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我》 第1章 《他喜欢我》作者:野鹅【cp完结】 简介: 直男的三大错觉之一 ***互攻 十年前:【阴郁孤僻女装学渣x傲慢冷淡直男学霸】 十年后:【真腹黑假盲人技师x高智商低情商社畜】 真的会有人喜欢另一个人十年吗? 任聿扬:真的,我身边就有一个,我害他辍学,变成盲人,他还是喜欢我,可我是直男啊! 任聿扬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少年时期拒绝过无数次告白,没想到其中一次竟改变了对方的一生。 彼时他已被职场挫去傲气,为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决定帮对方重回人生正轨,没想那个gay更喜欢他了。 唉!这可怎么整? 路明东:蠢直男活该被骗! 标签:救赎、市井、生活、治愈系甜文、破镜重圆、he、强强、互攻 第1章 七月下旬,正值大暑,空气中翻滚着热浪,汗水渗出毛孔,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任聿扬走到a市中医院门口时,身上衣服已经全湿了,整个人好像刚从汗蒸房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从小就晕油车,除非是坐在驾驶位上,否则一上车就头晕恶心,偏偏他车子才送去4s店保养,今天只好坐地铁过来。 地铁里有空调,工作日人也不多,一路上还算顺畅,只是出了地铁口又走了一段路才到医院,出了一身汗。 想着颈椎马上就能缓解了,任聿扬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抹了把汗,抬脚走进去,照例先去一楼窗口挂号。 “裴医生今天不坐诊啊。”挂号窗里的小护士转头对他说。 任聿扬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打电话找自己那个发小兼主治医生预约。 裴医生的敬业程度不比他差,平时都会主动催着他过来,每个月两次的疗程,裴川通常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催他挂号,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过来。 不坐诊?那不是白跑一趟? 后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任聿扬只好先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裴川打了个电话,大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电话拨通,首先传来的是海浪的声音,接着是嘈杂的人声,最后才是裴川惬意的声音:“喂?任工今天怎么有空跟我打电话?” 任聿扬没跟他废话,直言道:“你在哪?赶紧来趟医院。” 普吉岛的沙滩上,只穿了条沙滩裤的裴川正趴在沙滩椅上享受比基尼美女在后背抹助晒油的服务,他抬了下手,美女会意离开。 他翻了个身,露出柔韧紧实的麦色腹肌,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慢悠悠开口:“什么事啊?我朋友在普吉岛办婚礼,我特意休了个年假来当伴郎。” “来医院找你,能有什么事?想当伴郎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娶不到媳妇,赶紧先回来给我做理疗,难受好几天了。” 任聿扬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正握着肩颈的肌肉用力揉捏,却收效甚微,那位置仿佛顶了块巨石,酸痛难忍。 裴川啧了两声,阴阳怪气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咱们日理万机的任工竟然主动来找我做理疗,我还以为你打算下半辈子躺在床上敲代码呢!” “是电脑主机坏了?还是项目黄了?不会是被老板开除了吧?” 任聿扬:“……” “我猜中了?!”裴川兴奋地直起身,“怎么回事?你上个月不是还说这个月要升高级工程师,可以独立带项目了吗?” 任聿扬语气不耐,“猜中个屁,我就不能是跟你一样休年假吗?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到底回不回来?”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裴川,自己因为没有收到升职通知,在大会上公然质问老总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 散会后,人事用邮件通知他休假几天,具体是几天没说,他也没问,收起电脑就离开了公司。 要不今天他也不会主动找来医院。 “一时半会儿还真回不来。”裴川无奈道:“我原本计划婚礼结束后去周边旅游几天,刚来就报了个旅游团,至少要一周后才能回……”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裴川笑着摇摇头,放下手机对不远处的比基尼美女勾勾指头,继续之前的服务。 出了医院,任聿扬臭着一张脸往地铁口走,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还没一半,后脑勺突然也痛了起来,痛得他想吐,按着太阳穴又走了几分钟,还走错路了,眼前阵阵发黑,他只好先在马路牙子边坐下。 汗水从额发滚进镜框里,蛰得眼皮几乎抬不起来,他想找个店进去歇歇,眯缝着眼睛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斜对面的一家店铺门面上。 中式设计的门庭上挂着一块黑底金边的木质牌匾,‘花氏盲人按摩馆’下有一排病症名称,其中就包括‘颈椎病’。 木质大门朝两边敞开,任聿扬掀开中间及地的乳白色纱帘走进去,正对上正堂摆放的物件,登时顿住脚步。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白玉菩萨像,前面还有一张供桌,桌上摆了香炉以及一些供品。 什么鬼?不是按摩馆吗? “先生,您好,来按摩吗?”甜美的嗓音突然从左边传来。 任聿扬扭头一看,才发现左边是柜台,声音的主人正是站在柜台后面,是个穿着中式棉麻制服的女孩,胸口别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 “反正不是来拜佛的。”任聿扬随意回了句。 “您真幽默,来看看项目单吧?”飞飞笑了笑,双目有些空洞,拿起桌上的牛皮本,扶着柜台慢慢往外挪动。 任聿扬:“……”虽说牌匾上写了是盲人按摩馆,可他没想到连前台都是盲人。 几分钟后,任聿扬坐在真皮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项目单上点了点,“就这个吧。” 说完,他下意识递出菜单,反应过来后,又出声道:“我要做全身+肩颈按摩120分钟这个项目。” 同样的项目,这家按摩馆比其他按摩店贵了三倍,可来都来了,他还是决定做个最好的,好好放松一下。 ,“好的,先生,您稍等,我让同事带您去房间。”飞飞笑容甜美,接过项目单回到柜台边,在座机上按了两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小东,去8号房准备一下,全身+肩颈,准备好出来接客……” “咳咳!”任聿扬刚喝了口茶水,听了这话差点没喷出来,往下咽的时候又不小心呛进了气管,一时咳得惊天动地。 飞飞交代完,听这动静急急忙忙跑过来,担心问:“任先生,您怎么了?” 任聿扬尴尬摆摆手,哑着嗓子解释:“没、没怎么,不小心呛到了。” 飞飞松了口气,“那您慢点喝。” 哪敢再喝啊? 任聿扬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脸皮子就跟着有点发烫。 或许失去视觉的人,其他感官都格外灵敏,飞飞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主动问道:“任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任聿扬清了清嗓子,迟疑道:“技师是……是男的吧?” “是,也可以给您换成女技师。”飞飞微笑说。 “不!不!”任聿扬手摆成了残影,“男的好,男的好,就要男的。” 飞飞又笑了笑,“您放心,我们这里的技师都是拿了专业证书的,还会定期培训,肯定会服务好你。” 任聿扬:“……”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后门终于传来脚步声。 飞飞对任聿扬笑着说:“任先生,技师来了。” 任聿扬抬头看过去,一位穿着盘扣棉麻褂子的高个男人从后门走进来。 “您好,任先生,我是3号技师——阿东,我带您去房间吧?”戴着盲镜的男技师微微低着头,做出邀请的手势。 “嗯。”任聿扬起身走过去,往他脖子上多看了两眼。 那里有圈荆棘藤围成的刺青,看上去像戴着枷锁一般。 怎么会有人往脖子上纹这种东西?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刚才好像跟他对视了一眼,声音也停顿了下。 看着……还有点眼熟。 技师带着他穿过后门走进中式庭院里,四条廊道旁边各有三个房间,中间是一小片观赏塘,天井封了顶,只靠地脚灯照明。 昏黄的灯光并不刺眼,空气中飘荡着淡淡香气,静谧清幽的环境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这里有香氛机吗?”任聿扬的视线回到前面的背影上。 其实只看这人的背影,完全找不到一丝熟悉感,难道熟悉的是那张脸么? 脑中不自觉浮现刚刚一扫而过的面貌——微卷的短碎发,偏白的肤色,戴了盲镜看不到眉眼,驼峰鼻,嘴唇…… “是馆内自制的精油香,一会儿给您按摩的时候会用到。就是这个房间,您先进去换个衣服吧?”阿东停在北面一间打开的房门前。 任聿扬走进去,打量了一圈,换上一次性内裤还有睡袍就躺在了按摩床上,偏头喊外面的技师进来。 第2章 微凉的指腹搭在太阳穴上,一瞬间就舒缓了疼痛,恰到好处的力度按揉着头部,任聿扬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下沉。 “班长,我、我特别喜欢你,你可能、可能觉得我不正常,甚至是恶心,可我还是想试试,万一、万一你就答应了呢?” 带着一丝紧张的粗嘎男音从蓝色的围帘后面传进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任聿扬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视线也始终放在眼前的帘子上。 “算了,你还是别给我答案了。”那个男音沮丧地说,“我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不是哥们儿,你想说就说,你不想听,我就不能说了? 我偏要说! 老子比电线杆还直,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 任聿扬努力调动身体,想要掀开帘子,动作却极其吃力,想要开口说话,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而,下一秒,蓝色帘子突然被外面的人掀开,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玫瑰花递到了他面前。 带刺的花茎被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手指的主人说:“这是给你的。” 任聿扬感觉自己做了个抬头的动作,也或者是抬眼,逆着光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比玫瑰花还红的嘴唇,下唇瓣丰润饱满,然后是…… “啊——”任聿扬惨叫一声,猛地挣开眼皮,入眼正是梦里的那两瓣嘴唇,颜色、形状一模一样。 不等他对这张和梦里一样的嘴唇做出思考,身体就像饼子一样被翻了个面趴在按摩床上,一波波疼痛接连袭来。 身上的浴袍也被扒走了,阿东曲起手臂,用肘关节那块凸出的骨头顶着他的后肩打圈,为了使肘部发力,脑袋压得很低。 任聿扬痛得五官扭曲,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能不能qin……” 阿东似乎没听见,突然开口道:“任先生,您的经脉瘀堵太严重了,必须要使点劲才能疏通,不过您摸起来体格健壮,肌肉紧实,这点儿劲应该受得了。” 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脸,任聿扬无法判断他说话时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打在后颈。 “受、得、了!” 他咬牙说完,再次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不止肩按着疼,背也疼,腰也疼,按到臀部的时候倒是不疼了,尴尬却无所遁形,肌肉下意识绷紧。 “放松。”阿东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语气没什么起伏。 任聿扬:“……” 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砧板上的一块死面,任由技师捶打揉搓,愣是咬紧牙关,绷紧脚尖,掐紧手心,才忍着没发出声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阿东终于从他身上拿开了魔爪,在头顶轻声问:“好了,任先生,还有哪里需要按吗?” 这一刻,任聿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脸还趴在洞里,迅速摇了摇头。 “那您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可以去里面洗个澡,我先出去了。”阿东恭敬道。 一只手突然抓住准备离开的人,任聿扬仰起头,半眯着眼打量床边站着的技师,几乎肯定地问:“路明东,是你吧?” 第2章 “嗯?”路明东愣了下,随即惊讶道:“您怎么知道我名字?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见您的声音,不知道您的全名是什么?” 任聿扬猛然松开手,匆匆摸过旁边的眼镜戴上,镜片下的双眼满是懊悔,今天不过是碰巧遇见,要不是他刚才脑抽喊出对方名字,路明东肯定认不出他来。 “任先生?”路明东又试探地喊了一声。 任聿扬只好报出全名。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对方只是微微抬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就这反应? 任聿扬狐疑看着他,“你不记得我了?” 路明东摘下脸上的盲镜,对着放布草的檀木柜笑了笑,“怎么会呢?任班长,好久不见。” 任聿扬刚想提醒他找错方向了,却见他两只瞳孔都是灰蒙蒙的,控制不住好奇问道:“你眼睛怎么回事?” 转学之前好像还是正常的。 路明东抿了抿唇,低下脑袋。 毕竟是个人隐私,任聿扬没想非逼着人家开口,刚想结束话题,却听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低。 “当年那件事之后,老师叫来我家长谈话,我家里人觉得丢脸就给我转学了,可是到了新学校,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是同性恋,都以这个理由欺负我,有的找我要钱,不给就脱我裤子,有的往我桌位上扔垃圾,骂我不要脸……” 听到这里,任聿扬像吞了几颗粗糙的石子一样,嗓子连个声儿都发不出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听路明东继续说:“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反抗他们,换来的却是更严重欺凌,他们七八个人打我一个,我的眼睛就是……就是那时候磕在砖头上磕瞎了的,后来连高考都没去成,伤刚好就出去打工了。” 他苦笑了下,自嘲道:“没学历的瞎子嘛,还能干什么?只能给人按摩,只是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儿遇见老同学。” 他声音听不出一点埋怨,似乎只有对生活的苦涩,任聿扬傻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承认,他是很反感同性恋,尤其是对他动了心思的同性恋。 所以当时路明东把玫瑰花塞他手里就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会气得追出去,直接将花砸在他身上,怒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喜欢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话会被全校师生听见,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路明东被喊去了教务处。 再后来,路明东就转学了。 到这其实就够了,任聿扬只是希望这个同性恋不要再打扰自己的生活,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却从来没恶毒到诅咒对方变成一个瞎子。 可路明东还是瞎了,就因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他是同性恋的事实,他遭到了歧视,遭到了欺凌,变成了一个连高考都没能参加的瞎子。 他毁了路明东的一生。 可是……可是,又不是他让路明东变成同性恋的,又不是他让路明东喜欢自己的,这能全怪他吗? 对,这不是他的错,是路明东自己性向有问题。 “对不起啊,班长,我不是故意跟你说这些的,就是好久没遇见熟人了,就没忍住,你要是不喜欢听这些,我就不说了。”路明东语气局促,好像生怕惹他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刚才……是在想工作。”任聿扬撇开视线说。 路明东松了口气,笑着道:“你没生气就好,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就像是多年后重逢的普通同学,两人聊了些近期的生活,任聿扬回答得有些敷衍,路明东察觉出来,问了几句就出去了。 任聿扬洗完澡回到前台结账,看见路明东也在外面等着,正在和前台那个叫飞飞的盲人女孩聊天。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两人一下都站直了身体,飞飞笑着问:“任先生出来了?这次按摩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任聿扬敛着余光问:“怎么支付?” 他想快点离开。 “任先生考虑办张卡吗?听咱们技师说您的颈椎有点退化,以后可以经常来按一下呢。”飞飞说。 “不用。”任聿扬直接拒绝。 今天不过是个意外,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好哦,那这是您的消费明细,您看下没问题签个字,扫码支付就可以了。”飞飞递出一张小票。 任聿扬接过来,随意扫了眼,拿起台面上的笔准备签字。 落笔时,笔尖突然顿住。 他抬头问:“如果我办卡的话,技师会有提成吗?” “当然啦。”飞飞热切地说,“本店是储值会员卡,其中会员费的百分之二十会当做技师的提成。” 任聿扬点点头,“那给我办一张吧,多少钱起办?” “1000元是基础会员,以后来做项目都享受九折优惠;3000元是白银会员,项目享受七折优惠,5000是黄金会员,项目享受半价优惠,您要办哪个呢?” 任聿扬犹豫片刻,还是用余光看了路明东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说:“那就办个黄金会员吧。” 以后可以让爸妈过来用。 飞飞愣了下,笑得更加热情,“没问题,以后不管您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让阿东为您服务哦,这个基础信息您填一下。” 旁边一直安静的路明东此时也露出感激的笑,上前殷勤道:“谢谢你啊,班长,一会儿我请您吃个饭吧?” “不用!不用!”任聿扬一边摆手,一边低着头填写信息,填写完迅速扫码付款,就要往门口走。 路明东追上去,“那我送送你……” “不用送、不用送!”任聿扬拔高声音,又加快脚步,身形略显慌乱,仿佛身后追着他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第3章 路明东追到门口就停下了,透过乳白色的纱帘看见那道身形慌乱人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路口,才折身回去。 回到柜台边,他拿起油墨还没干的信息表看了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飞飞跨过柜台拍了拍他肩膀:“哎,阿东,这是你熟人啊?真大方!见者有份啊,你可别想私吞,四六分怎么样?” “好啊。”路明东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边露出惑人的笑,“你先借我一万,把我妈这个月的疗养费还了,我就分给你。” “呸!你想都别想!”飞飞捂紧自己的小钱包,撇嘴看着他。 开玩笑嘛,整个按摩馆谁敢借钱给这穷小子?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哼,你就是抠门,昨天才接了个肥猪,这个帅哥以后也还会来找你,我平时可没少传授经验给你,分点辛苦费怎么了?对了……” 飞飞顿了下,乖巧的娃娃脸上露出一个贼眉鼠眼的笑,凑近了问:“你这老同学长得倒是挺板正,就是不知道手老不老实,刚才有没有……” 路明东嘴角落下来,斜睨她一眼,淡声道:“别想了,他以后不会来了,估计连这条街都不会靠近。” “怎么可能?”飞飞撇撇嘴,明显不信,“他又不是傻子,以后不来了他办什么卡?还是黄金卡。” 可能因为……愧疚? 看着信息表的姓名栏里‘周腾’两个字,路明东勾起一丝嘲讽的笑,脑海中陈旧的记忆翻涌而上。 为了在艺术节给表演节目的同学加油,老刘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在绿皮操场上最显眼的大红色运动服。 眼看台上舞蹈表演已经过半,他拧着两条稀疏的眉毛回头扫视一圈,拿起椅子上的耳麦匆匆走到最后一排,在正埋头看手机的少年身边停下。 “路明东,先别看手机了,我交代个事给你。” 少年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太阳下白的发光的脸,眉目漆黑,两边颧骨连着挺直鼻梁长了些小雀斑,嘴唇嫣红,漂亮得难辨雌雄。 “什么事?”少年收起手机,发出沙哑低沉的男音。 “马上就要到班长表演诗歌朗诵了,你赶紧把这个耳麦给他送过去,顺便看看他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了就让他先到主席台旁边候着。”老刘递过手里的耳麦。 “好。”路明东接过来,起身走向主席台后面临时搭建的化妆棚兼更衣室。 刚掀开大棚帘子,就见用蓝色帘子隔出来的更衣室前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平头男生,好像是班里的同学。 叫什么来着? 那男生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等路明东想起他的名字,就丢下手里的东西从旁边的后门跑出去了。 路明东走过去,看清地上的东西是一束玫瑰花,弯腰捡起来准备放在一边,面前蓝色帘子突然被打开。 出来的人正是老刘让他来找的班长任聿扬,之所以记得他名字,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出现在讲台上,篮球也打得很好。 见对方瞪着自己,他反应了几秒,递出手里的花,“这是给你的?” 对方没有接,表情看起来还有些复杂,压着眉眼瞪他,脸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 路明东没有多想,走过去把玫瑰花和耳麦都塞到他手里,交代道:“刘老师说你准备好了就戴上耳麦去主席台旁边候着。” 东西交出去,路明东就掀开旁边的门帘出去了,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你给我站住!”怒吼自身后响起,紧接着肩膀也被一只手按住。 路明东下意识回头,一抹红色砸过来,正中他面门。 不痛,就是有点痒。 他睁开眼,低头又看见了刚才那束玫瑰花,饶是他脾气再好,现在也有点生气了,结果拿花砸他的罪魁祸首瞧着比他火气还大。 “路明东,拿着你的花给老子滚远点!”任聿扬指着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厌恶,“我不可能喜欢你,以后再敢来骚扰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这是闹哪出?他没报名参与表演吧? 事情的发展方向过于离奇,路明东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给出解释,就听绿皮操场那边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以及嘈杂的哄笑声。 意识到什么,他立刻去看还握在任聿扬手里的耳麦,发射盒上的指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绿灯。 对面的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上也有一瞬错愕,接着恶狠狠瞪他一眼,又转身回了化妆棚。 他刚想跟过去,肩膀再次被人按住,转头就见老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沉声道:“你跟我去趟办公室。” “喂!问你呢,他为什么不会来了?”久久没等到回答,飞飞推了他一把。 路明东回过神来,笑着道:“我说不会来就不会来,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怎么样?” “好啊。”飞飞激动得直起身子,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要是你输了,就分我一半提成,怎么样?” 路明东哼笑一声,“想得到美,不赌这么大的,他要是来了,我替你顶一周班,要是没来,你就借半个月工资给我。” 飞飞考虑了几秒,爽快拍板,“成!” -------------------- 求海星,求收藏~谢谢 第3章 折腾了一上午,到家刚好是饭点,任聿扬打开空调倒在沙发上,本来想点个外卖,眼皮一合就睁不开了。 被热醒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以为是空调定时到了,任聿扬闭着眼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一点反应都没有。 起来开灯才发现停电了,打电话给物业问情况,人家说电路故障,明天才能修好,早就在群里通知了。 这种天气停电,简直跟杀人没区别,任聿扬没多犹豫,收拾好电脑就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一栋老单元楼的铁门前,用密码开锁上楼。 这是家里两位教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刚好是他出身那年学校分配的,他高中的时候还做过一次翻修。 翻修后的公寓在墙体外增建了两部电梯,步梯也保留着,当作消防通道。 家里房子就在三楼,不算太高,家里人一般都会走里面的步梯,总觉得修在墙体外面的电梯不安全。 任聿扬进门的时候,饭菜香迎面扑来,空荡已久的肚子猛然被唤醒,立刻发出低沉的咆哮。 二老刚坐上餐桌,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听见这动静,齐齐扭头往门口看。 “呀,怎么这个点过来,也不知道说一声?”陶教授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起身朝玄关走过去,眼睛也弯成了两道月牙。 任教授笑着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进厨房。 “家里停电了,过来吹空调,有多的饭吗?中午睡着了没吃,饿死我了。”任聿扬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甩下背包,揪了颗茶几上的葡萄塞进嘴里。 “我天,好酸!你俩这牙口也太好了!” 他差点没直接吐出来,酸得眼睛都睁不开,在陶教授的眼神威胁下,才坚持走到垃圾桶边吐了。 “谁让你乱吃,这是你姨夫今天刚送过来的,想让你在你们公司给小浩找个实习生的岗位。” 任聿扬咂咂嘴皮子没说话,嗓子眼里还泛着酸。 他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了,还给五六年没见的表弟找工作呢? 只是这事还不能告诉二老,不然他耳边更没个清闲。 陶教授却自己反应过来了,伸着脖子问他:“你今天下班这么早?明天也不上班了?” 他们公司是大厂,就算不加班最早也要七点下班,现在才刚过七点半,哪赶得及从公司过来? 况且只要第二天是工作日,哪怕停电又停水,这小子宁可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都不会过来,就怕上班迟到。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明天还是工作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呃,我……”任聿扬眼神飘忽,在陶教授的审视下,脑子一片空白,一时还真想不到找个什么理由。 “行了,先过来吃饭吧。”任教授端着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从厨房出来,另一只手里还拿了双筷子。 “对对,赶紧吃饭,你儿子都快饿死了。”任聿扬如蒙大赦,推着陶教授过去。 一落座,他端起碗就闷头干饭,见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两位教授对视一眼,都笑容无奈地摇摇头,也开始动筷。 桌上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声音,这是他们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半个小时后,任聿扬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两手在微鼓的肚皮上揉了两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回消息。 另一个发小周腾的酒吧刚开张不久,约他晚点过去喝酒,任聿扬今天累得慌,直接给拒绝了,转了一笔礼金过去。 周腾爽快收下,给他发了个老板大气的表情包。 第4章 这边二老也先后放下筷子,任教授起身收拾碗筷,任聿扬余光看见,连忙跟着站起来收拾,“我去洗……” 陶教授把他按回椅子上,脸色严肃起来,“你坐下别管,妈跟你说点事。” “什、什么事啊?”任聿扬心里有点没底,朝任教授投去求救信号,对方笑眯眯地看他一眼,端着碗进了厨房,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你看看这姑娘怎么样?挺漂亮吧?”陶教授拿出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里是一张穿着枪驳领西装披着大波浪女孩的照片,眼神很有威慑力。 “这是你李阿姨的侄女,m大的法学硕士,父母开了家酒店,我见过这女孩一次,性格挺活泼的,要不见个面?” 任聿扬一口气刚呼出去,另一口气又堵上来,烦躁地按了按眉心,“算了吧,认都不认识就见面,多尴尬啊……” “那就现在认识呗,我又没让你马上去见面。”陶教授看着他说,“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加上联系方式聊两天就熟了,到时候再约见面。” “我现在没空,公司里一堆事,我爸怎么还没洗完,我去帮帮他……”任聿扬又要起身。 “你给我坐下!”陶教授吼了一声,板着脸道:“就打几个字,聊聊天,要什么空?人家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你这老大不小了,女朋友都没交一个,赚那么多钱给谁花?累着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不觉得难受吗?” “不觉得啊。”任聿扬坐回去,拉过陶教授的手臂来回按着,讨巧地说:“我这不是还有您二老吗?钱赚来给你们花,累着了就回来找你们。” 陶教授不吃这套,冷哼一声,“你少给我贫嘴,我跟你爸不能陪你一辈子,你也没个兄弟姐妹,等你老得走不动了,谁来照顾你?” “不至于,我只是现在不想找,不代表以后找不到,你儿子长得帅,有能力,有车又有房,就是到了五十岁也找得到媳妇,您就放心吧!” “不要脸!”陶教授嘴角有点绷不住,往他身上甩了一巴掌,“你这样的现在一抓一大把,还都比你会说话,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 任聿扬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妈,我……” “我不管啊,反正你必须跟人见一面,我都跟你李阿姨都说好了,你要愿意就提前聊一下,不愿意就下周六当面聊。”陶教授语气强硬。 “哎呀!”任聿扬突然拍了下大腿站起来,“我刚想起还有个项目没收尾,得去公司加个班,先走了啊……” 说着,他以1.5倍速走到沙发边,拿起包往门口走,尾音还没落,人已经不见了。 陶教授看着半开的门愣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时,卷着衬衫袖子的任教授从厨房出来,走过去关上入户门。 “你也别催太紧了,慢慢来。” 陶教授轻叹一口气,忧愁道:“能不急吗?学校里跟我们同辈的都抱上孙子了,你儿子呢?连个女朋友没交过,我看他就是以前在学校被人捧得太高,出了社会接受不了落差,才会一心扑在工作上。” “孩子跟你一样好强嘛。”任教授笑眯眯地说,“你当年不也是等研究有了阶段性的成果才答应我的求婚吗?那时候咱俩都三十二岁了。” “我、我那是……”陶教授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烦躁地摆摆手,“算了,我不管了,行了吧?再过两年看你着不着急!” 另一边,任聿扬刚走出公寓楼,湿热的空气就扑了过来,身上立刻出了一层黏糊糊的薄汗,地铁站在八百多米开外,走过去头发估计都湿了。 路边站了会儿,他还是打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他报了个古镇的名字,周腾的酒吧就在那里面。 这一天已经够倒霉了,任聿扬觉得应该不会有更倒霉的事了,可他还是低估了‘祸不单行’这个词的威力。 仿古建筑的飞檐出现在车窗外,眼见着就要到了,嘭的一声巨响,车子猛地震了一下,任聿扬身体惯性前栽,脑袋狠狠撞在了副驾的椅背上。 本来脑子就晕,又刚吃了饭,这么一撞,他脸还贴在椅背上就吐了出来,耳边嗡嗡的,隐约听见司机在大叫。 不知道是怕他死了,还是气他把车弄脏了。 出租车被追尾了,没有死伤,在司机和对方追责的时候,任聿扬留下洗车钱就走了。 衣服上的呕吐物已经用纸擦掉了,留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气味有点难以忍受,不过还是比在街上半裸要好。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怎么过来的,到了酒吧就先进休息室洗了澡换了衣服,才慢慢缓过来。 从休息室出去的时候,酒吧里的人还没多少,表演区也没人,只有音响在放舒缓的轻音乐。他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走到在靠近吧台的卡桌里坐下,仰头靠在靠背上,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过得真他妈是鸡飞狗跳啊! 安静了没一会儿,穿着黑背心露出大花臂的周腾端着两杯花花绿绿的酒过来,在他脑袋边坐下。 “喝点儿?” 任聿扬皱了下眉,没有睁眼,“我想静静,头疼。” “你今天不是去找老裴了吗?”周腾问。 “他去普吉岛度假了,我在路边找了家盲人按摩馆随便按了会儿。”想到上午在按摩馆遇见的人,任聿扬头更疼了。 “靠,他去普吉岛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说他怎么连消息都不回,不对!他明知道我酒吧开业,这个时候走肯定是故意的!” 周腾说得起劲,低头一看任聿扬脸都白了,啧了一声,“你也是,不知道路边的按摩店都不正经吗?表面是给人按摩,实际就是做皮肉生意的,你以后别去了,小心越按越严重……” “皮肉生意?”任聿扬睁开眼睛,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呗。”周腾勾起一边嘴角,坏笑着低头凑近,“诶,不对,你反应怎么这么大,是不是给人占便宜了?” “放屁!”任聿扬推开他的脸坐起来,眼中闪过一抹不自在,“我还办了张会员卡呢,还好写的是你名字。” “啥?”周腾愣了下,“你有病吧?这种野鸡按摩馆你还办卡?” “不至于,我看人家装修挺正规的。”任聿扬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反正也要不了多少钱。” “任工大气!”周腾阴阳怪气地对他竖了下拇指,“您看您办一张也是办,办两张也是办,要不在我这儿也办一张?我还能给你打九折呢。” 任聿扬斜晲他一眼,没有搭茬。 “对了,”周腾也没在意,端起桌上那杯蓝色液体喝了口,涩得五官拧在一起打了个架才接着道:“你不是说今天不过来吗?” 任聿扬默默放下刚拿起来的酒杯,把停电、催婚以及车祸的遭遇简单说了下。 “噗!”周腾刚又喝了口酒,听了这话全喷出来了,在任聿扬的怒视下,笑了半天才收住嘴角,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看那按摩店不止做皮肉生意,还有脏东西,你改天还是去找个寺庙或者道观去去晦气吧!” 任聿扬:“滚!” 当晚任聿扬在酒吧的休息室睡了一晚,外面闹哄哄的,睡得不是很好,第二天顶着对黑眼圈去4s店提车,然后开了两个小时去城外一座网上很火的道观。 他是不信什么脏东西的,反正也没事干,就当是来看风景了。 秉着‘来都来了’的理念,他还捐了五百功德,得了个平安福车挂以及一次摇签的机会,结果摇了个下下签。 签上有一列红色的繁体字:【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老道拧眉看着签文,捋了捋下巴尖银白的胡子,面色严肃道:“小友恶业加身,若是不想办法化解,恐有血光之灾啊!” 任聿扬一听,差点没把他桌子掀了,冷笑一声:“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要想化解必须在你这花点钱?” 老道一噎,没来得及回答,又见他冷着脸说:“诓我花了五百块还不够,又来这一套,真当我是傻子啊?” “不是,小友,你等一下……” 不顾老道的解释阻拦,任聿扬甩身离开了道观。 回到车里,他还是把平安符挂了上去,反正五百都花了,就当是买了个装饰品。 至于什么恶业,根本是无中生有。 任聿扬睡眠一直不太好,几乎每晚都会做梦,当晚的梦却不太一样。 梦里,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在潮湿的厕所里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踢打,耳边是尖锐的叫骂声。 “死同性恋!把裤子脱了!变态!” “娘娘腔,你装什么?不是喜欢男人吗?恶心死了!” “赶紧把裤子脱了,我看看你下面跟别人是不是不一样?” 他看不见自己,只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裤子,心里又急又慌,原本抱着脑袋的手不得不腾出一只去拉裤腰。 第5章 结果他刚松开手,就见半空飘着密密麻麻的黑影,样子很抽象,有点像名画《呐喊》里那个捂着耳朵的人。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裤子突然被人一把扯掉。 “不——”任聿扬惊吼一声,身体跟着抖了下,猛地睁开眼睛。 -------------------- 凉穿地心,虽然我更得慢,但还是很想要评论和收藏啊啊啊! 第4章 技师吃饭的时间不固定,路明东今天下午有两个预约,趁着这会儿没客人,正坐在布草间的圆凳上捧着一盒盖饭狼吞虎咽。 虚掩着的门突然被推开,刺目的光线扑进房间,路明东烦躁眯起眼,看见来人却一瞬变得恭敬起来,匆匆放下饭盒站起来。 “花姐,是有客人来了吗?”他嘴里还包着饭,急着咽下去,差点被哽住。 进来的是穿着豹纹吊带裙的微胖女人,也是花氏按摩馆的老板花蒙,店内员工不论年龄大小都喊她一声花姐。 “不是,我就是来找你聊聊,别紧张。”花姐拖了张圆凳在他对面坐下,抬了抬下巴,“你也坐,继续吃你的。” “哦,好。”路明东僵硬坐回去,嘴里慢慢咀嚼着,好一会儿才把饭咽下去。 花姐展开手里的折扇轻轻扇动,直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着,像是打量货物一般,随后给出评价:“长得是不错,可惜是个男人。” 路明东眉目低垂,没有说话。 “你在这干三年了吧?”花姐问。 “对。”他点头。 “了解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吗?”花姐接着问。 路明东继续点头,“了解,飞飞给我培训过。” “那就行。”花姐说,“你那客人也差不多可以收网了,飞飞会安排人配合你,这可是你的第一单,干得漂亮点。” 路明东迟疑片刻,乖顺点头道:“那我今天试试。” “不是试,是一定要成功。”花姐面无表情地收起折扇,在他膝盖上敲了敲,“好孩子,我知道你母亲在疗养院治疗,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只要这笔生意做成了,提成肯定比你普通按摩得的多。” 路明东怔了下,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泛白,嘴边缓缓扯出一抹贪婪的笑:“我知道了,谢谢花姐,这笔生意我一定能做成!” “这就对了,你继续吃吧,不打扰你了。”花姐露出满意的笑,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边,突然又转头问道:“对了,听飞飞说,你前天又办了一张黄金会员?” “啊?对。”路明东挠了挠鬓发,有些尴尬道:“他是我高中同学,可能是知道我家庭情况才会办卡,会员信息都是乱填的,以后大概不会来了。” 花姐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布草间再次安静下来,手里的饭盒还剩下一小半,路明东却没了胃口,收起来扔到后门垃圾桶,就去房间准备了。 半个小时后,8号房间。 只穿了一次性内裤的男人趴在床上,腰背的肥肉流水似的淌在按摩床上,路明东正在用抹了精油的手给他按摩大腿。 “小阿东,再帮哥哥按按这里……”路明东的手被一只咸猪手抓住。 路明东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被拽着的手跟男人较着劲,脸上却是羞恼的表情,“王大哥,你别这样,我们这是正经的按摩馆,被老板发现会开了我的。” 见他反抗,王诚原本还有点不高兴,听他这么说又兴奋起来,“怕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哥哥养着你,来,听话,赶紧给哥哥按按……”他又急切呼吸了几声。 “王哥,你别这样……”路明东神情慌乱,空洞的眼珠四处乱转,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扯王诚拉着自己的手。 咔嚓一声脆响,王诚愣了一秒,看着自己软塌塌垂下的手,爆发出一声惨叫,他痛得五官扭曲,脸色也涨得更红了。 偏偏他这个姿势和体重,伤了一只手还不好爬起来,只能狠狠瞪向旁边慌乱无措的路明东,“贱人,你是不是故意的?还不赶紧过来扶我一把!” “我不是,王哥,我没有!”路明冬摸索着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担心道:“王哥,你怎么样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诚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见他表情不像装的,才消了点气,“你最好不是故意的,不然老子找人弄死你!” 似乎是被他的话吓到了,路明东瑟缩了一下,眼眶有点泛红,哽咽解释道:“王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按过那么多客人,只有您出手最大方,对我最好,还不嫌弃我是盲人,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故意伤害你呢?” 他表情楚楚可怜,还说着卑微讨好的话,搞得王诚下面又涨了起来,心也软成了一滩水,语气轻了不少,“那你是什么意思?就让你帮我按按下面都不愿意,还把我手弄脱臼了?” “您的手脱臼了?”路明东惊讶瞪大眼,清亮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惊慌无措地解释:“对不起,王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被老板发现,之前我有个同事就是和客人在房间乱搞,老板怕给店里惹麻烦,把她打得半死才放人离开……我就是太害怕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算了算了。”王诚的气顿时全消了,还哄了他两句:“你也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哥哥去趟医院就行了,别哭了啊!” “王哥,我来帮您复位吧?免得拖太久变严重了。”路明东担心道。 他眼睛湿漉漉的,鼻头有点红,蹙着眉心的样子简直是我见犹怜。 “什么?”王诚看着他的脸回不过神来。 路明东突然握上他那只手,“王哥,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话落,又是咔嚓一声,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叫。 手果然是恢复了,虽说知道路明东不是故意的,可这两次疼痛却是实打实的。,王诚生怕他再一个不小心给自己弄脱臼了,手往回抽了抽。 这次却是路明东拉着他不放,“王哥,你不怪我了吧?” “不怪了,不怪了,你先放手……”王诚继续抽手。 “那王哥……”路明东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刮蹭了两下,害羞似的垂下眼皮,“你刚才说可以养着我是真的吗?” “啊?”王诚愣了下,视线落在那葱白的手指上,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眯起眼笑着道:“当然是真的,只要你……” “那换个地方可以吗?”路明东小声问,“老板不会管我们在外面做什么。” “可以!可以!”王诚急不可耐地翻下床,抓上衣服就开始往身上套,“你等我下,穿上衣服,咱们马上就走!” “好啊。”路明东扬起嘴角,灰白的瞳孔闪过一抹凉意。 “任先生,喝点茶吧。”飞飞提着一个绿釉冰裂纹茶壶过来,摸索着要给他倒茶,“下次您过来可以提前预约,阿东今天可能……” “我自己来吧。”任聿扬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关系,我今天不是来找他按摩的,就是有点事想跟他说。” 飞飞笑了笑,“好,那您再等等,阿东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她话音未落,后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说笑声,飞飞和任聿扬都将头转向那边。 很快,戴着盲镜的路明东和肥头大耳的王诚并肩走了出来,后者两只手都抓在前者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上。 “阿东?”飞飞试探地喊了一声,“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任聿扬蹙着眉没有说话,按理说路明东应该不知道他也在,可那人的视线却似乎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 “王先生有事,要先离开。”路明东说。 “对对,我公司里有点事,等下次再来,下次再来!”王诚笑眯眯地接过话,在路明东手臂上拍了两下,凑近低声道:“哥哥在外面等你,快点啊!” 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任聿扬听不见他们刚说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姓王的太没边界感了,黏在路明东身上的目光也很令人反感,脑中不自觉回响起周腾的话。 不知道路边的按摩店都不正经吗?表面是给人按摩,实际就是做皮肉生意的…… 王诚离开后,飞飞转向沙发的方向刚要开口,任聿扬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盯着她旁边的人质问:“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路明东眼眶微微瞪大,“任班长?” “对,任先生是特意来找你的,你们聊吧,别耽误一会儿的预约就行。”飞飞转身时对路明东挑了下眉,回到前台坐下。 等她走了,任聿扬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路明东态度有点冷淡。 依照任聿扬以前的性格,就算知道有人因为他辍学还变成了瞎子,也不会有丝毫的愧疚之情,甚至还会躲得远远的。 所以再次重逢后,路明东没想过解释当年的事,甚至明知道他讨厌同性恋,还故意编造了一套谎言恶心他。 第6章 其实这蠢直男办会员卡的时候,他还差点以为对方转性了,直到看见那张乱填的会员信息,才笃定对方不会再来。 可他为什么现在又来了?本来应付一头肥猪就够累了,这下知道赌输了,还要帮飞飞顶一周班,他很难给这人好脸色看。 任聿扬没看出来他的态度变化,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好继续追问,转头看了看周围环境,又推了推鼻梁上镜框,这才低声道出此行目的:“我、我来、来帮你……” “帮我什么?”路明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在对方抬眼之前又转开了视线。 “当年的事,要怪就怪你喜欢上了我。”任聿扬看着他说,“但我也只是想让你离我远点,断了不该有的心思,从来没想过把你害成这样,说到底,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我决定帮你重回人生正轨!” 话落,他轻呼一口气,转而想到什么,又急急补充道:“先说好啊,我只是想弥补当年犯下的错才会帮你,对你可什么心思都没有,你最好对我也……也不要再乱动心思了,当年我不喜欢你,现在更不可能喜欢你,我的性取向一直都是女生!” 说到最后,就差把‘我是直男’几个字贴在脸上了。 他本想着路明东要是还不死心,就干脆拿钱解决,银行卡都带来了。 却不想,他都说完了,对面的人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你……耳朵没问题吧?”他试探地问。 路明东这才有了面部变化,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想怎么帮我?” 看来是听见了。 可这话却问到任聿扬了,毕竟他之前一直在纠结的都是要不要帮,至于怎么帮,他还真没想好。 “这个我……”他清了清嗓子,“我一时还没想好,要不先给你换个工作吧,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路明东嗤笑一声,敷衍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去上班了。” 不等任聿扬反应,他抬脚就要离开。 “你等下,先把手机给我。”任聿扬拉住他的手臂。 “松手。”路明东嘴边的笑渐渐消失,表情看起来有点冷。 “不是说了要帮你吗?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要是遇到困难了,可以打电话找我。”任聿扬解释。 “知道了,你之前填过会员信息,等我空了加上你的号码。”路明东扯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后门。 任聿扬噎了一下,等人消失在门后,才啧了一声,“什么态度?!好像我求着帮你一样。” 原地站了会儿,他还是去前台要了张便利贴写下一串数字,折起来让飞飞转交给路明东。 他的车停在按摩店对面的马路边,任聿扬回到车里又坐了会儿,刚准备离开,突然瞥见换了一套衣服的路明东从店里走出来。 “刚才不是说还有预约吗?怎么出来了?”任聿扬心里有个猜测,继续看着那边,没急着离开。 路明东先打了个电话,然后就站在路边没动了,似乎在等人。 果然,没几分钟,一辆黑色奔驰停到了他面前,等车开走,人也不见了。 “操!”任聿扬低骂一句,迅速启动车子跟上去。 刚才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分明是那个姓王的肥猪! 怪不得,怪不得那姓王的看路明东的眼神那么恶心。 就算路明东是同性恋,有他这个参照物在前,他绝对不可能会跟那个王胖子谈恋爱。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路明东已经自甘堕落到要去卖身了! 第5章 当黑色奔驰开到附近一家酒店时,任聿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怒火中烧地停好车,落后两分钟进入酒店,等在前台办好入住拿到房卡,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好在酒店只有两部电梯,这个时间段入住的人也不多,他过去的时候,一部电梯停在一楼,另一部则正在上升,最后停在了五楼。 只能赌一赌了。 刚进入房间,王诚就迫不及待地朝路明东扑了过去。 路明东按住他的肩膀,皱眉道:“王哥,你身上全是精油,我天天闻这个味道,现在闻到就想吐,你先去洗个澡吧?” “好啊,那你陪哥哥一起洗……”王诚目光热切地盯他,在按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来回摸索。 路明东用力抽回手,害羞似的低下头,“不用了,王哥,我来之前已经洗过了,想在外面准备个惊喜送给你。” “惊喜?”王诚登时两眼冒光,“什么惊喜?” 路明东抬眼对他勾了勾唇角,“等会儿你出来就知道啦。” 明媚的笑勾得王诚心神荡漾,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现在就办了这小妖精,却也想知道是什么惊喜。 “快进去吧,王哥。”路明东推了他一把,“不要急,慢慢洗,洗干净点,等会儿出来就能看见惊喜了!” “好好!”王诚这才依依不舍地进了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路明东眼神一瞬变得冰冷,走到床边拿出手机给飞飞发了定位和房号。 接下来,就只需要脱光衣服在床上等着了。 要想赚快钱,总要有点牺牲,何况也不是真的要他卖身,只需要演场戏而已,可还是恶心,压不住的恶心。 强压着这股恶心,路明东双臂交叉拉住衣摆。 “路……在……吗?”熟悉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打断了脱衣的动作。 愣了下,路明东松开手走到门边附耳听了听。 酒店门隔音效果很好,他只模糊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却听不真切。 地址和房号都发过去了,应该不是按摩馆的人。 这么想着,他离开门边准备回去,刚转了个身,身后的门突然被敲响。 笃笃笃! “路明东,你在里面吗?” 等了三秒,面前的门还是没有动静,任聿扬抬起手,准备再敲一次。 从电梯过来,他已经敲开五个门了,从一开始看见穿着浴袍的女人尴尬得说话结巴,到刚才被满身吻痕的男人骂神经病,他已经可以面色从容地解释找错了。 一层只有十个房间,无非就是丢脸十次而已。 然而,这次手还没落下去,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门后站着他要找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路明东皱眉看着他。 等等,看着? 任聿扬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语气惊奇:“你……能看见我?知道我是谁?” 路明东眼珠未动,像是在直视前方,淡淡道:“我听见你声音了,你为什么来这里找我?” “你还好意思问?”任聿扬瞬间转移了注意力,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后面还有预约吗?为什么会跟那个姓王的来酒店?” “你跟踪我?”路明东蹙起眉。 “什么跟踪?”任聿扬不自在地推了推镜框,“我只是、只是恰巧看见,担心你误入歧途才跟过来……” 路明东扯了下嘴角,故意问他:“误入什么歧途?” “就、就那啥啊……你要干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任聿扬根本说不出口,反而还被问生气了,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说你,就算是个同性恋,那好歹也是个有手有脚的爷们儿,干嘛非得做这种事来挣钱?” 路明东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却也不能仍由他继续待在这里,于是沉下脸来,冷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你最好马上离开。” “怎么没关系?”任聿扬双手抱胸,正气凛然地说:“我都说了要帮你重回正轨,怎么能看你在歧途上越走……” “用不着,你赶紧走!”路明东烦躁打断他。 兜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说明飞飞派来的人马上就要来了,算算时间,王诚应该也快洗完澡了。 这个蠢货再不离开,他们今天都得完蛋! “不行。”任聿扬昂起头,态度坚决,“除非你跟我一起走,要不要弥补,我说了算。” 路明东刚要开口拒绝,走廊口的电梯突然响了。 与此同时,后面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了,王诚轻佻的声音响起:“小阿东,惊喜准备好了吗?哥哥要出来了哦!” 任聿扬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脸‘果然如此’的嫌弃表情看着路明东,“不是我说,这种男人你也下得去……” “跟我走!”路明东突然拉起他的手,跑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连着下了两层楼梯,任聿扬突然停下脚步反拉住他,满脸震惊道:“不是,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啊?” 路明东停下来,先往楼梯上望了望,这才看向他,淡声道:“能看见一点轮廓,具体的看不清楚,算是弱视。” 话出口的瞬间,他还是选择了继续撒谎。 第7章 谁让这个蠢直男这么好骗,还总是给他惹麻烦呢? 像他这种为生存苦苦挣扎的人,竟然可以把曾经的学霸现在的社会精英耍得团团转,多少还是有几分成就感的。 果然,任聿扬没有过多怀疑,毕竟那双灰白色的瞳孔还很醒目,只是皱着眉问:“那你突然拉着我跑什么?” “不是你说让我跟你走吗?”路明东反问。 “那也不用走消防通道啊……” 路明东打断他说,“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突然跑路王先生肯定会生气,走电梯他追上来怎么办?” “什么王先生?”任聿扬一脸嫌弃地纠正他,“那就是个变态!他诱拐良家少……少男,还有脸追上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路明东想着善后的事,没精力跟他闲扯,扶着栏杆往楼下走,“你要想坐电梯就去坐吧,反正他不认识你。” 任聿扬追上去,跟在他后面,“那你要去哪儿?不会还要回按摩馆吧?那地方就不正经,我劝你早点辞职。”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去过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况且……”路明东没有回头,哼笑一声,随口道:“辞职了你养我吗?” 任聿扬噎了下,跟着又下了一层楼,才接着道:“我会尽快帮你找个工作。” “那就等你找到了再说。”路明东敷衍了一句。 那就是还不肯辞职了,任聿扬有点生气,“你就那么缺钱吗?就休息几天不行?”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他差点撞上去,抓着栏杆才刹住脚。 “你……” “休息?我这种人配休息吗?”路明东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瞎子,要不是人家按摩馆收留,连饭都吃不上,能不缺钱吗?” 任聿扬怔怔望着他,明明他才是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却好像被人俯视了一样,半天都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不等他回应,路明东转身继续往下走。 后面两人都没再开口,就这么走到了一楼,路明东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用余光看了眼外面情况才走出去。 出了酒店,任聿扬在后面别扭喊住他:“那什么,我开车过来的,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路明东说,“我家就在附近,这边的路我已经走习惯了。” “那这个你拿着。”任聿扬快走到他面前,递出一叠红色现金。 路明东停下脚步,无神的目光落在他浅绿色的衬衫上,明知故问道:“什么?” 任聿扬干脆把现金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太自在,“钱啊,你不是缺钱吗?” “那就谢谢班长了。”路明东立刻把现金放进裤兜里,一改刚才的冷漠,对他扬了扬嘴角,“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介意,工作的事我会考虑的。” “不是,你……”任聿扬看得目瞪口呆,虽说这钱是他主动给的,可正常人不是应该推拒一下吗?这钱是不是收得太快了? 还有这嘴脸,刚才还一副‘你少管我’的样子,现在又对他笑起来了? “嗯,怎么了?”路明东不解地眨眨眼睛,又笑着道:“我相信以任班长的能力,一定很快就能帮我找到合适的工作,对吧?” 任聿扬下意识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哦。”路明东脚步轻快地离开。 等任聿扬反应过来,自己倒贴了一千块钱,不但没劝人把工作辞了,还立了个flag时,人已经走远了。 同性恋果然很会糊弄人! 凌晨十二点,按摩馆后院游廊的地灯还亮着,隐约可见观赏塘内立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水里的石像。 这时,有人推开后门走过来,坐在栏杆边,对池塘里站着的人招了招手,“阿东!花姐说你可以回去了。” 路明东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却发现整条腿都麻了,差点栽进池子里,原地缓了缓才走过去。 飞飞连忙伸手拉他上来,“怎么样?” “没事。”路明东太久没进水,嗓音有点沙哑。 “先在这歇会儿吧。”飞飞扶着他在栏杆边坐下,看了眼他背上交错的血痕,忍不住数落道:“你这打挨得也不怨,要不是你主动回来领罚,现在肯定被赶出去了。” 路明东笑了下,“就算被赶出去,花姐也不会轻易放过我,这顿打免不了。” “那倒是,你这不是挺聪明吗?”飞飞不解道:“当时在酒店怎么突然跑了?亏我之前还给你培训了好几次。” 路明东抿了抿唇,“对不起啊,飞飞姐,我帮你值两周班吧。” 飞飞被这声‘姐’喊得心花怒放,见他不愿意说,也没再追问,喜滋滋地摆摆手,“算啦,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吧。” 按摩馆不包吃住,只有值班的前台可以在里面休息,路明东坐了会儿就要回家了,走之前飞飞塞了张便利贴给他,说是任聿扬留下的。 不亏是蠢直男,竟然给瞎子写便利贴。 走到外面,路明东在路灯下打开便利贴看了看,见上面只有一串数字,随手就扔进了路边垃圾桶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楼道的声控灯不知道坏了多久,他搬过来这么久一直没亮过,晚上只能打着灯上楼。 这几层楼梯路明东走了一年,已经很熟悉了,借着月光也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就没有打灯的习惯。 到家门口时,却隐约看见门边缩着一团黑影。 “谁?!”他登时绷紧神经,手摸进兜里握住了挂在钥匙扣上的收缩小刀,只要在刀柄上按一下,尖锐的刀尖就会弹出来。 “哎哟,你可算是回来了,我等你一天了。”门边的黑影渐渐变得高大,路明东却猛然松了口气。 这是房东刘老头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他问。 “这房子我不租了。”刘老头打开手机上的灯,递了一沓钱过来,“这个月的房租退给你,你明天就搬走吧。” 路明东没接,“为什么?” 刘老头把钱塞他手里,叹了口气说:“小伙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我们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老家伙,遭不住那些催债的隔三差五地上门闹啊。” “就上周,三楼的赵婆子买菜回来撞见他们砸你的车,忍不住替你说了句话,菜都被他们扔了,到现在还不敢出门,还有……” “我知道了。”路明东把钱还给刘老头,“麻烦您帮我给赵奶奶买点东西,剩下的是对您房子造成损坏的赔偿。” 刘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钱下楼了。 送走了刘老头,路明东打开被泼满油漆的铁门,墙面斑驳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一个简易的挂衣架。 换上拖鞋,他进入不足十平米的厕所,对着镜子摘下美瞳,露出漆黑的瞳仁,然后洗了个冷水澡。 从卫生间出来,终于凉快点了,他走到床边按开电风扇,习惯性仰头倒下,后背重重撞上床板,疼得他呲牙咧嘴,翻了个身趴着。 趴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拿出已经起毛边的活页笔记本和圆珠笔,翻到本子三分之二的位置,在空白页记了几笔。 【任聿扬:欠 两千二 提成+白给】 很久之前他就有记账的习惯,记的永远是欠别人的钱,之前还想过等手头宽裕了就马上还,结果手头一直就没宽裕过,反而越来越紧,欠的钱也和记账本一样越来越厚。 记完账,脑子里就剩一片空白了,路明东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身体又累又疼,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转着眼打量这间又破又旧又小的房子。 像这种又破又旧又小的房子,他很快也住不上了。 上个月的工资一大半拿去交了疗养院的费用,剩下的都拿去还给高利贷了,手里只有任聿扬今天给的一笔钱,也不够租房。 这些年他搬过很多次家,这个地方是住得最久的了,可最后还是被那些人发现了,他们就是要他不得安生。 除非他死了,或者还上了那笔钱。 也想过干脆死了吧,死了就轻松了。 可他不敢,未知的死亡比那群追债的还可怕,他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但未必会比现在活着更轻松。 何况他还放不下老妈,尽管老妈早就认不出他了,可他好歹还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胡思乱想了通,一串数字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路明东爬起来一点,从兜里摸出手机输入那串数字,最后按下拨号键。 一段忙音后,电话通了,他抢先开口,声音很低:“任班长,我没地方住了,可以帮我找个房子吗?要便宜点的。” 第6章 “什么?”任聿扬刚从梦里睁眼,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翻身用另一手拉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接着摸过眼镜戴上,脑子这才开始运转。 第8章 “你是路明东?”他皱了下眉,闭着眼睛问,“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对不起,事出紧急,房东要我今天白天必须搬走,要是找不到房子,晚上只能睡大街了。” 手机里的声音可怜巴巴的。 “房子?”任聿扬睁开眼睛,想了想问:“你要租什么样的?有多少预算?” 路明东说:“单间就可以,不用厨房,有卫生间的话更好,预算……我身上只有你给我的那一千二。” “就一千二?”任聿扬有点为难,“现在房子都是押一付三,一千二怎么找啊?你好歹也工作了十年,怎么连点存款都没有?” 手机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路明东自嘲的声音:“打扰了,你继续睡吧,是我没用,明知道场面话不该当真,可像我这种残疾人,却总想依赖别人。” “不是,”任聿扬气得坐起来,“谁说场面话了?我又没说不帮你,不就顺口问问吗?等着吧,等你白天下班,我就来帮你搬家!” 出租屋内,路明东露出得逞的笑,语气轻快道:“那就麻烦任班长啦。” 挂断电话后,任聿扬觉也不睡了,撑着眼皮靠在床头刷租房软件。 太便宜的,居住环境就跟公共厕所一样,环境稍微好点的,又超预算了。 他换了个软件继续刷,中途没撑住打了瞌睡,再睁眼外面天都快亮了,脖子不知道是不是落枕了一动就疼。 退出租房软件,他干脆给周腾打了个电话。 “没有,我家空房已经改成衣帽间了。”周腾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家不还有两间房空着吗?怎么不租给你这个朋友?” 两年前,任聿扬考虑到未来要结婚,特意买了套三室一厅两卫的房子,夫妻俩一间,孩子一间,还有间当客房。 按照现在的工资水平,最多还十年房贷。 如今他自己都才搬进新房半年,怎么能让那个同性恋住进来? 偏偏其中缘由还不能明说,他们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周腾当时只是听贺川说了这件事,就笑了他一学期,要是知道自己在帮那个同性恋找房子,不得笑他一辈子? “没有就算了。”任聿扬说,“你那酒吧还招人吗?最好是盲人也能做的工作。” “你那朋友还是盲人啊?”周腾有点惊讶,“你这上哪儿交的朋友啊,又没房子又没工作,还是个瞎子,你不会是在做慈善吧?” “你就说有没有!”任聿扬快烦死了。 “有倒是有,酒保服务生那些我都招够了,现在就差个驻唱,最好会点乐器,他能行吗?”周腾问。 “我回头问问吧。” 挂断电话,任聿扬又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当天下午,车子再次停在按摩馆对面,这次任聿扬没进去,只给路明东打了个电话,等了十多分钟,人就出来了。 一般他们要晚上九点才下班,路明东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花姐申请了提前下班,花姐也同意了。 只要不涉及特殊生意,他们请假都很容易,扣工资就行了。 路明东走到车边,拉开了副驾的车门,毕竟坐后面好像把人当司机了,任聿扬肯定会不高兴。 出租房离按摩馆不远,几分钟的时间,车子就停在了附近的巷口,这地方连个小区都没有,停车场就更别说了。 “任班长,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下,可能要搬好几趟。”路明东打开车门下去。 “我帮你搬。”任聿扬从另一边下车走过来,“带路吧。” “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路明东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任聿扬哼了一声,“都麻烦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事,快点搬完也能早点过去,我还有工作要做。” 路明东抿了抿唇,“那……好吧。” 两人穿过巷子走到单元楼门口,周围楼房密集,都挨得很近,楼道里很阴凉,只是有点暗,也没个灯,路明东一直让任聿扬小心脚下。 “知道了。”任聿扬说。 他眼神总不能比盲人还差吧? 结果上最后一层楼梯时,皮鞋不小心在台阶上磕了下,他下意识抓住前面人的肩膀才站稳。 跟路明东的距离一时靠得很近,淡淡的清香从他面前飘过。 “没事吧?”路明东偏头问他。 “没,走吧。”任聿扬匆匆拉开距离,越过他往上走,等在门边。 房间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打包好了,路明东打开房门,提起最重的行李箱就往外走,对跟进来的任聿扬说:“你随便拿个轻点的吧。” 说完,先走了出去。 任聿扬打量了下这个房间,发现它竟然比昨晚手机里那些像公共厕所的房子还要差,早知道就随便租一个了。 可惜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况且要改变路明东的人生,就要先改变他的生活环境,在这种棺材房里住着,人怎么会有上进心? 说服了自己,任聿扬开始看地上打包好的行李,最大的就是那个蛇皮口袋了。 里面装的是棉絮,看着大却不是很重,倒是旁边那个塑料收纳箱有点重,里面装的都是一些书和杂物。 他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最上面的那把吉他。 抱着塑料箱走到三楼的时候,路明东已经折返了,可能是不知道下楼的是他,往旁边让了下就要上楼。 “你会弹吉他?” 任聿扬问。 路明东停下来,偏了偏头,“会一点,那把吉他是之前的邻居送我的,教过我一段时间,后面我又自学了一段时间。” “那刚好,”任聿扬说,“我有个朋友酒吧刚开业,晚上缺驻唱,你要不要去试试?一个月8千,客人点歌的话另算提成,晚上9点到凌晨1点。可以的话,你先在那上着,有更好的工作我再跟你说。” “你放心,我朋友请了看场的,没人敢乱来,要是……要是有人来骚扰你,你直接跟我朋友说就可以。” 路明东只犹豫了几秒,就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好啊,班长人脉果然很广,这么快就帮我找到工作了,我会好好干的!” 任聿扬很早就习惯了这些奉承,没有多说什么,抱着箱子继续往楼下走。 等他再上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一小袋东西了,袋子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也是一些杂物,还有…… 一个写有他名字的篮球。 在上大学之前,他还是很喜欢运动的,尤其是篮球,高二上学期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篮球场打一会儿。 十七岁生日那年,他还用奖学金送了个篮球给自己,为了避免和其他人的搞混,他特意用黑色马克笔写上了名字。 当时他很喜欢签艺术字,‘扬’字最后一撇回勾一下,有点像个爱心,跟他手里这个篮球上的‘扬’字一模一样。 橘色的日光穿透树林,在水泥地上撒下斑驳的光影。 “聿扬,接球!”中气十足的大喊惊飞了树梢上歇脚的鸟雀。 树下篮球场上,裴川在三秒区踮脚起跳,做出投篮的姿势,却在防守球员拦截的瞬间将球抛向三分线外戴眼镜的少年。 任聿扬刚接住球,就运球冲向前场,在队友的挡拆帮助下,以惊人的速度避开了路上的防守员。 到了三秒区,对方球队的中锋以身材优势对他紧逼防守,任聿扬迅速后退拉开距离,在对方再次攻过来时却突然后转身释球。 防守中锋惯性向前扑了几步,等控制住身体追回去时,任聿扬已经在侧面扣篮了。 咚的一声,篮板剧烈晃动,任聿扬抓着篮圈,薄而紧实的手臂肌肉看起来充满力量感。 篮球落地的瞬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掌声以及喝彩。 任聿扬唇角微勾,眼神熠熠,松手落回地面,先绕圈跟队友们挨个击掌庆祝,然后走到一边擦汗、喝水。 那道视线还黏在他身上,从比赛开始他就察觉出有道炽热的视线一直跟着自己。 放下水瓶,他目光不耐地迎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对上一双闪着光的眼睛。 见他看过去,眼睛的主人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任聿扬蹙起眉心,很快移开了视线,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道炽热目光总是紧紧追随着他。 而那道目光的主人,就是路明东。 一开始看他扎着丸子头,唇红齿白的,任聿扬还以为对方是女生。 即使得知他是男的,任聿扬对他其实也没什么偏见,直到对方总是用那种目光追着他看,才觉出不对劲。 后来又听人说他是同性恋,连自己朋友都不放过,就开始反感这个人。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同性恋也不能这么没底线啊! 那之后不久,他的篮球就失踪了,偏偏那段时间忙着备考期末,他也没空去找,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同性恋给藏起来了,藏到现在都没舍得丢。 为什么不丢?答案只有一个! 十年,路明东喜欢了他整整十年! 第9章 第7章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任聿扬慌忙将球赛回袋子里,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又故作镇静地问:“你怎么又上来了?” “看你一直不下来,有点担心。”路明东的目光在鼓起袋子上一扫而过。 他以前很喜欢打篮球,只是不敢去打,会出很多汗水,还会弄脏衣服,妈知道了会不高兴。 自己打不了,能过过眼瘾也好,所以他总是去篮球场当观众,看着那些男生在场上肆意挥洒汗水,他羡慕极了。 袋子里那个篮球是他当年捡的,看见上面的名字后,本来想还给任聿扬,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后来他没忍住自己偷玩了几次,直到出了那件事,他开始辍学打工,没机会再还篮球,也没再玩过,每次搬家却一直带着它。 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被任聿扬发现,不用想也知道,蠢直男肯定是误会什么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小事,何况现在的他还需要这些误会。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刚才就是上了个厕所。”任聿扬故作随意,单手提起袋子走到门边,“走吧,没东西了。” 刚才路明东上来时顺便还了钥匙,两人下楼后就上车离开了。 路上,任聿扬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偷瞟副驾驶上的人。 他还是有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他十年? 学生时期,他性子有点傲,但成绩一直在前三,长相应该还行,篮球也打得不错,学校里喜欢的他的女生还挺多的,男生却只有这一个。 能喜欢他十年的,也只有这么一个。 同性恋都这么长情吗? 路明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发现他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就干脆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装睡,眼不见为净。 或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他后来还真睡着了。 “路明东?醒醒!”耳边传来阵阵呼喊,睡意瞬间被驱散,路明东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锐利而警惕。 任聿扬倚在车门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没好气地说:“你这睡眠质量还挺好啊,醒了就赶紧下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路明东眼神恢复如常,匆匆扫了眼周围环境,松开安全带翻身下车,准备去后备箱拿东西。 “去哪儿啊?你的东西我都拿上去了。”任聿扬拉住他的胳膊。 路明东愣了下,露出愧疚地表情,“对不起啊,班长,我昨晚着急找房没休息好,不小心就睡着了。” 话落,手臂轻微挣动了一下。 任聿扬却没松手,只是冷哼一声,“算了,这地方你第一次来,还要我带着你认路,我也不指望你拿东西。” 哦对,他现在还是个瞎子。 路明东安静下来,任由路明东拉着他上楼。 他们现在在室外停车场,一路直行五十米左右,再右拐走二十米是停车场的收费出口,出去就是一条长街。 宽阔的街道两边有很多商铺,超市、水果店、干洗店、饭店、药房等等一应俱全,街道中间则是小区大门,大理石打造的门庭看起来很高档。 任聿扬刷了门禁卡领他进去,路上一直在给他讲解方向和周边环境。 小区里面也很大,公共设施齐全,有给老人锻炼的健身器材,还有供小朋友玩耍的滑滑梯和秋千,绿化也做得很好,中间甚至还有片人工湖。 安保设施更是令人咋舌,进小区要刷卡,进单元楼要刷卡,进电梯还要刷卡。 路明东搬了这么多次家,从没住过这种地方。 出了电梯,他忍不住小声问:“这里好像还挺大的,听你的介绍环境也不错,房租真的便宜吗?” 除非那房子以前死过人,不然这小区条件不可能便宜。 任聿扬抬手捏了捏脖子,斜眼瞅着他,“行李我都给你搬过来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就算是假的,你还有别的去处吗?” 见路明东紧抿着唇,一副无措的样子,他不自在地瞥开视线,含糊道:“便不便宜还不是我说了算,反正你看着给吧。” 前半句话太小声,路明东没听清,听见后半句才松了口气,对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谢谢啊,任班长。” 能自己决定价格,应该是朋友闲置的房子吧? 任聿扬轻哼一声,拉着他走到公寓门前,用密码开门。 这套公寓比路明东想的还大,客厅有一面全景落地窗,一眼就能看见a市最高的标志性建筑,此时窗外已经亮起了五彩斑斓的光点。 装修也比他想的更精致,看着像是新买的,还有很多诸如声控灯、扫地机器人、智能音响、投影仪的高科技电子设备。 这么放眼看过去,客厅中间的那堆行礼就太格格不入了。 他没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也就没注意到沙发上乱丢的衣服,垃圾桶里的垃圾,茶几上的茶具以及新鲜的果盘,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这房子看着不像是闲置房,真的要给他一个人住吗? 任聿扬带他进入最里面的一间房,打开给他介绍:“这就是你的卧室了。” 这间客房之前没人住,装修相对要简单点,东西却也齐全,有台书桌、1.8米的大床、定制衣柜,以及空调。 路明东点点头,由着任聿扬拉他进去熟悉了几圈,随后两人一起把行礼搬了进去。 忙了一下午,睡落枕的脖子疼得更厉害了,任聿扬一直捏着,疲惫道:“你先自己收拾着吧,我去客厅躺儿会。” 说着就转身出去了,徒留路明东愣在原地。 要躺回家躺啊,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去,是在等着他请吃饭吗? 这么想着,他也跟去了客厅,就见任聿扬半阖着眼斜躺在沙发上,连鞋袜都脱了。 虽说这房子是他帮忙找的,可现在既然租给自己了,就是自己的私人空间,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见路明东出来,任聿扬还有点惊讶,微微抬起头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还没有。”路明东敛起不满的情绪,对他露出感激的笑,“今天谢谢你啊,任班长,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请你出去吃点?” 吃完顺便把人送走。 任聿扬却无力地摆摆手,“你自己去吃吧,我想先休息会儿。” 我自己去吃,你留我家里休息?也太不见外了! 路明东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道:“这不太好吧,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能吃独食呢?吃饭又要不了多久,等吃完了,你再回……”去休息。 “我都说不用了,你要实在想感谢我,就来给我按按肩吧!” 此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任聿扬脖子难受得紧,刚才又听他啰嗦了一大堆,心里烦得不行,下意识就说了这么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让这一个喜欢了自己十年的同性恋接触身体呢?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不等他想个理由糊弄过去,路明东却点头答应了。 “好啊!” 任聿扬内心极其抗拒,这同性恋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是想趁这个机会占他便宜。 他原本计划帮路明东重回人生正轨后,就彻底跟人说拜拜,现在要是直接拒绝,把这个同性恋惹急了,又跟他告白怎么办? 一番挣扎后,任聿扬认命翻了个身,闷声道:“那就在沙发上按吧。” 这里毕竟是公共区域,路明东要是想对他做点什么,也不好意思太过分吧? “好。”路明东摸索着走过来,俯身找到他肩颈的位置后就开始按了。 任聿扬唾弃地斜瞪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果然不老实,一上来就到处乱摸,完全忘了人家乱摸是因为看不见。 捕捉到这一眼,路明东只当是他不满意自己的回报方式,为避免麻烦,也为了早点赶人离开,按摩得格外认真。 认真得任聿扬以为他转性了。 这个同性恋,竟然甘心就这么隔着一层衣服给他按摩?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后颈,任聿扬汗毛炸开,往后一看才发现路明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毯上,头和他的身体挨得很近。 就知道这个同性恋没这么老实! 不过……落在后颈的到底只是呼吸,挨得近,也没有直接靠上来,他反应要是太大,反而有点刻意。 算了,忍忍吧。 该说不说,虽然这同性恋目的不纯,按摩手法还是挺不错的,都按到点上了,也没上次那么疼,肩颈肌肉明显放松了很多。 一放松,瞌睡就来了。 然而,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 “什么声音?”任聿扬猛地睁开眼,茫然扫视四周。 “抱歉,我手机响了。”路明东起身从兜里拿出一部裂屏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眉心微微蹙着。 第10章 任聿扬还趴在沙发上,有点没回过神,抬头愣愣看着他,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只见这人眉心越蹙越紧。 挂断电话后,路明东语速很快地说:“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出去,改天再给你按,钥匙给我一下,一会儿你直接走就可以了。” 走?自己要走哪去? 看他这么着急,任聿扬也没好意思多问,拿了钥匙给他。 路明东接过就回房间了,不多时,他换了一身装扮出来,匆匆往门口走,路过客厅看见任聿扬,脚步顿了下。 “你还没走?” “这是我家,我走哪去?”任聿扬比他更吃惊,脸色变了又变,表情有点复杂,“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出门?” 按摩馆重逢那天,路明东只有一头利落的短发,这也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的原因之一。 可此时,这个人却顶着一头及胸的黑直发,短袖和牛仔裤也换成了黑色连衣裙,下面则是女士皮鞋搭白袜,露出来的那截小腿又长又直还白。 穿成这样出门,能有什么急事? 路明东没想到任聿扬会把自己家租给他,看这意思还要和他住在一起,心情也很复杂,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的事。 这时,任聿扬突然从沙发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严声质问:“到底有什么急事要穿成这样?” 大有不说清楚,就不准出门的架势。 路明东明白他肯定又误会了,却没时间跟他解释。 “去找我妈。”说着就要越过他出门。 任聿扬一把拽住他,明显不信,“你糊弄小孩呢?见你妈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你说实话,是不是又有按摩店的客人约你出去?” “放手!”路明东也冷下脸来。 “你说清楚我就放。”任聿扬说。 “好。”路明东勾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你不就是觉得我要出去找男人吗?那你跟我一起去啊。”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任聿扬脸又黑又红,硬着头皮说:“去就去,你别心虚就行!” 第8章 “都说了跟你一起去,就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地址到底在哪?”任聿扬坐在驾驶位上表情不耐。 车子已经启动了,就差往导航输入定位了。 两人下楼后,路明东本想打个车,任聿扬直接拉着他去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车,让他报地址的时候,他却报了个郊区疗养院的名字。 听他这么说,路明东也没反驳,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你去哪儿?”任聿扬拉住他。 路明东侧着身体,维持着下车的姿势,冷声道:“你不想去就算了,别耽误我时间,我是真的有急事。” 任聿扬皱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探身把他按回座位,重新拴上安全带,近距离审视着他,“行,我就送你去这个疗养院,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车子行驶在路上,路明东靠着车窗一动不动,任聿扬瞥了他一眼,故意道:“我说,你这个客人不会是疗养院的医生吧?” 路明东没理他,也没动。 他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了。 他们差不多是从市中心出发的,距离郊区有点远,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达导航上的位置。 车子刚在疗养院外停下,路明东就解开安全带下去了。 任聿扬连忙停好车,拔下钥匙跟上去,“你急什么?是不是心虚了想摆脱我?一个盲人还跑这么快,也不怕出事?” “这里我来过很多次,路都熟悉了。”路明东脚下速度没减。 说得跟真的一样。 任聿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出声劝阻,只是加快脚步跟在身边,时刻注意着周围路况。 这疗养院环境还挺好的,绿树成荫,路灯明亮,到处都是平坦开阔的柏油路,也没有疾驰的汽车,只有几辆轮椅偶尔从身边经过。 轮椅上的人大多是中年人或者老年人,只有一辆轮椅上坐着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哭着说天亮了要回家。 可现在明明是晚上。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路明东终于带着他进了一栋大楼,门口标牌上写着住院楼几个大字。 坐电梯上到三楼,左拐走到第五间病房门口时,路明东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演不下去了吧?是不是想着怎么把我骗走呢?”任聿扬这么说着,突然走上前帮他推开了眼前的门。 尖锐的叫声呼啸而来,他没听清内容,下意识侧身想给身后的人让路,却见路明东表情紧张地大喊了声:“小心!” 同时伸手朝他扑过来,是拥抱的姿势。 路明东抱住他的脑袋,温热宽大的手掌紧紧包着他的后脑勺和右边的耳朵。 下一秒,他脑袋震了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不过一点都不痛,大概是因为隔了一层肉垫。 事情发生在十几秒间,任聿扬反应过来后,迅速拉下路明东的手查看,右手手背果然一片红肿,罪魁祸首就是脚边碎了的玻璃杯。 “你……”他神色复杂地抬起头。 “你在外面等我。”路明东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把他推出门外,快步转身朝里走。 任聿扬这才看见,里面有个穿着病服头的短发女人神情激动,挣动着身体要下床,旁边两个护士差点拦不住她。 门被关上前,他听见其中一个护士说:“路先生,您终于来了,您母亲今天白天偷偷藏药,晚上病就发作了……” 原来是真的,路明东说的急事真的是来看他母亲。 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任聿扬用脑袋撞了撞门,撞了两下就抵着门不动了,门关上后就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但是门上有一块正方形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那个发狂的女人在看见路明东的瞬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一动不动只直直盯着他看。 路明东侧对着门口,嘴唇没动,只是俯身上前抱住了女人。 女人张嘴大喊了一声,看唇形好像是‘小西’的发音,然后紧紧回抱住路明东,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小西?路明东的小名吗? 在路明东的安抚下,女人慢慢安静下来躺回病床上,旁边护士趁机给她打了一针,就退到旁边去了。 女人目光慈爱地望着路明东,还伸手为他理了理长发,嘴唇一直在动,但路明东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点头或者摇头,很顺从的样子。 任聿扬看得心里不太舒服,护士出来后,就没再继续看了,在走廊的铁椅上坐下。 又过了会儿,路明东终于从里面出来了。 任聿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动了动嘴唇,路明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朝电梯口走过去。 以为他是没看见,任聿扬跟上去,在等电梯的时候才轻声开口:“路明东,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等你?” “哦,抱歉。”路明东声音没什么起伏。 电梯来了,两人并肩走进去。 “咳,那个,对不起啊……”任聿扬靠着轿壁迅速说完,掀起眼皮看他。 路明东没有回应,眼珠都没动一下。 “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任聿扬没好气说,“谁让你有前科,还穿成这样来这里,我会误会很正常啊。” 见人还是没反应,他又猜测道:“你是不是为了你妈才穿成这样的?她到底得到什么病啊?我爸妈认识几个医……”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任班长,你是不是以为帮了我一点小忙,就可以随意插手我的生活?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可以随意打听我的私事?” 一连串地质问,直接把任聿扬给问懵了。 路明东侧过脸,冷声道:“要是这样,你不如去养一条狗!” 叮的一声,电梯门刚好开了,路明东径直走出去。 “我靠!”任聿扬看着他的背影低骂一声,却说不出其他话了,电梯门快自动合上时才追出去。 出了疗养院,路明东站在门口用语音打顺风车。 任聿扬走过去,斜眼看着他,哼了一声:“这个点路上连个鬼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车来郊区?”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机械女音播报:“有人接单啦,司机的车牌号是……” 任聿扬脸黑了一瞬,直接抢过他的手机取消订单。 “手机还我。”路明东对着空气伸手。 看着夜色中那只指节修长的大手,任聿扬回想起刚才在病房门口那一幕,心跳莫明加快了几秒。 “算了。”任聿扬抓住他伸出来的这只手臂,往停车的地方走过去,“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路明东挣扎了下,脚下却跟着挪动,又听前面的人说:“这次确实是我不对,作为补偿,可以免你一个月房租。” “那就谢谢任班长了。”他立刻停下挣扎,语气上扬。 第11章 任聿扬:“……” 这人好像有两幅面孔,有时候会为了接近他表现得很可怜,有时候也会为了赶走他表现得很冷漠。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零点了,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任聿扬洗完澡去客厅喝了杯水,关灯回卧室前看见客房的灯还亮着。 听说这种公寓电费都很高,收拾东西的时候路明东没舍得开空调,尽管开了风扇,收拾完还是出了一身汗,没来得及换的连衣裙都打湿了。 最后把床铺好,他拿上换洗衣服去客厅的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洗完连头发都懒得吹,倒在床上就准备睡了。 可能是刚到新环境,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路明东拿起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开始播放英文小说。 听了十几分钟,睡意慢慢涌了上来。 路明东挣扎着浮出水面,想要开口呼救却呛进一口水,身体又往下沉了沉,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鼻子、耳朵、嘴都进水了,身体好像要炸了一样难受。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一男一女拉着个小女孩站在岸边,他们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别走!不要走! 救救我! 那家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小女孩突然回过头,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笑着对他说:“哥哥,我在下面等你,你要快点来呀!” 路明东彻底沉了下去。 漆黑的房间内,躺在床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然后像是憋了很久快要溺亡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呛咳。 等到嗓子眼都咳干了,路明东终于平复呼吸,身上的衣服又被打湿了,像梦里一样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又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准备再出去洗个澡。 打开门,门边赫然立着一团黑影,他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踢过去,脚刚抬起来,脑子就反应过来了。 “任聿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黑影惊讶问。 “闻到金银花味了。”路明东淡淡道,反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黑暗中,任聿扬嘴角抽了抽,这同性恋果然心思不正,连他用什么气味的沐浴露都闻出来了。 他别扭道:“我刚听见你咳得厉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路明东说,“口水呛到了。” “那你这是……”任聿扬看了眼他手里抱着的衣服。 “出了点汗,想去洗个澡。”路明东顿了顿,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任聿扬这才发现他屋里直往外冒热气,难以置信道:“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开着空调睡?也不怕中暑!” “我不热。”路明东低声说。 不热能出一身汗? “不热……”任聿扬刚想反驳他,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改口道:“不热也可以开着啊,反正又不要你出电费,我好歹年薪四十万的人,不用你替我省,先把空调打开再去洗澡吧,遥控板应该在抽屉里。” 路明东愣了下,点头应下:“好,那你早点去休息。” 洗完澡回到房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路明东躺在床上,扯过被角盖着肚子,这次闭上眼很快就睡过去了。 一觉到天明。 第9章 休假期间,任聿扬还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只是这两天都睡得晚,在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勉强挣扎起来。 在床边坐了会儿,进浴室洗澡换衣服,出卧室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客厅没有人,空气中却飘荡着淡淡的食物香味,任聿扬抽动鼻子嗅了嗅,闻着味走到餐桌前,顿时愣住了。 桌上摆了半个桌的餐盘,每个餐盘里的食物不一样,却都是色香俱全。 炸糕、豆浆、油条、蒸饺、肠粉……全是他喜欢吃的。 这个同性恋为了勾引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明明八点就要上班,竟然还能腾出时间给他买这么多早餐回来。 可惜这段感情,他回应不了。 看着这半桌子食物,任聿扬无奈地摇摇头,拿出手机发语音消息。 昨天从疗养院回来,两人就加上了联系方式。 【null】:以后别给我买早餐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工作,不要整天只想着情情爱爱,知道吗? 点开这条语音消息时,路明东正在布草间喝水,听见故作严肃的低沉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 这蠢直男,还想着自己天天给他买早餐呢?想屁吃! 路明东没打算回他,没想到对方又发了条语音消息过来。 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但他控制不住好奇,还是点开了。 【null】:知道怎么回家吗?晚上要不要我来接你? 路明东愣了下,只有几秒的语音已经放完了,他却还保持着听筒对着耳朵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在嘴边,回了条语音过去。 【落日】:知道,不用来接,谢谢班长。 收到消息,任聿扬松了口气,刚发完第一条,迟迟没等到回复,他后知后觉语气有点严肃了,这才特意发了第二条,对面果然回了。 “脾气还挺大,说都不能说……”任聿扬嘀咕一句,视线再次落到桌上,肚子也不争气地‘咕’了几声。 买都买了,扔了也有点可惜吧? “算了,就当是抵他这个月的房租了。”任聿扬说服自己,在餐桌前坐下,先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几分钟后,桌上就只剩一堆空盘了。 他平时上班根本没时间买早餐,只能提前买一箱面包,每天早上带一个放在工位上,时不时啃一口,有时候都下班了,桌上还有一小块发硬的面包。 休假这几天,他是没心情吃,就下楼跑完步回来买几个包子填饱肚子。 这么算起来,他也很久没吃得这么满足了,肚子都吃撑了。 人吃撑了就没事干,容易胡思乱想。 比如,要是路明东是个女生,这么暗恋他十年,他或许会慢慢心动的吧? 这个想法只出现了几秒,等任聿扬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当即吓得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没有这个可能!路明东不可能是女生,他更不可能心动! 为防止再乱想,任聿扬迅速把空盘子放进自动洗碗机里,然后回卧室换了套运动装出门跑步。 跑完回来洗个澡,脑子清醒多了,他回房间拿出电脑,开始敲键盘。 休假第一天他就给自己接了个小游戏开发的私活,甲方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做。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他早饭吃得多,中午直接没吃,直到外面天黑了,才觉出点饿来,肩颈也有点酸痛。 任聿扬关掉电脑,伸展了个懒腰,这才拿过手机看时间。 竟然快八点了,也不知道路明东下班没有,从按摩馆过来不管是打车还是坐地铁都至少要半个小时,从这到周腾酒吧也要半个小时。 他跟周腾约好了今天九点带人过去,先试岗一晚,双方都觉得没问题就可以签合同。 虽说迟到几分钟没事,但迟到总不是好习惯,既然要帮路明东的人生回归正轨,那这些年他养成的坏习惯也得帮忙纠正过来。 这么想着,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人打个电话,门锁突然传来响动。 路明东拎着几袋菜走进来,先在门口换了鞋,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到冰箱前,把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去。 “你还去买了菜?”任聿扬惊讶问。 路明东关冰箱的动作顿了下,循着声音回头,笑着道:“对,我今天也提前下班,想着还有时间,就去市场买了点菜。” “哦,”任聿扬问:“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啊。”路明东说,“你没吃吗?” “我……还没来得及。”任聿扬摸了摸肚子,低着头说:“你早餐买多了,中午就没吃。” “不吃饭怎么行?我给你做点吧?”路明东故作关切地说。 蠢直男生怕自己喜欢上他,肯定会拒绝。 “好啊,那你随便做点。”任聿扬走到沙发边坐下。 路明东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随即僵硬转身,几乎是咬着牙应了一声好,拿出刚放进冰箱的菜。 是他低估了蠢直男的眼力劲儿。 任聿扬不跟他客气,他也懒得继续装,说随便就真的只是随便下了碗青菜面,几分钟就好了。 其间任聿扬一直守在岛台边,生怕这盲人出什么意外。 其实他刚才说完没多久就后悔了,又怕路明东觉得自己是故意戏弄他。 一碗面被安全端上桌,任聿扬心落回肚子里,也顾不上挑,拿起筷子就就吃,连汤都喝光了。 家里厨具齐全,但他在家很少做饭,或许是外卖吃多了,他竟然觉得这碗面格外好吃。 不过避免路明东得意,他没有表现出来,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把碗丢进洗碗机时,才轻飘飘评价了句:“还行。” 第12章 回到餐桌前,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走吧,现在开车过去刚好。” “等一下,我进屋换个衣服。”路明东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 “你……”任聿扬拧着眉欲言又止。 不等他想好措辞,人已经把门关上了。 几分钟后,路明东从房间走出来,任聿扬看着他身上的穿搭,暗自松了口气。 黑色无袖背心搭阔腿牛仔裤,脖子上戴的choker刚好遮住刺青。 不是什么女装,是酷酷的夜店男孩儿。 进酒吧的时候刚好到九点,店里比任聿扬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只是中间的圆台空着,少了点氛围。 他们在卡桌坐了几分钟,周腾忙完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花花绿绿的酒。 “一会儿我朋友给你的酒别喝。”任聿扬凑到路明东身边低声说了句。 “嗯?”路明东表情茫然。 这时,周腾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酒推过来,“兄弟,我亲手调的,尝尝。”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路明东直觉应该听任聿扬的,于是只是笑着点点头。 周腾也没在意,把另一杯推给任聿扬,“我这次进步了,不信你尝尝。” “说正事。”任聿扬提醒他,顺其自然地把酒放到一边。 “行吧。”周腾重新看向路明东,没忍住倾身过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掌,对方眼珠都没动一下, “你干什么?”任聿扬拍开他的手,还瞪了他一眼。 “这眼睛挺有神的啊。”周腾嘀咕了一句,悻悻坐回去,笑着问:“兄弟,怎么称呼?” “路明东,可以叫我阿东。”路明东面色沉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接下来,周腾问了些他的基本情况,又聊了下双方需求。 最后周腾让他上台试试,表现可以的话,明天就可以转正了。 他们聊天时,任聿扬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听着,知道这是路明东第一次上台。 按理说,这种时候正常人都会紧张,他初中第一次上台就紧张得双腿发抖,好在有讲桌挡着,不然脸就丢大了。 可是路明东没有,至少看起来没有,腿没抖,脸色也很正常,反倒是他拉着对方上去的时候紧张了一下。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为了制造氛围,周围的灯也突然暗了,只有中间圆台灯带还亮着。 把人带上去安置好,他就弯着腰遛下台了。 路明东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抱着周腾临时给他用的吉他,面前是架好的麦克风,他正低着头旁若无人地调音。 他确实不紧张,毕竟为了挣钱什么活都干过,被人注视、审视、扫视、凝视甚至是忽视都是常有的事。 他曾经有幸读过一本书,很喜欢书里的一句话——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不着调的几个音间断响起,随着最后一声沉着的‘咪’音落下,一串轻快的音符流泻而出,每段音符末尾伴随着指节敲击面板的声音,像是两种乐器在伴奏。 半分钟的前奏结束后,路明东的嗓音从酒吧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出来。 刚开始任聿扬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平时声音低醇沉闷,像用力震动声带才发出来的声音,这时候听起来却清润干净,像溪水撞击石头发出的声音。 这首歌的节奏很熟悉,他忍不住跟着唱起来,酒吧里大部分人也沉浸其中,拍手或者脚尖点地跟节奏,还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挥舞。 【那天是你】 【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 【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 【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 【看见了幸福】 “可以啊你这朋友。”右肩膀被拍了下,周腾在他左边坐下,“不像是第一次上台,往那一坐有种孤独忧郁的气质,不错,不错,我今天都想跟他签正式合同了。” “他在你这干不长。”任聿扬看着台上说,“你这地方也就比按摩店正经那么点,还是因为咱俩认识,我还在给他找其他工作,最好是白班,找到他就不干了。” “啧,这话我可不爱听啊!”周腾勾住他的脖子,“我这怎么不正经了?就要他唱唱歌弹弹吉他,一个月最少八千,还给买五险一金呢。” “再说了,你是他什么人?你让人换工作人就换?跟个老妈子似的……” 不等任聿扬回话,音响里的哼唱和琴声潮水般退去,周围爆发出震耳的掌声。 掌声也消散后,路明东很安静地坐在台上,像是幼儿园放学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那双灰瞳明明漫无焦距,此时任聿扬却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撒手,我上去接他。”任聿扬掰开周腾的手,绕开人群快步走上去。 第10章 下来休息了半个小时,在周腾的吹捧下,路明东又间断上台唱了三首,出酒吧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任聿扬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平时上班也熬夜,不过心里有根进度条,一点不觉得困,现在闲下来,反而熬不了夜了。 “谢谢啊,班长,帮我找了份工作,还等我到这么晚。”旁边被他拉着胳膊的路明东突然开口。 任聿扬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嘴张了一会儿才合上,瞟了他一眼,“你别多想啊,我今天也不是特意等你,就是跟朋友玩过头了,顺便等你。” 路明东点头,“哦,好。” 第二天下午路明东没有回来,任聿扬随便点了个外卖吃,吃完继续做项目,到九点开始打游戏,一直打到十二点多才去洗澡。 洗完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回床上看了半个多小时的书,出去晾完衣服回卧室的时候,顺便在客厅倒了杯水喝。 他放下水杯刚准备回去,门口传来响动。 “你还没睡?”路明东站在门口,手还放在外门把手。 任聿扬抓了下头发,“啊对,刚把衣服晾上,喝点水就回去睡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可以。”路明东换好鞋摸索着往客厅走。 “那你再适应几天,就把按摩馆的工作辞了吧,一天上两份工作太累了。”任聿扬说。 “好。”路明东在沙发上坐下。 “还不回房间睡觉吗?”任聿扬看着他。 “我想坐着歇儿,会吵到你吗?”路明东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声音透着疲惫。 “不会……”任聿扬顿了下,感觉没什么要说的了,“那我先回房间了。” “等一下。”路明东从刚进门就提着的口袋里,拿出一只粉色的拉布布,递给面前的空气,“这个送给你。” 来了,又开始送礼物了。 路明东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是送吃的,现在竟然开始送玩偶了,还是粉色玩偶。 “送这个给我干什么?”任聿扬微蹙着眉,义正言辞道:“我不是女生,不吃这套,你拿去退了吧,以后别搞这些了。” “啊,好吧。”路明东收回手,随意把玩偶放在沙发上。 “什么意思,你会把它退了吧?”任聿扬追问。 “退不了。”路明东有点不耐烦,“是酒吧客人送我的。” 不要就不要,还问那么多,跟个老妈子一样,早知道就不拿出来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想着人应该走了,路明东睁开眼睛,刚拿起手机想看看,却透过对面落地窗的倒映看见身后还有道人影。顿了下,他还是拿起手机,起身径直朝那个位置走过去。 “哎,等一下,我还在这里。”任聿扬从尴尬中回过神急忙出声,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路明东停下,有点惊讶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是还有什么事吗?班长。” “没什么,那个玩偶……” “明天我拿去按摩馆。”路明东接过他的话。 “算了。”任聿扬说,“它跟按摩馆风格也不搭,就放客厅吧。” “哦,那我回房间了。”路明东没精力跟他继续讨论玩偶的去向,从他身边擦过,摸索着往房间走。 原地冷静了下,任聿扬也关灯回了卧室,躺到床上,却尴尬得睡不着,身上好像有几只毛毛虫在到处爬。 客人送的? 才去两天,怎么可能有客人送礼物?还送这么贵的? 他刚才搜了下,这娃娃不便宜。 路明东肯定是被拒绝了觉得尴尬,才故意那么说,这样尴尬的就是自己了。 对,一定是这样! 劝说好自己后,任聿扬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此时另一个房间的路明东又累又困,却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都三天了,后背的伤口还在出血,甚至有点化脓。 他没时间去医院处理,刚在浴室拿碘伏清理了一下,涂上碘伏是不痛的,只是刮脓的时候有点痛。 第13章 这种痛还不是只有一下,而是持续地发痛,趴着睡呼吸不了,侧睡脖子又不舒服。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才睡着,闹钟又响了。 之前的出租屋没有厨房,他一般都吃最便宜的盖饭,搬过来这两天,他特意买了些食材,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做饭,带去按摩馆当午饭。 今天他没能起得来,按掉闹钟又睡着了,直到一个小时后的第二个闹钟响起,才从床上爬起来。 头有点昏,手脚瘫软无力,路明东在地铁里全凭意志力站着,稍微打个瞌睡都能躺地上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一直持续到中午去前台打午休下班卡的时候。 他打完卡刚准备离开,飞飞突然在后面大喊:“哎,阿东,你后背流血了!是不是前几天的伤口还没好啊?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不会是发炎了吧?” “流血了?”路明东费力往自己后背看了眼,“我去后面看看……” “去什么后面,我帮你看。”飞飞按住他肩膀,直接撩起他后衣摆,然后怔住了,“我去,伤口都化脓了。” “又化脓了?” “又?”飞飞抬头瞪他,“知道化脓了你还不去医院,找死啊你?” “死不了,我昨天自己处理过。”路明东说,“一会儿再处理下就行了……” “你处理个屁,你这么厉害当什么技师,直接去当医师啊!”飞飞忍不住爆粗口,“你赶紧的,现在去医院,然后回去休息一天,真死这儿了花姐还要骂你一阵。” 飞飞话说得很难听,看得出来是真动气了,不过路明东明白对方是为他好。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句话不假,在过往十多年的困苦生活中,他感受过很多人的好意,任聿扬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别人的好意再多,都救不了他糟烂的人生,除了他自己。 是的,除了他自己,生活是好是烂,都由他自己决定。 最后他还是请假去了趟医院,毕竟伤要是变严重了,不止按摩馆的工作做不了,可能就连酒吧都去不了了。 医生的处理方式跟他在网上看的差不多,只是比他自己上手更省事熟练,几乎是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伤口就包扎好了。 医生还开了点消炎药,他没去药房拿药,到家前二十分钟,才用优惠劵在网上下单买药,地址是小区门口。 在保安亭拿了药回去,刚开门他就愣住了。 某款游戏的背景音断断续续地从任聿扬的卧室里传出来。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这个点他怎么会在家玩游戏? 路明东没思索出结果,吃了药准备回房间休息。 他刚把杯子放下,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靠外的卧室门突然打开,任聿扬穿着条纹睡衣从里面走出来,戴着副黑框眼睛,头发还有点炸毛。 “你怎么在家?”两人同时开口,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表情。 几分钟后,半弧形的沙发两边各坐了一个人。 “那你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任聿扬皱眉往他后背瞄了眼。 路明东坐得很直,不像他似的靠在沙发上,后背的布料还有点血印。 “之前骑车摔的。”路明东不等他多问,当即反问道:“你呢?今天怎么没出去上班?” “休假呢。”任聿扬叹气说,“就是不知道假期有多久。” “那还挺好的。”路明东说。 任聿扬斜晲他一眼,“你这话是不是太敷衍了?” “为什么突然休假?怎么会不知道假期是多久呢?跟老板吵架了吗?”路明东连问了两句,眉头轻轻蹙起,很担心的样子。 关键是他还问到点上了。 工作这事任聿扬郁闷了几天,同时还有点丢脸,才不好跟裴川和周腾这两个孙子说。 既然路明东这么想知道,那不如就讲讲?反正很快也要分道扬镳了。 这么想着,任聿扬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可乐过来,一瓶放进路明东手里,拿着另一瓶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拉开喝了口,他才叹气道:“我在这个公司三年了,上个月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说这个月会给我升职,我一听就高兴啊,为了不辜负领导期望,上个月不要命地加班,颈椎病都变严重了。” “我也不是看重高级工程师这个头衔,当然底薪变高了我是高兴的,但我最在意的还是独立带项目这点,你是不知道,跟团队合作有多难受,一群人跟机械爬虫一样,戳一下动一下,谁都不着急,反正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偏偏我就是那个个高的。”任聿扬仰头灌了口可乐,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呢?老板给你升职了吗?”路明东很好奇地问。 “你说呢?升职了我为什么会在家里?”任聿扬说,“开月初会议那天,别人都开始打瞌睡,偷玩手机了,只有我,只有我聚精会神地盯着他那张老脸看了两个小时。” “结果你猜怎么着?”任聿扬握着易拉罐瓶子的手指突然用力,瓶身出现两道凹痕,褐色液体从瓶口溢出来,他咬牙切齿道:“那老登一直到散会都没提给我升职的事!” “然后还让你休假?”路明东抽了张纸给他。 “那倒没有。”任聿扬靠回沙发上,“是我当时气不过,当着全体员工的面骂了他几句。” “骂的什么?”要说刚才只是装样子,那路明东现在是真有点好奇了。 “我就,”任聿扬气势汹汹地把易拉罐砸在茶几上,“就把笔记本往桌上这么一拍,然后霍的站起来,双手插兜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忘了什么事?’” 任聿扬转眼看了下,见路明东听得认真,越说越起劲,“老登脸色涨得通红,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问我‘什、什么事啊?’” “我说‘升职啊,给我升职的事’,他就缩在椅子上‘哦哦’两声,我以为他是想起来了,大摇大摆地回到工位等他给我发邮件,后来邮件是发了,不过……不过是要我休假的邮件。” 安静了几秒,路明东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你这假休得不冤。 “你老板还是挺看重你的。”他接着又说了一句。 任聿扬哼笑,“你这安慰人的话也太生硬了。” “没安慰你。”路明东说:“要是其他人,肯定早就被开除了,可你们老板只是要你休假,说明还想用你。” “那是因为有劳动合同,他不敢随便开除我,要我休假就是在逼我辞职!”任聿扬把空了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 “那你为什么不辞?”路明东问。 任聿扬好笑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富二代吧?在这个地段买个这样的大平层,能没房贷吗?这领导虽然不靠谱,但是工资靠谱啊!” 路明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意思就是你还想继续在这个公司干?” “我想不想不重要。”任聿扬仰头靠在沙发上,“实再不行也只能跳槽了,a市大厂还是挺多的,就是面试麻烦。” “那就跳槽。”路明东说。 “什么?”任聿扬转头看着他。 路明东视线落在虚空处,认真分析道:“你要是被动等着公司决断会浪费你很多时间,就算以后回去上班了,也会让老板觉得可以用工作拿捏你,这叫服从性测试。” 任聿扬还看着他,下意识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跳槽啊。”路明东嘴角扬起一点,“再不经意把消息传出去,试试老板的态度,他要是主动来找你,你也想继续干,就好好跟他谈条件,他要是不来找你,那你死耗着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不过我相信,”路明东微微偏过头,灰色瞳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班长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到哪里都会有人抢着要,你老板要是不来找,那是他的损失。” 读书的时候,任聿扬也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是出了社会他才发现,原来天之骄子那么多,再好的人才也是牛马。 但,没人不喜欢听好话,沉闷多日的心情确实好多了。 他甚至发散思维地想,要是……要是这个喜欢了他十年的人是个女生,他还会反感吗? 第11章 不得不说,路明东的方法确实很奏效,按照他说的,任聿扬周五去了另一家大厂面试,离开的时候特意拍下了公司附近的标志性建筑,配文【好地方,离家也挺近,或许是时候考虑新的开始了】发到朋友圈。 刚到家没多久,腾飞的hr就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腾飞hr】:任工,最近休息得怎么样?要是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回来上班哦,大家都在等你。 任聿扬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嗤笑一声。 都在等他?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人缘这么好? 好不容易扳回一局,要是不好好晾晾他们,会不会显得他太好哄了? 【null】:那就继续deng’zhe 第14章 想起路明东的话,他打字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面试那家大厂跟腾飞实力相当,薪资待遇也跟腾飞的差不多,但是他上网查过,这家加班情况比腾飞还严重,之前还有员工猝死在工位上的新闻。 况且他在腾飞还有已经完成大半的项目,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是便宜了接手项目的人吗? 他删除刚打好的字,正思索着回复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腾飞hr】:对了,经理说那天早会是忘了通知您晋升的事,相关邮件已经发给您了,请查收。 这就成了?任聿扬愣了愣,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打开邮箱一看,果然收到了腾飞人力资源部的晋升邮件。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邮件,确认薪资和职级跟领导当初承诺的一样,这才放下电脑给hr回了条消息。 【null】收到了,谢谢,下周一复工。 【腾飞hr】:好的,欢迎回来! 退出聊天框,任聿扬一眼就看到了hr下面粉色小猪的头像以及【落日】的网名。 喜欢粉色?果然是gay! 但不管怎么说,路明东都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于情于理也该请人吃顿饭。 只要说清楚请客的原因,路明东应该不会多想吧? 犹豫片刻,他打开了【落日】的聊天框。 【null】:你什么时候休假? 这几天没上班,他早上起得晚,根本见不到路明东,更别说有机会一起吃饭了,只能约在对方休假的时间。 下楼吃饭的时候,他才收到路明东回的消息。 【落日】:我不休假,有什么事吗? 【null】:你的建议很奏效,我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想请你吃个饭。 【落日】:不用请吃饭,可以的话,给我免一个月房租吧。 【null】:你这样工作太不要命了,早点把按摩店的工作辞了吧。 后面路明东就没再回复了,任聿扬下午把私人项目收了个尾,吃过晚饭就开车去了周腾的酒吧。 到店的时候才八点多,酒吧里人还不多,但是台上已经有人在唱歌了,是个敲架子鼓的男孩儿,看着才二十出头。 “这什么情况?”任聿扬在吧台找到正在用烧瓶调酒的周腾。 “什么什么情况……”周腾盯着烧杯里咕嘟冒泡的紫黑色液体。 “啧,快别捣鼓你的液体炸弹了。”任聿杨往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我问你台上那个人怎么回事?我那朋友唱得不行吗?” “液体炸弹?这名字不错!”周腾这才抬头顺着他脑袋的方向看了眼,“哦,你说小滔啊,他是大学生,上七点到十点的班,跟阿东不冲突,俩人昨天还同台合唱了,配合得挺好,我寻思给他俩弄个组合……” “知道了。”任聿扬放心下来,“反正不管怎么样,当初说好给我朋友的工资是多少,只能涨不能降。” “啧!不对劲!”周腾突然眯眼盯着他,“你不对劲,任聿扬你太不对劲了。” “什么不对劲?”任聿扬被他盯得莫名心虚。 “咱仨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起穿开裆裤的交情,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过我和老裴?”周腾问。 任聿扬下意识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差点辣得喷出来,强抿着嘴唇才咽下去。 周腾还盯着他继续说:“你这要是关心的是女生,那最多是铁树开花了,可要是个男的,那就太不对劲了,除非……” 最后还一点没咽下去,任聿扬听了这话直接咽气管里去了,扶着吧台桌子弯腰咳得昏天黑地。 周腾见他咳完从吧台下面直起腰,才接着刚才的话给出最终结论:“除非你抢过他女朋友!” 握在杯子上的手紧了紧,任聿扬差点把剩下的酒浇他头上,“你丫平时少看点脑残电视剧吧!” 周腾无奈耸肩,“没办法,我女朋友喜欢看啊,你别说啊,那些剧虽然脑残还挺上头的,有个剧反派男二竟然喜欢男主,你说脑不脑残?” 想把你打脑残,任聿扬抬起杯子。 “诶,阿东来了,刚好你在,快去接一下,别让人给撞到了。”周腾突然说。 任聿扬转头朝人来人往的门口看了眼,放下杯子走过去。 估计平时都会有人过去接他,路明东在进门后就安静在角落站着,但还是有喝多了的人撞到他。 周围声音嘈杂,距离还有点远,任聿扬听不见双方说了什么,只看得见路明东低头弯腰的局促样子,像是在道歉。 他加快了脚步。 对面酒鬼却不肯轻易放过路明东,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路明东倒退几步跌在门上,体格肥壮的酒鬼还要上前。 “喂!”任聿扬急得喊了一声,见对方好像没听见,只能小跑过去。 一道黑色身影不知道从哪漂移过来,先他过去抓住酒鬼的肩膀往后扯了下,扶起靠着门的路明东。 “东哥,你没事吧?”是刚才在台上唱歌的架子鼓帅男孩。 不等路明东回话,那男孩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一副要找醉鬼算账的架势。 路明东及时拉住他胳膊,“陶滔,我没事,先带我过去吧。” 桃桃?任聿扬愣在原地。 这才认识几天,就叫得这么亲密,路明东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真要是移情别恋,他就不用担心同性恋室友突然告白又不能赶人离开的问题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和路明东当个兄弟。 只是……喜欢同性到底不是正途,他说好要帮路明东重回正轨,这事还是该劝说两句。 今晚不用任聿扬帮忙接送,那个桃桃一直守在舞台旁边,殷勤得像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三好学生。 他就坐在吧台附近,捧着一杯可乐,时不时抿一口。 路明东早就看见任聿扬了,只是他现在是盲人,任聿扬不来找他,他也乐得装不知道。 他唱完一首下台,换陶滔上去,刚准备坐下喝口水,周腾就过来说任聿扬来了,非拉着他坐过去。 有人在找老板,周腾刚把他带到桌子边就匆忙走了,任聿扬也没出声,他自己摸索着坐下。 “班长?老板说你特意来找,是有什么事吗?” “别听他瞎说,我只是后天要回去上班了,想再过来喝点酒放松一下。”任聿扬看着他说。 “哦。”路明东看了眼他杯子里冒气泡的液体。 “你是不是……”任聿扬欲言又止。 “是不是什么?”路明东问。 “是不是喜欢台上那个小子?”任聿扬迅速说完。 路明东往台上看了眼,“你说陶滔?你问的是哪种喜欢?” “都叫这么亲密了,还能是哪种喜欢?你觉得我会喊周腾‘腾腾’吗?”任聿扬嗓子眼发紧,端起杯子灌了好几口。 路明东笑了两声,在任聿扬莫明的眼神中解释说:“他叫陶滔,陶瓷的陶和滔滔江水的滔。” “哦,那你……那你普通话讲得不是很好啊!”任聿扬再次抬起杯子,里面却已经空了。 “班长,我喜欢谁,你不是知道吗?”路明东突然说。 酒吧声音嘈杂,他声音不大,但任聿扬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心脏跟着鼓动的音响重重跳了几下。 还好杯子已经空了,不然场面肯定会很难看。 “东哥,休息会儿,我们一起上去吧?”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刚才还在台上唱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汗水打湿的额发下,是亮晶晶的眼睛。 “好。”路明东点头起身,“任班长,那我先上去了。” “嗯。”任聿扬应了一声,看向他旁边的少年,发现对方也在盯着他。 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以及不太明显的敌意。 路明东上台后,他听了会儿歌,后来觉得有点困,就去卡坐眯了会儿。 醒来的时候,就见路明东挎着包坐在他旁边。 “你下班了?”任聿扬拿起手机看了眼,已经快两点了。 酒吧里的人比之前还多,那个什么陶涛已经走了,周腾不知道在哪里忙。 “嗯,”路明东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眼皮很重的样子,“要走吗?” “走!”任聿扬站起来跺了跺还处于麻木状态的左腿,“下次直接叫醒我。” “嗯。”路明东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样子很疲惫。 任聿扬扫视一圈,没看到周腾的身影,就直接带着人走了。 “你平时怎么回家的?”任聿扬拉着他手臂往停车的地方走。 不知道是不是困得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路明东回答:“拼车。” 看他确实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任聿扬后面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到楼下的时候,路明东歪头靠在车窗上已经睡着了。 这个点儿,任聿扬只能狠心摇醒他,声音却不自觉放轻:“路明东?到了……” 第15章 路明东醒得很快,几乎没有缓冲时间,任聿扬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解开安全带下去了。 停车场这边可以直接上楼,两人走到电梯口准备按键的时候,任聿扬突然问:“要不要吃个夜宵?” 在车上补了会儿觉,路明东眼皮上的褶子已经没了,笑着问:“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请我吃顿饭?” “也不是,你不想吃就算了。”任聿扬按了下上行键。 电梯下来的间隙,路明东突然又问:“请我吃夜宵的话,房租还免吗?” 任聿扬无奈看着他,“我又不差你那点房租,在你搬出去之前,都不用给了。” “你这话说的有歧义,我都搬出去了,难道还要给房租吗?” “那你到底吃不吃?” 叮!电梯到了。 “吃,烧烤行吗?” 凌晨烧烤摊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们拿完菜还等了会儿,靠近门口的位置才空出一张桌子。 店里开了空调,但油烟味有点重,任聿扬很是嫌弃地拉着路明东坐进去。 等餐期间,他玩了会儿手机,余光却见对面的人只是呆坐着。 “你……玩不了手机吗?”他试探地问。 “可以听新闻和广播,但我不喜欢玩手机。”路明东说。 “哦,这样啊。”任聿扬点点头,“那是不是有点无聊?” “不会。”路明东说,“脑子里想点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想什么?”任聿扬问。 路明东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烧烤刚好端上来,任聿扬伸手拿了好几串全部撸到碗里,路明东抬手伸向盘子,也要拿一串。 “你别动。”任聿扬叫住他。 “嗯?”路明东的手尴尬抬着。 “你吃这个。”任聿扬把面前满得要溢出来的小碗挪到路明东面前,然后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放他手里。 路明东愣了下,夹了块烤面筋放进嘴里,对他笑了笑,“谢谢。” “小事儿。”任聿扬这才从盘子拿了串烤玉米自己吃。 “想你……”路明东突然说。 “啊?”任聿扬手里还握着竹签,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不是问我在想什么吗?”路明东咽下嘴里的食物,笑着说:“在想你有时候人还挺好的。” 第12章 熟悉的铃声打破了断断续续的梦,任聿扬闭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眼睛睁开一条缝去看来电显示。 看清上面的字,脑子瞬间就清醒了,他清了清嗓子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喂,妈……” “又睡到下午才起?昨晚是不是熬夜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这样的作息不健康……”陶教授连珠炮似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 “哎!妈,妈,妈,我知道了。”任聿扬翻身坐起来,抓了把头发,“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啊?” “没事就不能打了?”陶教授哼了一声,可能又跟旁边的任教授说了句:“我就知道他忘了。” “忘什么?”任聿扬问。 陶教授没好气说:“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要去跟你李阿姨的侄女见一面,地址和时间我都发给你。” 任聿扬皱着眉回忆了下,“我当时不是急着回公司加班吗?没答应您要去见她啊!” “那你也没拒绝啊。”陶教授说。 任聿扬叹了口气,“我不去,您帮我推了吧!” “不行!”陶教授声音陡然拔高,“人家姑娘都答应了,你一个男孩子临时爽约也太没风度了,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跟你李阿姨来往?” 任聿扬躺回枕头上,“反正我不去。” “行,你不去是吧,那我今天就提着东西住你那去,我倒要看看你一天到底有多忙,交个朋友都没时间。” 任聿扬忽地一下坐起来,“不行,妈,我爸没你怎么过啊?” “有什么不行的,你爸又不找媳妇。” 听筒里响起开柜子的声音,陶教授说:“我现在就收拾衣服。” “我去,我一会儿去还不行吗?”任聿扬实在是没招了,这要是让老妈过来,看见路明东住这儿,他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啊。”陶教授语气一下变得轻快了不少,“那姑娘叫顾昭,长得可漂亮了,你记得穿帅点啊,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个衬衫……” “知道了,知道了,先不说了啊,我去洗漱。”任聿扬匆匆挂断电话,生怕陶教授连他一会儿要走哪条路都给他规划好。 挂断电话,他又在床上躺了会儿,穿着睡衣吃了个外卖,看时间差不多了,才不急不缓地换上常穿的polo衫和休闲裤出门。 约定的餐厅在离家不远的商圈,任聿扬还提前了五分钟到。 位置陶教授已经定好了,靠着窗边,外面是马路。 刚坐下没一会儿,老妈发了条短信过来问情况。 【null】:我到了,她还没到。 【老妈】:正常的,女孩子收拾打扮费时间,说明人家重视你,你就耐心等着,一会儿人来了,好好表现,知道吗? 【null】:表现什么啊?又不是见领导。 后面老妈就没回了,任聿扬看了会儿手机,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昨晚在烧烤店,路明东说的话。 什么叫‘有时候人还挺好的’?一个喜欢了他十年的同性恋,不应该觉得他全身都是优点,二十四小时都在发光吗? 怎么会有不好的时候呢? 在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要不要点菜的时候,对面的位置还是空的,估计也是个不想相亲的。 任聿扬拿出手机,准备给老妈说一声就回去了。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披着大波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女孩,整个人的气场非常强势,以至于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任聿扬记忆力还不错,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天老妈手机里的女孩。 果然,对方在和门口的迎宾简短交流过后,转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任聿扬对她露出礼貌而客气的笑。 对方很快走了过来,站在桌边对他伸手,“哈喽,帅哥,我就是顾昭,和光律所的离婚律师,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果然很尬。 任聿扬强忍着尴尬,起身跟她握了下,“谢谢,应该不会有这个需要,我是任聿扬,咱们坐下聊吧?” 顾昭在对面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她自然接过点了几样菜,然后把菜单递向任聿扬,“你还要点其他的吗?” “不用了。”任聿扬说。 顾昭笑了笑,“这么看,咱们还挺合适的。” “嗯?”任聿扬愣了下,“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顾昭说:“我点的菜你都没意见,说明我们对食物的喜好一样,以后就不会因为中午吃什么发生争吵了,虽然你吵不过我,但这很浪费时间。” 任聿扬:“现在想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我觉得有些话,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顾昭说。 任聿扬抿了下嘴唇,迟疑着开口:“其实我……”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顾昭说。 “嗯?”任聿扬又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别急啊,帅哥,我还没说完。”顾昭看着他,“我喜欢的是个女生。” 无视任聿扬瞪大的双眼,她接着道:“我爸妈不会同意我和那个女生在一起的,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形婚。” “可我喜欢的也是女生啊。”任聿扬一脸尴尬地坐回去。 自己是捅了同性恋的老巢吗?相个亲都能遇到同性恋! 顾昭一脸无所谓,“没关系,你也可以在外面谈女朋友,咱们互不干扰,节假日在长辈面前演演戏就行。” 任聿扬没忍住笑了,“不是,我既然能找到女朋友,为什么不和我女朋友结真婚,要和你结形婚呢?” “问得好!”顾昭也笑了,“男人嘛,就喜欢刺激和新鲜,再喜欢的女孩儿,娶回家就觉得没意思,到时候你在外面找女人,肯定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形婚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不管你在外面找多少女人,我都不会找你麻烦,还会帮你打掩护。” 任聿扬喝了口水,又问:“那孩子呢?毕竟长辈催着相亲的主要原因还是后代问题。” 以为他心动了,顾昭身子微微前倾,两手在桌面上交握,语气认真道:“原本我和我女朋友计划做试管,但如果你有了孩子,养不起的话,可以交给我们抚养,当然,孩子需要寄养在我女朋友名下。” “你觉得怎么样?有任何条件都可以商量。” 任聿扬摆摆手,“不怎么样,孩子我养得起,不是,我对形婚没兴趣,你还是找别人吧。” 顾昭皱眉,“没兴趣你问这么多?” “我就是好奇。”任聿扬又喝了口水,果然人尴尬的时候就会找水喝。 第16章 水都喝饱了,菜还没上来,他犹豫要不要走了。 “那这个名片你收下。”顾昭推了张小卡片过来,“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用……” “以后有离婚打算也可以找我。”顾昭说。 不等他在拒绝,顾昭看了眼外面,突然拿着包起身,“我女朋友还在外面等我,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快步朝门口走过去。 她刚走没多久,菜终于上桌了,任聿扬拿起餐具时,随意朝外面看了一眼。 顾昭在路边上了一辆银灰色的suv,驾驶座上是个扎着低马尾戴无边镜框的女生,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很冷。 顾昭上了副驾后,先凑过去在那女生脸上亲了一下,女生嘴边漾开一抹笑,眼神犹如寒冰融化。 任聿扬收回视线,拿起餐具吃饭,可直到他吃完上了车,那一幕还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性恋跟普通人的恋爱,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回家路上,陶教授打来电话,任聿扬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不能说实话,不然老妈跟李阿姨肯定会闹掰。 他之前的恶业还没化解,也不想做破坏别人感情的导火索。 “到底怎么样啊?”陶教授催促了一句,不等他回答,又说:“算了,你一会儿过来吃饭,当面说。” 马上要复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看二老,他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到了小区,他远远就见陶教授提着个篮子站门口,他差点吓得转头就跑。 可陶教授显然已经看见他了,正朝他的方向快步走过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迎过去。 “妈,天气这么热,你怎么还在外面等我啊?我又不是找不到家。”任聿扬拿过她手里的篮子,还挺重。 “你想的美,我是下来买点东西,估摸着你快到了顺便等等你。”陶教授扯着他胳膊往楼上走,“现在能说了吧?你跟那个小顾谈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任聿扬低着头看路,“不太合适。” “哪不合适?”陶教授追问,扭头看着他,“才见一次面,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任聿扬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她性格太强势了。” “我性格也强势啊,你爸怎么没说不合适?”陶教授说。 “我爸性格好啊。”任聿扬在门前停下,等她拿钥匙开门,“你俩互补,最合适了,我遗传您的,性格也强势,跟她在一起要吵架。” 陶教授从篮子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看着他说:“可以再磨合看看……” “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太直男了。”任聿扬使出绝杀技。 老妈果然不说话了,叹了口气,拧动钥匙推门进去。 在家里睡了个午觉,起来陪任教授下了盘跳棋,就到晚饭时间了,吃完洗完碗,继续跟任教授下棋。 这回是围棋,下得久了点,等任聿扬丢下手里的棋子,拿起手机一看,都十点多了。 “今晚就在家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任教授收拾着棋盘说。 “行。”任聿扬没怎么考虑,只要爸妈不催婚,在家里还是挺舒服的。 回到自己房间,进浴室之前,他打开绿v给路明东发了两条消息。 【null】:我今晚在爸妈家,就不回去了,记得把门锁好。 【null】:开着空调睡。 看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路明东刚从共享单车上下来。 平时都会骑到楼下,今天在距离公寓一公里的位置他就下车了,沿着公寓的反方向走着。 那辆车还跟在后面,应该是从他出酒吧开始就跟着了。 不管他搬到哪里,这群追债的高利贷,总有办法找到他的行踪。 应该早点发现的,只是他侥幸以为这次住在高档小区,那群臭虫应该找不到,却忘了自己身上跟他们有一样的味道。 能甩掉他们是最好的结果,大不了就挨顿打,总之不能让他们发现公寓的位置。 往反方向走了一个多小时,路明东进了个连保安都没有的老小区,在里面的车棚又等了半个小时才出去,车子终于不见了。 可他还是不敢立刻回公寓,又乱走了一个多小时,再三确认身后没跟着的人以及车了,才扫了辆单车回公寓。 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眼皮沉得像涂了胶水,耳朵也嗡嗡作响,他只想立刻躺下睡觉,以至于没注意身后安全通道的门被打开了。 在确认密码的瞬间,两个男人从后面跑上来按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往里一推。 “他妈的,住这么好的地方,你还跟老子说没钱还?” -------------------- 最近上班有点忙,不定时更新,一定会更完的。 第13章 头撞开门,正面摔在地板上,路明东顾不上疼,迅速爬起来想去关门,那两个男人却已经走了进来。 刚才说话的,是左边那个高个子花臂男人,右边身形微胖的光头男人正转着脑袋打量客厅,两人手里都拎着铁棍。 路明东心脏一阵阵下坠,失重似的感觉,手指紧紧握成拳头,强行运转大脑,估算一打二的胜率。 “李哥,陈哥,你们今天先回去,过几天我保证把钱还上!”他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一打二未必打不过,但在这动手,家具肯定会有损失。 “我呸!”花臂男用手里的铁棍敲了下旁边的鞋柜,“这话老子听几百遍了,你要真想还早还上了!” 路明东心脏漏跳一拍,紧张看了眼鞋柜,暂时还没损坏,多敲几下就不一定了。 “有钱住这么好的地方,没钱还给我们?你小子就是想赖账,当我们好糊弄?”光头瞪着眼睛说。 “这房子是我朋友的,我就是来借住几天。”路明东走过去,“先出去吧,我们出去再说!” “出去个屁!你今天不给钱,就别想从这儿竖着出去!”花臂男凶神恶煞地用铁棍抵着他肩膀。 光头男从他旁边走进去,在实木置物架上拿起一个青花挂盘,屈起手指敲了敲,“我看你这朋友还挺富裕,你赶紧找他借钱来还贷?!” 路明东皱起眉,过去抢走挂盘,“我跟他关系没那么好,他不会借钱给我。” “你他妈耍老子呢?”光头男怒声大吼,额头暴起青筋,“关系不好会让你住进来?不给你点教训,真以为我们好糊弄啊?” “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砸!”花臂男说着,挥起棍子就往鞋柜上砸了两下。 “住手!”路明东又跑回去,抓着他胳膊,“不能砸!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我会还钱,我肯定会还钱!” 哪怕是以前快被打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这么慌。 可是没有用,他的哀求和制止都没用。 刚抱住花臂男,那边光头男直接伸手一推,整个置物柜轰然倒塌,上面的东西碎了一地。 他去捡东西,花臂男又去砸电视机,光头男走到半开放式厨房砸碗、砸锅、砸冰箱…… 路明东没办法同时制止两个人,最后还是跟他们打了起来,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还有武器。 在他压着花臂男揍的时候,光头男捡起铁棍对着他后脑勺狠狠砸了两下。 头上传来一阵钝痛,路明东失去了片刻的意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脖子湿漉漉的,视线很模糊,只能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他想爬起来去阻止他们,却好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好像在梦里一样,不管怎么用力,都动不了。 “别砸……不要砸……” 没有人理他,砸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人影在眼前来来往往却看不真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令他着急的声音终于停下了,两道人影走到他面前,语气不好地说了什么,踢了他几脚,然后又走开了。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也带走了他强留的意识。 昨晚任聿扬睡得不太好,早上起来饭都没吃就开车回去了。 给路明东发的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虽说这人平时就不太爱回消息,可能是忙忘了,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在回到公寓门口,看见半开的门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推开门,任聿扬就傻眼了,整个人石化在门口。 这是哪?这跟废墟一样的地方是哪?这跟炮轰过一样的地方是哪?这跟遭受过入室抢劫一样的地方是哪? 颤动的视线落在厨房拐角处,他瞳孔猛地一缩,踩着一地碎渣跑过去,随着距离拉近,躺在地上的人也逐渐变得完整。 “路明东?!”见对方满脸的血,还剩一段距离他几乎是滑跪过去的,“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任聿扬先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伸手探呼吸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几乎感觉不到鼻下有气息喷出。 冷静了几秒,他又俯身侧耳趴在路明东左胸的位置,耳边的心跳声断断续续,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第17章 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都被染红了,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 另一只手突然被拉住,任聿扬低头,对上一双被血糊住睫毛,半睁着的眼睛。 “我、我没事……”眼睛的主人哑声对他说。 “这么大口子,你确定没事?”任聿扬蘸了碘伏给他清理头上的伤。 “嗯,没事,还没之前的背上严重。”路明东坐在破了皮的沙发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半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终于涂完碘伏,任聿扬轻舒一口气,拿起刚下楼买的喷剂摇晃,“到底怎么回事?昨晚进贼了吗?” 路明东张了张嘴,还是没抬眼,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以为他是为了没看好家道歉,任聿扬对着伤口按了两下喷剂,“你说什么对不起啊?贼又不是你招来的……” “嘶……”路明东脑袋动了下。 “知道疼了啊?”任聿扬放下喷剂,拿起敷贴贴上去,“下次别跟这种人起冲突,等人走了直接报警。” 处理好伤口,任聿扬拿湿巾擦手,“我们也得报个警,找到人的几率不大,但也要备个案,万一以后找到了说不定能追回点损失……” “别报警!”路明东拉住他的手,“不是贼,是……是找我催债的高利贷。” 任聿扬愣了半天,“你还借了高利贷?为什么啊?” 要说是治眼睛,这眼睛也没见得好啊,难道是因为在疗养院的阿姨? “因为我爸。”路明东松开手,头埋得更低了,“我妈生病后,他为了多赚点钱去开叉车,结果因为操作失误导致同事重伤不治,他那同事的老婆刚怀上孩子,家里还有个腿脚不好的妈,我爸为了一次性给够赔偿就去借了高利贷。” “那你爸呢?”任聿扬问。 “死了,受不了高利贷的压力,跳河自杀了。”路明东低哑的声音说,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这种人间惨案只在手机上刷到过,以至于任聿扬觉得很不真实,脑子很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东的眼睛,确实是他的责任,但高利贷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路明东眼睛没瞎,惨剧还是会发生。 可他要是不管,那路明东的人生还能回到正轨上吗?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路明东眼睛没瞎,就算惨剧发生了,也不至于混这么惨吧? “对不起。”路明东再次道歉,然后站了起来,“我会尽快搬走,至于这些损失……” 他顿了下,头微微偏向一边,声音又哑又轻,“麻烦你整理下费用,我以后还你,可能……可能要很久。” 以前不是没欠过钱,也不是没赖过账,一开始是会觉得难堪、羞愧,次数多了就麻木了。 但这次,那些难堪、羞愧的情绪,好似埋在地底深处多年的岩浆突然喷发,几乎瞬间就将他烧成了灰。 “搬走?”任聿扬伸手拉住他,“你能搬哪去?你难道要一直这样躲着他们,还怎么上班?怎么生活?借高利贷是违法的,这事还是得报警。” “没用的!”路明东说:“警察抓不完,而且他们迟早会出来,就算你不怕自己受牵连,也不怕你爸妈受牵连吗?” “我……”任聿扬迟疑了。 路明东说得没错,他自己有勇气跟不法分子抗衡,却不能让父母陷入危险之中。 路明东扯开他的手,“你别管我了,其实当年的事……” “那你也用不着走啊。”任聿扬收紧手指,“我跟物业说一下,让他们再看严点儿,然后在楼道安个监控,以后他们应该进不来了。” “酒吧那边你就安心上你的班,我朋友请了看场子的,他们肯定不敢去那边闹事。” 路明东拧着眉,没说话。 “你到底欠他们多少钱啊?”任聿扬又问。 “干嘛?”路明东抬起眼睫,微微勾起唇角,“还要帮我还钱吗?” “你想得美!”任聿扬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反正在你还完高利贷之前,都可以住我这儿。” “谢谢。”路明东犹豫一阵,还是没有推辞。 他确实没有地方去,况且妈妈现在的情况,也不能跟着他到处躲债,等下个月工资发下来,转给那些人,应该就能安生几天。 “那你先回房间歇着吧。”任聿扬原地扫视一圈,在废墟中翻出灰扑扑的粉色玩偶,拍了几下放回沙发上,开始收拾一地碎渣。 路明东没走,对着虚空的方向说:“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算了,你又看不到,还伤了头,别越帮越忙。”任聿扬弯着腰往垃圾桶里捡碎瓷片,没几下就装满了。 路明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没过多久,又拿着个空的大蛇皮口袋出来。 “用这个装吧。”路明东走到沙发边。 “行,大口袋是要方便点。”任聿扬过去拿。 他却不松手,“我帮你牵着口袋,又不费力,我得做点什么,不然回房间也休息不好。” 任聿扬无奈看了眼他的伤,“那你牵着口袋就行,别乱动啊。” “嗯。”路明东点头。 一地残骸都是任聿扬曾经精心选的东西,重买又要花不少钱,往袋子里扔的时候还是挺心疼的。 或许也这是清除恶业的一种方式吧。 要是高三那年他可以冷静点,换一种平和的方式处理别人的告白,也不会遇上这些麻烦。 任聿扬想得入神,没注意有道直白的视线落在身上。 路明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其中有疑惑,也有挣扎。 一个蠢直男,对你很好,哪怕这种好可能是装的,你获得的利益却是真的,那么,你还能心安理得地欺骗他吗? 任聿扬欠他的早就还清了,而他欠任聿扬的,恐怕这辈子都还不上。 第14章 下午一点多,两人才勉强收拾好客厅,毁坏的装饰品可以慢慢买,生活用品却得尽快补齐。 路明东请了一天假,跟任聿扬下楼吃了饭,就一起去了趟附近的商超。 这种开在商场地下室里的大型超市,路明东只在小时候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去过。 这家超市似乎更高级,要有会员卡才能进,他本来也想办,却听任聿扬说要两百多才能办,这两百多还只是卡的钱,不能买东西。 来之前,他还想着等会儿要抢着买单,这下却产生了动摇。 他连入门券都付不起,里面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买得起? 可是他真的能心安理得靠着装瞎一点责任都不负吗? 任聿扬推着推车,路明东抓着车筐跟在旁边,逛了一圈,车子几乎堆满了,两人这才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一会儿我来买单吧。”路明东突然说。 “不……” 听到这个字,他心里猛然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任聿扬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生硬道:“不跟你抢,你回头把钱转给我就行。” “好。”路明东答应得很干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终于排到他们,任聿扬一边递东西,收银员一边刷条码,显示屏上的数字也在不断上升,最终停在1829.2这个数字。 提着东西回到家,路明东才开口问:“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给你抹个零,转我两百吧。”任聿扬正在厨房放东西,语气很随意,要不是路明东刚亲眼看见了价格,根本听不出来他在撒谎。 “怎么了?”见他不回话,任聿扬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可没管你多要啊,不信你晚上拿着小票去问周腾。” 周腾怎么说,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没,我信你。”路明东扯着嘴角说,嗓子眼堵得发疼。 周一复工,任聿扬洗漱好走出卧室,看着光秃秃的客厅还有点不习惯,打算喝点水就出门,走到餐桌边却发现上面摆了一盘早餐还有一个饭盒以及一张便利贴。 这次早餐没有上次多,却恰好是任聿扬喜欢的。 他有点头疼,经过这次的事,路明东对他不止有喜欢,还多了一份亏欠,不得更赖着他不走了? 任聿扬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拿起便利贴看了看,上面是一团歪斜的字体。 ——班长,饭盒是新的,里面有给你准备的午餐,没还上钱之前,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弥补一点亏欠。 “好丑的字。”吃饭的时候,任聿扬又看了两遍,皱着眉嫌弃吐槽,吃完却把便利贴折起来放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职位上升,工位也变成了独立办公室,任聿扬无视其他同事探究的眼神,搬进新办公室后就忙了一上午。 午休过了一半,他才拿出沉甸甸的崭新的饭盒,又犹豫半天,才去茶水间加热,这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很少了,但大家看见他还是觉得很新奇。 这时,有个平时就爱凑热闹的男同事过来跟他搭话,“任工,休息了一周,回来都开始养生了啊?” 第18章 “嗯?”任聿扬跟这些同事交流不多,一时没反应过来人家的意思。 那男同事对着他手里的饭盒耸了几下眉毛,“之前不是都去食堂吃吗?今天怎么还自己带饭了,带的是减脂餐吧?” “我……不知道。”任聿扬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盒。 说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打开看过里面装了什么。 “哟!”男同事立马露出八卦的神色,“这是女朋友给准备的吧?肯定很丰盛,快打开让我们这些单身汉掌掌眼。” 其他人附和发出几声笑,目光都落在了饭盒上。 任聿扬顿时觉得手里捧的是个烫手的山芋,“这,这不是女朋友准备的……” 越解释越尴尬,想到其实没必要跟这些人解释,他干脆闭了嘴,那同事叫他脸色不好,也识趣没追问。 轮到他加热时,盒盖终于被打开,众人偷摸瞄了眼,里面装的是红烧肉和清灼白菜还有杂粮米饭。 不算丰盛,看着却让人很有食欲。 “可以啊,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那男同事又说了一句。 任聿扬没解释,加热好就端着饭盒回办公室了。 动筷前,他先拿起手机对着盒饭拍了张照。 之前老妈也给他带过饭,当时他只觉得麻烦,这会儿却觉出一丝温馨来。 他把照片发给路明东,本来还想发条语音,纠结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太矫情,说好吃太虚伪,说‘收到了’又太僵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对面不知道看到图片没有,也没回消息。 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任聿扬复工后就没再碰见过路明东,要不是每天早上出现在餐桌上的饭盒,他会以为人已经搬走了。 周五回家的路上,任聿扬接到了裴川的电话,这人之前回来的时候就打过一次,这次打过来,肯定是催他做理疗的。 他最近肩颈倒是不难受,就是心里有点难受,接通电话,没等裴川催几句就答应了明天去他家。 到家吃完晚饭,任聿扬在沙发上处理线上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都半夜三点了。 身上盖了个空调毯,客厅灯都被关了,只有玄关的灯还亮着。 任聿扬走到廊道口看了眼,见路明东的房间没有亮光,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他没有多想,喝了几口水就回卧室了,二觉睡到下午一点多,吃了饭才不急不缓地开车往裴川家去。 刚敲开裴川家的门,黑成酱油色的裴医生就把他推到了理疗床上,嘴里不停叭叭在国外遇到的趣事。 “你肯定想不到,我在那林子里每天吃什么……”裴川顿了下,等着任聿扬接茬,结果这人跟个死尸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好接着道:“吃的毛毛虫和蜘蛛,没想到吧?” 他说完,自己仰头乐了半天,低头一看,床上的人还跟刚才一样趴着没动。 “啧!想什么呢?”裴川往他背上用力拍了下。 任聿扬这才有点反应,扭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倒回去叹了一大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裴川扯掉手套,把人拉起来,“你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就不按了。” 这要搁平时,任聿扬肯定甩下一句:“不按拉倒!”穿上鞋就走,这次纠结了会儿,竟然真开口了:“你还记得路明东吗?” “谁?”裴川一时没反应过来,拧着眉回忆了下才拍了下手,“哦!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以前在艺术节被你当众拒绝的那个同性恋吗?他怎么了?” 见他表情认真,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任聿扬这才把自己和路明东重逢后的事娓娓道来。 “事情就是这样。”任聿扬嗓子都说哑了,起身走到餐桌边喝了口水。 “所以……”裴川看着他,做出总结,“你现在苦恼的是他再跟你告白怎么办?” “差不多吧。”任聿扬握着杯子叹了口气,“其实他人挺好的,聪明、踏实能干,可惜是个同性恋,不然我真想跟他当哥们儿,也能放心帮他。” “其实这事也好办。” 裴川说,“既然人是同性恋,那就不是非你不可,你给他找个对象,他不就不惦记你了吗?” 任聿扬猛然瞪大眼转头看着他,“你说 什么?” “怎么?舍不得啊?”裴川揶揄道,“也是,被人喜欢十多年,说出去还挺有面的。” “放屁!”任聿扬摩挲着杯子,微微眯起眼思索,“我是想起来有个人,说不定还真对路明东有点意思。” “这不就结了吗?来吧,继续给你做理疗!”裴川对他招招手。 “不做了。”任聿扬放下杯子,心不在焉地说,“早点吃晚饭,吃完去周腾的酒吧看看。” 裴川挑眉,“那个人也在酒吧?” 任聿扬点头,“也是驻唱。” “你就不怕那个同性恋碰见了尴尬?”裴川好奇道。 “没事,他上班时间晚。”任聿扬皱眉看了他一眼,“你别乱喊,同性恋多难听?人家又不是没名字。” 裴川笑着点头,“行,知道了,路明东是吧!” 本来打算出去吃的,但两人合计了下,也挺久没聚聚了,干脆先去酒吧找周腾,晚点一起吃饭。 到酒吧的时候,周腾还在楼上睡觉,到了床边,裴川和任聿扬对视一眼,一个捏鼻子,一个挠脚板心,没出半分钟就把人给闹醒了。 “好啊,你俩合起伙欺负老子!”周腾反手抽走脑袋下面的枕头就朝裴川砸过去,又对着捏他鼻子的任聿扬哈了口气。 “你丫昨晚吃大蒜了?”任聿扬立马拧着眉往后退开,踢了他一脚,冲进卫生间洗脚去了。 一番打闹过后,三人就在酒吧吃的火锅,开着空调都热出了一身汗。 吃了一半,酒吧就陆陆续续进人了,先来的是酒保和服务员,快吃完的时候陶滔也来了,周末他会比平时早来一个小时。 从他进门开始,任聿扬就一直盯着他,犹豫着怎么开这个口。 这时候,裴川凑近用胳膊肘碰了下他,“这就是你准备给那个同……路明东找的对象?” 任聿扬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你小声点儿,别让周腾听见了。” “咋的?你俩要跟我绝交?什么私房话我还听不得?”周腾拿筷子敲碗抗议。 裴川冲正在舞台边准备乐器的陶滔抬了抬下巴,“那小伙是这的驻唱吧?长得挺年轻啊,叫人一起过来吃点儿,聊聊天呗!” “成啊!”周腾就爱热闹,当即扯着脖子对那边喊了一声,“滔儿,来,过来一起吃点,我给你介绍俩大哥。” 小伙子一点儿不扭捏,放下东西就跑了过来,挨着周腾坐下。 周腾拿了一次性筷子和纸碗给他。 陶滔接过来,对着锅子深吸了口气,“真香啊,腾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刚好在学校没吃饱。” “客气啥,吃呗,边吃边聊。”周腾给他夹了块毛肚,指着任聿扬,“这你任哥,上次见过不用我介绍了吧?” 陶滔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笑着点头,“不用,任哥长这么帅,忘不了!” “你小子就是会说话!”周腾又指着裴川,“这是你裴哥,裴川,中医院的医生。” 陶滔微微瞪大眼睛,慌忙放下碗筷,在裤上擦了擦手,然后起身越过桌子对裴川伸出那两只手,“裴哥好!我奶就信中医,她以前干农活把退摔伤了,我能不能找机会带她去医院找你看看?” 裴川挑了下眉,起身跟他握手,“没问题,要来给我打电话就行。” “行了,坐下来继续吃吧,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搞两国会晤呢!”周腾笑着说。 陶滔傻笑两声,这才松开手坐下,端起碗筷继续吃东西。 “咳咳。”任聿扬突然咳了两声,同时在桌下轻踢了裴川一下。 裴川会意起身,过去拍了周腾的肩膀,“给我吃撑了,走,带我去看看你这周边的环境。” “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没吃好呢!”周腾看都没看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这么大人还找不到路啊?” “你就当尽尽地主之谊。”裴川抓着他胳膊直接把人给拽走了。 酒吧音响还没工作,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咕嘟冒泡的声音。 “你有话跟我说?”正捧着碗埋头吃东西的陶滔突然出声。 纸碗遮了他大半张脸,不算友善的视线越过上碗沿投向对面的任聿扬。 任聿扬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听他这么问,犹豫了下,干脆点头,“对,我想问,你喜欢男的吗?” 第15章 这真是够直接了,一口辣油呛进陶滔气管里,他放下碗咳了半天,咳得整张脸通红,泪水也咳出来了。 任聿扬叹了口气,倒了杯牛奶递给他,“再咳下去,他们就该回来了,就算你不喜欢男的,也用不着吓成这样吧?” 第19章 陶滔喝了口牛奶,那股直冲嗓子眼的辣意终于有所缓和,“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在我说完之前,你最好先别吃东西,也别喝东西。”任聿扬说。 陶滔有点尴尬地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知道了,你说吧。” “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了,你对路明东态度不一般,对我还有点敌意,是喜欢他吧?”任聿扬再次直白道。 他这个人说话一向不会拐弯,也不懂含蓄,要不之前也不会被强制休假。 有了预感,这次陶滔反应不算大,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他:“是又怎么样?你这是来找我宣誓主权的?我知道东哥住在你家,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你的人!” 可能是火锅吃多了,任聿扬觉得有点烧胃,给自己也倒了杯牛奶喝。 喝完,才开口道:“是,他确实不是我的人,你当然可以追他。”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陶滔愣了下,转头看向他,“你刚说什么?” 任聿扬皱眉,“你要是耳朵不行,那就算了,两个残疾人一起生活,是没有未来的。” 陶滔根本不在意他的嘲讽,整个人完全换了一副脸色,甚至走到他身边坐下,殷勤地抬起桌上的牛奶杯:“任哥,你以后就是我任哥,之前是小弟态度不好,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任聿扬斜晲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杯子,“丑话说在前面,你追他的方式不能太应激,得给他应有的尊重,否则,别怪我以大欺小!” “明白,任哥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陶滔乐呵呵地说。 任聿扬没有反驳,要不是那次看他护着路明东的样子,也不会找上他。 陶滔想起什么,忧愁开口:“我倒是想追东哥,就是不确定他跟我是不是有一样的性向,别到时候吓着他了。” “你看不出来?”任聿扬有些惊讶。 不是说,同性恋之间有gay达,看一眼就知道吗? 陶滔比他还懵,“怎么看出来?” “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啊?”任聿扬狐疑地扫视他,“你要是敢直男装同,就图个新鲜,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陶滔笑容腼腆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我喜欢他身上那种孤独的气质,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明明看不见,却好像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行了行了,”任聿扬不耐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就说你对他是不是真心的?” “当然!”陶滔对天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对东哥是真心真意,绝无半点虚假,有违此誓,天打雷劈,孤独一辈子,发不了大财……” 任聿扬轻咳一声,“够了。” 陶滔放下手,又乐呵呵地看着他,“那扬哥,你知道东哥的性向吗?” 任聿扬犹豫了几秒,摇头道:“不知道,不管是不是,只要你追人的方式不偏激,尊重他,就不会冒犯。” “也是。”陶滔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可是东哥看起来很忙,他白天要上班,晚上唱完又那么晚了,我怎么追啊?” 任聿扬皱了皱眉,“这事交给我,你就好好想想怎么追人就行。” “好!”陶滔答应得很痛快,“任哥,我俩要成了,一定请你吃大餐!” “大餐不需要。”任聿扬说,“你好好对他就成,他这么多年过得不容易,身边缺人照顾。” “那是当然!”陶滔一脸畅想地说,“等东哥答应我了,我就在校外租个房子,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帮他洗衣服,给他做饭……” 这次任聿扬没有出声打断。 到那时候,路明东就不用住他家,他的恶业也算化解了吧? 不知怎么的,任聿扬跟陶滔说了这事后就有点心虚,在路明东来上班前就拉着裴川离开了。 回到家,才想起还要找路明东谈工作的事,只好坐在客厅等。 他还是得找到一份适合盲人白天做的工作,这样路明东才舍得离开按摩馆。 这么想着,他半躺在沙发上又翻了一遍招聘软件,正看着,来电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任聿扬接起电话。 “晚上好,任工,我是顾昭,还记得我吗?”电话里响起陌生的女声。 任聿扬愣了下,他以为那次吃饭过后,应该不会再跟这个思想过于前卫的女人联系了,更别说是这个时间点。 “嗨?你在听吗?”顾昭电话里的声音与她整个人的气质很有反差,像是天真的小姑娘。 “你……有什么事吗?”任聿扬问。 不用问电话怎么来的,陶教授一定很高兴会有女孩想主动联系他,说不定顾昭已经连他家门的密码都知道了。 顾昭也不爱绕圈子,“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上次给的建议真的不考虑吗?” “见过你之后,我又接连见了好几个男人,最后还是觉得你最正常,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看看。” 任聿扬安静听她说完,回答却冷得让人心寒,“不考虑,如果没其他事,我要挂了。” “等等!”顾昭叫住他,“不用跟我假结婚,就帮我拖一段时间,让我和我女朋友松口气,她因为相亲的事,跟我冷战好几天了。” “当然了,这个忙不会让你白帮,我们律师人脉很广的,不管你是要找工作,还是找对象,或者找房,我都能帮上忙,就算你现在不需要,以后未必不需要啊,你再好好想想呢?”顾昭语速很快,生怕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任聿扬还是安静听着,其中有两个字眼确实让他心动了。 任聿扬迟疑了几秒,问她:“也能帮盲人找工作?” “能啊!”顾昭立刻说,“太能了!小事一桩,你答应了,是不是?” 她答得太快,导致任聿扬有点怀疑,“你听清楚了吗?是帮盲人找工作,不是帮我。” “能啊,帮你还是帮盲人都可以。”顾昭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女朋友患有先天性失语症,我是做法律援助的时候认识她的,那时候她就在特殊学校当手语老师,帮不少残疾人找过工作。” 突然听到这么个信息,任聿扬着实吃了一惊,两个同性恋爱就够难了,其中一个竟然还天生残缺。 不过有了这层信息,顾昭的话确实可信多了。 “这个盲人是你朋友吧?”顾昭到底是用舌头工作的,只要她想,话头就不会掉在地上。 “算是吧。”任聿扬还不想透露太多,“那麻烦你和……你那位,先帮忙找一份适合盲人的工作,如果他能顺利入职,我可以配合你的计划。” “没问题,回头把他简历发我,等我好消息!”目的达成,顾昭没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工作的事算是有着落,任聿扬精神放松下来,在沙发上睡着了。 将近两点的时候,听到按密码的声音,他几乎是瞬间清醒了。 担心突然出声会吓到路明东,在门推开前,他先咳嗽了几声。 果然,路明东进门的脚步顿了下,望着他的方向,有点惊讶地问:“你还没睡?” 将近一周了,他们将近一周没说话了,任聿扬心跳莫明加快了几秒,声音却听不出异常,“嗯,有点事想跟你谈。” “听老板说,你今天去酒吧了,怎么不等我来说?”路明东换好鞋,朝沙发这边走过来。 “那时候有点事先离开了。”任聿扬说。 “你一天事还挺多。”路明东小声嘀咕了一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那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对啊,不是急事怎么会在客厅守到凌晨两点? 任聿扬噎了一下,“也、也不是急事,就是刚好我有个朋友能给你介绍一份白天的工作,想问你什么时候把按摩店的工作辞了?” “不用。”路明东拒绝得很直接,“我已经习惯在按摩店上班了。” “可是这样你会很累,早上七点起,晚上两点才睡,成年人也坚持不了多久。”任聿扬还想再劝劝他。 “新工作不也一样吗?”路明东说,“我的身体我了解,就算受不住,非要辞掉一个,我也不会选择按摩馆。” “为什么?”任聿扬不理解,“新工作肯定比按摩馆更安全,更轻松,也更……更干净。” 路明东笑了一声,“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在按摩馆卖身?我们店就没有正常去按摩的客户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任聿扬拧眉看着他。 路明东摸着沙发靠背站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已经给出答案了,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 “现在我得去休息了,晚安。”他绕过沙发摸索着往房间走。 任聿扬无奈看着他,直到身影消失,才捏着鼻梁呼出一口气。 如果是以前,换任何一个人,听到那句话之后,他都不会再多管闲事。 第20章 可是现在,他心里只有无奈,也没办法就这么放任路明东不管。 就当是为了能尽快化解恶业吧! 他决定明天去一趟按摩馆,既然员工不想主动辞职,那就只能让按摩馆老板开除员工了。 找个什么理由好呢? 第16章 昨晚没睡好,忙了一早上,路明东头晕脑胀地坐在布草间吃饭,又想起昨晚的谈话。 他知道任聿扬是为自己好,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辞职,只是按摩馆是目前他能找到唯一不怕被牵连的工作场所。 花姐在这片儿有点身份,那群高利贷不敢随便过来砸场子,否则他也不能安然在按摩馆做这么久。 只是花姐也不是做慈善的,上次临时放跑了肥猪,要是再不找个补上,不用他辞职,很快也会被赶出去。 更何况,他不是真的盲人,去了新的工作场所,迟早会露馅。 中午打的菜里有粉条,他脑子里琢磨着事,一时没注意,红油溅进了眼睛里,他揉了几下还是睁不开,只能摸索进卫生间清洗。 “阿东!不好了!”飞飞急促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来。 路明东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眼睛,朝外面看过去。 很快,飞飞推门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王老板来找你了,你赶紧跟我从后门离开!” “他来了更好,不用我重新找人了,随便哄几句就行。”路明东停下脚步。 “哄个屁,他老婆也来了,说你诱惑他老公办卡,现在不但要退卡,还要抓你去警局!”飞飞急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夫妻俩带了一堆人来,花姐今天刚好过来,说已经开除你了,他们不信,一会儿说不定还要闯进来,你赶紧跟我走!” 听了这话,路明东皱着眉没再多说什么,顺从跟着她从后门离开。 要是追债的过来闹事,花姐还能找人帮他拦住,毕竟两边都不敢报警,可这姓王到底是办了卡消费过的客人,这事真查起来按摩馆说不定还要停业整顿,不到万不得已,花姐不会喊人硬刚。 后门是在砖墙上做的隐形门,不是内部的人,很难发现门在哪里,门外是一条巷子,出了巷口往右走十几米就是按摩馆的正门。 飞飞先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看了看,确认外面没王老板的人,才朝后面的路明东招了招手。 “外面没人,不过你最好还是走那边,到后面那个网吧去躲一会儿。”飞飞指着左边那条路。 沿着这条路直走,到了拐角处再左转直走八百米就是她说的那个酒吧,他们跟那的老板都熟。 “行,等人走了,你给我发……”路明东声音突然顿住,视线移转到刚才一扫而过的街对面。 任聿扬的车怎么会停在那里? “怎么?人出来了?”飞飞紧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路明东还看着那个方向,皱眉道:“任聿扬可能进去了。” “谁?”飞飞反应了下,“哦,你那个钱多人傻的高中同学?他来找你按摩?” “没事,就算他真是来找你的,花姐也会统一说辞,说你被开除了,回头你再跟他解释!” 路明东摇头,“他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我不太放心,飞姐,你去帮我看看吧。” “这种时候,你还有空关心他?”飞飞狐疑看着他,“以前没见你这么关心过谁,他真的只是你高中同学?” 路明东叹气,无奈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先别八卦了?” “好吧,那你自己躲好点,千万别被发现了。” 飞飞叮嘱完,从后门回到前台,果然看到了唯一坐在沙发上的任聿扬。 衬衫配牛仔,加上一副银边眼睛,像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眼中却透露着与外形相反的沉稳。 没人注意她的到来,靠在柜台边的花姐显得有点烦躁,操着半口方言道:“任先生,王老板,我已经说过了,阿东工作不老实,已经被我辞退了,我这里做的都是正经做生意,你们找我也没用。” 闻言,任聿扬垂眼思索片刻,从沙发上起身,“那打扰了。” 几分钟前,他进入按摩馆,就见一对夫妻带着几个拎着棍棒的男人和前台边身形微胖的陌生女人在对峙。 多看了几眼,他认出王诚那张大饼脸,只说来找路明东按摩,却被告知人已经被开除了。 这话真假不论,尽管他很想在那张大饼脸上留下拳印,却担心会牵连路明东,于是准备离开。 “正经个屁!”王诚旁边纹了棕红色眉毛的女人叉腰大骂:“就是那个什么阿东勾引我老公,他才会在你这里办五千多的卡,今天你要么把那骚狐狸交出来,要么就把卡费全部退给我们,否则别想做生意!” 勾引?骚狐狸? 两个尖锐的词汇刺激着任聿扬的耳膜,走到门边的脚忽而顿住。 他折身回去,径直走到大饼脸面前,扬起拳头砸过去。 其他人完全没反应过来,挨了打的人也是本能发出一声惨叫,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 “你、你踏马有病啊?突然打我干什么?”王诚捂着迅速红肿的脸,愤怒的眼神带着几分茫然。 “你敢打我老公?”旁边的女人一把抓住任聿扬袖子,声音尖利道:“你也是那个骚狐狸相好的吧?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赶紧叫他滾出来把钱还给我们!” 任聿扬甩开她,“大婶,嘴巴放干净点!你老公对我弟x骚扰在先,你要是管不了他,或者舍不得管,只知道拿我弟撒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个人也护短得很。” “你弟?路明东是你弟?”花姐发出疑问。 “对。”任聿扬面不改色道,“我们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妈,我跟着爸,最近我才找到他,听说他工作被人骚扰,今天其实是特意来给他办理离职的。” 角落里,飞飞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老同学吗? “我管你是相好的,还是亲兄弟,姓路的骗了我老公钱,你要不把他交出来,就替他还钱!”纹眉的女人扶起王诚。 任聿扬斜睨夫妻俩一眼,“大婶,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谁横谁有理,这事就是闹到警察局,也没有我弟还钱的道理。” “好啊,不还钱,不交人,还打我老公是吧?”纹眉女人用发抖的手臂指着他,“那我们今天就先收拾你!” “给我上!” 一声令下,站在门边拿着武器的男人朝任聿扬一哄而上。 飞飞急忙走上前,“住手,你们……” “别多管闲事。”花姐蹙眉看了她一眼。 飞飞只好止住声音,退到角落给路明东发消息。 初高中那段时间,任聿扬一直在上拳击课,此时面对拿着武器的几个男人也不落下风,还从对方那边抢了根橡胶棍。 只是没想到,这群人还带了军用刀,他一时不察手臂被划了一下,这才开始有点力不从心。 见血事情就严重了,花姐顿时敛起看热闹的心思,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人过来。 “着火了!着火了!”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大喊,几人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抹红色闪过,紧接着大量白色粉末喷了过来。 任聿扬刚捂住口鼻,另一只拿着橡胶棍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以为是王诚那边的人,抬脚就要踹过去。 “是我,跟我走!”熟悉声音传过来,他当即收回脚,顺从跟着往外跑。 出了按摩馆,果然看见前面奔跑的是路明东的背影。 只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不知道跟着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商铺,只有光秃秃的树和一个苍蝇萦绕的垃圾堆。 “行、行了,应该追不上来。”任聿扬喘着粗气停下,反拽了下拉着他的那只手。 前面的人这才停下,呼吸听着也有点急促,却忽然转身攥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怒吼:“谁让你今天过来的?谁让你给我辞职的?谁让你为我出头的?你他妈想找死吗?” 任聿扬听得火冒三丈,“你别不识好歹,我今天还不是……” 他抬起眼,顿时愣住了,半晌才拧着眉喃喃出声,“你的眼睛……” 怎么变黑了? 第17章 对上他怔愣的眼神,路明东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攥着任聿扬衣领的手渐渐松开。 “你走吧,以后别来按摩馆了,办卡的钱还有你房子的损失算在一起,以后还给你。” “不是……等一下,你眼睛是什么情况?”任聿扬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执拗地去拉他的手,“怎么突然变黑了,是病变了,还是恢复了?” 路明东倏忽一笑,没由来的火气窜上心头,彻底不挡了,漆黑的双目直视着他,“任聿扬,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瞎?还是蠢?你这样的脑子,到底怎么考上大学成为社会精英的?” 第21章 “我……”任聿扬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什么,眉心渐渐隆起,难以置信地问:“你一直在骗我?” “终于看出来了。”短暂的心虚过后,路明东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骗傻子还是有心理负担。 “你……你骗我……你竟然骗我……”任聿扬气得不轻,脸和脖子一片通红,指着他说车轱辘话。 “是不是很想打我?”路明东双手抱臂,微扬起下巴着看他,“动手吧,这次我可以不还手,打完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个屁!”任聿扬气得跳脚,“你欠我那么多,以为挨顿打就还清了?你想得美!” 路明东轻叹了口气,“这是两码事……算了,既然你不打,那我就先回去搬家了,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钱一定会还给你。” 说着就要离开。 “搬家?”任聿扬怔了下,连忙上前拉住他,“你要搬去哪里?” 路明东回头扫了眼他拉着自己的手,“这跟你有关系吗?还是说,你明知道我骗了你,还舍不得放我走?” “我……” “班长,”他微微眯起双眼,倾身靠近,直勾勾盯着那张五官分明的脸,声音仿佛带着钩子,“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任聿扬瞪眼愣了半刻,随即像摸到烫手山芋似的弹开,语无伦次地辩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只怕你跑了,钱、钱就追不回来了……” “哦。”路明东起身退开,神情恢复冷淡,“那你想怎么办?要我跟你在这里耗到天黑吗?” 这倒是把任聿扬问住了。 他现在就是气,气路明东骗自己,更气他骗了自己,还摆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当自己舍不得是吧? 他松开手,也冷着脸道:“好,你搬走吧,搬得越远越好!” 路明东抬了下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一下。”任聿扬快步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回去……免得你搬走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 路明东脚步顿了下,平静如水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却只是一闪而过。 不知道花姐用了什么方法,他们回按摩馆取车的时候,王诚夫妇已经离开了。 路明东先回了趟按摩馆,接着才坐任聿扬的车一起回家。 路上两人没交流,直到车子停在楼下,任聿扬才忍不住问:“你不会还要继续在按摩馆上班吧?” 对上路明东意外的眼神,他立马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继续在那干会进局子,到时候谁来还我钱?” 路明东笑了下,推开车门下去,“那就等我出来了再还钱。” 任聿扬幽怨瞪着他的背影,用力敲了下方向盘,没有跟着下去,启动车子离开。 十几分钟后,裴川家的门被敲响,他穿着睡衣去开门,一看外面的人下意识就要关门,“怎么又是你啊?” 任聿扬抵住门板,“我怎么了?你对我也有意见?” “也?”裴川顿时来了兴趣,拉开门放他进来,“火气这么大,谁惹你着了?” “除了那个同性恋,还能有谁?”任聿扬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走路仿佛带着风,嘴里一刻不停地抱怨,“亏我还对他心存愧疚,给他找房子,找工作,他竟然骗我?!” “骗我就算了,他竟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点都不心虚,我不过是说了他几句,他就要搬家,还要跟我两清,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裴川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别乱喊,同性恋多难听,人家又不是没名字……” 对上任聿扬冒火的双眼,他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安慰道:“其实往好处想,你长这么大难得被骗,就当是增长阅历嘛!” “这阅历给你,你要不要?”任聿扬收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才忍住没把水杯扣他头上。 裴川轻咳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那怎么办,要不我跟周腾一起去收拾他一顿?” 任聿扬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找你泄气的,不是来给我的添堵的!” “那你说,想怎么办?”裴川一副我也没办法了的样子看着他。 “我……”任聿扬说不出来。 他就是生气,但是不知道怎么把这口气撒出来。 “等一下,我发个东西给你。”裴川说着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了几下。 很快,任聿扬的手机发出震动,按开就见裴川发来的链接,“什么东西……” 点了下,链接立刻跳转到一个测试题界面。 加粗高亮的标题格外显眼,任聿扬转头瞪向裴川,“你有病吧,给我发性向测试干什么?” 裴川:“别激动吧,我和周腾都测过,就当是娱乐嘛!” “神经病,我是直男还用得着测吗?”任聿扬退出界面熄屏。 又跟裴川吐槽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吃了个饭,刚吃完不久,任聿扬就收到了路明东的消息。 他盯着手机,脸色顿时沉得滴水。 落日:【我走了,记得删除指纹该密码。】 看他这样,裴川立马猜出发短信的人是谁,故意揶揄道:“还没把他删了啊?” 任聿扬脸色更难看,大声道:“不是我不想删,是他还欠我钱!” 说完,霍然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我给你那测试题,有空还是做一下,说不定就找到解决办法了。”裴川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离开,笑得意味深长。 “神经病!” 任聿扬换鞋下楼,回到车里后,再次点开对话框里的链接。 第18章 界面跳转,第一个选择题就把任聿扬难住了——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测试? 犹豫了半分钟,他诚实地选择了第二个答案:好奇自己的性向。 去孤岛生活一周,希望伴侣是什么性别? 肯定同性啊,跟女孩子一起单独生活多不方便。 选定答案后,会出现这个答案被选择的百分比,任聿扬没想到,选择同性的占比竟然最少。 “大意了。”选定的答案不能改变,他只能继续下一题。 你和同性接过吻吗? 不是,才第三题就这么直接,这对吗? 这次任聿扬坚定且果断地选择了‘从来没有’这个答案。 如果只考虑身材,你认为以下哪种更有吸引力? 同性?异性?两者都不错?都没兴趣? 刚犹豫了几秒,他脑中突然浮现出那晚路明东穿女装的样子,尤其是那双又直又白的小腿…… 强行抑制住发散的思维,任聿扬用力甩了甩脑袋,迅速点了第二个答案。 你是否喜欢与人接吻? “这都什么破题,有没有考虑过母单的感受?”任聿扬忍不住吐槽,最后选了‘不’。 后面几题越来越露骨,越来越隐私,任聿扬都是皱着眉做完的,过程比看片儿还难受。 做完满脑子就只有‘性’这个字。 最后一看结果——您可能是双性恋。 “去你的双性恋,裴川这个老变态,一天就知道搞这些不正经的东西。”任聿扬退出去,直接把链接给删了。 回到公寓,客厅没什么变化,路明东在家的时间本来就少,也不怎么把东西拿到客厅。 任聿扬推开走廊最后一间客卧,里面又变成了样板房,光秃秃的床垫,空无一物的衣柜,以及……有一张便利贴的书桌。 上面是路明东不算漂亮还算工整的字迹:再见。 “再什么见?”任聿扬用力捏着便利贴的一角,“谁想跟你再见?” 这么短的时间,路明东能去哪里找房子?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自己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哈,不对,房子倒是有,就是那种比公厕环境还差的房子,他以前不就是住那种地方吗?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立刻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眼皮又耷拉下去,慢悠悠划过接听键,“什么事?” “阿东怎么回事啊?”电话里是周腾的声音,“他今天一早就来了,还拎着大包小包,问我能不能住休息室。” 任聿扬先是有点意外,路明东那副急于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怎么会找周腾帮忙? 可转念一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翘起。 这个同性恋明知道周腾会来跟他通信,是故意借他人之嘴,找自己求和的吧? 任聿扬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道:“那就先把休息室让给他呗,反正你平时也不在那睡。” “我也这么想的,人家阿东难得找我这个老板帮忙,那肯定是要帮的啊,结果滔子在旁边听了,说他家刚好有套空着的房子,就让阿东去他那住了。” 任聿扬惊讶,“那小子家里有房还出来打工?” “这你就不懂了吧?”周腾说,“这些少爷就爱出来体验生活,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阿东遇到什么事了?还有,我看他眼睛好像复明了?” 第22章 “你去问他。”任聿扬挂断电话,冷笑了两声。 好啊,这下不用他撮合了,自己送上门去了。 网上说得对,同性恋就是滥情,心变得快,见一个爱一个! 不回来拉倒,反正那间房就是给未来儿子准备的。 这时,快要熄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弹出高中班级群艾特全员的消息。 任聿扬随意扫了眼,是有人在提议搞个同学聚会,要求全员投票,人数超过一半就定地方。 他没理会,回到房间补觉,眼睛闭了不到十分钟,又把手机拿起来,投了‘参加’一票。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体育委员-刘凯】:我没看错吧,班长竟然投票了? 【邓勇】:班长都去了,还投什么票啊,谁不去就是不合群! 这话一出,有不少附和的声音,投票的人确实多了,最后有四分之三的人投了参加。 牵头的人选定了当地一家大饭店,问大家有没有带家属的,好确定位置。 不少人都要带家属,快要敲定人数的时候,任聿扬也发了条消息。 【null】:多准备一个,谢谢。 群里再次热闹起来,都在讨论班长要带什么家属,任聿扬却退出群聊,闭上眼睡觉了。 一觉睡到天黑,他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往酒吧去。 既然是同学聚会,路明东也曾是他们班的一份子,自己作为班长应该去当面通知一声吧? 这个点酒吧里人最多,可他一进去目光就落在了舞台边有说有笑的两个人身上。 路明东瞳孔黑了,也有神了,笑起来都比平时更生动,细碎的光在眼眸中闪动。 聊得这么开心?之前都没对他这么笑过! “嘿,干嘛呢?眼睛都要喷火了,来我这儿抓奸的啊?” 肩膀突然被勾住,任聿扬收回视线,白了旁边的人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要不你跟我去看看监控,看看你刚才眼睛是不是要喷火了?”周腾说。 任聿扬愣了下,懒得搭腔,甩开他的手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腾跟着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已经上台唱歌的路明东。 “赶紧给我说说呗,阿东那眼睛到底怎么回事,我去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就说对不起,他眼睛没失明,那之前是怎么回事,骗咱俩的啊?” “这不是很明显吗?还有什么好问的。”任聿扬抱着手臂没好气说。 周腾叹了口气,不知道从哪拿来两杯酒,端起一杯跟他面前那杯碰了下,“你说他何必呢,就算不装瞎,这工作也能给他啊!” “阿东这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其实挺好的,平时除了唱歌,还会帮我收拾桌子,那天甚至帮我卖了酒。” 任聿扬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干嘛,我跟你说,就算他骗了咱们,那也是为了生存,这么好的员工,我可舍不得开除,你要是不想见他,就……” “你周扒皮啊?”任聿扬忍不住出声打断,“就给一份工资,让人家干三份活,傻子才继续在你这干!” “不是……”周腾懵了,“你到底是谁兄弟,他还骗了你,你刚不还用那种刀人的眼神看他吗?” “这是两码事。”任聿扬端起杯子喝了口,“你当务之急是去配一副眼镜……” “扬哥!” 不远处,陶滔咧着嘴跑过来,看着跟中了彩票一样。 刚走近,先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双手举着往任聿扬的方向抬了抬,“扬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东哥突然来酒吧找地方住,肯定是任聿扬为了给他创造机会让东哥搬走了。 酒吧内灯光昏暗,任聿扬一半脸隐在晃动的阴影里看不明情绪,搭在杯壁上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用不着。”他语气有点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同性恋就该住一起,免得祸害人。” 陶滔愣了好几秒,脸色在斑斓的霓虹灯下逐渐变得很难看。 “你什么意思?歧视我和东哥?想打架啊?”他重重将杯子放在旁边的玻璃桌上,不少液体飞溅出来。 任聿扬揩了下脸,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对,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同性恋,不服动手啊!” -------------------- 更新慢,但不会坑! 第19章 陶滔撸起袖子,“行,出去打,一会儿要是把你打趴下了,别说我欺负老年人!” 任聿扬冷笑起身,“好啊,要是见血了,你也别说我欺负只会喝饮料的小屁孩儿!” “诶!你今天发什么酒疯?”周腾赶忙过去把任聿扬拉开,隔在两人中间,又回头指了下陶滔,“你也是,别跟着瞎闹,在我这儿打架闹事,以后就不用来了。” 陶滔还拧着眉,一脸不服气。 “陶滔,该你了。”台上拿着话筒的路明东突然出声,神色冷淡地看着这边。 陶滔犹豫片刻,冷哼道:“是男人就等着,下班再解决。” 撂下这么句话,人就跑去舞台了。 周腾这才松了口气,给任聿扬扯了扯衣肩,“你说你,跟这种小屁孩计较什么?还有你刚才说的同性恋,是……” “呵!”任聿扬收回落在台上的目光,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我跟这种小屁孩计较什么?幼稚!” 说完,推开周腾离开了酒吧。 将近凌晨两点,店里客人还有不少,路明东唱完最后一首,去更衣室拿东西。 陶滔正坐在软凳上靠着墙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一下就清醒了,起身凑过去,“我来帮你拿。” 路明东不客气地分给他一个拖拉箱,自己则一手提着装棉絮的蛇皮袋,另一手提着装杂物的袋子,其中就包括那个篮球。 周腾又不知道去哪了,他们不用打下班卡,跟吧台的调酒师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出去后,路明东放慢脚步,等陶滔跟上来,“你走前面带路吧!” “哦,好。”陶滔走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路上出奇的安静。 “不用坐车吗?”路明东突然出声问。 “哦,对,要的!”陶滔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打车,挠着后脑勺解释,“太久没过去,差点忘了……” “听你说房子平时空着,你不住那吗?”路明东顺着问。 陶滔点头,低头操作手机,“我觉得跟室友一起住比较热闹,不过偶尔会过去聚会。” 顿了下,他又抬头补充道:“你放心,现在你住进去了,我不会随便带人过去打扰你的。” “没事。”路明东淡淡笑了下,“你别这么客气,你帮了我这么大个忙,我要谢谢你才对。” “嗐,小事!”陶滔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傻气,视线却黏在路明东还未落下的嘴角挪不开眼,“其实我……”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路明东突然说。 “啊?羡慕什么?”陶滔下意识问。 路明东抬头看着朦胧的月亮,“羡慕你是大学生啊,可以认识很多优秀的女孩,我要是也能上大学,我妈就不愁我娶不到媳妇了。” 陶滔脸上的笑逐渐凝固,用力咽了口唾沫,“你、你喜欢女生啊?” “上班上傻了啊?”路明东笑着偏头看他一眼,“我是男生,不喜欢女生喜欢什么?” “可是任聿扬说……” “他说我是同性恋?”路明东接过他的话,讥讽地笑了一声,“你们那时候,就因为这个差点打起来吧?” 陶滔抿了抿唇,没否认。 “傻小子,他说什么你都信啊?我跟他最近有点过节,他就是看不惯我,才到处造谣。”路明东说。 陶滔还是没说话,塌着双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路明东也没再说什么,脸上的笑渐渐敛起来。 气氛安静得诡异,好在很快一辆打着闪灯的车子停在了他们面前。 路明东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陶滔在车门边犹豫了下,去了前面的副驾,说:“我在前面给司机指路。” 司机转头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启动车子开出去。 三人都没注意,在车子驶出不远的距离后,一辆灰色的suv跟上了他们。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后面跟着的suv隐在道路旁大树的阴影下。 直到路明东和陶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任聿扬还坐在驾驶座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出入。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病,不然为什么会在酒吧外面蹲到两点,还跟了过来? 可他还是没离开,在驾驶座等到天蒙蒙亮了,才隐约思索出病因。 明天,不对,是今天还要上班,任聿扬又坐了会儿,见有大爷大妈从小区出来,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他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也冒出一层胡茬,公司同事除了交流工作没人敢过去跟他搭话。 第23章 这样低气压的状态持续了一周,这一周任聿扬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只有工作的日子,连周腾和裴川都没搭理。 周六本想睡个懒觉,却突然想起还有个同学聚会没参加,位置都订好了,现在要是爽约,那些人肯定要编排他。 到底不是曾经心高气傲的少年了,任聿扬几番犹豫,还是极不情愿地换了一身休闲装打车去饭店。 他们订的是一个大包间,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任聿扬来到二楼包间门口。 门刚推开一条缝,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你们猜我前几天在按摩店看见谁了?就那个路明东,你们都还记得吧?长头发、皮肤特白那个……” 听见熟悉的名字,任聿扬顿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有个男生拍桌道:“我记得,就是那个在艺术节跟咱们班长告白的同性恋!那事之前,我就知道他不正常,每次我打篮球都能看见他,那眼神老恶心了!” “我也看见过,还以为他暗恋老子呢,结果他跟班长告白了……”另一个男生笑着附和。 有女生说:“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皮肤比非洲人还黑,还是个蒜头鼻,同性恋也要看颜值的,好吧?” 里面顿时响起一波哄笑声。 笑声过后,那男生不服气道:“那他老用那种眼神看我们打篮球干什么?”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一道弱弱的女声响起,顿了下,才接着道:“我以前跟路明东是一个小区的,他妈妈好像脑子不太好,一直把他当女孩儿养,也不准他碰男生玩的东西,我觉得……他只是想跟你们一起打篮球。” 包厢里顿时一片安静。 包厢外,任聿扬的身体也僵住了,眼睛微微瞪大,过往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路明东不是只看他打篮球,那种眼神也不是爱慕,而是羡慕。 那他留着那个篮球,难道只因为它是一个恰巧写了自己名字的篮球吗? 不,肯定不是这样,否则怎么会有那场轰动全校的表白? 篮球是误会,亲口说出来的表白总不会也是误会。 那么,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篮球,对路明东而言,还是有更特别的意义吧? “班、班长?”身后响起一道颤动的男声。 任聿扬下意识回头,看见一张完全印象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茫然,“你是?” 男人脸上的笑容变得失落,“虽然做好了不被你记住的准备,但亲口听你这么说,还是挺难受的。” “呃,抱歉。”任聿扬有点尴尬。 “没事,那就自我介绍一下。”西装笔挺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我是章平,班里的纪律委员,你以前给我讲过题,还帮我管过纪律。” “哦!好像有点印象。”任聿扬做出恍然的样子,伸手跟他轻握了一下,“我们进去吧?” 他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两人对话。 “等一下。”章平扶了下镜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说:“班长,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也想还路同学清白。” “路同学?” “就是路明东。”章平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他。” 任聿扬拧眉,“什么意思?” “其实……”章平垂下双目,搓着西装裤的布料,声音艰涩道:“其实那年艺术节在换衣棚送玫瑰跟你告白的人……是我!” 第20章 话起了头,后面的内容就好说出口了,不等任聿扬追问,章平就接着道:“那天,我正隔着一层帘子跟你告白,没想到路明东会突然拿着耳麦进来,我一紧张就丢下花跑了……” 任聿扬耳边嗡嗡作响,连章平后面的话都听不太清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连告白都是假的呢? 不对,这个叫‘章平’的男人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高中同学,他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种可能,他忽而笑了起来,对章平道:“是路明东让你来的吧?编瞎话也好歹注意下逻辑,按照你的说法,当初路明东没有跟我告白,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就算那时候没机会解释,那现在呢,重逢后有这么多次机会,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装同性恋?当初又为什么会转学?”任聿扬越说越大声,气势咄咄逼人。 这下换章平愣住了,他微张着嘴呆住,好半天才扶了下镜框,开口问:“你和路明东……最近有联系?” “不然呢?”任聿扬哼笑一声,挑眉问:“他连这个都没给你说,就敢让你来我面前扯谎?” “我没有扯谎。”章平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我真的是你高中同学,不信你看这张照片,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任聿扬抬眼看过去,表情逐渐凝滞。 手机屏幕里是他的高中毕业照,站在他斜上方的男生留着平头戴着黑框眼镜,斜瞄着他的方向,男生与此时站在他对面的男人气质大不相同,可细看那张脸分明一模一样。 章平继续道:“我不知道路明东为什么不解释,我当时也以为他是因为告白的事才会转学,还觉得很对不起他,后来我问了在教务处的舅舅才知道他不是转学,而是因为父亲去世、母亲病重辍学了。” 任聿扬的视线落在虚空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但可以确定的是,路明东从来没有跟他告白过,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心脏仿佛从高处坠落,一直不停地坠,下坠,持续不断地失重感让他脸色跟着白了几分。 “你没事吧?”章平担心地看着他,抬起手想扶他。 “没、没事。”任聿扬倒退几步,低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那个你进去吧,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我突然有点事,就先走了……” 他话音还未落,人已经大步往楼梯口走了。 看着他慌乱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章平嘴边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 该结束了,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从未在意过自己,可起码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性别,而是单纯的不喜欢,就没什么遗憾了。 临近中午,烈日炙烤着大地,任聿扬进入疗养院的时候,草坪和道路上几乎看不见人。他顶着大太阳对着路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路明东母亲所在的住院楼。 楼层和病房号他记不太清了,好在前台值班的刚好是那次安抚路明东的护士之一,得知他的来意后,亲自带着他上楼。 进入电梯,护士按下‘3’号楼层键,手抄在制服口袋里,靠着轿厢壁问:“我还是第一次见路先生带朋友过来,你们关系挺好的吧?” 任聿扬迟疑片刻,点了下头,问:“阿姨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在你们这儿住很久了吗?” “周阿姨得的是延长哀伤障碍共病精神病性障碍,在我们这儿住了快三年了。”护士说着叹了口气,“这种病不好恢复,不过也能理解,孩子那么小就……当妈的肯定受不了。” 专业名词回去查了就知道,护士后面说的话倒是让任聿扬有些疑惑,正想再问问,电梯却已经到了,他只好先跟着护士往病房走。 到了病房门口,护士先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观察了下,随即转头对他笑着道:“您运气真好,阿姨刚吃了药,看着状态还不错,您进去吧,千万别刺激她,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 “好。”任聿扬点头,推门进去,关上门转身,就见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阿姨正背对门口坐在床边晒太阳。 他往前走了几步,怕突然过去会吓到人,先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姨?” 周惠闻声回头,她头发剪得很短,鬓边掺杂了几根银丝,面容看着却很年轻,皮肤紧致有光泽,只有眼尾有几道褶皱。 “你是谁?”她眼神空茫地问。 任聿扬下意识扯了扯衬衫衣摆,“阿姨好,我是路明东的朋友,您可以叫我小扬,我来看看您。” 这时候,他突然有点懊恼,刚才着急来看人,连果篮都忘了买。 “阿东?!”周惠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彩,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人也从床边站起来,对他招招手,“你是阿东的朋友啊,快过来坐!” 任聿扬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走过去,在周惠的示意下,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坐姿略显局促。 周惠也坐了回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皮,亮晶晶的眼睛时不时看他一眼,“小扬,你跟我们阿东是怎么认识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们、我们是高中同学,前段时间才在他工作的地方遇上,这不就来看您了吗?”任聿扬笑着回答。 “高中同学啊……”周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吃橘子,我们阿东最喜欢吃橘子了。” “谢谢阿姨。”任聿扬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当即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涩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他控制住抽动的五官,硬是对周惠扯出一个笑,“好吃,非常甜。” 第24章 周惠听了果然高兴,又拿了个橘子过来,“好吃就多吃点,阿姨再给你剥一个。” 任聿扬抬了抬手,“那个……” “可我记得,阿东在高中没有朋友,没人愿意跟他玩儿……”周惠低头剥橘子皮,拧着眉絮叨:“我不准他剪头发,不准他穿裤子,也不准他和男孩子玩儿,他怎么会有朋友呢?” “为什么不准?”任聿扬下意识问。 周惠突然停下剥皮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神再次变得空茫。 “为什么……为什么……”她拧着眉用力思索。 任聿扬猛然想起护士的话,当即一股脑将剩下的橘子全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催促:“阿姨,橘子剥好了吗?我都吃完了。” 这才将周惠的思绪打断。 见他腮帮不停鼓动,汁水都从嘴角溢出来了,周惠无奈地笑了笑,扯了张纸给他,“你这孩子,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 等任聿扬接过纸,她继续低头剥橘子皮,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两滴清亮的泪珠从眼眶滚落,重重砸在布满白色脉络的橘肉上。 “您、您怎么了?阿姨,你别哭啊……对不起,我不吃了,我不吃橘子了。”任聿扬慌得手足无措,扯了几张纸,却不敢给她擦。 “小杨!”周惠丢下手里的橘子,抬起泪湿的脸,紧紧抓着他的手,“我对不起阿东,是我拖累了他,才会让他辛苦这么多年,你去劝劝他,让他别管我了,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任聿扬愣了下,轻声安抚她,“阿姨,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您肯定不是他的拖累,他每天那么努力地工作,那么努力地生活,就是为了能跟您一起生活啊,有您在,家就在,他怎么舍得把家丢了呢?” 听了这话,周惠却哭得更凶,倾身抱着他哭,像是将他当成了路明东,“对不起,阿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打你,不该逼你留长头发,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我错了……” 想着护士的叮嘱,任聿扬不敢再随便开口,只能安静地等她恢复情绪。 终于,耳边的哭声渐渐变小,周惠反复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突然疑惑地呢喃:“好短,头发好短……” “小西,你是不是又乱剪自己的头发了?”她责备地问。 小西?阿姨又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吗? 任聿扬不敢回应,也不敢动,视线游转,看向不远处床头的按铃,伸长手臂去够。 “是你!”周惠忽而松开他,看清他的脸,面容猛然变得狰狞,“我就知道是你!” 她眼神怨毒地揪住他一撮头发,厉声质问:“谁准你把头发剪短的?你把小西还给我,还我给!” “啊啊——”任聿扬痛呼出声,顺着她的力道转动脑袋,“阿姨,你冷静点……” 啪!空气寂静了一瞬。 头皮的疼痛瞬间转移到右脸上,只那一下,脸上却不断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长这么大,这是任聿扬第一次挨耳光,整个人都懵了。 “要不是你没看好妹妹,小西怎么会掉进河里,他们问我先救谁,说只能救一个,我先救了你,小西就死了,你妹妹就死了!都是你害的,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陪她一起死?小西说水里好冷的,你去陪她吧,去陪妹妹吧……” 周惠哭喊着,伸手掐住任聿扬的脖子。 第21章 没想到中年女人的力气会这么大,任聿扬回过神来挣扎,竟然掰不开周惠的手。 床头的按铃也够不到,氧气越来越稀薄,他眼前开始发黑,出现闪动的灰白色小点,手本能地挣扎挥动。 砰!玻璃杯落在地上。 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几个护士终于听到声音跑进来,控制住了失控的周惠。 任聿扬捂着脖子不停干咳,泪水也不受控地从眼眶溢出,等眼前的景象从一片模糊到逐渐清晰,周惠已经被注射镇定剂冷静下来了。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扶着任聿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 刚才那么鲜活、疯狂的人,此时眼神呆滞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护士们表现得比他还紧张,留他在护士站观察了半个小时,确定身体没有异样,才放他离开。 出了疗养院,任聿扬对着手机照了照,脖子上有好几道紫红色的掐痕,边缘甚至有血红色的痧点,看起来非常吓人。 放下手机,他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却还是像堵了一块东西。 对面有家超市,掀开的帘子后面就是烟柜,他径直走过去,随便买了包烟还有打火机,蹲在路边点燃。 看着烟头闪动的红光,任聿扬试探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鼻腔,往下咽的时候刚被掐过的喉管也疼得像吞刀片。 他不停呛咳,咳得泪水都出来了,却又抽了一口。 就是这样的疼,提醒着他路明东是怎么长大的。 一个还没成年却有了性别观念的男孩儿,被迫学着做女孩儿,还要时不时面对病症发作而暴打他,甚至想要杀了他的母亲。 任聿扬心脏一阵抽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脖子的痛,脸的痛以及头皮的痛,于是他自虐似的,又抽了好几口。 陶教授对他一直很严苛,可也只是口头教育,任教授更是连个冷脸都没给过他,整天笑眯眯的。 尽管他明白有不少人的童年伴随着苦难,还是没想到仅是触摸到路明东苦难人生的一点碎片,心脏就难受得快要炸了。 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路明东,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烟雾缭绕间,他忽然想起跟路明东重逢的第一面,他脖子上有一圈荆棘似的纹身。 他好奇用手机搜了下,才知道原来那图案叫荆棘冠,象征着人类罪恶的代价。 可他有什么罪恶?尽管真相还蒙着一层纱,任聿扬也可以肯定,路明东绝对不是害死妹妹的凶手。 太阳快下山了,任聿扬打车离开疗养院,去了周腾的酒吧。 到了酒吧,没看到周腾,他在吧台买了瓶威士忌上了二楼休息室 入喉的酒比烟还要辣嗓子,他无意识摸上脖颈,明明没有用力,窒痛感却越来越清晰,心口也传来阵阵灼痛。 原来酒要这么喝才会上瘾。 外面传来歌声的时候,一瓶酒只剩下瓶底了,他没有出去,坐在地上头仰靠在沙发边,盯着旋转的水晶吊灯走神。 胃里很难受,有点想吐,但是他不想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拿过门边的垃圾桶抱着吐。 吐完舒服点了,眼前的景象还是摇摇晃晃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还抱着熏人的垃圾桶坐在沙发边,外面的歌声却没有了。 想到什么,他丢下垃圾桶,身形狼狈地跑出去,就见路明东和陶滔正在往门口走。 他追到楼下,两人已经有说有笑地快走到路口了。 一辆出租车经过,陶滔挥舞着手臂拦下,车子便停在路边等他们,两人小跑着过去,任聿扬也加快了脚步。 本以为两人会一起上车,没想到路明东上车后,陶滔隔着车窗跟他挥手告别,车子就启动了。 “等一下!”任聿扬下意识大喊。 车子急刹,坐在后座的路明东一头撞在前座椅背上。 “谁啊?没看见里面坐人了吗?”陶滔气势汹汹地转身,看清不远处的人后,恼怒的表情逐渐变为惊讶,“任聿扬?” “这小伙子吓我一跳,不是来寻仇的吧?”司机往外看了眼,又透过后视镜戒备地看了眼路明东。 “应该不是。”路明东看着逐渐走近的人说。 “那还走不走啊?”司机问。 不等路明东回答,任聿扬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推开还懵着的陶滔,一手按住升了一半的车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抱歉,师傅,先不走了。”路明东对司机说。 司机啧了一声,“不走拦什么车啊,赶紧下车!” 路明东握住车门把手,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人,“先让开。” “哦哦!”任聿扬收回视线,慌忙退后几步。 路明东下车刚关上车门,车子就擦着他鞋尖开走了,任聿扬和陶滔都吓了一跳。 任聿扬离得近,下意识拽了他一把,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把人给拽怀里了。 身体相撞,带着熟悉的金银花香气扑面而来,任聿扬低下头,正对上路明东黑亮的眼珠,整个人仿佛定住了。 “哎哎!”旁边的陶滔看不过去,上前几步对着他叫嚷:“手放哪呢?还抱上瘾了。” 任聿扬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抓着路明东胳膊以及虚搂着他腰的手,还用力甩了两下。 路明东垂下眼睫,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清淡道:“什么事,说吧。” “我……那个……你……”任聿扬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第25章 “你那个他什么啊?”陶滔也听得着急。 任聿扬拧起眉,斜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你在这儿,我才说不出口,看人家说私事,也不知道走远点,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我看是你心怀不轨吧?!”陶滔撸起袖子站到路明东身边,“谁知道你想对东哥做什么坏事?我就要在这儿盯着你!” 任聿扬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屁孩,我真要做什么坏事,你拦得住吗?” “你什么意思?又想打架是吧?”陶滔挺着胸膛上前。 路明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住他,“陶滔,你先回去吧。” “可是……”陶滔担心地看着他。 路明东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放心,他在大公司上班,不会放弃名声和前途来刁难我这种小市民。” 看着两人互动,任聿扬眉头皱得更紧,敌对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接触的肢体,都要盯出火星子了。 经过路明东的一番劝说,陶滔还是带着担心和不甘离开了,走几步就回头瞪任聿扬一眼,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头。 “现在可以说了?” “你们没住在一起?”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再次交汇。 两三秒后,路明东先转开视线,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上,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你半夜把我堵在这儿,就是为了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我再说其他的。”任聿扬说。 路明东转回视线,跟他对视,僵持了几秒,轻叹了口气,回答道:“没有,他还是住校。” “那……你搬过去那天,他怎么半天没出来?”任聿扬接着问。 这次路明东直接笑出了声,看向任聿扬的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审视,“你跟踪我?” “对,我跟踪你!”任聿扬大声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同性恋的心,是不是说变就变!” 做了这种事,本该心虚的人,此时那眼神里却满是幽怨以及一些极其复杂的情绪。 路明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原本平淡的眼神在发现对面的人眼眶红了时,逐渐变成了惊诧。 任聿扬似乎也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掩饰性地抬头看向天空,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今天才知道,你根本不是同性恋,也从来没喜欢过我,是我当初认错了人。” 路明东目光闪了下,微张着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这下该心虚的人是他了。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任聿扬又低头看向他,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点发颤,“是不是……” “为了利用你的愧疚,博取你的同情。”路明东打断他的话,眼神再次恢复冷淡, “你认错人那天,我突然接到我爸的死讯,没来得及解释。” “后来按摩馆偶遇,我知道那只是一次巧合,想着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就故意编瞎话恶心你,也没有解释。” “再后来……”路明东笑了下,“你主动来找我,我发现你对我竟然有点愧疚,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会利用你的愧疚,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这么解释,你明白了吗?” 任聿扬看着他点头,“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是我又蠢又自信,才会把你的喜欢当真,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 路明东撇开视线,自然垂落的手抓着衣角的布料用力搓揉,却声音冷硬道:“我都说了,那些钱会给你,别搞得好像损失很重一样。” “钱可以还我,其他东西呢?” “什么东西?” “如果……”任聿扬声音嘶哑,“如果我说,我喜欢上你了,要追你,你会答应吗?” 第22章 路明东呆滞了几秒,心跳逐渐加快,快得令人害怕,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冲出来,脚下也不自觉后退。 一阵夜风吹来,熟悉的气味从他鼻尖飘过,他突然停下脚步,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任聿扬半臂的位置才停下,微微倾身靠近。 任聿扬不知道他这一套动作是在干什么,却也没有躲开的意思,只有上下滚动的喉结揭示了他的紧张。 路明东耸动着鼻尖,突然抬头看向他,“你喝酒了?” “嗯?”对上点漆似的黑眸,任聿扬老实点头,“喝了一点……” 路明东暗自松了口气,站直身体,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难怪会说胡话,要是没其他事,我就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免得耍酒疯被人揍。” 任聿扬这才反应过来,微微瞪大眼睛,“我没说胡话,就算是喝酒了,我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叫酒后吐真言……” “行了。”路明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无非就是得知一直喜欢你的人根本没喜欢过你,哪怕这个人你根本不喜欢,甚至是个男人,也会觉得没面子,有落差,从而不惜跟我告白,想再挽回点面子,对吧?” 任聿扬皱眉看着他,等他说完,才低声道:“没你说的那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 “什么?”路明东没听清。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张迅速放大的脸以及来不及躲开的唇。 任聿扬就着被路明东按住肩膀的姿势,倾身吻了上去。 凌晨的街头空无一人,连车都鲜少经过,唇瓣紧贴的两人一动不动,仿佛空间定格了一般。 第一次跟人亲嘴,任聿扬脑子里乱得像龙卷风侵袭过后的沙漠地带,除了唇间的温软,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体其他部位的存在。 天呢,他作为一个直了二十多年刚弯了两天的新gay,竟然敢偷亲,是不是太有天赋了? 被偷亲的路明东脑子更是混乱,只有难得瞪大的双眼透露着他的震惊。 空间仿佛定格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十几秒,路明东先做出反应,慌乱后退的同时抬手狠狠扇过去。 啪!清脆的掌声过后,任聿扬左脸也多了几道指印。 头都打偏了,显然不比之前那巴掌轻。 “这下对称了。”他摸着脸轻笑了声。 路明东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也没在意这句话,皱眉看了他一眼就要离开。 任聿扬连忙追上去拉住他,“你还没给我答案。” 路明东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手,“你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坏了?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让你再打一巴掌,你把答案告诉我?”任聿扬眼神执拗。 “你……”路明东气得没话说了,用力甩了下胳膊也没甩开身后的牛皮糖。 算了,跟酒鬼较什么劲,那一下就当是被狗舔了。 “行,我告诉你。”路明东呼出一口气,说:“我当然不会答应,你既然知道当初都是误会,知道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就该知道我也不喜欢男人。” “就你刚才的行为而言,对直男是妥妥的x骚扰,再有下次,老子把你牙打掉!”他恶狠狠地说。 得到答案,任聿扬果然松开了手,路明东顾不上去看他的表情,强压着几欲冲破胸腔的心脏,匆匆离开了‘案发现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头,任聿扬才抬手摸了下脸,随即手指落在唇瓣上,不自觉露出回味的神色。 路明东的嘴巴果然好软。 也是从那一刻他才记起,其实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脑子里就有过‘他嘴巴很好亲’的奇怪想法。 因为太奇怪,才会下意识逃避大脑产生的这个想法。 如今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过往的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回酒吧的路上,任聿扬一直咧着嘴,直到遇见准备上楼的周腾才有所收敛。 然而这样子还是被发现了,周腾惊讶走过来,“我听吧台说你一早就来了,一直在二楼喝酒呢,怎么从外面进来了,还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刚出去买了张彩票,中了二十块钱。”任聿扬随口道。 他暂时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包括裴川。 “嘁!二十块能笑成这样?”周腾明显不信。 知道他不想说,也没追问,这就是穿同一条开裆裤的交情。 “今晚睡我这儿?” “嗯。” 两人一起上楼,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没多久周腾就打起了呼噜。任聿扬难得没嫌吵,在呼噜声中想着怎么追人,外面响起鸡鸣才撑不住睡过去。 想了一晚上,任聿扬觉得这事急不得,喜欢不是嘴上说说,得做出点行动来。 天亮他回了趟爸妈家,要了几位精神科专家的联系方式,一上午都在打电话了解情况,吃过午饭才离开,开车去按摩馆。 王诚那事,最后还是以花姐退会员费结束,只不过那些钱都算在了路明东的工资里,毕竟这事是他没办好,没钓到大鱼不说,吃进去的钱还得吐出来。 现在他是想走都走不了,得白干几个月,把这空缺补上,也不敢再接特殊单子,只能老实装瞎子干些体力活。 第26章 按摩馆暂时赚不到钱,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酒吧驻唱,这也是为什么他从任聿扬家搬出去,还坚持留在酒吧的原因。 人呐,脾气面子再重要,都没有活着重要。 他原本想着,只要不主动去招惹任聿扬,人家一个社会精英就算是气不过,也不会刻意刁难他这种小市民。 最好的结果就是,等他把欠的钱还清,两人恩怨两消,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任聿扬会来找他告白,还…… 想到这儿,路明东又抬手擦了下红肿的嘴唇,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拎着斜挎包从后门出去。 走到巷口,他正准备过马路,刚抬头就愣住了。 对面又停着那辆熟悉的suv,任聿扬此时就靠在车门边看手机。 等他反应过来想退回巷子的时候,对面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般抬起了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刻荡开一抹笑容,快步朝他走过来。 其实还是有机会逃走的,可不知道怎么想的,直到人走到了近前,路明东也没挪动脚步。 他以为,不管昨晚那些话是酒后的胡话,还是酒后吐真言,自己都那样拒绝了,作为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应该不会再自找没趣了。 可这人,似乎总是不按逻辑出牌。 “阿东。”任聿扬这样喊他,脸上笑容愈加热络,“昨晚我是喝多了,你放心,我还是铁直男,既然咱们都是直男,现在可以放心做哥们儿了吧?” “什么?”路明东怀疑自己听到的不是中文。 第23章 不等任聿扬回应,路明东先凑近闻了闻,神情有一瞬的凝滞。 没闻到酒味,倒是闻到了自己常用的沐浴露香味。 他刚要退开,一只手臂突然伸过来勾住他的脖子。 “别闻了。”任聿扬调转身体跟他并肩而立,一副哥俩好的亲密姿势带着他往对面走,“我今天没喝酒,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路明东刚张开嘴,他又立刻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你要是拒绝,我很难不怀疑你对我还有其他意图。” “还有,既然都是兄弟了,你就搬回来住吧,陶滔那房子离得远,你上班不方便……” “等等,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我拒绝跟你做兄弟,就不能是因为讨厌你吗?”路明东语速很快,生怕他又抢话。 到了车子旁边,任聿扬还把手搭在他肩上,认真道:“那你说,你讨厌我什么,我改,行了吧?我觉得你这人特别上进,就想跟你拜把子。” “我……”路明东一时语塞。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在你想起来之前,我们就先当兄弟试试,反正你又不吃亏,走吧,上车,我送你去上班。”任聿扬打开副驾的门,搭在他肩上的手挪到后背推了推。 “不是……”路明东抵住车顶,回身扫开他的手,“任聿扬,我不管你喝没喝酒,也不管你是哪根筋不对,我只拜托你别来找我了,我真的没空跟你胡闹。” 说话间,他下意识拧着眉,眼皮叠着几层褶皱,脸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脉络,疲态尽显。 任聿扬抬起手,又放下去,只放软了声音:“我没想跟你胡闹,今天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不是还要赶着去酒吧上班吗?我送你过去,顺便跟你在车上说吧?” “不用,你长话短说。”路明东还是没动。 任聿扬轻叹口气,只好简短道:“是关于周阿姨的,我爸妈有几个老朋友是精神科的专家,我想着或许可以帮阿姨看看。” 路明东微微瞪大眼睛,眼中亮起微光,“你说真的?” “当然,我再缺德也不会拿这种事骗你?先上车吧,我跟你介绍下几位医生的情况,你看哪个医生对阿姨的病更有帮助。”任聿扬又轻推了下。 这次路明东很快上了副驾。 车子稳速行驶在马路上,从任聿扬口中听见第三位医生的名号时,路明东激动朝驾驶位转了下身,“陈钊医生!我之前就想带我妈去找他,可惜还没等我挂上号,就听说他退休了,你真能帮我约到他?” “你别激动,坐稳了。”任聿扬笑着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陈伯伯啊,他可是我爸的老棋友,隔三差五就要去我家跟老头对一局,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还在他身上撒过尿呢。” “放心吧,只要我跟陈伯伯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个忙他肯定会帮。” 路明东情绪平复下来,没再多说什么,难得真诚地对他笑了笑,“谢谢,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很快,车子停在了酒吧附近,下车前路明东再次道谢,任聿扬打趣:“光嘴上说谢,这诚意可不够。” 路明东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你想我怎么谢?” 或许是因为有求于人,他脸上难得露出毫无攻击力,也没有任何伪装的呆愣表情,看得任聿扬一阵心软。 他倾身过去,在路明东躲开之前,帮他按开了腿边的安全带插扣,低声笑道:“改天请我吃顿饭吧,好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说着,起身退开,又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 这一套动作下来,对面的人已然蹙起了眉头,眼神几经多变,有那么一瞬,任聿扬甚至做好了再被打巴掌的准备。 可最后路明东也没动手,应了句‘行’就匆匆下车了。 任聿扬趴在方向盘上,看着他强忍怒气的背影,勾起一点嘴角,暗自嘀咕:“我是不是太卑鄙了?可不这样,我连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他知道,路明东现在不喜欢他有很多外在因素干预,比如性别,再比如困窘的生活。 如果他能清除这些干扰因素,路明东喜欢上他的概率会不会就变大了呢? 而清除这些干扰因素的最好方式,就是以兄弟的身份努力挤进他的生活。 晚上回去,任聿扬就电话联系了陈钊,听了周惠的病情,又得知是他的好兄弟,对面答应得果然很爽快,约定了明天下午去疗养院看看情况。 他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发给了路明东。 【null】:陈伯伯答应了,你明天下午能请假吗?我们先带陈伯伯去疗养院给阿姨看看情况。 今晚酒吧应该比较忙,洗完澡上床的时候,任聿扬才收到回复。 【落日】:能,你明天还要上班,就别去了吧,你把陈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明天我去接他就可以了。 任聿扬顶着半干的头发靠在床头,看见消息撇撇嘴,打字回复。 【null】:那不行,你们这关系是我介绍的,我肯定要在场啊,而且你车都没有,怎么去接?我还答应了明晚陪陈伯伯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新消息都没弹出来,任聿扬删删减减又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null】:当然,我不是在炫耀自己有车,只是想告诉你,有车会方便一点。 【null】:明晚吃饭你也去吧,这样能跟陈伯伯多聊聊,好尽快讨论出治疗方案。 路明东的消息是半个小时后发来的,任聿扬正在打瞌睡,感受到手机震动,一瞬间就清醒了。 【落日】:好。 看着短小的气泡,任聿扬难免失落,随即想到什么,神情又振奋起来,按住打字框旁边的小喇叭发了段语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先去按摩馆接你,再一起去接陈伯伯,晚安啦~” 酒吧更衣室里,听着听筒里低粘的嗓音,路明东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汗毛倒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 这要隔平时,他高低要骂一句发什么烧?但现在有求于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回复。 路明东刚走出更衣室,正准备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null】:你不跟我说晚安吗? 路明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 【落日】:你跟周老板也会每天说晚安吗? 对面秒回。 【null】:当然了,好兄弟都这样,周腾每天不跟我互道晚安就睡不着。 路明东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跟客人谈笑风生的周腾,眼神极其复杂。 算了,不就是打两个字吗? 【落日】:晚安。 如愿收到消息,任聿扬还是不满意,又发语音提要求:“冰冷的文字会逐渐冷却我们的兄弟情谊,还是发语音比较有温度,你觉得呢?” 任聿扬又等了一个小时,没再等来新的消息,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枕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来,一条两秒的语音消息横在屏幕中间。 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被撤回了。 睡得歪七扭八的人对此无所察觉,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美梦,嘴角扬着。 第24章 走廊上洒满阳光,原本是个悠闲的午后,站在病房门口的人却满脸不安,时不时朝里面望一眼。 第27章 直到一阵激昂的前奏响起,打破了这种紧张的气氛。 路明东循声转头,就见刚才还站在窗户边晒太阳的人,此时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握拳放在腰间,踏着小碎步,接着跟随手机里的音乐动作。 “头头拍拍!肩肩拍拍!头拍!肩拍!大拇指大拇指拍拍……” 对上他惊奇的视线,任聿扬空出一只手招呼他,“来啊,跟着我一起做,别那么紧绷嘛,陈伯伯只是给阿姨看看,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路明东连连摇头,满脸抵抗,莫名其妙看着他跳完了一整套‘拍拍操’,心情竟然放松了不少。 没过多久,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从病房出来,后面跟着疗养院的刘院长。 “陈伯伯!”任聿扬立刻收起做操的姿势,过去扶住老人的手臂,急声问道:“周阿姨怎么样?” 陈钊斜乜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小子,现在知道献殷勤了,平时叫你陪我下盘棋推三阻四。” “那是您太厉害了,我怕下不过您丢了我爸的脸。” 陈钊笑着摇摇头,看向旁边神色焦急却一直没有出声打扰的青年,“放心,小路,这些年你母亲的病情控制得很好,有希望治愈。” 听了这话,路明东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太好了,谢谢您,那……那陈医生,具体要怎么治疗呢?” 陈钊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客气,你是小扬的朋友,跟着他喊就行。” “陈伯伯……” 陈钊满意点头,正要开口,站在后面的刘院长道:“老陈,带两个孩子去我办公室坐着聊吧?” “对对,咱们去坐着聊。” 半个小时后,院长办公室。 任聿扬倾身端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讨论,路明东坐他身边,比起他的认真,还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忧愁。 “大概的治疗方案就是这样,小路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陈钊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路明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默了几秒正要开口:“没……” “陈伯伯,你刚才说的进口药是不是还挺贵的?”任聿扬起身往陈钊和院长杯子里续了点水。 “对,配合一个疗程大概要两三万。”陈钊看了路明东一眼,“小路要是费用不够……” “够!我够!”路明东抬头看着他们,“陈伯伯,院长,费用我一定能交齐,只希望您二位能治好我母亲。” 任聿扬也说:“对,就算不够还有我,您和院长只管治人就行。” 陈钊和院长不好再说什么,都只是点了点头。 任聿扬看了下时间,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既然方案敲定了,我们就去吃饭吧?我在随园定了位置。” “随园好,我好久没去那吃饭了。”陈钊也站了起来,转头对旁边的院长打趣道:“老刘,难得跟你这个大忙人吃上饭,今晚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一杯。” 刘院长大笑,“一杯哪够?想喝多少我这把老骨头都陪着!” 到了楼下,陈钊和刘院长走在前面聊得火热,路明东落后几步,脑袋低垂,看着心事重重。 任聿扬正好回头,见状也放慢速度跟他并肩同行,“想什么呢?” 路明东摇了摇头,“一会儿吃饭我付钱吧?” “行啊。”任聿扬没跟他客气,挑眉打趣道:“反正我们小路迟早会当上大老板,不差这顿饭钱,对吧?” 路明东松了口气,笑着道:“借你吉言。” 随园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幽雅致,任聿扬陪陈钊来这儿吃过几次,味道很是不错。 后院静谧,仿佛只听得见溪水流动的声音,飞檐下挂着灯笼,光线足以照亮行路。 穿着旗袍的服务生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假山和菜圃进入包房。 门还敞着,见路明东一直盯着外面的菜圃看,任聿扬在他身边落座,介绍道:“他们这的菜都是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路明东收回视线,嘴边扯起一点笑,“以前我家楼顶也有这样的菜圃,我妈……她也这么说。” 任聿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 菜都是提前点好的,服务生上完茶水就离开了。 路上跟刘院长聊得差不多了,陈钊这会儿便把注意力放在了两个小辈身上。 “小路,你跟这小子怎么认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朋友这么上心。” 突然听他点到自己,刚放下杯子的路明东呛了口水,抹了抹嘴角,才简短回道:“我们……我们是高中同学,前段时间意外遇到,任班长热心肠,帮了我很多。” “他热心肠?”陈钊很是新奇地看了任聿扬一眼,“我还是第一次听他朋友这么评价。” 路明东笑了笑没搭话,免得扯出更难回答的问题。 可陈钊似乎对他更好奇了,又问道:“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路明东笑容僵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钊没有催促,可那道疑惑的视线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白天在按摩馆上班,晚上在周腾酒吧驻唱,卷死我了。”任聿扬突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路明东猛然转过头,有些惊慌气恼地瞪着他。 陈钊惊讶,“小路还会唱歌啊?” “不止会唱歌,还会弹吉他,我听着是不输网上那些大歌星。”任聿扬笑着偏头看了一眼。 路明东担心他再说下去,自己就该起来表演节目了,用力在他大腿上捏了下。 “嘶……”任聿扬弓着腰倒抽一口凉气,手伸到桌下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陈钊和院长关切看向他。 “没事!”任聿扬堆起笑容,往门口看了眼,“这菜怎么还没来?我肚子都饿扁了。” 正说着,小径拐角处陆续出现几道身影,是端着菜服务生。 两位老人的注意力都被菜吸引走了,任聿扬捏了路明东手腕一下才松开,还对他得意挑眉。 “幼稚。”路明东轻嗤一声,收回手没再看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想起方才的事却又生出几分懊恼。 陈钊问到工作的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几分自卑和窘迫,才会半天开不了口。 他想不明白,这样的日子明明已经过了十多年,怎么还会生出那些可笑情绪? 盯着桌上亮得反光的雪白瓷盘,路明东心想,或许是这里的灯太亮了,才会照出他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第25章 窗明几净的书桌前,任聿扬靠在软椅上,盯着逐渐占据整块屏幕的绿色代码,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最后按下回车键,界面立刻弹出‘正在传输’的提示框。 他起身走出独立办公室,扫了眼大办公室统一在传输数据的电脑,拍了拍手。 以为电脑被黑客攻击了,大办公室的程序员们正一脸焦急地敲着键盘进行挽救,一时没人注意到他。 任聿扬只得直接开口:“这是我发给你们的项目数据,里面包含了你们各自需要完成的工作,这周六之前做好返给我。” 说完,不顾刚转头看过来的众人,又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办公室还是一片死寂,约莫两分钟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开始低声讨论。 “我没听错吧?任工竟然愿意把项目分给我们做?” “是啊,他一心想着升职,不就是为了单独做项目吗?” “对,我之前跟他一个组,每天都被他骂,后来他干脆把我的活都做了,就是怨气大得吓人。” “……” 办公室的玻璃很隔音,任聿扬关门后没听见他们的讨论,回到书桌前坐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都说成家先立业,他在公司混了两年,现在好不容易当上小领导,也是时候把时间花在成家上面了。 任聿扬拿出手机打开路明东的对话框,看见早上发的早安到现在还没有回复,他也不在意,又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null】:中午吃什么? 【null】:你一天这么忙,肯定又是吃两口盒饭对付,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吧? 其实吃外卖也不健康,二十多年没碰过厨房的人,第一次生出了学做饭的念头。 说干就干,下班他就回了爸妈家,要家中掌厨二十多年的老爹教他炒菜。 任教授没当回事,只当他过过嘴瘾,没想到晚上进厨房的时候,这小子真跟着进来了,还打开摄像头录着。 “爸,你今晚多教我几道菜啊,要容易做还有营养的。”任聿扬举着手机说。 任教授在水池边洗菜,笑着看他一眼,“怎么突然想学做菜了?你们公司不是很忙吗?” “以后您就知道了,这事关您儿子的终身大事,您可得拿出看家本领来教我啊!” 任教授一听,连忙关掉水龙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谈女朋友了?” 第28章 “啊?”任聿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没有,八字还没一撇呢!” “好好好!”任教授笑得眼角细纹堆在一起,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慢慢追,不过这事先别跟你妈说,免得她着急。” “那肯定。”任聿扬说。 “行,把这东西收起来吧。”任教授看了下他举着的手机,“你这录着回去光看不管用,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哦……”任聿扬半信半疑地收起手机,“那我现在干什么?” “切点葱姜蒜……对,然后点火……扭错了……好,倒油,调成小火……冒烟了放葱姜蒜……” 前面几个步骤任聿扬都乖乖听从老父亲的命令行动,到了这一步终于生出点害怕来。 他端起放着切成葱姜蒜沫的菜刀,看着冒烟的铁锅,迟迟不敢往里倒,“这……这不会炸吧?” “不会,你要是实在怕,就用锅铲往里面拨,记住动作要快准稳。”任教授说。 任聿扬紧张地点点头,另一手拿起锅铲放在菜刀上,咽了口唾沫,缓缓靠近烧着热油铁锅。 刚往下拨了一点,锅里就噼里啪啦地爆油。 “啊——”任聿扬大叫一声,顺手将菜刀锅铲都丢了进去。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陶教授听得直摇头,叹气道:“这么大个男人,连道菜都不会做,怎么娶得到媳妇儿?” 这么连着学了一周,任聿扬总算是在周六的天黑前做出了两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装进保温盒里带去酒吧。 人多的时候他没去打扰,就坐在台下听歌歌,见路明东下台进了休息室,才端着还暖手的保温盒过去。 这会儿客人都在台上蹦迪,任聿扬进休息室才发现陶滔也在里面。 按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但陶滔只是眼神不善地扫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看手机了。 任聿扬也懒得跟小屁孩计较,一心想着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喊了路明东一声,便要将饭盒递过去。 “阿东……” “阿东,我们很喜欢听你唱歌,可以进来给你送点东西吗?”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这会儿突然有道紧张女声从门外传进来。 里面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任聿扬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正要开口,路明东却先道:“进来吧。” 门立刻被从外面推开,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走进来,其中一个手臂有蝴蝶纹身的女孩手里端着饭盒。 那饭盒有点眼熟,任聿扬低头一看,才发现和自己手里的是同款,只是他这个是蓝色,那女孩手里的是粉色。 另一个女孩进来后就停在了门边,还往前推了下纹身的女孩,眉目间传递着暧昧的信息。 那纹身女孩犹豫地抬眼看了下路明东,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推开挡路的人递上饭盒,大声道:“阿东,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甜点,你要不要尝尝?” 被推开的任聿扬懵了下,没好气地走回去,“小姑娘,他吃我准备的饭就够了,你这份拿回去自己吃吧。” 那姑娘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谁是小姑娘?这又不是给你吃的,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啊?” 任聿扬噎了一下,“行,那要他自己选吃谁的。” 说着,也把饭盒递到路明东面前,笑着咬牙切齿道:“阿东,这可是你兄弟我为你学了一周的家常菜,肯定比某些甜品健康,怎么选不用我提醒吧?” 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两个饭盒,路明东微微蹙起眉头。 旁边靠着储物柜看热闹的陶滔双手抱臂,盯着他打趣道:“东哥,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想交女朋友吗?这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听了这话,纹身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路明东眼神闪了闪,之前为了断绝陶滔的心思,他故意说自己想找女朋友,这会儿要是不接女孩儿的饭盒,恐怕说不过去。 犹豫片刻,他抬起一只手放在了粉色饭盒上。 第26章 “谢谢,我还不饿,你拿回去自己吃吧。”路明东往后推了下就松开手,准备离开。 纹身女孩失落地放下手,不甘心地问:“阿东,你是拒绝我了吗?你知道我想追你吧?” 路明东脚步顿了下,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是这个意思,那你说的没错。” “我知道了。”女孩声音有点哽咽,转身就往外跑,等在门口的另一个女孩立刻跟上去,“娜娜,你等等我……” 两个女孩走了,休息室一下安静下来,任聿扬甚至还保持着举饭盒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路明东又对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陶滔道:“小陶,可以帮我去看一下吗?” “啊,我……”陶滔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任聿扬。 “谢谢。”路明东说。 陶滔知道路明东是故意调开他,却找不到理由留下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知道了,那你也快点出来。” 休息室的门再次推开又被关上,这下里面就剩下两个人了,路明东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任聿扬的身上。 一看他的眼神,任聿扬脑子里就浮现出网络上最近很流行的一句话。 拒完她的,拒你的。 “哎呀,跟我就别不好意思了。”他拉起路明东的手,直接将饭盒塞进了他手里,故作随意道:“我经常给好兄弟带饭,不信你去问周腾,以前高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学校,隔着三条街我都会给他带饭。” 路明东轻叹了口气,又把饭盒推回他手里,“我现在真的不饿,你拿去自己吃吧,我要出去了。” 路明东不像那女孩一样表现出失落,点头道:“行,那你等一会儿,看我吃几口。” 说着就打开饭盒,用里面的筷子吃了起来。 路明东不明白看他吃几口有什么意义,却鬼使神差地没挪步,下意识往饭盒里看过去。 入眼是色泽金红的排骨,那种一口就能脱骨的中排,旁边还有清炒的空心菜,以及占了大半盒的杂粮米饭。 跟他想的一样,任聿扬咬住筷子夹着的排骨轻轻一扯,整块肉就脱离骨头进了嘴里,只在他嘴角留下一点焦糖色的油渍。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就见还在咀嚼的任聿扬抬眼对他露出得意的笑。 路明东反应过来,顿时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看他吃了,当即气得要瞥开视线,目光忽而一顿,皱眉道:“手怎么回事?” 任聿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背还在渗液的伤口,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个啊,刚学炒菜的时候烫的,不过都是几天前的伤了,水泡都瘪了。” 路明东没说话,眉目压得更深。 任聿扬又道:“放心,我现在的厨艺炉火纯青,不会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了,不信你点几个菜试试?” “为什么?”路明东眼神复杂,其中包含浓重的疑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完又有点懊恼。 要是之前还好,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可现在他借着任聿扬的关系给老妈治病,这么问只会让他们关系变得更尴尬。 他之前绝对不会做这种对自己不利的蠢事,现在是怎么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撤回肯定来不及,只能转移话题。 “那个,我……” “我这不是舍不得好兄弟挨饿吗?”任聿扬神色自然,似乎没有多想,“怎么样,要不要赏脸尝一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路明东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迟疑片刻,小幅度地点头,“尝尝、尝尝也行……” 话音还没落,一块已经脱骨的排骨肉就递到了他嘴边,夹肉的筷子是任聿扬刚才用过的。 “啊,张嘴。”任聿扬往前递了递,那片红润饱满的下唇便沾上了酱汁。 路明东下意识张开嘴,整块肉立刻塞了进来,浓郁的酱香在口腔爆开,出奇的美味。 “好吃吧?”任聿扬笑着问。 “嗯……”路明东抬眼看着他,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慢慢咀嚼,声音含糊:“还不错。” 任聿扬看着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这辈子恐怕都直不回来了。 美好的东西就是这样,要么就不要去触碰,否则一旦沾手,就再也甩不开了。 说好只尝一口,然而等路明东恢复理智的时候,手里饭盒却连一粒米都不剩了。 懊恼之余,更多的是尴尬,打脸的尴尬。 “我、我不小心吃完了,你……”他低头捏着饭盒边缘,想着怎么说能让这脸打得没那么疼。 不等他措辞好,任聿扬突然从他手里拿过饭盒,“吃这么干净?也太给我面子了,下次我多做点。” “够了,够了。”路明东连忙说。 其实他肚子都吃撑了,生怕下次份量更多,吃不完浪费。 第29章 不对,他怎么能期待还有下次,他们之间怎么可以还有下次? “不是,我的意思是,下次就不……” “明天能推掉全部工作陪我一天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什么?”路明东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任聿扬解释道:“明天是我28岁生日,你知道的,28岁是人生非常重要的节点,可我爸妈去旅游了,裴川和周腾有工作走不开,我只能找你了。” 路明东嘴角抽了抽,“我第一次听说28岁是人生重要的节点,况且……我也有工作走不开。” 任聿扬挠了挠头发,有些着急道:“那你就当是做兼职,明天我雇你陪我一天,给你两倍工资怎么样?” 路明东冷下来脸,“不怎么样,钱多的话可以直接给我。” 话落,就要离开。 任聿扬抬手挡住他的去路,“那你想怎么样?反正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上班了。” 见路明东掀起眼皮神色冷淡地看过来,他也扬起下巴对上去。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外面响起敲门声,接着是陶滔的声音:“东哥,我送她们上车了,腾哥说等会儿有个活动,我们要上台唱首歌。” “知道了,马上来。”路明东朝外应了一声,视线却没有挪动,低声道:“任聿扬,你如果不想我在你朋友这工作可以直说,没必要整这些。” “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任聿扬一下慌了。 路明东继续道:“你帮我妈找了医生,我很感谢你,但如果你想利用这个事,把我当猴耍,那我……” 他睫毛颤动,迟迟说不出后面的话。 那他能怎么样?难道要放弃给老妈治疗吗?不管任聿扬抱着什么心思,这事都算捏中了他的死穴。 “没有!我没有!”任聿扬急得一把抱住他大喊,“我没想让你辞职!也没把你当猴耍!更没想过利用你母亲的事!我就是……就是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第27章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衬得两道擂鼓般的心跳格外清晰。 刚才路明东的眼神犹如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任聿扬看得一阵心揪,想都没想就抱上去了,这会儿察觉到不妥,又舍不得放手。 而对路明东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不比之前嘴对嘴带给他的震撼小,身体好像被定住了似的。 两人心思各异,一时间谁有没有退开,直到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东哥,老板在催了。”陶滔的声音很着急,像是下一秒就要推门进来。 路明东惊吓推开任聿扬,转身要出去,手臂却被紧紧拽住。 “你还没给我答案。” 任聿扬说。 “你……”路明东大脑一片空白,只好先妥协:“行,我答应你,就按你说的,给我三倍工资。” “没问题!”任聿扬眼睛一下亮起来,强压着喜悦解释道:“不过你别多想,亲兄弟就是要明算账,你陪我过生日,当然不能让你吃亏。” 路明东不想跟他扯了,斜扫了眼他还拉着的手,“还不松开?” “哦哦,”任聿扬不舍地松开手,“那你明天别忘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路明东已经夺门而出。 门重重撞在墙上回弹关上,任聿扬这才释放强压的嘴角,对着空气胡乱打了几拳,“yes!yes!” 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还是蒙蒙亮,路明东摸索着按掉闹钟,躺了两分钟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这里距离按摩馆远,要倒两次地铁,闹钟定得比之前早了半个小时,晚上只能睡四个小时,住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有点不适应。 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大脑恢复运转,他才想起今天有约,应该不用起早。 打开绿v,果然看见任聿扬昨晚给他发的消息。 【null】:别忘了明天的事,早上睡个懒觉,起来了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地址。 【null】:晚安啦,好梦。 如果他假装没看见消息,直接去上班,事后说忘了,任聿扬也不能说什么吧? 路明东握着手机站了会儿,还是点开飞飞的对话框以身体为由请了一天假,然后回卧室换了一套衣服,接着下楼理发。 期间飞飞给他发了条感叹号和问号极高的消息。 【飞姐】:我没看错吧?!你竟然要请假?!你竟然因为身体不舒服要请病假?!别说我不信,这汇报给花姐,她都不会信! 【飞姐】:你不会是要去约会吧?!不对,比起去约会,还是请病假这个理由可信度更高!难道是阿姨出什么事了?还是那群人又找你麻烦了? 【落日】:我妈好得很,没麻烦,勿忧。 路明东回了条消息过去,把手机收起来,视线落在对面的镜子上。 及肩的卷发一缕缕落下,发渣落在眼皮上,他抖动着睫毛闭上眼,再睁开时,镜子里的人已经变成一头利落的短发了。 离开理发店,他给任聿扬发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以及一个vr游戏馆的定位。 路明东没回消息直接坐地铁过去,到地方后远远看见有个人等在游戏馆门口,走近才发现是换了发型的任聿扬。 原本自然的短碎发,此时用发蜡往后弄出了一些纹理感,将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眉骨露出来,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立体。 任聿扬朝他迎过来,眼中满是惊喜,“哎!这么巧,你也特意去弄了个新发型啊?” “什么特意?”路明东像是被踩了脚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头发长了,今天顺便去剪了下而已,你不要多想。” “好好好,没有特意。”任聿扬顺着他说,迅速打量了一圈他身上的穿搭,嘴边笑意更深。 平时穿衣款式单调的人,今天竟然穿了件米白色的v领镂空针织长袖t恤,尽管里面穿了打底,脖子上的青色纹身和泛红的锁骨也足够吸人眼球。 任聿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路明东发现后皱眉瞪他,“看什么?我陪你过生日,还要我买票进场?” “当然不用。”任聿扬从兜里拿出两张票晃了晃,“票我已经买好了,走吧,一会儿玩累了,可以直接在里面吃饭。” 任聿扬定的是包房,有点像ktv,巨大的电子屏面前摆放了两张沙发躺椅,旁边的桌子上放着vr眼镜、游戏手柄以及一些水果零食和饮料。 里面光线比较暗,温度适宜,路明东刚在沙发椅上躺下,困意就涌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要不先睡一下?”任聿扬在他左边的躺椅坐下。 “不用。”路明东戴上vr眼睛,拿起手柄看着屏幕,“开始吧。” 游戏开始,他们选择了合作模式,两个人一起闯关,只要没有同时死,就能无限复活。 作为一款恐怖游戏,游戏中有不少血腥画面,类似寂静岭那种氛围,大部分时候任聿扬都会被突然跳出来的鬼怪吓得忘了操作,直接就被秒了。 这时候路明东就会高傲地轻嗤一声:“菜比。”然后替他报仇。 他们一局就玩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任聿扬死了二十多次,路明东只有在打终极boss的时候死了两次。 这两次任聿扬都乖乖躲着等他复活,也算是起到了血包的作用,得以让路明东带着他通过终极关卡。 “再来!”路明东声音高昂,先前的瞌睡跑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有空调,但带着厚重的vr眼镜,身体也一直在动,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任聿扬摘下眼镜,从桌上取了张湿巾给他,“时间还早,先擦擦汗,休息一会儿。” “嗯。”毕竟是陪金主过生日,路明东应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取下眼镜,接过湿巾擦汗。 擦过汗,又喝了半瓶水,两人接连往后靠在沙发椅上休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的舒适惬意。 任聿扬打了哈欠,转头笑问:“是不是你传染……” 他话音忽然收住。 旁边的青年闭着眼,头偏向他这边,嘴唇微张,显然陷入了熟睡。 怕他着凉,任聿扬起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沙发椅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将毯子两角轻掖进他肩膀后面,手却舍不得拿开了。 放了一会儿,他微微俯下身,轻贴着路明东的胸膛,像是拥抱一样,低声说:“我们阿东辛苦了,好好睡一觉,我一直陪着你。” 他没有看见,原本闭着眼的人眼角滑落一行泪水,很快隐入濡湿的鬓发里。 第28章 任聿扬很快离开了,路明东想等情绪平复后再睁开眼,却不小心真睡着了,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才醒过来。 两边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移动到椅子前拼在一起,桌上放着一台烤肉机,周围摆满了肉盘,只有边上有几盘蔬菜。 任聿扬此时正坐在桌子边的矮凳上用夹子给平铺在烤肉机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翻面。 第30章 察觉到什么,他突然抬眼看过来,扬起嘴角:“鼻子挺灵啊,刚才叫都叫不醒,肉刚好就醒了。” 路明东轻咳一声,习惯性抓头发,结果抓了个空,尴尬放下手,半信半疑道:“你真叫我了?” 他怎么一点都没听到?在家里哪怕听到风吹塑料袋的声音都会一下醒过来。 任聿扬挑起一抹坏笑,“当然是假的,你刚才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怎么忍心叫醒你?” “放屁,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 “可能是最近没吃肉吧。”任聿扬夹起一块颜色变深的五花对他晃了晃,“来吧,特意给你烤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见他这样子,路明东刚冒起来的火气一下就熄了,半晌才板着一张脸在他对面坐下,“你吃你的,我自己知道夹。” 话音还没落,那块肉突然被塞进嘴里,他瞪着对面,含混道:“你想烫死我啊?” “刚才举了那么久,烫不到你。”任聿扬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我烤得好吃吧?” “还行。”路明东确实有点饿,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烤肉本来就好吃,又不是你烤得好吃。” 任聿扬笑了两声,没说什么,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两块烤好的肉给他。 “我自己来……” 吃过午饭,他们又打了两个小时游戏就出去了。 外面阳光还很刺眼,路明东抬手挡在眼睛上,“现在去哪?” “去……”任聿扬也虚眯着眼,思索了几秒,“道观吧!” “什么?”路明东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任聿扬这种社会精英,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迷信的人。 “带你去一个网红道观。”任聿扬拿出车钥匙按了下,随即朝车响的地方走过去。 路明东犹豫两秒,看在钱的份上还是跟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家烟气缥缈的道观前停下,这个点进出的人还很多,任聿扬停好车,拉着路明东直奔上次抽签的地方。 解签的老道还在原地,任聿扬过去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正在写签文的老道一脸震惊看着他,“善人这是……” “多亏道长的签文,我来还愿。”任聿扬笑容亲和。 “哦……”道长捋着胡须回正身体,眼睛斜瞥着桌上那沓钱,“善人与本观有缘,老道定会将您的感谢传达给诸神众仙的,这香火钱我就……” 说着,缓缓伸出手要去拿钱。 任聿扬抬手压住,眯眼笑道:“道长别急,我今天特意带了个朋友来许愿,想问下拜哪路神仙比较灵?” “善主想求哪方面的?”老道问。 任聿扬想了想说:“钱财、自己和家人的健康、事业,还有……” 他回头看了眼等在不远处一脸不耐的路明东,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姻缘。” 老道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这哪是来上香的啊,分明是来点菜的……” 随即换上笑脸,往北边甩了甩拂尘,“如此,二位善主可去给真武大帝烧上三炷香,或可得到机缘。” 话落,又要去拿钱。 任聿扬却一把将钱摸走,揣回兜里,拱手道:“谢道长指引,若我朋友的祈愿灵验了,我们再来一起还愿。” “哎……”道长伸出尔康手。 任聿扬拉上路明东,飞快朝北边的真武殿跑过去。 到了大殿门口,路明东突然甩开任聿扬的手,“要拜你自己去拜,我不信这些。” “你就当是信我,这个道观挺灵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任聿扬试图游说。 路明东不屑轻嗤:“灵?要是拜神仙有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了,我活成现在这样,难不成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孽,神仙才罚我这辈子人生不顺来偿还?” 任聿扬看了他一阵,没再劝说什么,独自进去上香,路明东走到一边,靠着大殿外的廊柱走神。 这里位置稍偏,上香的人不多,不到十分钟,任聿扬就出来了。 他走到路明东身边,故作随意地递过去一个东西,“喏,这个给你,可以放在手机壳后面。” 路明东低头,看见他手心躺着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隐约可见里面红色符文的黄纸。 “平安符?” “是好运符。” “我不信这些……” “那你觉得我的人生怎么样?”任聿扬突然问。 路明东不解:“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说你这辈子的人生过得不顺吗?那你觉得我的人生怎么样?” “你吗?”路明东想了想说,“你从高中时期就是班里最讨人喜欢的三好学生,长大了也是社会精英,家里有钱、有人脉,有疼爱你的父母,你的人生算是顺风顺水吧。” 任聿扬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所以……” 他拉过路明东的手,将符纸放在手心,手轻轻覆在上面,抬眼认真道:“如果你前世真的有债孽,那我就陪你一起去还,我的顺遂也分你一半。” 远处人影憧憧,近处香火飘飞,路明东的视线独独落在眼前人眸子里,只因那双眸里此刻也只倒映着他。 从道观出来,太阳刚好落山,这里属于是半山腰,可以看见一大片晚霞载着橘红的落日慢慢沉入山峦之下。 他们在门口看一会儿,待太阳完全落山才驱车离开,回到市里天已经彻底黑了。 吃过饭,任聿扬将车开到陶滔家楼下,又鼓动他搬家,“这里住得太远了,你早上肯定要起很早吧?” “嗯。”路明东随意应了声,解开安全带,却没开车门。 任聿扬以为他动摇了,再接再厉道:“其实陶滔那小子就是个同性恋,你不是直男吗?跟他住一起太危险了。” 路明东挑眉看了他一眼,“是吗?” “是啊。”任聿扬拍了拍胸脯,“我也是直男,跟我住你就放心吧!” “哦,”路明东转头随口问了句:“那你要不要上楼坐一下?” “不用了……”任聿扬下意识摆手,摆到一半突然顿住,惊讶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 “不用就算了。”路明东推开车门下去。 任聿扬立刻下车跟上,故作矜持道:“其实你非要我去,我也不是不能去,顺便去上个厕所。” 他说得勉强,走得却比路明东还快。 路明东扯了扯嘴角,没有拆穿他。 从进小区开始,任聿扬就在处处打量,跟他住的小区做对比,一直到进门都没停嘴。 “这走廊也太窄了,还不通风,那个窗口,连个纱网都没有……这客厅也太小了吧?家具还是黑白色的,连点暖色都看不见,住这儿得多压抑啊……” 进门换了鞋,路明东终于忍不住开口:“行了,这再差,也比住桥洞好一千倍吧?再嫌人家房子差,你就别进去借厕所了。” 任聿扬撇撇嘴,总算是住嘴了。 “不是要上厕所吗?去吧。”路明东对着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哦……”任聿扬不是很想上厕所,只是话都说出口了,不去会好像显得他是故意上来的一样。 他很快从厕所出来,刚才还坐在沙发上的人却不见踪影了,刚想喊人,突然瞥见厨房有人影在晃动。 走过去一看,路明东果然在里面忙活。 “刚才没吃饱啊?”任聿扬双手抱胸靠着门框,看他在案板上揉面,“没吃饱随便整点呗,这么晚还做面食?” 路明东头都没抬,声音冷酷:“你先出去。” 任聿扬赖着不肯走,“我在这儿偷偷师呗,还没做过面食呢……” “出去。”路明东语气不由分说。 任聿扬撇撇嘴,坐回沙发边看手机,绿v和短信有很多未读消息,大多都是生日祝福,他选择性回了几条,时不时就往厨房看上一眼。 叫他上来却把他晾在这儿进厨房了,也没让他离开,难道是在为他下厨的? 消息还没回完,路明东就端着个印花瓷碗出来了,碗上冒着袅袅白烟,还搭着一双筷子。 瓷碗被放在任聿扬面前的茶几上,是碗窝着荷包蛋的面,面条粗细不均,一看就是手搓的,只占了小半个碗,估计两三口就能吃完。 “这是……”任聿扬抬头看向他,难以置信地问:“专门给我做的长寿面?” “嗯。”路明东态度依然冷淡,“不是说没吃饱?” “我什么时候说没……”任聿扬下意识要否认,对上某道警告的眼神,又急忙改口:“对对,是我没吃饱。” 说着,他端起碗放在鼻下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闻着都要流口水,那我就不客气咯。” 路明东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沙发双腿交叠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边。 任聿扬先把荷包蛋吃了,吃面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碗面其实都是一根面,他咬了一半嘴有点包不住,下意识想咬断。 第31章 “别咬断!”路明东突然出声,语气有点急:“一边往下咽,一边往里嗦,我妈说长寿面咬断就不灵了。” 任聿扬说不了话,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一根面终于完整进嘴,任聿扬吃得汗都出来了,抬手扇了扇风:“你怎么没开空调啊?” “没安。”路明东端走碗进厨房清洗。 “这天气没空调怎么住人?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搬回去吧?”任聿扬跟着进去,站在他旁边。 碗洗干净,路明东弯腰打开流理台下面的碗柜,“不用,我以前也不吹空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就今年夏天过不下去?” 任聿扬跟着他弯下腰,笑着道:“因为今年夏天你遇见我了啊,我家刚好有空调,包你吹个够。” 路明东听了这话,抬头又对上他的笑,不禁怔住。 是啊,因为今年夏天遇见了你,原本可以忍受的夏天,好像变得比往年更闷热了,因为吃了一点糖,麻木的舌头好像也尝到了苦味。 第29章 距离上次见面过了半个月,期间任聿扬每天都会给路明东发消息,路明东忙着补上次的业绩漏洞,很少会回消息。 这天早上,任聿扬难得收到对方回的‘早安’表情包,当即从床上弹起来,精神抖擞地跑进卫生间,一边蹲厕所,一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濛濛细雨扑在身上,为这个夏末带来了一丝凉意,路明东踩着潮湿的泥土,衣摆扫过沾满雨珠的野草,在两座挨着的大土包前站定。 兜里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他没理会,半蹲着从脚边的塑料袋里取出六支香四支蜡点燃后插在两块墓碑前,摆上水果,再借烛火点燃黄纸。 这堆烧几张,那堆烧几张,火光将他冷白的面容映得火红,那面上却无半分表情,没有怀念也无悲恸。 路明东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他非常清楚这两座土包下只埋着两具毫无生命体征的枯骨,他们吃不到香火,更花不了钱。 尽管如此,为了展现对家人的怀念,为了让病中的母亲放心,他每年还是会在特定的日子来这里上香烧纸。 起初他还会悲伤,渐渐的,就只剩机械式的身体行为了,情绪和思维仿佛暂时被关了起来。 可这次,看着晃动的火光,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跟任聿扬去的道观。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神仙鬼怪,如果他们的愿望没有着落,为什么那个道观还会人来人往,香火不断呢? “爸……”路明东微微张嘴,沙哑的声音溢出喉间,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发声,尽管声音还是小,说出口的话却自然多了。 “爸、小西,如果……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让妈妈早点恢复意识吧……” 话落,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起风,没有蝴蝶,没有飘落的树叶,墓碑前的两堆火也没有任何变化。 路明东自嘲地笑了笑,将最后两张黄纸丢入火中,起身准备离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刘院长来电。 按下接听键的时候,他手都有点抖,“喂……” “阿东,你妈妈恢复意识了,她要见你,你赶紧过来……” 路明东握着手机,猛然转头看向火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两张熟悉的面容仿佛在火堆中显现。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还在喘气,额发全部都打湿了,可看着背对门口的那道身影,他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周惠穿着父亲曾经买给她的连衣裙,原本蓬乱的头发也盘在了脑后,好像他小时候放学回家,一开门就能看见的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任何外力因素打碎了眼前的幻镜。 似乎察觉到什么,周惠突然转过身,愣了一瞬后,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却笑着对他招了招手,“阿东……快来妈妈这儿。” 幻境还没有碎。 路明东脚步迟疑地走过去,停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周惠突然伸手过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母子俩都愣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周惠颤抖的手落在路明东额头上,温柔而小心地为他擦拭汗水。 “对不起……阿东,妈妈对不起你……” 路明东摇头,抬手为她擦去泪水。 周惠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大哭出声,泪水汹涌落下,语无伦次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妈当时没有去打牌……就不会出事了……妈就是害怕……怕她怪我……妈知道……知道你是阿东……妈知道……” 路明东眼眶泛红,手在半空中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在周惠背后轻拍了两下,“没事了,妈,没事了。” 他说不出不怪她的话,曾经挨打的时候,曾经被认错的时候,他也恨过这个生下他的女人。 可这一刻,他觉得这些年的坚持都值得,灰暗人生好像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周惠抬起红肿的双眼,捧着他的脸认真仔细地打量,“长大了,我的阿东都长这么大了……” 这些年路明东习惯了歇斯底里的母亲,此时这样温柔的母亲反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身体僵硬地站着。 “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周惠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 “还好。”路明东淡淡道。 “阿东,”周惠低头用拇指剐了剐着他手心的茧子,颤声道:“你别管我了,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妈不不值得你这样……” 路明东怔了一下,猛然抽出手,语气有点急:“不管?!我坚持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怎么可能不管?妈,你是我唯一的家人,还想抛弃我一次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明东反抓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妈,陈医生和刘院长说你很快就能治愈了,我求你不要放弃,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就为我努力一次。” 周惠不忍再推开儿子,重重点头,“妈答应你,一定努力配合治疗,等我病好了,就带你离开这里,去过新的生活。” 听到要‘离开’,路明东缓了片刻才应声:“好。” 情绪平复下来,母子俩又聊了点日常生活,直到周惠突然用陌生的眼神问他是谁,路明东才叫来医生匆匆离开。 这次周惠只清醒了两个小时,好在刘院长说她将来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路明东才放心离开,心情难得轻松。 晚上到酒吧上班,路明东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吧台的任聿扬,对方显然也看见他了,起身迎过来。 “我听陈伯伯说阿姨恢复意识了,今天去看她了吧?” 路明东点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陈医生确实厉害,这么多年来,我妈第一次这么清醒,她还说……” 高昂的话音突然顿住。 “说什么?”任聿扬追问。 “没什么,我先进去放东西了。”路明东看了他一眼,匆忙离开。 任聿扬疑惑蹙眉,转头跟了上去,“既然阿姨都快痊愈了,你也该考虑下从按摩馆辞职,还有搬回我家的事了吧?” 路明东打开储物柜,把包放进去,“再说吧。” 任聿扬啧了一声,“你别敷衍我,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工作,是去特殊学校当生活老师,工资待遇还可以,你好好考虑下,下周给我个答复。” 这次路明东没再急着拒绝,“行,我会好好考虑的,帮我谢谢你朋友。” 说到这个,任聿扬就有点头疼,这工作顾昭肯定不会白帮他找,可要他去假扮她男朋友也不可能。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劝说眼前这祖宗点头答应。 “那搬家……” “改天吧,太麻烦了。”路明东关上柜门。 “不麻烦。”任聿扬说,“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去陶滔那帮你收拾东西,等会儿下班你直接去我家。” 路明东看着他没说话,像是在犹豫。 生怕他再推辞,任聿扬摆出一张苦脸道:“不瞒你说,我其实从小就怕鬼,今天刚好是中元节,我一个人都不敢……” “那麻烦你了。”路明东突然说。 “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任聿扬顺着说了半句,随即惊喜看向他,“什么意思?你答应搬回来了?” 第30章 凌晨一点多,路明东背着包走出酒吧,准备在路边扫个共享单车,拿出手机却看见半个小时前任聿扬发来的消息。 ——东西都搬过去了,我在门口等你。 他抬头扫视一圈,果然看见熟悉的suv停在路口边,任聿扬坐在驾驶座上正靠着车窗打瞌睡。 这人应该才到不久,额上的汗珠还没干,最近暑气消退,夜风带着寒气,这么睡很容易着凉。 路明东站在车门边,犹豫几秒,伸手想要帮他擦擦汗,还没碰到人,手突然被握住。 “干嘛?”任聿扬睡眼惺忪,眼神却很得意,“想捏我鼻子把我憋醒啊?其实我根本没睡,就是想吓吓你!” 第32章 “幼稚!”路明东抽回手,走到另一边坐上副驾,车子很快驶离。 到了公寓门口,走在前面的任聿扬突然退到一边,对后面的人抬了抬下巴,“你来开门吧,指纹没删。” 路明东迟疑上前,将拇指放在门锁上。 滴的一声,大门一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客厅。 一切和他搬走前几乎没有差别,连沙发上那只粉色的拉布布都没变换位置。 “当!当!欢迎回家!”任聿扬在他身后欢呼。 “回什么家?”路明东垂下眼,慌忙进入玄关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我只是暂时在你这里借住。” 见他动作自然,任聿扬勾起唇角,没有争辩,“进房间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我就那么点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这么说着,路明东还是朝之前住的那间卧房走过去,任聿扬换了鞋跟在他身后。 门虚掩着,路明东轻轻一推,卧房的样貌渐渐显现在眼前,当整个房间都进入视线,他也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他的房间吗? 原本装修简素的房间模样大变,床对面的大白墙安装了一面洞洞板置物架,上面摆了各种动漫手办、赛车模型以及篮球、足球,旁边还挂着网球拍、羽毛球拍篮球拍……书桌换了一张更大的实木桌,桌上有电脑还有不少书,桌前是一张人体工学电竞椅,墙上还挂了几张装饰画,连床上四件套都是崭新的。 “还满意吗?”任聿扬双手抱胸靠在门框边,语气随意,眼神却难掩期待。 “我……”路明东缓缓转过头,迟疑问道:“我是不是开错门了?” “啧,你这也没走多久,怎么连自己房间在哪都记不清了?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布置的。”任聿扬得意地说。 路明东沉默了。 这肯定不是一晚上能布置出来的,那任聿扬是多久开始准备的?是他喝多了说喜欢自己那晚之后吗? “你这样子到底满不满意啊?”任聿扬有点着急地催促,“你别光站在门口看,进去仔细看看,好好感受一下?” “为什么?”路明东看着他,嗓子发紧,“不是说了只是暂时借住吗?我都快离开了……” “离开?”任聿扬皱起眉,“你要去哪儿?” 路明东撇开视线,“我总不能在你这住一辈子,等我妈出院,我就得搬出去另外找房子了。” 任聿扬不以为然,下意识道:“怎么……”不能住一辈子? 话到嘴边,他把人吓跑,生生转了个弯:“怎么想那么远?先住着呗,反正这房子是我的,精装一下也不亏。” “走吧,先进去看看。”任聿扬推着路明东进门,站到那面洞洞板置物架前,指着那些球以及球拍说:“这些东西我早就想买了,只是以前没人陪我玩,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下楼打球了。” 此时路明东才发现,置物架上的篮球是他收了多年有任聿扬签名的那个。 “行啊,你给我发工资,我天天陪你打球。”路明东说着玩笑话,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他知道自己不该贪恋这份温暖,可是等他反应过来该逃离的时候,心脏好像已经烫化了。 住一起后,任聿扬几乎天天都在催路明东辞掉按摩馆的工作,说生活老师的工作再不去就没了。 路明东倒是不急,毕竟将来还会不会留在这儿都不确定,他本来就不打算去特殊学校面试。 只是眼看周惠病情越来越好,也是时候辞掉按摩馆的工作了。 刚好这天午休,听说花姐来店里查账,路明东丢下吃了一半的饭盒就赶去前台提了离职。 闻言,花姐落在电脑屏幕上的目光顿了下,随即继续往下看,什么都没说。 在旁边整理纸质账单的飞飞反应倒是很大,往他胳膊上用力甩了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你忘了还欠店里一笔提成吗?花姐不催你,你就想赖账跑路啊?” 路明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飞飞好像对他挤了几下眼睛。 不管怎么样,话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只看花姐要怎么才肯放人了。 他解释道:“没忘,在离开前,我一定会把这笔钱还上,只是想提前说一声,你们也好准备招人。” 飞飞张嘴还要说什么,花姐突然抬头对路明东笑了笑:“不用,今天下午你就可以走了,我知道你手头上不富裕,还要给你母亲治病,这笔钱等有了再还。” 没想到花姐这么爽快,路明东还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对,店里不缺普通按摩师,上次之后他又一直没接私活,店里有他没他都一样。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飞飞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担忧,下午拥抱告别时,还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了句:“小心点。” 他刚想问清楚,飞飞却着急忙慌地把他往外赶,“走走走,赶紧走,没良心的家伙,以后都别来了。” 尽管不清楚原因,路明东还是将飞飞的提醒听进去了,下午没有骑共享单车而是倒了几趟公交去酒吧。 好在一路上都没发生什么事,在酒吧上班期间,也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离开酒吧时还是凌晨一点多,这个时间点公共交通都停运了,打车他又实在舍不得。 他扫视一圈,没看见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还是决定骑共享单车回去。 小黄车解开锁,他正准备骑上去,突然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后面多出一道更高大的人影。 那人影举起拳头,朝他头上挥过来。 第31章 几乎是回身的同时,路明东扬起胳膊肘朝人影抡过去,身后立刻响起一道熟悉痛呼。 待看清身后的人,他顿时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任聿扬捂着鼻子,眼神幽怨,瓮声瓮气地说:“你这身手不去当警察真是可惜了。” 路明东讪讪搓着胳膊:“谁让你走路不出声,还往人背后站,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任聿扬问。 “没什么。”路明东拉开他的手,看了眼下面泛红的鼻子,拧眉道:“以后这么晚就别来接我了,我认识路。” “又不是特意来接你的。”任聿扬揉着泛酸的鼻根,“我来找周腾玩儿,顺便接上你。” 路明东懒得跟他扯,锁上刚打开的小黄车,顺着他说:“那真是谢谢你了,走吧,车在哪?”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路明东上车就开始打瞌睡,这会儿头撞上车窗才醒过来,睁眼就见任聿扬神色凝肃地瞥了眼车外的后视镜。 “怎么了?”他也往外看了眼。 这个点路上的车不多,他们后面只有一辆白色的汽车,车间距离有点近。 任聿扬又往外看了眼,沉声道:“从酒吧离开的时候,那辆白色汽车就一直跟着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追尾了。” 路明东想起飞飞那句提醒,惺忪的睡眼顿时变得凛然。 “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看看加速能不能甩掉他们,不行就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 “你觉得可能吗?”任聿扬快速看了他一眼。 路明东默然,拧眉看向窗外后视镜,白车和suv的车距更近了。 又行驶了一段路,车子即将进入一条双向通行的隧道,任聿扬突然开口:“坐好,我加速甩开他们。” “嗯,小心点。”路明东坐直身体,拉住头顶的拉环。 车子一路加速冲出隧道,并保持这个速度在马路上飞驰了一段距离,路明东再次看向窗外后视镜,外面已经没有白车的影子了。 “应该甩掉了,可以减……”他话还没说完,右边窗户突然射来一道刺眼的白光,消失的白色汽车正从岔路加速冲过来。 任聿扬下意识往左打方向盘,驶入左边反向车道。然而那辆白车却在刚驶入他们这条道时向左拐弯离开了。 正在他愣神之际,旁边路明东突然大喊:“小心!” 任聿扬闻声转回视线,就见正对面距离他们不到十米远处,一辆灰色面包车正快速驶近。 来不及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任聿扬向右猛打方向盘,使得车头往右偏移,还来不及下一步操作,车身就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一声巨响过后,路明东感觉脑髓还在做高速离心运动,耳边嗡嗡作响,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里的景物却还在旋转,根本看不清楚,没看几秒就想吐,不得不重新闭上眼。 又缓了一会儿,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失,只听见咔嗒咔嗒有节拍的声响,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睁开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那辆灰色面包车撞到了suv左边,车头正在冒烟,意识到什么,他慌忙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任聿扬的头抵在安全气囊上,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几道血迹从他头间溢出在白色气囊上蜿蜒而下。 “任聿扬?”路明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抬起手却不敢碰他,“任聿扬,你醒醒,你……” 第33章 他嗓子阵阵发紧,像是被抽干了空气,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冷静,他必须要冷静下来。 路明东突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尽管身体还在发抖,却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颤抖着手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接线员问事发地点和伤员情况,他用力按着心脏,尽量稳着声线用沙哑的声音回复。 “出血了,他流了很多血……”他说着转头看向任聿扬,发现白色气囊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忍不住提高声音,“快派车过来,地址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怎么能不急,你们再不来他就要死了!” 一道怒吼过后,他再也压不住情绪,泪水汹涌而出,对着电话大声嘶喊:“你们救救他,求你们了,快来救救他……他是因为我……” 那些人明明是冲着他来的,撞车那一瞬间也是,任聿扬为了保护他才会偏移车头,承担了全部的撞击。 救护车来的时候刚过去十分钟,路明东却好像熬过了半辈子,期间他用冰凉的手指往任聿扬的鼻下探了好几次,生怕那里一点热气都不出了。 医院走廊,路明东坐在冰冷的铁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控灯熄灭后,抢救室门上灯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绿光。 他刚才跟医生一起把任聿扬从车上抬到担架上,手上沾满了未干的血迹,此时那些血还在不停往下淌,凝聚到手掌边缘,成滴砸在地板上。 血,好多的血,流了这么多血,任聿扬会不会死? “哎呀,先生,你手是不是受伤了?”一道惊呼声响起,走廊灯光应声亮起,路明东茫然抬头,看见一名护士神色担忧地朝他走过来。 反应过来,他摇头解释,声音沙哑:“不是我的血,是……” “怎么不是?”护士抓起他的手,指着他左手掌心皮肉外翻的伤口,“你看看,这么长一条伤口,你都没感觉吗?” 路明东确实没察觉到,不过知道这些血都是自己的,他反而松了口气。 护士要他去处理伤口,他看了眼抢救室的方向拒绝:“不用,一会儿就不流血了,等我朋友出来了再处理。” 他希望那扇门能快点打开,又害怕那扇门打开后,医生会像电视里一样走出来对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忐忑的等待中,路明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没有通知任聿扬的父母。 如果……如果任聿扬真的出什么事了,他很难想象,要怎么去面对那对已经年迈的夫妇。 他正准备拿任聿扬的手机打电话,抢救室的灯突然熄了,他握着手机怔愣望着门的方向。 很快,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先出来,紧接着是一辆转运床,头上缠着绷带戴着颈托的任聿扬正躺在上面。 他双目紧闭,但白布没有盖在他脸上,人应该还活着。 这个信息从路明东脑中快速闪过,他即刻回过神,快步迎上前问询:“医生,我朋友怎么样了?” “多亏了安全气囊和送医及时,伤者已经脱生命危险了,只是头部有轻微脑震荡,另外还有面部挫伤、颈前肌肉拉伤等创伤,需要住院观察……”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那口堵在路明东胸腔里的气终于落下去了,他脱力靠着墙,由衷感谢:“谢谢,谢谢你们……” 病房里,任聿扬插着各种仪器安静躺在床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有规律地波动,发出嘀嘀的声响。 路明东坐在床边,尽管知道人没事了,回想起车祸时的场景,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那种生死攸关的瞬间,任聿扬会为了保护他,选择自己承受全部的伤害。 那辆白色汽车里面到底是什么人?是花姐派来教训他的吗?还会不会有下次? 路明东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快天亮的时候梦到车祸现场又满头大汗地惊醒。 看时间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却再也睡不着了,见任聿扬还没有清醒的迹象,就去了趟卫生间。 手掌的伤护士帮他处理过了,他迅速上了个厕所,又单手洗了把冷水脸,水都来不及擦干,就匆匆返回病房。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见昨天给任聿扬做抢救的医生和两个护士站在病床边,正对着床上的人说些什么。 醒了? 路明东快步走进去,果然看见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看见他进来,还扯开嘴角对他笑了笑。 只是任聿扬现在脸色有点白,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伤口涂了发紫的药水,加上头上缠了绷带,这个笑看着有点憔悴还有点滑稽。 医生也给他说了一些照顾伤者的注意事项,路明东听得很认真,眼睛却时不时往病床上瞟两眼。 一切交代清楚,护士给任聿扬头上换了药,几人就离开了病房,只剩路明东和病床上的任聿扬。 “你手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人同时开口,对上视线,又都没了声音。 对视半晌,任聿扬突然蹙着眉叫唤:“有,我哪里都不太舒服,脖子痛,头也有点晕,嘴巴还干,哎,可我现在动不了,家里只有两个老人,也不知道能找谁来照顾我一下……” 他说得可怜,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还故意对着路明东眨巴眼睛,明示得相当明显。 这要搁平时,路明东肯定会挤兑他:“谁让你瞎逞能?没人照顾就请护工,不是很有钱吗?” 可这会儿,他什么都没说,只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什么意思?”任聿扬挑眉看向他,明知故问:“你想照顾我啊?我是不想麻烦你的,但如果你非要照顾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对。”路明东点头,认真道:“我会照顾你,直到你伤势痊愈。” 他难得没反驳,任聿扬倒是不习惯了,轻咳了一声,“我就随便说说,你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我,我请个护工就可以了。” 说完,咬住吸管喝了好几口水。 路明东不说话,只蹙眉看着他,目光有些不解。 一杯水见底,任聿扬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正想再要一杯,撞上路明东直勾勾的视线,不由得心里发虚,“干嘛?我是说真的,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你来照顾我,我怕伤势加重了。” “你为什么……”路明东哑声开口。 他想问,你为什么宁可承受全部伤害也要保护我,明明是为我受伤,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对我提要求? 可是话出口,心里却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路明东深吸一口气,话音突转,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任聿扬大脑宕机了下,随即反应过了,大笑着掩饰:“哈哈,你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是,我们不都是直男吗?还是好兄弟,我怎么可能喜欢……” 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漆黑眼眸,他话音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路明东只问是不是喜欢,又没问是哪种喜欢,他这番欲盖弥彰的解释反倒给出了答案。 任聿扬敛起嘴角,真情实意地垮下脸,“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不干净的心思,还有超越兄弟情的喜欢,但是……” 他气势汹汹地看着路明东,“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跟我当兄弟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躲着我,知道吗?” 路明东表情冷漠,摇头道:“不行,我没办法当你的兄弟。” “怎么没办法?”任聿扬瞪大眼睛,生怕他跑了,急得要掀开被子下床,“反正你……” 路明东飞快上前按住他肩膀,顺势俯身偏头吻上他的唇,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起身退开,对着那张呆若木鸡的脸,声音平稳道:“我也亲了你,就没办法再把你当兄弟了,没有哪对好兄弟会互相亲嘴。” 没人注意到,他死死掐着受伤的掌心,耳根通红。 第32章 任聿扬逐渐从呆若木鸡的状态反应过来,手机械般抬起捂住嘴巴,艰难吐字:“你、你亲亲了我?” “对。”路明东点头,“我亲了你。” “你、你刚才亲了我!!!”任聿扬加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路明东不耐蹙眉,但还是点头确认,“没错,我刚才亲了你,亲的还是嘴,怎么样?” “你、你真的亲了我?”任聿扬眼睛瞪到极限,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路明东耐心告罄,恶狠狠道:“废话,不然刚才是鬼亲的你吗?你要是再问,信不信我再亲你一次?” 任聿扬眼睛发亮,“还有这种好事?” 路明东:“……” 任聿扬放下手,抿着嘴唇傻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委屈道:“上次我亲你嘴,还挨了你一巴掌。” 路明东不自在地撇开视线,“那又怎么了,你还想打回来啊?” 第34章 任聿扬竟然认可地点点头,“我觉得这样公平一点,要不你过来让我打一巴掌,我尽量轻点。” “你……”路明东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会觉得我亲你,是因为上次你亲了我吧?” “不是吗?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任聿扬故作茫然。 路明东闭了闭眼,“我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但……我要表达的其实是另一种意思,就是……” “你先把脸凑过来嘛。”任聿扬打断他说。 路明东沉下脸,没好气说:“当我跟你一样傻吗?真想还那一巴掌就自己来,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落,气冲冲要离开。 “嘶……”任聿扬突然表情痛苦地蜷起身体。 路明东立即折返,紧张上前查看,“怎么了?哪里……” 下一瞬,任聿扬突然抬头堵住他的唇,在那片丰润的下唇上轻咬了下,随即倒回枕头上,得意挑着眉,“这下还回来了。” 路明东愣住,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两个字:“幼稚!”随即快速舔了下唇,喉结攒动。 任聿扬直勾勾盯着他水光润泽的唇瓣,几乎挪不开眼。 突然想到什么,他抬起视线,试探道:“那什么,你亲我,不会是为了以身相许吧?” “什么?”路明东微微眯起眼。 任聿扬脖子上戴着颈托,只有眼珠能四处乱瞟,“就……你是不是觉得,我为了保护你才受伤,心里过意不去就想以身相许?” 路明东脸色更黑,冷声道:“你想多了,就算我跟你那什么了,我也是上面那个。” “上面那个是什么?”当了二十多年直男的任聿扬一脸茫然。 同样当了二十多年直男,最近才从百度百科补录了点相关知识的路明东战术性清嗓,“没什么。” 任聿扬也没追问,而是抓着另一个点问:“那……你说‘就算跟我那什么了’,‘那什么’是……是要跟我交往的意思吗?” 怕路明东不明白,他进一步解释道:“‘交往’就是谈恋爱,像那些男女一样,成为情侣。” “我知道。”路明东说。 “那……”任聿扬看着他,嗓子有点发紧,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问:“那你的意思是……” “是要跟你交往。”路明东接过他的话,缓缓俯身凑近,“像那些男女一样,跟你成为情侣,你呢?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鼻尖几乎相碰他才停下,这个距离不会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微表情。 “要!我要!”任聿扬没有丝毫迟疑。 路明东没吭声,视线在他脸上缓慢移转,窗外阳光落入他眼中,使得那对漆黑眼珠流动着金色的光芒。 终于,他可以确定,面前这张脸眼角眉梢都盛满了喜悦,没有任何勉强或者犹豫的迹象。 “哦……”他缓缓直起身体,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是什么意思?”任聿扬不满他这个态度。 “就那个意思呗。”路明东双手插兜,撇开视线,过了几秒又转回来看着他,“双方确认,关系生效。” 他说着,嘴角缓缓上扬。 “你这说得跟签合同一样。”任聿扬也跟着笑,只是头上的绷带以及颈托显得这个笑有点滑稽。 路明东瞧了,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像是被戳中了笑点,根本停不下来,一向稳重的大脑仿佛飘在云端。 任聿扬跟着笑了会儿,意识到他在取笑自己,顿时敛起嘴角,目光幽怨地看着他,“别笑了。” 路明东绷着嘴唇,“恩,没笑……噗……” 在对方谴责的目光中,他又笑了半分钟,才终于收住嘴角。 “笑好了?过来录个音。”任聿扬转动眼珠搜寻四周,“我手机呢?” 路明东疑惑挑眉,“录音?” “嗯哼,人家签合同好歹有份纸质保障,为防止你明天反悔,我也需要一个保障。”任聿扬理直气壮地说。 “幼稚。”路明东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得四分五裂的手机扔在病床上,“喏,你手机。” “怎么摔成这样了?还能开机吧?”任聿扬摸起手机放到眼前,试着按了下开机键,见屏幕亮起才放心,“能开机就行,来吧,录音。” “录什么?”路明东在床边坐下。 “嗯……”任聿扬略微思忖了下,打开录音软件,“我问你答就行了。” 说着,按下开始键:“路明东先生,请问你谈恋爱了吗?” “这就开始了?”路明东挑眉,“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任聿扬啧了一声,“你别管我问什么,老实回答就行了。” “谈了。”路明东说。 任聿扬露出满意的笑,“这么巧,我最近也谈了,那你知道你对象叫什么名字吗?” “你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啧!” “我对象叫任聿扬,是一名程序员,人长得又高又帅……” 听路明东这么说,任聿扬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又听他接着道:“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好。” 任聿扬乜了他一眼,接着当没听见后半句,笑着恭贺:“恭喜恭喜,这么好的对象你可得抓紧了,那么我们进行下一个问题,你会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路明东嘴边的笑渐渐收敛,垂下眼帘,似乎陷入了思索,任聿扬也不催他,只紧张地盯着。 半晌,路明东抬起眼,淡淡道:“没有人能保证会跟另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况且世事无常,这种保证根本没有意义。” “我能啊。”任聿扬说,“我能保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就算你丢开我的手,我也会跟你一辈子。” 路明东轻笑,偏头看着他,“一辈子太长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之前那么讨厌我,现在不也……” “我之前没讨厌你。”任聿扬忍不住打断,解释道:“那时候我只是还没明白我自己的感受,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还会梦见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你扎着丸子头,唇红齿白……” 路明东微微眯起眼,“你不会喜欢我女装的样子吧?” “当然不会啊!”任聿扬反应很激烈地转了下脖子,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在龇着牙否认,“我又不是变态,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性别。” 路明东:“哦。” “你哦什么哦,还不信是不是?”任聿扬抓着他的手。 “我信啊。”路明东怕他不依不饶,转移话题问:“你刚才说会一辈子跟着我,那万一你跟丢了怎么办?” “找啊,找不到我就回原地等,你也会回来找我的吧?”任聿扬抓着他的手没放,还到处摸索。 他们手差不多大,路明东的手要白有点,看着更细长,指节分明,手掌和手指连接的地方覆了层薄薄的茧子。 路明东不自在地挣动那只手,却没有用力,“我就说你脑子有问题,我都丢下你走了,怎么可能回来找你?” “万一你后悔了呢?” 第33章 最后的问题,路明东没有给出答案,能不能在一起一辈子他不知道,如果分开会不会后悔,他也不知道。 未来太远了,他只想尽力把握住当下。 任聿扬要住院观察一周,怕家里两位老人担心,没要路明东通知给其他人。 而为了照顾他,路明东暂时没找白天干的新工作,在家做好饭就送去医院,快到饭点又回家做下一顿,晚上再去酒吧上班。 躺了三天,任聿扬终于可以下床了,他第二天就换到了单人病房,这会儿趁着护士没来,就拉着路明东在沙发上看电影。 路明东对此有点无语,“我看你这状态都可以出院了,干嘛非要换单人病房,这住院费比我半个月工资都高,你要是钱多没地用,就发给我。” “好啊。”任聿扬像是等着他这句话,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给你,这是我的工资卡,存款也在里面。” 路明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对于刚在一起的情侣有多敏感,顿时显得有些慌张,“不是,我就随口说说,没真想找你要钱,我是跟你谈恋爱,不是要你包养我……” “知道,知道,我知道!”任聿扬也担心他误会,连忙说:“你又不是演员,又不是男模,我包养你干什么?我看周腾和裴川谈恋爱都会把工资上交给女朋友,就……就有样学样呗。” 路明东松了口气,心脏淌过一道暖流,笑着道:“我又不是你女朋友,照你这逻辑,那也该是我把工资卡交给你。” “为什么?这里面有什么讲究?”任聿扬挑眉问。 路明东却卡壳了,这要是继续说下去,肯定会聊到十八禁内容,按照任聿扬这求知若渴还少根筋的性子,说不定青天白日就要拉着他看小片儿。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甩掉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没什么,不是要看电影吗?赶紧开始吧!” 第35章 “嘁!不说算了,我可不是那种不尊重对象隐私的人。”任聿扬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打开一部影片,随后将笔记本搁在腿上。 明明是可以坐三个人的沙发,他非要挤着路明东坐,还要挽着胳膊。 路明东抽了下没抽走,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干脆随便他了。 电影是《泰坦尼克号》,路明东之前听过,却是第一次看,看得相当专注,看过好几遍的任聿扬就有点心猿意马了。 他眼睛盯着屏幕,挽着路明东胳膊的那只手却悄然伸到他肩膀边上下滑动,似乎在找合适的落点。 最终那只手落在路明东肩上,指腹轻贴着他的脖颈,凝神甚至能感受到那皮肤下跳动的脉络。 路明东全然不知,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此时电影正在放杰克受萝丝未婚夫邀请参加上流社会的晚宴。 见他没反应,任聿扬的头也试探着靠近,接着故作随意地转动脸的方向,唇瓣碰到他鬓边的发丝,即将落在耳畔。 “我觉得这部电影太虚幻了,不真实。”路明东突然开口。 任聿扬吓了大跳,猛然从他脑袋边退开,不自在地抬了下屁股,接着才心虚接话:“啊,虚幻?怎么会虚幻呢?” 路明东全然没有察觉,只拧眉盯着屏幕,“真正的底层人,在上流社会的主场,被那些人当作马戏团的猴子凝视,怎么会有杰克那样的从容和坦然?” 任聿扬缓过神来,认真倾听他的话,想了想说:“电影是会有一定的艺术虚构,况且我觉得杰克并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正因为他坦然面对自己的困境和落魄,才衬得那些上流人士引以为傲的东西像头顶的吊灯,光彩夺目,却也只是个装饰。” 路明东看着屏幕,没再开口,任聿扬那些旖旎的心思都吓飞了,也跟着认真看起来。 很快,到了夕阳下杰克从背后抱着萝丝在船头迎风展臂的经典镜头,任聿扬随口问道:“阿东,你坐过船吗?” 路明东先是摇头,接着又微微点头:“小时候坐过河边的小船……” “那下次我们去坐游轮,复刻一下杰克和萝丝这个经典动作。” “去海里坐船……” “对啊,你不会晕船吧?”任聿扬想打趣一下,转头却见路明东像是陷入了某段可怕的回忆,眼神失焦,脸色惨白。 他突然想起周阿姨的话,意识到路明东妹妹的死好像跟水有关,放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收紧搓了搓,头也靠过去抵着他的脑袋,温声哄慰:“不去了,我们不去,其实晕船的是我。” 待路明东情绪平复下来,他直接把电脑合上,“这片子我看了好几遍,都给我看困了,你推我下去走走吧?” “好。”路明东哑声开口。 他用轮椅推着任聿扬上到住院楼天台,在护栏边停下。 远处悬在山峦之上的橘红落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沉。 任聿扬突然抓着护栏从轮椅上站起来,接着展开右臂激奋大喊:“呜呼!今天的落日真美啊!” 路明东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抓住他手臂,“你发什么神经?赶紧给我坐下,小心一会儿栽下去。” 任聿扬眼中还闪动着兴奋的光,偏头问他:“那如果我栽下去,你会跟着我一起往下跳吗?” “什么?”路明东拧眉看着他,“你是不是伤口发炎感染了脑子?” “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姿势跟刚才电影里的男女主一样吗?”任聿扬转过头对着远处大喊:“you jump,i jump!” “神经病!”路明东低声笑骂,两只大手却落在他腰上,像杰克拥抱萝丝一样从后面拥抱着他。 任聿扬有所察觉,缓缓松开那只抓着护栏的手,两条手臂一齐展开,迎着落日沁凉的晚风仰头大喊:“路明东,you jump,i jump,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一辈子!” 他话音刚落,下巴突然被一只大手掐着往后偏。 路明东吻上他的唇,不似前几次那样蜻蜓点水,舌尖撬开微合的牙关长驱直入,勾缠吮咬。 任聿扬呆了几秒,也猛烈回应着,只是他现在的姿势不占优势,吻得缺氧时差点站不住,又舍不得松嘴。 身体下滑的时候,路明东还揽着他腰的那只手用力收紧,鼓起的手臂肌肉支撑着他全部的重量。 他缓缓退开一点,又不舍地凑上去啄吻了两下。 任聿扬下意识要追过去,路明东掐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捧在他的脸侧,轻轻摩挲着,“歇会儿。” “嗯。”任聿扬喘着粗气,紧紧看着他,眼中情欲翻涌。 待呼吸渐渐平复,他嘴边漾开一个笑,转了转脑袋:“不亲了就放手,脖子都给我拧疼了,你吻技怎么突飞猛进了,背着我偷偷练呢吧?” “没有,这东西还用得着练吗?”路明东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松开手,扶着他坐回轮椅上。 如果任聿扬现在打开他的手机,就会看见百度百科的历史记录全是这方面的相关知识。 可刚才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什么知识都没有,只是突然很想将面前的人拆骨入腹。 回到病房,路明东先去医生那问了任聿扬的恢复情况,得到情况良好的回复,才放心回家做饭。 他很希望任聿扬能早日康复,可他也自私地期盼着时间能过慢点,毕竟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是近十六年来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他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今天还没过就开始期盼‘明天’的到来了。 今天刚好是是月中,路明东离开酒吧拿出手机,就见周腾发了工资。 之前发工资他都会立刻打给疗养院以及还贷,只留几百块生活。 这次钱到账,他却先点开了购物平台,在购物车选中一部手机,准备付款。 “哟,笑得这么开心,发工资了吧?” 一道沙哑的老烟嗓在前方响起,路明东抬头,就见上次砸了任聿扬家的花臂男和光头正朝这边走过来。 第34章 路明东立刻按灭手机,拧眉看着他们,“你们又想干什么?” “干什么?”两人走到近前,光头男哼笑道:“这个月的账还没转,你说我们来干什么,来请你喝茶唠嗑的吗?” 路明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我之前的客户退卡了,这个月没有工资,钱下个月还你们。” 光头男冷笑一声,“姓路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进不去那个小区,就拿你没办法了?你妈住哪家疗养院我们可是一清二楚。” “你们敢!”路明东顿时沉下脸,眼神变得凌厉凶狠,“我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分钱都别想再拿到,大不了我就用这条烂命拉你们陪葬!” “你他妈跟谁横呢?”花臂男人提起拳头就要朝他脸打过去。 旁边光头男出手拦了下,笑容不屑道:“你觉得我们哥俩是被吓大的吗?这行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我们早晚有那么一天,你可不一样。” “就算我们俩兄弟没了,你爹那债务也清不了,公司还会找其他人来催债,你要是没了,就找你近亲还,近亲没了就找你朋友……” 听着光头男的话,路明东脸色瞬间惨白,背脊阵阵发寒,整个人被巨大的绝望笼罩其中,像是在汹涌的海水中挣扎。 一段熟悉的铃声响起,猛然将他从浪潮中拉起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是任聿扬的来电。 划过接听键,熟悉的嗓音从听筒传出来:“还没到家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没有,今天下班晚,我在骑车,一会儿打给你。”路明东挂断电话,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几秒后,对面光头男的裤兜发出震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圆盘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这就对了,以后还钱勤快点,别总让我们催,不然这利滚利下去,你这辈子都不一定还得清,你总不想你的子孙后代都给我们打工吧?” 路明东眼帘半垂,没有应声,直到花臂男和光头男离开,还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期待明天? 一夜未眠,天亮路明东才扛不住睡过去,做好饭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他刚推开病房门,就见病床上的人正伸长戴着颈托的脖子望着这边,一见他就激动地掀开被子要下床。 “别乱动!”路明东叫住他,提着保温桶快步走过去,“医生说你还不能下床。” 任聿扬只好坐回去,只侧弯一点腰打开床上的小桌板。 路明东将保温桶放在桌板上,依次把饭菜摆上桌。 “昨晚没睡好吗?”任聿扬凑近盯着他眼下的乌青看了看。 路明东动作微顿,掩饰性撇开脸,“没有,只是睡得比较晚,你快吃吧,我在家吃过了。” 他放下碗筷,转身去柜子上拿了个苹果,侧身对着垃圾桶削皮。 第36章 任聿扬拿起筷子夹菜,眼睛还盯着他,试探问道:“那个……阿姨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陈伯伯说明天我可以再去看看她。”路明东手下没停,刀片上覆着一长条薄而匀称的苹果皮。 “哦……”任聿扬暗自松了口气,顺手将筷尖夹着的莴笋放进嘴里,刚嚼了下,五官顿时拧成一团。 好咸! 他下意识要吐出来,余光看见路明东,又生生咽了下去,端起旁边的鸡汤猛灌好几口才恢复。 还好,汤只是有点腥,估计是忘放料酒和姜片了。 这厨艺不是路明东的水平,任聿扬更笃定他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再次试探道:“你上次说车祸可能是按摩馆老板找人做的,那她会不会继续找你麻烦?” “不会。”路明东语气平静,“上次的车祸她是想给我一个教训和警告,只要我别把那些事说出去,应该不会再找来了……” 他说着突然顿了下,偏头看过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怂了,报警都不敢,还要你哑巴吃黄连?” 任聿扬飞快拿起筷子,又夹了片莴笋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面不改色道:“不会啊,没必要为了争口气跟那些人纠缠,只要他们别再找麻烦就够了。” 他说着,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咱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会害怕、会受伤、会有所顾忌,不需要做大英雄,也不需要逞能,只要不违法乱纪,保护好自己小命就够了。” “嗯,知道了。”路明东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继续低头削苹果。 任聿扬知道他心里还藏着事,不死心继续试探:“昨天是15号吧,周腾给你发工资了吗?” 快要垂地的苹果皮突然断了,成圈堆在地上。 “竟然真的是他!”任聿扬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连声追问:“他是不是克扣你工资了?还是说要拖欠工资?” “没有,都没有。”路明东迅速摇头否认,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跟周腾不是发小吗?他人怎么样,你肯定比我了解,看在你的份上,他一直很照顾我,不会做那些事。” “那肯定也跟工资事有关。”任聿扬直言问道:“你说吧,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真没什么事,我脸色一直这样,你别瞎猜了。”路明东背过身,继续削手上没削完的苹果。 任聿扬心里有点冒火,“行,你不说,那我亲自去问周腾。” 路明东回过头,就见他拿出手机准备拨电话,当即按住他的手,拧着眉道:“我都说没事了,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不信,你这样子不像没事。”任聿扬也蹙着眉,“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犟,找不到答案不会罢休。” 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手上也较着劲。 “路明东。”任聿扬压着火气问,“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什么?”路明东不明白他怎么把话题扯到这上面的。 任聿扬振振有词:“恋人之间就该互相坦诚,隐瞒和欺骗就是在给我们未来的关系埋下地雷,迟早有一天,这些地雷会被引爆。” 路明东:“可你上次还说,你不是那种不尊重对象隐私的人。” “……”任聿扬瞪着他,呼吸变得粗沉,气恼地大吼道:“我是!我就是那种不尊重对象隐私的人!我他妈就是想知道,我男朋友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还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你让我跟你一起分担,会死吗?” 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路明东愣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说话啊!”任聿扬继续吼,“我能不能知道?” “能……”路明东嗓子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直冲大脑,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闪烁着小黑点。 “那你还不赶紧说?!”任聿扬板着脸催促。 路明东清了清嗓子,缓声开口:“昨晚周腾就把工资发给我了,还多发了五百的奖金……” 他将昨晚的事简单复述了遍,没有提想给他买手机的计划,只将心情不好归咎于遭到了他们的威胁。 “你还欠他们多少钱?”任聿扬听完后问。 路明东警觉,不答反问:“问这个干什么?” 不等他回答,便冷声道:“你别想着替我还钱,那不是你的债,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纯粹平等一些。” 任聿扬无奈看着他,又问了那句话:“路明东,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这次路明东掀起眼皮看他,坦然道:“我是不会,怎么你很会吗,以前谈过多少次恋爱?” 见他不吃招,还反将一军,任聿扬不慌不忙地改变策略,道:“我也不会,但起码我真诚,你要是问我什么,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路明东果然又沉默了。 沉默虽然窝囊,但实在有用,他这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任聿扬就是想撬点东西出来都找不到缝隙插棍。 同样的招数不能使两回,把人逼急了只会适得其反。 任聿扬轻叹口气,“行,你不说算了,以后我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也不麻烦你,你也别管我死活。” 路明东不置可否,走到桌子边拿起筷子尝了口菜,刚吃进嘴,转头就吐到垃圾桶里,动作快得任聿扬都没来得及阻止。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路明东:“我说你平时吃饭跟饿狼扑食一样,今天饿了这么久,怎么还半天不动筷,原来是……” “原来是路大厨翻车了。”任聿扬接过他的话。 “不翻车怎么给你超越我的机会?”路明东低头收拾饭菜,“我去把这些倒了,去楼下给你买饭。” “等一下。”任聿扬微微侧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封的纸盒子放在收空的小桌板上,“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只看一眼,路明东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却还是定定盯着那个盒子,哑声问:“送的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任聿扬迫不及待地帮他撕开塑封膜,打开盒盖,露出下面崭新的手机,以及其他配件。 “怎么样,喜欢吗?”他期待地看向路明东,得意道:“跟我是同款,我还买了情侣手机壳,到时候套上就是情侣机了。” “我手机还能用。”路明东说。 任聿扬知道他又想拒绝,不满道:“能用不代表好用,我俩这关系不能官宣,暗戳戳用个情侣机还不行?” “不是这个问题……”路明东嗓子哽得肿痛,心口也传来细密的疼。 任聿扬是比他会谈恋爱,准确来说,是比他更懂正常人的恋爱模式,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恋人好,自己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恋人的好。 以后或许还有无数次,他要不断去说服任聿扬不要对自己那么好,去剥夺他正常恋爱的权利。 “任聿扬,我们……” “我知道了!”任聿扬大声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想要,觉得亏欠我太多,怕以后还不上,是不是?” 路明东迟疑点头,“算是吧。” “可情侣就是这样,我送你礼物,你送我礼物,送的什么不重要,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你就这么不想要我的心意吗?”任聿扬问。 不是不想要,是给不起。 可是路明东抬起头,对上任聿扬受伤的眼神,任何冷漠决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捕捉到他眼中的挣扎,任聿扬勾住他手指头轻轻摇晃,放低了声音:“阿东,你还年轻,我也还年轻,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他说着,再次将手机推过去。 路明东迟疑片刻,终于松口:“知道了,我先去买饭,等会儿把旧手机的数据导过去。” “你拿现金去买饭吧,我帮你把数据迁移过去,一会儿回来就能用上了。”任聿扬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百元红钞给他。 路明东愣了下,“你哪来的现金?” “放手机壳后面招财用的。” “……” 路明东接过钱,拿出自己的旧手机,“那我下去了,开锁密码是xxxxxx。” 任聿扬挑挑眉,“这么爽快,不怕我偷看你隐私啊?” 像是才想到,路明东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又或许是觉得反悔显心虚,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不怕长针眼你就看。” 等人离开病房,任聿扬输入密码,打开路明东的旧手机,先看了看百度百科,果然发现不少敏感的搜索词条。 可惜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不能挨个点开看,只好拿出自己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存。 退出百度百科,他先探头朝门外望了几眼,接着打开绿v的软件图标,从转账记录找到了高利贷的v号。 他迅速拍下v号,正准备退出去,突然瞥见置顶是自己的头像,后面跟着的备注是【萝丝.任/爱心/】。 任聿扬扬起唇角,又看了几眼,这才退出软件,开始迁移数据到新手机。 第37章 等待期间,他用自己的绿v加了高利贷的号,对面很快通过了好友,他直接表明来意。 【null】:路明东还欠你们多少钱? 第35章 早上出门前,路明东特意看了眼天气,在打电话问过院长后,准备了便当和餐布带去疗养院。 他到的时候,周惠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翘首以盼,精气神瞧着比上次更好,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见路明东从拐角走来,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上前,“阿东,你来啦,是打车过来的吗?路上热不热,走,我们进去,妈给你倒杯水喝……” “妈,我不热也不渴。”路明东笑着拉住她,“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我带您下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周惠眼睛亮起光,抬手挽了挽耳发,“好啊,晒太阳好,妈妈喜欢晒太阳。” 路明东在草坪铺上餐布,母子俩坐在上面享用着便当,气氛融洽地谈论着生活中的大小事。 周惠始终挂念着路明东高中辍学的事,觉得高中学历肯定不好找工作,问的大多是这方面的经历。 路明东半真半假地讲述着这些年的工作经历,尽管已经隐去了那些过于辛苦和危险的工作,周惠还是听得红了眼眶。 她平复了会儿情绪,看着儿子下巴的一圈青茬,随口问道:“那这几年交女朋友了吗?” 路明东正在咽食物,闻言呛了下,咳了好几声,周惠连忙给他递上水,他接过喝了好几口,才回道:“没有。” 女朋友没交过,男朋友倒是正在谈。 “真没有?”周惠笑看着他,“我看你这样子,还以为正谈着呢,就算没谈上,也有喜欢的人了吧?” 路明东不想骗她,又怕实话会刺激她,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道:“是有个喜欢的人,只是现在还不能带来见您。” 周惠愣住,笑容慢慢淡下去,无措地搓了搓手,“也是,妈这样子让人家姑娘见了不好,不着急,你先跟那姑娘好好谈,等妈好了再见” “不是。”路明东知道她误会了,急声解释道:“跟您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怕带他来见您,您会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周惠疑惑,“她年纪比你大吗?” 路明东摇头,“他跟我同岁。” “那……是个残疾人?” 路明东继续摇头,“他肢体健全,头脑发达……就是偶尔脑子缺根弦。” 周惠忍俊不禁,“哪有这么说人姑娘的,照你这么说,这姑娘性子应该挺单纯……” 她声音顿住,一脸恍然,“我知道了,这姑娘是离过婚吧?性子单纯就容易被男人骗,不过你放心,妈不是个保守的人,只要那姑娘对你好,离过婚也没关系。” 路明东神色复杂,还是摇头:“没有,他之前都没谈过恋爱。” “那还能是什么问题?”周惠拧着眉思索。 “行了,别想了,妈。”路明东说,“等我们做好准备,总有一天我会带他来见您的。” “好吧!”周惠轻叹口气,握住他的手,“咱们家经历了这么多事,妈没别的心愿,就希望你后半生有个自己的家,有人能陪着你。” 路明东回握住她的手,笑着道:“那您也要快点好起来,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坐到下午两点多,路明东送周慧回病房休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电梯到一楼大厅刚打开,一道尖刻的叫骂声便传过来,“黑心疗养院,养了一群缺德玩意儿,我在你们这儿花了好几万,你们竟然不通知一声就把我爸给赶出院了,今天你们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网上曝光你们!” 旁边站着的护士们都一脸气愤,年长的护士长无奈上前,“梁女士,你讲讲理,你半年没给梁老先生交医药费了,期间我们一直在给您打电话协商,可您根本不配合,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把梁老先生送回您家。” “你什么意思?”靠在柜台边戴金项链的胖女人像被踩了脚的猫,眼神凶恶地瞪着护士长,扯嗓大吼:“我差你们那点医药费吗?我呸!你们算个屁,一群给人接屎接尿的护工,挣那点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们凭什么要我浪费时间接你们电话?!” 左边的小护士听不下去了,怒声道:“你装什么啊?有钱你不缴费,故意赖账还是老年痴呆了?” “嘿!小贱丫头,你还敢骂我?”胖女人气得脸色涨红,扬起手提包朝那小护士砸过去。 没料到她会动手,几人都来不及反应,关键时候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在小护士面前挡了下。 “你怎么还打人啊?”护士长急声质问,保安刚好这时候进来,她立马指着胖女人喊道:“赶紧把她带出去,不走就报警,以后别放进来了。” 胖女人挥舞着手臂叫喊,但还是被保安给拖了出去。 “小路,没事吧?”护士长担心地看了看路明东的手臂。 “没事。”路明东也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只有道划痕,没出血,过几天应该就消了。 他提醒道:“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报警,别跟那种人争论。” 差点被打的小护士心虚点头,“知道了,我刚才就是气不过,谢谢你啊,阿东,不然这划痕就在我脸上了。” 确认他没事,护士们又互相吐槽了几句就各忙各的去了。 周惠在这个疗养院住了三年,医生护士都跟路明东挺熟的,平时对他们母子也很照顾,偶尔医药费迟缴也不会催他。 也是出了这个插曲,路明东才想起来,之前商讨治疗方案时,陈伯伯说过有一种进口药很贵,也不知道前几天发工资打过来的费用够不够。 这么想着,他走到角落的自助缴费机前,插入住院卡查了下余额,看着屏幕跳出来的一串数字,他愣了下,取出卡确认了名字没拿错,又插进去重新查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五万四千六百二十七。” 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意识到什么,他迅速点了几下屏幕,查询金额的转入和转出记录,结果出来的瞬间,心脏像被狠狠捶了一下。 在上个月确定周惠治疗方案的第二天,就有人往住院卡里打了八万,现在已经用掉三万了。 路明东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久到大屏幕黑了,护士来问他情况,随口应付了几句,才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 他觉得自己很拧巴,明明是该感动甚至是感激的事,对象换成任聿扬却统统变成了怒气。 好像他的好,是在羞辱自己。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开始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不识好歹,气自己矫情敏感,气自己懦弱无能。 那些情绪就像一把长满倒刺的尖刀,反复捅戳着他的心脏,每一下都勾连带出血肉。 这种状态做不好饭菜,到了饭点,路明东直接去饭店打包了两菜一汤带去医院。 一见面,任聿扬就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担心问道:“怎么今天脸色更差了,是阿姨出什么事了吗?” 路明东摇头,在病床边坐下,决定直接把话说明白,“你是不是往我妈的住院卡里打了钱?” “啊,对。”任聿扬含糊应了两声,打量着他的表情,“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路明东垂下视线,无意识抠着指甲边的死皮,“我只是觉得很焦虑,你知道什么是温水煮青蛙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只青蛙。” 任聿扬不合时宜地笑了笑,“你可比青蛙好看多了,咱们之前商量治疗方案的时候不就说过了吗?如果你钱不够,我就给你补上。”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呢?”路明东看着他问。 “我……”任聿扬一时语塞。 “因为你怕我拒绝,又怕耽误了我妈的治疗。”路明东替他回答,“我知道你做得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些好就像一层屏障,替我挡住了外面的危险,也让我放松了警惕,当哪天你这层屏障消失了,我连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任聿扬不认同,蹙眉道:“我不消失不就好了,这次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不对,但我没办法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矛盾。”路明东抬头看着他,“我也没办法相信一段不平等的关系会长久。 “就像电影里的杰克和萝丝,如果杰克没有死,他们下船后能结婚吗?萝丝会接受丈夫整日无所事事沉迷赌博吗?杰克能养得起生活骄奢的贵族小姐吗?” “这不一样,我不认为我们有哪里不平等。”任聿扬气恼道:“你现在总是跟我争论这些,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悲观的臆想,会让我觉得……” 他嗓子眼发紧,用力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会让我觉得你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好像跟我只是玩玩儿,是这样吗?” 第36章 第38章 说完,他定定看着路明东,期望他给出否定的答案。 路明东却垂下视线,淡声道:“这笔钱就当是我找你借的,以后不要再给了,我可以欠别人,但不想欠你太多。” 任聿扬不说话,还是蹙眉看着他。 “我还有事,先走了。”路明东转过身,脚步匆忙地往病房外走,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后面几天,路明东把饭送到护士站就离开了,任聿扬气得不吃饭,后来又觉得就自己生闷气没意思,不但把饭吃了,还留了便利贴点菜。 没想到的是,他点什么菜,下一顿保温桶里就会出现什么菜,只那种重油重辣的菜会换成其他口味。 任聿扬将此当做路明东为和好递的台阶,毕竟谈恋爱总会吵架、冷战,只要没直白说出分手,那就还有机会。 只是直到出院前一天,路明东也没再来病房,任聿扬心里免不了忐忑,出院当天故意睡了个懒觉,护士来催了才慢悠悠收拾东西。 他身上其他伤都好差不多了,只脖子上的颈托还要戴一段时间,倒是不影响收拾东西,出院手续自己也能办好。 可他越收拾,心里火气越旺,收拾好最后一件衣服,他刚把鼓囊囊的塑料袋提起来,一边的手提绳突然断了,东西撒出来不少,他愣了下,直接把袋子丢在地上,抬腿要踹。 “火气这么旺,今晚给你煮个丝瓜汤吧?” 含着笑的嗓音从门口传过来,任聿扬抬头看去,心里那点火气就像高压锅里的蒸气呲呲往外泄,脚也收回落地,“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路明东语气如常。 任聿扬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开始摆架子,“我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把我这号人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路明东过去捡起地上的东西,摆正少了条提绳的袋子,随后将东西挨个转移到手边带拉链的布艺手提包里,头也不抬道:“我这几天在找工作,没看到合适的,就先找了份兼职。” 听他是去办正事,任聿扬就顾不上生气了,“那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生活老师的岗位,你去面试了吗?” 路明东顿了下,摇头说:“没有,我都没有相关经验,也没有耐心去照顾那些孩子,这工作不适合我。” “谁说的,你对我不是挺有耐心吗?”任聿扬在他身边蹲下,“我点什么菜,就给我做什么菜,之前还帮我顺利升职了。” “你是小孩吗?”路明东撩起眼皮看他,嘴角微翘。 看着他这张赏心悦目的脸,任聿扬心底残存的那点火气彻底蒸发得一干二净,也笑着道:“是啊,是长得比较着急的小孩儿。” “哎呀!”路明东大喊一声,神情夸张道:“那我跟未成年谈恋爱,不是犯法了吗?” “我看你脑子才不好。”任聿扬笑骂了句,敛起笑认真道:“去试试呗,刚好我还能休息几天,陪你一起去。” 路明东没立刻答应,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才轻点了下脑袋:“行,那就听你的,去试试。” 回家后,路明东先打了个电话给学校,确认那边还在招人,也不是只招残疾人,就约了周一上午去面试。 其实这份工作薪资待遇还不错,就是跟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相处起来需要细心和耐心,学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路明东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但也不想一直辜负任聿扬的心意,反正去面试一下,过不过全凭天意。 面试这天,任聿扬一大早就拖着路明东起来挑衣服,试了半天,路明东衣柜里的没一件让他满意。 “行了吧,我又不是去面试模特。”路明东试出一身汗,只想尽快出门。 “别急,你等我一下。”任聿扬转身跑出去,很快拿着一套灰色正装过来,丢在床上,“最后一套,穿上试试。” 几分钟后,换了衣服的路明东从卫生间出来,任聿扬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刹那间凝住,瞳孔一点点亮起。 路明东头发又长了,带着自然卷,灰色西装板正,西裤包裹着又长又直的双腿,衬得整个人身姿笔挺,气质矜贵。 这要是去出席宴会上,说不定会被当做是哪个大家族的少爷。 “就是它了!” 车子还没从修理厂拿回来,任聿扬戴着颈托暂时也开不了,敲定衣服后,两人便打车去往目的地。 那所特殊教育学校位置临近郊区,周围有市集,不算特别偏僻,车行驶了四十分钟就到了。 学校占地七百多亩,操场和图书馆等设施配备齐全,他们赶着去教务处面试,只来得及匆匆看了几眼环境。 面试的地点在教务处三楼,刚上到二楼,上面突然传来说话和脚步声,接着两个女生从上面走下来。 任聿扬随意瞥了眼,先是愣了下,旋即低下头。 然而,靠扶手边的女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任先生,这么巧?” 任聿扬只好抬起头,扯起嘴角颔首回应:“顾小姐。” 来人正是之前见过一面,并将这份工作介绍他的顾昭。 尴尬的是,他把路明东带来面试了,配合顾昭演戏骗父母的事还没答应。 见他二人的反应,路明东和顾昭身边的女孩虽然没说什么,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疑惑。 任聿扬刚想找借口先离开,顾昭比他先开口,好奇看着路明东,“这位就是任先生托我帮忙找工作的那个朋友吧?不是盲人么?” “呃……”任聿扬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是,他眼睛突然恢复了。” 顾昭笑了声,没戳穿,“那还真是幸运。” 她又看向任聿扬,“任先生,一会儿等你朋友面试完要是没事,我们聊聊上次的话题?” “不用,我自己上去,你们去聊吧。”路明东情绪不明地看了任聿扬一眼,抬脚离开。 顾昭眯了眯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玩味地勾起唇角,对身边的女孩道:“小谨,那你先去车里等我。” 女孩对她打了几个手势,顾昭不太赞成地蹙起眉,“不行,你去看了他们,今晚肯定又不回家了。” 女孩微微蹙眉,又打了几个手势,她才不情不愿地松口:“好吧,那一会儿我过去找你,你必须跟我走。” 女孩松开眉头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而对朝任聿扬点了下头,下楼离开。 “她就是我爱人,宋谨。”顾昭目光缱绻地看着女孩的背影。 任聿扬点头,随口附和:“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般配有什么用,没有父母的祝福,我们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所以……”顾昭收回视线,期翼看向他,“任先生,我帮你解决了你男朋友的工作问题,你也帮帮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任聿扬惊愕抬头,“你知道他是……是……” “是你男朋友。”顾昭接过他的话,耸了耸肩,“这很明显啊,你跟我说话动不动就去看他。他呢,假装不在意,实则吃了半坛醋。” “吃醋?”任聿扬眼中亮起微光,振奋地问:“他刚才吃醋了吗?” 顾昭挑眉,“在我帮任先生做感情咨询前,不应该先答应我的请求吗?” 任聿扬面露难色,无奈叹气,“这事我真帮不了你,你也知道我有对象了,我怎么还能假扮你男朋友?” “就是知道你有对象了,我才会再次找你开这个口,难道你父母会答应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顾昭问。 任聿扬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毕竟答案很明显,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二老肯定不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 见他沉默,顾昭也明白了答案,劝说道:“我们这也算互帮互助,只是在父母面前演演戏,不是真的出轨,要不你先跟你男朋友商量一下?” “算了。”任聿扬还是摇头,眼神坚定,“不管他接不接受,我都接受不了,作为感谢我可以介绍几个离婚案子给你,如果你还是觉得吃亏,那我们就再找找其他工作。” 顾昭无奈轻笑,“你把我想得也太市侩了,转发个招聘信息而已,我有什么好吃亏的?” 她长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那我再找找其他人吧,希望你们以后不会落入我们这样的困境。”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哪怕是假的,你对象看着你和男人一起回家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吧?”任聿扬不解。 “遇到这种事,总有人会难受。”顾昭垂下眼帘,眼中透出与方才截然相反的阴郁,“我舍不得她难受,更舍不得放手,可难道,我要亲手逼死养我长大的父母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不是吗?况且……”她低笑了一声,“小谨她也离不开我,只要我尽快找到合适的人,我们就可以安心在一起了。” 任聿扬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尽管只有几面之缘,他也看得出来,这段关系里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第39章 可他到底是个外人,自己的感情还没明了,没必要去插嘴别人感情。 “你呢?”顾昭看向他,“如果你是我,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第37章 任聿扬思索了两秒,说:“先瞒着吧,能瞒多久算多久,提前给他们做一些思想准备,实在瞒不住了,就和他一起面对,我家那二老不至于以死相逼。” “我开始也这么计划的,但……”顾昭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浅笑道:“或许你们会不一样,希望我们最后都有好结果。” 跟顾昭告别后,任聿扬上楼刚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路明东就从里面出来了,扫了他一眼就往楼下走。 任聿扬跟在后面,到楼外才追上前,关切问道:“怎么样?面试通过了吗?” “不知道,明天短信通知结果。”路明东脚下没停,过马路也不看红绿灯,一个劲儿往对面走。 没走几步,突然被抓着手臂往后扯了下,紧接着一辆黑色汽车擦着他脚尖呼啸而过。 “走那么快干什么?差点就撞到你了!”任聿扬惊魂未定,没收着声音,手指还用力掐着他手臂。 路明东垂下眼,喉结滚动一圈,甩开他的手,冷淡道:“你先回去吧,我下午还要去做兼职。” 听到他又要去做兼职,任聿扬下意识蹙眉,却没有阻拦,“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我在家也无聊。” “你在家是为了养伤。”路明东淡淡提醒。 任聿扬无所谓道:“我腿都恢复了,在哪养不是养?” 路明东又说:“那里不让外人进。” “那我不进去,在附近找个咖啡店坐着等你。” “地方偏僻,没有……” “你是不是吃醋了?”任聿扬截断他的话突然问。 路明东目光微滞,转开视线,低声否认:“没有。” “果然。”任聿扬轻叹口气,故作失落道:“就知道你不会吃醋,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他语速很快地说,“顾昭是我之前的相亲对象,但她喜欢女生,也有女朋友了,找我是想让我假扮她男朋友应付父母,我已经严词拒绝了。” “她女朋友答应?”路明东闹别扭都顾不上了,蹙着眉道:“况且这办法治标不治本,只会给两边都造成伤害。” “对啊。”任聿扬附和,“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具体情况咱们也不了解,我就没多说,只是拒绝了帮忙。” 他倾身牵住路明东手,笑着问:“现在不生气了吧?可以让我跟你一起去了吧?” “本来就没生气。”路明东转头看向旁边,没再甩开他,“你非要去,我也拦不住。” 兼职的地方是在物流厂,主要工作内容是分拣,位置比学校还要偏僻,周围确实没有咖啡店,只有一家全国连锁的奶茶店。 进入奶茶店,任聿扬正想去柜台点单,路明东却拉着他先去靠窗的位置坐下,“要喝什么?我去买。” 任聿扬报了个饮品名,看路明东在柜台点单的样子,奶茶还没喝到,嘴里好像就泛起了甜味。 很快,路明东拿着两杯一样的奶茶回来,将左手边那杯递给他,任聿扬先看了眼右边的标签,比他那杯多了两分糖。 他正准备接过来,路明东忽然抬手用杯身在他脸上贴了贴,勾唇笑道:“慢慢喝,喝到底了叔叔就来接你。” 明显是为了占他便宜说的浑话,任聿扬听进耳朵里,倒惹得心脏在胸腔乱撞。 说了浑话的人要走,衣角却被扯住,他回过头,对攥着他衣角的人投去不解的眼神。 “过来,我给你说个事。”任聿扬对他勾了勾手指头。 他迟疑几秒,俯身凑上前,“什么事?” 余光瞥见店内人影晃动,任聿扬昂头,飞快在他脸侧亲了下。 “你……”路明东还维持着姿势,眼睛一点点瞪大,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在停跳几拍后,差点跳出嗓子眼。 半分钟后,他猛地起身退开,先左右逡巡一圈,转而惊怒交加地瞪着任聿扬,用口型狠狠质问:“你疯了?” 任聿扬也用口型回他:“你先撩我的。”神情还很得意。 不知道看懂了没,路明东只隔空戳了戳他,又看了眼周围,顶着张红透了的脸,快步离开奶茶店。 任聿扬一直看着他,嘴角笑得合不拢,等人走远了,回想起刚才那幕,迟滞的情绪才开始发酵。 尽管亲那下很快,可他觉得周围肯定还是有人看见了,两边脸热得发烫,跟着头皮发麻,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最后戴上兜帽才安心。 他就这样,戴着兜帽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时不时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一小口,喝到只剩一点底就没再喝了。 太阳西沉时,落地窗外的马路对面终于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任聿扬有点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动,但还是坚持着没起身,直到满头大汗的人喘着粗气走近。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还剩一点底的奶茶吸了个干净,朝对方晃了晃空杯子,“来得刚刚好。” 路明东愣了下,跟着笑弯了眼。 两人一起去超市买了菜才回家,路明东下厨做了三菜一汤,任聿扬吃得摸着肚子打圈,“哎!这段时间腹肌都给我吃没了。” 路明东起身收拾碗筷,往他肚子上看了眼,“以前有?” “当然了,其实现在也还有,你要不信就看看?”任聿扬挺背收腹,两手攥着衣服下摆,只等他点头,就一展雄风。 “不用,我信。”路明东端起碗筷去厨房,转身就翘起了嘴角。 任聿扬跨下肩膀,起身跟过去,木着脸将人从洗碗池边挤开,“我来。” 时间也不早了,路明东没跟他争,“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一会儿洗的时候注意点,伤口别沾水了。” “知道了。” 主卧有单独的卫生间,任聿扬洗好碗筷也回卧室洗了个澡,避着伤口洗得慢,等他洗好出去,客厅灯都关了,卫生间和客卧的灯也熄了。 “睡这么早?也不知道说个晚安。”任聿扬看着客卧的方向撇嘴嘀咕了几句,倒杯水也回卧室了。 他这几天不是吃就是睡,昨晚想着今天有事还能倒下就睡,这会儿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跟摊煎饼一样。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路明东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也弯起来,饱满红润的唇弯成桃心,看着就……很好亲。 这个想法一出,他身体突然燥热起来,掀开被子晾了会儿,温度非但没降下去,后背还出了一身汗。 他干脆又去冲了个澡,出来后开门出去,径直走到尽头的客卧门前,握上门把手轻拧了下,门便开了一条缝。 心里不禁窃喜,竟然不锁门,不会是特意等他吧? 然而,等他走到床边,借着窗外月色看向大床上的人,路明东阖着双目,呼吸绵长,是早已睡熟了的样子。 他睡相很老实,身体笔直地躺在床的左侧,右边空出一大半面积,任聿扬躺上去刚合适。 心里又不禁雀跃,谁一个人睡觉睡边上,这位置肯定是专门留给他的! 他就知道,路明东跟他想的一样,情侣同居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他喜滋滋地对着天花板傻笑,接着小心缓慢地朝左边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继续观赏熟睡中的人。 视线来回描摹着他额顶微卷的胎发,饱满光洁的额头,浓黑的眉睫,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让人魂牵梦绕的嘴唇。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体已然贴近,微微一低头,在那唇上碰了碰。 视线继续往下,路明东穿着一件洗得宽松薄软的睡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月色下白得发光的肌肤。 黑暗催生欲念,刚才那一碰,撬开了他内心压抑的情欲,犹如岩浆喷薄一发不可收拾,他缓缓低头舔舐那片肌肤,呼吸渐渐粗沉。 “嗯……”路明东嗓间溢出含糊的呓语,眉头轻皱起。 任聿扬骤然僵住,压抑着气息,等他眉头舒展,鸦羽似的睫毛却抖动着撑开,露出下面惺忪懵懂的睡眼。 “聿扬?”路明东嗓音沙哑。 听他这样亲昵唤自己,任聿扬头脑一热,残存的理智彻底被喷涌而出的情欲淹没。 他狠狠吻上去,笨拙而凶猛地啃咬,手也不自觉探入路明东的睡衣下摆,像是急于猎食却不得要领的野禽猛兽。 -------------------- 作者(摩拳擦掌):小扬能不能吃到肉呢?(两眼冒h光) 第38章 动作间,任聿扬不合时宜地想,之前截图了路明东的百度搜索记录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没关系,本能会教他怎么做。 “等等,你等等……”路明东转开脑袋,隔着睡衣薄软的布料抓住他在自己胸前乱摸的手。 任聿扬使着蛮劲追上去、挣动手臂,嘴唇突然传来刺痛,才猛地停下来,喘着粗气跟身下的人对望。 第40章 “任聿扬,你想干什么?”路明东下唇沾了点血渍,微蹙着眉看他,目光冷凝,“当我是泄火的工具?我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我、我没有……”任聿扬只当他是不愿意,心脏失重般坠落,慌乱中夹杂着几分难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我、我走错房间了,马上出去。” 说着转身要走,手臂却突然被拉着大力往后一扯,他重力不稳仰倒在路明东身上,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手脚在半空中无能地扑腾。 “别动!让你走了吗?”路明东另一只手穿过他腋下横勒在他胸前,贴在他耳边冷声质问:“走错了?那你本来想去谁的房间,上谁的床?” 这个角度,任聿扬看不见他翘起的嘴角,以为他误会了,顾不上自己刚被拒绝亲热的难堪,立马解释道:“不是,我当然是想去自己的房间啊。” “那你房间里藏人了?”路明东声线压得更低。 呼吸扫过耳廓,任聿扬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没有,我藏什么人?大晚上的别吓人,你先放开我……”他挣动了下。 路明东收紧手臂,嗓音低缓:“那为什么走错房间会抱着我亲?” 任聿扬立刻老实下来,身体再次僵住,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我、我……可能、可能是梦游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突然发现后背贴着的胸腔传来微不可查的震动,愣了下,那震动幅度越来越大,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没生气,你在笑是不是?”他扭着头激动地大声质问,“路明东,你是故意耍我的是不是?” 回应他的是路明东更加放肆的笑声。 抢位置ing…… “一人一次怎么样?这次我先。”任聿扬喘着气打商量,他到底是才出院,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路明东低不了头,只能垂下眼看他,毫不动容道:“那也该我先,你刚受了伤,还是躺着比较好。” 听了这话,任聿扬眼睛反而亮起来,“那你说,我这一身伤是为了谁啊?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路明东挣动的身体骤然停下,抓着他的那只手也缓缓松开。 思忖良久,像是辩无可辩,终于脱力倒在他身侧,望着天花板认真道:“你说得对,救命之恩大过天,你来吧!” 他舒展四肢顺从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抗拒,只是也没有任何期待,像是失去灵魂的玩偶。 经过刚才那一番争斗,任聿扬的欲念都散得差不多,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流程是怎么样的。 毕竟过往二十多年,他连男女的都没看过,更别说男男的了,这方面知识实再欠缺,他忍不住懊恼,怎么就没抽时间把路明东的搜索记录看了呢?上战场了才发现不会用木仓,这不闹笑话呢吗? 他手足无措地坐起来,呆呆望着躺在床上的人,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试探问:“要不,要不我先去上个厕所?” 路明东收回望着天花板的视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斜晲着他,像是新婚夜脱光躺在炕上的美艳媳妇,在看自己不中用的汉子。 这一看任聿扬就受不了了,自尊心遭到从未有过的重挫,差点当场哭出来,最后只能认命躺下,“算了,第一次让给你,我先躺着享受,学会了再来。” 他嘴上说得轻松,隐在黑暗中的双目却满是不甘,第一次当学渣就要挨打,他一定会记住这次教训! 路明东一秒换脸,唰的挺身坐起来,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下,“这就对了,班长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你。” ……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任聿扬睁眼看手机时,屏幕上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床上只有他自己,床单被套整洁如新,睡衣也穿在身上。 如果不是身后有轻微的不适,自己又躺在客卧,他肯定会怀疑昨晚的一切只是个旖旎的梦。 任聿扬干瞪着天花板放空大脑,等脑子里不再像走马灯似的浮现昨晚的激烈场景,才起床走出卧室。 他走了几步路,除了身后的不适,大腿和腰腹也有点酸软,不过好在没有哪里特别痛,倒是肚子饿得直打鸣。 本想在手机上点个外卖,到了客厅一股香味突然飘过来,他抬头一看,就见路明东穿着他那件洗得薄软的睡衣在岛台做饭。 昨晚没开灯看不清,这会儿他才看见那睡衣甚至破了几个洞,领口也松垮垮的,不止露了肩膀,身上紫红色的斑斑点点也露了不少。 加上那一头凌乱的卷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才是被上的那个。 察觉到他的视线,正拿着铲子炒菜的路明东突然抬起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快的笑容,“起来啦,刚好,我这儿也快做完了。” 笑起来眼睛比外面的太阳还要亮,看着这样的笑,任聿扬就什么气都没有了,反正昨晚也不止有疼痛,确实享受了的。 他走过去,站在路明东身后,嫌弃扯了扯他身上的睡衣,“你这穿多少年了?再穿下去可以当裤头了。” 路明东盯着锅里,低笑了声,“那不行,我还打算把它当传家宝传给下一代。” “下一代?”任聿扬抬手勒住他脖子,转头危险质问:“你都跟我在一起了,想谁给你生下一代?” “你……”路明东也转过头。 四目相撞,两道炽热的目光仿佛在空气中撞出火花,两张脸默契贴近,往不同方向微微偏头,轻车熟路地吻在一起。 一吻结束,分开时呼出来的气息都有点不稳,路明东垂眼盯着任聿扬的唇,又追上去亲了两下。 任聿扬睫毛颤了颤,也急切地追过去,本来只是想亲亲,含住他的下唇后却忍不住咬了下。 “嘶……”路明东吃痛吸气,“咬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在做梦。”任聿扬不自在地松开他,“我是男人,怎么可能给你生下一代?” 路明东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一脸不坏好意。任聿扬后背一阵发寒,立刻警觉道:“你别给我瞎想,下次该我了。” 路明东回身关火,单手端起锅往盘子里倒菜,突然说:“学校那边说我通过面试了,让我明天去上班。” “真的?太好了!”任聿扬比他还高兴,兴冲冲道:“那以后早上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又不顺路,坐公交很方便。”路明东顺手将锅放在洗手池上,按了泵旁边的洗洁精,接上半锅水泡着。 “好吧。”任聿扬端起流理台上的菜往餐桌边走,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大声道:“别以为上班就逃得了,下次该我了,记住!” 路明东正在盛饭,半垂着眼笑了笑。 收到短信,路明东就把物流厂的兼职给辞了,一下午都在家跟任聿扬打游戏,晚上出门去酒吧上班的时候,两个人嘴巴都有点红肿。 刚到酒吧,还没看到周腾的影子,路明东和陶滔交替上台唱了两首歌,他才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周腾见任聿扬脖子上戴着颈托,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下,“怎么个事,我说这一周没见你呢,咋挂彩了?” 任聿扬正昂头望着台上,闻言头都没转,“开车遇到个瞎子,避让的时候不小心撞了,没事,马上都快好了。” 这会儿能站在台下听歌,想来是没什么大事,周腾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见酒吧旋转的霓虹灯从他身上晃过,隐约可见那锁骨下暧昧的深色痕迹。 他搓了搓眼睛,怕是刚睡醒看差眼了,又盯着看了会儿,终于确定了那是什么东西。 以他十八岁成年,恋爱八年的经验来看,那东西绝壁是吻痕! 察觉他视线一直没挪开,任聿扬终于转过头,皱眉问:“你这什么眼神?我出车祸你很开心?” “不是。”周腾眼中泛着邪光,邪笑着对他挑了挑眉,“除了车祸,你没其他事要跟哥们儿分享吗?” 任聿扬顿时明白他在笑什么,低头一看,果然发现刚才因为太热下意识解了颗衬衫扣子,锁骨下的暧昧痕迹也暴露在空气中。 怪不得路明东刚才在台上看着他笑,这小子,明知道会被周腾看见,竟然不提醒他,是故意的吧? 想想也是,谁不想光明正大地跟对象谈恋爱?况且自己母单多年,好不容易谈个恋爱,不能让父母知道,跟好兄弟分享下总可以吧? 只是周腾和裴川都是异性恋,不知道对同性恋接受程度怎么样,之前因为高中的告白误会他们倒是帮着骂过路明东几句。 至于是为了附和他,还是真厌同,就不得而知了。 任聿扬正准备先试探下,就见台上两人唱完,正朝这边走过来,顿时眼里心里就只有路明东了,连忙笑着迎上去。 “喝口水,润下嗓子。”他自然将杯子递过去。 路明东接过,仰头喝了个光,凑近他低声问:“我最后唱的那首你听了没?有没有在歌词里发现什么?” 第41章 任聿扬也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肯定听了,第一次听你唱粤语,还不错,歌词……我想想看……是不是……” 两人越凑越近,声音也低,后面的话周腾听不清了,只觉得他们这副旁若无人的状态有点怪异。 他知道任聿扬平时对路明东很关心,但现在好像更关心了,关心过头了,只用关心还不足以形容那份怪异。 周腾摩挲着下巴盯着有说有笑的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直到眼尖地发现路明东脖子上也有相似的深色痕迹,脑中隐约有个猜测。 这俩连恋爱都是一起谈的,看来女朋友应该是一对姐妹,成了连襟,关系才会变得这么亲近。 “诶,”为了证实猜测,周腾碰了下旁边脸色铁青也一直盯着那俩人的陶滔,“你知道你东哥女朋友是谁吗?” “知!道!”陶滔咬着牙往外蹦字,眼睛都快瞪出火星子了。 周腾没发现异常,连忙问:“谁啊?” “你好哥们儿,任聿扬!” “你说谁?!”周腾猛然转头看向他,声音都劈叉了。 第39章 二楼休息室,周腾盘着一只脚坐在床边,盯着沙发上的两人出神,想到什么,他下意识抬手拉了拉衬衫衣领。 “诶,不是,你那什么眼神?”任聿扬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放心,我就算以前是弯的,也不可能喜欢你,同性恋也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 “怎么不可能?”周腾不服气,攥着衣领说,“你小时候还摸过我小鸟呢!” “你瞎说什么?!”任聿扬飞快看了眼路明东,果然见他翘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急声解释:“我那时候才五岁,懂个屁的同性恋!是你自己说鸟被你家狗咬了,要我帮你摸摸还在不在!” “噗!”路明东这下是真没忍住。 “行,就当你不喜欢我。”周腾重重咳了几声,“那裴川呢?上了初中后你就一直跟他当同桌,后来还抛弃我跟他上同一个高中,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就你那成绩,没一直跟垃圾桶当同桌就烧高香了。”摆在床上的手机突然传出声音,“我们倒是想跟你上同一所高中,问题是你进得去一中吗?” “裴川,你侮辱谁呢?”周腾愤愤拿起手机,“早知道就不该给你打电话,我看你就是心虚了,你俩背着我肯定有一腿!” “滚吧你,别瞎猜!”任聿扬有点无语,“我对你俩都没兴趣,之前一直是根正苗红的直男,要不是……” 他声音顿了下,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 路明东没说话,挑眉迎上他的视线,像是在反问:难道我不是直的吗? “当然。”他翘起嘴角,接着道:“路明东原来也是直男,总之,爱情跟性别无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咦!”周腾斜眼瞅着他,对着手机问:“老裴,你听见了吗?这像他说的话吗?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要我说,你这种不解风情的直男能找到女朋友,才真是邪门了。”裴川笑着说。 “滚你的!”周腾反击,“我看你现在还没对象,就是嘴太毒了。” “那不能,任工那嘴可比我毒多了,他都能找到对象,我不可能是这个原因找不到。”裴川又将话引了回去。 “就是啊,你俩啥时候好上的?怎么好上的?”周腾连连发问。 “就、就前段时间呗。”任聿扬低头推了推镜框,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出柜加官宣全搁一块了,脸顿时有点烧得慌。 本以为周腾和裴川会继续笑话他,对面却突然没声儿了,抬头就见周腾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这又是什么眼神?哥们儿我是恋爱了,不是失恋了。”任聿扬说。 周腾轻叹口气,视线在他和路明东身上调转了几个来回,才迟疑着问:“你们真考虑清楚了吗?这条路可不好走,还有阿姨和叔叔那边,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他手里的电话很安静,裴川难得没出声反驳。 任聿扬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眼时,眸光中只剩坚定,“没有,其实很多事都没有想清楚,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路明东,同时握住他的手,“一定要抓牢他,否则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像他一样能牵动我心绪的人了。” “噢哟,这平时连话都不会说的人,说起情话竟然一套一套的。”周腾故作受不了的样子搓了搓胳膊,转而看向路明东时,表情又认真了几分,“阿东,我一向很看好你,觉得你待人处事方面比老任强,但他毕竟是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哥们,你要是敢耍他,我和老裴都不会放过你。” “别带上我,感情这东西凭的是本能,威逼利诱就没意思了。”裴川说。 任聿扬认可点头,“老裴说得对,我警告你,别仗着我发小的身份,实施你资本家的恶劣行径啊!” “嘿,你们……” “放心吧,周哥。”路明东用力回握住任聿扬,偏头看着他,“未来的事我不确定,也不去做承诺,但我可以保证,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会绝对真诚。” “这就够了。”任聿扬跟他相视一笑。 “那先这样,我得去看诊了。”裴川说。 “裴医生,改天有机会一起吃饭。”路明东对手机说。 “好……” “好个屁,老光棍,就知道跟我唱反调!”周腾气哼哼挂断电话,抬头对路明东说,“那个,阿东,你先下去吧,小陶这怨气都快从音响溢出来了。” “行。”路明东看了任聿扬一眼,起身下楼。 等门关上了,任聿扬还没收回视线。 “这么难舍难分?”周腾露出坏笑,坐过去勾着他脖子要掀衣领,“我看看,昨晚战况有多激烈……” “滚你的,要看自己回家弄去。”任聿扬倾身闪躲,挥手挡开他的魔爪,“有屁快放,没屁我要下去了。” “有!有!有!”周腾又勾住他脖子,挤眉低声问:“你俩,谁是上面那个啊?” “什么?”任聿扬一时没明白。 “哎呀,就是那个啊……”周腾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干脆直白道:“就是你们俩谁当老婆,谁当老公啊?” 任聿扬反应过来,脸上再次升温,含糊道:“当然是我……” 他这不完全是在撒谎,毕竟昨晚也不是一直在下面躺着。 “好样的。”周腾对此深信不疑,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说:“阿东漂亮得跟个女孩子一样,是不太像上面那个,你要被他压了,兄弟我都瞧不起你!” “一边去,谁要你看得起?”任聿扬推开他起身,心虚离开。 生活老师只需要工作八小时,主要内容是整理学生内务以及打扫卫生,晚上六点多到家,路明东还能做个晚饭再去酒吧上班,生活再次充实起来。 任聿扬不想他太累,也试过下厨,不知道是不是车祸原因,他的厨艺又回到新手小白时期,那晚他们还是点的外卖。 之后路明东就继续包揽了厨房的活,也是这个原因,任聿扬迟迟没找到机会实践上次的学习成果。 不过这段时间他并不是没事做,相反,他正在做一件大事,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卧室敲键盘,直到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这天午后,a市最大的人民公园里,微胖的光头男人和高大的花臂男人堵占了整条小径。 闲耍的路人远远看见,都立刻折返换条路走,直到一位身穿黑色皮夹克头戴棒球帽,用墨镜和口罩遮住整张脸的男人出现。 男人径直走过来,在两人不善的注目中,淡然落座于旁边的长椅上。 “你就是那个要帮路明东还钱的人?”光头男拧着眉半眯起眼打量他,“这副装扮是什么意思?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着,伸手要去摘男人的墨镜,手指即将碰上镜框时,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先稳稳抓住他手腕。 男人偏过头,刻意压低的嗓音随之响起:“你们之前说路明东还欠你们50万,可据我所知,他父亲当年只问你们借了20万,这十年来断断续续已经还上30多万了。”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都顾不上好奇他的装扮了。 光头男抽回手,冷声道:“那又怎么样,我们利息是多少,当初借贷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这十年利滚利,这债早就翻几番了,我们也没找他多要,该多少是多少,谁让他一个月只还得上那么点?” “老陈,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花臂男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眼神狠戾地瞪着男人,昂起下巴问:“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来还钱的?要是敢耍我们,今天就别想直着走出这地儿!”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着急,那我们就谈谈这个钱怎么还。”男人压低的嗓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按照你们的算法,这钱一辈子都不可能还得完,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吃亏,就以目前的债务金额作为结点,我将每月还你们两万,最多三年就能还清。” 第42章 “凭什么?”花臂男提着拳头上前,手臂青筋鼓起,“别人都是利滚利还钱,凭什么你们要停息?你他妈以为把脸遮上就不用挨打了?” “没错。”光头男脸色也不好看,冷哼道:“你连脸都不敢露,应该知道我们公司的手段,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这种条件?” “就凭这个。”男人抬起手,指尖捏着一个优盘,不疾不徐道:“就凭这里面有你们嘉赢集团近几年来非法集资、非法经营、暴力催收、高利转贷等多项违法证据。” 光头男和花臂男一时都僵住了。 男人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做不了主,可以把这个优盘带回去给能做主的人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你他妈少唬人!”花臂男反应过来,不屑嗤笑,“你要真有这些东西,怎么不直接去报警?那不是一分钱都不用还了?” 男人轻笑了声,“你们误会了,我只是个有点技术手段的小市民,不想跟你们这些大人物作对,这些东西是我的谈判筹码也是我的底牌,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我不会轻易拿出来。” “我相信你们上面的决策者,也不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给集团招来这么大个麻烦吧?” “那你觉得……”光头男突然开口,悄然握上后腰衣摆遮掩下的坚硬手柄,一双阴毒的蛇眼凶光毕露,“你还有没有那个命拿出筹码?!” 第40章 男人忽而轻笑一声,“当然,难不成我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来跟你们这群虎豹豺狼谈判吗?” “准备?你准备了什么?”光头男即将抽出的手顿住,眯眼看着他。 “如果十五分钟内我不能安全离开,这个优盘里的文件就会通过定时邮件自动发送给警察。”男人另一只手抬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计时界面显示还剩五分钟。 花臂男反应过来,气势汹汹要上前,“他妈的,你敢威胁我们,老子今天就算不打死你,也要给你个教训!” 光头男按住他的肩膀,上前抽走男人手里的优盘,“这个优盘我们会交给上面,不过……要是知道你在耍我们,你和姓路那小子还有他那个在疗养院的妈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老李,我们走!先回去报告老板。”光头男转身离开。 “呸!”花臂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才跟着光头男离开。 男人还坐在长椅上,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路口,才抬手取下头上的帽子以及脸上的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正是满头大汗的任聿扬。 他随手将东西放在一边,重重呼出一口气,力竭般瘫在椅背上,心有余悸地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场赌博能不能赢尚是未知数,可作为遵纪守法二十几年的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算过,只要嘉赢集团的决策者不是个被情绪主导的酒囊饭袋,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同意他的谈判条件。 毕竟,聪明人怎么会为一颗不重要的棋子乱了整盘棋呢? 第二天下午,光头男在绿v上给出了谈判结果。 ——他赌赢了。 担心路明东拒绝,任聿扬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他,要求光头男他们也保密,以后直接找他催款。 一个月两万,还要还房贷,经济压力确实有所增大,任聿扬去医院复查取下颈托后,就立刻投身到工作当中。 那几天路明东故意在酒吧拖着不肯下班,周末学校一放假就出去找兼职,尽量不在他跟前晃悠,生怕任聿扬找到机会就要跟他实践床上的学习成果。 这么躲了几天,他突然发现每次回去任聿扬好像都在客厅敲键盘,手指都敲出了残影,看见他最多就是打声招呼,瞧着比他还忙。 今天更是离谱,路明东凌晨两点到家,换好鞋走进客厅,就见他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敲键盘,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也不知道几天没刮了,眼下挂着两团乌青。 “你这几天这么忙啊?”路明东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在公司没忙完,回家还忙到这么晚,之前不是说可以把活派给手下吗?” “啊?”任聿扬眼皮都没抬一下,胡乱应了声,又敲了会儿键盘,才抬眼对他笑了下,继续看向屏幕,“是,这不最近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吗?那些手下只会做些边角料的活,核心架构还得我来。” 路明东笑了下,见他嘴唇起皮,给他倒了杯水,“这种话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再小的零件也能影响整个系统的运作,别瞧不起人,喝点水。” “知道,你又不是其他人。”任聿扬单手端起杯子放在嘴边,另一只手还在敲键盘,眼睛也黏在屏幕上。 看他这么忙,路明东没再打扰,起身回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给他披上,才去卫生间洗澡。 本以为他只是忙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半个月,路明东有点明白当初他劝自己辞职的心情了。 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又不想过多干预他工作,路明东周末就没再出去兼职了,酒吧那边也按时下班,一有时间就回家,帮任聿扬刮胡子、送水果、看他吃饭。 或许是任聿扬对工作的热爱感染了他,也或许是受学校那些特殊学生的影响,路明东突然萌生了考证的念头。 大家都在朝着目标努力,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对此,任聿扬万分支持,特意抽出时间跟他一起筛选考什么证书含金量高,最后两人一致决定考个低压电工证。 这个证报考条件低,考出来好就业,工资也高,到时候路明东就不用一天打两份工了,就是考试难度比较高。 任聿扬本想出钱让他报个班,路明东心疼钱,也没时间去机构系统学习,还是决定先自主学习考一次试试。 于是,在周末悠闲的午后,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果茶和香甜的点心,两个人各自占据一半沙发,一个忙着敲键盘工作,另一个则专心看书记笔记。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转凉,路明东收到医院的消息,说周惠再接受最后一个疗程就可以出院了。 路明东纠结了两天,这天晚上洗完澡终于还是决定跟任聿扬商量下。 他顶着半干的卷发走到床边,说明来意:“聿扬,我妈快出院了,过几天我准备出去找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等她出院就搬过去。” 正在敲键盘的手顿住,任聿扬仰起头,蹙眉看向他,“为什么要另外找房子?到时候我把主卧腾出来给阿姨就行了,反正我们现在睡一张床。” “这不太好……”路明东垂下眼,语气艰涩:“聿扬,我们的事暂时先别让我妈知道行吗?我怕她受刺激。” “我知道,我都不敢跟我父母说,怎么会让阿姨知道?”任聿扬拉过他的手,耐心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就跟阿姨说我们是合租室友,男生跟男生睡一张床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路明东回握住他的手,有点动摇,“那样的话,我们就要控制住,平时不能表现得太亲热了。” “我知道,放心吧,只要我们注意点,阿姨不会发现端倪的。”任聿扬安抚地拍拍他手背。 “那行。”路明东说,“明天刚好周末,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先和我一起去医院跟她见个面熟悉下,怎么样?” “啊?”任聿扬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他之前偷偷去看过周阿姨,要是路明东知道,会生他的气吧?不过那时候阿姨意识还不清醒,应该不记得了。 “怎么了,没空吗?”路明东看了眼他腿上的电脑,“哦,对,忘了你那个项目还没做完,那下次……” “有空!”任聿扬笑着说,“什么项目也没见我丈母娘重要。” 路明东勾起唇,没跟他争口舌之快,抬手拍了拍他蓬松的发顶,“那你还不赶紧睡,明天早点去。” “得嘞!” 还是和上次一样,路明东从拐角出来,就看见周惠等在病房门口,不禁加快了脚步,后面抱着鲜花提着果篮的任聿扬也快步跟上去。 周惠也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拉着路明东的手,激动道:“阿东,医生说、说我马上就能出院了。” “我知道。”路明东笑了笑,“房间我都给您收拾好了,等您出院,我们就陪您到处逛逛,这几年a市变化还挺大的。” “好好!”周惠连连点头,这才注意到路明东身后的青年。 “这位是……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她微微蹙起眉,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似在脑海中搜寻对应的名字。 路明东惊讶挑眉,也回头看向任聿扬。 “阿姨好,我是阿东的朋友。”任聿扬上前握住周惠的手,调笑道:“老话说有缘人见第一面就会觉得眼熟,咱俩估计就是,我看您也眼熟得很。” 周惠被逗得笑了两声,“你这孩子,真会说话,走吧,小扬,咱们进去坐着聊,跟我说说,你和我们阿东是怎么认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朋友。” 第43章 “好嘞,阿姨,我慢慢给您说。”任聿扬扶着她往病房里走,两人有说有笑,看着跟亲母子似的,倒把路明东忘在后面了。 路明东笑着摇摇头,只好自己跟进去。 任聿扬没说和路明东之间的误会,也没说路明东因为一头长发在班里格格不入,更没说他们在不正经的按摩馆重逢。 他说,他们是高中竞争月考第一却会互相打饭的同桌,多年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逢,发现彼此无话不谈,于是在这个拥挤的城市又成为了合租室友。 听了他的诉述,周惠对路明东的愧疚终于有所化解,疼惜地摸了摸儿子手臂,哽咽感慨道:“这些年还好有小扬陪着你,不然妈都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都过去了,妈,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路明东安抚地对她笑笑,抬头感激看向任聿扬,却发现对方眼眶泛红,眼中满是心疼。 那一瞬,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紧跟着,眼睛也有点发烫。 怕周惠发现异常,他克制地转开视线,扯着嘴角说:“妈,这都快中午了,我点几个外卖,咱们边吃边聊。” 点的是四菜一汤,送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好在店家用的保温袋,打开盖子还是热的。 周惠喜欢吃辣,其中有两个菜都是带辣椒的,她夹了一块辣子鸡放任聿扬碗里,“这个味道不错,小扬你尝尝。” “给我吧,他吃不得辣。”任聿扬还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路明东就将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他米饭上的鸡肉。 周惠明显愣了下。 见状,任聿扬赶紧咳了两声,路明东反应过来,夹着那块辣子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我……” “是这样的,阿姨。”任聿扬对周惠说:“我们平时在合租房就是他做饭我洗碗,我对辣椒有点过敏,他第一次做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说,就起了点红疹,吓着他了,那之后他看见我碰辣椒就紧张。” “这样啊……”周惠了然地点点头,“是阿姨不好,没问清楚就给你夹菜。” 任聿扬无所谓地笑笑,安抚道:“没事的,阿姨,吃一点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我那次是吃了半碗才发作的。” “那不行,要听医生的话,不能胡乱折腾身体。”周惠紧张地将两个辣菜拉到自己和路明东这边,又将另外两个菜推到他手边,“吃不了辣的就别吃了,多吃点其他菜。” “好,谢谢阿姨。”任聿扬匆匆跟路明东对视一眼,微微翘起嘴角,低头继续扒饭。 经此一遭,路明东吓得出了一脑门汗,不敢再跟任聿扬有什么互动,连视线都克制着不往那边去。 趁着任聿扬上厕所的功夫,周惠凑过去低声问:“阿东,你怎么回事啊?对小扬爱答不理的?” “虽说你们只是朋友,但其实经营友情和经营爱情是一样的,都需要用心,千万不要冷落了小扬,到时候关系疏远了,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关键字,路明东脑中警铃大作,垂着眼不敢看她,只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接下来的时间就有点难熬了,两人不敢流露出熟稔,也不敢表现得太生疏。 终于到分别的时候,周惠亲自将两人送到医院门口,任聿扬借口开车先离开,留他们母子单独说话。 可周惠只是笑着拍拍路明东的手,还是那个意思:“阿东,回去跟小扬好好相处,得这么个朋友不容易,平时要是闹矛盾了,也不要说伤人的话。” 路明东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头看着她长出皱纹的手,顺从道:“嗯,我知道。” “小扬来了,快上车吧。”周惠松开他。 路明东回头看了眼,倒退着往车边走,“那我走了,妈,大概下月初就来接您出院。” “好,妈妈等你。”周惠笑着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 等路明东坐上副驾,任聿扬也从驾驶座凑过来挥手告别,“阿姨,下次见,外面冷,您快回去吧,我们看着你进去再走。” 周惠也对他挥了挥手,“好,我这就回去了,你们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说完,转身跨进疗养院的铁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拐角处。 “咱们也走吧。”任聿扬回身系上安全带,开车离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行驶在公路上,车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以为路明东还陷在分离的情绪中,任聿扬往旁边看了眼,顿时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吗?” “不知道。”路明东蹙眉捂着心口,“心率好像有点快,可能是晕车了。” “怎么突然晕车了?那先在路边休息会儿,喝口水吧。”任聿扬降下车速,往马路右边停靠。 车子刚挺稳,路明东正准备解安全带,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手抖了下,才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刘院长……” 焦急的声音隐约从听筒传出来,任聿扬听不太清,只能凝神看着路明东,就见他脸色迅速变得惨白,眼神僵直,眼白跟着漫上密匝匝的血丝。 “怎么了?” 嘭!手机从路明东耳边滑落,重重砸在座椅下面,泪水跟着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角滚落。 他一把抓住任聿扬的手臂,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惊恐地嘶声大喊:“开车!马上开车回去,我妈溺水了!” 第41章 回去路上,任聿扬将车开到了公路的最高时速,时不时往旁边瞥一眼。 车子开动后路明东就没说过话,脸色惨白如纸,猩红的双目紧紧瞪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两只手用力攥着大腿的布料。 任聿扬看得心疼,却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收回视线,又往下踩了点油门。 嗞!车子在疗养院门口急刹。 还没停稳,路明东已经扯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刚下地就崴了脚,整个身体往前扑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阿东!”任聿扬绕过车头跑来扶他。 “我没事。”路明东甩开他,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里跑,任聿扬只好追上去。 一路疾跑,两人终于赶到一楼抢救室,冰冷厚重的铁门还紧紧关着,路明东趴在门上一小块磨砂玻璃前用力往里看。 任聿扬落后他几步,发现周围还有几名面色担忧的护士,喘着粗气问:“护士,到底怎么回事?周阿姨怎么会落水?” 什么都看不清,路明东用额头抵着铁门,试图用上面的温度冷静下来,可是不管用,脑子里还是只有一片浆糊。 惊慌、恐惧、无措的情绪像几根铁丝死死勒着他的心脏,呼吸一下都疼得喘不过来气。 他隐约听见护士说:“……女孩已经得救了,救援人员去拉她,她怎么都不肯浮上来……” 路明东猛然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目瞪向护士,嘶声追问:“她为什么不肯上来?” 护士被他的眼神吓住,战战兢兢摇头,“不、不知道……” 任聿扬走上前抱住路明东,在他背后轻拍,“没事的,没事的,阿东,阿姨还在抢救,她会没事的。” 路明东任由他抱着,拍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根电线杆子,眼神空洞地盯着一片虚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背后的铁门终于穿来响动,路明东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看过去。 门缓缓打开,先走出来的是面色沉重的医生,对上他们期盼的眼神,医生轻叹口气,接着摇了摇头,“抢救……”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医生嘴唇上下翻动,路明东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还死死盯着医生身后。 护士推着一辆覆着白布的转运床出来,白布下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人的身体轮廓。 声音恢复,世界一瞬变得嘈杂,他却无比清晰地听见医生说:“周惠,死亡时间,20xx年11月15日下午3:27分。” 话音落下,路明东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身体向后倾倒。 “路明东!”任聿扬大喊一声,迅速上前伸手接住他。 天花板上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路明东却不肯眨眼,泪水从眼角滚落,他喃喃出声:“为什么?妈,你不是说好出院后跟我好好生活吗?” “为什么你还是去找他们了?你眼里,就只有路晓西对吗?那些道歉、愧疚、心疼都是假的,你根本不在意我,不,不对……” 他咧开嘴轻笑一声,“你不是不在意我,你是恨我,你和爸都恨我,所以你们都去找妹妹了,你们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折磨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任聿扬半跪在地上,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抱着他后脑勺按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坚定:“阿姨是为了救人才会跳进湖里的,又不幸因为那个场景引发了病症,她不是为了惩罚你,一切都是意外。” 第44章 “是我……是我的错……”路明东用力埋进他的胸口,悲痛又无助地哭喊:“妈……妈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滚烫的泪水浸透衣服贴上皮肤,像某种强效腐蚀剂,灼得任聿扬心口生疼,却只能用力收紧手臂。 三天后,路明东在殡仪馆火化了周惠的遗体,说要回老家安葬,任聿扬直接请假开车陪他一起。 这是任聿扬第一次来到乡村,车子开不上山路,他们在距离乡村一百多公里的镇上找了家旅馆暂时住下。 次日一早,路明东就带着他在镇上的一家香烛店找了个道士,请他为周惠主持葬事。 那道士明显认识路明东,得知周惠去世,重重叹了口气,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在他肩上安慰地拍了拍。 安葬仪式繁重,任聿扬作为外人帮不上太多忙,最多就是跟着他跪拜一下,后面还帮着烧了很多东西——黄纸、纸衣服、纸鞋子、纸房子。 火光冲天,纸灰四处飘飞,伴随着道士念经的声音,有种悲凉又荒诞的感觉,让人心脏沉得喘不过来气。 任聿扬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路明东,他还和这几天一样,脸上无悲无喜,火光映在他眼中也成了一滩死水,仿佛灵魂早已离开,只剩一副躯壳在按照制定好的流程动作。 火堆渐渐燃尽,葬礼也接近尾声,路明东在新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因为欠债的关系,家里亲戚早已疏远了路明东一家,路明东就没办酒席,只在镇上饭店请道士吃了顿饭。 至此,葬礼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回到旅馆,路明东坐在窗户边走神,任聿扬跟他说了声,进浴室洗澡,出来窗户边的人却不见了,电话也没人接。 他立刻换上衣服下楼问前台,前台只说看见人出去了,具体去哪就不知道了。 这个镇子不大,任聿扬开车转了两圈还是没找到人,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心里着急的同时,隐约有个猜测。 他匆忙回到旅馆,询问前台附近哪里有河,前台给了个公园的位置,他先前开车去过那儿,只是没进去细找。 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任聿扬转了半圈,终于在一棵半枯的柳树下找到了人。 见路明东撑在腐朽的铁栏杆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河面,任聿扬心脏忽然坠了下,快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怎么来这了?” “来看看,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写作业。”路明东低声开口,眼睛还望着烟雨朦胧的河面,“我家最早住在农村,后来我爸在外面挣了点钱,我们一家才搬到镇上。” 任聿扬握着他的手,安静听着。 “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的经济开销都靠他一个人,我和双胞胎妹妹那时候还小,我妈只能做家庭主妇。” “后来,我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迷上了打牌,每次从学校接我们回去都会来这个公园打会儿牌,就在那边的石桌上。”路明东转头看向不远处几张堆满落叶的石桌。 “我和路晓西就在河边写作业,那时候还没有围栏……”路明东又低头看向身边及腰高的铁栏杆,眼神渐渐失焦,陷入了回忆中。 “弟弟,你快看,河里有只小乌龟!你快看!快看呐!”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激动地拍打着坐在身边穿着同色短袖的小男孩。 两个小孩五官长得一模一样,都有双黑亮的大眼睛,漂亮得像年画娃娃,只是女孩扎着双马尾,男孩则是一头自来卷的短发。 小男孩埋头写作业,理都不理她,还蹙着小眉头往旁边转了下身体。 “哥哥!你看看,看看嘛!”小女孩只好换了称呼,拉着他的胳膊摇晃。 小男孩眉头舒展,这才矜傲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碧绿的河水看不见底,明明什么都没有。 “小骗子!”小男孩轻拍了下小女孩的脑袋,“快写作业,今天要是再写不完,明天我可不帮你挨罚。” “我没骗你!刚才真的有!”小女孩气呼呼地从地上爬起来,往河边走过去,没留意前面有颗玻璃珠。 她一脚踩在上面,鞋子往后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扑出去,摔进了河里。 “小西!”小男孩惊恐扑到河边,回头冲石桌的方向大喊,“妈!妈妈!妹妹掉河里了!” 喊完回头,就见小女孩脑袋已经埋进水里,只有两条短小的胳膊在水面上挥舞,他来不及多想,眼睛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身体不断下沉,本来想救妹妹的小男孩一瞬间慌了神,只剩下本能地扑腾。 周慧和其他人赶过来时,只看到小男孩的手还在水面上乱挥,周慧吓得差点晕倒,刚被人扶住就要往下跳:“阿东!别怕,妈妈来救你!” 旁边人拉住她,“你会不会游泳啊?不会别下去,有没有会游泳的,快下去帮忙救救孩子!” “我会,我去救孩子!”人群中有个大叔脱下上衣跳进河里,捞起陷入昏迷的小男孩就准备上岸,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水里还有一抹亮色。 “哎呀,水里好像还有个孩子!” 周慧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扑到岸边,尖声哭喊:“小西!我女儿也掉下去了?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大叔为难,“我这只抱得住一个孩子啊,还有没有会游泳的?” 人群哄闹,却没有人再往下跳,有人劝说:“赶紧先抱一个上来吧,别到时候两个都救不过来。” 大叔只好先把男孩送上岸,再折回去捞另一个。 岸上其他人立刻给小男孩做心肺复苏,待大叔抱着女孩上岸,男孩刚好呛出一口水醒来。 看见大叔怀里的妹妹,他哭着抬起手,“小西……” 刚给他做心肺复苏的好心人又立刻转头给小女孩做,然而他做得力竭瘫倒了,小女孩也没有一点反应。 周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扑到小女孩身边,学着那个人按压她的胸腔,一边按一边对着小女孩喊:“小西,你快醒醒,妈妈带你和哥哥回家,你醒过来,妈妈今天就奖励你看两集动画片……不,你想多少就看多少……” 话音被哭腔冲散,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却不敢停下。 浑身湿漉漉的小男孩也哭着爬过去,不断摇晃小女孩的胳膊,抽噎着喊:“妹妹,小西,你醒醒,你醒过来我就喊你姐姐,好不好?” 周围人垂着眼,沉默而同情地看着母子两人。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好冷漠,我和妈妈跪着磕头求他们救救小西,可是他们都说救不了,说小西已经死了。” 路明东干涩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明明……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在喊我哥哥。” 任聿扬一直沉默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抬手抱住他,用力挫着他的后背,“过去了,都过去了,阿东,你和阿姨都没错,小西只是提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将来你们还会再次重逢。” 路明东轻笑了下,“我爸也是从这跳下去的,还有我妈,虽然不是同一条河,但我听说,所有的水都会汇进大海,他们应该已经在海里团聚了,我也……我也好想去啊……” 后半句他声音很轻,可任聿扬的耳朵就在他嘴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不行!我不准!”任聿扬猛然握住他的双肩拉开一点距离,雨水模糊了镜片,他不断眨着眼,振声道:“路明东,你还有我,就当是为了我,先不要去找他们,好不好?” 路明东看着他,空洞的瞳孔渐渐聚焦,嘴唇抖动着张开,呜咽的哭声终于再次从喉间溢出来。 “可是我好痛,任聿扬,我这里好痛啊……”他用力捶打胸口,弓着腰,哭得泣不成声。 -------------------- 呜呜,我也好痛 第42章 哭过一场,回到a市路明东的状态好多了,只是胃口不太好,吃两口饭就不吃了,晚上睡到半夜还会惊醒。 这时候,任聿扬就会搂着他睡,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后背,哼着舒缓的歌,哼了好一会儿,耳边的呼吸才变得绵长。 他本想给路明东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但路明东没同意,说周惠是去世了,家里的账还没还完,不止是高利贷,还有之前为了给周惠治病借的钱。 任聿扬才知道他有个记账本,后面甚至有他当初在按摩馆办卡的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账目。 他没办法,只能在周末前一天给周腾打招呼,要他以装修为由,给路明东放两天假,这才顺理成章地说服路明东周末去爬山露营。 他们要去的是位于a市郊外的一座道教名山,山上有丰富的自然景观,是一处天然氧吧,非常适合散心,山顶还可以看星星和日出。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当天出发都穿上了冲锋衣,背上十多斤的露营装备,一早开车过去,不到九点就到了山底下。 路明东小时候在山上住过一段时间,爬山对他没有多少难度,一直闷头走在前面,只遇到陡峭的地方,会回头拉一下任聿扬。 第45章 山里寒气重,这几天来爬山的人少,他们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耳边只有哗哗流动的溪水,心情不自觉沉静下来,脑袋自然放空。 中午爬到三分之一的地段,他们找了个亭子休息吃东西,休息够了继续赶路,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达到山顶,借着一点天光开始扎帐篷。 路明东是第一次露营,不会扎帐篷,这活只能交给任聿扬,他去附近找了些干柴,在空地生火取暖。 任聿扬包里背了不少火锅食材,刚扎好帐篷就支起桌子煮火锅,待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挂上露营灯,火锅也开了。 吃着火锅,看着夜景,哪怕没人说话,气氛也很令人舒适。 “你看那儿,”任聿扬对着山下逐一亮起的点点灯火轻抬下巴,“像不像长在地上的星星?” “嗯,是有点像。”路明东笑着说,怔怔望着那片灯火走神。 见状,任聿扬从红油锅里夹了不少肉类放他碗里,“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好。”路明东收回视线,低头吃东西。 他最近乖得不像样,任聿扬说什么他做什么,可看他这乖顺的模样,任聿扬心里又软又疼。 吃到八点,两人收拾好吃过的垃圾,披着毯子并排坐在折叠椅上等星星。 任聿扬望着乌漆麻黑的夜空,叹了口气:“天气预报显示明天可能是多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星星。” 早上起得太早,他没坐多久就开始打瞌睡,半睡半醒地撑了会儿,终于还是一头歪在路明东肩上陷入了深眠。 “醒醒,星星出来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熟悉又模糊的声音在任聿扬耳边响起,跟着脸上传来轻轻的拍打。 他一下就被冰醒了,入眼就是路明东近在咫尺的脸庞,火光将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更加柔和深邃,简直美得不像真人,任聿扬鬼使神差地仰头在他嘴上亲了下,也是凉凉的。 亲完,他故作自然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接着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河,半真半假地惊叹:“哇!这也太漂亮了!” 星空很美,可他脑子里却还是路明东那张脸。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冲锋衣摩擦出的细微声响,紧接着冰凉的手指在他下巴尖勾了下,他下意识转过头,嘴唇正正碰上那片凉软。 这次是路明东主动,他们在星空下接了一个绵长缱绻的吻。 柴火发出噼啪炸响,两人意犹未尽地分开,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各自躺回椅子上观星。 按理说,气血上头真要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那也该任聿扬占据主导地位,可眼下路明东这情况,显然不适合做那事。 一阵诡异的静谧过后,路明东突然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问:“你知道那是什么星吗?” 任聿扬看过去,“那个啊,应该是金星,如果黎明出现在东方又叫启明星,傍晚出现在西方就叫长庚星。” “原来它叫长庚星。”路明东怀念地说,“小时候在乡里,我和妹妹晚上经常坐在门槛上看它,想着要走多久,才能到走它身边?” “妹妹现在应该已经到它身边了,说不定你看着那颗星星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你。”任聿扬轻声说。 路明东不说话了,只是久久望着那颗星星。 到凌晨他们才回帐篷,帐篷里铺了防潮垫,他们躺在双人睡袋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或许是因为挤着睡的,这天晚上路明东难得没半夜惊醒,倒是任聿扬习惯性醒过来,见他还睡着,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下,便又沉入梦乡。 凌晨五点,闹钟响起,两人谁也没赖床,拉开睡袋就出去洗漱,然后坐在折叠椅上等日出。 天光渐明,先映入眼帘的是翻涌的云海,其间山峦叠翠,像是在天地间铺开的绝美山水画卷。 当天际线被晕染出金红的色彩,任聿扬就知道这趟来对了,情不自禁握住身边人的手,“阿东,快,日出要来了,准备好拍照!” “嗯。”路明东收紧手指,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拍摄。 六点零几分,太阳终于从天际线下缓缓冒头,金红的日光朝两边散开,染红了半边天,像凤凰浴火张开的双翼,美得令人心惊。 “路明东——”任聿扬突然朝着太阳大喊,路明东惊讶回头,就听他继续大喊:“你要不要跟我看一辈子的日出?” 任聿扬转过头,双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期待地看着他。 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心脏,路明东心潮澎拜,只觉得眼前人比远处初生的朝阳还要耀眼,在冒头的一瞬间,就驱走了他内心全部的阴霾。 于是,他转过头,也笑着对那朝阳大喊:“要!任聿扬!我要跟你看一辈子的日出!” 多年后,路明东仍然记得这个清晨,太阳出来的那刻,任聿扬带着他从死亡走向了新生。 回去路上两人都困得不行,为了保持安全驾驶,特意在山下买了袋酸橘子,路明东坐副驾给任聿扬喂橘子,一路上也硬撑着没睡。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他们打算洗个澡睡一觉再起来吃东西,便各自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 任聿扬刚进卫生间,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公司人力总监吴姐。 他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吴姐,怎么了……是,抱歉,家里遇到了一点情况……好。” 挂断电话,任聿扬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琢磨着什么,眉头不自觉隆起。 周一早会时间,其他人都进了大会议室汇报本周工作计划,任聿扬却敲响了hr总监的办公室大门。 “请进。” 听到声音,任聿扬开门进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对面吴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才转头看向他,微蹙着眉道:“小任,你来公司三年了,公司从来没亏待过你,也才给你升职不久,你家里再困难,也不该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啊。” “是,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公司如果要对我进行降职处罚,我也接受。”任聿扬说。 吴姐轻叹口气,“降职倒不用,公司理解你有难处,经过我和老板的商议,决定对你进行停薪留职三个月的处罚,如果以后再犯,再做开除处理,对此,你有什么异议吗?” “有。” 第43章 十分钟后,任聿扬单手抱着用了三年的键盘走出腾飞大门。 他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绝不可能给公司打白工,所以选择了辞职,大不了以后就多接点私活。 平时他下班时间比路明东从学校下班回家还要晚一点,担心被他看出异常,任聿扬一下午都呆在裴川家里。 裴川今天上夜班,睡到下午才出卧室,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见任聿扬还在吧台边对着电脑工作,忍不住开口:“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自己一个人就敢去跟两个亡命之徒的谈判,接着又一声不吭地把工作辞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没了,我这不都跟你说了吗?”任聿扬手下没停,叮嘱他:“对了,这些事暂时先别告诉周腾,他那个大嘴巴,不出三天肯定给我全抖落出去。” “那个姓路的是不是给你下蛊了?”裴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以前你可是我们三个当中头脑最清醒的,心里只有事业,现在呢?欠了四十多万的贷款,工作还没了,你图什么啊?” “你没对象,你不懂。”任聿扬有些得意地说,“等你遇到那个人就知道了,就像是养了一朵花,你只会担心自己给他的还不够多,懊恼不能成为只供养他一个人的太阳、空气还有水。” 裴川摇摇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那你有没有想过,爱情最重要的是坦诚,他不是一朵花,也不需要你养,他是一个有手有脚有自尊心的成年男人,要是他发现你为他放弃了这么多,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敲击声突然顿住,任聿扬蜷起手指,拧眉思索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不过再等等吧,等他状态好点,我再坦白。” “那随便你。”裴川起身往卫生间走,伸着懒腰说:“爱情太可怕了,还是床伴更适合我。” 这么在裴川家假装上了一周班,周五这天任聿扬到点回去,突然在公寓门口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两人。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去,飞快瞟了眼门上的猫眼。 这个点路明东应该也刚到家,他们没撞上吧? 陶教授冷着脸没说话,任教授看着他说:“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每次给你打电话,就说公司忙得走不开。” 听了这话,任聿扬紧张之余多了几分愧疚,却不得不继续撒谎:“最近是有点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不是才升职吗?更得做好表率。” “再忙也得吃饭啊,这不,看你没时间过来,我跟你妈还特意买了菜带过来。”任教授扬了扬手里的菜篮子,“结果呢?连你公寓的门都打不开!” 不等任聿扬解释,陶教授先冷哼一声,斜晲着他说:“他哪是工作忙啊?根本就是想跟我们断绝亲子关系!” 第46章 “哎哟,妈,你这话就严重了。”任聿扬着急解释,“我换密码是因为前段时间公寓遭了贼,怕你们担心就没说,后来太忙就忘了。” “遭贼了?!那你受伤没有?”陶教授忙紧张地上下打量他。 任教授也担心地拧起眉,“你们这公寓安保不是很严吗?怎么还会遭贼?” “不知道,可能踩过点吧。”任聿扬笑着安抚两人,“不过没什么大事,都过去好久了,我那时候没在家,就损坏了一些家具。” 见他确实没有异样,陶教授这才放心,又重新板起脸来,没好气道:“就你借口多,还不开门,要我跟你爸在这外面站一晚上啊?” 担心路明东在里面,又不知道他爸妈来了,一会儿进去会撞上,任聿扬准备带二老出去吃。 “爸,妈,要不我们……” 手机铃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背过身接电话,“嗯,好……” 说了两句,挂断电话,任聿扬转过身,对二老说:“同事打来的,走吧,爸妈,我们进去。” 一进门,任教授就提着菜去了厨房,陶教授则在客厅到处打量,“你这房子,最近收拾得还挺干净,以前我跟你爸来,这沙发上全是衣服,桌子上也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任聿扬跟在后面,闻言心虚看了眼,沙发和桌子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确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解释,一个不留神,陶教授已经踱步到最里间的客卧,手放在门把手上,正要拧开。 “别!”任聿扬大喊。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路明东打来的,说他躲进卧室,要他带着二老进去。 然而,陶教授还是往下拧了拧,只是没拧开,“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还把门锁上,里面藏什么我们不能看的了?” 任聿扬松了口气,连忙跑过去,“没藏什么,实话跟您说吧,自从上次遭了贼,我一个人住着害怕,就把客卧租出去了。” “什么?”陶教授皱起眉,“这间卧室可是给我宝贝孙子准备的儿童房,你怎么能随便租给外人呢?” “你真是……现在主意越来越大了,什么都不跟我和你爸说,是不是哪天跟我们断绝关系,也要我们来问你才知道?” “您看您,一说就急。”任聿扬拉着她回到客厅,给她倒了杯水,“你宝贝孙子还没影呢,我也没租给外人,是租给……租给一个朋友,客厅就是他收拾的,他还会做饭,您看我最近这么忙,是不是不但没瘦还长肉了?” 陶教授没好气看他一眼,长没长肉看不出来,这脸色确实比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好多了。 她接过水喝了口,在沙发边坐下,问他:“什么朋友?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肯定不是小川和腾腾吧?” “啊……不是他们。”任聿扬心虚低下头,“以前是一个高中的,前段时间刚遇到。” 陶教授点头,继续问:“那孩子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 “哎呀,您查户口呢?”任聿扬怕说多了露陷,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皮,不肯再回答。 当妈的最了解孩子,见他这样子,陶教授突然笑起来,从他手里抢过剥了一半的橘子,凑近问:“我再最后一句,那孩子是姑娘还是小子?” “肯定是小子啊。”任聿扬说。 陶教授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别骗我,哪有小子这么勤快?真要是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就慢慢来呗,我又不会催你马上就结婚,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因为您儿子喜欢的就不是姑娘! 任聿扬不知道怎么说,无奈转开头,就见刚还在厨房忙碌的任教授,此时手里拿着根萝卜,正伸长脖子偷听呢。 “真没有!”任聿扬郁闷抓头,“我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哪有功夫谈恋爱?您二老就别多想了。” “行了。”任教授帮忙解围,“别管是姑娘还是小子,既然住进来了,那就好好相处,一会儿菜好了,你给那孩子留一些。” “好啊。”任聿扬正有这个打算,当即乐呵呵应下,快步朝厨房走过去,“那爸我来帮您打打下手。” 见儿子走了,陶教授撇撇嘴,又回头往那间卧室看了几眼,试图找出一点那是姑娘住的痕迹。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吃完任聿扬先开车送二老回家,回来就见餐桌上的碗筷都洗好了,路明东正坐那吃自己那份。 “味道怎么样?”任聿扬在他对面坐下。 “好吃!”路明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跟我妈以前做的菜很像,有家的味道。” 任聿扬心里刺痛,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目光坚定道:“阿东,你再等等,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回家。” “嗯,不着急。” 从儿子那回家后,陶容没事就琢磨,琢磨那卧室里住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想起任聿扬说是高中同学,还特意翻出他的高中毕业照看了看,觉得是女孩的可能性更大。 落定了性别,她又开始琢磨女孩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在做什么工作?会不会跟任聿扬是一家公司的? 说是慢慢来,可儿子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人,她是真怕这臭小子不会谈恋爱把人给气跑了。 这天,任聿扬他小姨突然打来电话,“姐,夏天那会儿我不是让你托小扬给我家浩浩在腾飞找个实习工作吗?” 说起这个,陶容就有点尴尬,“哎,这事儿怪我,忘了给小扬说,浩浩现在是什么情况?要不下次……” “不用了,姐,浩浩找到工作了!”他小姨说,“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浩浩在腾飞隔壁那家公司入职了,也是个大公司,我寻思他们兄弟俩挨得近,明天我炸点肉丸子让浩浩给他哥带过去。” “那太好了。”陶容连忙说,“那什么,你跟浩浩说一声,明天过去的时候帮大姨看看,他哥身边有没有走得近的女同事。” 他小姨打趣道:“什么意思,小扬这是喜事将近了啊?” 陶容客气地笑了笑:“我也是瞎猜的,要真有喜事,到时候肯定请你和妹夫还有小浩来家里坐坐。” “成,晚上小浩下班回来我就跟他说。” 第二天中午,夫妻俩正吃着饭,他小姨的电话再次打过来,陶容连忙按下接通键,“怎么样?浩浩见到了吗?” “哎,姐,小扬他……他那什么……”电话那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陶容以为跟那姑娘有关,着急问:“怎么了?是那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跟那姑娘没关系。”他小姨说,“别说那姑娘了,浩浩连他哥的面都没见着。” “什么意思?”陶容有点没听明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今天不是周三吗?怎么会见不着他哥?” 察觉到不对劲,旁边的任彬也放下筷子,凑近了听电话里的声音。 “前台说,小扬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擅自接私活,上周就主动辞职了!” 第44章 临近午休,路明东刚把寝室外的走廊拖完,正准备去洗拖把,一道矮小的身影突然从楼梯口摸上来。 水渍还没干,水磨石地板亮得反光,很容易滑倒人,他快步朝那边走过去,轻声问:“菁菁,这个点你怎么没去食堂吃饭?” 小女孩不说话,左手紧紧握着楼梯口墙上的扶杆,灰翳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前方。 来这儿工作的这段时间,路明东经常遇到上课受挫闹着要回家或者找地方躲起来的学生。 他没再追问,从兜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我手里现在有颗糖,你猜猜是什么口味的,猜中了就给你吃,好不好?” “糖?”菁菁眼睛亮起来,轻轻抽动鼻尖,脑袋跟着往他手边凑近,软糯的嗓音问:“是大白兔奶糖吗?” “这都闻得出来,我还没剥开呢。”路明东惊讶说,随后将那颗糖放进她手里,“那说话算话,这颗糖给你。” “谢谢小东哥哥。”菁菁扬起甜甜的笑,松开抓着扶杆的手,小心地剥开糖纸,将整颗糖包进嘴里,粉嘟嘟的腮帮子都撑得鼓了起来,她有点害羞地问:“小东哥哥,你还考我吗?” “考啊,我这还有三颗糖,要是全部猜对,就都给你了,要是猜错了,不但拿不到糖,你明天还要带一颗糖给我,可以吗?” “可以的!”菁菁认真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三颗糖全部落入小家伙的嘴里,菁菁意犹未尽地舔着牙齿和嘴唇上残留的香甜,开心得一双大眼睛眯起来,“小东哥哥,谢谢你,我妈妈平时都不准我吃这么多糖。” 路明东揉了揉她的头发,“谢我干什么,这都是你的奖励,不过这两天你就不能再吃糖了,不然牙齿全掉光,以后更吃不了。” “啊!”菁菁惊恐地捂住嘴,“不吃了,我这一周都不吃了。” 第47章 吓唬完小孩,路明东又柔声说:“菁菁,你的眼睛暂时是看不见,但你还有灵敏的嗅觉,聪明的头脑,健全的四肢,只要好好吃饭,健康长大,你一点都不会比别人差。” 菁菁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突然张开手扑向他,位置有一点偏差,路明东不动声色地移过去,刚好接住她。 “阿东哥哥,我会好好吃饭,健康长大的,你带我去食堂吧?”小女孩瓮声瓮气地说。 “好啊。”路明东抱起菁菁下楼,刚走到楼下突然遇到来找他的保安。 “阿东,校门口有两个人说要见你,你去看看吧?” 听说是两个人,路明东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高利贷催收的那两个混子,眉心不自觉拧紧。 距离上次还钱快两个月了,那两人竟然一直没来催债,这段时间事情又多,他都差点忘了还有这桩麻烦。 不过依他们一惯的作风,这次怎么会让保安来喊他? “那麻烦你帮我把这孩子带去食堂,我去看看。”路明东放下菁菁,小孩不高兴地噘嘴,却没说什么。 “好,放心。”保安拉着菁菁离开。 路明东压下心底不安,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到了校门口,他逡巡一圈,只见外面背对他这个方向有两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女。 他走近,试探地问:“请问你们是来找……” 这时候,中年男女转过身来,看清他们的脸,路明东脑子嗡的一声,未说完的话尽数咽回了嗓子眼里。 a市的咖啡馆路明东是第一次进,如果不算以前喝过的速溶咖啡,咖啡也算第一次喝。 他端起眼前的黑汁喝了口,苦到心里去了,不明白这种饮品为什么会买那么贵,也不明白,这种又贵又苦的饮品怎么会有人买。 大概就像任聿扬的父母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喜欢上一个没学历还欠债的男人。 “我们在小扬的公寓外蹲了三天,昨天……”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女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眼睛也很浮肿,“昨天才确定你们的关系,我……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儿。” 路明东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状态稍好,眉眼间却也难掩疲惫,他从外衣的内兜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往对面推了推。 路明东有点错愕地抬起眼。 “我们还查了小扬近期的银行流水,猜测你应该欠了债。”中年男人语气随和,“欠债原因我们不清楚,但小扬喜欢的人应该不是坏孩子,这钱你就拿着吧,至于你和小扬的关系……” 他顿了下,扶了扶眼镜,才将话说出口:“我们希望你能和他分开,并不是我和他妈妈歧视同性恋,只是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尽可能走一条不那么难的路。” “小扬性子随他母亲,从小就争强好胜,事事争第一,刚出大学那会儿,他就去腾飞应聘,笔试过了,面试却被刷了,回来后几乎是不吃不睡地训练面试,这才在第二次以笔面第一的成绩进入现在的公司,后来又没日没夜地在公司熬了三年,才获得升职的机会,可他现在竟然一声不吭地就把工作给辞了,我们实在是怕他再做出什么事,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他把工作辞了?”路明东猛然抬起头,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这段时间不是每天都去上班了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任彬叹气说:“看样子他连你都骗了,公司说他接私活违反了规章制度,本来想让他停薪留职,可他说需要钱,就直接辞职了。” 路明东神色怔然,回忆起近两个月的种种异常,一瞬间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怪不得任聿扬前段时间那么忙,怪不得高利贷没来催收了。 这个蠢货,当初说什么要帮他的人生回到正轨,自己的人生却偏了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咖啡厅一阵静默,陶容焦急地碰了碰丈夫胳膊,任彬会意开口:“孩子,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这卡里钱不多,就当是我们替小扬表示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路明东回过神,没有拿那张卡,突然起身朝他们深深聚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他维持这个姿势说:“叔叔,阿姨,对不起,因为我当初利用了任聿扬的善良,才会造成现在让你们的担心的局面。” “你这是……”夫妻俩有点无措。 路明东继续道:“不过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处理好和他的关系,不会毁了他一辈子。” 他缓缓直起身,拿出手机对着银行卡号拍了张照,然后将银行卡推回去,“这个钱我不能收,从始至终他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了他很多,以后我会分期还到这张卡上。” “不用,不用还。”陶容急声说,拿起卡往他手里塞,“既然要断,就断干净,这钱你拿着,你拿着我们才安心……” 任彬抓住她的手,皱着眉摇了摇头。 陶容收回手撇开头,泪水从肿胀的眼角滚落。 “明天吧。”路明东说,“阿姨,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会从任聿扬身边离开,但是……” 第45章 公交站台,路明东仰头望着天上的阴云走神,余光里街边的景物以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变成了抽帧镜头中流动的虚影。 办会员卡的钱、钱包里的钱、房租、被砸的家具、两份工作、老妈的医药费、手机、高利贷……还有什么? 他细数着自己欠下的债,每数一笔,脑中就会浮现出任聿扬各种状态下的脸,心脏也跟着传来阵阵抽痛。 人性本贪,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光,他满身烂泥,脏污不堪,越是光亮的地方,越衬得他格格不入。 至少,在洗净身上那些烂泥之前,他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片光。 路明东收回视线,公交刚好到站,他先回了趟学校,以家中急事为由办理了离职,路上买好明天凌晨的车票,接着回公寓收拾东西。 不同于以往搬家的时候,可以大包小包地带着走,这次坐火车,最多只能带个箱子和背包。 路明东在卧室收拾了很久,那整面置物架上的东西他都想带走,最终却只拿了那个他已经收藏了十年写有任聿扬名字的篮球。 最后再贪心一次吧,欠了他那么多东西,不差这个篮球了。 晚上七点多,任聿扬背上电脑离开裴川家,开车回到公寓。和之前一样,他打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只是今天这香味有点呛。 “啊切!”他连打了三个喷嚏,换好鞋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撸起袖子去岛台边洗手,笑着瞥了眼旁边还在忙碌的人:“怎么个意思?今天给我摆了一桌鸿门宴啊?” 餐桌上摆了三道菜,无一例外都是辣菜,虽说辣椒过敏只是上次在医院骗周惠的理由,可他怕辣却是真的。 最后一道辣菜出锅,两人在餐桌边落座,面前都有碗冒尖的白饭,说是鸿门宴,任聿扬还是先动筷子,吃得很香,只是边吃边喝水,吃得满头大汗。 “鸿门宴还敢吃这么多?”路明东接他刚才的话。 任聿扬用力咽下嘴里的饭,嘶嘶地吸着气,“没办法,男朋友辛辛苦苦炒的菜,别说是点辣椒,就是有毒我今天也全给它消灭了。” 路明东扯了扯嘴角,看着他沉默几秒,突然问:“下午你在哪儿?” 任聿扬脑子辣晕了,顺口就说:“在裴……咳咳咳!” 辣油突然呛进嗓子,他猛灌了一杯冷水,又咳了半天,反应过来路明东刚问了什么,顿时又惊出一头汗。 “下午……下午当然是在陪客户开会啊!”任聿扬笑哈哈地接着刚才的话说。 “是吗?”路明东说,“那为什么我下午点了杯奶茶送去你公司,外卖员说没找到人?” “啊,你还给我点奶茶了啊?”任聿扬心虚地垂着眼,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夹了半截干辣椒放进饭碗里,“那个我们是在外面开会,下午确实不在……” “你准备这么装一辈子吗?”路明东突然打断他。 “什么?”任聿扬愣了下,反应过来,惊讶看向他,“你……你都知道了?” “我要是不知道,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路明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已经辞职了,还每天早出晚归,你累不累啊?” “不是……”任聿扬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怕你担心,过段时间就准备跟你说来着。” 路明东轻笑一声,“好,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要接私活?” “这你也知道了?”任聿扬面露尴尬,低下头含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多赚点钱。” “为什么突然想多赚点钱?”路明东追着问。 任聿扬皱着眉,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赚钱,谁会嫌钱多啊?” 路明东哼笑一声,“如果你真的这么目光短浅,为了那么一点小钱,放弃了打拼三年的事业,当初就不会拼命进入腾飞了。” 第48章 “我……”任聿扬还想狡辩,可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就什么假话都说不出口了。 路明东知道了,他肯定全都知道了。 “好吧,我承认。”任聿扬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他说:“我去做私活是为了帮你还债,他们答应我不会利滚利了,只要把剩下的钱还上,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路明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太大的变化,“那些人不是什么善类,为什么会答应你这种要求?” 最大的秘密都说了,任聿扬干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 交代完,他虚瞥了路明东一眼,讨好说:“其实辞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接私活挣的也不比工资少,之前是我太死脑筋了,那公司再大也是别人的公司,早该出来单干了。” 见路明东还是不说话,任聿扬抬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阿东,我真的没想一直骗你,现在你知道了,那我们就一起赚钱,总有一天能把债还完,以后那些人就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债是我的,麻烦也是我的,”路明东冷声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任聿扬皱眉,“我不怕麻烦,没有谁的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只要我们一起,总能解决那些麻烦。” “可我怕!”路明东用力抽出手,低吼着说:“我怕你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帜做自我感动的牺牲,我怕你因为我一辈子都毁了,到头来跟我相看两厌,我怕以后我们发生矛盾,我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怕你质问我‘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会一无所有吗?!’” “你怕个屁!”任聿扬也对着他吼,“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吵吗?什么毁了一辈子,什么一无所有,这些都是你的想象,我他妈就是辞个职,不是明天就流落街头了!” “路明东,你要是生气我骗了,那你之前不也骗过我很多次吗?” “你说的对。”路明东点点头,垂下眼说:“我之前也骗过你,所以感情上我们扯平了,就这样吧……” “什么……”任聿扬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把话说完整:“什么就这样?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路明东还是垂着眼,死死掐着手心,吐字清晰地说:“意思是……分手吧。” “我不同意!”任聿扬霍然起身,椅子在瓷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路明东,“当初在医院你说双方确认,关系生效,现在我不同意,这段关系就不能解除!” 路明东终于抬起眼,眼中却只剩冷漠,“你搞错了,谈恋爱需要双方确认,分手,只需要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迅速转开眼,也从椅子上起身,从角落拉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拉着行李箱的手突然被拉住。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以后也不会再骗你了,不会再自以为是地帮你做什么了,不分手,行不行?”任聿扬颤声乞求。 路明东没有回头,只微微收紧握着拉杆的手,冷声道:“放手吧,好聚好散,不要连最后一面,都搞得那么难看。” “好聚好散?你想得美!”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滚落,任聿扬恨声说:“床上你还欠我一次,我会一直等着你,做鬼都等着你,有种你就永远别回来,不然我就 死你。” “好。”路明东甩开他的手,开门离开。 任聿扬没再追上去,只用水光涟涟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好’是什么意思? 是‘好,我不怕被 死?’ 还是‘好,我不会再回来?’ 不!不好!都不好!他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 任聿扬猛然反应过来,跑着追出去,然而人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闭合的电梯正在下行。 他疯狂按压下行键,眼前的门却迟迟没打开,好在旁边的电梯很快被他按了上来,他立刻跨进去,按亮一楼键。 下行过程很通畅,没有人再进来,等电梯到一楼,应该可以把人追上。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三年没有出过问题的电梯,在即将下行到一楼时突然震了下,然后停住了,头顶的灯也跟着熄了。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地害怕,只有焦急,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按铃找物业说明情况。 等待期间,他一次次给路明东打电话,但不知道是没信号还是什么原因,电话一直打不通。 等维修人员过来,他灰头土脸地从下降了一半的电梯爬出去,周围早没路明东的人影了。 就因为这破电梯困了他十五分三十四秒,他等了三年,都没再等到路明东一丁点消息。 第46章 “就为了修那破电梯,我今儿连午饭都没吃,下午还有一堆工单没处理。” 值班室里,穿着蓝色工服的小何撑着桌沿拿工帽扇风,继续吐槽:“这家业主在国外,房子交给亲戚打理,结果那亲戚把房子租给剧组用,电梯隔三差五就得出点问题……” “这里备注写的是什么?”对面办公桌前翻看值班表的男人打断他,用笔头点了点备注栏里面涂鸦似的一团字迹。 “什么备注?我看看。”小何扶着镜框,倾身凑近瞧了瞧,突然暧昧地笑起来,“这个啊,我想起来了,是……” 这时,墙上的电话响起来,小何顺手按下接通打开扩音键,“您好,这里是维修部值班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路明东来了吗?”慵懒沙哑的女声在电话里响起。 小何下意识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男人,“您找东哥有什么事吗?” “你说什么事?我家一楼都停一天的电了,就等着他来修呢!”女人声音透着不满,却不像有意刁难,更像是娇嗔。 “哦,是邹小姐啊!”小何高声赔笑,连连讨好道:“我刚准备跟东哥说呢,您再稍等一下,他马上就来给您看看。” 不怪他没听出来,邹小姐这声音跟平时简直是天差地别。 “行,那叫他快着点啊!” 电话挂断,女人带着钩子的声音仿若还在房间内回荡。 路明东蹙眉,“为什么等我来修?” “您说为什么?”小何嘴边挂着邪腻的笑,对他挑了挑眉,“邹小姐家早上就停电了,本来该我去修的,结果人家说不急,特意问了你的排班,这不,你刚来一会儿,电话就打过来了,指明要你去哦。” “知道了。”路明东轻叹口气,起身换上搭在椅背上的工服,去墙边柜子拿工具箱。 小何跟过去,调侃道:“要我说,东哥你就从了吧,邹小姐去年刚继承了她爸的公司,你要是娶了她,还愁还不上那点债吗?” 路明东不冷不淡地斜晲他一眼,“要不你替我去?今晚的班也替我值了,正好我明天早上的火车,这会儿还能回去补个觉。” “算了算了。”小何立马退开几步,“我就是想去,也得人家要啊,就我这张糙脸,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路明东没再搭话,提起工具箱离开了值班室。 c市的夏季湿热难耐,一离开空调房就像掉进了蒸笼里,没走几步身上就黏腻腻的,路明东来这儿生活了三年,还是不太习惯。 三年前,他刚来到这座比a市还要繁华的一线城市,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为了安心考低压电工证,他只能先找个包吃住的饭店打工。 饭店里的活又多又杂,工资勉强够在这里生活,每天都要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凌晨才下班,下了班还要学习一个小时。 这样的生活,他坚持了半年,好在他一次性就考到了低压电工证,只是有证了也不像网上说的那么好找工作,大部分高薪的要么要求有经验,要么人家招综合维修工,除了会修电还要修管道、水龙头那些。 路明东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饭店也突然倒闭了,眼看又要到每月还钱的时间,他急得嘴角都长泡了,寻思好不容易考到的证书不能这么荒废了,只能在招聘软件上看哪里招人挨个去问,终于应聘上了一座老年公寓的物业综合维修工,还在那里拜了个师傅。 起初他没经验,工资低得可怜,里面住的大多是老人,活还不轻松,不过好在他们工作时间不长,他另外找了两份兼职,勉强能在维持温饱的情况下,定期打一笔钱进那张卡里。 在那里做了一年多,他本事就学得差不多了,至少综合维修方面算是手到擒来了,后来他经常上门修东西的一户老人突然说他儿子住的别墅区正在找维修工,就把他给介绍过去了。 因为经验丰富,接活勤快,他在别墅区干了半年就升职做了工头,每月工资算上提成能拿一万多,打进卡里的钱也变多了。 胡思乱想间,已经走到别墅门口前,路明东戴上工帽,按响门铃,没等几秒,眼前的大门被打开。 来开门的,正是刚才电话里的女人——邹薇。 “你好,邹小姐,请问是您预约的维修吗?”路明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第49章 邹薇一头大波浪随意披散在肩头,只穿了条蕾丝边的低胸吊带睡裙,脚下光着,姿态慵懒地靠在门边。 看见门外的人,她微微勾起嘴角,视线缓慢地从他头顶往下扫到鞋底,后又回落到那双漆黑的瞳孔上。 男人一头毛寸与漂亮的五官形成极具张力的反差,纯色的紧身黑t下摆扎进系了皮带的工装裤里,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是啊,臭小子,你再不来,我都要热化了。”邹薇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把小钩子。 路明东脸上笑容没变,公事公办地拿出工单要她签字,在得到允许后套上鞋套,进屋检查。 症结很快查出来,问题不大,就是厨房湿区的插座漏电了,路明东打开工具箱修理,十几分钟就搞定了。 只是室内没空调,稍微动一下,他就热得出了一身汗,紧身黑t显出深色的汗迹。 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邹薇突然端着果盘出现在他身后,看着他肌肉鼓起汗津津的手臂,忍不住上手摸了把。 路明东吓得不轻,反手扬了下手臂,迅速转身后退,腰撞在坚硬的岛台上,面具似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崩裂。 水果盘被他这一下打翻在地,邹薇脸色也不太好看,“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我就是看你出汗了,想帮你擦擦,又不是要吃了你。” 路明东眉心微蹙,没有搭茬,快速收拾好工具箱,就要离开,“邹小姐,问题已经解决了,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邹薇彻底冷下脸来,“你打碎了我家盘子,就打算这么走了?维修工要是这个态度,我可是会找物业投诉的。” 一个投诉这个月的全勤就都没了。 路明东垂着眼,隐忍地握了握拳,从工具箱拿出袋子,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抱歉,邹小姐,盘子多少钱,我赔给您。” 邹薇差点气笑了,“姐差你这点钱吗?跟你直说了吧,姐看上你了,你开个价,多少钱一个月?” 路明东头也不抬,客气回道:“您可能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向,只想老老实实拿物业的工资。” “嫌钱少?”邹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听说你欠不少债,平时省吃俭用就为了还钱,这样吧,只要你床上表现得好,我考虑考虑帮你把债全还了,怎么样?” “邹小姐,我是gay。”路明东拎着袋子起身,为难看向她,“您也知道,性取向这东西勉强不了,我要是假装直男陪您,那就太缺德了。” 邹薇嘴角抽了抽,“路明东,就算你想拒绝我,也用不着找这种烂大街的理由吧?况且我们这个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要是真的喜欢男人,我也可以另外给你介绍个。” 路明东轻叹了口气,“跟您说句实话吧,我有男朋友了,欠的就是他的债,这个月刚好还完,明天就回去见他。” “什么意思?”邹薇皱起眉,“你在帮你男朋友还债?” “不,是他帮我还了债,我的债主就变成他了,我欠他的太多,只有把债还清了,才好意思回去见他。” 路明东眼神真挚,邹薇一时也看不出他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哼笑道:“你们男同还挺会玩儿,既然你这次回去是为了找他,那不如到时候带他上来,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路明东笑了笑,“再说吧,那这个盘子……”他拎起袋子。 邹薇兴致索然地摆摆手,转身朝外面走去,“你要真有男朋友,就当是我送你俩的见面礼了。” 等人走远,路明东这才松了口气,迅速收拾好工具箱,离开了别墅。 有小何堆积的工单,他这个晚班过得很充实,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路明东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职工宿舍拿上东西打车去火车站,总算赶上了去a市最早的那列火车。 上车找到铺位,路明东放好东西先补了个觉,下午起来随便吃点东西,就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对面下铺是个膀大腰圆的大叔,路明东睡觉的时候一直听见他在吃东西,嘴好像就没歇过。 这会儿可能是见他醒了,大叔将手里的铁盒往他这边递了递,“小兄弟,来点不?我媳妇昨晚刚卤的。” 路明东抬头对他客气地笑了下,“不用了,谢谢。”话音未落,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客气啥呀,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腼腆了,跟我儿子一样。”大叔拉回铁盒,捻起一片卤肉丢进嘴里。 见路明东不回话,他又伸长脖子往他电脑屏幕瞅了眼,“小兄弟,你是坐办公室的吧,火车上还敲电脑呢?” “不是,我就是随便写点东西。”路明东头也不抬地说。 一开始确实是随便写,为了缓解那股磨人的思念,他用化名记录了和任聿扬从认识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随手发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没想到看的人还挺多,甚至还有网友打赏催更。 可惜他们的故事没完,不论网友怎么催更,故事依然停在那句未完待续上。 为了不让网友白花钱,他另外编了个‘普通电工触电身亡,穿越古朝后靠异能大战水怪,守护家人和爱人’的故事,这次看的人比之前更多,还有小说平台的编辑来邀请他去小说网站上写。 他有点犹豫,没立刻回复,毕竟高中学的理科,成绩也不是很好,说不定只是运气好才有那么几个网友来捧场,去网站没人看不是很尴尬? 那编辑看他不回复,以为是有同行抢人,说只要他愿意去他们网站写,就给他千字五十的保底价。 那时他时速一千五左右,算下来一小时就能赚七十五,比当时兼职的工时费高了三倍多。 这么一合计,路明东当即答应下来,在那个网站一直写到今天,期间也扑过两本,但有保底撑着,他始终没有停笔,后来有了读者基础就没扑过了,甚至有时候稿费比主业工资还高。 多亏了这个副业,他才能在三年内把那笔债还清。 不对,准确来说,还差一个月的钱。 *** “任总,我查了三遍,这个月卡里的余额还是没有变动。”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说完,微微弓下腰,双手递上银行卡,“这是您的卡。” 对面的人迟迟没有接,他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宽大的办公桌后,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一只手半握拳抵着桌面,另一只手隐在身下,发蜡打理出纹理感的短发给原本俊朗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锋利,无框镜片下的眼眸黑沉如墨,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拿去吧,当奖金。” “啊?”小林猛然抬起头,面露难色,“任总,您别跟我开玩笑了,这么大笔奖金我哪敢要啊?” 这卡里少说也有四十多万,他一个拿死工资的小助理,哪里敢收这么大笔钱?况且钱是其次,这张卡他是万万不敢拿走。 不知道为什么,这卡里每个月中下旬都会有笔来自c市的汇款,每次收到汇款被员工私底下称作工作狂魔的任总才会休息一天,回来后精气神都会好很多。 不过这肯定不是因为那笔钱,毕竟公司去年就上市了,任总作为公司的技术股东,每年分红都不止那点。 他永远都忘不了,有次到了汇款时间,这卡突然失踪,任总脸都急白了,到处贴寻物启事,比公司资金链断了还紧张。 “要你拿就拿,废什么话!不想要就扔垃圾桶,出去!”男人铁青着脸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是!”小林不敢再多嘴,缩着肩膀小跑到门口,刚握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回过头,就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任总横倒在办公桌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第47章 “任聿扬的家属在吗?”护士推着平车从内镜室出来。 “在,在,我们是他爸妈!”靠墙站着的陶容和任彬立马跑上前,陶容紧张看向平车上还昏迷着的人,哽咽问:“护士,我儿子怎么样了?” “患者胃部有轻微出血,目前已经止住了,接下来48小时内要禁食,我们每6个小时会检查一次患者的血红蛋白,如果指标没问题,72小时后就可以喝点流食了。” 陶容连连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他……那他怎么还没醒过来啊?” “我们给患者打了麻醉,大概四十分钟后就会醒。今晚你们留一个人陪床,千万别让他碰着伤口了。”护士交代道。 任彬点头,“好,我们记住了,谢谢您。” 夫妻俩和护士一起将平车推进病房,等护士离开,陶容看着病床上脸色憔悴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任彬半搂住妻子,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没事了,老婆,年轻人身强体壮,休息两天就恢复了。” “再年轻也遭不住他这么折腾啊!”陶容眼泪掉得更凶,“我听小林说,他这几年经常睡在公司,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不吃饭,平时吃饭还经常吃辣的,这胃能不出血吗?” 第50章 “老任,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该逼那孩子跟他分手?小扬这么折腾自己,就是在故意报复我们?” “当然不是。”任彬扯了张纸给她擦眼泪,轻叹口气说:“小扬肯定不是报复咱们,他就是心里难受,放不下。” “其实现在想想,咱们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可如果结束一段关系,跟一个人分别,要他痛苦了三年,甚至会更久,或许这就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他的幸福,不该由我们、不该由大众去定义。” 陶容恍然点头,“你说的对,男人又怎么样,女人又怎么样,我不就是想有一个人能陪着他,照顾他,让他觉得幸福吗?但是……” “那小路三年没音讯了,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就是想弥补两个孩子的关系,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慢慢来吧,咱们先把小扬身体调理好,要是他还有那个复合的心思,就帮着他一起找人。”任彬说。 “也只能这样了,等他醒了再说。” 到了饭点,任彬下楼买了点吃食,两人吃几口就都没胃口了,收拾好东西,任聿扬终于清醒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他手撑着床要坐起来。 夫妻俩连忙上前扶住他,“别动,别动,医生刚给你止了血,好好躺着,要什么跟我们说。” 任彬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着给他润了润嘴唇,“你妈说得对,这两天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没那么严重。”任聿扬扯着嘴角说。 陶容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垂着眼不看他,眼眶又有点泛红,颤声道:“都出血了,你还嫌不严重?” 任聿扬连忙伸手去拉她,附和道:“严重,严重,我听你和爸的,好好休息,您别伤心。” 不哄还好,这么一哄,陶容又捂着脸哭起来,回握住他的手,“小扬,妈错了,当初不该插手你们的事,以后我不会再逼你相亲了,只要你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没关系。” 任聿扬愣住,好半天才扯出个僵硬的笑,“妈,你瞎说什么,想走的人留不住,那事不怪你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也没因为谁不爱护身体,就是工作太忙……” “还嘴硬。”陶容想到什么,试探道:“你是不是还在生小路的气?其实当年他还说……”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任聿扬正想岔开话题,见是公司大股东来电,拿起来就接了,“老梁,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什么?” 他声音突然低下去,“c市见客户……不用,我去,我亲自去……用不着住院,医生说吃药就行……” 听他这么说,陶容不赞成地皱起眉,张口要说话,抬眼见任彬对她摇头,又忍住了。 “放心,就这么定了。”任聿扬挂断电话。 陶容立马问:“你又要去哪?医生说你至少要在医院住三天。” “哪用得着三天?”任聿扬说,“有个大公司想拓展业务正在跟我们公司谈合作,需要我去一趟c市。” “不行,再大的客户也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我就不信你公司没了你就转不了?”陶容说着又有点来气。 “妈……”任聿扬神色为难。 “明天问问医生,没大问题的话就让孩子去吧。”任彬走上前,打破母子俩僵持不下的局面。 陶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老任,你怎么跟着他胡闹?” “自己刚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任彬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放心,孩子心里有数。” “有数就不会进医院了!”陶容气闷地撇开头,“算了,反正腿长在他身上,我也管不住。” 话落,又忍不住叮嘱:“不住院可以,药要记得按时吃,最近就别吃辣了,吃点清淡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任聿扬无奈笑了笑,“您要是跟我去了,我爸也得跟着。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医生还是留任聿扬在医院观察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他才出院,拎着陶容提前给他收拾好的行李箱赶去机场。 舷窗外,云海深厚,像一床望不见尽头的棉絮,坠在天际线上的太阳将棉絮染成了金黄色。 登机前吃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任聿扬收回视线,拉上窗帘,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飞机正在缓慢下落。 这次的合作方是一家上市了二十多年的动画制作公司,零几年最受小朋友喜爱的十部经典动画有六部都是他们公司出品的。 可随着网络新媒体的发展,动画影业正呈现衰退趋势,那大公司前几年又换了个年轻的女老板,刚上任就一直在考虑拓展公司业务,比如游戏开发。 梁总说那女老板虽然年轻,却也不想父辈努力打拼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想着能不能以新带旧,将怀旧动画融入到游戏中。 任聿扬这次来,带了游戏详细的策划案,会面主要是谈谈细节和报价,顺利的话就可以直接签合同。 他作为技术股东,其实很少参与价格方面的谈判,梁通不放心,他刚下飞机电话就打了过来。 “任哥,这次合作的可是大公司,你不准我派人跟你一起,自己就多费点心,用情怀和细节打动他们,报价可以适当让步,但底价你是知道的,千万不能低于那个数,不然咱们就亏了。” “对了,我跟邹总说了,你刚出院不能喝酒,她应该不会为难你,不过她喜欢跟帅哥聊天,你就牺牲下色相,陪人家多聊聊呗。” “还有……” “行行行,我都记住了,要出机场了,先挂了啊”任聿扬匆忙挂断电话,耳边终于清静了。 会面约在第二天的午餐时间,出机场后他先打车去预定好的酒店放东西,接着换了套休闲装出门。 c市不比a市小,任聿扬接连去了六家酒吧和按摩店,每家逛一圈就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凌晨了。 街边霓虹灯还在闪烁,他站在街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想什么呢?这么大的城市,人山人海的城市,贴告示找人都是海里捞针,更别说跟人偶遇了。 回到酒店,任聿扬洗了个澡,穿着浴袍出来,还是没忍住找前台要了瓶红酒,就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啜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他身上被烤得暖烘烘的,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刺目的日光逼出了泪水,闭上适应了会儿才完全睁开眼,摸起手机一看,都十点多了。 任聿扬赶忙从沙发上起身,进浴室收拾打理一番,换了套浅棕色西装,十一点半左右出门,几乎是踩着点进入餐厅。 预定的位置已经坐了个身穿酒红色西服的卷发女人,想必就是梁通口中的邹总了,女人双手抱胸靠着软皮椅背,不耐地看了眼玻璃窗外。 任聿扬快步走过去,在女人对面站定,微微颔首致歉,“抱歉,邹总,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话落,他提起醒酒器里的红酒倒入高脚杯中,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又倒一杯,举起要喝,手腕却被按住。 “行了,我听说任总刚出院,这要喝出个好歹,以后谁还敢跟我邹薇做生意?”邹薇眉宇间的不耐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地打量。 任聿扬轻轻抽出手腕,嘴边牵起客气的笑,“多谢邹总体谅,如果可以跟您这样大气的老板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坐下说。”邹薇抬下巴示意。 任聿扬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们出的策划案,您看看有哪里不满意,随时可以修改。” 邹薇没接,拿起红酒喝了口,不高兴地说:“亏得任总长了张帅脸,这要换个人这么做事,我现在就起身离开了。” 任聿扬的手还举在桌面上,有些尴尬,一时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邹薇却被他这样子逗笑,开解道:“哪有来餐厅吃饭,饭还没吃,就忙着跟人谈合作的?”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任聿扬笑了两声,将文件夹放在一边,“那先吃饭,一会儿吃好了,邹总再看。” “不看。”邹薇摇头,嫌弃扫了眼那份文件夹,“那东西比我手机还厚,得看到什么时候?” “那……”任聿扬又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心里暗自后悔,为了一次不切实际的偶遇,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真是没苦硬吃。 “任总,”邹薇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可不像会谈生意的人,可我听梁总说,是你特意要求过来的,这是为什么?” “我……” “不会是因为我吧?”邹薇笑着问。 “当然不是。”任聿扬一口否认,没注意邹薇微沉的脸,垂下眼道:“抱歉,邹总,这方面我确实不擅长,要不我让公司重新派个人来跟您谈?” 第51章 “那你擅长什么方面?”邹薇问。 “技术吧。”任聿扬说。 “那更好,你就把策划案的内容亲自讲给我听,有不明白的地方我直接问你不就好了?” “也行。”任聿扬点头,“那咱们边吃边聊?” 邹薇对服务员招手,“上菜吧。”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任聿扬却没吃几口,这个邹总看着不着调,问的问题倒是都在点上,只是价格比较含糊,迟迟定不下来。 等到餐厅只剩他们一桌,邹薇说:“我下午还有点事,价格方面,咱们晚上去酒吧谈怎么样?” “酒吧?”任聿扬有些迟疑。 这种地方恐怕不适合谈合作。 “任总难得来一趟,我当然要好好招待,我常去的那家酒吧最近请了个盲人当驻唱,歌唱得特别好听,长得也不输那些明星,一到晚上就特别热闹,一起去凑个热闹呗。”邹薇说。 她话音还没落,任聿扬霍然起身,“那家酒吧在哪?” -------------------- 下一章应该就能见了 第48章 酒吧在市中心的cbd附近,离任聿扬住的酒店很近,只是因为在地下,门店比较隐蔽,他先前没来过这家。 天擦黑他就过去等着了,选了个靠近舞台的位置,门口进人也能看得很清楚。 邹薇八点多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坐几分钟就涌进了舞池。 任聿扬明明是打着谈合作的名义过来的,这会儿却只僵坐在位置上,死盯着门口的方向,酒吧内音乐鼓噪,五颜六色的镭射灯四处乱射,搅得他心烦。 等音乐换成慢摇,邹薇满头大汗地退出人群,坐回位置上,找服务生点了两瓶酒。 “喝点儿?”邹薇往他面前放了瓶。 “刚吃了药,就不喝了。”任聿扬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按捺不住地问:“马上九点了,那个驻唱还没来?” “急什么,谁上班不踩点啊?”邹薇灌了口酒,握着瓶口漫不经心地问:“你认识那个女生吧,不然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女生?”任聿扬猛然看向她,随即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是啊,她……”邹薇声音顿了下,抬着下巴示意他看门口的方向,“喏,人来了,背着吉他那个。” 任聿扬立刻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背着吉他的长直发女生正握着盲杖朝舞台这边走过来,挺直的脊背却渐渐垮塌下去。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不是他,不是路明东。 邹薇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挑了下眉,“怎么,她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任聿扬没回答,低头沉默片刻,抬头又恢复了平日沉稳的样子,“邹总,我们来谈合同吧,价格方面……” 邹薇像是没听见,小臂横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那你想找的人到底谁?前任?还是白月光?” “邹总,私事不便奉告,如果您今晚不想谈合作,那咱们改天再约时间。”任聿扬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任总要是走出这个门,我看这合同就不用谈了。”邹薇冷着脸靠回椅背,“你们的策划案是不错,可不错的策划案不止你们一家,这合同谈不谈得拢,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 任聿扬脚步顿住,“邹总想要什么样态度?” “我这人没其他爱好,就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比如……”邹薇唇角微翘,抬眼看向他,“你交女朋友了吗?或者,有喜欢的女孩了吗?” 脑子再不开窍的人,说到这儿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要是白天任聿扬肯定会敷衍几句绕过这个话题,这会儿却没心情再应付。 “没有。”他说。 邹薇嘴边笑意加深,“那你觉得我……” “因为我喜欢的是男人。”任聿扬接着刚才的话说。 “你说什么?”邹薇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不等任聿扬重述,突然气恼地拍了下桌面,“老娘真是遇到邪了,短短三天,遇到两个gay?” 任聿扬对她有没有遇邪不感兴趣,对她口中的另一个gay也不好奇,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你不会刚好有个欠你钱的男朋友吧?”邹薇随口问了句。 任聿扬抬起的脚又落下,反问她:“你说的是谁?” 不等邹薇开口,他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周腾,他点了拒接正准备再问问,周腾又打了个过来。 “稍等,我接个电话。”他给邹薇说,拿着手机走到远离音响的角落,按下不停跳动的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你最好有什么大事。” “大事不算,也算喜事吧。”周腾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不说我挂了。”任聿扬说着就要拿开手机。 “路明东上我这儿来找你了!”听筒响起周腾的声音。 以为出现了幻听,任聿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攥着迅速收紧。 “喂?你还在听吗?”周腾在听筒里喊他。 “在……”任聿扬嗓子眼发紧,声音也变得干哑,“你……你刚才说,说他去你那里找我?” “对啊。”周腾大笑着说,“我说你现在已经结婚了,不缺他这个软饭都吃不明白的死gay,我还说当初你就是跟他玩玩,就算他不提分手,你也不可能跟他谈一辈子,他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心脏传来阵阵撕裂的痛,任聿扬深吸了口气,颤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还是要见你,我一想到你为他天天喝闷酒,伤心了三年,就替你狠狠揍了他一顿,要他有多远滚多远!” “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是不是给你出气了?” 任聿扬挂断电话,摁着心口慢慢蹲下。 “怎么突然挂了?”周腾小声疑惑了句,随即撩起眼皮看向前面的人,语气轻慢:“看见了吧,他现在听见你的事就烦,电话都挂了。” 站在他旁边的路明东脸色又白了几分,衬得嘴边的瘀青更加明显。 回到a市后,他先回老家去看了爸妈还有小西,之后回城第一时间就去了任聿扬的公寓。 到了门口,他迟迟不敢按下密码,怕门打得开,也怕门打不开,只能先在门边等着,等了一天一夜,也没人回来,门也没从里面被打开。 他不禁开始担心,只能打车去酒吧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反倒听周腾说了些难听的话,还挨了一拳,后来有路人报了警,他和周腾都被带去了警局。 在帽子叔叔的教育下,周腾不情愿地跟他道了个歉,他也签下了谅解书,事后走出警局正准备离开,隐约听见身后的人在打电话,脚步不自觉停下,接着就看见了这一幕。 距离有点远,路明东听不清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可如果这真的是任聿扬的电话,周腾传达的或许就是他的意思。 可不是说,我后悔了,你会等我的吗? 周腾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路明东在马路牙子边站了很久,低头拿出手机查询回c市的车次。 凌晨六点多,刚睡着还没来及做梦的周腾突然被一阵敲门声给震醒,他睡眼迷瞪地爬起来,打开门正想发火,望着门外风尘仆仆、面色焦急的发小,心脏不自觉提起来。 “怎、怎么回来了,不是出差了吗?” “人呢?”任聿扬没跟他废话。 周腾心里咯噔一声,瞌睡一下就醒了,心里隐约有个不好地猜测,故意装傻充楞地问:“什、什么人?” “路明东。”像是突然被凿开封印的火山口,许久未被提起的名字从任聿扬口中吐出来,那些克制的、压抑的情感瞬间喷涌而出。 路明东去哪了?”他提高声量又问了一遍。 “我、我哪知道?”周腾心虚的同时,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不是,你还找他干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就不能硬气点?” “你懂个屁,他还欠我东西!” 丢下这么一句,任聿扬就匆匆离开了酒吧,驱车赶往路明东老家,他担心又像上次晕过去,在路上买了点早餐逼迫自己吃下,结果后面全吐了,不得不停在路上休息。 身体刚恢复了点,他又立刻出发,终于在下午赶到路明东的家乡。 天上突然下起小雨,路面变得湿滑,没有人带路,任聿扬上山过程相当艰难,好几次差点踩滑滚下去,身旁是杂草荆棘覆盖的山坡,从这滚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他没停,抓着身边可以借力的树干藤枝大步往上爬,终于凭借记忆来到坟山边。 在雨水的冲刷下,他看见了泥地里不久前烧剩下的纸灰以及插在墓碑前还剩下小半截的香烛,可是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任聿扬不死心,去镇上找了之前见过的道士,他们曾经住过的旅馆,以及那片曾让路明东痛恨、恐惧的湖,还是没有找见他的踪迹。 这或许就是天意,任聿扬失魂落魄地回到车上,冒着大雨开回公寓时,已经快晚上零点了。 第52章 电梯门打开,任聿扬穿过昏暗的楼道,还没走到家门口,脚步突然停下,皮鞋边迅速积出一摊水,声控灯也熄了。 门边,有个靠墙坐在地上的男人,头埋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时,那男人缓慢地抬起头,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也好像僵住了。 半晌,寂静幽暗的楼道响起沙哑的声音,轻得像要随夜风飘走。 他说:“生日快乐。” 第49章 按理说,八月的雨水都该是冒着热气的,可当一股裹挟着潮气的夜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任聿扬只觉得寒冷刺骨。 嗓子也肿得发紧,心脏在胸腔不受控制地在乱撞,好在昏暗的环境掩饰了他的狼狈。 “你觉得……我快乐吗?”他极力克制着发颤的声线。 路明东怔了下,仿佛突然被他冰冷的眼神烫到了,惶然低下头,“不知道,我希望你快乐。” “然后呢?”任聿扬问,“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一句生日祝福?” 腿有点发麻,路明东撑着身后的墙站起身,低头整理新衣服上的褶皱,“我听周腾说你结婚了,来看看。” “看什么?”任聿扬语气冷淡地问,“看我老婆吗?” 路明东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真的结婚了?” “你以为是假的么?”任聿扬盯着他,步步逼近,“在你离开的第二年,我就结婚了。她在小学当老师,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做饭也很好吃,不过我舍不得让她进厨房,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菜吃,现在厨艺比你还好……哦,对了,她跟我一样,都不喜欢吃辣,我不用迁就她,她也不用迁就我,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 他说得越多,路明东垂着腿边的手就握得越紧,眼眶也红了一圈,身体微微发着抖,声音艰涩:“你之前不是说……说会等我吗?” “我又不蠢,怎么可能等你一辈子?”任聿扬讥诮地扯起嘴角,“人心就是这么善变,一年时间就够我想通了,比起说走就走的男人,我还是更喜欢女人。” “那她呢?”路明东不死心地问,“她知道你跟男人在一起过吗?” “当然,我们对彼此很真诚,在一起之前,我就跟她说过这件事,可她说真爱可抵万难,就算我之前跟狗谈过,都不会介意。”任聿扬刻意加重‘狗’字的发音。 路明东还想说点什么,嘴唇抖动半天,却只是垂下眼说:“是吗?那就,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落,他抬脚要离开,一条手臂却横过来挡住了去路。 “你去哪儿,欠我的债还没还清,就又想走了?”任聿扬咬着牙问。 路明东皱起眉,以为他说的债是还没还清的钱,“我知道这个月还有一笔,等我回去就转给你。” 他垂着眼,没发现这话一出,任聿扬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出口的话因此更加刻薄:“说得好听,你要是你不转,又消失三年,我上哪去要钱?况且你欠我的,也不止有钱,你今天主动送上门,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还债的准备。” “不止有钱……”路明东不解皱眉,“还有什么?” 任聿扬怨愤地看着他,突然摘下眼镜倾身上前,作势要吻他。 尽管时隔三年,路明东的身体还是在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什么都来不及想。 直到嘴唇传来一阵刺痛,理智猛然回笼,他用力推开任聿扬,恼怒瞪向他:“你疯了,这里是你家门口,你就不怕你老婆看见?” 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他脸上斑驳的淤青,唇上嫣红的血迹,还有那双通红的眼。 任聿扬转开头,斜瞥着他问:“怕什么,怕当小三?还是……有新对象了,怕他吃醋?” “我哪来的新对象?”路明东皱眉反问,屈起食指擦了下破皮的嘴唇。 “那就是怕当小三了。”任聿扬突然扬起嘴角,“你之前不是只怕欠我的还不清,要跟我分得清清楚楚吗?那跟当小三比起来,你更怕哪个?” “这是两码事。”路明东说。 “怎么就两码事了?”任聿扬回头瞪向他,振声质问:“欠我的钱算债,上了我就不算?老子也不是生下来就是gay,你敢说,这事不欠我的?” “我……”路明东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好像瘦了,黑眼圈也很重,下巴上还有层短短的胡茬,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过一场安稳觉。 不是说结婚了吗?不是很幸福吗?为什么还会这么累? “说话,别装哑巴!”任聿扬咄咄逼问:“怕当小三,还是怕欠债?” 想明白什么,路明东怒气骤消,缓和语气说:“只要你不怕,我就不怕,你把门打开,进去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任聿扬愣了下,气恼瞥开视线,冷声道:“谁说要在这儿了?你还真是不要脸,明知道我结婚了,还想在我老婆眼皮子底下跟我乱搞?” “你……”路明东隐忍地吞下一口气,“那你说,去哪?” “酒店。” 路明东直接带他去了这几天自己住的连锁酒店,就在公寓附近,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 刷开房门门,任聿扬先一步迈进去,像是巡视领地的雄狮四处打量。 路明东跟在他后面,见他头发还是湿的,随口问道:“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任聿扬猛然转过头,机警地瞪着他:“为什么我先洗?我警告你,这次是我在上……” “你身上都湿了,不洗会感冒。”路明东无奈说。 任聿扬表情空白了几秒,生生咽回没说完的话,别开头冷哼道:“用不着你管,我全身都是肌肉,没那么容易感冒……啊切!” 路明东赶紧抿着唇低下头,还是难掩嘴边翘起的弧度。 “我这是呛的,你这住的什么破酒店,灰尘这么多?”任聿扬迅速擦了下鼻子,拧着眉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路明东附和点头,“就是灰多,才让你先进去洗澡,我好打扫一下。” 任聿扬清了清嗓子,语气勉强道:“那也行,你就在外面给我等着,要是敢乱跑,我就……我就报警!” “好。” 任聿扬还是不放心,进了卫生间也不关门,就站在门边脱衣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路明东好笑地挑起眉,“你就打算这么敞着门洗?” “敞着门怎么了?你又不是没看过。”任聿扬端的一副奔放浪荡样,发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 等他脱得只剩内裤,路明东走上前捡起堆在地上的衣裤搭在臂弯上,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等会儿有的是时间看,现在你先安心洗,出来要是看不见我,下次就赔你一条腿,可以吗?” 说完,不等任聿扬回话,就拉上了门。 他在门口等了下,听见里面的门板被轻踢了脚,接着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这才走到衣帽架前。 不知道这人先前去了哪,也不知道打伞,手上的衣裤还有袜子都湿透了,路明东准备整理下拿去前台干洗。 在整理西裤和袜子时,他动作突然顿住,怔怔看着挺括的裤管上纵横交错的泥道子还有黏在黑色的袜筒上的苍耳。 这些东西,绝不是雨天淌城里的人行道沾上的。 浴室里还在放水,花洒下却没人,任聿扬正裹着浴巾坐在旁边的马桶盖上专注看手机,拇指时不时划动一下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了会儿,他忍不住小声吐槽,“就这?也不知道配个视频动画?科普还藏着掖着的。”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拧动门把手的声音,他吓得从马桶盖上跳起来,手机也砸在地上。 好在门从里面反锁了,没有被推开,任聿扬捡起手机,还心有余悸,没好气地朝外面喊:“你突然拧门干什么?” 外面没人回话,只敲了两下门。 “还没洗好,有事就在外面说!”任聿扬随手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水珠,准备等会儿接着看。 这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还不会用兵器杀敌怎么行? 外面的敲门声却持续不断,还越敲越响,越敲越急,敲得像出征前战鼓。 任聿扬忍无可忍,也担心路明东出了什么急事,比如舌头被开水烫了之类的,只好拧开锁准备出去。 咔哒一声,锁刚打开,他还没来得及摸上门把手,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外面的人立刻从狭窄的门缝里挤进来,反手又锁上门。 “你进来干什么?”任聿扬有些懵圈地看着他。 路明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中情绪不断翻涌,有心疼、有愧疚、有后悔,还有高兴,最后都化为了爱欲。 “来还债。”他低声说,按着任聿扬的肩膀,偏头吻上去。 任聿扬只愣了两秒,很快给予他激烈的回应,吻技一如既往地粗糙。 第53章 路明东一只手绕到他后脖颈扣着,拇指在凸起的那块颈骨上轻轻摩挲,吻得轻柔缱绻。 这个吻太舒服了,像是游荡在太空的飞船对接上了空间站,疲乏的人裹进了棉絮里,干涸的大地灌入了海水。 不知吻了多久,任聿扬渐渐有点呼吸不上来,还较着劲不肯松嘴,等头皮发麻,胸腔涨得快要炸开时,手无意识地按了好几下手机。 “男男之间如何进行性生活,别说周医生没替你们着想,刷到这个视频说明你们应该有需要……”陌生的男音突然在雾气缭绕地空间响起。 两人都吓了一跳,迅速分开张望四周,搜寻声音来源,视线转了一圈,最后齐齐汇聚到任聿扬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周医生还在继续科普,几秒之后,路明东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 任聿扬迅速红温,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恼羞成怒地瞪向他,“就那么一次,还教得那么烂,谁记得住?” 路明东才发现他脸红的时候脖子连着胸口一大片也会红,脸上的笑逐渐变了味,拉起他的手说:“那我再教你一次。” 以为他要变卦,任聿扬眼睛瞪得更大,“你……” 路明东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下面,倾身在他耳边低语:“这次,我教你怎么c我。” -------------------- 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大家的评论和弹幕,码字都更有动力了!(另外,非常感谢大家帮我捉虫,每次看到都会立刻改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修改审核秒通过,前端正文却没有变化) 最后,这章虽然卡在这里,但下一章大概率只有车尾气,因为上次小路吃肉的时候,我写了四千字删到三千字改了五遍才通过审核,不敢挑战了,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多多脑补~ 第50章 (完) 听了这话,任聿扬直接颅内高温,全身毛孔炸开,一把将人反压在湿漉漉墙上,皮肤因为激动变得更红,本想大干一场,结果刚提起兵器操弄两下,坚守的宝贝便倾泻而出。 全身的力气仿佛跟着流走了,他喘着粗气闷头埋在路明东肩头,不争气的泪水再次从眼角滚出来。 路明东强忍着笑意,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了两下,“没事,你……” “闭嘴,再来!”任聿扬抬头凶狠瞪着他,“你欠了我这么久,今晚必须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一会儿你就是哭着跟我求饶都没用!” 话落,他重新扬起落在关口的长枪向里凶猛刺入。 *** 任聿扬从床尾醒来时,外面天还没亮,赤果的身体只搭着一条潮湿的浴巾,身旁的人倒是用棉被裹得严实,头侧枕在他的臂弯上,睡得香甜。 手麻得失去了知觉,任聿扬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借着地脚灯的光线安静打量这张三年不见的面容。 打着卷的短发,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驼峰鼻……除了饱满的嘴唇有些红肿,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明明长了雀斑,这张脸却比那些精致无瑕的脸还要漂亮,也就是因为这张脸,总是让他心软,哪怕有再多的怨恨,还是没办法洒脱放手。 视线往下落他在脖颈的刺青上,任聿扬的目光忽而凝住,只因那刺青的图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喉结正下方的荆棘刺添缀了三个笔划相连的字母,整体看像把挂在枷锁上的钥匙。 他盯着那几个字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伸手想要拉开他身上的棉被再仔细看看。 手刚靠近,闭着眼的人睫毛抖动两下,突然睁开眼睛。 “早啊。”路明东对他笑笑,见他的手僵在半空,仰头亲了亲那指尖,又倒回他手臂上,用沙哑的嗓子问:“昨晚那么辛苦,怎么不多睡会儿?” 任聿扬想起昨晚的表现,不禁脸颊发烫,猛然抽回手翻身背对他,“你少拿第一次嘲讽我,后面几次不知道谁哭着跟我求饶了?” “是我,是我。”路明东从后背抱住他,讨好道:“像你这么威猛的男人,我要是不讨饶,肯定会死在你床上。” 任聿扬不置可否,只冷哼了声。 温存了几秒,路明东又突然安慰道:“其实男人第一次都这样,何况你还憋了三十年。” 任聿扬没听出其中的试探,只问他:“那你怎么没有?还是说,那不是你的第一次?” “当然是,其实我第一次也差点交代了。”路明东在他耳边低笑着说,“你好好回忆下,我是不是停了好几次?” “你……”任聿扬声音突然停下,用手肘顶开他,从床上坐起来,慢半拍地反驳:“什么、什么第一次,我都结、结婚了,怎么可能是第一次?” 路明东故作惊讶,“不是第一次,那你跟你老婆做也这么快?” “放屁,我——”任聿扬当即要反驳,话刚说出口又硬生生停下,这事反驳不对,不反驳又实再气人。 憋了半晌,他气闷地转开头,“不关你的事,债还完你可以滚了。” “这是我订的房间。”路明东小声提醒。 “那我滚行了吧,谁稀罕你这破房间?”任聿扬气得头脑发涨,当即掀开被子,光裸着身体下床穿裤子。 见他动了真格,路明东连忙下床从后面抱住他,语气讨好道:“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不想说就算了,怎么提起裤子就要走?” “松开!”任聿扬去掰他的手,“路明东,你这样有意思吗?当初说走就走,现在我结婚了,你又想缠上来?晚了!我任聿扬就是再贱,也不可能在一个男人床上栽两次跟头!” 路明东心脏刺痛,手臂勒得更紧,“贱的是我,是我贱,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再用结婚这种谎话推开我了,好不好?” 任聿扬手上骤然松了劲,脸顿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两巴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以为演技有多好,还妄想看对方后悔得痛哭流涕的样子,结果人家早知道了,就看着你演独角戏,把你当猴耍。 “对,我是在说谎。”他语气平淡地说,“这三年我一直忘不了你,也没有结婚,想你了就疯狂吃辣、喝酒,把胃都搞出血了,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离了你差点死掉……” 路明东听得怔住,缓缓松开手,任聿扬转身看向他,嘲弄地勾起唇角,“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 “不是……”路明东仓惶收回手,急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跟你和好的机会。” “不给。”任聿扬说。 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路明东一时愣住了。 任聿扬眼神冷淡看着他,“是你说的,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决定,如果我现在答应和好,过两天你又说分手怎么办?” “路明东,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感情收放自如的ai,就算我还爱着你,又跟你上床了,也没办法再进入一段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感情。” “当然,如果你愿意一直在下面,我可以考虑跟你做一段时间的床伴,谈感情就没必要了。” 话落,任聿扬迅速穿上半干的衣裤,匆匆离开房间。 直到门被关上,路明东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再追上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没有立场追上去,任聿扬那些话像一簇簇利箭扎进心脏,疼得他全身发抖。 回到公寓,任聿扬拿上换洗衣服进浴室洗澡,看到镜子里布满暧昧痕迹的身体,脑中不自觉浮现昨晚的记忆,身体又可耻地起了反应。 脚步虚浮地从浴室出来,任聿扬全身瘫软地倒在床上,只觉得仅剩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准备下单几包枸杞好好补补。 刚打开手机,一条带着备注的好友申请就跳了出来。 ——【朝扬】申请添加您为好友:我是路明东,之前的号码停用了,这是我的新号码,最后那笔钱我直接转给你。 想到三年前对话框里的红色感叹号,任聿扬本想拒绝,犹豫几秒,却还是点了通过,决定等收了钱再拉黑。 好友刚加上,立刻有两条消息发过来。 【朝扬】: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没办法就这么放弃,在你遇到想要结婚的人之前,我会一直等着你,这次决定权在你。 【朝扬】:我给你做了饭放在门口,你要是真的不在意我,对我没感情了,就拿进去吃了吧。 任聿扬没理会他的激将法,只发给他冷冰冰的四个字。 【null】:赶紧还钱! 那边又没消息了。 任聿扬昨天没怎么吃东西,又消耗了那么多精气,这会儿饿得胃隐隐作痛,就点了个外卖,出去拿的时候,就见地垫上多了个鼓胀的手提袋。 外卖小哥是个热心肠,以为那是袋垃圾,就要去拎,“我帮你拿下去扔了吧,剩得招苍蝇。” 手刚伸过去,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将袋子拖走,“不用了,谢谢。” 任聿扬拎着两个袋子关门回屋,走到餐桌边打开,他外卖点的是皮蛋瘦肉粥和几个肉包子,粥装在纸盒子里,水米分离,他用勺子搅了几下,只看见零星几点肉沫,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第54章 他转开视线,不经意瞥了眼旁边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保温桶,隐约嗅到从里面飘出来的诱人香气,有点心虚地张望了下四周,手抬起又落下再抬起,终于还是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上层装的是色泽青亮的莴笋肉片,下面是煮得黏稠烂糊的鱼片粥,光是看着嘴里就分泌唾液了。 二十分钟后,任聿扬丢下勺子,仰头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面前的保温桶干净得反光,连点菜汤和米粒儿都不剩。 他摸着自己撑得鼓起来胃部打圈,感受着里面暖烘烘的温度,眼神却变得落寞起来。 其实这三年他也没有执着等路明东回来,反而一直在尝试开始新的感情,结果他发现自己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对情爱的欲望好像在三年前就跟着那个人一起离开了。 如今他既没有爱上其他人的能力,也没有跟路明东复合的勇气,只能在自己过得一塌糊涂的生活里痛苦挣扎。 周末两天,路明东每天都会来公寓送饭,还发了很多消息,任聿扬一顿不落地吃进肚子里,却一条消息都没回。 这种诡异的往来,竟让他感受到了片刻的安稳,直到周天下午,饭照常送到了公寓门口,消息却没有了。 “很好,终于安静了。” 任聿扬这样说着,点开对话框关掉免打扰设置,到第二天早上,消息提示音都没响过一声。 周一上午十点,任聿扬穿戴整齐,坐在会议室参加例行早会,金边眼镜挡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眉间的怨气。 旁边小林感受到幽幽凉气,不停用余光偷瞟,只见他们任总冷着一张被人欠了八百万的脸,按开桌上的手机看了眼,脸色越看越沉。 那脸色多看一眼都要折寿,小林正要收回视线,视线扫过某处时突然停住,接着瞪大了眼睛。 如果他眼睛没出问题的话,任总脖子上那小半圈红印是牙印吧? 难道……难道任总脸色这么难看,是跟小说里的男主一样一夜情后被女主当成了嘎嘎? 不知道谁的手机震动了下,紧接着,桌面传来一声震响。 小林眼前的幻想消散一空,只见台上正在汇报的同事也停了下来,全办公室的人都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旁边。 他缓缓转过头,就见身边的紧紧咬着腮帮子,两眼冒火地盯着桌上亮屏的手机,一只手握拳竖贴着桌面,显然是刚才那动静的来源。 “怎么了,任总?”小林大着胆子低声问询。 “没事。”任聿扬隐忍地调整好呼吸,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转而看向正在汇报的员工,“抱歉,你继续,项目书第五大点的第二小节关于核心玩法的问题,再详细说一下。” “啊?”汇报的同事愣了下,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噢噢,好,关于这一点,我征集了……” 半个小时后,会议结束,一群人抱着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有条不紊地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任聿扬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地回到独立办公室,随手甩上门,差点撞上准备跟进来的助理小林。 他完全没注意,在沙发边坐下先灌了口凉茶,接着拿起手机翻看半个小时前那条让他失控的消息。 【朝扬】:我明天就回c市了,走之前可以再和你看一次日出吗? 任聿扬冷笑两声,直接把人拉黑。 还好,还好那天没答应,说什么会一直等着我,这才两天就急着跑了,骗子的话果然不可信。 作为公司的股东之一,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任聿扬很快调理好情绪投入工作中,只是他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气,让整个技术部的员工一下午连大气都不敢喘。 加班到晚上十点,在保安的催促下,任聿扬拎着外套走出公司,本打算回家接着加班,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他妈晕倒了。 他急忙开车赶回去,到了才知道,陶女士前几天失眠,偷偷躲在被窝里刷短剧,一刷就刷上瘾了,熬了两天夜,今天洗澡又忘了开窗户,洗到一半人就晕了。 好在卫生间铺了橡胶地垫,身体没摔伤,这会儿人已经醒了,任聿扬想带她去医院再看看,陶女士可能是嫌丢人,埋头躲在被窝里不肯起。 任彬也帮着自家老婆赶人,“你妈不去就算了,我刚给她检查过,应该没什么大事,让她先休息吧,我们出去聊会儿。” 任聿扬只好跟着出去,在客厅沙发坐下,任彬倒了杯水给他,试探道:“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这么晚就别回去了吧?” 任聿扬听得心里愧疚,也担心他妈哪里摔伤了没发现半夜不舒服,犹豫两秒就答应下来。 父子俩又聊了点生活近况,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晚,任聿扬也失眠了,眼睛闭着意识却很清醒,身体仿佛成了意识的牢笼,漫漫长夜,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熬到窗外终于透出点天光,他实在躺不住了,悄声离开房间走到客厅外的阳台边站着。 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橘红色的光晕却已漫染了半边天空。 他大脑完全放空,直到身后推拉门传来响动,回头见陶女士披着一件薄外套走过来,“起这么早?您不会又躲被窝里刷了一晚上短剧吧?” 陶容没好气往他手臂上甩了一巴掌,“你好意思说我,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嘴巴里,一晚上没睡吧?” 任聿扬搓着胳膊笑了笑,“我年轻人熬点夜没事,而且您儿子现在是公司老总,一会儿可以去公司补觉。” 陶容乜他一眼,转身面向围栏不理他,望了会天空,又突然开门道:“昨晚在浴室晕倒的时候,你知道妈在想什么吗?” 任聿扬顺着问:“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没有你爸,我可能会光着身体在卫生间躺一晚上,醒得过来还好,要是醒不过来,尸体臭了被邻居发现,他们肯定会说这老太太体面了一辈子,到死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呸呸呸!”任聿扬皱眉看向她,“妈,你大早上瞎说什么呢?你要是怪我没在您二老身边尽孝就直说,别这么咒自己。” “我不是咒自己,是担心你未来也会面临这种困境,我有你爸陪着,可你呢?”陶容忧愁地看着他,“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那些朋友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庭,要是有一天你在没人的角落晕倒了,怎么办呢?” “我一想到这个就特别后悔,后悔到睡不着觉,早知道你对他感情那么深,我跟你爸就不该插手你们的感情。” 任聿扬无奈叹气,“妈,你怎么又说这个话,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想走的人留不住,就算没有你们,我们也走不下去……” “不。”陶容哽咽着摇头,“那天在医院,我就想告诉你了,当年小路离开前还跟我和你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 “明天吧。”路明东说,“阿姨,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会从任聿扬身边离开,但是我希望您可以理解,我现在跟他分手,并不是觉得这段关系是错的,也不是害怕流言蜚语,而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成为可以和他并肩前行的人,等我解决了身上的麻烦,不再只是他的拖累,那时候他身边也没有爱人的话,我一定会回来找他,只要他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您阻止,我也不会再放开他。” 话落,他又深深鞠下一躬,在夫妻俩怔愣的目光中,离开了咖啡厅。 听了陶容的复述,任聿扬也怔愣了很久,一直堵在心底的那块大石头逐渐崩裂瓦解,碎成粉末。 当第一缕朝阳落在脸上,他猛然回过神,转身就往外跑,“妈,我有急事先出去一趟……” 话还没说完,人影已经消失在大门外。 一路狂飙,到了车上打燃火,任聿扬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去哪找人,慌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忙音在耳边循环播放,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等得心焦,只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到处找人。 先去了前几天那个酒店,前台告诉他人在昨晚就办理了退房,他又赶回公寓看了看,还是没找到人。 任聿扬在客厅来回踱步,焦躁地抓着头继续打电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就在这时候,耳边的忙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 “喂,路明东,你赶紧给我回来!我过去找你也行,敢走出a市,我把你腿打断!”他语无伦次地大吼,恨不得钻到手机里抓人。 听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我在……云山上……号不好……下来……” “清云山,你在清云山是吗?”任聿扬立马拿上车钥匙往外走,“你在那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迟迟没等到回音,他拿下手机一看,才发现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再打过去又是忙音。他只能先收起手机,以最快速度开车赶去清云山,路上闯了一个红绿灯,还差点跟一辆卡车撞上,好在都是有惊无险。 第55章 到山下已经十点多了,这些年清云山做了旅游宣传,又建造了缆车和酒店,来这儿的人比三年前多了好几倍。 任聿扬坐缆车到山顶时,已经找不到当年和路明东扎帐篷的地方了,入目之处都是人流,他穿梭在人群间,迟迟没看见想找的那个人。 是听错了,还是人已经走了? 找了两圈都没找到人,他茫然无措地站在靠近山崖的围栏边,不知道还能去哪找人。 一个有些蜕皮的旧篮球突然滚到他脚边,上面有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名字。 他眼神一震,立马抬头顺着篮球滚过来的路径看过去。 “任班长,要一起打球吗?”路明东背光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比高挂在天边的太阳还要晃眼。 恍然间,任聿扬好像回到了见他的第一面,那个扎着丸子头唇红齿白的少年,在偌大的篮球场一眼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次,对上那道炽热的目光,他捡起球抛过去,嘴边绽开肆意的笑:“接得住就跟你一起打!” 篮球划过湛蓝的天空即将落地,两人同时朝它的方向跑去,可最终它还是孤零零地砸在地上。 不远处,抢球的那两个青年撞在一起,热烈相拥,唇齿交缠。 【正文完】 -------------------- 今天是超长的一章哦,因为大鹅有点强迫症,所以删删改改了四五天,终于写到了结局,决定全部放在第五十章 这个整数章节发出来。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番外暂时还没写,可能会随机掉落,但阿东和任总的幸福生活一直在继续,祝愿看到这里的宝贝们生活都能得偿所愿,幸福美满,咱们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