不经吓唬,登时软了,畏怯地不敢吱声。两手捂住唇,将哽咽堵回嗓子眼,流着眼泪,躺了回去。 她仰着肚皮乖乖让他肏弄的模样,比咬上钩,无力挣扎的鱼,还可怜。 可他却觉得还不够用力,不够深入。他抽出一些,捞起她两条颤抖的腿,带到腰上,再狠狠肏进瑟缩嫩穴,“缠住我。” 干涸泉眼硬生生被他凿出水来,汩汩外流,穴内愈来愈滑腻,不似刚才那般痛了。 江鲤梦苍白的小脸渐渐红润,鼻尖沁出热汗,勉强夹住他窄瘦的腰,身子被来回撞击得不停抖动,两只丰满的奶儿跟着颤巍巍地晃。 他擒住一只淫乳,压到掌心粗鲁抚揉。 下面动作再激烈,眼睛看不到,没那么害臊。可他把手放在她乳上,在她注视下,揉成各种形状,让她倍感羞耻,大喘着气拿手推他,“你别这样......” 她这点力气不过以卵击石,他压根儿不放在眼里,不光霸占她的乳,修长的手指还夹住了逐渐硬挺的奶尖儿,肆意捻搓,“不想早回去?” 江鲤梦一听,立马不动了,“我可以快点回去?” 他嗯了声。 人有了指望,做什么事都变得积极。她合上眼睛,颇有些慷慨赴死的大气凛然:“那就快点吧。” 他抬高她两条纤细的腿折到胸下,露出泥泞穴口,扶着阳物重新贯穿到底。 突如其来的深入,直顶敏感花心,小腹酥麻麻的,江鲤梦下意识抓住他结实小臂,瑟缩着咬紧了体内硬物。 她彻底接纳了他,湿热紧致的穴像小嘴一样吮吸取悦他,张鹤景被她吃得敞快,乜着欲眼,不像方才那般蛮干,循着花心,深插慢抽。 渐渐地,心底升腾起快意,每次深顶都激起一阵舒爽的颤栗,渗透灵魂。情思恍惚间,江鲤梦不由自主迎合他,齿间溢出细碎缠绵的哼唧。 软糯的调调,带着丝甜味,不算放荡,却听得他喉咙发痒。张鹤景不再满足缓送慢出,按住她两膝,腰间发力,尽根没入,急抽几十下。 下身快感浪潮般汹涌而来,江鲤梦全身骤然紧绷,十指深深扣进他肌里,失魂般叫出了声。 “嗯—啊—” 张鹤景腰眼发麻,险些泄出来,紧要牙关喘口气,等她放松,复又抽动。 江鲤梦从潮尖儿下来,软绵绵掀开眼皮,瞅他还是半跪的姿势,直背挺腰一下下地撞来,不知疲倦,惊道:“你...不用歇歇吗?” 一句话把他招得低下头来,额前汗珠顺着鬓角滴落在她尖尖的奶头,蠕蠕滑入乳沟,痒得要命。 伸手去擦,被他的手压住,大掌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去抓握她的乳。 自己摸自己就罢了,还被他胁带着摸,江鲤梦倍感羞臊,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摁住,揉弄起来。 他动作孟浪,带着她把奶儿团圆又捏扁,白花花的乳肉上遍布两人的指痕,谈不上多舒服,却诡异刺激。 乳下的心突突跳,她羞得脸通红:“你做什么呀!” “教你。”他松开,又伸进她手心下,“会了吗,带着我揉,我好歇歇。” 他竟然用这么正经的语气,教她做这么下流的事!江鲤梦咬着下唇瞪他一眼,“我不要,你下流!” 背着未婚夫咬这么紧(H) 他嗤了声,微带薄茧的指腹掐住奶头,又酥又麻的痛意涌上来,江鲤梦一哆嗦,嫩穴自发收紧,绞缠着阳物狂吐花蜜。 张鹤景畅快地喘口气,按着她腰身,顶胯破开层迭收缩的软肉,恶狠狠地捣干,“你不下流?背着未婚夫躺在我身下,还咬这么紧......” “啊....”记记顶到花心,酸软至极,强烈的快感蔓延四肢百骸,江鲤梦遍体酥麻,止不住战栗,颤巍巍伸手捂他嘴,“嗯...你别说了!” 他钳住她手腕扣到头顶,俯身压下,看见她满面桃粉,乌黑眼睛里汪着春情,心间莫名大躁,寻不到缘由,搂着她汗津津的身子,一阵疾风骤雨地狠送。 江鲤梦心肝都要被他撞碎了,紧蹙着眉,浑身发颤,无根浮萍似的攀住他坚实脊背,抓出数道甲痕。 “哥哥......二哥哥.....轻一些,肚子好酸...痛。” 夜深人静,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缠绕,抽动间,源源不断的蜜液带出体外,交合处咕唧作响,架子床吱吱呀呀,伴着她似哭似笑的甜腻哀求,鬼祟地传出了窗外。 张鹤景突然动作缓下来,伸手捂住她的嘴,“别喊。” 江鲤梦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又疼又委屈,一气之下,张口咬住他手指。 张鹤景拧眉,薄唇贴着她耳畔,嘶声低语:“张钰景在窗外,你想要他听见?” 江鲤梦闻言,魂都丢了,从头到脚痉挛起来。他被她猛不防夹紧,箍得死死的,低哼一声,丢了精关。 万籁此都寂,不知身与名。 他伏在她颈窝,嗅着恬淡香气,心荡神摇,在一片虚无白光中仿佛忘却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张鹤景发觉她在发抖,撑起身体。朦胧光线里看见她两颊酡红,满脸眼泪,哆嗦着樱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形容可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大发善心抬手给她抹眼泪,“自己选的,哭什么。” 诘责的话音直戳肺管子,江鲤梦没吃过这么大的牌头,委屈到顶,脾气上来,兔子急了也咬人,不管不顾地把他推开。 张鹤景没料到她有这么大力气,不防被推了个趔趄,性器滑出她的身体。大滩津液淌了出来,弄得凉簟湿漉漉的。 江鲤梦见他没事人似的拿起汗巾子擦他那根凶器,不理自己。心里积攒的愤怒统统冲出口,“你不就是欺负我是没爹娘的人吗!” 一想到身子被他糟蹋了,到头来,可能还会落个臭名死,悲伤山崩海啸吞没了她。江鲤梦越哭越发凶,嗓子眼里都是呜咽:“早知道,该一头碰死。好过现在,死也死的没脸。” 她有一缸眼泪,满腹怨气,统统哭出来,虽不是嚎啕,却比黄河决口还有威势。 孩子似的啼哭,不断地冲刷他的脑仁,张鹤景烦不胜烦,好心拿起床头小几上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她却不领情,气冲冲地一把挥开,“如今大哥哥知道了,我是没脸活了,你干脆拿绳子勒死我,省的再提心吊胆。” 他皱着眉头,晓之以理:“再闹,分明不知道,也知道了。” 江鲤梦顿时一哽,生生忍住哭腔,道:“你、你说什么?” “他不知道,你放心。” “真的?”她吞声饮泣,满是怀疑。 刚才的确有人从窗外走过,但不知是不是张钰景,张鹤景敷衍地嗯了声,不置可否。 “做什么吓唬人!”江鲤梦略安心,可还气着,嘟囔着用苏州话骂了句黑心坏肠,不是好人。抽抽嗒嗒地捡起帕子擦眼泪,使劲擤了把鼻涕,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哼哧哼哧背过身去。 张鹤景被她这通莫名其妙的动作气笑,“不回去了?” 此话一出,小火苗瞬间偃旗息鼓,江鲤梦像被踩着尾巴,立即爬起来,“回、回、回!” 张鹤景从她那对跳脱的大白兔瞥开眼:“穿衣裳。” 江鲤梦惊觉自己还光着屁股,腾地一下红了脸,胡乱抓过裙子亵裤,忽然感觉有东西流出来了,腿心黏腻腻的,这可怎么穿啊!她望着他直挺的背,犹豫不决,最后一咬牙,声如蚊呐地说出口:“二哥哥...我想擦擦。” 张鹤景没则声,披衣下地,打开衣橱,找出条月白汗巾子递给她。 她接过却不动弹,他轻蔑地背过身,捡起脚踏上的衣裳穿戴,听她“呀”了声,转脸问:“怎么?” 江鲤梦神情惶惶,“你把小肚子给我捅破了!” 他闻言,慢慢拱起眉峰,“又说什么胡话。” 江鲤梦急着分辨,把手中汗巾子摊到他面前,“你看,有血流出来了。” 张鹤景垂眸,见半湿的汗巾上有血,却并不多,颇为无奈道,“这是落红。” 江鲤梦对这方面是个睁眼瞎,不太明白,心里怪害怕的:“每次同房都会流血吗?” “以后不会。” 江鲤梦松了口气,转念又意识到个严重的问题,慌张向他求证,“只有初次会?” 听他嗯了声,她心沉谷底,脸色愈发不好看了,“那我岂不是死路一条......” “不一定。”他冷静地替她分析,“你可以嫁给我。” 于两人来说,最稳妥的办法。她还是不领情,臊眉搭眼地问:“除此之外呢?” 张鹤景指出第二条路:“也可以作假。” “嗯?”她重燃希望,眼巴巴望着他,“怎么作假?” 他兀然笑出了声。 哑哑的,低低的,尽是鄙夷不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对坐密谋伪造贞洁,像极了一对儿奸夫淫妇。 难道不可笑吗? 他笑完,也没了再谈论下去的兴致,“你需要的话,日后我会帮你。” “不想现在被发现,穿衣裳走人。” 是啊,活过明天才能想以后的事。 江鲤梦急匆匆穿戴好,拢着头发问他要自己的簪子绾头发。 张鹤景顿住穿靴的手,回顾看她,“放我这里。” 这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总之不善。江鲤梦不敢要了,松开手,长发散开,披了满肩。 一旦说出去,名声尽毁(2更) 床帐挂起来了,浓稠的月色直照她身上,雪肤黑发渡着层淡淡银光,那双红红的眼圈儿,紧张地看着他,“我不要就是了......” 张鹤景蹬上靴子,顺手拔下自己髻上的白玉簪给她。 簪子有定情之意,非比寻常。 要是收下,活命的交易岂不成了偷欢的私情? 江鲤梦不想同他扯上丁点儿关系,绞尽脑汁找出个借口,“我手笨,用不惯玉的,怕折。” 不擅长撒谎的人,心里打什么算盘,都会显在脸上。张鹤景不戳破,唇角扬起冷笑,“匣子里还有几十根,随便你用,断到明天早上也不怕。” 他语气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 江鲤梦咬咬牙,还是接了过来,绾着头发,暗恨他怎么这样坏! 头发束好,她穿上鞋想站起来,两条发软的腿不听使唤,脚踝也疼得厉害,根本没法走路。 正为难,有条手臂及时横过来,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 她最没出息了,只会搂住他脖子。 他忽地轻“嘶”一声,停住了脚步。她犹如惊弓之鸟,怯怯问:“怎么了?” 张鹤景皱着眉,垂眼看她:“手松开些。” 她哦了声,松开手才发觉自己勒到他伤口了。往他脖子那边使劲瞅,勉强看到点外翻的皮肉。白皮红肉裂着口子,上面还粘着灰白粉末,格外狰狞可怖,她倒吸凉气,“你疼吗?” 张鹤景心头一顿,曼声道:“流了三盆血,你说疼不疼。” 江鲤梦虽内疚,却也不是蠢,“错不在我。” 错不在她,好像也不在他。 这场无妄之祸,本可以避免的,谁让她大半夜不睡觉出去乱逛,一头撞上。 女子没了名节,等同没命。设身处地,换作是她,她也会拼尽一切手段维护母亲,杜绝后患。 她可以怪他心狠,却不能恨他无情。 罢了,罢了。已经到这般田地,再懊悔,不过徒增烦恼。 牙打落了,就往自己个肚里吞吧。 权当是场噩梦。等梦醒,天也该亮了。 明早太阳出来,她还是她,没少胳膊,没少腿,能平安活着就很好了。 江鲤梦悄悄揾掉眼中泪花,听他说,“出了这个门,全都忘掉。” “嗯......” 她抬手去抽门闩,外面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江鲤梦愣住,睖睁着眼,看着窗屉映上个修长人影,缓慢地从门前走了过去。 紧接着隔壁的门“咯吱”一声。 “张钰景。”他似乎嫌她不够恐慌,还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江鲤梦扭过脸看他,眼中惊惧要溢出来,如临大敌,“怎么办?” 夏季门窗糊的纱都轻透,仅隔着一扇门,屋里能看外面,外面自然也能见里头。 只要不是瞎子,打从门前走,都能看到屋内站着两个人。 她开始发抖了,牙齿都有些颤,勉强抑制住,急赤白脸道:“你倒是说话呀!” 张鹤景静静审视她过于激动的脸,这般在意,一旦蒙混过去,“清白”的她,难道不会放心大胆的为张钰景泄露秘密吗? “二哥哥?”他久未答言,江鲤梦急的满脸通红,搂着他肩膀使劲摇,企图摇回他丢失的良心,“怎么办呀!” “别摇了,”他头晕脑胀,疲于再思考。 江鲤梦赔着小心,放和软声气:“二哥哥,你不能不管我呀。” 张鹤景哦了声,转身抱她回到里间,单手取下衣架上的披风,把她从头到脚罩住。 江鲤梦在衣裳底下发出不可置信的疑问:“就这样?掩耳偷铃?” “既知道是偷,就低声些。” 他边说边推门出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悄声问:“你就不怕吗?” 张鹤景不屑一嗤,“看到我屋里有人,也未必知道是你,你怕什么。” 那倒也是。 她脸上又没写着偷人,大哥哥没道理怀疑到自己头上。 江鲤梦沉吟片刻,心里还是不大宽慰,顶着衣裳仰头,把唇贴在他耳畔轻声问:“如果他明天问你是谁呢?” 轻又软的呼吸拂过来,张鹤景心头一窒,缓下脚步,不假思索道:“他不会问。” 毒蛇绝不会正面袭击。 即使知道未婚妻在他屋里,也干不出踹门捉奸,让人难堪的莽夫行径。 江鲤梦十分质疑:“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好吧。” “如果问起了,你千万别说是我!” 她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说的他耳朵都热了,不自在地侧了侧脖子,顺着她的话问:“不说你,说谁?” 她哑声,想了想,道:“就说是槐序。” 槐序是他的贴身小厮,出入他的房间,不是很正常嘛。 他横她一眼:“你倒会想法子。” 江鲤梦本来觉得自己很机智,听他的语气又觉不妥当,“不行吗?” “槐序能发出女人声音,又哭又喊又叫哥哥?” 她一下泄气了,歪他肩头,衣裳滑下来,露出了哭丧的脸,“那可怎么好?” 张鹤景本不予理会她的杞人忧天,但见那双忽闪忽闪,泫然欲泣的眼,执拗地盯着自己。显然不肯轻易罢休。 死心眼又不知好歹的丫头,哭闹起来比夜莺还聒噪,罢了,他违心应付:“就说是覃默。” 覃默是他房里的大丫鬟,人美心又善,刚入府那天,替他来送回礼,还帮她收拾屋子,家长里短说了很多梯己话,要她有事只管吩咐,千万别见外。 这么好的大姐姐,她怎么能去污蔑? 她摇头,认真道:“覃姐姐虽然是你的人,可佛门净地,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去,名声尽毁,我不能害她。” 他瞧不上她滥发好心,扬唇讥道:“有闲工夫替别人着想,不如先管好自己。” 月落星沉,最后一点余光堕进她的眼,如在秋水上徜徉,波光粼粼,盈满期冀。 “二哥哥一定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张鹤景别开眼,一仰头,发现天上泛起鸭壳青,再过半刻,这荒唐的一夜,就该翻篇了。可他却不感如释重负。 “二哥哥,”她誓不罢休,拽着他衣裳道,“你答应过不会不管我的!” 太阳穴胀得突突跳,他望着将明未明的天,不胜其烦,敷衍地嗯了一声。 做什么又脱衣裳(H) 画亭慌里慌张地推门出来,远远见有人影走过来,忙提灯上前,见二爷怀里似乎抱着个人,莫名一凛,迟疑地唤了声:“姑娘?” 江鲤梦听见,鼻中直发酸,在温暖光亮里的探出脑袋,瘪着唇道:“画亭......” 画亭又惊又喜:“姑娘您去哪儿了,叫奴婢好找!” 张鹤景脚不停步,不等主仆俩叙完寒温,迈上台阶。画亭紧跟着打起帘子。他抱她进里间,放上床,直起腰问画亭:“可有治外伤的药?” 姑娘家心细,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画亭一面说有,忙忙走到橱柜前打开门,捧出瓶瓶罐罐到床前,焦急问道:“姑娘受伤了吗?” 江鲤梦掀开身上披风,露出红肿的伤处,“崴到脚了。” “天爷,这还了得!”画亭惊呼,忙拧开瓷瓶的木塞子。 张鹤景出言阻止:“先打盆井水冷敷,再上药。” 画亭立即去打水,走了两步,脚下一顿,又退回来对张鹤景福了福,道:“二爷,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多有不便。” 画亭下逐客令,他置若罔闻,垂着眼皮看床上的人。 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待见他,抱着双膝,连头都没抬一下。 傻子都能瞧出来不对。 “妹妹,我走了。” 江鲤梦巴不得这一声儿,连眼风都舍不得在他身上浪费,赶着吩咐画亭:“我下不了地,画亭,你替我送送二哥哥。” 他垂手捵袖,施施然迈下脚踏:“妹妹脚上有伤,我替妹妹去祖母那里告假。” 江鲤梦一听,急冲他背影喊:“二哥哥且慢!” “哦?”他在门前驻足,一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回首,面容清俊,神情坦然,端的是明公正气君子款儿,丝毫看不出敲打的意思。江鲤梦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勉强笑道:“多谢二哥哥好意。这点小事,不敢劳驾哥哥,还是让画亭代我向姑祖母问安吧。” “那妹妹好生养着吧。” 话罢,抬脚走了。 画亭送他出去,顺带阖上门。 屋里总算是清净了,江鲤梦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蒙住脑袋,倒头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画亭端水回来,以为她睡着了,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动作轻轻地湿敷、上药。又倒温水,打湿帕子给她净面。一揭被子,见她眼皮颤抖,睫下挂着泪珠,脸旁穿枝牡丹的枕面湿了大片,而那段白皙秀颈上,还留有几道显目的红痕,顿时大惊,忙问,“姑娘,脖子上怎么也有伤?” 床头油灯照在眼皮上,江鲤梦无处遁形,蹙着眉,从被内伸出只手,扯回被子盖住脑袋,翁声翁气道:“没事,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画亭大清早发现她没在屋里,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大圈,魂都快吓飞了。好不容易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委屈得像个孩子。她看着心里着急,哪能置之不理。 俯下身,坐在脚踏上,细声细语道:“姑娘吓着了吧,别怕。您有什么烦心为难的事儿尽管同奴婢说,我帮您参谋参谋。” 今晚种种,当时麻木,现在松懈下来,千愁万绪齐堆上心来,巨石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非得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才好。 画亭不开解还好,一开解,心里越难过,又不能倾诉,她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我没事,就是小肚子有些疼,身上也凉津津的,你帮我灌个汤婆子吧。” 她只顾伤心,忘了如今在寺里,炎黄六月哪有汤婆子。 好在画亭是个无所不能的,把装茶叶的密封铜罐倒空,灌上热水包上手巾,塞进她被窝。 画亭不是擎小服侍身边,相处时日尚短,还摸不准姑娘性子。她闷着不吭声,有劲都没处使,默默叹了口气,放下帐幔,吹灭油灯,轻声道:“姑娘再睡会吧,奴婢在这儿守着您。” 江鲤梦一晚上没合眼,吃惊受怕大半宿,心神俱疲,眼下搂着铜罐,小腹疼得略好些,渐渐地入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后院。 想离开,可四周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辨不出方向,左行右行还是原地打转。 正急得满头大汗,忽见前方站着个人,忙上前问路。 那人转过身来,俊朗的脸上带着寡淡微笑:“妹妹......又迷路了?” 她暗叫倒霉,抽身退步,谁知,走了不到一箭之地,迎面碰上条身子比碗口还粗大青蛇,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蛇蠕蠕而动,她吓得魂飞胆破,扭头扑进他怀里。 “二哥哥,救我!” 他慢慢俯身,视线与她持平,凉声道:“脱衣裳。” 做什么又脱衣裳! “你除了这身肉,还有什么?”他轻轻托起她下颌儿,冰凉指尖拂去她颊上的泪,一并解开了她衣襟。 衣裳瞬间不翼而飞,她赤条条站着,臊得无处容身。 满心委屈无可言说,含泪用手去捂,却被他一把推倒压在了身下,“又不是头回,装什么三贞九烈。” 说着,覆上她的奶儿,粗暴地蹂躏,白嫩嫩的乳肉从他指缝溢出来,布满红痕。 他动作急切火热,明明一副恨不得拆她入口的样子,面容却极为冷俊,那双阒黑的眼,漫不经心乜下来,“舒服吗?” 一热一冷,把她架在上头,反复揉搓。连怕带羞,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裸露在外的肌肤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他掐住中间樱珠往上拉扯,拽得乳肉颤巍巍晃动,“说话。” 她呻吟着摇头,说痛。 “撒谎。”他恶劣地掰开她的腿,探进腿心摸了摸,随后举着湿淋淋的手给她看,“流了这么多水儿,还不舒服?” 她羞愤欲死,撇开了脸。 “好妹妹,躲什么?”他用湿漉手指捏住她两腮扳回她的脸,怪谲一笑,“把我的手都弄湿了,你说该不该罚?” 不要…… “不听话,罪加一等。”他轻声说,提起她的腿折到胸下,露出光溜溜的花穴。 她倍感淫辱,想反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看着有根丑陋物什挤开两瓣粉肉唇,捻着阴珠下蹭,抵进小花口,毫不留情地插了进来。 他半眯着眼,低喘:“身子破了,还这样紧.....” 异物粗长坚硬,硬生生撑开牝户,贯穿到底,顶得小腹酸胀无比,她受不住,本能叫出了声。 他把手指塞进她口里,捏她的舌头,坚硬的腰胯连续撞来,不管不顾地抽送,“是不是欠肏?” 上下两处都被硬物霸占,江鲤梦含着他的手指,闭不上腿,合不上嘴,被他肏干的,流了一唇角口水,含含糊糊地呜咽。 滚烫阳物深入浅出,搅得穴内生热,隐约的,疼痛里生出针扎般的尖锐快意,小腹抽搐,一股又一股的热流汹涌往外淌,浑身抖个不住。 恍惚间,眼前多了个人影,仔细一看,竟是张钰景! “贱人!”他厌恶又憎恨地瞪着她,扬起手大骂:“淫妇。” 她惊惶万状,下意识往张鹤景怀里躲,伸胳膊去搂,却扑了个空。抬眼一看,张鹤景不见了,身上是那条大青蛇,高高仰着头颅,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失声尖叫,“二哥哥!” “救我!” 江鲤梦拼命哭喊,朦胧间,耳畔有人迭声呼唤姑娘:“快醒醒!” 微微睁开眼,恍惚看见画亭的脸,“姑娘魇住了。” 江鲤梦两眼发直,喉间哽咽,喘不匀气,唬得画亭心慌意乱,忙用手抚她胸口,“别怕别怕。” 慢慢回转过来,方知是做噩梦了。 画亭拿起手帕子给她擦额前冷汗,摸着脸蛋滚烫,觉察有异,忙挂起帐子探看。 此时天已露亮,屋内光线不算太暗,她两颊绯红,唇色惨白。画亭把手伸进被内,摸到胳膊腿儿俱是滚烫,自己也惊出一身冷汗,慌道:“姑娘怎么发热了!” 说着起身要去回禀老太太请大夫。 “别大惊小怪...”江鲤梦伸手拉住她,一使劲,身下有东西汩汩往外流,她难受地紧皱眉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葵水来了。” 画亭揭开被,染得通红的浅青纱裤露了出来,怕她受凉,忙又盖上,惭愧道,“奴婢疏忽了。” 从苏州至沂州千里迢遥,长途跋涉,以致月事紊乱,江鲤梦自打进府,小日子一直没来。画亭还当她晚熟没长成,这趟来寺里并没准备月事带。 不过眼下要紧是病。 画亭手脚麻利地找出干净衣裤,先服侍她换下,道:“委屈姑娘了,奴婢先去回老太太请大夫,回来再预备月事带。” 江鲤梦拉着她不松手,有气无力道:“我没事儿...不用请大夫...” 画亭急道:“烧成这样,不看大夫怎么成!” 她撑着昏沉的脑子,费力想了想,除了弟弟想不到还能指望谁:“教源哥儿 去请,千万别惊动老太太。” “姑娘先合眼歇歇,奴婢这就去。”画亭情知拗不过,答应下来,掖好被角,往前厅寻江源。 混账东西 这厢,张鹤景沿原路折返,经过张钰景房前时,那扇紧闭的门扉,突然“咯吱”一声,带着强劲气流,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他定住脚,弯腰掸平翻飞的贴里细褶,不紧不慢地同门内的人打招呼:“大哥,早啊。” 张钰景温和的语气略显惊讶:“这么早,轩郎是从哪里来?” “天热,睡不踏实,起来走走,”张鹤景站直,偏脸平视他,“大哥也是吗?” 张钰景神色自若,谈笑风生:“我倒睡得安稳,一觉好眠,听着枝头闹黄莺才醒。” 如此不盐不酱的交谈,实属无味。张鹤景没心思继续扯闲篇,留下句挺好,便回了房。 重新换衣,洗簌束发,一刻未歇又迈出门,直奔云夫人的住处。 候在东厢房门外的婢女见着他,一面揭起帘子,一面向内通传:“二爷来了。” 进屋,云夫人贴身大丫鬟兰茜迎上来,施礼道:“太太才梳头,还请二爷坐下稍待。” 张鹤景心里郁结的那口气,一路疾走已经堵到了嗓子眼,哪还坐得下去,径直朝里,猛地推开隔扇。 云夫人正对镜理狄髻,刚把累丝嵌宝的挑心簪上,就见他造次闯门。唇边笑意慢慢敛去,一言不发地抬手挥退屋内侍立婢女。 婢女们鱼贯而出,只剩郑荣家的侍立身旁。 张鹤景冷冷地瞥向云夫人的左膀右臂,呵令:“出去。” 郑荣家的,是云夫人娘家带来的心腹陪房,服侍云夫人多年,在府中是极有体面的管家娘子,亲眼看着张鹤景长大的。现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自己没脸是其次,最主要担心母子俩衅隙越闹越深,便笑着劝:“太太清早起犯了旧疾,炉上正煎着药,哥儿不如先出去逛逛,等太太服过药再来请安。” 他扎在当地,纹丝不动,浑身上下都是慑人的盛气。 岁月不声不响,把个青葱少年变成气宇轩昂的男人,再不是三言两语糊弄的稚童了。 郑荣家的心中叹息,觑到云夫人面沉似水,显然已动气,怕哥儿吃亏,欲再劝,不料云夫人开了口:“你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娘俩一个脾性,咬定青山不放松。郑荣家的心知无法转圜,一步三回头地退出里间,将廊外小丫鬟遣散,又派兰茜去唤覃默,自己守在门前。 只听,门内传出云夫人冷冰冰地嗓音。 “我是这样教导你的?” 云夫人仍坐在案前,从镜内看他掀袍,左右两膝依次跪了下去,掷地有声道:“太太教导儿子‘克己复礼’、‘君有九思’......” 他一顿,扬唇讥道:“您可曾克己、思过?” 云夫人沉静容颜骤然变色,牢牢攥着手中玉梳,竭力稳平声线:“你是在问责你的母亲?” 他跪得笔直,语气比腰杆还硬,“这么多年,太太还放不下吗?” “住口!”云夫人扬声断呵。 “太太不为我着想,”他悍然顶撞,眼神冰锥一样,直戳人心窝子,“也不为自己着想吗?” “混账东西!”云夫人扶案而起,琵琶袖一挥,带翻了青瓷茶盏。 半碗剩茶泼洒在地,织金马面裙碾过,沾湿了裙襕。云夫人踩着瓷片愤然转身,扬手就将巴掌大小的梳子砸了出去。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梳径直落在他面前,瞬间四分五裂,碎渣乱蹦,擦着他眼睛划过去,立时将眼尾残破。 云夫人心头一慌,急往前走,可见他直挺挺跪着,不躲不避,血红的眼死盯着自己,又停住了。 母子俩四目相对,母不慈,儿不孝,毫无温情可言。 云夫人凝视着那双同自己相似的眉眼,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听他喊“娘”了。 究竟是谁之过? 心痛大过羞怒,她抬起发抖的手,指着门口发狠叫滚。 张鹤景死死拢住袖下的手,哽着喉咙,一字一句地把积压心里多年症结和盘托出:“太太厌我至此,为何还生养?” 云夫人凤目圆睁,一口气没上来,连咳嗽带喘,浑身打战。手捂着突突猛跳的胸口,厉声唤:“来人!” 郑荣家的门外听着屋里动静,早急成热锅蚂蚁,闻听此言,忙不迭掀帘子进来,一把扶住颤抖的云夫人,抚着背给她顺气,劝道:“大暑天里,太太再生气也得保重身子。” 云夫人倚住郑荣家的,勉强站直,指着他脑门,喝命:“把这个目中无人,忤逆上亲,口出妄言的孽障给我叉出去!”话罢,她转过身,不想再他看一眼。 郑荣家的见他血道子淌了满脸,心疼的了不得,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他捂住,“我的好哥儿,听奴婢一句劝,别犟了啊,”转头唤覃默进门,“快扶二爷下去歇着。” 他一胳膊挥开两人,自己猛地站起来,头发眩,眼发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出了门。 覃默见怪不怪,小碎步紧跟着他,掏出自己帕子,递上去:“二爷好歹擦擦脸上的血,万一撞上老太太的人,岂不又教她老人家悬心。” 张鹤景尚未完全丧志,接过随便擦了擦,就手扔回,粗声粗气道:“跟着我做什么,还死不了。” 覃默说没跟,“奴婢是顺道去看看江大姑娘。” 听到“江大姑娘”,他从麻木不仁中抽出一分疑惑心神,“看她做什么。” 覃默道:“我方才过来,半道上碰见画亭,她说江姑娘发热了,人烧得迷糊,连床都下不了,不敢叫老太太知道,要悄悄请江小爷到外头寻大夫。我听着不大妥当,自作主教槐序拿您的名贴儿去请保和堂的周大夫了,不知这会子怎样,我过去看看。” 她倒了核桃车似的噼里啪啦一通说,张鹤景不得不停下脚步,手撑住墙,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捋。 半晌,他缓缓看向覃默,“她病了?” 他的脸比纸还白,眼眶子也不知是不是流进去血了,染得通红。看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着实瘆得慌。覃默缩缩脖子,上前扶他,“看您也病得不轻,奴婢先送您回去吧。” 这回他没逞强,借着她力道站直身子才拂开,“你去看她有没有乱说胡话。” 小叔子不避人(2更) 佛寺里冒然有大夫出入,到了没瞒过众人的眼。 晚间,法会终止,张钰景陪老太太来看望江鲤梦。 江鲤梦躺在床上烧得脸面飞红,人事不知。老太太摸着她滚烫的手,叹息道:“好个可怜的孩子。” 老太太怕扰病人休息,略坐了坐,到外间问话画亭:“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 姑娘丢了大半宿的话,画亭不敢说,不是怕自己担责,而是怕毁了姑娘清誉。她垂首盯着脚尖,圆出个谎:“昨夜窗户没关,姑娘睡在榻上,被风扑了,半夜害头疼,清早就发烧了。” “既这样就该早来回我,请个好大夫,也不至耽误。” 画亭扑通跪地,道:“都是奴婢伺候不周。” 老太太见她诚心认错,于心不忍,道:“平日里原是个伶俐的,偏生遇事就成了呆子。罢了,余丫头离不得你,还快起来伺候。” 说话间,暮色渐沉。 徐嬷嬷掀帘子进门请老太太回房用晚膳。 张钰景也道:“时候不早,祖母操劳整日尚未用饭,妹妹便交由孙儿照料,您且去歇息罢。” 老太太转过脸,在明灯下看大孙儿,清秀斯文,处事妥当,不由心中大慰,便笑道:“你也同我先去用饭罢。”又转向一旁没精打采的江源,轻轻拉过他的手道:“还有源哥儿,你姐姐睡着,咱们都在这里,人多反倒吵得她不得安生。你随姑阿奶去用些饭食,过会子再来瞧她。” 临走前,老太太留下抱月照应,再三叮嘱好好服侍,才放心去了。 众人走后,画亭托抱月在外间看炉子煎药,自己进里间陪侍。 屋里落针可闻,砂铫子里的药咕咚咕咚顶着盖子滚过第三遍。 抱月垫上手巾握住柄把端起来,忽地一阵门风灌入,炉内的炭迸出几点火星,灼了手,本能一抖,险些洒了药。她哎呦着,忙把砂铫子搁回炉子上,甩着手,皱眉骂道:“一天到晚,慌脚鸡似的,进门也不言语,想吓死谁?” 脚步声渐进,抱月以为是守在门外的小丫头,不见应声,越发来气,“烂了舌头的小蹄子,耳朵也聋了吗?”嘴里呲打着,抬起眼,看到来人,登时噎了个倒气,忙不迭欠身,嗫嚅着唤了声:“二...爷。” 张鹤景漠然止步,目光凝向隔扇门,纱屉透出微光,里面人影模糊,瞧不太清。 “谁在里头?” 抱月讪讪颔首回道:“是画亭在照顾姑娘。” “把药倒上。” 抱月道是,话音刚落,只见覃默风风火火地进门,径直抢了过去,“我来我来。” 覃默殷勤笑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吃饭。” 老太太三令五申,抱月不敢擅离,道:“不急,等伺候姑娘服了药,再去就是。” 覃默自顾自把药倒进瓷碗,放进托盘,“哎呀,这里又没外人,我替你服侍一样,”边说,边朝张鹤景递眼神儿,“是吧,二爷。” 张鹤景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她闲的难受,让她伺候。” 二爷都发话了,抱月无可回驳,行礼请辞。 覃默送抱月到门口,挑着帘子,目送她走远,低声道:“二爷快去看姑娘吧。” 一面转回身,发现他的袖子都要进门了。 她端起药,快步跟上,“二爷也太性急了。” 张鹤景推门迈步,斜了她一眼,“下回做贼,别拉扯旁人。” “我可都是为您好,”覃默心直口更快,“小叔子不避人,大摇大摆进未来嫂子的闺房,传出去像话吗?” 此言一出,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一声呛咳,再次惊起满屋子的动静。 江鲤梦靠在画亭怀里,把刚喝下去的水,全呛出来,痛声大嗽。一时面红发乱,喘得抬不起头。 覃默见状,忙上前同画亭一起伺候,轻拍着她背,担忧道:“了不得了,姑娘怎么咳的这样厉害。” “你再多待待,自然就好了。” 若论阴阳怪气,二爷排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这又是哪根弦儿搭错了?覃默疑惑回头,得到一记眼刀,益发纳闷儿。 要知二爷性冷,嘴上虽刻薄,却是个有涵养的,轻易不发作,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甩脸子。今儿是闹哪样?转念一想,八成是在太太那头受得委屈,还没缓过劲。看他的样子,自己再待下去,只怕更难听的话都得出来。 恐他人前失了风度,不敢强留,自觉退到门外。 屋里少了覃默,就像少了好几百人,安静的诡异。 摆在床头小几的油灯火苗噗噗作跳,江鲤梦恹恹地伏在画亭肩头喝药。 他静静地看着她喝药。 边上杵着个冷脸瘟神,碗里的药,仿佛更苦涩了,喝进口里生出倒刺,直剌嗓子眼。 勉为其难咽下,画亭伺候漱口,给她喂了枚酸渍梅子,才觉活过来了。 张鹤景见她躺回枕上,方出声:“我有话说。” 江鲤梦好不容褪了烧,头还晕着,只想睡,不想听。可看他脸色凝重,似乎有什么要紧的话,自己犹豫不决。 画亭却代她下逐客令:“姑娘才喝了药,大夫教养神,二爷有话,不妨等明儿姑娘好些再说。”一壁说,一壁放下帐子。 张鹤景不睬,对床上的人道:“我只有一句话,听不听随你。” 江鲤梦不擅拒绝,更何况他与自己有涉命的秘密。默默叹了口气,嚼碎梅子咽下去,吩咐画亭:“你先退下吧。” 画亭暗觉姑娘的病,和这位爷脱不了干系。再有覃默那句嫂子、小叔子的前车之鉴,更不放心两人独处,“老太太要奴婢寸步不离的守着姑娘,奴婢不敢不从。” 江鲤梦明白画亭搬出老太太来是为她好,可那件事不能外泄,她撩开帐子,强展笑颜,“我好多了,不用守着。你出去吃口饭歇歇再来。” 画亭见她坚持,只得答应,“奴婢就在门外,姑娘有事,喊一声儿,即刻就来。” “嗳。”她欣然应道。 画亭依依不舍地去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两人。 江鲤梦撑起胳膊,支着身子看他:“二哥哥,有什么话要吩咐我?” 人病到这份上,眼睛依旧澄莹。 盈盈望来,有野草般的求生劲头,胆子却小成芝麻。 上了她的床 张鹤景朝前迈了几步,立在脚踏旁,审视她:“吓出来的病?” 可不嘛。 但实话不能说,否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软弱无能么。 江鲤梦矢口否认,用画亭编得那套说辞蒙混,“早晨风凉,脑袋对着窗户吹得。” “只要你...” 一语未了,忽被覃默的大嗓门打断。 “大爷,这么晚了,还来看姑娘呀。” 两人纷纷看向隔扇门。 “妹妹醒了吗?” 张钰景和声细语,春风般徐徐透进纱屉子。 江鲤梦手扒着床沿,恨不得变成扑棱蛾子飞到画亭耳边叮嘱她,自己睡着,千万别让张钰景进来! 谁料,覃默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姑娘还睡着。”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张钰景充满关怀的嗓音,“还没醒?” “我去看看。” 江鲤梦心内一上一下,辘轳似的,猛然听到后半句,紧张的,胃里苦药汤子都快顶上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提起浑身力气,握住了张鹤景的胳膊。 人被逼急,会变得力大无穷。这点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纵使是身高八尺的男人也不防她突如其来的雄起。 张鹤景始料未及,顺着她的力道向前倒,上半身狠狠地撞上了床沿。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画亭的声音:“姑娘服了药才睡下,这里有奴婢们照看,请大爷、源二爷放心。” 张鹤景两肋磕得生疼,眼里直冒金星,狼狈地伏在她胸前,急喘口气,从两座乳峰间抬起头,拧着眉质问:“你做什么?” 好死不死,这声闷响惊动了外面的人,张钰景提出进门看看。 江鲤梦脑仁儿都快拧成馓子了,捋不出个头绪,小声埋怨:“你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 张鹤景睨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理喻,“你怪我?” 眼看外面的人要进来,江鲤梦没功夫计较,生拉硬拽催他,“快上来呀,别被瞧见了。” 他十分不情愿,但还是照做,咬牙捂住痛处,上了她的床。 她把他赶到床内角落里,拿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蒙住了头。 张鹤景仰面长吁,她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作出个“嘘”的表情。 黑隆隆的被内,他望着她那双依旧雪亮的眼眸,不知该怪她精明,还是怪自己愚蠢。 他勉为其难地扯下她头上的被子,她紧接着蒙上,薄被里瞪圆了眼睛,凶得要咬人。 张鹤景气笑,肋巴骨更疼了,凑到她耳畔冷声讥诮:“你不如直接写个床上没有男人的牌子挂出去。” 一语点醒梦中人,江鲤梦方觉自己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讪讪露出脑袋,隔帐子看,人已经进来了,忙合上眼睛装睡,不停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画亭领头进门,身后跟着覃默以及张钰景、江源。她忐忑环顾,未见二爷身影,暗暗懈了口气。 方才动静不小,大家都听到了,前面说姑娘睡着,二爷要在屋里,怎么解释的清啊! 张钰景、江源眼含担忧,目光随画亭的脚步到床前,望向床上的人。 画亭小心翼翼撩开帐子一条缝,打眼见薄被撑着,隐约显出两个人形,急忙掩上不敢再看。转身挡住张钰景的视线,垂手掐住掌心,竭力稳住惊骇,低头回禀道:“姑娘还睡着。” 一旁探头探脑的覃默,提心吊胆地瞥见窗户半开着,灵机一动,忙咦了声:“这窗户怎么开了。”一壁说,一壁走过去关上。 这么说,那声响动有了合理的解释。 张钰景未质疑,体恤道:“妹妹睡着,我们先出去吧。” 脚步声相继远去,门咯吱一声关上。 江鲤梦拍着胸口,大喘气:“天爷,总算...”边说,边揭开被子,露出张沉静俊脸,他阖着眼,无声无息,像是睡着了。她瞋目结舌,难以置信,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他肩膀,“要命了!你...你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张鹤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冷声冷气,直攥她的命门:“不然,出去打个招呼?” 江鲤梦有声无气了:“别...别。” 他伸手盖上被子。 江鲤梦又给他拉下来,“二哥哥,现在怎么办?” 他闭着眼说:“妹妹主意大,我全听妹妹的。” 这是两人共同的秘密,理该并肩作战,瞒天过海,他怎么站干岸儿?况且她最没主见了,指望她黄花菜都凉了。 “你不能全指着我呀!” 张鹤景闻言,心里的不悦蹭蹭往上蔓:“你自作主张拉我上床,要我善后?” 江鲤梦脑袋烧得迷糊,心却透亮,论起是非,当仁不让:“你说有话,我才叫画亭出去。大哥哥突然来了,画亭她们怕误会,才替我遮掩,如今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张鹤景嗤了声,反唇讥道:“姑娘伶牙俐嘴,头头是道,还愁糊弄不了外面的人么?” 这话裹着寒霜灌进耳内,凉得透心。江鲤梦再迟钝,也听出了其中的冷嘲热讽。她张了张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良久,未听人言。张鹤景终于睁开眼,瞥她一下。 江鲤梦见他看来,忙耷拉下脑袋。 他深吸口气,道:“等他走了,我再走。这点小事,也值得哭?” 她揉着眼睛,畏畏缩缩,小孩似的抽搭:“我...没哭。” 他掏出袖袋随身携带的帕子,一声不吭丢给她,复又阖上眼。 一而再再而三,江鲤梦使他的帕子得心应手,擦起眼泪毫不客气,擤完鼻涕,呼吸顺畅,瞅着他也不觉冷漠无情了。 可能,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吧。 江鲤梦心绪渐渐平和,经刚才一闹,身上发出汗,这会子倒觉轻省些,便倚着床围子坐起来,倾耳留意门外的动静。 依稀听到张钰景的声音,“今儿一天没见着二弟,做什么去了?” 覃默嗐了声,道:“洗砚街北头的秦爷听说二爷打南边回来了,下贴儿请二爷过府一会,二爷吃了酒,不敢冲撞菩萨,晚间才得回来。” 江鲤梦转脸看身旁的人,怪不得躺着只要睡,原来喝酒了。 喝了酒,大晚上不好好呆在屋里睡觉,跑她这里做什么? 江鲤梦思忖着,猛不丁想起他那会好像说了句“你只要”。 难道,是来给她宽心的? 心里有了疑惑,憋不住想问明白,于是悄悄喊他,“二哥哥,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话?” 他半晌才道:“现在让我开口,不怕你大哥哥听到?” “哎呀,小声点不就好了。” 她郑重其事的语气里含着几分“你真笨”的嗔怪。 张鹤景冷哼,不置一词。 江鲤梦见他爱答不理,躺着比人站着还直,一身骨气,比松竹还傲,哪里会低声下气。 说不得自己委屈些,抬手撩起长发,俯身低就:“好啦,二哥哥请说吧。” 张鹤景一睁眼,她莹白的耳,冒然贴了过来,一张口就能咬住的距离,他气得无奈,愠声道:“你看不出我在生气?” 当然看出来了,她又不傻。 她讨好地说:“拉你进帐子是我欠妥了,二哥哥别同我一般见识。” 张鹤景听着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不光肋骨疼,连肋下的肝儿也疼,窝憋的火气再难抑制,统统从肺腑里冲出来:“昨天张钰景不过动动嘴皮子,你哥哥长哥哥短,嘘寒又问暖,怎么到我这里,你就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嗯?”江鲤梦抬起脸,茫然地望着他,“你怎么了?” 他对上她率真又无辜的眼睛,瞬息间,气恼变释然,再到无力叹息。 指望她能发现他两肋生疼,简直难如登天。 他一哂,阖上眼,不睬她了。 真是个古怪脾气!江鲤梦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耐心解释:“大哥哥是我的表兄,作为亲戚,我关心他不应该吗?” 将来成婚,还是与之相伴一生的丈夫。 夫妻间互相爱护,不应该吗? 不过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张鹤景霍地睁开发涩的眼,心高气更傲:“我不是你表兄?” 小嫂子(2更) “也是。” “是,不关心?” 扪心自问,从他进江家大门那天开始,她就一直拿他当作亲哥哥看待。 江氏一门支庶不盛,父亲病逝后,再无嫡亲长辈。族中耆老欺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弟弟是半大的小子,打着操办父亲丧仪的名头,欲接管家中之事。幸而他来了,替自己撑腰保住家产,料理爹爹的丧仪,接她和弟弟来沂州,一路看顾有佳。亲哥哥也不过如此吧。 她打心眼里敬爱,依赖他。 谁知,昨夜发生了那样难过的事,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 就算没有,她与他除了是兄妹,将来还得论叔嫂。过于关心,落到外人眼里,岂不成了是非。 再说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她关心呢? 张鹤景见她怔怔的,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半晌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他等的不耐烦,更没心思深究,越性儿闭眼不闻。 江鲤梦却做不到不闻不问,别人一分好,她能记十分情。他终究是她对有恩的哥哥啊,“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凉声道:“没有。” 脸子拉得八丈长,什么没有?大约骄傲的人,都喜欢拗着脖子说反话吧。 江鲤梦无奈,不得不仔细端详他,从额头寸寸扫量,猛然在左边眼睑的位置发现异常,低头看竟是个小伤口,“二哥哥,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他慢慢掀开眼帘,发现她离得很近。近到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 这双眼睛纯美良善,比镜子还明亮,即便照过他不堪的一面,也依然纯粹无异。 “抹药了吗?”她轻声问。 呼吸相接,他嗅到比昨晚还馥郁的怪谲香气,不自在别开脸,“没有。” 江鲤梦叹了口气,掀开帐子,把画亭放在小几治外伤的药放交到他手里。 张鹤景说不用,“结痂了。” “这个有祛疤的效用。”她道,“夏天伤口长不好,不抹药会留疤的。” “那也不用。” 不用怎么行呢,这样好看的脸,丰肌秀骨,细皮嫩肉,连颗小痣都没有,若留下疤痕,白璧有瑕,岂不可惜? 他不在意,她倒于心不忍。掀起帐子,拿小几上的罗帕沾湿茶水擦净手,拧开小瓷盒,用指尖擓了一点儿药膏,往他伤口抹。 脸上忽地一凉,张鹤景怔了下,随后放松了身体。 江鲤梦边抹,瞧见他颈上那道外翻的伤口,心生惭愧,“脖子也没涂药吗?” “没有。” 她复又蘸些药膏,轻轻抚上去,“疼吗?” 绵言细语是暖的,指尖药膏是凉的,他克制地滚了滚喉咙,“不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哥哥怎么不爱惜?” 张鹤景轻慢地扬起唇角:“孕育的人恨不得毁去,有什么可爱惜的。” 江鲤梦瞳仁猛地一缩,顿住手,极度认真的思考这句话。 他是说,脸上的伤是他母亲打的,还恨不得毁了? 这个真相令人咋舌。 天下怎会有母亲不爱惜自己孩子。怀胎十月,冒着生命危险分娩是为了毁掉?她不相信。 可他眉眼黯然,漆黑阴沉的目光里,蕴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愤恨与苦闷。 话一定是真的,其中必有诸多隐情。她终究是外人,昨夜窥到那幕,已是惹祸上身,再不敢过多牵涉其中。 一时间顿口无言,不知所措。 他似乎也不屑她能说什么,阖了下眼,薄唇勾出凉笑的弧度:“发什么呆,药不抹了?” 江鲤梦松了口气,忙继续上药。 收回手时,被他拉住,“妹妹......” 轻飘飘的语气,不禁让她联想到那个水深火热的噩梦。脸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地望着他:“别这么喊。” “怎么?”他审视着她的大红脸,慢慢聚拢起眉峰,“又发烧了?” 江鲤梦拿手背蹭了蹭脸,果然烧得滚烫,含糊其辞道:“没...是帐子里太热了。” 他哦了声,“为什么不让喊?” 她背过身,撩开帐子一条缝,以手作扇,朝发热的脸扇风,“会做噩梦......” 他追根究底:“为什么做噩梦?” 不会撒谎的人,自己诌不出合理诳言,只能如实禀告:“我今早梦见你喊我...”她吞吞喉咙,剩下的话,简而言之:“变成一条大青蛇,张着大嘴要咬我。” “一个梦,就吓得发烧了?” 江鲤梦转回身来,答非所问,“二哥哥,刚刚叫我做什么?” 她一板正经,明眸里透着机灵,小聪明掩不住,却不讨人嫌。 张鹤景轻哼一声,随后动手解腰间玉带,吓得她赶紧捂起眼睛,张口结舌:“你...做什么?!” “上药。”他道 江鲤梦悄悄挪了下手指,从指缝瞄到他敞开了衣襟,精健胸膛裸露出来,她忙又挡住眼睛,“伤在哪里?” “腹。” 不是下半身就好....转念一想,上半身光溜溜的,也不成个体统啊。 看一眼都是罪过,她嗫嚅道:“二哥哥,你自己抹吧,我不合适。” “你作下的,你来解决。” 如果真是自己闯的祸,的确该管,可她压根儿不记得何时伤的他。江鲤梦纳闷儿,“二哥哥,确定是我弄的吗?” 张鹤景呵了声,道:“自己看。” 江鲤梦迟疑地放下手,往他腹部觑,只见胸下两寸位置有道从左横到右的淤青,不由吃了一惊,“怎么弄成这样?” 果不其然!张鹤景抬抬下巴,吁出一口郁气,脸上浮起戏谑的笑:“你力大无穷,比鲁智深还生猛,一胳膊把我搊到床上,才这么会儿功夫就不记得了?” 经他一提,江鲤梦恍然大悟,再看这条横贯腹部的淤青,可不就是在床沿磕的吗! 寺里这张架子床,是枣木的,床沿宽且硬,别说磕,就是用手拍也震得肉疼。 江鲤梦讪讪道歉:“二哥哥,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上药吧。” 他未怨怼,她愈发惭愧,忙取药膏,俯下身。近看,才发现伤得极重。 又青又紫,就像碾破皮的葡萄肉,横铺在冷白的皮肤上隐隐凸起。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悬在淤青上方却不敢碰,颤声道:“二哥哥,叫画亭请大夫来看看吧。” 他还是说不用,“抹药就好。” 她皱眉,“万一伤到骨头,不看大夫怎么行?” 有没有伤到骨头,张鹤景自然有数,见她上心,并不着急解释,不疾不徐道:“确实疼得厉害,不过大哥在外面,小嫂子怎么让画亭为我请大夫?” 男女有别,请你自重(微H) 一声大哥,一声小嫂子。 听着可真惊心动魄。 江鲤梦双眉紧锁,心里的纠结为难全显上脸颊,皱得小苦瓜似的。 半晌,她扣着手指头,十分羞惭地垂下长睫,“等大哥哥走了,再请大夫来好么?” 预料中的事,张鹤景不以为意,仰面盯着素白的帐顶,淡淡应声好,“先抹药吧。” 出于愧疚,江鲤梦分外小心,指尖抚上去,像抹一件带有裂纹的精美瓷器,生怕拿捏不对力道就碎了。呵气吹着,轻轻地移动指腹,时不时还问一句:“二哥哥,疼吗?” 疼是不疼,但痒。绵柔的气息,温软的指尖,每次滑过皮肉,都是一种折磨。他得耗全部精力才能若无其事地回一句:“不疼。” 久而久之,骨子里生出蚂蚁,一点点啃着血肉,要从汗孔里爬出来。心痒难搔,他身心俱疲,帐内闷得透不过气,额前都沁出热汗。 再经受不住煎熬,猛地拱起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牢牢攥到手心,哑声道:“够了......” 江鲤梦被他突发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抬头,不想起猛了,一时头昏目眩,身子支撑不住要倒。他及时拥住了她,两人身体相触的瞬间,心头俱是一窒,诡异地屏住呼吸。 刹那后,胸内砰砰,似小鹿乱撞。她急忙从他怀抱里出来,支起胳膊找借力点,一通乱摸,却摸到个奇怪物件。粗粗长长像根棍儿,摸起来半硬不软。 张鹤景僵住,乜起眼,看到她纤细的指隔着绸裤掐住了自己半勃的阳物,咬牙吞下闷哼。 “咦?”分辨不出是什么,江鲤梦实在好奇,想寻个头尾,手在绸料滑行,只觉那东西变大了,硬邦邦的,灼得手热。 所有感受都汇聚到下身,他受用她的抚摸,呼吸渐急,心中蚂蚁变成巨兽,张牙舞爪。 江鲤梦摸到了圆圆的脑袋,触到一点湿意,正欲再好好摸摸,却被他钳住腕子,高高举到头顶,她勉强仰起下巴颏儿看他:“二哥哥,你捏疼我了。” 他脸上微有汗意,白嫩的像块水豆腐,低下头来,眼睛幽黑,薄唇朱红,有近乎妖冶的俊美,“别乱动。” 江鲤梦有些傻眼,痴痴地望着他,除了吞口水,当真不会动了。 她眼神儿直勾勾的,好似能洞穿他。张鹤景松开她的手,赧然偏脸清了清嗓子道:“盯着我做什么?” 江鲤梦啊了声,腼腆地垂下眼。总不能说他长的太俊,看呆了。这不行,她还要脸呢,寻思一回,忽然福至心灵,凝视着和他脸庞同样白皙的胸膛,顾左右而言他:“好端端的,二哥哥抓我做什么?” 这回论到他沉默了,使劲滚了下喉咙,沉声道:“没什么。” 面对白花花的男人躯体,江鲤梦浑身都不自在,红着脸往后挪动。不料,他摁着她后脑勺又把她压了回去,半边脸撞上结实胸膛,耳朵嗡地一声紧贴火热皮肤,随后便是扑通扑通......强劲有力的声响传进脑海才发现,原来那些心跳,不完全是自己的。 “二哥哥...”他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背,压根儿动弹不了,喘气都费劲。她脸红心悸,哀求他放开,“你逾矩了......” 逾矩? 倒提醒他了,自己怀里是哥哥的女人。这层关系,不仅不是界限,反而有种背德的刺激,心里升起浩浩渴望,燎原似的。鼓鼓囊囊的裤子不消反增,高高支着。 他仰头努力吞咽躁动不安的情绪,“一会就好。” 她对他的告诫置若罔闻,奋力挣扎,“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张鹤景烦躁至极,不由恼火,攥着她的手压在裆部,“摸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重?” “这是什么?”好奇的傻姑娘被手中粗长硬棍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性器在她指尖隆起脉络,忍不住地颤抖,咬牙挤出一句:“昨儿才见过,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见过?”她纳罕,细细摩挲它的形状,企图分辨。 他忍不住挺胯顶了顶柔嫩手心,滚动喉结,低低喘出粗重气息:“男人的东西。” 怕她还不明白,他又补上一句:“昨晚入过你体内。” 几个字砸过来,江鲤梦瞪目结舌,不甚清醒的脑袋,彻底懵了,喉间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忙抽手,却被他攥得纹丝不动。她害怕又羞耻,急得鼻尖沁出细汗,好不容易张开口结结巴巴道:“你怎么...二哥哥,你不能这样,快松开我!” “大哥在外面,你小声些,”张鹤景搂得更紧,把下巴抵在她发上,怀里铺天盖地全是香气,是昨晚之前,不曾闻过的,锦绣繁花,香粉胭脂,都不及的清甜。他半阖着眼,贪婪地嗅,是从未有过渴望,“抱一会儿,我不会碰你。” 江鲤梦垂死挣扎失败,只能伏在他胸口,气喘吁吁:“二哥哥,我喘不过气了。” 他叮嘱她别乱动,略松开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着他打鼓一样的心跳声,眼皮打起架。好像是睡着了,还短暂的做了个梦,大夏天围在火炉子旁烤番薯,一大块又长又粗的大番薯,烫得手疼,她努嘴吹吹,还没咬。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勉强掀开条眼缝,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枕头上了。 把眼皮睁的宽些,见张鹤景正低着头系里衣带。 “哥哥,你要走了吗?” 他顿住手,抬眼瞧她,淡声道:“走不了了。” 无疑是惊天噩耗。 “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来,意识自己声音大了,忙又捂住嘴,悄声问,“为什么?” “你大哥哥在外间守夜,”张鹤景扬唇笑,嗓音稍嫌清凉:“你不怕他看到,我现在就出去。” 真没料到,张钰景竟然为她守夜。真真是个有心有意的好郎君。 可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是对的起他的。心里不是滋味,脸色也苦丧着沉下来。 江鲤梦不开怀,他却崴身躺下来:“睡吧。” 她一个头有两个大,伸手推他:“二哥哥,你别开玩笑了,快起来想想办法。” 他闲适地合上眼,淡淡说:“我又不会隐身遁地,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出去?” 他说的是实情,可不走怎么成? 明日,万一老太太来看她,请大夫问诊。不可能还掩着帐子装昏睡。 等掀开帐子,看见她床上躺着个男人......到那时,就是现裁白绫上吊都不赶趟了。 偷情的奸夫 她急得团团转,坐是坐不住了,起身下床,赤足刚踩到脚踏,被他拉住,“做什么?” “去瞧瞧大哥哥走没走。”江鲤梦扁着唇,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他,“二哥哥,好歹也替我想想法子。” 张鹤景闭了闭眼,“等下半夜,你着什么急?” “能不急嘛,”她嘟囔,“火都烧着眉毛了。” 她悻悻转身下地,张鹤景从一侧瞧,腮帮子鼓鼓的,嘴撅得老高,活像吐泡泡的小呆鱼,傻乎乎的。 江鲤梦脚踝还疼着,靸上鞋,一瘸一拐悄悄走到门前,猫腰窥探外面动静。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点声响都没有,又不敢开门瞧,败兴而归。留在地心一圈圈旋磨,把张鹤景的眼睛都转晕了。 他大为疑惑,这么生龙活虎,当真在病中吗? 正想着,她突然一个箭步跑回来,握住他胳膊就摇,眼前无数个她飘来飘去,更晕了。 “二哥哥,快起来!” 他屈腿坐起来,以肘抵膝,一手扶额,撑住头,“别摇了,脑仁儿都要出来了。” 她兴冲冲道:“你从后窗户走吧!”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他皱眉斜乜她,言语中都是质疑与不屑。 江鲤梦凑到他耳畔,诺诺解释:“我这屋子后头是小夹道,这么晚,没人路过,二哥哥翻窗户出去,千妥万妥的。” 软语吹过来,耳根子直发烫。张鹤景眉头皱得深了,不自然地偏脸望着后窗暗暗纳气,“请问,那么高的窗户,我怎么翻?” 她也随他视线看去,窗户确实不矮,拿她的身高比量,估计得到胸口。 不过这难不倒她,很快就想出一个绝佳的好办法。她两眼泛着兴奋光芒:“不是有凳子嘛,哥哥的腿长,踩着凳子,一步不就迈过去了。” 说着还觑了觑他占据大半张床的长腿,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张鹤景似乎在慎重考虑她的话,沉吟了下,颔首道:“好主意。” 她刚开始高兴,他突然像没了骨头,身娇体软地瘫倒了,枕着她枕头纹丝不动。 江鲤梦懵了,笑僵在脸上,干瞪眼:“二哥哥,不是说好的,你怎么躺下了?” “穿窗逾户乃鼠辈所为,”他轻慢地抬抬下巴,正色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偷盗的贼,还是偷情的奸夫?” 这话说的,可真直白露骨。江鲤梦听得脸热,再看他衣襟松垮,那段白皙颈项敞亮裸露着,往下还能窥到点结实胸膛。懒懒散散躺在那里,倒真像做实了“奸夫”。 她不忍直视,面红耳赤地撇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堂堂正正来看你,你要我偷偷摸摸走。”他冷哼一声,不讲情面,兴师问罪,正气凛然,“我趁早出去同大哥解释清楚,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眼看他坐起来要走,江鲤梦整个身子扑过去阻拦。 他已习惯了她的莽撞,打开胳膊稳稳接住,安如泰山。 江鲤梦抱住他的腰,仰脸央求:“哥哥,别去。” 两团丰满的乳在他大腿上蹭来蹭去,煽风点火,张鹤景低头要斥,眼睛却瞄到了鼓起来的交领。 那对饱满白乳挤在衣襟方寸间,呼之欲出。他滞住目光,萌生了个想捞到掌心把玩的念头。 “二哥哥?”江鲤梦环着他的腰,晃了晃。 他快溺死在汹涌乳波里了,强行别开眼,喘口气,轻斥:“别晃了,老老实实坐着。” 江鲤梦把他当亲哥哥,兄长教育妹妹,再正常不过,所以不觉有异。哦了声,乖乖坐好。 他平复好心神,重新面对她:“还让我翻窗吗?” 翻窗虽不光彩,可万无一失啊。观他神色不像是生气,江鲤梦打定主意不回头,闷头想了想,柔声道:“翻窗只是权宜之计,二哥哥在我心里是顶顶端方的正人君子,绝不是贼人。” 张鹤景睨着她,她恭维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满眼真挚。机灵的十个钩子都钓不住,那点小九九全使他身上了。 “巧舌如簧。” 听他语气松动,她更铆足劲夸他:“二哥哥君子坦荡荡,身正影子更正。这回委屈哥哥走窗户,改日必结草衔环报答哥哥的恩情。” “哦?”他扬眉,“怎么报答?” 江鲤梦没料到他一板一眼当场要报答,这会子哪里想的到,便说:“哥哥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绝不吝啬。” 他默默瞅了她半晌,道:“你衣裳上熏的什么香?” “香?” 南方梅雨季长,柜子里的衣裳爱潮。每到夏季,她确会调几味香料。一来熏衣,二来驱蚊。可自来沂州,晴多雨少,初来乍到,还没顾上弄这个。 被他莫名一问,她恍惚了,抬起袖子闻了闻,只闻到淡淡的皂荚味。 “没熏。” 见他沉下眼色,忙道:“我会调香,哥哥喜欢什么香?” 他意兴阑珊,“改日再说。” “别呀,”她兴兴头头讲起制香:“我最喜欢‘雪中春信’,冷香嗅得梅花开。” 掰着手指头,一样样地报出来,“老山檀、沉香、丁香、龙脑、白梅肉,辅以甘松、木香碾碎了,用梅花上的雪调和,加炼蜜团成龙眼大的丸子,放进陶罐密封,埋到花根底下封个把月再拿出来燃,香味醇厚而且留香持久。” 她是最真诚的姑娘,对人毫无保留。也正因为这样,有时候显得傻气。 讲完一大通,她笑眯眯看过来:“这味香和哥哥最相宜。” “哦?”他轻轻挑眉,“怎么讲?” “数九寒冬,春信将至,初凉而后暖,和哥哥一样。” 加了甜言蜜语的香,想来难闻不了。他倒真想品品,“你这里可有雪中春信?” 江鲤梦说没有,“哥哥上回送我那瓮梅花雪还有,等回府正可调配,到时再送哥哥好不好?” 他说:“行吧。” “一言为定!” 礼收了,也该走了罢。江鲤梦鬼祟地拽过旁边的外袍,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张鹤景顺从地拿起外袍穿戴,她赔着小心问:“哥哥,是同意了?” 他起身立在脚踏上束玉带,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拿人手短,不同意成么。” 她羞赧笑笑:“二哥哥待我最好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她两手搁在膝盖上,身条儿坐得笔直。心里都乐开花了吧,装什么矜持。 “妹妹,不送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