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烛》 第1章 《传烛》作者:竹叶心【完结】[仙侠魔幻] 简介: 我从远古的木枝上取走天火,用阳燧借来太阳的光芒。 现在我将这火传予世人,以此照亮去路茫茫。 * 殷商末年,天命将倾,麋鹿在牧,蜚鸿满野。 主祭白岄在狂风中摘得星辰,带着流传五百年的隐秘离开殷都,成为丰镐的大巫。 彼时四海鼎沸,九州动荡,不得安宁。 她眼看着牲血与铜器所筑的城垣崩毁,骨玉和松石妆点的天邑沦为荒墟, 于是趁乱推倒神木,焚毁金枝,乃至与新王共谋,杀死“神明”。 * 远古之时,天地苍茫,万物并煎。 先祖曾取走天上的雷火,折下巫术的金枝,编织成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阅读提示: 1.科普向,浪漫主义史观,讲一个中华文明“走出巫术丛林”的故事。女主是正经巫祝,会观星算命巫术等,文中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现象。 2.历史文,oe结局,说是he也未尝不可。主要事件:牧野之战、三监之乱、大邑商强拆、践奄、营成周,穿插商末周初经济文化宗教地理军政手工业及历史事件考证,是寓教于乐的睡前科普读物,带你亲身走进甲骨王朝和青铜王朝(住嘴,这里不是cctv9) 3.三代史当前学界仍众说纷纭、并无定论、常挖常新,本文所提及历史事件与人物评价仅代表一种可能的情况,不能保证是绝对史实,更不保证你的阅卷老师也持这种观点,考试时请以教材为准! 4.文中所涉及巫觋神灵信仰与议政内容均不代表我个人观点,仅从当时当地出发,就事论事。 5.珍爱生命,远离重金属污染,非常不建议使用青铜器吃饭喝酒。 -谨以此文纪念殷墟遗址- “山海遥阔·万世奋飞” ———— 竹书系列:春秋篇《逐光》·春秋旅游指南,周王朝的采诗与监军制度。 战国篇《千春颂》·先秦医疗发展总结报告,横刀夺爱文学。 秦汉篇《天官书》·扁鹊主题,秦收复百越之战。(下本开这个) 元明篇《山海主》·中国古代方书之最与明平云南之战。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正剧 权谋 群像 主角视角白岄群像配角周公旦丽季白岘巫离巫隰 其它:商周;巫术;先秦;牧野之战;三监之乱;巫医分流;三代史;巫文化 一句话简介:煌煌商邑,赫赫宗周。 立意:上古巫术的目的是战胜自然,避免灾害,体现了祖先对现实世界所作过的不懈探索和对掌握客观规律的不懈追求。——《中国巫术通史》 第一章 怪病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 夯土筑成的高台上,盛大的祭典正在进行。 巫祝们穿着赤色的祭服,为首的主祭是一名女巫,发中插着飞鸟状的骨笄,面上佩戴着铜铸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锋利的铜钺挥动之间,鲜红的血泼溅在祭台之上。 这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商与周结盟的仪式,也是神明和先王赐予恩典的日子。 观看祭典的人群肃穆,祭典正进行到最庄严的部分,自然是禁止喧哗的,观看者的眼中或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或流露出短暂的畏惧和不忍——但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作为受邀参加祭典的贵客,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 主祭人在处死人牲后便走下了祭台,她摘下面具,脱掉沾了血渍的祭服,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阿岄,这是给你的。”祭台下的老妇人守着一口大锅,锅内煮的汤“咕嘟咕嘟”泛着气泡。 热腾腾的白陶碗被递到少女手中,少女道了谢,回望祭台之上正在收尾的祭典。 其他负责祭祀的巫师们正在处死用于献祭的牛、马和鹿,一部分祭品会在处理后被当场赐予参与祭典的贵客们分食,另一部分祭品和余下的遗骨会在祭祀坑中摆放成神明喜欢的样子,最后进行统一的掩埋。 人们执着地相信着,用于献祭的牺牲品在这个世界死去,便会到达天上的世界,以供神明和祖先驱策、享用。 “姐姐!终于结束了!” 一个男孩来到少女身边,踮起脚拽住她的衣袖,小脸皱起来,满是不情愿。 他的手里也捧着制作精美陶碗,里面是将要冷掉的肉汤。 “怎么了?”少女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岘,分食祭肉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荣耀,因你是巫箴的继承人,才能在这样年幼的年纪被准许旁观祭典。” 男孩仍然皱着脸,冷掉的汤面上浮着白色的油花,让他觉得更加难以下咽,“可是,兄长说母亲就是喝了这个才生病过世的。” “姐姐也喝了,不是没事吗?那只是兄长的推测。”少女虽这样说着,仍是从他手中接过了陶碗,“不喝就不喝吧,不要让旁人知道。” 一口气喝掉了冷汤,少女将陶碗交还给老妇,再次道了谢,携着男孩往北侧去。 这里是位于殷都王宫西南方向的祭祀区,他们是上古巫咸族裔的白氏一支,继承了巫咸的占卜、观星之道,同时因精通于制针,并能用针为人治病,号为“巫箴”。 白氏的族邑,位于巫祝聚居的祭祀区北侧,距离商王的王宫很近。 他们的父亲,便是白氏目前的族尹,这一任的巫箴,因这几代商王有意削弱贞人的势力,倚重星占与卜筮的白氏一族便再次得到了重用。 族邑内人声嘈杂,大批的族人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他们包围着一个手舞足蹈的人,那人原本穿着染色鲜亮的丝帛衣物,只是已在他发狂之中被扯得支离破碎,身上那些骨饰和玉饰也被扯断了编绳,散落一地。 一个青年正在指挥族人,“掩住口鼻,把防葵和菖蒲点燃起来,把他围到下风口。” 青色的烟气弥漫,少女将男孩交给身旁的族人带到远处的上风口,手持小型的铜钺来到青年身边,“兄长,这次的病患看起来很难缠,要不要直接打晕?” “再等等。” 随着烟雾逐渐呛人,被包围的人发出不明含义的“呜呜”声,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脚下的步履也开始踉跄。 “按住他!” 人们顾不得烟气未散,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一旁的青年手法熟练地向他口中灌下药汤,然后取出打磨精细的长针扎进在他的肢体上。密集的刺痛让发狂的人略略清醒过来,但长针刺破皮肉的锐痛也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煮好的药汤一碗一碗地被灌下去,原本躁扰不安的人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收了针,青年起身擦了汗,看着一旁的少女和远处跑来小童,笑道:“阿岄,阿岘,回来了啊。” “兄长。”白岄低头观察着睡过去的病患,“最近得病的人变多了,病情也更重了。” 青年嘱咐族人将安静下来的病患抬到屋内,满地的狼藉也快速被收拾好,“这是今早才送来的,说是昨夜饮酒时突然发病,手舞足蹈的,起初大家还以为只是喝醉了,见他力尽睡去便没有多想。到今晨才发觉他昏矇不清,企图伤人,王宫中的小疾医猜想是那种病,他们无法医治,便送来了这里。” 白岄将小钺放在一旁,“突然发病,没有预兆吗?” “他的族人是这样说的。”青年摸了摸白岄的头发,“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祭典吧?近来九邦不服,王上很看重这次祭典,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白岄答道,“人们正在分食祭肉,阿岘他害怕,我带着他回来了。” “阿岘还小,何必这样严苛?”白屺把年幼的弟弟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阿岘,我们去找叔父好不好?” 白岘拍起手来,转头就把方才的恐惧和不快忘了,“好啊,好啊,叔父昨天还答应了要教我认草药。” 小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年长的兄妹俩跟在后面。 白岄道:“你和叔父纵着阿岘如此,父亲可是会生气的。” “不是还有阿岄在吗?”白屺拍了拍她的肩,“阿岄的祭祀和占星学得都很好,也能胜任主祭的工作。” 白岄与他在西侧的草棚前停步,认真道:“但兄长与叔父不同,你总有一日要继任‘巫箴’,小疾医是王宫中的巫医,与我们并非一脉,地位低于巫与祝,父亲不会同意你去做巫医的。” “好了——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且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别操心那些啦。”白屺揽着她来到草棚前向内张望。 低矮的草棚内简易地铺着草席,里面躺着许多沉睡的病患,不少人身上都扎着金属打造的长针。 负责管理病患的族人们不时动手捻转那些针具,偶有人动弹、呻吟几声,似乎有醒来的征兆,便有人将一碗药汤灌下去,于是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第2章 “是阿屺来了。”坐在草棚外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阿岄和阿岘也来了。” 白岘跑上前拉着中年人,“叔父,我不想参加祭典了,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看着病人吧。” 中年人沉下脸,“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让大哥知道了,岂不是说我不仅带坏了阿屺,又带坏了你。” “可是祭典好可怕,我不想再去了。”白岘皱起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白岄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阿岘,那姐姐也很可怕吗?” “姐姐……”白岘拧着眉看她,“姐姐也是主祭……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白氏族尹的长女白岄,生来冷漠,不喜不惧,在刚能拿得动铜祭器的年纪,就跟着父兄参加祭祀,如今已能承担主祭之责,处理起牺牲来干脆利落。她是天生的女巫,受到诸神宠惠的孩子。 在旁人眼中冷漠不可亲的姐姐,虽在他面前也不苟言笑,但他始终觉得姐姐好像一片泛着微波的湖面,可供人枕着水声入睡,她确实不够温柔,却能使人获得平静。 “阿屺,你要的草药采来了。”中年人招呼白屺,“有防葵、商陆、荛花、白芨、女青、乌韭、云实、荩草……看来附近能找到的草药,都采集过来了。” “今日用晒干的防葵和菖蒲点燃,烟雾能让发狂的病患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白屺拿起一枝防葵,黑色的茎干,叶似葵,花如葱,他曾在典册官那里翻阅卜甲档案,发现先人记载这种草药可以治疗惊邪、狂走等症,便试着用它来治疗这种怪病,想不到确实起了作用。 “只是我听族人说起,那烟雾十分呛人,若常人不慎吸入,也会感到头晕难受。”中年人皱起眉,“若是年幼、体弱者吸入过多,似乎会看见‘神迹’,甚至发狂。” “确有此事,所以我将菖蒲混在其中,减少了防葵的用量。若是再行陈放处理,或许可以减轻毒性。”白屺点头,招呼白岄跟随自己,又向白岘道,“阿岘,你还小,别过了病气,在外面等吧。”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的疾病在殷都隐匿地流传着。 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起初会无端发笑,慢慢变得暴躁、喜怒无常,病情加重后会出现行走蹒跚、手舞足蹈,甚至出现幻觉、陷入癫狂,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与狂乱之中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而起,商人本就崇尚鲜血和武力,人们往往并不能分辨脾性中本身的冲动易怒,和疾病带来的暴躁究竟有何细微区别。 在最初,或者说直至今日,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他们认为病情加重后所见的幻象比饮酒沉醉时更为美妙,乃是得以面见神明的幸事。 只是近来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屡次出现病患发狂伤人的事件,王都中人心惶惶,贵族们才不得不正视这种莫名的疾病了。 【写在最前方的小tips】 1学界一般认为“文武成康”是生称,而非谥号,当然也有别的说法,其中争议最大的是“康王”是谥号,前三位是生称,管他呢,反正本文又没有康王出没,总之我们姑且参考通行说法。 2甲骨文中同音、同型字可通用,所以“巫咸”、“巫贤”、“巫箴”指的是同一个家族。 3青铜器没生锈的时候不是绿的而是金色的,不能叫“青铜”,所以文中将所有青铜器写作铜器。 第二章 刮骨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 夜色降临,亘古的天幕上点亮了万千星辰。 殷都王宫的高台上,原本该举行彻夜的饮酒和欢宴,现在却一片冷寂。 “胶鬲大夫,那些患病的贵族如何了?” 胶鬲上前答道:“轻者经巫医治疗后已醒转,重者送至白氏族邑治疗,听闻病情均已获得控制,并未在王都引起骚乱,诸位方伯和诸侯也未察觉异常。” “寡人命典册查阅了旧例,盘庚王之时也有隐疾流传,与此病相像,迁至殷都后情况好转。”商王望着远处的山丘,“殷都已建立二百余年,或许天时已到,先王曾于沬邑建造宫室,奉为行都,寡人将命人重修宫室,迁都沬邑。巫箴所见的星辰,是否认同寡人的决定?” 巫箴白尹望了一会儿天幕,答道:“迁都沬邑,不妥。但或许星辰还会转向,王上切勿操之过急。” “虽星象未至,但寡人已决意如此,寡人已命贞人占卜何时兴建城邑,在下个周祭日便以此上告神明与先王。”商王指着南方的天际下隐隐约约的暗蓝色影子,“到那时,寡人会建起一座高台,直达天幕,手可摘星,若那星辰所示的结果令人不满,寡人就将它们摘下来看看,到底寡人是‘天’,还是它们是‘天’。” 白尹并没有对这番言论做出制止,商王惯来是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近几代商王甚至已自命为“天帝”。 他们已不再认同贵族和贞人团体口中所谓的“神明的指示”,他们有意排斥解读甲骨卜辞的贞人团体,将解读卜甲的权力逐渐收归自身,转而亲近负责举行祭祀、观星望气的巫祝和史官,并提拔了平民出身的胶鬲等人辅佐朝政。 这一举动当然引起了贵族们的不满,但商王专行独断,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令反对派闭嘴——既然他们这样精于解读神明的旨意,那便让他们自己作为人牲去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和先王。 得到如此贵重的祭品,想必神明会十分满意。 一时间贵族们人人自危,又碰上怪病横行,颇有些自顾不暇,公然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胶鬲对商王的自信感到担忧,劝道:“王上,此病愈演愈烈,殷都近来有传言,说是神明不满,才降下此病,贵族们借此发挥,认为神明和先王对您颇为不满。” 这次的怪病确实来势汹汹,短时间内已有百余人发病,虽然大多病情轻微,经巫医治疗后均能好转,但白氏族邑也已经收治了数十名重病发狂者,听闻只能以针药控制,令他们不再醒来,而不能根治。 若任由本病发展,极有可能从内部破坏强大的王朝,这已经是不需通过占卜、观星就能推断出的结果了。 商王沉吟不语,两百多年前,商人从亳都迁至殷地建立起新的都城,这座都城没有建造城墙,因为商人笃信他们的武力,只需向外不断征伐,他们自己的王城就绝不会被人攻破。 可如果是从内瓦解呢,如果这座王城里的人都得了病,发了狂—— 自大的商人无法理解这种衰落,更无法接受他们可能会迎来的覆灭。 已经有人开始害怕了,人一旦开始害怕,就会受到诱惑,希望能得到神明更多的垂怜。可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是与风雨四时一样喜怒无常的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也未必能让神明满意。 但即便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好的结果,人们仍会疯狂地渴望抓住那虚无缥缈中偶存一缕的曙光。 胶鬲所说的流言,商王自然很清楚,早有贞人利用占卜的结果进言,认为行周祭制度后,神明得到的祭品数量大大削减,旁系的先王也未能再享受血食,这在天上的世界引发了不满,从而降下这怪病。 有越来越多的贵族前来求见、劝告,认为应当停止周祭制度,而是像武丁王之前的时代那样更频繁地举行祭祀、一视同仁地祭祀来自各部族的先王。 或许那么做就会迎来转机,或许就会得到神明更多的宠惠,如果目的并没有达成,那一定是神明对祭品的数量和质量仍不满意,需要献上更多祭品,举办更盛大的祭典。 前来劝说的人多了,连商王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到底能不能获得转机。毕竟自武丁王的时代开始,旱灾愈来愈多,频繁的祭祀并没有让神明回心转意,降下更多雨水。 可至少,如果依照贞人所说举行更多祭祀,可以迅速安抚忧虑的贵族和平民,得到一夕安稳好梦。而人祭的材料又是那么易得,真是太诱人了—— 从来骄傲的帝王此时不由低下头,似乎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方才觉得,举行盛大的祭典似乎真能消弭心中的恐惧。 隔了良久,他问道:“巫箴,寡人是不是……也病了?” “王上没有得病,只是有了恐惧。”巫箴摇了摇头,“您恐惧的也并非是这种疾病,而是担忧贵族和贞人联合起来,共同反对您的决定。” 商王若有所悟地点头,“胶鬲大夫,去请大巫前来。” 大巫为鬻子,出身荆楚,曾为典册,属史官之流,任命一位并不善于占卜、祝祭的“大巫”,便是商王在对贞人团体明确表达不满。 “王上寻我?”鬻子匆匆赶来,见巫箴也在,“是需要记录占星的结果吗?” 商王摇头,“大巫可曾听闻王都中的流言?” “王上是指那种怪病?”鬻子答道,“贞人已进行占卜,但解读卜甲一事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王上何不效仿先王亲自解读、书刻卜辞,以平息流言?” 第3章 事神者有四,分别为巫、卜、祝、史。巫负责执行祭祀,卜负责组织占卜和解读结果,又被称为贞人,祝负责向神明念诵祷词,史则负责占星、记录文书等事务。 一直以来,贞人通过垄断对卜甲的解读权,借神明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向在神官中稳居高位,唯有商王自行解读的占卜结果,才能盖过贞人的意见。 即便鬻子已被商王任命为大巫,他们依然可以越过大巫的职权,以商王的名义直接组织占卜、向巫祝们下达祭祀的指令。 商王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巫,你继续联合史官和平民出身的官员,胶鬲、费仲几人出身微末、根基尚浅,还需你从旁协助,多予庇护。巫箴,巫祝由你联络,这是贞人的势力所及,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风声。” 想要扳倒贞人和贵族们庞大的势力,唯有联合其他神官和平民势力,一旦失败,不仅大巫和巫箴,只怕连商王自己都会在疯狂的反扑中自身难保。 “王上已决意如此?”白尹望着缓缓西沉的弦月,“以大巫所见,星辰所示的道路……是否过于艰难?” 星象很不好,昭示着他们密谋的事业会横生变故,惨淡收场。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祥之兆。”鬻子仰望着夜幕上的星辰,“但随星象推移,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降雨已越来越少了,频繁举行的烄祭也无法令神明回心转意,平民们因为不好的天时和年成深感不安。 贞人和他们背后的贵族,则因为权力被夺心生不满,在王都酝酿着流言和暗潮。 为今之计,唯有效仿盘庚王迁都,追逐雨水迁往更南方,然后……将反对派们作为新王都的奠基,深埋在祭坑之下,让他们永远地闭上嘴。 —— 白尹回到族邑的时候已近后半夜,月已西沉,夜幕上的星星更显明亮。 白屺和白岄正在夜空下记录星象,白岘已伏在姐姐的膝上睡熟了,春夜还有些凉意,长兄的外衫正盖在他身上。 “阿岘这孩子,实在懈怠。”白尹皱起眉,想要把小儿子叫醒。 “父亲。”白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阿岘还小,观星于他而言太过晦涩、枯燥。好歹也哄着看了半夜,让他休息吧。” “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虽他是幼子,身上担子轻些,但将来之事,谁又可知?”白尹叹口气,在子女身旁坐下,也仰头去望那些在夜空上荧荧闪烁的星星。 星辰的运行有其亘古不变的规律,自然可以推算,但夜空中的突发情况,一点也不比地上的少。一错眼,可能就会漏看。 白岄眯起眼,将算筹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道:“还有我在,阿岘还小,可以不用管那些事的。” “是啊,阿岘才五岁。”白屺也觉得不需对幼弟如此严苛,“母亲早逝,阿岘自幼无人疼爱,便对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白尹冷笑,“我看你们已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难以约束。你与阿岄幼时,何曾如此懈怠?” 作为长子长女,白屺和白岄的巫术和星占都是由白尹亲授,父亲的严厉,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领教过那样严苛与繁重的课业,才希望予以幼弟更多庇护。 白岄垂手捂住了幼弟的耳朵,以免将他吵醒。 白屺在父亲彻底发怒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父亲,王上对于那种病怎么看?” 【第二章的小卡片】 1商王在甲骨卜辞中一般自称为“余一人”、“予一人”、“一人”,认为自己是天下一人,人间最尊贵的王,但是这种自称用在文中很奇怪诶,所以取了意思比较相近的“寡人”作为商王自称。 2商周时期,“大”发音为“太(tai4)”,所以现在我们读作“太史、太卜、太祝”,在当时写作“大史、大卜、大祝”,和“大巫”这个职务很显然是一套的,且商朝时“巫卜祝史”都属于宗教事务官体系,这四个职务的长官应当品级所差不多。早周及周初沿用商朝的官僚体系,想必变化不大。但现存版本的《周礼》(即《周官》)中并没有“大巫”一职,只存“司巫”作为所有巫官的长官,该职务没有副手,品级远低于以上三种官职,考虑现行的《周礼》约成书于东周时期甚至更晚,可能是后期“大巫”这一职务已被撤销因此未录,“司巫”这一职位可能原本是“大巫”的副手,也有可能是“大巫”职位在降级后改称“司巫”,因为“司巫”这个构词方式不太符合商朝和早周时期的构词习惯,和周王朝后来为礼乐制度而设立的“大司乐”这个职位倒像是同款。(当然以上仅是我的臆测,没有任何的史学参考价值) 第三章 试药 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 “不少贵族认为是神明和先王降罪,贞人也借此机会散布了不少流言。”白尹低声道,“王上担忧这病愈演愈烈,似乎已生出惧意,或许会接受贞人的提议,举行更密集的祭祀。” “是神明不满了吗?”白岄一边听着,目光远远望着闪烁的星点,“或许不满的另有其人吧。” 这里是白氏的族邑,并没有贞人的耳目,她自然也不需要慎言。 白尹不语,族人都说白岄缺少凡人的情感,也正因此具有更好的通神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神明的馈赠,足以使她有朝一日登临高位,又或许会使她过早地成为牺牲品,回到天上去侍奉神明。 因此,他严令族人不得对外谈起自己那过于聪慧、以至显得性子古怪的长女。 白尹并不想在子女面前过多议论政事,顺着白屺的话提起那种怪病,“阿屺,你照料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白屺摇头,“还是不行,燃起药草,灌下药酒,佐以施针,才能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 到底是因何发病呢?贵族和巫医们对此病束手无措,也说不出这病究竟从何而来,甚至连疾病的名字都无法确定下来。 但…… “我对那些偶尔清醒过来的病患进行了问话,这病似乎与祭祀和饮酒有关。” 白屺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病情最重的贵族,多热衷于参加祭祀,平日也会在自己的族邑举行祭祀和宴饮。近日叔父、阿岄与我均亲自为病患施针,照料病患的族人亦与他们同住,未见传染之兆,可见此病并非疫病之属。” 大量的祭祀和饮酒会引起无法治愈的疾病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悖逆常理了。 难道祭祀反而会引得神明降罪吗?还是说,为神明献上的祭品其实并无用处呢? 听闻这种病一直在殷都隐匿地流传,只是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也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他寻访了对此稍有耳闻的巫祝和贞人,许多人告诉他这在殷都是讳谈的,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种疾病的源流,只是不愿公开吧。 白尹摇头,“若是如此,如今实行周祭,此病该有所缓解,怎会愈演愈烈?” 白屺确实也无法解释,“我还需继续寻访此病起因。父亲,可否请王上特许一批人牲,供我试药?” 白尹抬眼看向他,未答。 “今日在香药中掺杂毒药,似乎效果更好。”白屺放下手中的星图,解释道,“毒药难以控制剂量,身体羸弱者,很容易吸入过度药物导致身亡。”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这怪病并无根治之法,但因为用药激进导致病患死亡的话,可就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患病的都是贵族,无法在他们身上试药,若是能讨要一些本就要被杀死的人牲,或许王上会准许吧? “你确实是为试药?”白尹就着星光打量他,皱起眉,“巫祝曾言,你对人牲似乎过于仁慈,如此优柔,并非巫者所为。” 白岄插进话来,“兄长既已不做主祭了,此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巫祝们对我,总还是满意的。” “当初不该让你叔父教你医术。”白尹对于长子卸任主祭一事本就不满,“阿屺,你是巫箴的继任者,巫祝事神,不该注目于人间。” 白屺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对于长女,白尹则温和许多,“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阿岄为主祭,是否顺利?” 白岄点头,“很顺利,巫祝们也未故意为难。” 她尚年少,起初接替兄长出任主祭时引来了他族巫祝们的不满和议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不仅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在祭典上更是毫不畏惧,剖解、处死祭牲十分娴熟,不苟言笑,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除了参加祭祀,白岄从不离开白氏族邑,白氏的族人也很少在外提起她。虽共事了一段时间,巫祝们也只知她是巫箴的长女,白屺的妹妹,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白尹道:“王上已对周方伯放下戒心,命其平定九邦,想来周方伯不日就要离开殷都了吧?” 第4章 “此次结盟之后,王上准许周方伯与随行之人在下一个甲日启程。”白屺感叹道,“周方伯刚到殷都时,曾被囚于羑里,当时他的侍从和臣下也曾委托父亲去探望周方伯。” 那一带是关押战俘与罪人的地方,平民无法通行,身为巫祝的白氏却可以出入其中挑选用于献祭的人牲。 来自周原的族人和臣子在殷都委托了许多人,往返羑里传递消息、物品,为商王献上礼物,结交殷都的贵族请他们为西伯美言,看来西伯在周原是一位相当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大族长。 “阿岄当时还为周方伯推演过天命,是逢凶化吉之兆。”白屺笑着看向正在一心记录星图的妹妹,“之后果然如此,王上改变了心意,将周方伯迎回殷都,礼遇有加。周方伯喜爱卜筮之术,见解独到,与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吧?” —— 后来,商王果然在沬邑大兴土木,在原有的基础上兴建了华丽的楼台宫室。只是原定的迁都计划似乎在王庭内部遭到了不小的反对,因此暂时搁置了。 这些年间,莫名的怪病依然在殷都流窜,好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幽灵,隐匿在深巷的阴影中、在人背后发出阴森的冷笑,等转身去探寻时,它又隐去了踪影。 商王带着亲信的贵族和官员们前往新建立的朝歌城中继续寻欢作乐,彻夜的饮酒和歌舞隔绝了人们对怪病和死亡的恐惧。 殷都王城外西南侧的白氏族邑,烟气缭绕,人来车往。 “阿屺,又有新的病患!”族人们正在接待来访的官员,是从朝歌城送来的病患,听说在宴饮的次日清晨,酒醒之后突然就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被劝阻后又开始发狂伤人。 这些年来,人们对这种病也算逐渐熟知,虽治不好,对于分辨、制服病患倒是很在行了。 侍从们立刻把发狂的人制服,以免他冲撞了商王,然后便将他送到白氏族邑来安置。 “知道了,就来!”白屺正在施针,腾不开手,唤身旁的少年,“阿岘,你先去看一看。” 白岘起身,从身旁抱起一束药草,急急跑过去。 侍从们正将那名被裹成蚕蛹一般的病患抬下车,他口中兀自骂骂咧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来,麻烦抬到这里。”白岘已长成少年,一边指挥着众人将病患在地面上放平,一边在病患身旁燃起药草,然后俯身扒开他的眼睛,“我看看,眼白浑浊、微微泛黄,是过度饮酒之兆,眼神涣散……” 白岘拿起一根针在病患的额头上轻轻刺一下,见他眼角皱起,又向身旁的族人道:“重点记一下,对针刺还有一点反应。哦对了——” 他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官员,问道:“他是哪个族邑的?我们这儿病患太多了,要记录一下氏族徽记,才好区分。” “哦,我来写,我来写,请问您是……?”官员正看得入神,抬眼才见面前是个没见过的少年,忙接过白氏族人手中的竹简,在上面写上代表病患族邑族徽。 白屺忙完了手头的事,上前向内务官行礼,“阿岘是我弟弟。” 内务官笑道:“哦,原来是大巫的次子,难怪气度不凡,小小年纪就这样精通医术。” “兄长,他还算醒着,但没什么意识,应当不会再挣扎,要先解开吗?”白岘扒拉着病患身上缠满的丝织物。 是织有提花的黄褐色丝料,质地轻薄,在病患身上密密地缠了少说有十七八层,最里面几层的经纬已被得歪斜、断裂。 看起来似乎是宫室里常用的垂幔,大约是在他发病时,侍卫们顺手取材吧。 丝料本就缠得过紧,在他挣扎后更是紧紧拧成细细一条,病患的手指已被勒得肿胀发紫。 “你已将药熏起来了,料想他不会再发狂,先解开吧。”白屺接过族人递来的药汤,娴熟地用竹片撬开嘴给病患灌药,“阿岘,把针递给我。” 侍从们撕扯了半天,这丝料虽薄,拧在一起后却也不能轻松扯断。 “需要帮忙吗?” 围观的白氏族人让开一条路,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面具,拎一把小钺的女巫携着一身血腥气走来。 内务官和侍从们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了些,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巫,想来她便是巫箴的长女,白氏的主祭,果然如巫祝们传言的一般让人敬畏。 白岄走上前,锋利的小钺在病患身上比划了一下,几乎要划破他的皮肤,然后随着丝帛断裂的轻响,那十几层丝料被尽数斩断,散在两旁。 内务官和侍从们看得胆战心惊,又向白屺交代了几句,急忙告辞。 “阿岄,你来抚琴。”白屺跪坐在病患身侧,开始在肢体上施针,“阿岘,继续燃烧香药。” 白岄脱下祭服,将面具和小钺均交给族人,再接过琴,在病患的另一侧坐下。 拓展阅读: 1沬邑,也称妹邑、妹邦,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在殷都(今河南安阳市)以南,商王帝辛执政后期从殷都迁居于此,作为别都,是商末实际的政治中心,也即是后来卫国的都城朝歌,不清楚此处改称朝歌是商末还是卫国建立之后的事,但纣王在朝歌的各种事迹实在太有名了,那就这么用啦[三花猫头]。 2周祭:指殷商王室用五种祭奠方式,按十天干次序轮流,周而复始地祭祀成系列的先公先王先妣。因商人有以十天干命名的日名习俗,所以在日名的当日举行祭祀。一般认为,周祭只对直系先王先妣进行祭祀,将旁系先祖排除在外,是商王打击贵族势力,收归权力的一种措施,也因此引起了贵族集团的不满。周祭制度从武丁之子祖甲执政期间开始实施,一直持续到商朝灭亡,后续宋国是否延续了这种祭祀制度,尚不可考。 该祭祀制度由董作宾先生在1945年发现。 第四章 筹谋 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 琴声低沉,似乎涓涓流水,可供人一枕安眠。 病患起初肢体还有些抽动,口中含混地喃喃着,需要族人按住才可施针,待香药第三次燃尽后,便逐渐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只余下轻缓的鼾声。 白屺起身,“好了,把他也搬到病舍去。” 西侧的草棚已被夯土所筑的联排屋舍取代,这些年来,白氏族邑已累计收治了数百名病患,近一两年间被送来的尤其多。如今还留在此处沉眠不醒的,大约是两百多人,原本简易的草棚早已无法容纳。许多病患在漫长的沉睡中死去,之后被族人带回族邑中埋葬。 屋舍旁聚集了许多人,抱着草药和盛满药汤的陶碗忙进忙出,白屺叫住其中一人:“葞,可有突发情况?” 被称为“葞”的少年停住脚步,答道:“昨夜有一名病患气息散乱,族叔恐怕他命不久矣,便知会他的同族,今日一早他们便将他带回族邑去了。” 白屺点头,又道:“近来王上和贞人对白氏不满,你们尽量不要离开族邑,如需外出,务必与白氏族人同行,以为照应。” “好,我们惯常是待在这里,不敢随意外出为白氏惹来麻烦,我去知会大家小心行事。”少年点头应允,矮身进了屋舍。 “阿屺,你父亲呢?” 白屺转身,见是胶鬲,忙迎上去,“是上大夫。父亲正在屋内推算观星的结果,我带您前去。” 胶鬲很少来到白氏族邑拜访,四处望望,只觉这里人烟稠密,热闹非凡,与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不由感叹道:“我许久没来白氏族邑,你们族人似乎多了许多啊?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往日未曾见过。” 白屺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末了还是如实答道:“那是试药的人牲。” “人牲……?”胶鬲惊讶得顿住了脚步,方才那少年体态健壮,谈吐有节,而且看起来与白屺十分亲近,和那些被关押的俘虏或是被推上祭台的人牲,一点也联系不起来,“他是王上拨给你试药的人牲?其他那些人呢,不会也是……?” “确实有一部分。”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此事,还望大夫保密。” 他以“试药”为名义讨来的人牲,起初是有一段时间用于试药,后来他发现药物确实无法治愈这种怪病,也就渐渐不再进行试药了,而是为人牲治好了伤,留他们在族邑中与族人一同照管那些昏迷的病患。 反正,让他们束起头发,穿上商人的服饰,又与旁人有什么两样呢? “你真是过于大胆了。”胶鬲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巫箴不知此事?贵族和贞人本就对白氏多有不满,若被他们得知此事,必将获罪。” “父亲接任大巫后,已将族中大小事务放权给我。”白屺沉吟,父亲行事细谨,对这些事肯定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加以阻止。 胶鬲无奈,叹口气,“你既代行族尹之职,更需小心行事,怎能这样乱来?只是今日尚有要事,这些小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大夫是独自前来?”白屺望了望身后,胶鬲行色匆匆,没有带随从前来,可见来此并非为了公务。 第5章 私自匿下人牲,让他们与巫族杂居绝非小事,胶鬲这样说,恐怕是有更危急之事,多半与之前所见的星象有关吧? “我昨日得到消息,便趁夜从朝歌赶回,贞人恐怕明日也要到了。”到得白尹住处,胶鬲急急推门而入,“巫箴!” 白尹正坐在屋内,面前摆放着星图、竹简、蓍草和算筹,闻言抬起头,“胶鬲大夫,为何如此慌乱?” “是贞人。”胶鬲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贞人涅向王上进言,即将派人收押白氏族人。” 白尹看着面前的演算痕迹,面色不变,只是问道:“如此突然发难的理由呢?” “贞人向王上进言,近年来怪病横行,四土不服,分明已献上了诸多祭品,可神明并不回应,或许是商人与神明的联系减弱了,应当为献上巫祝加强与神明和先王的联络……”胶鬲皱起眉。 商人笃信巫祝们能够降灵,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将巫祝献给上天,也算是旧制,倒并不是贞人别出心裁,故意刁难。 “巫箴似乎并不意外。”胶鬲看了看他,又转头去打量白屺。 父子两人虽面色严肃,但并无一丝惊讶和慌乱。 白屺向胶鬲解释道:“半月前观星的结果确实显示有祸事即将降临,父亲已着手推算多日,寻找破解之法。” “半月前?”胶鬲不解道,“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早早逃离?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还是说,你们另有筹谋?” 白尹未答,白屺道:“贞人与巫祝不合,已这样提议多年。” 巫祝们早已不满贞人在神事上的独断专权,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商王收归贞人手中的权力。 胶鬲肃然道:“但这次,王上同意了。” “……疯了。”白屺低声道。 白尹放下算筹,站起身,“王上只是病了。贞人与我不合多年,想必向王上进言,要以白氏族人献给上天吧?” “是。”胶鬲闭上眼,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贞人涅进言,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受神明宠惠,应当将她献给神明和先王,由白氏族人和其他巫祝作为陪祭。” 女巫是很珍贵的祭品,更不要说还是一名担任主祭、被巫祝们交口称赞的女巫。 贞人还说,一下子得到这么多聪慧的侍从,神明一定会欢喜,由此收回疾病,降下甘霖,继续护佑殷商。 “他们还真敢说啊。”白屺握紧了拳。 白尹没有说话。 胶鬲急道:“巫箴,王上早已不是过去的王上了,鬻子早已出奔西土,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明日贞人就要前来请你前去朝歌城,不如趁着今夜与鬻子一样快些逃离吧!” 白尹笑看向他:“胶鬲大夫不也还留在王上身旁?” “这不一样,西伯于我有恩,我还要留在这里为他打探消息。”胶鬲劝道,“巫箴,鬻子离开殷都后,你明知王上已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是非不分,还是接受任命做了大巫。我知道,你是不想辜负王上过去的嘱托……”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王上了,他、他病了——”胶鬲看向白屺,摇了摇头,“阿屺你也说过吧,得了那种病的人,会性情大变,逐渐……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屺点头,补充道:“就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和我们共谋的人了。”胶鬲握住白尹的手臂,继续恳切地劝道,“巫箴,快走吧,带着阿屺他们离开殷都,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了性命。我知道你还有要做的事,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 “胶鬲大夫,我确实另有筹谋,唯有留在这里才能做到。”白尹整理了一下摆放在书案上的星图和演算记录,“何况,我若带着阿屺他们一走了之,族人们要如何逃脱?” “父亲,若王上派贞人前来,我与你同去,让阿岄带着阿岘,与族人们一起离开吧。”白屺看向胶鬲,“胶鬲大夫,多谢你前来告知,族邑附近耳目众多,您也尽早回去吧。” “巫箴,我不明白……你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呢?那一定需要你们付出性命才能做到吗?”胶鬲摇着头退了几步,叹口气,推门而去。 白尹在书案前重又坐下,沉声道:“阿屺,去唤你妹妹来。” 白屺没动,请求道:“父亲,让阿岄走吧。您的计划太冒险了,就算真能测出风向,侥幸逃脱,阿岄孤身一人,又要如何离开朝歌,又能去往何处?” “我与鬻子曾商定,阿岄离开殷都后,会前往西土。” “前往西土,依附于周王?”白屺上前,在白尹身旁跪坐下来,“父亲,这不妥!您也知道的,当年册封周方伯的祭典,阿岄乃是主祭。” 身为主祭,杀几个贵族、方伯自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仅限于在殷都。一旦离开了这座热衷于以人为祭的都城,一个满手沾染了血腥的主祭,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白尹将蓍草推到他面前,道:“我已行卜筮、占星,均是吉兆。你若不信,也可自行推算。” “她是我妹妹!”白屺将满把的蓍草扫开,密密麻麻的蓍草轻巧地掉落下去,飘落在地面上时发出一阵错杂的细碎声响。 白屺怒道:“我担忧她的安危还用得着占卜?!那不都是骗自己的!就让她与族人一起撤离,仅仅只是多她一人,又有何不可呢?父亲常说阿岄冷漠无情,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尹并没有因为长子的失态生气,仍心平气和道:“阿屺,若我安排你与族人一起离开族邑呢?” “不行。”白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王上要安排祭祀,必定会派遣贞人前来传话,若那时仅有父亲在族邑,我不知去向,贞人会起疑心,族人那时尚未远离殷都,恐怕会遭遇阻截,难以逃脱。” 白尹问道:“既如此,贞人已指明要阿岄为祭,她若不在族邑,难道便不会拖累族人?” “可……”白屺低下头,攥成拳的手撑在额前,他知道父亲说的在理。 “去唤阿岄来。” 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第五章 星移 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 白屺走在族邑内,一时不知要去何处。 “怎么了?阿屺,这样失魂落魄。” “叔父。”白屺转身看向来人,勉强笑道,“胶鬲大夫方才前来告知,贞人明日会来请父亲前往朝歌。叔父……你带着阿岘他们,一定要小心。” “已筹备了许多时日,我们随时可以动身。”族叔拉着白屺在一旁矮墙上坐下,时近黄昏,晚霞铺在西边的天际,他沉声问道,“阿屺,为何要为了族人赴死呢?兄长和阿岄的巫术,你的医术均远胜于我,更胜于其他族人。我们是宁可留在这里,也要让你们离开的。” “以我们三人,换五百余人活着离开殷都,不是很好吗?”白屺望着金红色的天空,“而且,阿岄或许能活下来的……” “是啊,阿岄心志坚定,无所畏惧,换了旁人或许不行,但她一定可以做到。” 虽这样安慰自己,两人仍不约而同皱起眉。 白尹想要神迹,他要白岄去达成那个了不起的神迹,然后就可以受到商人极致的敬仰和崇信。 得到了这样的敬仰和崇信后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能取代商王成为新的王吗?白尹没有向他们解释,只说这是星辰指引的道路。 白屺不满地低声嘀咕,“我怎么没看出星辰指引了这样的道路。” “那或许是阿屺这些年懈怠了观星吧?”族叔在他肩头拍了拍,“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父亲心意已决。”白屺摇头,站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教阿岘观星了。” 白岄已站在观星的高台上,薄暮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疏星。 “兄长来了啊,迟了半刻,是在哪里耽误了?”白岄拉着白岘迎上去,向白屺提议,“明日阿岘还要出远门,我方才问过了,父亲今夜也不来,就放阿岘回去休息吧?往后有的是用功的时候,不急在这一夜。” 白岘对于观星很不感兴趣,且年纪尚小也熬不动夜,巴不得这一声,欢呼着附和姐姐:“好啊!好啊!” “你真是太惯着他了。”白屺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幼弟的肩,“阿岘从未远行,明日要听叔父的话,往后不可懈怠了巫术和占星、卜筮……” “兄长和姐姐不与我们一起走吗?”白岘疑惑道,“怎么听起来像要与我分开?” 白岄答道:“你和叔父他们先走,我们要随父亲去朝歌一趟,晚些时候再来与你们会合。” 白岘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你们可要快些来啊。” 白屺看着幼弟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瞒着他,真的好吗?” “阿岘任性,若今日就知道了,恐怕明日会闹着不肯离开。”白岄倒不觉这样欺瞒幼弟有何不妥,“若让兄长再多说两句,难保不会让他察觉端倪,徒生变故。” 第6章 所以她才特意让白岘提前回去。 “你与父亲一般,将事事都算得分明。”白屺看着妹妹,她一如往日,即便与幼弟分离在即,也没有不舍与感伤,“往日惯着阿岘,他的巫术和星占都学得很差吧?” “确实欠佳。”白岄站在高台的东南方向,伸出手,她特意穿着衣袖轻薄宽大的祭服,用以测算风向。 白屺望着远处随风推移的云丝和近处在风中轻晃的树枝,一边记录风力大小,一边道:“若你无法顺利离开朝歌,将由叔父代为族长,阿岘成年后继任巫箴,恐怕有不少课业要追赶。” “真是为难他了。”白岄收回手,从兄长手中接过记录了风向的竹简,开始推算,“不过星辰所示的命运,不至于此。” “你真相信那些?”白屺不悦道,“那不过是父亲的托辞。” 白岄摇头,“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推算的结果。” 白岄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续道:“明日启程的话,王上多半是后日才能召见我们。后日起风的概率在八成,但大风的概率只有三成,约在辰时起风,那时四方皆有来风,以东方风力最强。摘星台向南,从东南方向跃下,便能以风力抵消坠落的速度。” 她说的轻飘飘的,仿佛是跃下一级台阶那么容易的事。 白屺还是不放心,低头细看她的推算过程,“性命攸关的事,你真算清了?” “兄长不信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你算得一向是最准的。”白屺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阿岄,我知你不怕,可我怕啊……” 白岄向后靠进他怀里,抬起头去看夜空上逐渐浮现的星星,回忆道:“我幼时第一次观星,便是兄长抱着我,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转眼连阿岘都这么大了。” 白屺枕在她肩头不语,白岄小他五岁,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未曾分开过。 她一向冷静,比起他优柔的性子,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是白岄更年长一些,所以父亲选中了她,希望她能够活下去,继续做他们未完成的事。 “客星将要离开了。”白岄看着天幕正中拖着流焰的红色星星,这颗星星从二十日前出现在夜空西侧,很快爆发出醒目的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如今客星周围的光彩已逐渐黯淡,明日或许就看不到了。 白屺道:“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知阿岄那时,又会与谁一起看星星?” 白岄又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兄长,那种病,真的没有办法治愈吗?” “我们寻访此病多年,你应当知道,别无他法。” “此病的由来、治法,你已尽皆知晓。”白岄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名为“不忍”的情绪,那是她无法理解的,“兄长为何迟迟不执行?” 白屺摸了摸她的侧脸,笑道:“我做不到。我总想着,再拖一拖,或许就能找到另外的办法了。阿岄不懂这些,若你有朝一日重返殷都,为我完成此事,可好?” —— 夜色已深,收治病患的屋舍内仍燃着灯烛。 “您怎么来了?”葞正坐在屋外守夜,见白屺前来,起身迎上前,“族叔已通知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此地。兄长和岄姐不与我们同去吗?” 葞与白岘一样大,私下无人时,会同白岘一样唤他兄长。 “我和阿岄将陪同父亲去往朝歌。”白屺矮身走进病舍内,病患们躺在蔺草席上,尽在沉睡。 葞跟随在他身旁,此时夜深了,病患们都很安静,一点看不出他们犯病时发狂的模样,留守在内照料病患的族人们也大多睡着了。 “药草和香木都准备好了。”葞指着堆积在四面屋角的大捆药草和木材,有些药草仍泛着青色,尚未晒干,似乎是匆匆采来,还未及处理。 “明日一早,我与阿岄出发之前,会前来焚烧一部分药草。”白屺俯身翻看了一下香木,确定没有差错,“待药草焚烧至半,让其他人随族人们先撤离族邑。葞,你最后走,离开前点燃所有香木。” “我明白。”葞点头,“必定不负所托。” 白屺在葞的陪同下走过每一间病舍,将每一位病患都一一看过去,他们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并非人们传言中的那样疯癫无状、狰狞可怖,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幸沾染了这种疾病。 看完最后一名病患,白屺摇头,“我也曾想治好他们的,可惜……或许还是能力不够吧。” 葞与他一同走出屋舍,道:“兄长为人仁慈,心怀恻隐,若不是您,我们早已成了祭坑里的白骨。这病太难缠,而且……源头难以斩断。” 这些年来,白屺以需要人牲试药为由,一共讨来了两百余名羌俘,他们隐匿在白氏族邑中,幸存至今。 “算了,不说这些了。”白屺抬头看看夜空,月已西沉,群星焕发出明亮的光彩,“葞,离开殷都后,你们便再不是俘虏,更不是什么人牲了。族人们将要前往西土暂避,你和你的同伴们,也早些回家吧。” 葞摇头,“我们已私下商定,要与白氏同行,族叔带着大伙儿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而且我们对西土更熟悉,也能照应大家。” “是吗?”白屺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那从今往后,你们便也是白氏的族人了。” “兄长。”葞抬头望着那些星星,白岘不喜欢观星,他却觉得有趣,曾向白岄请教过一些粗浅的星占之法,但那太过深奥,始终未得寸进,“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你和阿岘一样大,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被埋到祭坑之下,实在可怜。”白屺看着他,现在葞已经长成了健壮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天真任性的幼弟更为成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牢笼里瘦弱的幼童,在消瘦的脸上显得尤为大的眼睛,仿佛受惊的小鹿。 大约是出于不忍,白屺将他一起带回了族邑。 多一人少一人,对于看守来说并无区别,且白屺是巫,又得商王特许来此挑选试药的人牲,看守没有理由刻意为难他,自然轻易同意了此事。 第六章 测风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 朝霞收尽的时候,为商王传话的贞人来到了白氏族邑。 族邑中一如既往地热闹,炊烟正在升起,或许是近年来收治病患太多的缘故,整个白氏族邑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烧燎后的气味。 “大巫,王上要在摘星台召见您。”贞人涅是贞人集团的领袖,他还算客气地向白尹点了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白屺和白岄,补充道,“代理族务的小族尹和主祭也需同去。” 白尹点头,“他们在西侧照顾病患,片刻后就来。” 贞人涅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族邑内也未见异常,想必白氏并不知灾祸将至。 贞人涅看向西侧,低矮的病舍上铺着晒干的茅草,烟气正从门窗内袅袅腾出。 屋舍内的族人和羌俘都已撤出,仅有白屺和白岄在内,将四处的药草点燃。 这次的烟雾尤其浓厚呛人,白岄捂着口鼻,怀抱剩下的药草走出来,便看见白岘面露不解,站在外面踌躇不前。 “阿岘,跟着叔父去准备车马,不要进病舍了。” “我说……就算大家要出远门,也不用一下子点这么多药吧?”白岘上前帮姐姐拍去身上沾染的灰烬,“好呛人啊,兄长之前不是说,防葵和商陆用多了,会对病患有害吗?” “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算过剂量。”白岄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回头看到贞人正与父亲往这边走,低声催促,“阿岘,快跟着叔父过去吧,姐姐也要去朝歌了。” “咦,王上还派了贞人来请啊,这么正式。”白岘眨了眨眼,又向着屋内小声道,“兄长,那我们先走了。” 白屺和葞正将香木与木柴混合着铺在屋舍的墙后,葞问道:“阿岘要走了,您不去与他告别吗?” “不去了,免得被他看出破绽,闹着不肯走。”白屺将最后一捆香木铺好,起身拍了拍衣衫,药草燃过的灰烬与细小的木屑从他的衣襟上簌簌落下,“我也该走了,我们离开之后,想必很快会有王上派出的近卫前来收押族人,葞,你小心行事,不要吸入过多烟雾。” 烟雾浓烈,贞人涅离病舍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颇为不快地掩住口鼻。 他远远看见一名着白衣的女巫拨开烟雾走来,她容貌昳丽,只是神色冷淡,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这便是白氏女巫?想不到如此年少。” 在巫祝们口中,大巫的长女是处理起祭牲来干脆利落的神秘女巫,他们从未见过她的相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确实是殷都最年轻的主祭,但也担任此职长达十年,总之,白岄给人们的印象,绝不是如此年轻貌美、甚至稍显纤弱的女子。 但她双眼中冷漠的神情,与其他主祭绝类,倒也不会是冒名顶替。 第7章 白屺也带着一身烟气跑来,拉着白岄连连向贞人致歉:“我和妹妹去照看病患,不知是贞人来此,多有怠慢。” “无妨。”见白屺和白岄都来了,贞人便催促着三人尽快出发。 住在南侧的族人们送他们登车而去,笑着向他们道别,仍转身去烧火做饭,准备朝食,似乎浑不知祸事即将发生。 西侧的族人早已收拾好行装,他们是第一批撤离的人,一见南侧有炊烟升起,忙道:“族叔……我们也该走了。” 烟雾弥漫的屋内,白氏族叔将最后一捆药草投入炉中,家家户户也将剩余的药草付之一炬。 车马辚辚,刻意避开了其他族邑的耳目所及,一路向着西侧而去。 —— “葞,时近日中,大巫他们想必已到半途。”羌俘尚未全部撤离,“白氏的族人已全部撤离,我们也该离开了。” 葞举着一束炬火,远远望着生活了近十年的白氏族邑。 烟雾从每一处屋舍的门窗中透出,将整个族邑笼罩在浓厚的白烟之中,阳光透过烟雾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光束。 混杂的药草味十分呛人,若非他们常年与病患待在一起,习惯了这种气味,只怕现在连眼睛也睁不开。 当年他被押送到殷都时,还只是年幼无知的孩童,看着同伴被一个个带走杀死,他本以为他也终将成为祭坑里连人形都不剩的碎骨时,他看到那个被人们称为“屺”的巫祝前来。 白屺本是去挑选身体强健的人牲试药,临走时顺手带上了他。 后来他便在白氏族邑住下了,白屺的幼弟白岘与他一样大,白屺会一起教授他们草药、针法、医术和文字。 他曾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是一场好梦,有朝一日他仍会被抓回去成为人牲。后来,他又以为会这样一直在族邑中住到病死、或是老死,最后或许能像白氏的族人一样安葬在族邑旁。 他从未想过结局是这样的,像是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噩梦一般荒诞、诡异。 身为大巫的族长白尹,代行族尹职权的长子白屺,和身为主祭的长女白岄被一起带往朝歌,陷于险境,死生难卜。 族人们依照他们计算出的时间和路线,有条不紊地点燃了所有致幻、有毒的药草和香木,分批离开。 前来围捕的侍卫们已经逼近了,他能听到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戈声。 “我们也该出发了,你带着大伙儿到西侧等我。” 葞最后回望了一眼族邑,将火把扔下,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顺着渐起的风势引燃了病舍屋顶的茅草。 这样就对了。白屺说过,那种疾病无法治愈,想要彻底根除,就要把每一个得病的人都杀死、烧尽。 白屺一向仁慈,不忍亲手处理这些无法治愈的病患。对于葞来说,就简单得很了,作为羌人俘虏,整个殷都具是他的仇敌,白屺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完成。 —— 摘星台,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位于繁华的朝歌城中心。 白尹带着子女于昨日薄暮时分到达朝歌城,当时商王正举行宴饮,无暇召见。 一直拖延至今晨,贞人才再度来请。 贞人涅仍然和昨日一样,恭敬地站着,嘴角带着微笑,看着面前这位大巫。 上一位大巫鬻子乃是史官,引起了贞人团体极大的不满,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构陷之下,鬻子自觉祸事将近,带着幼子悄悄逃离殷都。 之后,像是为了平息贞人的恼怒,商王任命了白氏族尹为新的大巫。 白氏世代为巫,其长女更是优秀的主祭,而他的长子对处理那种怪病颇有心得,于情于理,由白尹出任大巫确实比鬻子更令人信服。 但,白尹与鬻子曾为姻亲,往来甚密,手下纠集了许多对贞人不满的巫祝们,且白氏精于星占,在祭祀上严格遵守如今的周祭制度,贞人的团体依然不喜欢他们。 他们已谋划了许久,让白氏也从殷都消失,再重新选出一名更听话的大巫。 贞人涅打量着跟随在他身侧的父女三人,表情严肃的父亲,一脸放松的长兄,还有面无表情的长女,都说白氏性子古怪,只知道与那些冷冰冰的星星打交道,不过看来星辰并没有给他们指明一条生路。 拾级而上,一路到达高耸的摘星台,青赭相交的华盖支撑在台上,远处是缭绕的云气,其后是结构精巧的大殿。 涂抹着青金色颜料、装饰着铜片的门内传来靡靡乐声,彻夜的宴饮,似乎直到天明也没有结束。 贞人涅扫了白尹一眼,笑道:“久闻白氏善于观星,不知星辰是否向你明示了生死命运?” 见没有人理睬他,贞人涅冷哼一声,“大巫和小族尹一起同我进去吧,主祭便留在外间,等待王上召见。” 他并不打算让商王看到白岄。 女巫生得美貌,若是商王看中了她,要据为己有,而不是献给神明,那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果然如此。”白屺摸了摸白岄的脸,她的头发用铜环松松地束起,其间点缀着细碎的绿松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阿岄,到东南方向,再去测一测风向。” “我已经算过了。”白岄对于他过度的担心很不解,“目前的风速和我估算的一样,没必要重新计算。” “阿岄真是毫不畏惧啊。”白屺自嘲地笑了笑,“昨夜都觉煎熬难眠,换了我,今日恐怕已不敢登上这高台了。” 商人信奉着冰冷的神明,就像无常的风雨,自成秩序,很难为人的祭祀所改变。 他冷漠的妹妹也是如此,她只信星辰在空中周而复始的循行轨迹和她通过计算得出的冰冷结果。 她不理解人的情绪,留恋、爱慕、哀伤、恐惧种种,她都视若无物。 幼时,他教了她很久,也无法让她像常人一样正确地表露情绪,现在他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从不对神明怀有依赖,也不对神明抱有恐惧,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烈风中从容睁开眼,看见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顺着风的方向,跃下高台,展现父亲所说的那种神迹。 白岄拉住了他覆在脸上的手,低声问:“兄长,要在这里分开了吗?” “是,我们要分开了。”白屺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潮意,她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白屺抽身离去,“阿岄,我教过你的,这时候要哭。不过真好啊,你还是不会哭。” 白岄眨了眨眼,看到父亲在逐渐大亮起来的天光中回头看向她。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白氏巫箴。” 第七章 族邑 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 殿内的歌舞暂歇,美丽的舞女们退到两旁静静地垂首侍立。 乐声也停了,乐师们抱着琴箫退去,参加宴饮的贵族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们带着好奇和探究打量白尹和白屺,这一任大巫在贵族中还是挺受敬重的,毕竟那种怪病愈演愈烈,虽然白氏也无法治愈疾病,但他们为病患施针、灌药,使他们沉睡,继而收留在族邑内,足以让殷都暂保平静。 只要眼里看不到,那就纵饮美酒,沉入梦乡,装作那种病不存在。 若不是贞人坚持要找白氏的麻烦,他们倒觉得让白尹继续担任大巫也无妨。 “巫箴,今日召你来此,是为安排明日的祭祀。”商王执着酒爵,一边啜饮其中的美酒,一边稍显摇晃地走下所坐的主位。 “二旬之前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直犯中垣,将妨害人主。”白尹答道,“王上是为攘除灾祸而召我前来吗?” “客星西来……?”商王执着酒爵想了一会儿,终于模糊地记起来,似乎是有史官向他汇报过此事,不由大笑起来,“大巫莫非是指西土之人?真是可笑,你看那些西土的顽民,声势浩大地集结起来,还未等寡人应战,就在孟津不战自退了,当真妄想。” 商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盟友,神明与先王俱是见证,倘若周方伯撕毁盟约,神明将会对西土降下灾祸。” 贵族们纷纷举酒附和,“西土之人,着实不自量力。” 贞人涅也道:“大巫真是多虑了。王上如这中天之日,不可逼视,岂是小小的客星能妨碍的?且近日客星光芒黯淡,西土之人也自行退去,可见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近来连日大旱,又兼怪病猖獗,想必是神明颇为不满,故此降下灾祸警醒世人。我等近日占问上天,终于有所回应,说这怪病将在数年内自行消退。” 为了那种怪病,贵族们和商王已举行了不计其数的祭祀,占卜的龟甲摞成了小山,灵验的蓍草被磨得断裂,献上的血食和残骸堆满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深坑,可神明一直没有降下谕示。 这就是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莫测,只是冷漠地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臣民因为病痛苦苦挣扎。 第8章 又或许,祂们连目光也从未投射到地面上。 贵族们听到这一消息也觉振奋,纷纷进言道:“关于此病的占卜,久未得到回应,如今既得神谕,不如向神明多多献上血食,以表感佩。” 贞人涅与他们一唱一和,“听闻白氏的女巫为神明所爱,便将她送至天上,为王上传递消息,岂不妙哉?” 商王走到白尹面前,接过美人递来的新酒,将美人也搂在怀里,笑道:“的确好得很。既是大巫之女,神明和祖先一定很满意,为她多多备下珠玉宝饰,就由大巫亲自作祝,白氏族尹主祭,在白氏族中另择巫祝陪祭,如何?” 贵族们议论纷纷,只要成为祭品的不是他们自己,这便是一件能够轻松讨论的事,“这一季还未降雨,不如多选些女巫作陪,行烄祭求雨?” 贞人笑道:“烄祭太过寻常,不如行伐祭或是岁祭?” 贵族不同意:“女巫金贵,怎能肢解为祭?应当留下全尸,才好侍奉神明和先王。” 商王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争论,“大巫觉得,该行何种祭祀?” 白尹慢慢道:“若是跃下高台,将自身献于四方风神,王上觉得有趣吗?” 旧例并不使用人牲来祭风神,贵族们停下了议论,疑惑地望着白尹,贞人则皱起眉。 难道白尹已预知了他们的打算,叮嘱长女跃下摘星台以免成为祭牲? 可摘星台高至百尺,每一个不堪受辱跃下高台的人,都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相较之下,还是成为祭牲死得更体面、也更荣耀。 “不错,很有趣。”商王走近了,笑道,“跳摘星台的人不少,但还没有人能得风神注目,若女巫真能引来神迹,足以成为下一任‘大巫’。” 白尹镇定地看着走到面前的王,待他走得足够近了,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慢慢道:“多年前,王上曾问我,是否也病了。如今看来,王上确实病了。” “哈哈哈哈,笑话,寡人怎会得病?!”商王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将酒爵中的酒都泼洒了出来,“寡人可是天帝,这苍天之下,没有比寡人更尊贵的王,寡人就是‘天’!” 沉迷酒色,刚愎自用,是非不分,他确乎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到此时,他最重用、宠幸的依然不是贞人,而是新任用的东夷人。 已经被疾病毁掉的那个人,也会变成幽灵吗?在午夜最深的梦里,或许还会叫嚣着曾经的抱负,犹做困兽之斗? 白屺道:“王上有所不知,此病初起极为隐匿,往往可见病患行路摇晃,无端发笑,且患者在听闻旁人说起此病时,会极力否认自己得病。与王上现在的症状,一一吻合。” 王上和大巫正在谈话,连贵族和贞人都没有插嘴的余地,白屺贸然插话已是僭越至极,所说的内容更是悖逆非常,贵族们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笑,此刻都僵在了脸上。 这么敢说,不要命了吗? 哦,不过白氏一族似乎本来也凶多吉少,今天死和明天死的差别罢了。 “是么?”商王或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罕见地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把酒爵掷到地上,金属的脆响悦耳动听。 他并不理会白屺,踢开掉落在地的酒爵,向白尹道:“大巫似乎还有话想说,以寡人之见,明日不如举行燎祭,大巫还有异议吗?” “并无异议。”白尹摇头,在商王转身过去的时候,低声道,“王上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当年向您许下的承诺。” “好,那便请两位移步,好好准备明日的祭祀事宜。”贞人涅拍了拍手,侍卫们应声而动,“去请白氏女巫和白氏的族人。” —— 半日以前,接受了王命的近卫们手持矛钺,慢慢接近白氏族邑。 午后的阳光中,整个族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内。 兵卒们有些畏惧,这毕竟是巫祝所聚居的族邑,听闻巫祝们常有稀奇古怪的法子,能引来神迹,真的是他们可以随意冒犯的吗? “怕什么?这是王上的命令。”为首的领队随手指了身旁一人,“你,先去看看,前面的烟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人抓紧了手中的长矛,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那烟雾十分呛人,吸进去的时候,让人感觉胸口一阵粗粝的痛感,似乎咽下了一口粗糙沙土。 阳光透过厚重的烟雾,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线落下。 远处似乎燃着火光,兵卒再往前走了几步,猛地看到一个披着一身烈火,烧得焦黑的人影撕开白茫茫的烟气冲到自己面前。 “啊!有鬼!有鬼啊——”他慌张地抛下了手中的兵器,以最快的速度循着来路往回跑。 幸好,众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看到才进去没多久的兵卒,带着一脸惊恐莫名的表情,嘶哑着声音从烟雾中冲出来。 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吼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词句。 这样发了一阵狂,他似乎终于力尽,猛地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畏惧。 领队又指定了一人,“这里有些古怪,你去最近的族邑请几名巫医过来,其余人随我一同进去查探。” 临近族邑的巫医赶来时,白氏族邑内的烟雾已经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药焚烧过后的气味。 族邑内的屋舍俱有火烧燎过的痕迹,那一支近卫倒在族邑内的街道上,有的已经完全昏迷过去,有的人仍在神志不清地欠伸着肢体,或是发出一些嘀嘀咕咕、毫无含义的声音。 并没有发现白氏的族人,也没有这名近卫嚷嚷的什么鬼影,清点过人数之后,发现倒伏在地面上的都是近卫小队的成员。 那名侥幸逃过一劫的近卫吓得发颤,拉住巫医,“这、这一定是神明发怒了……刚才这里都是烟雾,他们说烟雾里有鬼……!” “你亲眼看见了?”巫医倒是不信这些,装神弄鬼乃是巫祝们常做的事,就算是亲眼所见也不足为信,“白氏族邑收治了许多病患,或许是他们?我记得安置病患的屋舍在西边……” 但西侧已经没有可以称得上屋舍的建筑了。 地面上满是焦黑的痕迹,原本建有病舍的地方,是一片烧得干干净净的灰烬。 近卫已被吓得不敢动弹,巫医独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滚落在一旁的半截未烧完的椽木。 被大火炙烤过的土墙开始往下坍塌,其内是一具具排列整齐的焦尸,随着微风吹过,尸体上烧成灰碳的皮肤一寸寸地剥落下来。 巫医将椽木放回原处,挡住了能窥见里面的小口,低声叹息:“阿屺,这就是你最后找到的治好这种病的办法吗?还真不像你啊。” 【本章知识小卡片】 旬:就是10天,比如我们现在说的上旬中旬下旬,商人以一个旬作为例行占卜的周期,每旬末尾会举行占卜询问神明下旬的情况(比如有没有下雨刮风大旱外族入侵这种),商人以六旬(俩月)为一季,一年为六季(十二月)360天,缺的那5天多交给置闰解决。 第八章 白鸟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 白岄正站在华盖之下,入神地望着地面上的日影,华盖上装饰的幡带和珠玉随风摇曳,将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忽明忽暗。 日影慢慢转向辰时,她抬头看着手执矛钺逼近面前的近卫。 风声渐起,将垂下的幡带拂得很高,珠料互相碰撞,在高台上发出脆响。 贞人涅看见那白衣的女巫镇定向后退去,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恐惧,也不见忧悲。 她只是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高台的边缘,身后抵着不算太高的青黑色木栏,华盖的阴影已遮不住她了,逐渐爬上中天的太阳落下粲然的光,她身上并未佩戴任何饰物,纯色的白衣被阳光映得有些刺目。 “赶紧捉住她!”贞人涅指挥着涌出大殿的侍卫们,将白岄包围,“下手都轻一点!不要弄伤了女巫,她可是要献给神明的。” 白岄又向后退了一步,紧贴着高台的边缘而立,她回头看向东南方向。 “不要妄动。”贞人涅抬手制止了侍卫进一步逼近,转而诱哄道,“你若顾及父兄和族人的性命,便乖乖过来。王上要将你打扮得比王后还漂亮,献给神明和先王,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何必自寻短见呢?” 传言中能通神的女巫,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祭品,又是大巫的女儿,身份显赫金贵,将她献祭给神明,或许真的能吸引神明垂怜。 “您没听人说起过吗?大巫的长女冷漠无情,您开出的条件可不够吸引我。”白岄提步,侧身踩上栏杆,风已经很大了,从她的身后吹来,将外衣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侍卫们只觉手中的兵器都被极大的风力卷挟着,如有千钧重,有些抓拿不住。 “蠢货,快把她拉回来!你们是泥人吗?!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贞人涅向着畏惧不前的侍卫们大吼,被一阵强风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第9章 狂风卷来了厚积的云层,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沙土也随着风簌簌地打落在高台上。 站在栏杆高处的女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仍入神地看着东南方向,人们的呼喊声和华盖被吹倒的动静都不能影响到她。 她明知父兄在殿内,凶多吉少,竟毫不关心,而是镇定、执着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仿佛在风中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太反常了。 侍卫们哪敢上前,且风势越来越大,他们觉得好好站着都费劲,更不要说逆着风向前了,不由七嘴八舌道:“贞人,起、起风了!” “是女巫召来了风!我看到她刚才在站在那里念念有词的。” “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神明发怒了,我们、我们不敢去抓她……” “一群废物!”贞人涅夺过一把长矛,冲到栏杆前,他的喊声被狂风吹得变了调子,“快回来,否则王上定会迁怒于你父兄!” 白岄连头都没有回。 贞人涅望见那女巫几乎是被狂风拥抱而起,她发中的铜环和绿松石被吹散了,零零碎碎地在风中坠落下去,然后她披着的那件轻薄的外衣也被风卷袭而起。 她身上穿的是祭服吗?贞人涅此时才发现,那白色的外衣太过轻薄,不是主祭常穿的赤色祭服,很难辨认,但仔细看去确实是祭服的形制。 而且白尹也说过,要让长女跃下高台,献给四方风神——她是打算亲自作为主祭,将自己献给神明吗? 高台上的异响和骚乱吸引了商王和贵族们走出大殿,便齐齐目睹了这诡异的一幕。 女巫被自高台下方吹来的狂风卷着,散开的乌发和白色的祭服高高地扬起,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几乎是悬浮在了空中,甚至能看到被狂风撕扯的云丝从她身边掠过。 等下一个眨眼的时候,她已如同白色的流星一般坠落了下去。 狂风阻止了众人追向高台边缘的脚步,没有人看到她是否真的落到了地面上。 “她、她方才是被风卷起来了……是吧?” 贵族们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摘星台上陈列的仪仗被尽数吹翻,连大门都吹损了半扇,可见确实是罕见的大风。 但大风能直接卷走一个成人吗?而且还是在商王打算将她作为祭品处死的节骨眼上,这也太过巧合了。 侍卫们也顾不上僭越,一叠声道:“女巫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风卷走的!我们都看见了!” 在摘星台下值守的侍卫们很快捧着一枚变形的铜环和一把跌碎的绿松石,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哆哆嗦嗦地汇报,“女巫、白氏的女巫被风神带走了,没有落到摘星台下……” 太、太离奇了……即便是最盛大的祭典上,也从未见过此等神迹…… 难道说,是神明不喜欢他们的献祭方式,所以派遣风神带走了那个被宠惠的女巫,直接将她召回身边吗? 侍卫双手捧着铜环和松石恭敬地呈到商王面前,连金石都跌碎了,区区凡人落下摘星台绝对是粉身碎骨,可台下的侍卫们已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女巫的尸体。 不该如此啊,她又不是第一个跳摘星台的人。 跃下高台,以自身献于四方风神……吗? 白尹方才的话,清晰地回响在众人耳边。 摘星台自建成以来,其下冤魂累累,却从没有一人能引来如此神迹。 唯有那身为主祭的女巫,身着白色祭服,在烈风中从容将自己敬献给了神明,然后引来了这吹倒了华盖的大风,并且在大风中失去了踪迹。 她当真是,吸引了神明的目光和垂怜吗? 一时间,众人沉浸在震惊、敬畏、怀疑、恐惧等种种情绪中,陷入沉默。 狂风渐止,观星台上一片狼藉,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来扶被吹倒的华盖,为商王遮蔽日光。 “确实古怪,白氏还能召来狂风?”商王是在场最冷静的,他打量着被大风破坏的门扇和仪仗,“去白氏族邑的那些近卫回来了没有?将捉拿回来的白氏族人带来朝歌细细审问。” 不多时,侍卫去而复返,声音颤抖,“王上,奉命前往白氏族邑的队长命人回报——” “白氏族邑内空无一人,仅有幢幢鬼影,近卫们进入族邑后都吓疯了,还有不少人直接昏迷了过去,附近的巫医正在为他们治疗。”侍卫一行说,一行抖,“还有那些病患待过的地方,巫医说病舍已经全部被大火给烧干净了,除了灰什么也不剩,巫医还说这火很古怪,平时祭祀时也不可能烧这么干净的……” 越说越乱,他急迫地总结道:“总之……白氏的族邑处处都很古怪,巫医说最好不要让其他人接近。” “废物!”商王一脚踹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华盖,望着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方才的狂风吹散了云层,让光线显得格外刺目,“大巫昨日刚离开殷都,就命人包围白氏族邑,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跑了?” 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他们原本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借着神明的旨意来剿灭白氏,清除异己。但现在看来,神明似乎对他们的自作主张很不满,这场刮倒了华盖的大风便是明示。 说来也是,白氏是太戊王时期重臣巫咸的后裔,巫咸与他的先王同在天上,历来是商王祭祀的对象,难免与神明亲近一些。谁知道贞人在搞什么,偏要与白氏作对。 “或许是、是神明和先王发怒……”侍卫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商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成了明天的祭品,“所以直接带走了白氏的族人。”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白岄跳下的方向,几乎是嗫嚅着补充道:“还派风神来接走了白氏的女巫……” 摘星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说那女巫确有古怪,被风神带走了也罢。一整个族邑的人,少说有两三百,竟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前去收押的侍卫们都自称“撞了鬼”,甚至吓疯、吓晕过去,就显得太过离奇了。 贞人涅低声唤一旁的侍从,“去看看大巫和小族尹还在吗?” 侍从很快去而复返,颤声道:“大巫和小族尹说要回到天上,面见神明和先王,已自戕了。”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附到贞人耳边说的,但在一片死寂的高台上,彷如惊雷在贵族们耳边炸响。 白氏的族人们已不知去向,恐怕追之不及,女巫被风带走,尸骨无存,更不知去了何处,大巫和长子则选择通过死亡回到天上,或许是要向神明陈述人间之事吧?事情看起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正在此时,一群白色的飞鸟自摘星台下掠上天空,消失在高天的云层之间。 贵族们的酒早被狂风吹醒了,此时怔怔望着飞鸟的踪迹,再回想起侍卫回报的种种怪事,对神明的恐惧突然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蜷缩在高台之上颤抖、哭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白鸟归去,或许是在宣告这个王朝行将到来的终结。 第九章 客星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 “昨夜见客星西来,煌煌然,岂非正是贵客?” 山岩下,面目和蔼的老妇人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来人并未携带随从,神态也恭谨,似乎是私下寻访至此。 “大巫鬻子曾言,巫箴居于此,王上命我前来寻访。” 老妇点了点头,“贵客为谁?” “我为周王之弟,旦。” “原来是周公,我虽处山野,亦久闻周公之名。”老妇转身向山岩的豁口走去,“巫箴居于幽窟之内,既有约在先,请贵客随我来。” 面前的洞穴入口狭小,寒气从内溢出,向下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老妇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周公旦快步跟上。 这个洞窟幽深、阴冷,回荡着远远近近的水滴声、虫鸣声、蝙蝠振翅的声音以及种种不能细想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唯一的光源是老妇手中点燃的铜烛台,似乎是因长时间处于这水汽丰沛的洞窟内,原本金灿灿的铜器已经爬满了绿色的锈蚀。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许久,流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平坦的岩石地面变成了狭路,崎岖的岩石路两旁尽是冰冷的积水,有银白色的盲眼鱼自水面下一闪而过,烛光映得它们身上的鳞片闪烁如星屑。 老妇走到岩路的尽头,将烛台放在岩壁的凹槽内,又将其余几处烛台也一并点亮。 尽头是一小片平地,被幽深的水潭围绕,弥漫着寒冷的水汽。 老妇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岩石平台上,火光映出了躺在上面的身影。 是一名身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散开的长发铺在身下,仿佛流水一样淌下,堆积在身侧的地面上。 她的胸口和肢体上均有极细的长针,隔着衣料深深刺入肌肤,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 第10章 若不是她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周公旦几乎要以为这阴冷的洞窟里储藏的是一具尸身。 “这是……?”周公旦不解地望着老妇人。 “巫箴为静待星辰所示之时,施针沉睡,以养其魂。”老妇慢条斯理地拔除女巫身上的长针,用丝帛细细擦拭,“请贵客唤醒巫箴。” 女巫的脸上覆盖着一枚面具,上面浇铸着连绵不断的夔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并没有像那些烛台一般爬满锈蚀。 夔,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 是铜器上一种优美的纹饰,当年在殷都,他也曾见过许多装饰有精美夔纹的礼器和祭器。 就连…… 眼前闪过夯土筑成的高台,盛大的祭典在庄严的乐声中举行。 巫师们均穿着赤色祭服,主祭的女巫面上佩戴着铜制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铜钺在她手中挥动,反射着刺目的日光,鲜红的血泼溅在夯土、祭服和面具上。 周公旦触摸到铜面具的手似乎被灼痛了一般收了回来。 面具向着一侧滑落下去,露出那下面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仿佛那些洞穴中的白色游鱼。她看起来太过年轻,让人难以相信她便是巫箴一族的领袖。 在面具掉落到地面上之前,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接住了它。 女巫睁开了眼,她没有说话,连呼吸的轻重都几乎没有变化。 “巫箴。”老妇将她扶起,“此为周王之弟,依照先前与鬻子的约定,寻访而来。” “原来是客星西来。”女巫点了点头,冷淡的声音在岩洞内回荡,“我最后一次观星时,也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犯于中垣,为天下易主之兆。” 周公旦回过神,道:“但王上认为时机未到,恐不能灭商。” 女巫看向老妇,老妇答道:“自朝歌一别,巫箴在此休养,至今已是七季。这一年间,西土并未再次向中原用兵。” “如此谨慎么?”女巫执着面具起身,不带感情的眼眸打量着面前的人。 和她所认识的商人不同,周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情绪,而是带着平和与隐忍。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明燃着赤红的火光,一点都不比商王的命星逊色。 “鬻子为祝融之后,曾为殷都大巫,闻文王之德,前来西土依附,文王命其为‘火师’,为周掌大巫之职。”周公旦观察着面前的女巫,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也不知她到底在不在听,“听闻巫箴亦曾为大巫,与鬻子有旧?” “大巫鬻子,确与我父亲有旧,但父亲已殁于朝歌。”女巫平静地答道,“我名岄,为这一任的白氏巫箴。” 周公旦有些踌躇,商人笃信神明,除了集结已毕的兵力,他们还需要一个在神明面前说得过去的理由——巫祝代表着神明和天命的青睐,曾经商王的大巫如今成为了周王的大巫,就是很不错的说辞。 可这苍白柔弱的女巫,显然并不符合他们对“大巫”的预期。 但丰镐那边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鬻子过世前曾一再举荐巫箴,并提起巫箴的长女是天生的女巫——想必说的就是面前的年轻女子吧? 天生的女巫……?便是像她这样神秘、冷漠……就够了吗? “鬻子早亡,其子虽有德,但不能为王掌群巫之政令。王上希望能请巫箴前往丰镐,接任鬻子之职。” 白岄的神情依然没有扰动,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来意,点头应允,“可以,我会尽我所能。” “巫箴与鬻子不同。” 白岄起身,将夔纹面具重新戴上,道:“鬻子在殷都时曾为典册,是史官之属,白氏世代为巫,自然是不同的。” —— 走出阴冷的洞窟,时近日中,阳光吹散了山岚,愈显得群山苍翠。 白岄站在山岩下,久未得见天光,恍如隔世。 车马停歇在不远处的山坳间,随从们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和畏惧打量女巫,隔着一小段的距离窸窸窣窣地互相议论。 “鬻子常说起的巫箴,原来是女子吗?” “商人的大巫竟然这样年轻?真稀奇。” “和鬻子完全不一样啊……” “王上要任命她做新的大巫吗?她真的能行吗……?” 随从们对于居住在洞窟内的女巫很好奇,但他们一向认为商人的巫祝神秘、古怪、可怖,即便心中再好奇也不敢上前随意与她攀谈。 这一路上,女巫始终戴着面具,少言寡语,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临近丰镐,车马在郊外暂歇。 “巫箴。”周公旦走向后面的车架,女巫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毫无仪态可言,“王上要带领百官亲自来迎接你。下来吧,这样太失礼。” 随从们已议论了一路,内容无非是认为她并不够格成为新的大巫,她并未生气,也未作解释。 白岄仍穿着那身青白色的衣衫,正闭目吹奏一支玉篪,恍若未闻。 竹篪本用在庄严的祭祀之中,声音低沉、浑厚,能够彰显神明的无上威仪。 但玉制的篪却音色尖细、短促、轻佻,听起来很不庄重。 宛转灵动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远,然后自远山之间,飞来了各色的鸟雀。 它们或停歇在车顶,或在空中绕着车马翩飞,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女巫的肩头和发顶,在她身上自得地梳弄着羽毛。 商人信奉着神鸟,演奏乐器引来飞鸟自然也是巫祝们反复锤炼的技能。 殷都的许多地方都豢养着鸟雀,将它们当做神物供奉,甚至还设有专职照顾鸟儿们的官员。 但对于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周人来说,吹篪引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迹了。 武王带着宗亲和百官走出镐京的城门,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四下无声,只能听到群鸟应和着篪声啾啾鸣唱。 篪声止歇,白岄轻巧地跃下车辕,身上停歇的鸟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发出慨叹。 武王带着百官上前,“鬻子曾说,白氏巫箴最得神明宠惠,果然连神明的信使都能召来。鬻子故去之后,大巫之职空悬,无人堪为此任。听闻巫箴曾为殷都大巫,当可接任鬻子之职,为我掌群巫之政令。” 白岄袖起玉篪,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天命在兹,愿为王上效力。” 百官哗然,她竟然这样轻飘飘地接受了任命,仿佛理当如此,没说半句推辞的话,更没有为这样隆重的迎接表达感谢。 作为远道而来、劳动周王和宗亲、百官亲自迎接的贵客,这样不知礼数,实在是让人不满。 “这女巫来历不明,怎能当大巫?” 百官向两旁退开,衣着锦绣的青年人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白岄,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巫祝,值得兄长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宗亲和百官出城迎接,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白的衣衫,仿佛纤弱的新月一般,也只有那枚狰狞的夔纹面具,能为她身为巫祝增添一些说服力。 “戴着这东西干什么?至少要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摘白岄的面具。 白岄侧身一避,他的手抓了空。 他“嘁”了一声,还想继续逼近白岄,已被武王喝止,“不得对大巫无礼。” 第十章 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武王带着百官先行返回镐京,留下过去同在殷都任职的太史辛甲和鬻子的幼子丽季,命他们陪同巫箴前往丰京。 丽季幼时随父亲在殷都为客,曾在白氏族邑内居住过一段时间,与白岄兄妹相熟,他扫了一眼仍在身后议论纷纷的百官,低声向她道:“阿岄,别理会他们,巫祝们都在丰京,随我来。” 白岄倒不在乎那些议论,“我当初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的议论可比这难听多了。” 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甚至还有恶劣的捉弄,比如在祭祀时故意将牲血尽数泼到她身上,在祭坑旁想要将她绊倒等种种行径。 无非是看不惯她兄长不愿折磨人牲,又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为主祭,或是看不惯白氏受到商王倚重,因此故意为难。 周公旦还未离开,向她致歉:“那是我兄长,他一向不喜巫祝,方才对巫箴多有冒犯。” 白岄看向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都带着些好奇与排斥的神情打量她,平淡地道:“周人似乎都不喜巫祝。” 丽季和辛甲面面相觑。 她敏锐、聪颖,并且毫不委婉。 殷都的巫祝们大抵如此自负,只有在王的面前才会收敛几分。 自然,武王命她为大巫,她理当有这样的地位,直言不讳。但在百官都不愿认可她的情况下,还是谨言慎行一些才好。 丽季贴近她轻声劝道:“阿岄,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别这么失礼。” 第11章 “巫箴所说不错。”周公旦制止了丽季的劝阻,“但王上已决意命你为大巫,即便百官阻拦也势在必行,其中的缘由,太史稍后会告知你。” 辛甲点头,虽然百官对于任命大巫一事深感意外和不解,但在两寮内部,此事已经过长达一年的反复商榷和讨论。 大巫的人选临时由巫箴换成了他的长女白岄,周公旦也早已命人回报,虽有人反对让一个年轻的女巫进入太史寮任职,但辛甲提出白岄曾是殷都的主祭,是巫祝们尽皆称赞过的女巫,并不逊于其父。 于是关于大巫的任命就这样最终确定了下来。 周人的确不喜欢、更不理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和宗教。 辛甲、鬻子等人虽曾在殷都为官,毕竟都不是巫祝,只对商人的祭祀流程有了解,对于详细的执行方式和各种禁忌所知甚少。 他们无意在丰镐也兴起这样一套祭祀,但要进入殷都取信于商人,像白岄这样曾经的主祭,是必不可少的。 渡过沣水,到达丰京,这里是文王营建的城邑,如今的宗庙所在。 丰镐的巫祝数量很少,在殷都,光是负责卜甲的贞人就已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数量,更不要说巫祝们和背后的族人。 丽季带着他们来到白岄面前,巫祝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向她。 “王上已任命巫箴为新的大巫,掌群巫之政令。”辛甲站在群巫之前,“往后神事皆决于大巫,不需另行向太史寮汇报。” 巫祝们只是唯唯地听令,之后静默无声地退去了,并没有像百官一般议论纷纷,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敬和犹疑。 “阿岄,我与辛甲大夫均在太史寮任职,你亦是太史寮的属官,不过近日恐怕百官还有不满,暂不必去寮中处理事务。”丽季带着她来到北侧的屋舍前,“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务处理,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流程简单,王上会亲自前来主持祭祀。” 商人以六十日为一季,每季之间要举行祭祀,以十日为一旬,每旬的末尾要灼烧卜甲询问下旬吉凶,这是定例。 此外,大到征讨结盟,小到头疼脑热,各项事务均可问诸卜甲,若卜辞认为需要举行祭祀,也会立刻由贞人传达给巫祝,筹备祭祀。 除了商王命令举行的祭祀,贵族们、族邑内、甚至铸铜作坊都可以自行举行小型的祭祀。 殷都大大小小的频繁祭祀,真要算起来或许每天都有一两场,大型的祭祀动辄屠杀数十至数百口祭牲,需要大量巫祝参与才能完成。 因此像白岄这样的主祭在殷都有二十余人,从旁辅佐祭祀的巫祝更是数不胜数。 但这里是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祭祀的深坑,更没有层层压覆的白骨。 这与殷都的一切都是不同的,如同两个世界。 丽季推开门,夯土所成的地基上铺设着木板,上涂细密的白垩,屋内陈设简单,洒扫一新,“这里是大巫的住所,父亲过去的一些书册也存放在这里,你若有需要,尽可以翻看。” 白岄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屋舍前,看着丽季。 “怎么了?你一直看着我,又不说话……”丽季摸了摸脸,虽然与她相熟,但被女巫这样盯着看,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白岄收回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兄长的事。” “哦……”丽季叹口气,脸垮下来,“我是想问,又不敢问,既只有你一人到了丰镐,也能猜到七八分。” 白岄正要开口,丽季又急急打断了她,然后捂住了耳朵,“不,阿岄,我没问,你也别说。不说,就还有念想。” “何必这样自欺呢?”白岄正要说,被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姐姐——!”带着哭腔的呼唤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白岘已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哭道,“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你也……” 白氏族长和葞也随后赶到。 白岄搂着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幼弟,问道:“叔父,葞,你们都平安无事,族人们呢?” “我们前几日接到你的传信,带着几名族人先行赶来,其他人还在途中。”白氏族长握住她的手,“阿岄,你这一年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与我们会合?也不传音信?” 白氏到达了靠近西土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们后来悄悄去朝歌打听过,人们都说白氏的女巫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回了神明身边,因这过于骇人的神迹,商王放弃了追捕消失的白氏族人。他们没有再打听到大巫和白屺的消息,只知道商王很快任命了新的大巫。 没有人知道白岄跃下摘星台后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白岄始终没有前往西土与他们会合。 白岘也哭过闹过,最后不得不相信父亲、兄长和姐姐都死在了朝歌。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每天严厉地敦促他学习巫术、卜筮和星占,以便他成年后接任巫箴之位。 “姐姐,你们只说让叔父带着我出门一趟,说好了会追上我们的……”白岘抬起头,埋怨道,“我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你们都没有来。” 是叔父和最后撤离的葞,把失魂落魄的白岘好说歹说带走的。 “阿岘长高了。”白岄捧起他的脸,为他擦去眼泪,“不要哭,你是大人了,别让旁人见笑话。” “要笑就笑吧,我才不要当大人。”白岘吸了吸鼻子,看到丽季站在一旁,惊喜道,“丽季哥哥,你也在啊。” “小阿岘,还是这么任性、这么爱哭啊。”丽季摸摸他的头,“我先回去处理寮中事务,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葞目送丽季离开,才道:“岄姐,这一路上并无伤亡,只是祖婆婆未与我们一道前往西土。” 白岄点头,“婆婆与我在一处。我跃下摘星台后,是胶鬲大夫接应我,送我和婆婆离开朝歌。” “姐姐,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从摘星台跳了下来?!太危险了!”白岘惊惶地拉住她的手臂,“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早就算准了那日有风,不然岂会铤而走险?而且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白岄轻轻甩脱了他的手,道,“我又不像阿岘这般懈怠,什么也不肯好好学,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哪有?兄长教的医术我可是好好学了的……”白岘又红了眼圈,抬手去摸她的脸,“姐姐你总说没事、没事,可你瘦了一圈,脸色这么差……这一年来,到底过得多艰辛啊?” “好了,久别重逢,都少说两句吧。”族长把白岘拉到一旁,温声劝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岘,你也长大了,将来有朝一日,你亦要继任巫箴之位,若总是如此,将来如何服众?” “我、我才不要当巫箴!”白岘用衣袖胡乱地擦去泪,惊恐道,“如果我当了巫箴,那岂不是……连姐姐也……” “大巫。”有一名女巫迟疑地走过来,似乎觉得眼前这幕她不能看,却又不得不向白岄回报,“太公来了。” 武王的太师吕尚,才从朝歌城附近返回,刚进入镐京的城门,就被焦虑的百官给围住了,请求他一定要来会一会这位新来的巫箴。 西土并不信奉商人的宗教,他们始终认为使用活人进行祭祀可怕、疯狂、不可理喻,而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祖先、亲朋,被当作祭牲掩埋在了殷都的土层之下。 就是这样一个手上沾满了血腥的女巫,将要成为周邦的大巫,并且享有比群臣都高的地位。 他们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第十一章 大巫 神明难道真会向他们这…… 白岄抬起头,看到须发微白的长者在百官的簇拥下走来。 听闻吕尚曾在殷都从事低贱的工作,遇到周方伯后被大为赞赏,称为“太公望”,之后他追随周方伯来到了西土,被尊为“师尚父”。 百官见那女巫只是略抬起头看着,甚至不愿上前相迎,脸色更差了。 女巫初到丰镐,态度便十分倨傲,从始至终只回应了武王的问话,连看都没看那些陪同而来的其他诸侯、族长,更不要说随行的公卿、百官。他们那些细碎的议论,她似乎根本不屑于理睬。 这与过去那个彬彬有礼、待人谦和的大巫鬻子,差得实在太远了。 都是从殷都来的客人,礼数上怎能如此天差地别? 吕尚当然也不喜欢白岄,打的那一个照面,他便察觉到了女巫身上令人不悦的气息。 他曾混迹于殷都的屠宰作坊,那里常处理祭祀后所余的残骸与遗骨,同参与祭祀的巫祝也经常需要打交道,他自然也知道白岄是一名主祭,处死过不计其数的祭牲。 甚至不用她摘下面具,他便能想见其下是多么冷漠的一张脸——那些主祭均是如此,冷血、淡漠,熟练地剖解皮肤和肌肉、筋膜和骨骼,其中甚至有不少人以折磨人牲为乐。 第12章 不过,任命她作为大巫确实是必要的。 虽然丰镐的百官目前无法信服于她,但听闻这名女巫曾在摘星台上引来神迹,令朝歌的贵族们震恐。 还有什么,比一位曾经的主祭,且能引来神明眷顾的女巫,更能令商人信服呢? 他在殷都生活数十年,深知商人从来只信奉极致的勇武与莫测的神明。武力代表的是人间王权的顶峰,经过两代周王十余年休养生息、夙夜备战,他认为武王所率的兵卒具有与商人一战的实力。 但没有人敢跨出那一步。 武王曾问他,历代商王为神明献上了如此之多的血食,连商人的先王都在天上侍奉着神明,神明难道真会向他们这些外人投下垂怜的视线吗? 他无法回答,他们只是不信奉商人以人为祭的宗教,并不是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要去翦灭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强大王朝,谁都会心生畏惧。 正因如此,才需要巫祝的存在,巫祝能沟通神明,有他们存在的地方,便有神明随行。 巫祝即代表着天上的权力,地位仅在王之下的大巫,便是人间的神权所能到达的顶峰。 他们要在丰镐创造一名新的大巫,一名让所有周人和商人都信奉、依赖和惧怕的大巫。在商人完全臣服于周王之前,这位大巫会取代商王成为商人新的寄托,安抚他们的不满和愤怒,直至他们淡忘故国、移风易俗。 虽然他并不喜欢白岄,但他认为白岄具有这种潜力,她冷血无情,能镇定地处死人牲,她比贤明仁善的鬻子更适合走到神权的顶峰。 现在唯一要确认的问题是,当初鬻子是敬仰文王的贤德,千里出奔前来依附。 “巫箴,又是因何而来?” 白岄答道:“我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犯于中垣。我为履行天命而来。” 这是天下易主之兆!她将星象说得如此直白,谁都能听得出来——天命落在了西土。 白岄的话在百官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她的不满和对抗,因为这一句话,轻易地松动了。 百官突然觉得这倨傲的女巫也没这么看不顺眼了,退一步说,如果她真能代表天命的青睐,那她确实有倨傲的理由。 但吕尚反而皱起了眉,他走近了几步,用压低的声音问道:“若有朝一日,星辰转向,巫箴又当如何?” 白岄看着他,面前的长者年过半百,须发微白,眼角带着细纹,但那双眼睛就像鹰一样锐利。 其实她没有想过。 她生来就是巫,族人们教授她巫祝应当做的事,星占也好、卜筮也好、祭祀也好,那都是她的工作,不管喜欢不喜欢都要去做的事。 父亲告诉她,星辰昭示的命运便是如此,要她跃下高台,摘得神眷,之后去往西土,辅佐周王,她并没有异议。 但星辰有时候确实运行得没有什么道理,就像那颗突然出现的客星一般,毫无征兆地在西边的天际点亮,烧红了半个天空。 若有朝一日星辰再次转向,她也要逐天命而去吗? “巫箴,我们的事业并非儿戏。”吕尚冷声道,“若你改变主意,妨害王上,我不会留情。” “啊,好吓人。”白岘从白岄身后探出脑袋来,“你是谁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姐姐说话,就算是商王请她也要好声好气地派贞人来传话。” “阿岘。”白岄把人从身后薅了出来,“幼弟顽劣,冒犯了太公,我代他赔礼。” “不必,你是大巫,本该恩威并重,使人信服。”吕尚后退了几步,当着百官向她作了一礼,“尚拜见大巫。” 百官瞪大了眼,都住了嘴,连被文王和武王尊为“师尚父”的太公望、作为辅政冢宰、三公之首的太师吕尚都承认了新任大巫的权威,看来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百官退去,一个红衣束甲的女郎凑上前来,盯着白岄打量,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白氏女巫!我和太公这次去朝歌城外,听他们说白氏的女巫跳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了,就是你吗?那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真是风把你送来的吗?” 白岄未答,吕尚也并未阻止她一步步靠近白岄。 “说起来真是稀奇,朝歌城里都传得神乎其神了,想不到一回家就看到了传言里的人。”女郎眨了眨眼,猛地将垂在身后的右手一提,原本拖在背后的长矛直直刺向白岄,企图打落她的面具。 白岄并没有避开,而是用左手拧住了逼到面前的长矛的木柲。 “不得了,你身手竟这样好?”不知她用了什么巧劲卡住了木柲,女郎抽不回去,只好先放开了手,“好吧,我认输,我认输。先说好,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你,是——” “莘妫。”吕尚这才出言制止了她,“向大巫请罪。” “无妨,你的身手也很好。”白岄将长矛在手中掂了掂,递给白岘,“你束着甲,与太公一同从朝歌返回,想必是随行的女将吧?” “哦,我可是有莘国的女将军,从小就跟着父兄带兵打仗的。”莘妫的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巫,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和天上的神明认识,能够召唤风神来帮你?” 白岘上前将长矛还给了女郎,向她扮了个鬼脸,“我姐姐以前是主祭,可别以为她是什么弱女子。” 能够轻易挥动沉重的铜钺,准确斩断人牲头颅的主祭,自然不会是什么弱女子。 “主祭,那是什么?”莘妫把长矛收回,问吕尚道,“太公,他们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吗?” “好了,莘妫,不要在此胡闹。”吕尚在她肩头拍了拍,“她是白氏巫箴,精通星占、卜筮,且善于施针为人治病,因此号为‘巫箴’。巫箴如今是我们的大巫,好好约束你的言行,不要再对大巫有冒犯之举。” “不是吧?”白岘心直口快,扁了扁嘴,“我看她都把该冒犯的都冒犯完了啊,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分明是你们约好……” “阿岘。”白岄喝止了他后面的话,“这里不是殷都,更不是族邑之内,不要多言。” 她一向是神秘莫测的女巫,且已身为大巫,自然有倨傲的底气,但白岘可不能如此不知进退。 “好啦,好啦,姐姐你别说了。”白岘捂住耳朵,闷声道,“父亲和兄长不在了,你怎么变得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会说教啊?” “确实是我不好。”莘妫这才乖乖向白岄行了礼,“大巫,你不要责怪他了。” 白岘兴高采烈起来,“我就说我没错——” 白岄冷冷地瞥他一眼,他连忙改口道,“哦不是,我也有不对。” 吕尚“哈哈”一笑,“这不是很好吗?都是守礼的好孩子。寮中事务繁多,我先告辞了。听闻巫箴与族人远道而来,尚未安顿下来,翌日夜间,王上想请你至观星的灵台一叙。” 白岄点头,“我会去的,观星本就是我的工作,不必如此客气。” 吕尚又笑了,“夜间相会,非为观星,而为议政,请巫箴切勿失约。” 那边莘妫已经和白岘聊了起来,她细细碎碎地在那里说个不停:“我是有虞氏的后裔哦,我们这一族是妫姓,不过从我祖父那时就迁到了有莘国居住,我也出生在那里。我的父兄都在有莘国带兵,我从小也跟着他们一起,有一支自己的小队。 “对了,我当初是带着自己的小队嫁到周原的,所以现在也是丰镐的女将。小弟弟,你叫白岘吗?那白氏的族姓是什么?” 白岘不解,看向白岄,问道:“族姓?那是什么?姐姐你知道吗?” 白岄思索了片刻,道:“白氏的先祖是烈山氏之臣,世代居于姜水之畔,按周人的说法,应当是姜姓吧。” 【知识小卡片】 先秦女子命名法:在两周的传统中,女子一般号在前,族姓在后,不称私名。举几个栗子:文姜(自己谥号+族姓)、齐姜(母国+族姓)、息妫(夫国+族姓)、宋伯姬(夫国+排行+族姓)、怀嬴(前夫谥号+族姓),穆姬(夫谥+族姓)、杨姞(母国+族姓)、周王姬(周天子号+族姓)等,总之不管你前面挂什么称号,总是要以族姓结尾,这就是周人实行的同姓不婚制的基础。当然周初应该没有这么成体系的命名法,诗经里的周先妣也并不都是这样命名的。 以及,虽然文献中只记载了夫人们的号,但在出土青铜器铭文上浇铸的是私名,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在商朝,又是另一种称法,商王的配偶一般称为妇某,政治体系中也有多妇(类似于后来周的外命妇)。根据其来自的地方不同,加个女字旁即是称号,比如知名度很高的武丁王后妇好(大概是子方或多子族)、妇妌(来自井方),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器中有一批母族为她铸造的媵器,上面就铸有妇好的私名——巧(铭文并不是这个字、但发音和含义都等同于巧)。 第13章 第十二章 兆纹 姐姐的名字是“岄”,…… 莘妫歪了歪头,“姜姓?诶,那不是和太公一样吗?你们以前是同族吗?这位大巫……姐姐?那你叫什么啊?和邑姜姐姐一样,也叫……” “我叫白岄。”白岄道。 莘妫睁大了眼,即便她是统帅兵卒的女将,也无法理解白岄的说法,“白、岄……?你,不称姓,反称氏?” 在丰镐,外族来的女子习惯于称族姓,男子才会称氏和名。 “有什么不对吗?”白岘好奇地看着莘妫,“兄长说过,姐姐的名字是‘岄’,是披着月色的群山。不过族人为她制作饰物的时候,喜欢刻天上的新月作为标记。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莘妫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努力接受这种新观点,良久才道:“名字自然也是有的,但被外人知道是很失礼的呀。而且他们说,出嫁之后,要称母族的族姓,以示不忘来处。何况大巫是女子,总有一日要离开族中嫁人的吧?你又不能带着你所有的族人一起出嫁,为什么要称氏呢?” 白岘霎了霎眼,一头雾水,“唔,不明白。姐姐过去是主祭,现在已继承‘巫箴’之号,虽然目前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但她仍是白氏一族的首领,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族中的。就算要婚配,与姻族相婚不就好了吗?” “阿岘小弟弟,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明白,商人的规矩还真是奇怪呢。”莘妫摇了摇头,疑惑道,“可太史家的那些姐姐们,嫁来丰镐之后也……” 白岄解释道:“我族追随汤王前往亳地,常与王族、子族通婚,在殷都,我们隶属于‘多生’族。在商王看来,多子族与多生族,都是他的亲属,可以与他共同侍奉神明与先王。商人平日居住在自己的族邑内,以氏族的徽记为区分,其实并不在乎你们说的什么‘族姓’。” “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习惯也该慢慢地改过来。” “哦……”莘妫迟迟地应了一句,虽然还在听,但这么深奥的道理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岘笑道:“真的听懂了吗?看起来已经完全被绕晕了。” 莘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头,“算了,我是真弄不懂,改天去问问王上。” “我还是叫你巫箴姐姐吧,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算起来至少也是上卿吧?直呼名字可是很失礼的。”莘妫凑上前,见她并没有躲避,又得寸进尺地拉住白岄的手臂,“不过真有意思,你和那些女巫不一样,她们看到我就躲,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女巫呢,看起来和我也没什么不同嘛。你会一直住在丰镐吗?我能来找你还有阿岘弟弟玩吗?” 白岄倒也没觉得她的行为冒犯,只是问道:“莘妫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可以随意来找我玩闹?” “啊……当然有的,不过就是练兵嘛,不是什么大事。”她几乎贴到了白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脸上冰凉的铜面具,“这里也没有旁人,可以摘下来给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白岄握住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 “哦,好吧。”莘妫笑了笑,也不纠缠,“我知道的,太公说,大巫要保持神秘感,这样才会更让人信服。” 第二日晚间,白岄如约登上为观星所造的灵台。 丰镐的夜晚很安静,和热闹繁华、长夜歌舞的殷都千差万别。 从高台上望去,一条沣水将文王的丰邑和武王的镐京相隔,西侧是祖先的宗庙所在,东侧是新王的政令所出,王都的街道规划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 这与连城墙也没有,由大大小小的族邑和聚落构成的,数百年来一直在向外扩张的殷都,也是迥然不同的。 周人的身上有着强烈的秩序感,所以他们讨厌光怪陆离的商王朝,甚至想要毁灭它。 参与议政的共有五人,分别是继位的武王、担任太师和辅政冢宰的太公望、主持卿事寮事务的周公旦、和主持太史寮事务的召公奭,还有新任的大巫巫箴。 白岄在侍从的引导下落座于召公奭下首,夜间她没有佩戴面具,众人不免都带着些好奇和探究打量她。 大约是居于宗庙很少外出的缘故,面前的女巫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似乎还没有性子跳脱的莘妫年长,皮肤也苍白得如同鬼魅,好像被太阳一晒就要化了。若被百官知道大巫是这样一名看起来非常柔弱的女巫,只怕反对的声音就更大了。 不过,她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穿一身青白色衣衫,佩着缀有绿松石和青金石的铜饰和骨饰,一举一动皆透着无常与神秘,想必是商人喜欢的模样吧? 夜色业已降临,但武王并没有请她陈述今夜的星象,而是请吕尚讲述在朝歌的见闻。 吕尚曾于殷都居住数十年,在那里有许多朋友和眼线。自文王返回西土之后,他过去在殷都结交的那些商人贵族们,也一并交由吕尚负责联络。 此次吕尚亲自前往朝歌,一为刺探商王的动向和国中局势,二为招揽更多贤明的人前来丰镐归附,若是能有巫箴这样逃离殷都的巫祝加入他们,那是最好。 根据内线的情报,商王对一年前的孟津会盟并不在意,认为西土的小动作不值一提,且商王笃信周方伯曾与他在神明和先王的注视下结盟,共同奉献了祭品,如若反叛,神明必定会降罪于周。 殷都的贵族之间已分裂出好几派,商王忙于将反对派作为新祭品处理掉,同时热衷于向东远征敲打、平定那些不听话的夷人部族,并不愿分出精力来征讨始终隐忍不发的西土。 “商王曾数次远征东夷,如今四土不服,兵马疲敝,或是良机。”吕尚移过放置在一旁阴影中的东西,由侍从呈给白岄。 是一小叠零碎的甲骨,上面刻着卜辞,内容多是在询问对于夷方的战事是否顺利、商王及大军何时返回。 “‘乙未卜’……” 下面本应是负责占卜的贞人名字,不知为何用刀抹去了,只留下几道粗糙的刻痕,难以辨认。 “‘贞:王其征夷方,无灾?’是询问出征是否顺利……兆纹是……”白岄对着灯火看了看卜甲的裂痕与颜色,“似是不详。” 再看下面的占辞,果然也记录为“有祟”,但后续补充的验辞却完全相反:商王大败夷方,胜利而归。 其他卜甲的内容类似,于两季之中断断续续进行卜问,所得结果几乎全是不吉,参与占卜的贞人之名都在事后被匆匆抹去了。 白岄放下卜甲,问道:“卜甲贵重,当由贞人验看、保藏,怎会流出殷都?” “先王在殷都时,与太师箕子相善。”吕尚命人收回了卜甲,仍放回身侧,“据传此为禄子所卜,于商王返回朝歌时匆匆命人销毁,途中为箕子所获,命人辗转送出殷都藏于箕地,因而保存至今,为我所得。” 白岄点头,既有内应,殷都又是那种松松散散的聚落结构,要偷偷送出些物品,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我虽不擅此道,亦曾听闻,贞人能操纵卜甲结果。禄子为嗣子,反复卜问商王动向,俱得凶兆,想必已自认为是天命所归?” 在甲骨的背面钻凿过后,用荆木点燃烧灼,便于甲骨正面形成裂纹,即是可昭示吉凶的“兆纹”。 如何钻凿、如何烧灼,便如何获得兆纹……正如巫祝们能总结出天气和星象的规律,数百年来专精于卜甲一事的贞人自然也掌握了操控兆纹的方法。 身为后嗣的禄子频繁占问商王吉凶,负责占卜的贞人有意灼出象征凶兆的纹路,恐怕贞人和贵族早已打算趁商王外出争战之时反扑,这一道道的兆纹,不仅是对商王的诅咒,也是用于鼓舞人心的手段。 只可惜,所有的验辞都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命人匆匆销毁这批卜甲,想必是已功亏一篑,生怕商王见了惹祸上身吧? 吕尚点头,“果然与我的猜想一致。” 操纵兆纹,大约在贞人之间也是秘辛,未必人人皆可,连白氏这般身居高位、世代为巫,白岄身为大巫之女与主祭,也仅有所耳闻,而不知其法,外人自然更无法得知。 可这清一色相同的占卜结果,特意抹除掉的占卜者的名字,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古怪离奇。 箕子在被囚前夕,命人匆匆送出这批卜甲,想必也是为了传递这样的信息吧。 “商王不遵旧制,喜用贵族作祭,甚至杀少师、囚太师,贞人则频繁占问上天,却不得兆纹,王都之中早已人心惶惶。”吕尚看向武王,“一年前孟津之会,王上已见兴师灭商是人心所向,如今商王亲小人、杀贤臣,与旧人离心,正值兵马疲敝之际。” “此次返回丰镐,商王之乐师太师疵、少师强携祭器随行而来。且王上新得大巫,巫箴为神明所眷,可呼风往来,商王与贵族亲眼所见,朝歌城中人人知之,目为神迹,又是一大助力。先王曾言‘时至而勿疑’,王上认为如今时机是否已到?” 第14章 武王未答。 兵力早已集结完毕,再一味等待只会消耗士气。自始至终,他所等待的不过是神明的垂青,又或者,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跨越恐惧,带着集结起来的西土之人重返殷都,去结束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侍从们退了下去,灯火在铜连枝灯内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无人说话,夜风和星星都在侧耳倾听,等待着那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决定。 武王闭了一下眼,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然后他起身,“召公派出使者联络过去会盟的诸侯、部族,召集他们于隆冬时节至河水南岸集结;尚父领兵先行,控制洛邑、孟津一带,驻扎河水南岸以观商人动向,同时派遣兵力提前攻占管邑;周公带领司工修整兵器戎车、命司马集结师旅、命司土、司寇安抚民众;大巫暂居丰京,协助太史、太祝筹备祭祀,以告上天。” 发布完这一命令后,武王重又落座,很久都没有说话。 召公奭领命而去,吕尚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武王身旁。 “王上,旧疾又发了吗?” 武王摇头,“无碍,尚父不必担心。” 吕尚向白岄道:“闻巫箴亦通医道,王上有旧疾,烦请多看顾。” 白岄就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武王,确实看起来有些疲惫和倦态。 白岄问道:“王上要看星星吗?” 武王抬起头看着她,他依照与鬻子的约定将白岄找来,只是希望她的存在能让他们发动的战争更加师出有名。 巫箴精通观星,并且曾说过天命落在了西土,这对尚有疑虑的百官和诸侯们来说当然是很振奋的消息。 但这种“天命”并不足以安慰他,他与父亲不同,他不善于以卜筮沟通天上的神明,那些变化无常的神明离他很遥远,让人无法亲近,至于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星星,就更难以捉摸了。 【拓展阅读】 甲骨卜辞中可见商人有“王族”、“子族”、“多子族”、“多生族”等族属区分,这些都属于殷商贵族,与商王具有血缘关系,有共同的祖先。 其中王族和子族与商王血缘关系最亲密,可能是数代以内的直系血亲。 多子族一般为先王的后裔,类似于周人的小宗衍生出的后裔,多生族指与商王的女儿联姻之后繁衍的氏族。商人具有父系与母系两套传承,所以女儿所生的后裔同样被认为是商王之后,可奉祖先的祭祀,甲骨卜辞中的“多生”也是后来“百姓”一词的词源。 (叠个甲:因为商朝文献缺漏,以上观点是我根据各位大佬的说法整合而成,不一定是对的,仅供参考。) 总之,按这个算法,商王的亲戚遍天下诶。比如文王的母亲是挚任氏的太妊,有一种说法挚任氏为商王武丁长子祖己之后,《诗经·大雅·大明》中称太妊为“大任”,是“自彼殷商,来嫁于周”,这是合理的说法,并非周人自夸或和商王室硬攀关系来彰显其取代商朝的合理性,周原考古可见文王亲自祭祀商先王的甲骨记录,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他从母亲太妊那里继承了自成汤以降的直系商王为祖先,当然可以作为后裔对商王进行祭祀,一点问题也没有(哦当然还是不要被商王知道的好,这种行为合礼法但是不合程序,总体来说还是不对的哈哈哈)。那么,既然挚任氏也是子姓,按照两周的习惯,太妊应该被称为“任子”或是其他什么子,所以“太妊”其实是符合商人习惯的说法,“妊”指的是来自任氏/任国的女子。 此外,辛甲的身份一向众说纷纭,比较可靠的说法是曾为帝辛时大夫、周初太史,参与了周公东征(这三个辛甲甚至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两代人)。有说其为某位商王的后裔,因为采用了高贵的两个天干为号;也有说他其实是有莘国(辛国)的君主,而有莘国是商朝十天干政治集团中的“辛”族势力(比如伊尹是有莘氏媵臣,当然也属于辛族势力,但商朝十天干政体之说本身就存疑,有很多完全说不通的地方,可信度不高),从有莘国这一角度出发,又有说武王的母亲太姒就是辛甲的女儿,咦嘻嘻可是都没文献支持,所以就当有趣的小故事看看吧[狗头叼玫瑰]。 第十三章 痼疾 剥皮沥血,剖心剔骨,…… 白岄已起身向外走去,星星的光辉落在她肩头,照亮了那些细碎的松石。 白岄抬头看向夜幕,距离上次观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如今的夜幕上正挂着明亮的参星和橙色的毕星,团团的昴星外笼罩一片云雾般的影子,西侧的地平线上,青白色的天狼正缓缓升起。 原来又是初冬了。 河水宽广,将西土和中原相隔,唯有隆冬时节上游结起坚冰、水面下降,才能搭建浮桥,以供大批的兵卒战车顺利渡河,进攻殷都。 武王来到她的身边,“巫箴当真能沟通神明?” “王上不想问天命吗?”白岄并未回答,在殷都从来没有人怀疑巫祝和贞人能够沟通神明,他们只会认为神明对祭品不满意,不想理睬地上的臣民,周人的思路确实奇怪。 武王抬头望向夜空,初看只能望见最明亮的那几颗,看久了才发现那些较暗的视野内,满目满目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 他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不由扶住了身前的栏杆。 周公旦不知何时出来的,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 白岄从夜空收回视线,今日的星象平稳,群星在自己的轨道上循行,无一脱序,然后她借着星光细细打量了武王,问道:“王上为噩梦所扰?” 她的猜测是对的,噩梦,惊醒,然后是彻夜的难眠,或是再度陷入噩梦、惊醒的循环。 这一切皆来自于多年前的那次殷都之行。 武王也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听闻摘星台高至百余尺,常人若从其上跃下,恐怕早已身死。” 这里是当初文王为观星所筑的灵台,虽未能亲见朝歌的那座高台究竟高至几何,但能以“摘星”为名,想必绝不会低于他们现在所处的观星台。 虽然巫祝并不算常人,但毕竟也不是飞鸟。若说她当真能呼唤风神前来相助,他们都是不信的。 “王上很想知道吗?”白岄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指向天幕上的星星,宽大轻薄的外衣衣袖从她手臂上垂下,描摹出夜风的形状,“今夜星光动摇,月有白晕,主明日有风,风从东方来,当携雨。” 她是巫,观察天象,记录星图,同时预测天气。 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进行细致的观测和推算后大致是可以掌握的,千百年来,这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他们自有一套方法得出更精准的结果,甚至能用些巧计适当干预天气,但不会宣之于众——于是不明真相的人们将那些东西称为“神迹”。 周人似乎并不笃信巫祝能够通神,她翻阅了上任大巫鬻子留下的记录,关于巫术与祭祀的内容很少,大段都在阐发天地之理、为政之道。 宗庙之中还留存有先王卜筮所余的甲骨、蓍草和他亲手刻下的卜辞,但新王继位后便仅仅举行岁时祭祀,那些祭祀相较于商人的祭祀来说流程太过简单,显得对神明不敬。 武王露出了笑意,脸上稍显生机,“果然是故弄玄虚。” 所以哪里有什么神明和神迹呢?就像那些人为操纵所得的兆纹,从始至终都是巫祝们的小把戏罢了。 白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商人的确很信奉神明,但她也见过许多远道而来的方伯和诸侯,他们起初并不认可商人信仰的神明。 可当他们被商人的武力折服、亲眼见识到“神迹”之后,在恐惧和绝望中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神明能救他们于苦难。 到那种时候,不管是他们自己的神,商人的神,或者是山川、日月、风雨,哪怕是鬼魂、精怪,什么都好,都会成为他们的希望。 她从宗庙中遗留的卜甲记录中能感受到,文王也曾面对那样的恐惧和绝望,但他最终在卜筮中得到了安慰和解答。 “既不信神明,为何还会恐惧?”白岄问道。 “起兵伐商,我等并无恐惧。”武王答道。 “王上和周公也曾去过殷都吧?”白岄观察着他们的面色,冷不丁道,“食难下咽,面色少华,乃至噩梦缠身,夜不得寐,是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们初到殷都,出席祭祀后常见的病症,一般认为是由恐惧而起。” 武王不答。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道:“剥皮沥血,剖心剔骨,乃至以人脂烧燎祭天,如此暴行,不该恐惧吗?” “不过是祭祀之道,因循旧制,并非暴行。”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缺少血色的手,那上面曾沾满了人牲的血迹,鲜红、温热、黏稠,与用于献祭的畜类并无不同,“人亦如此屠杀牛、马、猪、羊、犬、鹿,以献上天,何曾畏惧?” “巫箴是巫,居于宗庙,受民众敬仰,商王厚待,岂能理解世人的恐惧?”周公旦又道,“如若你从主祭变为人牲,易地而处,还会如此无所畏惧吗?” 第15章 “以巫祝祭天从来都是常事。”白岄的声音仍然平静,将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说得仿佛明天的天气,“太公从朝歌返回,没有说起吗?我之所以跳下摘星台,是因商王要以女巫为祭,联络神明,女巫多是被烧死、或是活埋进祭坑,当然也有砍下头颅的……如果不想要那样死去的话,就只能试试跃下高台,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轻松得很,几乎是带着笑的,像在说一场短途的旅行,似乎被那样杀死之后真能去到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 死亡于商人而言,或许只是他们不息迁徙中的一场旅行,目的地便是神明与祖先所聚的天上。 离奇、可怖,无法理解,令人胆寒。 走下灵台,白岘迎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竹简,“姐姐!你回来啦,我今天有好好地记录星图,你要不要夸夸我?” “那你看出什么了?”白岄将竹简拼起来看看,“参宿三星的距离不对,你明日再测。” “哦,我觉得我已经算得很准了啊。”白岘扁了扁嘴,没精打采道,“我看到天狼从今天起升上夜空,叔父说,那是主兵乱的征兆……” 他正准备拉着白岄往回走,这时才发现她身旁还有一人,借着星光打量了一下,疑惑道:“你是谁啊?看起来面色好差。” 白岄唤他:“阿岘,你去将兄长记载了医术的简册取来。” “哦……这么晚了,拿那个来做什么?”白岘嘀嘀咕咕地往回走,忍不住埋怨道,“天都这么黑了,也看不清啊。” “那少年是你弟弟?”周公旦打量着白岘,他与白岄全然不同,不,或者说,他与那些所谓的巫祝们全然不同。 “是我亲弟,若我身死,由他继承‘巫箴’之号。”白岄看向白岘耷拉着肩膀的背影,白岘尚未成年,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实在不像能继任巫箴的样子,但她的语气也未见什么烦恼,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阿岘一心寻求医道,轻慢了为巫之业,族中长者多有不满。” “为何故意将他支走?” 白岄点头,“周公随我来此,似乎有话要说?” “太史应当已告知于你……”周公旦有些踌躇,他们不知该怎样向白岄提出,因此委托曾在殷都为官的辛甲代为告知,但辛甲回报说白岄并未表态。 他们将她找来,为的是对抗商人的宗教,她身为殷都的主祭,那是她所熟悉、擅长的东西,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知道如何去毁灭它。 可是,白岄的态度在他们看来非常暧昧不明。 毋庸置疑,她确是商人所认可的优秀主祭,视血腥的祭祀为理所当然,即便自己差点成为祭品,仍没有丝毫怨恨与恐惧。 要劝说这样的女巫为了他们去覆灭她一直信仰的神明们,真的可能吗? 可她是唯一一个离开了殷都的主祭,除了寄希望于她,目前也别无他法了。 “原来是为了太史那时说的话。”白岄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答道,“根据父亲与鬻子的约定,我本就是为此而来。” 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地答应了,周公旦几乎以为自己错听,“……这也是你所谓的天命?” 白岄带了些敷衍的语气,“这样说也可以。” “巫箴,那是鬻子的想法,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白岄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此,成为周王的大巫,是为结束商人的时代,也结束殷都以人为祭的旧例。” 白岘去而复返,听到她这样说,惊喜道:“姐姐说的是真的吗?人祭本来就很可怕啊,我和兄长也不喜欢,就像葞他们,不是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吗?不过离开殷都姐姐也就不用再做那些事了吧?我听说西土没有这样的祭祀。” 白岄瞥了他一眼,道:“我知你一向不喜欢那些,但是阿岘,你以为兄长教给你的那些医理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知道内脏所处,经脉所向的?” 那都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淋淋地剁碎肢体、剖开肚腹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归纳而来的啊。 白岘垮下了脸,抱着记载了医术的简册,似乎手中有千钧重。 “结束那种祭祀,早已有许多人试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那并非易事,也绝非值得欣喜之事。”白岄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开了。 这五百年来,被奉为核心的人祭,早已盘根错节,与殷都、巫祝们、整个商人的部族、甚至所有使用了商人文字的人们,全都密不可分了。 想要一一剥除,必须忍受剔骨剜心之痛,也未必能够成功。 第十四章 吹埙 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 次日清晨果然下起了雨,白岄坐于屋内推演星象,白岘则抱着医书琢磨。 “阿岘,叔父不是吩咐你今日去学筮法吗?” “我才不要——”白岘抱住她一条胳膊不撒手,“姐姐你想啊,你那时候不知去了哪里,叔父他们天天都算,什么甲骨啦蓍草啦,能算的都算了,葞他从来不爱学那些,后来都跟着叔父学会了。” “大家都说你也死在了殷都,可见那些都是极不准的!”白岘气鼓鼓地摇头,“往后我再也不要学了!” “真是任性。”白岄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毕竟还是要装装样子,你是巫箴的继承人,若是如此懈怠,会令族人不安的。这些话,不许跟别人提起。” “好吧。”白岘不满地垂下头,起身往窗外看一眼,“雨也停了,那我先去叔父那里了……” 他拖拖沓沓地走了两三步,又折返回来,拉着白岄往外走,“姐姐你也出去散散心,别总是闷在里头。”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初冬的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丰镐很安静,她居住在肃穆的宗庙近旁,更是杳无人迹。 信步来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用以举行祭祀的空旷地面上并无一人,只有少许积水。 一缕低沉的乐声从不远处飘来,白岄循声而去,见矮墙前蹲着一名女巫,正低头吹奏土埙。 她吹得入神,直到白岄走到她身旁,影子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才猛然发觉。 埙声一顿,女巫惊惶地站起身,“你……是大巫……!我、我不是在……那个……不、我是在练习祭祀的……” “很好听。”白岄点头。 “诶?”女巫抓着土埙,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 白岄补充道:“这不是祭祀的曲调,但很好听。” 女巫皱起脸,垂下头,似是怕她责怪,不敢答话。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白岄向她伸出手,“你叫什么?” 女巫迟疑地抬起头看她,语气温驯,“我名椒,母亲是这样唤我的。” 见白岄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大着胆子续道:“方才的调子也是母亲喜欢唱起的。” 祭祀的曲调总是低沉、庄严,她吹奏的却是山野中的曲调,悠扬灵动,身为巫祝,一听便知其中的不同。 “大巫……不会责罚我吗?” “为什么要责罚?”白岄携起她的手。 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想甩脱她的手,又不敢擅动,一时间她窘迫得脸都红了,嗫嚅道:“太史他们说,神明不会喜欢这种曲调,我要为了神明吹奏埙,不能吹奏这样不庄重的调子。” 哪怕是练习也不行,她的所有时间和生命,理当都是为了神明而耗费。 白岄看着她,那些被推上祭台的小鹿便如她这样,无辜又无措,“是吗?你很怕我?” “我……我不敢。”椒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地发颤,“太史说,大巫是神明最宠惠的人,我们不该随意触碰大巫。” 可白岄主动触碰了她,她更不敢躲避。 “原来是这样。”白岄放了手,取出一支竹篪,“你的调子很好听,可以教给我吗?” “……啊?”椒脸上有短暂的空白,似乎没能理解白岄的要求,“可是……” 白岄带着她走到空地上,“昨日太史不是说了,从此以后,群巫都由我管辖吗?只是这样小小的要求,便让你为难了?” 椒霎了霎眼,握着土埙的手心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确实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连这也拒绝的话……不、不,她根本没有那种胆量拒绝大巫啊。她又看了眼白岄,见她佩着面具,唇角轻轻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椒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将埙放回唇边。 乐声再度扬起,她闭上了眼,起初气息还因为惊恐有些不稳,但到底是吹惯了的调子,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和紧张。 白岄的篪声很快和上了她的调子,埙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荡在雨后清明的空中。 巫祝们从屋舍内走了出来,彼此交头接耳。 “椒又在吹奏那种调子吗?” “之前已为了这件事被太史和太祝责怪了,她可真固执。” 第16章 “得好好说说她……” “那个人是……大巫?” “在和椒一起吹奏呢……” 看到白岄也在,群巫自然不敢上前打搅,只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其实、椒的调子很好听呢。” “我以前也喜欢这样的调子,但他们说太不庄重,渐渐就丢开了。” “可是大巫都没有怪罪椒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折返屋内取来了箫、笙和龠,还有人拿来了几枚单独的石磬。 更多的音色加入到了椒的演奏之中,然后有几名女巫犹豫着走向了空旷的地面。 雨水已经被阳光晒干了,稍软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土。 她们尤在迟疑,但是在这优美的旋律之中,想要翩然起舞的心正在砰然跳动。 没有人制止她们,连那些年长保守的巫祝们,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那我们……” “也来跳舞吧!” 一旦跳起来,就没有任何烦恼和迟疑了,只需要跟随着旋律而动。 像是春天葱茏生长的芳草野花,林间跳动奔跑的小鹿,或是空中灵动飞舞的小鸟。 “真是乱来。”辛甲站在远处,只觉头大,“之前已训诫过多次,巫箴怎么任着他们乱来?到底是太年轻,管不住属下,也怪我没告知她……” 周公旦阻止了他,“随他们去吧。” 乐声中,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于祭祀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宽大的衣袖如同水波起伏。 如此昳丽活泼,神明应当会喜欢她们吧。 或许上古时的巫祝便是这样,在凄风苦雨过后,带领着先民们在草地上起舞,为了庆祝又一次度过无常的命运,也为了感念神明的护佑。 椒最先看到了他们,轻轻惊呼一声。 乐声停顿了下来,巫祝们瞬间像被惊飞的鸟雀一般散去了,霎时只留下白岄一人站在原处。 “周公和太史把他们都吓走了。”白岄收起竹篪,走上前,“丰镐的巫祝们,竟然这样胆怯。” 他们就像容易受惊的小鹿,温良又单纯。这样柔弱的小鹿,楚楚可怜,任人宰割,殷都的巫祝们,在一场祭祀中就能杀死十数头。 辛甲告诫道:“巫箴,别这么纵着他们胡闹。”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太史来此,是有公务?” “太公出征在即,需至宗庙占问吉凶。”辛甲叹口气,“本想命属官来请你同去,幸好是我亲自前来。” 若被属官看见了这般混乱的场面,只怕百官对这位新任大巫的意见就更大了。 “巫箴,你如今身为大巫,不比过去在殷都做主祭,应当庄重自持,有大巫的样子。”辛甲絮絮地叮嘱,“当然,你身为大巫,我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你,可是巫箴,你还年轻,又是女子,百官之中不服者众多,须得言行谨慎,恪守仪礼,方能稳定人心啊。” 殷都的神官与辅政官从来分属两个体系,都由商王直接管辖,各自独立,巫祝们的行为,百官无权置喙。可丰镐的巫祝们仅是隶属于太史寮下的属官,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即便白岄身为大巫,由王直接分出权力与她,在名义上享有比肩于三公的地位,实际职权却远不及太史和内史。 白岄也知辛甲身为长者,出于关怀爱护才如此说教,难得低头服软,“我知道了。” 辛甲仍不放心,“不要再有下次了。” 宗庙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辛甲揉了揉眉心,“巫箴,你跟着我,什么也别说。” 所幸这样庄重的场合,又有吕尚出席,百官并不敢对新任的大巫表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由太史辛甲主持,用文王所遗的蓍草占卜,所得乃是既济,至少眼前之事是吉利的,众人放下心来。 吕尚向寮属的官员叮嘱了几句,走向白岄,“巫箴所见的天命如何?” 白岄答道:“天命并未更改,太公此行顺利。” 吕尚笑了笑,不置可否。 众人走出宗庙,辛甲见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松了口气,向丽季吩咐:“白氏的族人已尽数到达丰镐,王上说丰京西北侧土地平旷,又与巫箴的祝所毗邻,便让他们依照原本的习惯,仍以族邑的形式暂居在那里。司土已召集胥徒前往协助白氏筑造屋舍,你前去安置白氏族中的巫祝。” 丽季一一应下,辛甲又叮嘱道:“巫箴年少,恐怕难以弹压群巫,你再去训诫一番。” “巫祝们吗?”丽季有些意外,不解道,“他们从来乖得跟兔子一般,能闹出什么风波?再说阿岄生性冷漠,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又身为主祭,言行中总有一股狠厉,我见了都有些怕,怎会弹压不了那些巫祝?太史是不是弄错了?” 辛甲沉默,他自然也知,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白岄不会镇不住丰镐的巫祝,只要她想,百官恐怕也得在她的手段下噤声。 那她为何纵容他们那般胡闹?难道是为试探?可殷都的巫祝们总是倨傲自负,神秘又持重,这样乱闹一通,又能试探出什么来呢? 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第17章 “阿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阿岄,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阿岄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让人看着都心疼啊。” “岄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岄姐姐!你不在,大家都不想好好学星占呢。” “今晚可以跟着岄姐姐一起看星星吗?”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她的父兄,即便是孩子们也早已被大人们叮嘱过,千万不得提起。 葞站在她身旁,低声道:“岄姐,来此的族人多是巫祝与善于工艺者,我的同族听闻要征讨商人,也都来了。” 白岄点头,“其他人呢?” 葞答道:“另有半数族人已依照当时的约定,持信物向南迁徙而去,寻求楚族庇护,护送他们的人约在两旬后返回。” “这样就好。”白岄带着葞走向丽季等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族长正在介绍来此的族人,丽季取来简册记录巫祝们的情况,“来此的巫祝共有九十六人,其中有专职于祝祭者五人,为巫者共四十一人,专职于祭祀者七人,精于卜两人,精于筮一人,精于星占三人,望气三人,擅于医两人,另有五十八人擅于制针、琢玉、制陶、铸铜等技艺。” 身为巫,制作各类精美的压胜物也是一项重要技艺,因此白氏族中有不少善于工艺的族人。 周公旦看了看正在远处忙碌的白氏族人,“巫祝九十六人,擅于工艺者五十八人,但白氏此行共有三百余人来到丰镐,其余人是……?” 白岄带着葞走上前,“另有二百零三人,出于羌方,希望来此共同征讨商人。” “羌方之人,怎会与你们同行?”周公旦看向站在白岄身后的葞,那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灼,使人无法忽略。 白岄解释道:“葞曾为羌俘,被兄长带回族邑,一年前随白氏一同离开殷都,辗转至此……” 不待她说完,葞就接口道:“不错,十余年前,我幼时被俘虏至殷,若非兄长搭救,恐怕早已成为人牲。” 葞攥起拳,这十余年间他早已忘了故土是何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初正是周人将我族押送至殷。” 而现在,周人将这些旧事一笔抹消,又开始与羌方联合,前去征讨商人。 当然,活着的人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可对那些已经埋骨于祭坑中的人,于他们来说,这世事是何等讽刺? 他是侥幸逃脱了,可每当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的一只脚仍埋在祭坑的泥土之中。 “葞。”白岄制止了他,“那是过去之事,不要再提。” “岄姐!我只是不忿,凭什么——” 族长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葞,这里是丰镐,不要无礼。” 白岄侧过身,问道:“我与兄长均曾为主祭,杀死了你无数同族,你要怨恨,为何不怨恨我们?” 葞住了口,原本因怒意泛红的面颊瞬间显得煞白,他连连摇头,“岄姐,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从未怨恨白氏,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怨恨周人和商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去怨恨谁,他也只是想知道,难道他们就该作为人牲吗? 在这样深重的苦难面前,他们总得找到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抱歉。”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我……” “你太累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是我疏忽了,你与阿岘一样,也还是小孩子呢。” 说到底,他不过与白岘一样大,虽然看起来更高大、更成熟、更有担当,但葞自小如雏鸟一般依恋着兄长白屺,乍然分别对他来说已难排解,又必须领导他的同族,不能像白岘那般哭闹露怯,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们羌人十五岁便是大人了。”葞不满地纠正道,然后埋着头转身就走,“我去帮族长整理制针的用具。” 丽季正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那孩子我也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羌方的孩子总是有些莽撞的……” 周公旦点头:“他所说的,确是实情。” 那是周人想要抹消的过去,也是羌人正在逐渐淡忘的过去,若不是今天被葞重新提起,或许所有人都忘了吧? 白氏族长搬来了整理好的一箱竹简、骨片和陶片,岔开了话题:“阿岄,这些是离开殷都时匆忙带上的,我想你或许要用上,有些年岁久远,字迹已看不清了。恰好阿岘和其他族人也需学习,不知丰镐的巫祝们是否需要?将来让人重新誊抄几份,也好互相传看。” 木制的箱子内分成两堆,堆放着许多杂物,细看去,一侧是木制和铜制的面具、形状古怪的铜饰,绿松石和青金石打磨制成的蓝绿色的珠料,玉制和骨制的各种饰物、工具,另一边则是书刻着文字的骨片、朱笔绘过的陶片、留有大量演算痕迹的简册还有蓍草、算筹、星图种种巫祝常用的东西。 白岄看向丽季,“白氏的巫祝们自然要与我一同居于宗庙近旁,内史先带他们过去吧?” “嗯?啊,是的……”丽季回过神,这话题跳得太快,他险些接不上,忙续道,“大巫的住所旁尚有空置的屋舍,倒不用另起房屋了。我已将各位巫祝的信息记录在册,这便带他们过去安置。” 白岄从箱子内拿起一卷白色细麻打开,在内层的布料上,整齐地收纳着打磨精细的长针,“族人中那些善于制针、铸铜者,是否需要移居到百工之侧,以便司工管理?” “商人惯于聚族而居,你的族人又与你久别重逢,便仍依照族邑的形式居住吧。”周公旦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彩的针具,比医师们常用来治病的针要纤细许多,需要精湛的打磨技艺才能做到,“白氏为何要救下人牲?” 白岄抬头看向他,“‘救’?兄长当初将他们带回族邑,为的是试药,只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拓展阅读】 1压胜:也叫厌胜,指通过法术、器物或仪式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特殊习俗,起源于上古时代的反抗巫术(该巫术的目的是与邪祟、厄运、自然灾害等不利条件做斗争,因此称为反抗巫术),出土文物中那些没有明确用途的精美饰物,可能就是作为压胜物存在。 所以话说回来,贴春联、放爆竹、压岁钱,这些理论上也算压胜巫术的一种诶,给服务器贴符、造房子上梁放铜钱当然也是。 2简单说说官制:司工,即司空,掌营造都邑、城郭、宗庙、宫室以及制造车服器械的百工这类,就是管土木工程+手工业。 司土:即司徒,管理土地、人民,包括农事、人口统计、教育、婚姻等事务。 司寇:掌管刑罚。 司马:古文字中“马”读为“武”,管理军事和赋税事务。 宗伯:管理神官和宗教事务。 冢宰:相当于后世的宰辅,管理财政、宫廷事务,并统筹以上所有事务。 以上合称六卿,该说法出自《周礼》。一般认为《周礼》成书于东周中晚期,充满了对西周的想象(……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商末周初,神官体系(太史寮的巫卜祝史)和职官体系(卿事寮的四个司)处于分庭抗礼的阶段,后期神权衰落,才会在所谓的六卿里只占一个。 第十六章 说梦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 白岄拿起一枚陶片,摩挲着陶片上的刻痕和朱红色的文字,上面记载的是打造不同针具所需的不同矿石比例,“以人为祭,其实古已有之,从前修筑屋舍之时,便会以人为压胜,祈求家宅平安。后来善于铸造铜器的部族常以牲血为祭,甚至将人投入炉火之中,以求铸造顺利。” “传说,成汤王曾在大旱之时以自身行烄祭求雨,但祭祀尚未开始,便降下大雨,一时传为神迹。从此,人们笃信以人为祭更容易上通神明,直至今日,已有五百余年。” 所以商人有什么错呢?他们是那样真心实意地信仰着他们的神明,甚至连自己的王都可以献给上天。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的陶片,那上面用朱砂绘有扭曲的古老文字,似乎并不是如今殷都通行的文字,又或许那只能称为符号,根本还算不上文字。 白岄又拿起一枚竹简,那上面是关于周祭制度的记录,“所以,以人为祭,不过是因循旧制,并非暴行,自文丁王实行周祭以来,祭祀的数量其实已大大削减了。” 周公旦看到她接着拿起一枚略带弧度的骨片,然后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的头骨,喃喃道:“五百年来,西土之人就该作为人牲吗?” 不仅葞想要知道,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呢? 羌人自然知道他们与用于献祭的六畜是不同的,周人曾经以为他们与羌人也是不同的,而商人又以为他们与外服诸方是不同的,殷都的贵族则以为他们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第18章 只有当人祭的阴影笼罩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会开始询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要以人为祭呢? 白岄放下了骨片,“听闻夏人溃败后逃往西北,或许羌戎也是他们的后裔吧?既然本是敌人,不该如此吗?周人曾为商王征讨羌方,或许起初并不知道那些俘虏到达殷都后,便会成为人牲吧?” 外服的方伯们即便曾有耳闻,也并不会详细地知晓商人的祭祀流程,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到达殷都,受商王招待参与祭祀后,多会大病一场。 当他们亲眼看到过那等场景,过往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曾为商王送去的俘虏最终归宿于何方、他们曾接受商王赐予的祭肉又来源于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被恐惧和后怕所淹没。 外服的方伯们又有什么错呢?战败被俘者,本就该为奴隶,自古杀俘献祭,也不过是因循旧制。 可战败者又有什么错?仅仅是错在自己太过弱小吗? 当这一切苦难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时,人就会感到难以克服的恐惧。 “巫箴,你就不怕吗?” 她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即便如她所说,那是精心计算所得,尚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仍是一个无人可以复现的“神迹”。 但她提起来的时候那样轻松,似乎不过跃下一级石阶那么简单的事。 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分辨人间是非,只是青睐强者。” 要与风雨相争、天地抗衡,从来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作数。 在上古之时,弱小确是一种会断送性命的过错。 之后,人们才开始相互扶持,赡养年长者,抚育幼小者,照料患病的同伴康复,等待跌折的断骨愈合。 巫祝们即在此时兴起,他们为人们消除风雨中的恐惧,号召人们反抗天地,照料为疾病所困者,送别陷入永眠者,分明本是为了抚平先民的苦难而来,到如今,为何却成了人们无法跨越的噩梦呢? 白岄道:“方才,我试着煽动丰镐的巫祝……” 周公旦皱眉,“果然是你故意如此?” 他方才便觉得奇怪,辛甲对于巫祝的管理一向严苛,余威尚在,巫祝们不可能因为换了新任的大巫便如此乱来。 而且女巫们起舞之前,显然是受到了白岄无声的鼓励。 “巫祝本就善于煽动人心,他们被那样三言两语所迷惑,恐怕是太史过于放任了他们才对。”白岄向他投去一瞥,“你们似乎并不明白,巫祝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在我眼中,丰镐的那些小鹿们,还远远称不上巫祝,他们只是祭祀时所陈列仪仗的一部分。”女巫的眼睛幽深、隐秘,看得久了似乎会陷进其中,她的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气却像带着笑,“是最乖巧、漂亮的那部分。” “太史认为殷都的巫祝们杀戮太过,唯有温驯者,才能为神明所爱。”对于辛甲的想法,周公旦当然也是认可的。 不如说,所有曾见过商人的祭祀,又无法接受的人,都会觉得辛甲对于巫祝们的教令才是正确的。 白岄摇头,纠正道:“不,神明并不爱人。” 神明并不爱人,祂们凭着自己的好恶随意降下甘霖或是灾祸。 甘霖是恩德,必须举行祭祀感念上天,灾祸是惩罚,不得口出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献上更多祭品期盼神明回心转意。 祂们任凭地上的臣民们苦苦挣扎,声嘶力竭地祷告,烧燎起无尽的祭祀烟气,也不动容。 “对于平民来说,他们只会畏惧神明和先王。”白岄道,“越是恐惧,越是笃信,越是绝望,越是沉迷。” 周公旦问道:“那对于巫祝而言呢?” 从他们所得的情报看来,商人的巫祝和贞人似乎并不笃信神明,他们精通各种操纵神意的方法,于神官内部互相倾轧、竞争,以夺得左右朝政的权力。 “神明即是天地四时,风霜雨雪,自有秩序,绝不会为人力改变,更不会对人投下怜悯。”白岄想了想,补充道,“但巫祝能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周公旦笑道:“巫箴,真敢说啊。” 如此悖逆的发言,或许商王确该将她献给上天,让她到神明面前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 “反正你们也不信吧?”白岄并不在乎,在殷都时她尚敢在父亲面前这样说,如今自然更无人能管束她,“周方伯曾在神明与先王的注视下与商结盟,若是笃信那些,怎敢随意撕毁盟约,起兵渡河?” “巫箴应当已看过太庙所藏的卜甲。”周公旦道,“先王认为,商王无道,他已取得了神明和汤王等先王的准许,顺应天命前去拨乱反正。只是天不假年,未能亲手完成。” “我在殷都,未见商王无道。”白岄摇头,商王任用平民,排斥贞人,集权于己,这是自武丁王以来一贯的做法,当然从贵族的眼中看来,或许他确是不遵祖制的无道之君。 日影到达了正中,照得天地间一片晃然。 周公旦和白岄走到了树影的荫蔽之下,远远看着人们忙碌地搭建屋舍,年幼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着人间的话,祂会看到先民从洪水滔天之间走来,跨过了无数艰险,也会看到先民种下五谷,驯养六畜,养蚕缫丝,载歌载舞,这人间的每一步,难道不值得祂为之动容吗? “巫箴,你有没有想过?只是商人信奉的神明并不爱人。”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明,应当是爱人的。 会在初春吹醒田野的绿意催促春耕,会在长夏不忍女巫受烈日曝晒而降下大雨,会在深秋与世人分享秋收的喜悦,会在隆冬与地面上的人们一起迎接新岁的到来。 祂们从此不再是冰冷无情,喜怒无常的神明,而是接受了凡人的敬爱与供奉,便一定会投下目光、报以恩惠的神明。 有德行、爱天下、恪守秩序的君主,理当得到这些慈爱的神明护佑。 白岄安静地听着,末了点评道:“不切实际。” 无异于痴人说梦的想法。 她侧过头,问道:“周公主管卿事寮,所辖俱是实务,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周公旦并不觉得这个想法不合理,“商人不也相信,献上祭品会令神明满意吗?” 神明真的喜欢那些血食吗?谁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无意间达成了所愿,而这样流传下来,使人愈来愈笃信。 所以,只要这样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偶尔有一两次达成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天长日久,人们代代相传,变成了所谓的“因循旧制”,不也就这样认可下来了吗? 白岄摇头,“可人祭除了侍奉神明,同样也是威慑。所有不信的人,就亲自去天上侍奉神明。” 商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既然那么多被献祭的人牲并没有作祟,可见他们确实到达了天上,始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神明和先王。 “已经认可了这样说法的商人,要如何才会改变心意呢?” “美教化,便可移风俗。” “教化?”白岄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可,“这办法或许对周人有用,但商人只信奉武力,想要改变他们,只能诉诸鲜血。” “姐姐!”白岘远远地跑过来,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来一起整理简册吗?就我一人好没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呢?面色这样凝重。” 白岘从怀里抖出几片横七竖八的竹卷,一股脑塞给白岄,“这几卷星图的编绳断了,顺序都散了,我拼不好,姐姐拼一下吧。” 第十七章 授时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 入夜,白氏族人聚集在星空之下。 久别重逢,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倾诉,但人们只是仰头望着浮现在夜空上的星星。 大人们搂着孩子,指着夜空告诉他们星辰运行的规律,孩子们举着手指,在空中描摹出星星连接成的图案。 白岄正在重新拼合散落的星图,白岘于一旁观测、记录三星,三星明亮,则主兵事顺利。 月躔行于夜空,朔望交替,灭而复生,记为一月。 岁星历经十二年循行一次,以其运行,分周天为十二等分,今岁为鹑火。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六季之期,照见地上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周而复始,从不脱序。 若能将那一夜星空尽数记录下来,即便千年之后,亦能推算得知确切的年月。 “岄姐姐,你看那边——”孩子们聚集到白岄身边,指着夜空东北方向的一团星点。 白岄用针缀起拼好的竹简,指着右上角绘有的昴星,“昴主兵丧,大星现,则四野清明,六星反明,则……”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后人所附的含义,只是指着她手中的星图,伏在她膝上嘻笑道:“这上面也画着星星,啊,和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呢。岄姐姐,那一团星星聚在一起,好像我们也聚在一起。” 第19章 每到同一时节都会准时出现在夜幕上的星星,便是孩子们最好的玩伴。 他们自小跟着族人在夜空下看星星,先根据其独特的形状辨识、记诵,然后像白岘一般记录、测绘,有算学天赋的孩子们,还会进一步学习历法推算。 白岄的算学很好,这十余年间,族中算学均由她所授,可惜学成者寥寥。 幼弟白岘,便是最不愿意学的那一个。 族长坐于她另一侧,问道:“阿岄认为今年需要置闰吗?” 此时季冬之月,为殷历新岁,三星高挂于夜空。 三月之后,三星隐没于西侧,大火昏见东方,为春耕之始。 所谓“火师”,即为观测大火之官,授民以农时。 天象历法复杂,需要时时校正,除却专职于此的火师,还有大量精于星占的巫祝参与其中。 于一年之中设置闰月便是最简单的、用于抵消历法误差的方法。若巫祝们观测有误或随意置闰,将导致农时混乱,影响耕作。 白岄摇头,“荒灾迁延,又值用兵,即便置闰,恐怕也要等到天下初定之时。” “姐姐真的相信天命吗?”白岘将笔抵在下巴上,仰头望着夜幕,“……相信天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未等白岄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有的话,兄长也在那里吗?” 族人们停下手中的事务,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齐刷刷地注视着白岄。 她的兄长白屺,为人亲善、行事公允,其父接任大巫后,由白屺代行族尹之职,管理各氏族、姻族事务,他深受族人景仰和拥戴,尤其受到孩子们的喜欢。 “岄姐姐……”有孩子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不要难过。” 白岄抱起她,让她坐在膝头,温声问道:“为什么要难过?” 众人默然,按白岄的性子,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但毕竟那是最疼爱她的兄长,他们本以为会有所不同。 她的心中究竟是空无一物,还是满载了情感,只是不愿意表露呢? “阿岄……”族长担忧地望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劝道,“难过的话,哭一哭也是无妨的,不要闷在心里。”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父兄死在了朝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是伤心难过也毫无益处。”白岄摇头,看向白岘,“倒是阿岘,昨日还抱着我哭,想必心中仍然难以排解,还需叔父多多开导。” “那又怎么样嘛?”白岘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姐姐也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哭一下怎么了?兄长说了,人就是要这样,开心的时候就笑,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要哭,这样才不会闷在心里生病。” 他侧过身靠到姐姐的肩头,望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问道:“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父兄吗?” “想念?”白岄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 群星会在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渐渐隐没,父兄于她而言像是那一夜侵晓时分的晨星,只是他们隐没了,再没有在此后的夜里重现。 如同那些横渡天河再不归还的客星一样,她偶尔也会再想起。 但是,过客原本都是留不住的。 月渐西沉,小孩子们熬不住,已伏在大人们的膝头睡得东倒西歪。 “连日奔波,只怕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岄将伏在自己膝头睡熟的孩子交给身旁的族人,起身唤白岘,“阿岘,你跟我过来。” 白岘拖沓着脚步跟上姐姐,不时回头向族长使眼色,小声道:“叔父,一会儿姐姐要是罚我,你可得救我啊。” 族长素来知道他不肯好好学,见他如今神色紧张,无奈道:“往日让你好好学,你一会儿推说思念姐姐,一会儿找借口要帮人诊病……” 白岄从屋内取出一把蓍草,“你今日学的是筮法,便演示给我看吧。” “我……”白岘垂着眼接过来,他早间确实去学了,但没过一会儿族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学这些,叔父要去安顿族人,自然更没时间看住他。 白岘硬着头皮将蓍草分出两堆,先拿起其中一份夹在手指之间,一份一份地放置。 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过于生疏,他一松手,尚未分完的蓍草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啊,这次的不算,我、我重来!”白岘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蓍草,又将一旁尚未开始分堆的蓍草拂了下去。 “阿岘。”族长拍了拍他的肩,“卜筮乃是神事,即便你心中没底,也需表现得冷静沉着。” 白岘哭丧着脸抬起头,望向白岄,放弃了弥补,直接认错,“我近日没有练习,确实手生了。” 白岄横了他一眼,“比你在殷都时更差了些,看来这一年来不进则退。” “我心里难受,学不进去嘛。”白岘凑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姐姐已回来了,那我就好好学,我保证。” “我给你五年时间,好好学习卜筮、星占种种,不得懈怠。”白岄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年之后,阿岘便是大人了,到那时……” “姐姐,我不要做‘巫箴’!”白岘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姐姐要一直做‘巫箴’,不要再那样离开我了。” 族长叹口气,但这世事并不由人。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族长望着白岘走出去的背影,“阿岄还是不忍心训斥他啊。” “叔父不也一样吗?不然阿岘何至于一年来还松懈了许多?”白岄摇头,“我并非不忍,只是希望阿岘能够继承兄长的遗愿。我不想让阿岘继任为巫,而希望他能专职于医。” 她说的轻轻巧巧,似乎根本不担心族人会反对这样的决定。 “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岘?”族长不解,白岘若知道了姐姐的主意,只怕连做梦都要笑醒吧? “前路未明,他又是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说得太早,反而弄巧成拙。”白岄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蓍草,在案上分作几堆,一边演算一边道,“且那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阿岘得让我看到他的决心才行。” 刚睡下没多久似乎天又亮了,白岘顶着一双黑眼圈起床,头昏昏沉沉的,所以说他才不喜欢看星星啊。 案上摆着几株发蔫的小草,是他前来丰镐的途中,于野草丛中采集而来。 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或许能用以治疗疾病? 想到这里,白岘一把抓起那些野草,推门而出。 他与白岄一同住在宗庙附近,屋舍是土木结构,墙面抹成细腻的白色,木制的框架则刷了红褐色的生漆,与不远处的宗庙颜色相仿。 他直奔白岄的住处,“姐姐——咦?不在?” 望了望外面的日影,才刚过平旦,这么大清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丰京,白岄能去了哪里呢? “唔……难道在族人那里?那怎么不叫上我啊?” 白岘眨了眨眼,或许是姐姐见他睡得熟,不忍叫醒他? 朝阳正从东侧升起,白岘披着金红的阳光,他将怀里的小草举起来,对着阳光细看。 灿烂的光线映亮了草叶边缘的细小绒毛,好像在散发着荧荧的光彩。 “真好。”白岘轻轻嗅了一下被阳光蒸腾出来的微苦的植物气味。 他是真心喜欢这些神奇的草木,只是这样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草,经过和其他药物配合,或许就能为人解除病痛,这可是比巫祝们那些装神弄鬼的“神迹”更了不起的事。 在他看来,远古之时有神农氏尝百草,教民以稼穑、医药,白氏本是神农部族的后裔,从事医药本就是理所应当。 兄长当时也很认同他的想法,认为应将为医一职从巫祝之中分出单列。 不过这些歪理,他是不敢向严厉的姐姐说起的。 第十八章 夙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 向西南侧走了数里,便到了白氏暂居的地方。 屋舍已初具雏形,足以遮蔽风雨,族人们正在夯土的墙面上涂抹掺杂了草茎的白垩粉。 “阿岘,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族长看到了他,笑道,“果然到了阿岄身边,你都勤勉了起来,平时是再不愿早起的。” “叔父,您就别笑话我了。”白岘揣着草药,四处张望,“姐姐不在吗?” 族长摇头,“阿岄并未来此。” “那她去哪了……?”白岘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将草药递给族长,“叔父,这是我在路上采的,你看能不能用来治病?” “阿岘。”族长将手放在他肩头,“你姐姐已继承巫箴之号,现下乃是丰镐的大巫,恐怕事务繁多,不要去扰她。” “唔,父亲不是也做过商王的大巫吗?也没这么忙啊。”白岘撑着下巴,从打了蔫的野草上掐下一片叶子,在口中嚼了嚼。 第20章 “那是不同的。”族长神情凝重,起初他们并不理解白岄拼上性命去创造的“神迹”意味着什么。 直到得知她到达丰镐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他的兄长要白岄去走的路,跳下摘星台仅是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步。 白氏源于烈山氏神农部族,世居姜水流域,当盛极一时的炎帝部族在数百年的迁徙、战乱中逐渐流散后,白氏这一支族人依附于商人的部族生活、结为姻亲,跟随汤王伐夏,迁于亳都,之后又历经多次转徙,最终随商王定居于殷都,流传至今。 迁至殷都的这二百余年来,白氏始终谨小慎微、专务于神事,直到他的兄长,上任巫箴才开始再次涉足朝政。 真是因为从夜空中看到了天命吗?还是为了从这天下分一杯羹呢? 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并不是白氏所求……所以他们父女到底在筹划什么呢? 在巫祝之中,真正的秘辛是不得以文字书写记录的,而是在族内隐秘地手眼相授、口耳相传。 他的兄长想必是将那个秘密,连同“巫箴”这个名号,一起交给了白岄吧? 朝阳升上天空,葞和几人自西侧的城门进入,他们肩上扛着铜铸的长矛,鬓角沁着汗珠,身上沾了尘土,看到白岘也在,他笑道:“阿岘,你在这里啊,今日起得这样早。” “葞,你们这是去做什么了?”白岘递上一方粗布巾,“怎么弄成这样?” “哦,出战在即,甲士们正在城外操练,我们打算加入征伐商王的大军,就跟去训练了。”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长矛放在一旁。 “葞……你不怕吗?”白岘不解,“你们好不容易离开了殷都,又要回去做什么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葞咧开嘴笑了,拍拍铜矛的长杆,“当然想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愿,是死于战场之上,而不成为祭坑里的白骨。” “不错!众人若都有你这样的气魄,此战必定大捷。”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自城外而来,束甲的赤衣女郎挽着长矛,跃下马来,“你方才在和甲士们一起训练吧?我在那头远远看到了,虽没有什么章法,但很是勇猛,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师氏的一员。” “多谢夸奖。”葞回了一礼,慨声道,“我与商王结有血仇,时刻不敢懈怠。” “哦,这倒稀奇。在丰镐,大家总说商王不仁不义,戕害百官民众,前去讨伐他乃是天命所向,倒少有人会像你这样,说是为了复仇呢。”她回过头,看到白岘,“小阿岘,你也在啊。” “莘妫姐姐。”白岘起身向她问好,“你会骑马?这也是很稀奇的。” 挽车的马匹体型较矮,不适合骑乘,高大的马儿则性烈难驯,在殷都也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这项技艺。 莘妫一手执矛,一手握鞭,笑道:“我从小就喜欢骑马,父亲那时找了小马驹儿给我骑,起初也不知道被颠下来多少次呢,兄长说幸而我那时候年纪小,耐摔得很。” 她指了指城外,烟尘隐隐中可见许多战车停歇在平旷的土地上,“开战在即,我负责检查戎车和马匹的情况。” “你的手臂……”白岘看到她举起手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受伤了吗?” 莘妫揉了揉左肘,讶异道,“诶?前些日子从殷都回来的路上扭到了,不过不严重,小阿岘,连这点小伤你都能看出来?” “那当然啦,我兄长的医术很好,我都是跟他学的。啊,对了,等我一下——” 他像是雀鸟一般急匆匆地冲进一旁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带着一包药草又飞奔出来。 “这是我带来的药草,治跌打损伤很有效。用法嘛有很多,可以用酒浸泡一旬然后涂擦,或是用水泡软捣烂之后敷在伤处。如果是在野外,也可以直接嚼碎了涂在伤处。怎么样,很方便吧?” 莘妫接过来,里面是许多晒干、切碎的草茎和草叶,她好奇地拨弄了一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辛香气,“你是大巫的弟弟,怎么比王宫里的医师们还厉害?” “医师……那是什么?”白岘眨了眨眼,面露不解,“就是巫医、疾小臣那些人吗?” 莘妫摇头,解释道:“他们之中只有两名巫医,其他人只是善于医术,并不是巫祝。丰镐根本没有这么多巫祝,不能指望什么事情都让他们做的。至于侍奉贵人的‘小臣’,医师似乎也不在其列。” 白岘低下头思索,“还可以这样?那他们是出身于专门从事医师的氏族吗?原来还有这种氏族,真稀奇。” “出身?”莘妫更觉疑惑,“唔……只要会治病、又愿意为医就可以啊,巫医也好,卿士大夫也好,哪怕是庶人也可以响应两寮的征召去做胥徒协助医师,这还需要什么家族出身吗?” 白岘霎了霎眼,原来这里与殷都不同。 在殷都,生于巫祝的氏族便被教养为巫祝,生于贞人的氏族便可以成为贞人,他们一心一意传承祖先的技艺,从生到死,都与自己的氏族紧密相连。 王宫中的小疾医是小臣,属于内务官,商王的近侍,地位远不及巫祝,因此他兄长即便精通医术,也从未想过真正从事此业。 白岘喃喃道:“原来……活下来,走出去,真的可以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路……” “唔?你在悄悄嘀咕什么呢?”莘妫将马系在一旁,一拍脑门,“对哦,巫箴姐姐在吗?我听他们说她能吹篪引来鸟儿,太可惜了,我怎么那日回来晚了,偏偏就没看到呢。阿岘,能带我去找她吗?” “姐姐方才不在住所,不知这时回去了没有?”白岘抬起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引来鸟儿并不难,殷都有许多巫祝都会,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白岘和莘妫路过巫祝们聚居之所,时已近午,四周并无人迹。 “唔,好冷清。”莘妫在屋舍旁转了一圈,“真奇怪,这个时候,巫祝们竟然一个都不在。” 白岘去寻找白岄未得,又折返回来找白氏的巫祝们,同样一无所获,“姐姐和族人们也都不在。” 两人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巫祝们还能去哪儿,多半是去参加祭祀了吧?不过,没听说今天有祭祀啊。” 莘妫思索了一会儿,提起脚步向着宗庙方向走去,“走,我们去看看。” “丰镐的宗庙可以随意接近吗?”白岘迟疑地跟在她身后,商人重神,他自小就知道,哪怕是去祭坑旁捡碎骨头玩,也不能在宗庙附近玩闹,会被看守宗庙和享堂的巫祝们严厉训斥。 莘妫转了转眼珠,笑道:“哎呀,就远远地看一下,没事的。” 宗庙前确实聚集了许多人,丰镐的巫祝们或执乐器,或捧着礼器、祭器等,白氏的巫祝们则站在他们身旁,似乎是在纠正、指导他们的动作。 “哇——好多人,小阿岘,你看,巫箴姐姐在那儿呢。”莘妫从屋舍的转角悄悄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那里观望,“王上也在,还有太史、太祝他们,这么热闹……果然是在举行祭祀吗?但是怎么都不动啊,还没有开始吗?” 白岄等人正在谈话,远远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有礼官上前,向白岄呈上了一柄大钺。 莘妫目不转睛地看着,见白岄接过那柄铜铸的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后走下台阶,站在宗庙前的空地上,轻而易举地抡了一圈,划出一弧寒光。 丰镐的巫祝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将手中所捧乐器和礼器落在地上,有几名年轻的女巫甚至有些打颤。 “不得了,巫箴姐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然能抡动那么重的大钺?”莘妫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个东西……原来是这么用的吗?我还以为只是祭祀的时候举在一旁就好。” 白岘点头,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当然是这么用的啊,不然用什么办法才能砍下人牲的头颅呢?而且必须要这样挥动起来,下落的力道才够。” 莘妫回过头,眨了眨眼,“砍下……头颅?” “哦,他们不是在练习献俘的仪式吗?”白岘少说也看过几百场祭祀,对于流程和安排都很熟稔,“姐姐是主祭,就需要负责斩下战俘的头颅。不过……为什么要在丰镐做这些啊?” 第十九章 祀与戎 头颅中蕴有神灵,斩…… 白岄收起大钺,弯弯的刃口在夯实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葑,你来试试。” 被白岄唤到的那名巫祝走上前,自她手中接过大钺,沉重的铜钺在专职于祭祀的巫祝手中仿佛稚童的玩物,轻巧地划出带着寒光的弧形。 白葑挥动了数次后,将铜钺平举到身前,细细打量,道:“这柄大钺所铸镂空纹饰繁复精美,可惜锋锐不足,且重量过轻,恐怕无法用作祭祀。” 白岄看向辛甲,“太史,还有更重的大钺吗?” 第21章 辛甲翻看着手中的简册,“宗庙中所藏铜钺均是礼器,这已是其中最重的一柄了。” 铜器并不够坚韧,直接削砍容易断裂,唯有借其重量与抡动起来的势头才能斩断坚硬的骨骼和牙齿。 钺自来为王者的象征,人们制造出装饰精美、甚至玉制的钺作为礼器使用,逐渐放弃了其血腥残忍的功用,只有殷都执行祭祀的巫祝们还在大量应用铜钺来作为处死祭牲的工具。 太卜和太祝在旁听着,太祝忍不住上前问道:“王上,真要举行这种祭祀吗?” 他扫了一眼站在阶下面露不安的巫祝们,仅是看到白氏的巫祝挥舞大钺,就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若真在这里举行和商人一样的血腥祭祀,恐怕得掀起轩然大波。 武王道:“祭祀是为沟通上天,天上的神明已惯于接受商人的祭祀,唯有用相同的方式才能得到祂们的认可。” 当然除了得到神明的认可,也只有相同的祭祀方式,才能得到商人的认可。 从逻辑上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太祝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可——他们筹备多年,起兵伐商,难道不是为了推翻商人那种恐怖的祭祀与统治吗? “过去成汤王伐桀,于章山斩下夏耕的头颅,古已有之。”白岄用指尖敲了敲额头,解释道,“头颅中蕴有神灵,斩下头颅,神灵便能上升至天界,到达神明之侧。听闻盘庚王营建殷都之际,曾向神明奉献大量人牲,以其头骨填充沟壑,故而得以两百余年来,安定于洹水之侧,再未迁徙。” 丰镐的巫祝们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那堆满了骨骸的墙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斩首献祭,流程单一、操作简便,对于祭牲而言并无太大折磨,对于神明而言又足够敬重,巫祝们既不惯于商人的祭祀,这是其中最简单易学的。”白岄将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唯一的麻烦,或许是需要请司工铸造新的铜钺,还有确定主祭的人选。” 不仅巫祝们犯怵,连太卜和太祝都听得头皮发麻,只是面上还不动声色。 “太史,明日请司工及其下属一同商议此事。”武王向辛甲道,“命两寮相关人员全部参与议事。” 他又看了眼白岄,“巫箴也一道出席。” 她身为巫官的领袖,将来总要出面主持各种事务,总躲着公卿们和百官,让辛甲替她出面,也不是办法。 白岄点头应允:“好。” 莘妫伸长了脖子窥看,嘀咕道:“真是好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看到巫祝们一令一动地执行着祭祀的流程,白岄不时命巫祝们停下、退回原处,之后与辛甲等人讨论许久,又如此反复。 莘妫看了一会儿,颇觉无聊,脚尖拨弄着一旁细碎的砂砾,“小阿岘,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白岘也从一旁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在祭祀啊。” “这是祭祀?”莘妫摸了摸下巴,眨着眼,“献俘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们有莘国也会举行,哪有这么复杂?” “殷都的祭祀便是这样的。”白岘挠了挠头,“很复杂吗?斩首献俘的仪式,是很简单的一种,其他仪式可比这复杂多了,连处理人牲的方法都很麻烦。” “处理……?”莘妫不解,把俘虏杀了能有多复杂,还需要怎么处理? 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问,以免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她回过头看到众人又演练了几遍,似乎谁也无法说服谁,只得先行结束。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捧着礼器退去,莘妫和白岘赶紧缩回了脑袋,静静地躲在墙角后。 等脚步声逐渐远去,莘妫才又探头看去,见宗庙前已空无一人,急忙回头唤白岘,“都走了,小阿岘,快出来吧,我们去找巫箴姐姐。” “是我让太史他们先回去了。”武王从一旁转了出来,早已看到他们二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像是野兔般时不时探头出来,“莘妫,你越发没规矩了,邑姜到底有没有好好教你?” 莘妫干笑两声,“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想到在举行祭祀,一时好奇,就看住了……” 白岄也走了过来,白岘一抬头便望见了姐姐不善的目光,不由往后缩了一步,不敢吱声。 莘妫却不怕,反而笑着扑了上去,很是亲昵,“王上,是我自己学不来,和邑姜姐姐没关系啦,你就不要怪她了……” 武王虽皱起眉,仍接住了她。 莘妫笑道:“我都检查过啦,戎车共有三百余乘,司工已命人检修妥当,所有磨损过度的部件已全部更换,每车配备二十名甲士,司马那边也都配齐了人员、马匹和兵甲。两年前会盟之时,诸侯派出的总计也有一二百乘戎车,不知这次会有多少人来,太公既然已先行前往孟津集结诸侯,就等他的消息吧。” “内史派人联络了楚族,楚君命人回报,也会亲自前来。”武王抬手抹去她颊边一道细小的血痕,问道,“你去检查戎车,怎么脸上还挂了彩?昨日还没有的吧。” “哦,碰上了猃狁的一支小队,顺手和他们打了一架,恰好看看我军的士气,毕竟操练哪有实战来得快嘛。”莘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握住他覆在脸上的手,“大概是被不知哪儿来的箭头蹭破了皮吧,我都没觉得疼,不要紧的。” “开战在即,何必去招惹他们?” 莘妫鼓起腮帮,不忿道:“怎么是我去招惹呢?分明是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六师即将离开丰镐,若此时不杀杀他们的锐气,岂不是等我们都走了,又要欺上门来?” “好了,大巫还在这里,不要闹了。”武王放开了她,将她浮在鬓边的细小碎发抚平,“既已检查过戎车和马匹,便去卿事寮向司马报告吧。” 莘妫早看见白岄在一旁,磨蹭着不肯走,一转身就抱住了白岄的手臂,凑到她身旁,“巫箴姐姐,你可以把鸟儿引来对不对?好有趣,我也想看!” 白岄没有避开她,任她偎在自己身旁,温声道:“自然可以。只是宗庙乃肃穆之地,不该在此乱来。且我与王上尚有事务要商议,莘妫还是改日再来找我吧。” “好吧。”莘妫低下头,正要走,闻到一阵浅淡的草木味,便将鼻尖凑到白岄肩头嗅着,“咦,好闻,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消失了。” 白岄轻轻捧起她的脸,制止了她过于亲近的动作,“祭服放置太久,想必沾染了少许香木的气味。” 武王无奈地摇头,“莘妫,别对大巫这么失礼。” “这儿又没有别人在,再说巫箴姐姐自己都没有生气嘛。好啦,那我去镐京了。”莘妫放脱手,像小鹿一般轻快地跑远了,远远见她去城门附近牵了马,在无人的街道中央疾驰而去,头发和衣袂长长地扬在风中。 在秩序森严的丰京,仅有她像跳动的火苗一般热烈、自由。 “她……”武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莘妫年少,性子活泼,很是难得……大家总是迁就她,倒将她惯得越发失礼了。巫箴,她并非有意冒犯于你。” “她其实并不年少吧?从骨骼来看,应是只比我小一两岁。”白岄并不在乎莘妫过分的亲昵,只是疑惑,“她性子洒脱,竟也有烦心事么?” 白岘早已趁乱悄悄挪到了白岄身后,闻言贴在她身旁低声道:“姐姐,除了你,世上还有谁没烦心事啊?” 白岄侧头看向他,“族中事务又不需你操持,阿岘有什么烦心事?我倒还没有问你,为何这样躲在一旁窥伺?” “我……”白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不行。”白岄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不同意。” “这少年是你弟弟?你对他很是严苛。”武王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白岘。 少年人跟在姐姐身后,此时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白岘轻声嘀咕道:“……姐姐从前对我可是很纵容的。” “从前你是幼子,如今你是巫箴的继承者,岂能一概而论?”白岄即便再冷淡的性子,也对任性难管的弟弟感到头大,“父亲说的没错,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你。” “可是、明明应该是兄长的……”白岘也觉委屈,他从小便知道,兄长将来会继任巫箴之位,姐姐则会承担白氏主祭一职,至于他只需要跟着叔父学医术和针法就好了,将来或许会接替叔父的工作,辅佐兄长。 【拓展阅读】 无头巫术:上古时期出于某种不可考的目的,砍下头颅的一种巫术操作。《山海经》中的刑天(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夏耕之尸(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都属于这种巫术习俗所遗的传说。列于刑罚之首的“大辟(斩首)”应当也是源于上古的无头巫术。 第22章 第二十章 仲子 十余年前,我的兄长,…… 那明明是族人和父亲都认可的道路,他们兄妹三人本该沿着这样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下一代的孩子们来接替他们。 谁知命运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我不是姐姐,我没有办法做到的——”他的声音已带了一丝哭腔,不管不顾地说道,“姐姐不会哭,不会难过,更不会害怕。你的巫术学得很好,从来都不比兄长差,所以可以接任巫箴。” “可是我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就算把所有的课业学完也不可能的。”白岘的眼中蓄了泪,看向她,“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作为‘巫箴’教养长大的!” 他会难过、也会害怕。 他无法忘记一向宠溺他的兄长,思念和悲痛都会羁绊向前的脚步。 同时他也恐慌着,若有朝一日白岄真将一族的命运交到他手中,他能否承担起这样的重任——不,他觉得他一定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白岘忍不住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哭道:“这一年里,我常常在想……我宁愿、当初死在朝歌的人是我,而不是兄长……” “说什么傻话?”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兄长最忧心的就是你,若是知道阿岘安然无恙,他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可是……我……”白岘埋在姐姐的怀里,哽咽难言,“我……好想他……”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向庄重严厉,不时便要查问他的课业,姐姐则是冷漠的性子,对于人的情感无法回应,唯有长兄待他温柔,予他开导。 “好了,闹也闹过了。你该知道的,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白岄捧起他的脸,用衣袖擦去他满脸的泪迹,“哭够了就回去吧,去跟着叔父学筮法。” 白岘哭得眼眶通红,不情不愿,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道:“姐姐就不能说些好话宽慰我吗?” 他自然知道,再闹也无济于事,他只是跨不过心中的那道坎,从他记事起,至今十余年来,父亲、兄姐、族人们对他的期望与评价,不过是在将来做一个能好好辅佐长兄担任族尹的副手罢了。 即便学会了所有该学的课业又能怎样呢?越不过这样的心态,他永远只是兄长羽翼庇护下的雏鸟。 这一切都是白岄无法理解的,她像是天上的星星,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从不会被情绪左右。 “十余年前,我的兄长,也殁于殷都。”武王看着白岘,少年的眼中盛满了伤逝与迷惘,多年前的自己,是否也是他此时模样? 白岘一怔,眼中的泪兀自滚落下来,哑着声问道:“……那要怎么办?” “周邦不能没有继任者。我也担忧过、害怕过,原本被作为辅佐教养长大的我,究竟能否承担先王的期望、完成穷尽数代心血而未竟的事业?最后也就这样走到了今日。”武王回望一眼宗庙,“如果此战失败,一定不是先王的过错,而是我,终究比不上兄长吧。” 白岘眨巴着眼,原来即便贵为周王,丰镐的百官都听他号令,也仍会有这样的忧虑吗? “你还有长姐,为你担负起一族的事务,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长大。”武王揉了揉他在白岄怀里蹭乱的头发,“我也有许多弟弟,像你这般大的,可不能这样爱哭,更不能在姐姐的怀里撒娇了,看来巫箴确实将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白岘红了脸,抹抹眼泪,从白岄怀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我不过是、是和姐姐分开太久,有些想她罢了……才不是撒娇。我、我先去找叔父了。” “真是难缠。”白岄整理了一下衣衫,“幼弟任性,在王上面前失礼了。” 武王看着白岘一边擦泪一边走远的背影,笑道:“听闻殷都的巫祝们精于操控人心,但巫箴看起来并不擅长哄弟弟。” 白岄摇头,“巫祝们也只是寻常人,并没有传言中那样神秘,更不会将这些手段用在亲近之人身上。” 大巫的居所就在近旁,白岄推开门,微风将屋内浅淡的烟气送出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摘下面具,将燃着香的熏炉移到窗下,青烟被阳光映亮,可见一粒粒细小的颗粒在散发着光芒,“这是柏木和青术的气味,用以宁心安神。” 武王在案前落座,“巫箴有心了。” 白岄俯身从书案下拿起简册、陶片、骨片一一铺开,是载有各类祭祀流程、用牲情况以及执行方式的记录。 似乎是嫌文字还不够形象,有些陶片上甚至用朱笔画出了剖成两半的祭牲,或是零碎的内脏和肢体。 白岄垂手,将衣袖覆在其上,遮挡住了那些血淋淋的图案,“斩首祭祀,其名为‘伐’,起初用于兵事,源流古老,威严庄重,若需取信于商人,采用此法即可。至于其他的……王上真要看吗?” 斩首、击杀、放血、剖心、肢解、剁碎、烧燎、烹煮、活埋、沉水种种,商人创造出来的祭祀方法,比品目繁多的酒器还要五花八门。 用犬、用猪、用羊、用牛、用猎物、用俘虏、最后用贵族,他们在祭祀的路上越走越疯狂。 即便在殷都,也并非所有巫祝都能接受这样血腥的祭祀,长期承担主祭之职的人,或是本就狂热地追求血腥刺激,以折磨祭牲为乐,或是像白岄一样异常冷漠,对苦难毫不动容。 武王看着她,“难道巫箴能代我成为主祭吗?” 白岄道:“……此乃国之大事,需由王亲自主持,即便是大巫也不能替代。” 从古至今,王才是真正的“大巫”,他们所任命的群巫之首,不过是一种权力的投影与发声的喉舌。 “那巫箴有十足的把握,殷都的贵族们都会信服伐祭?” 有众多商人贵族加入了讨伐商王的密谋之中,成为周人暗处的盟友,他们希望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商王一人,联合外来者矫正王朝的秩序。 必须为此做出让步,比如举行符合商人传统的祭祀,以此怀柔贵族与平民。 “诸王族、子族、多子、多生族邑均势力强大,盘根错节,且顽固不化,要令他们信服,我并无把握。”白岄摇头,平民只需要祭祀与生活如常进行,并不在意上位者到底是谁,可旧贵族们利益攸关,精于算计,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示好打动。 他们一点都不傻,即便将所有的祭祀都来一遍,他们也不会真心实意信服的。 除非……与商王一样,让不听话的贵族们去天上侍奉先王,永远地闭上嘴。 “既然巫箴也没有把握,那就多做些准备吧,总好过到那时手忙脚乱,落人口实。” 白岄沉默了片刻,移开手。 “除却特殊的祭祀需要保留全尸,一般在处理祭牲之时,通常会最先砍断双脚,以防祭祀中途其反抗、逃离。” “下一步依照祭祀需要,有时会剖成两片悬挂为祭、或肢解分散掩埋为祭,若是并非需要肢解的祭祀,则进行取血、剖腹、摘取脏器、剥下脂肪。” “心脏与脂肪常在下一步用于燎祭,祭祀的烟气升腾得越高,便越能达到神明的所在。祝官会根据烟气的形状,来判断神明的好恶,和祭祀的成效。” “砍下头颅,通常是最后一步,此时祭牲或已濒死,或陷入昏迷,无力反抗、躲避,才能用大钺准确地斩下头颅。如此便是祭祀顺利完成,祝官将进行总结陈词。神明已享用了血食,听到了地上的愿望,或许会在不久之后降下福泽。” 虽然祭祀有一整套固定的流程与礼仪,但在处置祭牲的方式上却灵活多变。 就像铜铸的祭器各不相同,每一场祭祀也不必完全相同,主祭的巫祝可在适度的范围内自由发挥,商人并不讨厌这种不期的变动,反而会觉得有趣。 香药业已燃尽,所余的烟雾沉在香炉上,渐渐地散去了。 白岄将简册卷起,置于一旁,直言道:“我认为……王上不该继续听下去,于您的病情很不利。请先回去吧。” 武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道:“在神明享用血食之后,人们还要分食祭肉吧?” “确实如此。分食祭肉,便能得到神明的降福,身份越高贵的客人,可分得的越多。”白岄起身,又添上青术与柏木,她吹去上面的浮灰,伏藏于下的火星很快将新的药物点燃。 “巫箴曾说过不怕这些,其他人也不会畏惧吗?” 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祭牲在祭台上挣扎死去,又怎样满怀着对神明的崇敬吃下掺混的祭肉呢? “兄长和阿岘便不喜欢这些,但谈不上畏惧。”白岄望着窗外,“王上既然去过殷都,就应当知道,我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所用骨器繁多,远甚于丰镐,连城邑中的道路,都是由砂砾、螺贝与碎骨铺成。宫室、屋舍、道路、沟壑之下,俱是用以奠基的骨骸,我们从一开始便在满是白骨的土地上入梦。从来如此,习以为常,便不会感到恐惧。” 第23章 “如你所言,要改易风俗,或许要将商人迁至他处。”武王揉了揉眉心,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商人。 “为何不将他们尽数杀死呢?”白岄抬眼,“只要所有不愿改变的人都死去了,余下的人或自愿改变,或迫于威慑不得不服从,总之,不也达成了目的吗?” 武王制止了她恐怖的提议,“巫箴,这样与商王的暴行何异?” “可数百年来,内服外服、诸侯方伯,争来斗去,本就都是一样的。”白岄也不理解周人,面对危险的猛兽,难道不应就地格杀,反而打算费尽心力去驯养吗? 恐怕终有一日,养虎遗患。 “往后会不同的。” 【拓展阅读】 伐祭:“伐”甲骨文字形描绘为用戈刃架在人颈上,伐祭是一种砍下头颅的祭祀方式,在商朝形成了一套标准的流程,一般用于军事相关的场景,如出征前的告祭,得胜后的献俘等祭祀都会用到伐祭,殷墟出土的祭坑中大都是身首分离的尸骨,也印证了伐祭在商朝的大量应用。 第二十一章 考工 烁金以为刃,凝土以…… 丰京的清晨安静清幽,只有远处的铜器作坊偶尔传来搬动矿石的轻响。 丽季走向宗庙近旁巫祝们的住所,白岄正在与白氏的巫祝交谈,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岄,怎么了?” “是内史。”白岄回头见了他,眉目稍稍舒展,命巫祝们先退去,“阿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说没见到他。” 丽季摆摆手,“别担心,小阿岘主意大着呢,在丰镐出不了什么事。” 白岄流露出少许无奈,“昨日我训斥了他几句,他又去叔父那里哭了好半日,夜间闹着不愿观星。” “阿岘也不小了,随他去吧。”丽季笑着宽慰道,“你自己不也犟得很,再不肯听人劝的?我看呀,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这样的脾气,别苛责他了。” 白岄摇了摇头,叮嘱族人们再去别处寻找白岘,折回屋内戴上面具,“……今日要议事,早些动身吧。” 时间尚早,丽季带着白岄步行穿过丰京平整的街道,琢玉的、烧陶的、铸铜的、制骨的作坊正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工匠们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开始一天的劳作。 公卿和百官或乘马车行于道路正中,或在道路两旁步行,两寮的胥徒们行色匆匆,驱赶着满载矿石、陶土、皮革、木材等原料的牛车前往手工作坊。 渡过沣水,向北而去,便到达镐京的王城。 太史寮的属官都已到了,出席的除了召公奭、太史、内史、太卜、太祝等人,还有乐师、巫祝以及几名曾在殷都任职、熟悉祭祀礼仪与流程的官员。 “召公、太史。”白岄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只向召公奭和辛甲问了好。 经过几次会面,有辛甲、丽季从旁解释,太祝等人也知道她素来性子古怪,这恐怕是主祭的通病,因此不以为忤,只是向她点头致意。 不多一会儿,司工带着数名管理制陶、铸铜工匠的陶工、金工和冶氏等人,怀抱着提前制好的泥模匆匆赶来。 众人既已到齐,便各自依照次序落座。 王坐于上首,卿事寮居右,太史寮居左。 先由太史宣布今日议事的内容,随后侍从将数枚钺形的泥模呈到白岄面前。 铸造铜器,首先应当制模,铜器上的纹饰、铭文,都需先在泥模上雕刻、制作,这一步都与制陶无异。 之后翻模为范,容器需同时制作内范与外范,实心的物件则只需外范。合范之后将熔化的铜液通过预留的孔隙注入,待浇铸完成后打碎泥范,取出凝固成形的器物,再进行打磨、抛光。 百工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光彩煌煌、庄严贵重的吉金,便是如此脱胎于质朴的陶范之中。 白岄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枚陶钺,用手测量了一下。 “这些泥模偏小,需重新制作。”白岄看向陶工,“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 陶工低头记录,金工想了想,道:“钺刃长与通长所差无几,算上雕镂纹饰,四至六钧是可行的。” 白岄又道:“但需多加锡石,以达三居其一。” 金工皱眉,忍不住反驳道:“大巫,礼器所用锡石不过六居其一,即便铸造斧斤、戈戟,锡石也不过达五之一、四之一。” 六分其金而锡居一,打磨后呈现煌煌金色,为鼎钺礼器,承祭祀之重。 而用锡高达三分之一,则是铸造锋锐的剑刃时才用的比例,铸成后仅能显出银色,似乎并不符合礼器的威仪。 且锡石分量较轻,要铸成四至六均重的钺,体量将比寻常礼器厚重许多。 打造这样一柄大钺,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金工和冶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司工,最后问道:“大巫是否能告知大钺的确切用途,以便我等浇铸时自行调整?锡石过多,虽锋利有余,却也性脆易折,恐怕不妥。” 他们并不相信白岄的话,他们是专职于冶炼、铸铜多年的工匠,而新来的大巫是个不务实事的年轻女子,她当真懂得铸造之法? 也不知道王上到底被什么蒙蔽了,竟任着这女巫在丰镐指手画脚。 “大钺并非礼器,而是用于斩首。”白岄将手指搭在下颌上,毫不避讳地前后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大钺需抡动圆满方可顺利斩下头颅,快速抡动的大钺很难精准斩至颈项的骨骼间隙。尤其处理的人牲较多时,一时疏忽,常会误中肩臂、下颌甚至牙齿,牙齿尤为坚硬,故须多加锡石以增其锋锐。” 金工和冶氏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人……牲?斩断……骨骼和牙齿?” 她在说什么?他们并不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但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碎骨乱溅的血腥画面。 快速抡动的大钺劈砍下去,将人硬生生斩断,连坚硬的牙齿都可以瞬间劈成两半。 众人想到这里,俱是一阵牙酸。 “若锋锐不足,大钺的重量尽数落在头颅上,则将导致头骨断裂、破碎,无法用于后续的祭祀。”白岄并未理会众人逐渐凝重的面色,续道,“至于折断……大钺本就需用巧劲抡起,用力正确应当不至于摧折。” “巫箴。”召公奭制止了她,“先别说了。” 金工和陶工均是面色煞白,连司工望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少许惊恐。 听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意识到,白岄所说的屠杀对象确实是人。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巫竟能这样平淡地讲述着人祭的场面,她所说的那些,恐怕许多细节只有亲手处死过人牲才会知道。 虽然早听说商人喜欢杀俘献祭,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生动的描述,实在太恐怖了。 白岄无辜地侧头看向召公奭,轻声道:“是金工先问了,我才说的。” 召公奭压低声:“别说得那么详尽。” 听辛甲说起,前些日子她与丰镐的巫祝们胡闹了一通,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但召公奭坚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祭的女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恐怕方才也是她觉察到了金工和冶氏有轻忽之意,有意吓唬他们,才开始巨细无遗地描述祭祀的场景。 “好吧。”白岄放缓了语气,似乎是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就当是杀死牛羊用以祭祀……” 但她不说还好,毕竟在场的大多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如何祭祀,只是依凭她所说的话去想象,可烹牛宰羊却是人人都见过的,当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场面的主角替换成人之后,这一切似乎更糟了。 金工只觉胃中翻涌,急急起身,顾不得失礼和告罪,快步离开。冶氏和陶工也草草地向众人作了一礼,三步并作两步逃离。 “这……周公,我等并不知大巫需要打造的大钺是用作兵器,金工他们实非有意失礼……”司工有些惶恐,传话的人只告知他们今日商议铸造祭祀用的大钺一事,并没有提起这大钺原来是用来砍人的。 现在好了,下属的工匠们都大受惊吓离席而去,卿事寮这边只剩了他和顶头上司,和对面仍坐得满满当当的太史寮一比,实在太不像话。 周公旦叹口气,“无妨,你先记录一应事宜,议事结束后转告金工等人。” 工匠们当然不是有意失礼,任谁突然听到人祭的事都会害怕。故意的人是白岄,为了作弄轻视她的工匠,也为了恫吓看不惯她的百官。 “巫箴,少说两句吧。”辛甲坐于白岄另一侧,皱起眉,只觉操碎了心,“你非要惹得百官和百工都对你不满吗?” 白岄垂下眼,“太史,他们不敢。” 对于神秘莫测、生杀在握的巫祝,人们只会感到恐惧、敬畏,然后又在这种恐惧之中逐渐产生深刻的依恋与信赖。 司工望着女巫佩戴的面具,只觉那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一口吞了他,越看越怕,不由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血腥景象,颤着手取过金工方才的记录,问道:“大巫,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所用紫铜居二,锡石居一,应当并无舛错?” 第24章 白岄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司工见她不再说什么恐怖的话,稍稍松了口气,命侍从呈上朱笔,“钺身上的纹饰、铭文,也请大巫草拟一下,以供陶工再行修饰。” 白岄用朱笔在陶模上绘好纹饰,交还给侍从,向司工道:“大钺为王者之征,商人多绘以夔龙、饕餮、鸱鸮、猛虎等物,以彰其威严,我不知丰镐喜用何种纹饰,请陶工随意修改,以合丰镐旧制。” “大巫过谦了。”司工小心翼翼地接过陶模,放置在一旁晾干,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白岄。 原来这女巫也可以说出这样谦逊有礼、圆滑动听的话来。 武王点头,“铸造一事既已商定,司工可先行离开安排各项事务。” 司工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起身告退,带着随从快步离开。 太史寮还要继续商议祭祀中的礼器、祭器安排,用牲情况,祭祀的流程、乐曲、祝词等各项事宜,拟定出能让商人认可、也不至于让周人觉得惊悚的两全方案。 第二十二章 众望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 议事告一段落,众人各自散去。 丽季正在记录商定的几种方案,白岄坐在一旁,看着他在竹简上誊抄。 因是隐秘之事,不敢假手于旁人,辛甲事务繁忙,只得由身为内史的丽季亲自书写。 “说起来……”丽季一边写,一边摇头,“商议了三种办法,竟然没有想过失败了要怎样吗?” 其一,若商王于乱军之中被杀或被俘,商人大败而归,自然显得天命所向;其二,若商王见大势已去主动请降,则要以礼相待、安抚商人;其三,若商王战败带领随从北上,又该如何接管殷都、继续追击,不同的结果对应着不同的说辞和祭祀方式。 白岄在砚石上加了些石炭粉,“内史怎么总说泄气的话呢?” “阿岄,我虽出身楚族,可从记事起便在殷都长大,要说是商人也……”丽季叹口气,楚族居于荆蛮,与殷商若即若离,过去也常遭商王攻打。 为缓和两族冲突,鬻子带着幼子前往殷都,是为官,也是为质。 远来的方伯们在殷都学习商人的信仰、文化,这是商王乐见其成的,商人的社会中并非只有征战与冲突,他们很乐意异族接受他们的一切,与他们同享神明和先王所赐的福泽。 当然,对于顽固非常、不听教化的外服顽民,商人也有的是手段令他们臣服。 这一点,不论是丽季还是白岄都非常清楚。 殷都祭祀区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堆叠的尸骸,来自四面八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羌,每一具都是商人勇武善战的明证。 像现在这样声势浩大地去讨伐商王,激起了他的怒火,只怕无法善终。 白岄道:“商王任用平民与奴隶,贬斥宗亲旧贵,行事不遵旧制,纲纪废弛,恐怕一旦开战,也是响应者寥寥。王上曾集结兵力、已渡过河水,虽未侵扰王畿与近郊而提前退去,商王也不应如此轻忽对待。” 除非是……他确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应对直逼王畿的周人,因此放任他们自行退去,也未在此后兴兵讨伐、或举行威吓性的畋猎活动。 一名长者走到他们身旁,行了一礼,“吾名疵,曾为商王乐师,不意白氏女巫也在此。” 白岄起身回礼,“太公曾言太师疵随行而来,今日始得一见。” “当日女巫跃下摘星台,招来烈风,而后化作飞鸟而去,百官与民众均目为神迹。”太师疵捋须感叹,当日他也在人群之中亲眼看见,直至今日仍觉不可思议,“不意女巫尚在人世,令人惊异。” 白岄轻轻巧巧地岔开话题,“些许小技,不足一提。不知朝歌情势如何?” 太师疵但笑不语,只是装神弄鬼的小技巧吗?众人亲眼见她被狂风吹落摘星台,是千真万确作假不得的,就算这里头有什么巧计,女巫也拥有无人能及的胆气。 “商王近来宠幸东夷之人,诸王族、子族多有不满,但商王行事乖张暴戾,贵族只能避居族邑,不敢进言。” 丽季仍皱着眉,听起来殷都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他自小随父亲管理史书典册,深知这样风雨飘摇的危局,商人已面对过许多次。 曾经羌方直逼殷都以北,商人将汤王的神主都请了出来,请神明和先王降下庇佑。 最后这些危机也都一一过去了。 商人代夏立国五百余年来,转徙多个都邑,最不缺的就是动荡混乱的危局与大行改革的君王。 他们每一次都克服了,每一次都成功了,没道理这次会栽在周人的手上吧? 他也曾向武王和召公奭私下提起过,但他们认为这些言论会动摇人心,应当密而不谈。 太师疵见他面有忧虞,宽慰道:“内史,此乃天命所向,如今诸侯咸集,起兵伐商是众望所归,不必过于忧心。” 丽季望着太师疵离开的背影,良久叹口气,才低下头继续誊抄,“阿岄,大家都说天命……可我并不相信那些。” “内史,这世上并无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天命。”白岄抬起手,轻轻覆住了他落在竹简上的手,“上古之民遭遇大水、大旱,巫祝们以神明鼓舞他们,其实……”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亲手引入江海,大旱是他们于千难万险中自己熬过。”白岄敛下眼,“神明和巫祝并没有帮上忙,对吗?” “不,巫祝自然帮上忙了。”丽季摇头,巫祝是明知这世间凄风苦雨并无方法可以祓除,可他们依然在人群之中投下了虚假的希望。 那希望曾是虚假的,但促使着人们坚定地、愈挫愈勇地去与灾难抗争,最终竟也变成了真实的希望。 “商人曾载汤王神主出阵,扭转败局,其实也不过凭自身之勇,何来神助?”白岄起身,神色温和,“事神者,便是如此,即便看到了、知道了,但不会说。” 丽季吐出口气,似乎胸中压抑的石块终于沉入了水中。 原来是这样,成为神官也好,成为领袖也好,必须有独担真相的勇气与心志。 就像是…… 在远古的黑夜里,巫祝们遮挡了洞穴外无边的鬼魅与恐怖,将一束温暖的炬火投射到人群之中。 从此人们只需要去追逐眼前的光明,再不需回看身后的无边夜色。 神明或许并不爱人,但巫祝们却用一种隐秘的方式爱着他们的族人。 将竹简尽数誊抄、归档后,丽季带着白岄去见了太史寮下的其他职官。 太卜之下有卜师、菙氏、占人等,太祝之下又有小祝、丧祝、甸祝,太史、内史主持各类政令、文书记录工作,下属数量繁多的作册官员,其次还有负责观星望气的保章氏、冯相氏、视祲等官。 走出太史寮时白岄道:“真是繁冗。” “是啊,我刚到丰镐时也是这么想的。”丽季笑着摇头。 商人将一切事务问诸神明,参与议政的贵族和巫祝们首先属于其家族,其次才听命于王,官位的设立十分灵活,有人或许前一日还在王宫中做内务官,后一日便受命领兵出战。 巫祝们往往也没有明确的分工,白岄虽一向担任处死人牲的主祭,却也能作为祝祭主持祭祀,或是进行卜筮解读神明的示意。 丽季道:“但正是如此,百官能各司其职,皆服从于王,而不将其族邑放在首位。” 商王不顾宗亲旧贵的反对任用平民和奴隶,不就是想要得到一批没有族邑支持、死心塌地拥护自己的官员吗? “哦,对了,在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为上士之职,地位可不比巫祝低,如果阿屺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吧。”丽季转头看向白岄,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昨日阿岘与我说起过此事。”白岄叹口气,白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要放弃为巫,去做医师,“我也是因此训斥了他。” 丽季有些为难,从情理上说,他是支持白岘的。 他知道白屺与白岘一向喜爱医术,尤其是白岘,从小不愿好好学巫术,若能成为医师,不仅能达成他一向的期望,也算完成了白屺的遗愿。 可白岄已是大巫,如果此战大捷,白岄将要作为大巫长期派驻到殷都,以安抚殷商遗民,她恐怕难以分出精力主持白氏族内事务。 “我知道你也有难处,阿岘他还小,等他再长大些,或许能体谅你。”丽季牵了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向前走,“去医师们那里看看吧?” 还没走到医师们聚集的屋舍,便远远听到谈话声。 “你们真的不是巫医吗——?” “我等并非巫医,两位医师倒都是巫医出身,我们却分别为食医、疾医和疡医,啊还有兽医,今日他们四人出诊去了。” “食医?疾医?疡医?好新奇,我以前从来没听过,都是什么啊?” 第25章 “食医负责王上的饮食,疾医主内症,疡医主外伤诸病,各司其职,两位巫医则主管各项事务。” “这样详尽,真是太了不起了。” 丽季扶了扶额头,无奈地笑了,“原来小阿岘遍寻不见,是早我们一步来了这里。” 他推开门,果然是白岘正混在医师们之间,有说有笑的。 “是内史,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医师们见是丽季,忙迎出门外,见他身后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女子,愣了一下,依稀想起有人说起新来的大巫,似乎就是这模样。 “这位是……大巫?” 白岘也看到了姐姐,跳出门槛,“姐姐!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医师们哗然,看看白岘,又看看白岄,不敢相信。 “这——这位小医师,竟是大巫的弟弟?” 白岄略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阿岘确是我幼弟,他身为巫,并非医师,请各位不要如此相称,以免族人误会。” “一时叫顺了,未能改口,是我们失礼了。”医师们忙致歉。 这少年是一早跟着莘妫来的,莘妫只说他喜爱医药,医术很不错,听闻医师们在这里,想要来请教一些事。 医师们只当白岘是略懂医术的少年,见他聪颖好学,还想着往后可以招来做胥徒,谁能想到他竟是大巫的弟弟。 “是阿岘胡闹,我当好好约束他。”白岄横了白岘一眼,“巫祝和族人们已找了你一早上,也该回去了吧?” 第二十三章 祭礼 高于六卿,比肩三公……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经过连日的练习,他们已将商人祭祀的流程记熟,各司其职,礼乐俨然,早已不复最初的手忙脚乱。 太史寮事务繁忙,辛甲无暇关注此事,这几日由太祝带领祝官、白岄带领巫师、太师疵带领乐师一同负责祭祀事宜。 巫祝们先将鼎、觚、爵等礼器依次摆放,有专人负责滤酒、摆放牺牲、祭品。 乐师们奏响祭祀的庄严乐曲,巫祝们持玉在前引导。 祝官上前念诵祝词,宣布祭祀开始。 之后便由主祭和副手进行正式的祭祀流程,或是献上祭牲,或是奉上美玉、酒食,或是以舞蹈娱神,商人依照祭祀的神明与目的不同,设有多达两百余种不同的祭祀方式。 祭祀顺利完成后,再由祝官总结致辞,宣告神明将降福于众人。 太祝与白岄站在左侧观看,太祝感叹道:“第一次听你说起殷都的祭祀,我们都觉过于繁冗、复杂,恐怕巫祝们无法胜任。” 除此以外,他无法说出口的是,他们当时都认为商人的祭祀血腥、恐怖,充满了野蛮、混乱、残忍和屠戮。 但这几日练习中,剔除了剖杀活牲献祭的部分,他们这才发现商人对于祭祀的安排庄重严谨,繁复而不凌乱,其各项礼节、仪式足以用优美来形容。 白岄答道:“是太史与太祝平日对巫祝们多有教导,不曾懈怠,因此他们熟知各项礼仪,才能很快熟记这些繁冗的流程。” “巫箴过谦了,在你到来之前,王上与太史曾多次排演商人的祭祀,均无法顺利完成。”太祝摇头,这样复杂的祭祀,仅仅依靠辛甲这些旁观过祭祀的人是无法复现的,唯有亲身经历过数千场祭祀的巫祝,才能清楚地记得礼器的每一处摆放、巫祝的每一步站位。 上任大巫鬻子曾说,白氏的长女是生来就要成为巫祝的。 身为巫祝,他并不像百官那么排斥白岄,只是有些不服气,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巫,凭什么刚到丰镐就成为座上之宾,轻易地压过他们一头? 不过是处于卿位,地位却高于六卿,比肩三公,她到底凭什么呢? 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鬻子是对的。殷都的巫祝们,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神明,他们于神事上的见解与追求,是无人能及的。 白岄仍是淡淡地说了句场面话,“王上敬神重祀,自然能得天命青睐。” 太祝笑了笑,就像跳过了杀牲环节的祭祀一样,来自殷都的女巫,在不谈起人祭时,其实是一位温和知礼、说话动听、不可多得的好同寮。 有巫祝走到两人身旁,“太祝、大巫,司工命人送铜钺来,正在外面等候。” “这也没过几日,他们动作倒快。”太祝命巫祝们暂歇,与白岄走出宗庙。 胥徒们捧着用丝料包裹起来的铜钺,带着他们前来的却不是司工,而是周公旦。 太祝忙迎上前,问道:“周公怎么亲自来了?” 巫祝们上前从胥徒手中接过铜钺,与木柲组装起来,呈到白岄面前。 周公旦挥手示意胥徒们先行退去,才道:“司工那日回去就病了,唯恐延误了铸造,仍拖着病体亲自前去监造。如今铜钺铸成,他实在撑不住,正卧病在家,不能前来。” 司工这几日确实病恹恹的,说是那日回去之后就开始胃口欠佳、噩梦缠身,虽然没有病到出不了门的地步,但他说什么也不愿来见白岄。 陶工和金工更是心有余悸,一提起白岄还要面色发白,连巫祝们的住所也不敢接近。 太祝看了白岄一眼,白岄毫不避讳地问道:“病了?应是吓到了吧?” 周公旦答道:“若非巫箴有意吓唬,本不至于此。” 虽语气平淡,到底有些不满于她的恶劣行径。 白岄点头,“这样说来,是我该去向司工赔罪。” 太祝笑道:“恐怕司工并不想见你,巫箴,还是让他在家中好好休息吧。” “那我命白氏的巫医去为司工治疗吧。”白岄从巫祝手中接过大钺,低头看着钺身上的纹饰,崭新的铜器泛着一种介于金红与青白之间的金属光泽。 铜钺的刃口轻薄锋利,钺身薄而宽,至两肩增厚,左右肩内各有一镂空的方型,以此缓冲过度厚重之感。 钺身正中铸有饕餮兽面,两角卷曲,恰好卷至左右肩,其下有凸起的双目,钺身两侧则是连绵的夔龙纹,刃口上方则有卷集的云雷纹作为装饰。 虽是作为兵器被铸造出来,其精美程度完全不逊色于祭祀使用的礼器。 白岄执着大钺走至空地上,新铸成的大钺在她手中一荡,在空中抡出一道圆满的银色弧光,似乎天上的满月一般熠熠生光。 “太祝见过吗?”周公旦看着沉重的大钺在她手中轻巧舞动,“巫箴处死人牲的样子。” 太祝一时语塞,他从未去过殷都,与白岄相识也不过半月,他要到哪里去看到这样的场面呢? 虽然知道白岄是主祭,但他依然无法想象,这女巫真的动手杀人的样子。 白岄手臂一顿,大钺恰到好处地停在距离地面一线的地方。 她将大钺交给身旁的巫祝,又试了一下小钺,“很趁手,陶工和金工有心了。” “葑,你去将阿岘和巫医们叫来,命他们带上防葵和菖蒲。” 白葑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白岘和两名巫医赶来。 “姐姐你找我啊?”白岘抱着满怀的药草轻快地走上前,“这么多人,大家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大多认得白岘,知道这性子活泼的少年是大巫的弟弟,对他很是友好、纵容。 白岄道:“司工和工匠们病了,丰镐的医师或许没见过这种病症,你和巫医们去为他们治疗吧。” “嗯?什么病啊?”白岘看着手中的药草,脸一皱,“难道是——” 白岄制止道:“别胡思乱想,只是吓到了。”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好好的怎么会吓到呢?在丰镐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啊?”白岘狐疑地打量着她,问道,“姐姐,不会是你故意吓唬他们吧?” 巫医拽了白岘,“阿岘,别问这么多了。” 白岘一想也是,平日姐姐和叔父一看到他在捣鼓那些药草医书的,总要劝上几句,难得今日姐姐竟让他去替人诊病,他可得抓住机会,让大伙儿都刮目相看。 “好,病急不等人,那我们赶紧去吧!”白岘笑着向白岄和太祝道,“等我把他们治好了,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姐姐可要夸我啊。” 太祝也笑了,“小阿岘倒是有精神,与巫祝们不同。” 巫祝事神,必须不苟言笑,庄严持重,使众人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才能彰神明的威仪。 但他们并不讨厌白岘,他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让人一见便觉心中欢喜。 “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可怕的话吧?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白岄叹口气,他们并没有见过真正疯狂的祭祀。 除了鲜血淋漓的人祭外,商人还会在祭祀上纵饮美酒、焚烧具有致幻作用的香木和药草。 使人如坠云雾,如临上天,如同亲自面见神明,并与其谈话。 因为场面太过混乱,这样的祭祀很少公开举行,更不可能邀请外服的方伯们参与。 太祝道:“巫箴,但人与六畜怎可混为一谈?” 第26章 她确实说得很平淡、客观,并未刻意残忍地去讲述那些事,可就是她那种理所应当、冷静残酷,将人视作六畜的说法,才让人越想越后怕啊。 不过于此深究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太祝自知无法扭转她的想法,岔开了话题,“既然铜钺已铸好,命礼官藏入宗庙吧?” 周公旦看向白岄,“若刃长、重量、形制、纹饰还需修改,我会转告陶工和金工。” “刃长与重量均已足够。”白岄摇头,“陶工与金工连日操劳,不必再费心了。” 巫祝们将铜钺送入宗庙,宗庙中掌管祭器的礼官打开存放礼器的宫室。 临近门的书案上摆放着几卷竹简,大钺过长的木柲扫过,不慎将其中一卷扫落在地。 白岄俯身捡起,散开的竹简上画着筮法所得的卦数,其下还记录着文字,“这是、‘噬干胏……得金矢’……?” “这是先王在殷都时推演的六十四卦。”礼官见她皱着眉头,解释道,“大巫想必也知道,筮法原本只得八种卦象,传说是上古伏羲氏所创,先王将其推演为六十四种,听闻还曾得到商王的赞赏。” 他从一旁翻出一片卜甲,指着上面的文字,“当时的事,就记录在这块卜甲上。” 白岄没有去看他翻出来的卜甲,而是将竹简展开,细看每一条卦辞和爻辞。 “大巫看得懂这些吗?”礼官不解地望着她,“筮法十分难懂,先王写的爻辞更是深奥非常,太卜和占人、筮人从前还费心钻研过,可惜都不得其法。” “是吗?”白岄将竹简置于手中,周人对于殷都和商人的祭祀都不了解,自然会将其附会出各种深意。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东西呢?这不过是一卷记载着殷都见闻的记录。 只是在先王的笔下,他被困于殷都的所见所闻、他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与传说,都附有他的体悟与见解。于此小事之中,具有洞悉世事的敏锐目光,确实是一位明主。 白岄将竹简重新卷起,交还给礼官,“既是先王所遗的贵重之物,还请秘藏起来,不应命人随意翻看。” “秘藏起来?”礼官若有所思,“先前周公和太史也命人将这些简册藏起,不得随意取出。只是这几日排演祭祀,需时常找寻礼器、祭器,我等唯恐磕碰损坏,因此才将这些暂时堆放在外。” 第二十四章 疾医 因恐惧而生的疾病,…… 夜幕初临,今夜没有安排观星课,只有白岄带着白岘在院落里看星星。 白岘膝头摊放着几卷竹简,举到白岄面前,兴奋道:“姐姐,我给陶工和金工他们施针治疗之后,他们都觉得好了许多。医师们还夸了我呢。” 能得到医师的认可,还能得到患者的感谢,白岘觉得非常自豪。 而且他们都称他为“小医师”,让他十分受用。 白岄摸了摸他的头,“若是兄长在,也会夸你的。” 白岘扁了嘴,“姐姐就不能夸我吗?” “我如今是巫箴,你不务正业,我还能夸你吗?”白岄拍拍他的肩,“阿岘,我知你心有不满,可族人对你满怀期盼,丰镐的其他人也都看着,行事谨慎一些,不要妄为。” “……嗯,我知道。”白岘低下眼,自从医师们知道他是大巫的弟弟之后,对他格外客气、敬重,他不想在外面落了白氏的面子,也只得稳重起来,“前几日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心中不快,随口乱说的。” 白岄本就不在意,问道:“这几日心情好些了吗?” 白岘重重点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几日跟着叔父和巫祝们,温习了祝祭、卜筮、星占,他们都说进步很大。不过……用牲之类的就不必学了吧?” “自是不必。” “太好了!”白岘雀跃地抱住她的手臂,趁势问道,“对了,姐姐,那位司工病得较重,施针用药后疗效不显。我和医师明日还要为他治疗,姐姐能否一同去?” 白岄沉吟,太祝说得不错,司工恐怕确实不想见到她。 “姐姐——”白岘摇着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忘了我们从前在殷都,你抚琴为他们治疗的事了吗?巫医和乐师都不会那种曲调,只有你还记得,你就去嘛,好不好——” 架不住他的请求,白岄点头,“明日平旦我与你同去。” 时近隆冬,主战的天狼已高高升上天空,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芒。 族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见白岘正伏在姐姐膝上打瞌睡,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将掉未掉,无奈摇头,“阿岘这孩子,还是这样懈怠。” “他不是说,这几日温习功课很有成效么?” “哦,也是,阿岘还是很聪颖的,只是不爱用功。之前被你训斥过几次,他已收了心好好学了。”族长在她身旁坐下来,见她面色苍白更甚于往日,关切道,“这几日你忙着排演祭祀之事,想是受累了,气色不好,早些休息吧。” 白岄道:“丰镐又没有周祭,怎会累到我呢?我只是不惯这里的气候。” 商人的周祭安排,几乎每日都有,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举行四五场,从天亮开始持续至晚上,虽然有二十余名主祭轮换,也够他们忙了。 “不过……丰镐没有这么多祭祀,那周人又在做什么呢?这么冷的冬天,想必要躲在屋内烧柴取暖?” 族长笑道:“我也好奇,因此这几日询问了一番,听闻国人会在冬季会参与畋猎,遂人、农人则外出凿冰、修整农具以备春耕。” “原来是这样。”白岄听着也觉有趣,“这里与殷都很不相同……” “呼……”伏在她膝头的白岘惊醒过来,一抬头见族长也在,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哇!叔父你怎么来了?” 白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手里的简册就往一边藏。 “阿岘。”族长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低头看了看,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在记录星图,原来拿的是你兄长的医书。” “啊呀,姐、姐姐都没说什么嘛。”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叔父,我今天去给工匠们看病了,他们都说我的医术很不错呢。” 族长将白屺的医书交还给白岘,轻声道:“我和你姐姐并不想严厉地禁止你学习医术,毕竟那也是你兄长的心愿。只是我族离开殷都,颠沛流离,如今分散两处,前途未卜,族人难免心生疑虑;若见你能够独当一面,族人也能心安。” 白岘紧紧攥着卷起的简册,“我明白,叔父和姐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样闹了。” 翌日,白岘果然起了个大早,拉着白岄先去太师疵那里借琴。 医师们已到了,两名主管各项事务的巫医,和四名疾医,带着数十名胥徒,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聚集在院中。 “我已自觉好了许多,多谢众位医师费心。”司工虽面色仍憔悴,已能披衣起身相迎,“尤其那位小医师……今日怎未见他前来?” 医师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有所耳闻,司工是被大巫吓到了才会突然卧病不起,因此昨日没敢告诉他,白岘便是大巫的弟弟。 “你们都到了。”白岘轻快地跑上前,打量一下司工的面色,“面色好了一些,昨夜还有噩梦吗?” 司工抬眼望见白岄和太师疵走了进来,面色霎时一白,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大巫怎么来了?可是所铸大钺还需修改?” “大钺?”白岘眨了眨眼,不知他在说什么,“不是啦,姐姐她擅于抚琴安定心神,我是请她来为你治疗的。” 司工迟疑地后退了一步,“大巫……是你的姐姐?” 白岘笑道:“对啊,放心啦,姐姐的医术绝不比我差的。” 司工露出为难的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又实在对白岄有些犯憷,“诸位先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昨日的香药已焚烧殆尽,尚有一丝淡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众人落座下来,白岘和医师们要去调配香药和汤剂,带着胥徒们先离开了。 太师疵校准了琴弦,交给白岄。 司工忍不住问道:“大巫还会抚琴?” “礼仪、祝祭、舞乐、星占、望气、卜筮均是巫祝需学习的东西,我的琴学得并不好,聊以为人安定心神而已。”白岄拨弄着丝弦,许久不弹琴了,又不是平常惯用的琴,难免有些手生。 司工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纤瘦有力,现在正优美地在丝弦上滑过,拨出泠泠清音,可也是这双手曾沾满了祭祀的鲜血。 强烈的反差让他又觉得有些头晕,胸口泛起一阵憋闷感。 或许身体也有些摇晃,身旁的巫医扶住了他,“司工,您没事吧?” “没事……”他蓦地顿住了。 有一只手从身后覆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他不知道白岄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 “不要紧,有恐惧也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和缓,没有自己的情绪,所以能包容他人所有的情绪。 第27章 “因感到恐惧而生的疾病,因感受外邪而生的疾病,说到底都只是疾病而已,只要试着去治愈就好了。人不会因为风寒生病便羞于向旁人提起,便也不该讳谈因恐惧所生之病。”白岄的声音放轻了,微冷的手从他额前移开,“要将症状如实告知医师,否则药物很难生效。” 巫医们仍坐在他身旁,并不觉得惊奇,白岄已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重新将琴抱在膝头。 司工迟迟问道:“方才那是……” 白岄抱着琴,抬眼看向他,那双眼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彩,“是聆听神明的谕示。” “但分明是巫箴的声音。”司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那是白岄,可他听到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确实有效缓解了他胸口的闷胀不适。 他还想说什么,白岘欢快的声音已插了进来,他把一碗乌沉沉的药汤递给司工,笑道:“哎呀,是姐姐在吓唬你呢,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啦,再睡得沉一点说不定还能在梦里见到神明哦。” 陶碗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和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将人的神智拉回了人间。 医师们将香药重新点燃起来,缭绕的烟气驱散了微冷的潮气,白岘正忙着擦拭针具,白岄调试好了音调,开始抚琴。 琴声浑厚、悠扬,能很好地安抚人的心神。 白岘一时有些恍惚,似乎他们还在殷都,默契配合着为贵族们治疗那种怪病。 当年在殷都,为了医治那种怪病,迅速制服发狂的病患,由兄长施针镇静,姐姐抚琴安抚,他焚烧香药,这样的事做了不下千百遍。 离开殷都之后,那种怪病似乎就消失了,他再也没听人提起,也未见人罹患——以至于连兄长的样貌、说过的话,他都开始淡忘了。 白岘打量着司工,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观察之下会发现他仍然精神紧张,肢体也很僵硬。 “仔细听琴声。”白岘放缓了声音,“我和族人前来西土的路上,看到连绵的群山,那是晚秋的清晨,山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山上的树已经变成了金红的颜色。您听着琴声,是不是也看到了那样的风景呢?” 白岄的琴声还在继续,众人都屏息不语,他们也忍不住顺着白岘的声音去遐想,那深秋的清晨,一望无际的金色山脉。 白岘将手掌慢慢覆上司工的双肩,仍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丰镐,如此宁静,与遥远的中原全然不同……对,让身体放松下来,慢慢闭上眼,会有头痛吗……?那是很寻常的事,不要紧,可以用针治疗。” 第二十五章 是夕 命运像是天上的星星…… 白岘治疗时的措辞很谨慎,语调平和,与平日的跳脱欢快判若两人。 太师疵坐于白岄身旁冷眼看着,虽然白岄常说起弟弟不肯好好学习巫术,但他显然也掌握了巫祝们以言语迷惑人的技法,只是他的声音饱含安抚之意,与白岄方才那种故意引诱人见识“神迹”的冰冷神秘不同。 “针刺进去的时候会有一些痛,是为了治病,没事的。”白岘的声音很慢,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就像喝药有些苦一样,要将身体中的病邪驱散,总会有些痛苦的……但那都会过去,一定会过去的……” 琴声并未止歇,仿佛流水一般在屋舍内淌过,让人觉得心头一片温润凉意。 良久,白岘收了针。 司工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晃了晃头,惊喜道:“前些日子总觉昏昏沉沉,似乎头上裹着打湿的布料,这次治疗后只觉神智清明。” “那是最好了。”白岘得意地咧开嘴一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工扶着下巴思索一会儿,也笑了:“倒是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医师们的眉头舒展开,也跟着笑道:“司工这些时日不思饮食,如今邪气已出,正气将复,确实该用些清补的饮食,我们知会食医送一些过来。” “诸位费心了。”司工起身向众人道谢,最后转向白岄,“巫箴,实是我太过软弱,为你添麻烦了,听闻召公和太史因此事责怪了你……” 白岄摇头,冷淡地应道:“无妨。” 白岘见他仍面露忧虑,道:“司工,你放心,生病嘛都是没办法的事,姐姐她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的。放松一些吧,不要思虑过重,这样病才会好得更快些。” 巫医岔开话题,“小阿岘,你的医术这样好,倒该随我去做医师。” “那可不行。”白岘笑着拒绝了,“等我长大了,要接替姐姐做巫箴,管理族中的事务呢。” 巫医早知他会拒绝,也不以为意,只是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们会为你留个位置,要是哪天改主意了,记得来寻我。医师们想跟着你学些医术和香药的技艺,不知能否示人?” 问后一句时,他看向了白岄。 巫祝们总有许多不可示人的秘辛,不知白氏是否也是如此。 白岄抱着琴起身,“那是兄长的医道,让更多人知晓,他也会觉得开心吧。就让阿岘隔日去医师那里,也向医师学一些药理,幼弟顽劣,多累众位看顾了。” “哇,真是了不得,姐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白岘喜出望外,不仅能去学习医药,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巫术课里逃走,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果然叔父说得没错,姐姐到底是心软的。 只要他拿出态度来好好学习巫术,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姐姐就能继续纵容他。 白岄和太师疵先行离开。 “巫箴,我亦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师疵向着她郑重一礼。 白岄尚抱着琴,无法还礼,退了一步,问道:“您是长者,为何如此?” 太师疵解释道:“听闻王上亦为痼疾所扰,能否请巫箴教授乐师们这首曲子,以便安定心神?” “自然可以。” 太师疵有些意外,殷都的巫祝们总是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他们看不起乐师,认为乐师所奏不过是讨好君主的靡靡之音,而他们所奏乃是事神的庄严乐曲,岂能同乐师一概而论。 “巫箴与他们不同,或是说……白氏似乎与其他巫祝不同?” 白岄将琴交还给他,摇头,“这就是我无法奉告的内容了。” “是我多言了,巫箴不必放在心上。”太师疵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明日我遣乐师去向巫箴学琴。” 白岄向他还了礼,转身离去。 太师疵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琴迟迟未动。 身为乐师中的长者,他与贞人涅长期随侍于商王之侧,也曾听贞人说起过,神官之中也分为几派,因政见、祭祀理念、或解读神意的不同,长期互相争斗、倾轧。 白氏与贞人涅,显然分属两派。 至于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些游离于神官体系之外的人能知道的了。 隆冬的深夜。 白岘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白岄和一名医师站在外间,医师焦急道:“阿岘,快随我来。” “唔……?”白岘尚在犯迷糊,被他拉着走出了院落,才迟迟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也一脸凝重。” “王上于日暮时分突感心悸不适,用药后仍无法缓解,至于宵中,愈演愈烈。”医师局促地望了白岄一眼。 白岘尚未成年,白岄也明确提过无意让幼弟成为医师,他自然知道这样深夜来寻很失礼。 可医师们已束手无策,白岘曾为司工治疗,收效甚佳,恰好武王召白岄议事,医师们想起白岘精于医术,或许还能一试。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医师们忙进忙出,徒劳地焚香、施针、煎煮药物,巫医则认为,若至天明仍不缓解,需要祭祀先王以求祓除灾病。 “大巫和小医师到了。” 医师们都看了过来,终于盼到了救星,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岘倒有些怯场了,悄悄拉住白岄的衣袖,“姐姐……” 白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到医师那边去。” “巫箴,你来了。”武王轻声唤她,“到我身旁来。” “医师说,王上召我前来议事。”白岄见周公旦也在,面带忧虑与倦色,问道,“周公也在,想是与战事有关?” “距约定期限已过三日,仍未收到尚父的讯息。”武王愁眉深锁,面色疲敝,“或许是商王已发觉了他们的行迹……” 自受任西伯以来,周人久未与商王发生正面冲突,他也从未亲见商人大军压境时究竟是如何雷霆万钧之势。 但商人骁勇善战,近年来多次深入东夷,擒获多位夷方首领,以其头颅献于神明,令外服方伯们大为忌惮。 相较于远在东方的夷人,商王若有意攻打西土,全速进军十余日便能带领大军到达。到那时,西土这些已经臣服于周的方国和诸侯们,是否会迫于商人的神明和武力,背弃他们而去呢? 第28章 思来想去,实在令人心悸难安。 白岄摇头,“我见东方星光动摇,芒角不明,一连数夜,主大雨。料想使者途中遇雨,泥泞难行,故有所延误。太公尚未渡河,应当不至引发战事。”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向她,出兵在即,传递讯息的使者却不见踪影,丰镐弥漫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重,人们只能拿出先王那套天命的理论聊以派遣紧张慌乱的心绪,没有一个人想过……使者也许仅仅被大雨所阻。 武王一怔,沉默了片刻,面色略微松动,“……我还以为你会说,需进行占卜以定吉凶。” 至少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太史辛甲是长者,如此夤夜相扰,很是失礼,因此巫医们提议请大巫过来主持占卜。 “占问神明,不过求一夕安眠,又有何益?”白岄问道,“若使者迟迟不至,王上将于何时出兵?” “两日后。” “既如此,不如调气宁神,静待时机。”白岄起身,向香炉内拈起一点余烬,在指尖捻开分辨了一会儿,唤来医师,“将防葵和菖蒲撤去,改为柏子、莎草、抚芎。” 武王揉了揉眉心,“近来我确实忧思过度,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医师们仍留在里面,周公旦与白岄一同步下石阶,问道:“巫箴亦通医药?” 巫祝都会些医术,这并不奇怪,但她对香药的熟稔,恐怕连医师们都赶不上吧。 白岄答道:“殷都曾有隐疾流传,我那时随兄长为人医治,略有所得。” 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暗红的影子从一旁窜出来,直扑到白岄身上,“巫箴姐姐!” “是你啊,莘妫。”白岄见她披着厚厚的冬衣,仍冻得鼻尖通红,问道,“冬夜寒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莘妫蹙起眉,眼圈微红,一叠声问道:“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们都要回去了吗?王上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 周公旦点头,“医师还在治疗,你也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莘妫拉紧了外衣,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哪也不去。” 白岄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周公先回去吧,你的气色也很不好。” 莘妫侧头看着她,“诶……?为什么要陪着我?” “因为你很难过。”白岄握着她被夜风吹冷的手,她并不理解复杂的感情,但她还是能知道人们正处于何种情绪之中的,“在殷都,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都可以跟巫祝说。” “难过……吗?”莘妫仰头望着夜空,月已西沉,漆黑的天幕上唯有少许晨星。 良久,她似乎梦呓一般轻轻笑了,“巫箴姐姐或许不知道,十余年前,王上去往殷都之前,我本是他的妻子。” “西伯那时候已离开周原很久了,我和姨母一直等着等着……”她倚着白岄,似乎在轻声地哭,“后来,大家终于又回到了周原,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长兄死了,可就算如此……难道不该带他回家吗?我每次这么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莘妫定定地望着白岄,蓄了泪的眼中蕴有满天的星星,“他们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很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明明不难过的……”莘妫擦了擦眼泪,将脸埋在白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不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想哭。” 白岄始终握着她的双手,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像是天上的星星,看似团聚在一起,其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第二十六章 狼星 殷都有许多鸟儿,可…… 莘妫紧紧攥住白岄的手,似乎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一般,“巫箴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从殷都回来的人,他们都变了?”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看不清,摸不着,但天空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明了。 这片阴影笼罩着周原,又随着新都的营建,笼罩了丰镐。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莘妫低下头,一脸沮丧,“在殷都到底发生过什么?王上也好、周公也好,他们都不愿说,每次问起来,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来敷衍。” “不,就连所有从那里来的人,太公、太史、内史他们,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莘妫伏在白岄膝上,抱着她的手臂,喃喃道,“邑姜姐姐一向待我很好,可她也不愿告诉我,每次问起的时候,总是露出那副表情……” “你与他们不同。”莘妫看着白岄,女巫的眼神平静,似乎无波的湖面,没有像旁人一样,对她露出又是怜惜又是不忍的神情,她相信,白岄可以告诉她那一切的真相。 “巫箴姐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殷都发生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白岄垂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知道。” 她是像火苗一样洁净的孩子,应当永不受那些阴影所扰。 莘妫拨开她的手,失望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但她又很快振作起来,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亲自去殷都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晓,残星逐渐隐没,远处山林之中响起了鸟鸣。 有人披着淡淡的曙色来到阶下。 白岄抬眼看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逆着光线看不清她的模样。 “你是大巫。”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在殷都见过你的,当时你与你兄长一道,前往举行祭祀的地方。” 白岄道:“我却不记得,是否在哪里见过王后了。” “女史们说莘妫在这里,她没给大巫添麻烦吧?”邑姜站在一旁打量莘妫,她伏在白岄的膝上,团在厚厚的冬衣里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迹。 白岄摇头,“她那时很难过,也不愿离开,丰镐的夜里这么冷,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她会生病的。” 白岄取出玉箎,吹奏起来,鸟儿们已醒了,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阶下。 邑姜抬起手,让一只黄山雀落在她的手上,“殷都有许多鸟儿,它们被巫祝们照料得很好,可以在城邑中自由来去,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雀鸟们接二连三地落在白岄肩头、膝上,也落在莘妫的身上、头发上。 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睡眼惺忪之间便见到毛绒绒的山雀在她身旁啄着一身丰丽的羽毛。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莘妫揉了揉眼睛,捧着山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巫箴姐姐……啊、邑姜姐姐也在……” “不是在做梦。”白岄收起玉箎,“你先前不是说过想看吗?若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鸟儿陪在身旁,一定会很开心吧。” “太开心了!巫箴姐姐,你还记得啊?你真是太好了——”莘妫抖掉了身上的厚衣,扑上去搂着白岄,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不快。 医师们走下长阶,鸟雀们被行人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岘一夜没睡,正拖沓着脚步打着呵欠,看到白岄,含糊地笑道:“姐姐在招引鸟儿来逗人开心啊。” 邑姜上前向医师们问了好,“王上好些了吗?” “已好多了。”巫医恭敬地答道,“多亏了小医师。”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白岄,“姐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莘妫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好了,莘妫。”邑姜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伸出手,“不要缠着大巫了,跟我进去吧。” 走出去一段路,白岘才压低声问道:“姐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岄停步,侧过身看着他,叔父说得不错,白岘确实很聪颖。 “我前些日子见你们在宗庙排演献俘的仪式,还有司工和工匠们的病、王上的病……都与人祭脱不了干系吧?这与姐姐当初说的全然不同。”白岘抿起唇,露出不满的神情。 繁华的殷都,除了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也会接纳游走于各地的贾人与外服的使者们,第一次来到殷都的人,难免被商人血腥的祭祀吓坏。 殷都的巫祝和小疾医处理起这种病症来经验丰富,药到病除,白岘自然没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当初汤王代夏而立,于夏都斟鄩举行祭祀,以告上天。”白岄摸了摸他的脸,“周人若要代商而立,自然也需到殷都的亳社举行祭祀,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殷都的旧制,寻常祭祀可由巫祝代行,王甚至可以不出席;若国之大事,则必须由王亲自执行。” 灭商,从此改周人为尊,这是需要上告神明的大事,必须由王亲手执行。 执行的是什么?自然是按照商人的礼仪,亲手杀死活牲献祭。 第29章 白岘想了一会儿,他能从道理上理解,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我原本以为,如果打胜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祭祀,也不会再有葞他们那样受苦的人了。” 白岄看着他失望的神情,道:“将来,内史或许会让作册们那样记录吧。”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兵戈不再起,刑措长不用。 那是史官才会写的话,很动人,未必是虚假的,却隐去了其中诸多故事。 在史官们笔下,万千性命所填的战事所费只是一枚竹简,记录一个王朝的覆灭和另一个王朝的兴起也仅需两枚竹简,它们可以轻松地拿在手中,供人反复摩挲、查阅。 可世上并没有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旧俗,每一支竹简背后所藏的数不清的艰辛与血泪,沉重到无人可以担负。 天狼高悬。 原本的青白色已变为耀目的纯白,白为西方之色,主肃杀、兵戈。 “岄姐姐,你看那颗星星,今天没有月亮,它在天上显得特别亮。它叫什么名字?前些日子阿岘哥哥说过,可是我忘了。” 白岄并未回答,她正给族中的孩子们讲课,但今日讲的不是星象,而是筮法。 小孩子哪能记下筮法里的弯弯绕绕,肉乎乎的小手连大把的蓍草都抓不牢。 一会儿滑了左手指缝里的这支,一会儿又掉了右手抓的那支。 算不明白,孩子们索性开始拿着蓍草比长短、抽签子。 白岄并未训斥他们,只是闲闲地看着他们玩闹。 “巫箴。”周公旦在白氏族长的陪同下到来,“王上决意明日启程,两寮属官已陆续聚集至宗庙筹备祭祀,你也过去吧。” “明日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很适宜外出。”白岄看了看星空,从孩子们手中收回蓍草,“都回去睡觉吧,我明日要出远门,你们跟着叔父好好练习,待我回来要查验功课的。” “岄姐姐怎么又要出远门啊?” 孩子们一个个都扁了嘴,才团聚了一月,怎么又要分别呢? “岄姐姐这次要去多久才能回来?不会又是一整年吧?” “岄姐姐要去哪里啊?” 白氏族长制止了他们喋喋不休的追问,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怀里再抱个小的,将顽皮的孩子们往外带,“好了好了,阿岄有事要忙,你们跟我回去。” “果然如你所说,使者于日昃时分到达镐京,送来太公的口信。”周公旦与她一同走出院落,向着宗庙方向走去,“确是途中遭遇大雨,河水泛滥,误了行程。” 白岄将蓍草拢在手中,“要不要算算,出战时是否会再次遭遇大雨?” “不必了。” “看来已是箭在弦上,势在必行。”白岄用丝线将蓍草缠好,收回怀中,“说来,前些日子,我在宗庙内看到了先王所写的……” 周公旦脚步一顿,分明已命礼官藏起,辛甲应当也是三令五申,命卜人等不得随意调看……不过只是她看了,倒也没什么。 那些密语一般的爻辞,旁人或许看不懂,但瞒不了一位来自殷都的主祭。 “巫箴,此事不要再向旁人提起,尤其不要为旁人解读爻辞。” “周公想要隐瞒什么?”白岄低头思索,“莘妫说,你们始终不愿向她提起,当年在殷都发生了什么……太卜、太祝似乎也不知殷都的情状,只是认为商王无道,残害臣民,应当去讨伐他。在周人的眼中,殷都到底是怎样的呢?” 是乌云密布、可怖离奇,充满了血腥气的城邑吗? 可每一个去过殷都的人应当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虽已至昏中,宗庙内火光熠熠,亮如白昼。 出战之前,将于宗庙举行祭祀上告祖先,祭祀定于黎明时分开始,巫祝们正连夜筹备相关事宜。 “阿岄,你来了,这边这边,快来跟我说说话吧。”丽季站在左侧的檐下向她招手,轻声抱怨,“祭祀要到黎明才开始……还要在这里等一整夜,我都快睡着了。” 辛甲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内史。” 身为史官,他们在祭祀的筹备阶段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站着看同寮们忙碌。 白岄指了指远处,“太祝在写祝词,内史不如替他去誊抄吧?” “可以啊,只要让我有些事做就好了。”丽季满怀期盼地看向辛甲,“太史,可以吗?” 辛甲挥了挥手,“巫箴,你看好他,别给太祝添乱。” ----------------------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出自《尚书·武成》。《史记·周本纪》记为:“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刑措不用:同样出自《史记·周本纪》:“刑错四十余年不用”,用以描述成康之治时的清平治世,错通措。 第二十七章 天雨血 天水为讼,不利涉…… 守祧已将宗庙扫洒一新,礼官们布设五几五席、六彝六尊,天府陈列出贵重的祭器和礼器。 酒人、鬯人满斟祭祀用的黑黍酒,膳夫、亨人、庖人准备用于祭祀的六畜五谷。 乐师执乐器,舞师执舞具,罗列在两侧。 天色将明,鸡人在城邑中呼旦,百官随着拂晓的天光,聚集到宗庙之外。 负责引导的巫祝们身着玄衣纁裳,佩戴美玉,立于宗庙之前。 主持祭祀的祝官向神鬼献上祝祭之辞,以祈福祥。 祭祀结束之后,由太史举行占卜向先王询问此次兵事的吉凶。 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辛甲筮卦的结果。 太卜执笔,在旁记录。 初六,九二,六三,九四,九五…… 上九。 主卦为水,客卦为天。 天水为讼,不利涉大川,终凶。 讼,所覆旧事为当年先王受崇侯所谗,囚于羑里;大川,即为河水,是前往征讨商王的必经之所。 天命何至于此?竟占得这样应景的凶卦。 太卜惊异地望着卦象,但身为神官,最忌自乱阵脚,引起众人恐慌,他面上不显,一言不发地记录下最后一爻。 辛甲面色凝重,放下手中所余的蓍草,镇定地宣布了所筮的结果。 百官愕然,身在宗庙,他们不敢私语,只是互相传递着惊惶的眼神。 占人、菙氏捧着龟甲、苇束和荆木,侍立于侧。 太卜深吸一口气,提议道:“王上,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轻忽,请大巫再主持一次占卜吧?” 武王看向白岄,“巫箴以为呢?” “筮已不吉,不可再卜。”白岄干脆地拒绝了这一提议,“若因不满结果,卜筮相连,视为对神明不敬。” 而且,若是再次占得凶兆,恐怕今日难以收场。 武王对于白岄强硬的表态很满意,一一看过众人,“天命已定,无需问诸鬼神,谁还有异议?” 话已说到这份上,将神明都抬出来了,公卿与百官虽疑虑重重,但谁也不敢强出头。 祭祀结束,留守丰镐的官员们先行退去,各安其职。 其余人等略作休整,前往镐京郊外,与大军一同启程。 出发在即,送行的人站满了郊野。 葞与同伴们编入甲士队伍,随戎车出战,白岘拉着葞不肯放手,“葞,真的要去吗?打仗很危险的,我们以前为步卒处理过伤口,你也知道的,能活着回到殷都的人仅有七成,受了伤还能活下来更是十不存半啊。” 葞拂开他的手,“阿岘,大敌当前,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白岘摇头,“如果兄长还在的话,一定不放你们去涉险!” 提及白屺,葞面色一软,随即恨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到殷都,为他复仇。” 白岘一时语塞,看看叔父,又拉着白岄,“姐姐,你快劝劝他们啊。”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别闹了,我们也要出发了,快随叔父回去吧。” “不行。”白岘咬牙,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紧紧攥着白岄的衣袖,“既然你们都去,我也要同去!” “阿岘,你胡闹什么?”族长只觉头大,扳着他的肩,“快放手!你姐姐奉命随行守卫神主,即刻就要启程,耽误不得。” 葞也劝道:“是啊,阿岘,你既知战事危险,就该明白,我和岄姐都不希望你涉险。” “我不放!我要同去,我可以和巫医一起救治伤者。”白岘灼灼地望着白岄,“姐姐,你信我。允我同去,我绝不乱来。” 白岄看了他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松了口,“好,你与医师同去。” 癸巳日,祭祀告庙已毕,请文王神主,率戎车三百,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人,于清晨整军出征。 第30章 丙午日,到达河洛一带,与太师吕尚所率大军及诸侯会合,于已被攻占的洛邑停留休整,以待盟友。 丽季作为内史,随行于武王之侧,记录途中一应事宜、起草文书。 辛甲与白岄受命跟随文王神主的车架,以为护卫。 “阿岄。”丽季倚着车架,拿着简册,蔫得像被烈日烤过的禾苗,“陪我说说话嘛,都在这里驻扎十天了,算起来离开丰镐已是二十三天,太卜和太祝他们带着巫祝和巫医,大约还在后面慢慢行路,唉,我都没个说话的人。” 武王的车架近旁,均是周人同姓宗亲随行护卫,唯有他和辛甲、白岄三人,乃是殷都旧臣,与他们话不投机,相看两厌。 “内史,忍耐一些吧。”辛甲正闭目养神,劝道,“此次出兵卦象不利,众人心中忧虑,难免气氛沉重。” 丽季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太史你说得倒轻松,你好歹还能和阿岄聊天啊。我、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王上聊天吧?” 辛甲睁开眼,正色道:“内史慎言,先王神主面前,我也不能同巫箴随意谈笑。” 白岄伸手将他挠得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捋捋平,问道:“内史不是与召公一道吗?” “召公总板着脸,三句里才理我一句。”丽季叹气,“说多了,他还要嫌我聒噪。” 有侍从匆匆赶来,“内史,原来您在这里啊。” 丽季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揣起竹简,“怎么?王上有什么事?” 侍从答道:“是楚君到了,王上请内史一起前去迎接。” “哦,是我大哥带人赶来了吗?”丽季总算脸上带了点笑,忙跟着侍从去了。 辛甲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道:“巫箴似乎对占卜结果并不担忧?” “若是败了,万劫不复,担忧也无用。”白岄很平静,“我只是在想,王上当时等待的,究竟是太公的消息,还是……其他盟友的消息?” 戊午日,离开洛邑,北至孟津,于水流平缓处搭建浮桥,大军及戎车顺利渡过河水,羌方亦前来会盟。 丽季又在竹简上记下一句。 渡河过程异常顺利,他在心中暗暗庆幸,什么“不利涉大川”,害他担惊受怕那么久,看来那些占卜果然信不得。 己未日,大军向东行进,到达鲔水之畔,商王派遣使者到来。 白岄在车上望见,“是胶鬲大夫。” 辛甲冷哼一声,他在殷都时也算是宗亲旧贵,胶鬲却是从鱼盐贱业中提拔起来的平民,很受商王器重,他一向不喜欢胶鬲。 胶鬲带着几名随从,远远地停下,问道:“西伯受命管理西土各诸侯、方伯,如今带重兵一路奔徙而来,已逼近王畿,意欲何为?” 武王答道:“商王不义,我等受天之命,前来讨伐。” “如此,果然是要与王上开战。”胶鬲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早有预料,“牧邑之野土地平旷,王上将于彼处集合大军,不知西伯何时才能到达?” “定于五日之后,甲子之旦。” “我将回报王上,请西伯万勿失约。”胶鬲点头,远远向载着文王神主的车架投来一瞥,随后带领随从返回朝歌。 战书已下,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军中弥漫着紧张惶恐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胶鬲离开后,天空阴云密布,不久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丽季忧愁地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大概是高兴得太早了……辛甲的卦象还是有点道理的。 离牧邑还有不少路程,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大军只得冒着大雨日夜兼程向东行进。 渐大的雨势冲垮了沿途城邑的城墙,周边的水流也暴涨泛滥,遮去了原定的道路,人们都不由再次想起辛甲那日筮得的“讼”卦。 不利涉大川,终凶。 难怪渡河之前如此顺利,这卦象说的分明是渡过河水之后会遭遇到凶险吧?他们本该听劝的。 连日大雨、天阴不曙、昼夜行军、寒冷疲敝,早已将跃跃欲试的情绪消磨殆尽,此时众人对于上天和商王的惶恐达到了顶峰。 体力和精神的两重折磨催生了不满和抱怨,这些怨言起初还只在士卒间隐秘流传,第三日已经闹到了武王面前。 行军不得已暂停,宗亲们聚集于武王的车架前,有一名青年语气愤慨,“癸巳之日本就水火相克,不利于兵,太史又筮得凶卦,这一路行来,果不其然,连日暴雨,山川震怒,渡过河水后三日便遇五灾,恐是商人的神明与先王有意相阻!” 武王斥道:“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青年还在据理力争,“我何尝胡言乱语?!众人都惊惶不已,不少士卒已涉水冒寒病倒,这样下去,如何能够取胜?兄长,恐怕是时机未至,如此一意孤行,终将遭遇灾祸。以我之见,应当在此停留休整,待雨停之后再作打算。” 虽然披着蓑衣,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何况车舆中已都是积水,潮气交织着寒气,在残冬时节沁入骨髓,也无怪六师和盟军多有怨言。 白岄倚着车輢,怀抱文王神主,以免其被雨水浸透,问道:“太史,那是何人,如此直言不讳?” 辛甲远远望去,时近日暮,阴云密布,雨色正浓,光线昏暗,无法仔细分辨那人样貌,“似是王上幼弟,处。” 丽季下了车,踩着泥泞的地面,皱着眉走来,远远唤道:“巫箴,王上请你过来。” “果然如此。”辛甲叹口气,他方才听他们说起神明动怒,就猜想恐怕要白岄出面解决。 白岄点头,吩咐驭手,“驾车过去。” 同姓贵族们见她直接驾车而来,如此失礼,谁也不想给傲慢的女巫让路,偏偏她抱着先王的神主,众人也不敢对先王不敬,只得忍着气向两旁退去。 辛甲扫了一眼众人愤恨的神色,低声道:“巫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方才说话的青年冷森森地打量白岄一眼,“听闻大巫在殷都时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已大雨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如期到达牧邑,大巫为何还不祷告上天,祓除灾祸?” “——是做不到吗?” ----------------------- 讼卦:“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是六十四卦中第6卦,天与水违行,为“讼”。 第二十八章 夏浮冰 如今夔龙布雨,天…… 白岄在车舆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听闻上古之时,三苗将亡,怪象横生,至于日出宵中,雨血三朝,龙生于庙,地坼及泉,伊洛水竭,夏河浮冰。于是夏禹受天之命,以征有苗。” “至夏桀之世,荒淫暴虐,民怨沸腾,乃见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鹤鸣十夕,鬼呼于国,汤王遂会盟诸侯,与夏战于鸣条。” “国之将倾,天命转移,往往将生乱象,自古如此。今我军行至殷都王畿,见天降暴雨,城垣坍圮,汜水泛滥,共头山崩,如此种种,皆是商王残暴,上天不眷,社稷动摇之兆。本非灾祸,何须祓除?”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平静沉稳,援引旧事,条分缕析,鼓舞人心。 这些话在雨中传得很远,连远处的会盟诸侯和兵卒们也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人则被旁人转述告知这一番说辞。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细细想来,似乎确是这个道理。 他们自西一路行来,途中顺利,渡河也在一日之内完成,怎么偏偏到了王畿才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些灾祸? 所以上天降下这些异象,是为了预示商王大败,而不是为阻拦他们啊。 丽季小声感叹,“阿岄可真能说啊,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武王笑了笑,“不然为何任命她为大巫?你父亲可是对她赞赏有加,认为她比任何人更能胜任大巫之职。” 辛甲也向白岄投去赞许的目光,她果然早有打算,或许是从开始下雨那日便想好了这套说辞吧? 白岄抬起手,此时残冬将尽,初春多风,流行不息的风气携着潮湿的细小水雾从她指尖掠过,轻轻拂动着蓑衣外层轻薄的蒲草。 “起风了,雨云将散。”白岄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言之凿凿,“明日或许有雾,甲子当日,会是晴天。” 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希望摆在眼前,兵卒们信心大增,不满的议论声暂时平息。 只是这套说辞仅能稳住人心,提振士气,说到底什么实际问题也没解决。 巫祝能做的恐怕也仅此而已了。 宗亲和将领们可没有那么好打发,自然也有人对白岄这番话提出质疑:“大巫说得轻松,兵卒受寒者多,如此冒雨涉水疾行,不待到达牧邑,已折损良多,即便甲子天晴,只怕到时已无人可用!” 第31章 “两年之前,诸侯会于孟津,王上曾以‘天命未至’为由不战而返,难道如今天降暴雨,便是所谓‘天命’?”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商人信奉的神明还要玄乎,只凭着王和巫在那里说,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白岄道:“夔龙吞吐,乃有死生,天地相交,便是雨露,天降大雨,自然是神明之意。五百余年前,鸣条决战当日,也曾雷雨交加,商人奋勇而战,终得代夏而立。” “如今夔龙布雨,天命又至,诸位——不敢接么?” 女巫的语气森冷,眼眸中带着少许挑衅和嘲讽。 白岄作为商人的主祭,自幼浸淫于神事,妄图和她争论天命和神明,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几乎没有胜算。 宗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以仁义相劝,“王上,我等并非临阵退缩,实是忧心染寒病倒之人,既然大巫认为不日便要放晴,何不在此稍事休整,以观其变?” 武王道:“既与胶鬲相约,不可失期。” 既然已不再谈神事,那就可以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有必须如约到达的理由,只是不能宣之于众,而且一旦在此停留休憩,恐怕士气消耗殆尽,联军也将分崩离析。 “内史,去向召公传句话。”武王叮嘱了丽季几句,随后看向周公旦,“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答道:“商王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听闻商人怨声载道、日夜诅咒,望上天降罚于商王。若因区区灾异之象而心生畏惧,终将错失良机。” 不待众人再搬出什么理由,他又道:“不如拔选精兵良马,继续东进,病重难行之人,在此暂作休整,医师随行在后,不日到达,可为病患治疗。” 召公奭也道:“太史寮所属群巫亦随军在后,多达百余人,皆携药石针砭,足以照料染病之人。” 两寮的长官已明确表了态,大巫也借着神明的名义软话硬话说尽,再闹下去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六师的将领们率先接受了这一提议,各自返回军中,清点人数,重新编队,开拨行军。 癸亥日,小采时分,大军践着积水,终于到达牧邑之野。 商王的军队陈列已毕,兵甲俨然,戈矛林立。 夜间仍有小雨淅沥,来自西土的联军冒雨排兵布阵。 黎明时分,果然如白岄所说,连绵五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遮蔽在众人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几分。 甲子日,为一季之首,万物于此兹萌,万事于此开始。 这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朝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残冬已尽,早春迫近。 誓师已毕,开战在即,两军相对,寂然无声。 医师和巫祝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岘在亮起来的天光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朝歌城。 当年白氏匆匆离开殷都,他曾于朝歌城外苦等父兄和姐姐归来,直等到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一无所得。 天气放晴,巫祝们将蓑衣平铺在石块上晾晒,医师正围着篝火煮秫米粥。 染病较轻的兵卒经过治疗已恢复了七成精力,此时正三三两两聚集在营地外,远远望着两军对峙。 看不清阵上具体的情形,兵戈相交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合成一片隆隆的声响。 辛甲和白岄驾车而来,白岄跳下车舆,呼唤群巫,“商军败退,巫祝随我向前,救治伤者。” 康复的兵卒们围了上去,“大巫、太史,我们已病愈,也可出战。” 白岄拒绝了这一要求,“你们此刻赶去,无法追及大军,若精力已复,在此协助医师迁移营地、搬运伤者。” 白岘跑上前,“姐姐,我也去。” 白岄点头,“我与太史要返回阵上,无暇顾你,自己小心。” 大军已向北追击商军,战场上满目鲜血,到处是倒伏的兵卒与马匹。 白氏的巫祝们不断提醒众人,“避开脚下断戈断矛,将伤势较轻的伤者挪到营地附近,伤重者不可挪动,就在此处救治。” 白岘留在营地内为兵卒处理伤口。 一波一波的伤员被搬运回来,有的尚在呻吟痛呼,有的已昏死过去。 白岘给疼痛难忍者递上药酒,见医师正在为伤者擦拭血迹,道:“连日降雨,水流泛滥,不可在外取水。” “已命胥徒们以细麻过滤水源,加入药草,置于陶罐内煮沸使用。”巫医正在为人拔除嵌入小腿的铜箭,箭簇深可入骨,幸喜未曾伤及血脉,“只是细麻滤水缓慢,现在还无水可用。” 白岘将酒坛递过去,“先用酒水冲洗吧。” 巫祝们清理过战场,带着最后一批生者返回。 头皮被砍的、流血不止的、铜戈嵌入肩胛、躯干被伤十余处、也有腿骨被车轮轧断、甚至腹部被矛尖挑破、肠子都流出来的伤者,也被一并带回。 丰镐的医师和胥徒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伤情又重,人数又多,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衰败气息。 尤其是胥徒们,平日并不在官署工作,只是此次出战需要,被临时征调而来,见此情形,许多人掩面惶恐哭泣,甚至跑到远处呕吐不止。 巫医们此时竭力救助伤者,无暇顾及他们。 从清晨忙碌到日中,即便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想尽方法,仍然只能看着重伤者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 余下的兵卒伤情渐趋平稳,还来不及为死者哀悼,巫医们留下几人照看,将营地再次向北移动。 “葞——”白岘正在战场上寻找生还者,远远望见葞扛着一人,另一手执戈作拐,正踉跄走来,忙迎上前,“你没事,太好了!” “早说了,我命大着呢!”葞咧开嘴一笑,将铜戈扔到一旁,捏了捏白岘的脸。 他的同伴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闻言也笑道:“阿岘,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胜了!”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笑了。”白岘拉着他们坐下来,细细查看他们伤处。 葞肩上被铜戈划了几下,白岘给他擦拭时,他疼得龇牙咧嘴,面颊上、耳后也有许多细小的刺伤,幸好都未伤及要害。 他的同伴则严重很多,右足脚面被车轮碾压过去,整个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伤口一半已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另一半还在渗出鲜血。 “这可不好处理。”白岘用麻布沾了酒液擦拭伤口,将碎骨小心地清理出来,捣烂止血药草敷在创口上,“我先给你止住血,包扎起来,若是这一旬内伤口能自行愈合,往后或许骨头有些变形,至少还能走路的。” 白岘叹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如果伤口无法愈合,足面也开始发黑的话,就只能将整只脚砍掉了。” “哦,这么吓人啊。”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白岘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许多罪人在刖刑之后都能活下来的,虽然往后生活艰难些,好歹命能保住。” ----------------------- 《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遝至乎夏王桀,天有口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 太长了不想翻译,大意为:一个政权将要灭亡的时候,会生出各种各样不祥的异象,所以后世认为山崩地裂大水大旱都是君王德行有失所致,必要时需要下个罪己诏承认错误这样子[三花猫头]。 第二十九章 鬼哭 有风萧萧,尸横遍野…… 伤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回,医师们一筹莫展。 带来的药草和酒水早已耗尽,连用以包扎止血的麻布都所剩无几。 营地内充斥着悲惨的、难忍的痛呼声,间杂有胥徒们因恐惧和不忍的低泣,高悬的太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黄昏将要降临,绝望的情绪也慢慢滋生增长。 营地外的战场上更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医师们只能取来染了血色的水源,过滤、煮沸后继续使用,救治伤者。 他们手中所剩的,仅有几枚长针和砭石,长针用以为伤者缓解疼痛,砭石可破开肿胀的伤处,排出瘀血。 巫祝们则开始以言语安抚伤者,葞自觉好了许多,也拿起针具为其他伤者治疗,并拍着自己的伤处,鼓励伤者咬牙坚持。 第32章 日昃,一片错杂的马嘶牛鸣逐渐接近,将陷于困境的众人惊起。 女史前来通报,“医师,王后到了。” 众人忙外出迎接,邑姜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指挥女史、女祝还有胥徒、奚人们将补给搬运下车。 巫医问道:“王后为何亲自前来?” 确实会有提供补给的援军赶来,可谁也没说过会是王后亲自带领啊。 “六师离开丰镐,猃狁等族于西窥伺,我不想抽调过多守卫,因此带领女史、女祝前来。战事如何了?” “商军已向朝歌败退,我军于后追击。” 邑姜点头,见营地内还有许多伤者未及处理,“我也来帮忙。” 她用布巾包起头发,取出短匕,利落地为伤者剜出嵌入小腿的铜镞,随后仔细包扎起来。 医师们这才想起,一贯温言细语、温柔端庄的王后原来也出生于殷都。 鲜血、残肢、白骨,都是她从小便看惯的,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她曾随父亲吕尚离开殷都,奔徙千余里前往丰镐,从来都不是什么弱女子。 “阿岘!快来——”巫祝们在外焦急地呼喊。 白岘听得心中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回头见一匹被染成血色的马儿驮着一人,正一瘸一拐地走来,每一步都在身后滴落下一串血点。 巫祝们将马背上的人抱下来,马儿似乎已经力尽,悲鸣了几声,跪趴在地,不再动弹。 “……是莘妫姐姐!”白岘跑上前,见她右肩上的皮甲已经断裂,鲜血正不断地自肩窝下的伤口涌出。 邑姜也跑了出来,捧起她的脸,唤道:“莘妫!” “好吵啊……”莘妫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失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眼前的人,小声嘀咕,“邑姜……姐姐……你怎会在这里?我一定是在做梦……” 呓语一般地说完,她又昏迷了过去。 白岘紧紧按压着伤处,可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他手掌下的布料。 “不行。”白岘向身旁的医师道,“藘茹……还有藘茹吗?取一些烧成灰。” 葞见他手指都按得发白了,“阿岘,我来按。你去施针。” “好。”白岘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将药草的灰烬洒在伤口上,可转瞬之间又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不行,还是不行。止不住血的话,根本没办法……” “阿岘,别急。”巫祝们从外面进来,“王上他们回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姐姐!”白岘不敢松手,回身唤道,“姐姐,快到这边——!” “医师,取火来。”白岄快步赶到,擦净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长针,在火焰上一燎,然后徒手拧弯了针尖和针尾,“阿岘,取丝线。葞,松开手。” “岄姐,可是——” 白岄瞥了他一眼,神情严肃。 葞听话地松开了手,白岄穿针过线,一手重重按着伤处,片刻后快速取走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的料子。 瞬间,温热的血带着少许已经凝结的血块,从伤口深处,如同泉水一般涌出。 白岄迅速将针尖落在了血液最先涌出来的地方,随后引过丝线,在指尖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结。 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宗亲和将领们见到这一幕,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女巫正在用一根拧弯的细针,如同缝纫衣物一般,将破碎的血肉和脉管缝合起来。 如同填埋河流一般扎起脉管,于是血流真的止住了,用滤过的酒液冲洗掉残留的黑色血块,然后一层层关闭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连缀分肉、合起皮肤。 缝合好伤口后,白岄接过白岘拿来的藘茹,直接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包扎严实。 白岄起身,“阿岘,去煮汤药,用绵耆、山蕲、术、芍药、蘦草。” 众人皆愣怔地看着她,她青白色的衣衫染了血,双手正向下滴落着血迹。 白氏号为巫箴,善于磨制针具、用针为人治病——他们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认识到这件事。 针……最早做出来确实是用来缝制皮毛的没错……兽皮是皮,人的皮肤当然也是皮。 可这……不得不说是来自殷都的女巫啊,竟然能像缝制衣物一样将人的肢体给缝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娴熟,没有一丝犹豫,想必曾在人的身上实践过无数次。 所以殷都的主祭们到底每天在做什么啊……真是让人越想越怕。 商军溃败,将领方来放弃朝歌城,带领残余部下向北逃窜,大军返回牧邑驻扎。 临时搭建起来的竹障与帷幕遮住了夜风,重重帷幕的深处,焚烧着镇静安神的香药。 “喝药吧。”白岄将莘妫扶起来一些,温热的汤药黑沉沉的,递到她唇边。 “好疼啊……没力气……”莘妫已醒了,无精打采,语气软得像是缥缈的烟气,拽着白岄的衣襟,絮絮道,“我不想喝……巫箴姐姐,我好累、好困,你就让我睡吧……” 莘妫叹口气,“别管我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别胡思乱想。”白岄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你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我见过很多,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就算当场没有死去,也熬不过一旬的。”莘妫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攀上她冰凉的面具,“白岄……姐姐,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白岄摘下了面具,莘妫的指尖落在她的面颊上,与额上滚烫的热度不同,那指尖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热气。 莘妫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好看,就像我们有莘国的女孩子一样好看,为什么要戴着那么可怕的面具呢?不过你太瘦了些,这样不好,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白岄摩挲着铜铸的面具,“这是夔龙,是商人的神明,会在天上降下雨露,赐予地上的人们生命,并不是可怕的凶兽。” “那死去的人呢?” 白岄轻声道:“饕餮会带着地上的人们再回到天上。” 莘妫的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那今天,祂一定很忙吧。” 帷幕外人影幢幢,武王和邑姜揭开帷幕走了进来。 白岄起身,“仍未找到商王行迹么?” 武王道:“商王并未随大军北上,而是返回了朝歌。巫箴,胶鬲来访,有要事告知。” 邑姜摸了摸莘妫的额头,烫得灼手,一点汗也不出,不由轻声埋怨,“当初就不该放你离开丰镐……王上为何要让莘妫出战?” 莘妫闻言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太公和王上都出战了,我怎能落下呢?我可是来自有莘国的女将军,自然要带领部下一起冲阵。” “你还笑得出来?”邑姜握住她湿冷的手,紧蹙眉头,“现在这样,你就开心了?” 莘妫扁了扁嘴,终于不笑了,轻轻搭着她的手,“……可是啊,邑姜姐姐,你听到了吗?” 帷幕之外,夜风萧萧,尸横遍野,神鬼夜哭。 “外面都是哭声。”莘妫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战事。” 人们正以恸哭和悲歌送别阵亡的同伴,而史官们会在他们的简册上简单地记下,此战大捷。 “我从小随父兄长于兵戎之中,参与过许多战事,一旦两军争锋,便有流血、阵亡,终有一日,也会轮到我的。” 她见过的,最小的兵卒才十三四岁,执着并不符合他身高的铜戈,大约是临时拿起了哪位死者的兵器吧? 他流尽了血,死在荒凉平旷的战场上,他们的部族全都覆灭了,没有人可以带他回家。 这就是战事,烙刻在将死之人的眼眸中,不存在于史官们的笔下。 “我一点都不害怕。”莘妫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无法做到,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还有些……舍不得你们。” 武王缓步到她身旁,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莘妫,明日要进入朝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 “嗯,你们去吧,我不会哭的。”莘妫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我太累了,想先睡一会儿。王上快带着巫箴姐姐走吧,她不许我合眼,还要让我喝很苦的药,很是讨厌。” 第三十章 告神 厚积柏枝,置美玉、牺…… 时隔五日,再次会于牧邑之野。 胶鬲正与丽季交谈,见白岄走来,急急迎上前,将她细看了一番,才道:“前几日我远远望见,恐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细问……果然是阿岄啊。这样就好,你父兄也能安心了。” 第33章 “胶鬲大夫。”白岄向他郑重作了一礼,“多谢你当时回护。” “你们都没事,那就好。”胶鬲看着白岄和丽季点了点头,当年他与他们的父亲同受商王重托,也曾通力合作,企图一改殷都陈腐积习。 后来世事变迁,各奔东西,死生异处,当初说过的话,也早已被遗忘了。 白岄问道:“胶鬲大夫是为商王所使,前来议和?” “我为微子而来。”胶鬲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既有阿岄在,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白岄见众人都是面色严肃,愁眉难展,“发生了何事?与原定计划不同吗?” 胶鬲解释道:“依照之前的约定,微子说服贵族们的族邑于阵上反戈,王上的军队因此溃败,大将方来率军向北而去,王上自知大势已去、天命不佑……” 听到这里,似乎一切发展都与他们预想的一样。 胶鬲续道:“于是奔至鹿台自焚。” “自焚……?为何这样说?”白岄奇怪地看着他,“厚积柏枝,置美玉、牺牲于其上,举火祭天,乃是燎祭。” 胶鬲叹息,他于殷都为官十余载,自然也知道那是燎祭。 由王上亲信的近侍、小臣陪祭,以葬仪的形式在身旁堆积玉石四千余枚,现任的大巫告祭神明后点燃炬火,为商王举行史无前例的盛大燎祭。 燎祭的火光在暮色中十分醒目,烟气升腾到很高的地方,如同神秘的夔龙一般在空中漫卷不去。 朝歌城附近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并坚信神明仍眷顾着殷商。 商人笃信着,以地位越尊贵者为祭,便越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如今商王将自身作为世上最贵重的祭品,携带无数美玉,举行了世无其二的盛大祭祀。 他怀着怨愤和不满亲自去往天上,是要向神明和先王告祭何事呢? 是希望神明降罪于背叛他的宗亲旧贵们,还是降罪于撕毁盟约的西伯呢?亦或是,两者均有呢? “贵族震恐,幸而微子已命人封锁消息,平民尚不知内情。”胶鬲看向武王,“不知王上有何打算?商人向来笃信神明,若知商王以自身为祭,恐怕群情激奋,难以应付。” “且禄子即将返回朝歌,近臣飞廉受命前往竹方等部调集兵力,其子方来率军北上,若两人合为一股,也是不小的势力。” 牧邑的会战虽取得胜利,商人暂时退却,可无论从兵力还是舆论上看,商人仍拥有再次组织会战的实力。 激烈的战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再次爆发。 微子启命胶鬲再度前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请胶鬲大夫告知微子,我率西土之人来此,是受天之命,前来征讨商王一人,如今商王自戕,罪首已除,应对殷之民以礼相待,不起兵戈。”武王答道,“待禄子返回朝歌,当依照前言,拥立其为新王。” 新邑朝歌是商王的势力所及,他所任命的亲信多是平民、奴隶和东夷人,他们并无族邑根基,唯王命是从,如今商王已死,这些人已是一盘散沙,可用厚禄贿之。 可位于朝歌以北的殷都一向是宗亲旧贵的地盘,他们世代为政,老谋深算,商王耗费十余年也未能翦除他们的力量,反而落得众叛亲离自焚身死的下场,其根基深厚,可见一斑。 “既如此,微子也将依照前言,率民众于城外相迎。”胶鬲深深作了一礼,告辞离去,临去时看向白岄,“白氏女巫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为风神接引返回神明之侧,如今女巫随周王而来,想必是上天所使?” 他说完,再向武王作了一礼,避开众人,悄悄离去。 唯有风雨自天而降,被商人称为神之使,曾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如今又“死而复生”、由天上返回地面的女巫,自然也是神明之使,可以获得代表神明的话语权。 这便是当初他们费心创造“神迹”的目的。 丽季不解,扶着下巴,“诶?胶鬲大夫怎么突然那说起这个……什么意思啊?” “商王已将自身献于上天,成为先王,亦成为神明本身。”白岄也发觉了事情棘手,即便是“神使”,恐怕也无法与已经成为神明的先王争夺话语权。 “可不管怎么说,商王已经死了啊?”丽季摇头,“说来也是可笑,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他恨得要命,不惜联合西土也要扳倒他,朝政废弛,城中秩序混乱,平民也都诅咒他。现在死了,反倒成了人人都敬重的先王。” 白岄瞥他一眼,“死人不会说话了,自然比活人好用多了。” 死了的商王不会再颁布损害贵族利益的政令,也无法庇护他手下那些近臣。 而且他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效仿汤王将自己献于上天,这对商人来说极大地振奋了士气。 现在贵族自然觉得商王顺眼多了。 “哦……那明日到底怎么办啊?”丽季从怀里掏出竹简,之前拟定了三条方案,现在看来是一个也用不上了,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仅有参战的贵族们知道商王以自身为祭,此事于贵族亦不利,他们不会、也不敢大肆声张。”白岄低头思索片刻,“商军溃败,大将方来向北流窜,商王奔入鹿台坚守,拒不出降,本该一举翦灭。” “但王上率仁义之师,宽宥殷之民,仅杀商王一人——这样,是否说得通?” 现在除了微子启等人,想必在殷都的贵族和巫祝们都不知商王已死,平民更是只知商王在鹿台举行了盛大的燎祭,请求神明庇护,于祭祀的详情全然不知。 这样说来,就当做商王还没死,再杀一遍不就好了? 武王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是可行的。至于方来所率残部,若仍在北部顽抗,理应继续追击,尽数歼灭。” “啊?就这么容易地绕回来了?”丽季感到不可思议,小声向白岄道,“你们巫祝有时候也太颠倒黑白了。” 不,这已经不止是颠倒黑白了,连生死都可以信口胡说了。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装神弄鬼、操纵神意,这不就是巫祝一直以来做的事吗?王上命我做大巫,不正是为此吗?” “内史。”武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就不用记下来了。” “王上,我还没有这么糊涂!”丽季很不满,他只是惊叹,又不是傻子,谁会把这种事记到史书上去啊? 白岄回到巫祝和医师们聚集的营地,能够救治的伤者已尽数得到治疗,伤情平稳,此时正在安睡。 白岘倚着木桩,遥遥地望着夜空。 白岄在他身旁坐下,“阿岘,还不睡吗?” “姐姐。”白岘低下头,语带失落,“我……还是很没用。” 白岄揽在他肩头,“阿岘救下了许多人,医师和兵卒们都在夸赞你。”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都……”白岘疲惫地靠到白岄身旁,“他们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他们在眼前死去……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像兄长一样,是不是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白岄摇头,“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战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死伤。” 白岘迷茫地看向夜空,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狼在漆黑的夜幕上亮得像要灼痛人的眼睛。 战事开始了,并且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白岘叹息,“莘妫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已醒了,只是重伤之后高热难退。” 连日冒雨涉寒,又兼重伤失血,这是无法挽回的死局。 白岘沉默了良久,最后自嘲地笑道:“我方才,竟然在想,如果向神明祷告的话……” 他低头将脸埋在手心,低声道:“那样的话……是否还有转机……?”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巫族,怎会不清楚这是人到绝境之时生出的痴望。 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诚心祷告,如果献上祭品,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神明恰好听到了人间的愿望呢? 有窸窣的脚步声到了近旁,白岄起身,见是一名女祝。 她恭敬地向白岄行了一礼,“大巫,巫祝们说您在这里。” “你是王后身边的女祝。” 女祝点头,“王后请您过去。” 帷幕深处寂静无声,邑姜独自坐着,面色凝重,望见白岄进来才笑了笑,“深夜相扰,想请大巫为我举行占卜。” “占卜?”白岄看着小案上摆放的龟甲,“听闻王后将护送伤重者返回丰镐,是要占卜启程的时间吗?” 第34章 阵亡者,将于附近掩埋,伤重难治、尚未死去者,将返回家乡葬于族地之内。 邑姜摇头,命女祝呈上龟甲、刻刀以及炬火、荆木,“所需占问之事,已尽数刻于龟甲之上,请巫箴灼烧卜甲,为我解读兆纹。” 白岄看了看卜甲上字迹纤细的刻辞,并没有立刻接过点燃的荆木,劝道:“人们在绝望之中,会希望得到神明的垂怜。但其实……那都是不可能的。” 邑姜看着她笑了,“可在殷都,没有巫祝与贞人会拒绝为人占卜。而且巫箴不也对莘妫十分关照吗?就当是为她向神明祈福,不可以吗?” 在殷都,巫祝确实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帮助的人。 第三十一章 缄口 自古歃血祭旗,杀俘…… 白岄拿起荆木,翻转卜甲,于背面钻凿过的痕迹上点灼。 牙白色的骨质被熏黑,随后伴着清脆的声响,卜甲显出断裂的纹路来。 ——莘妫还能好起来吗? ——是神明想要带走莘妫吗? ——能否用我自身换回莘妫呢? 白岄吹灭荆木上的火星,低头看着卜甲上现出的兆纹。 邑姜遣退了女史和女祝,问道:“巫箴怎么不说话?” 白岄抬起头,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面色,“王后希望我说什么呢?神明同意了,或是不同意?兆纹的解读,从来并无定数,我可以按照您希望的意思去解读,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莘妫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性子活泼好动,像是自由的鸟儿,在死气沉沉的城邑里飞来飞去,让人见了很是欢喜。”邑姜低着头,轻声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阴影投不到她的身上,她什么都不怕。可是我怕……” 若自身即是火焰,又怎会被黑暗所扰呢? 但被那火焰照亮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这仅存一缕的微光的。 “我不能失去她……”邑姜抓住白岄的手,“王上也不能失去她。” 白岄摇头,“可占卜是没有办法救任何人的,请您不要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痴望。” 邑姜紧抿着唇,沉默许久,才问道:“巫箴也有弟弟,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会怎么做?” “当年摘星台上,我与兄长便是这样选的。我们做到了,并不是借由神明之力。”白岄将手覆在卜甲上,慢慢地说道,“商人信仰的神明,自由、神秘又充满了感染力,祂们会将每一个接近殷都的人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白岄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请您忘记祂们吧,不要再受到‘神明’的诱惑。” 邑姜轻声笑了一下,“忘不掉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直到死去的那天,才能忘记。” 繁华的殷都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梦,既是噩梦,也是好梦,无法逃离,诱人沉迷其中。 一阵风动,帷幕被揭开一角,有人走了进来。 “是谁?”邑姜起身,看清了进来的人,不由后退了半步,“父亲……” 吕尚前往追击溃败的商军,才返回牧邑,听闻邑姜到来,连甲胄都未解下,便匆匆来寻她。 “你来做什么?你该留在丰镐,安定人心。”吕尚显而易见地面色不悦,“而不是在这里添乱。” “我率胥徒们前来,并不是添乱。”邑姜轻声答道,“您若是觉得我在此碍眼,明日我就将启程返回丰镐了。” “没有添乱?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吕尚拾起放在案上的卜甲,看了一看,随手掷在地上,“离开的殷都时候,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被修治钻凿、又经火烧灼过的甲片本就很脆,落在地面上霎时碎成了数片。 邑姜点头,“我记得。” “你一直很听话,也做得很好。”吕尚放缓了语气,“我等十余年筹谋,正当决胜之际,不要在此时任性,误了大局。” “……是,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邑姜埋下头,轻声道,“可是、我真的很累了,这些年来,您和先王一直要求我闭口不谈过去的事,要求我做一位庄重守礼、最恪守德行的王后。” 她抬起头,少见地流露出不满,“只要是王后就可以了,不管是谁的王后都可以。” “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明日要返回丰镐,早些休息吧。”吕尚看向白岄,“巫箴,走吧,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王后召我前来占卜,尚未命我离去,卜甲也不应这样随意处置。”白岄没有动,巫祝应当为每一个被黑暗所困的人提供帮助。 “别这么固执,巫箴。”吕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做主祭的性子都太傲了,你该听话一些,要知道刚则易折的道理。” “您是很严厉的父亲。”白岄在殷都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巫祝们相争从来都是靠气势压人一头,她并不认可吕尚的劝告,“可是太公,一味回避是没有用的。您心志坚定,自然无所畏惧,但……” 吕尚猛地抬起手,染了血的矛尖直指白岄,冷声打断她:“那是我与先王的约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外人置喙。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对先王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父亲!”邑姜想要将白岄拉开,但矛尖离白岄太近,她不敢擅动,“是我将巫箴唤来的,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武王正与辛甲、丽季、周公旦和召公奭在旁议事,众人闻声赶来便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吕尚是先王倚重之臣,行事刚毅果决,不知他与白岄因何相争,无人敢出言劝阻。 唯有辛甲同为长者,上前劝道:“太师!不要对大巫无礼。” 太公望,意为太公亶父所望之人,为文王对吕尚的敬称。 自那之后,丰镐从上至下都喜欢称他为太公,以示尊敬,也表亲近。 而吕尚在丰镐的职务为三公之一的太师,兼任冢宰,为最高的辅政官员。 但巫与王是一体的,身为大巫的白岄,即便是太师也该让她三分。 白岄倒是神色平静,伸手轻轻拂开指向自己的矛尖,“太公,大敌当前,此时与我置气,并没有益处。至少,我们目前的利益,仍是一致的。” 吕尚冷哼一声,女巫的性子虽惹人讨厌,这样冷静、迫人的态度倒不得不令人佩服。 “阿岄!”丽季见吕尚收了铜矛,快步上前,将白岄拉开一些,护至身后,“太公,阿岄的性子一贯如此,殷都的主祭绝非柔顺之辈,若你们要让鸷鸟为你们所用,就不要忌惮她的爪牙锋利,更不能剪掉她的羽毛!” 辛甲喝止了他,“丽季,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还嫌不够乱吗?带巫箴离开这里。” “等等。”一道人影从帷幕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武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莘妫……你怎么起来了?” “殷都到底有什么?就那么可怕吗……?让先王和太公都不愿再提起?”莘妫拂开了武王的手,踉跄走到白岄面前,“巫箴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莘妫……” 莘妫脸上现着浮越的红色,眼眸布满血丝,声音虽虚弱,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你们都不要过来,让巫箴姐姐说。” 白岄伸手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商人会以人为祭,下至俘虏奴隶,上至王公贵胄,均可成为人牲。” 莘妫摇头,“那又如何?自古歃血祭旗,杀俘献祭,不足为惧。” “祭祀过后会分食祭肉,人牲亦在其中。”白岄平静地道,“如何料理六畜,便如何料理人牲。” 她说得太平静、太寻常,以致让人乍然一听,觉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是这样啊。”莘妫埋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我全都明白了。所以……” “所以……”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噙着泪的眼眸望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一直都不愿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她一边凄惨地笑着,眼泪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王上,我们不是亲人吗?!为什么我不能分担……我不能为你们分担这样的痛苦吗?!”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怜悯的、疼惜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这十余年来,她亲眼看着大家为噩梦所困,痛不欲生,渐行渐远,却连安慰他们都无法做到。 “竟然只是为了这种事……真是可笑。”莘妫连连摇头,或许是气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吗?我杀过的人一点也不比太公少,难道我会怕这些?!” 她缓了一口气,向后靠在白岄身上,喃喃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商王倒行逆施、无道无义,原来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我们是去报仇的,原来我们与商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35章 “莘妫。”白岄揽住了她,“既已知道了这些,回去休息吧。” 莘妫低头捂住嘴,终于不笑了,她埋在白岄怀里,哭道:“巫箴姐姐……他们骗得我好苦,这样自以为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邑姜上前按住她的肩,“抱歉,莘妫……” 黑暗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内,而被独留于光明中的人,又何尝不是独自徘徊,惶然无依呢? “我想回家……”莘妫轻声道,“邑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莘妫,我带你回家。” 乙丑日的平旦时分,载着伤者的车马自牧邑启程,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土而去。 莘妫躺在邑姜膝头,望着刚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朝阳,“邑姜姐姐,天亮了呢,可是我好困……” “那就睡吧。”邑姜抚着她的额头,那上面带着虚浮的热度,沁着一层薄汗。 “好啊,我要睡一会儿了……”莘妫拽着她的手,轻轻笑一下,“等到了,记得叫醒我。” “好。你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醒你。”邑姜红了眼眶,见她慢慢闭上眼,才扭过头,捂住了双眼。 “一定会叫醒你。”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泣声也如此渗出,“一定。” 第三十二章 将倾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 牧邑的郊野再次迎来清晨,连日的降雨之下,地面仍泥泞不堪。 湿润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在上面的时候会现出浅浅的凹坑,渗出一洼淡血色的积水。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战役的惨烈情状,只用了四个字——血流漂杵。 他们没有记录下任何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许多人埋骨在此,为了从今往后不必成为殷都祭坑中零散的枯骨。 朝歌城外人群攘攘,自昨夜开始,商人便陆续在此聚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郊外,夜间那场盛大的燎祭余烟未散,夔龙的虚影在天空中徘徊,似乎仍在诉说强大的殷商并未失败。 贵族们簇拥在微子启身旁,商王不知去向,禄子尚未赶回朝歌,箕子被囚已久,微子启是商王长兄,此时俨然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的近臣则以胶鬲和费仲为代表,与贵族们相隔一段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平民们对于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们一夕兵败,但取胜的西土之人并未像从前来犯的羌方、夷方那样,在王畿地带肆意劫掠伤人。 交战结束之后,西土的军队退回了牧邑,仅派遣了几名官吏前来,在朝歌城外宣扬商王的各种不义之举。 众人也摸不清周人的打算,难免有些惶然。 微子启安抚众人道:“王上无道,惹怒了神明和先王,因此上天派遣周人前来矫正纲纪,拥立新王。” 胶鬲在旁说道:“听闻周人已在西土自称为王。那位继任的周王,是过去周方伯的次子,也是一位仁主。” 微子启瞥了他一眼,“胶鬲,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胶鬲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周方伯十余年前曾在殷都为客,于卜筮一道很有心得,贵族之中也还有许多人记得他。 商人大都不关心外服的事,连周方伯换了人也不知,听闻周人自称为王,一时间觉得又是惊异又是稀奇,议论纷纷。 “上大夫开什么玩笑?神明怎么可能认可西土之人做‘王’呢?” 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先王也是商人的先王,一向享受历代商王奉上的祭祀与血食,怎么可能偏向于外人呢? “你们说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是因王上不遵旧典,许久不祭祀旁支的先王们,惹恼了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没有惹恼旁支的先王们这不好说,但商王的行为肯定惹恼了那些旁支的贵族们。 殷都的贵族们大多不愿理会商王调集步卒的命令,仅有一部分族邑参与了会战,但他们或是在战场上提前回撤,或是直接调转矛头攻打起商王的队伍。 他们怨恨商王,怨恨到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你们看,前面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里,哪个才是上大夫方才说的‘周王’啊?” “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吧?” “诶?有鸟儿飞过来了。” 飞鸟从远处群集而来,正停聚在空中宛转翩飞。 “那是——白氏女巫吗?” 身着青白色祭服,佩戴着夔龙纹的面具,伸手让鸟儿落在手中的女巫,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 “白氏女巫?是上任大巫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那个白氏女巫吗?” 微子启面色一凝,喃喃道:“巫箴的女儿,果然没有死……” 当初在摘星台上闹得那么凶,女巫被风神带走的流言直至今日仍在朝歌和殷都流传,她现在回来做什么?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她不是被风神带回天上了吗?” “不对不对,我当时就在摘星台下,看到她是化作飞鸟返回天上了。” “可回到了天上的人还能再返回地上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你笨啊,大家都说,白氏的女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肯定是神明派她回来的啊。” “神明派她回来?可、可——她现在跟在周人的身边啊!” “难道说、神明真的抛弃我们了?!” “还有后面那个人,是辛甲大夫吧?” “原来辛甲大夫也去了西土?” “你们不知道?从前那位大巫鬻子也去了西土,还有祖伊、太师和少师,听说他们都仰慕周方伯的贤明,前去依附于他。” 事情的发展趋势似乎与预想的并不全然相同,可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已在民众之间传遍,此时想要控制事态发展,已经来不及了。 微子启沉下脸,低声向身旁的贞人涅道:“你速至殷都,务必将各族邑的族长请来,有要事相商。还有巫鹖,命他带着王上的近臣,赶在周人之前去鹿台为王上收敛入葬,尽快将昨日燎祭的情况传开。” 贞人涅一一听着,皱眉道:“想不到白氏的女巫竟然回来了,真是棘手。那您呢?还依照先前的约定行事吗?” 依照之前的约定,由微子启代表商人,做出战败者应有的态度,恭敬请罪。 “现在也只得如此。”微子启接过侍从递来的祭器和茅草,向前请罪道,“过去王独断专行,数谏不听,我只得返回微地。可为王者有过失,作为臣子难道就能不去辅佐、匡正他吗?如今我族被天命所弃,终是我等的过错。” 武王亲自扶起微子启,向众人道:“商王任用小人,扰乱朝政,甚至囚杀贤明之人、背离宗亲旧人,这并非微子和其他臣民的过错。我等西土之人,乃是受天命而来,为天下讨伐商王一人。不知商王现在何处?” 微子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人们已七嘴八舌抢先答道:“王上在鹿台,昨夜举行了很隆重的燎祭,大伙儿都看到了。” “既如此,我等先前去鹿台。其余人等,各安其处,不必惊惶。” 贞人涅与巫鹖趁乱溜出人群,匆匆返回朝歌城,正要命人备下车马,一柄小钺蓦地从旁横了出来。 白岄站在城门下,手执小钺,冷冷望着两人,“众人都在城外相迎,两位要去何处?” 贞人涅反应很快,先发制人指责道:“女巫,你可是殷都的主祭,怎能返投周人?” “是么?您不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白岄横过小钺,将闪着寒光的刃口在两人面前缓缓地移过去,“许久没有做主祭,处死人牲的手段倒是有点生疏了。” 巫鹖吓得倒退一步,一把拽住贞人涅,“贞、贞人……我们快走,他们这些主祭都是疯子,别同她废话!” 白岄将小钺一甩,从巫鹖身旁抡过去,将将擦着他的衣袖,“先别急着走,两位还没回答我,你们匆匆返回城中,要去做什么?” “这……”巫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臂,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向贞人涅道,“贞人,要不您在这里先抵挡一下,我先去鹿台那边……” 鹿台好歹还在城里,就算不备车,他跑过去也花不了太久,至于殷都,贞人涅肯定是去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等贞人涅答应,当即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才踏出去两步,面前又有铜制的长矛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尚站在不远处,笑道:“我乃是周王的太师,两位想必便是殷都的大巫和贞人领袖吧?王上要与微子议事,请两位也在旁列席,做个见证。” 第36章 “这……”贞人涅眼睛一转,前有矛后有钺,这两个煞星看起来没一个好商量的,恐怕还是乖乖听话为妙,遂笑道,“我与巫鹖俱是微末之人,何须周王命两位贵客亲自相迎?这礼节倒是隆重。” 巫鹖小声道:“贞人,可是……”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着我走。”贞人涅瞪了他一眼,向吕尚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在何处议事?我们这就去,绝不敢怠慢。” 吕尚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摘星台。” 贞人涅赔笑应下,拉着巫鹖快步赶往摘星台,一路上目不斜视,遇上相熟的小臣向他打招呼都不予答复。 白岄收起小钺,远远望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问道:“太公怎么没有随王上去鹿台?” 吕尚道:“我见你向礼官取了一柄小钺,匆匆尾随这两人而去,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虽然昨日才起过冲突,大动干戈,两人倒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白岄将小钺在手中掂了掂,“这不过是柄祭祀用的礼器,贞人和那位大巫也太过胆小了,这样都能被唬住。” 她看着摘星台方向,沉下脸色,“商王昨夜于鹿台以自身行燎祭,微子当时命人封锁消息,如今派遣贞人与大巫匆匆而去,想必是改主意了吧?” 不过真是遗憾啊,因为他们也改主意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对不会更改的盟约,不过是看谁能争夺到更多的利益,谁又变卦变得更快而已。 白岄收起小钺,也向摘星台走去,“那位大巫不足为惧,贞人却是极难缠的。” “王上那边不要紧吗?”吕尚快步走到她身旁,“殷都的那些贵族和巫祝,恐怕比贞人还难以应付。” “我昨日已将商人的礼仪告知王上,有太史他们在,即便有突发情况也能应对。”白岄摇头,“何况商王已死,又能有什么突发情况?” 料理一个死人罢了,应该不用她陪着吧? “至于殷都的巫祝……”白岄向北望去,庞大的商邑已在洹水旁盘踞两百余年,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巫祝与贵族不同,或许可以说动他们。” 第三十三章 天命所终 自成汤大败夏桀…… 摘星台上,靡丽的歌舞不再,女奴们还不知一夕之间,王朝已经倾覆。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瑟缩在冷清的宫殿角落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白岄走上前,“商王已死,你们离开这里吧。” 见走上前的是名女巫,有人鼓起勇气道:“可我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白岄道:“庸、蜀、羌、髳、卢、彭、濮等各方驻于牧邑,若与其人有故,可前往寻求庇护。” “巫箴。”辛甲走到她身旁,语带不满,“你方才去哪里了?一错眼就不见了你。” 白岄瞥了眼一旁的贞人涅和巫鹖,“去捉不听话的老鼠了。” 辛甲摇头,“仍有许多商王的近臣不愿臣服,企图继续组织兵力抵抗,虎臣正在城中清理,如今局势并未安定,你不要随意乱闯。” “太史放心,我不会涉险。” 辛甲并不相信,叹口气,“王上他们也到了,快去落座吧。” 装饰着松石的描金门户洞开,早春的阳光透入,扰动着室内凝重的氛围。 武王坐于上首,商人居右,周人居左。 微子启被奉于右侧首位,侧身看向巫鹖与贞人涅。 贞人涅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计可施。 左侧首位是吕尚,其次是周公旦、召公奭、白岄、辛甲、丽季等人。 列席的人并不多,均是知晓内情者,自然也不必再说什么场面话。 微子启起身道:“白氏主祭曾跃下摘星台,为神明所眷,如今随行于周王身侧,果然是天命所归。只是这样的大事,西土竟从未宣扬,召公曾与我相盟,亦隐而不告,很是见外啊。” 召公奭答道:“巫箴到达丰镐,不过是今岁之事,确是未及相告,并非有意隐瞒。” 贞人涅也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倒怪了,女巫离开朝歌已有一段时日,难道此前当真侍奉于神明之侧?” “巫祝们不都侍奉于神明之侧?”白岄反问道,“想来贞人不是如此,才会有此一问,那贞人所占的甲骨,原来也并非神明之意?” 神官们之间说话很是不客气,若任由他们争下去,恐怕要闹得不可开交。 武王制止了白岄,“巫箴,微子与贞人于周是宾,于你为长,不要无礼。” 白岄嘲讽地看了贞人涅一眼,坐回辛甲身旁,不再言语。 微子启的面色并不好看,这里是朝歌,是商人的地盘,却将他们称作“宾”,多少感到令人不快。 “商王既已伏诛,当依照先前的约定,拥立小王禄子继位为君,为上公之爵,都于商邑,以奉祭祀。”武王看向坐于右侧下首的官吏,“听闻禄子此前常在封邑之内,恐怕一时难以料理殷都事务,微子为王父,当复为卿位,与太史违主持各项事务,辅佐新王。” 坐于下首的太史违起身,作了一礼,表示接受任命。 微子启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道:“我欲命长子追随周王,前往丰镐。” 众人倒有些吃惊,贞人涅低声问道:“周王尚未有此意,微子何必如此?” 命长子前往丰镐,虽名义上是追随周王,实际不就是作为人质吗? 微子启不答。 周人迟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不如主动示好,赢得更多转圜的余地。 门外守卫的侍从来报,“禄子到了。” 禄子圣不等相请,已越过侍从,大步跨进殿内,他才从封邑赶来,身上还带着行路的风尘。 对于侵入了朝歌的周人,他并不服气,略带不耐烦地扫视过殿内众人。 微子启向他使了个眼色,命他暂时忍耐,“禄子,你到我身旁来。” 贞人涅和巫鹖起身为禄子圣让出坐席,令他坐于微子启下首。 贞人涅附到他耳边,将方才的谈话向他复述。 禄子圣听罢,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贞人涅劝道:“禄子,不要意气用事。” 武王对于禄子圣的不满只作不见,向微子道:“我等将返回牧邑,明日会派遣胥徒前往殷都修整王宫、亳社。” 随后带着众人离去。 白岄在经过禄子圣身旁时,轻声问道:“不知禄子何时成了‘小王’?先王真的认可你了吗?” “你——”被戳到了痛处,禄子圣瞪着面前的女巫,但白岄只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便随丽季一同离开了。 走至凭栏处,丽季停了下来。 他探身向远处望去,高台下的草木行人都显得分外渺小。 “阿岄。”丽季沉声问道,“你真从这里跳下去了?” 白岄缓缓走上前,抬头望了望撑在一旁的华盖,上面珠玉如故,在春风的拂动中发出清脆声响。 她的手轻轻搭在东侧的栏杆上,“是啊,就在这里。”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丽季攥紧了手下的栏杆,闭上眼,“昨日胶鬲大夫告诉我,你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他派人将你送出朝歌,也不知你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你父兄到底为什么要你做这些……?” 白岄侧身看向他,“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跃下高台,散播流言,一为拖延时间,令族人顺利离开殷都,二为今日,在神明面前争得一席之地。这是当时,我们能够计算出的最好的方案。” 丽季摇头,“……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不论多绝妙的计划,都不值得你搭上性命。” 禄子圣攥着拳,重重砸在坐席上,“伯父当初不是说,要借周人里应外合,让我取代先王。为何我赶到朝歌,所见却是周人在城中肆意抓捕先王的近臣?” 微子启与贞人涅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白氏族人离开殷都后,商王新任命的大巫名鹖,曾是王宫中负责豢养鸟儿的巫祝,因与贞人涅相善,受他扶持成为大巫。 他一向唯贞人涅马首是瞻,此时自然也要为贞人涅开脱,忙道:“禄子有所不知,我等原本计划万全,要以退为进,感念西伯前来讨伐先王、匡正社稷的义举,随后宣布先王自愧于天下,已于鹿台自经。于是我等便请西伯主持大事,拥立您为王,仍封西伯为三公之一,命其主持西土各方国的事务。” 第37章 “大巫计划得挺好啊。”禄子圣斜倚在小案上,看着他,“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巫鹖不悦道:“谁知那白氏女巫突然出现,平民与贵族都因此大惊失色,认为她是神明所使,周人乃天命所归。还有胶鬲,在一旁说什么西伯已自称为‘王’……” 贞人涅正闭目思忖,“胶鬲昨日为何没有回报此事?他不会不认得女巫,他过去分明与白尹相善,时常去族邑中拜访。” 说到这里,贞人涅恍然,“胶鬲如今人在何处?” 微子启道:“听闻属下回报,他已携家眷离开朝歌,前往牧邑投靠周王。” “看来他早已在为周王做事。”贞人涅叹口气,“我早知那些平民和奴隶都是信不得的,与周人一般反复无常,微子是信错了人。若非胶鬲反水,煽动平民说出王上去向,我等还能借由燎祭之事,扳回一局。” 虽然公布燎祭的详情,于贵族们也很不利,但先把外患摆平了再处理内忧也不迟,强于现在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微子启摇头,“不,巫箴也好,胶鬲也罢,只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的‘天命’。” “巫箴……?”禄子圣皱眉,“白氏的巫箴吗?那……她就是白尹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据说被风神带走的女巫?” 微子启道:“当日我不在朝歌城中,但有不少贵族亲眼见巫箴被风卷下高台,应是做不得假。” 能拼上性命做到这一步,这些巫祝们还真是疯狂。 “哦,说到这个,还不是贞人干的好事吗?”禄子圣没好气地看着贞人涅,“你看看,当初你非要对白氏赶尽杀绝,这下好了,那女巫不仅活了下来,还投靠了周人,如今她回来了,只怕第一个找你报仇。” 贞人涅干巴巴地笑了笑,“禄子多虑了,巫祝行事与常人不同,周王也会约束她,不会来寻我报私仇。” 禄子圣不以为然,“贞人,她可是主祭,你也知道那些主祭都性子古怪,行事残忍,我劝你先下手为强,早些把那女巫给解决了才好。” 禄子圣看向微子启,“伯父,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吃了这个亏,任由周人取得天下?” “便依照周王所说,你前往殷都继位为王,废除先王的政令以安抚、联络殷都的贵族旧人,取得他们的支持。”微子启起身,走到高台上,“至于朝歌城中,本就都是先王提拔的新贵,他们对先王死心塌地,我也难以管束,便交由周人处理,不必耗费我们的力气了。” 也只能如此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心怀鬼胎、与虎谋皮。 只不过如今他们棋输一着,让周人给占尽了先机,愿赌服输,自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微子启凭栏俯瞰,阳光正洒落下来,城邑繁华如旧。 传说巫祝能从星象云气之中望见未来之事。 当年女巫从此处跃下高台,是否已预见了今日王朝的倾覆? 自成汤大败桀于鸣条,商受夏之大命,历经十七世三十一王,享国五百五十四年。 煌煌大邑,余烈将销。 天下共主,从今日起,改为周。 人祭的王朝,至此结束了。 第三十四章 余胥 作为人牲死了,不就…… 春风和煦,人们正在牧邑的郊野打扫战场。 清理、收集那些折断损毁的兵器和戎车,交给工匠们修补、重铸。 用麻布包裹、麻绳捆扎好阵亡兵卒的尸体,由巫祝举行仪式后葬入深坑。 人们相信,如同蝉眠于地下俄而羽化重生,人葬入地下后亦能羽化前往天上。 一片狼藉的战场逐渐变为微风吹拂下春草茵茵的平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屏退了众人,这是仅由王、大巫和三公出席的议事。 局势初定,连日的忧虑和紧张渐消,武王稍稍松了一口气,“所幸依照原定的计划,并未出现太大纰漏。” 吕尚神情肃然,仍紧绷着脸,“那位‘小王’很不满,令他成为殷君,领导殷民,迟早会生出祸端。” “禄子年少气盛,微子会约束他的言行。”召公奭宽慰道,“商人旧贵们对于新君恐怕还存有警惕,不会轻易拥护他,太公不必过于忧虑。” 白岄道:“但微子也十分不满,只是面上不显罢了。朝歌与殷都不过半日路程,想必贵族和巫祝们已知晓商王之事,流言很快就会传开了。” 贵族与神官们一向高傲自矜,即便心中不满已极,面上也不过斯斯文文地出言讥讽几句,背地里该搞的小动作倒是一点不会少的。 毕竟在笃信神明的王朝之中,商王、贵族、神官都十分精于操纵、利用流言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巫箴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白岄垂首思索片刻,“先王曾与商王结盟,此事商人大多知晓,贵族们必会以此大做文章。虽然我认为,商王以自身为燎祭,或许还是为诅咒倒戈的贵族们更多一些,可宣扬此事,对我们很不利。” 胜败乃是常事,五百年来四处征战的商人从来都是愈挫愈勇的,打了败仗只需要再打回去就行了。 至于撕毁盟约,那更是各方国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商王并不会真正信任外服的各位方伯,自然也不会因为毁约心生怨恨,乃至亲自前往天上去向先王们告状。 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发觉贵族们铁了心背叛他,甚至连亲兄长也背离了他。 他无法调集军队,也无法容忍这种背叛,才会效仿汤王的烄祭,以求神明和先王一窥地上的乱象,降下惩罚。 “请王上留驻于商邑,若数旬过后,未有祸事降临,我将命人在殷都散播新的流言,既能平息此事,也能扭转局势,反击贵族与巫祝。” “周边有众多依附于商人的方国尚未平定,我将移驻于管地继续讨伐。”武王点头,“巫箴,明日你带着胥徒前往殷都,修葺亳社与王宫,迎立殷君,同时监视殷都的贵族,安抚民众与官员。” 吕尚深表赞同,“万不可宣扬倒戈一事。殷民崇尚武力,若认定他们并非为西土所败,会立即掀起风波。” “尚父认为,应如何处理殷民?” “殷民剽悍难驯,我倒认为全部杀了为好。尤其是那些贵族,即便示好投诚,也不可信。”吕尚居于殷都数十年,他了解商人,甚至不如说,他就是商人,对于他们的想法和做法,他一清二楚,也甚为忧虑。 此话一出,除了白岄,其余人都皱起眉。 “既与微子约定,不伤其人,这样不妥,会落人口实。” “让他们再也说不了话,就不会有什么口实了。”白岄笃定道,“活下来的人,本就可以随意评说往事。” “巫箴同意尚父的意见?”武王并不意外,毕竟白岄也曾这样提议过。 白岄侧身看向吕尚,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是,我同意太公的提议。尤其是殷都的旧贵族们,手握权柄与兵力,顽固不化,商王要动他们的利益,惹了他们不快,如今是什么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 “但商邑人口稠密,其中尚有工匠、渔人、牧者种种。”周公旦反对,“如太公提议的这样,不问缘由,尽数屠杀,太过残忍,会令天下人离心。就让他们仍旧居住在族邑内,继续原本的事务,安定人心。” “残忍?”吕尚冷笑一声,“对待仇人难道还需要仁慈吗?永绝后患才是最要紧的。” 白岄则平静地分析道:“城邑中的平民、百工之类,他们笃信神鬼之事,很容易被贵族煽动,引发暴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便如太公所说,还是全部杀了最为稳妥。” 白岄续道:“还有……商人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无法被打动的。因此商人相信力量,并不相信温情,他们是不会被你那些‘仁义’所打动的。” “可他们是你的同族吧?”周公旦深觉无力,白岄说商人之间并无温情可言,这种冷漠与残酷确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族……?”白岄敛下眼睑,眼神微沉,“非要这么说也没有错。但商人所重的乃是族邑,并没有那么看重宗亲血缘,过去先王们在封邑各自为政,为了争夺权力,也常斗得你死我活。” 见他不语,白岄续道:“微子与商王兄弟相残的例子,不就近在眼前?” 召公奭插进话,“太公与巫箴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久在殷都,清楚商人的秉性。但自先王受命以来,我们始终以仁义为名招揽各方国前来归附,若在此时贸然纵兵屠杀,会令其他方国、诸侯震恐,不利于安定局势。” 第38章 “召公也认为应对殷民宽容以待?” “虎臣在城中搜捕不愿臣服的商王近臣,听闻多至数百人,这些人不能留。”召公奭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其余贵族、平民或许心有不满,但并未表露,至少表面上仍是友好的,便如微子所提议的那样,将他们中一部分人迁往丰镐为质,同时也能分散殷都贵族的势力。” 白岄道:“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作为人牲死了,不就可以继续追随先王了吗?他们还会觉得十分欣慰呢。” 武王沉吟片刻,问道:“巫箴,献俘的仪式,多少人为宜?” “殷都的旧制,用牲一般十人为组,斩首后埋入同一祭坑之内。祭祀可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百人、三百人,武丁王时期,曾有用牲多至千人。” 十人为组,一排一排的头颅,献祭千人,便要将头颅堆垒整整百层,看去很是壮观,也十分可怖。 “不必这么多。”武王及时制止了她,以防她说出更恐怖的话,“告祭上天,数十人或许不够庄重,便定为百人,你在殷都早做准备,安排好各项事宜。” 白岄起身,领命而去,“我今日就动身,太史、内史都与我同去。” “他们曾在殷都为官,或许还能招揽故人。你在巫祝之间也有许多旧识吧?若他们愿意,也可迁往丰镐居住、继续担任巫祝。” 白岄摇头,“王上管不住他们的,还是让鸷鸟先留在殷都吧。” 周公旦忧虑道:“就这样让她回殷都吗?巫箴行事出格……” “商人脾性古怪,尤其是贵族与巫祝们,除了巫箴,又有谁能弹压他们?内史也说了,要利用她便让她放开手去做吧。”吕尚也起身告辞,“我带兵去追击方来的残部。” 天色刚亮,朦胧的日光洒落下来。 白岘和葞走在最前面,脚步均有些沉重。 这里曾是白氏聚居的族邑,如今族邑内一片荒芜,泥土所筑的屋舍已经在风吹日晒下渐渐坍圮,道路两旁的草木无人修剪,长得横七竖八,乱蓬蓬的。 丽季四下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呢,和我记得的完全不同。” 胶鬲也一同前来,叹息道:“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见是人烟稠密,一派繁荣的景象。听闻你们离开后,无人敢接近白氏族邑,竟已荒芜至此。” 白岄倒没有显得悲伤,只是回望了一眼王城,“若人们迁离,将来殷都或许也会如此。” “这里是白氏过去的族邑,有些古怪,请不要接近。”两名巫医从远处追来,待看清了众人,惊讶道,“你们是……你是阿屺的妹妹?你……没死?” “是。”白岄看向他们,“你们是邻近族邑的巫医。” “我叫巫腧,与你兄长也算是旧识。”巫医将他们带到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的一处屋舍内,“听闻你跃下摘星台,不知所踪,你父兄又自戕前去面见神明和先王,王上和贵族们认为太过不祥,因此不再追究白氏族人离开殷都之事。我们不知白氏是否还会返回,担忧有人乱闯,因此在这里搭建屋舍,不时来居住一段时间。” “竟是这样……”白岘拽住白岄的衣袖,“所以真的是……” 他低下头,哽咽道:“真是……这样……” 族人们顺利离开殷都,一路上未被侵扰,原来真是用父兄的性命、和姐姐的涉险换来的。 “巫医。”葞上前拉住巫腧的双手,“您是否知道,兄长他……在哪里?” 巫腧摇头,“王上命人将他们葬于宗庙旁的祭坑之内,恐怕无法找到了。” 数不清的祭坑,其中埋葬着许多零散的骨骸,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葞颓然跪倒在地,连连摇头,“怎会这样……兄长他、分明救了那么多人……” 巫腧也叹息,“阿屺他……一直在找治疗那种病的方法,最后也没有找到吧?” “不,他找到了。”白岄认真地看着他,“巫腧,我是为此而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会考虑的,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巫腧打量着异常冷静的女巫,“所以这一任的巫箴,是你么?” ----------------------- 余胥,意为藩篱、篱笆,出自《说苑·贵德》,其具体内容为三公对殷商遗民处理的不同态度。其中太公认为爱屋及乌,怨恨一个人则需要把他房子旁边的篱笆都除掉,应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该提议未被武王采纳。 第三十五章 嘉客 他日史官笔下,殷君…… 辛甲带领胥徒们到达亳社,贞人涅和巫鹖也带着巫祝和奴隶们聚集在亳社外。 商王久未回到殷都,祭祀的区域略显荒废,人们正忙于清理道路上过于繁茂的草木,并修缮、打扫亳社。 辛甲与贞人涅是旧识,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彼此和和气气地打过招呼。 “怎不见殷君和微子?” “先王自数年前迁居于朝歌,王宫久未修葺。”贞人涅四下一望,未见丽季和白岄,意味深长地笑道,“殷君与微子先去看看王宫的情况,片刻后就来。辛甲大夫的那两位小友呢?我与先前的两位大巫,倒也是旧识。” 鬻子出奔,白氏惨祸,都与贞人涅脱不了干系。 辛甲冷冷瞥他一眼,道:“巫箴他们先回族邑一趟。” 一语未了,白岄与丽季已到了。 丽季自是听到了,拉着白岄快步上前,“不是昨日才见过么?想不到您这样记挂我们。” 贞人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史还是同从前一样莽撞啊,想必给辛甲大夫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才没——” 白岄制止了他,看着贞人涅,“贞人有功夫在这里闲聊,倒不如想办法去挑唆贵族们。” “过几日周王要来亳社告祭,修缮亳社可是头等大事,我等是万万不敢擅离的。”贞人涅眼珠子一转,“女巫想必也要留在这里吧?看来我们得共事一段时间,还是彼此和气一些的好。” 白岄并不给他面子,“那真是可惜了。您也知道,主祭从来不会与任何人和气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辛甲不满地瞪了贞人涅,又给丽季使眼色,令他不要再多言,“一起进去看看吧。” 贞人涅仍笑眯眯地道:“亳社平日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们是托了女巫的福。” 推开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工匠们正在用白垩重新粉刷墙壁,用大漆重新涂抹门扇和支柱。 商人设有禘喾、郊冥、祖契、宗汤、报甲的五世宗庙制度,虽如今已基本被周祭制度取代,亳社内仍设有帝喾、冥、契、成汤与上甲微的神主。 在先王神主面前,自然是谁也不敢吵闹的。 微子启带着殷君走入亳社,望着先王神主,“当年汤王代夏而立,曾于夏社举行告祭。” 如今见不肖子孙失了天下,不知是何滋味? 殷君走出亳社,冷笑道:“有伯父和贵族们的相助,周王这天下得来的倒是容易。” “难道殷君得位不容易吗?先王与微子在牧邑外会战之时,殷君又在何处呢?”丽季很不客气地嘲讽道,“他日史官笔下,殷君可是周王所立的殷君,而非先王认可,商人拥立之君。” 殷君横了他一眼,“内史果然是牙尖嘴利,但别忘了,你乃是荆楚之人,何必与周人一条心呢?周人又何时将你们楚人放在眼中了?” “您与微子为汤王之后,均是周王的宾客。”辛甲上前,将互不相让的两人隔开,向殷君作了一礼,“您更是受上公之爵,当有上公的气量与仪态,何必与内史置气?” 这话看似抬高了殷君的地位,却明摆着是在摘除丽季的不是,指责殷君小肚鸡肠。 殷君冷哼一声,“辛甲大夫如今做了周王的太史,怎么也这样拿腔作势起来了?” 小辈们吵架倒是无妨,但辛甲是长者,又是殷都的旧贵,微子启不能再放任殷君冒犯,忙喝止,“辛甲大夫是长者,不要无礼。” “无妨,殷君与内史尚且年少,气性大一些也是有的,彼此将话说开了便好。”辛甲向丽季道,“我要与巫箴前去会见殷都的主祭们,内史,太史违在王宫处理各项事务,你前去相助吧。” 微子启并不想掺和巫祝之间的纷争,带着殷君告辞,“我与殷君与几位族长约定会面,便不与太史和巫箴同去了,烦巫鹖与贞人作陪。” 主祭们正聚集在祭祀区的中心,约有二十人,有几人戴着与白岄类似的铜面具。 第39章 世人大多觉得商人性子古怪,但在殷都,人们只会觉得主祭们的性子古怪。 高傲的主祭,一向连商王所任命的大巫都不会放在眼中。 贞人涅作为贞人集团的领袖,在主祭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向众人道:“昨日的事你们应当都已知晓,巫箴如今是丰镐的大巫,受周王所托前来协管殷都的神事,各位往后要听从巫鹖与巫箴的调遣,不得怠慢。” 主祭们冷冷地打量着白岄,白氏的女巫,从成为主祭的那天开始,便是他们之中特别古怪的那一个。 更不要说她竟离开殷都,前往西土成为了周王的大巫。 真是不能让人理解的女巫啊。 白岄也不想理睬众人,辛甲则不知如何同主祭们打交道。 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巫鹖干巴巴地笑道:“众位与巫箴也是旧识,不要这么冷淡,也说几句吧?” 主祭们仍是一动不动,连打量白岄的眼神都收回了。 良久,一名女巫走上前,笑道:“你是小巫箴吧?一年多未见了,原来还活着啊,真是稀奇。” 白岄于十五岁时接替兄长成为主祭,是时任主祭中最年轻的女巫,巫祝们不知她的名字,因她为巫箴之女,故习惯于唤她“小巫箴”。 贞人涅横了她一眼,“巫离,不要对周王的大巫无礼。” 巫离并不理睬贞人涅,径自走到白岄面前,“哦,原来小巫箴这一年多不辞而别,是去了西土啊,那现在又回来做什么?我知你兄长是一向讨厌祭祀的,难道——你是回来,打算废除这种祭祀?” 白岄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巫离,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如此相称。” 巫离娇笑起来,伸手在她腮上捏了一下,“呵呵,在姐姐眼里,你不管多大了,总还是小孩子哦。” 白岄皱起眉,“再动手动脚,就把你丢到祭坑里去。” “别这么记仇嘛,小巫箴。”巫离后退了半步,故意作出伤心的夸张神情,“当初想要捉弄你,是我的不对。可最后掉进祭坑里的人,可是我和巫蓬诶,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爬上来的?” 被点到名的巫蓬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在一片死寂的祭台前,只有巫离一人夸张地笑着,也是相当诡异的画面。 连贞人涅和巫鹖都觉得有些不适,向辛甲提议道:“辛甲大夫,主祭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在场,大概有许多话他们都不愿说……” 白岄难得赞同了贞人涅的意见,“贞人说的不错,太史也去王宫中吧,我与主祭们有话要说。” 他们一走,巫离更肆无忌惮,伸手就要去搂白岄。 白岄侧身避开,“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哎呀,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可是很想你的呀。”巫离耸了耸肩,“怎么小巫箴去了丰镐,就和姐姐这样生分了?” 白岄扫了一眼在场的主祭,最初他们不认可她,给她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后来主祭逐渐接受了她成为一员,彼此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但要说想念什么的,恐怕冷漠的主祭们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 “原来大家还会想我啊。” 另一名女巫死气沉沉地开口了,语气中还带着一缕埋怨,“小巫箴,你也知道的,我可是迫不得已做了主祭,与你兄长一样,最讨厌处理那些人牲了。” 她缓了一口气,仍是用一副哀怨、没睡醒的口气续道:“自从你离开了殷都,那个新来的大巫,叫什么来着……哦巫鹖是吧,总也没能挑出合格的新主祭来顶替你,我们的轮次便少了一人,真是的……害得我主持祭祀的频率更密集了。” 巫离凑到白岄身边,“巫罗可是最怀念你的呢,来来来,不给巫罗姐姐一个拥抱吗?” “还是别了。”巫罗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走到一旁,“你要是真为姐姐好啊,早点让周王把这种祭祀给取消了……哦,说起来,周祭可以停止了吧?总觉得明日,似乎又轮到我主持祭祀了。” “巫罗,你在胡说什么?”也有人极不同意巫罗,冷声问道,“往日你总是抱怨,对神明不敬也就算了。竟还想借西戎之手断绝祭祀,到底安得什么心?!你们族中真是后继无人,连你这样的败类也配成为主祭!” “大家别吵。”一名青年站出来调停局面,“巫繁,巫罗素来是这样,虽然抱怨多些,在主祭的工作上也从未出过纰漏。而且巫箴到底与我们共事多年,她既然安然无恙,这总是件好事,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 “巫隰,这倒显得就你识大体。”巫繁冷哼一声,也不与他争论,拂袖而去。 与巫繁交好的主祭们也都随他离去。 巫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白岄,笑道:“巫箴,我过去与你兄长交好,常听他说起你的事,一向也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如今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何事?” 白岄道:“是为解决那种怪病。” 第三十六章 明夷 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 亳社和宗庙已修葺一新,白垩的墙面抹得没有一丝纹路,重新涂过的大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 巫鹖按照告祭的礼仪,命巫祝们提前筹备祭祀所用的礼器、祭器和牺牲。 白岄暂居在宗庙旁,监视着巫鹖的一举一动,并未察觉他怀有异心,也未见可疑的动向。 曾经商王任用平民、罪人、奴隶以及东夷出身的众多官员作为亲信,他们未曾正式接受过作为职官的培训,也不知调用旧例,有些甚至连日常文书所用的基本文字都无法掌握。 这些官员唯王命是从,在朝中肆意妄为,行事毫无章法,贵族们则逐渐被排挤出去,避于族邑内不出,朝政一度瘫痪,民众怨声载道。 这几日,在辛甲和丽季的协助下,太史违与微子、殷君共同重建了职官体系,殷都的旧贵族们再次进入权力中心,围绕着新王的百官开始平稳运转起来,王宫内外那些不满的议论声也暂时平息。 丁卯这日的午后,天气晴朗,巫离拉着巫罗前来宗庙近旁,白岄暂居的屋舍。 巫罗抱着满怀的草药,仍是懒洋洋的态度,埋怨道:“啊呀,你要来找巫箴说话,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呢?前日巫鹖带来新王的命令,取消了周祭,我好不容易能歇息几日。” “你喜欢捣鼓这些药草,小巫箴的兄长不是也喜欢吗?”巫离理所当然地道,拉扯着她快步往前走,“说不定,她见了你,便觉得亲近,也就更好说话了呢?” 巫罗对她跳脱的思路不是很理解,叹口气,拖拖沓沓地跟上她的脚步。 白岄身旁已有一人,是巫隰,两人正围着一小滩火堆,用烧红了的荆木烧灼龟甲。 “这是在做什么?”巫离伸长了脖子,抬起眼细看,“在占卜……?但命辞都没刻,你们在白忙活什么?” “只是在试验。”巫隰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些,“巫箴说想要学操纵兆纹的方法,我恰好知道一些技巧,便与她说一说。” 巫离扬起眉,“这也是能随便教的吗?你倒是心大,还在宗庙旁说这些,若是让神明和先王听到了,真是不敬得很啊。” “神明才不会听到……”巫罗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贞人听到了,倒是会生气。” 巫离也坐了下来,探身拉住白岄的手,“对了,小巫箴,我们听到了一个大新闻,想着要来告诉你。” 白岄仍在捣鼓手中的卜甲,观察背后钻凿的空隙,头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巫离觑着她看了半天,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情,笑道:“别哄我们了,你当真还不知道?” 白岄放下龟甲,“是太公返回牧邑的事吗?确实接到王上的口信,太公已擒获方来,击退飞廉,回到牧邑,明日将在牧邑行柴祭告知先王,随后众人前来亳社举行告祭。” “不是这个。”巫离摇头,取了一根荆条,伸到火堆之中,点燃了看它一点点烧尽,“我们听到贞人和巫鹖在说,周王打算将王畿之内分为三处,各自驻兵,命他亲信的弟弟监军于此。” 白岄垂首不语,她当然知道此事,于商邑周围设置大量同姓宗族的封国以隔绝商人与附庸方国的联络,并将庞大的商邑分割成数片区域,命亲信的族人就近看守,这都是早已商定好的处理措施。 “想必殷君他们,很生气吧?” “何止是新王,巫繁他们也气疯了。”但巫离却笑起来,“你也知道的,他平日最是骄矜,恐怕先王来了都没有他神气活现的,如今在那里气得脸通红,无计可施,像一头发怒的牛,拿着大钺说要去与周王拼命,巫祝们正拦着他呢。” 第40章 巫罗充耳不闻,一心摆弄着怀里的药草。 巫隰闻言莞尔,“你是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见他这样狼狈,你该得意了。”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巫离竖起眉,“小巫箴的兄长,当时不也被他为难过么?你细数数,我们哪一个没有被他为难过?” 巫隰看着她摇头,“不过周王既然奉新王为宾,此举确实不是待客之道。” “待新王都如此,那我们呢?”巫离拽着白岄的手,“小巫箴,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一定知道他们的主意吧?快告诉姐姐,也好让族人早作准备嘛。” “就算知道,巫箴会告诉你吗?”巫罗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巫离回瞪她,“大家好歹一起做了十年的主祭,这点情谊都没有吗?悄悄告诉我们怎么了?” 白岄从她怀里抽回手,“王上认为各安其处即可,我会暂留在殷都。” “那不就和对待新王一样吗?不过是派小巫箴来看管我们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离起身踱步,疑惑道,“可他们不是说,你是那什么……丰镐的大巫,不用回去主持祭祀之类的吗?” “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大多由王上亲自主持,或是太祝代劳,即便少了我一人也无碍。” 巫罗霎时抬眼头,眼睛都亮了,喃喃道:“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白岄沉吟了片刻,比起密密麻麻的周祭安排,丰镐的事务确实可以称得上清闲,“大概是……议事、处理文书这些公务。” 戊辰日,武王带领公卿与六师的将领至亳社举行告祭,向商人的神明和先王正式告知旧王朝的覆灭和新王朝的建立。 祭祀进行得很顺利,清晨的殷都万里无云,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更没有出现任何不祥的预兆,看来神明和先王已平淡地接受了此事,没有什么不满。 殷都的贵族们没有出席,仅有微子启和贞人涅作为代表参与了祭祀。 召公奭带人前往洹水北岸,迎回被囚禁数年的箕子。 箕子为先王文丁之子,封于箕地,官至太师,曾辅政商王,过去是百官的领袖。 比起微子启,他年长德高、地位尊贵,对于殷都的旧贵族们更有号召力。 数年的囚禁生活令他稍显憔悴,也未能掩盖曾经一揽朝政的气度。 微子启上前行礼,“太师。” 武王待箕子尤为恭敬,“先王尚在之时,常与小子谈及您的贤德,只因商王昏聩,朝中纲纪废弛,您不得不自晦其明,以保其身。幸而如今新君已立,百废待举,还望您继续辅佐殷君,教化民众。” 箕子笑了笑,拒绝道:“我曾与西伯交好,如今斯人已逝,时过境迁,或许我也老了,即便想要辅佐新王,也是有心无力。” 他仍带着微笑环顾众人,最后看向微子启,“许久没有回到殷都,微子陪我四处走走吧?” 吕尚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箕子与先王相善,恐怕我们都入不了他的眼,便随他去吧。” 洹水泛着波光,一如数百年来的模样,波澜壮阔地穿过商邑向东奔流。 远处的池苑草木葱郁,飞鸟在其中婉转鸣唱,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墓还缺少四条墓道,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微子启跟在箕子身后,沿着洹水的南岸向王宫区域走去,轻声道:“太师,抱歉,我与贞人的计划失败了。我们只是想借周人之势……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管是王上举行燎祭之事,还是西伯突然改变主意。” 意外太多了,或许确实是他们未能深思熟虑。 可……朝政瘫痪,民怨沸腾,同样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箕子已从召公奭那里听说了牧邑的战况,虽然是经过粉饰后的说辞,他多少也能猜到其中关窍。 事情弄到这一步,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责任,又或是命运使然。 以当时的局势,身为长辈,他都只得佯狂避祸,又怎能苛求小辈行事熨帖稳妥? “罢了,今日之局,不是早有预料了吗?”箕子沿着洹水,负手向前走了几步,“要说联合西伯,原本就是我的主意,怎能怪到你们头上?” “何况当年我们忧心,若任由先王乱来,恐怕终有一日亡国绝祀,如今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幸事。” 微子启不忿道:“可如今周王欲将同姓宗族分封至中土各地,又要将王畿分为三处命其亲弟监管,处处牵制,着实令人不快。” 箕子停步,回头看向他,“当年汤王代夏而立,将那位夏后氏流放至死,并欲迁毁夏社。这样看来,周王的行事已称得上宽仁。” 微子启叹息,“若非我等于阵上倒戈,周人岂会赢得这样容易?正因如此,才会将禄子奉为上公,以平息议论。” 箕子摇头,“败了就是败了,哪有这许多借口?当年西伯总喜欢与我谈起天命,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天命。” “天命……听闻太史出征前筮得凶卦,周王所率的大军又遭遇连日大雨、山洪阻隔,却仍然顺利到达了牧邑。” 这也是天命吗?天命原来是这样一种,充满了阴差阳错的离奇东西啊。 箕子远远望向王城,“我就不过去了。微子,你需多多劝慰禄子和各族族尹,不要妄为,以免惹来祸事。” 微子启摇头,“禄子气盛,我恐怕也难以约束。” “也是。”箕子自嘲地笑了,“毕竟我也未能约束先王啊。” “您之后要去哪里?” 箕子慢慢道:“这些日子后我想了许多,也能理解西伯当年的想法。现在的新王也好,周王也罢,我不欲再为他人臣仆。过些日子将返回封邑,再不过问殷都之事。” “微子,这座城邑,就交给你了。” ----------------------- 明夷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第36卦,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此卦有专指之人,是箕子。 第三十七章 皎皎白驹 她是生于殷都,…… 殷都的王城外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族邑,共同拱卫居于中心的商王,白氏也曾是其中之一。 如今白岄带着一部分族人返回殷都,修缮屋舍,重建族邑,继续寻访、收治患病之人。 周边族邑的人们望着白氏族人携病患离开,聚在一起议论。 “那就是白氏的女巫啊,先前听他们说起,我还以为是错认。” “她从前是主祭,很少离开白氏的族邑,我只在祭祀的时候见过。” “听说就是她在朝歌从摘星台跳了下来,而后不见了,想不到还活着,真是奇迹。” “摘星台?你没去过朝歌吧?那种高度,真有人跳下来还能活着吗?想想就是假的。” “谁说的?我从不说假话,当时我和族尹在摘星台参加宴饮,亲眼见女巫被风卷下去的,亲眼——!那天的情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巫术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说你们不会是喝醉了,看花了眼吧?” “谁知道呢?那些巫祝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幻术哦。” “不过……白氏还真是对那种病尽心尽力,从前就接纳了许多病患在族邑内治疗,如今刚回到殷都,又开始寻访患病之人。” 自从告祭结束,白氏的族人便开始寻访病患,之后连白岄也带着白岘亲自外出寻访,至今已近一月,如今白氏族邑内安置着四五十名轻症病患,重者也有三五人。 白岘看着饮下药酒后陷入浅睡的病患,问道:“还是将他们带回族邑吗?” 白岄点头,“这些日子族人已修缮了大部分屋舍,可以暂居,先将他们带回去安置下来。” “姐姐……那之后呢?” 葞回头看一眼病患,“兄长说过的吧?这种病无法可医,唯一断绝的方法,便是清除所有患病之人。” 白岘抬头望向云层,“可兄长也说过,这病不会传染,我们过去日夜照料病患,确实没有族人染上此病,即便留着他们也不会有事的,一定……要这样吗?” 且从这次寻访的结果来看,近一年来,患病人数正逐渐减少,症状的发展也较前延缓许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继续寻找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 巫腧仍带人守在白氏族邑外,见白岄归来,迎了上来。 “巫箴,我联络了附近的巫医,在各族邑寻访病患,大约还有数百人散布各处。”他压低了声,“至于你嘱托的那些事,我们也在闲谈时貌似无意地向各族邑谈起了。” 第41章 白岄点头,“多谢你。” 巫腧与他们一道往族邑内去,“要说感谢,原是我们该感谢阿屺。你也知道吧?在迁至殷地之前,亳都也曾有这种病流传,据说当时插手其中的人都不得善终。所以起初我们只是袖手旁观,不敢施救,任由那些病患在幻觉与惊狂中痛苦死去。” “阿屺到底是主祭啊,比我们胆大,他说他要管……也真的那样做了。” 白屺作为主祭,比巫医更有话语权,他要管那种怪病,连商王都得点头同意,还得好言夸赞几句。 巫腧看向白岄,一向冷漠的女巫只有在提及兄长时才会在眼眸中流露出少许温柔,他续道:“虽然最后也没有找到好办法,大家还是很感激他的,病患们得以在安静的沉睡之中离世,想必也不会心怀怨怼吧?” 白岄连看也不看病患,“是么?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我只是前来完成兄长的遗愿。” 远处传来喊声:“小巫箴——” 巫腧回望一眼,“巫箴,似乎是主祭巫即和巫罗,他们也带了病患来。” 巫即快步追上白岄,缓一口气,抱怨道:“小巫箴,别这么见外,我们在后面叫你,好歹回头应一声。” 主祭在巫祝间的地位很高,以巫腧为首的巫医们都聚集过来向他问好。 巫即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各自去忙吧。我又不是巫繁,不喜欢拿腔作势,这些礼节十分繁冗多余。” 巫罗怀抱着几束新鲜采集的药草,跟着运送病患的牛车慢悠悠地走来,语气是一贯的拖沓,“听说巫箴你在寻访、集中病患,恰好我今日与巫即外出采药,有人向我们求医,看了一下也是那种病,就给你送来了。” 巫即笑笑,“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谢’了,怪别扭的。我和巫罗从前喜爱医药,到今天也没有抛下,但没有阿屺那么胆大,为了这个连主祭都可以不当,真是了不得的勇气啊。我们一直很敬佩他,做这些也算是帮他实现当初的心愿吧。” “我知道。兄长的许多医术是巫即教授的,草药则是巫罗教的。”白岄回头命白岘、葞和其他族人、巫医先行离开,才轻声道,“如果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而是去做丰镐的医师……” 巫罗抬起眼,定定望着她。 巫即道:“其实我们都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说呢?算算时间,你回来已近一月,除了寻访那些病患便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倒也稀奇。” 他们原本都以为,白岄会与巫鹖、巫繁还有贞人爆发激烈的冲突,他们还等着看热闹呢。 巫即望着远处的天际叹一口气,“巫箴此次是为周王而来,我不知周王到底托付了你何事,又打算怎样处理我们。” “但你这样问,我只能说,若是十余年前,我尚年少气盛,定会毫不犹豫前往丰镐,死心塌地追随周王,可现在——周人真能接纳我们这些人吗?” 他和巫罗毕竟都双手沾满血腥,他精于剖解人体,巫罗则擅于应用迷药和幻术,他们这样的巫祝,在丰镐恐怕会被目为异类。 “主祭若是前往丰镐,确实举步维艰,我会再想办法。”白岄并不想轻描淡写,“听闻已有贵族和官员前往丰镐任职,假以时日,周人或许也会接受来自殷都的巫祝。” 巫罗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才慢慢道:“我想去。但若你有朝一日离开丰镐,我也会离开。” 她可以相信白岄,却不相信周人。 “我可要再考虑考虑。”巫即带着浅淡的笑意,上前凑在白岄耳边轻声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先王在鹿台以自身行燎祭的事,已在殷都传开了,人们都在说,神明定会降罪于周王。” 白岄淡淡道:“我已听闻了。” “那你要怎样阻止呢?”巫即略带些挑衅看着她,“周王的大巫。”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巫即笑道:“小巫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性子犟得很啊。有时候依靠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哦。” 巫即和巫罗走后,葞走上前,“岄姐,召公来了,在族邑内等你。” 召公奭正在一旁观看白氏族人为集中起来的病患治疗,说是治疗,其实也不过灌些药酒、施针镇静罢了。 白岄上前,“召公来了,是有什么事?” 召公奭道:“吕他、侯来、陈本、伯韦、新荒已率部返回管邑,戏、靡、陈、卫、霍、艾、宣、厉、磨等地均已平定,那些趁乱逃离殷都的贵族、方伯和官员也大都被擒获。王上命你启程前往牧邑,筹备祭祀。” “那之后,王上就要返回丰镐了吧?” “太史和内史也会随王上返回,到那时,你独自留在殷都,没问题吗?” “召公多虑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走至用于观星的高台前,长久无人涉足,泥土筑成的台面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她是生于殷都,长于殷都的鸷鸟,原本就属于这座城邑。 从前她尚且要顾及父兄和族人的处境,行事不能太过出格,如今重返殷都,本就立场不同,就不需要收敛什么了。 “比起担心我的处境,你们还不如担心我,会不会反过来协助殷君。” 召公奭皱起眉,“别这样想,王上很信任你。” “但这样想的人,也是有的。”白岄回转过身,向召公奭汇报近期的事务,“我后来去拜访过箕子,他不愿再涉足朝政,已于上一旬辞别众人返回箕地,微子和殷君再三挽留,他也未予理会。琴应、鲁启这几位族尹率族人追随他而去。” 这样也好,数个族邑追随他离去,恰好可以分散殷都内部的旧贵族势力。 “至于商王的那些流言,近日已在殷都一带流传开,我命巫医四处寻访病患之时,向各个族邑透露王上征伐周围方国和诸侯的近况,以示并无灾祸降临。” 如先前的计划所言,流言如同泛滥的河水,想要以外力截断、阻拦或是澄清都不切实际。可编得再有声有色的流言,在事实面前,终究是不攻自破。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道:“总体而言,还是可控的。” 召公奭点头,又问道:“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 “是殷都的主祭,巫即和巫罗,擅于医药之事,或许可以拉拢。”白岄沉吟片刻,续道,“但主祭性子古怪,所言所行不可轻信,局势尚未安定,不能轻易让他们前往丰镐。” 能成为主祭的都是各族中的佼佼者,也有不少像巫即和巫罗那样原本擅长或是喜爱其他技艺,却被困于祭台上,日复一日地屠杀各种牺牲,看着生命随鲜血在手中一点点流逝。 长此以往,哪有不疯的? “我们这次返回丰镐,带上了不少殷都的贵族和官员,要将他们安置到周原一带。” “我有些忧心,流言或许会随着他们到达丰镐。”白岄直言,“殷之民早已习惯耳闻各种流言,并不会太当真。可周人是否会信以为真?” ----------------------- 《诗经·小雅·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大意为主人竭力殷勤地挽留客人,在客人走后主人还是希望客人能常寄佳音毋绝友情。) 据说是武王为挽留箕子所作,但是这一说法出自明清,也靠不太住啦。朱熹《诗集传》:“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认为作者只是要留贤者,却留不住。明清以后,有人认为殷人尚白,大夫乘白驹,为周武王饯送箕子之诗;有人认为是王者欲留贤者不得,因而放归山林所赐之诗。 第三十八章 迁鼎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 夏禹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商代夏而立,便将象征天下的九鼎迁至亳都。 如今寒暑代序,春秋更迭,九鼎又自亳社迁出。 商人聚集于道旁,一路送至牧邑。 九鼎已在亳社安置五百余年,几经动乱,随亳社一同迁徙,始终没有失却。 对于商人来说,那就像是总会升起的太阳,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突然的失却,让他们来不及体会到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这一月来,王朝的覆灭像是笼罩在商邑上空的阴云。 第42章 亳社和王宫一经修缮,仍如往昔一般光彩煌煌,殷都的政务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比之先王执政时可称得上清明,人们将继位的殷君称为“新王”,好像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世代更替。 他们尽量不去注意驻扎于王畿的周人,也不去关注周边正被一个一个翦除的附庸方国,就像当初对待那来势汹汹的怪病,只要眼中未曾看见,也就不会为此烦恼。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那一刻,这场大雨终于从密布的阴云中落下了。 牧邑已清理出祭祀场地,太卜、太祝留驻于此,早带领胥徒们搭建了宗庙,陈列出先王神主。 辛亥日,荐九鼎。 壬子日,任命诸侯。 癸丑日,献俘百人。 乐师们奏出庄严隆重的祭神乐曲,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宣告,周人的先王从此取代了商人的先王,将给予新生的王朝庇护。 至于高天之上冷漠的神明,周人并不想去理会和讨好他们。 献俘的仪式结束后,白岄带着巫祝们清理血迹、掩埋遗骸。 参与祭祀的人们已陆续离开,只剩了神官和礼官们仍在忙着打扫场地、清洗和收纳祭器。 葞看向正泛着水汽的大鼎,混杂着牲肉的浓稠汤汁尚在余热之中翻滚着气泡,“岄姐,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掉?” 这种感觉很奇怪,当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商人反过来成为人牲,他本以为他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荒唐。 他们参与这场战事,原本是为了不再成为祭坑里的枯骨,而不是为了看到新挖的祭坑里又埋进了新的死难者。 不管那些死难者是谁,都令人觉得不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杂糅了商制与周制的祭祀仪式,虽将献祭的战俘与其他牺牲同煮,但分给众人的祭肉却在白岄与太祝等人的安排下换成了事先烹煮好的三牲。 白岄将首身分离的残骸一一排列好,指挥巫祝将泥土回填进祭坑,头也没有回,“倾入淇水吧。” 葞默不作声地带人去处理,返回时见清扫已毕,宗庙前又恢复了往日庄严整洁的模样。 “对了,怎么从刚才起就没看到阿岘?”葞环顾四周,白岘确实不在,“他又为了祭祀的事闹脾气了吗?” 白岄正脱下血腥气浓重的赤色祭服,接过族人递来的白衣换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答道:“王上旧疾犯了,阿岘和医师们一起过去了。” “这样啊,阿岘真是越来越像医师了。”葞轻轻叹息,感慨道,“如果兄长也能看到就好了。” 白岄抱着从太师疵那里借来的琴,走进帷幕深处。 四处弥漫着药草焚烧过的气味,依稀是柏木之类的香药,医师们正在忙碌。 白岘抬起头笑道:“姐姐来了。” 医师们也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向她问好,“大巫。” 武王示意众人暂退,“我有事要与巫箴商议,医师们先回去吧。” “王上还好吗?”白岄跪坐下来,将琴置于膝头。 乐声流淌,似乎一泓净水,抚人心神。 祭祀的仪式还将持续两天,之后举行大蒐礼,然后启程返回丰镐。 “没什么,是医师们太过担忧。” “是吗?”白岄抬起眼,“可您的气色确实不好。” 武王避而不谈,“这一月来,你在殷都,所见如何?” “商王将自己献于上天的流言正在商邑一代逐渐流传,大约是贵族和贞人命人散布。” “我借着寻访病患的由头走访了王城周边的各个族邑,百官、百工与民众对于现状并未有太多抱怨,局势暂时安定了下来。我的兄长精于医术,与各族邑的巫医关系紧密,巫医们心思简单、仁善,是可以最先拉拢的势力。” “至于巫祝,他们现在仍由贞人和大巫巫鹖管辖,其中主祭有二十余人,有些人尚在观望、还有一部分则大为不满……”说到这里,白岄手下一顿,琴声止歇下来,“主祭在巫祝之间的影响比贞人更大,待太史他们离开后,我会先着手解决那部分人。” 武王摇头,“巫箴,别做得太过火,会引起殷民的警惕和恐慌。” “王上放心,对付巫祝,自然是用神明的方法,民众都还没想明白时,事情就已经结束了。”白岄续道,“至于王城之内,目前尚且是殷君和微子的势力范围,我还没能找到机会深入其中,或许可以借由巫医,继而通过王宫中的小疾医探听消息。” “殷都的势力盘根错节,你独自留下还是太不稳妥。” 白岄答道:“族人们也在这里,不会有失的。” 武王却仍觉不放心,“我已命王弟处前往霍地营建国都,并监军于邶。他将在邶邑驻兵,为你营造居所,如与殷君或是巫祝们起了冲突,可以前往寻求庇护。” “多谢王上,但希望不至于此。” “逐步控制殷都的巫祝势力,更改繁冗的祭祀,进而通过祭祀取得议政的权力,算来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只要丰镐还安定,我在殷都定能一切顺利。”白岄起身告辞,“望您多加保重,一切安好。就让阿岘随您返回丰镐,时时照料吧?” 走出帷幕,白岘和丽季正在等她。 “阿岄。”丽季满面愁容,“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殷都,千万小心。” “不会有事的。”白岄唤来白岘,“阿岘,你也随内史他们回去吧。” 白岘睁大了眼,“啊?为什么啊?族人们都不回去,葞和他的同族也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偏让我回去?” “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阿岘说过,想要改变殷都的祭祀,停止这种以人为祭的现状。” 白岘点头,“对啊,去了丰镐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我还想继续寻找那种病的治法。” 白岄道:“天下还未安定,王上的旧疾反复难愈,这是很不利的。丰镐的医师们对此并不熟悉,你需从旁协助。” “可是……”白岘低下头,这个道理他是懂的,可族人们都留在这里涉险,让他独自返回,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怕了,才逃回去的。 到时候叔父和其他族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 白岄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两日后大军便要启程离开,你回族邑收拾一下东西,我到时候便不送你了。” 白岘低头不语,几经权衡,勉强应道:“好的,我知道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你和族人们,也要千万保重。” “阿岄,其实我和胶鬲大夫私下商量过……”丽季仍然愁眉不展,“殷都暗流汹涌,贞人曾想借神明剿灭白氏,如今未必不会故伎重演,我们想留下来,至少还能与你互相照应。” “胶鬲大夫一手破坏了微子的计划,留在殷都,即便不被清算,也难以继续把持朝政。”白岄冷静地分析道,“唯有改名易姓,前往丰镐,才最稳妥。他为报西伯之恩,所做的也够了吧?” 丽季长舒一口气,“可我们是真的担心你啊。” 现在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可商人岂会轻易臣服?三位监军尚且驻兵自守,商人不敢妄动,可白氏居住在族邑之中,临近王城与宗庙,被其他族邑环绕,一旦事情有急,根本逃不出去啊。 “巫祝虽然不擅兵戎之事,也有自保的能力。”白岄抬眼看向他,“而且内史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其实并没有时间耗在殷都。” 被说中了。 丽季的脸扭曲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阿岄还是这么敏锐啊。我的事务确实不少,新封的方伯和诸侯中,有许多需要营建新的城邑,自然也要配备史官与作册,丰镐目前并没有那么多官员,我这一月来已在殷都招揽、遴选了一部分典册、作册,要将他们送至各国。” 但人数还远远不够,史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虽不至于像巫祝那样家学深厚,晦涩难学,但那些文字和文书的书写方式、格式,也需要长期的学习才能掌握。 他幼时随父亲来到殷都,便一直跟随史官们学习文书、翻阅简册档案,花了十余年时间才成为合格的作册。 “我确实是非回去不可了。”丽季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放松些,“可我也放心不下你……阿屺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继续留在殷都涉险。” 第43章 第三十九章 星命 星星又不是谁的东西…… 放心不下吗……? 白岄踮起脚,伸手将手掌贴在丽季颈侧,贴近了细看他的神色,“‘忧心’是这样的吗?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人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情绪于她而言,只是兄长教授给她的一种概念。 如果忧虑,就把忧虑的事解释清楚,如果恐惧,就去直面恐惧的东西,情绪既然会产生,那就理应有解决之道,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 可兄长告诉她,情绪一旦产生,很难再为人自己所控。 那不是一团纠缠的麻线,即便解不开,还可以一刀斩断,而是一张柔软的蛛网,伸手一碰就会黏着成一整团,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有时候,名为情绪的丝网会蒙在人的心头,遮蔽所有的阳光。 白岄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旁人的情绪,这于巫祝而言是很失职的。 “阿岄……”被她冰冷的手贴到颈侧,丽季一僵,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岄问道:“那要说什么,内史才会安心呢?” 丽季摇头,“说什么都没用的,那些道理我也都明白,可担忧你的心情是不会停止的——直到你平安回到丰镐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白岄低头,沉吟了片刻,续道,“可过度的忧虑也会让人得病。” “还不至于此。”丽季将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托在掌心内轻轻笼着,“阿屺说过你不懂那些,不懂就不懂吧,那不也很好吗?阿岄就该做自由的鸟儿,无忧无虑地在天上飞。” 殷都的鸟儿们会有什么烦恼吗?应该没有吧。 “可是我,一直记恨着贞人,记恨着商王,也记恨着殷都。” 丽季看着她笑了,哪有人会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来诉说刻骨的恨呢? 而且她的眼神平静,不带一点愤怒和怨毒,大约是从旁人口中理解了“仇恨”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产生,又该怎样去践行,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体会到“仇恨”本身的意味。 “内史,原来你在这里。”召公奭从远处唤他,“作册们在找你。” “别和巫箴拉拉扯扯的,这里人来人往,你们再亲密也要有个限度。”辛甲皱起眉,将他拉到身旁,低声责怪,“巫箴久居宗庙,不理世事,你多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吗?” 白岄道:“太史,是我不好……” 辛甲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好了,都别说了。巫箴,你也跟我回去。” 吕尚从不远处走来,拦住了白岄的去路。 白岄低头向他问好,“太公,之后的祭祀不需我出席,我今日将返回殷都。” 吕尚仍没有动,站在白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王上命你独自留在殷都?” “是的。” “真是不妥当。”吕尚紧绷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曾因星命叛离商王,离开殷都,若有朝一日,你所见的星命再次转移,你恐怕亦会叛周而去吧?” 召公奭阻止道:“太公,别这样说。王上很信任巫箴,她不会如此行事。” “就是啊,太公,您到底对阿岄有什么成见?”丽季不满地皱起眉,“她到达丰镐之后,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此次回到殷都也始终遵从王上的命令行事,太公到底要怎样才能信任她?如今归附于周的商人很多,阿岄是大巫,您若是对她如此不信任,会令众人难以安定。” 丽季这话不好听,但也是实情,辛甲只是皱了眉,没有阻拦他。 吕尚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必相劝,“巫祝的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不能这样冒险轻信。我再去与王上商议此事。” 白岄并未辩解,只是平淡地道:“太公不必过于忧虑,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不会转向?”吕尚凝目看向她,女巫的眼睛透着笃定的光彩,“……难道你会禳星?” “我会不会禳星,这并不重要。”白岄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已作为巫箴,向您保证,往后至少三百年,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阿岄,你在说什么啊?”丽季瞪大了眼,“……是占卜所得吗?” 天上的星星遵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它们又不是谁的东西,怎么可能依照人的心思去改变、或是永远不变? 吕尚问道:“为何是三百年?” “这个么……”白岄难得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变化,语气轻快,“应当不止三百年吧?只是王上召我返回牧邑,我还未及推算出之后的星辰运行情况,太公如果很想知道,我会在推算完成之后告知您的。” 众人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这种东西也是能推算出来的吗?仅仅依靠观察星辰在天上运行的轨迹,便可以推测出天命是否转移……?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于巫祝们的能力。 “所以说,既然太公认定我会依照星命行事,这样一来就可以打消顾虑了。”白岄侧过身让出道路,又续道,“并且我已命幼弟随王上返回丰镐,阿岘乃是巫箴的继承者,就算太公仍不信我,有了族人和幼弟为质,应当也可以放心了吧?” 吕尚冷哼一声,她倒是将万事都安排妥当了,话说到这个地步,确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再为难白岄。 可说到底,对于这些脾气古怪,行事莫测的主祭,他仍然是一个也不信的。 “时刻记得你的身份,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不再是殷都的主祭,不要肆意妄为。”落下这句警告,吕尚径自离去。 “太公也是出于谨慎才这样说的,不要放在心上。”召公奭叮嘱道,“巫箴,你独自留在殷都,应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切勿急进。”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 丽季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岄,三公还要去与王上议事,我们先走吧。” 周公旦叫住了她,“巫箴。” “周公还有什么事?”丽季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是和太公一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周公旦没有理会丽季的失礼,向白岄道:“你和太公之前的提议,王上并没有采纳,你留在殷都期间,不要随意伤害殷民。” 白岄瞥了他一眼,“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只听命于王上和召公,似乎并不需要执行周公的命令吧?至于王上最终是否会采纳我和太公的提议,还未可知。” “不是命令。只是劝告,或者说是请求,你当然也可以当作没听到。” “好,我不会伤害民众和百工。但巫祝和贵族,我不能保证。”白岄转身随辛甲离去。 巫祝最初就是为了实现人们的心愿和请求而诞生的,在殷都,巫祝会向所有请求者提供帮助,即便并不完全认同他们所求的内容。 召公奭无奈叹道:“既然巫箴改变了主意,这总是好事。只是太公说的不错,巫祝的性子确实古怪得很,这样难以捉摸,要让人如何相信她呢?” 与她据理力争,无法撼动她丝毫,甚至还会被她那套似是而非、强词夺理的说辞给绕晕。 可向她服软请求,她反而答应得如此容易。 回到族邑时已近日暮,白岘已收拾好行装,正与葞在各处照看病患。 白岘对于照顾病患一向抱有十二分的热情,动身在即,他向葞巨细无遗地交代各个病患的情况,后续该用什么药物、如何治疗。 “葞,你可要时常带给我消息,说说这些病患怎样了啊。” “放心吧,阿岘,我会委托信使给你带信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学字、学药、学针法,也曾在困境中相互扶持、排解对兄姐的思念,虽然并非同族,一向亲如兄弟。 白岄在后面跟着他们慢慢地走,向照看病患的族人们询问情况。 “阿岄。”白葑跟在白岄身后,远远看着正与葞交谈的白岘,“你让阿岘返回丰镐,却将葞留在身边,为何呢?” “我不想让阿岘涉险。至于留在殷都,是葞自己的意愿,我不想过度干涉他的决定。” 白葑反对,“但阿岘毕竟是巫箴的继承者,他应当跟着你,学习巫术,也学着如何成为下一任‘巫箴’。” 白岄不语。 白葑抬头望着渐渐收去的暮色,群星正一颗颗陆续在夜幕上点亮,“还是说,你并不想让阿岘成为下一任‘巫箴’?他和周王的那些医师们,似乎走得太近了,族人之中颇有微词。” “我还听闻,你要让葞成为巫师,随你一道处理事务。葞确实很敬重阿屺,当年前往西土之际也对族人照顾良多,但他毕竟并非我们的同族,这样的安排实在不妥当。” 第44章 “葑,你知道的,父亲一向是说一不二的。”白岄侧头看向他,“我也是如此,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白葑叹口气,“阿岄,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可这里是殷都,流言甚多,族长又不在,一旦族人因此起了疑心,内忧外患,于你很不利。而且贞人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会刻意前来煽动。” 煽动族人对白岄的不满,或是对白岘的不满,或是煽动白氏族人与葞的族人之间的隔阂。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看似深厚,却又浅薄,往往一点微小的芥蒂,便能生根发芽,长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就先去挑动敌人的关系吧。”白岄神情轻松,“让他们去疲于应对,自然就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找麻烦了。” 第四十章 邶君 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 殷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车马在宽敞的街道正中行驶,辚辚有声,商旅携着一串串海贝和货物,在城邑中游走。 人们在铜器作坊的敲击声与玉石作坊的琢磨声中,怀抱着各种形状的陶罐来往打水。 白岄和巫腧带着白葑和葞等人走在殷都的街道上,一名妇人突然上前塞给葞一个麻布口袋,布袋中圆滚滚的,大约是梅子。 “小巫师,多谢你昨日送来的药。” 葞无措地抱着布袋,看向白岄,“岄姐,这……” 他从前很少离开白氏族邑,更别提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上,这样大摇大摆地经过,为免被发现曾是羌人俘虏,他也从来不会与族邑外的人接触、交谈。 近日虽跟着白岄和巫医到城中为人诊病,他也只是在旁协助白葑施针,很少与病患交谈。 面对这过度的热情和感激,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巫腧笑道:“没事的,你就收着吧。” 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青梅,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着街道上的人们。 除了白氏的族人,这是他第一次从商人那里感受到切实的善意,是对于他的善意。 殷都的居民们,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疯狂可怖。 绕过街角,有人正倚着门翘首相待,“巫医,这里这里。” 距离牧邑的会战已过去一季有余,白岄和巫医们逐步完成了对王城周边所有族邑的走访,将所有病患集中在白氏族邑之中。 之后,在巫医和小疾医的帮助和推动下,白岄开始带着族人进入王城,为平民和官员们治疗疾病。 自返回殷都后,白岄并未插手政务,也未干涉祭祀事务,虽然知道她在借着诊病的名义拉拢巫医、四处散播流言,贞人涅明面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殷君则认为白岄态度柔顺,既然周人已返回丰镐,被独留在此的女巫势单力薄、不足为惧,因此对她在殷都的行事听之任之。 患病的人躺在无光的室内,说是昨日着了风颇感头晕头痛,见一点光便觉得心烦意燥,家人见他发病时有如发狂,怕也是那种怪病,因此请巫医前来医治。 白葑和葞在内熏药、施针,白岄和巫腧与其他人在院落中等候。 屋舍的主人打量了白岄一会儿,问道:“您就是白氏的巫箴吗?” “有什么事?” “听闻您过去从摘星台跃下,被风神送回天上,想必与神明很熟知?”那人说着,下意识看向天空,烈日高照,万里无云,“已经许多时日未下雨了,大巫和贞人都说,是周人撕毁盟约惹恼了先王,因此上天要降下荒灾作为惩罚……是真的吗?” 白岄摇头,“雨就要来了,何来的荒灾?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耸听,惑乱君主,实在有渎神明啊。” “雨……要来了?” 蓝色的天穹一望无际,连一丝阴云的影子都没有,怎么看短期内都不会下雨。 屋舍主人干笑几声,“您可真会开玩笑,近来都没有举行祭祀,怎会有雨呢?” 白葑和葞走出屋舍,“施针过后,病患自言头痛好转了许多,也不觉眩晕,只是仍需静养几日。” 葞补充道:“不是那种病,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也知道那种病是治不得的,一旦染上了只能等死。还好不是,这下可以放心了。” 又叮嘱了一遍后续的调养事宜,众人告辞离开。 主人送至街道上,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巫箴,您刚才说的……降雨的事,是真的吗?” 白岄点头。 虽然还将信将疑,可商人笃信巫祝和神明,既然在摘星台引来的神迹的女巫都这样说了,想必是真的吧? “那我可要告诉大伙儿,让大家也开心开心,不要这样忧虑了。” 走至街道上,巫腧也问道:“巫箴为何断定会降雨?自牧邑一役后,至今已有九旬未降雨。” 荒灾已持续了数年时间,降雨正逐年减少,原本早春那场连日的大雨让人们看到了气候好转的希望,可之后紧随而来的战败、改立新君,又令人们心中惶然无依。 降雨是神灵的恩泽,如今雨水不至,难道神明真的抛弃了这座城邑吗? 走至王城南侧,一队近臣拦住了巫祝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贞人涅,看着白岄笑道:“巫箴,王上请您出席烄祭。” 曾经贞人涅前往白氏族邑,将白岄他们带往朝歌,如今又突然来请,恐怕仍是不安好心。 葞和白葑都警惕地上前一步,将白岄挡在身后,巫腧也沉下脸,戒备起来,向远处路过的小疾医使了个眼色,小疾医会意,快步离去。 “劳烦贞人亲自来请,真是荣幸之至。”白岄安抚地拍了拍葞的肩,示意他退后一些,“但为何要行烄祭呢?” 贞人涅道:“自先王行燎祭之后,一直未曾降雨,想必是神明之怒未得平息。如今春耕已毕,若迟迟不雨,将颗粒无归。幸而我占问天命,神明答复举行烄祭后,明日便会下雨。” 巫腧的面色稍稍舒展,看来确实有雨将至,只不过白岄赌的是今日,而贞人他们赌了明日。 经历了险些灭国绝祀的重大变故,以贞人为代表的神官和贵族们非常需要一次神迹来振奋人心,提高威信。 白岄作为周王的代表,自然也在等待这个机会,来夺取神明之下的最高话语权。 在场的巫祝都对此事心照不宣,等着观看这场纷争究竟是哪一方取胜。 白岄点头,“也是,这数年来荒灾绵延,民生多艰,确实该多行祭祀祈求神明降下雨水,以解地上之患。” 祭祀区的空地上,香木已经铺设好,由大巫巫鹖亲自作祝,巫离主祭。 整整九旬未降雨,此次的烄祭很隆重,不仅殷君、微子启、太史违带领百官出席,各族邑的族尹列席旁观,所有主祭也都到场了。 在贞人的提议下,殷君顺应贵族们的心意取消了执行数代的周祭,更改为过去的岁祭。 只是奴隶的数量减少了很多,战俘更是没有,近来多用牛羊祭祀先王和先妣。 可烄祭没有使用牛羊的旧例,为表心意虔诚,巫鹖提议直接于各巫族中挑选女巫献祭给神明。 被选来的女巫共有五人,此时正跪坐在香木搭成的祭台之上。 她们尚且年少,虽被族人反复叮嘱过献给神明乃是无上的荣耀,仍然忍不住眼露惊惶。 巫离戴着铸有饕餮神纹的面具,手中擎着尚未点燃的火炬,一动不动地站在祭台前,眼神空茫,没有看向任何人。 祭祀还未开始,受邀出席的贵族们正在陆续入场。 贞人涅指了指上首的位置,“巫箴是周王的大巫,是贵客,请至王上身旁落座。” 白岄却不动,“不必了,我曾是主祭,理当与各位主祭一道列席。” 她不动,贞人涅也不动,数十双眼睛盯着两人,看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正在僵持之间,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吵闹声,微子启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 侍从答道:“微子,是周王在此监军的那位幼弟,就是邶君来了。” “他怎会来此?”微子启看向白岄,“是巫箴请来的么?” 侍从也不解,“贞人去请巫箴时,巫箴并未推脱,也没有时间向他人传信。除非她早已知晓今日会举行烄祭,但我们行事隐秘,祭祀的消息应当并未泄露。” “现在想这些也无益,去请邶君过来吧。” 霍叔处带着一众随从,大步走至祭台之前。 才当上国君的青年人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放在眼中,向殷君和微子启草草作了一礼,随后向贞人涅笑道:“我今日恰在邶地,听闻殷君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以求降雨,春耕已毕,这确是重要之事。这样的大事,不知我能否有幸一观?” 第45章 贞人涅也报以微笑:“自然,邶君是贵客,请您于殷君之侧落座。” “巫箴不去么?” 白岄摇头,“我却觉得,雨就要来了,何必再行烄祭呢?” “哦?”贞人涅抬头看看天空,虽然天上较方才多了几缕云丝,但仍是阳光明媚,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已推测得出最早也要今夜才会降雨,因此才选择在今日行烄祭。 他仍是笑道:“巫箴过去虽能呼唤风神相助,却未必能唤来雨神啊。” 白岄不答,走向祭台,一直走到巫离身侧。 巫离压低声问道:“巫箴,你要做什么?贞人设下了局诱你前来,如果今日行烄祭后未有降雨,贞人就会提出是祭品还不够贵重,恐怕要以你为祭才能引得神明垂怜。” 真是怎样都不会失败的好主意。 若行烄祭后降雨,则引来神迹,取得威望;若祭祀后没有下雨,则顺势解决掉碍事的女巫。 白岄抬头看了看云气,仍未回答。 巫离皱起眉,压低的声音透出一丝焦急,“小巫箴,不想死的话就让那个什么邶君带你走,只要你还在殷都,贞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白岄回头看向她,答非所问:“我要这些女巫。” “什么——?”巫离见她抬起手。 一阵凉风自北而来,拂动着白岄宽大的祭服衣袖,祭服上缀着的骨饰和玉饰彼此相击,发出泠泠脆响。 一片阴云也随风飞来,遮蔽了半轮太阳。 人们停止了交谈,齐齐看着祭台中心的女巫。 她曾于摘星台上引来狂风,如今她只是抬抬手,便又引得凉风送来阴云。 莫非神明的眼睛,真的在注视着她? 第四十一章 神灵雨 一人执鹭羽,一人…… 但也仅仅是风而已。 此时正午,烈日高悬,仲春时节的风所带来的凉意也未能消弭这种热度。 贞人涅执着祝词向前,觑着白岄冷笑,“祭祀就要开始了,还请巫箴尽快离开祭台,还是说——你想代替巫离成为主祭?” 巫离已点燃了手中的炬火,火焰燃烧着,像一个落在地面上的太阳。 她侧头看向白岄,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了,巫箴,快离开这里。不敬神明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的。” 祭祀的时间已经迫近,出席祭祀的贵族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企图阻止祭祀进行,这在敬重神明的殷都是从来没有的事。 微子启皱起眉,“邶君,周王命殷君继位以奉祭祀,曾言明不会插手我族事务,如今巫箴阻拦烄祭又是何意?” 霍叔处自然也不知白岄要做什么,但领教过女巫预言天气的精准,料想她很有把握,便笑道:“巫箴确能呼风唤雨,她曾预言甲子当日暴雨止歇,云开雾散,果然分毫不差。何不让她一试呢?” “当初天乙王代夏而立,五年不雨,于是至桑林祷雨,欲以身代万民。”白岄走至香木搭成的祭台之前,“我并非想替代巫离成为主祭,而是希望能替代女巫们,为神明献上充满敬意的祭品。” 贞人涅和巫鹖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女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似乎,这本来是他们打算做的事。 女巫想要效仿先王以身祈雨吗?若当真能像先王一样,在点燃香木之前就令大雨降下,自然是无上荣耀。 可若大雨迟迟不至,那就连逃也逃不掉了。 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浑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怎么看都对白岄很不利。 巫鹖命女巫们暂退,冷声道:“巫箴,这并非儿戏。你是主祭,应当明白一旦祭祀开始,绝无中途叫停的道理。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于周王面前可不好交代。” 白岄露出嘲讽的目光,“我还以为,您和贞人正盼着出现什么纰漏呢。” “你——”巫鹖气结,主祭都是不听劝的疯子,他早该知道。 “既然巫箴已决意如此,就请走上祭台吧,误了祭祀的时间可就不好了。”贞人涅向下耷拉的三角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人们,日影已经偏过去了,人们正带着疑虑和不安交头接耳。 白岄摇头,“贞人和巫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她从一旁陈列着礼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束洁白的鹭羽,扬起手在空中划过半圈,脚步一踮,旋入祭台中心。 优美的舞蹈,是巫祝们在诞生之初献给神明的第一件礼物。 听闻有夏之时,女巫们便在树林中跳舞祈雨。 殷都有两百余种祭祀,以舞蹈为主的祭祀自然也在其中,但迁至殷都之后,商人更钟爱为神明呈上血食。 久未见过这样的祭祀,人们倒也觉得新鲜,便停止了议论,安静地观看起来,一时都忘了举行这场祭祀是为了祈雨。 女巫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贞人涅向巫鹖使了个眼色。 巫鹖唤巫离,“巫离,先退下。” 巫离执着火炬不动,定定望着独自在祭台上起舞的白岄。 巫鹖沉声唤她,“巫离,你也和巫箴一样,如此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巫离这才回过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面具上的饕餮纹样在摇曳的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般。 她随即提步跑向陈放祭器的地方,足尖一点,挑起一柄大钺,然后执着大钺和火炬跑回祭台。 贞人涅和巫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炬掷在铺设好的香木上,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起一人高的火焰。 主祭们性子古怪、高傲,可一旦涉及祭祀,他们会严格依照既定的典仪行事,绝不会乱来。 巫离一向性子张狂轻浮,白岄则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难以相处,但她们以往在祭祀上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像今日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已经过于超出预料,与哪一条预案都靠不上,若现在强行打断祭祀,更会引起人们的不安。 巫鹖皱眉,“巫箴确实并未与其他主祭接触过,烄祭也是临时安排,巫离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不可能预先商议过的,白岄在这一季中从未到过祭祀区,也没有拜访任何巫祝的族邑。 昨夜观测到降雨的征兆后,他们连夜秘密筹备祭祀,自信并未走漏风声,就连殷君和微子启都是今晨才得知到祭祀的消息。 巫离走上祭台,执着大钺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微笑,随后大钺在她手中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巫离以轻盈的舞步旋身加入白岄的舞蹈。 负责奏乐的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管是烄祭也好,舞蹈也罢,总之祭祀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演奏迎神的乐曲了。 可贞人涅和巫鹖正严厉地看着他们,用眼神警告他们不得妄动。 没有乐声相和的舞蹈,看起来有着说不出怪异。 然后一缕悠扬的篪声追上了女巫们的舞步,箫管和土埙的声音也随即附和而起。 “怎么回事?”巫鹖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主祭们所在的方向,“真该死,是巫蓬他们。” 巫蓬、巫罗和巫即根本不理会贞人和巫鹖警告的目光,巫隰和其他主祭则拦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巫繁等人。 “拦不住的。”贞人涅向巫繁使了眼色,命他退下。 没有人可以阻拦正在为神明吹奏乐曲的巫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看看白岄会让这出闹剧如何收场,难道她打算一直这样跳到下雨为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霍叔处看向微子启和殷君,“原来殷都的祭祀是这样的么?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人沉醉其中。” 微子启面色难看,贞人涅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知道白岄一定会试图搅局。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本就是为了进一步翦除他们的势力,又不是真的回家小住。她近来这样安静,毫无动作,才让人觉得不安。 可他们都以为白岄只会说些讥讽的言辞,在言语上压过一头便罢。 谁知她如此目无纲纪,敢直接将整个祭祀搅乱,而主祭们又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这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看祭祀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没有这等烦恼,平日里杀牲献祭的祭祀看得多了,其实也无甚意思,倒是这一反常态的祭神舞蹈,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连铜樽中的美酒都更甜美了起来。 第46章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 如果白岄起初搅局还能称作意外的话,巫鹖带人到祭台上去围捕女巫就是彻头彻尾的闹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烄祭祈雨,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鹖万万料不到看似温顺的女巫们会突然发难,怒道:“巫离,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放手?”巫离扯着他向祭坑走去,笑盈盈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祭祀还未结束,我作为今日的主祭,理应为神明献上祭品。您身为大巫,不如就亲自去追随神明和先王,为我们祈求更多的福泽吧?” “你在发什么疯?!”巫鹖在祭坑边缘堪堪站稳,命令侍卫,“还不赶紧将女巫请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祭们擅于处死人牲,却不擅于作战,白岄只是执着一柄大钺而已,他们一拥而上自然能将她擒住。 可在祭台之上对才刚引来神迹的女巫动手,确实不敬神明。 巫离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也渐渐注意到祭台上的异样,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巫鹖劝道:“别闹了,巫离,别把好好的祭典弄得这么难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离转回脸,脸上笑容收去,眼中神色一冷,“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她垂手抽出所佩短剑,刺进巫鹖的胸口,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主祭杀起人来一向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和面具上,混杂着雨水从饕餮的獠牙上滴落下来。 侍卫们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连铜戈都拿不住,纷纷掉落在地。 白岄横执着大钺向前走去,“都退下。” 侍卫们连连告罪,连滚带爬地逃下祭台。 人们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望着站在雨中的女巫。 巫离将巫鹖的尸体推入祭坑,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祭台中心。 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赤衣浓烈得如同火焰,不息燃烧着。 祭祀已经结束了,祈雨的目的也达成了,本该由祝官进行总结陈词,向众人宣扬神明的恩泽。 第47章 巫离站在祭台上笑了笑,既然本该担任祝官的巫鹖已经被她杀了,那就干脆由她这个主祭来代替他完成最后一步吧。 “自从先王献于上天,神明震怒,已有九旬不雨,幸而白氏巫箴为神明所眷,以舞相祈,上天因而降下甘霖,以救万民。” 她的话说得很圆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大巫巫鹖为了感念神明的恩德,如今已亲自前往追随神明和先王,必定能将我们的愿望和对神明的敬意传达到天上。” 大部分贵族只道真是如此,纷纷感叹于巫鹖的虔诚,另一部分人虽察觉到不对劲,可对于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也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祈雨的祭祀终于在淅沥的小雨声中圆满完成,人们开始陆续离场。 可没过多久,伴着一阵喧闹声,贵族们又被侍从护卫着退回了祭台附近。 贞人涅正指挥着巫祝收拾残局,觉得被冷雨打湿的头有些痛,问道:“又怎么了?” “是平民和百工。”巫祝答道,“他们突然冲入了祭祀区域,人数太多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贞人涅扶着额头,已经完全乱了套了。 或许他不该去招惹白岄的,至少今天不该。 白氏虽然曾经地位显赫,但迁至殷都后很少参与政事,又精于以针为人治病,在人们眼中一向是温良的形象。 白氏的女巫虽为主祭,过去在巫祝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沉默孤僻的女孩子,虽有些小性子和报复人的手段,却从未表现出这种张牙舞爪、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来。 真是小看了她。 民众们涌入祭祀区域,被侍卫们拦在不远处,摸不透现状的贵族警惕地看着群情激奋的人们。 “白氏巫箴说今日会下雨,果然是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听闻刚才是巫箴向神明献舞才下起雨来的。” “她果然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 贞人涅看向平民,才下雨没多久,消息传得这样快,想必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吧? 巫隰走上祭台,遥遥向殷君作了一礼,“王上,如今大巫已前往天上侍奉神明,地上的事务还需人主持。白氏巫箴一向得神明所眷,能引来风雨,过去亦是一众主祭中的佼佼者,理当由她承担如此重任。” 有不少贵族也赞同,“是啊,女巫的父亲也曾是大巫,深受先王仰赖,女巫继承为新的大巫,当之无愧。” 贞人涅快步走上祭台,反驳道:“但巫箴已是周王的大巫,若要主持殷都的事务,恐怕分身乏术……” 民众却对这种说法不认账,“巫箴是我们的,怎能作为周人的大巫呢?” “贞人,神明没有降下指示吗?神明这么喜爱巫箴,务必要将她抢回来啊。” “可巫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既然回到了殷都,就能做我们的大巫。” 微子启看向霍叔处,“邶君怎么看?” “王上一向待巫箴宽厚,若她愿意成为殷都的大巫,王上想必没什么意见。”霍叔处笑了笑,“我也没有意见,全凭殷君和微子决定。”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不就是为了夺取神权么?他能有什么异议?现在这样,正是求之不得。 “哦,对了,不管殷君和微子如何决定,我今日要将巫箴带回邶地。”霍叔处起身,招呼远处的随从,“那位贞人和去了天上的大巫似乎对巫箴很有敌意,将她留在殷都,实在令人不放心。” 殷君皱起眉,这不就是在挑明了指责他们心怀歹意么? 虽然确实如此,可霍叔处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好听了。 “民众和巫祝们既然要巫箴为大巫,她便该留在殷都,以奉神明和先王,怎能去往邶地?” 霍叔处挑了挑眉,并不相让,“王上曾命我保证巫箴的安全,过去是她怀念故国,不愿搬离族邑,如今看来实在没有这种必要。” 第四十三章 玄鸟妇 这座城邑里的每一…… 骤雨初歇,天空中还飘着阴云。 霍叔处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女巫,她已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白氏族人和巫医们正围在她身旁,问长问短。 巫腧没能现场参与祭祀,但听在场的巫祝说了当时的情况,“巫箴,你真是太胆大了。” “是啊,如果大雨不至,你打算怎么办?”白葑也急道,“你可真是……” “贞人他们已打定主意,就算今日避其锋芒,躲得过来日吗?”白岄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我们回殷都来,所为是什么事呢?” 白葑和葞都沉默下去,他们返回殷都,自然并不是回来小住,而是为了将神明从这座大邑中连根拔除。 这本就是充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不仅身为巫箴的白岄面临险地,族人们也是如履薄冰。 巫腧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巫箴到底要做什么?你布局深远,铤而走险,借巫离之手杀死巫鹖,争夺大巫之位。是为了杀死殷君、断绝殷祀?” 霍叔处笑了笑,“这话可不能乱说,王上将殷君奉为上公,于国作宾,也望殷民能继续传承汤王的贤德。” “目的吗?这我不能说。”白岄摇头,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巫腧的说法,“不过……巫腧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兄长不必成为巫祝,那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很了不起的医师吧?” 巫腧叹息着摇头,“可我们没得选。” 白岄抬头看向天际,雨后的空中,正有一队归返的候鸟从宫殿上掠过,“我希望,往后我们可以选。” 人们都说,殷都的鸟儿是自由自在的,可巫祝们没有飞鸟的翅膀,他们被困在这座煌煌大邑之中,出不去了。 “巫箴。”巫隰和巫罗等人都已换过干净的衣衫,结伴走了出来。 巫隰向霍叔处为礼,“这位便是邶君吧?如此年轻就身至高位,又深受周王信任,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白岄上前,“殷君和贞人就这样放你们走了?” “自然,谁能在神明面前为难主祭呢?”巫隰笑道:“怎么样,巫箴?喜欢我们送你的礼物么?” 巫罗凉飕飕地道:“早就看巫鹖那家伙不顺眼了,他还偏要与巫离作对,真以为我们不敢对付他吗?” 巫隰看了她一眼,摇头,“大巫已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别对他这么不敬。”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巫罗摆了摆手,向白岄告辞,“今天真是累死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先回族邑。哦对了,小巫箴,巫离说改天请你去他们族邑一趟。” 巫蓬等人也略说了几句,告辞走了。 唯有巫隰还未离开,面带忧色,“巫箴,殷君他们不会轻易同意任命你为大巫,听闻邶君要带你暂避至邶地,这样很好。” 霍叔处不解,“但巫箴能引来神迹,又受民众敬仰,以你们为首的巫祝不也支持她么?如此众望所归,殷君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卜甲不同意,或是说,‘神明’不同意。”巫隰的脸色肃然,“偏偏解读卜甲的权力,还在贞人的手中。” “卜甲也有出错的时候,不如让‘神明’自己选。”白岄沉吟片刻,道,“事发突然,贞人他们想必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许会从主祭之中挑选下一任大巫……” “巫繁一向与贞人往来密切,现在他对周人恨之入骨,定会阻拦你成为大巫。”巫隰道看了眼霍叔处,续道,“当然,权衡利弊的话,贞人也未必不会选你,但在那之前,他们会煽动巫繁来对付你。” 白岄有足够的神迹和天命支持,身为女巫,也更能调动人们的依恋,而况过去那种怪病在殷都肆虐,全赖白氏族人费心救治,贵族和民众都还保留着那份对白氏的信赖和感激。 让她作为大巫,确实比狂热激进的巫繁更合适——如果她未曾投靠周人的话。 若是巫繁胜了,一举解决掉碍事的女巫,那自然最好;若是巫繁失败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贞人涅去想新的应对方法。 总之稳赚不赔。 白岄摇头,“巫繁行事鲁莽,不足为惧。倒是贞人……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放心,我们也会帮你的。”巫隰向她投去安抚的目光,“天色不早了,我也回族邑去了。” 白岄看着巫隰走远,自语道:“那你又所求为何呢……?” “你不信他?”霍叔处看向远处的王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商人的城邑。 第48章 在父兄与长辈们的口中,殷都是混乱失序的,那里阳光永蔽,人们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之中。 可他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是一座繁华热闹、自由生动的大都邑,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与宾客在此汇集,商人用最恢弘的铜器和最精工的美玉妆点他们的城邑和神明。 白岄冷冷道:“巫祝都不可信,不,邶君,你要记得,这里是殷都,而不是丰镐。这座城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信,就连同这座城邑,都是会‘吃人’的。” 霍叔处笑笑,露出青年人特有的乐观和自信,“哪有巫箴说的这样可怕?你看那些殷民,对你很是信赖,有什么可怕的?殷君他们虽然说话直了点,不也没有为难你?如今我和兄长们镇守在此,他们会收敛从前那种风气的。” 白岄没有再说什么。 “车马就停在不远处,一起过去吧。” 白岄点了点头,随他向前走去,随从和巫祝们跟在他们身后,周围只能听到春草摩擦过衣料的“梭梭”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霍叔处没话找话:“你的那些族人们仍留在族邑,不怕殷君对他们不利吗?” 白岄答道:“每旬的末尾才会举行占卜,没有找到合理的借口,他们不会再有大动作。” 在这里,一切都要以神明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而刚刚得到了祭品,又降下的甘霖的神明,至少在这一旬内,不应再发怒了。 霍叔处低头看向女巫,她披散着头发,半干的发尾微微翘起,在肩头的白色丝料上留下一个个洇湿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刚才来找你的那些人,都是主祭吗?” “是的。” “听说主祭都会杀牲献祭,可他们看起来,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霍叔处打量着白岄,女巫体态纤弱,管叔鲜曾说她像是一勾将要断裂的新月,毫无呼风唤雨、怀柔百神的气魄,不堪为大巫。 虽然她能拿起大钺,可看她那双手腕,一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了,这样子真能杀得了人吗? 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邶地即在殷都的王畿之内,与王城相隔不远,这里本就有城邑,聚居着殷民,如今还驻有周人的兵力。 武王返回丰镐前,将殷都王畿分为邶、卫、鄘三地,驻扎兵力,分别由王弟霍叔处、管叔鲜和蔡叔度就近监军,以防备商人卷土重来。 有这样的重兵囤聚在旁,恐怕殷君夜夜不能安寝。 霍叔处还不惯与殷民杂居而处,将白岄安置在邶邑后,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霍地。 白葑和葞随白岄一起来到邶地,新营造的屋舍位于城邑中心,带有用于观星的高台。 葞看着仆从们来来去去,是族邑中从未见过的热闹,倒有些不习惯,问道:“岄姐,之后要怎么办?” “明日先去拜访巫离的族邑。” 离,原本意为用网捕鸟。 巫离的族邑,是整个殷都最善于捕捉、驯养飞鸟的族邑。 在族邑之中,有一名年少的女巫,她生来不会说话,却能吹动竹篪,令飞鸟都听从她的号令。 “她是我的妹妹。”巫离听闻白岄来访,牵着一名年少的女巫,将她带到白岄面前,“我们也不知道,贞人和巫鹖为什么选中了她,非要将她献给神明……” 就像当初贞人涅想要将白岄献给神明一样,他似乎热衷于清除那些天赋超常的巫祝们,或许是怕贞人的地位被巫官们超越? 巫离轻叹,“巫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很感激你救了她。” “如果我不来,巫离就打算那样点燃香木吗?”白岄看着她,或许是昨日的祭祀耗光了她的力气,又或许在族邑之中令她觉得安心,巫离并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小巫箴不来的话,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当场搅乱祭祀。”巫离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啊,在那之后,我肯定也会找办法把巫鹖他们给处理掉。” 白岄道:“那位大巫不过是小臣出身,自然不是主祭的对手,贞人却没那么好对付。” 通过掌握甲骨垄断了解读卜辞的权力,数百年来与商王分庭抗礼、互相夺权的贞人集团的领袖,浸淫于政治斗争、城府难测、手腕高明,即便拉拢整个巫祝团体,也未必能与他抗衡。 “所以……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呢?”巫离问道,“你的父兄也曾为贞人涅所害,需要我帮你对付他吗?” 白岄摇头,蹲在少女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问道:“妹妹能为我驯养一些听话的鸟儿吗?” 女孩抬起脸看向巫离,见巫离点头,她霎了霎大眼睛,也重重点头。 第四十四章 归鹤 只要站在上面,总有…… 少女吹奏着竹篪,飞鸟在她身旁聚集。 少女不会说话,所过之处却有群鸟相随,因此族人为她取字为“翛”,为振翅疾飞之声。 白岄和巫离坐在不远处,逗弄着停在手中的雀鸟。 “贞人他们近来很安静。”巫离抬起手指轻轻挂着鸟喙,与鸟儿大眼瞪小眼,随着鸟儿一起灵动地偏头转头,活脱脱是只大鸟,“似乎还邀请你回去担任主祭,说是为了将来继任大巫之位呢。” “殷君的使者确实来说过此事。” 巫离抬手,放走了手中飞鸟,“你答应了?” “尚未。”白岄抚摩着落在膝头的鸟儿,“要等这些鸟儿都驯养好了,才能前去任职。” “哦,也快了。”巫离扯了扯白岄的衣衫,“翛翛已将鸟儿们驯养妥当,待族人们将你的衣衫熏好,你同这些鸟儿们混熟了,就可以指挥它们。” 白氏常为人医治疾病,因此衣衫上熏有镇静安神的药香,巫离的族邑驯鸟,族人则习惯于在衣衫上熏染逗引禽类的气味。 巫离不解道:“不过……殷都到处都是鸟雀,就算有那么几只听你的话,也没什么稀奇。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前也有巫祝能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点都没有那场祈雨的巫舞来得轰动嘛。 想靠一群鸟儿夺得权力,恐怕是不行的。 有巫祝从远处走来,在这个族邑内,鸟雀们并不怕人,见有人从它们之间越过,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 “巫箴,有位贵客在族邑外,说是从西土来,要见你。” “哦?找你的,是那位邶君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听说他可是把新王气得不轻,真有趣。”巫离起身挽着白岄,拖着她向外走,“我同你一起去。” 远远看到有几人站在车架之旁,一旁的牛车上还摆放着一人高的木笼。 巫离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位邶君啊。” 白岄迎上前,“是周公来了,王上有什么要事吗?需你亲自前来。” 平日她与丰镐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信使,难道有什么隐秘之事,连信使都信不过? 周公旦摇头,“没什么。我到洛邑处理事务,王上命我顺道为你送件东西来。” 随从们将笼子抬到地面上,木笼里关着两只白鹤,大约是一路上未有好好照料,此刻都蜷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是芮君在畋猎时捉到的,前些日子派遣使者献给王上。” 侍从们打开笼子,任他们怎么驱赶,白鹤都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看了看。 巫离转了转眼珠,抬手从一旁摘了一片树叶,抿在唇间吹响。 听到乐声,白鹤似乎才醒了过来,迟钝地站起,慢吞吞地踱步走出笼子,走向巫离。 两只白鹤都有些恹恹的,此刻耷拉着长颈,雪白的羽毛也凌乱难看、欠缺光泽。 巫离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羽毛,不满地嘀咕道:“都快养死了,才想起把这麻烦丢过来吗?” 随从们的面色不太好,这女巫说话也太直接了。 白岄打圆场,“生在野外的鸟儿很难侍弄,白鹤又性子高傲,也不怪罗氏和掌畜养得不好。” “唉,还是得看我的。”巫离夸张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些小药丸,眼疾手快,掰开白鹤的长嘴往里面塞。 随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喂药的手段,白鹤也眨着眼盯着巫离,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岄走向一旁,避开众人,低声问道:“王上的病怎样了?” 周公旦亦低声答道:“返回丰镐之后,有所好转。因此近日王上外出巡行各邦,祭祀百神。” 天下初定,巡行各国,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第49章 确实是宣扬威严、安抚人心的良策。 白岄蹙眉,“疾病初愈,理当好好调养,怎可如此奔波辛劳?阿岘想必很苦恼吧。” “我们也都劝过,王上不愿采纳。” 白岘确实为此闹了几日,医师和巫医们也轮番劝阻,但都没用,武王执意要出巡,谁也阻止不了。 白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一道启程了。 “诶?我一转头人都不见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巫离凑过来,一把拉住白岄的手腕,“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祭神’之类的事?” 巫离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周人是怎么祭祀夔龙和饕餮的呢?” 周公旦摇头,“夔龙和饕餮……?也算是神明吗?” 在周人的概念之中,天地、山川、祖先都是需要祭祀的神明。可摸不着影子的夔龙和饕餮是什么?那不过是商人铸在彝器上的精美纹饰,大约是商人臆想出来的神兽吧? “夔龙可是天地之间最高的神明哦。”巫离见他不解,笑道,“什么啊?原来小巫箴没跟你们说过吗?亏我还听他们说,周人将我们的祭仪学得很像,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巫离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赤红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的语气夸张得像在唱献给神明的祭歌,“夔龙在天上吐出雨露,神灵之雨化为地上万物。” 白岄的声音则冷静得多,续道:“饕餮在地上吞吃生灵,又带着他们回到天上。” 这是商人所信仰宗教的核心,他们相信地上的人们死去后,就会在天上重新出生,因此锲而不舍地将人牲杀死,送至神明和祖先的身旁作为随从。 巫离垂手逗弄着缓过来的白鹤,白鹤似乎厌烦了她,展开带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尖将她的手扫开了。 “说到底,饕餮不就是一只要吃肉的小羊?白鹤也是吃肉的,那有要吃肉的小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巫离扬了扬眉,笑道,“人们喂羊,不都要把食料切碎了、做好了给它吃吗?” 白岄拉住她的衣袖,制止道:“巫离,别说这些了。” “小巫箴你还真是温柔啊。”巫离侧头瞥了她一眼,向前走去,继续道,“你们吃饭,也不可能天天吃一样的菜吧?不要换点口味和做法吗?我们主祭,也不过是在给神明做饭嘛。” 天上的神明并不需要血食,需要食物的只是地上的饕餮而已,祂吞吃掉地上的遗骸,作为交换,送灵魂回到天上。 殷都的整片土地,就是祂巨大的口腔。只要站在上面,总有一天,会被祂吞噬掉的。 当完全理解了她的话之后,周公旦倒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了。人岂能与六畜相提并论?” 白岄摇头,“巫离她没有开玩笑,商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巫离从一侧搂着白岄的肩,笑道:“商人都是从天上来的,死亡会把我们带回天上,就像回家一样。” 很浪漫、很超脱的生死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巫离复又笑道:“而且啊,人当然和六畜不同啦,作为祭牲来说,规格可是比牛羊贵重多了。” 白岄推开了她,制止道:“好了,巫离,不要再故意吓唬人了。”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人还真是柔弱呢。哎呀,真没意思,我先回族邑啦,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巫离吹了声口哨,两只白鹤精神了许多,跟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巫离她性子一向如此恶劣张狂,只有在商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白岄敛眉,“但她说的是真的,商人确实都如此信奉。” 因此他们不觉得杀人献祭有何残忍,反而认为那神圣、庄严,是前往神明身边的捷径。 流淌的鲜血是夔龙曾布下的灵雨,剁开的骨肉是沟通天地的窗口,烈火的烟气是上告神明的文书,整齐的墓穴则是通往天上的门户。 死亡在其中是过于浪漫的一环,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人们便会痴迷于此,就像商人喜欢美酒那样,都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只要这种观念还在流传,殷都的祭祀就永远不会停止。 “巫箴也相信那些吗?” 白岄摇头,“我不信。” “过去人们于田间劳作,见虫豸眠于地下,继而羽化能飞,因此认为将死者埋入地下,也能升至天上。”白岄抬头望向天空,初夏时节,蜻蜓羽化,正群集在空中飞舞。 被困于地面上的人们,倾羡一切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舞的东西,群鸟与飞虫,风雨与霜雪。 “可惜终究是痴望和幻想。”白岄伸手捉住了一只低飞的蜻蜓,拨弄着它翠色的长尾,“巫祝们其实未必相信这些,贵族们也有一部分不信的,但民众……” 巫祝垄断了探索天地的知识,他们才不会笃信虚无缥缈的神明,那都是编出来唬人的。贵族们起初或许相信,但比起神明,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和权势,为了权力,他们连神明都不怕。 唯有普通的民众和百工,对他们的神明深信不疑。 “人们沉溺于饮酒,是很难戒除的。杀牲的鲜血也会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制。”白岄放开手,蜻蜓振动透明的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周公现在还认为,你可以用‘仁义’打动他们吗?” 殷都是自由、无序的,已经乱序的东西,不会自愿走向有序。 已经尝过美酒的热烈和沉醉,怎么可能再忍受平淡的生活? 任何怀柔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生效。 ----------------------- 《诗经·周颂·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 薄言震之,莫不震叠。 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诗经》中的《颂》是宗庙祭祀乐曲,内容一般属于歌功颂德的太平文章(bushi)。《时迈》是周武王克商后,巡行诸侯各邦,祭祀上天和山川诸神的乐歌。 第四十五章 群巫 小巫箴,你的飞羽,…… 白岄回到族邑之中,白鹤正伏在翛的膝头,少女手执一柄竹篦,安安静静地为白鹤梳理凌乱的羽毛。 另一只白鹤则被巫离抱在怀里,巫离正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它眼角和长喙上的污渍。 白岄走过飞鸟群聚的枝桠,鸟儿们振翅飞到她身旁。 巫离抬起头,戏谑道:“悄悄话说完了?” “……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哦,你的脸板得好难看,怎么?生气了?”巫离放下白鹤,起身走到白岄面前,在她腮上抹了一把,“听姐姐一句劝,板着脸可是会老得更快的。” 白岄掸开了她的手,沉下脸,“别动手动脚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就是看不惯周人嘛,吓唬吓唬怎么了?”巫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赤色的衣裙再次绽开一朵血花。 然后她拉出白鹤的翅膀,翅尖的那些羽毛有明显的被修剪过的痕迹,“好好的鸟儿,养得只剩一口气,还被他们剪掉了飞羽,只能在地面上走,真是可怜。” 白岄道:“这是畋猎时捉来的鸟儿,不剪掉飞羽,就会逃走了。” “可在殷都,怎能有不会飞的鸟儿?看了真叫人恼火啊。”巫离爱怜地抚摩着白鹤的羽毛,白鹤也将长长的喙凑到她腰间,亲昵地蹭着。 白岄不想和她纠缠此事,转身欲走,“我要去一趟祭祀区,这两只白鹤就先托你照顾了。” 巫离叫住她,幽幽地问道:“小巫箴,你的飞羽,也被周王剪掉了吗?” 白岄彻底冷下了脸,“别胡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巫离一点都不怕她翻脸,“你可是主祭啊,怎么在周人面前温驯得像吃草的小鹿?” 巫离抬起手,吹了声口哨,白鹤乖乖地踱向翛,然后巫离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今日安排有岁祭,主祭是巫繁,我与你同去,免得你被他欺负了。” 时近午后,祭祀还未结束。 从一般流程而言,这场祭祀是久了一点。 巫罗站在享堂一侧的荫蔽下,不满地嘀咕,“怎么不早说今天是巫繁这家伙主祭啊?” 巫蓬正在钻凿一支骨哨,闻言抬了抬眼皮,“巫隰说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愿意来。” “好吧,我是真受不了巫繁。”巫罗斜撑着脸颊,抱怨道,“他每次都磨磨蹭蹭,要眼看着人牲的血都流干了才继续祭祀。” 第50章 巫繁喜欢折磨祭品,三牲也好,人牲也罢,只要是活物,他都会先砍断四肢,看着他们在祭台上挣扎、恐惧、哭叫,直至绝望、奄奄一息,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从下至上剖解。 许多巫祝看不惯他这种做法,不过也有不少人狂热地追捧他。 祭祀的用牲和方式由贞人通过甲骨占问神明来决定,祭祀的具体执行流程,则由主祭负责,神明一般对此没有异议。 所以即便再看不惯他,其他巫祝也没有立场阻止。 巫离和白岄也到了,“巫罗、巫蓬,你们已经到了啊。” “哦小巫箴来了,巫隰召集我们来此,说要商议后面的事。”巫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僵硬的肩背,“不过怎么还没看到他来?”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的主意可真多啊。” “没办法,巫繁一向与贞人那一派往来密切。过去与贞人不合的那些贵族,或是随箕子离去,或是前往丰镐投靠了周王。”巫蓬向钻凿好的骨哨吹一口气,吹去上面细碎的骨粉,“失去了贵族们的支持,我们也只得另找靠山。” 他们与巫繁政见不合,更不愿被贞人团体压过一头。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如今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巫繁和贞人涅。 巫罗瞥巫离一眼,碎碎地念叨,“拜你所赐,巫鹖死后,无人主持神事。新王迟迟不愿任命巫箴作大巫,我们之中是巫繁最年长,又一心拥护新王,因此近来祭祀的事务都由他代管,日子真是更难过了,还不如巫鹖在时。” 巫鹖尊重、也有些惧怕主祭,一向对高傲的主祭们以礼相待,听之任之。 乍然换了人,又是最激进、严厉的巫繁,巫祝们的日子确实都不太好过。 过了片刻,巫隰带着其他人也到了。 巫即问道:“方才我们从那边来,见宗庙前仍有许多人,乐声也未停,今日的祭祀还未结束吗?” 巫蓬道:“今日还设有陪祭,耗时稍久。” 所谓陪祭,是以牛羊等活牲作为陪衬一同献祭,活牲所陪的祭品当然是人牲。 巫即摸了摸下巴,“还有陪祭啊,从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很是隆重了,今日是乙日,祭祀的是天乙王?” 巫蓬又道:“不,是武乙王。” 站在巫即身后的一名巫祝冷冷道:“还真是小题大做。”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生着一张不好亲近的脸,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 “怎么?巫繁那家伙惹到你了?”巫离笑道,“巫楔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抱怨,真稀奇。” 被称为“巫楔”的这名主祭,一向以预言著称,平日惜字如金,懒于跟任何人搭话。 巫楔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她,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巫隰将众人都看过一遍,“我们今日有七人,巫汾、巫襄和巫率有事务不能脱身,但也同我商议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上巫箴,主祭共有二十一人,剩下的十名主祭之中,不知有几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巫繁?” 巫祝之间的争斗没有贵族那么温吞,一旦撕破了脸,总有一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白岄问道:“贞人与微子的态度呢?” “王上急于彰显新王的威严,希望扶持巫繁,微子要向周人示好,希望能由你继任大巫。”巫隰皱起眉,“新王亲信贞人更甚于贵族和百官,贞人集团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贞人涅本人并未表态。” 乐声止歇,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了。 “哦?大家都在啊,巫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跟我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巫繁溅了满身的血,唯有面具遮蔽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将大钺随手交给一旁的巫祝,于众人间看到了白岄,径自走向她,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白氏女巫,自祈雨之后,许久未见了。听闻王上邀你重新担任主祭之职,但你屡屡推脱。” 白岄道:“主祭一向并非由王上亲自任命,而是由族邑传承。白氏自夏后氏之时,便追随汤王前往亳都,后随历代先王转徙,绵延至今,一向担任主祭,从未断绝。” “我既然并未向神明和先王辞去主祭之职,又何须殷君再次任命?” 新立的这位殷君,在神明和死去的先王面前,连干涉神事的权力都没有。 巫繁“哈哈”大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她,“想不到女巫去了趟丰镐,倒将周人的牙尖嘴利学得炉火纯青。不过你这样狂妄,我很喜欢。” 巫祝是神明之使,本该如此目空一切,才能显得他们的地位超凡。 巫繁俯下身,几乎贴到白岄面前,屈起的指节在她的面具上叩了叩,盯着她的眼睛,“下一旬的戊日有一场岁祭,将合祭中宗太戊王与其重臣伊陟、巫咸。” “女巫既为巫咸之后,是担任主祭的不二人选,早做准备吧。” 白岄不避也不惧,也直直地盯着他盛满了张狂和威胁的眼睛,“我有什么可准备的?议定和筹备牺牲是贞人和职官他们的事。” 巫繁侧过身,凑到她耳边冷笑道:“你知道的,我在要你准备什么。” 白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回答。 巫繁直起身,挑衅的视线扫过其他人,笑道:“大家也是许久没看到白氏女巫主持祭仪了,想来都有些怀念吧?如今殷都的神事由我代管,到时候我一定为女巫备下丰厚的祭品,以作庆贺。” 大家都是主祭,虽对巫繁厌恶、忌惮,却不会怕他,因此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这番说辞。 巫繁兀自笑了一阵,正要离开,有人在后面冷飕飕地道:“有什么祭品,比你这颗对神明万分赤诚的心还丰厚?” 将巫祝献给神明是常有的事,往日主祭们也会如此互相玩笑。 可当这句话从以预言著称的巫楔口中说出来时,就很难认为是玩笑了,而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诅咒。 “你——”跟在巫繁身后的其他主祭攥起拳,“巫楔,你说不出好话,还是当哑巴更好!” “少在这装神弄鬼,在场的人可没有信的!” 巫繁的脸色微僵,挥退了那些主祭,剜了巫楔一眼,道:“既然是巫楔发话了,那我拭目以待。” “走。”他唤上亲信的主祭,转身离开,浸透了鲜血的衣袖将细小的血点甩得到处都是。 巫罗抹掉溅到脸上的血点,向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是哪里都惹人厌。” “确实讨厌,用心也险恶。”巫离也不忿道,“他这是存心搅乱中宗的祭祀。” 就算白岄顺利化解了危机,恐怕祭祀也已是一团乱,这会显得白氏对先祖不敬。 但白岄一向淡漠,对于父兄尚且没有深刻的怀恋,对早远以前的先祖就更没有多少感情了,巫繁的话并不能激怒她。 巫隰安慰道:“我会命人探听消息,再去试着拉拢一些主祭,分散巫繁的势力。” 白岄摇头,“我能处理,不必忧心。各位,先告辞了。” “巫箴。”巫蓬走到白岄面前,伸出紧握的手。 白岄会意,也伸出了手,巫蓬松开手,新制成的洁白骨哨落入她的掌心。 “巫蓬,多谢你。” “不用谢我,是巫离托我做的。”巫蓬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心行事。” 第四十六章 神判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 巫离牵着身着赤色祭服的少女,少女正将一支竹篪按在胸口,她的肩头停歇着一只山雀,不时抖弄着翅膀。 她们在临近祭祀区域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站定不动,摩挲着竹篪,看向巫离。 巫离在她面前蹲下,抚摩着她的额头,“翛翛,你想说什么?” 少女抬手打了几个手势,指向南侧的祭祀区。 “你在担心巫箴吗?”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想要相信她,也想帮她。” 少女用力地点头,将竹篪放在唇下,随时准备吹响。 巫离也拿起竹篪,闭上眼,开始静心倾听周围的振翅声。 她的族人们,今日散布于王畿各处,吹奏竹篪引动飞鸟,最后那些飞鸟都会集中到她与翛的身旁。 这是初秋的一个戊日,暑气尚未消退。 经过贞人的占卜,最终敲定使用岁祭、侑祭和祔祭来联合祭祀中宗太戊王及其重臣伊陟、巫咸,先王亲自指定的祭品为三人、三牛、三小牢,主祭为白氏巫箴,祝祭为目前代行大巫之职的巫繁,白岄带着白葑、葞还有另外三名白氏的族人作为副手。 祭祀即将开始,众人均穿着赤色祭服,悬挂雕琢精致的美玉和骨饰,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 第51章 巫繁手捧写满祝词的文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巫,压低声道:“王上与贞人说了,女巫若听话些,不再一心向着周人,今日的祭祀便能顺利结束。” 白岄看都没有看他,唤族人,“时间很接近了,到祭台上去吧。” 巫繁冷哼一声,“女巫带的副手太少了,尤其是你右侧那个少年,面色泛白,手指打颤,别说人牲,恐怕连头羊羔都处理不了吧?” 葞脊背一僵,他跟来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本就不是巫祝,也没有旁观过祭祀,何况自己还险些成为这祭坑中的一员,如今将要走上祭台,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白葑在他身旁轻声道:“葞,放松一些,别这样紧绷着脸。相信阿岄会处理好的。” “巫象、巫矩。”巫繁回头唤了两人,“你们也作为副手,随巫箴一同进行祭祀。” 白岄并未拒绝巫繁塞过来的人,巫象和巫矩亦是主祭,平日是断然不会为人副手的,这或许就是巫繁所说过的“厚礼”吧? 与往常所有的祭祀一样,在庄严渺远的乐曲声中,人们随着祝辞感怀先王的功绩与神明的恩泽。 作为祭品的三人跪在祭台上,双手和双足都被麻绳紧紧绑住。 为首的那人尤为惊惶,正不断地颤抖着,后面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垂首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茫无神。 “你、你是白氏的女巫……我在朝歌见过你!”突然认出了面前的女巫,那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动起来,“我不是什么人牲,也不是奴隶,我是先王亲信的小臣啊!你们不能杀我!” 白岄冷冷道:“既是先王的近臣,本该追随他而去。放心,通过祭祀的仪式,你很快就能前往天上,永远追随你的先王了。” “我、我……”那人一时语塞。 他本是商王从战俘中提拔起来的东夷人,这十余年来虽然说不上在朝歌叱咤风云,也算是商王的心腹近臣了。 但他对于商王没有其他近臣那么死心塌地,兵败之际,他趁乱逃了,没想到不慎被殷都的贵族捉住,被充作他们族邑中的奴隶,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他的属下,同为东夷出身。 一朝从近臣变为奴隶确实有些惨,但跟那些被周人抓去献俘的近臣比,他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知昨日来了几人将他们三人绑了,趁夜送至供奉中宗的宗庙,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人牲的命运。 巫繁的祝辞结束了,乐声暂歇,然后换至更恢弘庄重的曲调。 白岄执着大钺向前走去,正抖若筛糠的小臣向后尽力地蠕动着,企图躲避她的靠近。 他惊惶乱飘的眼神突然扫到了白岄右侧的葞,讶异道:“啊,你……你是莽?!” 他连连摇头,“等一下!我、我认识那个孩子,他叫做‘莽’,对不对?” 葞皱起眉,面上虽还强撑着,眼神已经惊惶起来。 他确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可他幼时的名字确实是“莽”。 白葑向他投去一瞥,“葞,别乱了心神,他只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 “十多年前,我从东夷被俘虏至殷都,曾和那些羌俘被关押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叫‘莽’的孩子,是那个部落首领的幼子,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膝行向前,向白岄哀求道,“既然女巫可以救下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白岄低头扫了他一眼,“闭嘴。” “求您了,我知道您现在是周王的大巫!先前周王来的时候,不是派人在朝歌城外在宣扬仁义和德行吗?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投靠周人!” “真是聒噪。”白岄抬手,用大钺一侧的肩挑起他的下颌,将他的喋喋不休的嘴给合上了,“祭台之上,什么时候有人牲开口求情的余地了?” 不待他再含含糊糊地求饶,白岄手腕一转,用大钺的背侧击在他颈后,一直在求饶的小臣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岄斜乜向巫繁,“被献给神明乃是荣耀之事,这样吵闹真是不成体统。” 她手中的大钺正一下一下拨弄着晕过去的小臣,另两名还清醒的近臣本已麻木,闹了这一出后也被吓得瑟瑟地抖着。 “这批牺牲准备得真是不够好,想必是贞人的占卜出错了吧?”白岄看向坐于殷君身侧的贞人涅,“先王真的想要东夷人作为祭品吗?为何今日遭遇诸多不顺?” 这人牲确实在祭台上闹得太不成样子,神明与先王有先见之能,应当知道人牲会闹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该选他。 这样看来,贞人的占卜结果恐怕确实出了问题。 贞人涅站起身,回应道:“或许卜甲有些小问题,致使与先王沟通出了差错,我定当再次占卜,向先王询问请罪、弥补的方法。不过文书既已送达上天,今日的祭祀毕竟也不可取消,还请巫箴尽快开始吧。” 白岄问道:“将先王不喜欢的祭品送到天上,就不怕神明和先王再度降罪吗?” 巫繁冷笑一声:“那依照女巫的看法,应如何处理?” “美玉、乐舞、三牲、佳酿,这里都应有尽有,至于金贵的人牲嘛,更是数量充足。”白岄将大钺弯弯的刃口在身前一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则握着骨哨遮在面前,“不如就让神明亲自挑选祂喜欢的祭品吧。” 自从新君继任,改周祭为岁祭,便再没有用过贵族或百官为祭。 白岄的这句话,又将贵族们带到先王所制造的那种随时会成为人牲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贵族们瞬间回想起了那种恐怖感,人人自危,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立即起身离席,只得紧绷起腰背,正襟危坐。 逐渐起风了,一片乌压压的阴云自东方的天际一路飞来。 人们面面相觑,难道擅于招引风雨的女巫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这次又是什么?莫非是神明要以雷电直接选中祂喜欢的祭品吗? 待乌云飘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层,而是一大片群集在一起的飞鸟。 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变幻着形状,仿佛是神明将身躯隐匿在云层之中,正于世人面前扇动着祂巨大的翅膀。 轰然、错杂的振翅声如同春雷,充斥在耳边隔绝了其他的声响,从未见过这样场景的人们面露惊惶。 尖锐的哨声于此时突然响起,空中的鸟儿听到哨声,纷纷俯冲下来。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直坠下来,仿佛整个天穹都坍塌了,人们早已顾不得保持仪态,纷纷站起身避让、尖叫,甚至躲藏至桌案之下。 唯有巫祝们仍在尽责地演奏祭神的乐曲,似乎这人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祭台上也聚集了一大片鸟儿,有灵动的小山雀,也有正要启程迁徙的大雁,甚至有追来捕猎的猛禽。 白氏的族人早有准备,在白葑和葞的带领下猫腰前行,躲避到祭台的角落,顺手将吓傻的人牲也拖了下去。 巫繁和巫象、巫矩则抓起大钺驱赶乱飞的鸟群。 但鸟儿实在太多了,其中还夹杂着数只猛禽,他们眼前被鸟翼接二连三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鸟儿扑来的方向,很快被冲倒在地。 白岄的祭服上熏了驱赶飞鸟的药香,唯独不受干扰。 她走到已被群鸟淹没的巫繁三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中的大钺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色弧线,重重斩落在祭台上。 随着鲜血的喷溅和鸟儿的凄厉鸣叫,群鸟乍然四散开来,如同祭祀的烟气一般腾空而去。 隆隆的振翅声渐远,人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向祭台。 奏乐的巫祝们此时已开始演奏催劝神明和先祖享用祭品的殷勤乐曲。 祭台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凌乱鸟羽和两具无头的遗骸,静静地沉浸在血泊之中。 主祭的女巫执着大钺,站在这一汪血湖的边缘,足上的丝履吸饱了血色。 巫矩沾染了一头的凌乱羽毛,脸上、手上尽是被鸟爪抓破的血痕,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女巫。 “先王需三人、三牛、三小牢为祭。”白岄再次抬起大钺,弯弯的刃上滴落下鲜红的血点,“还剩一个。” ----------------------- “小牢”一般指特殊饲养专用于祭祀的羊或者小牛,说法不一,如果专指羊的话甲骨文也可称作[“宝盖头”下面一个“羊”],就是把“牢”里面的“牛”替换成“羊”,后来金文慢慢把这字给简化掉了。 第四十七章 垂云 中宗与先祖,不会怪…… 巫矩半坐在血滩中,见白岄走近,手足并用向后退了几步。 他是主祭,也曾亲手斩落无数头颅、剖开躯体、剔取脏器,他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白岄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大钺这样可怖。 第52章 经历了这场噩梦一般的体验,他早已抛下了身为主祭的高傲,几乎想要扑到白岄面前哀求,“都是巫繁那家伙让我们这样做的,巫箴,这并非我的本意——” 白岄走上前,声音轻缓,“不要吵,会打扰到先王和先祖享用祭品。” 巫矩一噎,深感女巫几乎不可理喻,随即脑后一重,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先将人牲打晕,然后抡起大钺斩下其头颅,祭祀的流程便是如此简明易行。 没有经过预先的处理,血溅得到处都是,将白岄面具上半边的夔纹泼成鲜红色,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她的裙袂旁。 白岄践着血迹走到祭台前,环顾正狼狈地整理仪容的贵族们。 “若还有人想追随先王,再加几个也不妨事的。” 祭品嘛,可以多不能少,从来都是越多越好的。 飞鸟尚未离去,正悬停于祭台高处的天幕上,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太疯狂了。 前来观看祭祀的贵族们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谁能赶紧阻止这疯狂的女巫? 否则她伸手所指,群鸟所向,岂非尽数可说是神明喜欢的祭品?! 他们此刻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吸引了鸟群的注意,而不幸成为下一个“神明最喜欢的”祭品。 就连殷君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将求援的目光递向微子启和贞人涅。 微子启与贞人涅交换了一下眼神,贞人涅起身,缓步走向祭台。 众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贞人涅一步一步走至女巫的面前,他每向前一步,人们便觉得心中的希望点亮了几分。 贞人涅登上祭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微微笑道:“巫箴闹得有些太过了呀,以三位主祭作为人牲,恐怕中宗也从未收过这样隆重的祭品。” 白岄的目光转向殷君,微微提高了声音,“哪里比得上先王以自身为祭呢?” 越少的东西当然越珍贵,在殷都仅有二十一名的主祭,毫无疑问是万分贵重的祭品。 而天下一人的商王,更是世无其二的尊贵祭品。 殷君攥起了拳,“这女巫太猖狂了,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微子启按下他的手腕,“不要意气用事。周人本就有意迁移、屠杀殷民,只是碍于他们所宣扬的仁义,尚未有所动。若我们与巫箴起了冲突,甚至起意伤她,那三位监军和丰镐得到借口,会立即采取行动。” 殷君不忿道:“如今有殷都的贵族们支持,还有东方的奄、薄姑、孤竹这些势力,我们自然能与周人一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且不说贵族是否都会支持你。”微子启摇头,“即便勉强胜了,亦是两败俱伤,之后要如何应对羌方和夷方的反扑?” 一朝落败才恍然发觉,王畿之外,俱是他们的仇敌。 北羌与东夷都曾屡次侵扰王畿,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回击、镇压,彼此之间早已结下了不可调和的血仇,正等待着时机前来报复。 至于以楚族为首的荆蛮,也都蛰伏着等待机会,想要重回中原,如今王畿以南的附庸方国都被周人扫平,楚族若真要联合荆蛮各族一起进攻商邑,也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贞人涅与白岄在祭台上相持不让,群鸟翔集,似乎只待白岄一挥手,便能将贞人涅也扑倒在地。 众人满怀忐忑地注视着这位把持占卜二十余年的贞人领袖,要怎样安抚被神明宠爱从而肆意妄为的女巫。 殷君将拳头砸在几案上,铜铸的酒爵齐齐震了一下,发出一阵脆响,“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女巫再把贞人杀了?!” “巫箴不会再操控那些飞鸟伤人了。”微子启看着溅了一身血仍神定气闲的女巫,“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而且,他和贞人的目的也达成了。 现在,结果令双方都很满意,自然可以安定下来仔细谈条件了。 僵持了许久,贞人涅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人牲都已处理完,还是不要延误祭祀的流程,以免先王发怒、降罪。” 白岄道:“中宗与先祖,不会怪罪我的。” 贞人涅又笑了,“那自然,巫箴可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神明与先王怎么忍心怪罪于你呢?” 他拍了拍手,有巫祝走上祭台,默默无声地清理掉祭台上残留的血迹和羽毛,随后将遗骸葬入预先挖好的祭坑之内。 处理已毕,祭台上又恢复了整洁,唯有夯实的泥土泛着暗红血色。 贞人涅道:“尚有三牛与三小牢未处理,请白氏的巫祝们完成祭祀,以享神明。” 他向白岄微微躬身,“巫箴为神明所爱,能招来神鸟与风雨,又为重臣之后、大巫之女,理当继任为大巫,以号令群巫,供奉神明与先王。请您随我前去更换祭服,与王上、微子一叙。” 白葑已带领着族人回到祭台上,巫祝也将作为牺牲的牛羊准备好了。 白岄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并不急着随贞人涅离去,而是取出玉箎吹奏。 随着篪声响起,巫离带着族人们进入了祭祀区域。 “巫箴引来神鸟,不可轻忽。我族一向侍奉神鸟,便由我们吹篪相送。” 贞人涅和气地笑笑,“巫离能有这样尊敬神明的心,很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翛的身上,少女跟随在巫离身旁,正一心一意地闭目吹奏竹篪。 群鸟拍打着翅膀,随着乐声在空中翩翩飞舞,不断变幻着形状,宛如一片极大的丝料铺展在天边,一度遮蔽了日光。 然后巫离与族人退出祭祀区域,群鸟也随着他们远去,渐渐分散开来,隐入远山与丛林之中。 人们见飞鸟总算离开,都舒了口气,重新落座,继续观看之后的祭祀。 白岄走下祭台,葞正带着那三名小臣,等候在祭台一侧。 贞人涅抬眼打量一下那装扮成巫祝却又一点不像巫祝的少年人,笑道:“那三名人牲,正是巫繁为你准备的‘厚礼’,不知巫箴可满意?” 白岄道:“祭品还是需要神明满意才好,巫繁自作主张,难怪惹恼了神明。” 贞人涅但笑不答,等走近了葞他们,才道:“我先回王上那里侍奉,请巫箴换过衣衫后尽快前来。” “主祭,多谢您和这几位巫祝救我。”被打晕的小臣已苏醒过来,此时跪伏在地上,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誓死追随您——” 白岄冷淡地瞥他们一眼,“你们本在哪个族邑?回去吧。” “不、我们不回去。”小臣们异口同声,“我们已商量好了,要追随您、报答您的恩情。” 回去岂不是继续当奴隶,他们才没有这么傻。 “如果是像报答先王那样,就不用了。”白岄唤上葞,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回东夷去吧。” “岄姐……”葞用打湿的布巾擦拭着她发梢上沾染的血迹,不解道,“方才群鸟聚集,贵族都十分震恐,趁那个时候,明明也可以把贞人一起处理掉,岄姐为什么要放过他?阿岘和族长都说过,就是他在商王面前提议……” 白岄脱下溅了血的祭服,换上干净的白色外衣,轻声道:“葞,那名小臣确实认得你。” 葞一怔,不知她提起这个有何深义。 方才他与小臣交谈了一会儿,确实他们当年曾被关押于一处,后来各自逃脱了成为人牲的命运,不想十余年后又在祭台上重逢,也算一段奇遇。 “所以,巫繁和贞人,他们不仅知道当年兄长带走了你,将你们安置在族邑之中,后又与族人一同离开殷都,如今再随我返回殷都。” 他们对于白屺带走的那批羌俘的去向,了如指掌。 但这件事在当时的白氏族邑,是众人严防死守的秘密,连临近族邑的巫医们都不知道。 看来贞人和巫繁他们的消息来源,灵通得很。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找到当年与你同被关押的战俘,且他恰好还记得你的样貌和名字。”白岄将弄脏的骨饰和玉饰摘下,又擦净面具上的血渍,“你以为那是巧合吗?” “原来不是……?”葞面色凝重,“可他们怎知我会一起参加祭祀?” 白岄道:“通过你的性格、行事,白氏的动向即可推算,应是不难。” 葞沉吟不语,原来那个贞人涅有这么厉害吗?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个依靠垄断占卜,肆意把持朝政的阴险小人。 让人点破葞的身份和白屺过去所为,是贞人涅他们给出的挑衅和威胁。 “至于贞人……他地位尊贵,是贞人集团的领袖,在殷都的贵族们之中,远比殷君更有威信。”白岄低眉,“贸然杀害他,会引起殷民震恐,也会引起他们反扑。倒不如留着他,令他在殷都安定人心,稳定时局。” 第53章 葞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么复杂……岄姐,你和周王他们脑袋里天天都装着这些东西吗?” 第四十八章 殷之君 神官与贵族,从来…… 在这两百余年之间,经过数代商王反复营造、雕琢的宫室位于高高的夯土台基之上,俯瞰着整座繁华城邑与拱卫四周的族邑。 小臣送白岄进入宫殿,“王上、微子,还有贞人,大巫来了。” 白岄已换上了常穿的白绸外衣,衣衫上熏染的香木气味盖过了血腥气,骨制与松石的坠饰自肩头与颈间垂下,随着行走发出细碎声响。 微子启和贞人涅起身相迎,殷君瞥她一眼,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较量已经结束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较前稍稍缓解,众人互相问过好,各自落座。 贞人涅坐于白岄下首相陪,笑道:“特意请巫箴前来王宫,是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 贞人涅仍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我与微子商定,希望能为王上聘巫箴为妇,延续殷祀。但听闻白氏族长留居丰镐,不知该与何人详商?” “咣当”一声,殷君面前的酒爵掉落在地。 微子启看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妄动。 白岄面色毫无变化,“我为白氏巫箴,与族长共同主持族中事务,族长不在此处,此事与我商议即可。” 贞人涅笑着点头,“所以,巫箴的意思是……?” “我十五岁就做了主祭,留在族中以奉祭祀,自然不会外嫁。”白岄瞥了眼满脸愤懑的青年,火上浇油,“不过殷君要来白氏族邑‘做客’,族人们也会欢迎的。” “你——!”殷君撑着几案,就要起身理论,被微子启拉了回去。 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贞人涅仍劝道:“诸位先王曾有许多王妇出身巫族,其中不少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巫。上一位先王就曾经从白氏娶妇。巫箴是神明所爱的女儿,本该归于人主,才能安抚民众。” 白岄摇头,“姑姑虽曾为先王的王妇,但关系疏远,只是为王管理祭祀的事宜,很少前往王宫。” “巫箴是大巫,王上自然不敢冷落了你,这种忧心倒是不必的。”贞人涅仍是笑了笑,也不管殷君几乎要冒火的目光,续道,“听闻巫箴尚有幼弟,可令其继承‘巫箴’之号,主持族中事务,何必如此急于拒绝呢?” 白岄答道:“幼弟顽劣,不堪继承‘巫箴’之号。” “如此,似乎毫无转圜的余地,还真是遗憾。”贞人涅说着遗憾,脸上倒也未见多少遗憾之情,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周祭取消之后,如今多以岁祭祭祀先王,巫鹖前往天上侍奉先王之后,祭祀的事务大体由我与巫繁代管,另有一部分由巫隰负责。” 贞人涅顿了顿,似是才想起巫繁已死,叮嘱道:“若有不明之处,巫箴可派遣巫祝询问我,或是命巫隰协助。” 白岄一一应下,“贞人定下时间、用牲、祭法后,我会命巫祝们筹备祭祀。” 之后又谈了祭祀先王的各项事宜,看看天色不早,白岄告辞离去。 白岄一走,殷君便起身来到贞人涅面前,将他面前的几案敲得砰砰作响,“贞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贞人涅从容站起身,笑问道:“哦?王上是指什么?” 殷君情绪激动,怒道:“自然是让那女巫做王妇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我商议过,你们在自说自话什么?!” 贞人涅对于青年君主的态度并不恼,含笑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只还没换牙的小老虎,“王上要知道,如今我族兵败,各族邑离心,民众惶恐不安,甚至开始怀疑神明。巫箴深得周王信任,又曾引来神迹,且是重臣之胤,正是王后的最佳人选。” “她已做了十余年主祭,甚至年长于我,你们去白氏族邑打听打听,她一定连孩子都有了!”殷君看向微子启,“而且你们看看她,那般狂妄无礼!” 还“做客”?即便过去有王妇居于族邑或封邑之内,也该是她们前往王宫当夕,岂有要求王亲自去族邑相会的道理?! 贞人涅摇头,“白氏女巫一向居于族中,专务于主祭之职,有没有‘客人’倒不好说,却不会有时间诞下子嗣。” “巫箴年少时,曾有不少族邑希望与白氏结为姻亲,但白尹都拒绝了。”微子启回忆道,“后来她做了主祭,也并没有听闻其他族邑有谁曾去访婚,至多是族邑内的姻族吧?” “那些巫祝的族邑一向自由得很,到如今还由着女巫们住在族中接受访婚,不少还与同族牵扯不清,我们外人可不会知道。”贞人涅沉下脸来,冷笑道,“不过那些事都不重要,王上何必在这里挑剔巫箴呢?现在可是她不愿青睐王上啊。” 殷君怒道:“谁要她青睐了?我才不稀罕。你自己都说了,他们巫族一团乱,在殷都谁不知道她那兄长对她宠溺非常,说不定他们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清不楚——” 微子启不满地横了殷君一眼,截断了他的话头,“好了,别在这里编排巫箴。” “王上总是在这里说赌气的话,好歹也考虑一下我和微子的用心吧?”贞人涅缓步踱到殷君与微子启的身前,冷声问道,“巫箴曾跳下摘星台而生还,又在烄祭时引得大雨落下,王上也知道上一个如此舍身引来神迹的是谁吧?” 是带领族人击败了夏后氏,赢得天命,代夏而立的天乙王啊! 能得到她的青睐,便意味着得到神明与先王的注目与认可,如今局势动荡,人们依赖神明远胜于相信这位新立的君主。 所以只要女巫愿意点头,哪里还容得殷君在这里反对? 贞人涅又慢慢地道:“其实……王上该庆幸巫箴是女子,否则周人所立、贵族与民众追随的王,或许就是她了。” 作为垄断了沟通神明权力的贞人团体,比起王族来,他更在乎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这煌煌商邑,又不是由王族的一支组成的,旁系的先王多得是,真要算起来,或许连周人都与先王有什么亲故也不好说呢。 只要保住对于神明的信仰,这天下终究还是商人的天下,神明之下的那个位子,也永远会为贞人的团体保留。 殷君冷哼一声,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那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罢了。” “小手段?”贞人涅看看殷君,又看看微子启,“那敢问两位王之子,也能做到吗——?” 微子启笑着摇头,“我做不到。” 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好吧,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但这种大事,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就自己决定了吗?”殷君仍是不忿的,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 “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杀害巫鹖、巫繁他们,你们完全不管吗?!” 微子启叹口气,劝道:“巫箴如今是大巫,不要对她如此无礼。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乃是无比荣耀之事,怎能说是‘杀害’?你既继位为君,应当勤于政事,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却能独当一国,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却不及他多矣。” “我……”殷君气结,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 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笑道:“王上似乎还不明白,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 贞人涅代表神官,微子启代表贵族。神官与贵族,从来都在与王争权,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 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 迁至殷都以来,数代商王费尽心思、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打压贵族,拢归神权。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新王无权无势,腹背受敌,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也别无他法了。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怎么可能……” 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 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 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也足以让我欣慰了。” 太弱的对手,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贞人涅扶着下颌,目光幽深,他们早就知道了,白岄既然返回殷都,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让白岄成为大巫。 第54章 巫鹖也好,巫繁也罢,不过都是他们给白岄设下的小小阻碍罢了。 如今看来,白岄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她那自恃于神明的姿态,凌厉果断的手段,以及冷静隐忍、条分缕析的行事风格,理所当然可以进入这场权力争斗的中心,来参与谈判与瓜分好处。 可是——她想要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利、权势、地位?似乎都不准确。 微子启沉吟片刻,喃喃道:“以姻亲相诱尚且不能说动吗?那她所求究竟是……?” 殷君有一点说的不错,白岄成为主祭多年,如今更是氏族的领袖,她年岁渐长,精于算计,绝非什么羞涩少女,她一口回绝了姻亲之事,便表明白氏认为姻亲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她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帮助周人夺取这个天下,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吧? 贞人涅猜测,“或许白氏更属意周人,毕竟他们已举族迁至丰镐,要在西土迅速站稳脚跟,姻亲是最便利的手段。” “但周人正忙于以姻亲拉拢羌戎与中原其他方国。”微子启摇头,“我先前也提出以族中少女嫁于周室或宗亲,或为族人取妇于周,周王并未应允。” 贞人涅低头笑了,“周人过去要联合西土的盟友,自然会优先与羌戎通婚。巫箴深受民众喜爱,等他们打算安抚殷都的百工与民众时,必要借助于她,姻亲一事,总比其他手段更易收效。女巫虽已年长,但仍容貌昳丽,若担忧其生育不蕃,微子多从王族之中为她择些年少的媵从便是了。” 离开暮色笼罩的王宫,白岄在小臣的陪同下返回族邑。 岁祭已结束了,葞和白葑早已回到族邑,在道旁焦急等候。 其余族人们知道了今日的事,也聚集在一起,一见白岄出现在远处,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岄,你也太乱来了!” “就是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族长他们要怎么办?” “还有阿岘……你有想过阿岘吗?” 白岘最是重感情,仿佛白岄少了的那份感情都到了幼弟的身上。 族人们都不敢想,已经失去父兄后,如果又一次失去最依恋的姐姐,任性的白岘究竟要闹到何种地步? “而且阿岄你都没把计划完整地透露给葑和葞吧?” “之后又独自一人接受贞人的邀请去王宫中议事,要是他们把你给扣在那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你真的都考虑过吗?!” 白岄好不容易从情绪激动的族人之间脱身,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白葑虽然始终支持她的行动,此时也十分不满,“周王真值得你这样做吗?阿岄啊阿岄,若阿屺还在,不知要怎样生气!” 白岄摇头,“兄长才不会生气。” 白葑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啊……他只会怨恨自己未能保护你。” “岄姐,别再这样做了。”葞扯了扯她的衣袖,“何止兄长会忧心,大家都会心疼你、会自责是我们太过没用,没法保护你。”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是白氏巫箴,并不是因为兄长不在了,才不得已成为巫箴。”白岄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看向众族人,慢慢地道,“是父亲考察过我的各项课业,认为我比兄长更适合成为巫箴,才选择了我。领导族人、保护族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族人们面面相觑,可无论如何,在他们心目中,白岄总还是那个被兄长宠爱的小姑娘。 她那时是族长的女儿,往后会是族长的妹妹,作为主祭,她不会外嫁,一辈子与族人们居住在一起。 她是整个白氏族邑的女儿,人们会不自觉地关怀她、爱护她,想用最精美的饰物妆点她。 可天生淡漠的白岄,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唉,我的小阿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呢?” 族人们让开一条窄路,女巫打扮的妇人越过众人走上前,将白岄揽在怀里,“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姑姑商量?” “我能处理,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易走漏风声。”白岄摇头,她没有将这个计划完整地告诉任何人。 主祭只知道她要引来鸟儿,白葑只知道她有所预谋,贞人涅和微子启大约也只知道她要对付那些反对她的主祭,却没有一人想到她会趁着飞鸟聚集直接下杀手。 “你这孩子,越大越让人寒心,和兄长一样,什么都不愿与我们商量。”妇人戳了戳白岄的额头,叹口气,“姑姑好歹也做过主祭,阿屺和葑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连我都信不过吗?” “没有这种事,请您不要多心。”白岄回头瞥了一眼王宫,“我要做的事不是儿戏,每一步都曾深思熟虑,若是看起来过于逆乱,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白葑垂眸不语,白岄从小精于算学,旁人才刚摆出算筹,她以一口气算到十步开外,对于世事的预测,想必也是如此吧? “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妇人摸了摸白岄的头发,语气转为柔和,“但也不要逞强,婆婆跟我说过,你旧伤未愈,不可过度着了辛劳。” 第四十九章 沉疴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 时已八月,初秋的风还带着些暑气。 白岄与巫腧走在白氏族邑之内,荒废一年余的族邑已完成重建,只是聚居在此的人数远不及从前,族邑内屋舍空置,即便收容了数百名病患,还常有他族的巫医在此暂居照看,仍显得十分冷清。 行至族邑的西侧,那里原本是安置患者的病舍,被大火烧毁后便再无人接近,如今只余一片未及修整的废墟。 巫腧道:“寻访病患已近半年,我联络到各族邑中的巫医,也在太史违的默许下,得到了王宫内小疾医的协助。如今所有患那种疾病的人,已都被集中在白氏族邑之内,绝无脱失。” 白岄看着远处,西风未起,秋寒不至,草木仍现出油油绿色,“多谢巫腧和各位巫医相助。” “我早已说过,你不必言谢。”巫腧又向前走了几步,“何况你如今已是大巫,群巫理当听你号令,不得违逆。” 她果然不负众望当了大巫——其实自从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即便得不到商王的任命,所有人仍会将她视作大巫。 但白岄以血腥的手段夺取神权之后,并没有像巫祝们猜测的那样,对于其他曾追随巫繁的主祭们进行清算,也没有带着巫祝们与贞人得团体对抗。 岁祭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举行,只是神明不再向人间索取活人作为血食。 似乎是白岄与贞人涅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共识,决意暂时维持殷都少有的平静。 殷君近来似乎也服了软,在太史违和微子启的协助下一心处理政务,一改积习,不再抵触驻军在旁的三位监军,转而与他们交好,似乎大有可为。 白岄对巫祝们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大多数巫祝对于这难得的平静和安宁的现状很满意。 巫腧问道:“听闻巫箴向贞人提议,取消以人牲献祭,近来的岁祭占辞也多不提及人牲,所以贞人采纳了?” “确实。”白岄点了点头,与巫腧一路向前走去,“贞人同意的原因有很多,如今战俘和奴隶的数量减少,荒灾并未完全缓解,粮食短缺,民众不得不去捡拾橡实充作饭食,因此需更多的人前去耕种田地,比起把他们献给神明去天上劳作,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更重要吧?” 巫腧笑了笑,“巫箴去过丰镐,果然变得不同了。其实殷都的巫祝们,眼里心中都只有神明,何尝会关心平民是否有足够的食物?” 如果粮食短缺,巫祝们或许会采取另一种更极端的解决办法——将多余的人献给神明。 这样一来,粮食的消耗就减少了,祭祀后人们还可分食祭肉,既向神明表达了敬意与祈愿,又暂时解决了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中,大邑中人员充足,有许多巫祝和贞人都是这样做的。 白岄续道:“这是微子的考量,并非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周人一贯以宽仁打动天下人,认为以人为活牲太过血腥残忍,他们的盟友多来自西土,自然也恐惧、厌恶这些,因此希望能停止这种祭祀。” “残忍?确实啊……”巫腧叹道,“殷都的人们或许早习以为常,认为那是得以前往天上侍奉神明的荣耀。但巫医之间,偶尔会私下说起,那终究是一种残忍的祭祀,尤其是巫繁那样有意折磨祭牲的行为。”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白岄回忆道,“为医者会心怀怜悯和仁慈,不忍见生命流逝,总想尽其所能挽回一点。” 第55章 巫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巫箴。” “巫腧想说什么?” 巫腧想了一想,似乎在组织合理的措辞,末了问道:“除了这些原因,是否还因为,这种病也与祭祀有关?” 白岄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当年你们离开族邑之前,曾将病舍烧成灰烬,连同里面余下的数百名病患。”巫腧走到曾经的病舍之旁,指着那堆焦黑的残骸,“这里烧得太干净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焚烧,而是至少花了四五日用酒液与油脂浸染香木作为引火助燃之物。” 两人此时正站在西侧病舍的遗址之旁,这里没有人修缮,直到今天还保持了大火过后的样子。 巫腧移开一截腐朽发霉的椽木,大部分残留的灰烬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夯土的地面尽皆熏黑,数百具焦尸在这一年的风吹雨淋间已朽化为森森白骨。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为肥沃,草木穿过白骨之间的缝隙,生长起来,开出花朵。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他们并非被大火烧死,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在起火之前,就已因药毒死去。” 他当时就猜想过,应是白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才将这些病患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哦,所以呢……?”白岄俯身,从残存着一半的外侧墙角拾起一枚烧裂的骨饰。 这是白屺曾缀于腰间的饰物,不知是他有意留在此处,还是那日匆忙之中落下了。 想不到经过那样的烈火烧灼,骨饰还保持了原状。 “巫箴曾说,阿屺已找到了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巫腧问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治愈’,就是将所有的患病之人尽皆杀死,然后此病便可就此消失……?” “是的。” “巫箴不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吗?”巫腧皱起眉,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好办法吗?分明说过这种疾病并不传染,为什么最后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呢? 白岄摇头,“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巫腧为医,应当比我更明白‘去腐生肌’、‘推陈致新’的道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可拖延得越久,就会愈加病入膏肓,缠绵难愈。 为医者应当心怀仁善,也该果断干脆,而非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巫腧沉默,其实这半年的寻访间,他早已猜到了白岄的打算,或许他应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连白屺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以血腥手段夺来神权的女巫雷厉风行,事到如今,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定。 白岄望向不远处的王城,沉吟不语。 其实这座城邑也病了,病了二百余年,重病沉疴,大概是谁也救不了了。 或许也该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巫箴,你在这里啊。”巫隰在白葑的陪同下寻到族邑西侧,“贞人命人送了口信来,关于年末的合祭。” 白岄回头望了一眼焦土之上的废墟,向巫腧道:“在我离开殷都之前,这些病患还请巫腧费心照料。” 十二月为殷历新岁,应举行一次对于过往所有先王的大合祭,专用于祭祀的牛羊需要特殊饲养一段时间,毛色特殊的三牲也不易寻找,还需准备鲔鱼、美玉、海贝、鬯酒这些祭品,如果神明和先王想要的是舞乐,也需预先排演。 离岁末还有三月时间,确实该提前准备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变故,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向神明和先王细细汇报。 王与巫尽皆更替,曾经邦畿千里的大邑,如今被困于外姓诸侯之间,许多贵族离开了殷都,民众们则惶惶难安。 在祭祀之事上,取消了执行多年的周祭,恢复过去的岁祭,逐渐排除人牲、乃至活牲作为祭品,也令早已习惯于此的巫祝们很不适应。 微子和贞人涅都很重视这次岁末的合祭,希望借此安定殷都的人心。 “说起来,你还在替阿屺治疗那些病患啊。”巫隰看着族邑内往来的巫医,“你事务繁忙,其实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没人在乎那种病了。” “那是兄长的遗愿,我想为他完成。这些事都是巫医们在尽心处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精力。”白岄接过记有占卜结果的书册,问道,“过去追随巫繁的那些主祭,近来如何了?” 巫隰笑道:“巫离替你养的那些鸟儿,动不动就爱扑人,着实把巫扬他们给吓坏了,现在都乖得跟小羊似的。你这一旬没有去过宗庙,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次岁祭,白岄引来群鸟,扑向谁便选谁做祭品的事,实在太震撼,也太恐怖了。 他们原本跟着巫繁去看热闹,想看看一向孤僻沉默的女巫被刁难的模样。 谁知亲眼见到巫繁他们惨死,当时白岄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到过他们身上,若非贞人涅及时上前阻止,谁知道白岄会不会让鸟群也扑向他们。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就去一趟宗庙。” “那我提前知会他们,到时候可不要在大巫面前仪态有失。”巫隰不欲在白氏的族邑内多留,又说了一些祭祀的事务,告辞欲走,“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那位邶君也在往这边来,还挺焦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巫祝上前来,“巫箴、主祭,你们谈完了吗?邶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不必,我过去见他,恰好送送巫隰。” 霍叔处的车架停在白氏族邑外,他正倚着车架打量族邑内来来往往的巫祝和巫医。 “邶君亲自前来,是有要事?” 霍叔处笑笑,见白氏族邑内气氛和谐,白岄看起来也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语气转为轻快,“哦,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今日去邶地,听仆从们说起,你已有一月没有至邶地居住,不知你在殷都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因此来看看。” 先前他将白岄接到邶地居住,每日日出时分命车马送白岄至殷都,至日暮又将白岄接回邶地。 一月前留驻邶地的官员向他汇报过,白岄将暂回族邑居住,不必再派遣车马接送。 可她总是不回邶地,又没有一点消息,令霍叔处隐隐有些忧心,不知白岄是否遇到艰难的处境,连消息都无法传出,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看看。 巫隰尚未离开,道:“原来邶君不知。王上命巫箴继任为大巫,主持神事,近来事务繁冗,因此巫箴或留居宗庙,或居于白氏族邑内,无暇前往邶地小住。” 霍叔处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我早就说过,由你做大巫,实在是当之无愧。此事可有报给兄长?听闻他近来旧疾缠身,时好时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说不定病就都好了。” 白岄答道:“已命信使回报丰镐了,多谢邶君厚意。” 第五十章 伊洛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 年终的合祭将侑祭天地山川风雨一众自然神、岁祭天乙至帝辛的三十一位先王及四十余位先妣。 通过烧灼甲骨,将预先选定的祭祀日期、可供选择的伴祭方法、预备祭品及数量呈现给神明过目,神明则用甲骨断裂的“卜”字形兆纹来作出回答。 为确定具体的方案,贞人群体举行了大量的占卜,烧灼过的甲骨堆满了宗庙。 祭祀最终定于新岁第一个乙日举行,用十牢、十五小牢,二十头黧色的牛、三十头无杂色的羊、十头白色的牡豕,鲔鱼一尾、鹿六头、麇三头、青廌二头作为祭神之物,并鬯酒十六卣、黍、稷等作为伴祭。 主祭们正聚在宗庙前,翻看卜甲,拟定祭祀流程,分配具体事务。 巫离从其中捡起一片卜甲,皱起眉,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别的也就算了,这条鲔鱼是谁占出来的?最讨厌杀鱼了,黏糊糊的,唉。我看看……真是的,又没有刻名字,不是早就跟贞人涅说过许多次了吗?为什么总有贞人不刻上问卜人的名字?真没规矩。” “每一族的习惯不同,再说看刻痕和字迹也能知道是谁吧?”巫隰打圆场道,“听闻鲔鱼是上旬捕到的,白色,约八尺长,近来已很少见到了,很稀奇,因此才打算作为祭品献上,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心意。” 听闻在武丁王的时代,河水中还有许多鲔鱼,一次捕捉到十余条都是常事,可随着降雨减少,草木变更,鲔、象等物都逐渐南移,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巫即道:“但距离合祭还有两月,鲔鱼娇贵,难于饲养,巫离的担忧也有道理。” “若有意外,到时再请贞人占问,可否用他物替代。”白岄安抚道,“若不可替代,就命人铸一条鲔鱼献给先王吧。” 巫罗笑道:“倒也是个好方法。” 第56章 说起这个,巫隰补充道:“几位旁系先王的族邑铸造了一批彝器,将一起作为祭品掩埋。” 周祭系统将旁系先王排除在外,引起了身为旁系先王后裔的各族邑的积怨,如今为了安抚、拉拢他们,恢复岁祭,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众位先王。 “似乎在族中一片陶瓦上见过记载,过去也有以埋葬彝器代替人牲的做法。”巫即低头思索,“不知什么时候又断绝了。” 白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必是‘神明’不同意吧,就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了。” 巫率提着酒器走进来,“你们都在啊,我去验看过鬯酒,气味和色泽都没有问题,让他们送来了,先储藏在宗庙内吧。”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只铜卣,浇铸成鸱鸮的形貌,有着深圆的肚腹,里面装满微微浑浊的酒液,底部圈足恰好制成猛禽的利爪,顶盖上铸有圆圆的大眼和尖尖的羽簇。 混合了郁金草与黑黍酿造的鬯酒香气浓烈,即便盛放在铜卣中,气味也从盖内渗出来,将宗庙内熏染得满是香草与酒液的芬芳。 巫离嗅了嗅酒气,笑道:“虽然世事变迁,鬯酒倒还是旧时的味道。” “这本就是前些年所酿的鬯酒,我看看……”巫率细看着酒液,“大约是两年前酿制的,自然还是旧时的风味。” “你这话很怪。”巫离闭上眼想了想,就好像说,这一卣鬯酒是由旧时殷都的风月雨雪所酿成,因此才与今日的滋味大不相同。 祭祀当日天气晴朗无风,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到现在也未有降雪。 由殷君亲自担任祝祭,并执鬯酒侑祭神明与先王,之后由主祭们继续进行各项祭祀。 殷都的贵族、百官都列席在旁,箕子从封邑回到殷都出席此次年终合祭,作为中原地区监军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也受邀出席。 祭祀从日出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结束,虽然祭仪繁多、复杂,但流程安排合理有序,主祭与巫祝们配合有度,天气晴好,祭祀中也没有出现突发状况。 圆满结束的合祭,似乎预示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冬季的夜幕早早垂落,殷君和微子启作为主人,亲自相送受邀出席的客人们离开祭祀区域。 “天色已晚,殷都至朝歌需半日路程,恐怕夜间行路不便,卫君与鄘君不如在殷都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 霍叔处拒绝道:“不必这么麻烦,兄长们随我去邶地休整一晚就好了。” 白岄和贞人涅处理完祭祀的收尾工作,也带着巫祝们前来相送。 霍叔处与白岄相熟了,笑着招呼她,“巫箴近来与殷君、贞人都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白岄仍有一肚子怨气,可她于神事上并无过错,甚至比巫鹖管理得更好,他无从挑刺,又有贞人涅和微子启在旁相劝,对白岄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管叔鲜瞥了幼弟一眼,“王上很信任巫箴,能与殷君融洽相处,自是好事。” 他随后打量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身在殷都,站在巫祝之中、在贞人身旁,与那些商人并无两样,不……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商人。 性子古怪、心思叵测的女巫,说到底,真的可信吗……? 初春,武王自丰镐前来中原,召白岄至洛邑会面。 车马停在城邑外的田野旁,武王带着太史辛甲与一众随从官员,正远眺面前无垠的原野。 白岄带着巫祝们上前,“王上、太史,不进城邑去吗?” “巫箴,许久未见了。”武王笑着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这一年来很辛苦吧?” “诸多事务,有惊无险。今日得见王上安好,我十分欣慰。”白岄看了看随行的官员,“内史和阿岘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闹着要跟来。” 丽季身为内史,需为王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作册官们记录事务,本该随行来此。 辛甲答道:“他们也来了,王上之后要去管地朝会诸侯,内史带着你弟弟先行前往管地筹备各项事宜了。” 武王道:“他们见了你,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之后再去管地会面吧,随你们说多久。” “巫箴陪我走走吧。太史,你们不必跟来。”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奔腾不息的河水在此放缓了脚步,蜿蜒流转,分出洛水与伊水,养育出这片地势平坦的沃土。 白岄俯身从田地的边缘捡起一枚破碎的陶片,上面绘有角形的黑彩纹饰,又用朱笔绘出连绵不断的圆弧纹,十分精美。 “夏后氏曾居于此处,铸九鼎而别九州,伊洛居于天下之中,是为‘中州’。” 这枚陶片,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上面的色彩仍未消退,在阳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确实听闻此处是夏人的旧都,位于九州之中,依傍山岳,地势险要,土地平旷,我打算在此地营建新的城邑,迁都于此。”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初春的土地上,刚播种下去的五谷开始发芽、生长,鲜嫩的幼苗在东风中摇曳。 “我想也是。”白岄垂手拂过嫩绿的粟黍,“管地同样险要,王上在那里设立了封国,却并未在洛邑分封宗亲,应是打算亲自前来镇守。” “巫箴,你继续在商邑拉拢贵族、怀柔民众,待新邑建成之后,带着他们也迁居到此处。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 武王注意到白岄面色微沉,眼中神色转为凝重,问道:“怎么了?” “……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命运。”白岄望着群星隐没的天空,轻声道,“不,请您忘记这句话,按照您的想法去营建新邑吧。现在仍可以抱有希望,天命……或许还会更改。” “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武王在田野旁走了几步,从东方吹来的暖风拂动着禾黍与他的衣角,“巫箴,还记得当初你与太公的提议吗?” 白岄看着面前油油的绿意,“记得。王上终于打算采纳我们的提议了吗?” 武王未答,而是说道:“我已命人在先王之旁为我营建墓室,只是太子尚幼,周公又过于宽仁,恐怕无法震慑殷民,遗患无穷。” 这个尚未安定的天下,将要托付给谁呢? 白岄望向东侧隐隐的城邑影子,“昔年盘庚王率众自亳都迁至殷,曾将不愿追随的族邑尽数葬于新邑的土层之下,以为奠基。这座新的城邑,或许也需要奠基,商人倾慕天上的世界,便将他们送回神明与先王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岄续道:“到那时,同样是周人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武王看着她,“连内史都不知道的事,巫箴怎会知晓呢?” 她不仅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话里有话在隐喻着什么。 白岄慢慢道:“世上多得是未被付于文书的往事,还可以口耳相传、手眼相授,巫祝之间常常用这种方式流传隐秘。” “所以你当初离开殷都,是为了揭露那个隐秘吗?” “已经过去两百余年,那些事没有揭露的必要了。”白岄摇头,仍远远望着殷都的影子,“我只是在找一个人,与我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找到之后呢?” 白岄冷冷道:“这种秘密,在世上本该只有一个人知晓。找到之后,当然是杀了他。” 如果找不到,就把那座城邑里的人全部埋葬。 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上新的、正确的道路了。 第五十一章 九畴 祀者,心之安居,屋…… 在洛邑停留数日,考察过周边地势后,白岄与辛甲陪同武王前往管国朝会。 管叔鲜带着蔡叔度、霍叔处,丽季带着先行到达管国的礼官和巫祝们,在城外相迎。 经过一年的营建,原本位于殷都王畿边缘的这座城邑,如今庙堂森严,楼阁巍然。 中原与东方各地的诸侯们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陆续赶到管地,一时间城邑内车马辚辚,行人攘攘,十分繁华。 不过,这些热闹与巫祝们却没什么关系。 朝会前将在宗庙内祭祀先王,辛甲和白岄带着巫祝们筹备一应事宜。 白岘坐在宗庙的阶下,拉着葞询问他们在殷都的见闻。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白岄说,可眼见着姐姐忙碌,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搅。 白葑捧着礼器经过,见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白岄,讶异道:“阿岘这一年来跟在王上身边,倒是沉稳了许多。” 第57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岘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跟上白葑,“对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白葑想了一会儿,“我们要摆几案和彝器,阿岘若还记得怎么摆放,就一起来吧。” 白岘接过沉重的彝器,不满地嘟囔道:“我在丰镐也是有跟着叔父学课业的啊,还定期向姐姐汇报过进度,怎么在你们口中,好像完全荒废了一样……” 白葑笑道:“那一会儿让阿岄考考你。” “啊——?那还是别了。”白岘的气势霎时短了一截,低垂下头,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姐姐,要是惹了她不高兴,那多不好。” 白岄抱着一束菁茅,与辛甲从一旁走至宗庙,闻言追问道:“嗯?你又做了什么,要惹得我不高兴?” “没有、没有啦。”白岘小心地将彝器稳稳放置在几案上,才一转身跳到白岄身旁,“我跟在王上身边,一向是很听话的,不信你问太史。” 辛甲点头表示赞同,白岘虽性子活泛跳脱,但少年人心性,一说就改,比白岄和丽季这种犟脾气可要好管束多了。 白岄将菁茅扎成锥状,摆在先王神主之前,点了点头,“你没惹出什么事,那就好。” “巫箴,你在殷都如何?”辛甲看向白岄,别来也有一年,她在这一年之中,夺取了一部分神权,虽然未能左右贞人的团体,但基本将祭祀的事务纳入控制范围,殷都的那些巫祝也大多站在她这一边。 算来,也是成果斐然,曾经怀疑她、猜忌她、看轻她的那些上下官员,也能叫他们住嘴了。 白岄拢了拢菁茅束,让它们能够稳定地竖立起来,才站起身,轻飘飘地答道:“与微子与贞人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 “听闻信使回报,你于半年前夺取大巫之位,想必其间也诸多艰险吧?” 白岘在旁切切地道:“是啊,刚才我听葞说起,姐姐招来了许多飞鸟,将它们当作神明的化身,借此杀了那些反对你的主祭,听起来就很危险啊。” 摆好了菁茅,白岄转身离开宗庙,告诫白岘,“先王神主面前,不要说这些。” “哦……”白岘跟在她身旁,见几案、礼器、祭器都已摆好,蹭近了一些,抱住她一条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白岄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都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也不怕被人听到了丢人。” 白岘摇头,“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转到宗庙一角的阴影处,白岘放了手,脸上的笑也收去了,“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丰镐呢?” “现在还不能离开殷都。”白岄面色凝重,要改变商人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巫祝和贵族们各怀心思,她留在殷都尚能牵制一二,一旦离开,之前所作的努力只怕都要付诸流水。 “可姐姐也知道吧……?”白岘面露悲色,低声道,“王上的病已越来越重了……我和医师们,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接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了。 可这高天上的神明,究竟有谁愿意聆听人间的祈祷呢? 白岄轻声道:“听闻先王曾受命于天,要去匡正商王的无道,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完成。如今王上想要在洛邑营建新都……” 如果新的城邑能够建造完成,将殷之民也尽数迁居过去,让他们接触周人的生活方式,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改变…… 只可惜,同样是天不假年啊。 “阿岄!”丽季从城邑的方向快步走来,远远望见白岄一扫脸上疲惫的神色,拉住她絮絮地抱怨,“总算把那些事务都处理完了,怎么有这么多诸侯和方伯前来,你和太史都不在,我陪着王上接见他们,实在是费劲……” 白岄转过身,“内史,许久不见了。” “让我看看。”丽季上前扶着她的肩,摘下面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你的气色不好,好像比先前更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阿岄,这次随我们回丰镐吧。” 她在殷都,虽有几处监军驻兵作为后盾,可与贵族和巫祝们周旋的凶险,却无人可替代,留在那里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白岄劝慰道:“天下未定,谁又不是在夙夜辛劳?内史也比从前憔悴不少,难道可以因此就甩手不干吗?” 丽季叹息,“可人的心力终究有限,阿岄,你一人要如何与殷都那么多贵族和巫祝对抗呢?他们哪一个不是城府幽深,心思叵测?” “是啊……自从姐姐到了丰镐,总像在撑着一口气,让人看着觉得很辛苦。”白岘也忧虑地皱起眉,虽然白岄的性子与从前并无不同,可他总觉得很不安。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听葑和葞说起吗?我在殷都一切皆好,依然能担任主祭,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岄摇头,“我说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白葑见他神情凄惶,劝慰道:“……别胡乱猜测了,阿岄就算有事瞒着你,不也是为你好吗?” 白岘紧紧攥着白岄的手,正色道:“如果是像过去那样,为了我们好,就将自己的性命轻易抛掉,那我宁可不要。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为你和叔父、姑姑他们分担族中的事务,不要再那样瞒着我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叔父他们再商议你的事。”白岄抬眼看向丽季,“朝会将在明日进行,方才接到微子的消息,他会在午后与殷君同来。” “哦,又要见到禄子了,还真有些头大呢。”丽季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 白岄语气轻快,少许带了些促狭,“这一年来,他已稳重了不少,又有微子在旁约束,大约不会再与你争吵了。” 丽季无奈摇头,“想必他也在你身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在贞人身上吃的苦头也不少。” “要跟巫祝较量,他确实还少了点本事。”丽季瞥见白岘已跟着白葑走远,面色严肃下来,轻声道:“但阿岄也知道,先前王上打算带走商邑的百工,前去洛邑营造新邑,遭到了微子他们的反对。” 丽季叹口气,续道:“洛邑是要地,濒临孟津,需坚固城邑,以重兵扼守,征调不到足够的工匠,只能退求其次,先将一部分豳师移至洛邑,重新修筑城墙与屋舍。” “我和太史此行也去洛邑看过,城邑各处修葺一新,与当初所见已大不相同,宗庙也建好了,在其中供奉先王的神主。”白岄低眸看着宗庙内的石砖,“王上既将九鼎安置在洛邑,你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九鼎是天下的象征,曾经从夏都迁至亳都,如今又将迁入新的都邑。 九鼎在哪里,王就在哪里,巫祝、百官、宗亲和民众也应当跟随而去。 丽季点头,“我知道,但或许商人和周人,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朝会总体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东夷各部、各国并未前来,中原的原本附庸于商人的方国均已臣服,与同姓的宗亲共来朝觐。 朝会结束后在管地停留数日,与微子启、殷君商讨征调百工之事,可惜仍然未能达成一致。 之后武王前往箕山拜访箕子。 箕山位于管国西南侧,山势低缓,流水淙淙,草木丰茂。 箕子隐居于此,对于前来拜访的众人谈不上欢迎,谈论了些治国的道理便命人送客。 白岄却不愿走,箕子看向神情冷漠的女巫,“巫箴不随周王一起回去?” 白岄站在古松之下,望着远处的山脉,东风吹至,大地一片新绿,“我将返回殷都,与王上并不同路。” “听闻巫箴在殷都闹得天翻地覆,令微子与贞人很是头疼。” 白岄答道:“可本就是微子和贞人,始终容忍我在殷都的种种行事。” 她倚仗的真是神明的力量吗?这种借口只能骗骗笃信神明的民众。 真正纵容她在殷都乱来的人,应当是微子启和贞人涅才对啊。 箕子摇头,转身欲走,“他们只是惮于你背后的监军和周王。天色不早了,女巫也早些启程吧。” 白岄拦住他,“王上希望请您至丰镐任职,辅佐朝政。” “我已再三说过,不愿再为人臣。”箕子看向白岄,“也绝不会再涉足殷都的事,周王依然信不过吗?” 白岄直截了当地道:“可殷都的贵族们,仍然信赖您,箕山距离殷都不过六七日的路程,您还在此处,便是人心所向。” 第58章 “人心所向?”箕子一哂,“如果真是人心所向,为什么当初劝不住先王呢?” “因为先王只信他自己。”白岄看着群山之间苍翠的松柏,“您虽然一再说不愿再管殷都的事,还是出席了岁终的合祭。” 箕子沉默片刻,答道:“微子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何况我也想看看,殷都的最后一任大巫,会怎样安排各项祭祀的事宜。” 就像贞人所刻的卜辞都各有风格,不同的巫祝所编排的祭祀,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白岄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王上有意在洛邑营建新都,之后将迁殷民于彼处。但商人自来顽固,古时盘庚王迁至殷地,也曾遭遇许多阻碍。等到新邑落成,到那时还需箕子带领殷民前去。” “……周王还真是执着啊。”箕子望着远处的天穹,避而不答,“你说服贞人取消了献祭人牲、并且减少活牲的数量?” “只是各退一步,谈不上说服。”白岄摇头,停顿了许久,才续道,“不过,您会对王上说那些,我很意外。” 箕子说,上古之时,天帝曾授予夏后氏禹治国的九种方法,名为“洪范九畴”。 其中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而在八政之中则说,以“食”教民勤勉耕种,以“货”教民获取资用,以“祀”教民敬事鬼神,“司空”教民兴建屋舍,使有所安居,“司徒”教民礼义,“司寇”纠察奸恶,以“宾”教民礼待宾客、互通往来,以“师”建立军队,护卫自身。 这是否真是夏后氏治国的方法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箕子所信奉的理想之世。 可从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商人信奉神明,又崇尚武力,将其共居于首位,至于民众……一向没有什么人在乎。 可在箕子所说的这八政之中,竟以“食”、“货”居于“祀”之前,而以“师”居于最末。 白岄仍然直言不讳,“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并不像商人会相信的东西。” 箕子望着远山,流露出少许怀念,“西伯曾与我这样说起过。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先王’,巫箴曾见过他吗?” 白岄点头,“十余年前在殷都见过几次,那时我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是何模样了。” “他很看重民众,希望他们安居乐业,第一步就是使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从而不受冻馁之患。” “之后心有所安,身有所处,当心身都安定下来之后,便可以教之礼义、法度。”箕子慢慢地阖上眼,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情景,语气温和,“在这样的城邑中,人们能礼待宾客,不与人争,理当是用不上征伐之事,因此‘师’居于末尾。” 白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您真的相信吗?您曾是商王的太师,您应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食、货,立身之本;祀者,心之安居;屋者,身之安居。 礼义,内修己德;法度,外定秩序;宾客,往来互通,如鉴自照。 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可以四境清平,不起兵戈,归马华山,放牛桃林。 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令人神往。 可只要走入殷都就会发现,人们太容易被诱惑了,飘忽迷蒙的神迹,醇美香甜的鬯酒,温热泼洒的鲜血,每一样都能轻易诱人坠入深渊。 一旦接触过那些,是没有办法归返到他们所设想的平静生活的。 “是啊,神明总是在诱惑人们,而世人无明,或许也需要以神明的威严来迫使他们服从、诱导他们向前。”箕子注目着女巫,她目光闲闲,远远望着天穹,没有敬畏,也没有憧憬。 在她眼中,天地或许仅仅是天地,风霜雨雪也不过是其本来面目,与神明并无关系。 “但也有人不需要神明的指引就能向前走。”箕子看着她笑了笑,“巫祝不就是如此吗?” ----------------------- “祀是心之安居,屋是身之安居。”引用自vx读书书友李三人。 本章内容详见《尚书·洪范》,有点难懂,不建议拓展阅读[笑哭]。“洪”即大,“范”即法、规范,“洪范”指治国的根本大法。 第五十二章 赤星 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 残春将尽,王城以北的祭祀区毗邻池苑,此时临近日暮,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洹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例行的岁祭已经结束,巫祝们正在返回各自的族邑。 今日的主祭是巫即,所行的是向神明献上禾黍的烝祭与献上牛羊的侑祭。 与王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宗庙的区域总是肃穆平静,这里没有宫室、民居、作坊或是集市,只有先王与先妣的宗庙、埋葬着贵族的墓群和享堂、大大小小的祭坑和一片又一片用于祭祀的夯土台基。 唯有祭祀举行之时,祭牲的鲜血泼洒在祭台上,这里才会活过来。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行走在暮色之中。 “巫箴也回族邑去吗?”巫即看向白岄,她很尽责,这半年来的每一场岁祭都会亲自出席。 白岄是大巫,管理着所有祭祀有关的事宜,事务繁多时,她时常会留宿在宗庙或是享堂之内。 据随侍在侧的巫祝们说,有时夜深还能见到白岄正执着炬火在宗庙旁巡视,似乎真的在寻找神明一样。 白岄答道:“今日要回邶地一趟。” “哦,你与那位邶君很亲近。”巫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面色微沉,“不过我听闻,他与王上似乎走得有些过近了,巫箴没有提醒过他吗?在这里掉以轻心,可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白岄点头,不紧不慢地沿着洹水向前走着,祭服上缀着的松石叮叮作响,“确实,祭祀所余的骸骨都要送到制骨的作坊,不能制成器物的碎骨,之后也可以拿去铺路。” 在殷都,骨骼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无用的东西,各种式样的角蚌骨器,与陶器、石器、玉器、铜器一样,充斥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你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巫即笑了笑,与她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问道:“你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也未见好转。” 巫即向斜前方迈出一步,挡在了白岄面前,“那么巫箴,你真觉得你能治好那种病吗?” 白岄抬眼注视着他,“为什么这样问?巫即一向精于医术,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吗?” “阿屺当初追查此病,我曾劝他不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巫即侧身面向奔流的洹水,夕阳正向着西方沉落下去,倒映在水面上,化成数不清的红色光点。 白岄问道:“难道巫即现在也要劝我收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巫即声音低沉,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不,我不是要劝你收手。这病刚流传开的时候,我与阿屺曾亲手剖解数十名病患,希望查明病因,但剖解四肢、脏腑均未发现异常。” “直到敲碎头颅,才发现他们的脑腑与旁人不同。” 白岄看向他,“有何不同?” “很难说清,但见得多了,便会一眼发觉不同。”巫即叹息,“当时有一名族人手指有伤,不慎触碰到血迹与脑腑,一月后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状。” 巫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自然也知此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病患收入族邑之中救治。我有时候真是弄不懂他。” 他见白岄的脸上并无惊讶,“看来你也知道此事,你向贞人提议取消人祭,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 白岄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但确实也是一个原因。巫即若闲来无事,可否前往白氏族邑,将此事告知巫腧,目前病患的一应事宜,皆由他全权调度。” 身后车马辚辚,白岄向巫即告辞,“我该走了。还有,巫即想好了吗?是否随我离开殷都,前往丰镐?” “我会随你去的。”巫即叫住了她,“巫箴,你要离开殷都,那些病患,打算怎么处理?” 白岄平淡地答道:“过去怎样处理的,将来也怎样处理。” 巫即望着那一轮夕阳彻底沉落到洹水的水面之下,但夜幕并没有马上降临,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以下散射出来,将天空映成暖黄色。 只能说,这样也好。 连一向仁善的白屺都找不到别的方法,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往前走,这条路太长太长,背负太多东西是走不远的,就只能把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东西在此抛下。 第59章 霍叔处正站在车马旁,见白岄到来,笑道:“我见你在与那名巫祝谈话,只道还要许久。” “既是邶君亲自来了,不敢劳你久等。”白岄瞥了他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邶君怎会恰好在殷都?” “是殷君邀我们至王宫议事。”霍叔处仍笑道,脸上神情愉快,“商人的城邑还真是热闹啊,和这里比起来,丰镐冷清得就像是王畿附近的那些小族邑。” 白岄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可先前我不是说过,希望邶君不要接近商人的城邑吗?” 霍叔处不以为意,“啊呀,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殷君他们,现在已诚心悔过了。而且兄长当初也说过,一切罪责皆在商王一人,他既已伏诛,不该对殷民过于严苛。” “而且啊,巫箴你自己也是商人吧?怎么反而戒心这么重?” 白岄看向宫室所在处,高耸的楼阁之上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和歌声,似乎还有追着舞步的鼓点,正一递一声地吟唱着。 “过去商王好为长夜之饮,有时与近臣们大醉数日,醒来时连旬日都不知,还要派遣臣下去询问箕子,十分荒唐。” 霍叔处笑道:“那确实荒唐,但如今的殷君,与你所知那位的商王是不同的。” 白岄告诫道:“邶君尚且年少,歌舞酒乐,最是耗人意气,应当慎重。”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霍叔处摆摆手,“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与叔父兄长们一样爱说教?好没意思。” 到达邶地时余晖已完全收去,葞听到车马声,迎了出来。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支着长腿一路走一路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直来到白岄身前。 “果然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被巫离带坏了。”白岄垂手点了点白鹤的长喙,将它拨到一旁。 葞不喜欢被白鹤跟着,往一旁躲了躲,附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岄姐,周公从丰镐来,带来了王上的口信。” 殷都之内人多眼杂,他们不想让贞人涅的眼线发觉,才特意定在邶地会面。 白鹤跟着白岄,一步一踱地进入屋内。 周公旦正坐于书案前翻看书册,抬眼望见白鹤,问道:“之前送来的是一对,怎么只剩了一只?” 白岄在另一侧跪坐下来,抬手将白鹤揽到怀里,“另一只病死了,就算是巫离也没能救回来。” 毕竟送来的时候已经病得那么重,饮食也恹恹的,能救活一只已经很了不得了。 白鹤将细长的脖子倚在她的肩上,翅膀微微张开,覆在白岄膝头,哀哀地低鸣着,似乎在应和她的话。 “你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尚未。”白岄摇头,“那日你们走后,我又与箕子交谈过。之后箕子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十余个族邑、共五千余人离开了殷都,似乎前往了冀北一带。这样一来,贵族们的势力又被削弱了不少。” 周公旦皱眉,“是你劝箕子离开?” 白岄摇头,“我只是告诉箕子,留在这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以箕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做什么隐逸之士的,他必须选一个立场,仍向着商人,还是与周人合作。 不过,看起来他都不想选,因此匆匆离开了中原。 “箕子说过他不愿再为臣仆,如今去做一国之主,不也很好?”白岄展开几案上的简册,上面记录着各个族邑的信息,有不少用朱笔圈了出来,或是划去。 她正在贵族和巫祝之间寻找能够说动的盟友,将来随她一道返回丰镐。 这座城邑依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将其分裂、蚕食,才不至于引起骤然的反扑。 “那你何时能启程返回丰镐?” “恐怕最快也要至秋末。” “……王上等不了那么久的。”周公旦将一卷简册置于案上,“这是阿岘托我带给你的。” 简册用一段丝线密密地缠绕着,仿佛蛛网,确实是白岘的手笔,想必并没有旁人拆看过。 但展开简册,里面的字迹已被泪痕模糊了,难以辨认。 “阿岘也希望我回去。”白岄掩起卷册,“可现在……” “岄姐!”葞在门上叩了两下,焦急的声音透进来,“葑让你去观星台。” “不要这样慌乱。”白岄起身走至院落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上星河。 暗蓝色的夜幕上点亮着亘古不变的群星,七星的斗柄偏于东南方向,这是时序即将进入夏季的征兆。 就在全天最醒目的地方,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挨着,像是点亮在空中的炬火,正互相争夺着光辉。 周公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颗赤色的星星,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含义,可这样明亮的两颗星星凑在一起,都散发着赤红的火光,令人看了没来由地有些惶恐。 白岄一向没有什么情绪,此时眼中也透着难得的凝重之色。 葞望着夜空中的流焰,喃喃道,“是赤星……” 第五十三章 流火 赤星徘徊于大火,将…… 见白岄迟迟未至,白葑带着族人们过来寻她。 白葑紧蹙着眉,“阿岄,赤星今夜犯于大火,恐怕……” 白岄收回了看向夜空的目光,神色凝重,“我知道。昨夜我就在想,赤星离大火有些过近了,又一向是那样混乱的轨迹,或许真会移动到大火之旁,争夺光辉。” “葑,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葞望着夜幕上荧荧的赤星,他跟着白氏族长学过观星,但仅限于熟识夜空中的群星是何形貌、又在何时升落。 这些星象运行的具体含义,情况繁多,晦涩难懂,他一直没能掌握,此时只能看着白岄与白葑在他面前打哑谜。 “客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是无法预测的。”白岄解释道,“除此之外就是赤星,轨迹错杂,动摇不定,即便是最善于观星的巫祝和史官,也无法准确计算赤星的运行规律。” 葞仍然不解,“算不出,那又如何呢?” 白葑急道:“葞,你不知道,赤星逗留于大火,乃是……” “葑,或许赤星明日就离开了。”白岄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劝慰道,“先带着族人们回去吧,今夜不必看了,身为巫祝最忌自乱阵脚。观星望气,是以凡人之眼窥探天命,须平心静气,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 哪怕天真要塌下来了,巫祝也得镇定地向神明告祭,然后编出一套说辞来安排人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夜赤星才刚移至大火之旁。”白岄望着那两颗吞吐着流焰的赤红星星,“命运或许还会改变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白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叹口气,“……是我太急了。葞,走吧。” ** 弥漫着浓重香木味的屋舍内,病患正陷于美梦之中安睡。 白岄和巫腧走近病患身旁,虽然并不会吵醒他,他们仍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巫腧在榻前跪坐下来,先探手摸了摸病患的额头,随后翻开他的眼睑,眼睑色泽红润,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珠空洞,没有什么神采。 “情况很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巫腧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白岄,“我打算明日撤去药物,令他苏醒过来,再行评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 白岄吹灭一旁焚烧着的香木,问道:“巫即来找过你了吧?” 巫腧点头,“主祭来过了。”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白岄拨弄着香灰,明知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为什么还想要一再尝试呢? 为医者,到底在想什么呢?分明商人信仰着从不爱人的神明,竟也会催生出这样仁慈的巫祝吗? 巫腧将掌心置于病患的胸口,心脏正在他掌下跳动,彷如擂鼓,咚咚有声,“巫箴,他们还活着。你让我怎么放弃?” 他叹口气,起身看向白岄,“我知你打算离开殷都,急于将这些病患处理掉。巫箴,我和巫医们商议过了,你带着族人先行返回丰镐也无妨,就让他们留在白氏的族邑内,我愿与巫医们迁居至此,照料他们,直到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白岄沉默了片刻,走出病舍,“我不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坚持的话,随你们。” 在她看来,陷入睡梦,再不醒来,在无尽的沉眠之中逐渐消耗生命,直到死去,也并不是一种幸运。 暮色笼罩着天空,雀鸟开始归巢,鸱鸮从林间醒来,在远处“呜呜”鸣叫。 白葑从另一处病舍走出来,迎上白岄,“阿岄,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近来你太过辛苦了。” 第60章 “还是去看星星吧。” 白葑制止道:“你白天去拜访那些族邑,又接连几夜观星,这样熬下去不行的。若是被阿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你们别告诉他就好了。” 白岄向着高台走去,白葑叹口气,知道她一向固执,只得提步跟上。 余晖渐渐沉入地面,地平线上泛起一带暗蓝色的影子,随后夜幕降临了。 这是七月的末尾,盛夏的暑气逐渐淡去,夜风中掺杂了一丝凉意。 从春末至夏末,他们一直在密切地关注那颗明亮的红色星星。 白葑看着天幕上那两颗若即若离的星星,“赤星徘徊于大火,已有三月不去。如今……大火就要落下夜空了。” 白岄也看向西侧的天幕,整整三月时间,大火正从中天逐渐向西侧天际沉落,可行踪不定的赤星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也紧紧地跟随在侧。 白岄喃喃道:“还有一月,三星升起,大火西沉,如果丰镐没有消息传来,那或许还有转机……” “岄姐!”葞跑上观星台,“周公来了。” 白葑看向白岄,白岄低眉,面上皆神情凝重,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葞攥紧了拳,分明是夏夜,他却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意。 周公旦也登上观星台,“你们在说什么?” 在整个夏季都聚于一处的两颗赤色星星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可巫祝和史官们对此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 白岄轻声道:“先祖留下的星图上曾记载,赤星徘徊于大火,将不利人主。” 星辰并不青睐哪位君王,它只是一视同仁地降下天命,谁在其位,便受其命。 “巫箴,你该回去了。明日随我返回丰镐。” 葞讶异道:“明日?!这也太急了。” 白岄并不赞同这样的决定,“殷都的局势虽看似安定下来,实则暗流汹涌,我突然离开,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白葑也道:“是啊,阿岄近来走访了许多族邑,拉拢族中长者,如今正当安抚人心之际,若猝然启程返回丰镐,不仅前功尽弃,也会令他们生出无端揣测,往后再要说动他们,恐怕难于登天。” 游说、拉拢、牵制……与那些巫祝和贵族周旋,耗去她不少心力。 眼看着已有不少族邑态度松动,若此时不辞而别,先前的努力就完全白费了。 “葑说得不错,何况我还负责殷都的神事,尚未交托给旁人,这样贸然离去,于神明面上也十分不敬。”白岄放缓了语气,提议道,“总要花些时间处理收尾工作的,不该落人口实。周公先行返回吧,下旬的甲日之前,我会带着巫祝们前往丰镐。” 周公旦摇头,“我可以等你一日去处理完那些事务,但你必须与我一同返回,不要独自行动。” 葞不满地嘀咕道:“为什么?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白葑目光一转,伸手拉住了他,“葞,我们先走吧。” “啊?怎么了?” 白葑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起巫腧要给一名病患施针,我们去帮他。” “哦……”葞一头雾水,被他拉着踉跄走下高台。 “他们走了。”白岄抬头看着夜空,夜里起了一层薄雾,映得漫天群星动摇,她轻声问道,“王上病得很重吗?” “没有人这样说过。” 白岄收回了目光,侧身看向周公旦,“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认为,一旦王上崩逝,我会与殷君联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直接到让人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晚风拂过,无月的朔夜阒寂无声。 良久,周公旦道:“但殷之民太过信任你,不得不防。你留在这里,即便未必出于本意,也会被贞人他们利用。” 白岄反问:“可他们若不信我,就要相信殷君和贞人了。一旦我离开殷都,若贞人以卜甲结果、神明之意煽动殷民,难道指望微子会出面阻止吗?他就算不参与其中,也只会再次回到微地避居,万事不管。真到那时,又要怎么办?” 周公旦道:“你带上殷都的巫祝离开,近有三位监军,远有各处封国,足以威慑殷民,不会生变。” “威慑?仅凭驻扎在此的兵力从来不足以威慑殷民,他们忌惮的是丰镐,是王上。” 白岄指着远处,“你也看到了,王城旁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族邑,王畿之外还有微地、箕地这样的封邑、侯国,即便有一部分人主动迁至丰镐,另一部分随箕子远走,也不过是十之一二。” “那些族邑当时并未参与牧邑的会战,你们连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都不知吧?” 自然,她也不知道那些族邑究竟能组织多少兵卒,但巫隰他们告诉过她大致的情形。 “若之后真要挑起战事,以邶、卫、鄘三地所驻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了多久。至少应留一人在此,一有变动,及时传讯卫君。”白岄望向东南方向的王城,宫室楼台之内点燃着炬火,照得亮如白昼,大概又在举行什么热闹的宴饮吧。 “……只是卫君他们,与殷君走得太近了,或许也不可相信。” “我知你与管叔有些不合,但他们身为王弟,有什么理由反与商人亲厚?”周公旦不想与她纠缠于此,“不要再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了,明日处理好事务,立即启程。” 白岄也有些不悦,呛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样急于返回丰镐,到底是周公的意思,还是王上的意思?你又非太史寮的长官,如今无凭无据,要我怎么信你?” “你——”周公旦都快气笑了,“别这么无理取闹,我有什么理由将你骗回丰镐?” “大家都说,周公是王上最信任的弟弟,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王上的意思。”白岄冷冷道,“但你未携带任何信物前来,我可以不信。” ----------------------- 赤星:火星;大火:心宿二,所以天象其实是荧惑守心。 第五十四章 离离 等到了丰镐,再自由…… “啊呀,吵架了啊。”巫离从暗处走出来,旁若无人地笑道,“小巫箴,你看看,你倒是好心,可周人并不领情呢。” “你怎会在此?”白岄也不看她,嘲讽道,“今晚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的,都跑到白氏的族邑里来。” 巫离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不恼,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早跟你说了,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你可要小心了,箕子、微子的教训不就在眼前?” “巫离,放手。”白岄挣扎了一下,但巫离紧紧地挽着她,一时也挣脱不了。 周公旦制止道:“你要带巫箴去何处?” 巫离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这里是殷都,我要带她去哪儿,周人可管不了。再说了,主祭要做什么,就算是王上来了也管不了啊。小巫箴会听你们的话,可不要指望我也给这个面子。” 巫离拽着白岄一路下了观星台,回到她的住所。 白岄点燃了灯火,跪坐下来,问道:“你深夜前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巫离斜倚着桌案,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她冷冰冰的脸庞,“你近来有些太急进了,贞人察觉到了哦。” “那又怎样?”白岄收拾了一下摊开在书案上的简册,“各族邑要离开殷都,就算是殷君也管束不了。” “可他们是要前往丰镐吧?只要现在到他们之间散布一些小小的传言,之后就会将西土搅得天翻地覆了吧?”巫离笑起来,“真有意思,我倒还有些期待呢。” 白岄蹙起眉,“这一点都不有趣。” “呵呵,当然,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巫离探身凑到她面前,“我刚才听到,你们在吵要不要回去的事,听起来真是要大动干戈——西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岄不答,赤星和大火在天上高高挂着,已有三月之久,一抬头谁都能看见,恐怕各人的心里早已有了揣测。 “不愿说吗?那就算了。”巫离在坐席上挪了挪,贴到她身旁,抬手捏着她的脸颊,语带嫌弃,“别板着脸了,你可是女巫,竟然还那么生硬地跟人吵架,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对付男人要用柔顺些的方法啊。”巫离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我说,阿屺不会从没教过你这些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往一旁躲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会教你妹妹这些吗?” “啊?为什么不?”巫离侧身撑在案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翛翛呆呆愣愣的,当然更要教会她这个了。你也知道的,多一技傍身,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第61章 无法反驳。 白岄抿起唇,原本她以为被呛住的会是巫离,没想到现在是她自己无话可说。 巫离难得见她语塞,心情大好,抬手揽住她,“既然阿屺没教过你,那就让姐姐来教你吧。” 白岄抬手想去推开她,不满道:“别碰我,我没说要学。” “别动。”巫离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使了劲将她扯过来按在几案上,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骨笄,松松抵在她的颈侧,“小巫箴,乖一点。” 巫离的长发松散开来,垂落到白岄身侧,仿佛幔子一般遮蔽了灯火。 白岄瞪着她,暂时放弃了挣扎。 圆润的骨笄自然伤不了她,可她知道巫离随身带着短剑。 只要她想,方才拔出的也可以是短剑。 巫离摘下她的铜面具,随手扔在一旁,垂手摩挲着她的侧脸,笑得潋滟,勾人心魄,“这才对嘛,姐姐最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小美人了。” 见她并未生气,巫离更肆意地揉着她的脸颊,“笑一下嘛,你生得美貌,笑起来想必更能惑人心神。” 白岄移开了眼睛,不想看她,“我会用言语惑人,为什么还要学这种……” “都说了,多学一样本事,关键时候用得上。”巫离扳着她的双肩,俯身下去,鼻尖与她相碰。 女巫的眼睛撞在一起,一双冷漠幽深,仿佛冷月下的一泓静水,另一双灵动风情,像是荒野上盛开的摇曳春花。 灯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惯于玩弄人心的女巫们正在寂静中交锋。 养在院落中的白鹤似乎被惊醒了,正在低低鸣叫,随后有脚步声接近了。 白葑和周公旦走进院落,屋门大开着,里面灯火摇曳,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你说叫作‘巫离’的女巫?他们的族邑距离这里很远,要越过整个祭祀的区域才能到,她怎会突然跑到这儿?而且还……劫走了阿岄?” 白葑很不解,白岄从来是吃一点软但绝不吃硬的性子,即便对方也是主祭,白岄也不可能受制于巫离的。 何况巫离虽然行事张狂了些,也不至于疯到跑来白氏族邑劫持白氏的主祭吧? “巫箴,你在这里吗?”周公旦走进屋内,便看到交织在一起的白色和赤色衣角,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是怎么……” “巫离,你做什么?!”白葑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快放开巫箴。” 巫离抬眼扫了一下,“真热闹,怎么都来了啊?真是更有意思了。” “巫。离。”白岄拧住她执骨笄的那只手,“快起来。” “哎呀,好凶,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巫离在她彻底生气之前放开了手,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笑道,“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难缠。哈哈哈,别露出这种神情嘛,我只是在跟小巫箴闹着玩哦。” 白岄起身理了理被巫离弄乱的头发和衣衫,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好再摆脸色了。 “周公还有什么事吗?夜深了,明日再说吧。葑,你去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巫离……不要叫她在族邑内乱闯,就住在我这里吧。” 白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上并没有猜疑你。”周公旦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上病重,流言四起,召公和太史正在着手处理,不能抽身前来接你。” “我知道,流言一旦出现,便难以完全消除。”白岄垂下眼,“现在丰镐恐怕正流传着……当初那个神明和商王将要降罪于周的流言吧?”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她所料不错,“王上问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随我回去吧。” 白岄拨了拨将灭的火芯,“正因如此,我应当留在这里,就算真有不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可你要做的事,必须活着才能继续吧?”周公旦劝道,“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王上和召公还在等你回去复命。” “我原本是想……大不了,把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都……”白岄看着闪烁的火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是该返回丰镐。” 巫离正蹲在院落的一角逗弄着白鹤,夜深了,白鹤不想理睬她,将脑袋盖在羽翼之下,任凭巫离怎么拨弄都不愿意动弹。 “巫离。”白岄执着灯盏走上前,“你在做主祭之前,想做什么?” 巫离回过身,眼睛亮闪闪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将灯盏放在低矮的院墙上,人也倚了上去,“想必你今夜也不回去了,随便聊聊吧。” “随便聊聊,哈哈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小巫箴都变得随和起来了。”巫离起身在空地上转着圈,衣袖和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小的时候啊,想要跳舞给神明看,常常跟着鸟儿们一起练习。” “可是后来被族长斥责了一通,他说我是主祭的人选,不能这样不庄重,何况如今的神明不喜欢舞蹈,只喜欢新鲜的血肉,学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白岄看着她在院心旋舞,晚风爱怜地拂起她的衣袖,披散的发丝交织着,在风中飞扬。 舞蹈是不庄重的吗?不,不如说,神明真的偏爱那些庄重繁琐的典仪和流程、还有弥漫着腥气的血食吗?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人间的话,风应当是祂的使者,一定是因为喜欢女巫的舞蹈,才会让风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衣角和裙袂吧? “我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丰镐。”白岄的语气不容拒绝,“巫离,先前说过的,你要随我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也在殷都待腻了。”巫离旋身跃到她身侧,笑道,“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我长这么大,除了族邑、王城和王陵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可不像小巫箴还去过西土。大家一起结伴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此次要日夜兼程赶回丰镐,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旅途。”白岄低下头,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押送,“翛也需与你同去。” 巫离一点都没有抗拒,仍然笑得明艳,“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和兄长已经说服了大家,整个族邑都会随你一起离开,怎么样?感动了吗?” “……这样也好,毕竟贞人曾起意将翛献给神明,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举族离去,或许正是最稳妥的决定。” 巫离看了看天色,提步往屋内去,“不过你想要带走的应当不止我们一族吧?恐怕明天还有好大一场麻烦。小巫箴,早些休息,养养精神吧,贞人多半也会来搅局的。” 白岄站在夜空之下,群星的光辉落在她的肩头,她看着巫离的背影,轻声道:“等到了丰镐,再自由地跳舞吧。” 自由吗……?巫离一哂,周人的规矩恐怕比殷都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一点都不相信,在丰镐会有什么自由。 第五十五章 密云不雨 听闻巫箴调集了…… 翌日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的空地上。 平旦时分,白氏派出族人至各巫祝的族邑传信,召集族中长者、主祭等主事人至亳社。 朝食之后,群巫渐次前来。 巫离是一早就与白岄一起到了,此时正在一旁逗弄着白鹤,身后宗庙的屋檐上,各色的雀鸟正挨挨挤挤在一处,啾啾闲话。 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巫箴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什么事?近来应当并无重大的祭祀……” 巫即和巫罗等人早与白岄通过气,只是与各自的族长默立在旁,静静等待。 聚集在亳社前的巫祝越来越多,白岄环顾众人,“除了与箕子离去的两个族邑,大家似乎都到了。” 巫隰看了看,也道:“确实都到了,巫箴要说什么?” 白岄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或是祭祀安排,“王上病了,我将返回丰镐侍疾,在场的各位都是巫祝中佼佼者,理当随我一起前往。” 早有预料的几名巫祝不过挑了挑眉,未作表态。 其他人则震惊于这突然的消息,“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始终认为白岄与三位监军一样,是周王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动向的,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动静,就可以长久地相安无事。 在白岄担任大巫的这一年期间,众人各安其职,祭祀平稳进行,连贞人都不来相扰,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此时她突然提出将要返回丰镐,还要求各族相随,对于一部分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第62章 虽然说是侍疾,可她特意召集了各族的主祭、族长甚至族内的继承人们全部来此,不就是让他们前往丰镐为质吗? 巫离在旁低声笑道:“周王病重召你返回丰镐,这么机密的事你就直接说了?” 白岄无所谓地道:“这算什么机密?当初有不少官员和贵族去了丰镐任职,其中还有微子的族人,他与贞人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议论了一阵后,众人决定派出一名代表来与白岄交涉。 那名巫祝年届半百,鬓发微白,语气威严,也曾担任主祭之职,如今是一族之长,“大巫命我等一同前往丰镐,还召集了各位主祭,那之后殷都的祭祀又要托付给何人呢?” 白岄答道:“各族邑中不乏精于祭祀的巫祝,何况近来祭祀的数量已较前大行简化、削减,将祭祀之事交付给他们,定能胜任。” 群巫又切切地低语起来,这话虽说的不错,可这样猝然提出让他们离开殷都,放弃数代以来培植的势力,谁能甘心呢? “若我们不同意呢?这样的大事,应当举行占卜询问神明才对啊。”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白岄站在宗庙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已问过神明,祂们认可了我的决定,今日不过是将结果告知众人。如果还有谁不同意的话,可以亲自去询问神明与先王。” 雀鸟仍在宗庙的屋檐上欢快地跳跃、鸣唱,全然不顾地面上的人们面色凝重。 它们在殷都被奉为众神的信使,受神明所爱,是神明化身,现在它们全都站在女巫这一边。 白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群巫之前,“选一个吧。跟我走,还是跟先王走?” 那名年长的巫祝面色难看,巫祝们原本还在小声议论,此时都闭了嘴。 当年盘庚王带领众人迁至殷都时,也曾以先王的名义威胁过不愿合作的旧贵们。 世事变迁,他们已不知当初是否有一批贵族旧人真去“追随”了先王,可至少他们很清楚,面前的女巫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当初招来群鸟,借先王之名清除异己,连微子启和贞人涅都只能放任她。 如今飞鸟又在她的头顶聚集,谁若是胆敢提出异议,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埋到祭坑里去。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怒道:“巫箴!你假借神明排除异己,这样与先王何异?!这就是周人所说的‘仁义’吗?” 白岄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又非周人,我们商人不是一贯如此么?谁更受神明所爱,谁的武力更强,便听从谁的命令,千百年来,一向如此。” “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蓬瞪了少年一眼,温声向白岄告罪,“幼弟莽撞,并非是我族之意。我与族长已商定,不论大巫要去何处,我们均会随行。” “兄长,怎么连你也——”少年尚未说完,便被巫蓬族中的长者捂住嘴拖了回去。 有了少年起头,其他人也站出来表达了反对,“巫箴,但你这样行事实在太过蛮不讲理。我们在殷都已生活二百余年,这里是无法忘怀的故土,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白岄回头望向亳社与宗庙,“自祖契至汤王曾迁徙八次,之后的数代先王又由亳都先后迁至嚣都、相都、邢都、庇都、奄都,之后又返回西亳,最后迁至殷都。商人一向是惯于迁徙的,为何如今要留恋故土呢?而且,究竟何处才是我们的故土呢?” 当年成汤王代夏而立,定都于亳,从此商人不论迁于何处,总要将亳社搬到新的都城之中,或许他们的故乡,都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亳社之中。 群巫一时沉默,这片中原大地上,已遍布了他们的足迹,在不断的迁徙中,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家呢? “巫箴与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是有何事要告知先王?”贞人涅不紧不慢地走来,打破了寂静,群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白岄看向他,“我只是召集巫祝们来此,不知是谁多事,惊扰了贞人?” 贞人涅道:“听闻巫箴调集了驻于邶地与鄘地的兵力,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王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十分不安,因此命我前来一探究竟。” 聚集于祭祀区的巫祝们还不知此事,闻言互相交换着讶异的眼神。 原来白岄确实不是在与他们商量,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监军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岄语气平淡,“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希望众位巫祝随我前往丰镐罢了,谁知大家这样推三阻四,拖延至此。而且贞人应当知道,王上驻于商邑的兵力,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调动的。” “除了卫君、鄘君与邶君三人,有权调动的,应当只有周王本人吧?”贞人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白岄,“看来周王很看重你,派了极为信任之人前来协助你。” 白岄仍然平淡地答道:“王上曾力排众议,于公卿、百官之前任命我为丰镐的‘大巫’,确实比殷君更看重我。” 贞人涅笑笑,“殷君过去确实怠慢了巫箴,还望女巫不要长久地挂怀了。” “自然不会。”白岄点头,“还请贞人告知殷君,我只是打算带着巫祝们返回丰镐侍疾,并无他意。” 贞人涅和气地笑着,表示理解,“王与巫本为一体,巫箴身为大巫自然应当陪伴在周王身旁,我与微子亦不敢强留你在此。”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冷峻下来,“巫箴既为大巫,她的命令,就是神明的命令,若你们不愿听从,神明与先王会放弃你们的族邑,降罪于你们的族人,就算是王上也无法违抗先王的意志庇护你们。” 巫祝们怀着怨忿地瞪着他,早就知道贞人涅会继续纵容女巫的行事了。 他当然很乐意见到白岄带走殷都的巫祝,这样抽走各族邑中的主祭与长者,巫祝们的族邑失势,便无法再与贞人团体抗衡,从此在神事之上,就是贞人独掌话语权。 白岄闲闲地打量着众人,巫祝之中不乏与贞人涅亲厚者,贞人涅也希望借此机会将自己的眼线安插到西土。 所以,他匆匆来此不是为了搅局,反而是为了安抚群巫,令他们乖乖听命。 “还有人想说什么吗?”白岄抬起手,有山雀从屋檐上振翅飞落,停歇在她的指节上。 巫蓬已表过态,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站到了白岄身旁。 巫离笑道:“我们一族都随巫箴迁至丰镐,往后就不回来啦。” 巫隰点头,“我族也没有异议。” “主祭们为何都……”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了一致。 “我同意。”巫罗仍是懒洋洋的调子,“不过先说好,可不要给我安排太多的事务,当主祭的这些年,已经快把我累死了。” 巫即道:“我也算是精于医术,既是侍疾,自然要去的。” 巫楔一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白岄身旁。 巫汾看向巫襄,问道:“巫襄善于攘除灾祸,似乎也该前去啊。” 巫襄点头,“既然大家都这样决定,我们便同去吧。” “主祭总是要在一处的。”巫率笑道,看向仍在犹豫未决的巫祝们,“再说那些不愿去的人,早已都到神明身边了吧?我还以为留下来的人,本就是一心追随大巫的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主祭和其族邑摆明了都支持白岄,殷君和贞人也不会阻拦。 巫祝们自知僵持下去也没有好处,纷纷松动了态度,表示赞同。 白岄振了振手指,雀鸟探过头亲昵地蹭了一下她的面颊,随后挥动翅膀飞回宗庙的檐上。 “既然都同意了,大家也不必再回族邑,我会命人召集你们族中愿意随行的族人,于日昃时分启程。” 第五十六章 履霜 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 离开洛邑,越向西行进,越觉得秋意渐浓,日脚渐短。 今日未能到达临近的城邑,要露宿在外了。 帷幕已搭建起来,人们在避风的谷地内点起几处篝火,商人与周人远远地分作了两处。 邶邑的兵力护送巫祝们到达洛邑,之后又从洛邑抽调了兵卒继续随行,虽说是护送,其实与押送无异。 商人的巫祝一向令人觉得古怪可怖,周人并不想接近,而这些巫祝又均是族中长者、主事,素来高高在上,同样也不待见周人。 正是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即便同行了数日,两拨人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主祭们围绕着篝火坐在一处,巫蓬正吹奏着篪管,巫即则吹响土埙,这不是祭神的乐曲,而是流传在商邑一带的未名小调,乐声幽咽低沉,在夜里的原野上听来仿佛神鬼的嗟叹。 第63章 “小巫箴,好冷啊——”巫离蹭在白岄身旁取暖,“西土一直这么冷的吗?你看还没到九月,夜里都要下霜了。” 白岄扯了扯她身上赤色的单衣和轻薄罗衣,“是你穿得太少了。” 巫率递过来一个压着绳纹的白陶罐,“喝口酒暖暖吧?”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酒啊?”巫离一把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随即又呛了出来,“咳咳,这是没滤过的秬鬯,你怎么不早说?” 巫率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束菁茅,道:“出发的那日从宗庙里取了一些,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喝了,谁叫你这样心急。” “赶了这六天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巫罗靠在巫汾的肩上,嘤嘤地叹息,“早知道就不来了……天才亮就要赶路,天黑了还不停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从未远离过殷都的巫祝们哪里受得了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神情都有些恹恹的,刚启程的那几日还有人抱怨,如今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一入夜都早早地歇下了。 白岄干巴巴地安慰道:“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吧。” 巫罗动弹了一下,直接从巫汾的肩头瘫到了她的膝头,仰面望着夜空,哀嚎道:“到底还有几天啊,我们这是在哪里了?天呐,你们还不如现在挖个祭坑把我埋了算了。” “别这样,巫罗。”巫汾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道,“你不是有药吗?用一些,总好过这样硬熬。” “哦,走得急,没带上什么药。”巫罗动作迟缓地坐起身,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蔫蔫的草药来,在里面翻拣一阵,“趁这几日路上短暂休整的时候,我和巫即临时采挖了一点。我看看,抚芎、玄胡、细草……这些应该可以用上。” 巫率将用菁茅滤过的酒递给她,“用些药早点睡吧。” 巫罗苦着脸嚼碎药草,就着酒液灌下去,扶着巫汾慢吞吞地离开了。 巫楔和巫率等人也起身进了帷幕,乐声停止了,夜晚的原野上只留下夜风拂过秋草的窸窣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巫箴不去休息吗?”巫离把下巴搁在白岄肩上,啜饮着鬯酒,“你太瘦了,肩膀真是硌人。” 白岄偏了过去,巫离险些滑落下去,急忙稳住身子坐起,埋怨道:“哎呀,怎么一声不响就躲开了。” 巫隰摇头,“你就别逗巫箴了,没见她和那位周公这几日都愁眉不展的吗?” “有什么可愁的?”巫离耸了耸肩,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一根手指挑着白岄的下巴,笑道,“周王不管换了谁做,你总还是大巫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轻声道:“王上会好起来的。” “啧啧啧,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你自己想想,若不是病重难愈,会这样急着召你返回吗?”巫离将陶罐放在一旁,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浑身暖洋洋的,总算活过来了,方才冷得我骨节里都像要结冰了。” 巫离向着白岄伸出手,见她迟迟不动,劝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不去吗?” 白岄仰头望着夜幕上的群星,“你们先去吧,我再看会儿星星。” “巫箴,你太耗心力了。”巫隰摇头,殷都一向是自由、懒散的,王城也好、手工业区、祭祀区也好,包括周围的各族邑,都自有其秩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运行下去。 从没有一任大巫,会如同白岄那样对于祭祀件件经手,事事过问,她勤勉到令人觉得惊奇、无法理解。 “这与你们无关。” 巫隰皱起眉,“别这么说,我和巫离也是关心你。” “主祭可不会‘关心’谁。”白岄拍拍衣袂上沾染的草籽,在篝火中点燃了灯台,起身离开。 “还真是固执。”巫隰见她走远,叹口气,仔细地将篝火熄灭,然后起身环顾沉浸在夜色中的原野。 如巫离所言,夜里果然结了霜,新月的淡辉下,秋草一片皎洁,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唯有几名值夜的兵卒仍执着炬火四处巡逻。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风缓缓地在空中游弋,带不起一点声响。 白岄践着秋草走近,巡夜的人停下,向她问好:“大巫是要寻周公吗?我方才看到他往西侧去了。” 白岄执着灯台寻过去,走过不近的距离,才看到远处的人影,“这样的深夜,独自外出,也不带炬火,可是很危险的。” “商人还真是嗜酒。”周公旦瞥了她一眼,语气不悦,“赶路还要带着酒,实在是散漫。” 她的衣衫上被巫离泼到了鬯酒,郁金草的香气浓烈,混杂着酒液的醇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慢慢地弥散着。 白岄看着手中摇曳的烛火,懒于解释,“近日天气晴好,想必再过五六日也能到了,再急也是没用的。若是周公实在忧心丰镐的情况,不如先行返回,由我带着巫祝……” “不必了,那些巫祝各怀心思,不可轻忽。”周公旦蹙眉,这些日子与那几名主祭接触下来,让人觉得颇为不适。 巫离他已见过几次,是一贯的张狂妄为,另两名女巫少言寡语,死气沉沉,很不可亲。那几名男巫之中,除了据说因出口成谶几乎不说话的巫楔,其他人倒与殷都的贵族性子相仿,只是态度倨傲一些,大体还是友好的。 但白岄说过,巫祝们最会拿腔作势,装神弄鬼,不可轻信,还是先观望一段时间才好。 “把他们留在殷都又觉不放心,抓到身边又嫌难以管束,若早听了我和太公的提议,哪有这么多麻烦呢?”白岄叹道,“此次随行的巫祝有百余人,巫离的族邑也有二三百人,正跟在后面缓缓行来。如今丰镐想必已乱成一团了,到时候要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 “巫祝性子古怪,难以掌控,暂居在丰邑,就近看管吧。” “似乎也只能这样,总不能真的关押起来。”白岄望着夜空的西侧,秋风四起,大火西沉,“还有半月,三星升起,大火落下夜空。” 从春分起升上天空,占据了夜空长达半年的大火星,如今即将沉入地下,之后冬季的夜空,是交给参宿三星掌管的。 周公旦也看着那两颗赤色的星星,“我听蔡叔说起,与丰镐不同,殷都内近来流传着关于赤星的流言。” “‘赤星徘徊于大火,三月不去,将不利人主’——是这个吗?”白岄慢慢道,“那是我命人散布的。” 周公旦看向她,“……你还嫌不够乱吗?” 白岄举起灯台,那其中燃着的火焰与天上的流焰交相辉映,“别忘了,殷都也还有一位‘人主’。这样的流言会让殷君和殷民惶恐,因为他们到现在还认为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他们。” “可王上他……” “如果……”白岄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谁在此时死去,谁就是上天认可的君主。” “……白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这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如果武王病重死去,那他就是天命所认定的君主,如果武王好转,那就证实了神明并不可畏,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利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主祭都是很残忍的,你到现在才知道吗?”白岄将灯台交给周公旦,转身披着月色离去,“王上曾说他将墓室建造在毕原之上,到那时,我会带着巫祝前往毕原,以免他们生出祸端。” 白岄回到帷幕之中,女巫们居住在最深处。 巫罗吃过药,蜷缩在毛毯内睡着了,巫汾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巫离大约是有些醉了,正趴在她膝上发酒疯。 巫汾抬眼看向她,“巫箴回来了啊……” “小巫箴!”巫离转过眼,一下子窜起来,将白岄扑了个正着,“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在周人那里呢。” “你是真的醉了。”白岄险些被她扑得跌下去,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远了一些,然后迅速抖开毛毯盖住她,将边边角角往里一折,裹成一个蚕茧,威胁道,“再闹就把你打晕。” 巫汾见巫离在被中像蚕虫一般蛄蛹,忍不住笑了,“她倒是疯惯了,一点烦恼也没有。” 白岄坐到她身旁,“我听长辈们说,巫汾善于占梦,能为我解一个梦吗?” ----------------------- “密云不雨”出自《周易·小畜卦》,比喻事物正在酝酿,一时还没有发作。 “履霜”出自《周易·坤卦》,比喻事态发展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第64章 第五十七章 度邑 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 早秋的丰镐笼罩在一片隐忧之中,武王病了,这次尤为沉重,目前朝政由两寮全权代管。 同姓宗亲们被分封至中原各地,带着他们的族人和仆从离开了丰镐。 之后又有许多商人从殷都迁来,填补了这一部分空缺,随着他们一起到来的,是一个奇怪的传言—— 听闻商王不服于牧邑一战的结果,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上天对周人降下惩罚。 起初周人自然都是不信的,他们坚信着文王是从上天那里接受了使命,前去讨伐无道的商王。天命从来都是青睐于他们的,不可能听信商王无理的状告。 可这样说的人多了,又眼见武王病重,百官和国人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或许……或许上天还是更向着商人一些? 车马一路驶入丰京,国人们于道旁驻足,“是周公带着大巫回来了。” 人们这才想起原来他们是有大巫的,初到丰镐的女巫只待了两月,并没有参与多少祭祀和事务,之后匆匆随同六师前往讨伐商王。 听闻在那之后,她被派遣留驻于殷都,安抚殷民,辅佐殷君,一待就是近两年,人们早已忘了她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似乎是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巫。 可从迁至丰镐的那些商人口中,他们认识到了一个与他们所知道的女巫全然不同的形象。 她是曾经殷都的大巫、上一任巫箴的长女,自幼精于神事,十五岁便接替兄长成为主祭,能独立主持典仪,祭祀杀牲。 她还曾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安然无恙,被商人认为是神明最宠惠的女巫。 ——原来神明这样喜欢她么? 在惶恐与绝望之中,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想要依赖于神明的庇护,可神明高高在上,难以寻觅,于是他们便将这种情绪投射到巫祝的身上。 美丽神秘的女巫,看起来是很值得依赖的对象。 “有大巫陪伴在王上身边,王上会好起来的吧?” “是啊,殷人说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如果由她举行祭祀,为王上祓除灾祸,神明一定会听到的吧?” 载着巫祝们的车架于白氏聚居的地方停下,辛甲已得到消息,与白氏族长在道旁等待。 “周公、巫箴,你们终于回来了。”辛甲迎上前,长舒了一口气,“巫祝们交给我和白氏的族人来安排,你们先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跳下车,问道:“太史,王上怎样了?太公还没到吗?” “与你离开丰镐时比所差不大,未见好转。”辛甲几乎没有细想就答道,“你前往殷都后不久,我们接到太公的传信,已带着长子伋自营丘返回,若途中顺利,算来再有两日也该到了。” 白氏族长拉住白岄,掸去她衣上的风尘,细细打量,“阿岄,这两年辛苦了。在殷都一切顺利吗?” “与我预想的一样,只是巫腧他们对那些病患过于仁慈。叔父,详情让葑告知您。”白岄抿起浮在鬓边的碎发,低声问道,“王上那边怎样?” 白氏族长摇头,叹息道:“阿岘随侍在侧,已多日无暇返回,想必十分棘手。” 白岄沉默片刻,回头见巫祝站在远处,正警惕、疏离地环顾四周,“巫祝们这一路劳顿,多有怨言,烦叔父协助太史安抚一二。我立刻去王上那儿,晚些时候再回来,若主祭们不听安排,不要与他们冲突,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去吧。”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巫祝们。 经过长途的跋涉,巫祝们大多神情恹恹的。 白氏族长向众人一礼,“各位远来辛劳,请在我族族邑暂作休整。” 辛甲则引着主祭们往宗庙方向去,“各位主祭请随我至宗庙的住所。” 主祭们交换了眼神,无人提出反对,辛甲在殷都的贵族中也曾是位高权重,他们还是愿意给这个面子的。 ** 丽季站在檐下望着天空,头顶上阴云密布,一点都没有秋季该有的疏朗,太阳被遮蔽在云层之后,透出一块块忽明忽暗的光斑。 宫室内浓重的药味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氛围更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实在受不了了,便跑到外面来略作休整。 正在焦虑踱步,丽季一抬头望见白岄,不禁揉了揉眼睛,随后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阿岄!真的是你回来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和太史天天掐着日子,算你们如今该到哪里了,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了。见你回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安定多了。” 百官与国人还不知详情,总是用犹疑和探问的目光打量他们,企图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 因此不论内心多么忧虑,丽季必须摆出一副平淡、冷静的模样,可面上越端着,他心中就越乱。 直到见白岄回来,他才觉得心情稍稍平复。 巫祝总是有着能在危难之中安定人心的力量,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们也一定有办法。 白岄问道:“内史怎么不在里面,是王上在休息吗?” 丽季摇头,眉头紧蹙,重重叹息,“若真能安睡一会儿,那才是谢天谢地。” 周公旦已推开门,“召公不在这里吗?” 丽季揉揉眉心,在这里熬了数日实在头痛不已,“你不在丰镐,政务皆由召公一人管辖、处置,还要着手平息流言,实在分身乏术,这几日都是我在这里守着。” 白岄也提步走入室内,“之后由我陪伴王上,内史返回寮中协助召公处理事务吧。” “阿岄,你才刚回来……”丽季的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别太劳累了。” 宫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医师和巫医们面上满是担忧与疲惫。 白岘跪坐在一旁,撑着额头,皱眉翻看可供选用的药草。 可药草已翻拣了百十遍,每一种他都亲自尝过了,却没有一种用得上。 医师在旁劝道:“阿岘,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白岘迟迟地抬起头,喃喃道:“没事……我还不累。” “大巫……”疾医们见白岄回来,忙迎上前,“小医师已不眠不休守了两日,这样下去撑不住的,大巫劝他回去吧。” 白岄冲他们摇头,走上前,垂手按着白岘的肩,温声道:“阿岘。” “姐姐……?”白岘揉了揉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腕,眼圈一红,“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丽季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小阿岘,可别在这里哭。我们先出去。” “嗯……”白岘带着鼻音应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怕被人看见,低下头快步跟着丽季走了出去。 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到我身旁来。” 白岄上前,在榻前跪坐下来,道:“王上,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武王睁开眼,“周公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 医师们离开后,室内陷入沉寂,只有香药的青烟在空气中慢慢地腾起、盘旋又散开。 “巫箴,看来当初与你说过的话,是做不到了。” 他们曾在伊洛的原野上,构想那座新的城邑如何营造、建成,迎来人们迁入、定居、生产劳作、繁衍生息。 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千百年后,合为一族。 依照文王和箕子所期望的那样,衣食无忧,身心俱安,四境清平,不起兵戈。 大概……终究是达不成了。 “我知道了,那就按照先前约定的那样。”白岄点头,郑重承诺道,“我会作为主祭,将不愿归顺的殷之民送回先王身边。” 武王闭上眼,“周公,你将要在那里营建的新邑,就称作‘度邑’吧。” 度,意为经过、渡过一段时间或空间。 商人喜欢将他们的城邑称为大邑、天邑,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为“度”的城邑,回到真正的天上之都吧。 曾经周人第一次向天上的神明奉献充满敬意的珍贵祭品,就是经由面前的女巫之手。 如果是由她作为主祭的话,一定可以得到神明的青睐,再次打开通往天上的道路。 将殷遗民们在新落成的城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久未享用血食的神明,应当会对这顿丰盛的款待很满意吧。 他们的灵魂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遗骸埋入夯土的墙基之下,从此化为守卫新邑的力量。 第65章 然后,新的城邑就会像那座煌煌的殷都一样,得到至少两百余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安定。 很诱人,这确实是非常诱人的未来。 来自神明的期许是那样缥缈难及,却又诱惑着人不遗余力地想去追逐。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达到兄长说过的那个未来。”周公旦轻声道,“如果将那座新的城邑建造在累累的白骨之上,那么与商人的城邑还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白岄,“听闻巫箴已在殷都逐步废除人祭,其间耗费了不少精力,你的努力将要落空,也觉得无所谓么?” 白岄神情平静,答道:“我是大巫,会执行王上的所有命令。那些努力也不会落空,只是要再费些心思罢了。” 第五十八章 膏肓 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 “阿岘,你该去休息了。”丽季正在开解白岘,见白岄推门而出,“阿岄,你来劝劝他,这样熬下去……除了把自己也熬病了,一点其他的好处也没有。” “姐姐……”白岘早已将一双眼熬得满是血丝,如今将哭未哭,连眼眶也是通红,下睑处蓄满了泪,只是不敢落下。 白岄捧着他的脸,宽慰道,“阿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岘霎了霎眼,眼睫上沾染了细小的泪珠,看起来更显憔悴,“可是……我好没用……” “别哭。”白岄抬手抿着他的眼角,“阿岘,不要哭,你与医师们一起为王上治疗,在这里哭泣,会让大家惶恐的。” “我……姐姐……”白岘埋在她怀里,捂住眼睛,无声地落着泪。 白岄拍着他的背,“医师说你很久没休息了,才会这样心绪不定。先回去吧,葞和葑他们也都回来了。” 白岘哽咽难言,轻轻点了点头。 白岄用袖角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微冷的手指敷在他红肿的眼睑上,“打起精神来,好好地跟着我回去。” 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饱含忧虑、期盼的,或是充满怨毒、幸灾乐祸的种种,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露悲。 “我知道。”白岘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心中仍是痛苦难禁。 白氏居住的地方很热闹,当初跟随白岄一起去往殷都的巫祝们全都回来了,正与留守丰镐的族人们叙说离情。 从殷都迁来的巫祝们也会暂居于此,白氏的族人们正帮助他们洒扫屋舍、安置陈设,并作为过来人向他们说明丰镐的气候、风俗与禁忌。 白岄看了一圈,没见到巫离他们,去寻白氏族长,“叔父,主祭们呢?” 族长正带着白葑和葞整理从殷都带回的文书,想了一想,“听太史提起,要带着他们去宗庙旁暂居,说是便于监管,应当与你的住处很近。” 白岄点头,那里毗邻宗庙,远离尘嚣,确实是安置主祭的好地方。 葞与白岘许久未见了,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见他一双眼赤红,关切道:“阿岘……你这是怎么了?” “葞、葑……你们都回来了,真好。”白岘深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又组织不起来什么久别重逢的庆贺之辞,“我没事,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到处是诉说着重逢之喜的族人们,和初到丰镐看什么都新奇的巫祝们,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捂着脸转身跑进屋内。 “阿岘!”葞还想追去,被白葑拉住了。 “阿岘似乎很难过,就像当年我们刚离开殷都那阵子。”白葑望着紧闭的门扉,叹口气,“阿岘一向重情,却总要经历这些……” 葞皱起眉,回忆道:“刚离开殷都那会儿,阿岘又哭又闹,饭也不肯吃,几乎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之后过了足足半年,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先随他去吧。”白岄摇头,轻声道,“还是这样不稳重啊……” 丽季劝道:“阿岘毕竟还小,而且这两年来,他与王上很亲近,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很寻常的,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白岄去换了衣衫,“先去寮中处理事务吧,我晚些时候再来劝慰他。” 临近岁末,各级职官前来汇报一年的工作政绩,两寮的官署前百官往来,十分热闹。 丽季和白岄走入官署,不少巫祝和胥徒都在内忙着整理文书和其他物品。 “椒。” “唔?”被叫到名字的女巫回过头,见是白岄,微微一怔,欣喜道,“大巫,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殷都……” 辛甲看了她一眼,椒急忙住了口,快步迎上前,“大巫有什么吩咐?” 白岄道:“去将丰镐的巫祝都召集过来。” “好,我马上去。”椒匆匆行了一礼,将怀里抱着的书简放置在一侧,快步去了。 辛甲命各级属官先行退去,吩咐侍立在外的巫祝,“寮中要议事,若有职官前来交付文书,命作册们先收下,或是送到卿事寮去。” 太祝和太卜都松了口气,“巫箴回来了,那些流言应当可以平息了。” 召公奭却没有这么乐观,“王上病重,这是事实,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这个流言了。” 白岄翻看着记有岁时祭祀安排的简册,“岁末的这些祭祀……蜡祭在即,若王上能够出席,便可以安抚民众,澄清流言。” 太祝摇头,“巫箴,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丽季面色凝重,“可王上往年都会亲自举行蜡祭,上一年还为了蜡祭带着我们匆匆赶回丰镐,这次若不出席,民众会愈加恐慌。” 到那时,流言愈演愈烈,会像泛滥的洪水一般,将一切吞没。真到那一步的话,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大巫……”椒在外面叩着门,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白岄起身推开门,“怎么了?” 椒满脸惊惶,“我、我去找了巫祝们之后,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名不认识的女巫一直跟着我……” 她向后瞥了一眼,便撞着了巫离那灼热、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吓得顾不得失礼,拽住了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巫!就是她……” “巫离,你不要再吓唬椒了。”白岄上前,将椒护到身后,“而且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太史应当告诉过你们,不要在丰镐乱闯。” 巫离笑着走上前,“哦,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叫作‘椒’啊,我看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就忍不住跟过来看看。” 巫祝们陆续到了,往来的百官们也驻足在旁,都好奇地打量着赤衣的女巫。 巫离眼波流转,笑盈盈地望过众人,“做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你们没见过女巫吗?” 白岄沉下脸,“巫离,收起你那种不庄重的样子。” “不庄重吗?”巫离动作轻盈地跳进门槛,好奇地打量着官署的布局,“小巫箴平时都在这里处理事务?好奇怪,巫祝们不该待在宗庙和享堂里吗?” 召公奭走了出来,不悦地看着女巫,“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还请你回避,不要缠着巫箴。” “议事?哎呀,不就是要处理那些流言吗?”巫离斜斜倚着红漆的支柱,撑着下巴歪头看向白岄,“进来丰京的路上,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啦。贞人他们也真是的,就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流言吗?” 白岄瞪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在此妨碍我们处理公务。” 巫离摆摆手,揽着白岄撒娇,“我保证不妨碍你们,让我一起听不行吗?辛甲大夫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好冷清好无聊,巫罗说太累了,倒头就睡,巫汾也不理我,小巫箴,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 丽季只觉头疼,在官署前这样拉扯像什么样子,忙出来劝道:“巫离,我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闲工夫陪你玩闹,你快些回去吧。” “看出来了,这里的每个人脸阴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巫离凑到他面前,笑道,“所以,不用我帮忙吗?应对流言,我还是很在行的,不管是截断,还是散播,都很有经验哦。” “你闹够了没有?”白岄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外走,“闹够了就让护卫送你回去。” “啧,凶死了。”见她真去呼唤太史寮的护卫,巫离这才收敛了几分,收起笑脸,取下挂在腰间的面具戴上,“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们的,谁知没一个领情的,难道这就是周人的待客之道吗?” 召公奭道:“那就请女巫进来吧。” “这才对嘛——自我介绍一下。”巫离语气一冷,“我为陶氏巫离,是上古的陶唐氏之后,过去曾在殷都担任主祭。殷都上一任大巫巫鹖,就是我杀死的。” 第66章 众人只知白岄在殷都夺取了大巫之位,却不知巫鹖已死。想起当初修缮亳社、组织告祭时,曾与他共事过不长一段时间,依稀记得他态度谦和,行事圆融,虽然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殷都的这些主祭们,果然一个都不是善茬。 巫离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厌烦转为忌惮,笑了笑,不以为意,“巫箴救过我妹妹,所以我想帮她,不过我不惯与周人共事。而且听闻这流言已在丰镐流传半年,你们一直未能处理,想来是束手无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交由我全权负责,如何?” 太卜和太祝摇头,真要让这个性子古怪、手段凶残的女巫来处理流言吗?总觉得……搞不好会愈演愈烈。 召公奭告诫道:“丰镐与殷都不同,不可随意残杀百官。” 巫离笑道:“我倒也没有这么嗜杀成性,小巫箴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我也是可以学一学的。” “人是你带回来的。”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你觉得呢?” 白岄点头,“可以,我相信巫离。” “唔,小巫箴你最好了。”巫离凑到椒身旁,“啊对了,我想要一个帮手。这个女巫看起来很不错,借我调遣一段时间。” 椒看着逼近的女巫打了个寒噤,与她方才张狂不羁、无理取闹的样子完全不同,戴上面具的女巫像是换了个人,变得神秘、矜傲,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似乎盯上了猎物的鸷鸟,要将她一口吞掉。 第五十九章 坚冰 这每一步,于他、于…… 白岄直到夜间才返回白氏的居所,她站在白岘的屋外,轻声叩响了紧闭的门。 白岘埋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都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 白岄又叩了叩门,“阿岘,是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近,白岘顶着杂乱的头发和哭肿的眼打开了门,闷闷地唤道:“姐姐。” “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白岄拉着他走到院落中,在一旁的矮墙上并肩坐下,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想喝。”白岘把白陶碗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和麻绳压制出的花纹。 白岄冷冷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我看你这样子,若是王上崩逝,你恨不得随他而去。不过,丰镐可没有这种生殉的习俗。” 此时深夜,人们都已睡去,月已将盈,皎洁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白岘沉默,良久道:“……姐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觉得……”白岘抬头望着天空,大火终于沉落了下去,但已经太迟,“分明我已不断精进医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白岘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无力地低喃着,“姐姐也知道的,那不过是观看祭祀后因惊惧而生的疾病,在殷都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只要及时疏导、治疗,很快就会好转。” 白岄摇头,“可是阿岘,当时周方伯已在殷都生活数年,是先王的贵客,并非初到殷都的外服方伯,他与箕子等人交好,在商人眼中,他也信仰着我们的神明。” “在那样的祭典上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任何的露怯、露悲都不行,更不要说重要的继承者在祭祀后被吓得重病一场,那是大忌,会惹得先王不快、疑虑,徒生事端。” 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煌煌商邑结盟,该是何等荣耀之事,这时候要一起欢笑、举起鬯酒祝祭、感念神明,哭泣、恐惧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视作对神明的不敬。 那已是他们当时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所以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而不是怨恨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商王。 白岄轻轻地拢着白岘冰冷的手,“当年结盟之后,先王认为西土已不足为患,准许周方伯返回故土,同时腾出人手进攻东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偏安于西土,至少也能得到数十年安稳。” 可是没有,返回西土的人们开始夙夜备战,穷尽心血,时刻戒备着商王的目光,一步步蚕食、拉拢商邑外服的那些方国和诸侯,直到逼近王畿一带。 “是啊。其实就算没有治疗,只要离开殷都,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也能自行好转。”白岘闷声道,“即便是去年回到丰镐那时,如果留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快就……” “原本是可以的……”白岘捂着额头,痛苦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我不明白。往回看去,分明每一步都可以阻止的,可是每一步都……如果当初……” “阿岘,哪有这么多‘如果’、‘本来’?选了一条路,就不要去想另一条了。”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发顶,“王上并不后悔,这每一步,于他、于周、于这个天下,都没有选错。” “可是我……”白岘侧身伏在她膝上,哭道,“又要失去兄长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挽回过去的遗憾。可原来不是啊……喜怒无常的神明只是想要捉弄还在世间挣扎的人罢了。 与白屺猝然离开的那种猛烈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如同钝刀割肉,温水煮蛙,日复一日地看着武王的病情恶化,他竭尽全力,仍然没法挽回。 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眼看着每一缕风都从指缝之间轻易地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空空荡荡,惶然无依。 白岄摩挲着他的肩背,月光洒落下来,披在身上,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过了许久,白岘擦干眼泪,抬起头问道:“姐姐……当年周方伯向神明奉上长子的那场祭祀,你,是主祭,对吗?” 白岄看着他,眼眸如同静水,毫无波澜,“是的。” 白岘又问道:“……王上知道吗?” “知道。” 白岘连连摇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你找来?我、我不明白……” “当时的大巫是鬻子,主祭是由他指定的。”白岄望着升上夜空的参宿三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是如何商议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翌日清晨,吕尚带着长子吕伋到达丰镐。 百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纷纷提振了精神。 太师吕尚为先公亶父所望、先王所信之人,征伐果断,年长功高,当此危急存亡之时,正该由他来主持大局。 弥漫在丰镐的沉闷和隐忧被冲淡了一些,公卿与百官聚集在两寮之前议事。 吕尚简述了与东夷交战的近况,之后由白岄陈述商邑的情况。 经过一年多的征伐、巡行威慑和怀柔拉拢,除了大东地区仍在与吕尚的属下激烈交战,其余各地的战事已逐渐平息。 丰镐之外的各地,总体来说,还是很平静的。 但百官关心的并不是中原或是小东、大东地区的情况,那些地方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医师来了吗?太公,王上现在究竟怎样了?” “大巫,商人说神明要降罪于周,王上是因此才病了吗?” “如果真是神明的缘故,可以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吧?” “是啊,听说天上的神明很喜爱大巫,那一定愿意听您的祷告吧?” 吕尚示意百官安静下来,“医师和疾医、巫医都在为王上治疗,现在情况平稳,不必过于忧虑。至于商人所说的那些,商王自知作恶多端、为天命所弃,自焚而死,以谢天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神明怎会为了这种事降罪于周?纯属无稽之谈。” “可是……王上已病了许久,不管怎么说,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比较好吧?” 吕尚道:“祭祀是否需要进行,会由太史寮组织占卜询问先王后再作决定。” “但是太公……” “临近岁末,诸位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吕尚扫过面前百官,他这一年来于东夷征伐,目光锐利,气势逼人,“两寮公卿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尤其是太史寮忙于筹备岁终的各项祭祀,各位就不要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妨碍公务了。” “还是说——有些从商邑来的卿士、大夫,本就另有心思?” 这一顶帽子倒是扣得很大,百官一下噤了声。 既然众人都不说话,想必是没意见了,吕尚顺理成章地宣布散会,命各级职官返回官署府库,各自处理事务。 白岄摇头,“他们虽回去了,也不过是暂时消停一阵,心中恐怕仍是疑虑重重。” 吕尚瞥了她一眼,语气颇为不快,“我早说过,不论是巫箴,还是商人,都会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丰镐的。” 第67章 真是遗患无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来安抚百官和民众吧?”白岄提议道,“主祭巫襄擅于攘除灾祸,可以请他前来协助,为王上举行祓除疾病的祭祀。” 太卜和太祝点头,“由来自殷都的主祭举行祭祀祓灾,想必可以暂时平息流言。” 召公奭也觉可行,“那就由太祝与巫箴筹备一下,于两日后祭祀神明与先王。” 吕尚未表态,周公旦反对,“不行。” 太祝不解,“周公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害怕吗?”白岄问道,“是害怕祭祀无用,会进一步坐实流言,引起百官和民众的惶恐吗?还是说——” 白岄顿了一下,慢慢道:“更害怕祭祀真的有用?” 太卜看了白岄一眼,什么叫祭祀真的有用啊,听起来好像祭祀本来没用似的——当然,周人确实没那么信神,祭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并不指望真的依靠祭祀去打动神明。 但不管怎么说,从大巫口中听到这种话,实在是太离奇了。 周公旦道:“你也说过,商人那样狂热地相信着神明,是因汤王曾经欲以自身代万民,于桑林祷雨,引来神迹。” 之后数百年间,商人一直在追逐那样缥缈一现的、来自神明的垂怜,企图通过诚挚的心意与丰厚的祭品再次召回当时的神迹,于是在人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对于周人来说,天上的神明曾经很遥远,他们只是敬畏上天,对神明并不亲近、依赖。 现在,商人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周人正在接受那种陌生的神明,他们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向神明祈祷是否能令武王康复。 如果武王真的好转,那么周人也会陷入对神明的信仰和膜拜之中,在往后遇到任何危局,都会企图去复现曾经的神迹,不计代价,不论后果。 那是很可怕的,比任何流言都更可怕。 第六十章 金滕 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 可不举行祭祀,又要怎么做呢? 依照旧例,十二月为殷历新岁,蜡祭一般定于十一月举行。 辛甲翻开历书,“此时为九月之中,离蜡祭尚有近一季的时间,这期间还有太多变数。” 白岄道:“王上病情沉重,迁延难愈,既然医师已束手无策,让巫祝去吧。” 吕尚冷哼一声,“听闻巫箴将殷都的巫祝带了回来,他们在这里,不添乱就行了。” “可凡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巫祝。”白岄放缓了声音,劝道,“王上已卧病三月,即便没有那些流言,也是人心惶惶。如今太公返回丰镐,若不采取任何手段,如何服众?” 召公奭赞同白岄的说法,“先前百官和国人已多有怨言,只是始终盼望太公归来,才能各安其处,隐忍至今。” 这样长久、隐忍的重压是很煎熬的,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或是无边无际的灰色梦境,必须逐步消解弥漫在丰镐的这种情绪。 最好的办法就是举行一场看起来行之有效的祭祀,或是武王的病情稍有好转。 “周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行祭祀,便派遣主祭前去治疗,以示神明仍在,也能安定人心。”白岄续道:“何况主祭之中,巫即与巫罗均擅于医药,远胜阿岘,巫汾通晓占梦、开解心绪,王上本就是起于心病,令他们前去治疗,或许确有收效。” 吕尚瞪了她一眼,“主祭?那就更不可相信了。” 白岄摇头,“主祭并不是只会那些装神弄鬼的法子。” 身为巫祝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继承了传自先祖的各种知识,并在相应的道路上不断求索。 “我会在一旁看着他们,绝不令他们妄为。”白岄走到吕尚面前,注视着他锐利的眼睛,“太公不信他们,能否相信我呢?” “巫箴,你要为他们担保吗?” “是的,如有任何变故我会处理,所有后果由我承担,这样,太公是否能够安心?” 吕尚勉强同意了,拂袖而去,“看好你的那些同僚们,别耍什么花招。” 辛甲不解道:“巫箴,你就这么信任那些主祭?虽他们与你共事多年……” “那倒没有。”白岄语气轻松,“主祭行事谨慎,即便确实怀有异心,也不会在此刻表露,那何不趁此时利用一下呢?” 丽季皱起眉,“阿岄,你还真是胆大。” 白岄抱起几份文书,“我回宗庙告知巫即他们,午后带他们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起身,“我与你同去。” “……?卿事寮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吧?” “司工他们正在处理,太公也去协助了。” “那随你。”白岄向辛甲等人道了别,走出官署,问道,“周公要去宗庙做什么?” “前去告祭先王。” 白岄停步,“那应当先请太卜进行占卜,向神明和先王陈述诉求,再于明日举行祭祀。” 在祭祀之前,首先应在龟甲上刻好前辞,告知神明占卜的事项与诉求,询问神明是否接受预先准备的祭品,最后根据兆纹敲定祭祀的方式、祭品数量、种类,是否需要伴祭等种种细节。 待祭祀结束后,再刻上祭祀的执行情况和最终结果,归档保藏,以备后续验看。 数百年来,商人在祭祀上形成了一整套详细、完备的流程。 对比之下,周人的祭祀和占卜实在显得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周公旦摇头,“不必麻烦太卜他们。” 这并不是举行祭祀的时节,宗庙里只有一名负责看管祭器的礼官,和一名保管卜甲、文书的卜人在内值守。 见周公旦和白岄到来,礼官和卜人一头雾水,“周公和大巫怎么来了?是要举行祭祀吗?可太史没有派人预先筹备啊。” 白岄安抚道:“是临时决定如此,不过是向先王告祭些许小事,不必惊慌。” 卜人仍感不安,“可并没有预先钻凿好卜甲,这……我立刻去请太卜过来主持占卜。” 白岄摇头,“没事,我来吧。你去取修治过的腹甲和刻刀过来,礼官去布置祭祀的场地。” “哦,大巫要亲自占卜吗?那是再好不过。”卜人也听说过白岄乃是殷都的主祭,还未见过主祭是如何占卜,有些好奇,“我立刻去取卜甲,请您稍待片刻。” 白岄走进宗庙,停在神主之前,“所以周公要告祭何事?” 周公旦取出预先写好的祝书,“请先王代为询问神明,是否能以我代替王上,前往天上侍奉神明。” 如果真像商人所传的流言,天上的神明一定要降罪于周,那就让他来代替武王。 神明同意的话,就献上美玉作为凭证,之后等待神明亲自前来带走他。 神明不同意的话,就收回祭品,不进行祭祀。 “以你替代王上,但并不立刻举行祭祀……”白岄看着祝祭的文书,难得读得磕磕绊绊,“而是要神明之后亲自前来收取……?” 这是什么悖逆常理的祝祭文书啊?每一句都挺……出人意料的。 白岄抬起眼,将祝书轻轻放置在神主之前,“祭祀又不是买卖,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报酬,更不喜欢你跟祂们谈条件。” 祭祀是请求,将一切珍贵之物尽皆奉上,期待吸引神明的目光,得到神明的垂怜。 对于这些卑微的请求,神明当然可以置之不理,并且不会交还那些已经献上的祭品。 哪有这样预先提出要求,还要让神明自己来收取的道理呢? 白岄的指尖从竹简上划过去,问道:“如果神明不来呢?” 周公旦反问:“难道神明会来吗?” 白岄蹙起眉,“……你对神明太不敬了。” “殷都的贞人和巫祝,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别胡说,巫祝与贞人只是借神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白岄冷冷道,“而不是企图挑战神明的权威,更不是直接质疑神明的存在。” 白岄告诫道:“我是不信,你也可以不信。可不能将这些事公之于众,做得太急进,会惹来麻烦的。” 且不说这样藐视神明的行为会立刻招来巫祝和商人的不满,不利于安定。 对于长久地信仰着上天的黎氓民众来说,骤然崩塌的信念会让他们茫然无依,陷于黑暗,同样不利于安定。 卜人很快捧着龟甲回来了,礼官也将祭祀的场地布置完毕。 清洗、修整过的龟甲呈现出类似象牙的白色,需沿着纵线在其背面使用扁刻刀钻凿出方型的凹坑,一直达到骨面的最薄处,这样才能最好地呈现出兆纹。 卜人呈上各种大小、形制的铜刻刀,一边观看白岄钻凿,一边感叹道:“大巫凿得仔细,许多手法与我们惯用的不同,这样钻凿,能更好地烧出兆纹吗?” 第68章 “商人习惯于这样钻凿,钻凿的手法不同,所得的结果也会不同。”白岄翻过龟甲,取了一柄尖头刻刀,沿着龟甲的边缘刻下占卜的前辞。 用铜刻刀镌刻于甲骨上的文字,称为“文”,用毛笔写于简册之上的文字,称为“书”。 于甲骨上刻字并不容易,尤其是钻凿过后薄如蝉翼的那部分,若在其旁用力过度,很容易造成骨质提前断裂,从而废弃,无法用于占卜。 巫祝和贞人均会在无法使用的小块碎骨或占卜失败废弃的甲骨上进行反复习刻,之后才能正式承担刻辞的任务。 “不过,到底是要占卜什么事呢?”卜人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礼官,叹道,“王上病了许久,迁延难愈,是要为他举行祓灾的祭祀吗?” 白岄点头,“是的。” 卜人又道:“那应该举办得更隆重一些呀,希望王上能快些好起来。” 刻好卜辞后,白岄从菙氏手中接过点燃的荆木,在龟甲的背面反复点灼。 烟气袅袅,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龟甲上一一现出纹路。 卜人上前查看,讶异道:“这……似乎都是吉兆。” 他将卜甲对着光线看了又看,仍觉不敢相信,“真是太了不起了,三枚卜甲都现出吉兆,我……我有些不敢确定,大巫你看这……” 白岄道:“去拿卜书来比对一下吧?” “哦对,大巫你看看我,从没见过这样了不得的事,把卜书都忘了。”卜人忙从府库中取出记载着兆纹的卜书验看,仔细比对了那些“卜”字枝干的长短、夹角,果然都是吉兆。 卜人并不知祝书内到底写了什么,只道是寻常的祈福祓灾之辞,激动地捧着卜甲,呈给周公旦,欣喜道:“先王的回答都是吉兆,果然是神明垂怜,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公旦看了一眼兆纹,“那就好。” 卜人提议道:“周公,也拿去给其他人看吧,大家担心了这么久,难得有这样的好消息。” “收起来吧,先不要告诉旁人。” 对上卜人疑惑的眼神,白岄温声道:“这是神明的垂怜,在王上好起来之前,不能轻易示人。辛苦了,把这些仔细保管起来吧。” 卜人听了觉得有理,将祝书与卜甲仔细地收进匣子内,与礼官一同放入府库。 “巫箴,三枚龟甲都现出吉兆,有这么凑巧吗?” 白岄敷衍道:“或许真是神明被你的诚心打动了呢?” 周公旦自然不信,“你曾说过,贞人会操控兆纹之法,你在殷都待了两年,如今也学会了吗?” “多学一项技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得上,对吧?”白岄将刻刀收起,阖上匣子,“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之后再说吧。” “不过,你就一点都不怕吗?”白岄侧过头,“神明通过卜甲答应了你的请求,不怕祂们真的将你召往天上吗?” 周公旦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那就试试看好了,看看你们商人的神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 祝书内容详见《尚书·金滕》,全部翻译的话篇幅太长啦,才不是我懒[化了]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看下。 其实小时候学《史记·周本纪》也有这段,当时只觉得天呐好感人的兄弟情,现在再看,妈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周公你是真不怕先王来给你带走了啊。 第六十一章 蜡祭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巫祝们的住所就在宗庙近旁,丰镐的巫祝大多在太史寮处理事务,只有殷都来的主祭们困居此处,整日无所事事。 白岄找来巫即、巫罗和巫汾,巫罗垂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上病势缠绵,迁延难愈,丰镐的医师束手无策,因此想请你们前去一同治疗。” 巫即点头,“我记得,我们本就是为侍疾而来,我还想着巫箴要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呢。” 巫汾笑了笑,“想不到我也能帮上忙吗?” “让我去?!”巫罗瞪大了眼,哀怨道,“小巫箴,我才来了几天,还没缓过来呢,你就给我安排了新的事务吗?而且还是给周王治病?我不要——” 白岄走近她,轻声道:“可是巫罗通晓药物,在丰镐恐怕没有人能胜于你。” “不、不,我惯用的是那种药啊……”巫罗说了半句,皱起眉,疑惑道,“你还让巫汾也去,所以……” “唉,搞什么啊?”巫罗认命地叹口气,折回屋内找了些药草,“走吧。” 巫离带着椒从一旁经过,见她一脸抗拒,笑道:“你都休息好几天了啊,你看我才刚到丰镐,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哦。” 白岄叫住她,“巫离,流言的事,你处理得怎样了?” “你不觉得这几日耳根清净了许多吗?”巫离笑眯眯地凑到她身边,“我去拜访了那些殷都来的官员们,椒去民众那里传播了一些新的流言。” 白岄警惕地看着她,“你没编什么过火的事情出来吧?” 巫离连连摆手,“没有啦,不过是一些下月的天气、明年的收成之类的事,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白岄唤椒,“椒,你可要看好巫离,她要是乱来,你及时告知我。” “嗯……主祭她一直在尽心处理那些流言,很辛苦。”椒抬起头,认真道,“大巫,请您不要怀疑她。” 白岄摇头,“别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小心被她卖了。” 宫室里依然弥漫着香木和草药焚尽后的气味,巫罗站在外面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摇头,“这些药的药力太轻了,组合也不太对,难怪没有什么效果。” 白岄推开门,“我先去向王上回报,你们在这里少待片刻。” 武王似乎精神好了一些,正坐于一旁,翻看着一卷文书,与周公旦说着什么。 “巫箴也来了啊。”武王侧身看向她,“这两日阿岘都没来。” 白岄上前跪坐在旁,答道:“我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阿岘很是懈怠,因此命他到叔父那里温习功课。” 武王笑道:“怎么?在怨我带坏了他?” 白岄摇头,“不敢。” “我曾问过阿岘,要不要做丰镐的医师,他说必须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在殷都是这样的,人们总是先归属于族邑,然后才归于王调遣。”白岄顿了一顿,“既然王上有此意,我会考虑让阿岘成为医师的。” 武王看着她,“你的族人会答应吗?巫祝一向自视甚高,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身份?” 白岄沉吟片刻,道:“听闻东方的扶桑木上栖息着神鸟,如今神木即将枯死,鸟儿们不得不振翅飞走,各寻出路。” “若是不愿飞走呢?” 白岄道:“那就与神木一同焚烧殆尽。” 武王点头,“好,巫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心志坚定,一定能做成的。” 白岄又问道:“我带了几名精于医药的主祭前来,为您治疗,是否现在唤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吧。” 周公旦起身告辞,“我先回卿事寮,让巫箴在这里陪着您。” 武王叫住他,“周公,你方才去做了什么?” 即便病骨支离,他依然掌握着丰镐的动向。 “……没什么。” 武王摇头,“别做傻事了。” 白岄问道:“我分明已命卜人不要告知旁人,想来是礼官命人向您汇报的?” 武王笑笑,避而不答,“我又不是病得人事不知,这点小动作还瞒不过我的。巫箴,你怎么也陪着周公胡闹?” 白岄微微眯起眼角,像是在笑,“因为我并不信神明。这世上即便有神明,也绝不会正注视着人间。所以耍一点挑衅神明的小花招,也不会怎么样的。” 人们的每一步都是依靠自己走过来的,从没有哪怕一位神祇提供过真实的帮助。 武王倚着几案,叹道:“真想不到会从巫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真是任命了一位了不得的大巫啊。” “或许……”白岄认真答道,“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希望如此。”武王苦笑着摇头,“我已经没法从那个长梦里醒来了,只希望往后的人们不必活在对神明的恐惧之中。” 白岄摇头,“王上,您也不会在死后见到商王和他们的神明的。死亡会结束这场漫长的噩梦,您将从中获得永远的安宁。还是说,您更想如同商人信仰的那样,在死后去往天上,与先王团聚呢?” 第69章 前往天上,与逝去的亲人再度团聚,那确实很诱人。 但陷入永眠,得享安宁,听起来也很不错。 “那希望能做一个好梦,回到年少之时的周原。” 经过巫罗等人的治疗,武王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丰镐的局势也在吕尚等人的主持下,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九月,民众准备冬衣、薪炭,农人打谷、收集种子。 十月,修整宫室、除虫防害,收粮入库、酿造春酒。 十一月岁终,紧张忙碌了大半年的两寮总算也可以稍事休息。 募集而来的胥徒们已各自返回家中,巫祝们回到宗庙筹备接下来的祭祀。 丽季掩上门,看了看冷清的官署,笑道:“突然这么安静,倒有些不习惯了。” “安静一些不好吗?”白岄在辛甲身旁坐下来,展开历书,“前几日你不是还在抱怨太忙碌?” 太卜笑道:“内史只是嘴上这样说,处理起文书来比谁都勤勉。” 辛甲循着摊开的历书看到最末,“本月的畋猎已经结束,很顺利,之后就是蜡祭了。” 十一月举行小型畋猎,畋猎是由贵族和国人参与的活动,不仅为捕获禽兽以供祭祀、食用,还用以操练作战技巧,演练兵卒。 在那之后,已近年末,就只剩蜡祭这最后、也最隆重的祭祀了。 太祝问道:“王上会出席吗?” 白岄点头,“是的,如同往年一样,王上打算亲自前往,主持蜡祭。” 丽季伏在桌案上,没精打采地叹道:“可王上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今年尤其冷,不该再外出着了辛劳啊。” 反正是关起门来议事,没有外人在,辛甲也懒得说教他仪态不端。 白岄道:“巫罗他们说了,只是用了一些之前未用过的药,起初收效自然是好的,再过一段时日……也就没有办法了。” “果然是这样。”召公奭了然,“其实之前医师和你弟弟也都提出过这样的方法,但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没有采用。” 白岄拨弄着不知是谁落在案上的一把蓍草,“我和医师都已劝过了,但王上认为这一年流言四起,百官与民众惶恐,更应由他出席蜡祭,安抚人心。” “王上要去就去吧,谁能劝得住他?”召公奭摇头,低声道,“而且……或许也没有下一次了。” 蜡祭在郊外举行,由王着素服亲自出席,对以农神、谷神等为代表的神明进行岁终合祭,以此送别万物,酬谢百神,庆贺丰收,慰劳农人。 乐师们用芦苇所做的籥吹奏着流传在周人先祖所居的豳地的古老歌谣,用草编的鼓槌敲击着土鼓为之伴奏,巫祝们带领民众吟唱着据说是上古的神农氏流传下来的蜡祭祝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浮土啊,返回你们的原处,不要离开田地。 ——水流啊,回到你们的沟壑,不要流溢成灾。 ——昆虫啊,不要滋生繁衍,泛滥作乱。 ——杂草啊,回到你们生长的沼泽和荒野,不要危害庄稼。 在这漫长一年的末尾,天地始冻,万物冬藏。 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以待来岁。 生灵衰惫、草木凋零,它们将在冬季闭藏、安眠,以等待东风解冻,再次苏醒,操劳于田亩的农人也将在冬季得以修治农具、休养生息。 白岄望着远处停耕休整的农田,人们在田地旁向天地神明祈祷,他们是欣喜的、满怀着希望的,期盼着度过这个隆冬,迎来新的一年。 “蜡祭进行得很顺利,我会和巫祝处理接下来的事。王上先回去吧?” 武王又看了一会儿,蜡祭很热闹,人们在这难得的日子里饮酒作乐、欢庆舞蹈,以慰这一年来的辛苦劳作。 就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蜡祭结束后,将迎来短暂的休整,期间不再征调民众,人们将谷物、柴薪收藏起来,闭居家中,等待来年的春风吹醒一切。 “巫箴,之后辛苦你了。” 朔风吹过,彻骨生寒。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但仍希望下一年春,风调雨顺,万物欣荣。 ----------------------- 蜡(zha4乍)祭,参考《礼记·郊特牲第十一》。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出自《伊耆氏蜡辞》。 第六十二章 武成 那里位于九州之中,…… 蜡祭之后,新岁在即,需要处理的公务又多了起来。 太史寮的属官放轻了脚步,捧着数卷简册走入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宫室中。 丽季抬起眼看了看,“阿岄,文书又来了。” 白岄正低头写着什么,道:“放在这里吧,我来处理。” 近半月来,武王的病情再度恶化,或许确是那日在郊外着了风,又或许是见蜡祭结束,心神松懈,以致病情反复。 身为内史的丽季和身为大巫的白岄日夜陪伴在侧,以备不虞。 侍从们扶起幔子,巫罗和巫汾走到外间。 “巫箴。”巫汾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微微倾身,低声道,“你的王上始终不信我,我也没有他法了。” 白岄停笔,抬眼看向她,“……我知道。近来麻烦你了,巫汾。” 巫罗直接在书案一头坐下,一声不响地趴倒在了堆成小山的简册之中。 过了片刻,巫即带着白岘也走了出来。 巫即向白岄点头,“用过药,周王暂时安睡了。” 白岘默默坐到白岄身旁,看着她摊开一卷竹简,在上面批注。 丽季蹙着眉,小声叹息,“不知道镐京那边怎么样了?” 白岘轻轻倚在白岄身旁,喃喃道:“姐姐……连防葵和云实都用了,是不是、再没有办法了……?” 白岄搁下笔,揽着他轻声道:“阿岘,王上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这十余年来,殚精竭虑,夙夜难安,穷尽心血,换了谁也撑不住的。 宫室内陷入寂静,巫罗起身更换了新的香药,复又在书案上趴下了。 烟气在空中弥漫,这一炉香屑尚未燃尽,帘内又响起脚步声。 医师来到白岄身旁,“大巫,王上请您过去。” 白岘跟着白岄走进内室,担忧道:“王上,再休息一会儿吧,总是这样睡不了多久又醒了,实在太耗心神……” “不必了。倒是你与医师熬了许久,该去休息了。”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你去唤周公进来,让医师、主祭、还有内史,都回避吧。” “可是……”白岘眼眶微红,哑着声道,“您的情况并不稳定,我们不敢擅离。” “有巫箴留在这里,没事的。”武王和声劝慰他,“阿岘,去吧。” 众人静默无声地退出,只能听到衣袂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白岄扶着武王坐起,侍立在侧。 “我梦到长兄了。”武王看向周公旦,“……是难得的好梦。” 没有人回答。 梦都是相反的,这时候说起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吉利。 武王叹了口气,“阿诵还太过年幼,不能承担重任。周公,就按之前说过的那样,由你继任为王。” 周公旦道:“可当初父亲被困殷都,死生不知,那时长兄也不过与阿诵一般大,是诸父辅佐他主持族中事务。如今阿诵虽然年幼,我和召公也可以……” 武王摇头,笑道:“丰镐还有许多商人啊,幼主践位,怎能服众?何况,如今在我们手中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那一片小小的周原了。你的那种想法,是行不通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可以得到曾经的周族拥护,却绝不可能让天下人、尤其是敌人们臣服。 周公旦看向白岄,“不行,兹事体大,让巫箴再占卜一下。” “不必了,我已决意如此,即便神明也不能动摇。”武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而且,巫箴已学会了操纵兆纹之法吧?” 白岄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已将神明之意握于手中,那么巫箴,你想要帮谁呢?” 白岄这才答道:“王上说笑了。我是王上亲口任命的大巫,自然听从您的一切命令,绝无贰心。” 武王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既然大巫也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去唤内史前来拟定策命。” “周公,由你继任为王,之后营造度邑,将殷之民全部西迁,命巫箴担任主祭,将他们送回神明身边,永绝后患。” “我不同意,也不会那样做的。”周公旦伏在榻前,语带哽咽,“如果兄长真的想要建造‘度邑’,便活下去自己去做。” 第70章 “这样啊……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要求。”武王疲惫地笑了,“那你想要将那个城邑叫做什么呢?你想要的未来,我已看不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别哭。”他伸手按在周公旦的额上,“你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对兄长撒娇也是没用的……我已不吃这一套了。” 得不到回应,似乎终于对于任性的弟弟妥协了,武王摇头,“好吧,你可以不听我的安排,度邑的事交给你和召公再行定夺吧。至少你要继位为王,然后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做不到。” 武王看着他伏在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背,“你做得到,只有你能做到,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良久,周公旦答道:“……那里位于九州之中,洛水之阳,仍延续旧名‘洛邑’吧。” “真是毫无新意。”武王摇了摇头,唤白岄,“巫箴,不论如何,你都要支持周公的所有决定。我将这天下和我的弟弟,都托付给你了。” 白岄蹙起眉,“……王上交给我的东西,似乎有些过重了。” 武王看着她,用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那就当是你……欠了我一条命吧。” “好吧,王上的要求也很不讲道理啊。”白岄转身离开,“我去唤内史进来。” 时值隆冬,室外寒风凛冽,满天铺着黄絮一般的云层,细碎的冰粒正坠落下来,砸在木栏杆上“簌簌”作响。 召公奭守在门外,医师们都站在远处,白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正埋在膝头哭泣,巫罗蹲在他身旁抚着他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原来下雪了啊。”白岄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日光,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了。 召公奭问道:“王上怎样了?” “病情较之前更重,已无药可用……”白岄停顿了一会儿,“百官那边呢?” “太公在镐京召集百官议事,太史他们也都在,方才作册前来回报,一切如常。” 白岄扶着栏杆,冰粒逐渐变为雪花,一片片地从空中飘扬下来,很快在栏杆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之前的流言,已逐渐消退,一旦王上崩逝,恐怕又会有新的流言。巫离一直没能找到那个流言的源头……会是微氏吗?” “不会,我与微子相识已久,他虽心怀不满,不会如此行事。”召公奭看向站在远处的主祭,“这样罗织、传播流言的手段,倒有些像巫祝的风格。” “巫祝吗……?那想必是贞人的手下。”白岄掸去落在襟前的雪花,“可最初来到丰镐的那批人里,并没有巫祝和贞人吧?难道是近臣……?” 召公奭摇头,“王上信不过殷民,并没有任命殷都的旧臣做近臣。” “那究竟是谁……”白岄的目光在医师和侍从们身上逡巡,“王上打算营建度邑,将殷民西迁,如果丰镐确有不少贞人的势力,想必殷都那边,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了,或许会在之后采取行动。” “度邑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召公奭叹口气,他虽然没有极力反对这一决定,心中到底觉得太过残忍,“王上与周公情深义厚,从来同心同德,唯独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怎么看呢?你真要听从王上的安排,将殷遗民全部献祭给上天吗?” 她曾在殷都穷尽心力摒除人祭,面对武王提出的这一要求,却从未表达过反对。 白岄神情漠然,“也并无不可。” 其实神明并不爱人,爱人的不过是巫祝。但巫祝也不爱具体的人,他们只是关心这个名为“人”的族群的未来。 如果牺牲掉一部分人,可以走向更长久、更光明、也更正确的道路。 那么结局虽然不够圆满,却也是很好的选择。 “去天上侍奉神明,其实是商人求之不得之事。我会为他们编织一个美梦,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前往天上。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将人祭从殷都彻底抹消掉,或是直接将殷都和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部抹消,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能达成一样的结果,她并不在意其中的伤亡几何。 不过…… 白岄想了想,道:“周公他不想营造‘度邑’,他仍想要保全每一个。可殷之民们,除了天上的神明,并不会感念任何人。” 召公奭摇头,“想要的东西越多,往往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啊。” “但有些事,只有吃了教训,才会改啊。”白岄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丰镐的冬天,原来这样冷。” ———— 十一季之前,西土的联军在残冬之时渡过浩茫河水,于早春的牧邑会战,盛极一时的商王朝就此分崩离析。 那之后的第二个隆冬时节,带着尚未完成的事业和对新生王朝的忧虑,武王崩逝,未能看到之后万物生发的春天。 第六十三章 毕之原 殷之君早已不是天…… 丰镐以北的毕原之上,工匠与胥徒们正在建造巨大的墓室,四条宽阔的墓道向四方延伸出去。 不久前,大巫白岄带着巫祝与礼官从丰镐前来,在附近筑起临时的屋舍。 巫离坐在低矮的夯土围墙上,看向白岄和她身旁的青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白岄瞥了她一眼,“我看你不是在这里玩得挺开心吗?昨夜你还带着女巫们在草地上跳舞。” “唔,这么说的也没错啦。”巫离站直了身子,眺望远处的原野。 冬季的原野上没有一点绿意,枯草呈现出槁白的色彩,一直铺到这片原野的尽头。 除了远处深挖的大墓在地面上突兀地陷进去了一块儿,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单调的。 可是也很自由,虽然仍有不少侍从和兵卒监视着他们,但青年显然并没有他的兄长那样戒心深重,对于巫祝们的看管还是很松的。 “巫楔和巫汾在里面休息。”巫离指了指远处的在墓道旁忙碌的人影,“巫隰和巫襄在那边指导工匠测影定向。” “巫即、巫罗和巫率说这里的草木与殷都有些不同,外出采药去了。”巫离补充道,“有随从跟着他们,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哦。” 白岄无所谓地道:“在这茫茫原野上,没有车马,我倒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出多远的路。” 巫离不解道:“不过啊,连丰镐的巫祝你都带过来了,怎么你的族人反而不来?” “他们在丰镐还有事务要处理。” 白岄看向院落内,无事可做的巫祝们正聚集在巫蓬身旁,在他的指导下用竹管雕凿箫和篪,还有的取来了陶泥烧制土埙,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玄青色的石块,正在一心一意地磨制大磬。 白岄身旁的青年笑道:“总觉得再过几日,说不定巫祝们就能找来铜矿,铸造铜镈了。” 白岄摇头,“开采矿石有专人负责,冶炼、铸造是专精的事务,很难学,巫祝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青年道:“当日离开鲔水之后,大雨数日,巫箴预言风雨将停,后来果然在甲子当日放晴,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其实那时许多人已生了退意,幸好巫箴说了那番话鼓舞大家继续行军。” 巫离嫌弃道:“预测天气有何难?你们周人真是少见多怪,这也当作一件稀奇事。” 白岄也道:“是啊,那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已过去多年,不用放在心上。” 青年望着远处的墓道,轻声叹息,“确是过去多年了,如今连兄长都……” 当初他们千里奔徙,带领着西土之人前去讨伐商王,商人在牧邑的郊野上林立的兵戈反射着寒芒,那样的画面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的事。 原来早已过去许久,如今由他主持建造的这座大墓也将迎来主人。 有侍从带着白葑寻来,“丰镐派了使者前来。” 白葑向青年行了一礼,“太公请您前往丰镐,出任三公,大巫也一同返回,有要事相商。” “这与先前说好的不同吧?”白岄沉吟片刻,看向巫离,“等丰镐的局势安定下来,我再来接你们回去,巫离,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巫离洒脱地挥了挥手,“好好好,知道啦。算算日子兄长也该带着族人到丰镐了,他们就先托你照顾了。” 沿着渭水往西南方而去,再沿沣水一路向南,车马疾行,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便到达丰镐。 车马直奔两寮官署,侍从们热切地迎了上来,“毕公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走进官署,吕尚坐于上首,丽季站在左侧太史寮的坐席旁,向着白岄使眼色。 第71章 “怎么了?”白岄走上前,见他皱着眉头,似乎颇有不满,问道,“召公和太史都不在么?” “殷都来了客人,召公和太史带着职官们去接待了。”丽季悄悄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阿岄,你不知道……”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周公旦快步来到白岄身旁,“巫箴,殷君派了贞人前来,说要见你。” “找我?殷君恨不得我再不回殷都,怎会想起派贞人来见我?”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神色凝重,“现下连百官还只道王上病重,殷君他们的消息……似乎过于灵通了。” 她已将巫祝尽数带离丰镐,对于主祭更是亲自看管,究竟何处还安插有贞人他们的眼线呢? “阿岄,先别管这些了。”丽季低头凑到白岄耳边,轻声嘀咕着。 太卜和太祝知道他们一向是亲密的,也懒得管丽季在跟白岄说什么悄悄话,只是各自落座,等待议事开始。 毕公高上前向周公旦问好:“兄长。” 周公旦点头,“阿诵将继承王位,号为成王。由你出任三公,辅佐新王。任命的消息,此前应当已派人告知过你了,之后内史会将正式的册命交给你。” “啊?这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毕公高一怔,过了片刻才缓过劲来,连连摇头,“阿诵他还是个小孩子,怎能继位为王?别说商人不服,就是那些诸侯也不服啊!兄长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起来像在和你开玩笑吗?”周公旦瞪了他一眼,于卿事寮上首落座,冷冷问道,“毕公也不服吗?” “啊不是,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毕公高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但是、这实在是不妥啊,从来没有哪个方国有过这样的先例……” 周公旦道:“从前是没有,往后就可以有了。” “对了,内史!”毕公高回头看见丽季在旁,快步上前拽住了他,“王上不是留下了遗命让周公继位吗?内史应当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了吧?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丽季正与白岄交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默默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回,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呢?太史寮也讨论过此事了,但依照王上的遗命,我们此刻不该听周公的吗?” “可是……”毕公高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又不是这个道理。 吕尚出言安抚,“毕公稍安勿躁,这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所作的决定,大东地区尚未安定,我将返回营丘一带主持征讨东夷的各项事务,以防生变,你是王上信任之人,还望尽心辅佐新王。” “太公,为什么连你也……?”毕公高大为不解,不死心地拉住白岄的衣袖,“大巫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先前不是说……” 白岄瞥见召公奭和辛甲陪着贞人涅进入官署,轻声道:“客人到了,毕公不能这样失礼,快去卿事寮落座吧。” 毕公高怀着一肚子不满和疑虑,在司工和司土身旁落座。 召公奭于太史寮上首落座,辛甲引着贞人涅向前,“太公,这是殷君派来的使者,为贞人团体的领袖。” “周王的太师。”贞人涅毫不避讳,向吕尚作了一礼,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吕尚问道:“尚未到每年朝觐之时,不知殷君此时派遣使者前来,有何贵干?” 贞人涅侧身看向白岄,仍带着得体笑容,道:“我今日来此,是为接大巫返回殷都。” 众人的目光落在白岄身上,不知贞人涅这是何意。 丽季蹙眉,想要起身,道:“她才不会跟你回去……” “内史,不要多言。”召公奭拦住了他,向贞人涅道,“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丰镐的大巫,殷君即位之初,王上恐其不能使殷民信服,因此命巫箴从旁辅佐,如今商邑局势安定,巫箴自然不会再返回殷。” 贞人涅并不回应,径自走至白岄面前,“数月不见,大巫风采依旧。” “自亳社一别,贞人也风采依旧。我见赤星徘徊于大火,迟迟不去,将不利于人主,不知殷之君是否无恙?”白岄起身,并不等他回答,随即续道,“哦,是我忘了。殷之君早已不是天命所归,想必自是无恙的。” 毕公高与身旁的司工交换了震惊的眼神,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的吗?商人的神官说起话来还真是不客气。 “是啊。”贞人涅也不恼,目光扫过在座的两寮官员,然后笑着向吕尚道,“巫箴能呼风唤雨,有神鸟随从,是殷之民都认可的大巫,神明最宠惠的女儿,这样的孩子,本该归于人主,才能使天下人安心。殷君也曾想聘巫箴为妇,可惜巫箴不愿,可见殷君果然已不是天命所归,就连大巫也吝于降下青眼。” 才说的话便被原封不动地回敬了过来,贞人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白岄冷冷看着他,问道:“贞人到底想说什么?” 贞人涅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想说,召公倒也不必忧虑。白氏常与王族通婚,在殷都是为多生一族,巫箴自然也是殷君的姐妹,如今我们将她接回殷都,将为其铸造吉金,从各族中挑选媵从,嫁入周室为妇,以续两族过去的姻亲。到那时,巫箴仍可以作丰镐的大巫,并不会耽误太史寮的公务。” 丽季怒道:“你跑来丰镐就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内史,不要多言。”白岄低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向贞人涅道,“贞人说笑了,殷都的旧俗,我为主祭,不会离开族中。若要以姻亲安定局势,巫族并非最好的人选,还请另择他人吧。” “但巫箴已离开殷都,就不再是主祭了,白氏既已举族迁至丰镐,那些规矩也不是不能改。”贞人涅随后看向吕尚,语气中带着少许挑衅之意,“听闻周王病重崩逝,太师等人密而不发,是唯恐殷民作乱吧?其实不必如此,殷民很信赖巫箴,新王践位,自然也需要一位新的王后,让巫箴作王后,殷之民自然会满意的,这岂不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毕公高几乎听不下去了,“可新王——” 司工眼疾手快,及时捂住了毕公高的嘴,司土则赶紧把他拽了回来。 第六十四章 扶桑 曾经东方的神木上结…… 召公奭起身走向贞人涅,“您自殷远道而来,作为殷君的使者,在丰镐受上公之礼遇。可如此以宾客的身份肆意议论丰镐的政务,实在是失礼,难道这也是殷君的意思?” 虽然众人面上未显,心中也都和丽季一样困惑。 殷君特意在此时派遣贞人前来,就是为了牵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 贞人涅看着白岄,“巫箴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岄离席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真是殷之君派遣您来的吗?其实您的提议,于殷君很不利。” 贞人涅笑了笑,点头赞赏,“巫箴确实聪慧。往昔夏后氏时,有穷氏作乱,太康失国,后来天乙王代夏而立,小王太丁早卒,亦曾有时局动荡,幸赖伊尹扶持。如今周人获得天命未久,周王猝然崩逝,恐怕会令天下人疑虑重重。” 更何况在殷都与丰镐都流传着许多流言,让人们心生疑惑——天命真的还在西土吗?或是说,天命真的青睐周人吗,还是他们曾用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篡夺了天命呢? 白岄道:“丰镐的事务,还轮不到您插手。” “巫箴还真是见外啊。”贞人涅环顾众人,慢悠悠地道,“听闻太师曾在殷都居住多年,司寇苏公乃是先王王妇的兄长,辛甲大夫更是旁系先王之后,小史与巫箴则是殷都先后两任大巫之子——” “各位在丰镐不都是外人吗?” 辛甲冷笑,“原来贞人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 贞人涅摇头,笑眯眯地道:“自然不是。我是接到了神明与先王的指示,特意前来此处为你们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吗?众人满怀狐疑地看着贞人涅。 这两年来,不少来自殷都的贵族迁至周原,在朝中承担要务,周人逐渐接纳了他们作为丰镐的一员。 可开口闭口都是神明的巫祝和贞人,神秘古怪,心思莫测,实在让人无法亲近,更无法相信。 即便是已被周人接受的白岄,平日也只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内主持神事,与百官很疏远。 贞人涅并不理会众人猜忌的目光,笑着看向白岄,“巫箴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神木即将枯死,他在寻找一枝可供群鸟依傍的新芽。 箕子已带着亲信离开殷都,微子启安于现状,也不想多事,殷君气势有余、手段不足,而且正企图培植自己的势力,不愿接受他的提议。 第72章 商人仍一心仰慕着神明,如今殷都的巫祝失势,人们自然而然汇聚在贞人身旁,企图通过灼烧甲骨再度得到神明的青睐。 唯有白氏巫箴自恃于神明,身负呼风唤雨的神迹,深得民众的依赖与信服,若能拉拢过来作为幕前的傀儡,或许能重振往日的辉煌——偏偏又是个女子。 既然如此,就只能试着培育一株新苗了。 曾经夏人喜爱吐丝结茧的桑蚕,东方的扶桑神木上结满了洁白的丝茧,被日光一映,莹白发亮,仿佛一个个落在人间的小小太阳。 后来膜拜鸟儿的商人取代了他们,于是神木上栖息着代表太阳的神鸟,天空中游弋着吞云布雨的夔龙。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他们又希望这株神木,为他们做出怎样的改变呢? 什么改变都可以,巫祝们可以将这株神木,修剪成任何人主喜欢的模样,并且让世人认为祂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 夏人也好,商人也罢,如今换成周人也无所谓,一旦他们折下了神木上的金枝,就再也无法拒绝来自神明的诱惑。 巫祝代表神明参与人间的事务,只要人们还祈求神明的帮助,巫祝就永远不会失势。 他想,在这一点上,从始至终身为巫族的白岄,没有理由不与他保持一致。 白岄点头,“想必您也曾听闻,王上打算营造‘度邑’?” 其实武王已接受了神明抛至人间的金枝,只是未及将它种下。 毕公高听得满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凑到司工身旁低声问道:“司工,你听得懂吗?那个贞人是什么意思,巫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司工摇头,“巫祝们果然很难懂。” 贞人涅道:“那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若有顽民不听教化,确该将他们送往先王的身边。” 他随后看向周公旦,笑道:“听闻周王有意命周公继任。我与微子也希望您能继任为王,毕竟那位小王还年幼,恐怕不能辨明是非,免得乱了先王留下的规矩,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周公旦起身答道:“您似乎知道得太多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 “是么?难道还有更好的人选?对了,方才各位公卿似乎有异议,或许你们打算迎立卫君或是鄘君?”贞人涅看向毕公高,青年方才急怒之下想反驳的是什么呢?可惜被他身旁那两位上卿及时阻止了。 毕公高垂下眼,避开了贞人涅的目光,暗自庆幸方才司工和司土拉住了他。 “随你们吧,过去诸位先王兄弟相继,倒也不拘长幼。”贞人涅向吕尚笑道,“那就请太师转告新王,不论是谁,只要聘巫箴为妇,就会得到殷之民的拥护。” “何况按你们周人的说法,白氏一族出于姜水,与太师一样同为烈山氏后裔,想必你们那些西土的盟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贞人涅有意将声音提高,充满了渲染力,“待巫箴诞下子嗣,继承商与周的血脉,作为巫与王的后裔,那才是受所有人信服的天下共主。” 他在描绘一条伸手可及的光明坦途,似乎只要接受了这个提议,眼前的问题就能全部迎刃而解了。 听起来……甚至真有一点令人心动。 “这就是您的好主意吗?”白岄戴着夔纹面具,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认真考虑贞人涅的提议,“贞人,虽旧制为兄弟相继,但诸父死后,应传位于长兄之子,才不致生乱。您的盘算,是行不通的。” 贞人涅摆摆手,“这就不需巫箴操心了,当初小乙王本欲传位于其兄象甲之子,故命高宗行役在外,未有命令不得返回王邑。可只要得到了贵族和巫祝的支持,时至今日,谁又敢说高宗不是一代明主?说起来,过去周方伯的母亲也出身挚任氏,正是高宗的后裔,若能亲上做亲,自是再好不过。” 诸兄弟依次继位为王,最后传位于长兄之子,以此确保直系血脉不乱——从汤王流传下来的规矩确实是这样,可实际执行起来嘛,就几乎没怎么被遵守过。 商人其实没有规矩,不容置喙的武力与至高无上的神明就是全部的规矩。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将巫箴当作什么?你们玩弄权势的一件信物吗?!”丽季起身,打算上前与贞人涅理论,被辛甲和太祝死死拉住。 “小史何必这么激动?”贞人涅并不着恼,“你不如想想,设下巧计,提前在朝歌城中散播流言,好令巫箴成为神明之使,她的父兄又将她视作何物呢?” 贞人涅向白岄笑了笑,“——而能够不计生死,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只是为了摘得神明的垂青,女巫又是如何自视的呢?” 面前的女巫,本身就是他们父兄三人精心雕琢的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啊。 此时局势骤变,风云涌动,正需要能沟通神明的巫祝站出来,捧着这完美的压胜安定人心。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现在还不能作出答复。”白岄退回到丽季身旁,轻声道,“内史,巫祝与贞人善于以言语惑人,不要被他乱了心神。” “我、可恶……真是气死我了!”丽季气鼓鼓地坐回去,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 贞人涅无视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一点都不担心在丰镐遭遇不测,得体地向众人告辞:“我将在丰镐留居十日再行启程返回殷都,各位若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命人告知我。” 侍从们进来,正要引着贞人涅离开,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听邶君说起,巫箴在殷都时,周公常与其私下会面,十分亲近,我还以为这个提议很不错呢。” 他说得平淡,也未特意高声,恰好能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侍从们低下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无人应声,贞人涅噙着笑意,再次向吕尚点头致意,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阿岄……”丽季一把拽住白岄,“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你信贞人,却不信我?” 丽季皱起眉,仍将信将疑,“哦……可是……” 白岄续道:“贞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内史最好赶紧都忘了。” “那你刚才还说你会认真考虑……”丽季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撞在太祝身上,太祝忙扶住了他。 白岄甩开了丽季的手,“巫祝说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吕尚起身,走下主位,“好了,各位上卿先回去吧,贞人有意挑拨,大家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毕公留下与我们一同议事。” “诶?我吗?”毕公高正随卿事寮众人一起往外走,闻言顿住脚步,“太公有什么吩咐?是要问营建墓室的事……?” 吕尚摇头,提醒毕公高,“你即将出任三公,应尽快熟悉各项事务。” ----------------------- “金枝”的意象出自j.g.弗雷泽所著《金枝》,本书为研究原始信仰与巫术的著名奠基之作。“金枝”来源于古罗马神话月神神庙前的橡树林,据说折下圣橡树的枝条、战胜旧祭司,即能成为新的“森林之王”。远古先民中普遍存在神木信仰,中国的扶桑树与十日信仰系统也是其中之一,神木的枝条即是“金枝”,“金枝”即是巫术与至高神权的代表。 小王:商人在甲骨卜辞中把储君称为“小王”。 第六十五章 幼主 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 毕公高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这才想起他这次返回丰镐的原因。 “太公真要返回营丘吗?”毕公高回到右侧卿事寮的位置坐下,撑在桌案上发愁,“丰镐的局势并不乐观,父亲留下的旧臣个个年长功高,宗亲之中诸父一辈自不必多说,便是同侪也不乏年长者,起初他们连兄长也不服的,全靠太公与太史等人弹压,如今他们又岂会服从于幼主?” 吕尚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但奄地是商人的旧都,薄姑、徐等国也一向拥护商王,淮夷之中尚有不少追随商人的部族。如今大军驻于营丘,与西土相隔太远,我需尽快前去主持军务,以免生变。若他们真要与殷君联合作乱,我也能从东方牵制一二。” 毕公高沉吟不语,他明白吕尚的担忧,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可周人都是很依赖吕尚的,他像是文王的一道影子,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他承担任何事务,只要吕尚还在丰镐,就证明先王仍与他们同在。如今武王猝然崩逝,吕尚留在丰镐能迅速安定人心。 “至于丰镐的事务,倒不必过于忧虑,自克殷之后,王上常在外巡狩,政务本就由周公和召公带领两寮处理,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吕尚停下了踱步,向毕公高道,“昨日我与众人商定,将会在贞人离开后启程返回营丘,之后将由周公出任冢宰,并以王的身份统摄朝政,主持各项典仪与朝觐事务。” 第73章 毕公高很不解,“这样的话……和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差别啊?” 除了他们多了一个可有可无、如同摆设的、名义上的新王。 但年幼的王无法主持任何事务,也没有权力发布政令,就像摆在宗庙里的神主一样,只是个高贵的象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有区别。”白岄接过话头,“毕公方才说,各方国从没有过幼主继位的先例。因为这个天下,从来都只听强者的命令,即便是神明都更青睐于强者,只因强者可以为他们献上更多的血食和珍宝。” 就像汤王一样,周人以武力夺取了这个天下,但他们希望后人说起的时候,说这天下是依靠仁义和德行得来的。 其实她也不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不过大致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 “在远古之时,人们会抛弃老弱伤者,因为他们没有用处,反会拖累族群。后来他们懂得了仁爱,于是开始赡养老弱、照顾病患,并将其视为一种德行。” “或许是同样的道理,在过去人们只服从于强者,商人也曾历经多次动乱、兴替,国力强盛时邦畿千里,国力衰落时诸侯不朝,外服方伯从来不是因所谓的‘天命’或‘神明’而臣服于商的。” 哪里有什么天命呢?真要说有的话,那不过是武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但就像人们逐渐学会了关爱、帮助老弱,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建立一种不仅仅依赖于武力的全新秩序呢? 如同箕子与文王构想的那样,在那个衣食富足、心身俱安,没有兵戈的理想之世中,人人各安其处,不会有非分之想。到那时,即便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吧? “真正处理政务的是谁并不重要。但内史他们记录下来的,必须是一位年幼的王,以此作为后世的表率。” “这真能行得通吗?”毕公高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我觉得太险了,那个贞人似乎还没猜到我们真要拥立幼主,可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的,不知要在殷君、诸侯和方伯之间引起多大的风波。” 他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吕尚,“太公,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吕尚冷哼一声,“别事事都依赖着我,我从殷都到丰镐已有十余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周公执意如此,召公也同意,若惹出了麻烦,自己解决。” 周公旦笑了笑,“太公说的是,不遵先王遗命的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毕公高苦着脸,所以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吗? 没办法,他只能又看向白岄,“那巫箴怎么想呢?” 白岄道:“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召公没有意见的话,我也没有。” 吕尚上前拍了拍毕公高的肩,“巫箴是王上所命的大巫,位同上卿,直比三公,可以代替神明与先王发表意见。既然巫箴不反对,那么此事应当没有什么异议了。” 当大巫以神明与先王的名义插手人间的事务时,就是先王的化身。既然先王都同意了,其他人的反对意见自然不值一提。 吕尚将几卷简册交给毕公高,“新岁在即,将要向各诸侯国和王畿的采邑颁布新的政令,这是司寇草拟的法令。这几日你到卿事寮一起处理政务,早些熟悉起来,以便之后正式接手。” “好,我知道了。”毕公高满怀忧虑,无精打采地站起身,“说起来……那位贞人要十天之后才回去吗?不知还会不会惹出其他事。他还真是难缠,巫箴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聊那么久,也没有落下风,很了不起。换了我,恐怕早就像内史一样,要与他动手了。” 吕尚看着白岄笑了,“心平气和吗?我看巫箴方才杀人的心都有了。” 白岄神情肃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寒霜,“贞人在殷都有许多支持者,贸然动手并不可取。不过早知他这样麻烦,那时就该想个办法杀了他。” 她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召公奭急忙制止:“巫箴,你已不是殷都的主祭了,别在这里乱来。” “招待宾客的事交给太史和太祝负责就好。”生怕她真做出什么,召公奭赶紧给她安排了之后的事务,“筮人要在正月挑选蓍草,你去从旁指导吧。挑好了蓍草后,还要对擅于卜筮的先圣进行祭祀,也需尽早筹备。” “我不去找贞人的麻烦就是了。”白岄摇头,“但他如今已散布了许多流言,还是早些应对吧。是否要将巫离从毕原接回来,处理此事?” 周公旦道:“巫箴,我去殷都寻你是为了公务,召公和太史都是知晓的,霍叔更不会向贞人那样提起,贞人所说的不过是些随意编造的谎言,此时急于处理反倒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白岄并不认同,“流言并不是为了当场就起效的,现在当然没有人会信。”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等到时机成熟,终有一日会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到那个时候,它的根系已经深埋于土壤之中,怎么也拔不干净了。 毕公高一边翻看新的法令,一边问道:“但贞人为什么要纠缠于巫箴呢?巫箴与他有什么过节吗?他似乎在有意激怒你。” “过节?确实有不少过节。”白岄正要推门出去,闻言顿住了脚步,“不过,他的提议是真心的,不是为了招惹我。” 毕公高瞪大了眼,“啊?可……可那个提议,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贞人涅似乎想要以姻亲的方式,将商人的先王直接移嫁到丰镐来,这样的话,商人和他们的附庸方国便会认可新的王朝。 白岄平淡地道:“对殷君是没有好处,可贞人的算盘与殷君是不同的。” 殷君自是想从神官与贵族手中夺回权力,延续他自己的那一脉。 贞人涅则更倾向于直接将新生的王朝同化成旧王朝,以便维护神官千百年来的地位。 微子启支持哪一方呢?或许是还在观望,又或许更倾向于贞人涅。 白岄解释道:“他确实是来示好的——商人看重王权和神权的结合,如果接受他的提议,最好再全盘接受商人的祭祀和族邑制度,直接迁至殷都为政。那自然可以获得殷都旧贵、巫祝和殷民的拥护,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贞人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意欺瞒。”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所以你刚才真的考虑过这个方案?” “既然周公不想将不愿归顺的顽民作为度邑的奠基,那么贞人所说的,确实会是一个流血更少的方案。”白岄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一来,除了殷君的势力,几乎所有人都会接受。” “当然到那时候,也没有人会在乎殷君的意见了,贞人会有办法将他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毕公高只觉背后掠过一缕凉风,令人汗毛倒竖,他感受得到,白岄确实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绝不是在这里随口玩笑,或是有意说些吓人的话。 “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巫祝的追随自然也是如此。”白岄话锋一转,眼眸也跟着冷下来。 贞人涅抛出这么大的诱饵,所欲取得的利益自然也是巨大的。 “他们想要的是完全偏向于贞人和巫祝的新王,一个新的商王,而不是周王。一旦达成了目的,贞人便会着手翦除令他讨厌的东西——比如我和那些不听话的主祭们。” “巫箴……”召公奭看向她,“内史说得很对,你并不是用于争权夺利的信物,你是太史寮的属官,先王所命的大巫,不要这样自轻。” 白岄摇头,“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时,所有的人和情感,都是可供使用的筹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话。 白岄语气轻松,“你们不用这么忧心。这只是贞人的盘算,若是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算计他,最后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好了,巫箴,别说了。这里没有人会接受那个提议的。”周公旦推开门,带着毕公高快步离去。 “其实不用急着拒绝,可以留作无路可退时的备选方案。”白岄跟着召公奭向太史寮走去,“暂时的蛰伏,总好过刚极而折,召公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召公奭沉声道,“巫箴,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不要再提了。” “可拒绝得太干脆,贞人会察觉到我们的意图。”白岄抬头看向他,“必须先稳住他,让他误以为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只是因为还对他有所疑虑,才没有接受。” 对神秘的巫祝和贞人怀有顾虑,这是很寻常的事,贞人不会因此产生猜疑。 可表现出对神明的垂青毫无兴趣,就会让贞人清楚地意识到,新的王朝并不想继续给予神官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会引起穷途末路的巫祝们与贞人联合起来,进行一场可怕的反扑。 第74章 第六十六章 岁终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 毕公高跟随吕尚和周公旦走进卿事寮的官署,司工等人已开始处理公务,府史胥徒捧着文书和各种物品往来不绝。 小宰向吕尚呈上两卷文书,“太公,这是岁终的府库情况,请您过目。还有各级职官的考核状况……” “交给周公去处理吧。”吕尚摆了摆手,唤毕公高,“毕公,随我过来。” 岁终,负责修治木材、冶炼铸造、鞣制皮革、染色、雕琢、制陶的工匠们全都要前来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成果和库存情况。 司工与下属两位副职正忙着查验各类制品、核算数量。 绕过他们身旁堆积的各种制品和文书,毕公高在桌案前跪坐下来,“太公,可巫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在考虑贞人的那个提议吗?” 吕尚将两卷简册放在他面前,问道:“巫箴前往毕原已有半月,毕公与她相处之后,又怎么看待她呢?” “唔……说不清。巫箴和她带来的那些主祭们,懂很多事,他们不爱说话,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不过……”毕公高低头思索了许久,用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声音,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很温柔。”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巫祝吧?” 巫祝神秘、古怪,从不对旁人敞开心扉,至于殷都的那些巫祝,对周人来说更是残忍可怕。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与那些主祭相处了半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可在他看来……那些主祭们关心死者、也关心生者,关心着人,也同样关心天地万物。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温柔又残忍地望着这个人间。 司工从堆成小山一般的文书中抬起头,“其实,巫箴她……至少在治疗疾病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 毕公高点头,所以他才更觉得奇怪,“可巫箴不是说,她身为太史寮的属官会支持召公的决定吗?为什么又站到贞人那一边呢?还说出那么可怕的话来……” 司工正在查验染人呈上的各色丝帛,一边捻着丝料,一边说道:“事实并非如此,在上一次的两寮议事中,巫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周公的。” 司土处理完了手头的事,闲闲地倚着书案,回忆道:“说起这个,确实,巫箴当时与内史争得不可开交,我们都插不上话。” “内史记录有王上的遗命,按理说不会有错。可巫箴非要说……”司寇低下头轻咳一声,无奈道,“她认定王上会同意周公的决定,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说‘先王’嘱托她这么做。” 如果是旁人说出这种话,多多少少有些无理取闹了,可她是大巫,没有人能反驳她。 丽季一向与白岄要好,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当时吵成了什么样子,毕公高一边看着手中的法令,一边喃喃道:“那之后……?” 吕尚道:“之后巫箴说服了太史和内史,翌日便带着主祭和巫祝们离开了丰镐,前去毕原。若非贞人特意前来寻她,她原定于初春返回丰镐。” “这样吗……?可在毕原的时候,她从没提起过此事。”毕公高疑惑地揉着额角,“我还以为巫箴也是今日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公旦,武王选定了最信任的弟弟作为后继者,这在丰镐并不是什么秘密,虽有宗亲之间不乏反对的声音,但大家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察觉到了毕公高的目光,周公旦放下手中的文书,“巫箴自己不也说了吗?巫祝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那到底……”毕公高苦恼地闭上眼,这么说的话,如果巫祝确实不可信,那连“巫祝不可信”这句话本身也是不可信的啊。 而且,这半月相处下来,他并不认为白岄心机深沉——难道这些只是表象? “要不要信她,你自己决定吧。”吕尚展开手中的两卷简册,“下月将要公布的新法令,你仔细看过之后再与司寇敲定。之后二月早春,将指导农人耕种、接待诸侯来朝,也需在下月提前筹备。” “春耕的事宜,一为敦促农人检修农具,由你与司工一同负责,二为确定节气、农时,太史寮测定之后,由你和司土、闾师、遂师等人编排好之后发布给农人。” “至于今春的朝觐,是首次在丰镐举行,更不可轻忽。去年仲春王上于管地朝会诸侯,当时由太史、内史、巫箴等人负责,你于一应仪礼、制度若有不明之处,可前去太史寮询问。” 毕公高听着,一一记录下来。 卿事寮十分忙碌,这一批职官离开,下一批职官又前来汇报。 制造弓的工匠呈上今年选定的将要用于制弓的木材,以及上一年就开始制作、经过了一年时间方才制成的弓体以供司工查验。 乡师与甸师正聚集在司马身旁讨论、商定即将举行的畋猎安排。将于新岁举行的畋猎比岁末那场小型畋猎更隆重,参与者也更多,需提前整备各种鼓铎、旗帜、兵器和其他捕猎所用的器械,鼓舞、召集民众,所幸战事刚结束,各类政令与禁令不需反复申明,倒是省去不少功夫。 有侍从上前问道:“太公,今日新冰入库,凌人不知该请谁前去主持事务?” 毕竟如今职官变动,毕公高尚未正式接受任命,他们也不知该请示谁。 吕尚点头,“我带毕公同去吧。” 司土也起身,“我这边事务已毕,打算带领属官去郊野查看农田、沟渠和虫害情况,与太公、毕公同路去看一看吧。” 采冰、藏冰的事宜由四名凌人所辖,新的河冰在寒冬时节运回丰镐,近百名胥徒忙着将冰块搬入窖藏之内,也有不少国人在旁观看、协助。 丽季和白岄带着保章氏、冯相氏和一大批随从,也在一旁驻足观看。 毕公高上前打招呼,“内史和巫箴怎么也在这里?” 丽季答道:“太史命我与巫箴制定历法、测定农时以便颁布给各级职官和各采邑,因此我们打算与保章、冯相先至郊外查看田野状况。” 吕尚点了点头,问道:“内史的诰令已写好了?” 丽季露出为难的神情,叹口气,“太公还真是刁钻,我正是不知该怎么写诰令,才躲了出来,想先去郊野散散心。” 新王嗣位,将向各诸侯国发布诰令宣布此事,他正愁于不知这文书将要如何措辞,才能尽可能消弭其将在各国之间引起的巨大风波和议论。 吕尚想了想,“太史怎么说?” “太史命我刻意模糊此事,可外族方伯或许不明所以,中原那些侯国均是同姓宗亲,谁会不知新王尚幼?”丽季发愁道,“何况初春的朝会在即,诸侯来到丰镐却迟迟不见新王,不还是要露馅儿吗?” 毕公高也皱起眉,“也是,但阿诵年幼,确实无法承担这些事务。” 吕尚见白岄并不发表什么看法,问道:“巫箴自幼修习神事,是从何时起能亲自参与祭祀?” 白岄看了他一眼,不解何意,答道:“我五岁时开始旁观祭祀,九岁时第一次随父兄参与祭祀、负责传递祭器,十三岁时作为兄长的助手处理小型祭牲,至十五岁接替兄长成为主祭,之后始终担任主祭之职,直到举族离开殷都。” 吕尚点头,“鬻子认为巫箴是天生的女巫,才至及笄就担任主祭,在殷都也是很少见的吧?可即便是巫箴,在十三岁时也无法独自主持祭祀。” “确实不行,那时尚幼,不论是体力、精力、心力都无法胜任。”白岄想了一想,续道,“何况令未成年的孩子作为主祭,于神明面前也太不敬了。” “主祭……?这样说来,巫箴在殷都当了十年的主祭……”毕公高说了半句,不由顿住了。 他是知道殷都主祭的工作内容的,虽没有亲眼见过,却不妨碍他想象那种场景。 商人祭祀多采用活牲,在祭台上当场处理,一场祭祀下来,到处都弥漫着新鲜热烈的血腥气。 再看眼前穿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看起来像是新月一样皎洁,那整整十年间的牲血似乎一滴也没有溅到她的身上。 说到殷都的祭祀,丽季倒是见过不少,暂将那些烦恼抛开,拉着毕公高回忆道:“对啊,我见过阿岄做主祭,很干脆利落,当然她兄长也是很厉害的主祭……” “巫箴似乎有心事?”吕尚见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神情郁郁,问道,“在想贞人的那个提议吗?还是为了他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烦心?” 第75章 白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公,流言本就是巫祝的利器,如同挂在身上的这些骨饰一般,是伤害不到我们的。可它会伤害其他人,自克殷以来,那些流言甚嚣尘上,王上病重崩逝,又何尝不是被流言所扰呢……?” 她看了看正在一旁闲谈的丽季和毕公高,续道:“何况去岁孟冬时节,冷暖不定,或许会在今春招致虫害,引发新的流言。” “巫箴打算如何应对?” “说实话,我也不知。”白岄摇头,“在殷都,我们会举行祭祀,让神明和先王安抚民众。” 神明会抚平所有的不满和疑虑,其他事务都为神事服务。 但在丰镐是不同的,两寮里来来往往的职官们,都在忙碌于人间的事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聆听神明的告谕。 第六十七章 藉田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 夏历十二月的末尾,贞人涅即将启程返回殷都,召公奭与辛甲带着白岄前往馆舍相送。 车马与行装都已备好,贞人涅倚着车辕,望着白岄笑道:“小史怎么不来?” 白岄答道:“内史在拟定新王嗣位的诰令,无暇前来。” “哦,我还以为小史仍在生气,因此耍小性子不愿来呢。”贞人涅笑眯眯地问道,“那巫箴考虑好了吗?真不与我一同启程返回殷都吗?” 白岄摇头,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尚有疑虑,请恕不能从命。” 贞人涅打量着她,“巫箴还有何疑虑?听闻巫箴为了此事与周公争吵,不欢而散,赌气至今?” 召公奭皱眉,“巫箴忙于处理公务,筹备祭祀,这些日子居于寮中,无暇外出,贞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 贞人涅低头笑了笑,“这些事,自然传得比什么都快,不需刻意打听,也会传到我的耳旁。” 白岄道:“我倒是听闻贞人奉微子之意,未经殷君首肯,私自前来丰镐,多半是怀有异心。” 不就是信口胡说,谁不会呢?殷都还有一众巫医和小疾医在,仍与她有联络,自然也可以为贞人涅在殷君面前“美言”几句。 “巫箴,贞人毕竟是客,少说两句吧。”辛甲向白岄摇头,出发前好不容易劝了她,说定了心平气和地一起来为贞人涅送行,谁知才说了没两句,这两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然,错也不在白岄一人,谁让贞人涅先去招惹她呢? 贞人涅对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反击不以为意,“或许殷君对我的揣测,比巫箴说的更糟糕一些呢?” 反应过来的殷君迅速拉拢了先王遗留的近臣、愿意支持他的贵族,还有那些失了势的巫祝们,如今正与贞人涅的势力相持不下。 贞人涅凑近了白岄,笑道:“再说了,我真是为了你们好,要令殷民心甘情愿归附,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 处理完岁末最后的事务,白岄于薄暮时分返回族中。 巫离的族人也到了丰京,与白氏暂居在一处,初到丰镐的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正拉着大人们问这问那。 白葑和白岘正要带着族中的少年人前去观星,见到白岄,笑道:“阿岄很久没回来了,才和族长说起,今日岁终,你也该忙完了。” “姐姐——”白岘将手中的竹简和星图一股脑塞给白葑,飞奔过来,一头扑进白岄怀里,“我好想你!” “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啊,也不怕大家笑话。”白岄捧起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除了姐姐,还有谁会取笑我啊?”白岘挽着她,“姐姐一起去看星星吗?”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坐下来,一边观察渐渐在夜幕上显现的星星,一边听着白岘讲解。 夏历岁终,这是一个朔月之夜,夜空晴朗无雾,群星尤为明亮清晰。 白葑与白岄站在远处,“阿岄许久没回来,与孩子们都生分了,他们以前最喜欢缠着你的。” 这两年多来,她留在殷都,一步步走到神权的顶峰,在神事上,她比以往任何一任大巫都强势。 回到丰镐之后,她又忙于政务,有时一个旬日也不返回族中一次。 族中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起初还闹着要见“岄姐姐”,后来也都明白了她有要务在身,不该去扰她。 如今她回到族中,孩子们也不再敢亲近她。 “阿岄,前些日子贞人来族邑内做客,说要与族长商议……”白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措辞,“你的、嗯……婚事。” 在殷都,谁不知道主祭是不外嫁的呢?身为主祭的女巫是白氏留于族中的女儿,这样贸然来问,倒显得像是有意的挑衅。 何况,当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或许就已不属于这人间了吧? 白岄问道:“叔父怎么说?” “族长说那曾是你父兄的决定,他不会干涉,如果阿岄自己想离开族中,当然也可以。”白葑无奈地笑了,摇头道,“要是阿屺还在,不知会有多生气。” 白岄回忆道:“是啊,我还没有当主祭的时候,也曾有其他族邑前来向父亲询问亲事,父亲拒绝了。之后做了主祭,还有人不死心,都被兄长赶走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起了。” “阿屺是不放心你。”白葑叹息,白岄对人不感兴趣,对人的感情更不感兴趣,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 她确实是天生的女巫,她生来就该嫁给神明。 “其实之前在殷都,贞人也曾提起此事。”白岄平淡地道,“我已拒绝了。” 白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曾与我们商议过,还真是与你父亲一般,独断专行。” “……你这样说,倒显得是我言行有失。”白岄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族人们有怨言了吗?”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白葑侧身打量着她,“离开殷都之后,你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阿岄在独自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悬在中天的参宿三星,面色没有一点扰动。 “这是不能说的。”白岄收回了目光,看向白岘,他正耐心地指导着孩子们辨认天上的星星,“应当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将它留给阿岘。” 那个秘密,在茫茫两百余年间,不付刀笔,不诉于口,这样孤寂地流传着,期待着后人终有一日能达成它。 她会去达成的。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鸟儿们,能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 夏历新岁在木铎的“当当”声中到来。 这一日,司寇向各诸侯国、王畿采邑以及百官臣民颁布新的法令。 由毕公高和司寇几经修改的法令终于悬挂在了王宫的大门上,卿事寮的属官与民众们正迎着朝阳驻足观看。 太史寮的属官们一早来到了郊外的藉田,管理藉田的甸师已在道旁等候。 藉田名义上为王所有,由王亲自耕种,实际由甸师召集胥徒与农人耕种,其上的所有产出都用以供奉神明。 第76章 时值季冬,田野上残留焚烧过后的草木灰烬,白茅已从冻结的土壤下冒出了嫩红色的芽尖,香蒿还埋在地面之下沉睡,等待着东风吹来,唤醒新绿。 更远的地方是用于放牧的大片草地,今日晴朗无风,牧人正点火焚烧历冬的陈草。 为了消弭神明降罪的流言,将在藉田之上举行告祭。 由太祝撰写祝文,甸师引咎自责,将神明的降罪归于对藉田所产出祭品的不满,而不是对周人所取得的天命有什么质疑。 这样一来,流言会渐渐平息,继位的新王也可以免于灾祸。 丽季俯身查看土壤,问道:“阿岄,之后要去做什么?” 白岄看着甸师亲自向神明告祭,而不经巫祝,倒也十分新鲜,“今日还要与太卜去挑选蓍草、查看龟甲,内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细看,“好不容易把诰令写完了,我得尽快拟定农时,交给毕公,否则他定会缠着我不放,又要好几日不得安生……” “毕公刚接手这些事,唯恐出错,十分勤勉。”召公奭笑道,“内史才出任的时候,比毕公更仔细,作册们写的文书,你都要一一验看,已忘了吗?” 丽季覆手,碾碎的泥土从他手中撒落下去,重新回到地面,“那不一样嘛,我是为王上发布诰令,不能出一点错。” 召公奭摇头,“但耕种也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比王上的命令更重要。” 第六十八章 采蘩 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 藉田上的告祭完成之后,众人沿着阡陌往回走。 丽季不时翻开焚烧后的草灰、拨开土壤查看田地的情况,然后命随行的作册做好记录。 将至早春,溪涧渐渐解冻,沙洲旁早生的青草已开始冒出新芽。 水流之畔,穿着青色衣裙的女郎们正探身去摘那些嫩芽,青翠的汁液从她们的手中滴落到溪水中,很快晕开,随后被冲向下游。 白岄远远地看着,“她们在做什么?” “哦,那是王宫中的世妇们带着女奴在采摘白蒿。”丽季笑了笑,“难得有阿岄不知道的事啊,白蒿在丰镐用作祭祀,和藉田里种的香蒿一样,晒干之后在神明面前焚烧。” 白岄走向水滨,女人们身旁摆放的竹编容器内已有了厚厚一扎白蒿,一股浓郁的蒿草气味在周围弥漫。 她拾起一支打量了一会儿,新生的蒿草有着羽毛状的绿叶,叶片背面是灰绿颜色,覆盖着细小的白毛,摸起来毛绒绒的。 “这种蒿草并不生于殷都附近,难怪未曾见过。” 有一名世妇起身答道:“大巫,如今还未到白蒿大量生长的时节,我们先至各地采摘部分以供太祝验看、挑选,之后太祝会选出最好的一批,等春季我们就到那片沼泽去采集。” “辛苦了。”太祝点头,也捡起一支白蒿看了看,“白蒿茂盛的季节,往往工作繁重,需要在宗庙日夜忙碌。” 世妇低下头,谦逊道:“太祝言重了。侍奉神明,怎敢说辛苦呢?” 其他世妇和女奴们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着白岄,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位从殷都来的大巫。 女巫与她们是不同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与两寮属官平起平坐,一句话便能左右朝政。 她不会采桑缫丝,也不会纺绩织布,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字、捧起礼器,未曾从事过这样的辛苦劳作。 她像是天上皎洁的月,那么冰冷,那么遥远,可以仰望,可以倾慕,却不能靠近。 回到丰京,太祝向白岄道:“巫箴与我同去宗庙吧?今日有不少事务,太卜已带着属官在宗庙筹备了。” 每年春正月,要检视占筮所用的蓍草,将陈旧、破败的那些挑拣出来废弃不用,举行仪式后埋入土中,之后在冬季新采集的蓍草中挑选品质优良的作为补充。 宗庙内很忙碌,太祝带着手下的小祝、卜人、占人等尽数集中在此,筹备着即将举行的祭祀。 筮人呈上新采割来的蓍草,蓍草已经晒干,带着枯萎的羽状叶片,与蒿草很像,有些还带着尚未完全落尽的暗紫色干枯花朵和褐色的果实。 一株蓍草生有二十余条茎干,多者能至四五十茎,与蒿草不同的是,蓍草的茎秆挺拔梗直。 起初人们采集它用来做成辅助计算的筹策,因其加工简易、材料易得,比竹木更显轻便、适合随身携带,运用很广。 后来巫咸创造筮法,蓍草便被认为能够揭示神明的旨意,是充满了神性的植物,据说生长积年的蓍草,其上有云气覆盖——那自然是无稽之谈。 挑选蓍草时,以梗条平直、枝节较少、没有虫噬痕迹的为佳,修剪去花葶与枯叶后截成数段备用。 修整龟甲也在春季进行,在秋季取得的龟甲经过简易的清洗和一整个冬季的陈放,在正月以牲血涂抹龟甲,祭祀创造、完善了卜筮之法的先祖,之后对龟甲进行攻治、钻凿,根据不同的龟甲类型收入府库,以备之后的占卜。 礼官们将礼器和祭器从府库中搬运出来,清洗后摆放在桌案上,同样要在其上涂抹牲血进行祭祀。 忙碌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将这些事务一一完成,世妇采摘完白蒿,带着女奴前来清洗祭器,巫祝们各自退去。 白岄和太祝、太卜等人带着存档的文书回到太史寮的官署,丽季正与保章氏、冯相氏推算节气和星象。 二月,苍龙之角从东方的夜空升起,昭示着初春的到来,雨水增多,作物于此时播种,在那一日公卿百官应亲耕田地以敦促农人耕种。 “算完了吗?方才经过卿事寮外,遇上毕公,他说明日要带着司土、遂师他们过来找你。”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看着他面前堆放的凌乱竹简和算筹,“似乎并不顺利啊。” “别别别,他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丽季支着下颌,连连摆手,“我已经算得够乱了,若他再到我耳边吵嚷,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他本就不像白岄那样精于计算,但观测星象是族中流传已久的技艺,幼时他被父亲敦促学习星象和历算迟迟没有进展,之后就被扔到了白氏族邑与白屺、白岄一起学。 白岄的父亲比鬻子严厉不下百倍,那段日子他夜里总要熬着看星星,白天昏昏沉沉地更算不明白了,偏偏白氏兄妹都学得极快,衬得他愈加驽钝。 回想起那时候的痛苦经历,现在还觉得有些头疼。 保章氏失笑,劝慰道:“内史,将去年的节气拿来参考一下吧?” 丽季叹气,将头发抓得毛毛躁躁的,“但今年要置闰啊,和去年的历法不同吧?” 白岄见他实在烦恼,提议道:“我要和太史去安排朝觐的事务,无暇帮你。召公今日派人去毕原将主祭们接回来了,我去请他们来帮你吧?” 丽季思索了一会儿,“唔……主祭似乎有些不好相处啊。” 白岄摇头,“你又不是没在殷都待过,对付主祭,还是可以的吧?再说,你想与主祭一起推算历法,还是让毕公在旁边敦促你呢?” 丽季脸一黑,“还是选主祭吧,至少安静一些。” “那我去寻主祭了。”白岄起身,垂手将他杂乱的头发顺了顺,“不要过于烦恼了,忙完这个,内史就可以休息了。” “怎么可能啊……?”丽季垮下脸,看着保章氏和冯相氏道,“诸侯与方伯们来参加朝会,我也要负责接待,而且还有很多诰令要写呢……各国的史官和作册还有很多空缺,我还得继续挑选一批。不过算完这个,保章和冯相倒是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主祭们在毕原上野了一月有余,脱去了几分沉沉死气,看起来柔和不少,连巫罗都神采奕奕的,不复从前懒散的样子。 那些不情不愿来到的丰镐的巫祝们,还有过去与巫繁等人亲厚的主祭,也都平和了起来,不再端着一张要死要活的脸。 巫即抱着一大堆的草药,说是从毕原上采来的,“丰镐有专职的医师,先前为周王治疗时,我与他们也聊了不少,左右在这里无事可做,我和巫罗能去拜访他们吗?” “诶??你自己要去,为什么还要扯上我?”巫罗大惊,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没什么事,让我再休息几月才好。” 巫汾疑惑道:“你先前在毕原上,不是挺喜欢出去采药的吗?” 巫罗白了她一眼,“这你别管,反正我不去。” 巫即对于她的怠惰早已习惯,也不强求,“好吧,那我和巫率一起去。至于推算历法,除了巫箴你自己,我们之中似乎是巫隰和巫襄比较擅于算学吧?” 第77章 巫隰点头,“是那位内史需要帮助吗?我们在殷都也算是旧识,自然要去的。” “从前也听鬻子抱怨过小史于历算上不够出色。”巫襄笑了笑,“想不到多年过去,他都当上了周王的内史,还是如此啊。” 白岄皱眉,“内史已够烦恼了,巫襄可不要说这些取笑他了。” “看在巫箴的面子上,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巫襄点头,“毕竟内史是前任大巫的幼子,现任大巫的兄长,虽不是巫祝,也算是自己人吧?” “对了,怎么没见到巫离?”白岄四处看了看,确实哪里都没有巫离,难怪今日这样太平。 椒小步行至白岄身旁,低声道:“大巫,巫离刚到丰京,就说要去见她的族人,匆匆走了。” 白岄不悦道:“……她总是这样没规矩,在这里乱闯。” 椒摇头,仍小声道:“召公同意了,请大巫不要责怪巫离。” “你见过巫离的族人吗?要和我同去吗?” “我……吗?我也可以去吗?从前太史不让我们在丰京乱逛的。”椒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疑虑,“如果可以去的话,我想去,可是……” 白岄见她疑虑重重,问道:“你是女巫,她也是女巫,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吗?椒为什么不能像巫离一样胆大一些呢?” 椒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巫离和大巫一样,还有主祭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们懂很多东西,每一个人都很值得依赖。可我除了为神明吹奏乐曲,什么也不会啊……” 她又垂下头,有些难过,“就连吹的曲子,从殷都来的乐师们也说不够好。” 白岄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去,“可这里是丰镐,你是丰镐的巫祝,周人的先公和先王喜欢什么曲子,应当由你说了算。” ----------------------- 《诗经·召南·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描写西周时期世妇和女宫没日没夜地采集祭祀用的蘩(白蒿)的场景。 (所以牛马是不分时代的qaq说起来《诗经》里有挺多首抱怨工作辛苦的。)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巫离早早地换上了春衫,还带着些寒意的风拂动着她轻薄的赤色衣裙,像是一朵过早绽放的春花。 椒第一次来到这里,见有不少人抱着陶土、石料和皮革等物来来去去,空地上还架起了一口大坩埚,未染色的丝帛随着沸腾的水翻滚着,人们用竹枝将丝帛挑上木架,在阳光下暴晒。 椒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啊?” “诶?你没见过吗?”巫离突然从她肩后探出脑袋,“他们正准备给丝料染色呢。” 椒被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了白岄,不敢回头,“大巫……” 白岄摇头,“别害怕,是巫离。” “哦……”椒这才转过身,舒了口气,“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 巫离笑道:“谁让你逗起来反应这么大呢?太有趣了,我忍不住嘛。” “翛翛也在啊。”白岄低头看向跟在她身旁的少女,垂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翛翛,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翛歪过头,冲白岄笑了笑,随后打量着椒,右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个动作。 巫离在一旁解释道:“翛翛说她这里有些冷,她不喜欢。” 白岄看向椒,“丰镐的冬天确实很冷,鸟儿也不喜欢在这里过冬。” “是、是啊……”椒局促地附和着,总觉得白岄话里有话,但又不是那么明确,她也不敢胡乱揣测。 “不过我才回来了没一会儿,想不到小巫箴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你的疑心还真是重啊,看来我和巫隰打赌又输了。” “我只是来看看,陶氏族人在这里是否还有什么不便。”白岄看了看四处忙碌的巫祝和族人们,度过了寒冬的人们正忙于迎接春季的到来,“你的族人们到丰京之后,我始终忙于公务,一直未能抽出时间与陶氏族长详谈,多有怠慢。恰好今日你也在,就一起谈谈吧。” “哦,我还以为周人打算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原来还有别的安排吗?”巫离指了指一旁的屋舍,“兄长在与各氏族的长者议事。” 陶氏现任族长是巫离的长兄,因其父早卒,很早便接手了族中事务,即便在一众长辈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是巫箴来了,想必有要事相商,请各位先回去吧。”陶氏族长待众人离开,将翛拉到身侧,看向椒,“翛翛也一起听吧。这位女巫也要一起议事吗?” 椒看向白岄,白岄点头,“是的,椒也参与议事。” 陶氏族长并没有异议,“那就请落座吧,巫离,命其他人不要来打扰。” 商人的族邑设有族尹,由一族之长担任,负责管理族邑内各氏族和姻族的事务。 陶氏与白氏一样,自商王代夏而立前就追随着商人的先公,与商人的部族聚居生活,互通姻亲,是殷都非常古老的族邑。 虽是以巫祝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许多氏族并不以巫为业,而是精于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体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给自足的。 他们生于族邑之中,与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终葬于族邑之旁,一辈子都不离开族邑。 在殷都,最繁华的族邑中有数千人聚居,位于王畿边缘的那些城邑都没有这么热闹。 来到丰京之后,虽然他们仍被允许聚族而居,但居于他族的城邑之内,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长重又坐了下来,打量着白岄,“各氏族中的长者和主事多次来向我抱怨过,在这里过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不过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经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与周人没什么两样。” 白岄抬眼看向他,“自然也会有不惯的,只是当时白氏为先王所迫,除了来到丰镐,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续道:“何况在这里,阿岘可以不必为巫,而去做医师,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巫离挑眉,“你的族人会同意吗?小巫箴,我有时候很佩服你,胆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着你呢。” 让眼下唯一的继承者放弃为巫,而去做医师,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这种地步。 陶氏族长并没有对白岄叛逆的发言作出负面评价,只是眼中带着少许疑虑,“在殷都时,你也曾劝说过我。可我们生来就是巫族,已这样过去了数千年,你想要抛弃这一切,去做什么呢?你这样,真能走得更远吗?” 白岄认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让阿岘试一试。” 陶氏族长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许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与绝望,人们就永远会祈求神明的护佑与垂怜,他们也就会永远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从这种无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脱离出来,这样难道不会使得巫族衰落失势吗? “是,我不能否认,或许会这样的。”白岄拨弄着衣襟上的骨饰,“据我所知,您曾以强硬的态度‘说服’陶氏举族迁来丰镐,想必内心也是认同我的。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同样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所以,为什么不赌一次呢?” 巫离皱起眉,白氏当初为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忧,举族迁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拥护。 对于陶氏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兄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几乎大动干戈,将近决裂,才将所有氏族说服,一起动身离开殷都。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那是她兄长的决定,连她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陶氏族长想了想,“……这一点,我还需要再考虑。” “自然,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您终有一日会认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长告辞,“椒,我们走吧。” “巫离,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长向巫离投去一瞥,侧身抚摩着幼妹的肩膀,轻声叹息,“当初我族与白氏共同追随汤王迁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无几,或许巫箴说的是对的……翛翛,你也想试试去走别的路吗?” 第78章 翛的眼睛圆圆的,瞬也不瞬地望着长兄,良久才点了点头。 巫离送白岄走出院落,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挖苦或是调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和兄长非要考虑这些事吗?真让人头疼,我有时候觉得像巫罗那样得过且过也挺好的。那些麻烦事,留给后人去处理就好了吧……?” 椒在议事时始终拘谨地坐于白岄身侧,此时才轻声道:“大巫,你们谈的事情……其实我不懂。” “只要人们还信仰神明,巫祝就永远是人主的座上之宾。”白岄向她摇了摇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自然会有人想永葆这样的地位。” 为了保住这样的地位,神官们已在殷都与商王争斗、拉锯了两百余年,如今王朝覆灭了,可巫祝也没有赢。 有的路,前方或许本就是断崖呢? “嗯……是好事呢。”椒低下头,眼睫微掩,“可有时候我看到世妇和女宫、奚人她们忙碌,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也没做什么事,不过是为神明演奏乐曲,便可以高高在上,不必从事那些辛苦劳作。 也会有旁人这样想的吧?旁人到底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呢? 每每想到这一点,椒就更觉窘迫和局促。 “阿岄,你果然在这里啊。”白葑等候在不远处,捧着几卷文书,递给白岄,“这是太卜送来的,三日后将举行祭祀先王的春祭,拟定的祭牲和礼器等物都记录在这里,太卜叮嘱你看一下是否还需修改。” “还有这一份是太史命人送来的,内史的诰令已向各国正式发布,下月诸侯将要前来朝会,此事原本由毕公负责,太公担忧他初次筹备朝觐事宜有所疏漏,动身去营丘之前嘱托太史和你一起协助他。” 白岄将几卷竹简接过来,抱进怀里,“知道了,我从今夜起要至灵台观测大火,暂不回族中。” 白葑面露忧色,“你这样日夜忙碌,怎能撑得住呢?” 椒也忧虑道:“大巫太辛苦了,有些事交给旁人去做就好了。” “椒,你先将文书送到我的住处。”白岄见她走远了,才问白葑,“族人们怎样了?” 白葑道:“葞已听从你的安排,每日与阿岘一起去医师那里熟悉事务,他的那些同族,有些年轻气盛,勇武好斗,此次跟着太公一起去了营丘,其他人在跟着族人们学习琢玉和制陶的技艺。” “族中的巫祝与丰镐的巫祝相处得不错,同他们一道承担着丰镐的神事,擅于工艺的族人则依照你的安排,与司工下属的那些府史胥徒走得很近。” 白岄又问道:“楚地那边呢?” “族长前些日子接到了楚地的传信,楚君已接纳了那些族人,让他们居住在楚族附近,互为照应。他们在楚地建立了与殷都相似的族邑,安定了下来。” 白岄想了想,“是你父兄在楚地主持事务吧?派人知会他们,暂不要与楚族太过亲近。鬻子离开楚族已有二十余年,现任的那位楚君是内史的兄长,我未曾见过,但听王上说起……” 白葑道:“先王认为那位楚君不可信赖吗?父兄确实也提起,楚族已离开中原太久,许多想法都与我们不同。而内史自幼随鬻子在殷都生活,与你和阿屺一处长大,同商人也没什么区别,恐怕即便是他,也无法与楚君谈得来吧?” “总之,先观望一段时间。” “那阿岄呢?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已做到了。”白葑跟随她往灵台方向走去,“你什么时候能听听族人的意见呢?” “族人们有什么意见?关于阿岘的事吗?还是对周人不满?” 白葑叹息,“大家只是希望你能回到族中,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这样啊,我知道大家担忧我。”白岄停下脚步,望着面前高耸的观星台,“可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第七十章 测影 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 残冬将近,春风迟迟,日影西斜,夜色来得很早。 白葑随着白岄拾级登上观星台,道:“你当初本该再休养一段时间的,婆婆说你那时候跃下摘星台……” “好了,别再说了,葑。哪有那么严重?这两年你在我身边,也该知道我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白岄在府库中翻找石制的圭表,以便之后树立在灵台上测量日影与月影,“还有,这些事,不要告诉阿岘。” 春分时节,参宿三星将沉入地下,大火将再一次于日落时分,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 到那时,便是春天再度返回人间。 站在高台上可以望见大半个丰京,这里没有殷都的喧闹,更不会有什么长夜之饮。 将要入夜的时候,人们纷纷返回家中,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安静街道和城邑。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白葑协助她一起调试圭表的位置,轻声道,“阿岄,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乡,是否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呢?” 今夜没有新月,因而也不需观测记录,白岄走到高台的边缘,远眺着积存在地平线的那抹余晖。 这里当然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从殷都来到此地,就像是途径此处、暂时停歇的候鸟。 “葑,有的事,现在说还太早,会令大家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白岄扶着木栏,看着金红的余晖逐渐蓝染,变为青黑色,之后疏星于天幕上一一点亮。 白葑追问道:“在那之前呢?我们必须怀着对你的担忧、就这样等待着吗?” “就像新苗生长到结实的过程,四时有序,不会因为你的忧心就变换时节,有的时候,只能如此等待,不是吗?”白岄远远望着即将沉入地下的三星,“就这样告知族人们吧,我知道,你和叔父能够说服他们的。” 白葑皱起眉,“……那是因为,阿岄有一个好兄长。” 白氏的族人们是否已认可了白岄作为他们的领导者呢?或许还没有,他们只是抱着对她父兄的怀念,因而听命于她,他们只是仍将她当做父兄羽翼之下庇护的雏鸟,因而纵容她。 “是吗?”白岄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站在我这一边吗?” “……不是。”白葑凝重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与白岄同在殷都的这段时间,他也猜到了一些,是因为认同她的想法,才愿意始终支持她的所有行动的。 “那就足够了。”白岄取出竹简和刀笔,无月的夜晚是观测星象的好时机。 夜幕完全合拢的时候,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属下到了,见白岄已将圭表安放好,连连告罪,“大巫,我们来迟了。” 白岄停下了记录,抬头问道:“保章和冯相这几日与内史计算历法,推定节气,夙夜辛劳,我已命椒转告你们,暂不必来了。” 保章氏答道:“那两位主祭到来之后,推算历法和置闰的进度快了许多,几乎是已经定下来了。但内史谨慎,打算明日再复核一遍,请司土、甸师、遂师他们一起过来商议。” 白岄将记录到一半的竹简交给了白葑,向保章氏询问道:“巫隰和巫襄,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吧?” “两位主祭为人谦和,学识渊博。”保章氏沉吟了一会儿,从白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续道,“只是内史对他们有些防备,叮嘱我们不要在他们面前过多谈及政务。” “你们听从内史即可。”白岄点头,“他虽看起来性子不够沉稳,其实在大事上,比谁都看得清。” 毕竟丽季自幼被当作史官培养,读了那么多先代的盛衰兴亡,或许是读得太多了,他有时候不愿仔细去想。 冯相氏则看着白葑手中的简牍,那上面绘着星星,却并非此夜的星象,不由问道:“大巫是在做什么?这似乎不是星象图。” 白岄瞥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推算痕迹,“我在推演之后的星象,看看天命会走到哪一步。” 保章氏喃喃道:“天命……真能这样推测吗?” 白岄从错杂的笔迹中指出一处,命白葑继续推算下去,“‘这样’?是指依靠观测星象吗?” 冯相氏点头,“听内史说起,大巫曾断言至少三百年间,天命不会再更改……可惜我们都无法见证。” 谁也没法活到那个时候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可他们都相信,在这样重要的事上,白岄不会信口乱说。 “不,仅仅依靠星象当然是不行的。”白岄搁下笔,“星星只能提供一个可能的未来,告诉我们哪一年或许会有强敌来犯,或许会有洪水滔天,但不同的人对这些事的处理和结果也都会是不同的。” 第79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语,盯着星图认真地考虑她的话。 白岄续道:“就像卜筮一样,星星同样不能告诉我们最终的结果,只是为决策者提供未来的数种可能、以及可供参考的意见。” 冯相氏问道:“那大巫是怎样算出的?” “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进行推算,在里面挑选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这样就可以了。”白岄支起下颌,望着夜空出了会神,“不过,如今的丰镐还在延用不少商人的旧制,这一部分将来应当会改变的,因此我还不能推算出确切的结果。” “所有可能的结果吗……?包括之后的气候、丰欠、继位者的贤明与否……”保章氏摇头,“这太繁冗了。”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可行,穷尽所有的可能性,自然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越往后推算,可能出现的结果就会以惊人的程度增多。 这样的计算要用去多少简牍,又要耗费多少心力呢?这真是凡人能够完成的事吗? 时至后半夜,观星告一段落,冯相氏和保章氏带着属下们退去,白岄和白葑也走下观星的高台。 白葑抱着那几卷写满了演算结果的竹简,“阿岄想要推算的,其实是另外的事吧?” 白岄并不否认,“是啊,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与这个王朝的命运,确实息息相关。” 她并不关心新生的王朝要何去何从,她只是想知道,那些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巫祝”的鸟儿们,究竟能飞到多远的地方呢? ** 经过数日的筹备,春季的祭祀在宗庙举行。 作为每季的例行祭祀,并不需太多人员出席,且朝觐在即,召公奭和辛甲忙于接待、安置来朝的诸侯,便将春祭交托给白岄和太祝负责。 在先王的神主之上摆放好菁茅束,于其上灌以鬯酒,随着酒液打湿神主、渗入地下,浓烈的郁金草香气便会将先王的神灵接引回人间。 之后向先王献上熟食、牲血以及新鲜牲肉,不再采用活牲祭祀,也不对商人所认为的“神明”进行祭祀。 由庖人献上剖解好的牲肉和未凝结的牲血,由渔人献上捕捞得到的鲔鱼和蜃贝,由亨人献上用牛油烹调的羊羔和乳猪及烹煮好的粟黍。 总体而言,这是一场以馈食为主的祭祀,所用祭品以事先剖解、烹煮过的食物为多。 一眼望去,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一场宴饮,只不过尊贵的客人们是先王。 白岘和葞、还有两名医师等候在宗庙之外,见祭祀结束,白岘忙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白岄,“姐姐、姐姐,你忙了许多日,竟要到这儿才能见到你。”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特意来寻我吗?” “呀,难得姐姐也会猜错。”白岘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几日未见,我也没有这么想你啦。我们是来寻亨人的。” “我吗?”亨人有些意外,受宠若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作了礼,问道,“两位医师和小医师有什么事?” 其中一名年长的医师回了礼,答道:“我们是食医,近来早春,不少人着了风气,患有头痛诸病,一时药物有些短缺。前些日子与阿岘讨论此事,想来对于病症较轻的病患,可用药粥调养,对于体弱之人,也可从饮食上预先改善,增强体质。” 白岘接上话头,“是的、是的,春天要多吃酸味的东西才好,可这会儿还没有梅子呢,因此我们想问问亨人那边还存有去年的梅子吗?” 亨人点头,赞许道:“这样的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吃的食物还可以治病吗?去年的新鲜梅子存不到现在,我那里有制好的干梅和梅浆,医师如有需要,可派遣胥徒前来取用。” 食医和白岘走在前面与亨人交谈,葞跟随在白岄和太祝身侧。 “葞,怎么不去与他们一起谈话?”白岄侧头望向他,见他有些闷闷不乐,温声问道,“还不习惯么?” 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像周人一样……”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在殷都长大,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商人,可许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他就是商人。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总是很难改的,不用急,跟着阿岘慢慢来吧。” “是啊。”太祝也笑着宽慰他,“小医师不必过于忧虑,如今丰镐不仅有周人、商人,也有从楚族、羌方、夷方前来为官的年轻人,刚来总是不适应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 仲春二月,诸侯陆续来朝,宗亲们在丰镐或是周原本有住所,便回到族中居住,异姓的诸侯与方伯们则居住在馆舍中。 一时间丰镐的街道上满是往来的车架,其上树立着大旗,马儿身上挂着金灿灿的铜钩和五彩斑斓的织物。 礼官与巫祝捧着礼器与文书,沿宫室前的道路缓步而行,引着虢君向前。 两位虢君为文王之弟,当初文王被困殷都,是他们联合宗亲,安抚上下,主持周原事务,将年幼的侄子们教养长大。 克殷之后,他们被封为公爵,分守东西两虢,以护卫王畿,他们在丰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因此由召公奭、大巫白岄和太史辛甲亲自陪同,前往述职。 虢君问道:“太公抛下这许多事,又回营丘去了?” 召公奭答道:“太公担忧东夷作乱,已于上月启程返回,命长子伋留于丰镐率虎士宿卫新王,也为安定姜戎各族。” 虢君低头思索片刻,“这样也好,阿诵尚年幼,如今丰镐聚有羌、戎、殷人各族,形势复杂,不比昔年在周原时,恐怕不服者众多,有伯舅在他身旁照应,我们也能安心。” 他看向白岄,“且有大巫在此,也能安抚殷民,不致生乱。” 白岄应道:“幼主践位,虽在百官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过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形成风波。” 行至宫室前,侍从上前拦住众人,“请虢公、召公少待,周公、毕公在内与管侯等人议事。” 辛甲看了看日影,“还未结束吗?应当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吧?” 侍从面露难色,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措辞,“太史,发生了一些……” 尚未等他考虑好说辞,门猛地从内被推开,霍叔处快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便见到礼官与巫祝们正立于阳光之下,手中所捧礼器反射着粲然的光芒,在他们身后,位高权重的贵族们正从容谈话,好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见霍叔处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众人都侧身看向他。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本要直接离开,扫了一眼见白岄也在,转身径直到她身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巫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侍从和巫祝们大为吃惊,但在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他们也不敢上前随意拉扯。 辛甲最先反应过来,阻止道:“霍叔,不要对大巫无礼。” 白岄倒未见生气,问道:“邶君怎么了?” 霍叔处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失礼,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似乎要抓住可以救命的浮木,“巫箴也知道,当时在管朝会,兄长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去洛邑营造新邑。” 白岄点头,“是有此事。” 两年前,牧邑一役结束,率大军撤离殷都时,武王从那里带走了不少人。 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和贵族,被押送至丰镐的宗庙用以祭祀,献给了神明与先王。 那些自愿或迫于形势追随武王前往丰镐的族邑,如今已在王畿内安定下来,他们的族人仍被允许聚族而居,贵族们则在丰镐担任要职。 除此以外,还有百工,尤其是擅于制陶与铸铜的工匠们。 武王当时本打算将殷都的青年工匠尽数带走,但微子启唯独在此事上态度强硬,不愿松口。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周人带走了殷都以南朝歌及牧邑等处的百工,殷都和王畿其他城邑的百工,仍归属于殷君管辖。 铜铸的兵戈,是四处征伐的基础,灿灿的吉金,是供奉神明的重器。 失去冶铜铸铜的工匠,也就意味杜绝了商人卷土重来的可能,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 但在商人看来,铜矿的来源被阻断,铸铜的工匠被带走,数百年来的工艺无法传承,无法铸造兵器自保,也无法铸造礼器敬献神明,甚至无法修补、重铸农具,最后或许不得不用回石制工具进行耕作。 长此以往,连生计都很成问题,更不要说商人喜爱饮酒,没有富余的粮食便无法酿酒。 第80章 他们的大邑是一座建立在冶铜铸铜之上的辉煌城邑,一旦失去了铜矿和百工,这座城邑也会很快衰落。周人恐怕并不是仅仅要带走百工,而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年前,在管地召集诸侯朝会,武王再次提出将要征调殷都一带的百工前往洛邑,营造新大邑。 不出意料的,这个提议再次遭到了殷君和以微子启为首的商人贵族团体的反对,就连三监也出于维护商邑的稳定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在那之后,武王病情反复,迁延难愈,分不出精力重提此事,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但也正因屡次征调百工受阻,他最终采纳了吕尚和白岄的提议,决定采取更激进的态度,将始终不愿归附的商人尽数献给神明,以绝后患。 白岄摇头,“我记得当初你们与殷君、微子还有殷都的旧贵们,都不赞同此事,因而搁置了。” 霍叔处问道:“那为什么周公如今又再度提起此事?” “自然是因为先王遗命如此。”白岄淡淡道,“新邑的营造势在必行,谁也不能阻止。” 召公奭看向两位虢君,“看来有些麻烦,请太史带虢公先去太史寮的官署暂歇片刻。” 后者理解地点头,他们虽然可以出面平息小辈间的纷争,但恐怕终究是面服心不服,因此他们只是笑了笑,便随辛甲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召公奭命侍从和巫祝也退去,才严厉地道,“霍叔,放开巫箴,别在这里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召公,我知兄长一心营造度邑,是为安定中原,镇抚商人和东夷的方国。可铸铜工匠短缺,连春耕的农具都不及修缮,商邑连年荒灾,本就生计艰难,再这样下去……难道你们就不管邶地民众的死活了吗?!” 召公奭道:“商邑附近土地不平,雨水减少,本已不适合耕作,待度邑营建完成,便将殷民尽数迁至新邑居住,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荒灾了。” “营建完成……?当初营建镐京就花了近一年时间,更不要说一座新的大邑,那要用多久时间?”霍叔处怒道,“在此期间,就任由荒灾绵延,民众艰辛?而且……” 他皱起眉,问道:“新邑完成之后,若有殷民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你们又要怎么做?” 召公奭不悦道:“霍叔,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邶,相辅殷君,商邑之事怎么我就不能过问?”霍叔处呛声道,“我听贞人说起,你们要将不愿迁徙的顽民,尽数杀死,以祭上天,真有此事吗?” 白岄温声道:“为何要听信贞人的话呢?我早说过,不要与商人过于亲近,你是霍国的国君,眼下监军于邶邑罢了,何必对商人那样感同身受呢?” 霍叔处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她脸上到底是何种神情,“巫箴,你不要转移话题,兄长他是否命令过你执行此事?!” 白岄点头,“是真的。” “为什么……?”霍叔处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一怔之下颓然放了手,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喃喃道,“兄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巫箴你……又为什么会答应?” 白岄劝道:“邶君,那是商人的事……” 霍叔处抬起头,“我在王城和邶邑,时常听民众和百工提起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巫箴,你是商人啊……你不也是商人吗?你一点都不关心那座城邑里的人吗?” 白岄道:“前往天上,侍奉于神明之侧,对商人来说,从来都是了不得的荣耀。若能由大巫主祭,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别开玩笑了,谁会心甘情愿去死?!”他皱眉望着白岄,只觉无可理喻,又不知怎样反驳,重重叹息一声,随后转身跑出了宫室。 白岄看着他匆匆离去,身上佩的玉饰一阵错杂乱响,毫无贵族的仪态,无奈道:“邶君都这么大了,还是不够稳重啊。” 召公奭叹口气,“过去确实太放任他了,在王宫里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被推开的门内隐隐传出谈话声,或许也是在为征调百工之事争执…… “……管邑北望殷都,乃是重地,先王命你驻守管邑,又监军于卫,自是出于信任。” “信任?”管叔鲜冷笑,“先王封周公于鲁山,封召公于召陵,以镇抚殷民、东夷各族,岂非也是委以重任?为何太公已赴营丘攻打莱夷,你们还迟迟不动?” 周公旦尚且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丰镐局势未定,新王年幼,我与召公还不能擅离。” 管叔鲜叩着桌案,“是么?当初分封宗亲也是由你与召公从旁策划,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将诸父与兄弟排挤到王畿之外,好独揽大权,才这样安排呢。” 蔡叔度和毕公高犹在一旁相劝:“兄长你别这么说……” “闭嘴!”管叔鲜训斥道,“兄长们在谈话,什么时候有你们插嘴的规矩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周公旦道:“不论如何,营造新邑是先王的遗命,若殷君始终不愿松口派出百工,三监当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管叔鲜显然并不同意这一安排,冷声道:“周公,我为长,你为幼,还没有你反过来命令我的道理。” 周公旦也有些不悦,语气严肃,“管侯,我为丰镐的冢宰,代行王命,自然有立场向各国发布诰令。” 白岄将手搭在半掩的门上,瞥了眼召公奭,“我们真要进去吗?看来太公早知会如此,才匆匆去营丘了,而且连那两位虢君都不想管……先说好,劝架什么的,我不太在行。” 若说霍叔处尚且是为了殷民的生计在闹,里面在争执的内容已经完全离题万里了啊。 召公奭摇头,“王上于群弟之中,最重用周公,管叔一向不满,此次恐怕也是借题发挥。任由他们争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召公奭推门而入,毕公高眼尖看见了,不敢离席相迎,只能焦急地在旁使眼色。 召公奭向他摆了摆手,低声向侍立在侧的作册道:“你们先退下,去将内史请来。” 作册们已在内听得冷汗直冒,闻言如获大赦,将记录的简册和刀笔一股脑塞给召公奭和白岄,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还不忘将门掩上。 管叔鲜抬眼瞥了一下,并不理睬,续道:“何况尚有长者,叔父与太公均曾辅佐父亲,年长德高,兄长为何不将阿诵托付给他们?你说兄长命你辅政,有谁能证明?” 白岄走至管叔鲜面前,“我能证明。” ----------------------- 冰炭:出自《韩非子·用人》,比喻互不相容,关系恶化、矛盾冲突。 第七十二章 巫史 事神者,不在乎人间…… 管叔鲜抬头看着走到身旁的女巫,她依然一派商人的打扮,穿着青白色的衣衫,铜环束发,骨饰萦肩,夔纹的面具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和抿成一线的唇。 阴冷又无趣,与殷都那些死气沉沉的享堂一样,令人生厌。 召公奭道:“先王病重之时,命内史与巫箴守于病榻之侧,未有片刻擅离。我已命人去将内史请来,与巫箴所说可互为印证。若管侯仍有疑虑,也可命府史取出当时留存的文书,我等共同前去一观。” 管叔鲜冷笑道:“我记得内史为召公举荐,这些年来,丰镐的作册均是内史培植的势力,谁知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故意篡改文书?” 召公奭皱眉,“内史出身楚族,巫箴自殷而来,非为宗子,何来串通之说?” 白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先王任命的大巫,我在这里,就是先王在这里。管侯究竟是不服我,还是不服先王?” 管叔鲜起身,几乎要逼到白岄面前,“巫箴,商人自然吃你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这在丰镐可是行不通的。” “我不是与你说现在,也不是与你说神明。”白岄提高了声音,并不相让,“我初至西土,先王曾于公卿、百官之前,命我为丰镐的大巫,人人俱是见证。管侯似乎从那时就不服先王的决定吧?何况我方才听到,你对于先王命你驻兵管邑一事,多有怨怼。” 不给他辩白的机会,白岄续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难怪当初在管邑,王上要征调百工,卫君和鄘君身为周人,却站在殷君与微子那一边。” 听她扯到自己身上,蔡叔度脸上变色,想要起身辩解,管叔鲜低头瞪了他一眼,此时张皇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第81章 白岄看向召公奭,“贞人涅返回殷都之前,我曾询问他从何处得知王上崩逝的消息,当时召公与太史也在旁。” 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此时否认只会打乱白岄的计划,召公奭只得点头,“确实。” 白岄放缓了声音,慢慢道:“贞人自言是从卫君处得知。当时丰镐对此事秘而不宣,卫君却将如此机密告知商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方才邶君已向我陈说,他怜悯殷民生计多艰,因而反对征调百工。”白岄环顾宫室之内,“反正现在也没有史官在,有什么话,卫君与鄘君不妨摊开了说。” 被她绕进去可没有什么好处,管叔鲜笑了笑,避而不答,反问道:“巫箴,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那位贞人得知幼主践位的诰令,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背叛了他。何况你如今只会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吗?” 管叔鲜续道:“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吧?巫箴在殷都之时,假借神明之意威慑各族,残杀主祭,胁迫巫祝,对殷君都敢出言嘲讽,可是强硬得很啊。将这样的女巫留在丰镐,奉于高位,任她欺瞒百官与庶人,可是很危险的。” 毕公高和蔡叔度默默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这议事…… 不,现在已经完全演变为不讲道理的争吵了,他们是非听不可吗?早知道刚才就该追着霍叔处一起出去。 还好史官和侍从都已屏退,这样罗织罪状、互相攻讦,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正在僵持间,门上被叩响,隐约听得有人在外小声交谈。 接着丽季推开门,先探头张望了一下,见都是熟人,放下心来,“召公找我吗?作册们来找我,吓得脸都白了,现在说什么也不敢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看起来也没什么啊。”丽季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走至召公奭身旁,见只有毕公高和蔡叔度仍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其他人都已起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丽季奇怪道,“到底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脸上都像结了霜一般。” 毕公高抬头看他一眼,才被管叔鲜训斥了一通,他也不敢再贸然插话。 白岄退至丽季身旁,将手中的简册交给他,“管侯不信我。” “不信你?”丽季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晃悠,想看出些端倪,末了道,“巫箴为大巫,由先王亲口任命,她没有任何理由背离先王。管叔,即便你现在站到王宫门前说巫箴怀有异心,路过的人也不会信的。” 巫与王本是一体,身为大巫的白岄是先王遗留在这人间的一道影子,这样没来由的怀疑实在令人费解。 何况即便宗亲很不喜欢白岄,可人人都知道从殷都来的女巫是先王所信任的大巫。 她的所言所行,并没有任何落人口实的地方。 白岄瞥他一眼,“管侯还说内史与我们串通一气,篡改文书呢。” “我……?篡改文书?”丽季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自己头上,因为太过震惊,以致于一时反应不过来,良久才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改那些东西啊?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刻于甲骨之上,是为“文”,用来呈给神明和先王观看,那是贞人的工作。 写于简牍之上,是为“书”,为总有一日要成为神明的、现任的王所录,这是史官的工作。 他们没有必要去刻写虚假的东西,因为神明并不会被这些小把戏欺骗。 事神者,从来不对人间的事务负责,也不在乎人间的事务,所以他们得以客观地注视一切,如实地记录一切。 丽季低头翻看作册方才记了一半的竹简,正色问道:“所以你们原本要谈什么?总不会是特意赶回丰镐,来质疑我与巫箴的立场吧?这是贞人他们挑拨离间的新手段吗?” 管叔鲜瞪了他一眼,看向周公旦,“百工之事,所涉重大,殷君和微子不可能赞同,若强行征调,必定引起动乱。周公,在丰镐尚且不是人人都服从你的命令,你自问能约束商人几分?”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径自离开。 “那……我也先走了。周公,征调百工的事之后再说吧。宗亲之间有不少怨言,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蔡叔度整理了一下仪容,作了一礼,跟随管叔鲜匆匆离去。 毕公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慢慢起身,小声叹道:“可算结束了。” 丽季凑过去,见他满脸苦不堪言,问道:“你们到底吵了多久?” “我可没吵啊,是霍叔先起的头。本来好好地在商议营建新邑和征调百工的事,不知怎么就越说越乱了……”毕公高按了按眉心,从前也不是没有政见相左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服谁,最后全靠武王和吕尚拿定主意。 “王上不在了,太公也去了营丘,幼主更是指望不上,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丽季耸了耸肩,“周公虽然以王命统摄两寮,但说到底是辅政,宗亲之中比你年长的大有人在,不要说你了,就算是管叔说话,他们也未必都肯服的。阿岄恃于神明,虽然态度够强硬,在丰镐却未必行得通。” 商人信奉神明,贵族们即便内心不服,也会承认巫祝的地位,对他们容忍、退让。 周人可不是如此,百官只是将白岄视为太史寮的一员,认为她勤于公务,值得敬重,而非认可她是神明的使者才让她身居高位。 周公旦看着毕公高摇头,“毕公,你亦是三公之一,在此与管侯议事,怎能因他一句话,就缄口不言?” “这个……”毕公高低头叹息,“他到底是兄长,先王不在了,如今本就是管叔最为年长……我又不是巫箴,能搬出先王来护着自己,怎敢当众与他呛声?” 说到这个,周公旦又道:“巫箴,你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事,从言语上压过他一头,又有什么用?只会无端让人生出揣测。” “就算我不与管侯那样争吵,该有的流言也是不会少的。”白岄横了他一眼,反击道,“周公若是看不惯,下次你们要吵,就去先王面前吵。” “好好说话,别把你在殷都的那一套带过来。” 毕公高想笑又不敢笑,捂着嘴呛得直咳嗽。 丽季笑着打圆场,“阿岄在丰镐已经够温顺了,只是说说而已嘛,又没动手。在殷都若有人敢这样与她说话,何等的不敬神明,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召公奭将竹简在掌中敲了敲,竹片相击发出一阵错杂的脆响,“好了,谁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乱吗?虢君还在太史寮等待述职,征调百工的事又怎么办?” 诸事庞杂,可容不得他们在此拖延犹豫、互相指责。 丽季将文书整理了一番,一支一支看下来,“征调百工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提起,之前管邑那次,我和阿岄也在,也与殷君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毕公高摇头,面露忧色,“但管叔与霍叔的担忧不无道理,营造新邑耗时长久,倘若再遇上大旱和荒灾,殷民生计艰难,一经巫祝与贞人挑唆,或许真会引起动乱。” 周公旦沉吟片刻,要控制中原与东部各方国,营建新邑势在必行,“待此次朝觐结束,丰镐的局势暂时安定,毕公也熟悉各项政务之后,巫箴与我同去殷都,与殷君和微子再行商议此事。” 白岄摇头,“不必再商议了,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会与贞人以神明和先王的名义说服殷民前往洛邑,微子和各族邑最后会妥协的。” 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她续道:“至于殷君……新邑中似乎没有他的位置,就由他领导那些一心向往天上的殷之民们,回到神明身旁吧。” 召公奭神色凝重,“巫箴,你真觉得贞人会帮你吗?” 他看不透贞人涅到底有何打算,白岄想要假意合作利用贞人,贞人又何尝不是另有心思呢? 白岄笃定道:“事神者,在这时候本该是站在一起的。他没有理由不帮我。” 周公旦纠正道:“可巫箴你,并没有与他站在一起。一旦贞人发觉此事,你会陷于险地,就连那些聚于你身旁的主祭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她说过的,东方的神木将要枯死,她想要那上面的飞鸟们四散而去,各寻出路。 神明赐予的金枝此刻落于她的掌中,她却要让那株珍贵的新芽化为齑粉。 对于巫祝们而言,想必是很悖逆的决定吧? “可他们还没有想到。这两百余年来,白氏一直都很规矩、温顺,于神事上从无过失。”白岄说得很平淡,“等他们渐渐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第七十三章 宗子 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 第82章 召公奭并不放心,“巫箴,你行事有时过于急进,会招来灾祸。” 白岄不想对此事过多解释,敷衍道:“巫祝行事,确实不循常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他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做成之后,即便是死去也无所谓吗?” 虽然并不明显,但从她的言行之中,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决心。 “……我并无此意。”白岄推开门,径自走了,“虢君已在太史寮等了许久,直接去寮中见他们吧?” “诶,阿岄!等等我啊。”丽季抱着竹简,提步追了上去。 毕公高长舒口气,这地方他确实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丽季一起离开。 召公奭收拢了桌案上其余的文书,“巫箴她……到底在想什么?” 别说巫祝和贞人不能理解她,就算是他们也无法理解。 对于巫祝来说,她要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好处。 周公旦问道:“如果巫箴另有打算,召公是否有把握阻止?” “并不容易,巫箴心思细谨,惯于暗中铺陈,一旦到了发难的那一步……恐怕确实不及阻止。”召公奭皱眉,女巫心思叵测,喜怒不显,行事神秘,与人相交若即若离,实在难以捉摸。 从她在殷都的所作所为来看,连熟悉巫祝秉性的贞人都被她折腾得措手不及,她若真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到了此时不得不承认,白岄确是天生的女巫,她在殷都玩弄神意,震慑贵族,寻访疾病,怀柔民众,桩桩件件,初看时毫无头绪,却都能在最后阴差阳错地成为她的助力。 贞人涅称她为“神明最宠惠的女儿”,或许并非单纯的溢美之词,商人确实发自内心地信服她、依赖她,也同样喜欢她、怜爱她。 在他们心中,女巫不仅是神明派遣来帮助、指引他们的人,也是需要他们保护、珍爱的小女儿。 就像殷都的那些飞鸟,商人一边将它们目为神使、顶礼膜拜,一边又对它们喜爱有加、悉心照料。 只要她真的发出命令,即便是前往天上,他们都会心甘情愿追随吧? 她有这样的能力,若一心要将丰镐搅得天翻地覆,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过…… 召公奭将那些念头暂放到一边,“自从巫箴来到丰镐,从未流露异心,王上也十分信赖她,或许不该这样猜忌于她。” 周公旦摇头,“但巫祝的想法与常人不同,终究难以令人安心。” 思虑越多,就越会觉得吕尚的担忧十分合理。 谁知她是否真会因一句轻轻巧巧的“天命”,做出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来。 ** 来到太史寮前,众人正聚集在檐下,听着一名职官汇报,面色凝重。 毕公高几乎要将眉毛拧成一个结,“周公、召公,你们可算来了,掌舍派人来回报,说方才霍叔命人整备车马,离开了丰镐。” 周公旦只觉头大,“朝会尚未结束,他要去哪里?” 前来传话的职官低下头,支吾道:“霍叔说、要回……回邶地去。” 召公奭问道:“为什么不拦下他?掌舍和齐仆都在何处,这种事当由他们亲自前来回报。” 前来传话的职官将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蚋,“霍叔正在气头上,我们、我们不敢拦……也拦不住啊。” 当年文王被囚禁于殷都不返,霍叔处那时尚幼,连父亲的样子都不记得。 他是由兄长们亲自带大,在周原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的、备受宠溺的幼弟啊。 他敢在六师与盟军之前当众驳斥武王的决定,事后也没被责怪,这、这谁得罪得起啊? 周公旦沉下脸,“他私自离开丰镐,要让其他诸侯、方伯怎么想?毕公,你亲自去把他追回来,不要惊动旁人。” 毕公高点头,虽然不想掺和这事,可也别无办法,“我知道了,命人备车马,现在就去。” 虢君看向丽季,“内史与霍叔相熟,也请与毕公一同前去,陈明利害,劝他返回吧。” 丽季眨了眨眼,将手中简册交给白岄,“诶?我吗?唔……也行,想必霍叔还未走远,有个一两日就能赶上他了。” 丽季不在,由辛甲和白岄陪坐在旁记录,听着周公旦、召公奭与两位虢君议事,白岄不时停笔,一言不发。 虢君瞥见她神色不怿,问道:“巫箴在想什么,神情这样凝重?” 白岄抬起头,答道:“角星初现于地上,就见光芒动摇,是四野不安之兆。” 辛甲也搁下笔,道:“我听保章与冯相提起,巫箴每夜均会前往灵台观测星象,即便阴雨之夜,亦会前往观望云气。” 她和天上的星星很相熟,或许比与同寮见面的时间还多一些,但她很少会在议事中提起星象,今日突然提起,或许是希望用星象表达自己的观点。 “听闻巫箴派遣巫祝们前往国中收集流言,你的幼弟与医师们相熟,似乎也拜托医师利用出诊的便利,在宗亲之中打听、散布各种消息吧?”虢君看着女巫笑了笑,“近来流传在丰镐的那些议论,巫箴想必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此处并没有外人,那些事直言也无妨的,何必要借天上的星星才能说出口呢?” 白岄并没有因为那些小动作被发现而显得苦恼,平淡地道:“虢君虽不在丰镐,却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确是我刻意令医师们打探消息,想看看宗亲们是否彼此联络。这样看来,诸侯虽远居封国,却仍可以左右丰镐的形势,消息也十分灵通。” 两位虢君对视一眼,旋即笑道:“巫箴果然心思细谨,原来是将我们也算计进去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令医师们在打探消息时过于张扬,让人发觉,从而引起同姓宗亲的注意。 女巫如此高调行事,自然会招来宗亲的不满,最后传到年长德高的虢君耳中,希望他们能出面制止女巫的行径。 “先王命我为大巫,监观百官,安定民众,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怎能说是‘算计’?”白岄依然平静地续道,“同姓宗亲既已封至各地,想必亦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反倒不该再这样关注丰镐之事。” 虢君面上仍带着笑,女巫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在明确地警告他们和分封至各地的宗亲贵族,不要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确实如她所说,她有她的立场,作为留于丰镐任职的公卿和百官,当然希望封至中原各地的宗亲少来横插一脚,更不要干预他们的决策和政令。 可同姓宗亲在过去一向是丰镐的最高势力,如今被封至各国,远离王庭,如同吕尚、虢君等人尚且年长德高、通晓情理,自能体会分封的用意深远,甘愿安心镇守封地。可对于管叔鲜等身份高贵、年少气盛的青年贵族而言,这确是一种明晃晃的排挤。 这种不满与怨怼,积压日久,随着武王崩逝,很快就会浮至水面,汹涌而来。 虢君摇头,带着长者的从容气度,语重心长道:“我与兄长并无指责之意,巫箴确实精于操控人心,但你终究太过年轻,又不够了解周人,你若想用对付商人的那套手段来安定丰镐的局势,恐怕不能如愿。” 白岄点头,“多谢虢君提醒,我会小心行事。” “议事已毕,那就告辞了。”两位虢君相携起身,看向周公旦,“周公,要统摄两寮,总揽丰镐的事务,你比起先王来,还不够强硬。” 白岄和辛甲也起身相送,一直送至官署之外,见虢君登车离去,辛甲收好文书,前去处理事务,白岄也打算离开。 “巫箴,你过来。”她培植巫祝四处打探消息,控制流言,那是她的职责所在,周公旦是知道的,“但你何时又拉拢了那些医师?” “我可没有去接触医师,医师们与阿岘相善,自然愿意帮他。”白岄拨弄着手中的简牍,说得理所当然,“阿岘虽然一心为医,到底作为巫箴的继承者培养了许久,这些许拉拢人心的小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周公旦摇头,“你行事低调些,别惹得宗亲和百官不快。” “反正他们本就对我不满吧?”白岄重又坐下来,斜倚着桌案,“至少在气势上压过他们,令他们有所忌惮,才不至肆意妄为。” 召公奭正色问道:“贞人当时到底与你说了什么?虽我与太史在场,但他所说的内容,我们其实并不知晓。” “其实,贞人什么也没说。”白岄抬起眼,“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的卜甲,也是他挑拨离间的手段。” 第83章 如同赠予她一枚未刻卜辞的甲骨,可以随意编造神谕。贞人只附耳告知她一人,他们所谈的内容自然可以任凭白岄编造。 可旁人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女巫与贞人之间过于亲近的氛围,显而易见可以削弱众人对她的信任,也能让她说出的信息变得无从验证,不可信赖。 召公奭抓着她话中的破绽不放,“是吗?可你当时说过,贞人所言是毫无根据之事,那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她的那句评价很显然是针对切实的某件事发出的,不可能是当场编造。 白岄沉默了片刻,“……既要这样追根究底的话,召公从一开始就该相信我。贞人确实告知我,是卫君向他透露了丰镐的一些消息。” 第七十四章 睽 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 仲春二月,雨水丰沛,桃李初绽,草木繁荣,天雷震动,玄鸟飞至。 王后与命妇着青黄色鞠衣,亲自祷告神明,采桑养蚕,以劝春事。 罗氏张网捕捉鸠鸟,由王赏赐给各级官员,以贺春天的到来。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筹备每月例行的以馈食为主的祭祀,以享先王。 辛甲和太卜叮嘱几名巫祝,“每月例行的祭祀并不复杂,近来太史寮事务繁多,例行的祭祀之后便交由你们自行组织、筹备。” 白岄带着椒站在一旁,向她说明祭祀的流程,椒执着竹简和刀笔,正飞快地记录。 椒担忧地皱着眉,“大巫,我们真的能行吗?” “不是还有巫离他们在吗?”白岄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人手不够的时候,去请巫离他们帮忙。” 椒犹豫道:“可他们是主祭……我怎敢劳烦他们呢?” 白岄摇头,“这里是丰镐,哪有主祭之说?他们如今不过是隶属于太史寮的巫祝,” “巫箴。”巫汾捧着礼器来到白岄身旁,“巫离有话要我转告你。” 她向着远处看了看,宗庙远处的空地上,巫离身着祭服,在指导女巫们练习舞蹈。 女巫着玄衣纁裳,手持柔软嫩绿的柳条,宽大的衣袖在春风中招摇。 “过些日子要在水滨举行祓祭和衅浴,我向太史提议交给巫离和巫罗负责,不知巫罗是不是又在抱怨我,令她过于辛劳了?”白岄看向另一旁,巫罗正带着另外几名女巫,在一名医师的陪同下挑选药草。 白岄转过头又看向巫汾,“巫汾没有事情要做吗?” 巫汾眼角微微一弯,轻声笑道:“我与巫楔受命协助丰镐的巫祝占梦,不过你们的新王还年幼,大约没有太多烦恼,很少召我们前去。” “巫隰和巫襄他们似乎近来在协助太卜、太祝筹备春季的祭祀,以求消祸息灾,巫率那族精于酿酒,近来与鬯人、酒正走得很近,巫蓬本就与太师疵相识,受他所邀去指导乐师了,巫即你是知道的,他喜爱医药,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与你弟弟一起在医师那里,同他们十分要好。” 巫汾说完,抬眼打量了一下白岄的神色,“如今大家都各安其处,不是很好吗?巫箴为何还悒悒不乐呢?” 白岄侧头看着她,“……巫离托你转告我什么事?” “近来丰镐流传着不少流言,其中也有关于你的。” “这算什么大事呢?自从我担任主祭以来,殷都也流传着不少关于我的事吧?如今在丰镐,更是有许多宗亲看我不顺眼,但对于巫祝来说,些许流言,并不会有损自身。”白岄停顿了一下,续道,“这些事,并不值得特意告诉我。” “你不打算处理吗?你知道的,巫离特意让我提醒你,便是因为她认为那些流言已经很严重了。还有椒她们,也都听闻了这些事,很担忧你。”巫汾难得神色凝重,四下望了望宗庙,宗庙旁虽然肃穆平静,可丰镐正暗流涌动,连原本不问世事的巫祝们都察觉到了。 “那些流言,说到底,不过是远离了丰镐的人,想要与还留在这里的人争夺权力。”白岄轻声道,“巫汾应该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柔和的手段已无法制止这种流言了。” 巫汾叹口气,深感无力,“如果在殷都,可以借神明和先王威慑他们,可这里……” “周人看重同姓宗亲,直到现在还想安抚他们,消弭流言。”白岄看着正在宗庙前忙碌的巫祝们,“巫汾,这里终究不是殷都,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巫汾敛下眼,“你之前占的那个梦……” “往后再说吧。”白岄向她摇头,“我与保章、冯相还有视骎等人有约,要去灵台处理事务。” 巫汾侧身拦住她,“不,巫箴,我想问的是——你真的做了那样的梦吗?” 商人将梦视为不祥之物,会为梦举行占卜、祓除的仪式,以消除不利的影响。 白岄没有回答,正要离开,有太史寮的职官匆匆赶来,向辛甲和白岄道:“太史、大巫,毕公和内史回来了,如今正在寮中,周公和召公请你们前去,一同议事。” “议事吗?”辛甲看了白岄一眼,“他们是去追回霍叔吧?有什么事要召集公卿们一起商议?” “看来要与保章他们失约了。”白岄唤来一名巫祝,“为我去灵台传个话,请保章和冯相少待,我晚些时候与内史同去。” 其他人已聚集在太史寮中,丽季正在内间更换衣物,听巫祝回报白岄到了,匆匆跑了出来,手中抓着没有系好的衣带,欣喜道:“阿岄,我回来啦。” “做什么这样着急?”白岄上前帮他整理皱起的衣襟,“被属官们看到了多不好。” “反正又没有旁人在。”丽季向辛甲投去一瞥,“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太史你就别骂了。” 辛甲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总还没个正形。” 司工与司土在旁笑了,丽季跟随鬻子来到丰镐时尚且年少,从辛甲身旁的作册、小史做起,后来被提拔为内史,负责草拟各项诰令、策命,深受武王信任。他一贯性子活泼,虽如今年纪渐长,在同寮眼中也仍是少年心性,对他很是包容。 司马摇头,“太史还未及说你什么,你倒先求上了。”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见他还在与白岄纠缠不休,制止道:“内史,要谈正事,别缠着巫箴。巫箴,你也别与他闹了。” 白岄坐回辛甲身旁,抬眼看了看,未见到霍叔处,“没追到邶君吗?” “不,我们在洛邑附近追上了他。”毕公高道,“但听闻奄、徐、薄姑等国蠢动,趁管叔与周边诸国返回丰镐,私自前往邶邑聚集。霍叔得到消息,说不能随我们回丰镐,要立即赶往邶地应对此事。” 辛甲皱起眉,看向周公旦,“奄国曾是先王的旧都,其国君也是先王的旁支,徐国、薄姑一向附庸于商人,他们此时聚集到邶……” 白岄插进话,“邶邑位于王邑以北不远处,东夷各国派人前往殷都,应当是为了朝觐殷君吧?” 此话一出,卿事寮众人均震惊地看着她,毕公高被呛得干咳几声,哑声道:“巫箴,你可真敢说。” 白岄反问道:“他们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呢?” 周公旦沉下脸,纠正白岄,“他们私自去见殷君,可不能叫做‘朝觐’。” “可时至今日,殷都之中,仍将殷君称为‘王上’,对于东夷那些商人的附庸国而言,殷君自然也仍是他们的商王。”白岄抚过铺在面前的文书,“这一点,先王和周公也都是默许的。” 商人一直仍将殷君认作他们的王,他们并不接受他们的失败。 丽季点头,“先王当然知道,不过之前在管地朝会,殷君和微子并未表露出不敬与不服,也就随他们去了。” 就像当年汤王灭夏,想要采取强硬的手段迁毁夏社而终于失败一样,过于激进地改变顽固的商人,也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武王对于商邑,始终以怀柔和放任为主,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大动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殷都之内的事务不做过多干涉。 可当此春觐之时,又值幼主践位,奄国、徐国和薄姑等国不来丰镐朝觐也就算了,还跑去与殷君会面,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辛甲向丽季问道:“莱夷那边有消息吗?” 丽季摇头,“莱夷为太公牵制,疲于应对,倒没有太大的动作。” 他说完,叹口气,肩膀地松懈下去,显得有些沮丧,“虽然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不过管叔他们说的也对。仅靠太公一人,牵住莱夷、薄姑也难,更不要说分出精力对付奄国他们了。” 第84章 辛甲也认同丽季和白岄的看法,“何况东夷有不少商人的附庸,他们本就对牧邑一役的结果不服,只是过去惮于先王、或见殷君没有动向、为保存兵力,才没有妄动。管邑的那次朝会,奄国等东夷各国也并未派人前来,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臣服于周。” “奄国等私自前往邶地相会,并非小事,仅凭霍叔一人无法处理,也不该仅由他一人来处理。”召公奭起身,“我带巫箴去一次殷都,暂由太史全权代管寮中事务。” 这样不敬的举动,原本他们该直接兴兵讨伐,可如今丰镐局势动荡,人心惶惶,贸然举兵恐怕会惹来更多议论。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不知贞人与微子对此……” 她尚未说完,外面一阵马嘶车响,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有信使急急地跑了进来,“霍叔命我前来回报,奄国、薄姑国、徐国派出数百人前往邶邑,他们已协同殷君杀害驻于邶地的兵力,如今正准备攻打卫地与鄘地。” 他急急说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红白相间的脸上淌下汗珠,显见是十万火急、日夜兼程地赶回。 “怎会……?”毕公高攥起拳,“他们竟真敢……” 众人都阴沉着脸色,连丽季也沉默了下来,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了。 周公旦追问道:“霍叔呢?他仍在邶邑?” 信使摇头,“我们到达殷都王畿之外时,微子派遣的侍从拦下了我们,前来告知邶邑失守的消息,霍叔便命我们立即回撤。如今霍叔已退守霍地,正在调集兵力镇压殷民。” ----------------------- 睽(kui2葵)卦:六十四卦中第三十八卦,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睽本义为两只眼睛不看向同一地方(?好高难度的动作),比喻相违、矛盾、反目等。 第七十五章 积卒 十二星明亮异常,意…… 毕公高舒了口气,“霍叔没事就好,不过,如今局势不明,看来召公和巫箴是去不成殷都了。” 白岄起身,“不,这样才更要去。命人备车,我去殷都联络微子和贞人。” “阿岄,不能去!”丽季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太危险了,他们杀害驻守在邶邑的兵力,已是撕破了脸,谁知会不会对你不利?你一个人去殷都,又如何自保?” 按理,她仍是殷都的大巫,即便是两军交战,殷君也仍要将她奉为贵客,不能伤她分毫,否则会引起神明和殷民的不满。 可眼下一片混乱,商人意图攻打、杀害驻于邶、卫、鄘三地的守军,摆明了是不再遵守那一套交战的礼义,谁知他们会对不听话的女巫怎样呢?甚至会起意将她献给神明平息民众的不安,提振士气吧? 召公奭制止道:“内史,别拉扯巫箴,你对大巫太不敬了,放手。” “我……”丽季看了看司工、司土等人,他自然也知道当着同寮的面这样拽着白岄很失礼,可情急之下又怎么顾得了其他。 辛甲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巫箴,你过来。”召公奭将白岄唤至身旁,“往后议事你不得与内史邻座,也不要自作主张。” 丽季抗议道:“召公,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辛甲看他一眼,斥责道:“巫箴身为大巫,本该居于太史寮上首,过去依着你们乱来,越发没规矩了。” 辛甲年长,白岄不想居于他上首,丽季又喜欢挨着白岄坐,除非正式的场合,平日议事也就随他们去了。 丽季没精打采地坐下来,更换位次后,两人之间隔着辛甲,丽季只能灼灼地盯着她,不敢再越过辛甲去拉扯她。 “巫箴、内史,都不要妄动。”周公旦看向白岄,劝道,“你深受殷民敬仰,若前往商邑,正是贞人所希望之事,到那时殷民群情激奋,以为天命归返,只会更难约束。你的处境也会很糟糕。” “可这不应是微子和贞人希望的局面,或许是由殷君突然发难,他们不及应对,又或许是奄国有意挑起,连殷君都无法掌控局势。此时前去干预,或许还能有转机。”白岄低头沉吟,微子启和贞人涅应当会更倾向于以平和的手段解决征调百工的问题。 爆发动乱,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否则只会令他们在后续的谈判中陷于不占理的那一方。 召公奭道:“数次征调百工不得,若真采取强硬手段,倒是我们师出无名。如今商邑动乱,恰好可以借机征讨,不至落人口实。” 毕公高侧身与司马商议,“那我们调集师旅,从丰镐派出兵力去协助霍叔吧?” 司寇持反对意见,“六师或随太公在营丘,或驻于商邑,豳师部分驻于洛邑,此时抽调丰镐或豳地的兵力外出,或许会招致猃狁等族侵扰,将商人的那些族邑留在周原,也十分不妥。这一点,巫箴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白岄抬起头,看着司寇与司马,“……据我所知,他们迁来周原时,王上已收缴了那些族邑保藏的兵器。” 商人以族邑为单位,由族尹调遣,自行铸造兵器、组织兵力随商王作战。周人却实行统一调集,于战前统一发放兵器、战后再将兵器统一收回、修补、重铸,不令士卒自行保存。 司工质疑道:“但他们还藏有吉金重器,族邑内亦有铸铜工匠,可以自行熔铸兵刃,这一点巫箴也无法否认吧?” 白岄道:“礼器的配比与兵器不同,虽然可以重新加入矿石熔炼,但目前他们并没有矿石的来源。而且商人看重神明与先王,不会随意熔掉吉金铸造他物。这些事,司工分明也知道,何必故意挑刺呢?” 丽季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眼辛甲,随后直言道:“是啊,我说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怀疑起了迁到丰镐的那些人啊?” 毕公高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愿回答,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有一些亲族与好友,留在中原各地处理事务,商人突然发难,自然令人不安,也无法再信任迁来丰镐和周原的那些人。巫箴你来自殷都,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我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白岄平静地看过众人,“只是想提醒你们,过去商王任用东夷人,他们与殷都的旧贵互相猜忌、仇视、刁难,最终公务堆积、朝政瘫痪、怨声载道,以至于兵败牧邑,身死国亡。” 惨痛的教训还在眼前,算算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巫箴说的没错,如今宗亲间已生嫌隙,若周人与商人之间再彼此猜疑,两寮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周公旦看向司寇等人,“即便你们心中疑虑,也不得在百官和国人面前表露出来。” 丽季冷笑一声,“我看太卜和太祝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能运转的该是卿事寮才对。” 太卜皱着眉,低声劝道:“内史,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又有人来到官署之外,侍从推开门,说是掌舍亲自前来。 两名掌舍面色苍白,几乎已冷汗涔涔,进来先告了罪,才迟迟地回报道:“管侯与蔡侯方才接到商邑动乱的消息,说要前去镇压殷民,已说服中原各国侯伯一同返回,我们实在拦不住,管侯还说……” 见众人面色不动,也无人表态,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续道:“管侯说先王命他为三监之首,总揽邶、卫、鄘三地军务,如今商邑作乱,是他职责所在,因此不需征得周公同意,他自会处理。” 周公旦点头,“知道了,明日请还未离开的诸侯集中至路寝议事。” 掌舍被这意料之外的平静所震动,愣怔了片刻才应下命令,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毕公,你携我的命令亲自去趟洛邑,命驻于洛邑的豳师扼守孟津,不要妄动。”周公旦向毕公高叮嘱道,“中原一带尚有各宗亲、方国镇守,既有管叔前去主持事务,足以应对殷君的势力。如今春风解冻,河水渐涨,大军和戎车已无法顺利渡河,不论抽调洛邑或是丰镐的兵力,都是徒劳。不过正因此,商人也无法渡过河水,暂时不会侵扰西土。趁此期间,商邑的事,再命人前去探查。” 召公奭思忖片刻,“要设法与微子取得联系,获得商人各族邑的动向,看看究竟有多少族邑参与其中。微子命人拦下霍叔,想必并不认同殷君,或许是又回微地了吧?” “我与殷都的巫医尚有联络,即便局势动荡,巫医也能在其中保全自身,获得情报。只是消息传来,要费些力气。”白岄起身,向外望了望,回头看向丽季,“天色不早了,内史,该去灵台了。” “啊?去灵台?”丽季抬头看了看渐近黄昏的天色,“阿岄,这都什么时候了?唉,天都要塌了,别惦记着你的那些星星了。” 第85章 “今岁要置闰,先前你们制定的历法只是推算,还需密切观测星象与天时,加以修正。”白岄凝眉,“如果一时疏漏误了农时,导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人们可不会认为是节气出了错,而会认为是上天降下灾祸——之前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 若上天要降罪于周的流言第三次卷土重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处理了,搞不好会像泛滥的河水一样,将一切都淹没冲毁。 她说的是对的,丽季一时也无法反驳,为难道:“可我们还得商议接下来的事啊。” “无妨,司工、司土、司寇先返回卿事寮处理事务,发布政令,安抚百官与民众,司马与我们同去灵台,继续议事。” 夜幕初临,保章氏和冯相氏已将各类观象仪器陈列在高台上,见许多人前来,倒吃了一惊,上前低声问道:“大巫,出了什么事?为何三公与司马一同前来,难道……” “殷君似乎趁三监返回丰镐之际,与奄、徐、薄姑等国挑起了战事,意图重新控制整个王畿,协同贵族进攻西土。”白岄望着夜幕上显现的星星。 此时仲春二月,黄昏时分,天弓现于南天正中的夜幕之上,青白色的天狼即将落下夜空。 保章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慌乱,沉声道:“这几夜十二星明亮异常,意图喧夺大火之光,果然是兵乱之象。” 白岄制止了他,“轻声一些,不要再惹得大家惶恐了。我命你们观测的是大火、月相与云气的变化,以修正农时,而不是那些预示着命运的星星。” 冯相氏忙告罪,“是我们多言了,请大巫恕罪。” 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寮属于高台上观测、记录星象,其余人留在屋内,继续秉烛议事。 谈至中宵,有侍从来报,“大巫,白氏的族人要找你……” 他尚未说完,便见葞快步闯进来,情绪激动,一叠声问道:“岄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白葑随后追来,拉住了葞,向众人致歉,“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闯进来,葞他性子直,我们在殷都时,曾在邶邑居住数月,与那里的守军和仆从相熟……” 葞顾不得失礼,上前拽住了白岄衣袖,急道:“是啊,岄姐,他们说商人杀了邶邑的守军,是真的吗?!” 白岄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背,“是真的。但你们从何得知?” 白葑神色凝重,“这个消息黄昏时分已在商人的族邑之中传遍了,葞与阿岘随医师出诊,听到宗亲之间也都在流传,恐怕现在是整个丰镐都知道了。” 召公奭按了按眉心,叹道:“天上若有星星主口舌之争,想必近日十分明亮吧?” ----------------------- 积卒,最初有十二颗,称为积卒十二星,与心宿三星共同构成心宿星官,在中国古代占星学中象征兵事。 《宋史·天文志三》:“积卒十二星,在房西南,五营军士之象,主卫士扫除不祥。星小,为吉;明,则有兵;一星亡,兵少出;二星亡,兵半出;三星亡,兵尽出。五星守之,兵起;不则近臣诛。彗星、客星守之,禁兵大出,天子自将。云气犯之,青赤,为大臣持政,欲论兵事。” 在现代天文学中,位于豺狼座天区,仅保留有两颗主星(豺狼座θ和η)。 第七十六章 形影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 葞对于此事异常愤慨,拽着白岄的衣袖不放,“岄姐,商人果然都是那样残忍,他们不会改的!” 他曾随六师参与牧邑一役,之后也参与过多次畋猎,认得司马,径自到他面前,问道:“司马,什么时候出兵讨伐商邑,我也要同去!” 司马被他过分的热情吓得往坐席后挪了挪,“这……你是大巫的族人吗?我们正在商议此事,尚未有结果,还请稍安勿躁。” 白岄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和后颈,如同在安抚炸毛的小兽,“葞,冷静些,贸然出兵,只会带来无谓的伤亡。” 白葑也拉着他好言劝慰,“葞,现在还只是流传于宗亲之间的传言,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未必全部可信。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巫腧他们传来的消息。” 葞急得眼眶泛红,眼睛也满是血丝,全没有平日的稳重,急道:“是啊,我明白的……可殷都现在那么乱,巫腧他们、还有那些病患,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白岄放缓了声音安慰,“放心,在殷都没人会为难巫医。” “真的吗?”葞定了定神,稍稍安定下来,握着白岄的手,低下头喃喃道,“……岄姐,不知怎么回事,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司马低下头,悄悄地叹息。 其实谁又不是呢?过去密谋伐商的那些年中,他们总是如此担惊受怕,一听到殷都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唯恐商王发现了西土的密谋,起兵前来征讨。 好不容易安定了这两年——其实也根本没安定多少——又猛地听闻商人挑起了战事,他们心中的惊异和震恐,其实一点都不比这个少年要少,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罢了。 也正因此,方才众人在太史寮才会那般失态,责问白岄那些没道理的事。 好容易安抚了葞,白葑陪同他回去。 白岄叫住他,“葑,去把主祭们召集到我的住处,我有话要问他们。” 白葑点头,“好,知道了。” “葞出身羌方,幼时曾在殷都为俘,乍然听到这些事,难免惊惶。”白岄向众人致歉,“扰了议事,是我的过错。” 司马犹豫了片刻,自觉在场也没什么外人,轻声道:“其实我们心中也觉惊惧,遑论其他人,大巫不用如此自责。” 周公旦看了他一眼,并未制止,也没有赞同,“已至中夜,议事也该结束了,各位都回去吧。” 白岄起身整理文书,平静地道:“未能安定丰镐的人心,也未能预料商邑的背叛,深负先王所托,俱是我的过失,司马不必为我开脱。” “阿岄……”丽季收起刀笔,将简牍上的丝绦绑好,叹了口气,“不用把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啊。” “内史,先回去吧。”太祝扯了扯他的衣袖,“明日还要发布诰令安抚百官和民众,祓祭等事也要按期举行。” 这突然的消息如同过早到来的春雷,震醒了蠢蠢涌动的暗流,让人觉得后怕与悚然。 其实定下心来细想一番,商邑远在千里之外,日夜兼程也需十数日方能到达,他们再急也做不了什么,唯有两寮依照旧例平稳运行,才能逐步安抚人心。 众人各自离去,白岄走到观星的高台上,保章氏和冯相氏结束了今夜的观测,已命下属先行离开,他们执着记录的书简,交给白岄查验。 “没有错漏,你们辛苦了,也早些回去吧。”白岄将简册交还给他们,叮嘱道,“兵乱将起,四野不安,更要测准天时,稳定节气,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埋下祸端。自殷都来的巫祝不可轻信,还需你们多在意。”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一应允,将仪器和简牍收起,无声地退去。 周公旦走到外间,“巫箴。” 白岄正仰头望着刚升上天空不久的大火星,其旁有十二颗较小的星星,是为积卒,在夜空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即便在大火赤色的光芒中也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星星的光辉落于眼眸之中,也落在肩头那些松石的坠饰之上,散发出绿莹莹的光彩,仿若萤火缭绕,“周公还有没回去吗?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但急于这一时也没有益处。” 周公旦凭栏而立,望着沉浸在夜色中的丰京,“你初到丰镐,也是在这里,与先王……” 已经说不下去了。 白岄替他说了下去,“如果王上还在,就好了。” “那我就不必返回丰镐,而是留在殷都安抚殷民,王上仍会去管邑或洛邑朝会诸侯,卫君他们未离职守,殷君有所忌惮,想必也不会伺机挑起战事。” “如果从一开始征调百工顺利,或许原本在这个时候,新邑已建成了。如果能预知今日之事,那时王上是否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呢?” 洛邑的禾黍大概又一次生长了起来,它们又一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原本他们能在这个新的春天,达成那个听起来不切实际的约定。 “那次朝会我与召公并未随行,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王上说,希望在新邑落成之时,命周人东迁,殷民西迁,会于新邑,合为一族。” 周公旦扶着木栏,沉默了良久,“……真是令人向往的设想。” 白岄望着夜空,积卒群星动摇,时常会隐没数颗的踪迹,人们将其视为兵乱的征兆,“王上曾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也为之制定了完备的计划。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实行。如今商邑动乱,人们互相猜忌,恐怕这一设想已是遥不可及。” 第86章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不恤人间。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周公旦也看向夜空,群星之间,新月卧于暗蓝的夜幕之上,泛着冷白的微光。 白岄道:“巫祝们告诉我,宗亲之间流传着许多对周公不利的言论。卫君只是代替他们,将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总要有个发声的人,就像箕子和微子启曾代表着殷都的旧贵们去劝说商王一样。 口头的劝说和行动上的反对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有更进一步的胁迫到来,甚至到最后付诸争斗与鲜血。 贵族们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在亳都、殷都发生过的事,同样能在任何地方再次发生。 白岄续道:“或许很快就会传至新王耳中,他尚年幼,即便此时不作他想,亦会在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想要尽快消弭那些流言,不妨将一切都推给神明……” 周公旦不同意,“巫箴,那样就是由你揽下所有过失。” 承认她于神事有失,引得神明不满,才引发四野不安,乱象横生。如果这样,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宗亲和百官,恐怕更要激烈地攻讦她、甚至将她赶出丰镐才肯罢休。 “大巫由王上亲口任命,由王上赋予权力,是王上的影子,自然也该代王上受过。”白岄说得理所当然,“当年父亲并不是没有办法逃离殷都,只是他不愿离开。跃下摘星台虽能摘得神眷,可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另想他法罗织流言。” 星象所示的命运早在半月前就已计算得出,他们原本不需要走这样危险的一步,原本可以一起离开殷都的,原本是可以的。 “但父亲是商王任命的大巫,他们曾约定,打压贵族和贞人,收归神权,以改变时局。那时贞人的团体不满至极,甚至有旧贵组织了族邑中的士卒想要攻击王上,拥立新主。到了那种境地,只能推出王上亲自任命的大巫来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再拖延一段时日。” “或许再得到一些时间,王上就能在与旧贵们的争斗中取胜,组织兵力,渡过河水,征讨西土。” 白岄收回望着星辰的视线,看着灵台之下四四方方的城邑,这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沣水缓缓淌过,为人们奏着安眠的乐曲。 她停顿了片刻,才道:“幸好……商王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周人已控制了河水以西的所有方国,商王即便深知不能令周人继续向东发展,也无法在西土调集兵力攻打周方。 白岄轻声道:“在我离开殷都的前一年冬天,王上曾与诸侯会盟,渡过河水,却又返回了西土。那时河水以西的九邦已尽数为周人所控,不听从商王调遣,更遑论在其中调集兵力。河水湍急,唯有隆冬时节才可放任大军和戎车通过,因此商王急于在第二年的冬季来临前,解决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他几乎是成功了,杀比干,囚箕子,令贵族与神官震恐,不得不避其锋芒,听从他的命令。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也幸好最终没能如愿。 周公旦不理解,“巫箴能从星象之中看到天命吧?如果明知商王会失败,还有必要那样做吗?” “天命并没有那么绝对,偶尔也是会改变的。”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有昼伏夜出的鸟儿正怪叫着从远处的天边掠过,“何况父亲是商王的大巫,即便看到了不可更改的天命,也仍会那样做的。” “他命你前来西土,却愿以死追随旧主吗?但鬻子却离开了殷都。” 商人的巫祝,实在是不可理喻啊。 白岄摇头,“白氏世代为巫,与鬻子自然是不同的。” 巫是为王者的影子,影子并不决定自己的行为,只是无条件地跟从。 从他们一族追随汤王前往的亳都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过都…… 沉浸在夜色中的城邑尚且宁静,群星与孤月的光辉为屋舍披上轻纱。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在木制的栏杆上凝了一层浅薄的潮气。 白岄回到屋内,太卜和太祝已劝丽季回去了,召公奭和毕公高还未离开。 “真让人发愁。”终于没有旁人在了,毕公高松懈下来,一脸颓丧地趴在长案上,侧头望着召公奭,“怎会这样呢……?召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眼前的事情一点一点做完,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召公奭将余下的简牍都收拢到一起,“何况总比从前好吧?” “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毕公高叹口气,“那时有太公他们在,哪怕天塌下来还有兄长……” 他瞥见周公旦走进来,忙直起身,“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岄在他身侧坐下来,轻声宽慰道:“实在没办法的话,至少还可以求助于神明。” 毕公高疑惑,“神明吗?可那些神明……说到底,真的存在吗?” 谁也没见过祂们,不过只是听巫祝们说。如果祂们真的存在的话,商人也就不会在牧邑战败了吧?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说的‘神明’,是指巫祝和贞人吧?” 白岄点头,“是的,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要赶在殷君之前,接受贞人的提议。谁先取得神明的青睐,便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贞人涅确实抓住了很好的时机,当此局势动荡之际,如果双方相持不下,到最后恐怕不得不选择各退一步,坐下来和谈。 缔结姻亲是最迅速、最有效、并且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样的话,终究要带着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旧路上。” 如同将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样的话,和殷都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周公旦闻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并不会认可吧?” “你是说葞吗?族人们会劝他的。”白岄闭了一下眼,“没办法的时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数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隐忍、潜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行于地下,隐于暗处,哪怕几近断绝都不要紧,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做?神明和巫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岄说的轻松,“自然可以,商人对于神明的信仰,是高于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终会听从。” “但这里不是殷都啊。”毕公高摇头,觉得这并不可行,“宗亲们可不会听从巫箴的话。” “其实都是一样的。”白岄斜倚着桌案,支着侧脸,铸有神纹的面具已摘了下来,她缺少血色的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主祭们都在丰镐,要招来些‘神迹’并不难,再以神明之意杀几只急于出头的鸟儿,自然可以威慑众人。” 巫祝们惯于先以神明的名义发声,这一步尚且是柔和温文的,之后初露爪牙,招来些悚人的“神迹”对人们进行威慑,如果这样还不能收效的话,就借着神明以武力胁迫——与贵族们玩弄权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被她的直言不讳惊到,毕公高连连摇头,“不至于……要到这一步吧?而且,长辈们也不会由着你这样乱来的。” 白岄拨弄着面具上垂下的丝绦,赤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格外艳丽夺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丰镐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们还不敢妄动。只要召公同意的话,我会通知主祭和巫祝们筹备。” 召公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白岄并不意外,轻轻巧巧地道:“那么,先王和商人的族邑会支持我。” 她应当不是在开玩笑,先王会不会支持她不好说,但如今局势动荡,殷都来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会听从她。 “……别这么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后,无奈道,“先王将你寻来,为的是安定商邑。丰镐的事,我会和召公、毕公处理,就不劳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吗?很有气势呢,但弓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掉的。” 她放轻了声音,“王上的旧疾缠绵不愈,何尝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问:“巫箴离开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经历过与父兄死别之痛吗?” 但她不害怕,也不犹疑、悲伤,从不彷徨,从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着既定的轨迹躔行,阴晴有序,什么东西都绊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忆,她不也一样埋在心底,然后以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吗? “在说什么……?”毕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听闻当初商王要烧死巫箴,所以她从摘星台上跳了下来,来到西土寻求庇护,除此之外,那时还发生过什么吗?” 第87章 召公奭轻声道:“……巫箴的父兄为掩护她与族人离开,未能逃离朝歌。” “那是不同的,对于常人来说,压抑的情绪有时候比戈矛还要致命。”白岄摇头,将半掩的门推开,“我还要与主祭谈话,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来到丰镐,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并未思索,几乎是立即答道:“天上的星星指引我前来此地,协助先王。” 周公旦并不认可她的话,“星象和神明,不过都是你的托辞吧?” 星星、天命、神明、先王,哪个不是她用来糊弄人的手段?她每每不愿回答的时候,就全部推脱到这上面。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好言相劝:“巫箴,我们共事已久,并不想怀疑你的用心,只是希望你能坦诚相待,通力合作。” “……坦诚相待?”白岄回过头,目光从召公奭和毕公高身上扫过去,“秘密是羽毛,一旦拔尽了,就无法再飞翔,甚至会死去。这城邑之中谁不是各怀心思?即便周公与先王都曾意见相左。又凭什么要求我如此呢?” 召公奭也起身劝道:“巫箴,有些事你没法独自处理,只会陷自身于险地。” 白岄背倚着门扇,无所谓地道:“召公不用以情理动我,我在殷都担任主祭之职十余年,商人的巫祝可不是你们豢养的那些小鹿。” 他们是鸷鸟,凶猛难驯,矫健机警,飞在高天之上,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那些捕兽的罗网,捉得住温驯的麋鹿与山雀,却捉不住他们的。 “——至于来此的目的,我已单独向先王说明过此事,他认可了我。” 又来了,又是先王,此刻已死无对证的先王。 周公旦拦住她,“巫箴,先王已经不在了,你至少该告诉我们你的目的吧?” 白岄正色拒绝,“周公只是代行王命,并不是亲口任命我的‘王’。那是我与先王之间的约定,不能被还在地上的人知晓。” 她说完,重又戴上面具,推开门走了。 毕公高皱起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在这一点上,女巫固执到不可思议。 召公奭也起身离开,“不过,就算巫箴说了,你们会信吗?” 其实扪心自问,即便白岄坦诚相告,他也不会相信女巫说的话,只是她如今态度强硬、不愿合作,哪怕连装都不愿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实在令人心生不满,也深感不安。 ** 夜色深沉,主祭们聚集在院落之中,静默无声地等待。 摇曳的炬火将他们所戴铜面具映出一片夺目的金色,那上面所铸的夔龙、饕餮等神纹看起来像要活过来。 椒带着巫祝们站在白葑身侧,在夜风中瑟瑟,一半是因寒冷,一半是害怕。 主祭们平日温和守礼,少言寡语,与他们的相处还算融洽。 商邑发生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此时才迟迟地觉得主祭们在这浓稠夜色之中显出凶戾的杀意,鼻尖也似乎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椒只能悄悄将微凉的双手贴在脸上和颈侧,缓解这种错觉。 白岄披着夜露返回时,新月早已沉落下去,天色漆黑,只有几点灯火将四围映亮。 “葑,你与巫祝先回去,我有话单独与主祭们说。” 白葑点头,“好,你自己小心。椒,我们走吧。” 椒面露忧虑,也不敢违逆白岄的命令,带着其他巫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巫祝们一走,巫罗第一个摘下面具,侧身趴到巫汾肩头,埋怨道:“这么大晚上的,把我们叫出来做什么……唉呀,小巫箴,我们可是等了你大半夜呢,又冷又困的……” 白岄横了她一眼,未答,冷声问道:“殷君与徐、奄、薄姑在邶地会面、挑起动乱,你们之中有些人,应当不是今日才知道吧?” 巫离撇了撇嘴,哀怨道:“小巫箴一回来就怀疑我们,真让人心寒啊。” 白岄瞪了她一眼,“这事独独与你无关,别插话。” 巫离翻了个白眼,躲到巫汾身后,嘀咕道:“别这么凶嘛,你怎么跟周人似的?” 巫汾向她摇头,小声制止:“巫箴生气了,别火上浇油。”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殷都动乱的消息。 而且确如她所说,早于毕公高与丽季返回之时,不少主祭已收到了族邑中传来的消息。 他们没有告知白岄,毕竟路途迢迢,就算提前一时半刻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商邑动荡,身为主祭的他们却并未遭受侵扰,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严密看管起来,大约是白岄作为大巫一力挡下了公卿和百官的猜疑吧?也不怪她现在这么生气。 最后是巫隰走上前,温声解释道:“巫箴,我们确实听闻族中有副手与殷君合作,但相隔千里之远,我们与迁来丰镐的各位族长、主事也都无能为力。这一点,还望你与周王都能理解。” “无关吗?”白岄瞥了他一眼,“夏历年终之时,贞人来到丰镐后,似乎与你们都见过面吧?” 巫隰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贞人是客,不也与巫箴见过面吗?再说毕竟在殷都共事多年,贞人在丰镐闲居无事,见见老朋友也是可以的吧?若因此就对我们横加猜忌,巫箴要如何安抚周原的那些族邑呢?” 白岄道:“那是微氏的事,我不管。” 巫即忍不住笑了,出言安抚道:“别赌气啊,小巫箴。周王病重之际将你召回丰镐,不就是希望你此时能安定商人各族吗?” 说的也是。 白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百官与宗亲已对此事大为不满,我不能再与各族会面。” “恐怕不仅是‘不满’了,周人是不是正盘算着要把我们都赶出丰镐?只是又惧怕我们返回殷都支持王上,才迟迟未动。”巫即看向白岄,他常常随着医师在外出诊,病患又不知他是主祭,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也不回避他。 巫隰提议道:“巫箴身为丰镐的大巫,一言一行都被百官注目,自然不好与那些族邑过于亲近。不如由我们去暗中联络、安抚吧?” 见她踌躇未决,巫蓬直言:“就算你不信我们,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吧?” “我怎会不信呢?”白岄眼眸一转,收去脸上寒霜,“那就请知会各族安于其职、谨言慎行。” 白岄看向巫离,“巫离仍与椒一道,借指导春耕与蚕事,收集、控制民众之间的流言。” 巫离从巫汾身后探出头,“唉,你现在想起我来了,倒说得好听。好吧好吧,谁让兄长要我听你的呢。” 主祭们将迁来的各族邑盘算了一番,各自认领了几个相熟的族邑,之后三三两两散去。 巫楔寡言少语,不善于人交际,并未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始终望着夜空,迟迟不走,待四下无人,才问道:“巫箴,你的星星们怎么说?” 白岄平淡地道:“虽云雾移行,星芒动摇,但天命并未更改。” “是啊,天命未改。”巫楔轻声叹道,“恐怕王上他们,只会徒劳无功。” 第七十八章 改火 您是上天的爱子,神…… 季春三月,春意渐浓,百花绚烂,盛极一时。 白桐花已凋落殆尽,如同未化的春雪般一滩一滩地堆积在阶下。 这是春季的末尾了,守祧正带着手下胥徒打扫宗庙,团团的落花被扫去,孳生的春草也被拔除,宗庙又恢复到庄严的模样。 司爟命胥徒送来晒干的桑枝、柘木以及枣杏之类的木材,以供之后进行的祭祀。 白岄和辛甲带着巫祝们从丰京的街道上走过,陶器作坊的炉火从此时起长燃,直到季秋才会再次熄灭,人们将新挖的陶泥用牛车运来,开始新一年的制陶工作。 春末多雨,才放晴的天空中浮现出半弓彩虹,女巫们带着惊喜的神色彼此交头接耳。 溪流涨水,将水面上细小的绿萍冲得四散飘摇,小鱼不时探至水面,将鲜嫩的浮萍一口吞掉,一甩尾巴漾开一串涟漪。 街道上人来车往,虽商邑动乱的消息在丰镐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两寮平稳,诸事未改,时日一长,百官和民众渐渐放下心来,投入到繁忙的春耕、桑蚕与百工之事中,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远在千里之外的殷都究竟是何动向。 虎臣值守于宗庙之外,太卜和太祝已到了,与守祧、礼官一同安排祭祀所需的桌筵、器物。 巫祝们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来了,王上在里面。” 年幼的成王站在神主之前,训方氏和内史丽季陪同在侧,正向他述说周人的先公和先王的事迹。 第88章 辛甲将祝书交给随行的巫祝,见司寇和司马也陪在一旁,问道:“其他人呢?” 司寇答道:“周公在东侧筹备祭祀,召公在西侧与礼官查看祭器。” 司马则向外望了望,“司土在外巡视田野,查看道路、沟渠、堤岸是否需要修整,司工在府库清点皮革、脂胶、丹漆等物,都要晚一些到。” 白岄从司烜手中接过磨得粲然发亮的铜鉴,问道:“先前的祭祀新王并未出席,怎么今日想起要来?” 司寇道:“周公说,新王年幼,两寮官员繁多,恐怕还认不全,至少先将公卿们一一认过来,以便之后学习处理政务。祭祀的礼仪和流程繁琐,学习不易,也需多在旁观看。” 召公奭与礼官走进宗庙,“巫箴,你回来了,你此前与太史去往周原同微氏接洽,谈得怎样?” 白岄答道:“商人的各族以微氏外史为首,外史已接到微子的传信,会安抚、约束各族,不使生乱。” 商邑动乱的消息传至丰镐,为避免百官内讧,辛甲命微氏的外史与其他殷都来的官员暂时返回族邑,避居不出。 之后由两寮多次发布政令安抚民众,主祭联络、约束商人各部,如今局势渐趋平稳,因此派出辛甲与白岄前去周原,将各族中的职官再迎回丰镐。 辛甲点头,补充道:“目前外史已携各级职官返回官署,百官与民众并未流露敌意。” 他皱起眉,唯有宗亲还在暗中散布些不满的言论,希望能将商人全都赶出丰镐。 有巫祝走到白岄身旁,“大巫,周公请您也去换祭服。” “我吗?”白岄回过身,问道,“改火这样的小事,也需我亲自参与吗?” 她身为大巫,既要管理宗庙的事务、又要承担太史寮的公务,除却蜡祭这样的重大祭祀、或是需要占问神明的大事,很少亲自担任主祭。 改火是很寻常的节令祭祀,若不是近来人心惶惶,这样的事务由司爟和巫祝们代劳即可,根本不需公卿们聚集在此参与。 巫祝答道:“周公说既然王上前来观看,唯恐巫祝们所行不当,因此请大巫亲自主持。” 辛甲笑道:“还真是谨慎啊。巫箴,你去吧,微氏的事由我向召公说明。” “唔,大巫……?”成王听到了巫祝的话,看向训方氏。 训方氏答道:“大巫是太史寮的属官,群巫的领袖,从殷都而来,深受先王信任。” 成王眨了眨眼,向白岄走来,“原来大巫是女子,可你和王宫里的女史和女祝们很不一样。” 白岄温声答道:“您叫我巫箴就可以了。” 成王点头,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巫箴姑姑。” “……?”众人皱起眉,齐刷刷地看向训方氏,这到底是谁教的? 训方氏冷汗涔涔,连忙否认道:“我、我没有这样提过……不知道王上是从哪里听来……” 成王笑了起来,向训方氏道:“训方氏不也听到过吗?商邑来的那些人经常提起,说白氏的巫箴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只要有她在,天上的神明就还会注视着人们。叔父又说过,王都是上天之子,这样算来,巫箴不就是我的姑姑吗?” 众人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从逻辑上来讲竟然无懈可击…… 甚至误打误撞与商人最喜爱的女巫攀上了关系。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唯有女巫神态自若,在成王面前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角,“是啊,您是上天的爱子,神明和先王会护佑您的。” “唔……?”成王好奇地揭开了她的面具,女巫常年不见天日的脸显得尤为苍白,他霎了霎眼,踌躇道,“诶好年轻……是不是该叫‘姐姐’才对?” 白岄声音柔和,“如果您想这样的话,也无妨……” “不行,别纵着阿诵胡闹了。”周公旦在巫祝的簇拥下来到宗庙之外,斥责道,“大巫是神明之使,先王尚且要以礼相待,别对大巫这么无礼。” “呀,是叔父来了。”成王面露紧张,攥着白岄的衣袖,躲在她身旁不敢上前。 到底是小孩子,被当着许多人这样训斥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连眼眶都开始泛红。 “先王正看着呢,别哭。”白岄抚过他的眼角,随后执着夔纹面具起身,垂手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在他肩头轻轻推了推,推他到召公奭身旁。 司工和司土才赶到,见白岄从他们身侧经过,都讶异地盯着她。 毕公高忍不住打趣:“怎么?被女巫迷住了吗?” 司工回过神,忙否认,“……咳,不是,只是没想到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 她从来性子古怪神秘,行事果断可靠,平日又以神纹遮面,给人的感受与吕尚差不多,谁会想到竟是这样的年轻女郎呢? 司寇点头,“巫箴确实容貌昳丽,你们很少与主祭们接触吧?其实殷都的主祭大多如此,只是他们神色冷淡庄重,并不可亲。” “那自然了,神明也更喜欢美丽的巫祝啊,而且阿岄像我姑姑,很漂亮吧?”丽季与有荣焉,凑过来笑道,“如果商王见过她的模样,当初一定舍不得将她献给神明的。” 毕公高嘴快,意识到不妥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比司寇的妹妹还漂亮吗?” 丽季一噎,司寇摇头不答。 召公奭正俯身安抚成王,闻言瞪了毕公高一眼,“……别在王上面前胡说。也不要在背后议论大巫,太失礼了。” 由主祭的巫祝引导王向掌管火种的祖先燧人氏进行祭祀,之后手执光可鉴人的阳燧,引燃菙氏手中的艾绒。 春季以榆木与柳木作为生火的柴薪,夏季则用桑柘与枣杏之类。 熄灭榆柳之火,引燃桑柘、枣杏的枝条,从而宣告季节更替,预防四时之病气,祈求安康,称为“改火”。 点燃的新火由司爟派人看护,在整个夏季都不会灭去,直到初秋再次更改柴薪。 祭祀结束后,由白岄亲自向成王讲述改火习俗的源流。 “上古之时,先民没有火种,只能居于山洞或是树上,以此躲避野兽侵扰,他们只能进食生肉、忍耐寒冷。” “在雷雨的天气,被劈毁的树木上偶尔会有天火,人们将其取来,在洞穴外点亮,从而百兽辟易,寒冷不侵,黑暗的长夜变得不再可怕。” “但雷火不易取得,因此人们将雷电目为神明。”白岄向丽季手中要来一支竹简和笔,写下了几个大同小异的“电”字,“为‘电’字加上神主,便是我们所说的‘神’明了。” 成王瞪大了眼,从来没有人这样向他说起过,那些古怪的文字的来源。 连毕公高也惊讶道:“竟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丽季奇怪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恍然道,“也是,有许多字都是殷都的贞人和巫祝在用,写起来随心所欲,变化颇多,为了更易辨认、熟记,幼时在殷都,典册都是这样教我的。” 白岄将竹简交给成王,续道:“从雷雨之中取来的天火不易保存,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藏来之不易的火种,甚至安排专人看守,那或许就是最早的‘巫祝’吧?” “根据时节变幻,他们会将其火种转移到应季可得、又容易燃烧的木枝之上,以保证其永续不灭,这就是名为‘改火’的巫术。” 成王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大约过去了几千年,直到燧人氏使用燧木钻出了火焰,自那时起,人们终于不必再祈求缥缈难遇的天火,也不必穷尽心血守卫易灭的篝火,而是将火种真正握在手中了。” 那一刻,倏然诞生于燧木上的火焰,如电光乍现,闪烁飘摇,却终于持续地燃烧着,没有再次熄灭,在人们眼中大约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吧? 白岄扬了扬手中的铜鉴,阳光在曲面上几经折射,最后聚于中心的一点,在上面荧荧跃动,“再之后,我们打造出了这样的铜鉴,可以轻易从太阳那里借来火种,称为‘阳燧’。” 成王看着铜鉴银色的曲面上流淌着阳光,伸手小心地碰了一下,“真了不起。” 从先民取来雷雨中的第一枝天火,到用那火焰熔铸矿石,打造出这可以引火的铜鉴,其中究竟花费了多少个千年之久呢? 从只能仰望、只能祈求的天上之火,到轻而易举便能引燃艾绒得到的铜鉴之火,人们或许早已将神明的眷顾握于手中了。 ----------------------- 关于“神”字的来源,仅是一种推测(毕竟甲骨文这事上面也没特别肯定的):文中的“电”按今天的文字来说实际上是“申”,有说法认为“申”最早的意象可能与闪电有关,可能是象形,也有可能带表意,字形类似于几块田旁边有一道闪电一样的弯曲线,可见先民早已认识到打雷后庄稼会长得更好(因为电解氮气产生氮肥,大概是这个原理)。 第89章 “示”字旁在甲骨文里就是一个神主(牌位)的象形,后来简化成“示”这个样子,表示跟神和祖先有关。 所以根据构词法,闪电可能是创造文字的先民所认为的最早的神,也可能是夔龙、龙的原型,毕竟在天上,携云、雨、雷声、电光,还能带来重要的火种,使农作物丰收,对先民来说那可真是太神了[垂耳兔头]。 第七十九章 闳门 成,为持盈守满、安…… 训方氏捧着木牍,执着笔随侍在旁。 白岄正为成王讲解文字,柔软的毛笔在她手中尤为乖巧,绘出的文字笔画圆融,活灵活现。 “这个……我想问很久了。”成王指着她笔下的“祭”字,“内史说过,右边是手,左边是祭肉,那……为什么还要在下面画上两个点呢?” 白岄解释道:“商人用活牲祭祀,刚剖解下来的祭肉自然还在滴着血点……” “大巫……”训方氏捧着竹简,在旁欲言又止。 白岄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请不要告诉王上那些……”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商邑的事,尤其是祭祀相关。” 白岄反驳,“总要知道的,王上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 成王向训方氏笑道:“对啊,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已经学了很多字,内史写的诰令我都能看得懂哦。” “这样做,是为了让神明和祖先能享用到最新鲜的祭肉吗?就像太祝说,举行祭祀时亨人会在当天清晨开始烹饪献给先王的菜肴。”成王执笔在白岄的字旁也写了一个“祭”字,“看着这个字就像是亲眼看到了商人的祭祀,想出这个字的人,一定是很厉害的巫祝吧?” 白岄点头,“现在所用的文字,多是殷都的贞人、巫祝还有史官在使用时创造、改进的。” 成王支着下颌,追问道:“商人这样厉害吗?那在他们之前呢?夏人也有自己的文字吗?” “早在夏人之前就有文字了,商人只是从夏人那里继承了那些文字,又按着自己喜欢的样子造出了更多。”白岄在简牍上写下了“洛”字,“起初人们把文字写在沙地上、刻在石块上,或是涂画在陶器上,后来在洛汭聚居着一个部族,他们的首领仓颉整合了最早的文字。” 成王伸手摸了摸笔墨未干的字迹,“唔……又是仓颉吗?内史说,他还是轩辕氏的史官。” “内史曾在殷都为作册,翻阅过商人留下的记录。既然他这样说,应当不会有错吧?”白岄搁下笔,续道,“传说那些文字被正式写下来的那天,天地为之震动,云层之中像下雨一般落下了粟米,铺满山野各处,连神鬼都在夜间哭嚎不止。” 训方氏暗暗摇头,他有时候真想知道女巫究竟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离奇故事。比起枯燥的政务、繁琐的礼仪,自然是她讲的故事更有趣,可若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训斥他没有看好幼主和女巫。 成王不解,“只是文字而已啊,为什么天地都要震动呢?” “因为从那之后,我们得来的知识可以流传下去。不必口耳相传,手眼相授,仅仅只是看着那些文字,也一定能有后来的人学会前人穷尽一生得来的知识。有了那些,人们就可以不再祈求神明的垂怜,转而依靠每一代人的传承。” 于是人们将穷尽终生得到的知识记录下来、积累成山,即便他们身死,即便那一整代人因灾害横死,即便那一整个部族全军覆没,只要他们留下的文字还在,这些知识就永远不会失却。 白岄望着仍满眼疑惑的成王,续道:“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惜已殁于朝歌。但他留下的记录,至今仍能教导幼弟,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只要这些文字还在,千百年后,仍可想见其为人。” 成王从书案下抱出几卷竹简,在面前高高地堆起,“内史送来的这些诰令……也都会留下来吗?” 白岄取下其中一卷,解开上面的丝绦,在手中展开,“自然会,等王上长大了,您亲自向天下人发布的诰令,也会被这样留下来。” 成王抬起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那……后来的人,会怎么看我呢?” “内史应当也向您说起过吧?文,为经纬天地、德才兼备,先王体悟天命、推演六爻,使群贤毕至、诸侯咸服;武,为威强睿德,开疆拓土,先王于鹑火之岁起兵伐商,杀敌十七万,俘虏三十万,成为天下共主。俱是当之无愧。” 白岄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道:“您为‘成王’。成,为持盈守满、安民立政,以启之后千年万代,安居乐业,不起兵戈。” 年幼的孩子眨了眨眼,感到这话如有实体,沉甸甸地压到他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瞬间嘴角就垮了下来,犹豫道:“唔……这是不是、有些难?我觉得我做不到……” 训方氏轻声制止:“王上,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怎可畏难不前,说这样的丧气话呢?” “没事的,王上还小呢,现在软弱一些也无妨。”白岄见他面色犹疑,道,“您还有其他话,也可以直说,不必顾忌我是否在场。” 训方氏叹口气,巫祝善于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果然是瞒不过的。 他转向成王,正色道:“大巫代表先王与神明,她所说的是上天对您、对周的祝福,您应当虚心领受,不可反驳、更不可质疑。” 这拐弯抹角的人情世故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懂,成王看着他霎了霎眼,迟迟未答。 白岄摇头,“只是些好听的场面话罢了,王上往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只要笑着道谢,再说‘承你吉言’就好,不必当真。” “大巫……您怎可……?”训方氏只觉头大,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这么说也太直白了吧?如果被……不不不,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才好。 门上叩了两下,打断了训方氏的胡思乱想,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前去询问。 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巫祝返回。 巫祝向白岄行了礼,“大巫,新麦已结了实,将要在宗庙举行祭祀,春蚕也已开始结茧,方才妇官送来了第一批蚕茧。太卜和太祝说近来事务繁多,祭祀不宜过冗,因此打算在本月例行祭祀的馈食之后,接着举行进麦与献茧的仪式。” 收获的新麦与蚕茧都要先献给先王,以报告春耕有序,农事初成。 白岄听着,一一点头,“知道了,需要我去协助吗?” 巫祝瞥了一眼年幼的新王,低声道:“待您在这里事毕……” “巫箴姑姑还有其他事要忙的话,就先过去吧?”成王起身,绕到她身旁,在训方氏视野的死角内,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明天也会来吗?” 白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要回族中一趟,不能前来,内史会来的。” 走至廊下,有人叫住了白岄,“巫箴。” 白岄停步,向他点头致意,“是小司马,太公那边如何?” 吕尚之子吕伋,目前留于丰镐,作为司马的副手,兼领虎贲之职,率虎士宿卫新王。 “商邑爆发动乱,道途阻隔,营丘的消息无法传来,父亲和弟弟们不知怎样了。”吕伋命虎士与巫祝暂退,问道,“巫箴今日为何独自前来?” 身为商人的巫祝,她所知甚广,通晓文字的源流、先祖的传说,因此与丽季一同负责教导幼主,但行事难测的女巫显然未得到全然的信任,每次前来必有三公陪同在侧,以免她向幼主灌输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白岄答道:“三公正于闳门召集同姓宗亲议事,太史、内史也在旁记录,无暇同来。不过有训方氏在,我也不会教给王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的。” “‘奇怪的东西’吗?”吕伋对于她的说法心领神会,笑道,“我少时长于殷都,商人所信奉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少,倒也未必是简单一句‘奇怪’能说尽的。” 除了血腥可怖的杀牲献祭,那座煌煌大邑之中,热闹繁华,堆满了精美的陶器与铜器,人们纵酒纵舞,欢声彻夜,与秩序井然的丰镐截然不同。 仅仅是不同而已,其实也不分什么对错。 吕伋摇头,“阿诵还小,周公他们不想让他知道商人信奉的那些东西,忧心他也像先王一样受到惊扰,确有些道理。可等他年长,要怎样面对从殷都来的那些职官呢?总有人要说漏嘴的。” 躲避在亲鸟羽翼之下的幼雏,终有一日要睁开眼看到巢外的凄风苦雨,而且那些风雨,会切实地打到他的身上。 第90章 既然不能永远躲避,还不如一开始就铭记在心,就像生于祭坑旁,长于白骨上的那些殷都的孩子们,他们甚至敢于捡拾人骨玩闹。 “是啊,除非周公有把握在王上接手政务之前,完全改变商人的观念——但那是不可能的,再给他们百年,也未必会改的。”白岄抬起头,时近初夏,雏鸟毛羽渐丰,正在低处练习飞行,飞得七歪八扭,跌跌撞撞,她轻叹了口气,“可那些事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吕伋道:“巫箴是大巫,或许还是可以在两寮之中说上些话的。”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太公的意思?”白岄侧身看向他,“或是……姜戎各族的意思吗?” 他们在丰镐毕竟仍是外人,她与微氏身后的商人各族,还有目前以吕尚为首的姜戎各族,或是丽季背后的少许从荆楚一带来的人们,说到底,并没有太多参与决策的权力,更没有能够撼动周人同姓宗亲的力量。他们在这里,不过是让宗亲们多了几分忌惮。 吕伋否认,“姜戎与我并不亲厚,父亲也不过在各族之中,略有几分薄面罢了,他们自然不会借我之口来插手政务。目前看来,姜戎比之周人和商人倒是太平得很,与其说是看在同族之谊,不如说是仍忌惮父亲的权势和手段。” 吕尚曾在殷都定居数十年,遥远的西土虽是故乡,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客居罢了。 当初返回西土,吕氏这一支在姜戎之间早已没有多大的势力,连先祖栖居的故地都难以寻觅。 “先王……哦我说的不是巫箴的先王,是过去的西伯,西伯困于殷都近十年,阔别西土,久别乍返,自然也有宗亲不服。”吕伋回忆道,“因此西伯命父亲为三公之首,出任太师,尊于高位,当时也在周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时候遇到的麻烦与阻挠,一点不比巫箴到西土的时候少。” “但那些事都被西伯一力摆平了,父亲行事向来果决强势,雷厉风行,时日久了,周人也就接纳了我们。在巫箴来丰镐之前,周人可是很怕他的。” 吕伋瞥了白岄一眼,见她不语,又续道:“听闻周人的先公亶父来到周原后,为稳固地位,转而与姜戎结为姻亲。但到了西伯那一代,周人又亲近中原和商邑,姜戎的势力已逐渐衰落,因此父亲得势后,他们自然也前来示好投诚,结为同盟。” 白岄眼角微弯,“太公之于西伯,就像伊尹之于汤王……如果太公当初留在丰镐主持政务,就更像了。” 如果曾被人那样倾力信任和支持,大概是无论如何也忘怀不了吧?曾被为王者委以重任的臣子,只能在那之后成为先王的影子,不遗余力地去追逐先王的遗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吕伋看着面前的女巫,“先王待巫箴亦是如此,想必你也能体会吧?” ----------------------- 闳(hong2红)门:指路寝的左门,即文献中所说“皇门”,见《逸周书·皇门》。 再套娃写个注释:路寝:指古代天子、诸侯的正厅(大概是最大、最正式的会议厅吧,可能约等于后世的金銮殿?)。《周礼·天官·宫人》:“掌王之六寝之修。”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路寝以治事,小寝以时燕息焉。” “祭”的甲骨文写法:右边是象征手的一个爪子,左边是一块正在滴血的肉,下面的“示”表示祖先牌位,后来才加上的。 第八十章 新麦 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 初夏,以禴祭祭祀先王。 由庖人献上风干的野鸡与鱼肉,烹煮得当的新麦配以猪肉、以及捕获的麋鹿,作为夏季的馈食之礼。 命妇和女史、女祝送来新结的丝茧,盛放在小巧的篾竹箩筐内,在阳光下莹白发亮。 因是入夏的首场祭祀,由太祝亲自主持,白岄主祭,太卜于一旁调度各项事宜。 一切进行得顺利,太祝松了口气,近来丰镐的局势好容易稳定了一些,祭祀上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巫祝快步走来,凑到太祝身旁,“太祝,周公来了。” 太祝闻言拧起眉,惊疑不定,“这……又出什么事了吗?还有谁同来吗?召公、毕公,还是内史、太史?快让巫箴和太卜别整理那些祭器了……” 巫祝也知这些日子众人忧心忡忡,如同惊弓之鸟,忙宽慰道:“都没有,只是带了几个随从。” 太祝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上前相迎,“周公怎么来了?” “议事结束了,想着入夏后你们要祭祀先王,过来看看。”周公旦向宗庙前走去,祭祀刚结束,太卜和白岄正指挥巫祝们撤去礼器和几筵。 太祝暗暗将心咽回去,拍了拍胸口,“只是这样而已?太卜和巫箴在那边处理祭器。” “新麦既已献过神明,送到王上那里去吧。”白岄拿起一个蚕茧,向着阳光中照了照,重重细丝在强光下几近透明,映出里面一团好眠的春蚕,“妇官方才说,第一批的蚕茧似乎要留作……” “巫箴。” 白岄回过头,“禴祭已经结束了,早知周公要来,我们可以等你的。” 祭祀确实已结束了,空气中还弥漫着蒿草与香茅燃烧过后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还未撤去的几筵上,蒸过的新麦盛放在金灿灿的豆器之中,配合着调味得当的猪肉和鹿肉。 新结的蚕茧放置在一旁,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的丝茧泛着夺目的光彩。 “先王应当也会看到吧?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万物有序,农桑初成,没有辜负他的期盼。”周公旦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神主之前,打湿的菁茅正向下沥着香气浓郁的鬯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渗入泥土之下。 巫祝们说,鬯酒的香气可以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得享馈食。 他现在……竟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新麦献过先王,已命人为王上送去了。还剩下不少,周公要尝尝吗?”白岄捧起豆器,劝慰道,“在祭祀后分食祭品,可以得到神明和先王赐予的好运。” “不用说这些安慰我。”周公旦推开了她捧在手中的豆器,“无甚胃口,命巫祝们分给百官吧。” 他们艰难地越过了残冬,如今春事已毕,一切顺利,赐下宗庙前所奉新麦,想必也能安抚百官。 白岄将豆器交给巫祝去分发处理,轻声问道:“议事并不顺利吗?怎么神情这样凝重?” “宗亲暂时平息了,毕竟中原动乱,我们自己若先乱了阵脚,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方才随侯的信使前来,告知荆楚各部族也有异动。” 如今中原动乱,不少与商人蓄有旧仇的部族见周人势衰,恐怕都要伺机而动,加入这场混战。 商邑的事尚未理出头绪,偏偏荆南各部也要凑热闹,真是令人忧虑重重。 白岄道:“荆楚各族始终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他们过去在商王那里从未讨到过什么好处,反被逼得不断向南迁徙,偏偏此时又掺和进来,真让人不快。楚君的部族也在其中吗?” 周人曾经扶持鬻子,便是想借他之手,令荆南各部都听从楚人的号令,如同过去商王扶持周人来控制西土一般。 只是鬻子早卒,丽季自幼长于殷都,于荆楚的事务全然不知,此事也就搁置了。 鬻子离开荆楚后,族中事务由他的长子主持,那位楚君曾赶到洛邑参与会盟,但所带队伍良莠不齐,最终没有渡过河水参加牧邑的会战,而是带着族人们提前返回了。 周公旦摇头,“内史派人去探问消息了,现在还不知详情。” 白岄低眉,“难怪内史没有跟来……王上说过,那位楚君与鬻子政见不合,并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鬻子希望与商王、与中原各部修好,他感念先祖的辉煌事迹,倾慕中原的祭祀、文字和礼仪,因此带着幼子亲自前往殷都,在那里羁留十余年。 可留在楚地的长子带领族人在荆蛮各部之间挣扎求生,他只认可武力,并不看好父亲那种充斥着仁义道德的优柔想法。 沉默了片刻,周公旦问道:“殷都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白岄难得犹疑了一下,“有是有,不知周公想不想听……”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巫箴。” 白岄侧过脸,正色道:“昨日我收到了来自巫医和小疾医的传信,说卫君他们已到达商邑,并且殷君亲自将他们迎入了王城。” 听起来并不是很妙,如果再与她之前所说的,贞人涅相告的那些隐秘互为印证,总觉得能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 “……之后呢?” 第91章 “还没有新的消息,不知卫君他们是去与殷君谈判,还是另有打算。小疾医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城,至少不是兵败被俘。” “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多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曾在殷都说过,三位监军并不可信,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可现在呢?早已离心的宗亲,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 白岄压低声,“是由我亲自接收、启封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事关重大,周公若是不问起的话,我本也不想说,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拨离间。毕竟这消息由王宫中的小疾医传至巫医,再借由信使传递,或许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后的印证,才好下定论。” 但事到如今,兵乱阻隔,中原各地一团乱麻,各诸侯、方国蜂起混战,除了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暂时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应当没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军与戎车若要快速经过,只能取道孟津,不过夏季汛期将至,河水暴涨后,将无法搭建浮桥。” “毕公去洛邑时抽调了一部分豳师加强守卫,北岸未见商人驻扎,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但偶有兵卒从东方进犯,试探了数次后发觉不能取胜,也暂时退去了。但抽调豳师后,戎狄果然闻风而动,意图重新攻占豳地,两位虢君已出兵,正与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四面漏风。” 丰镐之外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宗庙中却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进麦与献茧,可真是报喜不报忧。 礼器和祭器收入府库,巫祝们各自捧着豆器款款离去,太卜将神主擦拭干净,亲自送回宗庙之内,见太祝站在廊下出神,问道:“太祝不过去吗?” 太祝摇头,“周公是来找巫箴的吧?或许是要询问商邑的事。” 他们专务于神事,很少过问政事,商人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商人吗?有时候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太卜看着巫祝们的背影,自殷都来的那些巫祝也渐渐参与到神事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对现状很不满,反倒是据说高高在上的主祭们,表现得更为随和知礼。 可谁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们越是这样平静谦和、喜怒不显,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犹豫了片刻,续道,“王上崩逝后,已无人能管束巫箴,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更强势一些,毕竟听闻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虽不是她所杀,她却也解决了几名主祭。”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那几位主祭,只是偶尔听巫离他们聊起,但仔细一想,那些主祭与白岄可是十余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何况白岄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真会做那样的事。 太卜道:“巫箴很谨慎,那两位名为巫隰与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没有想过,那些主祭……在丰镐最后会怎样呢?” 巫隰精于占卜,巫襄擅于祝祭,是最常前来协助祭祀的主祭,已俨然是太卜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于他们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们屈居于下,因此并未正式任命。 太祝忧虑道:“先王那时命巫箴带主祭与巫祝前来丰镐,是到底还是不信他们。殷都来的史官们可以放弃他们的神明,进入丰镐为官,可巫祝与神明共生,岂能轻易抛弃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对主祭仍是怀柔为上,可之后呢?如果他们坚持要将商人的神明带到这里,恐怕终要惹祸上身。 那些主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尤为谨慎,暗中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卜远远望着女巫,轻声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机敏,或许巫箴早已想好了对策,何须我们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与王上还在的时候,其实有细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绝非一心事神、不问世事的神明之使,他们与殷都的贵族一样精于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熟知权力的争斗。因为些许示好就对他们掉以轻心,是很危险的。 太祝沉吟片刻,叹息道:“虽这样说,巫襄确是一位天赋卓绝的祝祭,我于丰镐的巫祝之中遴选多年,也未见过能胜于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安心留在丰镐,协助寮中的事务。” ----------------------- 《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省流:祖宗先吃!) 第八十一章 雏鸟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 初夏时节,雏鸟离巢,陶氏族人正吹奏着竹篪,驯养飞鸟。 两族的孩子都围在陶氏族长身侧,看着鸟儿们随着乐声落到他身侧,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有孩子眼尖,远远瞥见白岄带着巫祝们返回族邑,欢呼道:“快看,是岄姐姐回来了!” 白氏的孩子们霎时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团团地聚到白岄身旁,拉着她的衣袖问长问短。 “岄姐姐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岄姐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好看吗?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白岄将那枚刻痕稚嫩的骨饰接过来,夸赞几句,也缀到身上。 有孩子托起她腰间那串骨饰,“唔……这一块弄脏了,岄姐姐摘下来我拿给父亲去打磨一下吧?” 圆形的坠饰似乎被烟熏过,上面残留着烟灰被擦去后的焦黄印记,不甚光整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小裂纹。 白岄收回了坠饰,摇头,温声道:“不必了,就这样留着吧。” “可是……”孩子们眨着眼,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整个氏族的代表,他们希望将最美好的装饰连同祝福都挂在她的身上,如同雕琢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怎么能保留这样具有瑕疵的东西呢? “啊呀,是阿岄回来了。”族中的巫祝和匠人也迎了出来,将孩子们各各带回,“阿岄还有事,你们别缠着她了。” 陶氏族长执着竹篪走来,雏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翩飞着,含笑道:“巫箴虽然每个旬日只返回族中一次,孩子们仍然很喜欢你。” 白岄伸出手,让正在学飞的雏鸟停留在她的手中梳理羽毛,看着跟随在巫祝身后追逐玩闹、逐渐跑远了的孩子们,“算来白氏迁至丰镐已有三年,那些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如今也都能跑会跳了。”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是新的,新收的麦子,新结的蚕茧,新出巢的幼鸟,再过些日子,族人会为她缝制新的衣物,制作新的铜饰、骨饰、玉饰和珠料,然后将这些饰物串结成新的衣饰,也将她打扮一新。 唯有那枚几乎要碎掉的骨饰,她始终未曾更换。 陶氏族长看着她拢在手中的骨饰,“我曾见你兄长佩过这样的东西,族人为你们制了成对的?” “不,这就是兄长的。”白岄翻过手,未被火燎到的那面尚且白净,镌刻着白氏的族徽和“屺”字。 陶氏族长摇头,“随身带着他人的遗物是不祥的,更何况携带这样的物件参加祭祀,对神明何等不敬?你叔父不管你吗?” 白岄道:“这里不是殷都,没人管这些。” 陶氏笑了笑,“也是,在我看来,白氏的那些孩子和周人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白岄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手中的小鸟,鸟儿歇够了,再次振动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这样也很好,或许就能飞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吧。”陶氏族长侧过头看着她,“不知在巫箴构想的未来之中,是否还有神木以供飞鸟栖息呢?” “何必非要醴泉云实,才能繁衍生息呢?”白岄摇头,“其实放眼望去,这世上何处不可去呢?” 陶氏族长沉默,她说也有道理,从前商人惯于四处迁徙,本就是哪里都可安居。 可在殷都安定下来之后,他们的大邑越来越辉煌,商人不愿再离开,更没法带着大邑离开。 巫祝们更是从此囿于神庙之中,如同被精心豢养的鸟儿,即将忘了如何振翅飞去。 “巫箴,那你想要怎么做?”陶氏族长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巫,她如今已取得了神明赐予的权威,足以左右人们往后的道路。 白岄轻声道:“我在找,还没有找到,在那之前,这天下终究还是神明的天下。” 巫祝带着人们越过莽莽的漆黑丛林,历经数千年一直走到今天,这座黑森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光亮了。 第92章 但名为“巫祝”的人是走不出这座丛林的,他们本就是这林子的一部分。 丛林之外的道路,会是怎样的呢?又是否会有一座新的丛林?他们也一无所知。 或许是留在这里更好呢?这里幽暗恐怖,充斥着神鬼与白骨,但至少这丛林的每一处,他们都已知晓、征服,在丛林之上,还有全知全能的天神,庇佑着他们。 辞别神明,走向那个未知的光明世界,恐怕也需要了不得的勇气啊。 “……找一条新的道路吗?巫箴不怕我告知旁人吗?”陶氏族长看向远处,其他各族巫祝避居于这个族邑的边缘地带,不愿与白氏和陶氏混居一处,“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认可你。一旦发觉了你的计划,一定会试图阻止。” 白岄平淡道:“‘离’是捕鸟之网,以此为巫之号,自是更信仰鸟儿的部族吧?那些部族,原本居住在江水之畔、荆蛮的故地。” 陶氏族长一怔,随后笑着点头,“……原来巫箴已猜到了。” 白岄道:“您不是也猜到了吗?才会不遗余力地说服族人随我西迁至丰镐,又命巫离前来协助。” 陶氏族长赞许道:“你很聪明。但不要在周人面前表露太过,他们可不会喜欢过于机敏的女巫。” “我在太史寮中,不过处理公务,协助内史推算历法而已,并未参与过多政务,他们即便看不惯我,却也找不到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白岄看着近处的草地,荠菜开过了花,如今结了实,已泛黄枯萎,细小的菜籽一般的种子撒了满地,等待来年春天再发芽生长,“说到置闰,或许在长夏,可以找到置闰的时机。” 陶氏族长并不认同,“但商人的旧例,会在一年的末尾置第十三月,巫箴为何不在冬季置闰呢?长夏时节农事尚未结束,此时置闰,会打乱农人的计划。” 白岄道:“但到了冬季,河水断流,水位下降,便是再次进攻中原之时。于岁末置闰,会延误反攻的时机。” 如同三年前那次战役,只待隆冬时节,整备已毕的大军将要再次渡过河水,前去讨伐不自量力的殷君。 如果一定要在战事和农事之间做出选择,毕竟还是得选择战事。 陶氏族长摇头,“那就只能祝你们,早日取胜,早日归返,以免耽误农事。” 连年的备战与征战、巡行,以及对于中原各地的驻守,已抽调了太多本该务于耕作的农人,王畿的大片田野逐渐荒芜,这也是宗亲们始终不满的一个原因。 “姐姐!”白岘抱着满怀的新鲜草药快步走来,身旁是几名医师,巫即、巫罗、巫离和巫蓬也都与他同行,他们的身后则是白氏和陶氏的少年人,还有赶着牛车的胥徒们。 巫离一见她,就夸张地向巫罗笑道:“哎呀,不得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巫箴终于舍得回家看一看了。” “巫箴确实喜爱处理公务,实在是勤勉啊。”巫罗懒洋洋地抱着草药,打了个呵欠,“我就不行了……今日为了外出采药,天还没亮就起了,又在郊外走了许多路,我已累死了,得回去补个觉。” 巫即好脾气地接过她手中的药草,“那我帮你处理草药吧。” 巫罗立刻眉开眼笑,眼睛霎时点上了神采,不遗余力地夸赞道:“那真是太好了,巫即,你也和周人越来越像了哦。” “还有你这样夸人的吗?”巫即向身旁的医师们笑道,“宗亲们似乎至今都不知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还以为我也是疾医或是疡医。” 医师倒有些惶恐,“您是主祭,我们怎敢与您相提并论?” “不,我很喜欢,也很羡慕你们。”巫即看向白岄,“若将来医师的职务有变动,巫箴可要为我引荐一番才好。” 白岄点头,“自然可以。” 白岘也将草药一股脑塞到巫即怀里,轻快地跑到白岄身旁,“我就想着今天是姐姐回族邑的日子,果然来了!” 未等白岄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支麦穗,捧到白岄面前,“我们和医师一起外出采药,见农人们在收割麦子、焚烧留下的秸秆,田野里可真热闹啊。这几支麦穗结得很漂亮吧?是农人听说我是大巫的弟弟,托我转交给你的哦。” 白岄接在手中,金色的麦穗颗粒饱满,密集的芒刺攒聚,摸起来有些扎手。 “农人们说什么?” 白岘笑道:“他们说,一定是去年的蜡祭让神明很满意,今年的收成才会这么好。因此托姐姐将这几支麦穗放置在宗庙里,让先王能够看到,并且继续护佑大家,希望之后不要有虫害才好。” 白岄收起麦穗,“新麦已经献过宗庙了,不必另行进麦。” 白岘争道:“那不一样的,那些麦子是亨人准备的吧?这可是农人亲手交给我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亲自去宗庙献给王上呢。” 医师们讶异地看着白岘,又看看白岄。 祭祀是庄重之事,本该只有王才有资格主持,后来王将这样的权力分给了巫祝与所信任的臣子,命他们同掌祭祀。 但无论如何,哪有让处于乡野之中的农人亲自向先王进麦的道理呢?白岘这些话,即便在丰镐也显得过于叛逆。 白岄却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的话,阿岘下次告诉农人们,先王还在注视着世间,请他们自己捧着新麦祷告吧,先王会听到的。” 白岘点头,撇了撇嘴。 说到底不过是些哄人的话,只是这话从身为大巫的白岄口中说出来,就与其他人说的不同了。 先王还在的时候,大巫便是他信任、倾力支持之人,如今先王到了天上,能沟通神明的大巫自然与他更是亲近。 第八十二章 半夏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 白岄回到白氏族长居住的屋舍,几名巫祝正值守在院落之外,戒备森严。 “阿岄回来了,族长他们正在查看巫医传来的信息。” “又有新的消息吗?” “是的,今日拂晓时分送到的。” 白岄推开门,白氏族长和白葑正在拼合竹简。 这些简牍原本置于狭长的陶罐之内,用陶泥直接封口,以确保途中不会缺漏、遗失。 白氏族长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凝重,“阿岄来了,这次是巫腧传来的消息,想必比其他消息更可靠。” 白岄在桌案前坐下,低头翻看十数支竹简,“他与邶君联络上了吗?” “尚未。”白葑摇头,“巫腧提起,卫君与鄘君确实到达了殷都,被殷君与贞人亲自迎入王城,他后来又请小疾医仔细打听,说邶君并未与两位兄长同行。” 白岄道:“上一旬曾接到过邶君的口信,他从霍地调集了兵力,打算从西北方向进攻殷都。” 白葑皱起眉,“霍地与殷都道途遥远,不知沿途的诸国是否提供协助?” “江汉一带的宗亲倒是听从随侯的调遣,中原各国则以卫君为首。邶君年少,北部的诸国不服他,听他回报的消息,他们多是袖手旁观。” 白氏族长叹口气,“商人的势力一向于东部、北部更重,邶君若无协助,只怕连王畿都到不了,又谈什么攻打殷君呢?” 巫祝和医师们在院落外的空地上,就近翻检、晾晒草药。 巫离随陶氏族长返回族中,巫罗说实在太困,不想独自回宗庙旁的住所,便跟着巫离去她那里暂歇。 白岘坐在矮墙上,耐心地为族人和前来求医的国人问诊。 夏季炎热,虫蛇百出,多有些皮肤生长疖肿、脓疮的疾病,初起者便采集新鲜的草药,捣烂后以汁液、药泥贴敷治疗,令其自行消退,严重者则需以针砭刺破皮肤,引流其中脓液。 医师见白岘忙前忙后,从问诊到敷药事事亲为,忙得满头是汗、一身的尘土,劝道:“阿岘,捣药的事交给胥徒做就好了。” 白岘用没沾到药末的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不行不行,不一样的药研磨的时间也不同,有些需要手法轻缓,有的则需要反复揉搓,还有需要加水、加蜜、加油脂,种种不同,我一时教不会胥徒,还不如自己来。” 巫即翻动着药草,“小阿岘还真是喜爱这些啊。” 医师点头,“阿岘确实醉心于此。先前王上希望阿岘能做医师,听闻大巫也应允了。” 巫即拈起一株药草,抬眼看向医师,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但……阿岘如今一半的时间都在医师的官署,在族中时也不过教授孩子们课业,似乎并不参与族中事务的管理。”医师回头看向门户紧闭的屋舍,“大巫在与白氏族长商议要事吧?她总是将那位名为‘葑’的巫祝带在身旁,却不让幼弟参与,恐怕确实不打算令他做继承人吧?” 第93章 巫即只是笑着不答,白岘看起来单纯活泼,可到底是在巫祝的族邑中长大的孩子,又有那样优异的兄姐,他真的不会接手白氏的事务吗?或许会是白氏布下的一枚暗棋呢? 何况身为大巫的弟弟却放弃为巫,而是做为人祛病除灾的医师,这一做法,也切实地消除了周人对白氏的猜忌和排斥。 怎么看,都是族中经过深思熟虑才采取的行动,绝非因为一时宠溺幼弟,便对他听之任之。 ** 白昼渐长,万物有余,院落旁栽种的木槿花逐渐繁盛,开出众多或粉或白的花朵。 女孩子们正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采摘浓翠的木槿叶和盛放的花朵。 五月,天气入暑,蚕事已毕,麦已收尽,黍菽成熟,谷正待播种,同时还要着意防治虫害,农事十分庞杂繁冗。 司马正积极备战,也趁这鸟兽繁盛之际,组织了数次小型畋猎,以操练兵卒、戎车。 当然这些辛苦劳作或是兵戈之事,与巫祝都没有什么关系。 宗庙旁巫祝聚居的院落内,乐师和巫祝们正忙于修整各类乐器和舞具。 巫离擦去额角的汗珠,将脱下来的祭服随手甩到一旁,往白岄身旁凑过来,“小巫箴,你把事务都扔给我们了,自己倒清闲。” 白岄摇头,“我有许多文书要写,并没有在巫离看不到的地方躲懒。” “哦,我就随口说说,不用这么一本正经解释,真没意思。”巫离侧身揽住她的肩,把头也埋到她肩上,“算算到丰镐也快一年了,再想起殷都的那些事,远得好像是上辈子了。” 他们不再主持祭祀,哦当然丰镐也根本没有那种需要当场杀牲的祭祀,祭牲或是牲血,都由亨人和庖人等属官提前预备,这里的巫祝大概连条鱼都不会杀。 她在这里,七天住在宗庙,三天住在族邑,带着巫祝们外出到农人之间指导节气、搜集流言,或是教女巫们练习娱神的舞蹈。 众人尊敬或是忌惮他们曾是殷都的主祭,一向以礼相待、奉为上宾,除了白岄和辛甲,从来没人管束他们。 巫离探出头去看正忙着修缮乐器的巫祝和乐师,“巫蓬,你在做什么?” 巫蓬将几支蚕丝搓成一束,制成琴弦,绷在琴码之上,拨动丝弦,侧耳倾听音准。 椒和巫祝们在旁清洗石磬、擦拭篪管,向巫离轻声道:“巫蓬在调音,请您不要打扰他。” “巫蓬……你理理我嘛。”巫离才不管这些,凑到巫蓬身旁,控诉道,“你看小巫箴都不理我。” 巫蓬将校正好的瑟放回膝上,抬眼看向缠人的女巫,“那你的舞练得怎么样了?” 夏季炎热,作物需要大量雨水,商人喜欢以烄祭祈雨,周人认为那太过残忍,希望沿袭夏人的习俗,他们相信神明会被隆盛的音乐和女巫的舞蹈打动,从而降下丰沛雨水。 为了能编排出打动神明的舞蹈,巫离已带着善舞的女巫们练习了数月,把脸都晒黑了不少。 “我觉得很不错啊。”巫离指了指远处认真练习的女巫们,然后她仰头去看万里无云的天空,笑道:“不过你看,这几日还不行,‘神明’还没准备好。待我再看几日星象和云气,挑个好日子,一定能打动神明,当场下起雨来。” 白岄轻声道:“三日后的日昃时分。” “诶,你都帮我算好啦?”巫离欢呼一声,紧紧地搂住她,“小巫箴,你真好!” 白岄推开她,走向正在跳舞的女巫们,“巫祝和乐师都在,别这么不庄重。” “哎呀,我只是太惊喜了,一时没收住,你别生气——唔?”巫离提步追上去,见有鸟儿自南飞来,“是兄长养的山雀,有什么要事吗?” 白岄面色一沉,“过去看看。” 椒将擦拭过的土埙一件件收回匣子内,望着白岄和巫离的背影感叹道:“巫离还真是有精神呢。” 巫蓬放下瑟,又抱起琴,一边拆下旧弦,一边道:“巫离的父亲早卒,她那兄长继任族尹时尚且年少,各氏族、姻族之间多有流言,只有他们兄妹相互扶持。因此巫离才养成了这样张狂的性子,与她兄长一个做恶人,一个做好人,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将族中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样吗……难怪大家好像都很包容巫离。”椒眨了眨眼,原来商人的巫祝……斗得这样厉害? “你觉得我们是因为可怜她才会纵容她吗?”巫蓬笑着摇头,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丰镐的小鹿啊,每一个当上主祭的人,都是很有手段,也很残忍的,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如果你觉得谁很可怜,那一定他正打算骗你。” 椒抿起唇,眼中流露出不信,“可大家在丰镐,都很好啊……难道都是装的吗?不不不,我觉得大巫她就是很温柔的人啊,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巫蓬一哂,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只知道,你们周人那些同姓宗亲流言不断,竟已有了半年之久。他们在殷都,恐怕只需一月就乖乖闭嘴了,否则的话,巫祝和贞人会将他们送去见先王。” 时近日中,族邑中央的空地上人迹寥寥,人们都在室内躲避耀目的阳光。 蝉已羽化,此刻正抓在树干上“吱吱哇哇”地吵嚷,鸟儿们停歇在树梢上,在连绵不绝的蝉鸣声中加入几点清脆的啼鸣。 陶氏族长站在树荫之下,肩上停着几只小鸟,正亲昵地蹭着他的面颊。 巫离用手遮着阳光,提着裙袂跑去,“兄长,我回来啦,殷都有消息来了吗?” “有相熟的族邑传来消息。”他将一段丝织物递给白岄,那上面字迹细小,用单根的丝线绣出,笔画生硬简洁,勉强能够辨认出大意。 中原地区陷入了混乱,消息被阻隔,不论是各诸侯、方国,还是远在殷都的贞人、巫医,或是避居于封邑的微子,已很久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络。 巫离看看白岄,又看看兄长,“上面说了什么?你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八十三章 风讯 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 丽季握着一卷文书在廊下匆匆经过,玉佩相击,琳琅作响,引得临近官署中的官员都带着疑虑看向他。 作册们抱着沉重的竹简紧随其后,劝道:“内史,您慢一些,一会儿被太史看到了,又要责怪您毫无仪态了。” 丽季回头望望天色,时近日暮,本该是结束公务的时候,“这早晚召集大家议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太史寮,丽季快步来到白岄身旁,“阿岄,发生什么事了?总不能是商人打过来了?” 召公奭摇头,“内史稍安勿躁,倒也没这么紧急。” 丽季舒了口气,在辛甲身旁坐下来,摊开记录用的空白简册,见下首的座位空空如也,“太卜太祝还没到,司工和司土也不在。” 白岄道:“巫祝们在宗庙修缮乐器、舞具,太卜和太祝在旁指导,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毕公高道:“司工在铜器作坊监造箭镞,想必也快到了,司土与遂师今日外出巡视田野,这时节应当已回到镐京,我已知会了值守的职官,若见他们返回卿事寮,请他们立即过来议事。” 丽季执着笔,将众人的脸色一一看过来,“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们方才……是不是已经商议过一轮了?” “只是听巫箴说起了殷都的消息,尚未开始议事。”周公旦尽量平静地道,“听闻管叔、蔡叔与殷君召集了中原和东夷的不少诸侯、方国,并作一处,说要前来丰镐匡正社稷。” “……什么?”丽季眨了眨眼,将笔搁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忿道,“匡正……?我们殚精竭虑处理公务,安定局势,将丰镐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蚕桑已毕,农事如常,我倒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需要他们匡正的?!” 毕公高低下头,轻声叹息,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丽季那般心直口快,不敢说罢了。 召公奭解释道:“他们说那些诰令,乃是周公矫王命所作,不能当真,尤其是迁百工、营造新邑之事,更是无稽之谈。新王年幼,为我等所蒙蔽,因此管叔要在商人的帮助下前来匡正社稷。” “诰令均由我誊录、发布至各国,管叔这样说,倒是我的不是了。”丽季被气笑了,“说起来……这是谁想出的绝妙主意?岂不是与当初起兵伐商,先王与微子的约定一般无二吗?” 师出有名,一心为公,这确实是绝妙的借口,周人曾经就是以这个借口欺瞒了微子启,说动了众多诸侯、方伯结为盟友,从商人那里夺取了这个天下。 第94章 现在商人用一样的方法,拉拢了那位高贵的王弟,打算把这天下再抢回去。 这主意实在是无甚新意,但意外地好用。 白岄点头,“确实一致,那或许是贞人的主意。是卫君抢先接受了他的提议吗……?” 毕公高不解,也不愿相信,“可管叔很排斥巫祝和祭祀之类的事,而且难道他不知道,与商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过去已经在这上面栽过一次,第二次岂会如管叔所愿?” “越是厌恶、越是回避,或许内心深处也越是崇敬、向往。”白岄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向任何人,似乎在望着仅有她能看见的神明,“要投入神明的怀抱太简单了,在殷都那种地方,人们会不自觉地受到诱惑。” 辛甲侧头看了看白岄,“何况,巫箴此前不也说过,想要假意与贞人合作,到时候再反咬一口吗?管叔多半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一个两个,都自以为聪明得很。 丽季很不看好,“贞人可是老狐狸了,再说前车之鉴尚在,他绝不会上第二次当。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是我觉得阿岄一定能行的。” “别扯到我身上。”白岄不满地瞥了丽季一眼,看着摊在面前的简册,丝绦上的简短语句已被誊录数份,交给众人传阅,“听闻东夷已有十数个附庸方国起兵响应殷君,中原各封国中也有不少支持管叔的,毕竟若是成功了,他们都能就此返回丰镐,各位方伯反倒是闭门不出,不愿接见殷君的使者。” 身为曾经方国中的一员,司寇摇头,“方伯们只是还在观望,他们或许不会出兵协助殷君,但多半也不会阻拦他们,形势不容乐观。” 与当年伐商的战役一模一样的展开,只不过现在受制的一方变成了他们。 司工和太卜、太祝匆匆赶到,太祝面色凝重,来到白岄和召公奭身旁,附耳相告。 了解过情报后,司工沉吟不语,太卜皱起眉,“可当初朝歌一片混乱,朝政瘫痪,民怨沸腾,这是我们到达商邑之后亲眼所见。如今丰镐可不是如此,岂能一概而论?” 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的污蔑之辞。 司土从外面走来,接口道:“连年争战、巡行、驻守,农事虽有序进行,但人手不足,比之在周原时,如今有大量田亩荒置,宗亲和国人也多有怨言。” 这种怨怼与不满由来已久,现在借着征调百工的事情,越闹越大。 毕公高摇头,“可上次在闳门议事过后,宗亲已暂时平静了。” 白岄道:“他们平息了吗?殷都传来消息的才刚收到,太祝已听闻巫祝回报,国人间正在流传着类似的言论。” 毕公高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 召公奭冷笑道:“他们早有这个打算了吧?只是隐而不发。应是听闻今日有紧急的议事,料想商邑的事瞒不住了,因此命人散布流言。” “何至于要做到这一步呢?”毕公高紧蹙着眉,“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散布流言的人吗……?” 召公奭看向白岄:“别忘了,巫箴还在我们这里。” 跃下摘星台,引来大雨和群鸟,她在商人眼中是神明的使者和爱女。 而在周人眼中,她循着星辰的指引来到丰镐,代表着天命所向。 只要白岄还在丰镐,就是神明的目光仍眷顾在此,虽然神明的威慑并不代表一切,但至少会令一部分人举棋不定,不敢妄动。 白岄不置可否,看着司寇慢慢道:“怀有异心的人,我已托巫离找到了,是交给司寇处置,还是用巫祝的方法解决,我都没有意见。” “巫祝的方法……?”毕公高狐疑地看着她,“巫箴想要怎么解决?” 召公奭打断了他的追问,“毕竟是宗亲,不应过于严厉责罚,于王上面子上也不好看,还是交由司寇和遂师处置吧。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摇头,“还是再召集他们至闳门,陈明利害,若仍有一意孤行者,待此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以免扰乱人心。” 辛甲皱起眉,忍不住插话:“这样处理否过于宽松?宗亲恐怕并不会领情。即便不予责罚,让巫箴吓唬他们一下,也能太平一段时间吧?” 司工轻咳一声,“太史,还是不要了吧?” 他也曾领教过白岄吓唬人的手段……那可真是太惊悚了,女巫若真有意恐吓他们,恐怕能将一大半的人吓得病倒。 “不必对他们进行威吓,保持两寮平稳运行即可。”周公旦看向卿事寮的众人,“司马仍按照先前的安排,于丰镐调集训练人员、戎车,司工协助修整、铸造兵器,长夏将至,司土应在意农事、防治虫害,如今人心惶惶,司寇可适当放宽各项刑罚,以安抚民众。” “至于神事,一如往常,仍由大巫、太卜、太祝负责。王上的课业,就劳召公和内史多费心一些,今日之事,先不要让王上知道了。” 议事已毕,众人起身离开。 毕公高轻声道:“兄长,你要不要回周原暂避一段时间?待巫箴平息了流言,再返回丰镐。” “他们罗织流言,不就是希望两寮陷入混乱,引起百官和国人的怨言吗?”周公旦瞥他一眼,“越是退让,流言只会越加汹涌。” “留在这里,又不对那些人进行处置,就不是‘退让’了吗?”毕公高急道,“就这样任由他们污蔑、攻讦,对于兄长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王上绝不会同意的。” 召公奭向他摇头,制止道:“毕公,别说傻话了,王上已经不在了啊。” “毕公。”白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开解道,“流言从来都是巫祝的利器,想要与巫祝对抗,便需承受那些流言。先王已不在了,难道你要让年幼的新王承受这些吗?” “可是——”毕公高重重叹了口气,“一定要如此吗?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像太史说的那样,巫箴不是有办法的吗?就像当时在鲔水旁——她可以借助神明和天命让他们闭嘴的。” 就算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至少可以让流言暂时平息。 召公奭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认为,对于宗亲的处理太过宽松,这样放任下去,恐怕遗患无穷。” 明明只要小小地依赖一下神明的力量,就可以解决,古往今来的掌权者都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坚持呢? 白岄袖着手与众人一道向外走,“一旦接受了神明赐予的好处,或许会愈加依赖于此。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你我担负不起,更不能为往后的人们担负。” 第八十四章 溽暑 巫离披着蓑衣、顶着…… 连续数日酷暑不雨,天气闷热,湿气蒸腾,夏蝉在远处的树上不停地鸣叫,听着更让人觉得心烦。 白岘和医师在侍从的陪同下进入内殿深处,训方氏侍立在侧,向医师一礼,“王上前日从毕原回来后就觉头疼,昨日已请疾医来看过了,吃过药后略好了一点,谁知今晨又发起烧来,因此请医师再来看顾。” 医师语气柔和地应了,“是那日外出着了暑气吧?这几日闷热不雨,百官和国人也有不少自觉昏沉、头疼脑热的。” 训方氏叹口气,低声道:“应是如此,前日先王落葬,是个响晴天,毕原上又没什么树荫遮蔽,那些帷幕遮得住阳光,却挡不住暑气,王上还小,在毕原上晒了那大半日,连水也不准喝一口,哪里受得住?” 他又接着道:“可近来丰镐并不太平,王上病了之后,便有人传言是那日冲撞了神鬼,或是神明仍要降罪、连年幼的新王都不会放过等等……” 医师们常在宗亲和国人之间出诊,自然也对这些流言有所耳闻。 白岘不忿:“不过是些许小病,又扯出这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来。” 医师劝慰道:“阿岘,这些事我们管不了,早些为王上治好病,流言也就自己消失了。” 成王恹恹地倚着书案而坐,还在低头看着铺开的竹简。 训方氏轻声道:“王上,医师到了,先不看这些了。” 医师诊过舌脉,又伸手探了探成王额头和颈侧的温度,唤白岘,“果然是着了暑热湿气,不妨事的,阿岘,你去煎些香薷、兰草来,再加少许的姜黄与乌绒。” 到底是孩子,一听到又要喝药,成王立刻苦了脸,摇头拒绝,“我不要,昨天疾医送来的药很难喝,而且喝了以后也没有好。” “王上,不要任性,你病了这几日已落下了不少课业。”训方氏扶着他的肩劝慰道,“早些好起来,大家才能安心啊。” 第95章 成王本就病得晕晕乎乎,一听他提起课业更觉头大,赌气趴在案上不肯抬头,闷声道:“我不要好起来,我不要学那些东西……让叔父他们管丰镐的事就可以了啊。” 在毕原时,百官和宗亲看向他的眼神,或探究、或怀疑,甚至带着少许的嘲弄,绝对称不上友善。 返回丰镐的当夜,他便做了噩梦,又兼着了暑气,第二日就病倒了。 训方氏揉了揉眉心,尽量放缓语气,“王上怎可这样说呢?待您长大了……” 成王伸手捂住耳朵,“我不听。” 白岘端着汤药回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枚金红的杏子、一小串成熟的棠梨,以及一小罐蜂蜜,放在案上。 成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了成王微微抬起头,露出半个眼睛悄悄窥看。 白岘将杏子向他面前推了推,诱劝道:“王上乖乖吃了药,就可以吃甜的东西哦。” 训方氏皱起眉,连忙阻止,“小医师,食医前几天刚吩咐过,不让王上吃这些瓜果,以免肠胃受了凉。” 白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看向医师,“有什么关系嘛?这是他们刚采来的,没用冰鉴冰过,不要紧的,而且食医今天又没来,我们悄悄的,不让他们知道。医师一定不会揭穿我的,对吧?” “真拿你没办法。”医师无奈笑了,点头,“好吧,我不会告知食医和疾医的。” 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训方氏也只好妥协。 监督着成王喝完药,医师又殷切地夸了几句,叮嘱训方氏各项生活、饮食宜忌,才带着白岘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白岘低声问道:“医师认为王上忧思过度吗?” 医师环顾四周,见并无人在侧,“阿岘为什么这样说?” “香薷、兰草自然是解暑之物,姜黄与乌绒却是开郁之用,过去先王在时,也多用这些药。”白岘低下头,悒然道,“何况昨日听姐姐提起,从毕原返回时,宗亲们在后议论,恐怕王上也听到了少许流言吧?” 医师叹息,“王上的课业也太重了,本就忧思内结,又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如此吧。” 说到这里,医师看向白岘,“阿岘初到丰镐时,也常抱怨课业繁重,如今倒是很久不听你提起了。” “没办法嘛,总不能让族人失望,也就咬着牙都学过来了。”白岘抬头看向天空,天边堆积着浓厚的乌云,但雨迟迟不落,闷热的空气像能拧出水珠来。 听闻已举行了多次雩祭祈雨,但收效甚微。 医师看着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人,待今年过去,白岘便是十八岁了,如今言行妥帖、温和知礼,再不耍小性子,果然已是大人了。 “阿岘也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丰镐的时候,还动不动要与大巫赌气,躲在我们官署里偷偷抹眼泪呢,说若是兄长还在,才不会那样苛责你。”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好难为情。”白岘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没有什么笑意,逐渐低咽了下去,“其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寒风挟着雪粒砸到廊下,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丰镐是这么冷,冷得一直钻入骨髓,要在里面结成冰锥。似乎是医师和巫罗他们在旁为他遮挡寒风,温声劝慰他,但他已记不清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回到了族邑之中,是族长和葞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仍在朝歌城外的郊野上,等着永远都等不来的父兄。 医师叹口气,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武王崩逝后,白岘在族邑中休整了数月,之后再到医师的官署,他们再也未见他哭泣,也再不提起他那早逝的长兄。 冰鉴内的冰块逐渐融化,丽季将衣袖高高挽起,抱着木牍推算时令节气。 算了一会儿,他皱起眉,他又将木牍举高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去扯白岄的衣袖,“阿岄……” 白岄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处理文书,问道:“怎么了?内史已算了大半日,还没算完吗?” “太热了,我心烦意乱,算不出来。”丽季索性将笔一扔,直接贴到冰鉴上去了,哀怨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啊?” 白岄随口安抚道:“祈雨的祭祀已举行,一会儿就下雨了,你仔细听,外面已经在打雷了。” 丽季不信,横了她一眼,“别哄我了,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可哪日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辛甲见他整个人贴在冰鉴上,衣襟都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实在看不过去,劝道:“内史,就算关着门,也不能这样毫无仪态吧?” “谁让他们周人的衣服这么多层啊?”丽季用手指捻着白岄肩上的衣服,似乎有四五层之多,叹道,“阿岄,这种天气还穿了这么多层,不热吗?” “往年也没有这样热……” 正说着,一道惊雷几乎就在屋顶上炸响。 丽季侧耳听了听,惊喜道:“好像真的下雨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跳了起来,一把拽了白岄,拖着她向外走,“阿岄,去外面看看。” 辛甲不及阻止,叹了口气,拾起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书,也起身走到官署之外的回廊下。 外间阴云密布,确实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空空”有声,砸在地上则溅起一圈尘土的涟漪。 久未遇到雨水的土地霎时泛起一阵土腥气,雨点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土地才变为湿润的深褐色。 分明是午后的天空,此时已黑得像是夜半时分,浓密的暗色云层之间,紫色的闪电如同倏然生长的枝桠,瞬息万变。 丽季透过茫茫的雨幕望着不时将云层映亮的雷电,感叹道:“商人说得没错,果然像夔龙的脚爪一样呢。” 天色过黑,官署不及秉烛,无法继续处理文书。 司工和司土也从卿事寮内来到廊下,仰头望着难得的大雨,听到丽季的话,他们走了过来,“内史说的‘夔龙’,就是商人喜欢在彝器上铸的那种纹饰吧?” 司工下意识看向白岄,女巫所佩戴的面具上,便铸有夔龙模样的神纹。 “哦,那是商人所信的神明,传说夔龙能携云布雨,雷声便是祂的鸣叫,闪电就是祂的足爪,很有趣吧?”丽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楚人不信这个。” 但白岄并不想进一步解释这些神明的事,岔开了话题,问道:“如今农事平稳,便于月末置闰,司土认为是否可行?” “但今夏尤为炎热,虽虫害减少,可又有干旱之忧。”司土望着大雨,心中暗暗祈祷这场雨能下得更久一些,“若求稳妥,还是再迟些时候才好。” 司工的忧虑少一些,眼见大雨下得这样痛快,笑了笑,“这样的热天,染色倒是事半功倍,制陶、铸铜也多有便利。” “说起来,那位殷都来的主祭,已带着女巫们跳了许多天的舞,总算可以歇上一阵了。”司土感叹道,“向神明祈求降雨,还真是辛苦啊。” “辛苦什么?要是在殷都,我们都要被烧给神明了,跳个舞算什么啊?”巫离应声跑来,身披蓑衣、头顶箬竹笠,一手挽着裙摆,赤足从大雨中“嗒嗒嗒”而来,笑着跑到白岄跟前,“小巫箴,下雨了哦!” 然后她将雨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身上穿着的赤色祭服,大约是才从雩祭的现场跑回来,她身上缀满了琳琳琅琅的骨饰与珠料,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圈亮闪闪的雨珠。 众人尚来不及向主持雩祭的女巫道贺,就见她一把拽了白岄,旋进雨幕之中,笑得张扬,“来一起跳舞呀——要让神明都看到。” “哎呀,这里是丰镐啊,别这么胡闹。”连丽季都觉得不妥,转头看向辛甲,“太史,怎么办啊?” 辛甲揉了揉眉心,雨声雷声混杂,就算提起声音训斥,巫离也未必会听到,何况即便听到了她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幸而如今大雨,两寮的官署之前,倒也不会有太多人经过,只能希望巫离早点疯完,祈祷不要被百官看到。 “这……”司工看着雨幕中翩然旋动的女巫,良久才道,“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古怪……” 有人在这里集会议事,有人来这里交付文书、汇报工作,可是从来没人敢在两寮的官署之前这样热烈地跳舞。 但……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那位张狂至极的女巫,如同不会熄灭的火苗一般在雨中跳动。 雨下了许久,直到近暮时分才渐渐小了。 窗牖外淅淅沥沥,残留的雨水从屋檐下坠下,檐角的木铎被雨水打湿,在风中泛起沉闷的响声。 第96章 丽季扒着内室的门,“阿岄……你没事吧?” 巫祝拦着他,劝道:“内史,大巫和主祭在里面换衣服,请您回避。” “就是嘛,换个衣服也要看着吗?”巫离任由女巫们给她擦拭湿发,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笑道,“怕什么嘛,这么热的天,淋些雨又出不了什么问题。” 白岄已换过了洁净的外衫,坐在一旁看着她,叹口气,“你又发什么疯?你看,太史生了好大的气,一会儿我们都要落不是。” “我才不怕呢,太史说归说,又不会罚我。”巫离掸了掸半干的头发,披上外衣就要出去。 椒一把将她拉回来,“哎呀,还没梳头呢。” “梳头?”巫离连连摆手,见白岄已将头发重新挽起,束好了铜环,大为不解,“还没干呢,为什么要梳头?诶,小巫箴你这样子小心一会儿头疼。” 白岄温声劝道:“太史寮前常有百官经过,还是庄重一些吧,不要又惹得太史生气。” 巫离重又坐了下来,不满地嘀咕,“哼,周人怎么有这么多规矩?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才不要来丰镐呢。” 各自换好了衣衫,重新结好身上的骨饰与铜饰,巫祝们才打开门。 “我看看,没着凉吧?”丽季急忙迎上前,扶着白岄细看,“巫离也真是的,突然冲过来把你拉到了雨里,你也是,不快些回来,还跟着她一起闹,还好那时雨下得太大,没有百官路过,也实在看不清,否则明日宗亲又要跑来指指点点了。” 辛甲站在一旁,面色严肃,“巫离,你过来。” “怎么了嘛?”巫离故作无辜地瞥他一眼,磨磨蹭蹭上前,“好不容易下雨了,不该夸夸我吗?” 辛甲瞪着她,“……这里是太史寮的官署,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给你跳舞的空地。” 巫离摇头,“这有什么的?这天下都是神明的,自然哪里都可以作为祭祀祂们的地方。越是在官署和王宫之前,才显得敬重神明啊。” 太卜和太祝闻言抬起头,都微微皱起眉。 这个天下是神明的吗? 虽然这样说不无道理,但周人始终没有这样笃信过。 辛甲叹口气,对于女巫的胡搅蛮缠也实在没有办法,转向白岄,“巫箴,下次不要再跟着她闹了。” 白岄温声应允,态度柔顺,“是,我知道错了。” 巫离不服气地横了她一眼,“小巫箴,你怎么能不帮我——” 廊外一阵嘈杂,接着陶氏族长在巫祝的引导下走进官署。 “听巫祝们说,太史有事找我过来?”他见巫离满脸委屈,笑着摇头,“想必是妹妹给您添麻烦了吗?她性子顽劣,就算是我也难以管束。” 辛甲一点笑也没有,反问道:“那就不用管束了,任她在丰镐闹得天翻地覆?” 一时连官署内都噤了声,辛甲年长温厚,虽行事威严庄重,脾气却是好的,从不说什么重话。 难得见他这样肃然,众人都有些战战兢兢。 “不,我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陶氏族长收了笑,正色答道,“是我疏于管教,让我带她回去,请族中长者教导礼仪……” “啊?什么?我不要——”巫离大为不满,上前扯了扯陶氏族长的胳膊,“兄长怎么也不帮我?” “好了,回去吧。”陶氏族长反手牵了她,轻声劝道,“我听闻他们周人对于巫祝管得很严,你再闹下去,小心被关进宗庙里,几日都不放你出来。” 巫离摇头,“我又没错……” “怎么没错?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族人们都在这里,你不可任性妄为。”陶氏族长从巫祝手中接过蓑衣,亲自为巫离披上,“而且巫箴是丰镐的大巫,需庄重自持,你拉着她在雨中跳舞,实在不妥。” 巫离垂下头,缓缓吐出口气,“哦,可是我答应了翛翛,今天要陪她去捉萤火虫。” “明日吧?”陶氏族长在她肩上拍了拍,“明日我跟你们一同去。” 夜里的时候雨停了,云开雾散,天气清明,满月的银辉洒落,为沉睡中的城邑镀上一层柔光。 白岄和丽季带着保章氏、冯相氏记录星象,推算节气。 “下了一场大雨,总算凉快了。”丽季已换了轻薄的苎麻夏衫,明快的栀子色被灯火一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保章氏附和道:“是啊,今夏尤为炎热,想必暑气会较晚消退,不如就在本月置闰?应当不会影响农时。” “但今日与司土提起此事,司土担忧仍会有所影响,若之后遭遇旱涝虫害,恐怕落人口实,希望暂缓,等隆冬农事休整、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再作打算。”丽季凭栏远眺城邑之外连绵的田野,置闰是横在他们心头的一件大事,其实越早置闰,遭遇节气变更才可以越早调整,消弭不利的影响。 当然司土的考量他也理解,如今内忧外患,自然是求稳为主,如果可以的话,司土应当希望置闰的时间再往后拖一拖。 但于十九年中应置七闰,上次置闰至今已隔两年,越是拖延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最迟也该在年底置闰,不可再拖到明年,否则到那时,月令与天时不应,若再遇上气候异常,农人会十分困惑,延误了播种的时机,只会更麻烦。” 白岄接口道:“那便按殷都的旧制,在年末置闰,冬季耕作暂歇,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待到第二年大火升起,便可再作调整。” “也是个办法,那就这样定了吧。”丽季抬头望着正挂在南方天幕上的红色星星,“希望一切顺利。” 据说,楚族是祝融氏的后裔,曾世代作为火正,依靠观测大火星的升落来测定一年的时节,指导民众生活、劳作。 “先前的历法与置闰都是上任大巫所留……”保章氏说着看了看丽季,上任大巫鬻子精于星象与历法,性子勤勉持重,与丽季完全没什么相似之处。 “父亲是担忧我不能担负起这些吧?他那时明明已经病得很重了,仍殚精竭虑地推算之后的历法。”丽季望着在天幕上散发着橘红色暖光的大火星摇头,“那时我也后悔过,幼时为什么没有好好学呢?可保章你知道吗——” “殷都那么繁华,有那么多厉害的巫祝、贞人和史官,他们与天上的星星熟得好像是朝夕相见的好友。我幼时常常想,只要有他们在,历法也好,星象也罢,能有我什么事呢?” 丽季收回遥望星空的目光,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最后来到了丰镐。” 第八十五章 夜萤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 白岄抬起眼,看向丽季,“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丽季仍望着远处,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不明白,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结束商人对于天下的统治吗?可说实话,商人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还是为了完成周人历代先公一直以来谋划的事业?可他又不是周人。 或是为楚族找一个靠山?但他自幼离开族中,幼时的事早已淡忘,对于族人也没有什么印象,更谈不上感情。 留在丰镐,一来是因父亲的遗命,二来他也无处可去。 白岄道:“我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才来到这里,难道舅舅没有嘱托过你吗?” “……那自然也是有的,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丽季在她身旁跪坐下来,凑近了低声问道,“阿岄真的想那样做吗?我觉得……太难了,我做不到的。” “可以的。”白岄将一根竹简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有些事也只有你才能去做。” “难道从父亲带我去典册那里时,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丽季支着面颊,怀里抱着一堆推测节气的简牍。 白岄收回竹简,望着星星出了片刻神,“或许是早有打算,但在他认识西伯之后,是否又有所改变呢?” 丽季破罐破摔地垮下肩膀,“改变?真是把我弄糊涂了,我连一开始是什么都不知道。阿岄,姑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白岄侧过脸看了看他,轻声拒绝,“那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不能告诉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各自沉默地记录此夜的星象。 月影又转过一度,巫祝上前道:“内史、大巫,周公和毕公来了。” 丽季起身,与保章氏一同前去相迎,“这样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哦,没有、没有。”毕公高快步走上前,解释道,“司马薄暮时从豳地返回,我们就在寮中商议之后出兵的事,直到现在才结束议事返回丰京。热了这些日子,难得此刻夜风清凉,见灵台尚有灯火,便过来看看,若是扰了你们……” 第97章 白岄低头在竹简上推算,闻言淡淡答道:“无妨,毕公请随意。” “听说今日……太史发了好大的脾气。”毕公高忍不住低头细细打量女巫,听闻午后大雨,巫离拉着白岄在官署前胡闹了一通,两人都被大雨淋得湿透。 他那时未在官署内,不曾亲见,司工说雨停之后巫离被辛甲狠狠训斥了一通,辛甲还命人将她那位兄长都请了过来,将兄妹二人一同数落了一遍才放他们回去。 不过现在白岄早已换上了洁净的衣物,那是商人常穿的窄袖衣衫,与天上的月亮一般的青白颜色,外罩一件大孔罗的轻薄外衣,外衣上缀着金色的铜饰与绿色的松石,一派庄重,令人想象不到当时被大雨打湿的狼狈模样。 白岄仍平淡答道:“是巫离胡闹,与我无关,太史自然也不会苛责我什么。” “哦,这样啊……”不知道怎么接话,毕公高轻咳一声,抬头去看夜空。 银河自中天流淌而过,河畔那颗红色的星星尤为显眼,即便在明亮的满月光辉中也毫不逊色。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大火”,是盘踞于东方夜空之中的那条苍龙的心脏。 周公旦见白岄面前的简牍上满是演算的痕迹,密密麻麻,错杂交叠,初看之下毫无头绪,问道:“巫箴在算什么?” 白岄正一心推算,未答,冯相氏在旁代为答道:“大巫在推算天命。” 毕公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唔,好难懂啊。” 处理公务、清点府库时也要用上算学,卿事寮中的上下属官多少都会一些,可远没有她所算的这些庞杂繁琐,一眼看去,根本弄不明白她在算什么东西。 “是通过星象运行的规律,推演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再筛选其中最有可能的……”冯相氏见众人面露疑惑,及时刹住了话头,看了看白岄,见她没有阻止,转而谈起结论,“目前已推算至五百余年之后,天命尚未转移。” “五百年……?”毕公高惊叹道,“既然到五百年后天命也没有转移,那此次出战一定会很顺利吧?” 可是……就算这么说,眼前的事也不是能够轻易熬过去的,他的心中并没有觉得丝毫轻松。 丽季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也不是眼睛闭一闭,事情就能自己解决了啊。” 冯相氏也道:“大巫说过,是将丰镐、殷都还有东夷的情况全都计算过了,才得到这样的结果的。” “即便殷都没有情报传来,巫箴也能算出将来之事吗?” 白岄在简牍的角落里落笔,随后答道:“我相信大家都会竭尽全力,因此这样预先计算了。” 想要达成那个结果,必须得拼尽全力,达到她预设的程度才行。如果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就松懈下来,任由世事发展,恐怕终要失望。 “至于殷都的情报,其实并不重要。星象只是预示了动乱,但总体还是平稳的,不会有过大的起伏,我与巫楔都这样认为。” “巫楔吗?”周公旦沉吟,他还记得那名阴沉寡言的主祭,到达丰镐之后始终避居于宗庙之畔,并未参与任何事务,也未说过一句话——大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受白岄所托监测、处理丰镐的流言的主祭,处于明处的是巫离,位于暗处的则是巫楔。 毕公高点头,“我听太卜说起过,是一名很少说话的主祭,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成真——真有人能做到吗?” 难道……神明真的悄悄在他耳旁告知了天命? 白岄起身,将算到一半的简牍交给冯相氏保存,“巫楔确实能预言世事,不过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离奇。” “预言世事还不够离奇吗?要是预先知道了祸事,那就能远远避开了啊。”毕公高摇头,不解道,“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的吗?连这种事也不放在眼里。哦,不过也是啊,巫箴还能招来风雨和飞鸟,所以真有神明在看着你们吗……?” 虽然他并不觉得巫祝真能请来神明相助,可他们所带来的那些所谓“神迹”,凭人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实在令人费解。 白岄并不想回答,袖起手往里走,“夜深了,今夜的观星也到底为止了。” “哎呀,就是因为不可思议,才叫作‘神迹’啊,其实都是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巫祝才不会告诉你呢。要是大家都知道了,他们还怎么装神弄鬼去骗人呢?”丽季在毕公高肩上拍了拍,“忙了这许多日,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满月逐渐沉入西侧的地平线,众人相继离开灵台。 黑褐色的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犹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夏夜的小曲。 道旁的草丛之内,幽绿色的萤火低飞闪烁。 白岄停步,俯身捉了几只,笼在罗衣的大袖内,仿佛灯烛一般明灭晃动。 周公旦见那几点萤火在她袖中飞舞,绿莹莹的光芒与她身上的松石辉映,忍不住摇头,“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捉这个玩?若被百官看到,又要议论不休,到时候太史又要生气。” “百官早已睡下了,谁还能来看到呢?何况捉个萤火虫,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还不至于因此就损了大巫的威严吧?”白岄并不在乎,“我昨日答应了要陪翛翛捉萤火虫,一时忙忘了。巫离今日被太史训斥了一番,想必也没有心情陪她玩了吧。此时带了去让巫离悄悄放到她的屋内,明天醒来就能看到,不是很好吗?” “想不到巫箴也会费这种心思,你对那女孩很关注。” “她于招引、驯养飞鸟上,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不论是巫离,还是陶氏的那位族长,恐怕都比不上她。”白岄隔着罗衣看那些朦胧的光点,“商人信奉神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离开故土,还需借助飞鸟的力量。” 白岄返回族邑的时候夜色已深,族人们多已歇下了,四野寂静,只偶尔有几声虫鸣。 “巫箴?”有人从远处走来,讶异道,“我听他们说,你平日居住在宗庙旁,很少回族邑居住。” “是巫隰啊,那你又怎会在此呢?”白岄就着他所执灯火打量他,“主祭们原本也该居住在宗庙旁的。” 巫隰笑着摇头,“太史定的规矩确实是这样,但巫离时不时要回族邑住,巫即常来这里寻你弟弟探讨医药,巫罗有时候也会来,我们又没闹出什么麻烦,太史也就只当不知。” 白岄环顾族邑各处,未见异样,轻声问道:“可此时已夜深,你是打算返回宗庙,还是留宿在族邑内呢?” “巫箴似乎并不欢迎我,我自然是返回宗庙的居所。”巫隰不想她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是来寻陶尹议事,听闻巫离今日被太史责怪了,陶尹哄了她许久,因此拖延到现在,误了回去的时间。” “你们谈了什么?” 巫隰摇头,“两族之间的姻亲而已,这总不值得你疑心吧?” 第八十六章 课业 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 七月,大火星逐渐向着西边天际沉落,早秋来临了。 祭祀先王的尝祭刚结束,巫祝们捧着豆器跟随在白岄身后。 秋季以鸡油烹调牛犊与小兽肉,配以第一批成熟的新谷、酱汁拌过的葵菜与豆子,还有新鲜的瓜果,以此作为馈食祭祀先王。 椒捧着简牍走在白岄身侧,轻声笑道:“总算入秋了,今年的夏天可真长,幸而后半截雨水多了起来,没有那么闷热,今年的收成想必也不错。” 吹来的风已带了凉意,蝉鸣声渐渐稀疏了,不再如盛夏时喧嚣热闹。 她又开心地道:“巫离带着棤她们跳了一个夏天的舞,总算可以休息了。” 白岄迟迟应了一声,“是啊,夏天就要结束了。” “大巫有心事吗?”椒望着远处的天空,秋季的天穹尤为高远,初成的小鹰在远处盘旋捕猎,椒轻声劝慰道,“至少夏天也顺利过去了,没有虫害,也没有大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椒低下头,“不过……总觉得大家都不太高兴呢,刚才祭祀的时候也是。” 白岄道:“天气转凉,河水开始回落,就是战事临近。三年前征讨商王,虽清扫了亲近商人的那些中原方国,对于殷都之内的族邑却未予干涉,东夷也未能平定。” 椒垂下眼帘,“我……其实不是很懂那些,大巫是想说,这次的仗也绝不会比上次好打,是吗?” 白岄轻声道:“或许对我们来说,也有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处理。” 椒不解地眨了眨眼,“‘我们’……?也能做什么吗?” “商人信奉神明,即便他们再次失败了,他们仍会相信神明将护佑他们。” 第98章 甚至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与挫折之中,他们会更加寄希望于神明。 那些仰望着天穹的目光,是无法再看到人间的任何东西,也不愿做出任何改变的。 白岄在殿外停住了脚步,语气平淡,说得理所当然,“想要结束这种充满了痴迷的狂信,要么解决掉信仰神明的人们,要么直接解决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解决掉……‘神明’?我、我们……吗?大巫,您别说笑了,怎么可能……” 不要说商人所信的神,就是殷都的那些巫祝,他们都解决不了啊。 椒垮下脸,现在她也开始忧虑了。 推开门,侍从们安静地侍立在旁,巫祝们将盛放着食物的豆器摆在外间的桌案上,静默无声地退去。 训方氏从内间起身相迎,轻声道:“大巫可算来了,王上说您答应了今日会来,一直盼着呢。” 长案上堆放着几卷文书和横七竖八的算筹,周公旦和司工、司土都在,成王皱着脸坐于一旁,一会摆弄算筹,一会提笔在简牍上写写画画。 椒瞥了一眼,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将怀抱的竹简置于长案的另一头,以备之后习字和学习祭祀礼仪时取用。 “算得不太对啊。”白岄站在成王背后看了一会儿,“府库之中的皮毛、胶脂之类,不会这样少的。” “可我……算来算去都是这样。”成王向司工投去求援的目光。 司工低头轻咳一声,“王上再算算,或许是其中某一步错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耗在这里教孩子算术啊,夏天终于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风吹日晒,暴雨涨水,各处堤防又要重新修整,宫室屋舍和城墙城郭也需要修缮填补。 他今天原本要去组织下属,征召胥徒,偏偏侍从给他传话,说周公今日查验成王的功课,多有缺漏,请他过来重新再教一遍。 他到的时候司土已在里面了,大约也是因一样的缘由被叫来的吧? 气氛有些沉闷,成王本就不想算,又被这么多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更算不出来。 又不敢将笔一扔直接不算了,只能这么苦着脸执着笔,与简牍上的字僵持,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这样僵持到明日。 白岄在成王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以示安抚,然后转向周公旦,“入秋了,司工要修补各处宫室,司土也要和柞氏、薙氏组织田间的事务,不如先回去吧?我在族中时也常教孩子们算学,王上还有哪里不明,我也可以解答,不过巫祝以此推算历法、星象,或许与卿事寮的算法有些不同,大体的方法总是一样的。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周公也能在旁指正,对吧?” 周公旦握着一卷竹简,在长案上敲了敲,不悦道:“若不是你们惯着他,何至于学成这样?前日是去习箭,王上推说身体不适,毕公就放了你回来。昨日该学蜡祭的礼仪,王上说不想学,巫箴和内史又纵容你,只是讲了几个字就回去了。” 至于司工和司土每每放任成王随意对待课业,也是不胜枚举,他都懒得一一去说。 好像也连带着他们一起训斥了,司工和司土不由埋下头,盯着面前的简牍做出一副正在反思的样子。 白岄摇头,放缓了声音劝慰:“王上还小,前些日子又病了,医师们都很担忧,原该再休养几日,何必待他这样严苛呢?” 司工和司土不敢搭话,但内心还是很认同白岄的,到底还是孩子,听闻自小多病,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也是吃饭的时候了,今日是入秋的尝祭,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巫祝们送了馈食过来,先不要学了吧?”白岄向椒递了个眼色,椒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算完了再去。” 成王将笔搁下,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想学了,叔父对我的期望太大,我……我做不到,怎么样也做不到的。” “先公带领族人迁至周原,先王又平定九邦,先后营建丰镐,征讨商王,最终不负天命,成为天下的共主。王上是这一切事业的后继者,怎能如此畏难不前?这些许小事你都做不好,往后要怎么自己处理政务、使百官和天下人信服呢?” “可先王都是自号,他们做得到才会那样自称,我……我根本、不,分明是叔父将‘成’加之于我,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成王攥着简牍,提高了声音,“而且,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盼,还是对你自己的期盼?!” 或许整个天下都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在丰镐为王的人,究竟是谁呢? 训方氏大惊失色,颤声道:“王、王上……怎可这样说?是谁在您面前这样提起?” 司工和司土彼此看了一眼,皱起眉,一个孩子怎会想到这种事?他能情急之下说出来,想必早已在内心动过许多遍念头,定是身旁的人多次在他面前提起。 “我说错了吗?!”成王捂着脸,声音哽咽,“叔父明明做得比我好,他们说、他们说你才是先王指定的继承者!” 竹简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周公旦怒道:“不准哭。这是谁告诉你的?” 小孩子哪里管得住自己的眼泪,越是被呵斥,哭得越是凶。 司工和司土劝道:“周公,别问了,我们先出去吧。” 再这么闹下去,明天、哦不,午后的流言恐怕就非常精彩了。 白岄看向训方氏,目光森冷,“谁说的?” “我、不是我……”训方氏慌乱地往后退,女巫一贯在成王面前温言细语,此时目光如同利箭,似乎要将他当场杀了,他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不、不对,我们一直陪同在王上身旁,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样提起过啊。” “除非是……那日在毕原上,王上听到了宗亲们的议论。”训方氏想要上前确认,“王上,是不是……” “先不要问。”白岄拦住了他,看向正趴在案上不肯抬头的孩子,“屏退所有侍从,你去请召公和小司马来。” 训方氏犹豫,“可……” “有我在这里陪着王上。”白岄的语气冰冷,不容拒绝,“请太史、内史和司马也过来,召集其余三名训方氏与下属所有府史胥徒,至卿事寮待命。” 训方氏应了下来,心有余悸地退出去。 “好了,没事了,他们都走了。”白岄并不去安抚成王,而是开始收拾散落在桌案上的算筹,拢起摊开的竹简。 片刻后,她的衣袖被扯了一下,成王挪到她身旁,“巫箴姑姑……我是不是、让大家失望了?” “王上已经很努力了。”白岄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原本不该说的,大家已经商定,不将此事告知王上。” 成王抹了抹眼泪,仍带着哽咽,问道:“什么事?” 白岄道:“商邑发生了动乱,如今已入秋,他们随时可能从中原起兵,进攻丰镐。必须赶在他们之前,组织兵力前去安定中原。” 成王惶然看着她,忘了继续哭,“那……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那是我们的事,王上还小,只要好好学习课业,还不必操心这些。”白岄取过他用以演算的简牍,一边执笔在上面批注,一边道,“我告诉王上这些,不是为了让您担忧,只是想让您知道,那些事与您学习算术不同。那不是哭一哭,或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周公对您格外严苛,也是希望您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道错了……” 白岄将简牍交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不过,闹了一番,至少是可以解决算术的。” 第八十七章 鸿雁 秋风送凉,大雁自北…… 白岄和毕公高带着成王至藉田上查看物产,学习蜡祭的相关礼仪。 甸师在田野旁等候,深秋的原野一片金黄,成熟的禾黍低垂着沉重的穗子。 残留的暑气将散,芦花吹得到处都是,胥徒们正在藉田旁晾晒采割来的苇草和白茅。 商人以香木作为媒介,焚烧祭牲与美玉以献给神明,周人则喜欢将祭品置于洁净的苇草之上,等待神明前来品尝。 成王很少外出,此时望见田野上人们劳作,又是新奇又是有趣,侧身伏在车壁上看得入神。 训方氏在旁小声提醒,“王上,注意仪态、仪态——” 毕公高摇头,“大家都忙着,注意不到的,就当是出来散散心。” 训方氏皱起眉,“上次已因为这些事闹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被训斥了一番,毕公怎么还惯着王上呢?若是被召公知道了……” 第99章 “那就让召公来责怪我好了,没事的。”毕公高笑着摆了摆手,“再说召公他们都忙于征调各师,没闲工夫管这些。” 训方氏叹口气,瞥见白岄已带着随行的巫祝下了车,正站在藉田旁与甸师谈话,也命驭手停下车架。 甸师呈上记录了物产的卷册,“今夏气候炎热,雨水充沛,虫害不生,田产丰饶、品质优良,想必神明见了也会满意。” 白岄看了一会儿,道:“是啊,入秋祭祀先王时,也占得来年将风调雨顺,昆虫不扰。” “黍米与谷子陆续成熟,农人忙于秋收,司土和遂师在巡视各处。”毕公高指着远处劳作的人们,向成王道,“苎麻也成熟了,司工要组织妇官督促织布、缝制冬衣。冬季物产不丰,因此要在秋季积聚瓜果菜蔬,或储于地穴中,或腌制保存,以备冬季所需。” 成王已跟着学了大半年,对于卿事寮的各项事务也很熟悉了,“春耕要种禾黍豆苗,春末要收麦,收了麦又要种谷,秋天收了谷又要再种麦。春天要采桑养蚕、织绸染布,秋天又要用苎麻织布,缝制衣物,司工他们还要修补堤岸、沟渠、屋舍、宫室、墙垣……” 一年到头,总有数不清的琐碎事务要做。 秋风凉爽,但劳作久了,人们仍是满身的汗,不少人都将衣袖挽起,作物粗糙的叶缘在他们的手臂上割出细小的血痕。 成王看了一会儿,叹道:“好辛苦。” 白岄垂手拍了拍他的肩背,“所以要在年末举行蜡祭,以慰这一年来农人、百工和国人的辛劳,感念天地与神明的赐予,送别衰老疲敝的万物。” 甸师看着跟在毕公高身旁的孩子,颇觉忧虑,“今年的蜡祭,将由王上亲自主持,还是大巫代劳呢?” 蜡祭不比平日在宗庙内举行的庄严祭祀,需在郊外举行,有许多民众参与,现场气氛欢闹、热烈,他很忧心年幼的成王无法掌控这种混乱局面。 白岄与甸师在田埂上走过,“王上还未参与过蜡祭,于流程也不熟悉,恐怕还不能亲自主持。到那时,周公会提前返回,筹备蜡祭的事宜。” “这样……也好。”甸师沉吟,流言甚嚣尘上,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可那些流言说归说,他们也只能当做没听到,若真换了幼主来主持各项事务,那才会惹出大问题。 “啊,很久没见到叔父了,内史也是,他平日总喜欢……”成王抬头看着白岄,丽季喜欢缠着白岄,只要不是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他总要与白岄同行,这在两寮人人皆知,即便是辛甲也懒得管束。 不过这事在外面似乎不能乱说,因此他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白岄答道:“周公和内史都去了豳地,已有半月。” 成王嘴角微微垂下去,眼见的有些不开心,“这样啊,都没人跟我说起……是因为之前……?” 那之后几日,召公奭和辛甲推掉了其他事务,亲自陪着成王补上了课业,将他那些侍从换掉,换成了太史寮下信得过的职官。 吕伋对于手下的虎士也约束得更严厉,训方氏下属的胥徒尽数更换,几名训方氏也更小心谨慎,生怕再有什么流言传到幼主耳中。 虽然事情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也没有人再来责怪他,可这一切仿佛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宁可大家将他责罚一番,而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微笑着安抚他,说他没错,劝他宽心。 白岄摇头,温声道:“自然不是。天气转凉,将要对中原用兵,周公前去调集豳师,内史要向各国发布诰令,命他们配合,因此随行前往豳地。” 成王有些不信,疑心是白岄哄他,转向毕公高,“真的吗?” “真的,巫箴几时骗过你?”毕公高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阿诵,别胡思乱想了,今天先将蜡祭的流程学一遍,之后就带你回去,要是还不想回去的话,就在丰京逛逛,也是可以的。” 大约是终于收了心,这次学得很顺利,演练了三四回之后,就能完整地走完整个祭祀的流程。 白岄命巫祝们收起祭祀用具,“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参与蜡祭的人员繁多,农人们十分热情、难免有些失礼的举动,王上今年先在旁观看,到时候可不能怯场。” 午后返回丰京,胥徒与国人正在修补墙垣和粮仓。 白岄向两人告辞,“今天是我回族邑的日子,就不与王上和毕公同路了。” 成王问道:“族邑是什么?” “像是些很小的采邑或村落吧?”白岄解释道,“商人惯于聚族而居,白氏、陶氏还有殷都来的巫祝们现下聚居在丰邑北侧,虽说是族邑,其实与殷都的族邑有许多不同,与外史他们各族在周原的族邑也不同。” 成王想了想,“听起来是巫祝们住的地方,我从没有见过,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白岄点头,“毕公同意的话,我代表族人欢迎王上来做客。” 成王回过身,眨着眼看向毕公高,小声问道:“我可以去的吧……?” 毕公高携着他跟上白岄,“都说了今天是出来散心的,王上想去哪就去哪吧,逛完了我送你回去。” 秋风送凉,大雁自北而来,燕子向南飞去。 族邑内的人们也在忙着修补屋舍和墙垣,将被昆虫钻出的小洞用黏土堵上,再涂刷上混杂着稻草茎的白垩粉,这样便显得美观又牢固。 赤色衣裙的少女坐在枣树的枝桠上,吹奏着竹篪,鸟儿落在她身旁的树梢上,啄食着高处人们摘不到的枣子。 孩子们站在树下向她招手,“翛姐姐,下来一起玩吗?” 翛霎了霎眼,从树梢上跃下,如同鸟儿一般轻轻盈盈地落在地上,但她并没有回应孩子们,而是袖着竹篪向前走去。 “唔?翛姐姐……?”孩子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远地看到了白岄,欣喜道,“原来是岄姐姐回来了!” “翛翛。”白岄俯身扶着翛的双肩,掸去她背后沾染的树叶,“你兄长在族中吗?” 翛点了点头,执着竹篪的手遥遥指向东侧,向白岄打了个手势。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拜访他。” 孩子们像扑食的雏鸟一般飞奔到她身旁,问道:“又到了一旬的最后一日,岄姐姐今夜留下来一起看星星吗?” “昨日我们跟着医师、还有阿岘哥哥、葞哥哥一起去山里挖草药、采野果,可有意思啦。” “岄姐姐……这次不能在族中多留几日吗?” “诶?岄姐姐还带了客人回来呀?”孩子们注意到了走在后面的毕公高和成王,好奇地打量他们,“不是丽季哥哥呢,也不是经常来的那几位……唔,太史、周公和召公?哦还有小孩子呀,难道是来找阿岘哥哥看病的?” 乍然见到这么多活泼热情的同龄人,成王倒有些怕生,一转身躲到了毕公高的衣袖后面。 “姐姐今日回来得倒早。”白岘和葞抱着几筐新摘的葫芦经过,转过去时看到了躲在毕公高身旁的成王,讶异道,“诶?这不是王上吗?姐姐你怎么把王上都拐过来了?周公和召公知道吗?” 白氏的孩子们面露疑惑,不过殷都多的是奇怪的事,他们从小见惯了,也不以为意,纷纷笑道:“原来这么小就能当周王了吗?那一定和岄姐姐一样厉害吧?岄姐姐十五岁的时候就做主祭了。” 成王从毕公高的衣袖后悄悄探出头,“主祭……又是什么?” “主祭是……” “等等,巫箴。”毕公高连忙制止,凑到白岄身旁低声道,“别跟王上说这些,否则等周公回来,我们俩都没有好果子吃。” “放心吧,我有分寸。”白岄摇头,向成王解释道,“商王一向事务繁忙,因此委托巫祝们代为主持祭祀,那些被选中的巫祝,就是殷都的主祭,仅有二十余人。” 毕公高松了口气,她这么说倒也没错。 成王也想不到去深究殷都主祭的事务与丰镐有何不同,感叹道:“听说商邑有数十万人居住,其中只有二十余名主祭,那巫箴姑姑果然很厉害。” 第八十八章 押注 我们只是希望您与各…… 深秋的宗庙旁,乐师和巫祝执着修整过和新制的乐器,练习鼓吹。 巫离坐在阶下,膝上放着几束鹭羽制成的舞具,手中擎着一柄小巧圆润的骨梳,轻轻理顺杂乱的羽毛。 经过一整个夏季的雩祭,将舞具略作清洁、修整后收入府库,待明年使用前再行取出修缮。 白岄坐在巫离身侧,巫罗趴在她肩背上,懒洋洋地侧过头打量巫离,笑道:“你怎么也干起这些事了?唔,还做得有模有样的呢。” 第100章 “我看棤她们也在整理舞具嘛,反正快入冬了,我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帮着一起修整一番。”巫离将舞具和骨梳都放下来,揉了揉眼睛,活动一下肩背,“好像也挺有趣的,要不要……改天我们去学学织布?” 白岄摇头,“怎么没有事情做呢?冬天就要来了,妇人们织好了布,正在赶制冬衣,农人们正在打谷、收集野菜和谷物的种子,以备明年使用,樵人入山伐木,烧制成炭,用以过冬,司爟命百工熄灭了烧锻的炉火,司工和下属的职官要开始清点库存。” 巫罗像见鬼一样看着她们,“我看你们真是在丰镐过傻了,巫离你可是主祭,不是王宫里的妇官,学什么织布?还有巫箴也是,农人和百工的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巫离瞥她一眼,冷笑道:“殷都也快要没了,又怎会还有主祭呢?” 巫汾始终沉默地坐于一旁听她们谈话,此时忍不住出声制止,“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巫离低下头,继续梳理起洁白的鹭羽,将飞起的乱毛吹去,“我可不是瞎说,你们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巫箴。” 她确实不是瞎说,近来司马频繁组织畋猎,人人都知道出征在即,紧张的气氛在城邑里弥漫。 巫汾低下头,轻声道:“但宗亲与国人,似乎颇有怨言。” “我知道。”白岄点头,“昨日我和太史去周原会见各族邑的族尹,回来时遇到宗亲遮道询问……” 巫罗笑得从白岄背后滚落下来,毫无仪态地摊在巫汾膝上,“小巫箴,他们怎会想到问你?” “他们从召公和毕公那里问不出什么,大约觉得我这个外人或许会向他们透露一二吧?”白岄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批越冬的大雁也飞来了,这个繁忙的秋季即将进入尾声。 “他们大概认为,商人总是会站在殷君那一边的吧?”巫离用手指戳着下巴,笑嘻嘻地道,“可他们也不想想,那先王是怎么死的啊?连微子都背离了他,更不要说巫祝们了。” 巫汾也掩唇轻笑,“何况……周人自己不也闹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巫箴在丰镐太过温顺,让他们认为你很好说话。” “小巫箴是故意的吗?”巫罗翻了个身,攀到白岄的膝上,“——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 辛甲站在远处,见女巫们坐在宗庙的阶下闲谈,实在毫无仪态,轻咳一声,放重了脚步走去。 “哎呀,辛甲大夫来了。”巫罗急忙爬起来,稍稍端正了坐姿,笑着问道,“是找巫箴有事?需要我们回避吗?” 辛甲面色严肃,极快地瞥了女巫们一眼,道:“巫箴,周原的族邑委托外史前来表态,你随我同去接待吧。” 白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与枯叶,“这么快就考虑好了吗?他们倒是心思机灵。” 离开宗庙,辛甲低声问道:“主祭们近来怎样?” 白岄答道:“巫即在医师那边,巫蓬跟着太师疵教导乐师,酒正说忙不过来,把巫率从我这里借去了,巫隰和巫襄直接由太卜和太祝调遣。其他几人近来无事,都在收集、控制流言。” 正说着,巫楔从外间走过,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辛甲素来知道巫楔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深交,也不放在心上。 白岄叫住了他,“巫楔,你那日看到王上了吧?” “哦,那天巫罗她们硬要拉我去陶氏那边走动,果然是受巫箴所托啊。”巫楔停步,看了看辛甲带来的随从,然后说道:“那孩子会成为天下的主人,如你们所愿。” 说罢,他也不与旁人告辞,径自走了。 “听到了吗?”白岄倨傲地看着那两名随从,“我这边人手不足,无暇与微子取得联系,你们记得派人告诉微子和贞人,就说这是巫楔说的。” 那两名随从脸色一僵,说话时略带了些颤,“大巫怎么知道……” 另一人横过胳膊戳了他一下,赔笑道:“是,多谢大巫提醒,我们一定将消息传到。” 白岄理所当然地支使两人,“那现在就去吧,最好再去周原告诉那些族尹。” 辛甲看着两人慌忙离开的背影,“你怎知那是微氏的人?” “我在摘星台上见过他们。” 辛甲叹口气,“但巫箴觉得微子他们会慑于巫楔的预言吗?” “巫楔的预言就是神明之言,都会实现的。”白岄袖起手向前走,“所有轻视过他的人,无论是少师、先王还是巫繁,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微子和贞人也是知道的。” 辛甲笑着摇头,“神明之言吗……?如果真是神明之言,他需要特意去看过王上,才能做出判断吗?” 白岄并未回答他的追问,“不论怎样,巫楔的话不容轻忽,微子他们会仔细权衡其中的利弊。” “也是。”这一点辛甲是同意的,那些危险的、可怕的、强势的、玩弄人心的巫祝们,在殷都,人们对他们又是依恋、又是害怕。 此刻像娇憨少女一般坐在宗庙外闲谈笑闹的女巫们,也不过是暂时藏起了毒针的蛇蝎、收起了利爪的鸷鸟,一旦对她们掉以轻心,就会被狠狠地咬上一口。 商人从来知道巫祝便是如此,他们会谨慎对待巫祝们的表态,而不是像周人一样被他们乖顺的表象所迷惑。 微氏外史已在太史寮的官署内,太卜带着巫隰陪同在侧。 “太史和巫箴到了。”巫隰率先起身相迎,太卜和外史也站了起来。 外史向辛甲问了好,然后向白岄笑道:“内史这些日子不在,官署中都冷清了不少。” 这话有些不好接,白岄没理睬他,巫隰笑着解围,“既然太史和巫箴都到了,我和太卜还另有他事,就告辞了。” “大家都是旧识,也不必客套了。”辛甲指了指坐席,“公务繁多,早些谈完,各自去忙吧。” 外史落座下来,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两位没跟着太史回来,是去哪里躲懒了?” 白岄也在辛甲身旁跪坐下来,“我借他们去传个话,外史回去就知道了。” 外史倒也不意外,只是打趣道:“巫箴还真是不见外呀。” 白岄抬眼,“微子要殷君认我作姐姐,那外史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差遣几个人,也不行么?” 外史得体地笑了笑,神色不变,“白氏为多生一族,巫箴本就是我的妹妹,妹妹要兄长做什么,自当尽力。” “不做什么。”白岄微微探出身子,微冷的眼眸注视着他,“您明白的吧?我们只是希望您与各族邑——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做。” 外史点头,“那巫箴、或是说周王又能给我们什么?” 辛甲插进话,“这一点不是巫箴可以决定的,也不是外史可以与我们谈判的。待平定中原之后,周公会亲自与微子商议。” 外史低头拨弄着衣袖,慢慢道:“周王给父亲的,是给予商人的东西,我们这些族邑早已离开殷都,恐怕是分不到的。” “那就请外史好好表现一下。”白岄仍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商人精于交易,您给出的东西,要足够贵重,才能当作押注。” 外史自袖内取出一卷紧束的竹简,呈到辛甲面前,笑道:“这是我与各族所商结果,岁终将要出兵了吧?太史与巫箴都对殷都很熟悉,想必会随行,请带着此物,以为助力。” 他说完,起身作了一礼,“我也有公务要忙,返回官署去了,两位不必相送。” 辛甲点头,仍道:“巫箴,你去送送外史。” 外史在廊下慢慢走着,“巫箴知道那是什么吗?” 白岄道:“是劝降的文书。” 外史笑道:“哦,贞人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巫祝和主祭也写了此物,托我送至殷都。” “这样看来,巫祝们也不看好禄子啊。不瞒你说,父亲已避居在封邑内,不愿插手此事,贞人虽还留在殷都主持祭祀,也并不好看禄子。”外史回头看向东方的天际,“他真傻,小时候就傻,说了多少次了,还是这样。也不知这次又是被谁煽动,脑子一热就做这样的傻事。” 白岄纠正道:“殷君和卫君他们这样做,除了想要返回丰镐、夺取权力,也是为了殷民的生计,未必是傻事,只是有些不自量力。” “我知道——巫箴,你怎么变得这样在意小民的死活?是和周人走得太近了吗?” 外史在廊下站定,摇头,“我们已经离开殷都了,也不会再回去了,殷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所以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又怎样呢?我觉得好得很啊。洛邑那么远,总不能抽调丰镐的百工前去,对吧?” 第101章 第八十九章 昔酒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了…… 酿酒的作坊坐落于王宫之外,粮食入仓,此时正是酿酒的时节。 辛甲和白岄在院门外停步,远远看去。 女酒和女奴、奚人捧着淘洗干净、蒸好的稻米、黍稷等物,将切碎的香草与药草拌入其中。 仔细清洗过的陶罐已整齐地摆在廊下,满院子弥漫着粮食的香气与美酒的醇香。 巫率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衣,半挽着衣袖,从屋内探出头看了看,“唔……?巫箴你找我?太史也来了啊。” “怎么打扮成这样?”白岄上下打量他一下,略感意外,“我们就不进来了,免得酒正说我们来添乱。” 巫率脱掉外衣,摘掉头巾,携着一身蒸汽走了出来,“劳动太史和巫箴亲自过来找我,是有什么大事?” 辛甲道:“下月要举行蜡祭,这一次,希望主祭与巫祝都能出席。” 巫率疑惑:“蜡祭……?哦对,我看酒正确实在酿一批要在蜡祭上用到的浊酒,用量很大啊,这是什么样的祭祀?我看周人很少这样纵酒吧?真是稀奇。” 白岄解释道:“是于年终祭祀百神、送别万物的祭礼,在郊外的田野旁举行,国人和农人都可参与,在祭祀上可以歌舞、饮酒,不作限制。” “有些像我们的年终合祭,不过竟然能放任平民一同参与祭祀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巫率在胸前抱起双手,一手斜支着下颌,“你们也要邀请周原的那些商人族邑参加吧?” 辛甲点头,“不错。” 巫率笑起来,“怎么突然想到这样做?” 白岄道:“外史说,希望来到丰镐的各位,能更像周人一些,因此我和太史这样向召公提议,他应允了。” “挺好的,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至少我觉得很好。”巫率点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会携我的族人参加。那为了祭祀顺利,就要更努力地去拌酒药啦,我先去忙了。” “真是想象不到。”辛甲看着巫率匆匆跑回院子的背影。 商人对于巫祝的印象,不外乎神秘、尊贵、矜持、庄重,不事生产、为神明所爱,尤其是直接向神明献上的祭品的那些主祭们,在商人的眼中,几乎就是神明的化身。 他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处死祭牲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祭,正在周人这里打扮得像是胥徒一般,兴味十足地拌着酒药。 车马声辚辚,酒正带着胥徒们停在不远处,见辛甲和白岄都在,跳下车匆匆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是要取用祭祀所需的鬯酒吗?命巫祝和鬯人来说一声就好,我即刻派人送去,不敢怠慢。” 辛甲向他作了一礼,“酒正不必惊惶,我们是来找巫率。” “哦,是那位主祭啊,他于酿酒一事很有心得,我想着来年有一位酒正要调任,职位会有空缺,因此打算向毕公提议,任命他也作酒正呢。”他说得高兴,未曾注意到辛甲和白岄略显僵硬的面色。 酒正为酒官之长,与鬯人不同,是隶属于卿事寮管理酿酒事务的职官,祭祀和神事与他无甚关系,他一向认为主祭也不过是一种职务。因此在他看来,巫率既已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了,当然可以转而成为酒正。 辛甲僵着脸笑了笑,“巫率会同意吗?” “哦,我还没问呢,两位稍等,我去问问他。”酒正“哈哈”一笑,招呼胥徒们将粮谷搬到一侧的院墙下,脚步轻快地进屋去找巫率。 白岄望着水雾袅袅的院落,轻声道:“我想,他会同意的。” 辛甲也同意她的观点,“也是,跟着巫箴来到丰镐的人,有多少是自愿成为主祭的呢?能够转而从事其他技艺,他们也会很高兴吧?” 白岄摇头,“太史说笑了,其实说到底,又怎会不是自愿呢?” 在殷都唯有二十余名的主祭,由世代为巫的各大族邑垄断、传承,那不仅是人们眼中无上的荣耀,更是必须要抓在手中的、可以与商王和贵族抗衡的权力。 即便再不情不愿,他们依然会派出族人这样做的。 酒正很快又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两坛酒。 “巫率说可以,哈哈,我就知道,每次说起酿酒的事务,他都眼睛发光呢,可见是极喜欢的。那来年他就是我的同寮啦,真好。”他将酒递给白岄,“这是巫率托我送给大巫的醴酒,哎呀,要从大巫手下抢人,还真是不好意思。” 虽说着这样的客套话,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惶恐,只有得偿所愿的欣喜。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的缘故吧,他看起来就像商人一样,热情、自由、爽朗又快活。 酒正指着那些堆放在墙下的稻米,向辛甲和白岄笑道:“五月播种的那些谷子也熟了,是今年最末一批,廪人说他们已经关闭了粮仓,亨人分了些谷子去,余下的就都给我们了。正好,拿回来酿昔酒和清酒。” 昔酒冬酿春成,清酒冬酿夏成。 农人们在春季播撒种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地下生长、发芽,抽穗、灌浆,最后成熟。 酒官们在冬季将这些种子封入陶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陶罐内陈放、发酵,最后成为醇美的佳酿。 在这期间,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 天气入冬,天寒地冻,那些酒水隔着陶罐也觉得有些冰手。 白岄抱着巫率所赠的醴酒返回族邑,人们忙于在隆冬来临前封堵门户,以防寒风侵扰,同时查看各处屋角、杂物之中,是否藏匿有打算一起越冬的虫蛇鼠类。 巫离远远地招呼她,“小巫箴回来啦,怎么抱着两坛酒?周人可以随意饮酒吗?真是稀奇。” “是巫率给我的。”白岄将酒交给巫离,“你们吃过饭了吗?” “没有,知道你今日要回来,都在等你呢。”巫离拉着她往白氏族长的院落里去。 巫罗、巫即和白岘、两名医师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了大半日的药草。 白岘起身,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姐姐,你回来了,公务还顺利吗?” 白岄未答,白氏与陶氏的族长也迎了出来,“难得今日回来得这样早,想必之后的事务都已安排妥当了吧?” “做什么啊?”巫离推开他们,不满道,“小巫箴在官署也是处理公务,回来了你们还要一个个盘问她公务,烦不烦人啊?” 巫即起身打圆场,“是啊,不要问这些了,我可是等着吃小阿岘做的饭呢。” 巫罗笑道:“巫即你不是也跟食医学了?要我说,做饭有什么难的,还没有祭祀花样多……” 白岘回过身,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巫罗姐姐,医师们还在呢,别乱说啊。” 见巫祝们要集会,医师收好了草药,起身告辞。 白岘拉住医师,“难得这样聚一聚,医师也一起吧?” 医师们连连推辞,“这……我们身份低微,也不是大巫的族人,怎能与大巫同席?实在太失礼了。” 白岘不依不饶,拖着医师走入屋内,“哎呀,我们才没有这么多规矩呢,姐姐她也没这么可怕啊。” 白岄也道:“医师不必拘礼,我不会在席上谈起政事,只作寻常聚饮。” 屋内已摆好了桌案,烹制好的食物全部盛放于陶制的食器之内,摆在案上。 两族的族长坐于首位,白岄和巫离各自坐在下首,巫即和巫罗同席,白岘则陪着两位医师。 “食医告诉我,鱼肉要配菰米饭,鹅肉则要配麦饭,唔,这样风味会更好吗?”白岘支着下颌,拨弄着淋洒着酱汁的鹅肉,用羊油和酸梅汁、糖稀调制过的鹅肉酸甜可口。 菜蔬有凫葵、水芹、箭竹笋和冬葵等物,冬葵是新鲜采摘的,在水中汆过后以料汁调味。凫葵、水芹、箭竹笋则都是早先采收、经过腌制,以供冬季物产欠丰时食用。 医师们道了惶恐,落座下来,目光落在食器上,那是白陶制作的簋器和豆器,花纹精美,还用墨色在其上绘有连绵的绳纹。 “这里是我最小,那就我来给大家倒酒吧。”白岘打开酒坛,向内望了一望,浑浊的酒液中飘着酒糟,“是只酿了一晚上的甜酒啊,喝不醉的,医师也喝一点吧?” 他仔细嗅了嗅,酒液上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郁金草气味,“唔,巫率哥哥大概还加了郁金草一起酿,这是主祭的习惯,不知你们喝不喝得惯?” 盛情难却,医师接过他倒的酒。 真奇怪,他们连饮酒,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陶碗。 第102章 白岄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问道:“医师似乎有什么想问?是这醴酒不合口味?” 两名医师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听闻商人好酒,也擅于铸造酒器,用那些酒器饮酒,会更加香甜可口,为何大巫与主祭们都使用陶器?” 白氏族人多以铜饰作为压胜,在族邑中随处可见,他们不采用铜制食器酒器,绝不是因为不喜欢或是无法铸造。 白岄尚未回答,巫离笑道:“可除了祭祀的时候,巫祝是不会用彝器饮酒的哦。” “因为那是禁忌。”巫罗幽幽地插进话,“吉金彝器都是献给神明的东西,世人本不该用其饮食。但是后来王上和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彝器又越来越容易铸造,他们也就不管这些了。” “那时也有巫祝劝说过。”巫即摇了摇头,“只是贵族们不听,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第九十章 狼跋 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 毕公高快步走进太史寮,寮中正忙于处理公务。 各处长案上是堆得小山一样的一卷卷简牍,巫祝和作册捧着处理好的文书出去、又抱着各级职官才呈上的文书进来。 召公奭与辛甲坐于一处批阅公文,白岄就着巫祝手中查看新裁的祭服和新铸的祭器、礼器,太祝带着巫襄坐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地撰写蜡祭的祝书,丽季不在,太卜和巫隰正在推算来年的历法和节气。 毕公高小心绕过堆在地上的简牍和礼器,“召公,随从前来回报,周公和内史已到了郊外。” 召公奭和辛甲都搁下了笔,“好,一起出城去迎接吧。” “将这些放在这里,一会儿回来再看吧。”白岄也放下手中的酒觚,“椒,你去召集巫祝和主祭,随我们同去。” “哦?这样隆重么?”巫襄闻言笑道,“我们当初随巫箴来到丰镐,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巫隰将算筹收好,也笑道:“何况那位冢宰和内史当时是悄悄离开丰镐的吧?回来的时候竟这样高调。” 太卜道:“巫箴初来丰镐,先王倒曾率领百官和宗亲相迎。” 巫襄点头,“周王确实很看重巫箴,巫箴也并未辜负这份信任。” 白岄未答,辛甲道:“出兵中原已成定局,谁也不能阻拦,自然不必悄悄返回。” 吕伋带着成王站在太史寮的官署之外,似乎等候已久。 白岄问道:“王上和小司马也同去吗?” 成王上前拽着白岄的衣袖,重重点头,“对,我也要去。” 刚走出一小段路,宗亲们聚集过来,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毕公高皱眉,下意识抬手护住成王,“你们来做什么?” 宗亲们情绪激动,拦在召公奭面前,问道:“召公,真要对中原用兵吗?” “我们不同意,从先王那时开始,不断地四处征伐,我们已经受够了!” “最初说是向商人寻仇,后来又说商王不义,是天命如此……可天命到底是什么?我们看不到。” “原本以为打败商人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你们看看现在——!” 自文王返回周原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备战与征伐,令西土的九邦俯首称臣,之后又将整个中原收入掌中,这其中的艰辛与动荡,早已令人身心俱疲。 这一切根本没有结束,众人期许的平静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们已经对无休无止的征战感到厌倦了。 还有人拉住了毕公高,殷切劝道:“毕公,你想想,管叔、蔡叔他们,可是你的兄长啊!” 毕公高甩开衣袖,冷笑道:“他们与殷君勾结,辜负了先王的重托,难道还有理了?!” “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管叔只是打算与殷君谈判罢了,殷君本是圣主的后裔,何必与他们闹得这样难看呢?再说中原本就是商人的地盘,我们哪有心力去管,还给他们就是了,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我们只想安安心心在丰镐,不,哪怕是回周原、回豳地都可以,中原离我们那么远,更不要说东夷——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都让开。”召公奭冷冷看过遮在面前的众人,“阻拦王上与公卿出行,像什么样子?” “我们不会让开的,我们不同意出兵,也不欢迎周公回丰镐!” “如果你们也坚持要出兵,有的是办法把你们也赶走。” “办法?”白岄越过众人走上前,看着说话的人,“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大巫……”众人往后退了一些,女巫的眼神阴冷,虽然理智上他们并不怕白岄,可对上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眼神,他们仍不自觉地心肝发颤。 一名青年站出来,“大巫,你是商人,别掺和我们的事。” 白岄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我要来掺和,而是各位这样遮道阻拦,几日后的蜡祭无法进行,可是要惹得上天和神明怪罪,激起民众的不满——不知道是谁想做这个罪人呢?” 青年皱眉,“真是强词夺理,这和蜡祭有什么关系?” “周公返回丰镐是为主持蜡祭,你们拦着不让他进城,我要怎样安排接下来的祭祀?” “啊?蜡祭……?”众人未曾料想到还有这样的安排,彼此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说道:“蜡祭历来由王上主持,怎可让周公代行?” “怎么?难道有谁比周公更合适吗?”白岄提高了声音,“各位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可以自己站出来。左右离蜡祭还有几日,临时换人虽仓促了些,却也不是不行,我和太史、太祝一定能教会你们推举的人选,好好完成各项祭仪的。” 宗亲一时陷入沉默,谁也不敢搭女巫的腔。 白岄等了片刻,仍放慢了语气,“既然各位没有更好的人选,那就不要再妨碍我们了。否则我就要去先王面前告上一状了。” 她将先王都搬了出来,一部分人迟疑地后退了几步,让出道路,但仍有人不忿道:“大巫就只会仰仗先王吗?先王已不在了,他们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说到底还不是任你在这里信口胡说?” 巫离恰巧带着巫祝们到了,闻言嗤笑一声,快步走来,“真可笑,如果连大巫都不能为你们传达先王的意志,那还有谁可以呢?” 佩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像是吞人的烈火,烧得张牙舞爪,声音也不怀好意,“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公和先王根本没有在天上,与神明同列?” 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即便他们心中确实不信他们的先王能取代商人的神明与先王,也不敢这样当众说出来,给自己惹来麻烦。 宗亲们都闭了嘴,生怕所说的话又被巫离故意曲解。 “何等的藐视神明?”巫隰侧头向巫襄笑着,并不高声,但能恰到好处地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若在殷都,对待这样的人,哪怕是王的亲族、姻族,也必须要献给神明,让神明亲自教训他们啊。” 他说得好像真的似的,宗亲们只觉背后爬起一阵冷意。 成王从毕公高的衣袖后面钻了出来,声援白岄,“大巫是先王所信任之人,不容你们在这里胡乱猜忌。” 宗亲们齐齐向后退去,区区一个孩子,虽然气势有余,他们仍是不怕的。 不过站在他身后的公卿和巫祝们,实在是有些惹不起。 成王见没有人反驳他,心下稍定,续道:“殷君在中原挑起了战乱,是我命周公去豳地调集师旅,对中原用兵。” 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随后有人接口:“王上就别说笑了,您还小呢,可没法发布政令。您不如问问,这两寮上下,到底是听周公和召公的,还是听您的?” 毕公高怒道:“你们——” 召公奭拦住他,“既然知道两寮听谁的命令,各位就没有想过,为何迟迟不处理你们吗?” “巫祝们已查出是谁在悄悄散布流言。”白岄看向众人,目光在其中几人身上略作逗留,看得他们冷汗直冒,“原本是要给你们一点教训的,但周公说,不能伤了同姓宗亲之间的和气。” “既然你们不想听先王的话,那不妨告诉你们,先王命周公总揽两寮政务,太公也同意如此,两位虢公都默许,论年长功高,以太公为尊,以虢公为亲,我们做小辈的,自然只能听从。” 她走上前一步,盯着闹得最欢的那人,“——对吧?” 召公奭接口,“你们既然要阻止周公返回丰镐,那之后两寮的事务就由我管理,我可不像周公那样宽仁,再这样扰乱公务,目无纲纪,之后司寇会将你们交给甸师处置。” 第103章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宗亲们面面相觑,层出不穷的流言已在丰镐风传了许久,没有人找过他们的麻烦,连在闳门的两次集会谈话也都不痛不痒、好话说尽。 他们还在沾沾自喜,或许这些怨言起到了效果,令公卿们有所忌惮,因此他们愈加大胆,甚至在周原遮道阻拦白岄和辛甲,希望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 那时这两位殷都来的贵客彬彬有礼,说了些客套话敷衍过去,令他们错误地以为,两寮对他们的态度优柔放任,因此今日才敢大张旗鼓地前来阻拦。 谁知道,原来是早已铺好了罗网,等着他们往里跳。 白岄侧过头,将女巫唤至身边,“椒,你将农人和国人的意见告诉大家。” “好。”椒站到众人之前,神情肃然,朗声道,“听闻王师将要出征中原,农人从秋季开始搓制绳索、缝制戎衣,司土那里已收到许多。国人也踊跃响应卿事寮的征调,应征成为胥徒,在秋季协助铸铜,入冬后制作皮甲、弓箭,司工手中应有名册与府库记录,一查便知。” 农人和国人都已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或许都不知道现在的王究竟是谁,但他们已经决定,将要如同他们的祖辈追随古公亶父一样,继续追随他的后人,不问缘由,也不计后果。 国人已同意了,宗亲的意见,恐怕已不值得参考。 “你们既然都在,那就一起出城去迎接吧?”毕公高携起成王,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宗亲,“你们的信使想必没有告知你们吧?周公和内史并不是独自回来的。” 毕公高续道:“是豳师的将领们带着兵卒,一路护送他们返回丰镐。此刻豳师正驻扎于郊外,我劝你们不要妄动。” ----------------------- 《诗经·豳风·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大意为狼退则踩到尾巴,进则踩到下巴,比喻处境窘迫,进退两难。而公孙则服饰光彩,品德高洁。) 此诗历来有点争议,但不多,如果将“狼”和“公孙”形成对比,那应是赞美之辞,如将“狼”与“公孙”比兴,那就是讽刺之作。 清以前学者大多认为此诗中“公孙”即“周公”(先公季历之孙,简称公孙)。诗以“狼”之“进退有难”,喻周公摄政“虽遭毁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但抛开儒家那一套观念,现代也有学者认为,将这首诗和《豳风·九罭》(为挽留贵客之辞)结合看,应是豳地军民描绘周公进退两难、处境艰险,并向他谏言不应返回丰镐的歌谣,其中的感情既不是赞美也不是讽刺,而是忧虑和同情居多。 拓展阅读:豳(宾bin2)风,《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共七篇,为先秦时代豳地民歌。豳同邠,古都邑名,在今甘肃庆阳、陕西旬邑、彬县一带,是周族部落的发祥地。曾被戎狄所侵占,当时的周族首领古公亶父带领族人迁至周原(俗称西岐,今陕西岐山县一带,似乎周人迁过去之前这块地叫姜原),在季历(又称公季、王季,古公亶父幼子,文王父亲)时期周人可能已经夺回豳地的控制权,最迟到武王伐纣前,这块地肯定已经抢回来了。豳地驻有豳师,是周对抗北方部族的军事要地,有观点认为周公曾是豳师军监,因此《诗经·豳风》的作品大多与他相关(当然写这论文的教授也是猜测……这里涉及到很复杂的问题,先不展开说了)。 第九十一章 来路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 丽季快步走进太史寮,往回望了一眼,见没人继续跟随,才找了张长案趴下来,抱怨道:“宗亲怎么都来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这一路寒风凛冽的,我从豳地回来已经够累了,谁承想到了城门下还要应付他们,真是头疼。” 其他人也进了官署,巫祝和作册们掩上门,挡住宗亲们焦急的视线。 才被敲打了一番,他们也不敢贸然闯进太史寮,等了一阵不见有人再来理睬他们,只得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毕公高怒气冲冲地在丽季身旁坐下来,“我看真是对他们太过宽仁,就算阿诵还小,到底是王,当初虢公主事之时,宗亲也不敢对长兄如此啊。” 周公旦走到他身旁,“既然是从那时起就荣辱与共的同姓族人,你又想怎样处置他们呢?” “我……”毕公高语塞,“可他们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到底从什么时候起……?” 曾经他们居于那一片小小的周原,在上面劳作生息,血脉相连,共同应对戎狄的侵扰、商王的威逼。 如果过去未曾同心协力过,是不可能仅凭三代人的努力,就越过茫茫千里,成功到达商邑的。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岄在外间与巫祝说了几句,才迟迟地返回官署,闻言道:“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天下吧?” 这个天下一直都是神明的天下,这片土地也一直属于巫术。 人们创造了神明,画其形,塑其身,向祂们虔诚祈祷,供养巫祝侍奉祂们,期待祂们能降下真实的庇护。 然后——祂们真的活了。 于是祂们有了自己的意志,希望永远将人们庇护于羽翼之下,囿于这一片温暖、昏暗的巢穴之内,祂们希望人们永远不要往前走,这样祂们也永远不会被人们抛弃。 于是神明将天下当做诱饵抛给所有人,有人咬了钩,一心争夺权力,然后将最好的东西奉给神明,企求神明继续赐予无上的权力。 也有人对那种力量满怀畏惧,远远观望,似乎那是灼手的火焰,不想、也不敢接受。 当然曾经也有人想要对抗神明,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保护他们免受风雨侵袭的“神明”,反而受祂们役使、操控。 毕公高思索了片刻,摇头,“是这样吗?但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 他们为了夺得这个天下,已经付出了太多,绝不可能在此时退缩,像宗亲们说的那样放弃中原与东夷、甚至返回周原与豳地。 白岄轻声道:“是啊,所以不用管他们,我们总是要往前走的。传说伊尹的母亲曾在梦中得到神明相告,若见臼中水出,应向东而去,不得回顾。” “哦这个故事,我也听典册讲过的。”丽季来了兴致,直起身加入讨论,“据说她在离开的途中,忍不住回望了被大水吞没的家园,然后化作了水畔的一株桑树。后来采桑的女子发现桑树中有婴孩,将他带回去养育长大,就是后来汤王的重臣伊尹。” 那是被称为“禁忌”的巫术故事,在殷都的神官之间代代相传,大约是祖先希望告诫后人,离开的时候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是谁编出来的,或许是那位与汤王同列为神明的伊尹亲自所编,编造故事的人也并没有明确说明,应当何时离开,又该离开何处。 丽季抬起头,对上了白岄的目光,猛地醒悟,“啊,我知道了——” “内史。”白岄打断了他,“司裘和司服送了祭服过来,我们都已试过了。你们也去试一下吧,我去唤巫祝和侍从们进来。” 年终蜡祭,着白衣,素裳,缟冠,素屦,以送别万物。 “这有什么好试的?”丽季笑着摇头,也顺势岔开了话题,“每年都穿这一套,不就是他们从府库里找出来的吗?” 在这点上,辛甲倒也同意丽季,“不试的话,就温习一下蜡祭的流程吧?一年只这一次,又是年终合祭百神,有民众参与,可不能出差错。” 白岄摊开记录的文书,“此次蜡祭,由周公担任主祭,我为助祭,太祝为祝祭。王与公卿百官均着素服出席,农人则穿黄衣、戴草笠,以象草野之色,国人若要出席也可以,不做限制。” 辛甲从竹简堆里抽出一份,“酒正已将文书送至寮中,蜡祭当日所用的浊酒都已酿制完成,今年年成不错,因此准备的酒水比去年更多,想必不会有缺。酒正会在郊外筑起临时的屋舍,在蜡祭之前陆续将浊酒运送过去,以作暂时的存放。” 白岄顺着辛甲的话,详细说了一遍蜡祭的流程,“蜡祭当日清晨,巫祝会带着胥徒提前到达郊外,搭建临时的祭所,摆放几筵和礼器。人员到齐之后,首先由太祝诵读祝辞,依次祭祀以农神、谷神为首的八神,之后由乐师演奏豳地的乐曲,巫祝带领农人唱蜡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昆虫不起,旱涝不作。演奏所用的箫管土鼓均已修缮过,乐师和巫祝也练习了多日,我去看过了,十分用心。” “祝书也写好了,依照往年的旧例,到时就由我先开始。”太祝展开祝书,“祝辞不长,用不了太久时间,之后我与巫箴共同引导周公主持祭祀,不过这是周公首次亲自主持蜡祭吧,因为要依次祭祀八神,流程稍显繁琐,抽出时间到宗庙先去排演一下吧?” 第104章 太祝说得起劲,见周公旦并未应声,走近了一些,“周公,你在听吗?” 白岄握着竹简在他面前晃了晃,“走神了吗……?” “抱歉。”周公旦回过神,“在想其他事。” 丽季倚着桌案笑道:“真少见啊。不过也是,在豳地这些日子,周公都没有休息好吧?回来又是一路劳顿,才到镐京的城门下又被宗亲给围住了,应付了许久才脱身。不如今日早些散了?大家都回丰京去吧。” 太卜笑着摇头,“内史你要躲懒,别拉着我们,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哦,那我先走了……?”丽季起身,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你陪我一起回去嘛。” 白岄皱眉,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正色道:“我们还要去宗庙。” “去宗庙也同路啊,快快快,现在就走。”丽季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欢快地出去命人备车。 太祝笑了笑,满是对丽季的纵容,“内史去了豳地好些日子,想必有许多话要与巫箴说吧?我看,你们就依了他吧。” 丽季确实有许多话要说,硬扯着白岄与他同车返回丰京。 白岄坐于一侧,任由丽季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轻声劝阻,“大家都看着呢,你别这么乱来,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去族邑里说。” 白葑为他们驾车,也劝道:“宗亲们正在不满,满心里想抓阿岄的错处,内史就别添乱了。” 丽季哼了一声,不满道:“这算什么错处?殷都的主祭们一个个都傲得很,若有人能与他们亲近,可是值得夸耀好几旬的大事啊。” “你也说了那是在殷都啊。”白葑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周人看重规矩,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唉,真是麻烦。”丽季坐了回去,斜倚着车壁,望着四四方方的城墙,只觉这城邑像是一座笼子,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阿岄,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次从中原返回,你又要去哪里呢?留在这里,一直做周人的大巫吗?其实好没意思的,那些长辈们古板规矩,最看不惯你和巫离她们自由自在了。” 现在天下未定,宗亲们尚且能容忍主祭在这里被奉于高位,等到 白岄轻声道:“白氏的一部分族人已去了荆南,等完成了王上托付给我的事,内史要不要与我一同……算是返回家乡吧?” “回家……吗?”丽季努力怀想了一阵,可惜幼时的记忆实在寥寥,“听起来也不错,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想必也无人管束,不管怎样,总比丰镐好吧?” 途经白氏族邑的时候,丽季下了车,余下的路不多,白岄带着白葑步行前往宗庙。 太祝已到了,正带着巫祝和礼官陈列祭祀的用具,周公旦站在宗庙的檐下,见白岄走来,问道:“巫祝似乎都很喜欢说故事?” “太直白的语言无法长久流传,也很容易被反对者截获、干扰、篡入错误的信息,因此巫祝习惯将其付诸隐喻。”白岄接过巫祝呈上来的菁茅,熟练地捆扎成束,摆在神主之前,“周公还在想方才伊尹的故事吗?” “那是特意编造出来的吧?” “是的,那是追随汤王迁到亳都的巫祝们,在伊尹的授意下编出的故事,并且在巫祝和史官之间世代相传。” “巫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吗?你夺取了神明的喜爱,如今已是丰镐和殷都的大巫,只要你以神明的名义发布命令,许多人都会无条件地听从。那么,你想要带着人们离开何处、又最终去往哪里呢?” 白岄放好最后一束菁茅,回头望向远处的天际,云层厚积,似乎酝酿着雨水。 人们毕竟要走出巫术的丛林,或许祖先们留下的殷勤劝告,便用于这座丛林的尽头。 她也不确定,只是这样猜测罢了。 如同香醇的美酒,引诱着人一口接着一口地啜饮,那个充斥着神明、燃烧着巫术的世界,只要再看一眼,就会让人留恋到想永远沉溺其中吧? 所以祖先希望、并且留下了这样的告诫,当人们终于站在那座漆黑丛林的出口时,不管身后是洪水滔天、天火坠落,还是大地坼裂、那座丛林原地消失、林木尽毁—— 总之,不要回头再看来路,而是去看前方初升的朝阳,看朝阳下延伸向未来的去路。 ----------------------- 今日拓展阅读:禁忌巫术是一种消极巫术,认为触犯了某些事物或作出某种行为就会有灾难降临,因此禁忌接触这些事物或作出这种行为。“不能回头”作为经典的禁忌巫术之一,在中国有“伊尹生空桑”的故事,在古希腊有“俄耳甫斯下冥界拯救妻子,出冥界时回头功亏一篑”即天琴座的神话故事,在《圣经》中有“天上降下硫磺与火,罗德之妻好奇回望化为盐柱”的故事,其核心情节为神明明确告知“不能回头”,不听劝告回头的后果则是失去生命。这一故事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也多有化用,但时至今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回头…… 第九十二章 鼎沸 大巫要返回殷都,自…… 蜡祭结束之后,照例在太史寮进行议事。 白岄和太祝在郊外为蜡祭收尾,于日昃时分迟迟返回。 蜡祭举行得很顺利,其实农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目的,他们也无所谓到底是谁在主持祭祀,只知道这场热闹的集会,是为了庆祝秋收,祈愿来年风雨应时,农事顺利。 第一次参加蜡祭的商人也很满意,这种未曾见过的祭祀对他们来说很新奇。更何况只要能在祭祀上畅饮美酒,对于商人来说,这就是令神明和人们都欢喜的祭祀。 白岄与太祝前去换下祭服,也在席上落座。 丽季已摊开记录的文书,轻声叹道:“总算忙完了,今年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是艰辛的一年,四海鼎沸,流言纷起,他们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着中原传来新的消息。 如今进入冬季,河水上游冻结、断流,水位下降,水势平缓,正是大军通过的好时机,河水沿岸的城邑连日警戒,气氛紧张。 召公奭侧身看了看,见众人都在,“人既然全了,就开始吧。” “再等片刻吧。”周公旦道,“毕公,去请王上也过来。” 毕公高很意外,“这样好吗……?之前不是说不用阿诵操心这些吗?而且蜡祭才结束,在郊外吹了那半日冷风,原该让他休息片刻的。” “让王上来听一听,免得宗亲议论不休。” 毕公高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到官署外唤了作册前去传话。 不多时,训方氏带着成王进来,向众人行了礼,又无声地退去。 毕公高将他带到主座之前,叮嘱了几句,返回司寇身旁落座。 “我……”成王左右望望,望见十二名公卿,分列两侧,均是神色肃然,不苟言笑,心中有些惧怕。 在阶前逡巡了一阵,成王蹭到周公旦身旁,“叔父,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周公旦轻轻扶住他的肩,“你去召公那边吧。” “不要。”成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但坚定,“叔父才从豳地回来,很快又要去洛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要坐在你身旁。” 周公旦叹口气,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好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成王露出笑,开开心心地挤到他身旁。 众人本就不指望幼主亲自主持议事,反正没有旁人在,纵容一下孩子也无妨。 召公奭先行开口:“蜡祭结束返回丰镐之前,宗亲来寻我表了态,他们已松口了,说希望再问一问先王的意见。如果先王也同意对中原用兵,他们会全力配合。” “先王自然会同意。”白岄自然而然地接口,“请太卜预先准备龟甲,三日后邀宗亲共至宗庙,告祭先王,请示他们的意见吧。” 太卜沉吟片刻,卜人也向他提起过,白岄所钻凿的龟甲能无一例外烧出吉兆,实在是神异,联系她此前所说,他也能猜到她操控兆纹的大致方法,只是不能确定,“看来巫箴很有把握,钻凿卜甲的事,还请你协助。” 司马握着一卷文书,“洛邑昨日回报,已有小批兵卒在河水北岸窥伺,不知是哪方的兵力。不过他们并未在河水北岸驻扎,也尚见大军到来、准备渡河。我们即日动身,最快十数日就能到达,在此期间,应当不至生变。” 周公旦点头,“明日清晨,至宗庙告祭先王后,司马与太史先行出发,带领豳师至洛邑驻扎,并与随侯取得联络,时刻关注东方与河水北岸的动向。说服宗亲之后,我会带着王师前往洛邑与你们会合。” 第105章 司马想了一会儿,问道:“此次出征,不再征调周原的兵力吗?” “宗亲们仍不情不愿,周原的兵力仍留与召公管辖,王师离开之后,抽调一部分守卫丰镐,再抽出部分派驻至豳地,以备戎狄侵扰。” 白岄道:“外史曾提议,周原那些商人的族邑,有不少精于作战的人员,他们更熟悉中原的地形与作战方式,必要时可调集他们参与征战——如果信得过他们的话。” 周公旦摇头,“还没到那一步,如有猃狁趁机侵扰,请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族邑即可。” 提起这个,辛甲从桌案下抽出一卷竹简,“外史送来了各族邑的手书,巫箴也从巫祝那里得到了信物,可命人将其先行送至商邑,送到他们的亲近的族邑之中,或许能削弱部分兵力,减少伤亡。” “等到达洛邑之后,派出使者送至微子手中。” 安排完军务,调走不少人员,还需调整两寮的公务。 “入春后卿事寮事务繁忙,恐怕毕公一人无暇处理,便由召公总揽丰镐的政务,协调两寮公事。” 周公旦叮嘱毕公高,“出征之后人员减少,务必督促春耕、百工与妇官,不得懈怠,你与司土、司工需多外出巡视,司寇适当放宽各项律令,以安抚民众。” “太史寮的事务……仍按往年的旧例,祭祀如常,由巫箴、太卜和太祝一同负责。在进入殷都之前不会再发布新的诰令,内史暂留于丰镐,时刻陪伴在王上身侧。” “我随你们同去,祭祀的事不会有太大变动,太卜和太祝能应付,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命主祭协助。”白岄从辛甲手中接过文书,“恰好也可以将这些书信送至殷都,就不用请微子转手了。” 周公旦看向她,“巫箴,你留在这里,与外史一同安抚那些商人的族邑。” “先王命我作大巫,不是为了安定丰镐,而是为了解决殷都的事。”白岄反对这样的安排,搬出武王的命令,“我曾与王上约定,要带领殷之民前往洛邑。你们要想保全百工和民众,让他们前去营建新邑,更该让我先行前往殷都,劝说他们,以免在之后死伤过重。” 丽季皱起眉,在辛甲身旁探过去,压低声道:“阿岄,前线危险啊。何况现在中原乱成一团,各国混战,即便大军也不可能通行无阻,你又要怎么去殷都?” 辛甲也劝道:“中原尚未平定,还不知贞人他们在打你什么主意,你此时前去不妥,一旦战事胶着起来,我们也无暇护你周全。” 白岄不满道:“周全?大巫要返回殷都的宗庙,自然有神明和先王在上庇护,殷君和贞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但现在一团乱麻,谁能确保他们还讲道理呢?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真的敬畏神明的话,又怎会肆意挑起战事——所以说,如今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恐怕已护不住祂们的巫祝了。 辛甲摇头,“这怎么赌得起?而且,即便面上无人相阻,你在殷都势单力孤,处处掣肘,难道就靠巫医们与王宫中的小疾医助你吗?还是说,你觉得贞人会帮你?” “我知先王对你有所托付,但时机未至。”周公旦安抚道,“巫箴,待商邑平定之后,我会派人接你前去殷都。” 白岄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可殷都还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就算是太史也未必能应对。按旧例,出战之前必定会告祭神明与先王,向他们献上人牲以求神明襄助,平民与百工受贞人和巫祝煽动,会自愿……” 召公奭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巫箴,外史请人来回报,说微子给你递了话,命你暂居丰镐,不要妄动。” 白岄不服气,将竹简重重按在桌案上,发出一阵脆响,“我为什么要听微子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微子的。但你是太史寮的下属,总该听我的吧?”召公奭侧头看向她,“不准去。” 白岄低下头,轻声道:“……好没道理。” “巫箴,神明的事终究还是要你去解决。”辛甲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在平定殷都之前,大家希望保证你的安全。” 他们自然知道,由她先行前往殷都,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便利,甚至能瓦解殷君的部分势力,确实比那几卷书信要有用多了,可谁也赌不起这一把。 之后又针对耕作、妇功、百工种种事务进行了细致的安排。 从日昃一直谈到日暮,说的尽是些枯燥无聊的内容。 成王起初还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听着,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此时早已伏在周公旦膝头睡着了。 “这孩子……”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唤道,“阿诵,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也该起床啦。” “唔……?”成王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有些没醒透,死死拽着周公旦的衣袖,如同梦呓,“叔父,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他们、他们都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一样……” 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言语,如同大雨一样一颗颗砸在身上,将他淋得湿透。 平日,他甚至不敢向旁人提起他的惶恐。 众人默然。 丽季攥起拳,怒道:“瞧瞧他们把孩子欺负成什么样了?哼,也就你们好脾气,若是太公在这里,怎么可能轻轻揭过此事?” 周公旦摇头,“先王也不是没被宗亲质疑过。” “那能一样吗?先王继位的时候又不是小孩子了。”丽季搁下笔,收起记录的文书,“我们被说几句自然受得住,他一个孩子,听了那些谁知会不会真的放在了心上?” 第九十三章 占筮 那时还没有镐京,丰…… 入夜,宗庙内仍灯火通明。 太卜亲自拿着刻刀,在修治后的龟甲上小心钻凿。 “这一边,需要再薄一些。”白岄执着灯台,在旁照明,“换成方头的刻刀会好一些。” 三日后,将在宗亲面前当场告祭先王,并灼烧龟甲询问先王的意见。 在此之前,必须钻凿出一批可用的卜甲,以及……多次练习点灼的手法,这样才能取得符合心意的结果。 “呼……这里已经钻到这么薄,都快透到另一面了。”太卜放下刻刀,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又将龟甲翻过来查看了一番,“巫箴也太为难我了,这样钻凿,稍有不慎就会断裂的,整块都不能用了。” 白岄道:“那太卜可以请巫隰代为钻凿,他于此道十分精通。” 太卜权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还是算了。倒不是我不信他,只是此事机密,还是我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辛甲在烛火上点燃了荆木,递给周公旦。 白岄伸手落在卜甲的凹坑之上,依次用指尖在钻坑的某处轻点。 宗庙内阒寂无声,唯有灯火燃烧的轻响,和卜甲断裂的脆响。 太卜袖手在旁看着,忍不住感叹,“这样……就可以……?” 太离奇了,即便曾听白岄提起过贞人能操控甲骨的兆纹,第一次亲眼看到卜甲完全沿着预想的方向与形状开裂,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白岄摇头,轻声道:“不要让神明听到。” 太卜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瞥向供奉着神主的方向。 夜里望去,宗庙深处笼于黑暗之中,使人疑心是否真有神明在那里休憩。 说起来……在宗庙里做这种事,还真是了不得的挑衅啊。 又试验了数次,结果有好有坏,看看夜深,辛甲提议道:“三日后才召集宗亲,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原来即便知道了操控兆纹的方法,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啊。”太卜将刻刀小心收起,蓦地想起一事,“但今日的卜甲尚未刻占辞,若刻上了占辞,恐怕对兆纹也有影响吧?” “会有一些,但占辞刻痕不深,因此影响很小,明日可以尝试将卜辞刻上,看看是否会有变化。”白岄将灼过的卜甲也收好,“到告祭当日,太卜钻凿过卜甲后,就由我刻上卜辞吧。” 太卜面带忧色,“这回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尤其不能像之前那样占出什么凶险的结果来。” 宗亲本就满怀的退缩,若连占卜的结果也不好,他们更得了理由,要阻挠对中原用兵。 将卜甲与刻刀收好,太卜吹灭宗庙内的灯火,各人执着灯台走出宗庙。 白岄握着束成一捆的蓍草,在廊下望向夜空,天狼已如期升起,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之上散发着蓝荧荧的幽光。 “太史与司马即将出发,明日清晨将于宗庙举行告祭,占卜吉凶。这一次,您想要怎样的结果呢?”白岄慢慢地续上后半句,“或是说……怎样的结果,会更让人们满意呢?” 第106章 “巫箴连筮法的结果也能操控吗?”辛甲侧头看向她,女巫夜间未戴面具,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在夜色中略显苍白。 “不是操控,只不过……能提前算出所得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去选不喜欢的那个结果。”白岄看着手中的蓍草,人们将其称为神草,认为神明的意见栖息于其中,可对于发明了筮法的先祖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算筹。 辛甲并不意外,“果然,癸巳当日,出兵前占得讼卦,那时百官震恐,我曾看到巫箴在最后一爻分晓前,便面露忧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我倒也忘了询问你。所以当时,巫箴确实在我得出最后一爻之前,就知道了结果,对吗?” “原来那时太史看到了。”白岄垂下眼,轻声道,“每一变、每一爻的结果都有定数,在太史分出最后一爻的最后一变时,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早已注定,那自然可以提前计算得出,不过我也只比大家早知道片刻罢了。” 但有时候也只是需要这片刻时间,就足以在众人惊惶震恐之时,想出应对之法。 “不错。”辛甲想了想,笑着点头,“将蓍草分作两堆之后,确实所得结果已经注定。但巫箴想要从一开始就得到符合心意的结果,需如此重复十有八次,更需熟记卦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此法太耗费心力,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白岄摩挲着蓍草粗糙的茎秆,上面系着的朱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仍是轻声道:“幼时父亲教授族中兄弟姐妹,十分严厉,动辄打骂责罚,最终也只有我与兄长学成。或许确实太难了吧?后来,我就没有再教授给族中的孩子了。” 辛甲也看向夜空,主战的天狼再度升起,人间的战事也将再度兴起,“巫箴精于算学,恐怕在丰镐,不,或许在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她能计算星辰运行,穷举世事变动,将所谓的天命向后推算数百年,能操控甲骨得出想要的兆纹,也能迅速计算蓍草的数量,得到符合心意的卦象。 这世间的事,在她眼中,是否并无变数,已尽在掌控了呢? 但人们打乱蓍草,希望通过随意、无心的举动,感念天地众神,以此得到指示——他们或许已在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要在卜筮的过程中坚定这种心念而已。 如同白岄这样,一眼便能得到占筮的结果,不会觉得无趣吗? “可巫箴有没有想过,先王困于羑里之时,穷尽六十四种卦象,所为的真是预测世事吗?” 辛甲走出宗庙,数代巫祝们将筮法设计得越来越繁琐复杂,或许正是希望摒除这种一眼望去就能算出结果的弊端呢? 白岄摇头,“那不是巫祝该想的事。人们希望战胜世间的无常,所以才有了巫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世间的一切。” 预测风雨,操控卜筮,代言神明。 他们妄想着对一切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消除世间所有的不确定,来安抚民众惶然无依的心情。 “但面对无常,也是一种勇气。”辛甲望着远处,似乎在怀念旧事,“先王还在的时候,常常与我谈起殷都的事。那时还没有镐京,丰京的宗庙才刚落成,我与先王也在这里,望着星辰与远山。” “巫箴,箕子说的那些,你应当也听到了吧?” 那是遥遥二十余年之前了,他们也曾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满心以为可以改变那座繁华喧闹的殷都,进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文王未能再次返回殷都,看一眼他既喜欢又怨恨的繁华大邑,箕子也无力回天,最终离开了殷都,远赴北地。 陷于战乱之中的中原各地,四海鼎沸,万物并煎,人们还在祈求着神明的护佑,浑然不知连神明都无法回应这种祈愿。 “我知道,虽然并不认同。”白岄和辛甲并肩绕过宗庙前的影壁,灯火在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辛甲停步,犀利地追问道:“那么,在你推算的天命之中,箕子的九畴,又能占几成呢?” “太史真的想知道吗?有时候,对巫祝的话可不该追根究底。”白岄慢慢地摇头,“一定要说的话……我已算过了,那样是走不长的。” 辛甲低下头,沉默许久,末了笑了笑,“这样说来,倒也不觉得太可惜。”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不问的话,总觉得难以甘心啊。 白岄仍是摇头,“太史不必觉得遗憾,西伯与箕子的构想,并无错处,但不适于广袤的九州。如今箕子远赴孤竹一带,在那里建立了新的侯国,或许能践行他的想法,延续良久吧。” 那样,也不算辜负了他们曾经的设想。 辛甲问道:“那巫箴是否想过,除了接受贞人的提议,让人们继续在神明的怀抱中安睡,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我想过了,可惜还没有找到。”白岄轻声叹息,“父亲和先祖真是给我留了一个难题啊。” 这数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神明游弋的天空之下安眠,他们畏惧神明,也依赖神明。 远古之时,先民栖居于幽暗的丛林之内,这座丛林里没有日出,永恒的夜晚笼罩在此,神明是天空上唯一的光亮。 后来人们学会了用火,走出了丛林,在空旷的原野上建造屋舍、耕种繁衍,可他们的内心仍困于那座丛林之中,不想、也不敢走出来。 身为巫祝,她可以推着他们走出这座丛林,可她不能陪伴他们一同离开。 之后的路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去走,她也不知道。 她计算得出的每一条结果,其实都并不长久,或许还是接受贞人的提议,暂且返回原地、继续等待时机,才会更好一些……? 可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了,身后还有那么多鬼魅魍魉,正张牙舞爪地要将心生迟疑的人抓回黑暗之中。 就这样轻易放弃,确实令人不甘啊。 第九十四章 小邦 这个天下是最珍稀的…… 天刚蒙蒙亮,宗亲来到宗庙前聚集,一部分人已跟随辛甲和司马先行出发,前来参与告祭的人寥寥,连带着气势上也短了一截。 巫祝们早将神主从宗庙内请了出来,礼官已摆好告祭的几筵、礼器和祭器。 他们身上的祭服刺绣华丽、玉饰繁复、光彩熠熠,站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如同雕琢精细的塑像,一派庄严,令人不敢随意冒犯。 巫祝引导众人站在两侧,宗亲们东张西望,忍不住轻声询问:“听闻太史和司马已带着豳师前往洛邑,大巫究竟占得了什么结果?” 巫祝只是低着头,绕着几筵各自忙碌,仿若未闻,更不作回答。 宗亲们焦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只知前日告祭先王之后,辛甲与司马便在清晨匆匆启程离开了丰镐,一直未曾打听到告祭上占卜的结果。 “从前先王征讨商王,出兵前占得讼卦,乃是‘终凶’之兆。” 天与水违行,是为讼,为相争之卦,主讼事,也主兵事。 果然,虽他们暂时取得了这个天下,最终却招来了更大的灾祸,现在弄得焦头烂额,十分头大。 事到如今,谁敢不相信辛甲当时占得的确实是神明之意呢?他们当初非要违逆神明的劝告,前去征讨商王,因此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还不自省吗? “不会又与之前一样,是什么不好的……” 如果真是什么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应当及早公布才是,为何要隐瞒至今呢? 椒回头瞥了一眼,轻声制止道:“公卿们来了,请您慎言。” 说完后,她迅速捧着祭器离去。 巫祝与作册簇拥着公卿到来,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白岄经过时看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太史认为天命并未更改,因此无需再行占问神明之意,告祭完成后便与司马一道出发了。” 宗亲们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过随意了吧?” 虽然知道他们心意已决,难免一战,可至少装装样子,想些说辞出来,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吧? 白岄冷声道:“既然天命并未更改,反复询问神明,才是不敬。” “可……大巫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从前我们居于周原,平静富足,如今呢——?” “自从先王商邑周原,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已过了十余年!” 就连午夜梦回,都是商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带着一望无际的大军压境讨伐。 所以天命是这种令人忧思恐怖的东西吗?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还是说……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白岄并未理会他们,径自走到神主之前放置好菁茅,巫祝向她手中的铜觚内倾倒鬯酒,郁金草的浓烈香气混着酒气缠绕在她身旁。 第107章 然后她擎着斟满的酒觚转过身,面向宗亲,“取得天火,能照亮黑暗,驱逐猛兽,成为一时的人主,可亦有迎风烧手之患。这个天下,不就是最珍稀的一枚铜矿吗?想于熔炉中取得此物,必要忍受灼手之痛。” 众人沉默。 白岄续道:“过往的五百余年间,商人一直都是如此,不断迁徙,不断与大邑之外的敌人争斗,如今只是短短十年,你们就受不住了吗?” 想从神明的手中取得名为“天下”的嘉奖,代价可是很高昂的。 宗亲们彼此看看,然后摇头,“那我们为何不放弃中原呢?将驻于中原的族人召回,足以守卫西土,与商人二分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 周公旦从白岄手中接过酒觚,站在神主之前,反驳道:“商王无道,因此上天放弃了他,转而将天命赐予先王,先王遵从神明的指示前去讨伐商王,果然获得了成功。如今商人妄图违逆天命,应当前去匡正,岂有反过来迁就他们的道理?” 宗亲早已从外史等人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商邑的情况,七嘴八舌说着。 “可周公你要知道,商人势力强大,如今太公带着六师的主力远在东夷,无法分出精力支援,余下的兵力或随宗亲驻于各侯国之中,或由管叔他们管辖,驻于商邑——也不知如今还剩多少。” “是啊,这时候说‘天命’有什么用?商人稳据中原五百余年,听闻那些氏族之中,铸有无数兵器,人人皆可上阵,反观我们,只是依靠豳师和王师的这些兵力,怎么可能赢过他们?” 周公旦道:“先王曾将豳师的精锐驻于洛邑,此次他们亦会一道出征,随侯会协同江汉一带的宗亲出兵、陈侯也集结了姻亲友邦协助,我们未必会输于殷君。” 有长者实在看不下去,指责道:“可管叔是先王的亲弟,你的兄长,王上的叔父啊!这样出兵讨伐,手足相残,不仅会让王上陷于不义,即便在先王面前,也说不过去吧?” 召公奭命巫祝与乐师就绪,上前驳斥,“管叔受商人所惑,辜负了先王的信任,应当将他带回丰镐,依照旧例,交由甸师处置。” “但我们听闻……” 召公奭抬起手,严厉地制止了议论,“告祭即将开始,不要在先王面前这样吵嚷不休了。” 乐师与巫祝奏响迎神的曲目,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酒液一滴一滴渗入泥土,郁金草的香气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 由太祝上告神明与先王,卜人们呈上预先处理过的龟甲与刻刀,太卜当场钻凿,大巫亲手刻下占辞。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修饰神明之意的机会。 四下里鸦雀无声,宗庙前安静得落针可闻,卜甲断裂的脆响每一下都像耳边炸响的雷声令人震动。 卜人摊开卜书,一一查验过兆纹,向众人宣布结果,“均是吉兆。” 这么巧? 宗亲们面面相觑,心中犹疑。 他们自然不想得到与上次一样令人担惊受怕的结果,可这难得的吉兆,听在耳中也未能让人高兴起来。 召公奭看了丽季一眼,随后向宗亲道:“既然神明与先王认为出征是可行的,就请内史记录在册,择期向诸国发出诰文,之后周公将带领他们一同前去征讨殷君。” 宗亲仍然不同意。 “即便占卜的结果是好的,我们争战多年,如今田野荒芜,家园凋敝,人心动摇,过去的一年尚且年成不错,一旦之后遇上旱涝虫害,会有什么后果——召公真的想过吗?” “何况卜甲的意见也是可以违背的,再说难道神明就没有一时疏忽看走眼的时候吗?当初先王就没有遵从占筮的结果啊,这时候何必背离宗亲和民众一意孤行呢?” “还是命人去劝管叔他们返回丰镐,然后我们与商人议和吧?召公不是与那位微子相熟吗?他是殷君的亲长,请他从中调停吧。” 召公奭不理睬他们,命乐师奏响送神的乐曲,巫祝们开始为祭祀收尾。 祭祀结束,理当有序离去,但宗亲们并不想这样接受,仍聚集在宗庙之外,喋喋不休地劝说。 召公奭与太卜和太祝当先走出宗庙,劝道:“你们不必再说了,大巫自商邑逐天命而来,如今也未曾离去,事实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宗亲一向不信白岄,“那又如何?难道大巫真能叫来天上的神明帮助我们吗?!她除了倚仗着神明和先王,说些唬人的话,还能做什么?” “……是吗?”白岄望了望天际,抬起手吹响骨哨,伴着一阵风卷过,越冬的大雁率先飞来,落于宗庙的屋顶之上,随后耐寒的山雀也群聚着而来。 白岄伸出手,山雀振翅落于她的指节上,晶亮的眼瞅着面前众人。 “神明会随飞鸟而来,群鸟所止之处,便是神明亲自在选最喜欢的侍从,我在殷都之时,也曾送他们去往神明身边。”她的肩上和发顶也落满了小山雀,叽叽喳喳地仿佛真在讨论它们更喜欢谁。 “等神明收到了足够珍贵、足够满意的祭品,就会亲自来帮你们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接近宗亲们,鸟儿们被扰动,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似乎打算找一个新的落脚点,“要试试看吗?” 宗亲也曾听商人说起过白岄的事,即便仍对她将信将疑,他们也不敢在招来过神迹的女巫面前叫嚣。 “巫箴,别闹了。”周公旦从她身后快步走来,制止道,“让你的鸟儿们回去,别在这儿吓唬人。” “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闭嘴,不好么?先王只怕都要被他们吵得头疼了。”虽这样说着,白岄还是摆了摆手,群鸟振翅而起,但并未远去,而是就近落在了宗庙和附近巫祝住所的屋檐上。 周公旦走到宗亲面前,安抚道:“上天认可先王的德行和勤勉,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讨伐商王的大业,因此将天命赐予我们小小的周邦,还先后派遣了鬻子与巫箴两任大巫前来协助,可见其期盼殷切。我们不应因为一时的困难畏惧不前,辜负了神明的托付,让神明过于忧心地上的事,更不该令祂们亲自为地上的事费心。”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宗亲们暂时沉默了下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自先王受命于天,商人早已被上天抛弃,我们如今出兵中原,不是去与他们再次争夺天下,只是去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周公旦一一看过面前的众人,放缓了声音,“各位从周原一路追随先王而来,是先王的旧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族,一向为国事殚精竭虑,同心协力渡过了许多困境。” 众人仍然不作回应,但面色显然有些松动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派出一名长者作出答复:“我们并不想荒废先王留下的事业,只是忧心这样下去会招来灾祸。你与召公、毕公,还有内史,也都是大家看着,一步步成为辅佐先王的重臣,我们也不会另怀心思,反而与商人亲厚。管叔和蔡叔的事,恐怕还要再行定夺。” 丽季皱眉,拉着白岄小声说道:“怎么还要扯上我?” 白岄也轻声道:“因为内史来到周原时也不大,在他们眼里也是小孩子吧?” 丽季抱着怀里的简牍叹口气,“最讨厌这些自诩长辈的家伙了,也就周公愿意跟他们费这些口舌。” 周公旦仍在劝说宗亲,“占卜的结果是吉利的,这不仅是神明的指示,也是先王的期盼,只要同心协力,那些困境都可以克服,此次出征定会取得先王想要的结果。” “我们先走吧。”白岄带着丽季从西侧的小门走出宗庙,“他们已经松口了,内史可以准备写诰令了。” ----------------------- 本章拓展阅读:《尚书·周书·大诰》为东征前周公所作的战前动员,诰文的主要对象为同姓宗亲和同盟的诸侯国,内容为阐明当前的艰难处境、历数先王创业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慑之以神明,从而说服诸侯国一同出征。其中有一句很有名:“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上天降福于文王,使我们小小的周邦兴盛起来)”,而商人称其都邑为“大邑商”。 随侯:周宗亲南宫括,随国始封君,也被称为曾国,南宫括是文王四友之一,随国境内有铜绿山,与汉阳诸姬一同保证铜矿开采和贡赋(铜绿山后来被楚国抢走了);陈侯:陈胡公满,妫姓陈国始封君,是帝舜后裔,为三恪之一,妻子是武王的长女大姬。 第九十五章 星有好风 风为神之使,天…… 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太史寮宣布于岁末置闰。 第108章 农事暂歇,百工休整,本就安静的丰镐在冬末更显清冷。 十三月的末尾,春风早至。 孟春将至时,人们习惯于在檐下挂起木铎,以测第一缕春风的到来。 现在这些木铎被大风吹得当当作响,瓦片也嘈嘈响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官署中的职官都停下了公务,站在檐下惶然张望。 白岄与丽季也站在官署前,从东方吹来的风异常猛烈,卷着他们身上的衣带与饰物,铮然作响。 丽季眯起眼,抬手遮去随风打到脸上的细小沙尘,“唉,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风,往常很少见。” 白岄望着随风在天幕上飞快卷动的云层,“近来月宿于箕星,当有大风。” “每年春天都会刮风,可今年这风,着实太大了,不知宗亲和百官又要编排什么话……”丽季仰头,檐下的木铎被狂风吹得杂乱晃动,一片错杂的乐音搅得人心中不安。 未过多久,有巫祝匆匆前来,凑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大巫,大风吹折了宗庙前的松柏,守祧请您与召公前去商议对策。” 风为神之使,天地的号令。 大风吹断了宗庙前的树木,听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丽季皱起眉,“阿岄,我与你同去吧?” 作册拦住了他,“内史,丰京的树木也被吹倒了不少,宗亲们正闹着要求见王上,毕公一人拦不住,说请您也过去。” “果然,说什么就来什么。”丽季叹口气,认命地跟着作册往王宫方向去。 丰京筑有池苑,林木繁盛,大风暂歇,街道上满是断枝与碎叶,着实惨不忍睹。 召公奭已带着司工和司土来到宗庙之外,屋前的苍松折断了枝,柏树更是被连根拔起,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跌碎的瓦片,守祧正带着胥徒们清扫一地狼藉。 司工在查看各处受损情况,向属下职官交代之后的修缮事宜。 司土见白岄到来,迎上前,“大巫来了,遂师回报郊外的麦苗也被大风吹倒,今春本就人手不足,又遇到风灾,农人十分忧虑,希望能向神明告祭,平息大风。” “自然可以。”白岄绕开地上的松枝,走向召公奭,“听闻宗亲们去找王上了,召公不去阻拦吗?毕公与内史年少气盛,恐怕会与宗亲争吵起来,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召公奭环顾宗庙之内,凌乱的枯枝败叶与碎瓦墙灰被清扫干净后,地面显得整洁不少,不复方才触目惊心的样子,“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过是认为出兵中原违逆了神明之意,因此引来风灾。” 那又怎样呢?总不能即刻发布诰文,急召王师和豳师停战返回吧? 宗亲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借题发挥,彼此埋怨一通罢了。 好不容易劝走了聚集在闳门的宗亲,丽季擦了擦额角的汗,“真是的,他们又在搞什么?不过就是刮了风,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什么都要扯到神明头上,好没意思。” “昨日我已经挡掉了一批,想不到今天又刮起风来。”毕公高松了口气,“听闻周公和太史他们已从洛邑出发,兵分两路,一路渡过河水向商邑而去,另一路直奔管邑……” 他停顿了片刻,“只望早些解决了中原的事,待大军返回丰镐,宗亲们也就不会再有怨言了。” “真是这样吗?”丽季沉吟片刻,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算了,先去找王上吧,宗亲们已吵了几日,今日连百官都十分惶恐,不知王上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宫室的门虚掩着,侍从们站在一旁,望见毕公高和丽季到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丽季往殿内望去,空空荡荡,一无人影,“王上呢?” 侍从低下头,轻声道:“王上……王上听闻大巫要与巫祝们祓除灾祸,带着训方氏去了宗庙。” 毕公高皱起眉,“什么时候去的?为何不向我与内史回报?” 侍从自知理亏,向后退了一步,“就、就方才……王上说不让我们惊动毕公和内史,与训方氏从侧门悄悄走的。” 毕公高只觉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咬牙道:“真是糊涂,训方氏也真是的,王上才多大,怎能自己出行?何况宗亲们还没回去,若是在半道上遇到了……” 丽季向侍从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退去,劝道:“哎呀,孩子大了总是很难管的,训方氏哪敢违逆王上,只能顺着他。不过召公也在宗庙,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我们快些过去看看吧。” 成王趴在车架上,大风刚过,街道上一片狼藉,了无人迹,“训方氏,你说大巫真的能让风停止吗?” 训方氏皱着眉,不知这样陪同幼主私自出行会被怎样责罚,此刻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惶恐,强打起精神宽慰成王,“大巫曾于朝歌的高台之上跃下,被风神带走,是太师疵他们亲眼所见,想必她很受神明喜爱吧?风神一定愿意聆听她的祷告。” 成王恹恹地望着街道两旁被吹歪的树木,语气不怿,“我刚才听到,那些长辈们……又在说叔父的坏话。” 训方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叹道:“宗亲们也是担忧……” “担忧什么?” “唉,王上还小,这……我不能说……” 成王不满地移开眼,“我已经不小了,白氏的小孩子们说,巫箴姑姑这么大的时候,都在殷都做主祭了。我看叔父们都很忙,就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训方氏心道,只要不添乱想必就是帮上最大的忙,但嘴上自是不敢说,暗自叹口气。 车架在宗庙前停下,巫祝和礼官忙着将被吹倒的柏树扶起、重新栽好,见幼主亲自到来,俱吃了一惊,忙派人去里面告知召公奭与白岄。 宗亲们也三三两两聚集到宗庙前,见成王也在,彼此惊疑地望着,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成王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扯了扯训方氏的衣袖,“我们快进去找召公和大巫吧。” 宗亲们追上前,“王上是要命大巫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吗?” 成王不得已停下脚步,他还不会应对咄咄逼人的长辈,咬着唇不答话。 “王上,宗庙前的松柏都被吹折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可轻忽对待!” “是神明与先王动怒了,将要降罪于我们,恐怕与对中原用兵脱不了干系。” “前日才听闻周公和太史已离开洛邑,渡过河水,算算信使的行程,大风不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吗?可见确实是天地震怒,王上快把周公叫回来吧,神明并不认可这次出征啊。” 成王向后退了半步,提高声音反驳,“你们乱说,叔父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群情激奋的宗亲打断了,“王上不知道吗?我们一直劝告周公敬重汤王的后裔、也要顾念同姓情谊,对商人与管叔他们应当以礼相待、好意相劝,可他一意孤行,非要兵戎相见,闹得这样难看。” “这下好了,果然惹恼了神明,招来风灾,如今丰镐内外人心惶惶,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风灾是事实,劝阻是事实,出兵也是事实,他们说的有理有据,成王尚年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已被绕了进去,即便想要反驳,也根本找不到他们话里的破绽。 训方氏徒劳地想要护住成王,可面对情绪激动的宗亲,他也有些胆怯,连声音也提不起来,“怎可对王上这样无礼……” “都退下!”召公奭在巫祝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在宗庙前这样对王上说话,像什么样子?!” “我们说的有错吗?往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大风,现在不仅宗庙被损毁,田野中也是一片狼藉,这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今春本就人手短缺,这样下去之后的春耕要怎么办——” 召公奭道:“司土与内史会安排、督促春耕,城中损毁的屋舍、墙垣、草木司工都会命人修整。大巫也会带领巫祝祭祀风神平息风灾,不劳各位费心。” 不容他们反驳,召公奭续道:“周公如今不在丰镐,没人会护着你们。大家都是同姓,可不要闹得太难看,我已说过了,再这样言行无状,扰乱公务,便将你们交由司寇和甸师处置。” “召公!你不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们同意,你如今怎能掌管丰镐!你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召公奭笑看向说话的人,平平淡淡地应道:“是么?那还真是多谢你们了。” 白岄拎着一柄小钺从宗庙内走了出来,小钺刃口锋利,闪着寒光,怎么看也不像是礼器。 宗亲们不知她要做什么,更不知宗庙内为什么会藏有这样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向后退去。 第109章 “非要在宗庙前吵得这么大声,生怕先王听不到吗?”白岄语气肃然,“这一次,出兵那日既不是兵忌日,也没有再占得什么凶险的卦象,今日更没有霍叔在这里,还是说你们要将季载叫过来,再扰了先王的安宁?” 宗亲面面相觑,多年前在鲔水旁发生的事,想不到她此时还会提起,真是异常地记仇啊。 ----------------------- 《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春秋纬》:“风从箕星,扬砂走石”“月离于箕,风扬沙”。《开元占经》引石氏曰:“箕星一名风星,月宿之,必大风。”《汉书·天文志》:“箕星为风,东北之星也。” 第九十六章 天之乐 疾风掠过长短粗细…… 丽季匆匆赶来,越过宗亲们走上前,觑着他们笑道:“商人的主祭有什么能耐,各位不妨向外史打听打听?可别以为巫箴只会仗着神明和先王同你们拌嘴。总之,若是甸师忙不过来,想必巫箴也不介意带着主祭去帮忙。” 众人看着白岄手中锋利的小钺,又听着丽季意有所指的话,总觉得背后冷风嗖嗖。 司工与司土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将成王严严实实地护到身后。 自克殷之后丰镐的政务便由公卿们代为主持,至今已逾三年,他们可不似幼主那样好欺负。 见他们个个面色不善,宗亲间有不少人已萌生了退意。 何况白岄在世人面前一贯显得温顺无害、专务神事,很少插手到实际的政务之中,即便那日告祭上她招来鸟儿吓唬了他们一番,宗亲也始终认为那不过是女巫被他们惹得烦了,使使小性子而已。 今日见她大动干戈、疾言厉色起来,着实令人胆寒,听闻除了先王唯有召公奭和辛甲能管束她一二,可如今辛甲不在,召公奭似乎并不打算阻拦——她不会真想做点什么吧? 白岄看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天命从未更改,奉劝各位不要捕风捉影,自乱阵脚。再这样妄自揣度,有碍神事,到时候真惹恼了神明,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毕公高被挡在他们身后,低声劝道:“你们快回去吧,做什么非要在宗庙前招惹巫箴?要真闹起来,除了先王谁能阻止她?” 宗亲们面面相觑,这话的意思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人阻止她。 有长者站出来说了句场面话,“既然大巫认为天命在兹,那就请您好生侍奉神明,祓除灾祸,令大风早日停息。” 宗亲退了几步,收起张牙舞爪的态度,语气转为恭敬,仍带着少许挑衅,“这正是我们与民众翘首所望,还望您不要让我们等太久,误了春耕的时机可就不好了。” 见宗亲们走了,成王拨开司工和司土的衣袖钻出来,蹭到白岄身旁,抬手抱住她一条胳膊,眼眶泛红,控诉道:“姑姑……他们都欺负我!” 召公奭回头瞪了他一眼,“哭什么?你吵不过他们,就回去让内史教你。” 丽季闻言皱起眉,“诶?怎么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毕公高快步上前,蹲在成王面前,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哭,阿诵,长辈们还没走远呢。” “叔父……”成王一头扑进他怀里,默默地擦泪,不敢出声。 “召公你说他做什么?王上又没做错。”丽季不满道,“本来就是宗亲太过分了,就算王上还小,也不能这样无礼。” “这样软弱,往后要怎么办?我们能护他一辈子?”召公奭连带他也瞪了一眼,开始问责,“我命你与毕公看护王上,怎会放任他自行前来宗庙?” “这个嘛……”丽季一噎,睁着眼睛说瞎话,为成王开脱,“王上听说巫祝们要在宗庙祓除灾祸,关心神事才来的,我和毕公是知道的,只是恰巧被杂事绊住,因此托训方氏陪着王上先过来,谁知道会碰上宗亲——对吧,毕公?” “不错。”毕公高忙着安慰成王,头也不抬地揽了下来,“是我们考虑不周、行事失当,下次再不会了。” 召公奭冷哼一声,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巫箴要筹备祭祀的事,都回去吧。” 白岄将小钺交还给礼官,垂手摸了摸成王的额角以示宽慰,“好了,王上跟着毕公和内史回去吧。” “我、我哪也不去……”成王揪住她的衣袖不放,“巫箴姑姑是不是要在宗庙向先王祷告?那我也留在这里。” 毕公高摇头制止,“阿诵,别任性。你留在这里,会妨碍巫祝……” 白岄倒不在意,“宗亲毕竟不敢闯入宗庙之内,王上留在这里也无妨。” “巫箴,可这里是宗庙……” 周人敬重祖先与神明,也敬重宗庙所在,平日不会随意接近。 可对商人来说,连成一整片的祭祀区本就是巫祝生活的地方,建造于先王陵寝之上的享堂,也是可供巫祝暂时栖身的屋舍。 他们与先王,更像是关系亲密的小辈和长辈。 成王抬手擦干净眼泪,保证道:“我会乖乖听话的,不会妨碍巫祝们。” “那内史留在这里陪伴王上,我与毕公要先返回官署处理事务。”召公奭点头,抚了抚他的发顶,“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礼官打开存放礼器与文书的侧殿,供成王与丽季在内暂歇。 丽季随手拿了一卷例行祭祀的祝书,教成王认字。 巫祝们时进时出,前来搬运礼器和祭器。 “唔……那个匣子是什么?”成王眼尖,瞥见打开的柜子深处有一个匣子,上面的角饰正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唤侍立在旁的礼官,“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这……”礼官为难,如实答道,“这是先王病重之时,周公向神明告祭的卜甲与祝书,大巫命人收藏于此,不可随意开启。但若是王上要看……” 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岄恰好走了进来,看向礼官,“打开吧。” 丽季从中小心地搬出卜甲、取出压在下面的祝书,拿在手中与成王一同观看,不由感叹,“还有过这事吗?周公还真是胆大,他就不怕真有神明听到……” 成王拨弄着祝书上垂下的丝绦,若有所思。 然后他一把卷起祝书,噌地站了起来,“我要拿给长辈们去看,让他们不要再说叔父的坏话!” 白岄按住了他的手,“王上现在还无法说服他们,就算拿出这样的东西,宗亲们也不会认可。” “凭什么不认可?!他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成王埋下头,攥着竹简难过,“我……到底做点什么,才能帮上大家……?” 丽季闻言笑了,“王上还小,要帮我们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你平安长大,到时候将这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天下交给你,也算不负先王的托付。” 成王偎在他身旁,“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小时候也常常这么想,后来一眨眼就长大了。”丽季拍着他的肩背,“到那时候,王上只会希望自己还是小孩子。” 白岄将祝书仍放回匣子内,命礼官锁起,“这是属于神明的东西,现在还不能用。等王上已经掌握了这个天下,丰镐的所有人都慑于你的武力——到那时你只缺一点点来自神明的支持,再将它取出来吧。” 成王眨了眨眼,想起宗亲仍觉得有些畏惧,“真有那么一天吗?” 白岄点头,“主祭巫楔精于推算世事,已认定了王上是天下之主,无需犹疑。” 日暮时分,召公奭和毕公高如约前来接走了成王。 丽季不愿走,留在宗庙内协助巫祝摆放祭祀的用物。 白岄站在院心仰望着夜空,此时箕星悬于南天正中,正在弦月经过的轨道之上。 丽季也抬头看去,“那四颗就是箕星吧?唯有春季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春季多风,箕星恰好位于南天,月亮经过的地方,因此人们认为月过于箕星,会引来大风。 其实每个春天,下弦的月亮都会经过箕星,也都会刮起由东而来携着绿意的春风。 只是大风成灾的时候,人们会更关注星象罢了。 椒指挥着巫祝将用于悬挂玉磬的木架子搬到夜空之下,棤走上前回禀,“大巫,巫离与巫蓬到了。” “啊呀,真是拖延了不少时间,要不是小巫箴说不想让那个小王上瞧见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结束了,哪还用得着赶在夜里来。”巫离将铜面具挂在手指上,脚步轻快地走来,笑道,“何必这么小心呢?我们又不是老虎,要把小孩儿给吃了。” 第110章 巫蓬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巫祝将带来的数十支簧管一一悬挂到木架上。 夜里又刮起了大风,疾风掠过长短粗细均不相同的簧管,发出呜呜咽咽的乐音。 巫蓬执着竹篪,无数簧管在他面前飘摇,演奏着天上的音乐。 巫祝倾听上天的乐曲,然后将这些音律谱写下来,用以调节自然界的风雨,后来又成为了迎神送神的曲调。 “我们不要吵他。”巫离捂着唇轻轻笑了笑,拉着白岄走到一旁,将手中的面具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张着大口的虎头,“我已经命族人铸了一批虎面具,好看吗?” 商人认为风由神鸟扇动翅膀而起,随着猛虎呼啸而来,祭祀风神时,自然要采用与神鸟、虎神有关的神纹。 丽季凑过来看了一眼,虎目狰狞,獠牙毕露,“这跟好看不搭边吧?” “啧,小史,那是你没眼光,我就觉得很好看啊。”巫离将面具戴在脸上,两手攥成爪子的样子,冷不丁扑到丽季面前,笑道,“嗷呜——吓到了吗?” 丽季侧身躲开,皱起眉,“巫祝们都在,你别这么闹。” 巫离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叹息,“唉,没劲,小史都没有以前有趣了。你小时候多有意思呀,被鬻子责罚了,还会在享堂外面哭呢。” “巫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白岄站在风口上测算风向,外罩的轻薄纱衣被吹得乱卷,风中细小的砂砾打在她的面具上,细细碎碎地响着。 “就是年纪大了才会怀念从前的事嘛,小孩子只会想着长大。”巫离跳起来,凑到她身旁,“小巫箴,你说风什么时候才会停?” 白岄又抬头看了看云气与月影,“还有一旬。” 巫离仰头看着闪闪发亮的箕星,“一旬啊,那这样算来大风要刮足足半个月……农人和宗亲可等不得这许久啊。” “先举行占卜,向神明确定祭牲,命亨人预先准备——如果需要没有杂色、另行饲喂的牛羊,也是要一段时间的。之后再请司工召集胥徒至郊外修筑祭台,命巫祝和礼官筹备祭祀用的礼器与祭器,一来二去又是几天。” 白岄看向巫离,“这样,也足够拖到大风停止的日子了,等到算定风停的那日,你再带着女巫们去跳调节风雨的乐舞,不就好了吗?” 巫离笑了,“小巫箴也学坏了哦。” 第九十七章 甘棠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 二月,春回大地,又一年的春耕开始了。 召公奭带着白岄、司土前往郊外的田野巡视。 “巫箴举行祭祀之后,大风就逐渐平息了,人们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下来。”司土望着远处的田野,幸而大风起于麦苗返青前后,遂师带着农人及时处理了倒伏的麦苗,如今大部分麦苗已顺利拔节生长,并没有受到风灾的影响。 “那就好。”白岄跟在召公奭身后,在田梗旁走过,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许多农人随着大军出征负责后勤工作,今年参与春耕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不少妇人与少年人也到了田间劳作,采桑的工作则交由年少的女孩子们带着更年幼的弟妹们负责。 或许是置闰的缘故,今年的春天来得偏早,油油的麦苗挺拔茁壮,即将开始孕穗,遂大夫率着匠人和胥徒在田埂旁开凿、修整沟渠,以保证之后的浇灌需求。 春季万物复苏,杂草也不管不顾地葱茏生长,薙师带着另一群人在田地里忙着协助农人除草。 远处的河流上,渔人修筑起鱼梁,在涨水的湍急河流中捕捉鲜鱼。 虽然白岄一贯没什么情绪起伏,共事久了,司土还是能觉察到她心不在焉,问道:“巫箴似乎心情不好?”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寮中还有许多公务,内史今日去教王上习字,恐怕也没有时间处理。” 召公奭停步,回身看向她,“巫箴在怨我硬拉了你过来巡视田野?今春动兵,不在丰镐举行朝觐,你有什么公务要忙?” “不敢。”白岄移开了目光,语气平平,显然还是有些不满,“召公要去处理卿事寮的事务,太史也不在,还有许多公文没有批复,这次出巡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恐怕会误了之后的祭祀。” 司土笑了笑,“看来果然繁忙,连巫箴都忍不住抱怨了。不过此行要去周原,恐怕今日是来不及返回丰镐了,稍安勿躁吧。” 召公奭解释道:“周原如今有许多商人的族邑定居,虽外史暂时压住了他们的不满,还是需你出面安抚。” “何况巫箴身负天命而来,却总是待在宗庙中侍奉神明,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连百官都很难见你一面,更不要说农人和百工。”召公奭指着远处的农人,他们在劳作的间隙里停下来休息、饮水,也聚在一起遥遥地望向这边。 他们远远地看着白岄,凑到一起嘀咕几句,又笑了起来。 “是啊,其实大家对殷都来的大巫还是很好奇的。”司土接口道,“你主持过两次蜡祭,此次又平息了风灾,农人都很感激。巫箴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随你来丰镐的那位陶氏的女巫,就时常带着巫祝们在郊外晃悠,大家都跟她混得熟了,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 灵秀的女巫,总是更能让人们生出喜爱与依恋之情。 “你也说过,民众、农人和百工最易煽动,宗亲们虽暂时沉寂下去,一旦情势有变,定会再度闹起来。”召公奭轻声道,“待你有了农人和百工的支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道:“……召公也很会操控人心啊。” “巫箴你来丰镐晚,应是不知道的。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之后,召公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边的方国游历,便是为先王宣扬德行和仁义的事迹,吸引他们前来归附。”司土笑着摇头,“论吓唬人的手段或许是巫箴更厉害,要拉拢人心,恐怕你还得向召公好好学一学。” 虽然人员少了一些,农事仍在平稳进行,巡视过丰镐的郊外,午后到达周原。 周原位于岐山、渭水之阳,文王带着族人迁至丰邑后,将周原封予周公旦与召公奭作为采邑,偏东为召,西侧称周。 听闻召公奭到来,召地的官员和民众纷纷前来迎接。 白岄站在侍从与巫祝之间,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召公奭,向司土道:“这里倒是比丰镐热闹许多。” 司土见她躲得远远的,“巫箴似乎并不擅于与民众相处。” “在殷都,巫祝不会与民众这样亲近。”白岄不想上前,不过对于投到身上的好奇目光也并不躲闪。 身为主祭,她习惯于被人们注目,但不能被人们接近、触碰。 “召公忙于丰镐的事务,很久没有返回采邑,大约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还要与族人叙旧,我们先去巡视田野。”司土拨开人群挤上去与召公奭说了几句,随后带着随行职官回来,“带着巫祝先走吧,巫箴。” 巡视过各处原野,农事顺利、并无隐患,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岐山还近在眼前,今日是不及返回了。 司土命随从们搭建帷幕,远远望见车马到来。 “唔?召公怎么来了?”司土有些意外,“难得返回召地,不去与族人们团聚吗?” 召公奭摇头,“我久未返回,召地的事务一直是族中长辈在打理,就不去扰他们了。何况明日要赶回丰镐,就在外露宿一夜,恰好看看夜间的情况。巫箴呢,还在赌气吗?” “在那边。”司土指了指不远处盛开的花树,“赌气倒说不上,只是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女巫坐在树下吹奏玉篪,巫祝们陪在她身旁,鸟儿则停歇在她头顶的棠梨树上。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簇的细长花梗垂落下来,坠着粲白的五瓣花朵。 召公奭走到她身前,“心情好些了?至少调子听起来并不幽怨。” “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白岄睁开眼,将玉篪放在膝头,抬头望着夜幕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说不定今日我不在,内史很快就批完公文了呢?” 司土闻言笑道:“内史确实总爱缠着你,可妹妹都这么大了,做兄长的还不愿放手,也是有些过了……” 召公奭看他一眼,司土及时住了嘴。 司土掌土地、民众,令男女相会、劝成婚姻、不使失时也是他所辖事务,时近仲春三月,近日一直在处理相关公务,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这里…… 第111章 “抱歉,巫箴,我不是有意冒犯。” 白岄看向他,“内史确实行为失当,但太史不在,也无人能管束他,司土若得闲,可以与他说起此事,令他略作收敛。至于巫祝,就随他们去吧。” 她这样说,司土倒不知怎么回答了,随白岄来到殷都的主祭们都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但没有家眷随行,看起来孑然一身,只是以侍奉神明为要务。 当然,他们是巫祝,归属于神明,也没有人敢质疑,不,司土叹口气,他平时根本连问都不敢问的,实在是今日一时嘴快了。 “商人以族邑聚居,族邑内氏族姻族世代为婚,称父辈皆为诸父,母辈皆为诸母,姐妹兄弟,并无太大的亲疏之别。孩子们皆由族中长者一起教养长大、择其能者参与族务,尤其主祭事务繁忙,很少会亲自养育孩子。司土见主祭们自由自在,却并不是没有婚配。” 白岄平淡地续道:“虽然近年来王族更看重直系,疏远旁系,但在巫祝、旧贵之中,大多仍延续旧俗。” 也正因此,商王与贵族、巫祝之间的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不可调和。 这样一来倒也确实是解惑了,司土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巫箴怎么知道,我还没有问……” “巫即随医师出诊时,在宗亲那里听到了各样的猜度。”白岄看着泛着暗蓝颜色的天幕,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收去,“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旧俗,慢慢的也都该改过来。” 附近的农人听闻有贵人留宿,纷纷送来饭食与新鲜的菜蔬,渔人送来了乌鲭、白鲢与闾鱼、螺贝,罗氏则送来刚捕获的鸠鸟。 夜幕降临,帷幕搭建完成,随从架着炊具烧火做饭。 饭是狭长的菰米饭,用来配鲜美的鱼肉恰到好处,辅以荇菜、荠菜、堇菜、荼菜种种春季的野菜。 人们各自进了帷幕,白岄还独自站在外间,仰头看着夜空。 召公奭处理完事务,走了出来,“在看什么?” 白岄轻声答道:“看星星,难得四野这样安静,没有一丝光亮。” 春耕忙碌,后半夜还要起来看视庄稼、为蚕添桑,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了,柔和的夜风吹拂过田野,吹动着肆意生长的麦苗,和才探出泥土的禾黍。 天狼缀在西侧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沉落下去,东南方的天际,蓝色的角星出现在天幕上,更高的北天中,橙红色的大角星闪烁着可以与天狼匹敌的耀眼光芒。 春风吹来,盘踞在东方的苍龙苏醒了,祂从地面上抬起头,于是那一双龙角升上了夜空。 “巫箴仍在推算天命吗?” “是的。” “算完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召公奭望着即将落下去的天狼,天上的兵事暂歇,人间的还遥遥无期,“王上命周公接你到丰镐时,曾说过是令白氏暂居丰京吧?” 对于难以掌控的巫祝和主祭,为了就近看管,命他们全都居住在丰京的宗庙近旁。 如今时局变动,平定商邑后,将要搬迁更多巫祝前来,原本划给白氏的地方已容纳不了更多人。 “我知道,将来总要迁居他处的。”白岄停顿了片刻,语气绝谈不上欣喜,甚至有些厌恶,“外史曾说,他已在族邑旁为白氏和陶氏看好了一块地方,等到中原平定,他就要去向周公提议,希望将巫祝迁至彼处,往后互为婚友。大约是微子的授意吧。” “迁至周原,与殷民各族居于一处,是不错的主意。”召公奭并不反对,折中道,“你若不想与微氏比邻,就在召地挑一块地方,供白氏、陶氏与其他巫祝居住。” 白岄仍看着夜空,问道:“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巫箴,这由不得你。”召公奭看着夜空,叹口气,“你是天命所止,神明所爱,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丰镐。” “是吗?召公不放我走啊。”白岄不以为意,轻声道,“可是天命——谁又知道呢?巫祝们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 ----------------------- 【本章知识卡片集合】 1章节名来自《诗经·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大意:茂盛繁华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她,召伯曾停歇在她的枝桠下。) 一般认为是召南地区的人们怀念召伯(召公奭)的诗作。 甘棠,又称棠梨、杜梨,蔷薇科梨属的落叶乔木,春夏间开白花,秋末结褐色小果,味酸甜,故名甘棠(省流版:像海棠果一样的一串小梨子)。 2吃的饭:乌鲭=青鱼,白鲢=鲢鱼。闾鱼=秦岭细鳞鲑,是陕西特有的鱼(中国特有种,仅存于秦岭山区的冷水鱼),冰河时期残留物种,和之前写过的鲔鱼(白鲟)都是保护动物,现在不·能·吃!! 荇菜:见于《诗经·周南·关鸠》、荠菜:见于《礼记·月令》、堇菜、荼菜(苦菜):见于《诗经·大雅·绵》。菰米饭:就是李白诗里的雕胡饭,没成为茭白的菰结的种子就是菰米。 3春季星空: 大角星:牧夫座α,春季夜空第一亮星(天狼星落下以后才轮到它),又称天栋、栋星,可能是中国古代早期星象学中东方青龙的一只角,比角宿更为明亮,故称大角(我猜的,不保真),随着岁差偏移,大角星离青龙的本体越来越远,所以这个龙角后来被替换为角宿二。 角宿一:室女座α,是东方青龙的另一只角,为东方首星,角宿升起代表着春天的到来,二月二龙抬头说的就是角宿从地平线升起,也是《周易·乾卦》中说的“见龙在田”。 4拓展阅读: 微氏:陕西扶风县庄白村重要出土文物“墙盘”,又称“西周墙盘”、“史墙盘”,记载了微氏家族与西周前七位周王世系,是考据西周史绕不开的一个文物。据“墙盘”铭文推断,微氏从商邑归周,武王命周公在采邑内辟出土地供其族居住,微氏从此在宗周世为史官,铭文中所记高祖甲微可能指微子启,考虑到微子启至宋国后传位于其弟微仲衍,宋国之后再无微子启一支的记载,进一步推断铭文中所记微氏烈祖应为微子启之子,即文中的外史。——至于为什么是外史,当然是我编的,毕竟谁会让敌国刚投靠的人当心腹秘书(内史)啊? 婚友:出自《尚书·盘庚上》,盘庚在迁殷讲话中对姻亲的称呼。 第九十八章 所愿 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 春耕顺利收尾,大风平息之后,再未出现新的灾害,节气平稳,进入初夏。 大火又回到了夜空之中,保章氏和冯相氏翻出前几年的记录,计算、校验大火运行的规律。 门外一阵嘈杂人声,保章氏推门出去,“怎么了?不是说了不要喧哗吗?” 巫祝和侍从们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拽住他,“保章,周公回来了,说要见大巫。” 保章氏不信,“周公远在中原,听闻已到了商邑附近,如今战事胶着,怎会突然返回?你们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无奈,揪着他的衣袖急道:“是真的,不信您跟我们前去……” 他话音未落,便见巫祝和侍从簇拥着周公旦到来,纷纷在旁劝阻。 保章氏一怔,将手中简册刀笔都交给侍从,匆匆迎上前,“周公怎么回来了?召公和毕公知道此事吗?” 见保章氏迟迟不返,冯相氏也出来查看情况,“周公突然返回,是商邑出什么意外之事了吗?若是如此,还是先召集两寮议事才好……” “巫箴呢?” 冯相氏挡在虚掩的门前,“大巫屏退众人,正在推演星命。” 春耕结束,初夏的例行祭祀也告一段落,白岄好不容易得了空,这几日推掉了寮中公务,避居灵台计算星象。 从前日起,白岄命众人暂时退去,不要相扰。 那计算的方法何其复杂,一旦思路断了,或许会前功尽弃,保章氏和冯相氏十分理解,因此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间,不让任何人接近。 他们不想辜负白岄的嘱托,可摄政的周公旦,是丰镐实际的王,也没人敢拦啊。 保章氏上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冯相,周公要见大巫,我们拦不住的。” 冯相氏叹口气,命侍从们推开门。 满月高悬,白岄站在高台上,执着刀笔与竹简,正仰头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她青白的祭服之上,也落在她束发的铜环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第112章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白岄隔着一段距离回身望去,见门外人影幢幢,皱起眉,“怎么了?不是说……” 通往高台的屋室内未秉灯烛,望去一片昏暗,唯有女巫披了满身青白色的月光,像是漫长夜路尽头的光亮、漆黑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周公旦没有回答,快步上前,像是要抓住那截救命的浮木一样抱住了她。 “哗啦”一声,白岄手中的简牍和刀笔散落了一地。 侍从们追来的脚步声也一顿,灵台上霎时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侍从和巫祝们惊呆了,惶然看向保章氏和冯相氏,压低声,“保章、冯相,这……这……” 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惊疑不定对望一眼,随后斥责侍从:“周公与大巫有要事相商,还不快退下!” 侍从们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啊,对、对……我们快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侍从和巫祝们立刻退了干净。 冯相氏掩上门,捂着发紧的额角,“保章,怎么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虽然……可、唉,真希望我只是在做梦……” 保章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慢慢喘了一口气,“还好是夜间,可毕竟有那么多近侍和巫祝看到了……” 缓了一会儿,保章氏平复了情绪,起身道:“太史不在,我去找召公。” 冯相氏也起身,“那我去告知内史。” 保章氏摇头,“不,还不知商邑究竟发生了什么,先不要告知内史,冯相,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 “到底怎么了……?”白岄没有动,任由周公旦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后,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吗?” 为武王侍疾期间,她的祭服上熏染了浓重的药味,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依然没有散尽。 大概是可以开解噩梦、辟秽除厄的香草吧?闻起来让人心绪稍定。 周公旦一时有些恍惚,夜风拂过,将白岄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掠到他耳边,像是焚烧药草时燃起的轻烟。 武王病重之时,他就是在这些来缭绕烟气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捱过漫长煎熬的日夜。 “还是没有从那个冬天走出来吗?”白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岘他说过,每每从那个雪天的梦里醒来,脸上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关系,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告诉巫祝,想哭的话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在。”白岄仍语气轻缓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月亮和星星都会保守秘密。” 良久,周公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神情不悦,“……别把我说得这么软弱。” “那这样千里迢迢返回丰镐,是为什么呢?”白岄蹲下身去,将撒了满地的竹简一一捡起,一边摇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算到七百年了,被你这么一搅……” “巫箴,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周公旦帮她一起去拾竹简,还没有编起的竹简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想必要花许久才能拼回去。 还说什么七百年,这样下去,就是短短七年、七月,也熬不过去…… 白岄将竹简抱在怀里,不以为意,“那说什么?说说殷都的事吗?我离开殷都之后,他们又在举行人祭了吧?那本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公旦摇头,“不,那种情形……你知不知道……” 绝不是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而是满地摆放着斩断的头颅,祭坑内整齐地排列着无头的尸身,鲜血从灰白色的石阶上流淌下来,被阳光晒得干涸在那上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那些沾满了血迹的脸上,为什么还带着狂热和满足的笑容呢?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更何况,那些……那些祭牲,是被摆在了管邑的宗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的是周人的先公和先王,而不是商王。 “我知道,我早说过了,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对于商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荣耀。更何况是为了征战奉上自己的性命,以求神明和先王赐福呢?”白岄仍然说得平静淡然,“只是你们不信罢了。” 对于崇尚武力的商人来说,如果已经无法亲自出战,那还有什么比为了战事将自己献给神明,要更为荣耀、更为自豪呢? 他们对神明的信服,是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性命的。 可她过去每每说起这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我疏忽了。”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竹简,堆放在屋内的桌案上,“太史在商邑附近,恐怕殷都的王城之内,更是……” “太史是见过的,虽然无法阻止,却也不会像你这样被吓到。”白岄走到观星台上,倚着侧影的圭表,抬头去看夜空。 这是初夏的夜晚,星河自天幕上倾泻而下。 白岄淡淡道:“所以我那时才说要同去的。如今大军在外,周公突然返回,将司马独自留在那里,群狼环伺,可不太明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前去商邑。” “只要命信使传个话,召公会派人送我去的。” 周公旦到她身旁,“那样太迟了,今夜就走。” 白岄仍望着夜空出神,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这么心急做什么?你是认为我早去一日,就能阻止更多人被当作祭牲吗?——可那是殷之民的心愿,周公这样宽仁,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的愿望呢?” “什么……心愿?”周公旦反应过来,瞪着她,又惊又怒,“白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殷之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的人是你!”白岄注视着夜空上繁密的星点,慢慢说道,“星星告诉我,商邑很快就会消亡了。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祝的手,回到神明和先王的身边,永远和死去的亲人在一起。那就是我们旅途最圆满的终点。” 只要回到天上,就不必亲眼看到这座繁华大邑的分崩离析,不必再经历痛苦的余生,他们可以在美酒的香气与大邑残存的辉煌之中带着满足闭上眼,为了这个族群的荣耀献出一切,等到达天上的时候神明和先王也会因此嘉奖他们。 那该是多么圆满的结局啊。 可对任何一个周人来说,这种想法,血腥、恐怖、不可理喻,让人不能理解,也根本不敢去理解。 周公旦摇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这样想,但身为巫祝,想要尽力达成人们的愿望。” 白岄望着圭表投下的月影,巫祝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保护人们、抚慰人们、达成他们的心愿而已,至于行事的对错、善恶与否,他们都无所谓。 “巫箴,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了,你是丰镐的大巫,而不是商人的大巫。” “既然说到这个……”白岄抬起头,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有公务在身,未曾与内史、太卜、太祝交接,更不能走了。” 第九十九章 竟夜 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 冯相氏忧心忡忡地在屋内踱步,眼看着夜色渐深,他怀着忐忑上前叩了叩门。 “进来吧。” 推开门,屋内已点燃了灯烛,白岄正坐在桌案前,就着摇曳的火光低头拼起乱掉的竹简。 周公旦在她身旁,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冯相氏抬起眼暗暗打量一下,熏炉内腾起烟气,不甚浓烈的药香味正随着初夏的夜风缓缓飘散。 除了气氛有些沉闷,一切如常,他将提起的心稍稍按下来,凑到白岄身旁劝道:“大巫已劳神数日,小医师十分担忧,也来过几次请你回族邑去,现在夜已深了,还是先回去吧?也免得小医师他们日夜挂心。这些简牍,明日再召集巫祝一起处理。”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把人先劝回去,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总之是没错的。 白岄仍在自顾自地整理竹简,手下不停,头也不抬。 冯相氏低头看看堆成一摞的竹简和算筹,轻轻叹息,本就是庞杂繁冗的计算,如今还全都打乱了,果然看着就令人头疼。 换作他的话,或许没有勇气,也不会有精力捡起来再算一次,所以他也能理解白岄此刻的心情,趁着还有印象便能更快厘清思路,将计算的结果尽快恢复。 可……冯相氏心中暗暗计算了一番,看这个数量和进度,总觉得到天明也未必能处理完。 第113章 偏偏侍从和巫祝都退去了,保章氏还没有回来,连个帮手都没有。 这……这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而且白岄从来情绪平稳,行事可靠,即便丽季在她身旁乱闹她也不会着恼,此时突然赌气起来,谁也不理,真让人无从下手。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赌气的女巫啊……要不还是去把丽季叫来,或是去白氏族邑中将白葑和白岘叫来? 冯相氏踌躇了一会儿,算了,和巫祝讲什么道理呢?他才不去碰这个钉子。 于是他转向周公旦,劝道:“周公从中原返回想必一路辛劳,如果没有紧要的事,大可以明日再召集两寮商议。如果确有要事,保章已去请召公前来,请与召公商议,大巫只负责神事,神明……说到底也未必管用,这样缠着她……” 周公旦制止了他,“不必惊扰召公,我要带巫箴去商邑,并无他事。” “去商邑?大巫确实说过之后要去商邑……可、难道……现在去吗?”冯相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满月已从中天向西沉落,这可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忍不住反驳,“可大巫承担了许多公务,即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寮中商议过后再走。” 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过是例行祭祀,过去巫箴驻于殷都,内史随先王在外巡狩,寮中诸事也从未出错。” 冯相氏低头沉吟,话是这么说没错,当初前去征讨商王,由司工与司土留守丰镐近三月,同样未出什么差错。 何况两寮职官众多,依照旧例各司其职,就算公卿们都不在,也能平稳运行一段时日。 可等天色大亮,两寮商议过后再行出发,和此刻夤夜匆匆离开,显然是不同的。 冯相氏仍觉不妥,顾不得逾矩,劝道:“可今日之事,若被百官和宗亲知道了,还不知要议论成什么样子。” 周公旦摇头,“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区区几句流言,与商邑中切实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巫箴,既然巫祝会回应人们的心愿。”周公旦遮住了白岄面前的竹简,让她不得不抬起头,“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心愿呢?” 白岄看着他,反问道:“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神明,我为什么要回应你的愿望?” 冯相氏闻言被呛得直咳嗽,他也曾听到宗亲们在背后议论,说大巫性子倨傲,言辞嘲讽,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 但她前来观星时总是温言细语,连谈起天上的星星时也万分熟稔、温柔,似乎那是她认识已久的朋友一般。 他确是第一次听到,白岄用这样毫不委婉、近乎挑衅的语气说话。 不过也是,冯相氏听主祭和巫祝说起过,在殷都时,他们是侍奉至高神明的巫祝,是神明降临的人间的依凭,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他们原本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地说话。 只不过来到殷都后,主祭们审时度势,表现得十分温驯知礼罢了。 被她这样抢白,周公旦也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好,既然巫箴这么说,那我可以达成你的心愿。” 冯相氏早已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更插不上话,无奈在白岄身旁坐下来,帮着一起整理凌乱的竹简。 “……别说这种大话。”白岄蹙起眉,停顿了片刻,才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愿望,只是依从天命行事罢了。” “没有吗?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灾祸将至,神明降下神谕,要人们逃离避祸,不得回顾。”周公旦问道,“既然你的那些星星告诉你,商邑即将消亡,巫箴不该带着殷民们离开那里吗?” 那个像隐语一般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就是为了指向此刻吗? 白岄正色道:“我不能带着他们走出去,因为我和主祭们,是出不去的。我只能看着他们往前走,劝他们不要走回头路罢了。” 不过也没关系,总有一部分人要被留下,留下的人也可以继续生活,留给他们的并不是彻底的毁灭。 至少在将来的数百年之内,还不是。 等到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长出了一身新的羽毛,就可以振翅飞离那座幽深的林子了。 然后,将这一切彻底地遗忘掉,再不提起。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得到,你可以带着他们走出去。” 白岄低眸沉思,巫祝都做不到事情,要指望神明未曾注目过的外人去做吗……?痴人说梦。 “那就试一试吧。”周公旦起身,“巫箴,不要再拖延了,虽然不想这样说,但先王嘱托过你的,你不应再三推脱。” 白岄不情不愿地应道:“先王要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没有忘记。” 她理应是不能推脱的,毕竟大巫的职权来自先王,如果公然违背先王的托付,对她来说是很不利的。 可将这种事托付给她,原本就是不应当的。 白岄将手中的简牍放回桌案上,吹灭了熏炉中明灭的火星,“你真是不讲理,和王上一样不讲理。” 冯相氏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不仅敢指责执政的周公,而且连先王都敢埋怨。 身为殷都的主祭,神明的爱女,女巫们的脾气总是有些娇惯,不仅其他主祭会让着她们,贞人和贵族、哪怕商王也得退让三分。 这不仅是出于爱护女巫,更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威仪。 可在丰镐,显然没人吃这一套。 白岄叹口气,虽然在殷都她也懒得理睬族邑之外的人们,但她果然还是更不喜欢跟周人相处。 然后她起身,叮嘱冯相氏,“冯相,烦你明日去白氏的族邑告知葑,让他整理好这些的简牍,若有余力,继续往后推算。我要去一趟殷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让阿岘好好温习课业,不必挂念。” “好。”冯相氏答应下来,跟着他们走下灵台。 巫祝和侍从们都不在,夜风习习,四周一无人声,只能听到夏虫的鸣唱。 车架停在不远处,冯相氏皱着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忍不住道:“虽今夜满月,映得四野敞亮,夜间行路到底不妥……” 话未说完,丽季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身上的玉佩撞得嘈嘈碎响。 冯相氏讶然看着他,“这……内史怎么来了?保章不是去请召公了吗?” 丽季缓了口气,“我和召公在寮中刚处理完处理事务,正要返回丰京,恰好遇到保章氏前来。” 保章氏匆匆忙忙赶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恰好也有巫祝前来回报,他们才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一把抓起白岄的手臂,看着远处车马,“阿岄,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白岄抬手理了理他身上缠成一绺的玉饰与珠料,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殷都出了些小事,不值得惊扰了你们。” “殷都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应当召集公卿共同商议,而不是你们私自决定。”他说着看向周公旦,怒气冲冲,“周公,这样的深夜,你要带她去哪里?!” 周公旦道:“我要带巫箴前往商邑。” 丽季想也没想,“不行,我不同意!” “内史,巫箴并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以冢宰的命令调她前去,不必过问你的意见。” “随你怎么说,总之,不行。”丽季紧紧地握着白岄的手腕,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她又不会带兵打仗,也上不了戎车,带她去做什么?” “内史……”冯相氏拉着他的衣袖劝道,“您不能这样和周公说话,太失礼了啊。” “你别闹了。”白岄向他摇头,轻声道,“先前议事早已商定,待中原局势平稳之后,我就要启程前往殷都,你又不是不知。现在去,也不过略作提前,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啊,你怎么比阿岘还任性?” “我那时候就没同意。”丽季瞪了她一眼,语气难得严厉,“你不要自作主张。” 第一百章 天下 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 保章氏和召公奭也匆匆赶来。 召公奭斥责丽季,“内史,不要无礼,好好说话。” 丽季不满道:“召公,分明是他——” 召公奭抬手制止了他,向周公旦道:“周公,巫箴隶属于太史寮,是我的下属。何况如今丰镐的事务由我负责,越过我私自调遣太史寮的属官,恐怕不妥吧?” 保章氏拉住丽季,轻声劝道:“内史,您快放开大巫,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才不放。”丽季冷哼一声,别开脸生闷气。 保章氏无奈摇头,“哎呀……内史,你又不是小孩子,这时候赌什么气啊?” 第114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原想先瞒着丽季,谁知道丽季恰好与召公奭在一起处理政务,这下要怎么办呢?而且丽季今日闹得尤其凶,偏偏辛甲又不在,眼看着谁也劝不住。 周公旦没理会丽季,道:“殷民偏信于巫祝,徒增许多伤亡,唯有巫箴可以处理。” “但大巫离开丰镐,应举行祭祀上告神明与先王,才能使百官不疑,民众自安。”召公奭抬头看了看月影,“暂留一夜吧,明日祭祀过后,再让巫箴携侍从与巫祝同去。” 周公旦摇头,“若有许多人员随行,或许要一月才能到达商邑,中原尚未平定,拖延太久唯恐生变。” 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担忧,召公奭沉吟片刻,询问白岄,“巫箴也是如此决定的吗?” 白岄答道:“是。我先行前往商邑,之后再派信使前来调遣巫祝们。” “好,那明日请太祝代你举行告祭。”召公奭拍了拍丽季的肩,“内史,放她走吧。” 丽季不肯放手,将白岄拉到一旁,正色道:“阿岄,你知道你去殷都意味着什么吧?你不是用来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他们的这个主意不好,你跟我要去找外史,让微子和贞人另寻他人。” 白岄温声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前去安抚殷民,说服尚未追随殷君的贵族们,我本就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 丽季不信,“你不想接受又怎样?等你到了殷都,能由你自己说了算吗?!” 白岄摇头,笃定道:“我是主祭,是大巫,我和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根本没有!你去殷都看看典册收着的文书,这五百年间,没有一个例外!”丽季抓着她的肩,将她一把拉到身前,连声质问,“这也是姑父要你去做的事吗?阿屺那时知道吗?!他一定不知道!否则怎么放得下心让你独自离开殷都?” “否则他就算……”丽季低下头,见白岄毫不动容,只觉满腔的忧虑不知怎么倾吐,最后叹了口气,“阿岄你……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别人的心情呢?” “内史,你冷静一点。”保章氏和冯相氏都上前劝道,“大巫是因公事出行,不要再阻拦她了。” 白岄抬起头,伸手贴到他的面颊和颈侧,放轻了声音,几乎是在诱哄,“兄长……求你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丽季一怔,她从不会撒娇,即便是对白屺也不会如此,离开殷都后她承担着族务与诸多神事、政务,实在辛劳,却也没有谁可以给她依靠、安慰,或许不该这样凶她……这样想着,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自觉松了劲。 白岄霎时侧身一避,像鸟儿一样灵巧地躲开了。 丽季回过神,反手想去捉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没够到,咬牙道:“阿岄你——” 白岄退到车架旁,伸手攀着木栏,道:“离巫祝这么近,是会被迷惑的啊,内史自己疏忽了,可不能怪我。” 丽季到底也做不出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硬扯回来的事,何况保章氏和冯相氏已一左一右拉住了他,他攥紧了拳,赌气道:“好,你去,有本事别回来!” 保章氏连忙制止,“哎呀,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丽季不语,背过身不再理会众人。 白岄登上车,扶着车栏回望一眼,摇了摇头,“走吧。” “内史,回去吧。”召公奭目送车马去远,拍了拍丽季,“其实巫祝很重承诺。” “……什么意思?”丽季气得两眼发红,闻言深深吐出一口气,仍耿耿于怀,“她竟然用那种迷惑人的法子对付我,召公你说说……这、真是气死我了……” 召公奭道:“巫祝虽惯于以神明之名欺瞒、煽动世人,但巫箴答应了旁人的事,其实都会做到的吧?” “自然会的,就像史官不会随意对待典册记录一样,巫祝会做到他们保证的所有事。”丽季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因为他们是神明的化身啊,神明答应了世人的事,自然是要做到的。” 召公奭点头,“她说不会答应贞人的提议,自然也会做到,内史就不要担忧了。” “……我只怕她为情势所迫,进退两难。”丽季望着夜空,满月坠于西侧,即将落下,“召公知道吗?从来被商王任命为大巫的女子,不是王妇就是重臣的妻子,如果都不是……” 丽季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道:“那她,就只能归于神明。” 通过燎祭的方式,归于神明身侧,便是她们最后的结局。 “相信巫箴吧。”召公奭略蹙了眉,但在这里徒然担忧也于事无补,“她跃下摘星台时,早已归于神明了。她与你说的那些女巫,确实是不同的。” —— 这一路上昼夜兼程,白岄常年居于宗庙,本不惯于外出,这样奔波了数日后神色恹恹,倚着车栏一言不发。 临近洛邑的时候遇上了急雨,雨后的道路上卧着明净的积水,城邑的影子倒映在其中。 不知是谁传递了消息,已有不少人站在城外相迎,为首的是辛甲。 辛甲面色不太好看,将周公旦拉到一旁,低声埋怨:“周公返回丰镐,也未告知我,真是自作主张。而且何必这样急着带巫箴前来呢?巫祝们金贵,不惯在外赶路,若将她折腾病了,实在不妥。” 白岄被侍从们扶着下了车,有人在旁带着笑打趣道:“巫箴有些憔悴呀?衣衫都被大雨打湿了,看了真叫人心疼。” 白岄闻言抬起头,见是贞人涅,皱起眉,“贞人怎会在此?” “呵呵,太史,看来是我说对了。”贞人涅先看着辛甲笑了笑,才答道,“自然是卜甲告诉我,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要来。恰好前几日在商邑碰到了辛甲大夫,就请他带我前来洛邑,迎接女巫。” 辛甲点了点头,“先进去换过衣衫,再说说这几日的事吧。” 白岄打起精神,抿了抿被雨水打湿尚未晾干的鬓发,看着贞人涅满脸戒备,“不必了。贞人来洛邑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贞人涅对她的敌意只作不知,“自然是想与巫箴谈谈。” 白岄摇头,“殷君既已挑起战事,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哎呀,小鸟儿翅膀硬了,总是很难管的。但挑起战事的是殷君,可不是殷都的贵族们,还有许多人,在族邑中静观其变呢。”贞人涅笑盈盈地看着她,“何况,要不要谈,巫箴说了也不算吧?周公是洛邑的军监,目前代行王权,不知是否愿意邀我进洛邑一叙呢?” 周公旦打量了他,见他未携文书,也没带侍从,摸不清来意,问道:“您是来言和?还是来谈判?” 贞人涅道:“都不是。只是来问问,巫箴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你们转头拥立了一位小王上继位?真是让我失望啊。” 白岄反问道:“贞人也没能控制住殷都的局势,怎么反而来向我兴师问罪?” “放心,跟随殷君乱闹起来的贵族,不过十之二三,余下的那些族邑,总是愿意听我的话的。”贞人涅笑眯眯地看着白岄,“让那些年轻人先闹一阵罢了,只要巫箴点头,让他们平息下来,也不是不行啊。” “您不过是在说些大话罢了。”白岄讥讽道,“殷君根本不会听你的。” “不听就不听,跟不懂事的孩子较什么劲?”贞人涅说的轻描淡写,毫不遮掩,“他不听话,到时候换一个不就好了?” 周公旦道:“不必如此,请您告知殷君,他也不过是受淮夷等国蒙蔽,若能迷途知返,仍奉为国宾,复为上公,继续领导殷民,我们不会干涉。” 贞人涅摇头,带着些玩笑的口吻,“上公吗?可我们觉得,那还远远不够呢。” 仅仅是半数不到的族邑,加上东夷那些附属方国,就能将中原搅得大乱,可见商人依然具有殊死一搏的底气。 所以,这个天下他们还不想放手呢。 周公旦脸色沉下来,“贞人这样说,恐怕就谈不下去了,请回吧。改日司马会再次与殷君约定会战的地点。” “也不是非要这样付诸武力嘛,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享这个天下,从前的旧臣也就安心了。这个道理,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们了吗?”贞人涅笑着续道,“过去陶唐氏让天下于有虞氏,不也将一双女儿嫁予他为妻吗?上古的圣人尚且如此,谁又能免俗呢?” 怎样才能真正地同享天下呢?即便在神明面前郑重许下盟誓,仍旧会被撕毁,唯有诞下双方的血亲后裔,延续数代,那才是最牢不可破的盟约。 分明有这样的捷径在眼前,为何不走呢? 第一百零一章 玩物 不通织布,却能编…… 最终谈话不欢而散,贞人涅没有进入洛邑,在城外与辛甲聊了几句后告辞离去。 第115章 辛甲望着贞人的车架去远,忧虑道:“就这样让贞人返回吗?不达到目的,他是不会罢手的。殷君年少,没有那等心机挑唆管侯与蔡侯,多半还是贞人与巫祝们所为。” 这样做,不知是为了报复他们拥立幼主打乱了计划,还是为了炫耀武力与权势逼迫众人坐下来谈判,然后接受他们的提议。 周公旦冷笑,“那位贞人说起来,好像整个商邑都不过是他的玩物。” “何止于此呢?”辛甲摇头,“这个天下,都是他们的掌中之物啊。” 深受神明厚爱的巫祝们,不通战事,不习兵戎,除了能拿着大钺砍杀祭牲之外,毫无武力可言,可他们掌握着天下人的命运。 他们喜爱哪位君主,哪位君主许以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甘愿做神明的傀儡,他们就拥立谁做这天下的主人。反之,他们就用尽一切方法,哪怕两败俱伤,也要将他赶走。 “我曾听鬻子说起,王宫中的典册所载,迁至殷都之前,商人四处迁徙,在中原各处营建都邑,先后有九位商王互相夺位,一时间朝政混乱、兄弟倾轧,外服不朝。” “最终是盘庚王赢得了巫祝与贞人的青睐,因此卜甲支持了他的决定。他依靠巫祝和贞人劝服了那些不愿妥协的贵族,率族人迁于殷地,作为回报,在奠基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用以酬谢神明,有数千人被埋在新邑的墙垣和宫室之下。” 辛甲抬头望向东方,雨后四野明净,似乎能远远望见那座煌煌城邑的影子,“那就是我们如今知道的大邑,殷都。” 周公旦走进城邑,看着各处的兵卒,“巫祝们精于以言语左右世事,只是居于宗庙之内,就操控了世人,劳劳碌碌,皆为他们而动。” 身为巫祝者,男不会耕田,女不通织布。 不会耕田,却能照料神木,使其遮天蔽日、倾覆四野,不通织布,却能编织魔网,将整个天下尽纳囊中、视为己物。 地上的人们已流干了鲜血,哀鸿遍野,万物煎熬,也不过是赚得了在神明面前提出愿望的一个机会。 至于能否实现,还要看“神明”是否喜欢这个愿望。 还真是让人讨厌啊。 辛甲走进屋舍,掩上门,“说起来……方才贞人在场,我还没有细问,周公本该在管邑,为何突然返回丰镐,还将巫箴带了来?” 周公旦答道:“商人在管邑举行人祭,恐怕只有巫箴出面,才能阻止一二。” 辛甲点了点头,“我在商邑也见到不少残存的祭坑。商人一向如此,遇到战事,便向神明祭祀以祈求勇武无匹,还有许多人会因无法出战而自愿成为祭牲。” “我知道,巫箴也是这样说的。”周公旦皱起眉,“还有一事,乍然见到商人的祭祀,兵卒震恐,甚至患上疾病,洛邑的巫医不会处理这种疾病。” 辛甲无奈笑了,叹口气:“ 骤然见到那些,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殷都的巫祝对此很熟悉,既有巫箴在,不必过于忧心。” “只是即便将巫箴带来,也无法对抗贞人的。”辛甲从书案下取出两卷简牍,“先前巫祝与外史等人的文书,我已交给贞人请他代为转交。” “太史觉得他会转交吗?” “恐怕不会。” 辛甲解开简牍上的丝绦,展开其中一卷,“所以我誊抄了一份交给贞人,原本的那份先留在手中,待我们进入殷都后再交给各族邑。” “太史考虑得很周到。”周公旦翻看了一下简牍,上面不过是些殷勤问候之语,即便是交给那些族邑,又能起到多少用处呢? “如今已攻占管邑,一部分淮夷的兵卒向东南方溃败,退回夷方,司马正在管邑处理事务,之后会先返回洛邑,略作休整后北上追击殷君。” 辛甲沉吟片刻,问道:“管侯他们也随殷君向北而去了吧?没听你说起,想必是没能与他们会面。” 周公旦摇头,“等司马回来,再一起商议吧。” 侍从在门上叩了两下,在外道:“太史,巫医来了。” “进来吧。” “太史,周公,大巫衣衫被雨水打湿,但洛邑并无可供更换的衣物。”巫医踌躇,衣衫也不是没有,只是唯恐不符合女巫的身份,他不敢自作主张。 “两年前巫箴曾随先王前来洛邑,居留数日,府库中应当还有那时的用物,一起去找找吧。”辛甲起身,疑惑道,“你们就走得这样急?巫箴连随从的巫祝都没带,就随你来了洛邑吗?” “确实走得急了些。” “唉,巫箴是白氏族尹之女,从来受族人宠爱,这样独自出行对她来说也是头一回吧?”辛甲一路走,一路埋怨,“难怪我见她神色恹恹,似乎着了些病气。周公也太疏忽了,巫祝们居于宗庙、极少外出,娇贵得很,经不起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的。所幸近日战事暂歇,也让巫箴在洛邑休整几日吧。” 方才大雨来得急,侍从们未及取出蓑衣,众人多多少少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洛邑的女奴们低着头,为白岄擦拭着半湿的头发,铸有神纹的面具与束发的铜环都摆放在案上。 她的衣衫也打湿了大半,女奴们正在一件件地摘下她身上的骨饰与铜饰。 辛甲推门进来,身后巫医捧着叠好的衣物,衣物上摆放着繁杂的玉饰。 “是太史来了。” 白岄正要起身迎接,辛甲上前按住了她的肩,制止道:“你气色不好,不必起来。” 辛甲命巫医将衣物与玉饰放在桌案上,“你没带巫祝与随从前来,恐怕在这里住不惯,这是洛邑的巫医,由他带着女奴和奚人先照看你一阵。” “好,那就麻烦大家了。”白岄点头,向女奴道,“你们退下吧,我与太史有事要商议。” 女奴们应了声,抱着她沾湿的祭服离开,巫医向辛甲行了礼,也掩上门退出。 走出去一段路,女奴们大起胆子,忍不住问道:“巫医,那就是丰镐的大巫吗?先前只听人说起过,没想到……” 另一名女奴接口:“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而且她可真漂亮,若不是巫医前来告知我们她是大巫,我们还以为她是一位王妇呢。” 巫医笑着摇头,“巫祝都是侍奉神明之人,神明喜欢美丽珍贵的东西,巫祝们的容貌自然也不会差的。” “唔,可是大巫戴着面具啊,明明有这么招人喜欢的一张脸,为什么要遮起来呢?因为只能给神明看吗?” “是啊,那个面具看起来有些可怕呢,一开始我都不敢靠近,还好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也不吓人。” “说起来……她身上的那些骨饰,不会是用人的骨头做的吧?” 洛邑过去是商的辖地,女奴之中也有从殷都来的,对祭祀的情形略有所知,“大巫是商人吧?那或许真是人骨做的啊。” 其他女奴们便惊叫一声,心有余悸地彼此看着。 尤其是方才为白岄摘下骨饰的两人,双手忍不住发抖。 “你们啊……”巫医摇头,板起了脸,“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可不要被太史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大巫,否则会招惹许多是非。” 侧耳听着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去远了,白岄捻起叠放在面前的衣物和玉饰,“似乎是当时陪同王上来洛邑时穿的,那日从殷都来,穿的是殷都常有的小袖衫,之后去管邑处理朝觐的事务,就在这里临时更换了祭服,想不到还留着啊。” “大巫的衣物,他们总是不敢私自处理的。” “巫箴。”辛甲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手背贴到她的额前。 白岄微微睁大了眼,没有躲开。 辛甲问道:“难怪气色这么差,有些起烧了,是途中着了辛劳吗?” 白岄轻声道:“寮中公务繁多,又熬了几夜,恐怕途中还着了暑气,因此有些头疼,不是什么大事,劳太史挂心了。” “你可是大巫,有多少眼睛都在看着,若是病倒了,也会引起不小的恐慌吧?恐怕连贞人都会不满,到时候指责我们没有照顾好你,要接你去殷都。”辛甲神情严肃,抬手按着她的肩,“这几日留在洛邑休息吧,哪也不要去了。” “可周公希望我前去商邑制止……” “别跟着他胡闹了,你真觉得那是重要的事吗?”辛甲重重叹口气,“你若有精力,还是想想怎么应对贞人吧。我在商邑遇上贞人,他一口咬定你会来洛邑,要前来盘问你姻亲之事,恐怕本是要从你这里得到确定的答复才肯罢休。大约也是看你面色不好,才改了主意,如今已先行返回殷都了。” 第116章 “那他还真是体贴。”白岄今日也确实没什么精力与贞人涅斗气,连声音也有些哑了,“……大不了,先答应了就是。” “别说这种傻话,对你有什么好处?”辛甲语重心长,劝慰道,“这些事本不该由你亲自出面与长辈斡旋,若贞人再次前来,我代你与他们谈谈吧?” 第一百零二章 鸣钲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 半月后,白葑与巫祝们随同一批援军到达洛邑。 其中既有白氏的族人,也有几名丰镐的巫祝。 椒第一次离开丰镐,看什么都新奇,拉着白岄问道:“大巫,我看这里都没有几名巫祝,宗庙也冷冷清清的,你这些日子在这里做什么呀?” 白岄答道:“殷君他们向北而去,战事暂歇,我在洛邑协助太史处理日常事务,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兵卒治疗。” “唔……?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啊。”椒扁了扁嘴,小声道,“保章氏和冯相氏说你连夜离开了丰镐,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太卜和太祝都担心得很,巫离他们也常常念叨你呢……啊对了,巫离原本想跟来,但召公不同意。” “这样啊,那过些日子,我遣信使回丰镐去,召公想必就会放她来了。” 椒笑道:“那巫离一定很高兴,她日日嚷着无趣呢。啊对了,我们带了不少衣物与食器过来,我要带着巫祝们去安放,一会儿再回来。” 辛甲看着椒脚步轻快地走了,“那名女巫与你很要好。” 白岄点头,“椒性子活泼,行事机敏,这一年来跟着巫离学了不少东西,日后也可以做女巫的领袖。” 辛甲低声问道:“你与内史,都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吧?” “……原来被太史发觉了啊。” 辛甲补充道:“而且挑选的都是丰镐的巫祝与作册。” “是鬻子与父亲的托付,对于周人来说,应当并无妨害,反而会有益处。”白岄摇头,“不过请太史代为保密,不要告知周公与召公,以免引起无端的猜忌。” 辛甲点头,“我知道了,我信得过你们。” “阿岄。”白葑抱了几卷简牍来,交给白岄,“阿岘带着族人们整理了数日,已将你先前算过的全都厘清,又往后推算了十数年。” 白岄抽了一卷简牍看了看,演算过程写得条缕分明,是白岘的字迹,“阿岘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从前再不愿好好学的。你来洛邑,他没有缠着说要一起吗?” 白葑笑笑,“阿岘已懂事了许多,近日在协助族长处理各项事务,还要与医师一道出诊,分身乏术。反倒是内史闹着要来,被召公拦下了。” 白岄低眸,“内史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的事,他第二日就消了气,一大早也不去官署,跑来族邑里拉着族长说了半天的话。”白葑无奈地摇了摇头,“召公派人来请了几回才将他请回去。” 白葑叹口气,续道:“听闻他回官署之后,又与外史吵了一架……” 辛甲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问道:“谁吵赢了?” 白葑也笑道:“都没有。后来他们两人被召公斥责了一通,内史被派去陪王上温习算术,外史被召公带去卿事寮帮着处理公文,都没落什么好处。” 辛甲感叹道:“内史年纪也不小了,总像个小孩子似的,倒和他刚到周原时没什么变化。” 丽季随鬻子到周原时不过二十余,之后鬻子早逝,便由辛甲带着他作为副手、熟悉太史寮的事务,这么多年下来,也视他如同幼子。 “不过,他也是担忧你啊,巫箴。”辛甲抬手触了触白岄的额头,“这几日似乎好了,你先前烧了十余日,将巫医急得日夜忧虑,周公也十分过意不去。” 白葑皱起眉,“阿岄病了吗?先前也劝过你许多回了,你实在太过辛劳。” “只是有些低烧,其实并不碍着什么。”白岄收起竹简,倚着桌案摇头,“实在不值得你们每日来问三五回,处理些事务太史也要盯着我……” 白葑责怪道:“你真是大意,还好阿岘和内史不知道,否则恐怕真要跟来了。” 然后他握住白岄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你仍有旧伤未愈,该小心调养才是,体质实在大不如从前了。” 辛甲面色渐沉,“旧伤……?” “太史不会以为,她真能像鸟儿一样飞下摘星台吧?”白葑面色不悦,显然对于白岄的行为很不认同,“到底是那样的高台,即便算准了风力,也吃了许多苦头,否则何至于静养了一年才能前往丰镐呢?” 白岄抽回了手,笼在宽袖内,“葑,不要说了。” 白葑知她性子倔强,只得依着她,“好、好,不说这些,那说说你和贞人的事吧。” 白岄淡淡道:“没什么可说的,我之后会假意接受贞人的提议。” “被他发觉之后呢?”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辛甲皱起眉,“你一贯行事细谨,为何对贞人如此大意?巫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她一向精于计算世事,将每一条退路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对贞人涅听之任之?这不是她行事的风格。 “太史,就当是如此,请您不要告知旁人。”白岄握着手中的简牍,轻声道,“不到最后一步,贞人不会起疑的。他的提议,对殷君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微子他们,所得到的利益也并不多。” “只是对巫祝而言,十分有利。我也是巫祝,本该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 天下的共主换了谁都一样,只要神明的影子还笼罩在天穹之上,就没有人能离开巫祝的掌控。 白岄抬起头,神色阴冷,幽幽地道:“可他们要掌握这个天下,为什么要将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飞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成为神鸟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贞人涅他们,希望所有的巫祝都站在他们那一边,乖乖地听他的话。 他们要搅乱四海与九州,让人们耗尽精力、身心俱疲,最终不得不祈求神明的垂怜、任由巫祝摆布。 然后他们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君主,心满意足地回到宗庙之内去侍奉神明。 “巫箴,你觉得贞人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父亲与鬻子,当初可是给贞人添了不少麻烦。”辛甲眯起眼,回忆道,“可惜贵族们势力太大,他们与王上也无力抗衡——不然,又怎会有今日呢?” “但贞人为什么要缠着阿岄呢?”白葑皱起眉,十分不解,“真要缔结姻亲,外史就有幼女,与王上年岁相仿,岂不更好吗?白氏为多生一族,阿岄的母亲更是出身楚族,说到底与商王关系并不紧密。” 辛甲对于旧事知道一些,“先前微子提过,先王拒绝了,因此他们才想另寻他法。殷都素来有女巫成为王妇的先例,何况巫箴深受民众喜爱,若能促成姻亲,能最快地安抚殷民,安定商邑。微子他们希望巫箴以殷君姐妹的身份出嫁,自然可以借机派遣各族的媵从,也算殊途同归。” 何况,只要有了第一位来自商邑的王妇,这就成为可循的旧例,往后就能有第二位、第三位,世世代代,互为婚友。 白葑沉默了片刻,看向白岄,埋怨道:“阿岄从一开始,就不该跳什么摘星台。这下好了,连退路也没有,神明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不过瞬息,之后带来的痛苦与麻烦,可是再也甩不掉了。 白岄神情平静,“我知道,可摘下了神眷,必要背负世人期许的目光,要以自身为压胜,就只能忍受旁人的评头论足。” “巫箴,可你……” “太史不必担忧,更不用觉得我可怜。”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在乎世人的评价,祂们的女儿自然也不在乎。” 辛甲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只要她还在世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那些议论所扰呢?除非她有朝一日回到了神明的身旁,世人才会真正地停止议论啊。 虚掩的门被推开,椒探进头,惊喜道:“太史、大巫,你们果然还在这里。司马从管邑回来了,周公请你们前去议事。” 大军进入洛邑,肃静无声,只有厚重悠扬的钲声在城邑内外回荡。 经过数月的作战,司马面色也略显憔悴,坐定之后先缓了缓神,抬眼看到白岄也在,“巫箴怎么来了?商邑也已平定了吗?” 辛甲摇头,“尚未。殷君已带着主力撤向黎地,或许打算北上寻求竹方等姻族的援助……或许还会去寻箕子。至于殷都王畿附近,各族邑坚守不出,不知底细,无法贸然进攻,只得将大军留于鲔水一带,以观其变。” 第117章 司马听着,不时提笔记录,“据守不出,确实麻烦。我们此行倒顺利,攻下管邑之后,我带兵继续东进,渡过济水,与陈侯、曹叔会于蒲邑,只花了十余日便攻下蔡地。如今曹叔驻兵蒲邑以备奄国进犯,陈侯与随侯约定先行南下,携江汉诸国前去追击淮夷。” 周公旦敲定了下一步动向,“既然夷方的局势稍定,命大军驻于洛邑,戒备东夷反扑,同时略作休整、疗养旧伤。” “我与司马调集鲔水一带的驻兵,先行北上追击殷君,太史与巫箴留在洛邑,带着巫祝与巫医治疗病患,继续与殷都各族邑和谈。如和谈始终未有进展,待入秋后水面回落,太史带领大军渡过河水,进攻朝歌。” 第一百零三章 天室 世人流传,这里为…… 初秋来临,伊洛河岸之旁,芦苇皆已吐了绒,一阵疾风掠过,白色的苇花漫天飘扬。 大雁自北飞来,展着翅膀落于水畔,隐入芦苇丛中。 辛甲与白岄带着随从们走在田野旁,观看随军的步卒与农人一起收割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 天上斗柄西指,人间时序入秋,水流减少,水位回落,露出河滩上的细碎砂石。 待秋收结束,在洛邑休整的大军就要渡过河水,循着过去讨伐商王的路线,再次进攻朝歌。 身后车马声渐近,司马当先跳下车舆,“太史、巫箴,你们也在啊。” 白岄答道:“秋收伊始,幸而今岁也未遇虫害,足以安定人心。约定向朝歌进军的日子将至,太史希望能在那之前,命步卒协助农人完成农事。” 辛甲点头,问道:“司马与周公既然如约自黎地返回,想必战事顺利?” “殷君兵败撤离黎地,余部溃散,或窜入余无戎,或逃往井方,已派遣各师追击。”周公旦眺望远处原野,“返回洛邑时,想起先王的托付,因此过来看看。” 白岄抱着几束农人赠与的新谷与黍稷,看着面前大片的农田,轻声道:“世人流传,这里为九州之中,曾是夏后氏的都邑。先王打算在此处营建新邑,待平定殷都之后,终于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放眼望去,开阔平坦的原野安然卧于伊水与洛水的怀抱中,向北靠着巍峨山岳,连汹涌奔腾的河水都为她放缓脚步,不忍惊扰这里难得的安宁。 世人传说这里是有夏的故居,但这里已没有了夏人,也没有他们遗留的城邑,只有一片正待秋收的禾黍,在西风中晃着沉重的穗子。 新的王朝将在这里营造新的大邑与新的宫室,以此延续他们所追忆的夏后氏的辉煌。 司马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中原之所以掀起动乱,原本也是为了征调营建这座新邑所需的百工啊。” 虽然不止这一个原因,但这到底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今殷君败北,商邑的贵族们却仍坚守不出,不知他们最终是否愿意妥协呢? “贵族们仍在观望。”辛甲摇头,“详细的情况回去再说吧。” 大军止于洛邑,出战在即,城邑内流动着隐隐的不安气氛。 初秋是采割药草的时节,白葑带着巫祝也在城邑中忙碌,见白岄返回,迎了上来,“你与太史才离开不久,王上派遣康叔来此,巫离她们也随行前来。” 巫离从街道那头挽着裙摆跑来,一边扬起手向白岄打招呼,她赤色的衣袖像一片红霞在风中招摇,“小巫箴!我们可算到啦。” 辛甲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巫离,这里人员繁杂,注意仪态。” 巫离从来是不怕辛甲的,撇了撇嘴,笑道:“哎呀,好久不见,太史还是这么严厉啊。” 巫罗从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来,神色疲敝,无精打采地道:“赶了这几日路,你的劲头还是这么足啊。” 她手中还牵着翛,低头问道:“翛翛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可是最讨厌在外面赶路了。” 翛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白岄。 “唔……?你说能早些见到巫箴,你一点都不累。”巫罗无奈摇头,“好吧,真是败给你们了。” 司马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翛,疑惑道:“怎么带了一个小姑娘来?” 巫离笑道:“可不止我们家的小孩儿来了哦。” 她指向远处的青年与跟在他身后半大的孩子,“你看你看——” “果然是康叔来了,怎么还带着小阿虞?”司马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一路,想必走了许多时日。” 康叔封答道:“入秋后天气晴好,我挂念着兄长,命车马疾行,途中也不过一旬余,阿虞与那位小女巫都很听话,并不吵闹,这一路上都很顺利。” “翛翛从来都是最懂事的。”白岄摸了摸少女的脸庞,她长高了一些,从前一垂手能揉揉她的发顶,如今是能摩挲到脸庞了。 翛抬手抱住白岄的胳膊,静静地偎在她身侧。 “唉,到底谁是你姐姐啊?”巫离揉着她的头发,不满地嘀咕,“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鸟儿,真不知道,你和兄长怎么都这么喜欢巫箴。” 巫罗横了她一眼,“你不也喜欢粘着小巫箴吗?” 康叔封上前与司马和辛甲一一问了好,取出一卷文书交给周公旦,“听闻即将向朝歌用兵,召公与宗亲商议之后,命我携周原的一部分兵卒前来援助。” 司马一哂,“哦?宗亲们改主意了啊。” 辛甲笑了笑,“如今淮夷向东南溃败,殷君、管侯他们也节节败退,当初跟随他们闹起来的三五十国中,逃窜的逃窜,请和的请和,早已没了先前的势头,宗亲们审时度势,自然也明白该支持谁。” 康叔封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拉到身前,“阿虞,你过来,王上不是要你给周公一件东西吗?” “唔……”被许多人这样看着,年幼的孩子有些怕生,将手中的一卷文书与匣子捧在面前,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轻声道,“兄长说这是神明赐予的吉兆,预示着此战大捷,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叔父。” 说完,他又一转身躲到了康叔封身后。 “真是的,怎么这样怕生?”康叔封无奈摇头,“文书是王上亲自写的,说是拉着内史帮他改了许多遍,唯恐写得不好,被兄长怪罪呢。” 置于精美的匣子内的,则是一茎饱满的稻穗,大约已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原本翠绿色的禾杆已变为金黄。 康叔封解释道:“这是今岁结于藉田上的谷穗,不知为何两株合为一颍,甸师觉得奇异,便命人告知了召公。藉田上的物产本该献于神明,可这谷子结得古怪,太祝也不敢随意用于祭祀。” “不过王上一口咬定,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了不得的吉兆,是上天支持我们讨伐商邑的明证。他既然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能再有异议。但太祝实在不敢将这神异之物献给先王,最后王上说,不如送来洛邑,也能鼓舞士卒。” 辛甲与司马对望了一眼,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番圆满的话来弹压宗亲,倒是长进了许多。 辛甲笑道:“这倒是巫箴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王上这些啊。”白岄蹙起眉,她确实没有明目张胆地教过成王这些,最多为他讲过几个类似的故事罢了。 “不用你教,他自己都看着,往后你要与宗亲相争,别带着他。”周公旦将文书收起,匣子交给随从保管,“不日将要前往朝歌,恰好康叔来此,一同安排洛邑的事务吧。” “唔,不命信使回复些信件吗?”巫离笑着打趣道,“那位小王上很想念你啊,要不是召公拦着,他都要亲自跑来洛邑了。” 白岄横了她一眼,“别说了,巫离,正事要紧。” 出战前的议事,白葑与巫离随同白岄一道出席,巫罗抱怨说累了,带着翛先去歇下。 白葑带着巫医负责对兵卒的救治,颇有成效,“伤者经过这三月的休养,已基本痊愈,有数十名伤势较重、损及肢体者,无法再参与会战,已命人护送返回丰镐,尚有百余名旧伤未愈,若要勉力一战,也无不可。” 康叔封提议:“我从周原带了数千人来,足以填补空缺,不如让那些兵卒继续留在这里调养吧?” 辛甲点头,向青年投去赞许的目光,“康叔宽仁,这样的安排很好,周公认为呢?” “可以。殷都的贵族们坚守不出,或许不会产生过大的冲突,也不必带那么多人前去,何况俘获殷君之后,远在北部的大军也可以返回增援至商邑。”周公旦问道,“太史与巫箴,后来又同贞人谈过了吗?” 第118章 白岄答道:“贞人近来不愿离开殷都,我们尚未详谈,只是借信使传过几次话,贞人暂且约束了殷都的人祭,安抚了民众与百工。” “前几日,我还与太史去微地拜访了微子与仲衍。太史探了微子的口风,微子愿前去劝说各族邑,但征调百工、甚至令殷民尽数迁于新邑的事,微子仍不能认可。” 他们毕竟希望留在大邑之中,这两百余年间八代人的苦心经营,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至于殷君……”辛甲扶着下巴,面色凝重,“殷君仍然不愿接受劝降吗?” 司马叹口气,“此次会战,殷君仍不降。性子这么倔,倒也是少见。” 其实他若是乖乖的,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呢?说到底不还是得好好地“请”他回来做商邑的主人吗? 毕竟殷君是前朝之后,应当奉为国宾,以礼相待,即便做了错事也不能惩罚加身,这是自上古之时的贤明帝王就流传下来的旧例。 辛甲摇头,“微子说,若殷君实在不愿,就随他去吧。箕子远在竹方一带,不如让殷君去投靠了他。至于殷都的事,往后就由微子负责。” 巫离在旁插话,“他早该负责啦,否则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 天室:出自《逸周书·度邑解》:“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途,北望过于有岳,鄙顾瞻过于河宛,瞻于伊洛。无远天室,其曰兹,曰度邑。”本段描述了洛邑的地理位置,武王认为洛邑一带是夏人的旧都,称其为“天室”。(然后真的在洛阳挖出了夏都二里头遗址,可见这个情报很准确啊[笑哭][笑哭][笑哭]) 第一百零四章 鸱 ^难驯的鸷鸟都是商…… 辛甲皱起眉,对于巫离这样贸然的插话很不满。 白岄在他斥责前岔开了话,“巫离,到达朝歌之后,你先到城中安抚民众与百工,之后我们一同前往殷都,与贞人和各族谈判。” 巫离转了转眼珠,笑盈盈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进王城呢?听说那些族邑拦住了道路,也不知愿不愿意放我们通过,不如……向北绕道,从宗庙过去吧?” 宗庙旁聚居的是巫祝们的族邑,族中不善兵戎,守卫自然薄弱得多。 即便其他族邑得知讯息,赶来相助,恐怕也救之不及。 白岄摇头,“那样太过不敬了。” “有什么关系嘛?”巫离满不在乎,笑道,“之后不是要做更过分的事吗?” “但此时不敬神明,会惹得贵族与平民、百工不快,徒惹是非。”白岄平静地续道,“即便要迁毁宗庙,也要等到民众们离开殷都。” 司马倒有些意外,“迁毁?可之前不是说……” 周公旦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攻占朝歌后,再请贞人前来详谈,若各族能接受我们的提议,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白岄轻声道:“事到如今,还是接受当初太公的提议比较好吧?” 辛甲向她摇头,打算结束这次议事,向众人道:“微子近日会启程返回殷都,不如到那时再行商议。兵事在即,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不休了,先安排军务吧。” 无人表示异议,巫离第一个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肩背,抱怨道:“那我先走啦。议事可真无趣啊,小巫箴你怎么就耐得住性子听这些没意思的话?” 白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了,“快走吧,别惹得太史不快。” 辛甲也知巫离一贯如此,事务繁忙,自然懒得与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巫箴,你既然将巫离与巫罗召来助你,记得好好约束她们的言行。” “知道了。”白岄抱着简牍起身,“我与巫医约定,今日要去查看伤者恢复如何。” 出战在即,城邑中步卒行色匆匆,工匠们抱着修整已毕的戈矛,一一丈量后安装长短合度的木柲,发放给兵卒。 在阵上受伤者都安置在城邑西侧的临时屋舍内,大军已在洛邑休整三月,除了筋骨受伤的兵卒,其他人皆已痊愈。 巫罗带着女奴送来汤药,巫医们用长针和砭石做例行治疗。 白葑已告知众人议事的决定,兵卒们正在议论,见白岄走进屋舍,纷纷道:“大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战?” “我们已好了,就算不能跟随戎车出战,也能做些后勤工作啊。” “是啊,看了这几月,我们还能跟着巫医包扎伤口,不也可以帮上忙吗?” “大伙儿都要出战,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呢?” 白岄温声安抚道:“淮夷虽已向西南退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自然也要有人留守在此的。” 她接过白葑递来的砭石,在喊得最起劲的那人胳膊外侧轻刮,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摇头道:“就要入冬了,折断了骨头若不好好将养,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对啊,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回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巫罗抱着满怀的药材,看着女奴们更换熏炉中的药末,没精打采地附和道,“何况丰镐的冬天那么冷,那得多难捱啊。” 巫医也劝道:“虽然我们也希望能跟随大军一同渡河,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救下更多人了。可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万不可失,我们应当替先王守卫好这里。”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兵卒们安静了下来,平复人心的药香也袅袅地腾起,若有若无地在四周弥散开来。 巫医跟随白岄走出屋舍,看看正在集结成旅的兵卒,“明日就要出战了,听闻那两位主祭从丰镐带了许多巫医前来,也会随大军一同出征。” 白岄道:“我正是因此召她们前来洛邑。” 巫医点头慨叹,“若能在战场上及时处理伤势,更多人就能活下来了。大巫真是仁善……” 白葑在旁笑了,向白岄道:“倒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呢。” 白岄淡淡道:“巫医说笑了,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葑是我的族兄,也是我的助祭,都曾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与你们所说的‘仁善’实在所差太远。” 巫医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您与那两位女巫都是主祭,我也去过殷都,自然知道的。” “但那并不妨碍我们这样想……”巫医看着东方的古老城邑,“您是很温柔的人,代替神明注视着世人。” “是吗……”白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正他错误的看法,沿着街道返回宗庙。 洛邑的宗庙守卫森严,府库内藏着从亳社迁来的九鼎,只待新邑落成,就要正式迁入其中。 巫离和翛站在宗庙墙外,吹奏着竹篪与土埙。 薄暮时分,夜行的鸱鸮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枯叶零落的秃树上。 城邑中的居民围在树下啧啧称奇,这是秋收的时节,鸱鸮能捕食虫蛇鼠类,以保新谷不被啃食。 女巫们在这新谷入仓的时节召来鸱鸮,是了不得吉兆。 “巫箴也忙完了?”司马等人集结师旅已毕,返回城中时不由驻足,“过去也曾见巫箴吹篪引来山雀,已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想不到殷都的主祭连这样凶猛的禽类也能引来。” 康叔封看着群集在枝桠上转着眼珠的大鸟,“鸮鸟……是商人的神鸟吧?” “不仅是神鸟哦。”巫离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一只鸱鸮展翅腾起,落在她的肩上,“商人崇尚勇武,自然也喜欢凶猛的鸟儿,难驯的鸷鸟都是商人的神鸟,鸱鸮是其中保佑战事顺利的鸟儿。” 她偏过头,在她口中“难驯”的鸮鸟低头用耳羽蹭着她的脖颈,亲昵得似乎由她亲手养大。 康叔封年少,玩心颇重,拉着周公旦感叹,“兄长,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厉害,这鸮鸟在她身旁,乖得像狸猫一般。” 巫离用手指拨弄着鸮鸟长长的耳羽,笑道:“小弟弟这么好奇啊,要摸摸看吗?很乖的哦,不咬人。” 她一扬手,鸱鸮便跳跃到她手臂上,艳丽的橘黄色大眼睛上圆溜溜的乌黑瞳仁瞪着众人。 “鸱鸮凶猛,被啄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岄制止了她,“巫离,你跟我进去写祝书。” 巫离撇了嘴,一手抱了鸟儿,一手拉起翛转身就跑,“唔……我不要,最讨厌写那种东西了。” “真是没规矩。”辛甲摇头,“巫箴,你根本管不住她。” “……可太史也一样管不住啊。”白岄叹口气,唤了白葑,“我们回去写明日告祭的祝书。” “女巫们的气性还真是大啊。”司马笑着摇头,“巫箴她们平日住在宗庙附近,很少外出,在洛邑的这些日子想必很不惯吧?因此难免使些小性子,太史何必与她们置气呢?” 第119章 辛甲和司马又在城邑内外巡视了一遍,巨细无遗地查看戎车与兵戈的情况,至夜中才返回官署。 官署内仍秉着灯火,侍从们不在,四周一片寂静。 “咦……”司马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向辛甲努了努嘴。 周公旦正低头处理文书,康叔封拿着一卷竹简坐在他身旁,已困得睡眼惺忪,还在撑着眼皮写写画画。 白岄趴在桌案另一头,一动不动,多半是睡着了。 司马低声问道:“夜深了,康叔怎么还在这里?” 康叔封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兄长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你还小呢,熬不住的。何况你是跟随太史去朝歌,殷君那边的事,还是交给我和周公处理吧。”司马接过他手中的简册与刀笔,劝慰道,“回去吧,明日可不要睡过头,误了出发的时刻。” 康叔封不满地嘀咕,“司马,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甲放轻了脚步走到白岄身旁,早已完成的祝书卷在她手边,压在她身下的是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简牍。 初秋的夜晚已有了些凉意,不知谁在她的肩上披了一领薄毯。 “巫箴又在算那些星星啊。”辛甲垂手触了触她的额角,“周公怎么不叫醒她?” 周公旦停笔,答道:“已派人去请白葑他们过来接巫箴,在此之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唔……”白岄捂着额角抬起头,见是辛甲,顺手拿起祝书,“太史回来了,要看一下祝文吗……?” 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不急着接过祝书,拍了拍她的肩,“巫箴,回去睡吧。” 白岄慢慢直起身,撑着桌案看面前的简牍,才醒来的眼神有些空茫,“原本还想算完……只差最后一点了……” 辛甲低声劝道:“明日清晨你还要带着巫祝们告祭先王,之后大军就要出发,从洛邑到朝歌,也要五六日的行程。别为了这些耗费精神,早些去休息吧。” 正说着,巫罗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半张脸,轻声唤道:“小巫箴,我们来接你啦。天上的星星可不会逃走,那些枯燥的东西你想什么时候算都可以哦。” 第一百零五章 振铎 大邑才是你的家啊…… 翌日清晨,司马摇响铜铎,声音响彻城邑内外,大军开拔,有序离开洛邑。 唯有宗庙内的迎神乐曲繁复悠扬,盖过了震耳的铜铎声,白岄手持狭长的铜觚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 酒液芬芳,顺着菁茅渗入泥土,也溅湿了摆放在神主之前的祝书。 劝享神明的乐曲过后,便是送神之律,巫祝们在低沉委婉的乐声中为祭祀收尾,白岄将铜觚交给白葑,走出宗庙。 列队整齐的士卒默然无声地经过街道,兵甲相碰发出不绝的细碎声响。 辛甲站在宗庙之外,“巫箴,我们先行出发,你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途中商人的据点应当都已拔除……但不论如何,记得小心行事。” “太史放心,我们处理完祭祀的事务,半日后就启程,不会距离大军过远。”白岄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酒液,轻声道,“告祭过后占得吉兆,此行定能顺利。” “但愿如此。” 天气晴好,河水平缓,晚熟的禾黍尚未采收,青黄相间的穗子低垂,在带着少许凉意的秋风里摇曳。 巫离伏在车架一侧的木栏上,探头望向道旁一片狼藉,“原来战场是这样的。” 翛安静地坐在一旁,伏在白岄肩上,并不去看交战过后的惨烈景象。 “巫离,请不要乱动。”白葑负责驾车,见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舆,放缓了速度,劝道,“你闹着要与巫箴同车,还带着翛翛,这不是戎车,经不住这样大的晃动。” “知道啦。”巫离乖乖坐回车舆内,抿着唇不语。 白岄膝上放着一卷简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战场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以前从没想过。”巫离摇头,她只知道,贞人会占卜适合出兵的日子,巫祝们向神明和先王告祭、祈求护佑,之后战争就会开始。 大邑之外的流血与居于宗庙的巫祝无关,过上一段时日,得胜归来的将领会再次前来宗庙献祭献俘,以酬谢感念神明。 这就是她所知道的,关于战争的全部。 当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吧?那就与他们无关了,毕竟神明也不是每次都愿意降下福祉的。 “白氏擅于医药,族中时常有巫医随大军外出,倒是见过不少惨烈战事。”白葑漠然看着眼前倒伏的尸骸,身为专职于祭祀的巫祝,四野弥漫的血腥气并不能让他们觉得恐惧。 但这样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交叠在一起的尸身,会让巫祝们觉得不适。 他们并不惮于杀戮,但不喜欢这种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死亡。 宗庙前、祭坑中的祭牲一向排列得整整齐齐,庄严肃穆,以供神明享用。 “要在这里先停下了。”巫罗跨过几支折断的长矛,带着巫医从前方返回,“已经很接近朝歌了,连城墙的影子都能望到。” 白岄和巫离也下了车,巫医已带着胥徒将伤者搬运至营地,平旷的原野上寂无人声,满地是折断的旌旗,损毁的戈矛、皮甲、戎车的残片,以及了无生机的遗骸。 “已经打完了吗?”巫离踮起脚眺望远处的城邑,“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朝歌呢,听说从前先王在那里纵酒歌舞,很是快活,祭祀也随心所欲,比周祭有意思多了。” 白岄询问自前线返回的信使,“太史那边怎样?还顺利吗?” 信使答道:“殷君离开朝歌之后,就由奄国的将领在此守卫,战败之后奄人向东逃窜而去,其余殷人退回朝歌,未再出战,太史已派人前去劝降。” 巫离摇头,“真是的,王上早跑了,现在奄人也跑了,他们就算不降,又有什么用呢?” “别这样说,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白岄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沾满了尘土与血渍的手蓦地从损毁的戎车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足踝。 信使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几乎要跳起来,惊慌道:“大巫小心……” “啧,还有没死透的啊。”巫离一把从随从手中夺过小钺,就往那人手腕上砍去。 “巫离。”白岄抬手制止她,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 巫医见还有活口,聚集过来将他从戎车的残骸下刨出来,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巫离冷哼一声,将小钺一转,倚在肩头,“小巫箴还真是心软啊,你看他身旁断掉的矛,是商人的形制哦。” “大巫……真的是大巫……”兵卒紧紧握住白岄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微弱声音叹道,“大巫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已经被神明抛弃了……” “……”白岄任由他拽着,没有回答。 远处有隐隐的车马声接近,随从们握紧了铜戈,纷纷戒备起来。 白葑远远看了一眼,“不必惊慌,是周公和司马到了。” 巫医没有抬头,不论是周人还是商人,既然无人阻止,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开始着手救治伤者。 巫罗将一把切碎的药末塞到兵卒的口中,用短剑割开血迹干涸的皮甲,按了按他半陷下去的胸口,嘀咕道:“嗯……有些麻烦,骨头都被轧断了。如果用木板包扎起来的话,也不知道行不行……唉,要是巫即也一起来就好了。” 白岄向她摇头,“用些止痛的药物吧。” 巫罗将伤者各处的伤口查看了一遍,低着头思索片刻,末了轻飘飘地笑道:“好像也只能这样啊。” 垂死的兵卒并无求生之意,只是喃喃地问道:“我们……又败了。是神明……对我们不满了吗?” 巫离和白葑面面相觑,即便是巫离这样没心没肺,也无法笑着回答这绝望的诘问。 白岄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神明只是对先王与殷君不满。你们这样勇武,等到达天上的时候,都会受到神明的嘉奖。”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祂们恐怕根本懒于看一眼人间,更不关心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始至终,只是这人间的掌权者不满了,仅此而已。 司马站在她身后看着,摇头叹息,“巫箴……” 他是怜悯他们的,可毫无疑问,他们是敌人。 这些商人的兵卒,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迷惑与欺骗,他们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走上战场的。 周公旦走上前,“巫箴,将他带回去一起救治吧。” 白岄握着兵卒的手没动,“没用的。” 第120章 “你还没有试,怎么知道没用?”周公旦在她身侧半跪下来,观察兵卒的情况,“他面色尚未灰败,及时救治,或许还能恢复。” 巫罗拧起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兵卒半睁开眼看着聚集在身旁的人,“你们……是周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也是、我们已经败了,这里自然都是周人……可是大巫……为什么要在周人身边呢……?大邑才是你的家啊……为什么那样一去不返,不愿回家呢……?” 周公旦摇头,“商王无道,神明已抛弃了你们,巫箴追随天命归附于周,早已不是你们的大巫了。” “不可能、神明一直是我们的神明,绝不会听信外人的话……”垂死的人凄声笑起来,因为胸腔塌陷,只能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似乎大风掠过地穴,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是你们欺瞒了神明……可祂们总有一天会醒悟、一定会降罪于你们!” 他未折断的那只手,猛地抓起落在一旁的断矛,想要起身。 白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拾起只剩半截的木柲,毫不犹豫地打落了他手中的断矛,溅飞的矛尖重重地扎入戎车的车舆内。 随从们反应过来,将铜戈齐刷刷地指向他。 兵卒已没有力气再抬起手,只是颓然望着白岄,喃喃道:“大巫……为什么、为什么要向着他们……?你真的……看到天命了吗?” 白岄未答,慢条斯理地从他颈后、耳后和四肢、躯干上抽出纤细的短针,接过巫医递来的布巾擦净兵卒脸上的血点。 最后她将手覆在他的眼睫之上,轻声地诱哄:“你累了,现在已经到该睡觉的时候了……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天上,回到族人们的身边,永受神明庇护。” 抽去那些短针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兵卒依言闭上眼,似乎真的沉入了梦乡。 秋风掠过战场,将那些歪斜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巫医和巫祝们低头看着过去的同族,一言不发。 “唉……所以才说救不了啊。”巫罗率先打破了死寂,拿着那一把短针起身,“那是‘借命’的针法,告祭神明后饮用药酒、再由巫祝将短针刺入体内,可令人精力暴涨,甚至不知痛楚,即便垂死者也能因此行动……” 商人是精于交易的族群,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勇武自然要还,而且用来偿还的东西必须加倍贵重。 战事已经结束了,辛甲带着随从前来与巫祝们会合,站在不远处看着巫祝收敛尸身。 康叔封跟在辛甲身后,迟疑道:“太史,他们……真能像巫箴说的那样去天上吗?” ----------------------- 【名词解释】 振铎:1本义为摇铃,有警示、号令之义。铎,有舌的大铃,金属舌叫铜铎、金铎,木舌叫木铎,外面的壳都是金属做的。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出战时,摇响金铎以号令大军。与此相对的,“鸣钲”代表收兵、肃静,鸣金收兵中的金就是指“钲”这类东西。 2曹国始封君、文王第六子就叫振铎(所以曹叔名字为什么是俩字的,在一众兄弟里好独树一帜啊……)。 3后世指从事教职,典出《论语》。 第一百零六章 婚友 营建新邑,需要民…… 朝歌城已不复从前的繁华靡丽,唯有可供摘星的高台依然耸立如初。 平旦时分,停战后的城邑一片平静,四处升起淡青色的炊烟。 辛甲望着高台下忙碌的民众,“昨日大军向北前往殷都,果然被王城之外的各族阻拦,但族邑中的兵卒只是坚守、并不出战。” 各族既不应战,自然也不能贸然进攻,只能这样继续僵持。 白岄回身看向北侧,殷都王城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听闻微子已回到殷都,是否要请他来和谈呢?” “前日已派遣使者呈上文书,今日当有回音。”辛甲扶着木栏,这几年来失于修缮,上面青黑色的大漆已开始剥落。 白岄沉吟片刻,“还是没有殷君他们的消息吗?如果已将他擒获,谈判会更有利。” “殷君他们战败后分散逃窜,前往追击的队伍尚未返回,不知是否顺利……” 侍从们登上高台,“太史、大巫,殷都的那位贞人来了。” 辛甲截住话头,面色凝重,看向白岄,“巫箴,我来接待贞人,你与巫离一同去城中安抚民众。” “可贞人说……”侍从抬起眼,看了看白岄,迟疑道,“要大巫亲自出席。” “……还真是难缠。”辛甲摇头,“知道了,请他上来吧。” 贞人涅从容走上高台,将一卷文书交给辛甲,“这是微子的提议,还请太史呈给周王过目。” 然后他径自走向白岄,“巫箴的气色好了许多,这样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白岄引着他进入宫室内,客套地应道:“劳贞人挂怀了,请落座吧。” 贞人涅见周公旦和司马已坐于上首,远远地行了礼,“微子昨夜才返回殷都,一路劳顿,今日无法前来迎接,因此委托我前来送达文书。” 白岄见他没有落座的意思,在旁催促,“贞人不坐么?请坐下来共同商议殷都的事。” “我只是前来交付文书,顺带来看看巫箴罢了。”贞人涅笑着摇头,“先前说过的提议,不知周公考虑得怎样了?” 周公旦摊开辛甲递来的文书,“微子的提议我已知晓,三日后会给出答复。” 贞人涅道:“只要接受微子的提议,各族邑就会让出道路,微子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民众与贵族相迎。这其中,可没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相信周公一定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贞人涅含笑看着白岄,“至于巫箴嘛……总是有些小性子,不愿顾全大局。” 见她不语,贞人涅又道:“你看,原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巫箴迟迟不愿给出回应,我心急了一些,只得询问卫君的意思,恰好奄人和淮夷他们前来,我一个没看住,想不到闹出这么大的事。” “唉,不过没办法,自从巫箴离开殷都,我还要照管神事,可是繁忙得很啊,也难免有些疏漏。” “这样说来,竟是我的过错了?”白岄冷着脸,没心思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道,“贞人,卫君与我不合,而且厌恶商人和巫祝,你挑的人不好。” 贞人涅笑着点头,“嗯……我也发现了,这一次确实选得不好。那么换成鄘君或是邶君,巫箴喜欢吗?” 白岄不答。 贞人涅笑意更甚,放轻了声音续道:“或者说,巫箴终于想通了,还是愿意选禄子?殷都之外还有许多族邑、封邑,他们并不看好禄子的莽撞,但如果有了大巫的支持,那就不同了。商邑这数万人,或许并不认同禄子,但可以为了神明和先王一战。” 白岄后退了一步,站到辛甲身旁,正色道:“贞人没有听到神明的话吗?他们已经败了。天命应当不会返回了。” 贞人涅不以为意,“败了?不,他们不听话,而且巫箴也不喜欢,因此我以神明的名义向各封邑、方国派出使者,命他们按兵不动,不得相助。” “所以说,巫箴还是更属意周人吗?” 白岄实在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一定要选吗?” “那你想选谁呢?难道巫箴更喜欢那位小王上?听闻你与他亲近得很,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把握不大。” 贞人涅嘴上不停,像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哦我倒是忘了,小史与巫箴一向要好,他是你母族那边的兄长吧?如果巫箴想要扶持楚人……” 贞人涅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实话,那有些难。但神明那么喜欢你,也会迁就你的吧?而且楚人更喜欢神灵与巫祝,虽然所信的神明与我们不尽相同,不过比周人更好掌控,对巫祝来说是好事……这一点上倒是巫箴考虑深远。” “如果你决意如此,我会带着殷都的巫祝们站在你这一边。” 越说越离谱了,且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势在必得地瓜分天下,简直太侮辱人了,司马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周公旦按下他的手,“司马,稍安勿躁。” 辛甲也向他投去安抚的眼色,“司马,不要插手神事。” 贞人涅满不在乎地瞥了司马一眼,“卜甲能代替先王的唇舌,女巫能代替先王的眼睛,只要是你我支持的人,就是这个天下的共主。” 白岄轻声叹息,“那贞人想选谁呢?” “只要是女巫选的人,我都支持。”贞人涅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地笑笑,“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巫箴。” 第121章 司马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嘘——”贞人涅笑着摆了摆手,“这里除了女巫,没有人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 白岄沉吟片刻,问道:“……微子怎么想?” “哦,巫箴终于知道要敬重长辈,愿意听话了啊。”贞人涅笑着,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白岄点头,“那就请各族让出道路,我们要进殷都。” “这才对嘛,巫箴若能早些服软,又何必搅得这九州不安呢?”贞人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私名是‘岄’吧?我命人翻阅了殷都的卜甲档案,在六年前有一场临时决定的祭祀,在春夏之交的丁卯日,由主祭者亲自贞问祭祀中宗与巫咸、伊陟的祭牲,用十人、三小牢。” 中宗太戊,在戊日祭祀,常与其重臣巫咸、伊陟合祭,祭祀自然也多由其后裔的白氏来主持。 若有心调取卜甲记录,一一梳理排查,自然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白岄冷淡地道:“已是多年前的记录,想必贞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是区区小事,可费不了什么心思。小阿岄,你在这里乖乖的,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了。”贞人涅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长辈们会为你打造最贵重的媵器,送你出嫁。” 他向外走去,正要推开门,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司马,露出挑衅的笑容,“哦,倒忘了一件事,我还给你们那位远在丰镐的小王上,准备了些小礼物,想来也是时候送到了。” 白岄看着他走出去,冷着脸掸了掸他拍过的地方。 “真是……欺人太甚!”司马看着贞人涅的背影恨声道,“分明是他们败了——” 辛甲叹口气,劝道:“巫箴,不要失礼,去送送贞人。” 白岄别开脸,“我不去。” 司马攥着拳不忿,“就是啊,太史,还送什么啊?!巫箴,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肯让人,为什么要任贞人这样欺侮?” “那我能说什么呢?拒绝贞人,然后继续进行会战吗?”白岄摇了摇头,袖起手向外走去,“当然……我们应当还是可以胜的,可那样的话,最后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营建新邑,需要民众和百工,要尽力保全他们。 那些贵族的族邑内,也有大量习有文字、工艺的族人,许多技艺并未付诸简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去,那些就都失传了。 或许后人终有一日可以再次参悟其中的机巧,可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呢? 司马皱起眉,想追出去又觉不妥,拉着辛甲发愁,“太史,巫箴她……没事吧?” 辛甲叹口气,“司马,这天下不就是如此吗?” 夺得天下者,会与惜败者缔结姻亲,向他们许下缥缈的共掌天下的期许,以此作为安抚。 辛甲看着远处深深吐出口气,“当初先王的母亲,鬼方伯的女儿,司寇的妹妹……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有那些有莘国的女孩子们,父兄为她们打造精美的媵器,挑选机敏的媵从,送她们出嫁,希望她们诞下子嗣,延续族群——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与期许。 从来贵族们缔结姻亲,只要是姻亲就好了。 父亲死了由儿子烝娶,长兄死了由弟弟收继,姐姐死了让妹妹顶替,姑姑死了还有年轻的侄女补上空缺。 在权力的牢笼之中,谁也别想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们不是不愿爱护自己的女儿、姐妹,而是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抗衡。 ----------------------- 【知识卡片】 媵妾制和烝报制:存在于商周时期的贵族婚制(划重点,贵族,平民不采用这种婚制),由更早的氏族间群婚制演变而来,后来进一步发展为西周的宗法制。 媵妾:指女子携同族的妹妹、侄女一同出嫁,从而保证能诞下本家族的后嗣;烝:子娶庶母;报:弟娶寡嫂(烝报制度又称收继婚制度),其本质就是完成两个家族的联姻,至于到底是谁跟谁联姻,完全无所谓啦。 这种婚制在后来的西周宗法制下进一步发展严格、愈演愈烈,春秋时期的文献中数见不鲜,多到都没必要特地举例。还有不少学者认为邑姜即是经由收继婚制度嫁给武王,因此称为邑姜,如果这种推论正确……那可见这在当时就是特别光明正大的事,甚至没人想给王后改个名掩盖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蘼芜 万物都会老病而死…… 渐至日中,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 巫罗和巫离站在街角,民众与百工从她们身旁绕过,不敢上前打扰。 “小巫箴来了啊。”巫离远远地向白岄招手,“快来快来。” 白岄带着白葑和随从们走上前,“你们已经忙完了?巫医怎么都不在?” “打了这许久仗,城里有不少人受了伤,这里的巫医忙不过来,我们带来的人都去协助了。”巫罗耷拉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药草。 “我已经派巫祝去播散消息了哦。”巫离调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倒是看到贞人也在忙活呢,不知他想传播怎样的流言呢?” 巫罗扬了扬眉,“巫箴和贞人谈过了吧?他说了什么?” 白岄淡淡道:“他为微子前来送达文书,没有说什么。” 白葑见她不愿说,不悦道:“只怕又说了那些吧?” “……方才贞人也来找我和巫离了哦。”巫罗叹口气,低垂的眼帘撑起来一些,露出无奈的眼神,“真没道理啊,他缠着你们做什么?刚才贞人还追着巫离问了许多,不过倒没有来招惹我。” 她耸了耸肩,然后将怀里的草药塞给白岄,倾身凑到她身旁,低声道:“这些是贞人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听闻是命小疾医连夜去池苑内采割,派了擅马的小臣赶着天亮送来的,很新鲜呢。贞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巫箴,你可要努力啊。” 满把的药草带着浓烈的香气,叶片深处还沾着未晞的露水,巫罗说那是耗费了不少人力连夜采来,想必并不是夸大之辞。 “真是胡言乱语。”白葑看着药草皱眉,要从白岄手中接过。 白岄摇头,“既然是贞人精心准备的礼物,怎能轻忽相待?” 巫罗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去看看巫医们忙完了没有,你和巫离聊吧。” 巫离往墙下走了一些,看着巫罗走远的背影,皱起眉,“贞人到底想做什么?” 白葑冷笑,“贞人希望借着阿岄,与周人再次缔结姻亲。”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巫离收了笑,面色肃然,“贞人方才前来,确实提起了此事,但我想,这也不过是他故意恶心人的手段罢了。小巫箴若是乖乖听话,当然对他也很有利,但他与微子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片刻,轻声续道:“微子一向厌恶纷争,这些年来或许已经妥协了,只希望商人的血脉在新王身上得以延续,也算对历代先王有个交代。可贞人所求的……绝不是姻亲这样简单的事。” 白岄道:“他要天下人永远信奉神明,也永远将事神者奉于高位。” “可这数百年来,我们的势力……早已不复从前了。就像万物都会老病而死,有些事应当是无法挽回、更无法永续的吧?”巫离抬头望着掠过天空的群鸟,秋雁正归来,欢喜地落在这一片热爱它们的土地上。 候鸟每一年都如期而至,不是因为它们永续不灭,而是年年都有新的生命加入族群。 若想要将曾经的辉煌封存于琥珀之中,永远不变,那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不过是毫无生气的死物罢了。 曾经殷都举行一次祭祀,要用数以千计的人牲与牛羊,城邑里的一切事务都要为了神事让道,香木燃烧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那时候巫祝还是那座大邑最高贵的座上之宾,连商王都要惮于他们的权势。 可是钝刀割肉,温水煮蛙,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巫祝们手中一点点攫取、收回了神明赋予的权力。 除了周而复始地祭祀先王,他们能做的,本就很少了。 白岄取下一枚骨饰交给白葑,“葑,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到殷都的族邑,去联络巫腧。” 白葑接在手中,没有动,“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去吧,别无他法了。”白岄摇头,“巫腧答应过我的,他们会照做。” “当初那种病闹得殷都人心惶惶,那些病人……现在不知道还剩了多少呀?”巫离北望殷都的王城,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大邑应当也是病了,和他们得的病一样,只有小巫箴能治好。” 第122章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没有办法治好那种病,兄长也做不到。” “你能的,你们已经这样做过了。”巫离收回了目光,眼神空茫,“贞人方才问了我许多关于楚人与荆蛮的事,还有江水之畔那座早已被废弃的城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白岄道:“陶氏,也是很早就追随汤王的族群,在汤王带领族人们抵达亳都之前,曾经居于江水一带。” 巫离摇头,“这在我们族中是不能说的。” “可你却知道。”白岄侧头看着她,向来张狂艳丽的女巫难得神情落寞,眼中怀着迷茫,“巫离,你本不该知道的,这样的秘密,族中应当只会传予一人。” “是兄长告诉我的,他说,这样就可以保护你……不被贞人找到。”巫离摇头,又笑了起来,“放心,如今局势未定,贞人还没有功夫来对付我,不过说些似是而非的狠话,让我安生一点罢了。” 暮色四合,周公旦站在凭栏处,天上的星星刚露出踪迹,在这样的高台上,似乎一伸手真能摘得星辰。 这是晴朗无云的傍晚,最后一点红霞铺在地平线的尽头,城邑之外的平野上是即将成熟的稻子与黍稷。 “太史不在吗?我在摘星台下没有找到他。”白岄登上高台,走到他身旁,“贵族们妥协了,他们不会再横加阻挠。微子和贞人,应当能劝服大部分贵族坐下来议和。” 白岄扶着漆色斑驳的栏杆,俯瞰城邑中的行人,“至于平民和百工,即便他们不愿离开家乡,也会听从贵族和巫祝的号召。” 周公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最后仍然要靠神明来解决问题吗?” “希望从今往后不会了。”白岄伸手指着在暮色中三三两两归家的人们,“周公不是说要带着人们走出去吗?那么以后,他们都归你了,神明和巫祝不会再管他们。” 可就算没有了神明和巫祝,仍会有新的掌权者,上位者的一句话,依然可以轻易左右天下的命运。 有的事,真的可以改变吗? “贞人对你说了什么?” “应当与微子给你的文书一样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贞人托巫罗给我的。”白岄拨了拨怀里有些发蔫的药草,一阵沁人的草木香气散开,“这是茺蔚与蘼芜,能令人多子多福,不知在丰镐,有没有这样的习俗呢?” 周公旦低头看着那些生着羽毛一般叶子的香草,“蘼芜香气辛烈,祭祀时偶有使用。但此物并不生于商邑野外,想必也不会是商人的习俗。是特意从池苑中摘来?那贞人还真是费心了。” “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了。”白岄抬头看向天幕,银河斜挂,壁室同辉,南方的天幕则星点寥寥,唯有籓落星散发着赤色的光彩,“你看天上的星星,已经回到了各自应去的地方,人间的纷争也即将结束。” 结束吗……? 周公旦望着远处暗下去的余晖,金红色的云霞收尽了,剩下漫漫一片暗蓝,群星在夜幕上更显明亮。 商人的势力像是刚沉落下去的太阳,还将祂耀眼灼目的光芒散落在晚霞之上,最后照亮着这个世界,等余晖散尽之后,他们将迎来漆黑的长夜。 新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旦进入殷都,贞人发现你打算撕毁盟约……” 白岄不答,问道:“周公知道楚人信仰怎样的神明吗?” 见他沉吟不语,料想是不知,白岄又道:“鬻子与内史应当未曾向你们提起吧?楚人信仰神鸟,而不是夔龙。生活在江水一带的人,都信仰着神鸟。” 周公旦看到群鸟正在暮色中返回栖居之处,“但商人也信仰神鸟。” “那是不同的,商人认为夔龙吞吐之间,即是死生交替,掌握了生死才是最高的神明。”白岄伸出手,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指节上,仰起头啾啾鸣叫,呼朋唤友,“对殷都的商人来说,鸟儿,是他们喜欢、又可以豢养的东西罢了,她们只是神明的使者,而不是真正的神明……” 一阵错杂的脚步声渐近,司马匆匆跑上高台,“信使到了,说是唐国作乱,将追击的队伍冲散,殷君趁乱跑了,不知去向。” “前去追击的队伍兵力不足,无法与唐国抗衡,命他们先回撤吧。”周公旦接过文书,“唐国临近西土,遣信使返回丰镐,请召公安排人手镇压动乱。” 司马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此时正当与商人谈判之际,不可贸然调集大军离开商邑。” “这就是贞人的‘礼物’吗?”白岄幽幽叹息,“还真是一份‘大礼’。” “礼物……?难怪他当时说……!真是阴险。”司马醒悟过来,在高台上四下望望,“对了,太史呢?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午后信使前来,说已追到了管叔,太史去处理此事了。” 第一百零八章 议宾 弓弦犹在颤动,发…… 仲秋时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丰京的池苑之内,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成王抱着庾弓跑回毕公高身前,笑道:“叔父,怎么样?比前几日好多了吧?” 毕公高摸了摸他的额头,“进步很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准头。” “那毕公还真是过谦了,我刚到丰镐时,先王就十分器重你与周公了。”丽季将一张大弓挂在手臂上,回忆道,“后来攻打黎国,就是你带兵前去吧?” “黎国……?”成王仰起头,想了想,“前几日看兵书,似乎在临近商邑的地方。” 丽季拨弄着弓弦,“王上说得没错。当初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后,便开始为讨伐商王做准备,花了数年时间依次攻下密须、丰、镐、郍、石、邘、鹿、黎、崇等诸侯、方国,一步步逼近商邑。” “唔,好厉害。”成王用手抵着下颌,“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先王一样呢?” “小司马不是在教你用兵的道理吗?很快就学会了。”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直起身指向东方,“到时候我带你去洛邑,那是天下之中,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就在那里。” “可是很难学。”成王露出畏难的神色,垮下了脸,“说起来……叔父、太史和司马他们都去中原一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呢?” “商邑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么远吗?”成王掰着指头数月份,“巫箴姑姑也去了三月余,那时分明说好了下一个旬日要来教我占卜,怎么就悄悄地走了呢?” 毕公高暗暗叹了口气,那夜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召公奭命人封锁了消息,成王自然不会知道,只道是中原出了要事,白岄才会匆匆离去。 丽季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毕公高劝道:“内史就别生气了,巫箴和太史不也都有书信送回吗?他们在中原一切皆好。” “毕公、内史!”远处的随从们快步上前,“召公和小司马来了,说有要事商议。”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阿诵回去休息吧。”毕公高从成王手中接过庾弓,放松了紧绷的弓弦,丽季也将手中的大弓交给随从。 成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也可以一起听吗……?” “自然可以。” “阿虞与信使一道返回,带来了商邑的消息。”吕伋将两卷简牍递到成王手中,“还有周公送回的文书,这是给王上的。” “特意给我的吗?太好了。”成王笑到一半,忽然又收起了笑容,嘀咕道,“不会又是询问功课吧……?” 召公奭道:“管叔他们已被擒获,关押在管邑的宗庙之内。殷君趁着唐国作乱,于混乱之中逃了,现在还不知去向。” “唐国?”丽季大为惊讶,“以前召公也去过唐国,他们不是言明不掺和这些事吗?这些年也一向与我们相安无事,怎会突然作乱?” 召公奭摇头,“这就不知了,或许是受了什么挑唆,又或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先前敬他们是先圣之后,一向以礼相待、处处忍让,如今既然作乱,不如趁此时机攻破城邑、迁放其君,以绝后患。” “自从商邑出了那些事,现在越发觉得太公才是对的。”毕公高无奈摇头,“那是否命楷从黎地出兵,前去平定唐国?” 吕伋道:“我去吧。我对那里的地势较为熟悉,何况殷君和管叔他们才在黎国附近闹了一通,想必黎侯还有许多事要善后。至于殷君去了何处……” 召公奭想了想,“听闻当初汤王伐桀,夏人溃败后向西北逃去。箕子在竹方附近立国,不知殷君是否会去投靠,但井方并不接纳殷君,还将道路阻断,殷君或许也会循着曾经夏人的足迹向西逃窜。” 第123章 “向西……?”丽季耸了耸肩,“那里是羌人的地盘,想必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又或是,他慌不择路,一路撞来豳地?” “殷君在会战中接连失败,想必已走投无路,或许仍在唐国一带略作休整。”吕伋拟定作战的计划,“我从东南方攻打唐国,召公调集王师从丰镐出兵,于西北方向拦截,这样如何?” 召公奭点头,“可以。” “那我去安排师旅,先行出兵。” 召公奭握着文书,见吕伋走远,道:“毕公,听闻中原各地都已平定,微子也返回了殷都,正要筹备和谈。之后我要亲自往殷都一趟,丰镐的事务暂由你与内史负责。” 丽季摇头,“我不要留在这里,召公,我也同去。” “你去做什么?” “我之前跟阿岄约好的,等殷都平定之后,还有要事处理。”丽季说着,猛地觉得不对,“等等,他们怎会同意和谈?难道阿岄她……还是接受了那个提议吗?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殷都,不能让她被贞人欺负了……” “什么提议……?”成王扯着丽季的袖子,追问道,“贞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巫箴姑姑?” “贞人就是从前商王的太卜。”毕公高低声道,“阿诵,内史在与召公商议要事,别添乱。” 丽季缠着召公奭一路走,一路软磨硬泡,“召公,你就带我同去吧,我做车右,要不我驾车也行。” 召公奭瞥他一眼,“内史许久不上战场,想必已生疏了吧?” 丽季不满,“哪有?每年的畋猎我都参加啊,再说当初牧邑的会战,我不是也做过王上的车右吗?” 召公奭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稍安勿躁,待我见到了巫箴,若她说需要你前去,我再派信使传信回来。” “这一来一去,得耽误多少时间?” “巫箴行事细谨,惯于暗中铺陈,岂会急于这一时?何况我们都离开丰镐,毕公一人岂能照管得过来?王上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了。”召公奭说完,不再理睬丽季,唤了随从快步离开。 丽季叹口气,向毕公高摇了摇头,“唉,召公真是一点不愿通融,阿岄在殷都到底怎样了啊,真是急死我了。” 周边的方国对于这场乱子冷眼旁观,并不掺和,唐国势单力孤,并不是周人的对手。 召公奭带着王师赶到唐国附近时,恰遇上吕伋派遣而来的信使。 “召公,我们发现了殷君的行踪,正在向北逃窜。” “小司马那边如何?” “小司马已攻破唐国,唐君请降了。” 召公奭点头,“好,命人返回丰镐,请司寇前来,协助小司马处理唐国的事务,我们继续向北追击殷君。” 使者迟疑了一会儿,道:“但听司马派回来的人说起,殷君无论如何都不愿请降,实在倔强得很。” “是么?”召公奭思索片刻,“先追上他们再说。” 殷君自撤离商邑以来,屡次在会战中大败,随行的兵卒已越来越少,戎车也久未修葺,行驶得颠簸不堪。 随车的侍从见他一身狼狈,劝道:“王上,要不我们还是降了吧?周人一向自诩仁义,您是汤王之后,他们担忧天下人议论,不敢对您施加刑罚,仍会将您送回殷都,奉为上公。” “那种被周人监视、被贞人操控的日子,我才不要再过。”殷君回头看着穷追不舍的戎车,一把推开驭手,“太慢了,我来。” “王上!您小心……这轮毂……”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猛然加快的速度使得失修的车辐断裂,整个车舆都塌陷下去。 眼见发生变故,其余戎车都停了下来,驭手急忙喝停马匹,但破损的车架仍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越发分崩离析。 侍从们上前抬起损毁的车架,将殷君从破损的车舆和轮毂间扶起。 随行的巫医上前查看,皱起眉,“王上,恐怕腿骨折断了,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还是请降吧?” 殷君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向亲信的随从递去一个眼神。 眼见殷君的车队停下,召公奭也命兵卒停留,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观望。 片刻后,一名随从打着停战的手势接近。 车右上前询问了几句,返回禀告:“召公,殷君坠于车下,派人前来请降。” 召公奭冷眼看着前方不远处,殷君似乎摔伤了腿,疼得神情狰狞,正在驭手和随从的搀扶下试着站起。 “召公……?”车右见他不答,问道,“殷君总算知道服软了,这是好事,我们是派……” 召公奭置若罔闻,蓦地张开弓,锋利的箭镞遥遥指向殷君。 射术是他们时时修习的技艺,畋猎与蒐礼时用以射杀禽兽,会战与致师时用以射杀敌人。 这样对着处于劣势、已主动请降的敌人,倒是头一回。 殷君的随从正忙着为他处理伤势、包扎伤口,没有一人发现远处的危险。 前来请降的使者已惊呆了,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车右急道:“召公,不可!殷君已请降!” 周人有议宾之制,汤王之后乃是周的国宾,理当宽宥,不得施以严酷的刑罚,更不能这样肆意杀害啊。 更何况对已降之人,怎能赶尽杀绝?这不符合贵族的礼仪,更不符合他们一向宣称的仁义。 召公奭看都没看他一眼,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去,殷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看着向自己飞来的箭镞,连躲避都忘了。 “王上!”侍从们一阵骚乱,带着惊惧之色望向召公奭。 弓弦犹在颤动,发出一阵连绵的“嗡嗡”声。 召公奭收回弧弓,这才慢慢地问车右,“你方才说什么?” 车右没想到他真会放箭射杀殷君,也吓白了脸,连忙道:“没、没什么。” “那就好。”召公奭抬起手号令步卒与戎车,“殷君在交战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不治身亡。余部流窜至东北方向,意图投靠箕子所立之国,继续追击吧。” 第一百零九章 议亲 那自然是因为,他…… 管邑位于河水以南,是此行最早被攻占的地方,经过数月的休整,城邑中早已恢复了秩序。 白岄走在街道上,问道:“让司马一人守着朝歌,真的好吗?” 时值秋季,民众与百工正在修缮各处墙垣,还有人记得白岄是大巫,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问好。 “大军驻扎在朝歌,不会有失,何况康叔也在那里,能与司马互相照应。”周公旦四下看了看,“他们倒都认得你。” 管理事务的官员跟随在旁,笑道:“这里有许多商人居住,大巫曾陪同先王在此朝会诸侯,何况又是女巫,显眼得很,民众自然都记得。” 至于寻常贵族出行,前呼后拥,煊煊赫赫,民众们早已见怪不怪,反而不会放在心上。 辛甲从宗庙内迎了出来,看到白岄也在,松了口气,“周公果然带着巫箴一起来了啊,或许现在只有巫箴出面,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毕竟她是先王所命的大巫,在宗庙之内,她就是先王在人间的代表。 “但太史也知道,卫君并不认可我作为先王的代表。”白岄摇头,向着宗庙走去,檐上停歇着鸟雀,振翅飞落到她的肩头。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已被押送至管邑,此刻居于宗庙之侧。”辛甲皱起眉,迟疑道,“周公打算怎样处理他们?送回丰镐,命甸师发落吗?” 周公旦摇头,“宗亲命小司寇前来递了话,要将罪责推给管叔一人,望他自裁。” 辛甲垂眸不语,不知宗亲是唯恐管叔鲜扳咬牵扯他们,还是为了向周公旦表态示好,才这样急匆匆地让人前来传话。 “那周公怎么想?” 周公旦站在宗庙之外,遥遥地望着殿内神主,过了许久才道:“就按他们所说吧,我没有异议。” 辛甲没有动,远远地看着白岄在宗庙前招引檐上的飞鸟,慢慢道:“如果先王还在,会怎样处理呢?” “……但他已经不在了。”周公旦想了一会儿,“太史,当初王上病重,我受命接巫箴返回丰镐,已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在这过去的两年之中,内外皆乱,如履霜雪。 “只是还将王上的嘱托时时记在心上,仔细想来,原来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太史还记得吗?” 辛甲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笑了,“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巫箴还记得吧?怀念的话,可以请她画出图影。” 第124章 “巫祝真是什么都会啊。” “殷都的巫祝,是无所不能的。他们连天上神明飘忽不定的影子都能画出,何况其他呢?”辛甲叹道,“人们狂热地信仰他们,不也是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哪怕是虚假的,至少也是个念想。” “不必了。”周公旦摇头,吩咐随从,“去把管叔他们带来宗庙之前。” 其实他也不知该怎样处理,或是还未抽出时间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但宗亲们的提议很好,过去的那些年中,他们始终宣扬仁义,企图怀柔各邦,最后惹得一众方国蜂起作乱、或是隔岸观火,真是令人不快。 这天下或许需要一个威慑,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臣服的威慑。 而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算不得太大。 就算宗亲们不这样提议,兜兜转转,或许他最终也仍然会做这样的决定。 管叔鲜三人被囚禁于宗庙西侧的院落内,内外都有兵卒严加把守,插翅难逃。 这一路征战、逃亡,三人都面色疲敝、满身风尘,被押送至管邑后,辛甲仍命人以礼相待,按其身份地位准备一应用物。 除却不得随意走出宗庙,也与做客无异。 由白岄向先王告祭近日之事,并于神主之前占筮吉凶。 随行的小司寇站在宗庙前宣布宗亲们共同的决议。 霍叔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指着小司寇,“……什么?不、这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是谁让你来此?” 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同姓,即便过之大矣,也应宽宥,绝不会处以极刑。 周公旦命小司寇暂退,道:“这是宗亲的决定,两位虢公、随侯、召公、毕公,还有曹叔他们也都同意了。” 白岄执着一把蓍草走出宗庙,“先王也同意这个决定。于神主前占得噬嗑卦,雷火相交,是用刑之象,若放任其离开囚笼,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 “……”辛甲摇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白岄道,“巫箴,噬嗑卦不应这么解。” 霍叔处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好,我算是知道了!那些家伙算得真好,先是挑唆管叔,现在又将这件事推给周公和先王。世人只会笑我们手足相残,他们躲在背后,横竖是一丝错处也落不着的。” 周公旦看着他,“霍叔,不要闹了,宗亲念在你年纪尚小,不辨是非,命你即日返回周原,由他们训诫教导,学明事理后再返回丰镐。” “我不回去!周公!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霍叔处情绪激动,不顾侍从们的阻拦,向前争道,“还有太史和巫箴,你们一定要信我——” 周公旦看向他,“信你什么?” “我们是为镇压殷君和东夷人才起兵的。”霍叔处被拦在不远处,抓着侍从们的手臂,探出身急道,“周公!是真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不论你们究竟是因何事起兵,但在世人眼中,动乱中原的罪首,也有先王分封于中原的三位监军。” “可是……”霍叔处回身一把拽住蔡叔度,“蔡叔,你说啊!你们当时不是劝我……” 蔡叔度冷哼一声,“霍叔,败了就是败了,多说无益。” “可分明是贞人搞得鬼!”霍叔处仍在据理力争,“他说……” 管叔鲜神情倨傲,并不打算辩解,站在一旁讥诮地看着白岄,“当初贞人倒是说过,希望由巫箴来决定这天下究竟落入谁手。看来如今,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岄缓缓走近,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他,“我受天命所引,前往西土追随先王,在那时就已做出了决定。” 管叔鲜冷笑,“是么?听闻微子和贞人已同意和谈,巫箴是否能令他们满意呢?你要知道,你不过是他们养的一只小鸟,随时都可以捏死。” “前往天上,侍奉神明,本就是了不得荣耀。这样的话,可不能吓到我。”白岄冷冷道,“而且,以言语咒人,那是巫祝的力量,卫君可不够格啊。” “真是狂妄。” “卫君不也是吗?”白岄伸手,令鸟雀停歇在她的手指上,慢慢道,“我知你是先王的亲弟,周公的兄长,也是新王的叔父,封于管邑,监军于卫,为中原诸侯之首,群弟中最长者,自是尊贵无匹,连周公都不敢对你有所指责。” “但这里是宗庙,先王曾对卫君委以重任,你却一意孤行,招致九州动荡不安、生民横遭灾殃,在先王神主面前,你当真无愧于心吗?” 管叔鲜不语,他当然知道贞人涅的打算,也很清楚接受他的提议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他不仅接受了提议,还说动了中原的其他宗亲侯国一起攻打洛邑。 他直到此时都坚信自己并没有被贞人涅所惑,他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在驰往商邑的路上…… 他在那时,看到了—— 天下。 幼主软弱,原该兄弟相及,商人的旧制便是如此。 原来这天下于他,唾手可得。 白岄挥了挥手,鸟儿们从她肩上振翅飞起,返回宗庙的屋檐之上。 殷都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梦,所有接近祂的人,都被卷进了梦里,他们连自己什么时候沉了进去都不知道。 因为那是远古之时,先圣用天火与金枝编织的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只有巫祝还醒着,于这场梦的边界,久久望着人们。 辛甲深深吐出一口气,见无人说话,道:“既然没有异议,就请蔡叔和霍叔先稍作休整,之后各自启程吧。” 侍从们动了起来,打算簇拥蔡叔度和霍叔处离开。 霍叔处趁机挣脱了侍从,上前拽住白岄,“巫箴,你一定要信我!是贞人花言巧语迷惑了兄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是我们的本意!” 辛甲皱起眉,劝道:“霍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跟着小司寇回去吧,宗亲对你已十分宽宥。” 霍叔处冷笑:“谁要他们这样假惺惺?!有本事也杀了我啊,我要去找兄长!” “邶君。”白岄拂开了他的手,轻声道,“别这样说,不要扰了先王的安宁。你只有活下去,才能报复他们。” “可是……我不甘心。” “回去吧。”白岄温声劝道,“忍耐一些,再等等,就像王上一样。” 霍叔处低下头,喃喃道:“阿诵吗……?我……唉……” 辛甲目送他离开,转向蔡叔度,“蔡叔还有什么想说吗?” 蔡叔度笑了笑,“……过去是我做错了,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不喜欢商邑,比起留在这里做监军,去哪里都好。”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在侍从的簇拥下径自走了。 辛甲又问道:“那管叔呢?是否还想在先王面前辩解一二?” 管叔鲜摇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辛甲沉默片刻,尽量说得平静,“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小司寇处理。” ----------------------- 议宾和议亲,源于《周礼·秋官·小司寇》中的“八辟”,议宾指国宾(前代王族之后),议亲指王的同姓,对这些特殊人群的犯罪,应当在刑罚上予以宽宥。 第一百一十章 卫君 由大巫亲自处死你…… 白岄坐在祭台的阶下,远远地看着巫祝和胥徒挖掘墓室。 一条狭长的墓道从地下延伸出来,时间仓促,墓室显得有些狭小。 小司寇凑在白岄身旁,为难道:“大巫,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请您前来。” 宗亲们希望管叔鲜自行了断,派遣他前来做个见证,之后回去复命。 如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由他协助——可他才不敢协助,面前的可是先王最年长的弟弟,万一哪天宗亲变了卦,要将这罪责尽数推给他,他岂不是任人宰割? 思来想去,只得求助于白岄。 到底是大巫,有先王罩着,就算有朝一日宗亲翻脸,也不能拿她怎样。 白岄平淡地问道:“无妨。那么,小司寇要留在这里观看吗?” “这……这就不必了吧。”小司寇侧头打量了一下她。 女巫穿着赤色的祭服,膝头放着一柄巨大的铜钺,刃口雪亮锋快,没有一丝缺口,她脸上的金色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咬人一口。 身为大巫,白岄很少亲自在各种祭典中担任主祭,何况丰镐惯用的祭服是玄衣纁裳,小司寇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祭服,艳丽得像是用牲血染红的一般。 第125章 从前,丰镐的宗亲和百官都认为白岄虽然傲慢无礼,但平静庄重,如同那天上的月亮一般,虽然冰冷遥远,但也不失为黑夜中一缕难得的光亮。 可是此时此刻,穿着赤色祭服,手持大钺,带着平静又无聊的神情等待巫祝挖掘墓道的女巫,只让他觉得万分可怖。 她对于死亡的漠视让人感到脊背生寒,几乎想从她身旁逃离。 泥土在墓室两侧越堆越高,墓道逐渐完成,巫祝将随葬的礼器一一送入深坑之内,摆在最合适的方位上,以求神明护佑亡者。 小司寇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准备已毕,我带着巫祝们先退下。” 他朝着祭台上瞥一眼,这是一个晴天,正午刚过,太阳有些耀眼,幸而已是秋季,并不炎热。 管叔鲜独自跪坐在祭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那座即将完成的墓室,只能远远望见宗庙。 小司寇叹口气,怎会走到这一步的呢?其实他也不明白。 胥徒们已提前退去,小司寇看向周公旦,问道:“周公似乎仍有犹疑,还想改变主意吗?或是与我一同退去,请大巫独自在此处理?” 周公旦登上祭台,“不必了。” 小司寇沉默了片刻,行了礼,转身与巫祝一同离开。 既没有摆放几筵和祭器,也没有安置神主,夯土所成的祭台看起来尤为空旷。 祭祀开始之前,要绑住人牲的双足,防止其挣脱、逃跑。 但这并不是祭祀…… 周公旦一阵晃神,或许是太像了,连持着大钺缓缓走上祭台的女巫,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旧梦未消,新的噩梦又旋踵而至。 几乎也是瞬间,管叔鲜想起了旧事,那是远隔了十余年的记忆,他以为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复苏了。 “等等……是你、原来是你——”他几乎想要起身躲避白岄,却忘了手足已被紧紧缚住,险些失去平衡栽倒在祭台上。 “我还在想,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白岄摘下了面具,将赤红色的系带挂在手指上,用木柲按到他的肩上,以防他摔倒,慢慢地说道,“你是最后一个认出来的。” 管叔鲜蓦地抬起头,“什么?周公,你们都知道……?” 白岄代为答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那是鬻子与周方伯预先谋划好的事。我藏身的地方,族人暂居的地方,都是早已告知鬻子的。” 管叔鲜瞪着她,“那还真是遗憾,早知如此,我该借着贞人的手先除掉你。” 周公旦道:“那是先王和鬻子的决定,与巫箴无关,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可就是她啊,周公真能毫无挂怀吗?”管叔鲜冷笑,“何况说到底,巫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 白岄也不恼,点了点头,“卫君说的也对,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何况,从一开始,你就被贞人骗了,到此时还没想明白吗?” “骗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管叔鲜一哂,“我败了,我接受这样的结果,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对了,或许有一件事你会想知道。”白岄拨弄着面具上的丝绦,上面缀着的青石珠料一阵碎响,“在祭祀开始之前,他曾问我,他的父亲和弟弟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殷都?又是否能够安全地返回西土?” 管叔鲜抬起头,瞪大了眼,“……只有这些吗?” 白岄点头,“对,这样就够了。他只希望你们能平安返回,至于其他的事,他相信你们一定能做成。” “哈……真傻啊,长兄从来都是这样……”管叔鲜收起了脸上不逊的神情,慢慢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良久,“……其他事我都不后悔,唯独时时后悔,当初太过怯懦,不敢顶替长兄而死。” 白岄慢条斯理地道:“但欺瞒神明,可是很大的罪过,会害得周人无法取得这个天下。” “谁要这个天下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值得。” “可惜你领悟得太晚了。”白岄用铜钺的钝头挑起他的下巴,“好了,卫君,叙旧的话也说完了。不用再怀念了,你们很快就能再度相见。” 白岄的声音近乎诱哄,“放心,作为曾经的主祭,处死人牲我是很在行的,不会让你太痛苦——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吧。只要你乖乖地不乱动,一眨眼就结束了。” “乱动的话,我可不保证会砍到哪里,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可是要多受很多苦楚。需要把你先打晕吗?还是砍掉双脚……?选一个吧。” 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管叔鲜还是觉得背上一点一点沁出冷汗。 她终究是来自殷都的主祭,骨子里透着残忍与嗜杀,还有那种吓唬、玩弄猎物的恶劣性子,让人感到被巨蛇绞杀的窒息。 她根本不是天上纤瘦的新月,而是一弯涂满了殷红血迹的石镰。 周公旦出声制止,“够了,巫箴,别吓唬他了。” 白岄将大钺收回到身侧,不再贴着他的脖子比划,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们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亲族,理当宽宥,即便要处罚,也应送至荒僻之处由甸师执行。至少不该在众人面前处死你,这样太过狼狈,也会令幼主难堪,因此选在这里。” “放心,小司寇已屏退宗庙内所有巫祝,这里只有我和周公。世人只道管侯已兵败自经,葬于管邑宗庙之侧,谁也不会知道今日之事。” “而且由大巫亲自处死你,也算荣幸之至吧?殷之君也不会享有这种荣耀。” 她语气平缓温和,说得推心置腹,若不仔细分辨内容,还以为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哦,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殷都曾有一种怪病流传,一旦发病,将逐渐癫狂,无法可医。” “我与兄长、巫医、小疾医还有其他主祭,寻访十余年,几乎可以确定——吃下患病者的祭肉,便有可能染上那种病。还有一种疾病,是因使用铜器大量饮酒所致,虽然病情较轻,却也无法逆转。” 白岄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似乎十分惋惜,“你与殷君走得太近了,似乎也去参与过长夜的宴饮,又怎知没有在其间误食过祭肉呢?毕竟商人从不排斥将人牲与其他祭牲同煮。” 管叔鲜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你——” 她是故意的,她分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不过是为了报复他—— 白岄戴上面具,高高地抬起铜钺,锋利的刃口带着刺目的日光毫不犹豫地斩落下去,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睡,“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话,到先王身边再说吧。” 但并没有预想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出现,白岄偏转了大钺的朝向,只是用钝头重重击打脑后。 周公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 “我只是在吓唬他。大钺都没抡起来,怎么能砍得动人呢?而且小司寇不是说了吗?好歹还要以侯爵的身份落葬,身首异处可不行。” 白岄将铜钺轻轻放在身旁,半蹲下去查看,“说起来,祭祀时并没有把人牲勒死的方法,悬挂起来倒是有,所以要怎么做?去把小司寇叫回来吗?” “……” “对了……既然是勒毙的话,只要把脖子拧断,那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 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白岄抬起头问道:“怎么?吓到你了?小司寇刚才不是让你也离开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逞强?” “不,没什么,随你怎么处理。”周公旦背过身,揉了揉眉心。 他只是觉得很荒唐,多年前,他们兄弟几人结伴前往殷都营救父亲,折损了长兄。 从那时起,他们夙夜忧劳,秘密地谋划去推翻中原那个庞大辉煌的王朝。 多年后,他们终于如愿覆灭了商人的统治,可为什么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呢? 如果知道那些事的人都不在了,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 2025年8月4日,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逝世,享年95岁。 在本书的筹备过程中参考过许老先生的著作《西周史》、《经纬华夏》、《万古江河》等,在此向许老致以敬意。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常棣 你的父兄都已经…… 离开宗庙,已是日暮的光景,金红的余晖铺在天边,将城邑中的一切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一群孩子从街道上跑过去,妇人们手中挽着装满果实的竹篮,带着年少的女儿们走在后面。 跟在最后的是赶着牛车的老者,车上满载着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野果。 第126章 妇人们看到白岄,停下了脚步,其中较年长的一人走上前,将装满了鲜红果子的竹篮呈给白岄,“大巫,请收下这个,我们刚从郊外采的。” 白岄拈出一枚,放在掌心中小小的果子,像是将落的夕阳一样赤红,散发着成熟的香气,“这是棠棣,已经熟透了,存不住太久,摘这么多做什么?” 妇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今年收成不好,恐怕没有多余的禾黍来酿酒,因此我们打算采集棠棣酿酒。” “是吗?”白岄越过她看向她背后的街道,近一年的争战过后,城邑里人口减少,走在街道上的多是老弱妇孺。 其实今年的年成并不差,除了春季的大风,也没有遭遇过度的虫害、水害或者干旱,只是他们因兵乱误了春耕,秋季又无人采收,才至于此。 但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既然人们不想再提起,白岄也只作不知,温声道:“棠棣所酿,一定是酸甜可口的美酒。” 老者喝停了牛车,向白岄行了礼,“是啊,等到这酒酿成了,希望大巫能将它荐于宗庙之前,让神明与先王一同品尝。” 周公旦看着他们走远,问道:“他们是商人?” 白岄点头,“毕竟只有商人会在这时候还想着酿酒,想着神明与先王。” “但管邑将不再置国,这里的宗庙很快就要拆毁,所奉神主也将迁至朝歌。” “棠棣所酿的酒,不需两季就可以饮用。”白岄将沉甸甸的竹篮交给随从,“待新的卫君在朝歌营建宗庙已毕,迁走神主之前的告祭上,将他们所酿的酒献给先王品尝吧。” 周公旦想了想,“……如果不想远离神明,可以一道迁至朝歌,康叔会安置他们。” “好,我会命巫祝转告他们。” 官署之内,人声嚷嚷。 即将废弃此处的宫室与部分官署,搬迁至朝歌营建新的封国,职官们忙着整理、打包和销毁府库内所藏文书和其他物品。 康叔封探出头,欣喜道:“兄长,你们回来啦。” 巫医们望见白岄返回,快步上前,凑到她身旁低声回报。 周公旦走进官署,见辛甲不在,问道:“太史呢?” “太史见我到了,说要去筹备前往殷都谈判的各项事宜,已在午后启程返回朝歌。”康叔封匆匆将手中的简牍交给随从,迎上前,“兄长,有件事……” “怎么了?” 康叔封回头瞥了一眼小司寇,欲言又止,“是蔡叔他……” 白岄带着巫医走了进来,道:“巫医说鄘君染病未愈,何况还有旧伤在身,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再启程吧?小司寇认为如何?” 小司寇笑了笑,“宗亲还是希望尽快解决此事,不过若是大巫另有考量,宗亲自然也会考虑。” 霍叔处匆匆跑了进来,他已服了软,同意乖乖跟着小司寇返回周原,对他的看守也放松了,此刻不过小司寇指派的几名随从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兄长,让蔡叔与我一同返回周原吧。”霍叔处紧紧拽着周公旦,求道,“只要兄长同意,宗亲们一定会妥协的。或是让蔡叔先留在这里,等我回到周原之后,再去求叔父们,他们一定会心软……” 蔡叔度慢慢走在他身后,制止道:“别这么软弱,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做错了事,就要接受结果。” “这可不是出巡畋猎,我们先前也经过那处,那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何况你还病着!这根本就……” 那是蔡地郊野的一片荒原,杳无人迹,只带着数十名刑徒作为随从,恐怕无法在那里生活下来。 这数百年来,死于流放之所,甚至死于途中的罪人,比比皆是。 康叔封上前劝道:“兄长病了,那里荒僻,恐怕住不惯,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蔡叔度并不领情,“要去郭邻的是我,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霍叔处恼了,“我们这是担心你啊!” 巫医们也劝道:“鄘君,不要在此时赌气,邶君也是为了你好啊……” “不必再说了。”蔡叔度摇头,转身就走,“你自己早日返回周原吧。” 天色欲曙,小司寇带着霍叔处和数百名随从启程返回周原。 “鄘君已带着随从们走了。”白岄站在城门下,初升的阳光照耀着她发间的铜环与松石,“从鄘邑赶来的两名巫医放心不下,随他一道启程了。” 康叔封低下头,喃喃道:“……连我们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吗?” 应当是最后一面了吧?这样拖着病体启程,恐怕凶多吉少。 霍叔处看着远处的道路叹了口气。 白岄命巫祝在路旁告祭神明,道:“小司寇、邶君,愿你们途中顺利,不遇风雨。” 小司寇恭谨道谢,唤驭手上车。 霍叔处摇头,“邶邑此时还在商人手中吧?何况我已不是‘邶君’了,大巫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白岄轻声道:“邶君当初是因何起兵,或许民众们也还记得,否则鄘邑的巫医也不会特意赶来追随鄘君。” “……但他们终究都要去洛邑了。”霍叔处缓缓吐出口气,看向周公旦,“兄长,那我先回去了。当初我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霍叔处最后回望一眼浸在曙色中的城邑,这里很快就要被废弃了,曾经中原各地的诸侯与方国纷纷前来此地会盟,车马辚辚,衣带翩翩,街道上充斥着金铃与玉饰的清脆声响。 巫祝们在宗庙前摆出盛大的几筵,吉金重器光彩熠熠,鬯酒的香气和庄严的迎神乐曲缭绕在这座城邑上空。 转眼之间,已物是人非。 康叔封望着车马带起的尘埃归于平静,轻声道:“都走了呢。霍叔很讨厌我和季载吗?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愿意理睬我们。” 周公旦摇头,“没有那种事。” “但还是不同的吧?”康叔封笑了笑,那为什么独独不愿理睬他呢? 他幼时居住在丰京,与同他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起学习课业。 兄长们都已年长,可以参与畋猎和巡狩,也可以独自带兵出征,他们偶尔会谈起他未曾谋面的长兄,会谈起在周原的过往。 那一切事,他都无法插话。 “在周原时,他是人人宠爱、纵容的幼弟,后来见有新的孩子分走了他的宠爱,自然会心存芥蒂。”周公旦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何况他是长兄带大,与他亲近……” 那时才八九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一向疼爱他的长兄去了何处,对乍然返回的父亲更觉无法亲近,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追问、安抚他的惶恐,因为刚返回故土的父亲和兄长们已自顾不暇。 康叔封问道:“长兄是怎样的人呢?先王还在时,偶尔提起,也十分怀念……” “长兄为人亲善,爱护民众,在周原深受叔父们和族人的喜爱,曾被寄予厚望。” “是吗?真让人向往,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他,听他教诲。”康叔封告辞离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看着康叔封走远,“处理完这些,我们也要去殷都了。” 其实周原的事他也记不清了,那是隔年的旧梦,像是存放过久的枯叶,只能远远地望着,碰一下就要化作齑粉。 唯有那场祭祀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天的阳光如此晴朗,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射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 “你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白岄望着远处殷都王城的影子,“周公也将那些事忘了吧,被留在最后的人,是最痛苦的。” “忘不掉的,因为当初分明可以换下他,是我们太过胆怯,不敢……” 白岄摇头,语气笃定,“祭祀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商王和巫祝又不是瞎子,岂会容你们搞这样的小动作?那个时候的周方伯,也绝不敢做这种小动作的,不是吗?” “可……”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挂怀。”白岄平淡地说道,“实在忘不掉就去怨恨。可以怨恨我,也可以怨恨商人,怨恨那座城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周公旦正色道:“巫箴,我和先王从未归咎于你,别这样想。”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怨恨可以让你的心长满荆棘,就不会再被伤害了。”白岄语气森冷,“居住在那座大邑里的神明是很危险的,不要被他们发现任何的弱点,否则,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世间与人相争,或许需要无上的武力或智慧,深厚的情谊或财帛。 但是与神明对抗,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的勇气,迎着风雨向前走的勇气,顶着雷电交加去取下第一缕火光的勇气,或是……直面神明与恐惧的勇气。 第127章 ----------------------- 《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好长,不翻译了……) 《小雅·常棣》是《诗经》中名篇,是中国诗史上最先歌唱兄弟友爱的诗作,“棠棣之华”、“兄弟阋墙”等意象、典故均出于此,红楼梦里北静王的那个鹡鸰手串也典出于此(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关于其作者与背景历代存有争议,有认为是成王时周公因管蔡之乱所作,也有认为是厉王时穆公所作。 常棣:又称棠棣、唐棣,即郁李、秩李,核果近球形,深红色,花期5月,果期7-8月。本质是李子,和九十七章的甘棠(本质是梨),虽然都有棠,但不是海棠,也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克殷 这两年间战火绵…… 深秋时节,凉风吹至,经过多次的劝告与安抚,拱卫殷都的各族邑终于全都退回族中,让出了道路。 商人花费近三百年建造的大邑没有城墙,一如他们曾经拥有的天下一样没有边界,只要武力所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领土。 历经了两次失败,殷都的贵族们早已意识到了周人的强盛。 若要拼死相搏,玉石俱摧,他们倒也未必会败。 可真有那种必要吗?那不过是徒然消耗族中的人力与物力,然后将拼死争来的天下拱手奉给神明与巫祝,于他们各族可没有什么好处。 倒不如趁周人有意和谈之际,保留族中力量,谋个更好的出路。 若能保留身份地位、珠贝重器,继续左右政事,那留在殷都还是前去丰镐,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要抛开这数百年来营造的屋舍与家园,确实令人不舍,但做出改变或许会迎来新的机遇。 聚集在一起的贵族们带着各样的神情打量微子启,听闻微子启早已派遣长子前往丰镐任职。 四年过去,那位宗子如今在两寮中担任了不小的职务,微氏族人也与周人那些关系遥远的宗亲攀上了姻亲,俨然已融入了周人之中,不分彼此。 从前他们还背地里嘲笑微子太过软弱,如今看来倒是他高瞻远瞩,令人佩服。 民众和百工心中才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听闻大巫返回殷都,纷纷怀着欣喜和崇敬的心情聚集在城外迎接。 巫祝们走在前方作为引导,兵卒们执着铜戈在两旁护卫,人影幢幢,衣袂翩翩,兵甲与珠玉的声音交织着,似乎也在奏响什么欢迎的曲调。 巫离走在白岄身旁,瞥了瞥夹道迎接的民众,轻声笑道:“来了这么多人呀,小巫箴,看来他们真的很喜欢你。” 这样庄重的场合,巫罗也难得打起了精神,叹道:“离开朝歌的时候,民众们也一路送到淇水之畔,迟迟不愿回去。” 白岄没有看她们,低声道:“不要这样窃窃私语,小心被太史责怪。” 巫离满不在乎,回头偷偷瞄了一眼,压低声笑道:“太史在后面呢,管不到我们。” “前几日听朝歌来的人说,大巫回来了,我们还不信呢,毕竟大巫都去了那么久……想不到大巫真的回来了!” “还有两位主祭也跟随大巫一同回来了,真好啊,看来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可我们不是败了吗?贞人说以后要迁到别处去居住。” “是啊,贵族们都在整理族中的物品,看起来真要搬走呢。” “那大邑怎么办?” “既然让我们搬走,那周人会搬进大邑居住吗?” “贞人说过,周王会亲自来接管大邑,因此微子带着贵族们来迎接。” “是离大巫最近的那个吗?” “一定是——你们看,大巫在与他说话,好亲昵。” “对啊,主祭们一向高傲,就算是对王上也难得好脸色吧?想不到大巫对周王这样和顺,看来贞人说的是真的。” “贞人说什么?” “贞人前些日子命陶工制作一批媵器的泥范,说是为大巫打造的。” “唔,主祭也会嫁人吗?真稀奇,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神明的妻子,不会嫁给凡人。” “怎么没有?以前不是也有许多主祭嫁给先王吗?毕竟先王本就是天上的神明嘛。” “这样说的话,大巫一定是要嫁给周王了。” 地位尊贵的女巫们是神明的妻子、姐妹与女儿,除了死后也会成为神明的王,又有谁敢染指呢? 人们停止了议论,彼此交换着目光,其实他们还是不服周人,若不是听闻主祭们返回殷都,他们根本不想过来凑热闹。 但如果周人也喜爱他们商人的大巫——那应当就不是什么坏人吧?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看着交头接耳的民众,悄悄向司马道:“商人这样喜欢巫祝吗?他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 司马摇头,告诫道:“不过是些没道理的议论,当没听到就好了。” 行至城邑之前,巫祝们向两旁退开,微子启与贞人涅带着贵族和巫祝们迎上前。 “自从两年前殷都一别,许久不见了。”微子启神色平淡,轻飘飘地将自己摘了出去,“那时封邑中有些事务,我想着禄子也已熟悉了政事,便带着仲衍返回微地处理,想不到禄子被夷人挑唆,犯下这样的大错。” “那后来,各地都起了动乱,我与仲衍也无法返回殷都,只得命信使传递消息,劝告各位族尹约束族人,不要妄动。” 听他说到这里,身后的贵族们也附和起来。 “微子说得对,那都是禄子与奄君的过错,我们都在族邑之内安分守己,可没有参与。” 自然也有参与过动乱的氏族,此时缩在众人身后,不做言语。 贞人涅笑道:“如今留在殷都的各位,可都是很拥护周王的。站在外面说话多有不便,民众们都看着,还请移步王宫详谈吧?” 康叔封在后小声嘀咕,“说得好像拦了两个月路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辛甲向他投去严厉的目光,“康叔,不要多言。” 司马忧虑地皱起眉,过去攻下朝歌时,微子启带着仆从在城外谦卑请降,今日他却处处透着狡黠,似乎铺了什么陷阱正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多谢微子与贞人厚意。”白岄在巫祝的簇拥下走上前,“只是前些日子接到召公传信,说已到达殷都附近,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不如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贞人涅转了转眼珠,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笑道:“哦?想不到召公也要来,放任那位年轻的毕公和年幼的小王上留守丰镐,真的好吗?不知唐国的乱子,他们收拾完了吗?” “说来,我已依照约定,劝服各族让开道路。”贞人涅噙着笑看了看白岄,又偏了眼珠去看巫离和巫罗,“不知女巫答应我们的事,做得怎样了?” 白岄不咸不淡地应下,“这样的机密事,自然要到无人处才能与您分说。” 巫罗拖长着调子笑道:“贞人让我转交的东西、传的话,我都有好好地做到哦。” 巫离不理他,兀自招引那些难驯的鸟儿飞落到她的手臂上,或是绕着城邑上空翩飞,似乎在欢迎神明宠爱的女巫们回家。 不多时,车马声渐近,召公奭带着随从们到了。 微子启仍是中规中矩地表达了欢迎,“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请周公和召公,还有大巫一同前往王宫商议之后的事吧。” 微子启回头,“仲衍,你带着各级官员,随同辛甲大夫交接城中的各项事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王城,民众和百工送至王宫之外,各族也暂时退去,只留下族尹们跟随在辛甲身侧。 王宫内仍是老样子,穷尽数代商王心血、积满了全天下珍宝打造的宫殿散发着靡丽的气息,缭绕在其中的不是厚重的熏香,而是醇美的酒气。 这两年间战火绵延各地,将九州烧得不得安宁,独独没有烧进这座煌煌大邑。 贞人涅命随从尽数退去,亲自掩上门,笑道:“请落座吧,大家也是老朋友了,不必这样拘谨。” “这是我从前在王宫中处理公务的地方,十分幽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搅。”微子启落座下来,貌似随口一问,“听闻周公前去追击禄子,不知他现在何处?” 第128章 周公旦道:“殷君当时拒不请降,向着唐国附近逃窜而去。至于之后……” 召公奭平淡地续上,“唐国那时起了乱子,殷君为躲避他们,慌不择路,撞上了丰镐的守军。” 贞人涅闻言露出玩味的笑意,“哦?唐国离丰镐倒还有些距离,禄子可真是昏了头。” 召公奭慢慢地说着,“兵卒们也不知他的身份,在冲突之中殷君不慎为流矢所中,即便经过巫医尽力救治,仍然无力回天。” 周公旦和白岄都侧头看向召公奭,显然并不信这一套说辞。 “哦,说起来,他残余的那些部下,仍是不降,一路逃窜至竹方,似乎打算前去寻求箕子的庇护。”召公奭笑了笑,“也不知眼下追到了没有。” 微子启脸上收了笑,“这样说来,禄子还是丢了性命。”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贞人涅眯起眼睛,看向微子启,“否则还要好好地将他迎回来,劝他服软,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说不定还要搅了我们的计划,不是吗?” 微子启到底有些不忍,向贞人涅摇头,“他终究年少气盛,一时被奄人与夷人蒙骗,也是有的,不该将罪责推到他一人的头上。” 微子启随后看向召公奭,语气郑重,“不知能否令他归葬殷都,或是葬于禄地呢?” 召公奭摇头,“这一点微子就不必费心了,我已委托外史为殷君处理身后之事。” “这样也好。”微子启点头,“至于百工的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外族 那些神明最宠爱…… 周公旦肃容道:“百工必须迁往洛邑,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倒有些难为我了。”微子启直言道,“殷都的旧贵们已在这里生活百余年,有许多东西是带不走的,若将他们迁至他处,需要重新营建屋舍、铸造重器,同样需要百工的协助。在这一点上,是否能够通融一二呢?至少让他们带走族中擅于工事的族人。” 周公旦想了想,折中道:“殷君既已身死,眼下唯有微子可奉祭祀,殷都与朝歌屡遭战乱,十分不祥,微地亦不够开阔,恐怕无法立国。” “巫箴曾言,曹地以南,济水与颖水之间,是汤王的故地亳都,就由微子带领族人返回故土吧?那些愿意追随你而去的族邑,可以带走族中所有人。” 微子启思索片刻,“返回亳地吗……?也好,但愿汤王的余荫仍能遮蔽我们。那些不愿随我离去的人们呢?也有许多长辈固执得很,不愿听劝。这一点,周公想必也能理解吧?毕竟谁家都会有这样的长辈。” 周公旦点头,“朝歌将营建新的封国,由康叔在此管理,若不想远离故土,可以迁往朝歌,中原的其他诸侯,也会接纳殷民。” 微子启用手抵在额前,沉吟良久,“……谁也不能留在殷都吗?” “不行。” 贞人涅听着,问道:“呵呵,迁走了各族之后,不知周公打算如何处理大邑和巫祝呢?” “微子可以带走愿意离开的巫祝,以奉祭祀,贞人想必也要随微子而去吧?余下的人,巫箴会带着他们返回丰镐,安排他们的去处。” “需要这样麻烦吗?”贞人涅抬起眼皮,觑着白岄笑道,“城邑中平民和百工的议论,想必巫箴也听到了吧?” 白岄抬头看向他,不答。 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花了一段时日,命巫祝们散播消息。如今百工和平民,可是很期待商周之间能再结姻亲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最顽固的贵族,也会重新考量自己的立场。” 召公奭向白岄投去询问的眼神,轻声问道:“你答应了贞人?” 白岄面色不动,“只是权宜之计。” “巫箴一直很聪明,想必也是知道的。”贞人涅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些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们,必须归于这世间权力的顶峰。否则,王会收回她们手中的神权。” 白岄摇头,仍然平静地答道:“但也可以嫁给神明和先王。” 贞人涅看着她饶有兴味地笑着,“哦?女巫不是宁可跳下摘星台,也不愿前去侍奉神明和先王吗?怎么如今改主意了?只是如今神明也是周人的神明了,祂们是否还愿意收下你呢?” “贞人,从前的事就不要说了。”微子启制止了他,顺着他的话劝说,“巫箴深受民众喜爱与景仰,若能聘她为妇,确实能获得各族的拥护,这样搬迁的事也会顺利许多。我已为她从各族中挑选了媵从,贞人也命陶工与铜匠制造媵器,即将完成。” “殷都的女孩子们容貌昳丽,知书识礼,能奉祭祀,岂不比你们丰镐城中那些来自姜戎的夫人们好上百倍?”贞人涅很不客气,犀利地问道,“白氏乃是烈山之后,自夏后氏以降,世世代代皆是巫祝,在神明面前,可是比商王还要了不得的贵胄,难道还配不上周王吗?” 听着贞人涅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微子启也不过好脾气地笑了笑,“白氏虽为多生族,但与王族世为婚友,殷都的寻常族邑,是不敢高攀的。”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再不回应,确实有些不给面子。 “巫箴虽然性子不够柔和,但在殷都的女巫之中,也算得温驯了。不知周公对巫箴究竟有何不满呢?”贞人涅眯起眼盯着白岄,目光直白地在她脸上和小腹逡巡,末了笑道,“或者说,女巫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白岄轻轻抿起唇,“贞人说笑了。” 召公奭皱起眉,“请您注意言辞,不要如此冒犯巫箴。” “冒犯吗?我不过直言罢了。如今卫君既已自经,本就是周公为长,若有了女巫与商人的支持,于神明和世人面上都合情合理。你们的那些宗亲,也未必不是这样想的吧?”贞人涅斜斜支着下颌,气定神闲,“至于那位幼主,听闻一向体弱多病,或许会与先王一样早早病逝,谁又可知呢?” 微子启抬起手制止,将他冒犯至极的言辞轻轻揭过,“好了,贞人,别这么无礼。” 贞人涅“呵呵”一笑,慢慢起身,“既然你们不愿听实话,那我就不说了。请巫箴随我移步,有些话恐怕要私下商议。” 微子启笑道:“巫祝们总是有些小秘密的,随他们去吧。” 白岄轻轻缓口气,跟着贞人涅起身。 “巫箴。”召公奭叫住她,“你耐着些性子,不要乱来。” 贞人涅如此冒犯她……召公奭不知她今日为何能隐忍不发,分明按她往日的性子早该与贞人涅吵得不可开交了。 但…… 召公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岄的装扮。 她并未随身携带兵器,屋内陈设也没有摆放什么危险的物品,至多是争吵几句,料想出不了什么意外吧? 白岄跟着贞人涅转至竹木与丝料所制的屏风之后。 贞人涅看着她,无奈叹口气,“巫罗没有将我的话转告给你吗?” 白岄略低着头,“说了。” “那为何巫箴似乎没能取得什么进展?”贞人涅打量着她,她低垂着眼帘,遮着眼中神情,此刻看起来十分温顺,“你的族人没教过你吗?就算是那样,巫离和巫罗不也能教你吗?” “巫离教过我。” 贞人涅又叹口气,“既然如此,巫箴到底有什么难处呢?这很难吗?不应当吧?只要你主动一些,没有人能拒绝巫祝的。” 神明喜欢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没有杂色的牺牲,精雕细琢的美玉,光彩熠熠的吉金,以及美丽灵秀的巫祝。 尤其是挑选出来为神明奉上牺牲的主祭们,每一个都美丽迷人,是天下最完美的压胜物,无可指摘。 人们当然也喜欢这样的东西,出于本能地喜欢着——因为神明就是人们造出来的,祂们喜欢的东西,不过是人心的投影。 见白岄不答,贞人涅笑了笑,“更何况,周人根本不知要在何处对巫祝设防,要引诱他们,真是轻而易举——那位卫君,恐怕到死还相信着我告诉他的那些话吧?” 人的心念,实在太容易被篡改了。 白岄摇头,“……卫君说,他并未听信你那些挑拨的话。” “不过是嘴硬罢了。”贞人涅走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丰镐似乎有些传闻,我也听到了,周公很依赖于你吧?也是,毕竟商人的神明夺走了他太多的亲人,越是觉得可怖与可憎,就会想要去依恋。” “阿岄啊,你是殷都的主祭,是大邑之中最优秀的巫祝。你与周公这样亲密,为何还没有引诱到他呢——?” 第129章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试过这样做?不过是在欺瞒我与微子,好让各族让出道路?不守诺言的坏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罚的。” 白岄后退了一步,仍然略低着头,“可是我……” 贞人涅了然,像是好脾气的长辈一般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在她肩头,“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我与微子便是你的长辈,小阿岄,别这么任性,我知你终究不惯与周人相处,但为了我族的将来,必须走这一步。”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盼与祈求,很能打动人心,“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交到外族的手中吗?必须将商人的血缘掺入新王的身上,可周人不愿与商再结姻亲,阿岄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世世代代,互为姻亲,从母亲那里继承对商人的神明和先王的祭祀。 这样……这天下就仍在神明和巫祝的掌控之下。 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道:“可对我来说,殷都的商王们,同样也是外族。” 贞人涅收起了笑意与诱哄,肃容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白岄抬起脸,目光平静,神情并不乖顺,也没有带着仇恨,只是淡淡陈述,“你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巫离。” 贞人涅摇头,“但白氏是巫咸之后,从吴地而来……” “白氏曾追随汤王至亳,后依小王太丁之命,前往吴地教化夷人,可惜小王早逝,直到数代之后,中宗才召先祖返回大邑。那时,星星命他隐藏来处——” 白岄说着,几乎是同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贞人涅的左侧肩头,左手则从他背后悄悄绕至颈后。 “我也在找你。” 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另一个知道秘辛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地闭上嘴了。 显而易见,此刻该闭嘴的人,是贞人涅,而不是她。 贞人涅皱起眉,“你不能——” 他们都是疯子,自诩要拨乱反正,将巫族送入万劫深渊的疯子。 为什么那一族的后裔,经历了二百余年前那场疯狂的清洗,仍然能延续至今呢? 贞人涅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宋 愿宋公千秋万岁…… 竹丝与轻薄丝料制成的屏风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如同叹息的轻响。 召公奭心一紧,闻声望去,“巫箴,怎么了?” 周公旦和微子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从屏风后露出来的女巫与贞人。 他们在做什么……?说是要私下谈话,可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岄没有回答,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折下花枝一般,轻轻巧巧地拧断了贞人涅的后颈。 身为主祭,她可以举起大钺斩杀祭牲,毫无疑问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折断人的脖子。 一室寂静,断裂的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现在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抱着这样徒劳的想法,三人都站了起来。 白岄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镇定地松开了手,任由贞人涅的尸体倒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周公旦快步上前,压低声,“巫箴!你在做什么?!我是让你来与贞人和谈的!” 而不是当着微子启的面把贞人涅给杀了啊! 白岄无所谓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平淡地道:“哦,我和贞人没谈拢。” “那你也不能……” “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步向微子启走去。 当众行凶之后的女巫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谁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好像被神灵附体一般无法解释。 巫祝是令人恐惧与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无法捉摸的时刻。 虽认定了她不会再乱来,微子启还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召公奭身后。 “巫箴。”召公奭拦住了白岄,“微子是宾,不可无礼。” 白岄停下了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道:“我和贞人已谈好了,现在由他去天上向神明禀告我们的决定。所以……你们谈好了吗?” 她寒潭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微子启,似乎只要他答错了半句,就也要送他去天上侍奉先王。 微子启静静地看着白岄,与巫祝交锋多年,他过去从未感到畏惧,即便气焰再盛,巫祝也不过是巫祝,并不会真有什么神明给予的力量。 面前的女巫看起来这样柔弱,她能杀害贞人也不过是出其不意。 她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公旦和召公奭也绝不会容她乱来。 可他还是感到了蔓延而来的恐惧,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僵持良久,他走到白岄面前,“已谈好了。我将带领民众与各族前往汤王的故地,营建新邑,以奉祭祀,其名为‘宋’。” 白岄神情略微柔和下来,“‘宋’为屋舍,供人居住,不再迁徙流离,是好名字。” 微子启应道:“愿能如这大邑一般,继续荫蔽后人。” 白岄点头,问道:“那么……宋公需要我去做夫人吗?还是仍想认我作女儿?” 微子启一怔,旋即笑道:“不敢,大巫说笑了。” “那就好。请您带着殷民尽快离开这里吧,我就不去相送了,以免他们留恋故土。” 白岄袖起手,退了几步,郑重为礼,“愿宋公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微子启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巫。” 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宫室。 白岄俯身扶起倾倒的屏风,将贞人涅的尸身挡在其后,随后也向着大门走去。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要去做什么?” 白岄停步,答得理所当然,“找巫离他们过来帮忙,我一个人怎么处理?” “贞人陪同微子前来议事,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你要怎样跟殷之民解释?”周公旦压着怒气,“大。巫。” “宗庙旁有掩埋卜甲的祭坑,贞人受命保管卜甲,怎能远离?自然要与甲骨一同埋葬。”白岄说得言之凿凿,并不认为这是难以处理的问题,“何况迁离殷都这样的大事,寻常告祭的规格怎么够呢?贞人一向借助卜甲与神明沟通,此时正该让他亲自去向神明禀告。” “就算民众信了,你觉得贵族们会信你这套说辞?” 白岄掩上了门,“不信又怎么样?连微子都会认可的,他们也只能接受。” 说到底,谁不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已经败了,只要给出合理的解释,将面子维持住,他们都会接受的。 “这一年来贞人管理着殷都大部分的事务,民众与贵族那边也多是他去安抚、劝告,如今贞人一死,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动——这些事你都没有考虑过吗?”但木已成舟,再怎么责怪她也无用,周公旦叹道,“巫箴……你行事一向细谨,怎么今日这样莽撞?” 白岄低眸不语。 “等等,你过来。”周公旦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这样镇定,连说辞都早已想好了,绝不是临时起意,也绝不是因为贞人涅在谈话中触怒了她。 从她踏进殷都的那一刻,或是更早的时候,她已打定了主意这样做,甚至她是故意作出那副软弱可欺又娇气任性的模样,一步步退让、一步步诱导贞人涅踏进她的陷阱。 她应是骗过了所有人吧?辛甲和丽季为她担忧,连巫离和巫罗都在为她不平。 白岄不动,答道:“贞人到丰镐的时候。” 她从那番说辞中听到了破绽,但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确定,之后又进行了反复的试探和求证。 直到贞人涅去挑衅巫离,她才终于可以确信,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召公奭摇头,“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 整整两年,她似乎没有向任何人流露出一星半点对贞人涅的仇视,即便说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认为不过是一句玩笑、或毫无意义的狠话。 她就像陶氏那位不会说话的小女巫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心里谋划着,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锋利的爪牙。 白岄未答,只是两年而已……这个秘密已经这样在寂静之中流传了两百余年,历经八代人的手眼相传、口耳相授,才能延续至今。 第130章 但这只是开始,当初没有做完的事,还等着她去完成。 周公旦叹口气,“……为什么不告知我与太史?有些事可以大家一起解决的,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揽下?巫箴,你不该这样这样私自行事,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了。” 她要杀贞人涅,并不是不行,毕竟贞人的团体在殷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若不对他们加以威慑,任由他们在新的城邑内扎根,恐怕仍会引发新的动乱。 可总该和其他人通过气、拟定最合理的方案再行动,这样私自动手,会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使他们所有人陷入被动的境地。 白岄却不领情,“我没错。” 事已至此,眼看着她乖乖认个错事情就能平息了,召公奭劝道:“巫箴,别顶嘴了。” 白岄背过身,不情不愿地解释了半句,“……这是鬻子和我父亲的嘱托。” 召公奭半信半疑,鬻子为人谦恭仁善,很难想象他会留下这样的嘱托给后辈执行。 周公旦对于倔强的女巫毫无办法,“好、好,是我的错总行了吧?本该看好你的,不让你在这里乱来。” 他明知道白岄能徒手拧断人的脖子,为什么一时疏忽竟放任白岄与贞人涅独处? 她分明从来不肯被人压过一头,自到达洛邑以来,已多次对贞人涅变本加厉的挑衅忍气吞声,真是隐忍到不可思议——早该想到她是另有图谋。 可她在丰镐和洛邑的时候那么乖顺守礼,最多是嘴上不饶人,或招来些鸟儿吓唬人罢了。 谁能想到她会在王宫之中,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贸然行凶?! 召公奭打圆场,“好了,都别吵了。快点把这件事处理掉,巫箴,你去请太史过来。” 周公旦制止,“我去找太史,召公,你在这看着她。巫箴,在我和太史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 召公奭揉着眉心,在案前重又坐下来,叹道:“巫箴,你怎么一见面就给我送这样一份大礼?” 白岄支着下颌半伏在案上,闷声道:“总比贞人送的那份好吧……” 召公奭沉声问道:“……你动手之前,真的考虑过接下来的事吗?如果微子不肯妥协,召集殷都的贵族和民众反抗,于我们很不利。” “我算过了,按微子的性子,那种概率很小。”白岄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驳道,“何况召公不也杀了殷君?就不怕殷民有所揣测,群情激奋,引发新的动乱吗?” 哪有什么临时起意,不过都是蓄谋已久、多方权衡的结果。 他们可以这样做,她自然也可以。 “鬻子到底嘱托了你什么事?” 白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是巫祝之间的事,我不能告诉外人。” 召公奭若有所思,“那才是你到丰镐的真正目的吗?” “……并不会对王上有所妨害,这一点召公尽可放心。”白岄停顿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叹,“希望能够早日完成他们的嘱托,毕竟那场梦……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 白岄: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远抛近埋[垂耳兔头] 周公:救命,好希望是我的幻觉[裂开] 微子:召公,救救我,救救我[爆哭] 召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化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翦羽 现在还不能说,…… 巫离当先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跳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随后,辛甲和周公旦也沉着脸走进来。 “巫箴,你做得太过了。”辛甲叹口气,他们才分开半天,怎么白岄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巫离在屋内转了一圈,探头往屏风后看一眼,随即笑道:“啊呀,又不是什么大事,主祭在殷都杀个人算什么?方才我和巫罗路过,看到周公和太史面色那么差,还以为小巫箴把微子给怎么了呢?” 然后她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轻轻揽着她肩头,笑着宽慰道:“别怕,别怕,有姐姐在呢。” 召公奭瞥一眼,白岄已将面具摘了下来,斜支着侧脸倚靠在几案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哪里看出来她怕了?” “怎么没有?”巫离撇了撇嘴,“你们都这么凶巴巴地盯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似的,做什么嘛?” 然后她又“刷”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廊中,唤来一名小臣,“贞人突发疾病,快去把附近的小疾医都叫来。” 小臣一怔,认出她是一名主祭,忙不迭应下,匆匆去了。 白岄抬头看向巫离,问道:“巫罗呢?” 巫离回过头,笑道:“哦,她去找另一位贞人了……我记得,似乎叫‘利’,与你熟识吗?” 白岄低头想了想,“只见过几次,与你兄长年纪相仿,似乎与贞人涅并非一派。他过去很少负责周祭和岁祭的占卜,大约在相争之中处于劣势。” 巫离点头,“对,在你离开殷都之后,他才成为了贞人中另一派的领袖,与巫祝的关系嘛……也说不上好,但是毕竟势单力薄,好拉拢一些。”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巫罗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外传来,“哦,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巫离笑盈盈地起身去迎她,“小疾医也到了?” 巫罗点头,快步绕到屏风之后,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轻声道:“放心,死透了,不用我补上点什么。小巫箴下手还挺利落的嘛,我还以为你跟周人相处久了,有些心慈手软,原来并没有生疏啊。” 然后她走到门外,提高了声音,向小疾医和贞人利说道:“真可惜,我们来得太迟了。你们去找些巫祝过来,一起处理。” 小疾医不过是小臣出身,地位远不及巫医,何况他们都知道,巫即、巫罗与白屺曾是殷都最精于医药的三名主祭。 既然巫罗这样说了,小疾医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低下头,唯唯地应了。 贞人利打量一下屋内情形,缓步走进来,“大巫离开殷都之后,神事便由贞人涅全权负责,都是些琐碎的事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分劳神,我们也曾劝过他,不该这样事事躬亲,只是他不愿听。” “殷君战败后,微子与仲衍也不在,更是连政事都要由他管理,这两年来,确实是积劳成疾……” 他说得投入,巫离忍不住在旁笑了,附和道:“确实啊,贞人年过半百,可不比我们年轻人啦,这样子自然熬不住的。” 贞人利对她嘲讽的言辞不作反应,仍然得体地笑着,“正是如此。” 周公旦在旁打量他,这位年轻的贞人神情和缓、带着少许狡黠,似乎与巫祝们早已通过气,才能这样毫无犹疑地接下每一句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贞人利转过身,“方才在城外,我见大巫陪同在您身侧,想必您就是周王。” 周公旦摇头,“王上年幼,我只是代行王权。” 贞人利笑了笑,虽然他过去位于权力的边缘,未能左右的各项决策,但丰镐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周人拥立一位年幼的孩子来做这天下的主人,还堂而皇之地将此事写成诰文发布至各国——真是荒诞又离奇的做法啊。 “这些话,还请不要在民众面前说起。”贞人利语气平和,好言相劝,“在这大邑之中,尚有许多人连禄子都不认可,更不要说你们那位小王上了。” 他说着,然后又笑了笑,“不过就算在民众面前说起,他们也不会信的。毕竟在殷都,人们都知道,王在哪里,大巫就在哪里。” 周公旦并未作答,问道:“微子将要前往亳地,贞人是否打算随行?” “自然。”贞人利噙着微笑应下,“我会带着族人追随微子而去,也会劝尽可能多的族邑与民众随行。至于余下的人……” “贞人们善于卜甲、文字,各位候伯那里或许还缺少卜人与史官,如果他们不愿去亳地,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贞人利点头,“是很合宜的安排,我会协助微子到亳社举行告祭,占卜合适的日子,请出神主,携神明与先王返回亳都故地。到那时,还要请大巫前去主持祭祀。” 两百余年之前,在巫祝们的祝祷与乐曲声中,大邑一点一点建造起来,如今他们即将离开,也该由巫祝们送这最后一程。 “我会去的。”白岄温声应道,“贞人涅多年来掌管卜甲,很受神明喜爱,如今微子将携民众们迁离殷都,他不愿远离那些卜甲,遗愿埋葬在祭坑之畔,以为守护。这件事就托付给您了。” 第131章 “好,请大巫放心。”贞人利向着白岄与辛甲一礼,“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人们,神明与先王不会再注视他们,还请大巫与太史代为庇护,安排他们的去处。” 说完这些,他又向众人作了一礼,唤上随从们离开。 见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辛甲舒了口气,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揉着眉心,告诫道:“巫箴,下次别这样乱来了,至少要与我们商议过后再采取行动。” “太史,你不要纵容她。”周公旦语气不悦,“不能再有下次了。” 召公奭插进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巫箴这样行事,应当有什么理由吧?巫祝总是有许多秘密,是否能略微透露一二,也好让我们放心呢?” 巫罗闻言低眸思索,其实白岄这一步,连她和巫离都觉得莽撞。 这并不是杀贞人涅最好的时机,她去将贞人利找来,也不过是赌了一把。 幸好这位年轻的贞人不欲多事,和和气气地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白岄摇头,敷衍道:“现在还不能说,会被神明听到。” “神明”是她一贯的托辞,虽然令人气结,但现下在殷都,也没人能反驳她。 “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在殷都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凶做什么?”巫离张狂惯了,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着白岄起来,“没事了,小巫箴,我们也走吧?许久没回来了,今晚去洹水旁走走嘛。” 周公旦看向白岄,“巫箴,你又要去做什么?” “我回族邑一趟,晚些时候还要去宗庙和亳社……” “不行。” 白岄皱起眉,“别管这么宽,我在殷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保证之后……” “今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了,明日我陪你同去。” “…………” 巫离别过脸,“嘶,真可怕。” “微子已在王宫中安排了暂住之处,两位主祭随巫箴同去吧。”周公旦唤来随从,“送大巫和主祭们过去。” 辛甲起身,“我也同去吧。” 巫罗拖沓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跟在辛甲身后,忍不住抱怨,“唉,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连我都要被牵连?” “就是嘛,明明都把事情处理好了。”巫离看着跟在身后的十余名侍从,低声盘算,“你说我们能悄悄溜走吗?他们都是周人吧?对王宫一定很不熟悉,多转几个弯就迷路了。” 白岄慢慢向前走,“可我们也不知王宫中的道路,一样会在这里迷路。” “太史知道啊,对不对?”巫离凑到辛甲身旁,央求道,“太史,你就放我们回宗庙去吧,该走哪条路?” 辛甲仍板着脸,忍不住说教,“巫箴,你这一次实在做得太过了。巫离和巫罗也是,记住,你们已不是主祭了。” 在这座行将坍圮的大邑之中,神明正要离去,神官们耗费数百年建立和维护的秩序正在被打碎。 当秩序粉碎的时候,人们会优先服从于武力,而不是神明。 女巫们若还仗着神明的权威与庇护在殷都横行,只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灾祸。 白岄低头不答,垂手拨弄挂在腰间的那串骨饰,发出一阵沉闷的碎响。 辛甲叹口气,问道:“巫箴,你到丰镐多少年了?” “四年了。” “花了这么久,隐忍克制、谨言慎行,才略取信于公卿,想必是为了更重要的事吧?可今日这样一闹……”辛甲深感可惜,也为她忧虑,“他们不信你,等东夷平定,返回丰镐之后,你又要怎么办?” 巫离想了想,“唔……会被关起来吗?” 巫罗幽幽地道:“不听话的鸟儿,自然会被剪掉羽毛关进笼子里哦。” 白岄轻声道:“但那时情况紧急……我不能让贞人离开,更不能让他向任何人传递消息。而且我不动手的话,他也会立刻想办法除掉我的。” “这些话跟我说没用,你自己去向周公解释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勿言 天上的星星终究…… 辛甲带着众人绕进回廊,雀鸟自廊外掠过,停歇在精致的木架子上。 但负责喂养鸟儿的小臣们都不在,没人为它们添上新收的粟米。 “那样会牵扯出其他事。”白岄衡量了一下,“还是不要了。就当是我一时气不过,动手杀害了贞人,我明日去向周公认错就是了。” 辛甲摇头,“但猜忌是不会停止的,还是说实话吧,否则你的境遇会越来越糟。” “……太史,或许,真的不能说呢?”白岄蹙着眉,停步看向檐下的雀鸟,“天上的星星终究要更改祂们的轨迹,人主却希望天命永远留在他们身旁。” 巫祝希望人们能够一直走下去,从茹毛饮血,走到衣冠锦绣,从穴居巢居,走到高堂广厦,他们会一直看着人们、推着人们向前走。 他们曾与夏后氏一起建立起城邑,也曾协助商人建成这座辉煌的大邑,然后他们又亲手毁掉这些城邑,催促人们走上新的道路。 他们不在乎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只要人们走在最好的那条路上就行,谁要阻止就毁灭谁,谁能接受就扶持谁。 因为先圣曾将照顾这个族群的义务交托给他们,即便有朝一日,他们连“巫祝”的名字都舍去了,也仍然会这样做。 当然也逐渐有人不愿再承担这样的责任,以贞人涅为代表的那一派,就希望借着“神明”去争夺权势,去扶持能带给他们最大利益的君主。 辛甲摇头,“可眼前的利益是一样的吧?至少现在还是同路。” “数百年后,终究要背道而驰。”白岄抬起手,雀鸟振翅飞来,落在她的掌心轻蹭,“周人还不知道,巫祝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哪怕是铺天盖地的猜忌,也比来自熟知者的冷箭要容易应付。” 事神者,不对人间负责,只对神明与上天负责。所以,也有许多掌权者希望他们不要再插手人间的事,去陪着神明与先王就可以了。 “是啊,过去他们告诉了商王,最后得到了什么呢?”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把粟米去喂鸟雀,一边冷笑,“太史,殷都的墙垣与宫室下有数不清的枯骨,都是营建这座大邑时所埋。可那时刚迁至殷地,并没有数以千计的战俘,奴隶们也忙着夯筑屋舍,那么……是谁被埋在我们脚下了呢?” 大约是那些……不识时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改革者吧? 巫罗低下头,笑了笑,“其实我……” 白岄回头看向她,“我知道,贞人给你的不止是茺蔚与蘼芜,他对你也另有托付吧?” “可我不想做嘛,太麻烦了,有什么好处?”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肩膀仍耷拉着,“……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巫箴也会杀了我吗?” “会。” 巫罗无所谓地笑笑,“真是无情啊,也是,就像你当初杀掉巫繁他们。因为我们,其实都是你的仇人,对吧?” 白岄摇头,“活下来的人,隐忍至今,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没有完成的事。” 巫罗舒了口气,“那你去做完你的事吧,我的族人,不会阻拦你的。” 巫离想了一会儿,回头一把拽住巫罗,“对了,我们在返回丰镐之前逃走吧?” 巫罗瞪大了眼,“你在发什么疯?” “让小巫箴先走,传信给族人们,趁乱离开丰镐,也不是不行嘛。”巫离伸出一根手指,盘算道,“到那时,太史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们走,不就好了吗?” 辛甲闭了闭眼,罕见地没有训斥巫离异想天开的提议。 白岄看向他,问道:“太史不说话,是愿意答应此事吗?” 辛甲沉吟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有意放你们离去,可是巫箴,你已携天命在身,离开丰镐,又能去何处呢?谁接纳你,谁就是意欲争夺天命,公然与周人为敌。” 与周人为敌是怎样的下场,这座大邑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想必各诸侯、方国很快就会知道了。 到那个时候,除了丰镐,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神明的身旁。 “唔,确实有些棘手。”巫离哀怨地垮下肩膀,“怎么办啊……” 白岄托起手,雀鸟自她手中振翅飞去,她轻声道:“神明的影子还没有远去,巫祝对周人还有用,现在操心这些事,为时过早。” 旧时代的飞鸟,不会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一旦振动翅膀,谁也留不住它们。 深秋的清晨,洹水之上笼着淡淡的白雾。 临近宗庙与王陵,除了寥寥几名巫祝,并没有民众与百工在附近逗留。 第132章 巫离看着身旁和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我说……为什么最后大家都来了?” 巫罗抬起眼皮,看着远处的林立的享堂,“小巫箴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不敢放任她独自前来,毕竟宗庙可是巫祝的地盘啊。太史放心不下,生怕巫箴吃了亏,恰好今日要先举行一次告祭,就索性一起来了。” 巫离担忧道:“总觉得,要不是殷都的事务还没了,召公现在就要把小巫箴给捉回丰镐去。” “她真是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巫罗耸了耸肩,轻声笑道,“不过嘛,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巫箴会对付不了周人吗?你也太小看她了,恐怕就是小阿岘,都能把周人耍得团团转呢。” “我只是觉得,他们又要利用巫箴,又要这样防备她,真是不讲道理。”巫离一哂,她也觉得白岄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装出一副可怜又弱势的样子,别再与他们硬碰硬了。”巫罗瞥向走在前面的白岄,她此时略低着头,看起来确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周人自诩仁义,不是最吃这一套了吗?” 精于操控人心的主祭自然都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一贯性子高傲,不愿践行罢了。 亳社久未修缮,白垩的墙粉有些斑驳,露出其下的枯黄草茎,在深秋的风中飘摇。 朝阳才刚升起,青黑色的陶瓦连带上面的瓦花上都覆了一层白霜,尚未消去。 贞人利带着巫祝们迎了出来,“是王上和大巫亲自来了,祝书已写好,大巫要亲自作祝吗?” 白岄从他手中接过祝书,看了一遍,“微子不来吗?” 贞人利答道:“微子忙于召集民众与各族商议迁徙的事务,他说后人不肖,无颜向先王告祭此事,还请大巫代劳。” “知道了。”白岄将祝书交还给他,“你作祝吧,我来主祭。” 不少巫祝的族邑也要跟着微子启离开,都返回族中整理行装去了。 贞人利临时接手祭祀事务,诸事仓促,人手短缺,因此只是准备了三卣秬鬯献给先王。 幸而先王对此也没有什么不满,在一片晴朗的阳光中告祭顺利结束,贞人利命巫祝们洒扫、整理亳社,以备之后迁出神主,随后亲自去向微子启汇报。 见没出岔子,辛甲也打算返回王城,“昨日我与太史违约定,要去清点王宫中的小臣,安排他们的去处,我带着康叔先回去。” 司马听说了昨日的事,总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也不想久留,见辛甲要走,连忙提步跟上,“我也先回王城,维持各处的安定。” 召公奭唤了巫罗和巫离,“今日要召集余下的巫祝和贞人、作册,巫罗、巫离,你们随我同去。” “周公不与他们一同回王城吗?我要去族邑,别再跟着我了。”白岄见他不动,不情不愿地认错,“昨日是我错了,不该贸然行事。之后再不会了,我保证。” 周公旦看着她冷笑,“巫祝的话可信吗?” 应是不可信的,这是她自己说过的。 白岄一时语塞,“……那你想怎么样?把我送回丰镐关起来,还是去毕原陪着王上?” 周公旦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没那么严重,让我的随从跟着你。” 白岄看着那十余名随从,她不喜欢周人,更不惯跟巫祝以外的人相处,“不行。我要前往各处督促殷民离开,你的那些随从会妨碍我的。而且我只不过是杀了贞人,说到底……” “不是因为这个,贞人不会像微子那样轻易妥协,总有一日要解决掉他的,你做得没有错。” “既然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可怪罪我的了。” “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件事,最后却这样莽撞行事,似乎临时起意,连借口都找的十分拙劣,这并不是你一贯的做派吧?”周公旦注视着她的眼睛,追问道,“那么,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岄向后退了几步,亳社的屋檐投下影子,将她笼罩在内。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所奉神主,“现在还不能说,不是我不愿坦诚相待,但巫祝之间总是有些禁忌不应被打破。”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说?” 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当初又为了什么前往丰镐?得不到解答,始终令人深感不安。 白岄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等王上亲政之后。”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伯 但这陷于美梦之…… 秋风吹至,草木黄落,白氏的族邑内安静异常,甚至显得萧索。 白葑带着白氏族人在道路旁修剪乱生的灌木,拔除枯萎的杂草。 见白岄返回族邑,族人们围拢过去,一边翻检着她身上的衣衫与饰物,一边切切地询问她。 “阿岄脸色怎么不好?这几日累到了吗?” “其他族邑没有为难你吧?” “这件祭服旧了,你的屋子里应当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我去翻出来晒一晒,明日就能换上了。” “这枚骨饰也弄脏了,摘下来去打磨一下吧?” “这颗松石怎么磕破了一个角,唔……这链子的样式也许久没换了,快取下来我们重新串。” “哎呀……”一名年长的妇人正为白岄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拈到一线银白,“……阿岄都有白头发了。” 白岄瞥了一眼,抬手扯下白发,吹进风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快要追上兄长了,阿岘也长大了。” 族人们沉默了一瞬,迅速传递了眼神,然后继续方才的事。 妇人仍是慈爱地为她梳着头发,嗔怪道:“乱说什么?阿岄还小呢,只是近来忙于殷都的事务,太过辛苦,忧思所致。接下来几日住在族中吧?姑姑来陪着你,每晚都给你梳头,不会再有白发的。” 白葑站在远处,“王城中应当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那些族邑不会全都听信微子,还需要进行劝说或是威慑,周公为何放下那些事,来到白氏的族邑?” “她昨日动手杀了贞人,我不放心……”周公旦看着白岄被族人们围着,正努力安抚他们的担忧、回应他们的关心,“你们都很喜欢她。” 白葑讶异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岄总是对贞人的纠缠和挑衅不作反应。” 她分明是不肯受欺负的强硬性子,原来是正在密谋这样的大事,才能按捺住性子。 “阿岄是族尹之女,又留于族中以奉祭祀,上任族长就她一个女儿,自幼聪颖懂事,她的兄长一向宠爱她,族人们更是将她视作女儿爱护。” 白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族人们并不希望她去做主祭,更不要做什么‘大巫’。” “那是她自己选的吧?” “是,阿岄与她父亲一般,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谁也劝不动。”白葑看了看那些随从,“周公带了许多人来,进去暂歇一阵吧?这些年来族邑中失于修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见白岄好不容易从族人之间脱身,巫腧迎上前,“大巫回来了,还有十余名病患在此。这两年来,我们四处寻访,没有再见他人发病。” 白氏离开殷都的那段时间,这里渐渐成了各族巫医与小疾医的聚集之处,除了他们,族邑内就只剩下那些沉睡的病患。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族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其上,久久不散。 白岄与巫腧一路向病舍走,一路问道:“那巫医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微子将要启程前往亳地,各国建立不久,也都缺少巫医,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你们想去何处呢?” 巫腧沉吟了一阵,答道:“那些病患已活不了多久,最多只有一季,我和众位巫医、小疾医想在这里守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完成阿屺的心愿。希望大巫能够成全这份心意。” 白葑摇头,劝道:“巫腧,之前不是说了,要尽快撤出殷都吗?他们终究是好不了了,他们的族邑也早已离开,你们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何必再……” “一季吗?”白岄制止了白葑,看向周公旦,“一季之内,应当还不会离开殷都吧?” “可以,但在春耕之前,要将殷民全部迁离。” 巫腧低眸,“足够了,今年的冬天想必很冷,他们熬不过去的。” 白岄轻轻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熏药气味飘散出来,屋舍内弥漫着薄薄的烟雾,巫医们正在为沉睡的病患施针。 周公旦打量着安静躺着的人们,他们十分瘦削,大约是久未见到阳光,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病痛,只是睡着了……” 白岄走近其中一名病患,垂手覆在他的额上,“他们得了病,会逐渐癫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所以用针与药令他们陷入沉睡,在好梦之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第133章 “治不好吗?” “巫祝们找了很久,没有办法。”白岄为病患掖好滑落下去的薄被,“至少在沉睡中,可以多活数年。” 但这陷于美梦之中虚假的年岁,又真的能算活着吗? 巫医们不忍杀死他们,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为什么不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他们已经疯了,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们不能做决定。” 离开病舍的时候已近日中,白葑提议道:“这次离开殷都就再不会回来了,之前两次都走得匆忙,族尹的屋舍中想必还有些物件没带走,阿岄再去看看吧?” 族尹的屋舍位于族邑的中心,院落四周建有半人高的矮墙,院外是族邑中举行祭祀与集会的场地。 曾经这里应当守卫森严,但如今门庭寥落,院子内的花草肆意生长,枯萎的枝叶茎秆纠缠起来,将碎石铺成的小路都淹没了。 白葑取来一柄小钺略作清理,随后推开被蠹虫咬得斑驳的木门。 白岄推开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细灰与尘埃,“这里是过去父亲的屋舍,我和兄长、阿岘住在东侧,叔父和姑母住在西侧。” 屋角的几案下堆放着数十卷竹简,上面盖着早已泛黄变脆的苎麻布。 白葑将竹简都搬了出来,“这些要带走吗?应是族长留下的记录,先前走得急,只能优先带走族中代传的文书,这里的文书还没有整理过。” “送回丰镐吧,还有我与兄长的那些简牍,都交给阿岘,留个念想。这个……”白岄从垒得整齐的简牍中抽出一卷,那上面捆着朱红色的丝绦,竹简的颜色也与其他不同。 大约已陈放了太久,上面的丝绦一碰就碎成几段,编绳也断裂了,被卷在中心的竹简滑落下去,霎时撒了一地。 白葑俯身去捡,“啊呀,阿岄你也太不小心了……”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仅余的几枚竹简,见是熟悉的字迹,“这是……” “是当初西伯留在族邑之中的,与你们在宗庙所藏的那几卷内容大同小异,或许还有可以互相印证之处。”白岄半跪下去,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拾起,放在膝上,“可惜都散了,拼回去要花些功夫。” 白葑回忆道:“原来是西伯留下的,都过了十余年,难怪连编绳都断了。当初王上将西伯从羑里迎回殷都,西伯确实来拜访过族长讨论筮法,箕子和鬻子也常与他同来。” 白葑一边整理七零八落的竹简,一边感慨,“我听族长和父兄说起过,西伯精于筮法,很有见解,先王原本希望西伯留在殷都,就像鬻子一样,在王城中担任要职,或许能削弱贞人的权力。” “先王还任命西伯的长子作驭,随他出行、畋猎,也算十分信任,丽季似乎也是那时被先王任命为小史。” 有许多方国的首领携着家眷在殷都任职,他们有些是来此为质,有些是自愿追随商王,还有些是兵败被俘、降了商王,他们在殷都或充任贞人、巫祝、史官参与神事,或领兵出征,为商王开疆拓土。 商王用无上的武力,与繁华的城邑来打动那些顽固的方伯,使他们融入到商人的信仰之中。 而方伯们在殷都无所依傍,自然会更亲近、忠于商王,助他对抗宗亲旧贵。 他们会在大邑之中安家,与商人的族邑结为姻亲,最后埋葬于大邑之旁,再不返回故土。 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认同自己是商人吧? 周公旦捡起一枚竹简,摩挲着上面略微淡褪的字迹,“那时,我也随父兄在殷都。” 白葑捡拾简牍的动作一顿,“这样吗……?所以当时流传的说法是真的,西伯分明已打算长住在殷都,还将年长的孩子们召来,打算与殷都的族邑缔结姻亲。若不是九邦恰好作乱,西伯受命前去平定,或许……” 商王曾打算拉拢西土、东夷与荆蛮的方伯们来对抗贵族和巫祝,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 如果能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座大邑中的一切原本都会有所不同。 白岄轻声道:“崇侯不可能作乱。” 崇国是外服诸侯,多子族的后裔,商人的同姓藩属,并不是外族的方国,没有任何理由作乱。 “九邦那时应当已被西伯拉拢了不少,所谓的作乱,恐怕也很难说清。”白岄抵着额角思索,“西伯原本打算接受先王的提议,留在殷都与商人结亲,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执意返回西土。先王那时想必也动了疑心,因此希望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西伯结盟。” 白岄拂去案上的灰尘,将零散的竹简尽数铺开,“平定九邦之后,西伯没有再返回殷都述职,反而声称自己取得了‘天命’,不再臣服于商。箕子和鬻子都不会有这样悖逆常理的想法,那么……是因为遇到了太公吗?” “是,留在这里也很好。但父亲与太公谈过之后,决定返回西土。” 没有人会觉得殷都不好,祂这样繁华、自由,足以使人忘掉所有的烦恼。就像那些在药物之中沉睡的人们,只要他们那时接受了商王的示好,就可以也沉醉到这个美梦之中,再不醒来。 白葑猛地想起旧事,恍然道:“阿岄,所以当时族长推掉了所有贵族与巫族的亲事,难道是为了与西伯……” “原来你不知道。父亲是有过那种打算,但兄长不同意。”白岄摇了摇头,“叔父和你父亲也都不同意,后来西伯离开了殷都,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极 如果将宗庙与享…… 夜幕降临,白岄站在观星的高台之上,望着逐渐点亮的天幕。 已是深秋时节,大火落下,三星升起,眼前的湍流转为静水,漫步穿过庞大的商邑。 周公旦执着灯盏登上高台,走到她身后,“白氏的族人说你在这里。” “我还以为周公已经回王城了。”白岄回头瞥了一眼,“把灯火灭了,会看不清星星的。” 吹灭烛火,繁星与秋月的光芒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勾出朦胧的影子。 “明日还要去王陵,何必来回奔波?” 在观星的高台之上向北望去,洹水北岸数十座享堂笼在夜色之中,缄默无言。 在享堂之旁,有着数不清的祭坑,在享堂之下,则是先王与先妣们安眠的陵寝,陵寝之中数不清的祭牲与随藏品陪伴着他们在天上的世界继续生活。 白岄轻声道:“真要那样做吗?”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她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巫箴不想阻止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白岄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也想知道,如果将宗庙与享堂尽数推倒,神明——到底会不会来人间呢?” “祂们不会来的。” 白岄仍望着夜空,“应是不会来了。但贸然毁坏大墓,会惹得殷民反抗,若是被贵族们知道了更会引起轩然大波,要在他们尽数迁走之后……” “自然。”周公旦见她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夜空下,并未携带任何圭表与简牍,“这些日子,似乎没有见你继续推算天命。” “我已算完了。”白岄抬手指向挂在天幕上的北斗,此时斗柄偏于西北侧,“斗柄变换方向,便是人间时序变更,天上的星星都会依次转动,唯有位于天极的那颗星星永远不变。” 在北斗与全天星辰转动的中心,有一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星星稳据于天极,祂在漫天繁星中算不上十分明亮,却足够特别。 因为祂永远都不会改变祂的位置,所有的星辰围绕祂转动,似乎忠心不贰的藩属。 “可是,那颗星星也并不是天空的中心。祂每一年都会移动微小的距离,如果不是巫祝们数千年来不断记录、比对,很难发现端倪。”白岄指向西南方向的两颗白色与红色的星星,“在一千多年之前,夜空的中心在那里。再过两千年,夜空的中心则再次会移到他处。” 她的目光落在天极附近散发着黄蓝色光芒的星星上,星辰会不断变化祂们的方向,或许有朝一日,天极又会返回现在的位置。 “依凭此法,推算天命。”白岄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轻声道,“得八百零二年,之后天命更改,天下会迎来新的主人。但其他的事,我不能说。当然事在人为,越是久远之事,越是没有定数。” 周公旦沉默了片刻,“……但你昨日说,宋能享国千年。” 白岄无奈道:“那只是我随口说的。” 周公旦不悦,“你可是大巫,随口说的万一成真了呢?” “那就成真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能活到那时候吗?反正谁也看不到了。”白岄掸了掸衣袖,“别操这种心,会活不长的。” 第134章 周公旦追问道:“那你呢?殚精竭虑算了这许久,你想看到的又是什么?” 没有人托付过她计算这些,她一贯性子冷漠,想必也不会这样热心去算新的王朝究竟命数几何。 白岄垂手摩挲着挂在身侧的饰物,她回到族邑后换上了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披一件宽松罩衫,身上的松石与饰物已被族人摘去修整,此时只挂着那枚微微开裂的骨饰。 “殷都曾流传着一种疾病,数百年来,无法可医,等到先王执政之时,愈演愈烈,惹得大邑之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兄长一直很想治好它,可惜直到身死,也未能完成。” 白岄冷声道:“因此我想算一算,究竟什么时候他的心愿才能达成,我又要为此做出怎样的安排,才能防止此病死灰复燃。” “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兄长,是医师……?” “殷都并没有医师。”白岄摘下骨饰,托在掌心摩挲,“兄长也曾是主祭,但他喜爱针药,精于医术,更甚于巫即与巫罗。越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就会对人牲心怀恻隐,他也越加无法承担主祭之任,总是因此受到巫祝们的指责。” “后来,我便顶替兄长成为了主祭,他则回到族中协助父亲处理事务,代行族尹之职。” “你那时还很小吧?那些巫祝与贞人想必很难对付。” 殷都的神官们个个眼高于顶,阴阳怪气,若见一个小姑娘成为主祭,高高压过他们一头,恐怕是不会服气的。 白岄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不小了,能与人结亲的年纪,自然也可以出任主祭。说到底还是兄长太过仁善,我刚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自然不服,常常故意为难,但有什么难对付的呢?” “甚至三番五次将牲血泼到我的身上,或在大钺的木柲上做手脚、故意剪掉捆绑人牲的绳子制造乱子,巫离那时还想将我绊下祭坑。但最后吃了亏的人,都是他们自己,后来他们也就消停了。” 周公旦笑着摇头,“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她性子这样恶劣,仗着有神明撑腰,连嘴上都不肯吃一点亏,想必对于作弄她的巫祝们,报复得十分肆意。 “所以兄长也只需要这样做就好了。”白岄低头看着双手,浸在月光中的双手显得异常苍白,已经两年没有做主祭了,她都有些忘记新鲜的血液溅到手上的温度了。 “想起他,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白岄抬起眼,想了想,然后摇头,“那是什么样的?” “像是……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起度过的日子,会感到怀念……” “想起分别时的最后一面,会恼恨为什么当时没有办法救下他……” “看到他遗留下来的物件、文书,会不忍回想过去的事……”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切事会不会变得不同……” 周公旦轻声说着,像是在给成王讲课一般耐心地讲解。 “……是这样吗?”白岄望着夜空,星辰周而复始地在既定的天轨上转动,从不脱序,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人的感情瞬息万变,与星辰的运行截然不同,她一向无法理解。 “怀念……恼恨、触景生情……甚至去设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人的心念还真是奇怪,明明不在做梦,却不愿看着现实。很难懂,感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比最深奥的算经还难懂。” 白岄将手放在心口,白屺曾告诉她,人在悲伤难过时,会觉得胸口发闷,如有无数细针在刺。 她在那个洞穴之中时,与那些病患一样,每隔半日就要重新施针,那种细密的疼痛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她从未感到心口的疼痛,掌下能感到心脏的跳动,也仅此而已。 “你的算学很好,或许在这天下都无人能及。” 白岄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父亲也是这样说的。那时西伯还见过我推算卦象,总能比他提前得出每一爻的结果,很是惊讶呢。” 有风从高台下吹来,携着枯黄的桦木叶片。 白岄伸出手,那枚叶片便被风乖乖地送到她的手中。 她能算准莫测的风雨,操纵卜筮的结果,她或许真是神明的爱女,因此神明授予她这样玩弄世事的权力。 周公旦摇头,“但有些事是算不出的,你过于依赖这些,或许反要因此受累。” “不会啊,我说过的,人的感情也是可以计算的东西,虽然比天上的星星更难一些,但还是可以算的。” “我知道你身为巫祝,对人心了如指掌,但你不懂人们之间的情谊。” 白岄低下头思索,“情谊……就像阿岘那样吗?可他只是依赖于我,母亲早亡,他是我和兄长带大,我们当初欺瞒了他,让他独立离开殷都,他自然会患得患失,更加依恋。” “不、并不是。他对你固然有依恋,也希望能保护你。” “保护?”白岄微微弯起眼角,“阿岘还是小孩子呢,能保护我什么?” “你的族人对你的爱护,巫祝们对你的敬重,甚至你……能够那样轻而易举地杀死贞人涅,你就没有想过,是因为他……” 白岄不以为然,“因为他真将我当成了小辈,才会退让吗?别开这种玩笑了,只要我当时犹豫了片刻,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要另说。” 周公旦叹口气,不再与她争论。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她就像高天上的星辰,冰冷无情,一心一意地计算着自己的轨迹,绝不会因为任何情感因素而脱离既定的轨道。 想要让她明白那些属于人的情感,真是难于登天。 ----------------------- 史载牧野之战发生于文王受命第十二年的冬末,从文王受命那年开始算,两周享国802年,历史书上一般从牧野之战开始算,到东周灭亡则是791年。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享堂 我要留在这里,…… 洹水以北是王陵与旧时的城邑所在,聚居在此的族邑寥寥,远没有王城一带热闹。 由微子启继承殷祀,带领殷民前往宋地,建立新的城邑,自然也要将享堂内历代先王的神主与祭器迁走。 贞人利带着将要随行前往宋地的巫祝和贞人们,从清晨时分便开始整理各种器物。 西侧的享堂有七八座,远远向东侧望去,似乎还能看到数座享堂的影子。 迁至殷地以来,在此经历八世十二王,但他们并未全部葬于王陵。 椒跟随在白岄身旁,指着远处废弃的大坑,疑惑道:“唔,大巫,那个大坑没有人管吗?孤零零地在这里……好古怪。” 墓坑似乎废弃了有一段时间,久无人打理,周围已长满了杂草,随着秋风一吹,发出一阵萧瑟的声响。 白岄轻声道:“那原本是先王营建的墓室,但他死于朝歌,禄子他们就近将他葬在了那里,这座大墓就废弃了。或许该将先王迁回王陵安葬,但诸事庞杂,后来也没有找到机会处理这座墓室,一直拖延至今。” 贞人利从其中一座享堂内走出来,“当年大巫离开殷都之后,微子也曾这样提过,只是时局动荡,四野不安,也就搁置了。不过,朝歌是先王费心营建的新邑,或许葬在那里更符合他的心意吧?” 白岄摇头,“这就不知了,贞人是否曾卜问过先王的心意呢?” 贞人利转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墓室,“曾经卜问过,但兆纹不能成形,或许是先王仍有不满,不想理睬我们。听闻大巫的父亲,上一任的白氏族尹,曾与先王关系亲密,受他倚重,若由大巫卜问,或许会得到结果。” “那是他们的事,我作为小辈,是不知道的。” 他们曾经谋划过什么呢?应当也曾是精心设计,足以撼动天地的大事吧? 可惜太过急进,又缺少了一些运气——说到底,大约是上天终究不想让他成功,才屡屡搅乱这个计划。 当他所谋划的一切尽数成为空洞,事事均不如意,人人不可倚仗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谁也不会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再去深究。 贞人利低头笑了笑,“如今我们将要离开这里,也不用再去打搅先王的安眠了,就随他去吧。” “微子已调遣了一批人先行前往亳地营建新的都邑,贞人也尽快带着巫祝们启程吧,新邑的营建还需要巫祝的协助,宗庙与亳社也应今早选址建造。”白岄望了望远处的田野,“早些去亳地安定下来,不要误了春耕。” 贞人利听着,轻声笑起来,“真不像大巫会说的话。我还要往东侧的享堂去,失陪了。” “走了呢,他说话好难懂……”椒从白岄身后探出头,回望一眼,惊喜道,“大巫,太史他们也来了。” 第135章 辛甲与周公旦带着巫祝们走在前面,司马则带着一大批随从跟在其后。 白岄唤了跟随而来的族人,“你们去协助贞人。椒,我们去太史那里。” “哦,好。这些享堂真大啊,宗庙那边的享堂虽然多,却没有这里的高大。”椒一路走一路打量周围大同小异的享堂,一不留神脚下一绊,“哎呀……” “小心。”白岄伸手拽住她,“这里有许多祭坑。” “祭坑?唔……这是什么啊……?”椒低头一瞥,带着犹疑仔细看绊了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截探出了泥土的白骨。 大约是腿骨,断口处锐利光整,应当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断。 “咦?怎么是……”椒一扭头,定睛看向四周,大约是这些年来失于修缮,临近洹水的那些祭坑被雨水冲刷后,隐隐露出土层下密密麻麻的白骨,她越看越觉得害怕,拽住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大巫!那些都是……” 辛甲闻声瞪了她一眼,“椒,注意仪态。” “我……”椒被吓得瑟瑟,半躲到白岄身后,眼眶都泛了红,低着头认错,“是……太史,我、是我太过失礼……” 白岄摇头,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的。贞人去东侧的享堂整理祭器,你带着巫祝们也去帮忙吧?不用跟着我了。” “好。”椒咬着唇,上前清点了辛甲带来的巫祝,尤带着些畏惧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转身小心翼翼地绕开祭坑的边缘向享堂走去。 白岄看着她刻意躲避祭坑的背影,无奈叹口气。 辛甲道:“其实这里遍地都是吧?” “是啊,有贵族们参与的祭祀多在宗庙举行,太史过去也不常来王陵吧?”白岄回望着那些高大巍峨的享堂,“若没有特殊事宜,例行的周祭在享堂之前举行,这里……据巫祝们说,至少有三千处祭坑。” “三千……”司马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平旷的土地,大多数祭坑都已填平,仅能看到祭坑边缘遗留的少许痕迹。 一般以十人为一组埋入祭坑,三千座祭坑便有三万人……这样想来,司马只觉头皮发麻,原来他们脚下一层层密密压覆的,是数不清的人骨。 白岄见他面色难看,解释道:“祭坑内也不全是人牲,还有鱼蚌犬鹿猪羊鸡牛等,畋猎所得的犀牛、虎豹,也可作为祭牲献给神明。唯有马匹不献给神明享用,只是作为先王和贵族的随葬。” “鸡也有……?”司马缓过神,讶异道,“我还以为商人信奉神鸟,因此不会将鸟儿献给神明。” “什么东西都可以献给神明。”白岄摇头,“巫祝、贵族,甚至是王。” 司马望着远处遗留的墙垣不语,商人究竟将神明视为何物呢? 他曾经以为商人敬仰、也敬畏他们的神明,可这几日他在各处监管平民搬迁,觉得并非如此。 神明、先王还有祖先,于他们来说更像是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他们对于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明,远比周人更亲近。 他们向神明倾诉生活中的烦恼与喜悦,询问明天的天气与来年的年成,分享精美的器物与新得的猎物。 商人与神明在这座大邑之中,如此亲近地生活了数百年之久。 他们的祭祀恐怖又离奇,他们的心意却那样赤诚又纯净,让人不忍打破…… 周公旦打量四周错杂分布的享堂,“商王的墓室都在享堂之下吗?” 这里是王陵,可举目所见只有这些庄严的享堂,且享堂四散分布,松松地聚集在一起,形制也多有不同,大约是这数百年间先后落成,才会如此。 白岄点头,“先王的陵寝确实就在享堂之下,宗庙旁的那些享堂下也葬着许多先妣与王族。” “在享堂……下面?诶,那是不是不能踩?”司马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不由自主挪开了步子,站到两座享堂的中间地带。 “司马不必有意避让。”白岄走到屋檐的荫蔽之下,回头望着幽深的内殿,“有时周祭繁多,一直持续到夜间,第二日清晨还有祭祀安排。不及返回族邑时,我们会留宿在享堂之内,先王不会在意的。” “这样啊。”司马看着巫祝将享堂内供奉的神主小心请出,贵重的吉金礼器用草绳盘好、放入木匣,问道,“等他们离开之后,周公要怎样处理这些享堂呢?” “既然已神主已迁离,就将这些享堂都推倒焚毁。” 司马皱起眉,“可那样子,殷民会……” “太史,有多少人跟随微子前往亳地?” “约有三分之一,微子仍在城内劝告平民随他迁离,到启程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人离开。”辛甲取出一份简牍,“施氏、锜氏、樊氏等族族尹已前去拜谒康叔,希望能留于朝歌,为先人守墓、以奉祭祀。也有不少族邑打算离开殷都,去往其他侯国、方国。” 白岄看了一眼辛甲的记录,“嚣、相、庇、奄等地都是商人的旧都,或许有亲族在那里,或许又会合于一处闹出事端,是否要放他们前去呢?” “既已答应了微子,没有再反悔、阻拦他们的道理。”周公旦接过那份简牍,看了一会儿,“但奄地尚未平定,暂不能令殷民前往,其余的族邑安排到临近的同姓侯国,命宗亲监管。” 随后他收起了简牍,将其交还给辛甲,“搬迁的事还需太史多费心。待各族陆续迁离之后,司马率大军先行出发,向东追击奄夷。” 司马点头,“昨日接到传信,太公与莱夷的战事暂歇,正班师返回营丘,等待我们前去会合。到那时,可以两头夹击奄人,让他们无处可逃。” “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顽民,太史带领豳师将他们押送至洛邑附近,暂居于瀍水之东,严加看管。” 辛甲听着,末了问道:“殷都的事既已落定,巫箴随我一起带领殷民前去洛邑,还是跟随召公返回丰镐?” “太史,我要留在这里,送神明返回天上。”白岄向南望着巍峨的王宫,“等他们都离开之后,巫祝们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从革 那时天地丰盛,万…… 洹水以南、王宫以北是大片的池苑,这里最初是取土夯筑宫室时所遗留的大坑,后引洹水注入其中,形成浩淼湖泊。 王宫四周的各族邑内也有小型陂池,通过水渠与王宫旁的大池连接,组成交织的水网。 陂池旁有卵石、陶片与碎骨铺成的平整道路,草木密密丛丛地生长于道旁,不时有些野兔、竹狸从其中窜过。 高大的栎树苍翠不凋,掌状的阔叶遮蔽了晴朗的阳光,枫杨的叶子已黄了,在水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翅膀状的果实串作一串,仍挂在枝头,随着晚秋的微风轻轻摇曳,风铃一般发出细碎的声响。 椴树和榆树已落尽了枯叶,只留光秃秃的树枝横在天空中,从地面上望去,青黑色的枝条将云彩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松鼠停驻在枝桠上,抱着成熟的橡子与核桃,一边啃食一边观察从池苑内穿过的人们。 宽广的池水之中,灰色的水牛聚集在湖畔啃食水草,成群的麋鹿从一角渡水而去。 曾经商王带着他宠幸的族人与官员在此游览、狩猎、祭祀,那时候的大邑温暖湿润,林木繁盛,鲔鱼成群,郊外丛林中还有野象的踪迹。 那时天地丰盛,万物有余,让人觉得他们的王朝也可以永远延续。 可美梦醒来只是一瞬之间,雨水逐年地减少了,举行再多的烄祭也无法挽回。 时至今日,降雨已经少了太多,气候虽还称得上温暖湿润,却已大不如从前,池苑内的草木也远不及数十年前葱郁。 王邑外围有着很深的沟壑,将宗庙与王宫、池苑、与商王亲近的贵族们的族邑都圈于其中,同平民居住的地方远远隔开。 如今这些族邑正忙于搬迁,微子启与康叔封站在一旁,看着各族邑中人来车往。 附近族邑的族尹都围聚在侧,听闻这位年轻的王弟将要接管朝歌,他们这些要迁到卫地的族邑,自然要与他多多亲近。 他还这样年少,比曾经的那位邶君还要年少,想必很容易被欺瞒和引诱吧? 康叔封还不惯与商人相处,不过带着笑偶尔应答几句。 白岄与辛甲带着巫祝们当先穿过池苑而来,周公旦和司马也在随从的簇拥下到来。 “兄长,你们回来了。”康叔封抛下那些族尹,匆匆迎上前,“洹水以北有什么?池苑的那一头,远远望去似乎也有一座城邑。” 白岄道:“那是从前的王城,那时墙垣修筑了一半,被大火焚毁,于是废弃了。” 第136章 微子启带着族尹们走来,“太史与巫箴已去看过王陵,先王的搬迁顺利吗?” 白岄点头,“贞人安排得很好,预计三日内,就能收拾好神主与祭器,启程前往亳地。” “好,到时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去。”微子启向周公旦道,“愿意追随的族邑已派出平民与工匠先行去往亳地夯筑基址,仲衍返回微地去召集族人,十余日后也能到达。至于我,会一直留到岁末,待人们全都启程,再行离开。” 族尹们跟着上前,围在辛甲身旁,问道:“辛甲大夫,朝歌近来怎样?附近有足够的地方安置我们的族邑吗?” 白岄命巫祝们前去宗庙,走近了一些,抬眼打量着那几位族尹,“方才,各位与卫君说什么呢?” 族尹们自然还记得白岄在祭祀上出格的行为,听闻贞人涅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们对不苟言笑的女巫十分忌惮,彼此推诿了一会儿,最后繁氏的族尹笑道:“不过是闲谈几句,新封的这位卫君十分年少,不知是否定了亲事,我们族中倒有适龄的女儿们待嫁……” “康叔尚且年少,婚事得由周原的那些长辈决定,你们与他商议也是无用的。”辛甲平平淡淡地接过话头,扫了一眼白岄,见族尹们略带些畏惧的神色,提议道,“各族中忙于搬迁,想必事务繁多,族尹若无他事,还是回去敦促此事吧?” “啊、确实确实。”族尹们连连拱手,“那么辛甲大夫、大巫,我们先回去了。微子似乎在与周王议事,我们就不去告辞了,还请辛甲大夫说明一声。” 司马见族尹们三三两两散去,向康叔封笑道:“他们走了。” 康叔封舒了口气,摇头叹息,“哎呀,司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别与他们走得太近……”周公旦说了半句,见微子启在旁,摇了摇头。 微子启会意,笑道:“我倒想起一些事,可以和巫箴单独谈谈吗?” 周公旦点头,“宋公于周是宾,请随意行事。” “放心,我们不会走得太远。”微子启向着池苑走去,“请大巫移步,随我一叙。” 辛甲不放心,皱了眉,轻声告诫:“巫箴,别再乱来了。” “请您安心,不会的。”白岄向辛甲点了点头,随后提步跟上微子启,越过丛生的莎草,停在湖泊与竹丛之前。 微子启望着飘着枯叶的水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平定东夷之后,我会跟随大军返回丰镐。”白岄摘了一茎芦花,栎树上的雀鸟飞落下来,停在她的肩头,啄食芦花上的穗子。 微子启看了看那些玩闹的雀鸟,“你要知道,东夷平定之后,你再无用处,周人或许会找个理由把你也杀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把鸟儿关到笼子里,但殷都的鸟儿习惯了自在,能那样活下来吗?” 被关起来的雀鸟,可是会绝食而死的。 “我知道。”白岄轻轻摇动芦花逗着鸟儿,“但有的事,必须要去做。那本就是艰难的事,为此涉险,也是应当。不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又怎么去摘得高天上的星辰呢?” “可你已经摘到了。” “不,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问道:“神明与先王既然移至旧都,大巫是否也该随我返回南亳呢?” “我们已经败了,天命不会再返回了。”白岄松开手,芦花被风卷走,飘落在水面上,引得游鱼纷纷接喋,“从西伯离开殷都的那时候,就已败了,现在不过是看到这个结局。” 他们只是被留下来见证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所以巫箴最后还是选了周人,为什么?他们能带来不一样的未来吗?” “箕子说过,希望建立一个安居乐业,再无兵戈的盛世。虽然西伯的后人们应当也做不到,但会比我们更进一步。”白岄摇头,“如果微子当时站在了先王那一边呢?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虽不赞同先王的决定,却也不是贞人那一派。”微子启叹口气,“但先王太急进了,不仅惹怒了贞人,也惹怒了贵族。我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否则一旦失败,全军覆没。” 他必须要去拉拢贵族,安抚贞人的团体,保留一部分的族人。 “他……最得父亲喜爱与赏识,父亲传位于他,是觉得我与仲衍不堪重任,希望他将那一切继续做下去,可终究是……” 商人是不断革新与改变的族群,数百年来,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革新,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辛,为新,为金,从革,象征清洁与革新。 原本是要一扫这大邑中的积习,带着族人们走上新路的。 如果能够更平稳地推进,而不是大刀阔斧地去动贵族们的利益,或许还有转机。 白岄看着远处的水面,几只麂子正在湖泊的那一头饮水,“那时周人已成气候,东夷又不断犯边,不得不急。如果西伯留下……他是与太公交谈之后才改变主意的吧?” “西伯的那套筮法可以削弱卜甲的权威,他若留在殷都,可以同鬻子一起协助先王对抗贞人的团体,巫祝那边由你父亲拉拢,我和箕子也会支持他。”微子启说着,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想,最终摇了摇头,“……但没有什么可假设的,周人终究不会安于西土。” 但他终究觉得有些不甘,“说到底,连同那位太师一起拉拢过来又有何不可呢?胶鬲与费仲也是平民出身,先王不在意这些,他宠幸的近臣还有许多东夷的奴隶与战俘。” “只要他们接受先王的好意,就可以在大邑建立新的家族,成为这里的一员,不必与蛮夷杂居,也不必在那些荒僻之地挣扎。”微子启回望巍峨的王城,喃喃道,“大邑不好吗?” 不可能不好的,他们费心营建的这座城邑,是全天下最繁华、富饶的地方,世无其二。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会被深深地吸引,成为这座城邑的一部分。 “当年鬻子离开之前,曾告诉我,他决意去西土追随周方伯,因为他看到了更光明的道路。” 楚人自诩祝融氏之后,是上古帝王的火正之官,后遭离乱动荡,不得不杂于南蛮之间。 居于南陲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亲近、返回中原,鬻子正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殷都,最后却说在西土看到了希望,真是可笑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邑商 许多人已不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微子启看着白岄摇头,“只要留在这里,他们立即能得到崇高的地位。先王若有了足够的支持,贞人他们也会审时度势,选择妥协的,到那时候,西伯与鬻子就是大邑的座上之宾,能与巫祝分庭抗礼。” “何况西伯精于卜筮,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为贞人团体的领袖也未可知。”微子启望着洹水以北的王陵,“巫箴应当也知道吧?曾经高宗从傅岩提拔的那位‘神人’,后来就成了他最器重的贞人。” 这样光明的前路还不够诱人吗?他实在不明白,西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前路吗? 他舍弃了长子,匆匆返回西土,殚精竭虑,最后连这天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值得吗? 微子启收回了目光,池苑中有飞来此地越冬的鸿雁,它们每年都来,并不怕人,成群地在他与白岄身旁一摇一摆地走动。 “他们去了西土,鬻子和西伯先后亡故,你看如今那位太师年过半百,还要带兵与夷人艰苦作战。巫箴,你能理解他们吗?” 放弃唾手可得的圆满,转而去选择一条艰苦卓绝、赔上性命的路,那真的值得吗? 而且……那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呢? “天上的神明不能来到人间。”白岄垂手,便有大雁凑过来,将下颏放在她掌心轻蹭,“……有时候,上天或许会选中祂们的宠儿,来执行自己的意志。” 微子启笑了笑,“我还以为,巫箴并不信神明。” 毕竟她这样胆大妄为,藐视神明,大概是笃定了天上的先王也并不能拿她怎样吧? “如果是会通过甲骨回答我们的那些‘神明’,我并不相信祂们能够左右世间。”白岄并不讳言,“但这天地本身,或许会怜悯世人,希望有所改变。两百余年前,江水之畔的那座城邑中,曾有人希望以铜器代替人牲献给神明。” “可他们太过心急,也太自负,所以败了,连同那座城邑也被毁弃。先王也想改变,但他也过于心急,自负于勇武,因此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第137章 白岄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学会了隐忍与蛰伏,疏远地观望着这座大邑中的一切。 直到先王想要改变,她的父亲才又一次走到权力的中心,试图最后协助商王匡正他们的道路。 可惜还是失败了。 走到这一步,实在说不出是谁的过错。 今天站在这宗庙与宫室之前的人,无不受够了坎坷与痛苦,胜者或是败者,都已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许多人已不在了,那些亲手写下了开头的人,最后没能一窥此刻的终局。 而活着的人,没有时间可以悲伤,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 微子启转身欲走,轻声道:“百岁之后,我会让仲衍继承君位,等到了神明与先王面前,那些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他们会怨恨他吗?那些追随着先王与殷君的人,几乎全部死在了不断地战役之中。如今大邑中残存着的人们,或仍愿意追随他返回南亳,或看不惯他的软弱,打算迁往他处。 而后来的人又要如何评判呢? 或许可以将这一切埋到土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然后为新的都邑,新的臣民们,编织出新的故事,以遮蔽后人探问往事的目光。 “若有朝一日,巫箴想要离开丰镐,别忘了还有族人在周原,他们可以帮你。也别忘了即将返回南亳的族人们,我们永远都会接纳你,哪怕要再一次与周人为敌。” “这些年荒灾绵延,政局动荡,兵乱四起,不得安宁,大家已经很辛苦了。”白岄抚摩着大雁头上与脖颈上的羽毛,“亳都的故地雨水丰沛、温暖湿润,草木繁盛、适合耕种,能供人安居,继续延续下去,这样就好。” 微子启闭了闭眼,从他幼时起,祈雨的烄祭越来越多,其他祭祀都要为了烄祭让道,东夷不断来犯,不堪其扰,西土之人日益壮大,将西北的方国一一收为己用,令人寝食难安。 他们想要扶住这座将倾的大邑,让祂无上的荣光延续下去,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在,终于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了吗? “那巫箴打算埋骨于丰镐吗?那里很冷吧,巫祝们娇惯,受不住的。” 白岄抬眼看着鸿雁们从水滨振翅飞起,在城邑的上空盘旋而过,“鸟儿们是自由的,可以飞出每一座城邑,去任何地方。” “好,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微子启袖起手,走出池苑,“但那两位上公,可不易对付。” 各族的居民正在搬迁,牛车载着重器,人们背负行囊,第一批前去夯筑墙垣与宫室屋舍的人们,已陆续出发。 临近王宫的这些族邑人口稠密、繁华恢弘,他们与商王关系紧密,是血脉最近的亲族,现在他们将随微子启返回旧都。 族邑内屋舍俨然,道路平坦,花草葱郁,陂池与王宫的池苑相连,荡漾着清波。 供给人们集会的场地开阔,地面上用松石与卵石拼出氏族的徽记,四周散布着水井与用以储水的巨大陶罐。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好奇地四处看着,向辛甲问道:“太史,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他们都是一家人吗?” 族尹在旁笑道:“氏族中有许多亲族与姻族,商人就是如此,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最后也葬于族中。” 他们的女儿也要留于族中,即便外嫁也会时常接回族中居住,最后葬在族人们之间。 微子启陪同在侧,“这是距离王宫最近的族邑,也去别处看看民众搬迁的情况吧?” 搬迁才刚开始,大部分的居民仍按部就班地生活。 取水的人们怀抱精美的彩陶罐三三两两行走在街道上,商贾们挑着货物挂着一串串贝币在集市上吆喝,街角数人围着陶罐吸饮美酒、大声笑闹。 池苑内小臣们修剪草木、喂养前来越冬的候鸟,宗庙旁巫祝们仍在奏响迎神送神的曲调。 远处制陶与铸铜的作坊火光未熄,工匠们忙于铸造最后一批铜器。 消息在殷都传得特别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数百年的大邑,但他们不愿让这里染上离别的阴霾。 这是他们最喜欢、最骄傲的城邑,应当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一贯的巍峨与热烈,目送祂的臣民们远去。 康叔封望着各处民众和百工,低声向周公旦道:“兄长,原来殷都是这样的……” 与丰镐不同,与远处的朝歌城不同,与他所知道的、公卿们所说的殷都也不同,与这一路走来所见的所有城邑都不同。 祂这样美丽、这样恢弘,让人想不出用什么词句才能形容。 白岄轻声道:“因为这里是天邑。” 神秘、疯狂,光怪陆离,自成秩序,同时,又使人不得不仰视的灿烂都邑。 这里弥漫着甘甜的酒香气,也浸透了热烈的血腥气,使人陷入难醒的梦幻与癫狂。 这里是殷都,是商人引以为豪的天邑,祂富有渲染力,能将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同化。 路过的人们远远地问候,“是微子和族尹们啊,还有大巫和辛甲大夫也在呢。” 正在整理行装的人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上前向微子启问好,“微子是陪同周王前来督促我们吗?请放心,接到命令之后,第一批族人已经出发了。” “对了,既然大巫来了……”附近的工匠围拢过来,将几枚新琢的玉饰与骨笄呈给白岄,“这是最后一批,但王宫中管理的官员已先行离开,无人交接。请大巫收下这些吧,听那些小臣说起,这本就是为您所作。” 白岄亲自接过,捧在手中,“……是吗?” 微子启向随从递了个眼色,笑道:“还要去铸铜的作坊,这许多物件拿在手中,多有不便,命小臣先收起来吧?” 为这些珍贵的器物安排好了去处,工匠们如释重负,返回作坊内收拾工具、整理行装。 不断有路过的民众和百工上前向微子启、白岄与辛甲问好,塞上几枚制作精美的压胜物或是冬枣、杏干之类,一路走过去,随行的小臣怀里甚至抱了两罐新酿的酒。 康叔封向司马笑道:“巫箴和太史真受欢迎啊,不像我们,都没人过来搭话呢。” 那些族尹尚且会说些场面话缓和气氛,民众却不加掩饰,望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敬畏与少许的敌意——这座大邑的居民不喜欢他们。 司马压低声叹道,“康叔那时还小,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进朝歌城,商王的那些近臣都在城中暴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制服。如今他们能这样顺从地迁走,城邑内也没有发生冲突,已经很不错了……” 司马正说着,有几人迟疑地走向他们。 随从们皱起眉,不知该不该拦下贸然接近的平民。 周公旦摇头,“不必阻拦。” 平民和百工走近了,仍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您就是周王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吉金 不管您去哪里,…… 周公旦打量着他们,看服色应是平民与工匠,“什么事?” 众人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随后有人道:“贞人说过,周王将要迎娶大巫作王妇,因此命我们制作、打造随嫁的饰物与媵器。” 工匠们紧皱着眉头,“此前贞人多次来看视进度,很是心急。近些日子却没有再来,负责此事的小臣们也不知去了何处,我们不知是否哪里出了差错,唯恐耽误了大事。” 可不应该啊,每一件他们都选用最好的料子,依照惯例,精心雕琢,绝不会有错的。 微子启带着随从走上前,族尹们都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自然已知道贞人涅想要促成的联姻做不了数,但谁也不想多事,惹出意料之外的麻烦,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并未将此事告知族人,更没有告知民众和百工。 要在这时挑明吗——? 如果趁此机会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齐齐看向微子启。 如果还想再作最后一搏,趁此时号召还未离去的人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败了就留在这里,与大邑同生共死。 但微子启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只作未见,只是笑了笑,温声安抚工匠们,“巫祝们将要请出先王神主,迁至亳都,贞人这些日子忙于神事,因此疏漏了。我方才已看过了,各种饰物雕琢精细、符合旧制,并无差错,之后的事我会命人跟进处理。” 微子启回头向几名随行的小臣吩咐几句,小臣一一应下,取出随身的简牍在上记录。 第138章 “可是……”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工匠们仍有些迟疑,迁延未走,“那到底什么时候……” 他们即将迁走,最早一批人已经动身离开,可婚事似乎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不该在大邑还热闹繁华的时候,将喜事趁早办了吗? 白岄和辛甲一同走来,“神明和先王的神主已迁出宗庙,暂无法举行告祭,恐怕要迁延一段时日。” 这说法倒合情理,民众和工匠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婚约,而是代表两族之间、新王与旧王的联姻。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在神明与先王面前举行盛大的祭祀,然后带着神明与民众的祝福离开大邑,嫁为人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样说来,大巫要随微子一同去亳都吗?” “是啊,到那时微子会亲自送大巫去西土吗?一定要多派些随从,才好彰显身份呀。” 微子启摇头,“恐怕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到时就让仲衍去送嫁吧。” 辛甲放缓声音,安抚道:“大邑中神事繁多,大巫还要在此处理,你们事务既了,早些启程,也免得大巫日夜挂心。” “好,我们会立即收拾族中的工具与器物,下旬的甲日就启程。” “他们……”康叔封面带忧虞,低声问司马,“我从未听闻此事,兄长不过代行政事,更不可能迎娶大巫啊……” 可民众与百工如此笃信,他也不敢轻易打破他们的期盼。 司马摇头,“不要多言,只能这样当作不知,拖延下去,等民众慢慢淡忘。” 或许他们也不会淡忘,但拖延日久,他们自然也会明白此事不了了之。 一路向东南方走去,临近鄘邑的地方,是铸铜作坊所聚之处。 作坊附近热意弥漫,燃烧了数百年的炉火即将熄灭,将最后的余热洒向四周。 制陶的工坊与铸铜作坊一向比邻而建,毕竟浇铸成形干脆利落,成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见了分晓,铸造铜器的大把功夫原本就都花在陶范的塑形与烧制之上。 此时浇铸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工匠们正在院落外休息,见众人到来,喜出望外,纷纷迎了过来,“是微子和大巫来了。” 负责管理的官员也在,他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殷勤将众人迎入院内,“这几日在铸造最后一批媵器,我生怕出错,与工匠们在此同起同宿十余日,可巧昨日都已浇铸成形,要去看看吗?” “贞人对形制很是挑剔,又去调了从前先王们嫁女儿的文书,听闻他还向有莘国询问他们当年送去西土的随嫁媵器,说绝不能被比下去了,后来花了整整一季才敲定下来。” “虽然俗为二月迎亲,但眼下将要搬迁,迁至新邑多有不便,连炉火的温度都要几经调试才能使用。因此我们这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搬迁之前浇铸成功,幸好没有误了大事。”吉金彝器顺利浇铸成形,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若是往日,应当像大军得胜归来一般,向神明举行祭祀作为酬谢,官员说得高兴,浑然未觉众人凝重的气氛。 院落内摆满了各样新铸的器物,除了代表巫祝身份的礼器、铜饰,其余多是食器、酒器、水器等物,上面铸有连绵不断地夔纹和云雷纹,中心则是代表着太阳的涡纹。 工匠们正在细细打磨边缘的毛刺与合范的线纹,金色的光彩一点一点自他们掌下显现。 陶工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此时也在旁协助打磨,他们见白岄走来,笑着指向上面的神纹,“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因此我们做了许多夔龙的纹样,您看这条夔龙是不是很神气?与您面具上的一样,像是要活过来腾空飞去。” “不管您去哪里,您都是大邑的女儿,神明会一直保佑您的。” “还有这些铭文,是贞人亲手写的,我们一字不错地做到了陶范上。”陶工爱惜地摩挲着鼎身上的铭文,“浇铸出来也十分清晰、灵动,真是神明护佑。” 工匠们并不知道贞人涅已死,更不明白掌权者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心期待、祝福这样的联姻,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只是巫祝与贵族之间的权利博弈罢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怀着敬意与爱意,为他们所喜爱的女巫铸造煌煌的吉金,希望她能带着这些媵器出嫁,以彰身份地位,永受神明庇佑。 他们亲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纹,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护佑的铭文,然后烧熔金石、浇铸成形,将对她的祝福与喜爱凝固为实体。 康叔封暗自摇头,拉着司马走出铸铜的作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样应对——这样的期盼不论如何都会落空的,不是吗? 是继续欺骗也好,挑明真相也罢,最终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员见他们走出去,有些忧虑,又有些困惑,“唔?那两位是……” 周公旦摇头,“幼弟尚不惯政务,随他去吧。” 毕竟久在殷都为官,十分伶俐,官员的兴奋劲退去后,也察觉到了气氛沉闷,轻声劝说:“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这数十年间殷都最年轻的主祭,深受神明宠爱。何况先王曾将她父兄以祭仪葬于宗庙之旁,他们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确确实实是神明的女儿,并不是我们信口胡说。若能迎娶她为妇,自然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让小臣接手之后的事,工匠们即将迁至亳都,你们也熄灭炉火,早作准备。”微子启将官员打发走,命随从和族尹也先行离开,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铭文,那上面是商王与白氏的徽记,其下是一轮新月卧于连绵群山之上。 微子启看着那个字,轻声道:“贞人说去调阅了甲骨档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们铸于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字。” 但对于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画出任何喜欢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会被人们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从铭文上拂过去,“很漂亮,虽然与族人所作不同。” “这些东西,巫箴打算怎么处置?” 白岄轻轻扶着大鼎的耳朵,望着属于商王的那个徽记,轻声道:“微子将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会再使用这个徽记了吧?何况还铸有铭文,也无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贵重,不可随意销毁,就请微子带至亳都,暂存于宗庙的府库之内,之后再熔掉重铸吧。” 辛甲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听起来冷情,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公旦叹息,“但工匠们铸来不易……” 不论是谁,听了工匠方才的话,恐怕都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有些情谊,终究是要辜负的。”白岄收回手,阳光照耀在新铸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辉,“民众和百工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呢。” 他们也不知世上并无神明,不知风雨不是神明发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又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们会编织美好的梦境,以供不想醒来的人们在其中继续生活、繁衍生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典册 松墨与毛笔将捉…… 搬迁之事有条不紊,半月下来,各族邑都空下来不少。 不愿配合搬迁的人们则避居族邑内不出,日日饮酒作乐,沉湎梦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随着天气转凉,一起冷清下来。 将要追随微子启而去的巫祝们已在贞人利的带领之下,载着神主先行前往南亳,预计在殷历新岁之前,在新邑安顿好神明和先王。 余下的巫祝也整备了行装,将要去往丰镐。 越冬的鸟儿们停歇在亳社与宗庙的屋檐上,不解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人们。 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这些神明的鸟儿们,要迁居到何处呢? 巫罗用手在额前遮蔽着初冬的阳光,望着巍峨的宗庙与亳社,“以后不回来了。从前我讨厌周祭、讨厌这些宗庙和享堂,往后再也见不到了,倒有些让人怀念。” “微子他们会到亳地去建造新的,有什么可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巫离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了、好了,巫罗,你抱怨了许久说要回去好好休息,打起些精神来啊。” 巫罗斜过眼打量聚集在旁等待启程的巫祝,“你看看他们,个个不情不愿的。一想到要跟他们同路,我就有些头大……何况,巫离你和巫箴都不与我一道,连翛翛都不回去,好无趣。” 第139章 巫离笑笑,“那有什么办法?我和巫箴还有些未尽的事务,何况若仅让召公带他们返回,没有主祭随行,恐怕一路上更要闹得不可开交。” 神官们眼高于顶,骄矜自恃,除了与神明最亲近的主祭,就算是商王也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还有许多人不愿走吧?你们要怎么做呢……”巫罗支着下巴,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叹息,“巫祝的族邑倒还干脆,或是随微子返回南亳,或是接受了去丰镐的安排。” 巫离仍笑道:“召公与巫箴已许他们进入太史寮任职,或是之后安排到各方国主持祭祀,反正在哪不是侍奉神明嘛,岂不强于留在这里永远被主祭们压过一头?” 召公奭远远看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正将神纹的面具挂在小臂上,笑得肆意,“命巫离独自去洛邑吗?她行事不循章法,令人难以放心。” 白岄侧头看着落在肩头的雀鸟,轻声道:“巫离是可以信任的人。” “巫箴,中原的动乱既已平定,你也该随我回丰镐。”召公奭看着雀鸟从她肩头跳跃到手臂上,又飞到她发顶去啄金灿灿的铜环,鸟喙与金属相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音,“你也知道,寮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就算没有那么多事务,也该早日将她带回去,以免她又在殷都招惹出什么事来。 “我还有事务未了……召公前几日也看到了,王宫中所藏典册十分庞杂。”白岄自怀里取出一穗粟米,鸟儿便落到她的掌心去啄食金黄的小米粒。 数百年间的记录积存在此,在储存文书的宫室与府库内堆叠得宛如山峦起伏。 那都是史官们一个字一个字所记,松墨与毛笔将捉不住的时间凝固在简牍之上,供后人翻阅。 可惜简牍沉重,迁走不易,微子启命人先带走了秘藏的重要文书,余下的文书还需一一翻看检阅后,才能决定是带走还是就地掩埋、销毁。 那可是一件十分浩大的工程。 “所以你希望内史前来协助?” 白岄点头,“我与内史早已约定,请他携作册前来殷都,协助甄别典册文书。” 丽季曾在殷都十余年,由典册与史官亲自教授文书,对旁人来说浩如烟海的简牍,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夕相见的寻常物件。 “这也是鬻子的托付,务必要完成的事。”白岄将粟米从穗子上捻下来,捧在手心。 更多的鸟儿被粟米吸引过来,挨挨挤挤地蹭在她掌心啄食,被挤远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抗议,十分吵闹。 “既然你执意不返,自己多保重吧。我会先送巫离与百工前往洛邑,之后带巫罗与那些巫祝返回丰镐。他们中一些人还有不服,先让他们在毕原住一段时日吧,等你回来再行商议。” 召公奭回望一眼身后的王城,“巫箴,你是殷之民最爱戴的大巫,他们必定会站在你那一边,不要再与周公起争执,那是很不利的。” 何况越是留到最后的殷民,也越是顽固、笃信神明,他们甚至认为神明与先王并不会跟随微子去往南亳,而是仍在这座大邑之中徘徊。 一旦言行不慎,授他们以口实,借着神明的名头闹起来,会很棘手。 “我知道了。太史也在,召公不必这样担忧,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白岄收回手,粟米已被啄食干净,鸟儿们仍栖在她肩头取暖,不愿离去。 冬季的清晨,雀鸟群聚在亳社的屋檐上,彼此梳啄着蓬松的羽毛。 “椒,你看,商人养的这些小鸟倒有趣。” 椒回眸瞥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应声。 她这几日带着巫祝与胥徒搬出享堂内所藏的甲骨,打算搬运到王宫之中一同处理。 殷都的巫祝们都已离开,宗庙与享堂空置,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寂静。 白葑也带着王宫中的小臣前来,一同整理占卜所余的甲骨与文书。 车马声急,在宗庙旁停下,葞一眼望见白葑,匆匆跑来,“岄姐呢?” “你们到了?比预计的日子快许多,果然内史还是太心急了吗?”白葑将卜甲抱在手中,望见丽季跳下车,推开几名相迎的小臣,也快步走来。 葞皱起眉,看了看椒和其他巫祝,欲言又止。 丽季才不管这里人多,环顾宗庙与各处享堂,没找到白岄,向白葑问道:“阿岄呢?她不在宗庙?” 椒答道:“大巫和太史这几日都在典册那里检阅文书,嘱托我在此照应诸事。” 丽季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她还知道要避一避风头。葞,走吧。” “这是怎么了……?”椒茫然眨了眨眼,“内史不是早就不生大巫的气了吗?为什么又……” 葞同样面色不怿,叹了口气,“我们进城时听到了一些流言,内史他很生气……” 椒敛眉,流言她自然也知道的,但白岄叮嘱他们只作不知,“可这也不是大巫的错,内史生气有什么用呢?” 典册的宫室内堆满竹简与甲骨,从室内一直蔓延出来,占据了半个过道。 巫祝与作册在其间来来往往,一言不发地查阅、整理这些记录。 辛甲仔细查看几份重要文书,白岄握着一卷竹简,正侧身与巫祝交谈。 丽季也不绕开,径自走上前,成堆的简牍被他撞得纷纷滚落下来。 巫祝与作册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辛甲皱起眉,轻咳一声,“简牍繁多,也不必忙于一时,你们今日先回去吧。” 巫祝与作册将文书放回原位,悄声退去。 “阿岄,这是怎么回事?” 白岄放下手中简牍,起身上前,“内史的气还没消吗?怎么一见面就……” 丽季将她拉到身前,肃然道:“你离开丰镐时,答应过我什么?为何我带着葞一路从朝歌过来,听到民众们都在议论你和周公?!” 白岄向后退了退,没能挣脱,反问道:“我只答应过内史,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难道没有做到吗?” 白葑和葞随后赶到,辛甲瞥了他们一眼,“把门掩上。” 白葑遣退了廊中侍从,葞掩上门,蹙眉不语。 他们从朝歌一路行来,听得民众都说大巫将要嫁到西土,一应媵器媵从都已齐备,将随微子启一同前往南亳。 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了,更有说周王与大巫行止亲密,同起同宿种种…… 传得好像真的一样,他们原本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不免心生疑窦。 “巫箴到洛邑后,始终与我在一处,内史何必因那些流言就妄加猜疑?”辛甲叹口气,将所看文书卷起,起身劝道,“那只是民众所传,他们期盼殷切,巫箴不忍拂了他们心意,也不敢惹得殷民猜忌。只得如此,待他们将来淡忘此事,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不、在殷民之间怎么传都无所谓,可总有一天会传到丰镐的。”丽季攥起拳,“到那时太史出面澄清又有什么用?传成这样,跟睡过了也没什么区别!等你回到丰镐,要怎么面对宗亲的议论?!” 辛甲皱起眉,喝止道:“丽季,你怎么说话的?!” 白岄抬眼看着他,语气笃定,“睡过就睡过,又怎么了?他们周人的宗亲有什么规矩,还能管得了我?” 辛甲瞪了她一眼,“白岄,你在乱说什么?” “你——”丽季气得两眼通红,一把将白岄拖到身前,连声质问,“你以为那是殷都吗?他们管不了女巫,难道还管不了内外命妇?当初王上令你进入太史寮,就遭到了宗亲的反对,现在王上不在了,还有谁能压下那些争议,保你继续留在寮中任职?” “都别吵了!”辛甲向白葑和葞道,“你们陪内史先去冷静一会儿。” 白岄任由他抓着,抬起眼,“那内史你现在就去王宫之前,召集余下的殷之民,澄清事实。我绝不拦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路 取走天上的雷火…… 丽季皱起眉,他只是不忿,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白岄摇头,“所以你也不敢,对吧?” 是啊……他当然不敢,他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动荡,或许会让他们所作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 从最开始,就不该让她搅进来才对。 丽季叹口气,颓然低下头,“可我要怎样跟阿屺交代,又怎么跟阿岘交代……?”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白岄抬手轻轻覆在他落在肩头的手上,“你应当相信我,没事的……那些都没事的。” 第140章 “为什么……?可父亲和姑父到底为什么选你……?”丽季闭上眼,将她揽入怀里,“是因为我和阿屺……都太没用了吗?” 小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道理,如果他任性不愿学,如果他没能达成长辈的期望,最后就没有办法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害得所爱的人为他背负一切。 白岄再次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呢?是天上的星星选中了我。神明不忍见地上的人们走入歧路,所以会派遣祂们喜爱的孩子到人间指引人们……我是神明的女儿,来到人间传达神谕。” “可是……”葞看向白葑,这不过是白岄惯于拿来搪塞世人的话。 说到底,白屺过于仁善,丽季不擅巫术,换了谁都不会比白岄更胜任大巫。 丽季一边摇头一边惨笑,伸手捧起她的脸,定定望着她了无波澜的眼睛,“阿岄,可我不信那些,我知道你也不信。……要为了这个天下牺牲掉自己吗?那真的值得吗?” “那么多前人都没能做到、或是功败垂成的事,从先祖接受这个托付前往吴地起,到今日已过去五百余年,能在我的手中达成的话——” 白岄看着密密麻麻堆放在屋内的简牍,祭坑中的白骨层层垒叠,也是如此无穷无尽。 而且……何止于此呢? 大邑之外,多的是不服教化的外服方国,他们的祭祀与习俗只会比殷都更骇人听闻。 他们都该走出来了,走出不见天日的漆黑丛林,他们之后可以走上任何的道路,唯独不应返回那座丛林。 远古之时,天地苍茫,凄风苦雨,万物并煎。 先祖曾取走天上的雷火,折下巫术的金枝,为世人编织了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现在她要焚毁这神明赐予的金枝,将仅属于巫与王的天火,给予世人,成为他们走出那座漆黑丛林时唯一的烛照。 白岄轻声道:“当然值得。” “阿岄……”丽季望向堆了满地的简牍与甲骨,史官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贞人一个字一个字刻下,他此来,却是为了销毁这些文书记录。 一定要这样吗? 自随父亲离开殷都,至今已有十余年,这些年中,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作册官们,应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理应如此的,销毁这些记录,断绝人们回望过往的视线。 就像那个伊尹生于扶桑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应当离开的时候,任何的留恋回眸都是致命的。 世人惊惶、沉湎、颟顸、不解、软弱、无助,但都不要紧,神明曾命巫卜祝史做祂们的宠儿,前来引导人们。 神官们曾经带着人们走进神明的庇护,如今又领着他们走出去。 已被奉为神明的先祖,用那个古老的故事殷殷叮嘱,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踏上新的道路,不要怀恋,更不能回头。 理应如此。 因为他们是对的,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是对的。 说到底,他过不去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这关啊。 “微子已带走了一部分文书,他会将那些秘藏起来,不再令后人翻阅。余下的这些,他说了,任我们处理。”白岄一边说,一边垂手拨弄着垂在身侧的珠玉坠饰。 挨得太近了,她与丽季身上的珠串缠在一起,珠料细碎,彼此缠结,难以解开。 白葑上前帮着一起理顺珠链,摇了摇头,“内史不要再这样莽撞了,否则明日殷民又要议论起你与阿岄了。” “最讨厌这些东西了,挂在身上十分累赘,也不能走得过快。”丽季闻言赌气道,“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丽季灵光一闪,“啊,对了,那就让阿岄做我的妻子,我要带她回荆楚!” “内史,你在说什么?”葞大为吃惊,连连摇头,“岄姐是氏族的领袖,怎么可能嫁你?族人们会生气的,尤其是婆婆和姑姑她们,而且你不是有……” “可只有这样才能带走阿岄啊。”丽季叹口气,她是早逝的姑姑的女儿,如今妹妹已经长大了,如果只是以兄长的身份,他没有任何立场带走她。 辛甲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别闹了,丽季。带走周王的大巫,且将她带到楚地去,你是要与周人为敌吗?” 丽季耸了耸肩,“哪有?我只是不想阿岄回去丰镐。殷都既已平定,这些简牍也处置完毕,阿岄也不必再做什么大巫了。” 白岄抬眼,“内史已经决定要返回楚地了吗?” “是啊。阿岄和太史也都听说了吧?”丽季在书案前跪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简牍,笑着摇头,“东南夷人叛乱,荆楚也有许多部族牵扯其中,我长兄在动乱中死去,族中长者或许对参与这场混乱很后怕吧?因此前去谒见虢公,希望请我回去主持族中事务。” 葞和白葑并不知此事,对望一眼,俱摇了摇头。 丽季来到殷都时不过五六岁,远在荆楚的族人于他而言,并不会比白氏的族人或是周人更亲厚。 楚族在这时请他返回,不过是为了向周室示好。 “宗亲们商议了此事,认为很好,几次三番来劝了我。其间王上知道了,还闹了好几日,说不同意,毕公已劝住了他。” 白岄点头,“宗亲自然会觉得好,从一开始,鬻子带着你离开荆楚,商王接纳你们,就是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回到故土,作一个忠诚不二的藩属。” 楚族杂于荆蛮之间,与新旧王朝的关系一向若即若离,因此跟着东南夷一起闹起来,希望从中捞得些许好处。 见周人的王师再度攻克商邑,追击东南夷,他们才迟迟感到惶恐,想起离开故土多年、埋骨西土的先君鬻子。 听闻先君的幼子已是周王的内史,深受倚重,不如迎他返回,向周室示好,以此抹消他们作乱的旧账。 小东暗流未歇,大东动荡不安,周人也分不出精力去对付远在荆南的楚族,见他们主动示好,自然乐见其成,何况丽季与先王亲近,重情重义,料想能站在周人这一边,倒省了不少功夫。 至于丽季,留在丰镐作内史,虽也是位高权重,却比不得返回荆楚作楚君自由。 此事于各方都十分有利,因此容不得他拒绝,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葞看了看辛甲,又看向白岄,他们都面色平静,似乎听到了再寻常不过的事。 葞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内史……真的想回去吗?” 他到白氏的时候,丽季已随鬻子离开殷都,但常听族人们谈起丽季过去的事,因此对他很是熟稔。 “……”白葑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鬻子是白氏的姻族,在取得商王的信任之后,被准许离开舍馆,常带着年幼的丽季住在白氏族邑内。 当时丽季与白氏族人一同观测星象、计算历法,又与白屺一同为族中幼儿授课讲字,他与商人一模一样,言行举止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有许多人初到白氏族邑,都会认为丽季与白葑一样,是白岄的族兄。 丽季看着面前的简牍出神,“我幼时在殷都,与白氏一同生活、学习算术、历法,蒙王宫中的典册与史官教授文字。那时还小,除了课业什么也不用管,白天去看巫祝们举行祭祀,晚上大家一起看星星……” “学星象与算术时,我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难的东西。现在竟有些怀念那时的日子,如果还能和阿屺再看一次星星……” “后来到了丰镐,王上和太史对我很是照顾。这么多年,我好像总是被旁人照顾,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丽季看完一册简牍,摆放在旁,又拿过另一册看起来,“楚地有我的族人,虽与他们久未谋面,可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应当去,那就去吧。” 贵族与平民不同,他们应当将整个氏族的利益置于首位,之后才考虑自身。 归根结底,他没得选。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查阅简牍,很快分出了不同的几堆。 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椒在外说道:“大巫,条氏族尹要见您,周公请您过去。” “知道了。”白岄戴上夔纹面具,整理了一下衣物与佩饰,向辛甲点了点头,“太史,我先过去了。葑与我一同过去,葞刚到殷都,一路劳顿,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辛甲叫住她,“巫箴。” 白岄停步,回头望着他。 “丰镐城中已有许许多多的姜夫人,不需再多你一个。” 辛甲摇头,语气肃然,“可这天下,还不能没有大巫。” 第141章 他们并不缺一个主持神事、侍奉神明的大巫,殷都有许许多多的巫祝,加以遴选培育,总能选出后继者。 可想要结束旧时代的人,过于宽仁,无法对抗光怪陆离、诱人沉湎的神明。 那些心性坚韧,足以与神明比肩的人,又不愿放弃依凭神明得来的好处。 只有白岄,站在他们这一边。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多士 神木倾塌,枝叶…… 比起逐渐冷落的大邑,王宫内小臣与侍从匆匆来往,仍有旧日的繁华影子。 新邑正待营建,先行去往南亳的多是精于建造事务的官吏、匠人与充任劳力的各族平民、奴隶。 微子启尚未离开殷都,小臣们也都随侍在侧,未敢远离。 小臣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替族尹们递话:“大巫这些日子与太史避居典册宫室不出,有几位族尹来寻你们,始终不得一见,很是焦急。”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涂抹着白垩的道路,慢慢向前走。 椒横了小臣一眼,语气不悦,“大巫和太史忙于查阅、甄别典册与甲骨,卷帙浩繁,各位族尹不说前来协助,还总喋喋不休在旁打扰,实在可恶。” 小臣一噎,分明听人说周人都宽仁知礼,丰镐的巫祝也温和可亲,与商人不同,谁能想到大巫的这位副手这样牙尖嘴利,直言不讳。 但商人对巫祝的敬畏深入骨髓,眼见女巫脸上作色,他只好住了嘴。 没有人再说话,于是只剩下衣料擦过地面的窸窣声,与珠料的细碎声响。 以供议事的宫室门半掩,侍从们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庭院。 已是初冬时节,庭院内草木凋落,陂池水枯,几名小臣正在清扫枯叶,体型娇小的雀鸟停歇在廊下的栏杆上借着稀薄的阳光晒着羽毛。 “议事还没结束吗?” 侍从打起精神,轻声答道:“族尹们刚过朝食就来了,一直谈到现在。” 椒皱起眉,小声道:“这也太辛苦了……大家进入殷都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虽此前也有各处的战事和城邑内的杂务要处理,可来到殷都后,每天都有族尹拜访,那些族尹都是殷都的旧贵,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弦外有音,与他们周旋格外费神。 起初巫祝们在宗庙内查看所藏甲骨,被他们搅得烦了,辛甲就带着白岄躲进了王宫深处,移至存放典籍与文书的典册室内处理公务。 小臣推开门,引着白岄走进宫室。 有五六名族尹在内,正争得热烈。 “……从前汤王夺取天下之后,接纳夏后氏的百官进入亳都,仍按从前的职务继续任职。如今周王要将我们迁至洛邑,说将要营建新的大邑供我们居住,也该遵循先王的旧制。” “此事有旧例可查,请典册找出当时的文书一看便知。” “虽然年月久远,但这么重要的记载,典册会定期检阅、誊抄,一定还在的。” 周公旦制止了他们的议论,“我知道你们有典册文书可查,也知你们的旧例。此次并未追究你们的罪责,已足够宽仁,恐怕还用不上汤王的旧例。” 族尹们不满,“我们本就没有支持禄子,何罪之有呢?” “但你们不也是默许他如此吗?何况各族邑遮蔽道路数月,阻拦大军进入殷都。” 从始至终,商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行动罢了。 各族尹面面相觑,这一点,确实无法辩驳。 他们不愿支持殷君与奄人,一来认为他年轻莽撞,意气用事,二来他对各族十分防备,并未像微子启承诺过的那样令他们重新掌权。 这样毫无根基又不愿服软示好的新王,还不足以让他们不计代价追随。 “微子,你也说两句啊。” “对啊,微子过去与西伯相识,与周人也多有来往,还请替我们劝劝周王。” 微子启笑着摇了摇头,“仲衍已到达南亳主持各项事务,前几日使者前来回报,说巫祝们已选好基址,开始营建宗庙与宫室。各位族尹若改了主意,想去往南亳,届时随我一同启程即可。” 族尹们只是苦笑不答。 早前微子启劝说各族随他而去,他们纷纷推拒了,此时再改变心意,虽不至于在南亳受到排挤,终究彼此都心存芥蒂。 何况那些动作快的族邑早已在南亳挑好了居所,留给他们的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洛邑是周人打算营建的新王都,周人久居西土,未必愿意尽数迁居,到时会有许多职务空缺无人,也是他们再度取得权力的机会。 可与他们预想的不同,如今周人一改过去怀柔的态度,他们已缠着周公旦多日,始终未能说服他松口,向他们许下好处。 族尹们仍不死心,“可过去微子派遣长子去往丰镐,被周王任命为外史,微氏其余族人也都有官职,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 “外史精于典册,素有贤名,因此先王命其掌管各诸侯、方国的文书。”周公旦平淡地回应道,“各族过去深居大邑,并未与我们有所往来,恐怕还需请各族在新邑居住一段时日,考察德行与所长,才可委以重任。” 这推三阻四的话听得令人生烦,族尹们交头接耳一阵,不客气地问道:“若说要考察德行,那些巫祝呢?听闻大巫早已许他们神明之下的高位,继续主持祭祀,一切如常。” “可别以为巫祝是什么易与的角色,那些巫祝眼中唯有神明,岂会轻易顺从你们?说不定,正在密谋什么……” “他们……”椒皱眉,想要出声制止。 白岄向她摇头,放轻脚步走去,冷不丁问道:“巫祝是神明之使,一向由我管辖,什么时候轮到职官们说了算了?又什么时候容得你们议论了?” “嘶,大巫怎么来了?”族尹们都觉颈后一寒,忙起身赔笑道,“哎呀,我们只是一时不忿,绝不是对大巫有什么不满。” 在商人眼中,侍奉神明的神官与处理政务的职官分属两端,各自对王负责,他们确实不该妄加议论。 微子启抬眼看向白岄,“巫箴到了,条氏族尹等你许久了。” “微子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微子启笑笑,他和条氏族尹并未参与议论,确实早就见白岄带着女巫进来,只是他们也没义务提醒其他族尹慎言。 白岄看向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议论的条氏族尹,问道:“条尹说要见我,是什么事?” 条氏族尹这才起身作了一礼,笑道:“奄人作乱,我族与奄君有旧,打算跟随周王前去劝说奄君。” “若他不愿听从呢?” 条氏族尹平平淡淡地续道:“若不听劝,族人已整备戈矛、戎车,可跟随周王出征。希望大巫为我告祭先王,占问出发的时机与此战的吉凶。” “还能这样?”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条尹,你有这样的好点子,怎么不与我们商量?” 条氏族尹笑道:“我见各位情绪激动,料想听不进去,下回一定多与你们通气。” 白岄点头,“条氏与奄君都与南庚王有旧,就定于三日后的己日先行占问先王,之后在庚日举行祭祀卜问出征的结果。” 条氏族尹道了谢,向周公旦和微子启一礼,“那我先返回族中筹备相关事宜,告辞。” 小臣们在微子启身旁为白岄单独铺设坐席。 “不必了。”白岄制止了小臣,在周公旦身旁跪坐下来,轻声道,“内史带着作册到了,令殷民早日启程吧。还有多少族邑不愿配合?” 若是贞人涅还在,或许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说连大巫都不再青睐微子,果然是天命已倾。 不过此刻,他们谁也不敢说。 “司马清点过,还有数十族邑并未表态。” “其中有十余位族尹来拜访过我与太史,他们希望仍能在新邑聚族而居,就像殷都的这些族邑一般,继续保有各族的兵器与工匠。” “巫箴觉得那可能吗?” “商人重祭祀,至少将工匠留给他们,以铸吉金敬奉神明与祖先。”白岄抬眼看向此刻已安分下去的各族尹,“他们性子顽固,恐怕不会再退让……可周公又说过,并不想依照先王的心意,在新邑落成时向上天奉献人牲作为感念。” “那要怎样处置他们呢?将他们独自留在殷都,与大邑一同慢慢消亡吗?” 勇武忠诚的,追随他们的先王去了天上;心灰意懒的,跟着箕子远赴北地;灵活变通的,早已在丰镐站稳脚跟。 聪明机敏的,去卫地侍奉新主;怀念故国的,随旧人返回旧都。 第142章 此刻还留在大邑内不愿离去的人,是殷都最顽固的旧贵,高傲至极,仍在怀念往日的辉煌,连商王都无法撼动他们。 他们甚至不愿谒见占领了殷都的周人,只愿与出身商邑的辛甲和白岄交谈。 他们的势力在殷都曾经根深蒂固,可现在已没用了。 神木倾塌,枝叶凋折,祂盘踞于王城地下的顽固根系,自然也被全部拔起。 他们不再是周人的座上之宾了,而将被困于瀍水东岸的城邑之内,被数万人的王师严加看管,成为营建新邑的一员。 “他们会接受的。微子将于下旬的甲日启程,太史也会在那日带领各族前去洛邑,至于不愿离去的族邑,让他们暂留于此,之后再议。” 白岄沉吟,她已命巫祝们于城邑中散播流言煽动民众,可贵族们却不会相信。 之后要销毁不能带走的甲骨和典册,继而毁弃宗庙与王宫,谁知那些族邑会不会闹出乱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永建乃家 鸷鸟停歇的…… 殷历一月的上甲日,卜问过神明与先王之后,认为适宜出行。 王宫前用于集会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人,尚未离开的族邑举族赶来为微子启送行。 群鸟自天空中掠过,一圈又一圈地在人群上方盘旋,似乎也在不舍他们的离去。 车马已在远处的道路上整备待发,周公旦带着辛甲、丽季等人前来相送。 司马四下看了看,没看到白岄与巫祝,问道:“巫箴不来吗?” 辛甲答道:“有巫祝与贞人从王陵那边过来,巫箴与他们在宗庙内议事。” 微子启摇头,“巫箴已说过不会来的,她担忧民众留恋故土,不愿离去。” 大邑即将分崩离析,几次变乱之后,民众们愈加依恋神明,若见大巫留在殷都,恐怕难以安心踏上迁徙的旅途。 “这样啊……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司马叹口气,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巫祝们真是残忍又可恶。” 他们随意地欺瞒、玩弄人们的情感,哄骗蒙昧不明的民众作出决定,威逼不愿听话的贵族妥协,借着神明的名义独断专行。 丽季看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无力地反驳,“可巫祝也是为了他们好……” “是啊,请司马不要那样想,巫祝代替神明注视世间,代替神明关爱世人。”微子启回头眺望着远处聚集的人群,随行的职官已发出号令,车马缓缓向着南侧行进。 族尹向人们传达了卜问神明的结果,人们遥遥看着宗庙的方向,随后执着护卫的戈矛,或是牵起年幼的孩子跟随车马而去。 微子启续道:“商人都很喜爱巫祝,即便他们性子高傲古怪,行事出格,但这数百年来,他们也切切实实地庇护着大邑。” 司马不答,说到底,商人是不是对那些不事生产、只事神明的巫祝们太过溺爱了?似乎巫祝们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周公旦望了望天色,才过平旦时分,冬季的天空明净,并无浮云遮蔽,“巫箴说之后几日天气晴朗,并无风雨,想必一旬之内就可顺利到达南亳。” 微子启点头,“待民众尽数安顿之后,我会派遣信使返回。只是诸事庞杂,春觐或许无法如期前往。” 不愿离开的民众跟随在微子启身旁,追问道:“微子真的也要离开吗?” “大邑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们……也被抛弃了吗?” 微子启停步,温声劝道:“那就随我一同离开吧。” “可是神明还在大邑之中啊。” 微子启纠正道:“大巫亲自举行告祭,贞人率巫祝们请出神主,神明与先王已迁至南亳,此刻正在新的宗庙之内。” “不,不是的,神明是不会离开的。” 笃信神明的人们指着亳社上群聚的飞鸟。 “神鸟还在这里,我们不能走。” “而且先王还在洹水北岸,我们要留在这里陪着先王。” 巫祝与贞人站在宗庙前夯土的祭台上,远远看着微子启带领人们越走越远,“微子与民众已离开王邑,大巫不过去吗?” “希望他们此去顺遂。”白岄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携着巫祝们走下祭台。 葞走上前,附到白岄耳旁轻声道:“岄姐,巫离和翛翛她们已带着陶氏的族人到了。” 椒捧来祭服,皱起眉,小声嘀咕,“太史今日也要带领余下的殷民们前去洛邑,可他们还多有不服,司马有些忧心,已在各处安排下兵卒,一旦发生动乱,就赶紧制服他们……” “应当不至于此。”白岄穿上祭服,巫祝们为她结上骨玉所琢的坠饰,松石串成的珠链垂落在赤红色的祭服上,玉珥下缀着小片铜饰,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椒霎了霎眼,丰镐的祭服形制为玄衣纁裳,庄严肃穆,他们很少看到白岄穿赤色的祭服,这样艳丽的色彩衬得她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如同新雪。 装扮得这样隆重,就能劝服那些顽固的殷民,心甘情愿地西迁至洛邑了吗? 那几个族尹气势汹汹,无法打动,即便是搬出神明……也没有用的吧? 微子启带着人们离开后,大邑更显冷落,遗留的民众仍在宗庙与王宫附近徘徊不去。 数十名族尹聚在议事的空地上,仍然希望拖延启程的日子,为自己在新的城邑中争得更多好处。 “巫祝们从宗庙过来了。” “大巫。” “大巫也来了。” 人群一阵嘈杂,族尹们回头望去,民众已让开了道路。 白岄吹着玉篪走来,巫祝们跟随在她身后,群鸟蹁跹于她身侧,衔着她的衣带飞舞。 人们屏息不语,痴迷地望着群巫与飞鸟——神明若会亲自降临人间,想必也不过是这种模样吧? 他们喜爱美酒,因为美酒赐予人好梦,他们也喜爱巫祝,因为巫祝同样为他们编织最美好的梦境。 在这无边无际的梦中,他们不必看到大邑的失败与衰亡,不必面对此刻惨淡的事实。 篪声止歇,飞鸟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纷纷落在王宫的重檐之上,低头注视着地上的人们。 族尹们忍不住出声抱怨,“大巫怎么现在才来?微子已带着人们启程去南亳了。” “神明那样喜爱您,民众这样信赖您,您却总是偏心周人。真是令人心寒啊。” 巫祝们冷下脸,白岄已为他们在新的王朝取得了地位,此刻他们自然是站在她的一边。 白岄抬手制止他们,“只因族尹们迟迟不愿前往洛邑,我带领巫祝与贞人再次占问先王的指示,不及前来相送。” 倒是将这罪责轻轻巧巧推到他们头上了,族尹们冷笑道:“那大巫要去哪里?大巫是神明的爱女,您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王与巫本是一体,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白岄回头望向西南方向,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突兀的乌云,正遥遥地飘来,“不要再让神明和先王在天上为你们忧心了。何况司马已安排了许多兵卒,如今尚且是好言相劝,一旦……” 民众们指着那片黑云讶异道:“那是……” “鸱鸮!是鸱鸮!” “快看啊——是神鸟飞来了!” “神明回应我们了!神明终于回应我们了!” 族尹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 鸱鸮是夜行的鸟儿,此刻天光大亮,不应这样成群地出没。 大鸟振翅间扇动起旋风与尘沙,人们不由地向后退避。 白岄抬起手,领头的鸱鸮鸣叫着落在她的手臂上,大幅度地舒展着黑色的双翼。 那双翅膀上掺有星星点点的白羽,似乎漆黑夜幕上的闪烁星子。 人们都瞪大眼看着,无人敢发出声响。 不可能的。 鸱鸮性子凶猛,不愿与人亲善,即便是擅于照顾鸟儿的小臣或是巫祝,也少有人能与鸱鸮如此亲近。 何况现在将近朝食时分,鸱鸮本该结束狩猎返回巢穴,怎会反常地群聚而来? 难道——这真是神明所使吗? 大型的鸮鸟低头蹭向白岄耳边,似乎在向她低语。 人们屏息倾听,族尹们互相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他们……其实他们不信的,他们知道巫祝们最会装神弄鬼,白岄也不是第一次招来鸟儿为自己造势了。 可将鸱鸮这样凶猛的鸟儿招来,且这么听话,实在是不可思议。 “飞鸟是神明的信使,来向地上的人们传达神谕。” 白岄扬起手,鸮鸟展开宽大的翅膀,自她手臂上腾起。 停歇在临近宫室上的鸱鸮也都展翅飞起,它们或是向着西侧而去,或是悬停在空中,回望着地面上的人们。 第143章 民众纷纷仰头望着飞鸟,那是他们所信奉的神鸟,代表着勇武与战事的神鸟。 在这兵败之际,城邑中情绪低迷的时刻,还能见到鸱鸮,一定是神明还不愿放弃他们啊。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追逐飞走的鸟儿了。 白岄提高了声音,“殷之民们,跟随鸷鸟而去——” “鸷鸟停歇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城邑。” 族尹们紧抿着唇,拦不住的……他们、无法对抗神明,也无法对抗巫祝。 辛甲远远向白岄投来一瞥,点了点头。 随行护送殷民的士卒也纷纷启程,聚集在王邑内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族尹们并没有想到白岄来这一招,他们的族人或已离去,或返回族邑中收拾物品,他们已束手无策,占尽下风。 只得围在白岄身旁,问道:“大巫要让他们去何处?” “看起来似乎就是洛邑的方向。” “这、大巫您这也太……至少与我们商议一下。” 巫离牵着翛走来,指间转着竹篪,笑道:“这可是神明降下的谕示,怎么能与你们商量呢?” “主祭,可是我族都没有做好准备啊,民众们就这么匆匆走了,实在是……” “是啊,洛邑可不比南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周王又不愿予我们优待。” “我们想再拖延一段时日,让周王松口,这也是为了我族的将来考虑啊。” 白岄并未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袖起玉箎,反驳道:“太史早已安排好途中的一应事务,分明是你们在添乱。何况若不是你们各怀心思,岂会谈了数旬还谈不下来?有些时候,败者总是要做出让步的,为什么不向微子学学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旧伤 她摘到了。低头…… 月上中天,议事才刚结束。 椒带着巫祝送那数十名族尹走出宫室,见他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松了口气,“他们总算走了。” 随后她又折返回去,拉着白岄,“大巫和我一道回去吗?” 白岄仍在执笔记录,“太史和内史都不在,我还要将这些文书略作整理。” “唔……”椒皱起眉,小声道,“可是从午后议事到现在,连饭都没吃……而且为了今日的事,已忙了许久,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将这些写完就回去,葑会带着族人来接我的,不用担心。”白岄这才抬眼看向她,“明日还有许多事务,你先回去吧。” 司马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边揉着眉心,“有几名族尹此前从未见过,是被巫箴吓到了吗?今日倒十分殷勤。” 那遮天蔽日的大群鸱鸮,都生着硬喙与利爪,若在巫祝的诱导下扑啄人们,也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不要说那些族尹,连他见了白岄也是有些怕的。 “只盼他们能消停几日。”康叔封满怀忧虑,凑在周公旦身旁,“兄长已被他们缠着数十日,坐卧难安,寝食不宁,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周公旦摇头,“先回去吧,他们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就此放弃。” 微子启带着小臣们离开了殷都,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侍从与小臣,偌大的宫室异常空旷、寂静。 誊抄好议事的文书,白岄吹灭灯火,执着简牍走入廊中。 随从们都不在,有一点火光孤零零地燃在远处的高台上,晕着浅浅一圈光芒,映出一个人影。 白岄走上前,“在想那些族尹的事吗?族邑中的民众离开了大半,他们没有倚仗,也会很快妥协的。” “还不回去?”周公旦侧头看向她,她搅乱了那些族尹的计划,方才议事时被他们纠缠不休,虽没在言语上吃什么亏,此时看起来也稍显憔悴。 “族人们又要说我乱来,倒有些不想回去。”白岄望向夜空,夜行的蝙蝠与飞鸟不时从天幕上掠过,“太史不放心巫离她们独自引着殷民前去洛邑,带着部分兵卒一道去了。内史又不放心太史应对殷民,带着葞和几名巫祝前去相送,希望他们早日返回。” 毕竟是顽固又坚定地信仰着神明的民众们,即便有神鸟在前引路,也难保途中不出现变故。 她遥遥指着西侧的天空,“那些鸮鸟是翛翛在洛邑喂熟的,陶氏族人会在沿途诱食,确保它们能引着人们顺利到达洛邑。” 周公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见她的手背与手腕上满是凌乱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但还未结痂,被衣袖边缘遮盖的地方,似乎还有几道模糊的旧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被鸮鸟抓伤了,毕竟是凶猛的禽类,与我并不相熟。方才与族尹们议事,还没来得及处理。” “所以你根本控制不住那些鸟,你果然是乱来。”周公旦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祭服宽大的衣袖往上卷。 她在民众之前面不改色地将那些猛禽托在手中,说得言之凿凿,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白岄皱起眉,想将手抽回,没能挣脱,不满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衣袖卷起,露出她手臂上一道斑驳的瘢痕。 应是许久之前的旧伤了,瘢痕已经泛白,边缘错杂参差,仿佛是衣物上缝过的细密针脚。 “这是怎么回事?应当不是被鸱鸮所伤。” “很难看吧?”白岄拂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瘢痕,低头望着宗庙与享堂,轻声叹息,“神明最喜欢没有杂色的牛羊,巫祝也是如此,应当永远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瑕疵。请不要告诉旁人。” 这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否则她还要怎么继续欺瞒世人、做神明的爱女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前……” 从前应是没有的,她是神明面前受宠的主祭,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昳丽灵秀,毫无瑕秽。 是在她到丰镐之后吗……?所以她即便在炎夏时节也穿得严严实实,原来不是为了作为大巫的矜傲端庄,而是为遮蔽这道狰狞的旧伤。 “我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即便算准了有大风从下方吹来,仍然受了很重的伤。”白岄说得异常轻松,“最麻烦的就是右臂折断,虽然婆婆及时为我接续缝合,可终究没法恢复如初。” 她动了动手腕,看着浸在月光下的青白色掌心,“从前做主祭时要抡动大钺斩下头颅,如今只能拿起小钺,或是换左手持钺。” 折断过的手臂毕竟不似从前,即便还能抡动大钺,也很难精准地控制角度,找准骨节之间的间隙了。 她垂下手,扶着高台前的栏杆,俯瞰着整座城邑,轻声道:“还好从此往后,也不必再做主祭了。”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摘星台究竟有多高?从前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 直到那日进入朝歌城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商人为何对白岄如此敬畏、仰慕,深信不疑,因为只要仰望过那高台的人都会明白—— 无论如何——除非像飞鸟一样生出翅膀,人应该是不可能跃下那种高台还毫发无损的。 当然,白岄也并非毫发无损,但至少她看起来仍如从前一般,能走能动,这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得了的奇迹了。 而且毕竟仅仅是手臂啊,若是常人跌下那种高台,恐怕已是四分五裂。 她能在那时候恰好被风卷起,这样的巧合,说到底,又何尝不是神明所眷呢? 拼上性命去求神明的眷目,那是多么不可理喻的疯狂举动啊。 巫祝总是如此,就像那些鸟儿一样,远远地停歇在高处观望人们,无法亲近,更无法理解。 “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么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着点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总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她摘到了。 低头望去,脚下铺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骸。 “内史也为此指责过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经过去了,再去为当时的危险担忧、后怕都是无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虽然拿不起大钺了,也可以继续进行其他的祭祀,这几年来,我在丰镐也并未因此耽误过什么事,周公就不必忧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满,从无疏漏,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周公旦顿了顿,她无法理解旁人忧心的原因,反复解释也无用,“伤得那么重,应当好好休养,那时为什么不到西土呢?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白氏的消息传来。” 第144章 “胶鬲大夫只能送我们到那里,我那时确实也无法支撑到达西土。白氏能以针法与药酒令人陷入沉睡,在沉眠之中延续性命,何况那处洞窟阴冷,伤口不会那么快恶化。” 白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只要能拖延下来,天长日久,总会愈合的。起初我的状况并不好,因此直到一年之后婆婆才向西土传信。” 到底怎么从风中坠落的早已记不清了,胶鬲事先安排的随从将她救起,匆匆送至约定的地点。 她在离开朝歌的途中苏醒,所幸只是肢体受伤,婆婆已为她灌药、施针镇痛,为她清理断骨、缝合伤口,像是用针修补破损的衣物一般,将她一点一点修补起来。 之后是长久的沉睡,那处冰冷的洞窟保住了她的性命,可也留下了无法痊愈的旧伤。 “就像你们族邑中的那些病患……” “是啊,和他们很像吧?只是靠着药物,也能活数年之久呢。”白岄伸手支着下颌,“不过我在半年之后就时常起来活动,重新练习祭祀的种种事务,刚到丰镐的时候,应当没有什么破绽吧?” “没有。”周公旦闭上眼,那时鬻子早已过世,他们与白氏无法取得联络,屡屡怀疑白氏是否不愿合作。 终于寻到她时,也觉得那不过是巫祝们故弄玄虚,令人敬畏惧怕而已,并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 “不疼吗……?” 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苦难忍。 难怪胶鬲再度见到她的时候,又是惊喜,又是震动,甚至带着几分怀疑与敬畏。 商人说她跃下摘星台,回到了神明身边,又被祂们再度遣回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然会疼,直到现在也没有好。”白岄想了一会儿,“应当是不会再好了,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从那以后,她不喜欢冬天和雨雪天,也不喜欢寒冷的丰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要活下来,不然阿岘就要承担这一切。”白岄望着远处,月影西斜,群星更显得明亮,“我还是希望他能自由一点,飞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人 现在没有人可以…… 夜中阒寂,群星宁静,唯有弦月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慢向西侧沉落。 “是客星。”白岄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就在西边的天幕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颗赤色的星星,周围拖着流焰,满天的星辰为之失色,连青白色的天狼都不能与之争辉。 对于长久地望着星空的人们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会令人惶恐不安。 “客星……?” “与总是出现在天幕上的星星不同,客星会突然出现,有些持续数月,有些则仅有几夜,异常明亮者,连白天都可以看见。有些客星会在既定的时间返回,有些则不再出现,与那些恒常不变的星辰相比,祂们就像是难以捉摸的客人。” “六年之前,客星也曾在隆冬时节出现。”白岄向西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河水迢迢,在夜色中难以看见,“那时西土的兵卒曾渡过河水,观望商邑。” 有客星西来,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 那曾是白岄与神官们所说的,天下易主的征兆。 白岄仰头望着夜空上不期的来客,“周公见过吗?赤色的,好像火把一样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持续了二十多天,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周公旦回忆了一会儿,“先王渡过河水之时,确实曾有流火止歇于上,当时渡河匆忙未及深究,现在想来,应是你所说的客星。” 那是巫祝们编出来的也好,是星辰真的有所指引也罢,时至今日,都已不重要了。 白岄抽出一根空白的竹简,测算客星与毕星、昴星之间的距离。 周公旦看着她在简牍上刻下几道难以辨认的标记,“如果客星不会再返回,记下来又有何用呢?” “你怎么知道没用?”白岄将几枚竹简铺在掌心,“我或许是比旁人更精于算学,却也不是生来就会计算星象、云气,是过去几千年里的先民与巫祝们,夜复一夜地观望、记录群星,传至今日,才能计算日月、历法、星辰的轨迹种种……” 天极的变动极其细微难见,可将数千年的星图铺于一处,一眼就能看出。 他们当初记录的时候,也未必是为了“有用”,甚至也未必想过后人会用上这些记录,他们只是想要把满天的星星画下来而已。 “算不出也没关系的,只要先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会有后人看懂这些,然后继续推算下去。”白岄收起手,简牍攒在她掌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就像那个故事,在商邑流传了近六百年,终于可以仅仅成为一个故事了。” 那些写下故事的人,也曾是那样坚信着,后人一定可以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吧? 周公旦看着她,“你要再编一个新故事吗?” 过去的故事,最终颠覆了旧的王朝,新的故事……又将要寓有何种含义呢? 白岄摇头,“那是要交托给巫祝们的事,有或是没有,都不需要世人知道。” 群星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轻罗。 巫祝总是与世人这样疏离,无法捉摸,难以掌控,令人心生不安。 白岄对他的忧虑了然,轻声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些事与你们无关,这样能否让你宽心呢?” 客星仍悬在西侧的夜空,无声地散发着赤色的光芒。 “离开族邑前的那晚,我与兄长最后一次看星星,那颗客星即将熄灭。”她久久地望着天幕上的来客,“兄长说,客星或许还会再回来的,只是他已不能陪我一起看星星了。” 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似乎也只有在说起她的兄长时才带有一丝情感。 “白岄。”周公旦将她揽到身旁,“他们还在的。” 他们站在王宫的高台上,兄长们埋骨于地下,毕竟还是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那时候,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殷都的最高处,作为掌权者俯瞰这座城池——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们了,这座城邑中的一切都可以任他们生杀予夺。 可是,想要保护的人,早已不在了。 白岄静静靠在他身侧,又看了一会儿,摇头,“很像呢,可惜不是故人。” 白葑执着灯火走近,“阿岄,回去吧。” “族人们在等你。”白葑顿了顿,“那些族尹带着尚未离去的民众,也都在等你。” 白岄叹口气,“民众为何还不愿离去呢?真是软硬不吃啊。” 巫祝们已经招来鸱鸮,编织了最美好的梦境,写下了诱人沉溺的谎言,他们竟然还不愿听信,司马也在城中各处布下重兵,最后终究是要将所有人都强制迁离的。 白葑跟随在她身侧,轻声道:“他们不希望大邑被毁弃,他们在赌周人不敢在世人眼前损毁殷都。” “怎么不敢?”白岄缓步走出王宫,墙垣的影子笼在她身上,一点点退去,“内服外服,诸侯方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折下了金枝的人,谁都会被诱惑,即便金枝不在了,可天下总是在那里的。 族尹们已返回族邑中略作休整,此刻精神正好,见白岄出现,又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巫之后要去何处?听闻周人要继续向东讨伐奄国与蒲姑等地,大巫也要同去吗?” “大巫与周王这样亲近,为何不为我们争取一些好处呢?” “您毕竟也出身商邑,原该与我们更亲厚才是啊。” “我们各族若能取得要职,不也能像微氏外史一样,成为您的依靠吗?” “是啊,周人这样狡诈,言而无信,我们应当站在一处,不可生分啊。” “大巫希望我们怎么做?只要您开口,我们必定会听从。” 白岄抬眼瞥向那名族尹,民众面前,她自矜于身份,自然不会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 “神明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既然已派遣神鸟前来指引人们,为何不跟随祂们而去呢?” 民众们群聚过来,“神明希望我们去洛邑吗?您也是这样希望的吗?” “大邑……就不管了吗?” “是啊,大邑这样好,这数百年来也未遭水患、大灾,墙垣屋舍时时修缮,并无破蔽,为什么要弃祂而去呢?” 白岄温声答道:“当年盘庚王逐雨水迁来此地,如今降雨减少,这里已不是最好的居所。” 第145章 “可是……” 白岄仍耐着性子宽慰道:“南亳雨水丰沛,洛邑河流环抱,选一处作为你们新的城邑吧。” 殷民们彼此看着,不置一词。 她说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这是天下最好的两处,地势平坦,水源充沛,植被丰茂,且没有兵乱之患,没有外族之扰。 令他们迁居彼处,确实是一种优待。 可他们不想放弃生活了这么久的城邑,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或许……神明又会让雨水返回呢? 白葑拦住了他们,“我们将要返回族邑,夜已深了,还请各位族尹也带着民众返回吧。” 白氏的族人已在族邑之外等候,还有几名族尹缠在白岄身旁,不愿离去。 白岄回过头,语气冷然:“当年的事我们并没有忘记,父亲与兄长是怎样为你们所害,应当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们吧?白氏的族邑不欢迎你们,请回吧。” 族尹们对于她的表态毫不在乎。 “大巫怎么还在挂怀那些事呢?若是大巫的父兄还在,你又怎么能被周人奉为上宾,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就是啊,争权夺利的路上,总是要有些牺牲的。而且正是因为大巫的父兄去了天上,您才能成为神明的女儿啊。” “而且那都是贞人的主意,是先王下的命令,和我们可没……” “回去吧。”白葑吹灭了灯火,横过一柄小钺挡住了他们,“你们应当也知道,贞人涅是巫箴所杀,再添上你们几个,想必周人也不会介意的——何况,你们这样顽固不化,周人只是找不到借口杀你们,若是巫箴动手,他们想必是乐见其成吧?” 族尹们刹住脚步,他们也都认得白葑的。 他是白岄的族兄,是精于祭祀的男巫,起初是其兄长白屺的助祭,后来又成为白岄的助祭。 他的性子不似白屺随和宽仁,也不像他的兄长圆滑完满,而是与白岄一般冷情,否则也不会担任人祭的助祭长达十余年之久。 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连微子启都已离开殷都,百工、百官、小臣尽数撤出,那些机灵的族尹带着族人们各奔前程,如今他们余下的这些人,就算是无声无息地与大邑死在了一处,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月亮已沉入了西侧的地平线之下,白氏的族邑内却还喧嚷未歇。 巫腧迎上前,解释道:“大巫迟迟未归,族人们忧心你,都不愿去歇下。恰好有一名病患亡故,大家等得心焦,便索性为他开凿墓室,连夜安葬。” 白岄远远看着忙碌的人们,商人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死后葬于族中,从生到死,都不与族人分开。 “那些病患,还剩了几个?” 巫腧面色一凝,“两个。” 【试图混入的知识卡片】 客星:中国古代天文学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这类天体如“客人”一样寓于天空常见星辰之间,故谓之客星。 文中所描述的“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的客星,长达二十多天,是超新星爆发。 《史记·周本纪》:“(孟津观兵段落)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很白话不翻译了,是中国人最爱的祥瑞!) (当然以上记载并没有直接关联,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时候超新星爆发的记录啦,都是我的加工和发散,不是史实不是史实不是史实,别信[垂耳兔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这样悬殊的差别…… 一旬后,丽季和辛甲从洛邑返回。 丽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众人忙碌,前两次未及带走的文书与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装上牛车。 整个殷都所余的巫医与小疾医都聚在这里,他们还不想远离神明,打算随着巫祝们一道启程,前往丰镐。 丽季在族邑内转了一会儿,没找到白岄,拦住了路过的葞,“阿岄呢?” “内史和太史回来了。”葞将手中的木匣交给身旁的巫医,带着辛甲与丽季走进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过杂草,此时深冬,灌木落尽了叶片,只余下些许干枯的枝桠。 与池苑连通的陂池位于庭院一角,水位低浅,池水明净,倒映着没有一片云丝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为会客之所,葞铺开坐席,请辛甲于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丽季身旁作陪,“邶邑的民众不愿迁走,与前去敦促搬迁的兵卒发生了冲突,岄姐跟着周公和司马去劝说他们了。” “劝说?他们真会听从吗?”丽季皱起眉,“当初也是邶邑先闹起来的,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许多吧?不过也难怪,邶邑临近王陵,不少人就是为了守卫先王才举族迁至那里。” 他们在那里居住了近三百年,守护着先王的安眠,想要说服他们抛弃先王离开,难于登天。 辛甲闭上眼,“大部分民众均已迁走,现在还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后要迁居到卫邑,或是打算跟随大军迁居至大东地区,不愿离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葞叹口气,“……要怎样处理他们呢?” 辛甲续道:“他们若始终不愿听从劝告,届时将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后呢?”葞咬着下唇,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的,说到底所余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虏,瀍水以东便是关押他们的囚笼。 丽季面色不怿,“他们何必这样固执呢?也许王上从一开始,就不该顾及什么仁义,让他们仍留在大邑。阿岄说过,如果他们不愿离去,希望能将他们献于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头,沉默不语,辛甲也闭目不答。 作为在殷都长大的人,他们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虽然听起来冷酷残忍,可对于殷之民来说,由他们最敬爱的大巫送他们前往天上,获得长久的生命,永远侍奉神明,那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白岄推门进来,她穿着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佩着松石与白骨雕琢的坠饰,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弯间,似乎才从邶邑返回。 “太史和内史都回来了?巫离他们呢?” “巫离暂留在洛邑安抚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里,应当不会有失。”辛甲起身,问道,“邶邑的事解决了吗?” 白岄摇头,“……他们十分固执,不知从哪里听说之后要迁毁宗庙与享堂,情绪激动,眼下司马将他们暂时关押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劝不动他们吗?”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将祭服交给白葑,低敛了眉,“他们连兵戈加身都无所动容,区区几句装神弄鬼的说辞,是劝不动的。” 丽季不悦,“那就让他们去追随先王好了,这些年来追随先王与殷君而去的也有近万人,他们何必留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白葑将祭服收起,制止丽季,“内史,不要这样说,他们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开了话题,“今日要去各处巡视,太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声抱怨,“怎么不叫上我?” “内史不是还有许多典册要看吗?” “那都是小事啦。”丽季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绸所裁的衣衫,“穿这么少,不冷吗?你不觉得吗,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来殷都的时候,族长和阿岘特意让我给你带些冬衣,是阿岘头一回参加畋猎所得的皮毛缝制的,我去叫随从们找出来。” 人们陆续离开之后,热闹喧嚷的大邑变得萧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散去,冶炼铜矿的炉火熄灭,于是冬天的寒气畅通无阻地席卷了这座半空的城邑。 说是巡视,也不过是在王邑之外四处走走,查看民众搬迁的进度,敦促不愿配合的人们启程。 尚未离开殷都的族尹们照例前来相陪,锜氏与条氏等族已认定了新主,跟随在周公旦与司马身旁,一一汇报近来的事务。 条氏族尹道:“索氏、长勺等族已提前启程,将在奄地西南方驻扎,探查奄人的动向,等待大军前去会合,他们事务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报。大巫三日前已为我族卜问过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备兵戈、戎车已毕,昨日我已将族中名册递交给司马,随时听从调遣。” 周公旦点头,“有劳了。” 条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敢,这是神明与先王的嘱托,我们自当尽力。” 第146章 徐氏族尹接上话:“我族与徐君有旧,也望能编入大军,一同前去。” 司马递过一份简牍,“请族尹晚些时候,至官署与我详商此事。” 不愿迁走的族尹们仍缠着白岄和辛甲,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巫之后要返回西土吗?毕竟建造新邑,也需花上三年五载,不如让我们追随您先前往西土吧?待新邑建成,我们再迁至洛邑,绝不推脱。” 白岄不理睬他们,丽季笑道:“丰镐既已有了外史,就不需要你们了。” “哎呀,内史怎能这样说呢?盟友总是越多越好的。” “而且您也知道,周人总是这样不守信,现在他们还用得上大巫,自然对大巫礼遇有加,奉为上宾,往后谁知会怎样呢?得趁此时,在新邑多多培植商人的势力才对。” 话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丽季不再反驳,辛甲则当作没听到。 族尹们再接再厉地劝说:“是啊,大巫还年少,只知侍奉神明,于这职官间的倾轧,还是所知太少,应当让我们跟随在您的身旁,出谋划策才好啊。” “各位族尹也太高看自己了。”白岄抬眼看着他们,语气嘲讽,“我是丰镐的大巫,群巫听从我的号令,百官也不敢对我有所置喙,哪怕是王也要让我三分。各位如今却是阶下之囚,只是还敬重你们曾为一族之尹,始终以礼相待。” “这样悬殊的差别,各位要怎样为我出谋划策呢?” 族尹们被抢白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巫祝们受周人看重,自然容易一些,往后可不好说啊。” 椒跟在后面抿唇笑了,轻声道:“大巫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呢。” “说的又没错。”丽季耸了耸肩,“他们若真有眼色,早该跟着微子,岂会留到此时?阿岄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哪里用得着他们教?” 离王邑最近的一处制骨作坊前人影幢幢,工匠们已尽数离去,作坊内残留着大量废弃的骨料与未能完成的制品。 微子启留下的数名官员正带着属下清理作坊内所余的兽骨、鹿角与蚌壳,挑选出还能加工的那部分,择些轻便的材料带走,余下的尽数倾倒进大坑掩埋。 破旧的锉刀与砺石未及带走,也被一同废弃,埋入土中。 椒看着那些骨材被泥土层层盖住,忍不住问道:“这些都不要了吗?” 官员们好奇地打量着来自丰镐的女巫,她看起来纯良乖巧,与殷都的女巫大不相同,其中一人答道:“都是些废料与半成品,工匠们既然没有带走,便是冗余之物,女巫若喜欢,可在此挑选一些材料,自行雕琢。” “唔……”椒皱起眉,她哪里辨得出兽骨的好坏,隐约记得巫蓬教过她制作骨哨的方法,便在其中拣了几枚尚未开凿音孔的骨哨和角锥、锉刀等工具。 又看过几处铸铜、制陶的作坊,废弃的矿粒与碎陶片也都倾入深坑,残次品堆放在屋角,孤零零地等待被销毁的命运。 返回王邑时天色已暮,候鸟正掠过天空,归返它们在池苑之中的栖居之所。 “呀,大巫,你看——”椒指着从池苑一角跑出来的小鹿。 此时隆冬时节,早春将近,早生的小鹿们已能跑会跳。 这些日子人们离开大邑,池苑内的鸟兽没了约束,时常跑到杳无人迹的街道之上。 初生的小鹿不怕生人,欢快地跃上前,咬住白岄的衣袖在口中嚼着。 “哎呀,是饿了吗?怎么缠着大巫?”巫祝们忙摘来常青的枝条,在旁逗引小鹿。 白岄抚摩着小鹿柔软的耳朵,大邑即将被废弃,池苑也不能幸免。 这些年雨水减少,气候干冷,除了这精心打理的池苑,其实殷都附近,早已不适合这些鸟兽生存,它们也该随着人们一同南迁了。 白岄看向巫祝,“池苑即将废弃,你们吹奏乐曲,驱赶、招引鸟兽向南而去吧。” 第一百三十章 不书 我们脚下的累累白…… 暮色笼罩着王城,族尹们各自告辞离去,返回族邑。 司马也有事务要忙,“定于在初春出兵,向东征讨奄、徐与薄姑,算来也就半月时间了,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提议:“太史和内史才从洛邑返回,早些去休息吧?” 丽季摇头,“去了趟洛邑,已耽误了许多时日,你看那些制骨、制陶的作坊都已处理完毕,我们怎能落后呢?就趁夜去处理典册吧。” “我与你同去。”白岄侧头叮嘱,“椒,去召集巫祝和作册前来,不要惊动族尹们。” 椒小声地应下,“大巫放心,我早已知会过巫祝和作册。” 辛甲揉了揉眉心,这一路往返洛邑,确实颇感疲敝,但事务堆积,还远不能松懈,“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卒到洛邑镇守殷民,我与司马同去,商议此事吧。” 王城地势较高,一路拾阶而上,竹板加固的夯土墙垣之内,过去商王处理事务的太室朝南而建,一旁有公卿们协理政事的官署。 墙垣之外是一带彼此相连的院落,墙面上抹的白垩粉已经剥落,露出其下的竹板与草茎。 周公旦停步,望着那处院落,“那时,我们就暂居在此。” “先王还在殷都的时候吗?”司马看向那几座屋舍,“这里……看起来有些破蔽,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那是与王宫毗邻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族邑,四周戒备森严,是供给远来的方伯及其亲族、随从居住的舍馆。 在取信于商王之后,他们才能在王城内随意走动。 之后,商王会给他们指派事务、安排官职,赐予他们封邑,指定殷都的族邑与他们结为姻亲,直到他们也融入殷都,成为大邑的一部分。 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商王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将他们的文字与信仰传播到武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自从商王移至朝歌,方伯们或随他前去别都,或返回族中,也有许多不愿臣服者被匆匆杀害、作为祭牲葬于宗庙之旁。 殷君返回王城后也没多少宾客与使者来访,未及好好修缮舍馆。 如今这里已空置了多年,门庭冷落。 “我幼时刚到殷都,也在这里住过。”丽季走过舍馆门前,站定看了一会儿,“还有些许怀念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邑,和荆楚的景象全然不同。” 他回望空旷无人的王邑,曾经这里人烟稠密,繁华喧闹,像是祝融一族曾经守护的火种一样,让人觉得祂能永世燃烧,永不熄灭。 可后来人们学会了生火的办法,于是他们吹灭了天上的雷火,祝融的后人也失去了火正之职,在流离中窜入荆南,与蛮族杂居。 原来即便是神明赐予的天火,也终有一天会熄灭啊。 藏有典册的宫室位于王宫深处,几名作册已在此等候,室内秉着灯火,映出堆积如山的简牍与甲骨。 “周祭与例行祭祀的卜甲繁多,积存一段时日后,会在享堂附近集中掩埋。何况先王那时移于别都,祭祀也在那里举行。”白岄拾起一片龟甲,“这里所余的,仅是近年周祭与岁祭的记录,还有享堂中所藏的少量卜甲。” 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卜甲,看了看,确实是祭祀的记录,“微子一件也没有带走吗?” 丽季奇怪道:“卜甲是与神明的问答,都是过去的事了,带走有什么用?留着纪念吗?微子那时亲自来翻阅过典册,只带走了与先王相关的文书。” 那是贞人们的工作,在卜甲上钻凿痕迹,之后刻上占辞,卜问神明,钟意怎样的祭牲和怎样的祭祀,奉上祭牲之后,又是否能够获得想要的结果。 他们会暂时保藏卜甲一段时间,以备验证占卜的灵验与否,再调整卜骨的选材、钻凿,以期获得更准确的结果。 待卜甲积存到数千枚时,就将它们埋入深坑,从此交给神明保管。 周公旦将卜甲轻轻置于几案上,“之前我翻看文书,见其中有关于旧制的记载,如今殷民四散各处,或许还不惯与周人相处,应参照商人的旧制管理他们,请巫祝与作册甄别之后,将那些文书送返丰镐吧。” 白岄点头,“甲骨就按之前的旧制,埋入亳社之下,余下的简牍要怎样处置?” “不必特意处置,就留在这里。”周公旦顿了顿,“将涉及西土的甲骨挑选出来,也送回丰镐。” “要那种东西做什么?还真要留作纪念吗?”丽季搁下一卷竹简,一头雾水,“再说……自从先公王季被封为‘牧’,前后将近五十余年,商王日夜忧虑你们侵扰中原,卜甲中自然有不少关于西土的记录,有些早已埋入地下,甚至连所埋藏的方位都不知。” 第147章 周公旦摇头,“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将眼前的处理掉。” 白岄将甲骨搬到一旁,“对了,内史把之前的文书带来了吗?” 丽季从怀里取出几卷简牍,“在这里呢,从府库中取出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 白岄翻看了一遍,“将巫祝相关的字样都删去吧,也不要过多提起微子的事,还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写。就将罪责尽数推给先王,按我们之前的说法,是他无道惹得上天降下惩罚,兵败之后,他奔至鹿台自焚,以谢天下。” 丽季不同意,“那怎么行?这可不能乱写。” “‘自焚’是真,只是不写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颠倒黑白,怎么样都可以。”丽季叹口气,直言道,“可巫祝们也做了许多事,你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凭什么不能让后人记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无记录,往后岂不是任由他们污蔑诋毁?” “我们不需要记忆。”白岄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脚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后人验看的、万世不变的记忆。” “再说了,难道你要这样写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与微子、胶鬲大夫等人,都受后人质疑吗?”白岄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斜支着面颊,“过去夏后氏的百官归顺了汤王,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啊。” 说到底,背离自己的故国,似乎不是太好的声名。 记载得越详细,越能让人猜测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启,都想让后人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为不写,就不会有人乱猜了?猜得多了,总有一个能猜对。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写吧,我就当没看到。”丽季把笔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这样说,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来似的。” “说不定呢?”白岄不接笔,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翻阅,寻找关于西土的零星记录。 丽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摇头道:“从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卜甲和骸骨,这得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尽数清理出来?” “巫箴,别开这种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笔,拆掉简牍上的编绳,将其中几枚抽出,替换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与卜甲尽数被挖掘出来,岂不是他们所作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白岄摇头,正色道:“我没有跟你们玩笑,曾经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们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必血缘亲族,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字的后人,就可以作为后继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开这层层压覆的泥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们,理应被准许一窥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丽季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简牍,“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周公觉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巫祝还真是古怪。” 他们关注于整个族群的利益,远远胜过当下的王朝,或是他们自身。 他们希望人们能够向前走,不惜诱哄、欺骗,编织谎言与并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着人们向前。 作为掌权者,其实不喜欢他们,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依赖于他们。 “因为神明曾嘱托巫祝们,照顾世人。”白岄温声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龙或是神鸟,而是成为了神明的先王与先圣。” 王与巫曾是一体,后来王将他们的一部分作为巫祝流传下去,继续爱护、引导世人。 自从接受这个托付以来,历经数千年时间,巫祝确实如他们所愿,为人们指引了一条路,或许并不那么正确,但拥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没有路了。 早在五百余年之前,人们就开始忧虑,这条路大概真的不对,前方是无尽的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除了寻找新的道路,别无他法。 西土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更理智的道路,或许依然不够正确,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长的距离。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交给之后的人们再去忧虑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卜甲 现在还没有什么…… 椒放轻了脚步,探进半张脸,“大巫,巫祝和作册们都到了,要让他们都进来吗?” “好,知道了,稍待片刻。”白岄起身,与丽季一同走到廊中。 中夜寂静,长长的回廊尽头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边界,也没有一丝声息。 巫祝与作册静静地垂首站在廊下,这是来自丰镐的巫祝与作册,由她和丽季一手培养,听话得就像从小驯养长大的鸟儿。 丽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这样的夜里,不会有旁人经过此地,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今夜的谈话。 “商人已经离开了此地,这些简牍被他们遗留在此,其中或许记载有不利于我们的事,要将这些寻找、甄别出来,带回丰镐另行处理。” “至于你们今日看到的,简牍中记载的所有内容,必须保守秘密,终此一生不得告知旁人,直至带进墓穴。”丽季加重了语气,“也不得口传笔授,传予后人。” 巫祝与作册们鸦雀无声,并未回应。 他们似乎决意从这一刻起,就对此事保持永远的缄默。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进入典册的宫室,开始翻检数不清的简牍,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好了,之后是我们的事,周公先回去吧。”丽季将白岄也推了出去,“阿岄累了,也早些回去吧。” 随后典册室的门被丽季关了起来,长廊内一片昏暗。 幸而今夜满月,即将西沉的月光仍能映亮夜路。 白岄站在门外尚未离去,许久,摇了摇头。 “那是痛苦的事,对内史来说……”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迟迟续道,“他自幼长于殷都,由史官与典册教养,微子无法尽数带走这些文书,可以将它们废弃于此,可史官们其实无论如何都想保存好它们。” 那是他们竭尽心血,字字书刻而成,是记载了神明与先王的珍贵之物。 毫无疑问,丽季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我和司马已安排好了之后的军务,恰好过来看看你们。”辛甲从远处走来,宽慰道,“回去吧,这是鬻子交托给他的,必须要做的事。内史并不是小孩子了,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就算不通巫术,作为史官,也从未有过差错……” 辛甲说完,也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从未有过差错,只有今夜,或许是他最大的差错。 但是没关系,现在不会有人知道。 而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才是对的。 白岄最后望了一眼宫室内的灯影,背过身,“嗯,太史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你们才从邶邑返回,又去巡视各处,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恐怕又要应付那几位族尹,实在费神。”辛甲一向关心白岄,“巫箴,夜已深了,我送你返回白氏族邑。” 周公旦收回望着典册室的目光,也走下回廊,“必须这样吗?” “是啊,必须这样。”白岄踩着月光走入庭院,沿着庭院边缘的栏杆往回走,“我和微子商议过后,希望人们忘记大邑的一切。只有这里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才能不再记起。” 大邑辉煌、美丽,热烈、自由,可这最后的十年,商王离开了大邑的这十年,留给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煎熬、错乱、挣扎与困顿。 民众们并没有尖锐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他们仍在真心实意地怀念往昔的辉煌,可贵族们既缅怀于过去,又无不希望抹消他们痛苦的回忆。 周公旦摇头,“但他们不可能忘记的,殷民这样迷恋神明……” 那是光怪陆离、可怖可敬、又令人痴迷的神明,一旦信奉了祂们,除非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永远都忘不掉的。 只要看到他们望着女巫的目光,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周公不也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不以为意,“到现在才觉得不忍心吗?想要反悔的话,可是不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计划着迁毁宗庙与享堂,甚至毁坏王陵,将整个大邑付之一炬,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怎么听,都很不符合周人一贯以来所宣称的仁义与德行。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还没有什么“君子”、“圣人”,只有正要改写史书的胜利者罢了。 第148章 “我早已说过,你们比商王更强了,你们就可以改写规矩。神明也会认可更强者。”白岄说得轻松又平常,仿佛即将被迁毁的并不是她自幼生活的故国,“等你完成了,就会成为后人眼中,最了不起的‘君子’。” “王上也会成为汤王一样的、受后人仰望的先王,遮蔽我们所有人,不被后人窥伺、探寻。” “那不是我们。” “对,不是,但不重要。” 一个王朝的建立者,理应如此勇往直前,一呼百应,光明灿烂,不可逼视。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它们从此与殷墟的枯骨一起封存,再不见天日。 至于之后的事……后人们自然会作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用以改写他们自己的记忆。 曾经夏人信奉会吐丝的蚕蛾,她们悬丝在空中飘摇,似乎能够乘风飞翔。 她们蛰伏许久,从丝茧中破壳而出,似乎死去又能复生,甚至长出了翅膀。 她们在野桑树上结起一个个丝茧,就像一颗颗明亮的小太阳。 所以夏人说,东方有扶桑神木,其上栖息着十个太阳,他们将神木与太阳作为自己信奉的神明,也将圆滚滚的蚕虫作为神明,用美玉雕琢出她们的模样。 后来信仰神鸟的商人夺取了权力,他们说,扶桑树上栖息的是分明是十只金光灿灿的神鸟,象征着他们轮流执政的十位王的族邑。 再后来,其中一支族邑结束了这种轮流执政的制度,他们来自洹水以北,他们信仰天上的夔龙和地上的饕餮,于是连神鸟都要给祂们让位。 现在商人也离开了,在周人执政的这个天下,夔龙和饕餮又将变成什么呢?祂们又将被什么新的东西所取代呢? 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来圆上这一切吧? 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其实她都不在乎。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 “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 白岄点头,“被发现了啊,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 周公旦皱起眉,“为什么……?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白岄垂下眼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 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先妣?是出自白氏吗?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 “都没有,是高宗的妻子,与我们差了很多辈,要说有旧,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也不在宗庙附近,你们应是找不到的。”白岄抬起头,语气轻快,“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对吧?” 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轻声道:“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 周公旦看着她,“所以你打算……藏起那枚卜甲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 “不可以吗?这又不是大事。”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就着月光细看,“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那是先王的心愿,是他的期盼,我希望能为他达成。”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我在你们眼中,就这样不近人情吗?” 辛甲不语,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女巫冷漠无情,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 她的父兄殁于朝歌,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总是伤心哭泣,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 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实在令人费解。 周公旦追问道:“巫箴,那也是你的期盼吗?” 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久久未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期盼”。 “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那……” 白岄回过头,“……那又怎样?” “那我和太史,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白岄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辛甲,摇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还真是古怪。” “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只是不愿理睬大家,是吗?” “我一直都理解,但也只是理解。”白岄收起了卜甲,回望身后的宫室,“人们敬畏、喜爱巫祝,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 那是深重的情感,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漠视,他们理解世人,却不再与世人共情。 【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 妇好墓: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由郑振香、陈志达伉俪主持发掘,被列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成果”之一。 妇好墓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的商王室成员墓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先妣 我很害怕,怕你…… 近午时分,丽季没有带随从与作册,独自返回白氏族邑。 白氏族人仍然如昨日一般忙碌,白岄也在族邑中指挥人们收拾器物与文书。 有族人见他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内史回来了。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样憔悴?” “是啊,阿岄也很晚才回来,你们又在忙什么公务了?”白岄身旁的妇人走上前,嗔怪道,“在丰镐时也是这样,说了阿岄多少次也不肯听。公务是忙不完的,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呢?可别仗着年轻胡闹。” 丽季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妇人翻个白眼,“只望你是真的记在心里了,若是你姑姑还在,还不知要怎么说你,别叫她担心了。” “脸色很差呢,去休息吧?我送你过去。”白岄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向妇人道,“葞他们在病舍吧?姑姑先过去,我一会儿再来。” 妇人叹口气,“阿岄可不要让巫医和病人等得太久。” 丽季跟着白岄慢吞吞地走进院落,问道:“怎么了……?” “族中收治的最后两名病患也过世了,巫医和族人安葬过他们之后,也要启程离开殷都。”白岄走进东侧的屋舍,室内笼着栎木的薪炭,尚未完全熄灭,还在散发着热意,“这里暖和,内史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我与巫腧有约,先……” “阿岄。”丽季拉住她的手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怎么了?”白岄侧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你一夜都没睡吗?殷民也不是明日就要尽数迁走,何必这么着急呢?” 丽季不答,低下头埋到她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她衣物上熏染的药草气味。 似乎是云实的气味,他曾听白屺说起,这种药草闻多了会让人陷入梦境,看到幻象。 不过衣物上沾染的这少许气味并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人稍感轻松、愉悦,能抚平人心、祛除烦恼而已。 商人痴迷于巫祝,或许也正是因为巫祝掌握着这些药物,能够让人坠入与饮酒一般的梦幻之中。 白岄皱起眉,从怀里取出香木与药草的细末,“族人们熏在衣物上的药物性子辛烈,你平日不常接触这些,闻多了会头晕,快放开手,我去熏炉里点些别的。” 丽季不为所动,仍然垮着肩膀将自己挂在她身后。 “他们说,母亲为了生下我,命巫祝剖开了自己身体。”丽季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刚到殷都时我还小,是姑姑照顾我,我一直将她视作母亲,可她生下阿岘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也很快过世了……” “阿岄,我很害怕,怕你也会这样离我而去。” “怎么想起这些事?”白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是烧糊涂了啊。” 丽季环在她腰间的手略微发颤,“阿岄,你说商人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祂们只是一时疏忽,未及看到地上的事……” 商人信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神明,祂们有时候根本不愿理会人们的请求,也不愿注目人间。 但断绝对祂们的祭祀之后,祂们终有一天会发觉地上的乱象吧?到那时他们会勃然大怒吗? 一定会的,他们会降下灾祸,报复毁坏了祂们的大邑的人们。 第149章 对于背叛了祂们、反而协助敌人的女巫,祂们又会降下怎样可怕的责罚呢? 他不敢想。 身在大邑之中的人,真的有谁能完全不信、更不害怕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吗?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拣出一片菖蒲塞到他口中,“定一定心神吧?神明可不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丽季放开了她,抱着毡毯倚在桌案前,半开的窗牖外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我将要返回荆楚,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交接,过几日我就要带作册返回丰镐了。”丽季满脸都是忧色,“阿岄还要继续跟随大军去东夷吗?” 他叹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胶鬲大夫说过,东夷一带炎热潮湿,到现在还有野象生活,你不惯那里的气候,非去不可吗?奄君他们也不会听信你的那些说辞,去了又有何益呢?” 白岄摇头,“有什么不惯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娇气。” 丽季横了她一眼,“太史说你到洛邑的时候就病了。” “那只是途中着了些风,很快就好了。”白岄向熏炉内添上新的药末,拨了拨伏藏在灰烬之下的火星,于是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在无风的室内袅袅飘动。 她温声宽慰道:“你这几日往来洛邑,十分辛劳,之后又要返回丰镐,还是在族邑中休整几日吧,否则到时候先病倒的人,就是你了。” 丽季揉了揉眉心,熬了一整夜,他确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牵着白岄的衣袖含糊道:“阿岄,我会等到你平安返回丰镐,再启程前往荆楚。” 安抚过丽季,白岄依约前往病舍。 屋舍的门敞开着,久久缭绕于此的熏药烟气已经散去,只在墙垣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些许余味。 数名小疾医与巫医聚集在仅剩的两名病患身旁,病患仍在沉眠之中,形貌瘦削,气息散乱,冷汗从他们额上不断冒出。 小疾医一再用细软的布料擦拭掉那些细密汗珠,一边为他们灌饮药酒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巫医们终究还是不忍撤去药物,让病患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 “大巫来了啊,送走这两名病患,我们也要离开殷都了。”巫腧正在整理病舍内的用具,多是些砭石、熨石、骨针、玉刀等物,也有少许骨制、铜铸的面具或是遗留的卜甲。 “巫腧打算去哪里?要去南亳追随微子吗?”白岄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花椒,“微子的几名亲信官员还在殷都未曾离开,巫腧可以随他们一同启程。” 巫腧手下停顿,“我等希望跟随大巫,前去丰镐。” “周人不会为难巫医,可丰镐也绝非你们想的那样自由。” 巫腧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想要追随大巫。” 没有人会为难巫医的,他们只是为人治病而已,不会插手具体的政务。 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毕竟人人都是要生病的。 既然他们哪里都可以去,那为什么不去丰镐呢?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商邑既已平定,来自殷都的大巫自然会在丰镐受到排挤,他们想要帮助她,哪怕只能提供微小的一点帮助也好。 病舍的西南方向,是白氏一族的墓葬。 族人们生前聚在一起生活,死后又这样挨挨挤挤地长眠于地下。 前几日死去的病患刚落葬,地面上还浮着一层疏松的新土。 白氏族人们已为余下的两名病患挖好新的墓室,墓室不深,也不宽大,刚好够他们舒展身体躺在地下而已。 随葬的零星玉器与骨器是他们生前常用之物,是他们自己的族人离开殷都前特意送来。 周公旦远远看着等待着主人的墓室,“我听巫箴说起过,为了医治这种疾病,她的兄长、白氏的族人,还有殷都的巫医们竭尽全力,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有些事,有些病,不是竭尽了全力就能做成的,还需神明的一点成全。”白葑抬头看着天空,“周公要寻阿岄议事,命随从来知会一声即可,不必亲自前来。族邑中正在搬迁,招待不周,实在多有失礼。” “巫箴每每离开族邑,总被那些族尹缠着,因此我过来寻她。” 葞抱着一捆草绳走近,“岄姐还没来吗?” “姑姑说阿岄被内史缠住了,还要再过片刻。”白葑摇头,“那几位族尹确实难缠,不过太史已劝住了他们,今日一早他们命人来递了话,说过些日子他们会与太史一同前往洛邑。” 墓葬更远的地方,是大片荒芜的土地,此时冬季,杂草枯萎,隐隐露出地面上划分整齐的小路与水渠。 周公旦问道:“那些地方原本是田野吗?商人的族邑很大,似乎都附有田野,由族中自行耕种。” 白葑不答,白氏的族邑自他们举族离开殷都时就已废弃。虽后来一部分族人又返回此地暂居,也有巫医在此聚集,可终究没有再恢复到往日的热闹,族邑中原本的田野与作坊也都就此荒废。 葞点头,“是啊,族中有擅于耕种的人,就像司土手下的那些遂师、遂大夫一样,专门负责田野。我和族人那时躲藏在族邑内,不敢随意外出,除了学些制陶、制针的技巧,也常跟着他们到田野上一起耕作。” 谈起在族邑中的旧事,葞颇多感怀,走到东南方向,指着荒芜的土地,“那时候,兄长还带着我和阿岘在这里辟了一块田地,移栽了许多药草,仔细看看,有些药草竟也在这里生长了起来。” “葞。”白葑向他摇头,“别说这些了,被阿岄听到该生气了。” “唔……为什么不能说?”葞很不解,不过是问些耕种的事由,又算不得什么机密。 ----------------------- 妣厉:楚先君丽季的母亲,难产去世后,巫医用牡荆枝条(楚)将其包裹下葬,为纪念她该部族从此改称楚族,出自《清华简·楚居》。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陵 好,那我会等着…… 正值深冬,平旦时分,池苑的广阔水面上弥漫着薄薄一层寒烟,岸边残留着枯槁的白茅草,随着西风摇曳不休。 营建这座大邑之初,人们引洹水穿过王邑,河水环抱中央的小洲,水中倒映着一旁高筑的宫室。 水中的游鱼、洲上的沙鸥曾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迎神、送神的乐曲在宫室与宗庙旁奏响。 如今它们又听到,庄严的祭神乐曲最后一次在此响起,以三卣秬鬯行侑祭上告神明与先王,大邑的最后一批居民即将启程离开。 乐声停歇,水面上的雾气散去,太阳升至高处,映出粼粼波光。 白岄带着巫祝们在池苑旁为辛甲一行送行。 殷都所余的十数名族尹均出席了告祭,数月来纠缠无果,他们只得跟随辛甲,率领族人迁居到洛邑再作打算。 “内史带着椒他们先行返回丰镐,殷都的巫祝随我在此,待太史从洛邑返回后,一同前往东夷。”白岄将酒觚交给巫祝,接过辛甲手中的祝书,“族人们已做好准备,将迁居至卫邑北部,以望大邑。” 有族尹仍想说服白岄,“大巫,我族能否迁至卫邑?那位新的卫君还很年轻,想必不熟悉商邑的事务,我们久居殷都,也能从旁辅佐啊。” 白岄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繁氏与锜氏等族早已去了朝歌,那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 “可……” “何况卫君年少,各位族尹这样顽固,王上怎会放任你们留在幼弟身旁呢?上一位卫君的教训,不是还近在眼前吗?” 族尹们各各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承认这回确实错估了局势,将自己陷于两难的境地。 辛甲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众人,“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将来终究要迁到那里,各族此时迁去,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没有其他异议,就趁天气晴好,尽快启程吧。” 有巫祝渡过洹水匆匆赶来,凑到白岄身旁,顾不得族尹们尚在,急道:“大巫,祭祀已经结束了吗?请您前去王陵,我们拦不住……不论是邶邑的民众,还是周人的兵卒,我们都拦不住。” “邶邑又怎么了?”辛甲皱起眉,“他们刚安分了几天,如今司马才带着大军离去,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也不是他们的错……”巫祝闪烁其词,不敢细说,“总之,请大巫快随我前去吧。” “巫箴,你先带几名巫祝前去。我在这里为祭祀收尾,随后过去。” “我知道了。”白岄瞥了巫祝一眼,低声道,“又不是天塌了,别这么慌乱。” 巫祝垂下头,快步走了一段路,见族尹们没有跟来,才叹息,“周人要毁坏先王的墓室,大巫是否早已知晓?” 第150章 “是的。”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巫祝攥起拳,商人敬爱神明与先王,毁坏大墓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先王曾在邶邑驻兵,那些兵卒都被殷君杀害了,没有一人返回西土。”白岄站在洹水北岸回望身后的城邑,“如今能保全大邑的人们已是幸事,是微子一再让步、各族妥协、巫祝缄口换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取得更好的结果。” “但邶邑的民众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那不是他们的错。”巫祝仍觉不忍,“他们最爱重神明和先王,如今要他们亲眼看着王陵被毁坏,实在过于残忍,哪怕……” 他们败了,大邑分崩离析,如果连先王的大墓都保护不了,那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当初死于战场之上。 白岄并不动容,“如果他们听从劝告,早些离开,也就不会看到了。” 临近王陵的区域一片混乱,除了邶邑的居民,也有尚未离开殷都的人们闻讯赶来。 他们被兵卒拦在远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享堂被一一损毁、推倒。 看到白岄接近,他们纷纷围拢过去,“大巫来了!” “是神明和先王让您来的,对不对?” “您快去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拿着兵器,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 “大巫能招来风雨和神鸟,这些兵卒算什么?” “周人对神明和先王这样不敬,应当请神明亲自前来降下责罚!” 巫祝们上前安抚民众,白岄越过兵卒,质问道:“周公这是什么意思?”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巫箴今日应在宗庙为族尹们送行,是谁向你报的信?” “我命巫祝在此守卫享堂,一应神事自然该向我汇报。” “这不是神事,与你无关。” 享堂内的神主早已迁走,这里所余的,不过是历代商王的大墓。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是胜者对败者的报复,仅此而已。 白岄看着四周坍圮的墙垣,满地都是散落的土块,低声问道:“但先前商定的,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毁坏享堂和大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故意选在今日,那些族尹即将前往洛邑、却还未启程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并且他们会带着这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一同到达洛邑。 “神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没有必要再试验一次。”周公旦看着被兵卒与巫祝拦在远处的人们,“我只是希望殷之民们也知道,他们的神明,根本就不会来。” 就算地上的人们不敬至极,狂妄地否定祂们的存在,祂们也根本不会来。 “殷民信仰神明与先王,就让他们这样相信着,又有什么关系?”白岄看着民众们摇头,“你想让他们去何处?巫祝们可以编出故事,可以招来神迹,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总能说服他们的……哪怕让他们回到先王的身旁,也比这样好。” “就像你们族中收治的病患一样,让他们在睡梦中一直沉湎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吗?” “巫箴,你觉得那样才是最好的吗?你的那些病人,是从喝下药酒的时候就死了,还是前几日才死去的呢?” 这座城邑里的人病了,这座城邑也病了。 巫祝总是在为人们编织谎言和梦境,商人沉湎于美酒,也沉湎于美梦,他们追逐神明,也追逐巫祝,认为他们无所不能,荫蔽一切。 可巫祝其实没有办法治愈这种疾病,他们只是让人们看不到眼前的烦恼罢了。 他们早该醒来了。 民众们眼看着享堂尽数倾塌,由悲愤转为绝望,“大巫……神明和先王为什么还不来?祂们真的抛弃我们了吗?!” “就算是这样,祂们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 “不,如果神明和先王不来,那应当由我们保护祂们。” 少年们群情激奋,高声道:“大巫!只要您发出号令,我们还能一战——!” 无力出战的老者与妇孺则纷纷在巫祝的面前跪倒下来,“请把我们都献给神明吧!神明和先王一定会再次降福于我们的。” 巫祝们闭上了眼,他们没有办法……此刻没有办法继续保护人们,也没有办法回应他们的心愿。 活下来要经历这样天崩地裂的痛苦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将他们全都杀死。 白岄从废墟中捡起一柄大钺,径自走向民众,将大钺高高抬起,“好,我成全你们的期盼,送你们去先王身边。” 没有人流露出惊恐与畏惧,他们平静地望着闪着寒芒的大钺。 巫祝们站着不动,没有任何一个想要去阻拦他们的大巫,他们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是兵卒们带着惊疑不定看着这令人生寒的一幕,忘了继续损毁享堂与陵墓。 原来那不是什么赌气的、或是以死相逼的说辞,而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法。 他们是认真的,绝望的民众是如此,无能为力的巫祝也是如此。 商人痴迷于他们的神明,周人一直有所耳闻,他们认为那种信仰恐怖、离奇、可笑,令人畏惧,也不可理喻。 可当切实地看到民众眼中的笃信与向往的时候,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只有震撼。 “巫箴。”周公旦走到白岄身后,按下了她握着大钺的手臂,“这里没有神明,也不会再举行祭祀了。” “就让他们去天上,又有什么……”白岄说了半句,摇了摇头。 随后她松开了手,大钺坠落到地面上,溅起浅浅一圈尘土。 她看着民众,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轻声道:“回去吧,离开这里。神鸟已为你们指明了方向,跟着祂们前去吧。” “大巫!难道就眼看着周人毁坏先王的大墓,打扰他们的安眠吗?!” “您是我们的大巫,是神明最喜爱的女儿,怎能就这样——” 周公旦走到他们面前,“巫箴已经不是你们的大巫了,你们的神明和先王也不会来了。” “不可能!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你们毁坏王陵,神明绝不会认可你们!一定会降罪于周人!” “上一任周王就是死于神明的降罪,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神明和先王会亲自来人间复仇!” “好,那我会等着,你们所谓的神明和先王的降罪。”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送神 没关系的,我们…… 辛甲在随从与几位族尹的簇拥下,绕过倾颓的墙垣、满地的土块,走向王陵的中心。 民众们被阻拦在远处,巫祝仍在劝说他们尽快离去。 享堂已都被推倒,如今举目所见的只能被称为废墟。 同来的族尹也十分不忿,压低声:“辛甲大夫,这与之前说过的不同吧?周人自诩仁义,依从天命而来,将罪责推到先王一人身上,那么今日损毁诸位先王的大墓,又是什么意思?” “各族尚未启程,若被族人知道此事,即便是我们也无法弹压。”另一位族尹也皱着眉,“而且不是我们自夸,我与何尹已算作配合周人了,另外几名族尹本就不服,若借了这个由头闹起来,又要怎么办?” 辛甲瞥他们一眼,“现在说这些也无益。” 白岄迎上前,不客气地问道:“就算真的闹起来,难道你们能闹得比当初朝歌城中更凶?” 何氏与木氏族尹对望一眼,彼此都摇头。 力量悬殊,即便拼举族之力,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何况如今各方国都已服从于新主,殷都的各族也各奔东西,除了东夷那十数国还在顽抗,这天下哪里还有人听得到大邑之中残存的悲愤与痛哭呢? 没有人在乎他们了。 “太史。”白岄看向远处聚集的民众,“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吗?行至途中,太史放任他们离去即可。” 周公旦从她身后走来,不悦地制止,“巫箴,不要自作主张。” 白岄也不愿相让,“巫祝清点过人数,余下的人不过数百,他们不会顺从你的,押送到洛邑徒留隐患,还不如让他们自行离去。” 木氏族尹想了想,附和道:“大巫、太史,不论他们要去何处,至少劝他们一同启程。” 身为族尹,他们必须考虑一族的前途,即便心中不忿,最终也只能妥协,族中当然也有少数的民众无论如何都不愿迁走。 那些敬爱神明的人们仍留在这里,想要汲取最后的几分余温。 他们理解那些人,可他们无能为力。 周公旦问道:“你想让他们去哪里?” 第151章 “哪里都可以,商人惯于迁徙,到哪里都可以生活下来。我只是希望他们一同启程,互为照应。” 殷都最庞大繁华的族邑,曾经多至千余人,小型的族邑也有两三百人。 人们聚族而居,一同生活劳作,彼此帮助扶持。 在人们聚居的城邑之外,仍是大片的荒野,有虫蛇猛兽出没,受风霜雨雪侵袭,没有足够的同伴,是很难独自存活下去的。 如今各族迁离,殷都附近的大片区域很快也会成为荒野。 尚未离开的人,不论是打算留在大邑,还是最后决定离开此处,都必须聚在一起。 她与巫祝们不希望人们留在这里,目睹王陵与大邑被毁坏殆尽,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 巫祝终究希望再一次保护人们,为他们遮蔽世间的痛苦折磨。 但殷民固执,不愿前往洛邑,那么只能强制将他们押走,再由辛甲在途中放他们逃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不妥,或许连其余各族也会伺机逃离。”周公旦看向辛甲,“太史与各族有旧,也会愿意放他们离去吧?” 辛甲未答,木氏族尹不忿,“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不像周人一般言而无信,既已同意举族迁至洛邑,绝不会再起意逃离。” “但有殷君的例子在前,恐怕木尹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确是禄子与我等的过失。”何氏族尹看向被夷为平地的享堂,难免动气,“西伯曾号称取得神明与上天的认可,前来讨伐先王的无道,那今日肆意损毁王陵,难道也是你们所谓的‘天命’?我倒不信,先王们会这么糊涂,准许周人对自己不敬!” 周公旦笑笑,“我们与各位族尹之间,何必再谈神明呢?何尹的这些话,应该去向民众说才对。” 神明不过是用来欺骗无知民众的东西,贵族们争权夺利时用其作为借口与倚仗,私下里就不必搬出这一套来了。 “我们无意再将事情闹大。”何氏族尹叹了口气,“您对我们有怨恨,可以将我们尽数献给周人的先王,去天上做他们的仆从。我族敬神,过去汤王代夏而立,虽曾起意迁毁夏社,却没有动夏后氏的陵寝。” 瞒不住的,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应对族人的质问,又要怎么安抚他们。 周公旦摇头,“先王并不需要什么仆从。洛邑为天下之中,九鼎所在,我不过希望殷民迁至新邑,在彼处安居而已。” 他不要他们的性命,反而希望他们全都活在世间。 从此往后不再有巫祝为他们遮蔽痛苦,也不能再闭上眼投入神明的怀抱,逃避一切。 而是从此清醒地活在人间,痛苦、挣扎、艰难地向前跋涉。 每一步都会很痛苦,如同赤足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之上。 可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拨开乱生的草莽荆棘,走出幽闭的暗色丛林,到达光明所照的地方。 木氏族尹听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室,轻声道:“人们事神已久,不会如您所愿,忘了神明的。” “此前已有二十三族迁至洛邑,今日尚有十四族将要启程,车马将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辛甲满怀忧虑,抬手拍了拍白岄肩头,“巫箴,你留在这里,待我在洛邑安顿好各族,与你同去东夷。” 白岄点头,“望太史与各位族尹一路顺遂,不遇风雨。” “民众们情绪激动,你带着巫祝尽量安抚他们。”辛甲叮嘱了白岄几句,向周公旦点了点头,“殷民所余不多,却十分顽固,还需小心应对。” 被拦在远处的人们见到辛甲,不顾横在面前的兵戈挤过去,控诉道:“辛甲大夫,周人言而无信,还要抢走我们的大巫。” 辛甲摇头,“巫箴依从天命,去往西土,因此周王命她为大巫,远在殷君之前。” “可大巫是殷都的主祭,是白氏族尹的女儿,也是神明的女儿,不论怎么说,她是我们的。” 两名族尹也被拉扯住,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族尹,他们毁坏先王的享堂,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各族还没有启程吧?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快将他们都叫来,阻止周人啊。” 何氏族尹连连摇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用的,自从先王身死,我们就已经败了!神明早已离我们而去,你们还看不清吗?” “不可能的,祂们只是暂时看向了别处。” “只要我们继续向祂们献上祭品,只要我们保护好祂们遗留在世间的享堂和大墓,一定还会……” 白岄也打算带着巫祝们离去,温声劝道:“跟着木氏与何氏的族尹走吧,曾经先王带着族人们四处迁徙,不也总将诸王的大墓留在原处吗?”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人这样做——” 白岄摇头,“时序变迁,久而无人修葺,他们的大墓终究也要为虫兽所侵,其实都是一样的。” 民众们面面相觑,他们说不过巫祝,但这是不同的,他们知道。 “大巫,您分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真的连大巫都不愿再照拂我们了吗?” “您为什么要向着周人?神明与先王真是那样告诉您的吗……?” 不可能的吧,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们没有了王,神明与先王也拒不回应,将他们就这样扔在茫茫人间,眼前的女巫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巫祝们尽力推开聚集过来的民众,喝止他们:“不要触碰大巫!你们太不敬了!” “大巫,如果您要跟着周人而去……请您送我们回到神明的身边吧,趁着宗庙还在,趁着巫祝们还在。” 只有神明认可的巫祝们,能通过祭仪与葬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他们自己去不了。 他们不能接受,不能眼看着大邑被毁。 可他们无能为力,除了寄希望于神明,别无他法。 周公旦命护卫们驱离殷民,“巫箴不会那样做的,你们去不了天上,只能留在这里。” “你们周人根本就不懂!神明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白岄提高了声音,耐着性子相劝:“神明与先王早已跟随微子返回南亳的故地,祂们无暇注目于此了,你们也尽快离开吧,迁往洛邑的各族都会接纳你们。” 但人们顽固非常,“我们不会走的。” “没关系的,大巫,我们会一直祈祷,直到祂们再次来到人间。” 神明的注目是那样渺茫,但只要一直不断地祈祷,终有一天,祂们还会再次投下目光吧? 周公旦摇头,揽过白岄向前走去,“巫箴,别管他们了,走吧。” 曾经盘庚王打算带着他的百官与臣民迁于此地,为此几次三番、声嘶力竭地劝说他们,甚至搬出天上的先王威逼、以神明的旨意处死了一批反对者,才最终完成此事。 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如此固执,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大邑分崩离析吧,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清醒过来,不再坠入神明所织的梦境。 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快离开这里,被周人杀死的话,可就去不了天上了。” 人们怔怔放开手,执着锋利兵戈的护卫隔开了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与遗留的殷之民们,她祭服的衣角从他们的指间滑走,再也触不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亳社 曾经盛极一时的…… 人们离去之后的城邑冷冷清清,羽毛蓬松的雀鸟停歇在亳社的屋檐上,在寒风中挨在一起取暖。 巫祝带着胥徒们在亳社旁挖掘大坑,无法带走的卜甲与简牍被倾入坑底。 巫腧带着巫医聚集在旁,沉默地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精心书刻的文字掩埋在地下。 见白岄返回,群巫纷纷迎了上去,“大巫回来了,听闻邶邑的民众又闹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暂时退去了,但仍不愿远离大邑,之后再去劝说他们吧。”白岄看向巫腧与几名巫医,“巫腧还没有离开吗?” 巫腧点头,“我们希望追随您,之后一同前往丰镐。”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小疾医去微子那里。” “不,我想去看一看,西土是什么模样,也想看一看,您说过的那条路能够走向何处。” 巫腧抬头望着重檐上的山雀,曾经盛极一时的大邑,此刻只剩下尚未离去的飞鸟与巫祝。 其实巫祝们大多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他们手中夺走神明赋予的权力,他们终究要远离神明、从权力的争斗之中退场。 事神者之中早已裂为许多派别,贞人的团体依靠卜甲、精于祭仪的巫祝们靠侍奉神明取得干涉朝政的权力,他们希望延续神明的威严。 第152章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 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 康叔封回头看了一眼城邑,“这里变得空荡荡的,与先前所见完全不同。” 巍峨的宫室仍在,筑于高高的夯土基址之上,俯瞰着整座城邑。 池苑波光粼粼,常青的草木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夯实的道路平整宽阔,陶制的排水管道隐没于道路边缘。 各处民居井然排列,有些院落的门半掩,隐约能看到被匆匆遗留在院角的陶罐与石制工具。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人影。 “卫君,不要再看了。”白岄带着巫祝们径自向南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一眼大邑,“商人惯于迁徙,既然已决意离开此地,就不该留恋。我们会建立起更盛大、更长久的新邑,作为新的家园。” 康叔封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轻声叹息:“我只是在想,霍叔还在西土时,很不喜欢商人,为什么后来……他要为了邶邑那些顽民说话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 第153章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 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第154章 如今他已二十岁,亲眼看到这座可怖又可敬的城邑在大火中燃烧,好像一场无与伦比的、最盛大也是最后的燎祭。 葞不由怔怔落下眼泪,愤慨道:“……真是疯了。” 白岄侧身为他擦了擦眼泪,“殷都之内,俱是你的仇敌,为何要为了敌人流泪呢?” “可是我……”都城中的人、其他族邑的人,当他们不知道他是羌人时,从来待他温和友善。 他并不是商人,他知道的,也一直这样警醒自己,不要被那座城邑里的神明同化。 他分明与商人是仇敌,可这座大邑似乎将细密的丝线也连到了他的身上,牵引着他感到痛楚。 “葞,这是战事,周人怀柔、忍让,或许让你觉得他们是占理的。”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跟那些没关系,这只是战事而已,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各族邑都已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妥协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葞茫然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滚烫的热度在城邑上空摇荡,将天光折成一层浅浅的影子,似乎神明终于现出了身影,可惜同样对被焚毁的城邑无能为力。 —— 大墓被损毁、挖空,周人引池苑中的水倒灌而来,庄严的宗庙与享堂被夷为平地,如今举目望去是一片粼粼波光。 烈火过后,曾经繁华的王宫都邑只剩下焦土和废墟,连同王城之外的众多族邑也被摧毁殆尽,只余几段坍圮的墙垣。 从此后再也不会有南来北往的商旅汇集于此,也不再会有劝享神明的庄严乐曲在此奏响,精美的陶器和骨器被打碎,珍贵的铜器和玉器被夺走。 煌煌大邑,于此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雪消冰释,分崩离析。 洹水汤汤,殷土芒芒,如今俱成过往。 ----------------------- 《诗经·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是宋国祭祀高宗武丁的祭神乐歌。) 再说一遍,我没完结(震声)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笑哭] 只能说请看下一章[垂耳兔头]但是今天服务器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按时发出来[裂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麦秀 春三月,此谓发……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苗如期返青、拔节,禾黍也顺利播种,香花百草,郁郁葱葱。 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人们披着蓑衣与竹笠,冒雨在城邑内忙碌。 各族邑举族迁至卫邑,原本的水井无法供给骤然增多的人口,工匠们忙于钻凿新的水井。 铸铜制陶的作坊已扩建完毕,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的陶制水管连通水路,以供废弃的用水流出城邑。 前日信使送来辛甲的传信,不日将到达卫邑,在此休整十余日后即启程前往东夷。 康叔封与白岄打算在离开前再次巡视城邑、安抚民众,太史违、樊氏与锜氏两族的族尹陪同在侧。 康叔封细细叮嘱太史违与两位族尹,“再过两月新麦陆续成熟,届时我不在卫邑,还望各位族尹安排好族人收获、除草、耕种等事务,我从康地调了两名遂师前来,若有不明之处,也可以询问他们。” 锜氏族尹殷勤地应允下来,“自然,请您安心,近年年成不好,民众不得不以橡实充作饭食,以棠棣酿酒,也都以为苦。迁来朝歌之后,连月雨水丰沛,大约是神明终于愿意回应我们了。” 康叔封笑了笑,不置可否,商人痴迷于神明,恐怕一时无法改变,白岄也劝过他不必操之过急。 各族邑久经离乱,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各自收敛了几分,总体相安无事。 巫医们趁着春日草木繁盛,新芽初发,平旦时分外出采集药物,此时结伴返回城邑。 白岄见巫医们各自捧着药草,是些商陆、蛇藤、花椒之类,均是茎秆翠绿,枝叶鲜嫩,有些还带着盛放的花。 他们身后的胥徒赶着牛车,上面堆放着各样香木的枝条,以及适合磨制砭石的石料。 白岄问道:“看起来很顺利,怎么提前回来了?” 巫腧将怀中药草交给身旁的巫医,答道:“我们在郊外遇到了辛甲大夫与微子一行,就陪同他们一起折返城中了。” 康叔封惊喜道:“太史已迟了数日,我正在忧心,想不到此时到了,我该去迎接他的。” “大巫也同去吗?”巫腧略微凝了眉头,轻声道,“箕子也来了。” 辛甲陪同微子启与箕子在城邑外略作休整,微子启与箕子如今是客,未得主人的迎接,自然不可随意进入卫邑。 路过的民众大多认得他们,纷纷送来饮水与食物。 康叔封带着卫邑的上下官员与各族族尹出城迎接,巫祝们听闻箕子返回,也全都跟着白岄前去相迎。 微子启见来了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失笑道:“我们只是朝觐归来,途经此地,劳卫君与大巫这样兴师动众地迎接,实在惭愧。” “您被封为上公,于周是宾,自然要礼数周到地迎接。”康叔封看着他身旁的人。 来人衣着得体,两鬓微霜,脸上神情柔和,稍带着行路的疲惫,目光远远望着扩建、翻新之后的城邑。 康叔封不认识箕子,也没有听闻另有商人的封国,不知如何相称,于是看向白岄和辛甲,问道,“那位长辈与宋公同行,想来是先王所封……?” 辛甲沉吟,不知该怎样向康叔封谈起箕子。 白岄答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后去往冀北,先王封其为侯。” 箕子笑了笑,“难得返回故地,请太史和大巫先陪我四处走走,就不与卫君同路进城了,有劳远迎。” 微子启点头,“我与卫君有些话要谈,失陪了。” 白岄命巫祝们返回城内,走在辛甲身旁,“太史似乎比约定的日子来迟了。” “殷民固执,花了许多时间才将他们安置在瀍水之东。”辛甲谈起这些时并不避着箕子,无奈摇头,“此前春耕,各族忙于制陶琢玉,不愿派出族人参与,也确实多费了些时日。” “我本该与太史同去,分担一些……” “不,还是疏散殷都的民众更重要。”辛甲沿着城邑向北走去,眺望着远处的原野。 箕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大邑的巍峨宫室高耸、连绵,从淇水之畔望去,那些宫室的影子仿佛群山,遮在北侧的地平线之上。 现在只见宽广的原野上一片青绿,麦苗、禾黍、菜蔬,一畦一畦,栽得规整,生机葱茏。 数百年来衬在这片原野之后的宫室影子不见了,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随从们和几名巫祝远远跟在后面,不愿上前打扰了他们。 箕子沉默地听着辛甲与白岄谈起各项公务,过了许久,才迟迟问道:“那些人,都走了吗?” 白岄摇头,“大邑废弃之后,一部分人在巫祝的引导下离开了,他们没有去南亳,也没去洛邑,听闻有些去了井方一带,只是那位井方伯自顾不暇,不知是否能照拂他们一二,还有些人远赴东南夷,逐渐失去了消息。” 终究还是如此,四处分散,迁徙流离。 辛甲仍然面有忧色,“殷都附近还剩了多少人?” “一百余人罢了。”白岄垂手拂过正在拔高的麦苗,才下过雨,叶尖上缀满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淅淅沥沥地往下洒落。 “周公离开之前,命人沿着洹水聚族居住,邶邑那里也命兵卒守卫,日夜看护王陵与宗庙的废墟,以免民众们接近。” 他们那么痴迷于神明,或许认为神明只是被掩埋在了那些焦土之中,只要重新修筑起宗庙和享堂,神明仍会复生,继续庇护世人。 必须一点一点改变他们的念头。 箕子叹口气,“如果他们愿意,可以随我离开。” 他已经离开商邑太久,久到他已不敢确定,民众是否仍愿意听从他的劝告。 白岄点头,“明日我陪同您前去,请您费心了。” 箕子在田野旁停步,侧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新苗,“毕竟走到今日,或许我与微子、与各位族尹也有不小的过错。若能弥补一二,也是好的。” 第155章 “说来,您怎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觐?”白岄看向东北侧,“您所处遥远,要赶上春季的朝觐时间,想必隆冬时节就已动身。” 箕子展眉笑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周人的大军已打到我与竹方面前,说我们接纳了禄子手下的兵卒。不过他们驻兵数月,也并未开战,而是在不远处开垦田野,营建城邑。” 这样的大军压境,令人寝食难安。 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次进攻,这样一来,他与孤竹君等人自然不敢不朝。 “是召公派遣的那一支吧?”辛甲叹口气,“听闻禄子伏诛之后,追随他的那些兵卒溃散逃亡,多是向井方与竹方等地而去。 箕子摇头,“带兵而来的是位少年人,从前并未见过。” 辛甲代为致歉,“小子不知礼数,若因此惊扰了箕子,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箕子笑了笑,未答。 特意派遣莽撞的少年人前来,而非故人,想必是故意如此。 白岄毫不客气地点出,“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当初您不告而别,王上命使者向您传达任命,也并未得到回应。” 箕子那时返回封邑,不愿留在殷都侍奉新主,更不愿前往丰镐为官,之后他带着封邑内的大部分臣民,与数名族尹带着族人一同离开了中原。 他原本不该私自离开,这是不敬的,何况是王国之臣,旧王之后。 但武王敬他是长者,又素有贤名,受殷民敬仰,因此并未追究此事,而是命人前去册封箕子为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远在冀北的各方国一向是商人的势力,多是商王的姻亲,仗着天高路远,他们并不认可西土的新王朝。 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前往丰镐朝觐。 箕子摇头,“巫箴说得也是,但禄子的余部早已被周人捕杀殆尽,我们并未藏匿任何一人。” 周人向他们施压的借口,实在有些不像话。 白岄侧身看向他,带着些嘲弄之意,“先王封召公于燕,本就是为解决冀北等国的隐患。只可惜,您与孤竹君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未像东夷各国一般沉不住气,率先挑起战事。” “因此只能借着禄子的事,编些理由出来。” 箕子自然也懂这样的道理,出于过往的交情,他不想议论对错,只是久久地望着四野。 这样整齐的田亩,是周人喜欢的耕作方式,他此行到达丰镐、经过洛邑,也曾多次看到这样排布的田野。 王宫中的典册所载,曾经的大邑温暖湿润,物产丰盛,不必如此辛勤劳作,也能收获颇丰。 富余的禾黍被拿去酿造美酒,起先酒液只供给神明、巫祝与贵族享用。 可所余的粮谷实在太多,于是人们都学会了酿酒,并无一例外地沉溺其中。 后来雨水不至,气候干冷,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再也结不出饱满、丰盛的果实。 他们不像周人那样精于耕作,更不适应陡变的气候,只得起意向南迁徙。 箕子看向辛甲,“过去与西伯在王邑中谈论政事、或是推演筮法,似乎还是昨日。想不到如今连大邑都已不在了。” 那时他们约好了一同改变商邑,继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惜终究是夕阳沉落,光明被掩,无力回天。 辛甲也颇多慨叹,“是啊,先王们都已不在了,不知他们对于地上的事,是否满意呢?” 那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先王的构想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结果还不算太糟。 “废弃殷都之后,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春耕诸事也十分顺利。”白岄抬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天空,又有细小的雨点坠落下来了,“夔龙布下雨水,将生命赐予地上万物。这样看来,神明与先王想必是满意的。” ----------------------- 《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传说是箕子所作,诗中“狡童”指他的好侄儿(x)商王帝辛(就是纣王)。后人常以“黍离麦秀”表达对国家沦亡的悲痛之情。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是哀宗周之辞,这个成语还告诉我们历史的回旋镖虽迟但到(bushi)。 《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 《东史纲目》则记载,箕子在封于古朝鲜的箕子侯国之后的第十三年,曾经回中原朝周,但是我个人认为十三年太长了,可能是三年的误记,首先周王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不朝觐吧,早打上去了,虽然燕国确实一直在追杀他们,追杀了一千多年(也是很长情了x);其次假定箕子五十岁去的朝鲜(据不可靠文献记载是五十三岁),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六十多,都一把老骨头了他能从东北一路坐马车到陕西再回去吗[笑哭]?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这里已经没…… 在卫邑暂歇了一夜,谈了些朝歌的旧事与政务,微子启决定早日启程返回南亳。 康叔封不知怎样与箕子相处,恰好借此机会避开,“宋公今日返回,我带人前去相送,那位长辈就劳太史和大巫陪同了。” 辛甲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在各族与殷民之间很有威望,且与你父亲有旧,深受他景仰,对待旁人难免傲气一些,即便是太公也与他谈不来,倒也不是对康叔有所轻视。” 康叔封仍客气谨慎地应道:“箕侯是长者,我不敢妄议,更不敢有所怨怼。” 箕子打算在返回冀北之前去殷都看看,由辛甲、白岄和太史违陪同。 被废弃的大邑内一片狼藉,春草从无人修葺的道路旁生长出来,树木多被焚毁,少数半枯的根基上探出新绿的嫩枝。 曾经耗费无数人力开凿的、笔直的沟渠内如今填满了灰土,水流已经断绝。 唯有卵石、螺贝、陶片与碎骨铺成的道路还在,积年碾压而成的车辙痕迹缕缕交汇,仍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四处墙垣缺损,地面上残留着烧得看不出原状的焦黑木炭。 巫祝们移开了目光,不愿细看眼前的废墟。 满地都是尘土,才走到半途,众人的衣摆已沾染了厚厚一层灰烬。 太史违为难地看着箕子,低声问道:“太师……还要往前吗?” 被火烧过的土墙疏松发红,被春季频仍的雨水冲刷过后,纷纷坍圮在地,阻断了原本宽阔的道路。 从前贵族们出行,车马疾驰,环佩琳琅,哪里遇上过这样难走的路呢? 箕子注视着面前的道路,“我想去看看王宫。” 太史违闭上眼摇了摇头,“可是……已经没有王宫了。” 大火停歇之后,他跟随白岄返回过殷都处理后续的事务,当初建造宫室时用木材尤多,连同庭院中的草木都已在火中焚毁,仅留下高高夯筑的台基和少数几段版筑的墙垣。 现在去看,除了徒增伤心,还有什么益处呢? 箕子也没有强求,看着他微微笑了,“那就再去看一眼洹水吧,不论如何,洹水总是还在的。” 秋雁北返,春燕南来,在雨后明净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可惜这里已经没有哪怕一个屋檐,可供它们建造新巢。 唯有洹水依旧春波荡漾,奔流不息,匆匆穿越这座已成荒墟的大邑。 池苑的外围连同王宫宗庙均已被烧毁,被流水环抱的沙洲逃过一劫,远远望去草木葱郁,沙鸥仍在其中自由飞落,捕食着同样逃过了一劫的游鱼。 曾经人们凿开河道,将他们视若神明的洹水引入大邑,在王宫旁盘桓一圈,又重新汇入宽阔的河道,以此护卫王宫,供人游玩。 如今池苑的一段水道被灰烬与土块壅塞,断作两截,不再流通。 箕子站在池苑旁看了一会儿,提步向着洹水南岸走去。 洹水旁有周人设立的据点,守卫们聚拢过来,恭谨地问道:“太史、大巫,是有公务要去北岸吗?” 箕子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守卫满脸戒备,摇头道:“不必过去了,看了也不过徒添烦恼。” 白岄回头嘱咐巫祝与随从,“我们在洹水旁走走,不必跟来。” 巫祝们垂首应了,随从们面面相觑,“可是……” 第156章 辛甲瞥了他们一眼,不满地斥责道:“什么时候你们都能跟大巫呛声了?” 随从们到底不敢顶撞辛甲,各自唯唯地散开了。 三人站在河岸旁,春水满涨,拍打着两岸的砾石,不时溅起白色的浪花。 箕子看了许久,才道:“巫箴,我将返回冀北,天高路远,我亦垂垂老矣,应当不会再来了。” 白岄平淡地回应道:“那么,愿您在冀北一切顺利,能建立起您与西伯设想过的邦国。” “只望召公派遣的那些士卒,与我们相安无事。”箕子笑着摇了摇头,“大邑既已毁弃……他们嘱托你的事,你已经做到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你想怎样达成呢?白尹曾向先王提议,以占筮之法从贞人那里分走占问神明的权力,巫箴仍打算这样做吗?” 白岄远远望着洹水北岸的王陵,“我不知道,但或许……” 墓室挖开之后,墓土并没有回填,从这么远的距离望去,地面上满布黝黑的深坑。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了很久,巫祝们到底该怎么做……回过头来才发现,神明用权势引诱天下人,原来巫祝也被引诱了。” 先圣命巫祝引导世人,他们是否应当更客观、更公正一些呢? 而不是如同贞人涅他们,希望为巫祝们永远地保留神明之下、人主之旁的那个位子。 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左右天下人要走的道路,确实能更好地完成照料世人的嘱托。 可他们,原本就不该在那里。 “风雨不受人们干扰,鸟兽会找到自己的去路。”箕子侧头看着她,商人一向喜欢巫祝。 他们灵秀聪颖,昳丽神秘,他们被供奉在庄严的宗庙内,停在精心雕饰的笼子里,用吉金与美玉装饰他们,用牲血与美酒喂养他们,让他们不再展翅飞走。 商人将神明的鸟儿们留在身旁,希望也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 飞鸟、风雨、日月都是神明的信使,巫祝也是神明的信使,他们确实原本不该在这里。 可巫祝终究是地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就会被神明诱惑。 神明诱惑巫祝为己所用,然后又用巫祝去诱惑世人,从而维护自己的权威。 可是……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他们本是为执行先圣的嘱托而生,并非是为那些本不存在的“神明”而生。 “殷都的飞鸟,或许也该回到林野了。”箕子抬头看着鸟儿们掠过天空,“巫箴想要去吗?” “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大约要耗费数年。”白岄低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水面,“之后,我想返回江水之旁,去看一眼汤王的故居。” 箕子微微讶然,“原来你是……他们的后人。” “是啊,我们与来自冀北的那支先王,并非一脉。不过,说到底,仍是一家。”白岄神情依然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白氏精于推算世事,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先王是对的。那些人操之过急,其实不论怎么算,都不会比先王的决定走出去更远。” “都是过去的事了,曾经走得再远,现在不也到尽头了?”箕子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太公应当不会为难你,可另外几位上公,会放任你离去吗?” 白岄想也没想,答道:“不会。召公曾说,我是天命所止,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 “我想也是,难怪那些周人的随从这样紧紧地跟着你。”箕子回头瞥了侍从们,即便隔了相当一段距离,那些侍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岄,十分失礼。 随后他转头看向辛甲,“辛甲大夫有什么办法吗?” 辛甲想了想,“如果让出神官的势力,或许可以争得太史寮与宗亲们的支持,但……” 他看着白岄,续道:“但巫箴能确保,让渡神权之后,不会遭到反扑吗?” 毕竟……他们都知道,周人在这种事上,从来有些出尔反尔。 待她放弃神明赐予的权力后,他们真会放她离开吗?还是趁她无所依靠之时,将她关进另一个精美的笼子,与从亳社内取来的九鼎一样作为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呢? “我还有事要做,神明对我仍有用处,还不能让给他们。”白岄冷冷道,“内史回到荆楚之后,他所培植的那些作册亦会为我调遣。周人的宗亲还不敢对我怎样。” 王权、神权、与宗亲旧贵们,从来你争我夺,互相合作也互相仇视。 巫祝们踏入这纷争已久,早已耳濡目染,是其中翘楚,区区争权夺利,她并不畏惧。 箕子对她过于轻松的态度有些忧虑,告诫道:“……但周人可不会对巫祝退让,你若还以为自己在殷都,小心吃了苦头。” 白岄看向他,眼眸含笑,带着不逊,反问道:“太师这样小看巫祝,不是已经比我先吃过苦头了吗?” 辛甲忍不住训斥道:“巫箴,你真是狂妄,即便是你父亲也不能这样对太师无礼。” 箕子抬手制止了他,“我早已不是太师了,周王封我为侯,在大巫面前,确实没有立场说教。不过作为长辈还是想多说几句,巫箴,你的手段太过强硬,虽不及那位巫离张狂,却也远远不够柔顺,巫祝们应当隐忍、牵制、静待时机。” “商邑还在时,可以作为你的后盾,现在却不行了。何况你的先王也不在了,无法再庇护于你。” 她于这茫茫世间,孤身一人,要怎样才能达成所愿呢? “那就先让他们几步好了,您也说了,巫祝应该柔顺隐忍,于民众面前可以遮蔽风雨,于掌权者面前却该顺从示好。”白岄说得轻松,“何况不先尝到些好处,怎会轻易上钩呢?我希望阿岘和外史他们能够在丰镐立足,他们还需要时间,必须尽我所能拖延……” 直到种子生根发芽,深深根植于地下,与那座城邑血脉相连,融为一体,若要拔起,势必带出泥土,牵连血肉。 辛甲皱起眉,“你要让你弟弟留在丰镐?” 白岄问得理所当然,“是啊,白氏不能在这天下取得一些好处吗?” “但他十分依恋你,如果最后要和你、还有白氏族人分开……” 他不敢想,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会闹成什么样子。 白岄摇头,“太史多虑了,阿岘可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也是巫祝啊。” 第一百四十章 大东 早生的林木会遮蔽…… 初夏时节,炎热多雨,兵败后商人无法继续维护道路,周人则无暇接管,向东的道路久无人修葺,道路泥泞难行。 道旁草木茂盛,木质的藤交错缠结,遮拦着道路。 车队不得不停留暂歇,命随行的胥徒开辟道路,巫祝则四处分发驱避虫蛇的药草。 辛甲巡视了一遍车马与士卒,走至树荫下,见白岄倚着车輢一动不动,问道:“离开卫邑半月,巫箴还惯于行路吗?” 白岄起身下了车舆,轻声答道:“太史都没有说累,身为小辈,怎可先叫苦呢?” 辛甲笑着摇头,宽慰道:“你久居宗庙,不常外出,且恰逢初夏,东夷湿热多雨,与殷都、丰镐都不同,不惯也是常事。若觉不适,可以缓缓而行,不必勉强。” 康叔封带着随从走来,望着茂密的树丛后透出的灰蒙蒙的天色,“连日阴雨,确实潮气重,只怕会锈蚀铜器,等放了晴,该命工匠们检修戎车与兵戈了。” “东夷一向多雨,也是没办法的事。”辛甲看着远处的胥徒砍伐草木,清理出道路,“不知太公是否还在营丘?许久没收到他们的消息。” 康叔封初次到东夷,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好奇甚于忧心,“太公擅于作战,一定没事的,太史就不要担忧了。这里的路难走,我们的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大约信使也被阻隔了吧?等越过这一片地带,或许信使也就到了。” 白岄摇头,“算来雨还要下十余日,太史与卫君先行吧,早日与大军会合。” 辛甲当即否定了这一提议,“这里多虫蛇猛兽,东夷人多聚族居住,与中原语言不通,更不信商人的神明和巫祝。让你独自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独行,我不放心。” “是啊,兄长也叮嘱过我,大东一带尚未平定,商人的附庸方国与夷人的部族各怀心思,局势复杂,绝不可让大巫单独行动。”才说到这里,远处一阵嘈杂,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有士卒小跑着上前答道:“有当地的夷人接近,要派人驱赶吗?” 第157章 附近聚落的东夷人正在采集树上青绿色的果实,不时回过头带着戒备远远地打量着驻扎在道旁的士卒。 “随他们去吧。”康叔封见只是些普通村人,向士卒摆了摆手,转而疑惑道,“不过现在该是种稻的时候,他们还有余暇出来采果子?” 辛甲笑道:“东夷湿润,物候丰富,鸟兽繁多,人们惯于采集、渔猎,且气候炎热,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即便他们屡屡疏于耕织,也不至遭受冻馁之苦。长此以往,自然对耕织之事有所懈怠。” 康叔封恍然,“这样吗?西土却不行。听闻先公带着族人居于豳地,冬季苦寒,岁产不丰,还要受到羌戎侵扰,十分艰辛。” 不过气候似乎越来越干冷了,他在卫邑就听到不少族尹提起,百十年前,殷都也曾湿润温暖,雨水繁密,物产丰盛,草木与鸟兽都与现在有所不同。 等到这里物产逐年减少时,东南的夷人或许也不得不开始从事耕作,以获取更多食物。 康叔封接着问道:“太史对这里的道路与气候都十分熟悉,曾经到过东夷吗?” “过去商王征伐各夷方,我曾随行,对东夷的风俗、语言都略通一些。”辛甲望着远处的葱郁林木,连日阴雨,将这些宽大的树叶洗得油亮,“后来先王任用了不少从东夷来的近臣,我也在他们口中听说过东夷的事。” 白岄插进话,“东南夷人一贯固执难驯,与羌人一般,不愿改易中原衣饰,数代先王曾多次征讨,也无甚效果。” 如今中原的王朝不在了,换了一批人前来攻打他们,不知能否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大巫也知道许多东夷的事,只是……”康叔封停顿片刻,白岄知道许多东夷的风俗、物产与传说,可关于实际的道路、气候却不甚了解,“您也到过这里吗?” “不曾。”白岄倚着车辕,回忆道,“先祖曾在吴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族中还留有当时的记载和传说,因此族人大都知晓一些。” “吴地……”康叔封想了想大致的方位,“那比东夷还远,大巫说的先祖……?” “是在汤王之时去的,吴地濒海,能捕捞海贝、大龟,海贝用于贸易,龟甲用于神事,但吴地荒僻遥远,人们不受教化,难以管束,因此汤王派遣先祖到吴地主持事务、管理土人。” 康叔封沉吟思忖,“汤王之时,距离现在也有数百年了吧?那时候的夷人和吴人……” 这一路行来,除去商人在东夷所封的侯国,他所见的东夷各部族,语言不通,文字简陋,服饰粗犷,行事在他看来毫无章法,若放到数百年前他们该是怎样,他都不敢细想。 白岄见他神色为难,解释道:“有夏之时,东夷各部十分活跃,他们能做许多精美的陶器,别具风格,与中原迥异,也曾受到各族的追捧与模仿,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颟顸不明。” 非要说的话,他们似乎只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甚至退回到了更早的生活模式。 “那为什么……?” 白岄伸手摘下道旁的蕣花,雨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花瓣,此时看去是透明的淡紫色,“就像有些花朵遭受风雨侵袭,无法结出果实;早生的林木也会遮蔽掉所有阳光,使落后者枯萎而死。不是所有部族都能一直走下去,总有些人……要被留在那里。” 康叔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委婉,细想也能明白其中含义,因此他只是轻叹,“……那很可惜。” 想来确实有些可惜,但作为早生的树木,果然还是希望落后者永远也不要追赶上来才好。 “说起来,奄国也是商人所封侯国吧?与东南夷人还是不同的。” 辛甲点头,“确实不同,奄地曾是南庚王的封邑,当时都于庇地,外服早已不朝,不少宗亲旧贵也不愿听命于他,因此他索性将都邑与愿意跟随的民众搬迁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奄地。” 康叔封皱眉,“还能这样……?可原本在庇地的人也不会甘心吧?” 白岄对于往事熟知,解释道:“自然也有不服的,但这样的混乱已持续了多年,商人本就分为数个部族,既然不合,那就索性分开了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盘庚王携族人迁至殷地,处理了一批反对者,才结束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与倾轧。” “南庚王的一部分后人留在了奄地,仍做奄地的封君,便是流传至今的奄君一系。他们是先王之后,与过去的崇侯相似,被委以重任,为商王管理东土,东夷各侯国、方伯一向以奄君为首,微子在东夷的事务上也插不上话的。” 康叔封点头,“他们是商王的后人,难怪这样不服,甚至挑起东夷各国一起作乱。” 胥徒已清理完道路上的荒草与藤木,看看天色渐暗,云层中电光隐隐,或许还有一场急雨将近,辛甲命众人驻扎,暂不启程。 又过了一会儿,巫医们踏着开始飘落的雨丝结伴返回。 葞抱着满怀的青草当先跑来,笑着赶到白岄身旁,“岄姐,我们回来啦。前面已经开始大雨了,还好我们跑得快,你看——一点都没淋湿。” 白岄抬手摘掉他头上身上的碎叶与细枝,“你们去哪里了?沾了这一身的草屑。” “这里有许多没见过的草木,一路看一路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雨停了我要再去找找,多采一些,带回去给阿岘看,他一定喜欢。”葞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掉脸上翠绿的草汁,拿起一株连根带叶的草,兴奋道,“你看这株草,闻起来就是一味好药。” 白葑和巫腧带着巫医们随后走来,闻言都笑道:“你倒是越发进益了,这都能闻出来。” 葞将手中的根茎一掰两段,不顾自己满手被根茎渗出的汁液染成了鲜黄色,递给白葑和巫腧看。 浓郁的清苦气弥漫开来,在潮湿的雨气里闻起来令人心神清明。 巫腧接过半截,就着一旁阔叶叶尖淌下雨水洗净上面的泥土,掐下一小块尝了尝,“商邑附近也有,我记得这种味道。不过那草生得枯瘦,不似这里的健壮,清苦味也没有这么浓郁,因此很少用来作药。” “那更要带回去给阿岘看了。”葞又取出另一株草,交给巫腧辨认。 白葑将挂在手中的几根木制藤蔓交给巫医处理,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轻声问道:“回到丰镐之后,阿岄就打算让葞也去做医师吗?” “这样安排不好吗?他自幼受兄长教导,虽不像阿岘那样痴迷医药,也看得出十分喜爱这些。”白岄看着巫医们尝着药草讨论药性,语气柔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庇护,雏鸟也总有一天会离巢的。” “何况阿岘带着族人留在丰镐,终究势单力薄,若有葞和他的同族为伴,会更容易些。” 辛甲听着,避开康叔封轻声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巫箴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吗?” 白岄未答,白葑摇头,“太史觉得……能做到吗?” “旁人或许做不到,但巫箴可以。”辛甲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动声色的女巫。 巫祝们拈着看不见的丝线编织罗网,世人或许等到坠入网中也觉察不到。 白岄此刻看起来安静无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他们还没想到的事。 ----------------------- 大东是周人对东夷等远东地区的称呼,与之对应的,离中原较近的地区称为小东。 《诗经·小雅》中也有《大东》一篇,相传是谭国大夫所作,表现了东夷各国战败后在西周作为二等公民的哀怨和悲惨(x),咳咳…… 正经一点说,《诗经·小雅·大东》描写的是西周中晚期东方各国及各部族受西周统治者惨重盘剥的情形,反映了东方各国人民的不满情绪。全诗结构严密,善用象征、隐喻、对比,是非常优秀的一首长诗,前半部分用类似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对比表达民怨,后半是讥讽周室贵族如同天上的簸箕(箕星)不能扫地、天上的勺子(北斗)不能舀酒一样华而不实、尸位素餐。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第158章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图 河岸两旁群星璀…… 大雨至夜才停,行路多日,难得今日遇雨休整,士卒们都早早歇下了。 四野人声寂静,虫鸣声嘈杂,在湿润的夜风中四处弥漫。 辛甲越过一片丛生的灌木,望见远处巫祝们聚集,快步上前。 见白岄果然也在,他才松了口气,难免语带责怪,“你怎么在这里?康叔发现你不见了,正命随从们四处找你。” “在看星星。”白岄执着简牍,远望星空,“我们自离开卫邑之后,一路向东南而行,在这里看星星,与在殷都或是丰镐所见的,是不同的。” 连续多日的阴云暂时散去,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头顶的星河穿过初夏的夜幕,河岸两旁群星璀璨,似乎地上的河流一般,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但辛甲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笑着摇头,“你们做巫祝的眼睛才能看到不同吧?” “大家的眼睛不都是一样的吗?”白岄抬手指向北斗,沿着斗柄划过去,“其他星星或许不易发觉,但天极所在的位置,有很明显的变动。” 辛甲又看了一会儿,仍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先派人去告知康叔,让他们各自散了,不要再找。” 片刻后,辛甲屏退侍从独自返回,叹口气,“巫箴,小心行事,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好。” 白岄这时候倒显得通情达理,点了点头,温声致歉:“我知道,让您忧心了。” “只望你是真听进去了。”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借着星光侧身看白岄手中星图,循循劝道,“我也知巫祝们傲气,商人敬畏也爱戴巫祝,最后总会选择忍让,即便闹得十分难看,说到底巫祝们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白岄平平地应道:“太史已这样告诫过多次了,此前箕子也说过。” 辛甲不满,语气重了点,“那你听了吗?巫箴,你实在是固执,比你父亲更甚。” “即便现在改。”白岄仍注视着夜空,不时低头在简牍上记录,轻声道,“也来不及了啊。” 辛甲一时语塞,不知怎样继续谈话,又不愿就此离去,转头去看周围的巫祝。 他们也都各自执着笔,或聚精会神地测量夜幕上的星辰,或仔细地在简牍上比对、记录。 “他们在做什么?” 白岄头也没抬,自顾自进行计算,“在记录星象,族中曾有先祖在吴地所记星象,位于东南的大海旁,用多地之间不同的星象比对,就可以推算得知其间的路途。” 辛甲不解,“算出来又有什么用?本来也能用行军的日子推算。” 白岄语气轻快,“那不是正好吗?可以互为印证,证明我们算得不错。” 辛甲默然,这些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徒耗心神,这半月来行路辛劳,气候不惯,他倒希望白岄带着巫祝们早些休息,免得之后纷纷病倒。 但巫祝确实与常人不同,他们更在乎天上的星星、云气,远胜于地上的事。 “你是大巫,是白氏的领袖,也是巫祝们的领袖。”辛甲看着新月沉落下去,忧虑道,“一旦走错了路,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辛甲大夫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一名巫祝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起身走到他与白岄身前,“我们相信大巫,才会跟着她。” 他们相信白岄,殷都毁弃之后,各族流散,除了跟随微子启前往南亳的各族,余下的商人都失去了原本的地位。 唯有巫祝们仍与从前一般,受人敬重,居于高位,若没有白岄在其中调停、谈判,是不可能做到的。 何况,神明给予世人金枝,以此作为掌控天下的凭证。 周人不接受这枝神木,于是金枝由大巫保管,仍在人间,他们必须追随。 “我们不会走错的。”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卫君忧心。” 巫祝们距离驻地并不远,只是恰好被茂密的草木遮挡,所在之处又未秉灯烛,因此随从们未能发觉。 虽已得知辛甲找到了白岄,众人仍聚集在一起,未敢离去。 “岄姐,我就知道你们没走远。”葞欢喜地迎上来,笑道,“卫君发现你带着巫祝们不见了,急得将大家都叫起来,在附近找你。” 气氛有些沉闷,随从们默默地跟了上来,生怕再把人弄丢了。 葞接过她手中的简牍,仍在喋喋地说着,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原来是撇下我去看星星了啊,也是,下了这许多日的雨,难得今夜星月俱好,是该画星图了。” 巫腧也迎上来笑道:“其实我也劝过卫君,巫祝们都不会驾车,这么晚了又能去哪里呢?一定走不远的,就在附近。” 康叔封面色凝重,他是小辈,不能像辛甲那样指责白岄,只是拧着眉,略带些抱怨,“兄长很在意大巫的去向,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只是难得今夜云开雨散,带着巫祝们在附近略走一走。”白岄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我见卫君与太史似已歇下,不愿相扰,因此未让巫祝们回报,不想反而添了许多麻烦。” “好了,好了,巫箴既已回来了,都各自散了吧。”辛甲摆了摆手,打算揭过此事,“明日一早就启程,早些去休息吧,不要误了大事。” 康叔封见随从与巫祝们都走远了,才轻声道:“……兄长待大巫很不同,请不要轻身涉险,以免他忧心。” 辛甲皱眉,“康叔,别说这些话了,司马应当告诉过你,那些都是过去殷都的贞人编造的流言。” “我并非听信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 白岄反问道:“周公代行王权,理当与大巫亲近,否则在神明面前怎么说得过去?” “可当初先王与大巫并没有这么亲密。”康叔封回忆道,“反而令大巫驻于殷都数年,若非病重,恐怕不会召您返回丰镐。” 起初他还年少,未能参与政务,不过在祭祀上远远见过白岄几次。 那时她才到丰镐数月,便又返回了殷都,似乎匆匆过客,他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奇怪。 白岄闭上眼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王信我,因此令我独留于殷都。” 辛甲也叹了口气,沉吟不语,牧邑一役之后,商人气焰方盛,在那种时候将本就来自殷都的主祭留在那里,确实需要极大的信任与魄力。 白岄不以为意,温声道:“卫君还太年轻,有些事,与你看到的是不同的。” 谈话有些难以为继,幸而有值夜的士卒匆匆赶来,“康叔、太史,还有大巫,信使到了。” 辛甲舒了口气,“好,让他过来吧。” 信使头上尤带着竹笠,手中挽着潮湿的蓑衣,还在向下滴落雨水,鞋履上则沾满了半干的泥点。 辛甲打量了他一番,关切道:“怎么在夜间行路?” 信使低头答道:“连日阴雨,途中水泽泛滥,十分难行。难得今夜放晴,我担忧太史与康叔久等,命随从趁夜赶路,想不到恰好在这里遇上。” 康叔封急于知道情报,“战事如何?我们久未收到太公的消息,不知他是否仍在营丘一带与莱夷作战,是否需要接应?” 奄国挑动东夷数十国一同作乱,他们纠合在一起,声势浩大,难以对付。 因此先将东南一带的徐国、淮夷等部一一击退,翦除奄人附属的势力,之后再北上单独对付他们。 “途中我得到消息,太公已在铸地驻扎。”信使面露忧色,“周公与司马仍带着大军在淮水、泗水一带,原本与太公约定在奄会合,但近日与徐、盈、淮夷等国作战,并不顺利,未能如约北上。” “他们比奄人还难缠吗?”康叔封不解,“这一路走来,我见东南夷人多用石镞、蚌镰等物,似乎不擅于铸铜,更不会制造戎车,看起来应当不难对付。” 信使无奈笑了笑,“淮泗之间水流丰富,地势破碎,本就不利于戎车作战。且东南夷人擅于在河湖沼泽之旁作战,隐匿苇草之间,难以追击。淮夷还曾驱赶象群,虽伤亡不大,但许多士卒从未见过,被吓得四散逃窜,士气不振。” 辛甲垂首思索,“士卒远来疲敝,又不惯于气候、地形,确实棘手。” 康叔封则低眉不语,东南夷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也不敢贸然提议什么。 第159章 “太史曾随先王远征夷方,对他们较为熟悉,先带着兵卒前去援助吧?大军已离开丰镐太远、太久,若迟迟无法攻克东夷,难免生变。”白岄望向北侧的天际,云层又遮蔽起来了,浓云的深处偶尔被电光照亮,但听不到雷声,“我带着巫祝先行北上,前去劝降奄君。” 这确实是个办法,辛甲权衡了一下,点头,“但我从殷都带走的那支兵卒目前驻于洛邑,随行而来的兵卒不多,即便带去也无所助益。倒是你们要去奄国附近,需要护卫,就不必再分散了,你与康叔带他们向北,与太公先行会合。” 康叔封为难,“太史……” 他觉得自己该跟着辛甲前去支援,可又不敢放任白岄单独行动,左右为难。 辛甲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若能劝得那位固执的奄君出降,东夷各国自然也就安分了。” “太史、大巫。”一名巫祝放缓了脚步走来,先恭敬地行礼致歉,“我恰好路过此处,并非有意窥伺。我族曾习得驯养象群之法,流传至今,希望能前去协助太史。可惜商邑早已没有野象,我也未能试验此法是否奏效。” 辛甲点头,“巫祝们所传技艺多有渊源,定能有所帮助,你带着族人随我同行。此外,巫箴还需指派几名巫医供我调遣。”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夷 天下将要安定了…… 东南的盛夏来得很早,四处草木葱郁,浓绿欲滴,夏蝉在树荫中吵闹非凡。 奄君站在廊下,看着庭院内的盛放的花木,也看着面前带着面具的女巫。 “您就是丰镐的大巫?孤身前来王宫,不怕我以你为质,继续对抗周人吗?” “奄君说笑了,我亦是殷君所命的大巫,如今殷都毁弃,殷民四散,周人似乎也用不上我了。”白岄缓步走上前,轻飘飘地问道,“您以我为质,会有什么好处吗?我亲自来接引奄君,是敬重您为先王之后。卫君已带人前去接管城中民众,奄君要以我为质,是不打算顾及民众的死活了吗?” 奄君打量着面前的女巫,她仍穿着商人的窄袖衣衫,佩着殷都的巫祝们常佩戴的骨饰与铜饰,也不知是不愿改易服饰,还是故意如此打扮来刺他的眼。 奄君皮笑肉不笑,讥讽道:“大巫果然如禄子所说,牙尖嘴利,令人佩服。” “您似乎仍有不服。”白岄抬眼看向他,“但您命使者向我与卫君递了文书,愿意归降,身为先王之后,难道可以出尔反尔吗?” “听闻徐、盈、熊、淮等国溃败,向南退去,不得已窜入南蛮百越之地以避周人的锋芒。”奄君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而那位太公打跑了莱人,如今带兵遮于东北,阻隔蒲姑等国前来支援。” “周王带着的那支大军则从南而来,哦……”他露出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们还有一位小王,听闻也带着大军从西土赶来支援。这样大的阵仗,倒是当初禄子也没有的殊荣,如今奄国三面受敌,孤立无援,除了出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连曾经拱卫奄国的那些附庸小国,也都被周人一一翦除。 蒲姑与丰虽然还未被攻克,却已自顾不暇,忙着各自盘算退路,料想是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奄君会带着民众顽抗,毕竟条氏族尹他们先前也来劝过,您不愿听。”白岄也不客气,“禄子可是犟得很,不论怎么好言相劝,都不愿归降。我还以为,他是跟您学的呢。” 奄君倨傲地横了她一眼,“我族是南庚王之后,还要奉先王的祭祀,倒也不可这样意气用事。” “您若是从一开始,就说服东夷的侯国一同前往管地参与那次朝会,到现在仍然可以做您高高在上的奄君。东夷遥远,周人也管束不到,说不定仍会命您作东方诸侯的领袖,那样不好吗?” 奄君笑了笑,“大巫怎么与微子一般软弱退缩?周人不过是杂于西戎之间的小邦,竟妄想做这天下的主人?何况大邑是先王耗费许多心血所成,周人要迁走百工,废弃大邑,实在可恶。” 白岄不置可否,问道:“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一样吗?不,不同的。”奄君笑得更甚,“我虽远居东夷,却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卫君’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连同那时在大邑监军的鄘君与邶君一起,都被我们拉下了水,可真是有趣。” 白岄冷冷看着他在庭院内疯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才慢慢问道:“……那您知道吗?贞人已被我杀了。” “哦?”奄君直起身,这才肃容细细地打量她,“原来你并不像禄子说的那样,只会逞些口舌之利。” “周人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好对付,您与禄子都太过自负,看轻了周人,才会落到今日之境。”白岄掸去吹落到肩头的碎花,“王上他们即将到来,请您随我一同去准备迎接吧。” 白岄与他一同走出王宫,便有执戈的侍从迎上来,夹道护卫。 城邑内人口繁多,即便奄君已同意归降,仍有许多人面露愤懑,甚至与士卒发生冲突,趁机逃离。 百官到底脑子灵活,已接受了此事,各自盘算起归降后怎样为自己继续谋得一官半职。 有了奄君和百官配合,归降的各项事务安排得还算顺利。 康叔封处理完城邑中的事务,跟着白岄前去接管宫室,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奄君,小声道:“那位奄君看起来一点都不服气,与宋公完全不同。他不会是假意投降,将我们骗进城中另有打算吧?要将他和族人先关押起来吗?” “奄国如今势孤,再闹起来并无好处。奄君愿意主动出降,也是为了保全……” 白岄话未说完,有人从后面如同野兔一般窜了过来,撞倒了两名侍从,自己也翻倒在白岄和康叔封面前,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此时实在顾不上疼,抬头看向白岄,“大巫——我远远就看到了,果然是大巫,是我——您还记得吗?当时在祭台上,您和那几位助祭……唔唔……别拽我,我和大巫是旧识……” 他扭着胳膊想要挣脱擒住他的侍从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白岄,“您那时候救过我一次,今天能不能再救我一回?” “哦,你是先王的近臣,那之后果然回了东夷啊。”白岄扫了一眼几名侍从,“他曾是商王的小臣,确实与我有旧,放了他吧。” 康叔封皱眉,“大巫,他……” “这位小国君,我叫柞,我才到奄国没多久,我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我是无辜的啊……求您不要……” 白岄冷下脸,“你还是这样聒噪。” 小臣柞看着女巫不悦的神情,隐隐觉得脑后还有些痛,忙住了嘴,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礼,瞥了一眼康叔封,随后低声道:“大巫,我方才听闻周王要将奄国的男子全都杀害,一时害怕,乱了阵脚,才这样失礼,请您不要怪罪。” 白岄凝眉,“为什么这样说?奄君既已出降……” “是……”小臣柞带着畏惧又瞥了康叔封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声音压得更低,“是我方才听到有一位周王的使者前来,这样向这位小国君说起,我……我还没有告诉旁人,今后也一定不告诉旁人,别杀我——” 康叔封见白岄看向他,点头确认,“确有使者来说起此事,但也不是要将奄人尽数杀害,想必是这小臣听岔了。” “我想也是,等王上他们都到了,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白岄看着瑟瑟发抖的小臣,叹口气,“既是殷都的故人,就随我走吧。” “诶……?”小臣柞尤在盘算退路,想不到这么轻易地第三次死里逃生,更想不到冷漠的女巫真会向他伸出援手,一时喜出望外,提步追上去,殷勤地道,“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白岄瞥了他一眼,“好了,别吵了。” 白葑带着巫祝在城中安抚民众,巫腧则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士卒诊疗,见白岄带着一名奄人回来,都有些奇怪。 葞眼尖,认出了他,讶异道:“是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疑惑你去了哪里,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是大巫救了我。”小臣柞夸张地抹起泪,抓住葞的手臂,方才听来的那些话他自然不敢乱说,只是拉着葞感慨,“大巫果然是我的贵人啊,小弟弟,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土,我……不管怎么说,我这次一定要追随大巫。” “是当时巫繁他们捉来的人牲啊?他倒是命大,自来也没几个人能从祭台上逃走。”白葑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公派了一名使者来,说要请你前去一叙。” 第160章 “太公……?”白岄回头看了看随从,他们各自在忙,无暇注意到她的行动。 使者站在墙角的阴影下,向白岄笑了笑,“车马已备好,请大巫随我来。” 大军尚未到来,奄国周围一片混乱,国都附近聚居的民众们整备了行装,纷纷四散奔逃。 离开奄国向东行缓缓进了数日,天气晴好,一路上竟无人追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的午后,车架停下,使者带着随行的护卫退去,“太公在前面等您,我们就不过去了。” 风很大,吹得白岄身上的坠饰叮当作响,风声中还隐隐有着巨大的水声。 白岄转过面前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岩石,脚下是砂质的软泥,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水面。 附近没有其他人,唯有成群的水鸟在泥滩上踱步。 吕尚将手中的钓竿支在一旁,转过身,“自从丰镐一别,许久未见了,巫箴。” “许久未见太公,风采依旧。”白岄走到潮水涌动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胶鬲大夫说过的‘海’。” 然后她取下了夔纹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问道:“太公费了不少力气,将我从奄国‘偷’出来,有什么事?” “丰与蒲姑听闻奄君出降,都向我递了话,打算归降,荆楚一带似乎也服了软,各自安静下去,不欲再多事。”吕尚看向她,“天下将要安定了,你这商人所遗的鸷鸟,又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王在哪里,我就回到哪里去。” “是吗?”吕尚笑了笑,“你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些随从追不到你。不过我也知道,巫祝们不事生产,你独自一人,想必哪里也去不了吧?” 白岄想也没想,“确实不行。” 吕尚了然地点头,“我可以派人送你走,去微子或是箕子那里,他们想必都愿意接纳你吧?你可以继续执掌神事,侍奉神明,比起与周人相处,你还是更愿意回到族人之间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你暂留在营丘,之后再作打算。” 白岄摇头拒绝,“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意返回丰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神 若有朝一日,这…… 对于白岄的决定,吕尚也不再劝,“巫箴已这样决定了吗?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这是先王的托付,我想为他达成。” 白岄问道:“是您的先王,还是我的先王?” 吕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怀念,“我说的是周方伯。” “嗯,我想也是。”白岄望着那些水鸟在滩涂上支着长腿钓鱼,回忆道,“我曾与周方伯见过一面,他说我锋芒太过,难免引火烧身。” 吕尚点头,“但你精于演算与占筮,先王希望我能予你庇护。” 她太聪明,有时候会招致祸事,但她的算学精深,让人不忍见这些技艺就此消失。 “太公多虑了,殷都虽已毁弃,可神明还没有走远,巫祝也远远没有到失势的时候。”白岄抬眼看向他,提议道,“不妨与我打个赌吧?看看我与太公是否还能再度会面。” 吕尚横了她一眼,“真是狂妄的女巫,你要赌什么?” “赌我能否与太公再次相见,不过……我想预先取走这个赌注。”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抿唇不语。 吕尚听后,点头应允,俯身拾起鱼篓,“既然不走,就在这里等吧,找你的人应当很快就会来了。我已命仆从备了酒,可以饮至天明。” 远离水面的地方铺了蔺草所织的坐席,其上摆着整套金光灿灿的酒器,坐席之前则是早已搭好的一堆篝火。 白岄取出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铜鉴,在手中一折,借着正盛的阳光引燃一簇艾绒。 细小的火苗很快爬上柴薪,略有些潮气的木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吕尚将鱼篓放在火堆旁,“巫箴会烤鱼吗?” “祭祀多用鲔鱼一类的大鱼,海鱼我不会处理。”白岄摇头,打量那些没见过的鱼。 东夷为远在中原的殷都贡赋螺贝、龟甲、粗盐与海鱼,但鲜鱼无法保存太久,因此她见过的都是腌制过的鱼干,还是头一回见到活蹦乱跳的海鱼。 吕尚了然,取出一柄铜刀剖开鱼腹,清洗过后里外都抹上盐粒,“那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 第161章 “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 “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续道:“也因为,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在巫祝之中,为医是低贱之道,王宫中的医师不过是侍奉王上的小臣罢了。兄长可以不做主祭,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医师。” 吕尚也感叹道:“我在殷都时,也曾听闻人们称赞你那位兄长。他医术高明,为人宽厚仁善,只可惜生在了殷都,而不是丰镐。” 白岄语气轻缓,没有露悲,只是慢慢道:“我不会驾车,但也知道,如果车架损毁,又无法勒马,此时唯有弃车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 在此后的数千年…… 吕尚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白岄垂下眼看着双手,避而不答,“车架还不能就此停下,而且,车上所载的货物,也要有人一点一点搬运下来。” 那是一架无法停歇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珍贵的物品,从遥远的过去一路驰来。 现在他们看不到前路了,但在车辆最终坠毁于深谷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去计算推演过前路,也有很多人试图去改变,最后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白岄将双手放回膝头,定定望着远处的倒映着星星的海面,“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不能带着所有人和这数千年来得到的知识和技艺,一起掉下去。” 必须要将那些东西,与巫祝剥离、分开。 舞蹈、音乐、医术、算学、历法、文字种种,只有从此与巫祝们分离,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分开之后,他们的路或许也不会那么好走,但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我算不到的远方。” 吕尚一边呷着酒,一边叹道:“原来也有巫箴算不到东西,我曾听西伯说起,你连占筮的结果都能操控,令他觉得十分不祥。” 白岄摇头,“说到底,占筮也不过是一种算学,世人或许觉得那是神明的指示,对巫祝来说,却与金工会冶金铸铜,陶工会抟土制陶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引人入梦的香木与美酒,沟通神明的卜甲与占筮,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用言语织成细细密密的罗网,将人心裹挟其中,任他们摆布。 他们世世代代操纵这些东西,族中幼小的孩子拿着蓍草数数,用龟甲当做习字的简牍,于是他们长大后就成了巫祝。 白岄也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要达成兄长的心愿,让医师从此与巫祝分流。也让那些生于巫族,却并不想为巫的人们,能选一条不同的道路。” “在太公眼中……是不是也很可笑?” 受压迫者,当然会选择反抗,可既得利益者,又为什么要反抗——? “不,并不可笑。”吕尚面色凝重,“但巫箴,你应当明白,巫祝之所以被人奉上高位,之所以能够左右政局,就是因为他们秘藏着、垄断着这些技艺,一旦失去了这些,巫祝也就不复存在了。” 白岄沉吟不答。 吕尚续道:“那些追随你的巫祝、甚至你的族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我离开殷都,协助周人推翻神明,我做了这么多,背离同族,无视生死,就是为了不跟任何人讲道理。”白岄站起身,向着漫天的星星抬起手,“我现在已摘下星星,握住权柄,他们不得不跟从。” 她回过身,星星的光芒缀在她肩头的松石与眼睛之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彩,“而且,被毒蛇咬伤者,要有断腕的勇气,才能活下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是不能心软的,必须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那你有没有想过,掌权者从来不想赶走巫祝,更不愿他们将所知所学教授给天下人,他们只是希望将巫祝豢养在身旁,做他们最忠心不贰、乖巧听话的助手。” 吕尚注视着她,女巫聪颖非常,不可能没想到过这一点。 “他们可以将适当的好处分给事神者,然后一起愚弄、掌控这个天下。而不是放任你做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她要做的事太叛逆了,如果她真的做成了,巫祝不复存在,连贵族也会面临灭顶之灾,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太公要阻止我吗?其实只要您不说,没有人会想到的。”白岄支着面颊,伸手拨弄铜卣的盖子,将上面的横栏撞在卣身上,震得其中的酒液一同当当作响,“这并不是可以立即做成的事,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所以在一开始,没有人会意识到,在一开始,跟我们也都没什么关系。” 意识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人会阻止她。 吕尚一哂,“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说。” “太公似乎一直不信我,这样,您是否能够放心了?”白岄闭上眼,侧身伏在铜禁上,将酒器都推到一边,“我觉得您不会说的。” 虽然放诸长远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令人费解,可至少在短短数十年之间,她并不会妨害新生的王朝。 “但周人想要的是一个长远不变的天下,你想做的事,像是堤防上小小的溃破,终有一日要酿成大灾。”吕尚垂眼看着趴在铜禁上的女巫,她的头发散落在酒器之间,似乎黑色的溪流蜿蜒而下,这个模样若被辛甲看到了,或许会斥责她言行无状,不守规矩。 但巫祝们到底为什么要守规矩呢?他们在殷都时,从来只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守规矩。 “一定会带来灾难吗?”白岄看着群星闪耀,“也或许,那一点如今微不足道的碎光,最后会变成照亮四野的火光,反而使更多人得救呢?您不敢和我赌这个结果吗?” 第162章 “我不会再返回西土,东夷各部虽兵败请和,但仍有不服,一旦得到机会,多半要卷土重来。这里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没有余暇去插手丰镐的事,取信于我,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吕尚移开了目光,看着漆黑的海面上涌动的潮水,“收起你那副惹人可怜的样子,巫祝们有迷惑人的手段,我却不吃这一套。” “因为很寂寞,父兄不在了,王上也不在了,其他人我不敢说。”白岄向他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我知道您不会再插手丰镐的事,所以跟您说一说也没有关系。” 听起来很像真心话。 真的很像。 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 吕尚闭上眼不再看她,叹道:“巫箴,你确实很聪明。” 或许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聪明。 先于时代者,得享无边孤独。 “我不会告诉旁人的,你也好好地保守你的秘密吧。”吕尚将酒爵放下,环顾四周的夜色,“但巫祝本就神秘莫测,如果不再为巫,后世或许会有鬼魅顶替,污蔑你们之名呢?” 在此后的数千年中,被误解、被歪曲、被讥讽、被嘲弄,即便如此,也毫不畏惧吗? “为巫者并不在意身后之名。”白岄摇头,半睁着眼看仍在燃烧的篝火,“而且……没事的,被误解也没关系的。那本来就是……被编造出来的,安慰先民的睡前故事。” “等终有一天醒来了,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睡前故事了。” 她的声音轻缓,融化在海岸旁的温暖晚风之中,似乎也在说什么温柔的睡前故事。 吕尚再次问道:“所以你自己呢?” “太公一再追问,这很重要吗?”白岄仰头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海面低平,一无他物,在这里看月亮,显得离人间格外遥远。 “我要回到丰镐去安排一些事,以确保后来的人不再返回到旧路上。花不了太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白岄语气轻快,说得像回家一样轻松,“到那时,我就回到天上去,做神明真正的女儿。” 月亮和星星是夜里的灯火,她们只能照亮一时的夜路,是没有办法取代太阳的。 终有一日,月掩其光,群星缄默,神明也不再回应地上的人们。 人们不会无休无止地去祈求再也不作回应的神明,天长日久,他们终有一天会忘记。 这样就够了。 吕尚冷笑一声,她说得倒是圆满,深受先王信任的大巫,确实也该在天下平定之后追随先王去往天上。 这是很不错的结局,能够让天下人信服。 可他不信狡黠的女巫会选这条路,曾经她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在神明与商王的眼皮底下偷走了这条命,现在又怎么可能乖乖地依照人们的期盼去追随先王呢? 吕尚瞪了她一眼,“你又在信口胡说了,巫祝总是如此,实在令人厌烦。” “我可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白岄不满,但也没有否认,“不过,和您打的赌,我也会努力去做到的。” …… “莱国向东退去了,郯、莒等周边的小国陆续遣使者前来递交了归降的文书。”康叔封从随从手中取过几份文书,呈给周公旦,一路走一路说着,“奄君暂时关押在王宫的西侧,仍以礼相待,他神情虽看起来不满,也没有什么失当的言行。太公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命小子印前来协助。” 康叔封瞥了一眼辛甲,又续道:“但奄民不驯,趁着我们刚接管城邑,诸事混乱,有不少人趁机向东逃去,他们似乎打算渡海前往冀北,我们人手不多,那一带尚有莱夷之类的族群,并未归降,局势复杂,因此没有再追,随他们去了。” 周公旦听着,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处理表示认可,然后问道:“所以巫箴也趁乱跑了?” “……大巫是突然不见的,才出王宫,回头她就不见了。”康叔封揉了揉眉心,说得小心翼翼,“我清点过了,白氏的族人和巫祝一个也没少,盘问过多日,但他们也不知大巫的去向,而且都十分焦急,神情不似作伪。我已派人在城邑内外找了多日,都没有找到。” “可巫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呢?”辛甲叹了口气,才分开了没几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但这样抛下族人和巫祝不告而别,似乎不是白岄的行事风格。 周公旦看向那些随从,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前站,“她又不会驾车,久居宗庙,连路都未必认得,孤身一人能走出去多远?何况特意派了许多随从跟着,怎会看丢了?” 随从们互相使着眼色,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殷民们不是说,大巫跃下摘星台的时候化作飞鸟返回了天上吗?他们殷人的巫祝,说不好真能变成鸟儿飞走呢……” “……那可能吗?” 随从畏惧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更低了,努力为自己辩解,“这……这真不好说啊,毕竟摘星台那么高,如果没有神明相助,怎么可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巫儿 殷都不在了,神…… 这是后半夜了,月亮已西沉入海,四围寂静,只有潮水还在缓缓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海浪声。 远处是一片暗蓝色的海面,细碎的星光洒落在上面,随夜风涌动,闪着零星的光亮。 篝火行将熄灭,黯淡的火光映出一旁自斟自酌的人影。 周公旦又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白岄侧身伏在铜禁上,酒爵滚落在她手畔,一半的酒液泼洒在旁,尚未干透。 这是怎么了……? “巫箴……?” 得不到回应。 她的脸微微向下侧着,此时安静地伏在铜禁上,篝火的影子在她身上晃动,明亮的火光衬得她滑落在身侧的手尤为苍白。 “巫箴。”周公旦跪坐下来,见她一动不动,将她扶起一些,“白岄……醒醒。” 吕尚看着,又呷了一口酒,才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太公你对巫箴……” “她只是醉了而已。”吕尚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对她下手吗?” “……太公派人将巫箴从奄国接走,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康叔将奄城里里外外找了许多遍,几乎要将泥土都翻过一遍。” 吕尚执着酒爵,一边晃动着其中的酒液,一边慢慢问道:“没有知会吗?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巫箴也不过是今晨才到的。” 四野茫茫,道路迢迢,没有指引的话,是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周公旦叹口气,“是她的族人说的。” 白氏的族人确实也不知白岄去了何处,但他们认为没人敢伤害大巫,虽也急着找她,却仍保持着镇定。 众人退去之后,白葑才私下提起,是吕尚派来信使将白岄接走了。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除了早已在东夷经营多年的吕尚,谁又有这样一手遮天的势力能遮掩行迹,又让白岄乖乖地随他而去呢? “那不就行了吗?”吕尚笑起来,丝毫没有歉意,然后他将酒爵放回铜禁上,语气转为肃然,反问道,“不过这么危险的女巫,不是死了才好吗?” 他与白岄本就不合,时常意见相左,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似玩笑。 周公旦自然并不认为这是玩笑,认真答道:“那样没有办法向殷民与巫祝们交代。而且殷民还未服从,除了巫箴,目前并没有更好的人选来继任大巫。” “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吕尚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她是那些可怕的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孩子。殷都还在时,神明徘徊在那座城邑的上空,殷都不在了,神明无处可去,就栖息在他们这些主祭的身上。留着她,只会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吕尚续道:“何况如今巫箴已取得了民众的信任,羽翼丰满,任由她继续执掌神事,一旦她生出异心,局势会立即失控。” “但巫箴她应当不会……” “不会吗?那你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吗?” 周公旦摇头,“……她不愿说。” 不管问多少次她都不愿说,果然商人都是如此固执。 但听康叔封说起,白岄这几月来竭心尽力地安抚、劝导殷民改易旧俗,协助迁至卫邑的各族适应新的住所,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除了从奄国突然消失这件事。 这样过度地猜忌她是有失公允的,共事多年,她为神事殚精竭虑,从未做错什么,丰镐也有许多来自殷都的官员,不能仅仅因为她是巫祝就…… 即便一再这样劝告自己,他还是轻轻搭上白岄的咽喉,不知是饮酒太甚,还是被篝火烤得过久,她的身上很温暖,掌下能感受到她轻缓的呼吸与脉管的搏动。 第163章 她此刻安静地沉于梦中,似乎睡着的雀鸟一般伏在他的肩下,收起了危险的硬喙和利爪,也收起了能飞上高天的翅膀,难得看起来乖顺可爱,令人心软。 只要用点力气就能掐死她了,就像捏死一只小鸟一样简单,然后就可以解决这无尽的麻烦。 这个想法确实很诱人,但…… “……我做不到。” 周公旦叹了口气,移开了手,转而扶在她颈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以防她在睡梦中滑落下去。 吕尚并不意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先民曾有遗俗,留女于家中与同族相婚,或令外族作宾访婚。虽然过去商王有意摒弃此俗,但殷都的不少族邑仍然存有此俗,在巫族之间尤其多,巫箴与那几位担任主祭的女巫便都是如此。” “太史曾提起,夷人也有此俗。” 吕尚点头,“不错。我这些年命人寻访东夷的旧俗,也任命了一些夷人在旁辅佐,确有此事。” “所以太公想让巫箴留在东夷以奉祭祀,来迎合夷人的旧俗吗?还是希望她在此引导各族放弃旧俗?” 夷人顽固,并且与商人不同,即便吕尚也觉得棘手,“东夷势力庞大,眼下不过暂时退却、以求喘息之机,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贸然逼迫他们改易风俗,是不明智的举动。” “何况商王过去屡屡对东夷用兵,此地也有不少商人的侯国,不论是武力逼迫,还是互通往来,夷人都始终不愿接受中原的教化,可见他们顽固异常,要令他们完全改变,恐怕确如巫箴所说,需假以百年才能有成。且商人有规矩,只是这种规矩依靠神明的权威与恐吓来实现,但夷人各部,并没有统一的规矩。” 要将规矩生长的树木改变形状很难,可总比修理野蛮生长的一团乱麻要简单些吧? 何况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那样诱人,如此尚且不能令夷人放弃他们的流风遗俗,其他人又能做什么呢? 不如先顺应他们的风俗,先消除他们的敌意,之后再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他们? 周公旦考虑了片刻,“但巫箴是天命所归,若留在太公身旁,会让百官生出疑虑,四散各处的殷民听闻大巫在此,或许也会不远万里前来追随。” 吕尚并不担心这一点,“让她换个身份,不也可以吗?丰镐的大巫,既然已完成了先王的心愿,也该去天上向先王回报地上的事了。” 给民众们编个理由解释大巫的去向并不难,在他误以为吕尚对白岄下手时,就已想好了数种说辞。 只要有合理的解释,短期内或许有人猜疑,时日一久,人们渐渐淡忘,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可那些主祭只愿服从于巫箴,倘若她不返回丰镐,他们……” 主祭们何等聪明,并不会像民众和百官一样受骗,而且他们早已在揣测平定殷都之后是否会对他们下手,如果白岄莫名不返,恰好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穷途末路之际,他们恐怕会立刻抱团,然后不顾一切地煽动那些迁至丰镐的商人族邑与官员。 熟悉商人的人们都会忌惮、恐惧主祭,他不知那些看似温和守礼、学识广博的主祭到底有怎样的手段,也不是很想知道。 “主祭啊……他们确实难缠。”吕尚点头同意,“他们性子一向高傲,连商王和大巫都不放在眼中,若非巫箴也曾做过主祭,恐怕他们也不会听从于她。换一位大巫,恐怕过不了他们那关,若求稳妥,只能将他们一起杀了。” 可殷都毁弃,迁至陌生的新邑,不少殷民仍心存疑虑、惶恐不安,贸然将他们仰赖的主祭尽数杀害自然也是不可取的。 “这样看来,果然她还是得回去才行啊。”吕尚叹口气,仰头长久地望着星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星星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巫箴他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只希望有朝一日地上的人不再被天上的星星左右。天色将明,我要带她回去了。奄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虽有太史和司马在,那位奄君也着实不易对付。”周公旦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阿诵从丰镐来,不日就要到达奄地,太公不去相见吗?” 吕尚摇头,望着天边的云霞,“孩子长大了,恐怕与我这副老骨头的想法差了许多。改日再说吧。” “巫箴。”周公旦托起白岄的下颌,在她面颊上轻轻拍了拍,“醒醒,要回去了。” 白岄仍然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 “……太公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是药酒吗?” “只是普通的清酒,她也没喝多少。”吕尚拾起滚落在旁的酒爵,动手整理凌乱的酒器,笑了笑,“恐怕是她酒量太差了吧?” “之后还请您不要放任东夷各族饮酒。还有,请您约束那几名使者、护卫,不要告知旁人巫箴曾离开过奄地,就当作她这几日在奄国的宗庙之中处理事务。” 周公旦叹口气,抱着白岄起身。 出乎意料的,她很轻,仿佛一只停歇在地上的飞鸟。 如果摘掉她身上的那些繁多的铜饰,或许会更轻,轻到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刮起来。 所以她才能够跃下摘星台却仅仅摔折了手臂吧。 即便算准了风向和风力,即便她拥有在狂风中睁开眼的胆气,也只有拥有像鸟儿一般轻盈的身体,才能被狂风卷席而起,那样轻飘飘地从风中坠落吧? 天光渐亮了,吕尚用沙土扑灭了即将熄灭的篝火,问道:“你也被女巫迷住了吗?想将她像鸟儿一样养在身旁吗?商人的鸟儿,可是很难驯的,一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太公不要说笑。” “是吗?”吕尚笑了,“殷都的巫祝们精于玩弄人心,一旦对他们掉以轻心,就会被迷惑,有时候自己根本醒悟不了。” “那些主祭自视甚高,恐怕还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 “巫祝的手段或许与你想的不同呢?听闻那些接受访婚的女巫不会嫁人,也不会为人妻子,一旦不再是她的‘客人’了,就与她毫无关系了。”吕尚扬了扬眉,续道,“我曾在殷都生活多年,见过许多例子。巫祝们并不在乎人间的情感,尤其在争权夺利之时,你若将他们当作同类看待,终有一天要失望。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会小心的,多谢您的提醒。” ----------------------- 巫儿:传说齐国长女不嫁,留在家中以奉祭祀,称为“巫儿”。据说这个习俗来源于齐襄公和齐桓公(雾),不过经过一些民俗和历史学者研究,一般认为这是东夷固有的习俗,春秋时还在齐国流行,所以被关注到了而已。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 巫祝终究是因循…… 拂晓时分,葞睡不着,走到暂居的屋舍外。 才走出院落,迎面遇上小臣柞。 “诶?睡不着吗?”小臣柞热情地打了招呼,喋喋道,“这时节早晚有些凉,晚上是水鸡和虫子叫嚷不停,早上那些鸟儿又叽叽喳喳吵得很,天又亮得早,我前些年刚返回东夷,倒也有些不惯……” “不,我只是有些忧心。”葞坐在低矮的墙垣上,皱眉望着通往城外的道路,“……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臣柞站在他身旁,也疑惑道:“对啊,当时大巫不是在和我们说话吗?怎么眼错不见,她就没影了?” 算来白岄已消失了近一旬,着实瞒不住,除了奄民还不知道,奄君和奄国的上下官员、巫祝、巫医乃至周人的随从全都知道大巫不见了。 小臣柞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凑到葞耳边,压低声问道:“那天他们不是说,大巫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是变作鸟儿飞走了吗?我那时候也在朝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许多贵族都信呢,只有王上和贞人他们觉得不可能。你说……他们那些巫祝真能变成鸟儿吗?又真的能唤来神明吗?” “别说这么不切实际的话。”葞横了他一眼,“神明的事我不知道,但不论怎么说,人怎么可能变成鸟儿?” 他生活在巫族的族邑十余年,从来觉得族人与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臣柞挠了挠头,“哦……那、那大巫到底是怎么从摘星台上下来的?王上当初建那台子,说要去摘天上的星星,命人将基址夯筑得极高,远远超过普通的宫室,我往下望一眼就觉得腿都发颤。” “一定有什么法子吧?我虽与白氏一同生活,兄长却没有让我学过巫术,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葞正说着,眼尖瞥见远处车马暂停,匆匆迎上前。 第164章 “岄姐……!”他跑近了,见周公旦抱着白岄向宗庙走去,迟疑唤道,“是周公……岄姐她……” 日出前后有些凉意,白岄身上还裹着一领薄毯,她应当只是睡着了,但看起来面色很差,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有些发白。 葞大为吃惊,先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臣柞也赶来,瞥了一眼,他此前没见过白岄的容貌,见是个年轻女子,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不由心生疑窦,“这、这是大巫吗?她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病了吗?” 他又疑惑地看了看葞,见他脸上的焦急并非作假,心中稍定。 他方才还以为,是周人怎么也找不到消失的大巫,随便找了个女巫来凑数呢。 周公旦皱着眉,满脸不悦,“她饮酒过度,途中又着了辛劳,这几日病了,精神不济,别吵醒她了,也不要引来旁人。” “饮酒过度……是指喝醉了吗?” 葞和小臣柞奇怪地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他们虽都不是商人,但在殷都生活多年,也知道商人自小饮酒,酒量都很不错,更何况是主祭,白岄得喝了多少才能变成这样呢? 周公旦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去煮些汤药来。” “哦,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臣柞也不敢多言,忙不迭跟着他走了。 “去将巫医叫来。”周公旦吩咐随从,“请太史也过来。” 此时清晨,宗庙内空无一人,东侧是存放彝器与文书的屋舍,周公旦将白岄暂时安置在内。 她第二日睡到午后方醒,醒来说头疼,什么也不愿吃,喝了两口清水就又睡着了。 偏偏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巫医,也没有带平日照顾她的族人或是巫祝。 这几日途中,她大部分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一路奔波,插在发中的骨笄早已松了,才将她放下,骨笄就坠落了下来。 骨笄做工精细,末端雕琢成飞鸟的形状,在双翅上镶嵌着细碎的松石,做出羽毛的模样。 “唔……太公还在吗……?”大约是蔺席太硬,硌得不舒服,白岄动弹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下头顶,含糊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奄国的宗庙,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公不在这里。”周公旦压着怒气看着她,“你清醒了没有?喝不了就不要跟着太公乱来。” 白岄瞥了他一眼,仍旧闭上眼,摇了摇头,“……我没醒。” “丰、谭、蒲姑等国均已归降,仍命他们各自管理民众,奄国势大,又是当初挑唆殷君的罪首,之后要将奄君迁往他处。” 白岄不答,侧过身装睡,当没听到。 “处理完东夷的事务,太公会留在这里继续管理大东地区,大军将在初秋启程返回丰镐,休整一段时间,直到来年春耕之后再去处理洛邑的那些殷民。” 周公旦也不管她到底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 “外史曾提议,让巫祝们居住在微氏的族邑之旁。等返回丰镐,诸事平定,岁末之前,司工和司土会带着工匠、胥徒协助你们搬迁。” “你与主祭仍然居住在丰京的宗庙之旁,与你亲近的族人也仍然留在丰京的族邑。” 听到这里,白岄猛地翻身坐起,“我不要。”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装睡了?” 白岄道:“巫祝们要去召地,我先前跟召公商议好了。” “不行。” “召地又不归你管,这是巫祝的事,卿事寮凭什么插手?” “营建族邑是司工的事,管理民众是司土的事,分明是你在强词夺理。”周公旦解释道,“召地有许多宗亲居住,他们与你不合,也不喜巫祝,若是发生了冲突,没人会向着你们,那并不是合适的居所。” 白岄满不在乎,笃定道:“现在不熟,往后就可以熟了。”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别与宗亲走那么近。” 巫祝终究是因循着旧制的族群,他们或许更喜欢依附于宗亲旧贵。 曾经殷都的贵族们就与巫祝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商王,到了新的都邑,他们或许仍会故技重施。 白岄叹口气,“这么多巫祝迁到了丰镐,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当初劝说他们离开殷都时,也曾这样许诺过。” “好了好了,巫箴回来了就行,先别吵。”辛甲快步赶来,见他们互不相让,急忙打圆场,“等她病好了,我再训斥她。康叔有事找你商议,这里交给我吧。” 白葑和巫腧也紧随其后,“随从们赶来,说你病了,这几日十分虚弱。” 白岄向白葑眨了眨眼,贴到他耳畔轻声道:“没有,骗他们的,否则回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周公数落一路?” “……你也跟着巫离学坏了。”白葑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从前阿屺教你的时候,你不是不肯学吗?” 白岄垂下眼,“没办法,巫祝的势力渐衰,难免要装得听话一些。” “大巫这几日去了哪里?大家都急疯了,到处找你。”巫腧握着她的手腕诊脉,末了摇头,“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日也没好好吃东西吧?脉息确实有些虚弱了。” “路上颠簸,我没胃口。”白岄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哦不对,我哪里也没去,不是一直在宗庙里侍奉神明和先王吗?” “是啊,巫箴始终在宗庙之内,并未外出,也没有抱恙。”辛甲垂手扶着她的肩,“恰好过几日王上就到了,你到那时与我们同去迎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去调些糖稀过来,好歹尝几口吧。”巫腧起身,叹口气,“巫箴,你这些年劳神太过了吧?别这样折腾自己了,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撑不住的。若阿屺在天上知道了,该多心疼。”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践奄 万物新生、成长…… 阳光晴好,采来的草药铺在院落内,蒸腾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葞和小臣柞带着几名仆从,用木耙翻晒药材。 白葑陪着白岄走进院落,讶异道:“葞,你没有去?” 葞直起身,拄着木耙抹一把额角的汗,欲言又止,末了道:“去了……巫腧他们让我先回来了。” 小臣柞抬起头,带着畏惧环顾四周。 除却趁乱逃离的那部分人,大军收押了城邑中的上下官员及民众,他皆因此前已被白岄带走,成了城中唯一未被关押起来的官员。 葞皱着眉,目光惶然,轻声问道:“关于奄民的处理,昨日岄姐也去一同商议了吗?” 白岄点头。 作为大巫她自然也出席了议事,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的争议。 最终决定放奄君于蒲姑,迁奄民于营丘。 由于城邑内人口众多,吕尚也不能尽数接收。 余下的人之中将不愿服从的顽民尽数杀死,其余人等施以刑罚,没为罪人,与徐、淮等地的俘虏一道迁至洛邑或是带回丰镐。 之后毁弃奄国的王宫与宗庙,引水前来淹没原先的城邑,以此震慑东夷各国。 唯一的分歧是白岄认为夷人难驯,迁至西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应当将他们留在东夷,或是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但其余人都认为营建新邑需要人力,从殷都前去的各族精于工艺、却不擅工事,要靠着他们夯筑起一座都邑远远不够,因此应当让东夷的战败者前去充作劳役。 这想法合情合理,因此白岄没有再提出异议。 葞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岄姐也同意了吗?” “为什么不同意呢?怎么处理战败者,从来都不是巫祝要插手的事务。”白岄俯身拾起一茎藤蔓,折断叶柄闻了闻汁液的气味,随手交给白葑,“我去参与议事,只是因为用刑之后要保证那些人能活下来,需由我派遣巫医前去协助。” 毕竟巫腧等人只是自愿跟着白岄,其他人无由调遣。 葞深深吐出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发颤,“可是岄姐……” 白岄续道:“若要将他们献给先王,会由巫祝来执行。至于其他的决定,巫祝不应、也无权过问。” 除此之外,奄国是东夷各国中势力最强盛、最拥护商的封国,这样严厉的处理对东夷各国、乃至殷民的群体都是极大的威慑与警告。 第165章 “阿岄。”白葑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葞背过身,仰头看着明亮无云的天空,慢慢闭上眼。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曾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可看到那些被俘者眼中的怨毒和诅咒,听到他们的愤恨与悲痛的言辞,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依然身处殷都,身旁的祭坑内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 只不过他此刻已站在囚笼之外,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白岄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葞,回到丰镐之后……” “我、我现在不想听。”葞摇头,蹲了下来,满地都是草木的清香味,像是他幼时第一次被白屺带去认那些药草,“……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臣柞送白岄离开,随后回到葞身旁,俯下身轻声劝道:“葞,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她是周王的大巫、也是白氏的首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优先考虑各方的利益,不可能为了可怜那些奄民,就与其他公卿相争。而且她是主祭的女巫,本就不可能对那些战俘抱有同情。” 那些巫祝关心一个族群的去向,却不在乎其中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总是如此冷漠无情,摆弄神明的意志来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他在殷都为官十余年中从商王与贵族那里听来的评价,他也深以为然。 葞抱着头,良久才道:“可兄长他不是这样的……” “……‘兄长’?你是说当时白尹的长子、白氏那位小族尹吗?”当年的病闹得沸沸扬扬,小臣柞自然也知道白屺,“那不同的呀,大巫的兄长医术精深,心地仁慈,虽然巫祝们不认同他,认为他性子过于优柔,可我们这些小臣、还有小疾医常说他一定是殷都这几百年里也没有过的好人。” 葞低声喃喃:“兄长他当然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现在白氏的领袖是他,而不是大巫……”小臣柞叹息,“恐怕白氏、还有殷都的巫祝们,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葞抬起头,手中抓着两把药草,“我不懂那些,有时候真不明白岄姐、还有公卿们在想什么……” 他们彼此猜忌、试探、合作又对抗,一会儿是心照不宣的盟友,一会儿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搞不明白。 白葑走出去几步,见白岄仍微微敛着眉头,问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吗?” 白岄低眸,“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担心阿岘,现在却有些担心葞了。” 比起出身巫族的白岘,葞为人更赤诚、直爽,也更容易钻进死角。 远处脚步声嗒嗒,成王从一旁窜出来,牵住白岄的衣袖,“姑姑!我好想你……” 白岄回过身,温声道:“昨日不是才见过吗?王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让太史为难的。” 成王假装没听到她的说教,抱怨道:“昨日好多人啊,还要议事,叔父、小舅他们都在,我找不到机会和姑姑说话,也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白岄点头,“那王上要说什么话?” 成王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轻声道:“内史要去荆楚,怎么才能让他不去啊?姑姑回去组织一次祭祀卜问先王,就说先王不同意,可以吗?” 白岄反问道:“此事并没有不利之处,先王为什么要不同意呢?” 听她这么一问,就知道这一条路也走不通,成王霎时垮下脸,神色不愉,“那还有什么办法……?”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为什么不想让内史回去呢?公卿们都已知晓此事,权衡利弊之下,无人反对,宗亲也同意这个决定,王上想要挟卜甲的结果来反对众人吗?” 成王垂眸不语,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劝过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何况就算卜甲支持您,可您此时还不是天下的主人,依然无权改变公卿们的决定。”白岄见他连嘴角都垮下去了,温声劝道,“内史本就是楚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陪着王上,就不让公卿们回家了吧?我听闻司寇之后不也要回到家乡重新立国吗?” “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走,我……”成王叹口气,小声说,“我想大家全都陪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辛甲带着训方氏追了过来,闻言叹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想啊。” 成王抬头看着辛甲,手指仍攥着白岄的衣袖不肯放,“那姑姑和太史也会离开我吗?但我看到商邑已是一片废墟,姑姑和太史从那里来,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对吧?你们不会走的,一定不会走的,对不对?” 白岄摇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先于王上死去啊,总有一天要分别的。” 万物新生、成长、老病、死去,到了分离的时候,世间再大的权势也留不住的。 辛甲制止白岄,“王上还小,别跟他说这些。” 成王不服气,反驳道:“太史说得不对,我能自己带着大军来东夷,已经是大人了。” “丰镐到东夷道路迢迢,这一路过来,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多亏王上带来的大军,从西侧断绝了奄国的退路,奄君四面受敌,才会这么快出降。”白岄指了指西方的天空,“王上途中去看过洛邑了吗?那是先王想要营建的新邑,如今东夷咸服,回丰镐略作休整,之后就要开始动工营建新邑。” “唔,我去看了,那里离丰镐有十余日的路程,并不近。”成王对于新的都邑并不喜欢,他也曾听人说起,就是为了营建那座新邑,才有了这许多动乱、漫长的征战与宗亲们的埋怨。 “等到新邑落成,您也要离开丰镐,迁居到新的宫室。”白岄察觉到他的抵触,扶着他的肩,缓和着声音相劝,“先王曾将九鼎藏于洛邑,到新邑落成的那一天,王上亲自将九鼎迁入新的宗庙之内,就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山 王上曾说,往后…… 返程时长夏将尽,临近丰镐的时候飘起了细雨。 大军暂停休整,巫祝们的车队在后,也四散开来在附近暂歇。 最后一批孵化的野蚕正在构树上啃食树叶,瓜蒌临近成熟,一个个垂挂在藤蔓上,表皮透出青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被雨水洗得鲜亮。 白葑远远望见葞和巫腧带着巫医走远,手中攥着辔绳,倚在车舆旁,“巫医们去摘瓜蒌了。” 白岄则坐在车辕上,“这一路走来,巫腧他们采了许多药草,前日胥徒还抱怨,说牛车都快载不下了。” “等回到丰镐之后,你打算让巫腧他们都去做医师吗?”白葑抬头看着枝叶团团的栎树与槲树,栎子尚是青色,还未成熟,槲叶已开始泛出金红。 雨丝细小,落在阔叶上时静谧无声,那些树叶还没有被完全打湿,树荫下的地面仍是干燥的。 “医师并不由太史寮管辖,若真做了医师我也无法照应他们。”白岄将竹笠放在膝头,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何况他们才从殷都到丰镐,恐怕多有不惯,还是先留在宗庙附近,与巫祝们一道生活。待过个三年五载,适应了……” 白葑截断她的话,“阿岄还打算在丰镐待上三年五载吗?” 白岄道:“……要营建那样一座新的大邑,作为九州之中,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白葑皱起眉,“但你旧伤未愈,丰镐的冬天又太冷,你要我们瞒着阿岘,再这样下去,你又瞒得住他多久?巫腧也有些察觉到了吧?你本就旧伤未愈,这些年又过于劳神,身体虚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 白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别担心,操心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 白葑冷哼一声,移开了眼,看向别处,“……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我也想不操心啊,可怎么能呢?周人的事先不论,这么多巫祝到了丰镐,他们要适应西土的生活,周人也要慢慢接受他们,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内史要回荆楚去,那些作册官员,我也要另行安排去处。”白岄揉了揉额头,语气转为柔和,“阿岘和葞都长大了,似乎到了议婚的年纪,丰镐的婚俗是怎样的?你知道吗?” 白葑摇头,“族中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除了他们二人,最年长的也才刚到十五,还未仔细考虑婚嫁之事。且族人居于丰京,很少与他族往来,恐怕都不知吧。” 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那改日问问司土和太史吧。” 第166章 正说着,辛甲从远处返回,抬眼见她坐在车辕上,不满地唤白岄,“巫箴,快下来,别坐在车辕上,太危险了。” 白岄跳下车辕,迎了上去,“太史回来了。大军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我们今夜之前还能到丰镐吗?” “你都多大了?还这样贪玩。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辛甲从随从手中接过蓑衣给她披上,继续数落,“虽还未出长夏,西土一贯是偏冷的,别淋了雨着了凉,若一回去就病了,又要惹得宗亲与百官闲话。” 白岄低头乖乖戴上竹笠,扯出被压住的头发,“知道了,但附近也只有巫祝和随从,没有外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顶嘴的习惯?”辛甲也知殷都这些巫祝素来是不驯的,不指望她改,只是叹了口气,“大军在此暂作停留,或许今夜或明晨才启程。此处离丰镐不远,我们还要安置巫祝,待雨势渐小,就先行启程吧?” 白岄望着北边天际的阴云,“雨一会儿就停了。巫祝们不惯行路,从东夷一路勉力而行,路途迢迢,已十分疲敝,确实尽快返回丰京才好。” 如她所说,雨很快停了,地面上微微透着潮气,还没有积水。 车马迤迤而行,经过大军之旁,贵族们早已进了帷幕避雨,步卒们或坐或卧,聚集在戎车旁休整,被俘的夷人则蜷缩在一起,偶尔抬头打量四周陌生的景色。 辛甲望着四野,雨后的原野看起来尤为青翠,草木生得茂盛,野兔与鹿群不时从草丛间经过,慌忙地躲避着车马。 白鹭从灰色的天空中掠过,降落到茂密的树冠上,似乎开了满满一树白色的花。 白岄倚着车舆望向远处,“从前我到丰镐的时候,见城邑之外都是耕种精良的田野。” 如今大军返回,见到的是四野荒芜,田园凋敝,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几年人手短缺,距离城邑较远的农田,自然也只能废弃。”辛甲摇头,“之后又要营建新邑,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白岄默然,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与沦为奴隶的夷人。 其实与以往任何的战役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再将他们献给神明罢了。 她看向辛甲,声音透着些倦意,“王上曾说,往后会不同的——真的如此吗?” 巫祝们也已经累了。 他们曾听到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在他们面前空下期许,却又无一例外带着王朝走向倾覆的老路。 “我应是看不到了吧?”辛甲笑了笑,抬手拍拍白岄的肩,“巫箴算出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我没有算到结局,我只是在想,过去巫祝总是借助神明和王的力量去达成他们的目的。”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不自己去达成呢?或许会很难,可是那样的话……” 放弃这个天下,就不会再受到神明们的诱惑,就可以更客观地看待世人。 然后他们的后人,会用更明亮的那双眼睛,找到正确的路。 辛甲摇头,“巫箴,但巫祝们是何等娇贵,不事生产劳作,离开了人们的供奉,还能活得下去吗?” 已经被驯服的鸟儿,还能再振翅飞还林野吗? 就是她自己,饮食起居、衣物佩饰,哪个不是族人一手安排打点,离了照料她的巫祝与随从,她哪里也去不了。 “试一试又没关系。”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过不下去的话,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你啊……真是被商人惯坏了。”辛甲叹口气,见城墙已从灰蒙蒙的天色中现出影子,坐正了身子不再与她闲话。 车马直接驶往丰京的白氏族邑,并未惊动百官与宗亲。 初次到达西土的巫祝们带着好奇与疑虑打量四周,由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将他们带到临时的住处。 巫离拉着白岄进了院落,“小巫箴终于回来啦,你看你看,和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两模两样的?” 原本供族长居住的院落已经过扩大,屋舍也多出了几座。 “两族住在一处,为了便于管理,所以兄长与白氏族长商议,将屋舍并在一处。”巫离一边解释,一边将白岄带到东侧的屋舍前,“你还回来族中住吗?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屋子,我和翛翛就在一旁哦。” “巫离,我们都要住到宗庙旁去。” “我知道的嘛,但是偶尔回来几日也没关系的,怎么?你又不是卖给周人了。”巫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么严肃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阿岘和小史恐怕都要抱着你哭呢。”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你说的这样不知轻重?”白岄推门走进屋舍,见白氏与陶氏族长带着族中长者在议事,微微点头,“叔父、陶尹,我回来了。” 众人都站起身,陶氏族长笑了笑,“大巫既然返回,想必东夷已平定了吧?怎么不命人知会我们,这样的大事,该令百官与巫祝都去相迎。” “大军明日才到,王上自然会带着百官去迎接。”白岄的目光扫过几名长者,他们笑着道了贺,各自识趣地告辞而去。 巫罗、巫楔也在屋内,向白岄点了点头。 “此行带着殷都的巫祝,我和太史担忧他们与百官起了冲突,因此先行返回。”白岄在白氏族长身旁跪坐下来,看向巫罗,“大家都不在吗?” “唔……他们都忙着呢。”巫罗耸了耸肩,掰着手指数道,“你看啊,马上就到秋收,入秋以后的第一场祭祀总要隆重些,何况早知你们要回来,总要隆重地欢迎一下,之后去宗庙向先王禀告,也有许多事要布置。” “巫汾、巫襄还有巫隰他们如今都在太史寮协助太卜和太祝处理公务,巫率你知道的,他已补了酒正的缺,如今带着族人搬到镐京去居住。” 巫离续道:“巫即与阿岘每日都去医师那里作副手,说是副手,其实也与疾医无异,只是还没受到正式的任命罢了。虽然医师屡次提议,但他们说,这件事务必要等你回来,才能决定。” “巫蓬我方才见到了。”白岄支着面颊,“车马经过宗庙旁,我见他与乐师们正在演奏迎神的曲子。” “是啊,你调走了一批巫祝,人手不足,只能再拉些乐师来帮忙嘛。”巫罗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哦,还有那几个从前跟巫繁要好的,总是跟他们的族人一起,躲得远远的,也不理睬我们,听闻后来在司寇的劝说下,去做了刑官。” 白岄摇头,“随他们去吧。不过既然这么忙,你和巫离怎么在族邑内?” “诶,你才回来又开始抓我们的错处?”巫罗大惊,连垮着的腰背都直了起来,“我今日可没有躲懒,是召公命我们回来与两位族长商议迁居的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阑 所有西土之人,…… 日暮时分,白岘与巫即返回族邑。 “啊,姐姐回来了。”白岘欢喜地跑上前,拉着白岄打量了一会儿,“气色不太好呢,这些日子留在族中暂歇一阵,可以吗?” 巫即脱下外衫,交由族人去处理,笑道:“听闻太史寮事务繁忙,连巫罗都被拉去帮忙,想必巫箴明日就要去官署了吧?” 巫离在旁撇了撇嘴,“哪里用得着明日,太祝已遣人将尝祭的筹备文书送了来。” 白岘不满,“那姐姐不在的时候,不也一切照旧吗?怎么她一回来,就样样离不开她了呢?” “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内史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丽季哥哥带着保章氏和冯相氏去了灵台,要晚一些才能回来。”白岘将她拉到屋内,低头枕在她肩头,低声道,“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白岄摩挲着他的额角,“我和姑姑也很挂念你和叔父。” “……骗人。”白岘抿起唇,“你只会命巫祝回来盘问我的课业,都不谈起你的近况,我和丽季哥哥都担心死了。” “说了,你们就不担心了吗?”白岄勾起手指在他额上敲了敲,“别光顾着缠着我,葞和巫腧他们带回来了许多东夷才有的药草,说你一定喜欢,不去看看吗?” 白岘果然眼睛都亮了,直起身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抱住白岄的胳膊,“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白岄抽回手,“你是大人了,不是刚到丰镐的模样,不可以再这样了。”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兄长以前也这样亲密的。”白岘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自知理亏,末了迁怒道,“周人真是奇怪,难道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姐姐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了吗?” 第167章 “……” 见白岄面色沉了下来,白岘忙摆手,“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近来已经很乖了,叔父可以作证。你别生气……” 白岄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岘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得都要好。” 白岘无奈笑了笑,他初到丰镐时,年少爱哭,医师们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防备他。 巫即在丰镐一贯温文守礼,精于医术,看起来也十分可信。 这两年间白岄不在,巫祝又被调走半数,宗亲们放松了对巫祝的警惕与排斥,他们便在出诊时慢慢地拉拢。 虽谈不上成果斐然,至少让宗亲对巫祝有了改观。 “可就算这样,要在西土站稳脚跟,也是很不容易的。”白岘望着远处的宫室,“可惜当初年纪小,有很多事我还不明白,没来得及多问问王上……” “外史他们呢?” 白岘点头,“外史与周人的各族处得很不错。” 一路说着,一路走到巫医们居住的院落。 午后才到丰镐,葞顾不上途中劳顿,忙指挥巫医将收集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 此时天色渐晚,巫医又分门别类地将药草收起,能辨出功效的收到干燥的室内,不认得的那些则按照气味收藏,留待之后细细辨别。 “是小阿岘来了啊。”巫腧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瓜蒌,站起身向他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白岘一时想起族邑中的那些病患,嘴角耷拉下来,“最后……还是一个都没有治好吗?” 巫腧摇头,其他巫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垂眸不语。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受太大的苦楚,也没有亲眼看到殷都被毁弃,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葞放下木耙,大步走到白岘面前,“阿岘,结束了,那些都结束了。” 他们原本以为早已在那个早春的清晨,随着商人的溃败而结束的事。 直到今天,似乎才真正地结束了。 白岘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啊,葞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所有西土之人,尽可以从那些血淋淋的恐怖梦境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真的全都结束了吗? 夜深,各处屋舍内的灯火一一熄灭,巫离穿着轻薄的夏衫,踩着夜色走到院中。 白岄倚着身后不高的墙垣,望着西侧的天际。 白鹤将头埋进翅膀下,团在她身旁睡着了。 残存的萤火不时从草丛间腾起来,明灭一阵,又重新栖息到密生的草丛内。 “你从东夷一路回来,想必很累了吧,还不去休息吗?”巫离往她身旁蹭了蹭,见她不躲,索性侧身一把将她抱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侧,咬着她耳朵笑道,“在等小史回来?” 白岄仍是没躲,只是抬手将她的脸拨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巫离揽着她晃来晃去,“其实周人也不敢说我什么嘛,他们可是很忌惮、也很害怕巫祝的。” 尤其是看起来这样危险难驯的女巫,他们只想闭上眼当作没看到,根本不敢对她有所指责,或是指望她做出改变。 “反倒是小巫箴你,总是一副忍让的模样,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呢。” 白岄侧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让着他们吗?” 巫离眼珠在眼眶中一转,抿起唇笑道:“谁知道呢?我看你自小就不安什么好心。看起来倒是不言不语、挺乖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坏点子可多了。” “你可别乱说,她的鬼点子哪有你多?”丽季从远处缓步走来,惊起了栖息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乱飞了一阵,闪动着绿荧荧的光点。 “她是你妹妹,你自然帮她的,明日我也叫兄长来帮我。”巫离不服气地横他一眼,“再说了,你小时候在白氏族邑,没被她捉弄过吗?” 丽季摇头,“阿岄从不做这样孩子气的事。” 巫离不信,“那她做主祭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坏事呢,还会一本正经地故意吓唬别的族邑刚来做助祭的孩子。” “你们不也是吗?”白岄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那样做,才会显得更合群呢?” “合群?”巫离倒愣了一下,随后恍然道,“你是为了这个?” 主祭们张狂自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她从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刻意去学这种性子,而且被她学得这样像。 她接着笑起来,笑得发中骨笄都要坠落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学周人那副开口礼节、闭口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多闷啊,我说啊,阿岄就该跟着我去荆楚,好过在这里守着宗庙。”丽季也倚靠着土墙,去看天上的星星,“阿岄回来多久了?还不去休息,是一直在等我吗?” 这是夏季的尾声,赤红的大火正向着西侧沉落。 “荆楚?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巫离来了兴致,扯着丽季的衣袖,“带上我一起!” 白岄问道:“你还有族人在这里,都不管了吗?” “不是还有兄长在吗?让他陪着族人就好了嘛,我做了这么多年主祭,若是殷都还在,也该让族中选个新人来接替我了。”巫离斜支着面颊,定定看着丽季。 丽季摸了摸脸,疑惑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小巫箴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会抱着她哭得好大声。”巫离失望地扁了扁嘴,“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好没意思。” “就算我平日是莽撞了些,也没你说着这样夸张吧?”丽季没心思与她斗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史,你能不能别这种神情?我从殷都回来,就见你这副样子,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这样紧张。”巫离耸了耸肩,蹲下去撸了一把白鹤的羽毛,不等白鹤反应过来,又飞快地站起来溜走了,“你们聊吧,我可撑不住了。” 丽季舒口气,用微微发凉的双手拍了拍面颊,“有这么明显吗?” “你脸上藏不住什么事。”白岄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安排返回荆楚的事宜,已是忙碌非常,怎么还带着保章和冯相去灵台?你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就是知道,才想多做一些事,否则好像显得我把所有事都扔给你做一般。”丽季笑着摇头,“临近尝祭,寮中事务确实有些多,幸好阿岄和太史都回来了,还将巫祝们也带了回来。” 他从小学史,颇以为苦,因此一向不爱处理公务,做梦都希望摆脱这些事。 突然有一天梦想成真,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仍是舍不得的。 “两旬之后的卯日,我会带着随从返回荆楚,从丰京的南侧出发,阿岄记得来送送我。” “你带多少随从?荆楚那边派人来接应吗?”白岄低眸,想了想,“要从族人之中派遣几名巫祝随你同去吗?虽然楚族中的长者希望迎回你,其他人却未必心服口服。” 他年幼离家,在楚地毫无根基,即便楚人知道他与周人相善,其间所隔迢迢,其实也无甚助益。 “白氏不是另有族人在楚地吗?没事的。”丽季宽慰道,“我与你叔父还有其他长辈商议过,婆婆与我一同返回楚地。” 第一百五十章 秋收 或许只有我们走得…… 西土的秋天来得早,没过几日,早晚的时候已有了森森寒意。 日出还没多久,半黄的草叶上挂着未晞的露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 巫罗躲在巫离身后,侧过身打着呵欠,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田野,抱怨道:“这种事我们也要参加吗?” 丽季回过头,轻声道:“如今大东平定,大军返回,尝祭自然也要办得隆重一些,因此召公提议大家陪同王上一起来巡视藉田上的物产,筹备入秋的祭祀。” “哎呀,我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早了,吃过饭再来不行吗?”巫罗见没人在看她,又悄悄打个呵欠,抬手拍了拍巫隰的手臂,“昨天的文书……” 巫隰好脾气地笑笑:“我见你睡着了,恰好手头事务不多,就一起处理掉了。” 巫罗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小声欢呼,“太卜说得太对了,果然只要把文书放在那里,就会有好心的同寮帮忙处理。” “咳……”太卜压低声,“巫罗,王上在前面呢,别乱说了。” 藉田上的作物均已成熟,谷穗饱满、低垂,蒿草葱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甸师在田间穿梭,挑选最好的作物呈给成王和召公奭观看。 巫祝们不懂耕种之事,远远站在道旁,没有接近田垄。 第168章 主祭们难得聚在一起,此时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巫离拉着巫汾讲她在洛邑的见闻。 太祝与巫襄正在商议尝祭的祝书写法,巫隰站在近处看着藉田上的光景,白岄、丽季和太卜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巫汾只是抿唇笑着,即便巫离说到激动处,表情也淡淡的。 “哎呀,你也好没意思,和小巫箴一样。”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去拽丽季的袖子,“小史、小史,别发呆啊,来说说话嘛。” 丽季回过神,微微皱起眉头,“……说什么?” “唉,你这几日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有心事吗?”巫离支着面颊想一会儿,凑到他身旁,轻声问道,“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事啊?” “哪有盘算什么?”丽季收起忧色,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之后的安排,一时入了神。” 外史从田埂那头跨过来,手中握着一把稻穗,走到白岄身旁,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紧要事,这大清早的,将巫祝们都带过来,若在殷都可真是失礼。” “这两年来人手不足,田野荒芜,恐怕也只有藉田附近仍是物产丰盛。”白岄眺望远处田野,“召公提议寮中官员与巫祝一同出行,也是为了鼓舞农人。” 此时天色大亮,远处农人趁着天气晴好抢收成熟的禾黍,妇人送来食物与饮水,然后开始在休耕的莱田上收割苎麻、捡拾菽藿之类的物产。 遂师带着工匠们和胥徒在已经采收完成的田野上修缮田垄与水渠,其中有不少人动作生疏,不时受到遂师的训斥。 外史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些是你们带回来的奄民吗?” “奄民大多在城邑与宫室内当事,女子则多在酒正那里充作女酒与奚人。这些应是徐、盈等地的夷人。” 外史摇头,“被带到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来做奴隶,还真是可怜。” 虽这么说着,他的语气里也没带着多少怜悯。 “多待上几年,也就惯了。”巫襄与太祝谈完了,执着祝书走过来,“外史比我们还早两年就到了丰镐,想必早已惯了这里的风俗与物候吧?” “我都来五年了,还有什么不惯?不过还有许多族邑在怀念殷都呢。”外史四下望一眼,“哦,巫即已不随你们一同出行了吗?我看他时常去周原出诊,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族邑的抱怨。” “他与我说起过,从殷都来的各族,气候也不惯、饮食也不惯,祭祀的礼仪更是不惯。”白岄说着,侧身望了巫离,“何况丰镐可不能聚饮,他们觉得日子很难捱。” 外史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我听闻迁到洛邑的各族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眼下居住在瀍水之东,被大军严加看管,说起来也只比战俘好上一些。” 他们仍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至于像战俘那样被关押起来,更不必被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但他们不得不承担洛邑的农事与夯筑新邑的基址这样的苦役。 他们之中有许多擅于制陶与雕琢,以此维持生计,平日很少参与农事劳作,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十分辛苦。 外史继续问道:“也不能一直把他们关在那里吧?之后要怎么办呢?” 白岄瞥他一眼,“那不是外史该问的事。” “你还是这么见外啊,巫箴。”外史也不生气,随后看向丽季,“听闻楚君即将启程返回荆楚,各项事务都安排好了吗?” 丽季点头,“我和召公、太史商议过了,寮中的作册都不堪继任,因此希望外史兼顾各项诰令的发布,历法与气节暂由巫箴代管,其余杂务由太史承担。” “哦,果然要落到我头上来。”外史耸了耸肩,“我倒是无妨的,但太史和大巫已这么繁忙了,还要分担你的工作,你不也培植了不少属下,就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吗?” 丽季无奈,“各国也缺少作册,我将一部分人派了出去,寮中的人手就有些短缺了。留在丰镐的作册资历尚浅,处理些日常公务可以,提拔起来作内史却还不够格。” “你此行返回楚地,确实决定得过于仓促。”外史看着远处,“不过世事都是如此,我当初还以为我终有一日会作微地的封君呢,谁又能想到今日?” 查看过藉田之后,众人返回寮中。 辛甲和白岄在内教导成王尝祭的流程与礼仪,巫祝与职官则在外各自处理公务。 官署内笼着浅淡的香气,是提神的气味,大约是巫罗熏上的。 “每月都要对先王进行祭祀,举行馈食,每一季依照物产的不同,祭祀用的物品也不同。”白岄执着记录的书卷,为成王讲解,“秋季的叫做尝祭,用小牛犊与新捕获的小兽。在入秋的第一次尝祭上,还要向先王卜问来年的杂草情况、并敲定畋猎的具体时间。” “嗯,前几年我也去看过的,流程……很复杂,不过我应该能记熟了。”成王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认真看起来。 辛甲正在查阅历年的祝书,见他这样用功,欣慰道:“王上确实长大了,从前学起祭祀,没说几句就闹着不愿学,现在这样耐得住性子了。” 成王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些文字上,“太史和姑姑不在,大家都很忙、很忙,王畿有许多田地荒废了,宗亲不满,国人忧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找召公和毕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也想帮上一点忙。” 从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有等他长大了才行。 现在训方氏已没有什么可教他了,丽季教会了他写诰令,比那些作册写得还好,他还能独自带兵去东夷,如今连重大的祭祀,他都可以亲自作为主祭——这样,就算作长大了吗? 虚掩的门被叩响,巫祝在外道:“太史,司工派了属下过来。” 辛甲起身相迎,“进来吧。” 白岄和成王也站起身,看向捧着漆盘走进来的职官。 “太史、大巫,这是之后尝祭要用的祭服,司工命我们送来试一试,或许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卿事寮的官员将手中的衣物转交给巫祝,由巫祝再呈到辛甲与白岄面前。 “司工说,太史和大巫这两年不在丰镐,祭服收在府库内,有些陈旧了,唯恐对先王不敬。因此命人新裁了,玉饰也重配了一套。” 白岄低头看去,染成暗色、叠得齐整的丝料上,放置着一串摞起来的玉璜和珠料,玉璜琢成游鱼、蚕虫或是双头的夔龙,珠料则磨成球形、菱形或是管状,一眼望去,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白岄拈着一角拎起来看了看,白玉璜、绿松石、红玛瑙,结成长长一串,摇动时发出好听的玎玲碎响。 “这是什么?” “这是组佩嘛,就是祭祀时戴的……”成王瞥一眼白岄,“说起来,姑姑平日从来都不戴这个。” 她身上用红白相间的丝绦结着各种模样的骨饰与圆滚滚的松石,纷纷地缀在肩下与胸前。 行走时虽然也会有轻微的相碰声,却没有玉饰相撞时那样响脆清越。 “这些商人祭祀时戴的吧?”成王伸手拨弄着她肩上的一枚骨饰,那上面镌刻着卷曲不断地云纹,刻痕细腻、圆融,十分精美,“商人的祭祀,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白岄将组佩放回漆盘内,轻声道:“那并不是值得您好奇的样子。” 成王点头,“我听叔父说起过——是他们走错了路吗?” 辛甲不语。 “我不知道。”白岄托起胸前的坠饰,“或许只有我们走得够远,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是错的。” “是这样吗?”成王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会努力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楚君 巫箴携天命而来…… 秋日晴好,太卜带着属下的卜人与菙氏等职官,身后跟着一大群巫祝,他们手中的漆盘内盛放龟甲、荆木等物,缓步走向宫室。 司工推门走出来,侍从们忙着递鞋、为他披上外衣。 “是太卜来了啊。”司工向他笑了笑,“王上的课业才结束,正在与周公谈话。” 太卜点头,“今日要向王上讲解占卜之事,恰好方才去府库看今年新采的龟甲,顺道先过来。” 成王听到门外的谈话声,起身绕过屏风,远远望着太卜问道:“巫箴姑姑说今日要去郊外为内史送别,之后和太卜同来为我讲解占卜的事,怎么只有太卜一人来了?” 太卜一怔,旋即摇头,“王上想必是记错了吧?今日有例行的改火祭祀,大巫和太祝都去了,本就是我独自前来为王上讲解。” 成王不依不饶,回头问训方氏,“姑姑前日答应得好好的,怎会不来呢?训方也听见了,不是吗?” 第169章 太卜面色一滞,“……巫箴这样答应过王上吗?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啊。” 训方氏一边翻阅记录的文书,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大巫说的就是今日,我当时怕忘了,还特意记下来了。” “那恐怕遇到什么事绊住了吧?”成王看向周公旦,“叔父去找找她,好吗?” 周公旦看着太卜,“好,我派人去找她。” 成王扯着他的衣袖,摇头,“叔父亲自去,在丰京南侧的郊外。” 司工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外面听了个大概,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巫箴与王上约错了日子吗?” 真会这样吗? 司工虽这样猜测,但连他自己都不信,白岄行事一向细谨,绝不可能弄错祭祀的日子。 周公旦命人去备车,问道:“楚君是今日启程吗?” 司工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太卜当时算得应在丙辰日启程。” “但今日是乙卯。” 何况同寮一场,丽季启程时,太史寮上下都要去相送,自然不会挑在有例行祭祀的日子。 “是。”司工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我们早上从丰京过来的时候,不是还碰上大巫与太祝一同去宗庙吗?说是有改火祭祀,司爟当时也在,不可能有错的。或许确实是王上记错了日子?” 看成王与训方氏说得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假的。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郊外秋草离离,在西风中摇曳,发出梭梭细响。 车马将行,随从们皆已准备妥当,只待丽季与白岄道别之后便要启程。 “婆婆先行去往荆楚很好,听闻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林木茂盛,与从前的殷都很像。”白岄拉着老妇的手,轻声道,“您到了那里,早日与族人相聚,弟弟妹妹们许久没见您,一定十分想念。” “这许多年过去,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平白想我做什么?”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头略蹙,“那你与阿莺什么时候离开西土?” 丽季在旁宽慰道:“婆婆别这么说嘛,您是再上一任的巫箴,族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阿岄、姑姑和您。” “等这里事了,或许还要两三年时间,我和姑姑、叔父会带着族人离开。”白岄望了望天色,“已近大采时分,你们早些出发吧。” 丽季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放,他回望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的郊野空旷,唯有泛黄的秋草,与时而经过的野鹿、山雀,南侧的城门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人出入。 白岄试图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一边劝道:“别闹了,当初你和舅舅离开殷都,不知还能否再见之时,都没有这样犹豫不决。” “那怎么能一样呢?”丽季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阿岄,如今小东、大东业已平定,你随我返回荆楚。” 白岄冷下脸,“别这么乱来,族人都还在这里,我岂能不告而别?” 丽季也知理亏,垂下眼小声嘀咕,“但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老妇握着白岄的手腕轻轻摩挲,“阿岄,我知道你还要安排族中事务、还有那些主祭与巫祝的去向,但你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那毕竟是重伤初愈之后缝缝补补的身体,本该好好调养,她却一再殚精竭虑,过度劳神,又不想令旁人发觉,连药也很少用。 白岄摇头,“婆婆不用担心,再熬个一两年总还是可以的。” “到那时候你还有命跑吗?阿岄,你该不会是在哄骗我们吧?你根本没想……”丽季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当初父亲过世后,你们的消息就断了,再听到就是你从摘星台上跳下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担心……” 他们离开殷都时,沬邑还在营建宫室,摘星的高台也未建成。 但他随鬻子去看过那座高台的基址,确实远高于寻常的宫室。 他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有人起意从那里跳下来,还真被她侥幸捡了条性命。 但不论怎么说,神明也绝不会每一次都眷顾着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她迟早会吃到苦头。 白岄轻轻巧巧地道:“不会再这样了,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可是会穿帮的。而且你看,丰镐也没有这么高的台子,不是吗?”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玩笑?”丽季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就要往车上扯,“阿岄,趁他们还没发现,跟我走吧。巫祝和你的族人留在这里,人多势众,且还有巫离他们在,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的。” 随从在旁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他们已来了。” 丽季横了白岄一眼,“你看,若不是你推三阻四,这会儿说不定都出王畿了。” “好了,你也闹够了吧?”白岄从他手中抽回衣袖,后退了几步,“我也该回去了。” 周公旦命随从留在原地,独自上前问道:“楚君临时改了行程,为什么不知会两寮?” 丽季从容答道:“大家都这么熟了,相送就不必了,免得徒增伤心。” “那你又在这里跟巫箴拉扯做什么?若被往来的民众看到,十分失礼。” 丽季仍面色不变,说得理所当然,避重就轻,“阿岄是我的妹妹,我要带她回家。” 周公旦问道:“王上既然唤巫箴为‘姑姑’,那她自然是先王的姐妹,你又怎会是她的兄长?” 丽季一怔,带着恼怒与不可思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当初来到西土,为的是协助周人取得这个天下;如今中原平定,东夷臣服,你们已经不需要她了,还将她留在身边做什么?好不讲理。” 周公旦皱眉,“巫箴携天命而来,岂能随楚君而去?” 丽季不满,“什么天命不天命?少来这套,你自己说出来信吗?拿去糊弄宗亲,堵商人的口也就算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和他说不通,周公旦转向白岄,“巫箴,过来,王上在找你。” “别去,阿岄,难道他们真能把你抓回去?”丽季索性一把抱住了白岄,大有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扔上车的架势。 司工已命人疏散了附近的民众,上前劝道:“内史你这是做什么?大家同寮一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呢?而且不是说定了明日才启程吗?启程前还要举行祭祀,请神明和先王护佑一路平安,你临时改动行程……” 丽季呛声道:“我回楚地去,要你们周人的先王庇护做什么?” 司工被他一噎,叹口气,“你可真是……” “楚族还没有和周人抗衡的实力,别这样莽撞。”白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加重了语气,“我仍是大巫,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君回去吧。” 丽季攥着她的手臂不肯放,面色肃然,“阿岄,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留在丰镐你会死的。” 白岄正色道:“我知道。如果天命需要如此的话,我并不畏惧。” “你简直是疯了,那值得吗?!”丽季连连摇头,一时摸不清她是随口胡说,还是真打了这个主意,心中忧虑,“王上到底托付了你什么,要你做到这一步?” 白岄看着他,动了动唇,轻声劝慰。 丽季起初还带着满面怒容,听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几句,最后放开了手。 然后他转身登车而去,没有再与旁人道别。 随从的车马也依次而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而去。 司工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 随从中有略知一二的,小声道:“大巫和楚君说的是楚语,但语速太快,听不清。” 白岄目送车马消失在远处,舒了口气,“好了,王上找我有什么事?” “王上说你与他约定,今日要去教他占卜之事。”周公旦没有追问他们刚才的对话,只是叹道,“原来你会楚语。” “我的母亲是楚族,是鬻子的妹妹,我会楚语很奇怪吗?”白岄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今日去给王上上课的是太卜,不是我。” 第一百五十二章 氏族 我和你们一样,…… 太卜拿着一枚修治过的龟甲,亲自持刻刀钻凿,一边为成王讲解,“在龟甲的背面钻凿出方型的孔洞,之后用荆木点灼,就能呈现出兆纹……” 白岄推开门,在随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在太卜身旁跪坐下来,看向成王,“先前答应过王上,我如约来了。” 太卜放下刻刀,“所以……真是约好的吗?” 成王抬眼瞥了那几名随从,轻声道:“确实是我跟姑姑悄悄说好的哦。” 第170章 太卜拍了拍胸口,缓一口气,“王上那样说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白岄侧身看向太卜,“太卜和太祝帮着他算计我,我和王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咳,这怎能叫算计呢?”被她这样点破,太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为了你好,我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心。” 成王将摊开的文书推到一旁,认真道:“但我知道姑姑还不能走。” 然后他带了少许的歉意,问道:“搅乱了他的计划,内史生气了吗?” 白岄摇头,“王上该改称‘楚君’。” “哦……”成王乖乖地改了口,继续追问,“所以楚君他、生气了吗?” “肯定气得不轻吧?”太卜摩挲着手中那片修治得当的龟甲,叹道,“他那脾气,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现在只是觉得事情败露,自认倒霉,等静下心来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快到荆楚了。” 白岄笃定道,“楚族内部形势复杂,到那时,他可没空生这闷气了。” 成王支着面颊遐想,“那就好,希望楚君一切顺利,不知明年春天他能来吗?我还没见过荆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一定要听他多讲一讲那里的事。” 之后又讲了龟甲的选用,带着成王学了几种常见兆纹的吉凶判定,刚过日中,太卜和白岄告辞离去。 随从们眼见没有他事,各自散去。 “不过……”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只有巫祝跟从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想必听不到他们谈话,于是小声问白岄,“巫箴为什么不愿随内史去荆楚呢?其实我和太祝私下商议过,内史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才答应帮他。” 他们原本将出身商邑的大巫奉于高位,从而去拉拢、威慑殷民。 如今中原平定,殷民四散,势力已大不如从前,料想翻不出什么风波,白岄在丰镐也会逐渐显得可有可无。 甚至假以时日,巫祝们势力衰落,或许一向不喜欢他们的宗亲还会趁机发动清算,这样一想,着实令人忧虑。 因此丽季想带她走,他和太祝是完全赞同的。 作为多年的同寮,他们也愿意为丽季暗中提供帮助。 那些主祭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猜到丽季的主意后或是装作不知,或是推波助澜,召公奭和辛甲则态度放任,没有表态。 既然无人阻拦,他和太祝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排课业,举行改火的祭祀,为白岄途中离开提供便利,并且掩盖她的行踪。 在成王插手此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过,原来白岄并不想去荆楚。 白岄想了想,问道:“他回荆楚去,或许要另娶几位周边部族的夫人,因此连丰镐的这位夫人也不带,又带上我做什么?他们荆蛮有自己的神明,也不会轻易信商人的巫祝。” “这……”太卜哪里想过这么多,末了叹口气,“我们原想着,丽季他是你的兄长,总能照顾你一二的。” 白岄摇头,正色道:“那是因为太卜和太祝没有想过,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氏族的领袖,并不是孑然一身。” “何况楚族与荆蛮杂居多年,不通中原的礼节,生活上有诸多不便。”白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太卜也知道,这样的苦我可吃不得。” 太卜沉吟不语,殷都来的巫祝们娇气,这几年他也领教过了。 尤其是那位巫罗,做些小事就嚷着累了,她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惯着她。 或许正是女巫们总是这样任性娇惯,让他们都忘了,她们在殷都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祭,也是氏族的领袖,与族中的长者一样,能左右整个氏族的未来。 临近官署,迎面碰上了运送谷物的车队。 “巫箴回来了啊,气色似乎不如从前,想必这两年很辛苦吧?”巫率从怀抱的细长陶瓶中挑了一支递给她,“这是才酿成的鬯酒,喝喝看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白岄亲自接过陶瓶,打量巫率。 他穿着宽袖的外衣,佩着美玉,脸上带着些和气的笑容,看起来与丰镐的百官无异。 “巫率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巫率又一笑,“哦,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担任酒正,在官署中用族氏,反正往后也不做主祭了,不必再这样相称。” “你的族人,没有异议吗?” “异议?他们若还认可我做氏族的首领,就不该有什么异议。”巫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有一些亲族和姻族不愿迁来丰镐,我命他们各自去投靠他族,如今也是一样,不愿继续追随我的族人,由巫隰与巫襄他们接收。” 太卜讶异地瞥他一眼,不论是巫率与那些离开族中的族人,他们的做法都让他觉得新奇。 白岄点头,“他们既然都有了去向,也很好,实在住不惯的,将来也可以迁到洛邑去居住。” 巫率和气地笑了笑,“全凭巫箴安排。” 白岄带着巫祝们让出道路,“我们还要返回官署,希望酒正在丰镐一切顺利。” 巫率说了几句客套话,胥徒们赶着牛车,载着满车的稻谷禾黍与香草药草离开。 他们走出去了有一段路程,太卜仍有些恍惚。 白岄问道:“您满面惊讶,似乎看不惯巫率的做法?其实我们做主祭的,都是这样独断专行。” 太卜脱下外衣交给巫祝,走上回廊,扶着下巴思索,“哦……确实有些奇怪,毕竟曾是族人,听他说起来,好像走了也就走了,彼此都不留恋。” “那是族中关系疏远的亲族与姻族,所以巫率并不在意。” 白岄推开官署的门,众人都抬起头。 召公奭与辛甲坐在一处翻看文书,巫离与巫汾站在墙边在历法上圈圈画画,巫襄与太祝照例在修改祝书,巫隰和巫罗则带着巫祝整理、誊抄处理已毕的文书。 外史与一名少年坐在角落处,面前摊开数份文书,外史执着刀笔,正在耐心指导少年处理公务。 见太卜和白岄一同返回,巫离最先笑道:“哎呀,看来小史的计划没成功呢。” “果然他还是欠了些运气。”巫罗低下头抿唇笑着,“我看他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巫箴何必不直接告诉他,熄了这份心呢?也免得白费这些力气。” 巫襄摇头,“以楚君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碰了南墙,绝不会放弃的。” 巫汾回过头笑了:“这倒也是,但让他这样白白地忙活了许久,想来也有些可怜。” 主祭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似乎都早已知晓丽季的打算。 召公奭看着白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仍低下头去处理文书。 辛甲起身相迎,瞥见她抱在怀里的陶瓶,皱了眉,“你怎么还拿了酒回来?这里是镐京的官署,可不能饮酒。” 外史将笔抵在颌下,笑道:“让我猜猜……是那位新任的酒正给的吧?” “你说巫率那家伙?”巫隰处理完一卷文书,整理妥当后工工整整地摆到一旁,叹口气,“先前也劝过他,保留巫祝的身份,偶尔去指导他们制酒不也可以吗?他却一意孤行,非要接受酒正的任命,从宗庙搬了出去。” 巫离瞥了他一眼,故意拱火,“你又看不惯了?那巫即过些日子还要去做医师呢,你怎么不劝?” “丰镐的那些医师倒也不是小臣,地位没这么低,他要去做巫医,我们也拦不住。”巫隰坐直了身子,又想了想,“但巫祝们总是聚在一处才好。” 丰镐对他们来说仍是陌生的地方,周人的宗亲与商人不同,在这里他们本该团结一致,共同谋取利益,而不是像巫率那样急着摆脱原来的身份,融入到职官的体系之中。 “做医师吗?没意思,反正我不去。”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支着下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做巫祝不好吗,至少没有人指指点点。” 外史身旁的少年抬起头,看着白岄欲言又止。 “这孩子真怕生。”巫离笑道,“巫箴应当也认识吧?这是小史家的孩子,召公命外史带着他熟悉各项事务,之后继续出任内史。” 召公奭起身,打断了巫离的话,“巫箴,跟我过来。” 走入内间,白岄轻声问道:“我还以为召公从一开始就会出手阻止,是太史劝了你吗?” 召公奭坐下来,“我见你还有许多布局,想必还不会走,何必急于阻拦、惹得内史不快呢?你们族邑搬迁的事情,考虑得怎样了?” 第171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对鬼神多…… 内室寂静,巫祝们铺好坐席,退了出去,掩上门。 白岄在熏炉内点燃香木,拂了拂腾起的烟气,“来年的春耕之后,我要前往洛邑安抚各族,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返回丰镐的途中,他们也去洛邑休整了数日,有几名族尹想尽方法前去拜谒她和辛甲,诉说在此居住的种种不便。 擅于工艺的各族也不愿参与劳作,与驻守的兵卒、官员时常发生冲突。 要劝服他们,并非易事。 召公奭想了想,“这样说来,最迟要在冬季的畋猎之前完成搬迁。” 夏历的岁终,蜡祭之后,将不再征召胥徒,也不再进行修筑宫室、墙垣等工事,而等到春风甫动,就要忙于农桑等务,没有多余的人手协助巫祝们营建新的族邑。 “族中有擅于工艺者,是否要一同迁居?还是令他们仍居住在丰京更为便利呢?”白岄屈起手指抵着下颌,“但周公不同意巫祝迁居到召地,没有司工与司土的首肯,搬迁之事无法进行。” 当然直接动用太史寮的胥徒,一样也能完成迁居诸事,但这样越过卿事寮的职权,显然会造成两寮不合,实在没必要。 “这也是情理之中。”召公奭不以为意,“宗亲会劝他的。” “即便巫祝迁至召地,我也不会站在宗亲那边。”白岄顿了顿,“若最终去不了召地,也是一样的。” 巫祝们或许会暗中与宗亲结盟,她作为大巫却会坚定不移地支持王。 召公奭点头,“我知道。” 王与宗亲争夺权力,而手握神权的巫祝裂为两方,正观望时机,摇摆不定,想为自己谋得好处。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互相联合,从而对抗其中过盛的一方,数百年来,总是争得如此鲜血淋漓。 外敌已熄,天下初定,终究要回到一直以来的旧路上。 “初到丰镐,巫祝们其实也很害怕。”白岄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飞鸟形的骨饰,“召公知道吗?鸟儿敏感、灵动,是很容易受惊的。他们应当得到更安稳的环境,以消弭这一路的担忧。” 巫祝们也是如此,这座据守着西土的城池寒冷森严,城中的民众与百官对他们并不友好,何况才经历过殷都被毁弃,他们难免担忧是否也会遭受一样的结局。 召公奭并不动容,“受惊的鸷鸟也仍是鸷鸟,只会更加不可理喻、不择手段。” 他们应当被关起来,只在宗庙内唱着歌颂先公与先王的乐曲,就足够了。 白岄扬了扬眉,语气不悦,“看起来宗亲并不想与巫祝好好相处。” 气氛略有些沉重,熏炉上烟气缭绕,拨弄着木质的浅淡香气。 过了片刻,门上被叩响,白岄应道:“进来吧。” 召公奭回头看见外史带着方才的少年站在门外,语气转为温和,“是内史家的小史啊,怎么了?还不会处理公务吗?不急,跟着外史慢慢学就好。” 少年似乎还有些怕生,或许是不惯在官署内说话,说得磕磕巴巴,“唔……是有些难,虽然学过,可自己处理起来还是……” “姑姑。”然后他上前将一卷竹简塞到白岄手中,匆匆行了礼,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了,“外史说今天学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我先回去了。” 外史替他道了失礼,十分贴心地又掩上门。 召公奭摇头,“他倒是比王上大上几岁,但从前没处理过寮中公务,于为人处世上很生疏。” 白岄望着手中的简牍,“楚君少时也是如此,常被鬻子责骂,被独自扔在宗庙和享堂附近,让他与巫祝们相处。” 主祭见他是大巫的幼子,待他还算友善,会派遣巫祝请史官和作册来接他回去。 召公奭叹息,“丽季一直很担心你,之前那次也是,你又惹得他不快了。” “没事,他还不知道。何况荆楚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小烦恼了。”白岄展开竹简,上面不过写了几句殷勤劝慰的话,后面留有大片的空白。 召公奭瞥了一眼,“他早知道带不走你的。” 要于这丰镐城中带走大巫,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但丽季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白岄复又卷起竹简,收入怀里,“召公不觉得他很傻吗?他竟然在赌少时的情谊,能否越过今日的权势……” 召公奭摇头,“但他赌赢了。” 他只是没能带走白岄,却并没有因为这样近乎挑衅的行为受到责罚,仍是按原定的计划返回了荆楚。 白岄透过撑开的窗牖定定望着檐下的木铎,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是因为你们都很傻。”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是这两年太史对你太宽松了吗?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反正也没有旁人在。”白岄望一眼紧紧掩着的门,“我分明听太公提起,周人很善于处理政务,精于算计,许以财帛和高位拉拢他族,并没有商人那样重情义。” 召公奭道:“但商人只对鬼神多情,对亲信有义,而不是地上的人。” “……是吗?”白岄低眸思索。 或许是吧。 他们只在意天上的神明,死去的先祖,和拥有血缘的亲族、深受信任的盟友。 不服教化的外族与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隶,均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来到丰镐之前,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关心过那些用于献给神明的精美的彝器、繁多的祭牲、饱满的禾黍、取之不尽的美酒都是怎么来的。 她也从未想过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战畋猎、春种秋收,是怎样的场景。 人们将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乃至性命都拿出来奉献给神明与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馈给他们注视的一瞥。 他们得到了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对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吓不愿臣服的人们,用神明引诱一心向往天上的人们,然后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驱策与注视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内的尊卑等级,不得逾越。 神官们通过这些祭祀的流程与规则,协助商王将整个都邑与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丰镐之后,她才开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种秋收,知道裁剪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丝料。 召公奭对于巫祝们的不事生产早已熟悉,也懒于指责她,“对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许也要去做医师,主祭之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白岄点头,“是啊,他们自视甚高,总认为不该过于亲近职官。” “但你还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医师。” 召公奭打量着她的神色,如果连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继承白氏的孩子也放弃为巫,这会在巫族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波。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打算吗? 白岄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事,已安排妥当,召公不必忧心。” 一晃临近郭分时刻,今日的公务已告一段落,外间人声嘈杂,两寮的各级职官不时闲谈着从窗牖外经过。 召公奭起身,“先谈到这里,回去吧,我也要再与宗亲谈谈。” 太卜和太祝已先行离开,辛甲带着主祭们仍在等待白岄。 巫离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问道:“谈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孩子们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摇头,见外史站在官署门外,百无聊赖地数着对侧屋檐上的雀鸟,问道,“外史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回去吗?”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总是与楚君一同回丰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随后看向辛甲,问道,“太史,可以吗?” “也好,你们一同出行,殷民见了也会安心。”他随后征求白岄的意见,“巫箴应当没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点头应允,与外史一同沿着官署外的长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说什么?” “听闻巫箴想带着巫祝们去召地,还是与同族聚居一处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带着族人悄悄离开,我们各族也能提供少许帮助。” 白岄沉吟不语。 外史看着她笑了,“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 白岄摇了摇头,“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拢了百官,不该由巫祝去拉拢宗亲吗?我们是亡国的遗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非易事。” 必须将他们的势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 彼此都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随从们正在王宫的门外整备车马,外史突然问道:“你知道夏后氏是怎么亡国的吗?” 第172章 白岄不知他问起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史官们没有记下夏都的旧制,巫祝中也未曾流传他们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亲旧贵权势滔天,叔父与禄子就是因此身死国亡。”外史登上车马远眺周原的方向,“终有一日,周人也会迎来一样的结局。” 巫祝的眼中看见神明,史官的眼睛则回望兴替。 依附于宗亲旧贵只会故步自封,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外史轻声道:“但依附于王,就要不断地改变,或许会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着暮色从四野拢过来,“我会找一条新的路,不依附于任何人,带着巫祝们走下去。”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去留 那些千百年间受…… 白岘和巫即才回到族邑不久,巫祝正簇拥着他们换掉官署中穿的外衫。 白岘望见车马,远远地招手,“姐姐,我们比你先到哦。” “微氏外史也来了。”巫即迎上前问好,“外史是稀客,怎么想起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来?” 外史笑道:“往日都是楚君顺路送巫箴回来,我看今日无人相送,因此打算献献殷勤。” 巫离也到了,毫不客气地揭穿,“怎么就无人相送了?太史原打算送我们回来的。” 外史仍笑了笑,“好吧,巫离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 巫离看着外史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希望巫祝们能够移居到微氏族邑旁,结为盟友,彼此照应。” 巫即接口道:“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他是否有别的打算。”白岄抬头看着族邑各处。 秋季要染布,金红色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丝料,苎麻刚收获回来,纺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族人们抱着成熟的果子走过,笑着向几位主祭问好。 “啊呀,我们也到啦。”巫罗慢吞吞地从车舆上爬下来,侧身趴在巫汾的肩头,“怎么有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啊……” “你就这么吃不得苦?”巫隰叹口气,“巫罗,再怎么说,也比当初在殷都做主祭好吧?” “这个没法比。”巫罗没精打采地摇头,“周祭繁多,有时候从早排到夜里,很辛苦的。人牲和三牲也就算了,偶尔会有鱼和他们畋猎来的什么奇奇怪怪、凶得很的东西,很难处理。” 巫罗苦着脸,“太史寮的公务虽轻松,整日坐在那里批阅文书就可以了,但实在要耗费不少心力啊。” 巫即无奈看着她,“可你又不愿去医师那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周人勤勉,看不惯的。” 暮色昏然,晚归的鸟儿成群地掠过上空,匆匆地飞去了。 巫罗看着它们飞远,叹道:“我们不能像鸟儿一样,去外面逛逛吗?” 从殷都到丰镐,也不过是从一个精美绝伦的大笼子换到了一个编织疏松的小笼子里,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巫即摇头,“我们走不出去的,巫祝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祖先的宗庙旁。”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白岘上前一把抱住了白岄的胳膊,拉着她就走,“难得姐姐回来得这么早,去看星星吧?今夜三星该升起来了。” 巫离耸了耸肩,“我也要回去找兄长,巫汾和我一起去吗?” “我累了,回去休息。”巫罗扫了众人一眼,将外衫交给巫祝,径自走了。 “怎么了?”巫襄才送辛甲出了族邑,回来时见巫即与巫隰都神色不怿,“迁至周原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巫隰摇头,“为了这事,巫祝之间都有些离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几族自视甚高,认为他们可以像在殷都一样愚弄那些宗亲贵族,夺回巫祝的地位,因此迫切地希望迁至召地。 其他族群则谨小慎微,求稳为上,还是希望与商人的各族聚居一处,互为照应。 巫襄想了想,也觉拿不定主意,“巫箴怎么想?” “我也摸不透。”巫隰沉吟,不仅他看不透,他询问了太卜和太祝,他们也琢磨不出来白岄的心思。 她似乎一心要带着巫祝们去召地,又未曾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来。 “我是无所谓,不过……非要在此时迁居吗?”巫即沉吟片刻,道,“我出诊时听宗亲与职官提起,将要在洛邑营建新邑,将来连周王都要迁至新邑处理政务,宗亲与百官自然也要跟从而去。” 巫隰扶着下颌思忖,“那你觉得,巫箴摇摆不定,是打算拖延时间,之后带着巫祝们去新邑?” 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是机敏的女巫,如今身负整个巫族的未来,自然会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不知道,巫箴她自有主意,随她去吧。”巫即笑了笑,向两人告辞,“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三星升起,大火沉落,又是一年夏尽秋来。 白氏族长带着族中的孩子们认秋季夜空的星星,当初追着白岄撒娇的孩子们也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膝上,捉着他们的手去指天上的星星。 “岄姐姐和阿岘哥哥都来啦。”小孩子们跳起来,欢呼着迎上前,围着白岘问他要饴糖吃。 对于白岄,他们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上前闹她。 白氏族长起身,“阿岄回来了,似乎在发愁。” 白岄抬起眼,“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所以我猜……你与那两位上公又意见相左?” 白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是让大家留在周原好,还是去洛邑?” 白氏族长摇头,“但你已算得了结果。” 白岄抬头望着夜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橙红蓝白,大大小小,各自闪烁着光芒,“……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才无法决定。” “所以兄长也不总是对的。”白氏族长抬手抚过她的肩背,“我那时候就说,不该令你和阿屺学这些。凡人的眼睛不该看到太远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 “那叔父觉得该怎样做?” 白氏族长抬眼看向埋在孩子堆里的白岘,展眉笑了,“留在这里的是阿岘,可以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样啊。”白岄点头,她似乎总是在为旁人做决定。 巫祝也总是在为人们做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们软弱、畏缩,常常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倏然之间,就像白岘已经长大成人一样,那些千百年间受到巫祝庇护的人们,是否也长大了呢? 远处火光一闪,巫蓬执着烛台经过近旁。 白岄走过去拦住了他,“巫蓬这么晚才回来,我回丰镐多日了,一直未能见到你。” 巫蓬停住脚步,温声答道:“这些日子忙于修治祭祀用的各类乐器,有许多旧了,要斫新的,太师疵他们新招来了一批乐师,还不惯演奏迎神的乐曲,也要多加指导。” 白岄问道:“要聊一聊吗?” 巫蓬点头,“你和其他主祭都谈过了?” “谈过了。” “他们怎么说?” “你们没通过气?”白岄瞥他一眼,“我不信。” 巫蓬叹口气,“……你想去哪里谈?” 白岄向着族邑外走去,“避开旁人,去灵台吧。” 夜里阒寂,夏虫叫不动了,眼下换做秋虫嘈嘈地鸣唱。 在灵台下迎面遇到周公旦和毕公高自镐京返回。 毕公高望了望身旁高耸的灵台,深夜中唯有那里还点着少许灯火,“今日有些事务,处理得晚了,大巫要去灵台吗?” “与保章和冯相有约。”白岄答道,“楚君回去了,这些事目前由我处理。” 巫蓬不欲参加谈话,径自拾级而上。 “你这几日都在族邑居住?” “要处理迁居的事宜,住在族邑中更便利,待这些事了,我就带着主祭回宗庙。”白岄答完,也踏上台阶。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的族人在哪里?” “……?”白岄回过头,奇怪道,“族人在丰京居住,忙于搬迁的事,还能在何处?” 周公旦摇头,“我是说其余的。” 白岄望着他不动,语气平静,“族人们都在丰京。” 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白氏来到丰镐时,不过一百余人,随行的羌族却有二百余人,你那兄长恐怕不会收容比族人还多的羌俘吧?” 第173章 她的兄长虽然是人人称颂的仁善,到底是代管族中事务的未来的族尹。 他敢在族邑中收留二百余名外族,显然是有更多的族人,即便那些羌俘有所异动,白氏的族人也能处理。 白岄未答,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戒备。 “你们在丰京的族人都是巫祝与工匠,但我见殷都的族邑都附有大片农田,那么你们族中擅于耕种的族人,又去了哪里?” “……” “你们初到丰镐,族中除了你的长辈,就是五到十岁的孩子,除了你的助祭与你弟弟,与你同辈的那些人呢?” 他们族中那么多的青年人都去了哪里?当时族中更幼小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又在哪里? 白岄看着他走到面前,抬起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们在楚地,对吗?”周公旦盯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你的族人就没有定居在此的打算。” 他们派出的是族中擅于周旋的长者与一部分的工匠,他们还带来了年幼的孩子来迷惑人们的视线。 然后暗中保留了擅于耕织的族人,与足以挑起一族的青年们,将他们藏了起来。 “那跟你有关系吗?”白岄不悦地说道,“中原与东夷初定,如今田园荒芜,四野凋敝,你们已打算与楚族修好,也不可能再踏足南土了,用这种事来威胁我毫无意义。而且楚君与你们不同,他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话 有时候看得太远…… 灵台上灯火荧荧,今夜的观测已经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几名下属,在室内书写记录。 见巫蓬到来,他们颇感茫然。 巫蓬擅于制作乐器,很少与负责观星望气的官员接触,也从未到过灵台,他们也不过在祭祀的时节远远望见过这名指导巫祝演奏迎神乐曲的主祭。 保章氏搁下笔,起身问道:“主祭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 “巫箴邀我来此。”巫蓬回望一眼高台,漫长的台阶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下面的光景。 “哦,大巫确实说过今夜要来。”保章氏点头,命属下铺设坐席,“请您在此稍候。” 巫蓬看着他们校对、批注每一夜星象的图形,问道:“巫箴每日都在忙什么?” “忙什么……?”冯相氏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誊写记录,随口道,“每个节令的例行祭祀安排、每月的历法是否需要调整、还有祭祀、占卜用的那些器物,也要时时检修。” “内史回去了,过去他处理的一些事务,都要分摊到旁人身上。这些虽听起来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也十分庞杂。” 保章氏接口道:“何况太史与大巫这两年不在,寮中人手不够,很多事都搁置了,他们如今才回来,有许多积压的事务要处理。” 巫蓬笑了笑,“还真是勤勉,在殷都做主祭时,除了祭祀就不用考虑其他了。” “听闻殷都的祭祀繁多,大巫也曾是主祭吧?”冯相氏回忆起初见白岄时的样子,“大巫看起来很年轻,又是女巫,起初寮中各级官员也有暗地里不服的,但她处理、安排祭祀事宜妥帖、合宜,到现在已没有人再这样说了。大家只是觉得,殷都的主祭,果然都很厉害。” 巫蓬点头,“她那时才十五岁,是主祭中最小的,在她之前,是巫离。” 冯相氏叹道:“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主祭,还真是了不起。不过……有点想象不出来呢。” 白岄执着灯火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巫蓬起身推开通向高台的门,星光漫漫洒落在地面上,投出屋檐浅浅的影子。 知道他们要密谈,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下属先行离开。 巫蓬走到观星台上,“特意邀我到这里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白岄看着远处沉浸在夜色里安眠的城邑,“没什么,只是回来丰镐之前,周公提起你精于声律,希望请你去教导乐师。” 巫蓬不解,“不是有太师疵在负责乐师的事吗?” “但他们对迎神、送神的乐曲并不了解。” 巫蓬摇头,“那是巫祝的事,乐师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依照巫祝的要求演奏就可以了。” 白岄轻声道:“往后这些事或许都会交给乐师去做,而不是巫祝。” 巫蓬一哂,“你也知道的吧?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了。” 白岄蹙起眉,“你和巫隰忧心此后巫祝失去原有的地位,可这样自珍,难道就能留住我们的位子了吗?此时与他们好言合作,还能保留一席之地,若仍像殷民一般固执不移,终有一日周人失去耐心,我们只会像奄民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巫蓬不答,走到木栏前吹起土埙,低沉的乐音回荡在夜空中。 夜行的鸱鸮飞来,停歇在高台的栏杆上,瞪着圆眼睛打量面前的巫祝。 数百年来,商王不断地夺取巫祝手中的权力,他们不想将巫祝赶走,但希望他们乖乖地闭嘴,不再左右政事,收起他们的爪牙成为最听话的帮手。 巫祝的族邑互相联合,凭借着族中掌握的技艺才得以对抗这种蚕食。 但周人与商人不同,他们对巫祝没有这么多耐心与溺爱,他们现在仍用得上巫祝,需要巫祝的知识与祭仪,也需要巫祝的存在宣告他们从商人那里继承了天上的神明,以此来安抚归顺的殷民,因此他们隐忍、退让,将巫祝奉为上宾。 “如果我们主动放弃,这座城邑中会渐渐没有我们的位子。”巫蓬侧身看向她,正色问道,“巫箴,这就是你想要结果吗?你应当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白岄低眸,“你可以像巫率一样,留在丰镐任职,只是不再侍奉神明而已。” “如果我不愿呢?” “那就继续在这里做巫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白岄抬眼看向他,“虽然巫祝终有一日会失势,但那是放诸数百年之后的事,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我们。” “……是啊,我们看得太远了。”巫蓬仰头看着星星,秋季的星空疏朗,夜幕上没有一丝云片。 巫祝们惯于寻找前路,可有时候看得太远,反而会迷失脚下的路。 巫蓬摇头,“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是巫箴……我们追随你而来,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如果你只是一再忍让,无法为巫族取得利益,那就太不像话了。巫祝与其他族人也会再次考量自己的立场。” “别说得这么可怕。”白岄摇头,“难道我有什么理由向着周人吗?” “应当没有,但你为什么学周人那种怀柔的态度呢?”巫蓬不解,也看不惯,“你协助周人平定东夷,安抚殷民,周人的宗亲原本对你颇有微词,经此之后也改了态度,丰镐又聚有不少商人,你本该趁此机会,巩固巫祝的势力。” 她似乎太克制了。 “你在殷都时发生过什么吗?”巫蓬想了想,“听闻贞人涅死了,是你动的手?被他们撞见了?” “……” 见她面色未动,巫蓬又道:“看来我猜的不对。” 白岄转身欲走,“天色不早,既然谈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巫蓬没有动,在她身后问道:“吵架了吗?” 白岄回过头,“什么……?” “你方才脸色不太好,将保章和冯相都吓到了。”巫蓬轻声地笑起来,“不,应该说,很可怕,似乎有那么一瞬动了杀心。” 白岄从几案上拿起灯烛,用竹针拨了拨黯淡的灯芯,沉下脸,“别乱说,这里是丰镐,我们都要谨言慎行。再说,真动了杀心还能被你们看出来?那也太疏忽了。” “好吧,我知你一贯是谨慎的。”巫蓬走到她身旁,“但是巫箴,想想先王和微子吧,小心些,不要被周人骗了。” 白岄不语,也不等他,执着灯火快步走下台阶。 秋夜的晚风将灯火吹得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面上舞动。 白葑在族邑附近的道旁等候,见他们返回,迎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了?族长说你与巫蓬独自出去了,怎么不叫上我?” “这么多年了,还是像阿屺一样,将她看得这么紧啊?”巫蓬摆了摆手,玩笑道,“放心,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小巫箴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时白尹是商王信任之人,白岄少时有许多族邑前去议婚,只盼能结为姻亲,但都被白尹一一拒绝,后来她做了主祭,仍有族邑不死心,希望前去访婚,白屺将他们都赶走了。 第174章 各族都知道白氏对他们的女儿看得很紧,不知是要亲上做亲、与姻族相婚,还是要让她做神明的妻子,殷都的女孩子那么多,也不是非要一位冰冷残酷的主祭来做妻子。 何况接受访婚的女巫所生的孩子,从来归母族所有,后来各族也渐渐熄了这份心思。 巫蓬时隔这十余年旧事重提,倒有些不知所谓。 白葑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应道:“但巫离如今也不理你了。” “啧,那是因为我与她那装模作样的兄长不合,后来我们都做了主祭,渐渐地就不去他们族邑了,算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这做什么?”巫蓬叹口气,“不过丰镐的小鹿们可是很喜欢我的,你看,你们都在太史寮处理公务,只有我整日在宗庙与她们一起,熟稔得很呢。” 白岄瞪着他,“你别打她们的主意。” 巫蓬见她满脸戒备,显是当了真,打趣道:“怎么?原来我们最冷冰冰的小鸟儿也会炸毛啊?小巫箴,大家都是巫祝,若被我骗了,也是她们活该。” “你……” 白葑拉住她,劝道:“阿岄,别理他了,回去吧。” 白岄皱起眉,“可是……” “巫蓬在逗你呢,别放在心上。”白葑拍了拍她的肩,揽着她往回走,轻声道,“阿岘说,迁居的事他会召集族人商议,卿事寮那边他也会去周旋。你去忙你的事吧,阿岘已协助族长管理族中事务数年,能处理好的。” 白岄低下头,忽感茫然,“阿岘这些年不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了。” 五年过去了,白岘确实已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从爱哭的孩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者。 “但他心中仍然依恋你。” 白葑将她送回屋舍,巫离从一旁探出头,打着呵欠,“小巫箴,你可算回来了。你来你来,我们一起睡吧,巫汾和巫罗也在,就像当初在王陵的享堂里过夜一样,好久没有这样一起说话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成 这里是宗庙,在…… 九月的末尾,季秋将尽,最后一批越冬的鸿雁飞来。 冬季要举行畋猎、清点府库、筹备岁终的祭祀,两寮的官署忙碌了起来。 职官、巫祝、胥徒或捧着简牍,或抱着布帛器物,在官署前络绎往来。 一众主祭均聚集在太史寮内,连几乎不踏出宗庙的巫楔也沉默地坐在一旁协助处理文书。 门上叩了两下,有未见过的职官走进来,“太史和大巫都不在吗?酒正命我前来询问蜡祭上用酒的数量。” 管事的都不在,外史不负责祭祀事宜,对此也不通。 众人彼此看了一会儿,巫离叹口气,起身问道:“入冬的烝祭还没排上,怎么就要安排蜡祭了?” “这……我也不知,我们酒人往日都是与鬯人交接公务,但今日似乎有祭祀,他们都不在官署内。”这名职官挠了挠头,他才调任到制酒的官署没多久,许多事务还不了解,“那太史他们在哪里?我再过去问问。” 巫隰搁下笔,“太史和大巫在宗庙指导王上烝祭的礼仪,太卜、太祝,还有你说的鬯人等相关职官也都在宗庙待命。” 战事结束,秋收顺利,岁终的各项祭祀自然要举办得隆重,才能彰显新王朝的声势浩大,同时也向上天和先王报告地上的这一年风调雨顺、四方臣服。 太祝执着祝书在神主前倾倒鬯酒,白岄在前引着成王温习各项祭仪,辛甲与太卜站在一旁观看。 太卜四下望了望,不见召公奭,“说起来,召公原本今日要同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辛甲答道:“三公今日召集宗亲谈话,商议之后营建新邑的事。” 太卜想了想,“新邑……建成之后,我们也要全部迁到那里吗?” “按照先王的设想,应是如此。”辛甲顿了顿,不知是否应该说下去。 如同当初劝导殷民迁离殷都一般,西土的人们,也绝不会情愿放弃在这里的势力,举族迁至新邑的。 但面对宗亲,不可能动用强硬的手段——而且说到底,这座城邑中愿意迁居的人究竟能有几个呢?恐怕屈指可数。 “近来也举行过多次议事,大家的态度……”太卜叹口气,“我私下里与太祝说起,其实我们……也不想去的。” 辛甲点头,“除了周公与巫箴,似乎公卿、百官都对此事有些抵触,王上并未表态,宗亲们已通过召公表达了异议。” 太卜问道:“太史呢?您和毕公并没有明确反对。” 辛甲平静地答道:“既然是先王所遗的心愿,我仍然希望那能够达成。何况大东遥远,若始终居于西土,确实无法控制东夷各族,难道仍像商人一样,任命太公为东方的方伯,来管理夷人各族吗?” “……确实。”太卜只有叹息,迁都洛邑确实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打算,而是放眼之后数百年的深谋远虑。 可自从他们被羌戎所扰,由豳地流徙而来,之后在周原安居数代,谁也不想离开故土,去中原与古怪顽固的殷民相处。 迎神的乐曲暂歇,成王放下手中捧的礼器,快步走到辛甲身旁,“太史和太卜在说什么?这样入神,连太祝叫你们也没听到呢。” 太卜回过神,答道:“我们在说迁至洛邑的事。” 成王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我回丰镐时路过那里,去看了看,那些殷民居住在瀍水之东,还算安分。” 白岄缓步走来,手轻轻扶在他背后,问道:“那王上怎么想呢?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您看起来都有些忧愁。” 成王摇头,答得圆满:“营建新邑是先王的遗愿,我们自然应当全力达成。” 白岄追问道:“如今宗亲不愿离开,要怎么办呢?” 以神明诱哄,以权势逼迫,还是以旧情动容?如果都不行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太卜和太祝互相看看,白岄说得这样肯定,甚至不是假设的口吻。 自然这确实也不需假设了,宗亲已明确地表达了他们不愿迁居的态度。 成王回应道:“他们理应随王出征,亦随王迁徙,并不由得他们是否情愿。” “是吗?王上这些年学了不少漂亮的说辞,但这里是宗庙,在神明面前,不可妄言。”白岄说完,径自抱着神主进了宗庙。 众人望向宗庙幽深的殿内,各自有些悚然,白岄说得这样笃定,难免让人疑惑难道神明与先王真在倾听、注目人间的事吗? 成王追了进去,见她将神主放回原处,轻声问道:“姑姑在担忧什么?” 白岄摇头,“宗亲或许对我有诸多揣测,但我只是想达成先王托付的事而已。” 成王不答,宗亲确实对殷都来的女巫有各种各样的猜度和编排,她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间,他们也曾多次到他面前来说女巫的坏话。 白岄用丝料擦拭着神主上沾染的酒液,“王上不信吗?” “不,您是先王信任的人,我当然也是信的。”成王扯住她的衣袖,“训方氏说,您能从天上的星星看见往后的事,那您是已经看到了不好的结果,才这样忧虑吗?” 白岄轻声道:“星星怎么说,那是祂们的事,只有巫祝才应当听从祂们。” 成王不解,“可殷人不是很在意神明吗?姑姑说过,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献给神明,连贵族和商王本身也可以,城邑内的大小事务都要先询问神明再做决定。” 白岄淡淡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殷都了。” “您也心有怨恨吗?”成王直言道,“叔父命司工送来组佩,希望您能改易殷人的服饰,数月过去,您却仍然佩着这些骨饰。” 宗亲们也有此疑虑,殷都来的巫祝们仍穿着商人的服饰,殷都来的族邑也仍保留着他们的习俗和婚制,不免让人猜测他们是否仍怀念故国,心有不满。 白岄擦净了神主,解释道:“族中有从事工艺者,我的服饰均由他们所作,我不惯穿戴外人制作的东西,其他主祭也是如此。如果王上很在意此事,我会带着他们改的。” 成王将坠在她肩下的骨饰托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岔开了话,“这也是人骨所琢吗?” “这是兽骨所制。”白岄摘下那枚骨饰交给成王细看,“人骨并不如兽骨那样有稳定的来源,用于制作器物的并不多。” 成王看了一会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觉得姑姑这样打扮很漂亮,我记得你在奄地举行告祭的时候,穿着赤色的祭服,佩着绿色的松石与白色的骨饰,巫祝就该是这样的。” 第175章 昳丽、明艳,只有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才得以让神明注目。 “若是戴着长长的组佩,倒与母亲有些像呢。” 那些长组佩一直悬挂到膝下,沉重繁复,行走之间便发出泠泠的脆响,令人不得不端庄持重,不可疾行。 白岄回过头,“许久没见到王后了……她还好吗?” “母亲一向带着女史、女祝、内外命妇忙于蚕桑、妇功、选种等事,很是忙碌,我也不常见到她。” 辛甲在外唤道:“巫箴,酒正派人来询问祭祀上用酒的事宜。” 白岄应了一声,向外走去,“今日的练习已结束了,王上对各项礼仪记得很清晰,烝祭上想必不会有误。请先回去吧,我们也要返回寮中继续处理公务。” 成王点头,笑了笑,意有所指,“明日有课业,我先去温习一遍,似乎又是占卜,姑姑这回可不要来迟了。” 辛甲见他唤了训方氏走了,叹道:“王上长大了,我倒有些不惯。” 他们离开丰镐时,成王还是动不动要哭的孩子,如今他长高了,也稳重了,虽然仍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诰令、也不能单独接见前来朝觐的诸侯、方伯,但经常参与各项议事、祭祀与畋猎,对于两寮的事务也十分娴熟。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似乎一株新苗,按着所有人期望的方向、笔直地生长着,没走一点弯路,顺利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让人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处理完收尾工作,众人带着巫祝步行返回镐京的官署。 辛甲与白岄走在最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跟王上说那些?” “殷都的那些祭祀吗?”白岄低眸看着面前平直的道路,“从此往后的人们可以不知道,可是王上也可以不知道吗?” 辛甲摇头,“……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再提起,微子不也是这样决定的吗?” “太史,神明还没有走远,随时欢迎人们投入祂们的怀抱。如果王上连那些神明的模样都不知道,又要怎么防备祂们呢?”白岄侧头看向辛甲,“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们身后的孩子了,奄国的事,王上不是也一同参与了议事吗?” 那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决定,迁奄民,放奄君,掘毁奄国的宫室与宗庙,断绝其祀,相比于对殷民的处理,十分严厉、残酷。 在各诸侯、方国之间,也不是没有责难的声音,但他们自顾不暇,没人敢为奄国出头。 白岄看着从城邑中穿过的沣水,自语道:“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我们又能为他承担到几时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亡国之社 殷遗夏播,…… 夏历十月,孟冬初至,微氏的族邑中,巫祝聚集在空地上测量方位,胥徒带着奴隶夯筑起泥土的基址。 司工与司土站在远处,一边观看人们营建亳社,一边闲谈。 司工望见白岄站在社坛之下,侧身与巫祝们谈话,叹道:“大巫返回丰镐也有数月,总是公务繁忙,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呢。” 司土一边注目工事,一边应道:“确实,太史与大巫去往中原两年余,召公要管理丰镐的政务,无暇照管太史寮的事,太卜和太祝负责祭祀,余下的事务全由内史和外史照应,实在分身乏术,听闻两年间有许多事务积压,到现在还没处理完呢。” 司工摇头,“太史与大巫才回来,内史却回荆楚去了,又短了人手,将主祭们都拉来帮忙,这几日连召公也回去一同处理公务了。” 测定方位、埋藏压胜已毕,白岄带着巫祝走向两人。 白岄向司土道:“巫祝各族迁居一事,我原本要去找司土商议详情,但事务繁多,实在脱不开身,耽搁了许多时日,看来在蜡祭之前,已不能完成此事了。” 司土瞥了她一眼,心下怀疑,巫族有些抵触迁居到周原,他总疑心白岄是故意拖延时日。 但他面上也未显,只是笑笑,“小医师来找过我了,他说希望先由族中长辈议定亲事,待此事落定,之后再迁至周原营建族邑。” 白岄点头,“确实听叔父说起,阿岘正与司工的族妹议婚。” “是,小医师为人热忱活泼,常随医师们出诊,与丰镐的官员和周原的宗亲都混得熟了,很得族中长辈喜欢。” 司工笑了笑,原本他们并不情愿与商人结为姻亲,更不要说与巫族走得这样近,甚至将族中的女儿嫁给大巫的亲弟,这对于周人而言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但白岘到丰镐时才十五岁,时常随着医师们出诊,还曾跟随武王一同出巡,他性子随和活络,与那些古怪的巫祝不同,宗亲们看着他长大成人,难免觉得亲近、喜爱,因此破了例。 司土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记得……大巫不是还有一位常跟在身边的弟弟吗?似乎与小医师年纪相仿,白氏族长却没有提起要为他议婚。” 白岄点头,“司土是说葞吗?他来自羌戎,要与族人相婚,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定下了。” 商人认同母亲所奉的先祖,会将他们也纳入自己的祭祀之中,只要结为姻族,从此往后就是他们真正血脉相连的同族。 “是这样吗?”司土理解她的考量,点了点头,不便再多言,岔开了话题,“我见白氏族中那些孩子们也逐渐长大了,若对于丰镐的嫁娶习俗有不明之处,可到寮中寻媒氏协助。另外,也希望您能劝告殷民各族,逐渐改了同姓相婚的习惯。” “我会转告他们的。”白岄停顿了片刻,“但在商人心中,不同氏族就是不同的族群,而不在意族姓是否相同。” 外史从族邑的中心走来,“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在微氏的族邑内建立起亳社,他要在此照应各项事务,今日没有去官署处理事务。 司土答道:“正与大巫谈起之后迁居的事。” “哦……我都劝了巫箴许多次了。”外史笑看着司工与司土,“搬到我们族邑旁,也好令巫祝们有所依傍,巫箴怎么就是不愿呢?还请两位上卿也替我劝劝巫箴才好。” “外史说得确实也对,我会再劝说大巫的。”司土四下望了望微氏的族邑,微氏一族从商邑迁来,至今也有四五年时间,族邑内设施完备、人口繁多,一派欣荣的景象。 巫祝们迁至近旁,确实能得到许多照应。 但白岄似乎答应了要迁至召地,与宗亲多加接触。 可白岘前些日子去找他,又说族中已接受了微氏外史的提议。 他不知道,白岄姐弟是否就这一分歧做过详细的商榷。 他也很难想象到,一向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大巫会仅仅出于对幼弟的宠爱,就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迁就弟弟。 外史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木篱疑惑道:“这还能算亳社吗?” 白岄轻声道:“这是夏社……一定要说的话,往后也是亳社。” 曾经成汤代夏而立,在夏都斟鄩焚毁夏后氏的宫室,迁放其贵族与顽民于杞地,在其旁设立众多商人的侯国作为监管。 夏人所遗的工匠、平民则归附了新主,被迁至西亳安置。 当然也有不服的顽民,那些人在各地流窜,煽动夏后氏曾经的盟友与商人作对,被商人称为夏播民,他们后来远遁西北、或是深入瓯越,数百年间始终不愿臣服于商人的王朝。 为了杀杀他们的气焰,汤王原本要拆毁夏后氏供奉社神的夏社,但遭到了夏人的遗民以及其他方国的反对。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其形制,仍在都邑中建立起夏社,以此安抚那些夏后氏的遗民。 夏社既然在新王朝的都邑内建立起来,亡国的民众自然也渐渐在新居之内安定下来,天长日久,他们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就成为了商人的一支。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也打算效仿前人,在所有殷遗民聚居的地方建起亳社。 微氏族邑内的亳社,就是基于此改建。 社神筑土为坛,以为社宫,不加遮挡,以示天地之气交通流转,不息不休。 如今像对待夏社一样,在亳社之上遮以严实的屋顶,四周仅以粗陋的柴扉围护,作为亡国之社。 既为遗民们留个念想,继续在此进行祭祀,也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人们,引以为鉴。 “殷遗夏播,如今俱是亡国之余。”外史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亳社摇了摇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确实难免令人感伤。”巫襄带着其余的巫祝走来,回头从远处望了望正在搭建起来的亳社,“不过我们还是很用心地测定了合宜的方位,在四角埋下压胜。” 第176章 白岄点头,“既然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巫襄没有异议,“是啊,从周原返回丰镐需要小半日,你今日还与巫离约好,要去看巫祝们所排的舞蹈,早些启程吧。” 外史遗憾道:“这么着急?我原本还想留巫箴与主祭在此暂歇一夜,明日再一起返回丰镐呢。” 巫襄笑笑,命随从去整备车马,“外史也知道的,巫离那性子十分难缠,若惹了她不快,我们要被她说到来年。” 返回丰京的宗庙时已近日暮,巫祝们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暂作休息。 悬挂石磬的木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旁,太师疵已带着乐师们回去了,椒和其他几名擅于音律的巫祝仍在巫蓬的指导下敲击石磬练习乐曲。 清越悠扬的磬声缭绕在宗庙上空,引来了飞鸟停歇在重檐上鸣叫唱和。 巫离带着白鹤在空地上独自起舞,赤色的衣袖翩翩舞动,似乎飘落到地面上的一片晚霞。 听到车马停在宗庙之外,巫离飞快地跑了出去,扑到白岄身旁哀怨道:“啊呀,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同我约好了,要一起来看巫祝们练习舞乐。” 白岄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声致歉:“昨日的议事临时决定要在周原也营建亳社,原本与你相约在前,我不该失约,但……” “唉,不要这么正经地解释嘛,好没意思。我也知道,这是重要的事。”巫离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然后偎到白岄身旁抱怨,“说起来,你今日不在,周公亲自来看我们排演,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真让人不痛快。” 有女巫挽着外衫匆匆追来,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到巫离肩头,在她耳畔碎碎地数落,“都已入冬了,您总是穿这样轻薄的衣服,方才在跳舞也就算了,不是说了要小心寒气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啦。”巫离急忙掩起耳朵,一边抬手点在她的眉心,打趣道,“棤,总是这么爱操心,会长皱纹的哦,而且巫蓬也不喜欢啰啰嗦嗦的女巫。” “您在开什么玩笑呢?”棤垮下脸,为巫离细细掩上衣襟,结好衣带,才向白岄道,“大巫回来了,周公在宗庙内等您。” 白岄踏着暮色走进宗庙,巫祝们还在敲击石磬,叮叮当当的声响萦绕在耳,在晦暗不明的黄昏时分听来别有风味。 “说起来……商人很喜爱石磬的声音,认为其声清越激荡,能震慑神魂,因此用来演奏乐曲取悦神明。”白岄听着石磬声,轻声说起久远以前的往事,“从前人们将敲击石磬的声响拟作‘商’,后来便这样自称。” “你知道许多故事。”周公旦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她肩头那些因赶路搅在一起的珠料,“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看来微氏那边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和巫襄见一切顺利就先行返回了,司工和司土仍在那里督促胥徒,外史也命微氏族人一同协助建造,亳社本就构造简单,夏社的形制微氏也是知道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至于洛邑……”白岄望着铺在阶前的昏黄暮色,“殷民没有蜡祭之俗,但岁末要举行合祭,我之后要去一趟洛邑,也会在那里建起亳社。” ----------------------- 《公羊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盖掩之,掩其上而柴其下。” 在陕西岐山凤雏村遗址中,凤雏三号社祀遗存被一部分学者认为是微氏所营建的亳社(亡国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含桃 将来迁至洛邑,…… 冬季的瀍水平静澄碧,缓缓地穿过伊洛环抱的原野。 瀍水以西是洛邑,瀍水之东则是安置殷民的城邑。 蜡祭结束之后,周公旦带着卿事寮的官员、白岄带着主祭与巫祝前往洛邑举行合祭安抚殷民。 “殷民近来已安分了许多,也愿意听从遂师的管理,一同外出耕作。”管理的官员随行,一路渡过瀍水,到达匆匆营建起来的城邑。 城邑附近驻有重兵,守卫森严,城邑之内倒未见什么异样。 冉氏、鱼氏、戎氏等族族尹已聚集在城门下等候,负责管理平民的里君与管理百工的宗工也都闻讯赶来迎接。 他们已迁至此处一年有余,起初有不服,也有不惯,他们仍依照过去的习惯聚族而居,在这里营建起与殷都一样的族邑。 这是清晨时分,城邑内居民络绎,在街市各处沿着道路的边缘挖掘沟壑、水渠,或是向其中铺设陶土烧制的管道。 司土看着忙碌的人们,不解道:“他们已迁至这里许久,仍在营建新居吗?” 鱼氏族尹答道:“今年秋天多雨,城邑中时有雨水积聚,出行十分不便,因此趁着这几日放晴,各族正组织族人与民众铺设水网。” 司工四下眺望一遍,摇头,“城邑内的水渠数量足够,也并无淤堵,即便是秋雨频多,也不至于积水,恐怕是制陶、铸铜的作坊太过密集之故,才会积水过多。” 冉氏族尹赔笑道:“族中许多人善于制陶,不惯于劳作耕织,若要他们去种田,实在也是为难。” 司工看着远处挨挨挤挤、各式各样的作坊不语。 冬季,司爟已命工匠熄灭丰镐的炉火,不再烧制陶器,要休整到来年春天才会再度开始制陶的工作。 但商人的陶工仍热火朝天地营建新的作坊,烧制陶土的火焰不息燃烧,送出许多精美的陶器。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商人对于这些工艺有着非凡的造诣与完备的知识,远胜于丰镐的那些工匠。 城邑的中心是一口大水井,女人们抱着陶罐说说笑笑着前来打水,水井四面都凿出平整的阶梯,可供四人同时下去汲水。 巫离大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转圈,“好热闹啊,虽然不及殷都繁华,不过有些殷都的影子呢,还真让人怀念。” 辛甲自知管不住她,只是摇头,向白岄道:“你看看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连大巫都不放在眼里,还走到你前面去了,这像话吗?” 白岄慢慢走着,“又不是我一人将她惯得如此,太史不也总是任着她吗?” 巫隰等人跟在后面,笑道:“她性子从来如此,当主祭之前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巫蓬应是最清楚了。” 巫蓬摇头,“别扯上我,一会儿她听见了又生气。” “哎哎,我已经听到了。”巫离一转身又回到了白岄身旁,转头笑道,“真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好了,别闹,你看民众们都看过来了。” “看就看嘛,有什么的?”巫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这次来是要举办年终的合祭吧?但是我听说这个城邑之内没有宗庙和亳社,各族只是在族邑中私下祭祀先祖而已,那我们在哪里举行合祭呢?” 白岄道:“所以司工不是带着胥徒和工匠,一同来协助建造亳社吗?” 巫离耸了耸肩,“你说和外史他们造的那个一样?民众们能认可那是亳社吗?” “他们被强制迁至此地,这一年来也没有宗庙可奉,城邑之外还有重兵驻守,想必也该认清事实服软了。”白岄见民众们接近了,停下了脚步。 “大巫带着主祭们来了,看来神明和先王还没有放弃我们。” “大巫此来是为了营建宗庙,将先王的神主迁来吗?” “即便巫祝不在,我们也没有过多富余,仍然在小心地供奉神明,祂们也会感动的吧?大巫你说是不是……?” 白岄与他们相隔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温声道:“这里临近汤王过去建立的西亳,你们若能在此安居,先王自然也会感到欣慰。” “这里就是西亳吗?可也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夏后氏的都邑。” “对啊,汤王在鸣条大败夏后氏,为了安置夏都斟鄩的遗民,就在附近建立西亳,将他们迁至那里与商人一同居住。”白岄仍然温声劝慰,“如今你们又回到了这里,不也很好吗?” 民众们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个道理,白岄说这里曾是他们的故居,也不会是有意欺瞒。 可在这里他们处处掣肘,不被允许铸造铜器,也不能自由离开城邑。 “那大巫和主祭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白岄回应道:“巫祝们要侍奉神明,待到新大邑的宗庙建好,我们自然会奉着神明前来此地。” “所以大巫是来劝我们协助周人营建新邑吗?” “周人不让我们祭祀先祖,太过分了。” 鱼氏族尹走上前,将民众驱赶走,向白岄笑道:“没有的事,民众们怎么会懂大巫与周王的用心呢?” 他见白岄不答,话锋一转,“不过周人的遂师说,只能祭祀五代的先祖,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大巫也知道,我们族中是要连叔父伯父都一同祭祀的。” 第177章 “微氏外史早已改了,你们为何不愿改呢?”白岄劝慰道,“各族在洛邑立足不易,与其将珍贵的物品献给神鬼,不如留在族中自行使用。” “大巫怎能这样说呢?而且我还记得呢,当初周人欺骗了我们,说他们也不认同先王,要与我们结为盟友,如今呢……?”他环顾城邑,直到他们搬离殷都的时候,辛甲也仍然拿出这话来劝导他们。 可居住了这许多时日,他们几名族尹总觉得,之后的事恐怕要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 巡视过城邑之后,巫祝们在城邑中心选定了一片区域,司工带领胥徒在那里营建亳社。 其余人先行返回洛邑的宗庙,筹备之后的合祭。 守祧打开宗庙的大门,辛甲吩咐巫离与其他主祭:“巫箴已占得将在下旬的乙日举行合祭,你们带着巫祝先行筹备祭祀的彝器与物品。” 周公旦走向宗庙的府库,“九鼎当时迁离殷都,藏于此处,过去看看吧。” 辛甲点头,“此前带领殷民前来,我也曾来看视过九鼎,守祧保存得当,并未见锈蚀破损。” 白岄没有动,轻声道:“我方才看到瀍水两岸有许多含桃树,虽然此时隆冬,枝叶凋零,也可以想见早春时节繁花盛放的景象,之后可以抽调善于养护树木的族邑去照料那些含桃,一定能生长得更为繁茂、结出更多果实。” 她站在宗庙前,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神主,“将来迁至洛邑,仲夏时的祭祀,就去采摘那些含桃献给先王。” 众人不语,她说的那些听起来满怀憧憬,似乎眼前已现出夹岸的香花、殷红的果实、以及一派庄重的祭祀场景。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且不说那些居住在瀍水以东的殷遗民仍然心怀不满,固执不化,丰镐的人们,也不会愿意轻易抛弃家园,迁来中原居住的。 白岄提步跟上众人,“周公与太史都面有忧色,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能实现吗?” 周公旦摇头,“大巫说的话,想必不论如何总能实现吧?” 司土不答,辛甲叹口气。 对于殷民可以威逼利诱,实在不行,用大军押送他们来此,可对于宗亲,这些办法恐怕都不能奏效。 不过营建新邑并非易事,更不是十天半月能做成的事,假以时日,或许丰镐的宗亲和百官也会改变主意。 九鼎放置于府库之内,窗牖前遮着苎麻的布片,以防过于强烈的阳光损坏重器。 “听闻夏后氏曾铸造九鼎,以象九州,汤王代夏之后,便将它们迁至亳社安放。”白岄看着那些沉重的大鼎,上面铸有精美繁复的神纹,守祧想必时时养护,看起来仍然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绿色的锈蚀。 白岄摇了摇头,“可有夏初立之时,人们还不会冶铜铸铜,更不要说铸造这样的大鼎。那时的九鼎,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也不过是陶土所制。” 司土是第一次看到九鼎,难免多打量了几眼,叹道:“即便是陶土,要将这样的大鼎烧制成形,也很不易。” “司土方才与各位族尹交谈,认为能否改变他们呢?” “要我直说的话,很难。”司土缓缓吐出口气,“我与那些族尹谈了,几名遂师也来向我汇报过这一年的情况。” “那些殷遗民果然像大家说的一般,顽固不化、性子古怪。他们精于制陶、琢玉、骨器种种,并且用这些物品与其他族邑交还粮食、布帛,他们不愿从事耕作,这也罢了。”司土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摇了摇头,“他们善于工艺,那就归入到百工之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岄和辛甲都忍不住提醒道:“但商人聚族而居,是不愿轻易分开的。” “我知道,大巫的族人不也仍然居住在一起吗?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司土揉了揉眉心。 这就很难处理,按周人的习惯,百工就是百工,他们由司工下属的官员统一管理,不从事耕作。至于其他人,以家族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就应当参与耕作、农桑,以此来确保农田上的产出。 殷民之中从事工艺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从丰镐抽调更多人前来,才能保证周围的田野不至荒芜。 “至于祭祀的事……”司土不自觉地看向白岄,“殷民各族都要自行举行祭祀,还要祭祀每一代的数位先祖、不论旁系、直系,实在繁冗,且所耗过多,还请大巫劝导他们,加以节制。”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鸟儿被引来了,…… 巫祝们披着蓑衣竹笠,三三两两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还没到,他们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远远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迎面碰上巫隰走来,这几年来他与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望着天空叹道:“下雪了,巫隰来得倒早。” 巫隰点头,“是啊,下雪了。” 司工庆幸道:“幸亏巫箴将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时这样长久,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来,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 刚举行过岁终合祭,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已是满天的云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转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点。 不多时,远处的枯枝现出白色,青黑色的木栏与石砖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细雪。 天气寒冷,百兽绝迹,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尤在四处觅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赐,是了不得福祉,倒不用忧心。”巫隰掸去肩上沾染的少许雪粒,将蓑衣交给巫祝,笑了笑,“不过,巫箴算过了,才将合祭定于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会下雪的,而往后会有许多天的雨雪。” “这也能算出来吗?巫箴果然是厉害的。”司工点头,“早就听毕公和司马他们说起过,巫箴能预判风雨,十分灵验,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于巫祝来说并不难,何况白氏本就精于算学,连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计算,区区风雨自然不在话下。”巫隰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工,问道,“听闻巫箴的幼弟要与司工族中结为姻亲?” “哦,连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吗?”司工语气带笑,“尚在议婚,不过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巫隰摇头,“但巫箴继承此号,她才是氏族的领袖,似乎还没有让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这样,司工族中的长者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亲事吗?”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丰镐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领导整个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过阿岘的为人我很清楚,巫隰说了这许多,似乎不希望我们与巫族结亲?” 周人不想与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样的态度。 虽然微氏外史极力希望促成两族之间的姻亲,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坚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间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顽固非常,这让司土很头疼,时常听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内抱怨。 巫隰摇头,“我们自然支持巫箴的决定,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觉得……” “既然不是为了挑拨,就不必说了。”司工向他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语气仍客客气气,“下了雪,外间十分寒冷,我先进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会儿雪天,也进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顺利结束,难得职官与巫祝都空闲下来,约定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 众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鱼氏族尹作为殷民的代表,坐席设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侧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离还没到,再等等她们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们娇惯,想必还没醒吧?” “谁说的——”巫离一把推开门,冷风挟着雪粒灌入屋内,众人都觉脊背一凉,“巫隰,你又趁着我们不在编排我们,可被我捉到了!” 说着她就要匆匆往里去,巫祝们急忙拉住她,劝道:“主祭,脱鞋、您还没脱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烦。”巫离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说我不要来,还不是小巫箴非要我来……” 白岄走进来拉住她,“巫离。” 辛甲也瞪了过来,巫离翻了个白眼,这才收了声。 白岄向众人道了失礼,带着巫离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离咬着唇不语,坐下来时侧头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没理她。 “好了,些许闹剧,是我的疏忽,还望鱼尹见谅。”辛甲向鱼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开始吧。” 第178章 鱼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过客气几句,他是万万不敢接话的。 何况主祭的女巫确是殷都的宠儿,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无状,谁也不会认真责怪她们的。 司工环顾众人,“那我先说吧,此次前来,一为兴修亳社,二为修整各处墙垣、宫室、府库,三为测量新邑的基址,多亏各位族尹带着族人通力协助,这半月来都已完成。” “巫祝们前来举行岁终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众信服,十分顺利。我与太史也去检视过洛邑的宗庙与其中所藏九鼎,均无异常。”白岄侧眸看向巫离。 “嗯?我也要说吗……?”巫离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鱼氏族尹身上,“可鱼尹也在,这话我能说吗?” 她尚在纠结,巫隰已说道:“主祭此来,还为安抚、劝导殷民,只是殷民固执,除了过去的神明什么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鱼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当初周人劝我们迁来此处,曾经许诺让我们仍如同在殷都时一样生活,继续祭祀我们的神明和先祖,继续族中的工艺与习俗。”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反正已被限在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那何必再虚与委蛇,耐着性子去说什么好话呢? 何况也没有民众在此,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白岄摇头,“我和巫祝寻访各族邑,所见不确实如此吗?不知当初答应你们的事,究竟是哪一点没有做到?鱼尹又有什么不满?” 鱼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确实仍按原样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员三天两头来劝告他们,令人烦不甚烦。 唯一与先前说过不同的,大约是周人带走了族中铸铜的工匠,强令他们迁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们同时也感到担忧,现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劝,或许有朝一日会强硬地逼迫他们改易风俗。 “曾经先王将殷君奉为上公,仍按原本的习俗管理殷民,他却还是不满,联合东夷各国作乱,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着鱼氏族尹,问道,“您与其他几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吗?” 这话不好答,鱼氏族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下去,倒要将他们各族与殷君打成同党,想想奄君与奄民的下场,他也是怕的。 巫祝这张嘴颠倒黑白,果然厉害得很。 “殷民擅于侍奉神明,丰镐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与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礼仪大多延用殷都旧俗。”周公旦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抚,“我们并不会强令各族改变,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详情巫祝们想必也与鱼尹详商过。” 鱼氏族尹不语,白岄前几日亲自召集他们议事,希望各族减少祭祀,依照过去周祭的习惯,将先祖的祭祀合并,说是为了俭省物产。 他们私下里觉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献给祂们。 何况,他们正是不满于商王实行周祭,才各自离心,最终闹到这一步。 到头来,又要让他们恢复周祭,甚至比周祭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公旦又问道:“司土那边的事务如何了?” 司土面露难色,“我带着遂师劝导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于工艺,常与人易物,不愿辛苦劳作。” 司土见没人表态,续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军民来洛邑,希望殷民与周人通婚,但殷民不愿,与丰镐的各族一般,还是习惯于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间通婚。” 鱼氏族尹不答,白岄摇头,“这是数百年来的积习,恐怕不易改变。” “确实,司土也不必急于一时。”辛甲执笔记录,问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没有其他事务,先行散了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巫离当先跑了出去,径自跑到庭院中吹着土埙。 鸟儿被引来了,于是没有绿叶的树上便开出一朵又一朵团团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结伴经过官署,椒一眼望见巫离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头顶已积了一层雪花,忙抱着蓑衣快步上前,“您怎么又这样啊?下雨天、下雪天从来都不披蓑衣,这怎么能行呢?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这时节就下起雪来,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长还唠叨。”巫离叹口气,收起土埙,乖乖披上蓑衣,跟着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关心你啊。” 巫离扑上前,揽着巫汾,“对了,你们怎么来了?大雪天,也没有什么公务,就该在屋子里围着火塘睡觉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来议事,我一定不起来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着,抬手理了理巫离的头发,将竹笠也给她戴好,“难怪大巫说,您被巫罗带坏了。” “吓,像小巫箴那样,才是要累死。”巫离扮了个鬼脸,远远瞥了白岄一眼,拉着巫汾疑惑道,“你说,周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我们在殷都的时候,有这么多事吗?” 巫汾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殷都有许多贞人和史官,文书一类的工作,多半是他们在处理,因此巫祝只要专务于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离伸了伸懒腰,趁椒不备,回身用冷手贴了贴她的面颊。 椒皱起眉,还没来得及作色,巫离已笑着跑远了。 白岄远远望见,叹道:“巫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庙,没看到。” 她回头吩咐巫祝和随从们,“这些小事就不要告诉太史了,别又惹他生气。” 周公旦摇头,“原本我们总觉得,殷都的主祭与巫祝难以相处,想不到最后相处得最好的,就是巫祝们。” 或许同是侍奉着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尽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第一百六十章 金枝 当你真正将天下握…… 沿着铺设平整的砾石道路一直向前走,转过影壁,就到了宗庙。 辛甲与礼官站在廊下谈话,白岄走上前,“太史还有什么事务未完吗?需要帮忙吗?” “只是想起府库内所藏的祭器要检视、修缮。”辛甲摆了摆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让礼官去处理吧。” “文书呢?”白岄看向东侧的屋舍之内,屋内笼着炭火,书案上已摆好了简牍与笔墨。 “并不是需要批阅的公文,是当初从殷都带来的旧例文书,今日其他事务都因大雪搁置,就想着取出来看看。”辛甲唤她一同走进屋内,“昨日你们从清晨忙到日暮时分,坐下来略歇一会儿吧,不要过于劳神。” 白岄将坐席移到靠近回廊处,抬头望着远处风雪。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檐和庭院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柏上盖了一层雪毯,衬得枝叶愈加苍翠。 柘木的枝条较细,蓄不住太多的重量,不时有积雪坠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辛甲低头看着简牍,问道:“你今日似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想必是早已知道要降雪吧?” 白岄倚着长案的一端,侧身往熏炉内添上香木,“嗯……昨夜见月过于毕星,之后又有大风,至平旦才止息,应是落雪的预兆。” “怎么不告诉我们?”周公旦也走上回廊,“骤降大雪,出行不便,原定的那些事务也只能推迟了。” 如果早知要下雪,或许还能安排其他事。 白岄拨了拨熏炉上的烟气,“能够暂歇片刻也好,巫罗他们总是嚷着太累了。” 周公旦在她身旁坐下,“已到洛邑两月余,原定的事务还未完成,只有你与巫祝一点也不急。” “我们在筹备合祭、劝导殷民,不是在城邑内玩闹,怎么?又惹了谁不快?”白岄垂眸想了一会儿,“至于劝殷民各族接受司土的安排……他们很固执,何况现在身处这城邑之内,如同囚牢,更会彼此抱团,一心信仰神明,如果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周公旦看着她笼在熏炉上的宽袖,“那巫箴想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白岄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要放诸长远。” “让他们在此安定一段时间吧。殷都毁弃不久,他们或许还心怀愁愤,不惧一死。可安定日久,又渐渐远离了巫祝与神明,凡人都难免惜身吧?”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第179章 当初为了对中原用兵,营建了丰镐两京,如今天下初定,宗亲们甚至希望返回周原居住。 要让他们迁至洛邑,远离故土,并不比将商人从殷都迁来简单。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了?宗亲和百官待你已足够敬畏,对那些巫祝也十分友善。” 比起她初到丰镐时受的冷眼,已不知要好了多少。 白岄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们’。” 辛甲将简牍卷起,放在一旁,“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故土,待新邑建成,再劝服他们也不迟。” “但那是王上的事。”白岄望着宗庙的正殿,隐有忧色,“待洛邑建成,王上已经长大了,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幼主似乎不喜欢这座新邑,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 辛甲问道:“那巫箴从星星中看到了怎样的结果?” 白岄眨了眨眼,“不告诉你们。” 早已习惯了她的恶劣性子,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哪怕你要搬出神明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先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人。”白岄望向远处云层厚积的天空,“但这个天下仍是神明的,祂们还没有走远,祂们依然怀着怨恨与讥讽注视着人间。祂们仍然更认可由巫祝来执掌这个天下,而不是你们。” 这样悖逆的发言,辛甲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厉声斥责道:“巫箴,不要胡言乱语。” 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周公旦抓起她的手,常年织布投梭推杼,双手的指节处都会结有硬茧,而女巫们不事生产,手上只有使用刀笔与大钺留下的痕迹,“你不会采桑养蚕,也不会缫丝织布,如果人们不再需要巫祝,你又要怎么办呢?” 良久,白岄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即便巫祝被世人所遗弃,也是很好的。” 辛甲起身,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再斥责她,只是轻声道:“巫箴,别说这样的傻话。” 飞鸟向往自由,也希望所有人都自由。 可自由意味着难以掌控,不再蒙昧的人们意味着动乱与不安定。 不能为宫室里、庙堂上的掌权者容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受民众供养,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真想这样做,民众不会理解她,百官、宗亲、巫祝却会立刻成为她的敌人。 太不现实了,注定无法实现的言论,倒也不必深究,只需要当作一句玩笑轻轻揭过。 辛甲叹口气:“别闹了,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念你的心意。” 白岄起身走到廊下,“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念我。” “你做不成的,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公旦站在她身后,“主祭之中,本就有人与你意见相左,若你还坚持这样的想法……” 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巫祝们就会立刻拥立一位新的、能更妥善考虑他们利益的大巫。 白岄望着风雪轻声笑了,“我知道那很难。” “你曾说要教化民众,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吗?你也好,先王也好,或是西伯、乃至商人的众多先王,都曾经在巫祝面前许下承诺,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直到今天也是。”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失望,“可原来这千年万代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可当你真正将天下握于手中,就会明白,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实现的。” 年少的时候,可以听凭意气行事,可以为民众担待所有的过错。 可当这天下四海系于一身,眼前是百官民众,身后是宗亲氏族,动则掣肘,每个决定都需深思熟虑,或许会不自觉地去选择最稳妥的、而不是最正确的那个决定。 “巫祝们倚仗着神明,行事自由,不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最后还是会被人们原谅,或许无法体谅这种苦衷。但是巫箴,不要总是看那些星星,偶尔也看看地上的人们吧?” 白岄不答,取出竹篪闭目吹奏,寒枝上的山雀振翅飞来,落到她的肩头,躲藏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取暖。 “你们是生有双翅的飞鸟,在天上可以日行万里,地上的人们只能凭借双脚慢慢地向前走。或许在你们眼中,这些距离微不足道,可走得再慢,我们也仍在向前。”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所不同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我梦见东方的神…… 白岄摘下竹笠,巫祝们解下她身上的蓑衣,抖去雪粒,收在廊下。 推开门,只有巫罗、巫楔、巫汾三人在官署内。 巫罗迟迟地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小巫箴回来了啊。” 白岄走进官署,巫祝在她身后掩上门,“巫离他们没回来吗?” “巫离跟着椒去查看舞具和乐器,巫蓬也一同去了。”巫汾批阅着简牍,头也不抬地答道,“巫隰和鱼尹一起走了,巫襄和巫即也说约了印氏、何氏的族尹,一早雪还没怎么下的时候就去了东边的城邑。如果你还想问卿事寮的那两位,他们似乎原定要去查看兵戈和驻军,现在被大雪所阻,因此各自散了。” 白岄站在她身旁,拎起竹简的一端,“这是什么……?” 巫罗笑道:“是太卜那里积压的文书,我们带了一些来,恰好今天没有其他事务,可以拿出来处理,你看,我现在可是很勤勉的。” “今天也做不了其他事,我与你们一起处理。”白岄在巫罗身侧坐下来,也抽了一卷简牍,提笔批阅,“太冷了,早些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吧。” “笼着火也还是很冷。”巫罗往她身上贴过去,侧身将鼻尖埋在她肩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衣服,“哎,这个味道我喜欢……熏衣服的香木用完了吗?我攒了许多,等回了丰镐,我给你再送些过去。” 白岄点头,“巫即也备了不少,应是足够。” “那就好。”巫罗扔下笔,索性往白岄膝头一躺,抬手摘了她的面具,仰面看着,“小巫箴……我们什么时候回丰镐?” 白岄想了想,“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春耕之前总要回去的。” “又是一年了啊。”巫罗闭上眼,轻喃道,“自从我到丰镐,也见了三年春耕,春去秋来,如今连殷都也不在了……” “可周人还是不接受我们吧?”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书,面色浑然不变。 三年来,即便主祭们低调行事,取得了民众的信任、太史寮上下的认同,周人的宗亲仍对他们疏远、忌惮、畏惧。 第180章 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 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巫罗裹了厚衣,缩成一团挪了出来,巫楔也紧随其后。 作册们将处理完毕的文书一一收好,小臣熄灭所余的炭火。 落雪的天气夜色来得很早,巫祝们居住在宗庙西侧,这时节本该没有人在此聚集。 “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巫罗眯起眼,扯了扯巫楔的衣袖,“是我眼花了吗?” 巫楔摇头,他也望见至少有七八人在巫祝的院落前集会,只是光线昏暗,也兼雪点密集,看不真切。 白葑执着灯迎上来,戒备地回望聚集在远处的人们,向白岄低声道:“是子族。” “子族的族尹吗?这时节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巫汾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是先王的后裔,血缘较近,自视甚高,气焰也更盛,不易应付。 “雪天路滑,恐怕不易出行,何况返回城邑还要途经瀍水,多有不便,只能留在洛邑过夜了。”白岄从容向众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随侍的巫祝,“去请司工为几位族尹安排舍馆,供他们在此暂歇一夜。” 众族尹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可白岄这一套话下来,倒也不好立即撕破了脸争吵。 较年长者上前还算客气地作了一礼,道:“我们来此,是想请教大巫之后的安排。” “趁此大雪天前来相询,族尹还真是迫切。”白岄语气平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我今日在官署处理事务,族尹们来此,该派遣侍从前来告知,何必苦苦相待呢?天寒地冻,若将各位冻坏了,着实过意不去。”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原本他们约了巫隰与巫襄打探消息,可两人也不知详情,因此他们冒着风雪前来洛邑询问。 “至于之后的安排,合祭那日我也说过。”白岄仍然平淡地说着,“我会命巫祝协助你们编写周祭的谱系,依照过去的旧制,仍以三十六旬为期限,完成一轮对先祖的祭祀。” 族尹们忍不住反驳,“可这和当初说过的不一样。” 白岄将目光投向他们,“当初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灯火映照之下,雪粒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落在积雪上时簌簌有声。 “周人当初与微子结盟,曾应允恢复殷都的祭祀旧制,送还各族逃往西土的奴隶刑徒,可到今日……”族尹们难免不忿,事到如今,他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反而被举族囚禁在瀍水东侧的城邑之中,不见天日。 白岄摇头,“先王并未向我托付过此事。各位有什么凭据吗?” 族尹们低下头,这不过是当初口头的约定,他们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女巫分明该与他们结为盟友,“可您为什么不愿恢复殷都的旧制呢?巫祝们本该被奉于高位,与王同等,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 巫隰和巫襄赶来打圆场,“方才还在议事,我们出去处理一件小事的功夫,各位族尹怎么都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雪晴 全新的、变革的…… 接连下了三日的雪在夜里停了,至清晨时分浓云散开,寒风止息。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浅浅一层,不够温暖。 河面结了坚冰,草木上盖着雪毯,道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扫除,只有几道车辙的痕迹内还蓄着少许残雪。 井水尚暖,往来汲水的人们捧着各样的陶罐,裹着厚衣匆匆来去。 椒与白岄同车,抱着几卷简牍,侧身打量在道路两旁行走的人们。 这里是安置殷遗民的城邑,人口稠密,却与过去的殷都相去甚远,那座大邑曾经拥有的热烈与鲜活,似乎随着殷民的四散流徙,终于消失不见了。 椒迟疑地问道:“大巫,你说过的那些神明,现在真的回天上去了吗?” “还没有。”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穹,“祂们被赶出了宗庙,还在四野徘徊,等待着机会重新回来……” 椒沉吟不语,白岄续道:“而且,祂们的机会近在眼前。” 走向新的道路也是痛苦的,全新的、变革的东西,意味着推倒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向前走,更多的人们希望获得稳定不变的、有据可循的生活。 与过去数百年间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这对疲于征战的人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181章 神明的机会正在于此,不想改变的人们会将过去的生活与对神明的仰慕混为一谈,从而希望将祂们迎回宗庙,继续供奉。 椒只觉肩上寒冷,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白岄的话令人感到惊悚。 漫长的征战已经结束了,她曾听年长的巫祝们说起,周人的族群刚迁至周原时,怎样安居于此,耕作织布,彼此扶持。 他们都以为,等到这一切结束,就可以恢复过去平静的生活。 可现实与这所差太远。 她跟随丽季先行返回丰镐,几次随巫离外出,不时听到人们的抱怨与不解。 曾经被迫迁徙的周族如今已足够强大,不必担心他族的侵扰,对中原与东夷进一步的用兵并没有给远在西土的人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别离、人手的减少、物产的匮乏。 家园凋敝,生民疲惫。 等到大军返回时,那些忌惮和埋怨的目光,比他们离开时更显刺目。 中原的大邑与西土的小邦这长达数十年、上追三代人的拉锯之中,所有置身其中者,都已精疲力尽。 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由巫祝站出来,为这些纷争做最后的收尾,也为人们编织一个可以继续沉沦其中的美梦。 “神明还没有走……”椒抱着简牍,喃喃重复,“如果祂们还会回来,我们要做什么?” 白岄轻声道:“拆毁宗庙,让祂们无处可去,或是带着祂们离开城邑,返回天地四野。” 椒埋着头不说话,将那些简牍一一排列在膝头。 那是记载着殷民各族的名册,趁这几日大雪闭门不出,白岄与主祭为各族重新编写了祭祀的谱系。 车马在城西停下,司工已到了,带着属官忙着测定方位与沟壑的深浅。 排水的陶管已在地下的沟壑中铺设妥当,人工开凿的笔直水渠将瀍水引入城内,以供各类手工作坊的用水。 人们在空地上扫开积雪,框出建筑的基址,之后用石制与铜制的工具挖掘坑洞和窖穴。 天寒地冻,泥土不易挖掘,但殷民不听劝告,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工事。 工匠与胥徒用竹木结构搭出外形,随后夯筑墙体,涂抹墙面,建造出几座巨大的土窑。 水池用来淘洗附近采集的泥土,取得陶泥,大坑用来阴干陶范,土窑用来烧制烘烤陶范,使其硬化成形。 铸铜的作坊紧邻其旁,这样陶范一经完成,就可以立即浇铸。 司工在旁看着,不时与管理工匠的宗工交谈几句。 见白岄带着巫祝到来,宗工客客气气地迎上前问好,“大巫也来了,几名主祭已经来举行过祭祀,在基址下埋藏了压胜,希望能保佑往后铸造顺利。” 铸铜的作坊是重要的工事,按理,他们应该以完整的仪式来搭建作坊,才能保证往后铸造铜器顺利进行。 例如首先挖好奠基的大坑,在其中埋入犬牲或人牲,之后进行置础,在放入石础之前再次埋入三牲,进行安门仪式时在前后左右均埋藏牺牲,待屋舍最终落成,又要在门前的土地之内献上最后一批牺牲。 神明喜爱血食,而非采用简单的压胜作为替代。 但周人厌恶他们实行人殉,虽然未曾明令禁止,但巫祝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此事,他们也不得不暂作收敛。 人殉本就起源于擅于铸铜冶铜的族群,他们一直相信此道可以上通神明。 铜铸的农具使得生活富足,铜铸的兵戈使得天下臣服,他们通过高超、精湛的技艺引诱了他族都来信仰他们的神明。 传说在远古之时,铜器难以浇铸时,便将牲血泼入其中以助成形,往往收效极佳。 后来他们已掌握了铸铜的技艺,并将这技艺发展到了顶峰——他们早已不需要那一碗牲血了。 可在铸造前杀牲祭神、每年为吉金涂抹牲血为祭,早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风俗。 白岄看了看正在一层层垒上去的础石,点了点头,“有宗工在此管理工匠,自然不会有失。” 几名族尹在此监督族中的平民与奴隶,见白岄到来,也纷纷聚集过来,凑上前切切地问道:“大巫,先前说过的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我们非要按照周祭的谱系来祭祀吗?每年只对一位先祖进行一次祭祀,他们不会生气吗?旁系的那些叔父伯父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他们在天上不满,可是会作祟的啊,若是招来了祸事,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白岄命椒将简牍分发给在场的族尹,解释道:“旁系的先祖往后交给旁系的后裔去祭祀,就像各位都是先王旁系的后裔,也都继承了先王的祭祀。” “那是要让我们各自分开的意思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信仰同样的神明,祭祀共同的祖先,以此汇聚为一族。 如果从此往后各自祭祀不同的祖先,天长日久,他们族邑会逐渐分崩离析,无法延续。 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似乎要把他们化整为零,逐个消灭。 鱼氏族尹怀疑,“这样真的能行吗?” 冉氏族尹则不忿,“这是周人想出的什么新的挑拨离间的手段吗?” “昨日还说要征调我们各族组成洛邑的守军,编入队伍统一管理。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我们从来都是各自带着族人作战,怎能像步卒一般听从周人的调遣?” “到达洛邑以来,各位族尹总是有许多抱怨,我们的提议在这里寸步难行。”白岄沉下脸,问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皱着眉彼此看几眼,随后低声说道:“我们被骗了。” 白岄摇头,“到现在才想明白也没有办法了,你们已迁入洛邑,外有大军守卫,去不了别处的。何况,也算不上欺骗,我只是劝告你们如此,并没有说过必须要改。” 子族的几名族尹叹息,“大巫这话说得漂亮,可周人是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明白。” 除了禁止各族持有兵戈,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他们做任何事,也没有因为他们的不配合动用任何刑罚,只是三番五次地派遣官员、巫祝前来劝导,有意无意地提起对奄民的处理措施。 正因此,他们不好公然指责周人失信,却也不敢完全不听从那些劝告,只得一点一点、温水煮蛙般地“自愿”改变。 几名子族的族尹不客气地问道:“按照大巫的意思,我们往后只能祭祀直系的先祖,那未能留下后人的叔伯又该怎么办?” “大巫的兄长殁于殷都,难道如今白氏族中节令祭祀,也不再祭祀他了吗?” “我还听闻周人也将他们先王的那位长兄奉在宗庙之内,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这话十分无礼,也很僭越,众人压低眼互相看着,生怕惹恼了女巫,牵连到自己,又着实好奇白岄会怎样回答。 白岄却不与他争,只是轻飘飘地问道:“即便是白氏与微氏到达丰镐,也需逐渐改易风俗,箕子与微子也都选择忍让。如今我们两族已都与周人结为姻亲,各位族尹说到底不过是旁系先王的后裔,比之微氏如何呢?” 众人面面相觑,白岄是人人信服的神明的爱女,微氏则是与直系先王血缘最近的后人,在他们面前,他们这些旁支的血脉确实不够看。 白氏与微氏尊荣如此,却还是要向周人示好,或许他们也该早些服软? 第一百六十三章 陌上 农田上麦苗返青…… 旧年下了大雪,直到早春时节才完全消融,众人都说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因此忙于春耕的人们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漫长的征战结束了,被征调的步卒与负责后勤事务的农人尽皆返乡,经过一整个冬季的休整,他们投入到了春耕之中,王畿的田野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白岄带着巫祝在藉田上告祭过神明,顺路来查看春耕的情况。 白鹤跟随在她身旁,不时伸过长脖子去啄食被翻出泥土的蚯蚓,又大展着翅膀飞快地在田地上踱步过去。 驯养了多年的白鹤并不怕人,在巫祝之间从容漫步,看到有农人接近也不振翅飞走,民众们见过巫离带它出行,知道这是大巫和主祭豢养的鸟儿,自然不敢捕捉、驱赶它。 春耕刚开始没几日,司土唯恐出了纰漏,与毕公高每日都来田野上看视耕作的情况。 司土远远望见巫祝们走近,向白岄点头,“大巫也来了,甸师方才经过此处,说祭祀很顺利,让我们也觉安心。” 他在巫祝之间环顾一圈,没见到巫离,疑惑道:“巫离不在吗?往日她最喜欢跟着你。” 白岄答道:“她这几日都在宗庙的府库内,带着女巫们修检、新做一些舞具。” 第182章 司土疑惑,“为何?近来还有什么祭祀吗?” 白岄望着天空,轻声道:“我们近日推算天气,都认为今春雨水较少,想必要举行多次祈雨的祭祀。” “这样吗……?”司土皱起了眉,忧虑道,“好不容易众人返回丰镐,一切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若是今岁遭遇大旱,耽误了春耕,不知宗亲要怎样埋怨。” 椒小声道:“可天非要如此,又不是人力能左右的,他们埋怨旁人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逐渐隐没了下去。 虽然天时如此,本该与人无关,可人们积怨深重,一旦碰到不如意的事,只会借着这个由头爆发出来,才不讲什么道理。 毕公高闻言深感忧虑,“巫箴推算的天气一向很准确,这样一来,恐怕之后的日子很难捱。而且王上他……” 司土叹口气,春耕开始的第一日,成王到藉田上用耒耜拨过泥土,以象耕作之始。 早春的风总是有些多,那一日风尤其大,成王觉得新奇,在藉田上多呆了片刻,还去附近的田野上看了看。 不想回去之后就着了风,夜间发起低烧,虽然经医师看视说不要紧,至今仍反反复复未能病愈。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宗亲们认为幼主才从藉田上回去就病倒了,不是个好兆头,有些惶恐不安。 殷民之间则传言说果然是天上的神明与先王发了怒,要不利于年少的新王。 巫祝们得知此事后,巫罗与巫隰暂停了公务着手处理流言,巫汾则与医师一同去照顾成王。 为了安抚神明,白岄带着巫祝前去藉田上协助甸师举行了祓除灾祸的告祭仪式。 白岄点头,“阿岘侍疾在侧,向我说起过,确实不是大病,恐怕是平日失于调养,因此缠绵难愈。” “或许是课业太重了。”毕公高摇了摇头,叹口气,“你们别看他年少,心思却重,与大人无异。” 他也想过,是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可诸事庞杂、棘手,即便他们尽量不将这种急切表现出来,或许还是在眼中、在眉间,在言行之中,被敏锐的孩子察觉到了。 “王上这些年很勤勉刻苦,不是从前那种小孩子脾气了。”司土敛着眉,看到孩子勤奋好学,他们本该感到欣慰,可他毕竟年岁尚小,自幼多病,他们又怕他过于辛劳,落下了病根。 “那些流言我会命人处理,若雨水迟迟不至,到时先命女巫们举行雩祭安抚众人、拖延时日。也请司土预先命遂师、工匠开凿更多水渠,以备不虞。”白岄脸上倒未见多少烦恼,轻巧地道,“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司土怀疑地看她一眼,办法都被她说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所以说,巫祝其实真有能引来风雨的办法吗?而不仅仅是装神弄鬼糊弄人? 但他知道,即便追问白岄也不会说的,因此岔开了话题,“说起小医师……司工昨日还与我说起,议婚已结束了,目前族中正在制作媵器,应是在明年的二月正式嫁娶。” 白岄点头,“那很合宜,我族也将在这一年的秋收之前迁至周原,营建新的族邑,第二年春恰好能够迎亲。” 司土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顺利,可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白岄要一直担任大巫吗?巫祝之中确实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她。 白氏刚到丰镐时,白岘尚小,当时众人都认为身为长姐的女巫不过是暂代白岘的位子,总有一日要将氏族交到他手中。 现在白岘已长大了,即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族中事务仍由他们的叔父及长者代管,迟迟没有移交给白岘的意思。 白氏族中显然仍以身为大巫的白岄为领袖,而非白岘。 可白岄始终没有对迁居的事表态,白岘则向卿事寮言明打算带着族人迁至微氏之旁,让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商人的族邑是这样的吗?还是巫祝的族邑是这样的呢……?他不敢多问 有几名胥徒走来,“司土,那边的堤防有些问题,遂大夫请您过去一同看看。” “好,一同过去吧。”司土向白岄点头,“失陪了,这几日的天气还望大巫多多费心。” “希望一切顺利。”白岄望着远处的田野,农田上麦苗返青,莱田上菽麻葱茏,远处的田埂上桑树成片,阔大的桑叶在春风里招摇。 毕公高四下望了望,“巫箴要回去了吗?” “寮中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是该回去了。”白岄又看一眼田野,轻声道,“就算今春雨水丰沛,其实宗亲们仍然会有许多不满吧?春季本就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王上毕竟小孩子心性,大约是减衣衫减得太快。” 她慢慢在田间的小路上走过去,“我知他如今威风得很了,训方氏和侍从们也不敢多劝。但说到底,着了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宗亲却抓着此事不放,恐怕是他们本就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毕公高一路往回走,一路道:“当初从丰镐和周原带走的人,有些留在了卫邑,有些留在了洛邑,还有不少人战死了,他们都没能返回,即便有东夷带回来的那些人补充,人手也不够。听闻之后还要征调一批人前去营建新邑,他们自然越想越不快。” 宗亲们原本指望着东征结束之后一切恢复如常,谁知现实与他们的设想落差巨大,因此满心都是不快,也怨不得他们。 陌上遍栽桑树,采桑的女孩子们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子,在其间穿梭劳作。 白鹤踩着细腿从她们身旁踱步过去,引得她们纷纷驻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伸手摸一摸。 但听闻白鹤是大巫豢养的鸟儿,大概与巫祝们一样高高在上吧?她们可不敢僭越。 椒走在白岄身侧,见女孩子们眼睛亮亮,满是渴望,轻笑道:“可以摸哦,它不怕人的。” “真的可以吗?”她们的眼睛更亮,纷纷将手中的竹篮交给同伴,依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白鹤的翅膀。 “唔……羽毛很滑呢。”女孩子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忽然白鹤一展翅膀,欢快地向前扑去。 女孩子们惊呼、大笑着避开了,还以为白鹤要展翅飞起,却见它只是迈着长腿,飞快地扑向了白岄。 椒追上来,见白岄黑色的祭服上被扑了两个清晰的翅膀印,忙用手仔仔细细地掸掉,一边敲了敲白鹤的脑壳,埋怨道:“哎呀,又扑了一身的羽粉,司工说这料子不能多洗,会洗坏的啊。” “坏了就让司裘他们再裁一套,本就是用来侍奉神明的衣服,还是庄重些才好。”毕公高看见那些采桑的少女仍未离去,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女孩子们挽着竹篮,往后躲着,从翠绿的桑叶之间探出头,打量着白岄。 她们从前只在蜡祭上见过她,或是在田野中远远地望见她跟随公卿一同来敦促春耕。 从殷都来的女巫,少言寡语、庄重冷漠,听闻深受天上的神明喜爱,能呼风唤雨,但离得这么近看起来,倒不显得威严逼人。 真奇怪,她和那些女巫分明也是女子,却可以与公卿们走在一起,在宗庙内侍奉神明,这是她们从不敢想的事。 “还想再摸一下吗?”白岄抬起手,白鹤仰着长脖子在她掌心中蹭了蹭,然后听话地向着桑林踱去。 “这是大巫养的鸟儿,这样听话。”她们大着胆子夸道,“这么大的白鹤,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飞起来的时候可以直冲到云彩里面吗?” 白岄摇头,“它被剪了飞羽,飞不起来的。” “唔……那好可惜啊。”女孩子们敬畏的心顿去,换上了怜悯,疼惜地摩挲着白鹤的脑袋,为它打气,“飞不起来一定很难受吧?不过飞羽养养还能再长出来的吧?你看大巫将你照顾得这么好,一定有一天还能飞起来的。” 白鹤扬起脖子鸣叫了几声,似乎也在应和。 “这么多年也没养好飞羽,恐怕很难了吧?”毕公高看着那只白鹤在阡陌上悠闲踱步,当初白岄自殷都匆匆返回,她的族人们还把这白鹤也一道带了回来。 白鹤历经奔波,起初有些怕人,后来大约发现在这里没人敢招惹它,愈发大胆了起来,有时甚至会跟着白岄或者巫离一同到官署,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定定地站着。 职官和巫祝们来来往往,都知道这是大巫养的鸟儿,会投喂它一些食物,养得越发亲人,谁也不怕。 白岄抬手摘了一片桑叶喂给白鹤,“它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飞走呢?” 第183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朝觐 属于他们的时代…… 屋舍内熏着香,气味浅淡,椒推开门,跟着白岄走进官署。 巫祝都不在,仅有辛甲和外史埋头处理公务,几名作册坐于外间誊抄文书,见白岄到来,各自起身问好。 辛甲抬头撇了一眼铜漏,“巫箴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告祭很顺利吧?” “今日晴朗无风,天气合宜,祭祀没出什么差错。”白岄在熏炉内添上香药,拨了拨炉灰,问道,“王上怎样了?” 辛甲低下头批阅文书,答道:“仍在养病,听说今日精神好了些,巫汾带着巫医去了,医师也都在。” 外史搁下笔,招呼白岄到身旁坐,“召公一早就带着掌舍等人去巡视各处舍馆,还约了司工去查看诸侯们朝觐所用的辂车,太史与我留在官署内处理公务。巫箴,你回来的正好,各国送了朝觐的文书来,我们正看不过来呢。” 白岄向官署的内间望了望,果然空无一人,“其他人都不在?” “太祝与巫襄今日在宗庙准备之后春祭的各项事宜,太卜和巫隰去清点府库内所藏的卜骨、龟甲、蓍草等物,巫离、巫蓬在处理舞具与乐器。除了我们带走的巫祝,其余人都在宗庙内筹备祭祀。”椒看着记录了各人去向的木牍,用刀将“巫箴”二字后的告祭刮去,提笔写上“官署”。 “对,他们都各自去忙了。”外史无奈笑笑,“真是多少人都不够啊,若是楚君还在就好了……” 作册们闻言各自停笔,彼此看了几眼,轻轻地叹气。 自从丽季返回楚地,官署内总是静得可怕。 那些主祭是一贯不爱说话的,召公奭忙碌,辛甲威严,外史虽看起来随和,到底是商人各族的领袖,要自持身份,也不会像丽季那样活泼多话、心直口快。 辛甲语气平平地答道:“听闻他才到荆楚,就与南蛮各部起了冲突,形势胶着,已命使者递了消息,今春不来朝觐。” “我想也是。”外史写完一份文书,命作册来取走,搁下笔暂歇一会儿,“楚族一向与南土各族关系紧张,争来斗去, 否则当初鬻子也不会前往殷都寻求先王的帮助,一待就是十余年。如今他们见楚族元气大伤,又换了位丰镐来的斯斯文文的楚君,自然要挑衅、试探一番,看看能否一举吞并他们。” 椒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一边研磨一边嘀咕,“楚君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吧?” 白岄随手抽出一卷简牍铺开,“若是这点事都处理不了,那他也是白白地在殷都与丰镐待了许多年。” “虢公他们已到了,随侯、陈侯均已启程,宋公、康叔结伴而来,已途经洛邑,大约一旬后就能到达,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辛甲将看完一份简牍,卷起推到一侧的案头,向白岄道,“之后各诸侯、方伯会陆续到达,早日将名册拟出,交给掌舍准备好屋舍,若舍馆不够,请同姓宗亲返回周原暂居。” “太公的文书也送到了,说是东夷初定,路途遥远,他担忧东土不宁,不回来了。”白岄又抽出几份找了找,“先前箕子说过,冀北遥远,他们今岁就不来了,文书送到了吗?” 辛甲点头,“很早就送到了。” 外史取出几枚新的简牍继续记录,“太公许久没回来了,应当还有别的考量吧?” 白岄一会儿功夫已看完了四五卷简牍,堆在椒手边等着她抄录,“太卜前几日说两位虢公如今也很少回丰镐了。” 辛甲凝目看着眼前的简牍,过了一会儿才道:“宗亲、旧臣总是以他们为尊,因此他们不想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他们决意要为新王让路。 外史笑了笑,抬头看向白岄,“巫箴呢?” 白岄平淡地答道:“等王上长大了,我也会如此。” “这样啊……那你选好下一任大巫了吗?”外史笑眯眯地补充道,“丰镐可是有太多人想知道你的打算呢。” 作册们屏息,也很好奇白岄的回答。 新王毕竟需要一位新的大巫,除非她想要独断地控制一切——这里不是殷都,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要选定一位殷都来的主祭继任,还是要选丰镐的这些巫祝呢?或是虚晃一枪,仍然令她的弟弟白岘作为继承者? 但女巫已走到了神权的顶峰,不论由谁继任,与她比较之下,都难免有些逊色。 辛甲停下翻阅文书,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外史,现在问这些还太早。” 一名侍从匆匆走到廊下,“大巫,王上闹着要见您。” “见我做什么?”白岄皱起眉,想了想,还是搁下笔起身,“椒与我同去吧。” “唉,怎么又只剩了我和太史两个人看文书?”外史笑着摆了摆手,将方才的事轻轻揭过,玩笑道,“算了,去吧去吧,王上多半是要向你撒娇,全丰镐的医师、巫医都在那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侍从在前引路,“王上今日好了些,方才在路寝与两位虢公会面。” 白岄摇头,“还真是任性,医师没叮嘱要好好休养吗?” 侍从见白岄面色不悦,有些怕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答道:“……说了,虢公也劝王上多加休息,他不愿听。” “少年心性总是固执一些,何况先王不也是这个性子吗?虢公尚且劝不住,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巫箴就不要为难侍从了。”司寇站在廊下,等着侍从去取鞋履和外衫。 “原来司寇也在。”白岄走上回廊,“听闻司寇不日将要返回苏地,太卜占得丙辰日宜出行,算来仅有五日了,太祝已安排了出行的祭祀,到时两寮上下都会去为您送行。” 司寇点头,“是,太史前日已将册命拟好,送达到我手中,族中诸事已毕,因此今日来向王上辞行。” 白岄低眉想了想,“不知巫扬他们几人,在您属下还听话么?” “他们少言寡语,做事干脆,同寮觉得很好。”司寇笑笑,“对我而言,他们不惹出事来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比你手下的那些主祭,尤其是陶氏的女巫,尚且省事些。” 椒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巫离才没有惹事……” 白岄瞥了她一眼,“周公将命季载继任司寇,您认为巫扬他们会有异动吗?” 司寇答道:“季载已跟随我处理公务多年,应是无碍。我看他们也不是对你、或对周人有所怨恨,而是自觉心灰意懒罢了。” “……但愿是这样。” 走进屋舍,成王趴在案上暂歇,案头的漆盘内摆着汤药,巫汾、巫腧等人坐在他左侧,医师和白岘则坐在他右侧,医师、巫医有十余人在内,其余人等都在门外暂候。 医师见白岄进来,轻声道:“王上,大巫已到了,您方才答应过我们……” “好,我喝就是了嘛。”成王乖乖喝了药,见白岄走到面前,急着问道,“巫箴姑姑,各国朝觐的文书都已送来了吗?” “王上病了,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太史寮会处理的。”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起初并不烫手,覆了一会儿才感到热度逐渐透出。 成王眨了眨眼,“那……楚君真的不来吗?” 白岄摇头,“楚君才回去不久,事务繁多,且楚地距此重山阻隔,今春就不来了。” 成王失望,但仍不死心,“还有什么书信送来吗?” 巫汾起身将坐席让给白岄,白岄跪坐下来,温声道:“前几日使者不是来过了吗?王上您也亲眼看到了楚君送来的文书。” “那只是公文。”成王不满地戳着给他解苦味的果脯,丽季的公文还是写得那样漂亮得体,可句句都是公务,没一点情味。 他幼时与丽季那样要好,难道他都没有一句软话哄哄他吗? “楚君和姑姑亲近,应当有家书送到你手中吧?”成王追问道,“有没有提到我的?” “是。”白岄凝眉,“但没有提到王上。” “怎么会呢……?”成王敛下眼睛,自语道,“小时候,楚君对我最好了……” 会为他不平,会掩护他逃课,还会教他怎么讥讽那些阴阳怪气的宗亲。 成王侧身靠在白岄怀里,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道:“过去大家都在我身旁,虽然你们说中原起了动乱,天下不安,可至少两寮和和气气……现在天下平定了,有些话……我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外敌已平,两寮上下各怀心思,曾经他可以向丽季倾诉,他身为内史,是王的代言,他也非宗亲,不偏向于任何人。 “现在内史不在,司寇也要回去了,其他人都……只有太史和姑姑还向着我,可太史严厉,有些话我只敢跟姑姑说。” 第184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伏邪 王上要明白,谁…… 白岄揽着成王,摩挲着他的肩背,慢慢道:“可现在他已不是内史,而是楚君,在王上与族人之间,他会先选择族人。” “……所以才不想他回去啊。” 成王摇头,他也知道的,果然会变成这样。 “那姑姑呢?长辈们说您是白氏的领袖,也会优先于自己的族人。” “王上……”训方氏面露难色,又不敢制止,宗亲们确实常到成王面前说白岄的不是,想必女巫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这样当着医师与巫医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却是另外的事。 “王上的长辈们,也会有自己在乎的事,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氏族、自己的利益。”白岄轻声道,“王上要明白,谁也不会真的站在您身边。” 成王没有回答。 “大巫,请您不要说这些话。”训方氏清了清嗓子,虽有些忌惮,仍然劝道,“宗亲们或许与公卿、百官意见相左,但不会怀有异心,您这样说,会让王上与他们离心。” “也是,王上病了,本该条畅情志,才能更快病愈。”白岄拿起书案下的几卷简牍,翻看了一会儿,挑出几份交给巫汾,“我听阿岘和巫医说起,您养病期间还在温习课业,很不听话。” 成王不满于众人将他看得这么紧,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这次病得又不重,只是那天在田野上着了风,有些头重脚轻,医师们当作什么大事,非要去告知叔父他们……” 他已长大了,些许小病,自己休息几日就好,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训方氏皱起眉,若非殷民之间的那些流言,众人也不必这么紧张。 那些话十分不祥,没有人敢在成王面前提起。 白岄也不愿说起,起身告辞,“这些文书我先带回太史寮,等您好了,我和太卜再命人送来。王上既然喝过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还劳训方氏陪伴王上。” 训方氏起身行了礼,命侍从们送白岄至廊下。 巫汾和巫腧也起身告辞,医师们也各自整理去治疗的用具、清理残余的香药。 成王见白岘跟着白岄走出去,问道:“阿岘哥哥也要走吗?” 训方氏轻声提醒,“王上……说过好多次了,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是您的长辈,不可无礼……” 说罢,他觑着白岄和白岘,姐弟二人面色寻常,并没有任何受到冒犯的不快。 白岄摇头,“没事的,王上私下想怎么说都可以,只是希望您在宗亲们面前慎言。” 成王满口答应,“自然,姑姑放心,我才不会让宗亲再说您的坏话。” 近暮的傍晚,落日缀在远处的山头,将金红的余晖洒在木廊上。 一天的公事即将结束,职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官署,远处人声嘈杂,马嘶车响。 走到回廊尽头,白岄问道:“怎么王上今日突然想起要我前去?他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也知我们公务繁重,很少会耍这样的小性子。” 医师停步,看了看巫腧,低头致歉,“抱歉,大巫,是我与巫医详商过后的提议,王上也同意了。” 巫汾侧身,和缓着声音打圆场,“小王上病了多日,虽然不重,却也未见好转,实在令人心焦。我于医术不算那么精通,试着问了几句,只能断定并非心病所致。实在没有办法,因此想请巫箴前来,问问你是否碰上过类似的病患。” 白岄奇怪道:“阿岘与巫腧的医术都远胜于我,他们尚且不能辨别,怎么想起问我?” “但姐姐少时曾跟随兄长为人诊病,所见甚广。”白岘见近旁没有闲杂人等,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就算在治疗的手段上我略胜一筹,论诊病的眼力,还是比不上姐姐呀。” 巫汾点头,“是,我也听阿屺提过。他的妹妹性子淡漠,不喜与人交谈,因此携她四处出诊,希望她能改变。” 白屺希望他的妹妹去见世间的疾苦,去体谅那些老病与生死,理解人们那些复杂繁冗的情绪。 但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疏离地观察世人,记住了所有,却唯独没有领会那些情绪。 白岄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旧事,轻声道:“……那改了吗?” 巫汾笑了,带着少许无奈,“看来应是没有,你还是如此冷漠,不为世事动容,最后做了主祭。” 巫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冷眼打量着白岄神情,问道:“巫箴神色平静,似乎已有考量?” “前些日子阿岘告诉我,医师们说王上反复低热,不能缓解,可方才我触摸之下,起初不觉有热,久触却觉逐渐灼手,并非你们所说的低热。”白岄看向医师,见他们均有些讶然,大约不是有意隐瞒,“看来确是医师疏忽了。” “是这样吗?”巫腧低头思索。 医师们诊病、治疗,出于礼节,他们不会过久地触碰幼主,因此认为仅是低热。 白岄续道:“缠绵难愈,又隐秘不易发觉,兼有发热,我们在东夷时,也遇到过类似的病患,巫腧不应辨不出。” “巫箴认为是暑气?我也想过的,但我们初至丰镐,只觉此处干冷异常。此时尚是初春,降雨欠丰,又怎会着了暑气?” 巫腧与巫医们齐齐摇头,他们初到丰镐,就觉得咽干目燥,需要大量饮水才可缓解,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也很少看到有人因湿邪患病。 虽然症状类似,他们也怀疑过是否暑气,可到底觉得过于怪异,像是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胡乱编出来的结论,与医师讨论之下否定了。 白岄却不觉得奇怪,“王上曾到过东夷,也正是长夏,他从未到过东土,又是一路奔波,或许是那时着了暑气,只是年少体健,伏而未发。” 白岘连连点头,立马倾向于姐姐的观点,补充道:“那我猜,是风气引动了伏热。” “若是这么说……”医师托着下颌想了一阵,“确实是我们之前有所疏漏,阿岘,你先回去吧,我带着疾医去煮晚上的汤药。” 白岘点头,“记得用些苡仁、小豆之类,加上香薷、兰草与藿叶,唔……饴糖……” 医师皱起眉,脸上作色,“不能加饴糖,你还把王上当小孩哄呢?” “好吧好吧,那再加一些息风的药物吧?”白岘不怕医师,仍笑道,“虽然风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春天还没结束呢,谁知道又从哪里招惹到?” 巫腧道:“我手头还有些东夷采来的兰草,气味浓烈,药性较好,我与巫医去找出来,一会儿送到。” “那再好不过了。”医师低头致谢,随后看着白岘摇头,“阿岘,过了秋祭你就要正式接受任命,进入官署,稳重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白岘躲到白岄身后,应道:“好好,我知道啦。” 医师叹口气,他看着白岘长大,他小时候那么爱哭,他们一贯不忍训斥他的。 巫腧笑了笑,“阿岘与这位小王上还真是要好。” “王上尚且年幼,公卿们都是长辈,十分严厉,侍从们平日也不敢过于轻浮。”医师无奈摇头,“只有阿岘与他年纪相仿,性子随和,还会偷偷给他带糖饴,纵容他不喝药,自然很得小孩子的喜欢。” 宫室之中规矩森严,除了白岘能跟着医师自由出入,没有几个少年人可以随意进出了。 何况白岘常在外出诊,见多识广,知道许多贵族之间的传言和秘辛,也知道巫祝们的那些传说和故事,哄起孩子来很有一套。 小时候的情谊,即便如今长大了,也难以忘记。 “阿岘,但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做大人和做孩子是不同的,没有人可以再护着你们。”医师摇头,看向白岄,劝道,“大巫若打算将来让阿岘领导氏族,不该再放任他了。” “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白岄拍了拍白岘,“好了,你也该回去了。明日要为春祭做准备,我……” 白岘抱着她的手臂不放,“姐姐今天和我一同回族邑吧?” 白岄瞪了他一眼,“别闹,神事繁忙,我抽不开身,这里时有百官经过,快放手。” “怎么抽不开身?王上希望姐姐过来,姐姐不就抛下所有的事来了吗?可见只要你想,总是可以从那些事务中抽身出来的。”白岘不满地嘀咕,“你本该每旬的癸日返回族邑,上旬过于忙碌,还没有回去呢……” 白岄未及训斥,他又续道:“翛翛也念叨着你和巫离姐姐,哎呀……你不知道,再不回族邑的话,有些话他们都传得不像样了。” 第185章 “也是,春祭又不是明日就要举行,不急在这一时。先前你不在,我们不也应付过来了吗?”巫汾笑着叮嘱随行而来的巫祝,“你们去向太史回个话,就说主祭们有事商议,今日要返回族邑一趟,再去宗庙请巫离他们。” “还是巫汾姐姐好。”白岘见巫祝们领命而去,才放开了手,“车马在那边,我们快走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聚 我和姐姐的关系…… 入夜,白氏的族邑内点燃了篝火。 主祭们围坐在篝火旁,巫罗挂在巫汾身上,哀哀切切地抱怨近日处理流言累坏了她。 巫离揽着翛,将几个橡实扔到火中,看它们烤得“劈啪”作响,笑道:“那我们换换,你去教巫觋们跳舞,我和巫楔去处理流言。” “啊?跳舞……我才不要呢。”巫罗扁了嘴,耷拉着眼皮,“听说还有几名女奴在学,是哪里塞过来的?你也真是好脾气。” “反正教谁不是教嘛,我才不管呢。”巫离笑嘻嘻地摩挲着翛的面颊,“再说那是奄国宗室的女儿,不是寻常的女奴。司寇说她们娇惯,做不了女酒、女宫,思来想去,只能送来学些舞乐。” 一枚橡子在火中炸开,弹了出来,然后其他橡子也接二连三地往外蹦。 “哎呀,巫离,你做什么?!”巫罗被橡子弹到,捂着额头,恼怒地爬起来扑向巫离。 巫离将翛推到白岄怀里,自己起身跑了。 巫罗扑了空,摔在白岄膝上,索性一扭身抱住了她,“小巫箴,巫离欺负我——!你管管她!” “……我管不住她。”白岄摸了摸翛的额头,将她浮起的鬓发抿好,“翛翛该睡了,自己回去,可以吗?” 翛乖巧地点头,打了几个手势,从火堆中抽了一支,接着火光返回院落。 白岘在旁笑道:“翛翛也大了,只有你和巫离姐姐还喜欢把她当做小孩子哄。” 巫即原本与白岘坐在一旁谈论医理,正拿着细枝在地面上画出内脏与骨骼的形状,听到女巫们闹得不成样子,叹口气,上前扶起巫罗,“真是的,闹成这样,也不怕被周人的那些宗亲知道?改天在背后说你们毫无仪态,被太史知道的话,又要召集大家训斥、告诫一番。” 巫罗不以为意,翻个身仰面摊平,“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说了,我都听腻了,也不知道编些新的听听,没意思。” “怎么没有新的?”巫隰坐在篝火的另一头,笑问道,“你和巫楔这几日在处理流言,没听见宗亲之间在传,大巫与阿岘不合的事吗?” 巫楔独坐不语,闻言抬了抬眼皮,瞥巫隰一眼,复又低下头,一心一意修拣面前一大束蓍草。 巫罗翻身坐起,斜倚在白岄身旁,“确实有这件事,但我觉得他们不成气候,没有管。小巫箴很在意吗?我看你和阿岘弟弟这样要好,应当无妨的吧?” 白岘笑道:“那是自然,我和姐姐的关系,岂是外人可以挑拨的?若他们说了这些,就不再给姐姐编排其他事,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远处灯火明灭,脚步声渐近,两名巫祝执着烛台,将椒送至篝火旁。 “大巫,酒正说官署内在拌酒药,这几日忙得腾不出手,实在来不了。”椒将怀抱的几个细长陶罐放到地面上,“酒正给了些浊酒和鬯酒,说是前几日刚酿成的,请主祭们尝尝味道是否合适。” 白岄点头,“嗯,做酒是不等人的,随他去吧。” 巫即取出菁茅,浓郁的郁金草气味霎时弥漫四处。 又几枚橡子随着炸裂声弹飞到地面上,巫离伸手去捡,被巫蓬拦住,“你也不怕烫了手?” “我才不怕。”巫离横了他一眼,用衣袖卷起一枚橡子,吹去上面已经开裂的细皮,一口咬下去,张嘴吐出热腾腾的气息,含混说道,“烤橡子、就是要趁热才好吃。” “真烫到了,明天话也说不利索,平白惹其他人笑话。”椒俯身拾了几枚橡子,托在手中吹凉之后才交给巫离。 “好吧,你真是比小巫箴还啰嗦。”巫离抬起身子将椒的脖子一揽,拖了下来,不等她惊呼就将剥好的橡子塞到她嘴里。 “唔……”椒好不容易嚼碎咽了下去,不满道,“您真是太不庄重了!” 巫襄从巫即手中接过酒,对着火光看了看清澈的酒液,看向白岄,“所以……把我们都叫回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巫汾啜饮着浊酒,笑道,“大家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因此我像巫箴提议,把你们都叫回来。可惜巫率、巫扬他们还是没来。” 殷都已成废墟,曾经活跃在那里的主祭们,也都渐行渐远,有些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巫隰松了口气,叹道:“原来只是小聚,我和巫襄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急忙扔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 “不过能借此躲个懒,也不错。”巫襄并不为没完成的工作担忧,倚在身后的大石块上,享受着难得清闲的夜晚。 巫楔仍在挑拣蓍草,盛满秬鬯的酒爵放在他身旁,还一口未动。 巫罗猛灌了几口,酒气上头,抱着白岄的脖子,却将头歪到巫汾肩上。 “喝这么快做什么?醉了仔细明天头疼。”巫汾轻声嗔怪了几句,见她大约是真累着了,将她从白岄身上挪下来,搂在怀里,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巫楔大约终于拣完了蓍草,抬起头,“那些流言难以处理,确实费了许多功夫。” 殷民与奄民笃信,商王曾将自己献给天上的神明,希望祂们降罚于撕毁了盟约的旧臣。 商人擅贸易,重契约,自然觉得神明会因此发怒了,从而妨碍新王。 恰巧先王病重崩逝,新主体弱多病,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宗亲们也不易应付,巫罗性子懒散,精于草药,原本是不爱跟旁人多费口舌的。不过是为了消弭流言,安定局势,才勉力为之。”巫即从巫汾怀里将她抱起,“她睡着了,夜里着了风难免头疼,我先把她送到屋里。” “唉,真是的,谁让她一口气灌了那么多啊。”巫离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鬯酒,将酒爵的流槽凑到椒唇边,“你也喝一口吧?我不会告诉太史的。” “不、不用了……”椒不惯在祭祀以外的时节饮酒,推拒了巫离递过来的酒爵,从怀里掏出骨哨,凑到巫蓬身旁问道,“啊对了……我琢的骨哨音节总是不对,主祭能帮我看一看吗?” 巫蓬将酒一饮而尽,自她手中接过半成的骨哨。 那是一截鹿骨,已开了两个音孔,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巫蓬拿起来吹了吹,音色清亮,“音调合律,没有问题。” “嗯……我是按照大巫的那支骨哨凿的,可下面几个口,我不知该开在哪里。”椒局促地咬着唇,白岄的那枚骨哨是鹤骨所琢,声音清灵尖细,因为下端骨骼的粗细、走向不同,她不敢贸然动手。 巫蓬取出角锥,用手指量了一会儿,动手开凿下面的音孔。 “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巫离借着酒劲扯着巫蓬闹,“大晚上的凿哨子,把你们两个的眼睛都熬瞎了……” “巫离,别闹了。”陶氏族长从院落内走出来,拖着巫离走了,“妹妹顽劣,是我管教不周,我先带她回去。” 巫蓬凿好骨哨,吹去一层碎骨屑,交还给椒,“我那里还有些鹤骨,你若想练习,让巫祝过去取。不早了,明日还有许多公务,都早些休息吧。” “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白岘拉着白岄起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主祭们结伴返回宗庙。 早春时节,蒿草刚抽出鲜嫩的新苗,天色还未大亮,世妇已带着女宫在宗庙西侧的空地上忙碌。 春祭之前,要先将牲血涂抹在彝器上,作为岁时祭祀。 女宫们一半在清洗彝器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半在旁处理刚摘来的白蒿。 早春的水还很凉,她们的手指被冻得肿胀、紫红。 可身为女奴,没有人在乎她们的辛劳,更不会有人怜悯她们,世妇管理严格,她们不敢有所怨言。 太卜和太祝还没到,眼下无事,白岄取出一卷简牍,续着先前的字迹往下写。 巫襄与礼官去准备祝书,巫隰凑过来看她手中简册,“你把祭祀的流程都写下来了?” “不行吗?”白岄停笔,抬眼看他,“祭祀的流程庞杂,周人的习俗又与殷都有些改动,还是记下来才……” 巫隰面色肃然,“如果像你这般详实地记在简牍上,有朝一日他们将巫祝们尽数赶出丰镐,也仍然可以按部就班,举行祭祀。” 第186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椋鸟 让神明返回天上…… 早春时节草木初发,尚称不上繁盛。 东风解冻,积雪消融,水面的坚冰瓦解,游鱼开始浮游、接喋。 巫襄执着一卷祝书走进宗庙,见白鹤支着腿站在阶前,将头埋在翅膀下打瞌睡,笑道:“奇怪了,这白鹤倒是比我们的车马还快,我记得晨起的时候,还见它在族邑内散步。” “那一定是你看错了吧?昨天白鹤没回去呀。”巫离挽着椒走过,屈起手指吹了吹口哨,将白鹤唤到身前,从发中取下小巧的骨梳,为白鹤梳理羽毛。 “是吗?族邑中的鸟儿太多,我也辨不清。”巫襄并未放在心上,陶氏族人善于招引鸟儿,如今与白氏杂居,族邑内到处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鸟儿。 “走吧走吧。”巫离一手揽着椒,一手拖着棤,“那些女奴们来得早,好可怜见的,早些练完放她们回去吧?” 棤点头,“舞具我们搬出来了,放在东侧的空地上,随时都可以开始。” 巫襄环顾宗庙之内,只看见白岄和巫隰在一旁,问道:“我记得大家是一同离开族邑的,巫即和阿岘去了官署,其他人都还没到?” 椒停步,答道:“巫蓬先去乐师那里,一会儿就来。听闻司土今日要去郊外巡视田野、收葬遗骨,请巫罗他们带着巫祝同去。” 此时积雪消融,或许会显露出地面上、荒草之间横死的尸骸,周人习惯于为这些没能度过冬季的人们收葬,以防春季疫病流传。 巫罗与巫楔已处理完了王城中的流言,打算再去郊野探听消息,因此欣然接受了邀请。 巫汾和巫腧打算趁着早春草木萌发,采摘一些应时的药物,也带着巫医随他们同去。 “还真是繁忙啊。”巫襄望着宗庙的重檐,候鸟尚未飞返,只有越冬的雀鸟停歇在上面,望着地面上忙碌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叹道,“只有这些鸟儿自在。” 巫离笑道:“小鸟又没有公务,自然可以在屋檐上闲聊啦。我们被周人给抓了回来,可就不同了。” “哎呀,您又在乱说什么?”椒抬手掩了她的嘴,“被太史听到,又要生气了。” “巫离,别胡说,我们自殷都而来,在丰镐是客人。”白岄放下手中文书,看向正在清洗白蒿和彝器的女宫们,“并非被囚禁于此。你在我们面前、或是同寮面前抱怨几句尚且无妨,若被殷民听到,会惹得他们惶恐不安。” 巫隰倒没觉得巫离有什么不对,赞同道:“巫离说的也是实情,巫箴你过于向着周人了。” “我并不想向着谁,只是希望消弭人们的不安,不要再引起动乱。”白岄袖起文书,向宗庙内走去。 曾经蜚鸿满野,麋鹿在牧,四海鼎沸,九州煎熬,幸好已经都过去了。 虽然掌权者们仍为了瓜分好处而争斗不休,但那是他们的事,要在这宗庙内、路寝中无声无息地解决,而不该再打扰天地与民众。 “你们方才在争什么?”巫襄看着巫隰,担忧道,“巫箴似乎很不高兴。” 巫隰摇头,“她在将祭祀的流程与礼仪书写成册。” 丰镐的巫祝们不解,“祭祀的法子繁冗,要一一记住确实很难。我们也听太祝提过,希望大巫能够将这些都整理成册,以便查阅。” 这分明是好事,这样一些例行祭祀他们便可查阅文书自行组织,不必事事去请白岄和太祝来主持,也能俭省许多精力。 巫襄低眸,面色肃然。 殷都的巫祝们能记得数百种祭祀的方法,他们不把那些写在简牍上,也不刻在甲骨上。 他们将神明与祭祀融入己身,让自己与神明密不可分,从而不遭到世人的抛弃。 他想,白岄好像希望把神明从巫祝的身上剥离出去,并且也在这样做。 让神明返回天上,将巫祝留在人间。 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法。 放诸长远来看,或许她是对的,可从殷都千里而来的巫祝们,如同受惊的鸟儿,在这座寒冷的城池内惊惶难安,他们希望保留神明之下、人主身旁的地位,哪怕是暂时的也好,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巫箴太固执了,一点也不听劝。”巫隰叹息,“周人的宗亲都已松口了,愿意接纳巫祝,也同意延用殷都的旧制。她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与中原、东夷交战的那两年间,他们进入太史寮协助各项事务,也出入周原与宗亲们接触,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让百官与宗亲都接受了他们。 他们为西土的人们描绘了一条旧有的道路,不像曾经贞人涅提议的那样离神明太近,但仍在神明的关照之下。 这是商人走过的路,只要走在上面,遇到任何问题都会有旧例可以参考。 周人的宗亲从中看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稳妥,反复试探之后欣然接受了。 “但巫箴也没说不同意。”巫襄想了想,问道,“其实细想之下,找不到她反对我们的实证。” 她的态度暧昧不明,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放任巫即与巫率等人转为职官,协助各族编撰新的祭祀谱系,企图改变风俗而已。 就连白氏一族的事宜,目前也由她的叔父和白岘等人打理,很难从中揣摩她的心思。 狡黠的女巫一改过去在殷都的强硬态度,开始将自己隐匿起来,悄悄地织着一张捕猎的网。 “巫箴到底想做什么呢?”巫隰望着宗庙,皱起眉,“女巫很难在这里取得与殷都相同的地位,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心灰意懒,不愿掺和。巫楔性子古怪,不知他在想什么,巫蓬那边也不愿表态。” 巫襄摆摆手,“也不用急于一时,人们总是寻求稳妥的。这里不是殷都,巫箴没有办法左右一切,等她吃了苦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巫隰并不乐观,“如果那位小王上,支持她呢?” “那你不曾见吗?”巫襄语气轻松,“过去先王一手扶持了两位大巫,用以对抗贵族与贞人,不也失败了吗?” 太卜和太祝走进宗庙,招呼道:“你们到的真早。” “从族邑过来很近。”白岄走下石阶,见召公奭也在,“召公这几日忙于接待朝觐的宾客,怎会到宗庙来?春祭的日子还未能确定,要等王上病情好转再占问时间。” 召公奭倒不是为了询问她祭祀的安排,“宋公到了,同去城外迎接吧。” 已有半数参与朝会的诸侯与方伯到了,装饰着羽毛与金铎的辂车载着华服美饰的贵人,在道路上缓缓而行。 丰镐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人们纷纷在道旁驻足观看。 “听闻此前已多次召集宗亲议事。”白岄侧身问道,“你们谈好了吗?” 召公奭点头,“谈好了,宗亲同意白氏去往微氏的族邑,不会再有阻拦。” 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但希望你要听话。” “听话?”白岄扶着车栏,眺望平直的街道与整齐的屋舍,“你们周人的长辈们总是喜欢拿规矩来压别人一头,可我只听神明的话,他们还不够格。” “巫箴,有时候不得不服软,何必跟宗亲们过不去呢?”召公奭耐着性子劝道,“宗亲一向不喜欢你,但丰镐的巫祝软弱,殷都的主祭各怀心思,都不能取代你,他们也只能选择退让。” 何况西土与洛邑众多的殷民,仍将她当作神明眷顾人间的明证,是他们情感的依托,宗亲即便再讨厌任性的女巫,也不敢真的将她赶走。 所以他们选择妥协,认同她继续掌控神权,高高在上地坐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做个听话的大巫,于你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的草木与墙垣。 有几名巫祝打扮的人在树下吹奏竹篪,灰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飞舞,然后落在刚刚萌发的树枝上。 召公奭看了看,“那是陶氏的族人吧?” 白岄点头,“他们吹篪引来椋鸟,诱导它们在四处筑巢繁衍。” “椋鸟?”召公奭仔细观察那些鸟,往年也见过的,但不会有这么多。 “今岁雨水不丰,或许之后会招致虫灾。”白岄收回了目光,语气疏离,说得漫不经心,“引来椋鸟,能啄食飞蝗,避免为害,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 “巫箴这话说的,似乎没法亲眼看到那时候的情形。”召公奭看着她敛起来的眼睫,她仍怀着逃走的心思吗? 鸟儿灵动可爱,羽毛丰丽,还能啄虫捕鼠,以助农事,大有益处。 第187章 可偏偏它们生了翅膀,一个不合心意,就要飞走。 但她又没有翅膀,丰镐守卫森严,她出不去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争执 只要她安安静静…… 才到郊外,未见掌舍与齐仆,反而是一大批宗亲在此,似乎等候已久。 望见车马将近,他们上前拦住道路。 召公奭问道:“我要与巫箴前去迎接宋公,各位有什么事?” 为首的长者笑道:“外史他们带人到王畿去迎接了,去了许久,想必已在返程的途中,不如在此等候片刻,也免得路上彼此错过。” 召公奭皱起眉,“即便如此,也该前去相迎,否则十分失礼。” 宗亲们吃准了微子启脾气好,不至因这样的小事挂怀,仍遮道不退,望着白岄道:“大巫总是躲在宗庙之内,让人想见一面都难。难得今日遇见,还请下车一叙。” 白岄轻轻巧巧地将这样的指责推了回去,“我前日才去过藉田,上旬也到过周原,并未见各位来访。我还以为是宗亲不愿与我多谈,因此十分冷淡。” 宗亲们彼此看一眼,白岄从不单独出行,即便不与公卿们同行,也会带着主祭和浩浩荡荡一大群巫祝、作册作为随从,想要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难于登天。 至于宗庙,是庄严之地,他们尚且不敢到宗庙内与白岄发生争执。 难得今日她出来匆忙,没有带着那些尾巴,才让他们得到了这个机会。 召公奭命驭手停驻,劝道:“巫箴,下去吧,他们不会就此退去的。” 众人将白岄围住,焦急问道:“大巫,王上到底病得怎样了?” “大巫命人隐蔽消息,不让百官与国人知晓王上的病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缠着医师打听过,可医师们不愿说,他们认为一定是白岄授意医师们隐瞒。 “不过是着了风,需要休养几日。昨日王上还见了虢公,各位应该也听说了,不过精力有些短少,其实并无大碍。”白岄扶着车壁,奇怪道,“难道各位平日就没有头疼脑热?连孩子偶尔生病也不准许吗?可我听阿岘提起,他与医师们去的最多的,就是……” “咳,我们在说王上的事,还请您不要岔开话题。”生怕被她抖出什么秘辛,宗亲们面色紧张,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如今天下初定,王上还小,偏又多病,若有什么不虞……” 他们都不敢想,曾经的动乱是否还要再来一次吗?他们没有精力,更没有心力去再一次应付那些事了。 “各位的考量确有道理。”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回避掉他们抛来的问题,“但那是长辈与公卿们的事,我只知在宗庙内侍奉神明,人主的兴废,与我无关。” 宗亲们担忧幼主不能顺利长大,想多几条退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希望探听她的态度,就算得不到支持,至少……不要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妨碍他们的决定。 偏偏女巫性子古怪,总是喜欢与他们作对,似乎那些停歇在重檐上的飞鸟一样,冷眼看着世人,难以捉摸。 眼见她不愿说,宗亲也不敢逼得太急,互相使个眼色,语气转为和气,恳切道:“那就请大巫灼烧卜甲,举行祭祀,安抚神明,请祂们不要再妨害幼主。” 白岄反问道:“先王宽仁慈爱,怎会妨害王上?” “我们说的是商人的那些神明……” 白岄抬起眼,“祂们已经回去了,不再管这人间的事,不必再向祂们进行告祭。” “不、不是的,大巫没有听到那些殷民之间的说法吗?他们说,商王曾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借由神明的力量……” 商人的神明存在已久,神通广大,除了殷民信奉祂们,中原的那些附属方国也都信奉。 殷亡之后,那些人来到丰镐任职,听他们说得多了,神乎其神,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神明真的无所不能。 白岄摇头,语气平淡,“殷都早已不在了,若神明要发怒,怎会拖到此时呢?祂们若真有通天之能,早在殷都焚毁的当日,就该降下大雨,警醒世人。” “这谁知道呢?或许祂们才刚刚发现地上的事,气的了不得。” “对啊,商人不是说他们的神明喜怒不定吗?或许这几日突然气上心头,想要报复我们,也未可知啊。” “看看也到了春雨繁密的时节,可入春以来万里无云,浑然没有降雨的意思,或许就是祂们发怒了呢?” 但殷都一带渐趋干冷,商人一向重视降雨,一见有些少雨的苗头,就纷纷焦虑不安,连带着百官和宗亲也日夜忧虑。 他们原本也不信的,听得多了,又见成王病了,难免心中惴惴。 “哦,原来宗亲们比我更了解商人的神明啊,真是失敬了。”白岄并不避讳,神色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就算如你们所说,祂们更想报复的,难道不是我和宋公吗?远在西土的周人,说到底,和祂们有什么关系?” “这……”宗亲们被她一噎,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殷民仍然喜爱背叛了他们神明的女巫,丝毫未见对她有什么芥蒂,那些古怪的神明,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妄图与事神的女巫争论这些,确实是他们不自量力了。 召公奭不悦地扫过他们,“好了,你们要问的也问完了吧?宋公想必也快到了,各位请回吧。” 他们太心急了,白岄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样当众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 宗亲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遭到了一通抢白,心有不甘,“大巫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淡呢?” “我们已接纳了你作为大巫,分走神明的权威,也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们的建议,彼此合作,才是长远之计。” “对啊,同样是自商邑而来,大巫为什么不能向微氏的外史学学呢?” 白岄嘲讽地瞥过一眼,道:“我是先王所命的大巫,本来就不需要你们接纳,别将这说的好像是长辈们的恩赐一般。你们若还有不满,不妨亲自向先王去说。” 宗亲们皱起眉,“召公,你看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过去太史还管得住她和那些主祭,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尊长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可他们拿她没有办法,她领导着巫祝测定节令、农时,安抚迁居至此的殷民,举行各项祭祀、掌管事神的一应器物。 两寮的运行还无法脱离巫祝,因此公卿们护着她,让人无从下手。 召公奭横了他们一眼,“你们若能站到巫箴的位子上,一样可以没规矩。” 如今丰镐的巫祝与作册尽皆听从她的调遣,辛甲对她放任不管,外史来自商邑,本就与巫祝们抱团,虽然表面上看不如丽季与她亲昵,时不时还有口角,终究是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太卜和太祝则态度不明,大抵不想与她相抗,眼看大半个太史寮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召公奭暗暗叹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别有什么大动作,他就谢天谢地了。 宗亲们还偏要来招惹她,不知怎么想的。 青年人受不住这气,忍不住怒道:“叔父们和她说这些好话有什么用?从一开始,就该让巫箴带着殷都的那些巫祝离开丰镐!” 年长者连忙制止,“别胡说——” “是先王希望我们来的。”白岄冷冰冰地道,“是周人自己引来了神明的鸟儿。” 青年气得口不择言,“先王已经不在了,他的意见不值得考虑!” 争执声顿熄,话已经说出口了,众人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何况这未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周人敬重先王,但不想让先王真正地来插手人间的事务。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想认可巫祝作为先王的代言,一直以来容忍白岄的行为,不过是不愿落人口实,生怕被商人捉住了破绽。 现在大局已定,也该一点一点将女巫的势力从宗庙里清理出去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白岄,看她要怎样回答。 她会生气吗?还是震惊、害怕?或是继续自恃于神明,说些狠话来吓唬他们呢? 可是都没有,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末了轻轻说道:“王上是不在了,但我还在。” 她说得很慢,语气遥远,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叹息,“既然你们不在乎先王的意见,那又为什么要害怕商人的神明呢?” 宗亲们不知怎么回答,说到底,他们不信自己的先公先王真能取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在天上予以庇护。 第188章 “大巫,那是不同的……” 白岄看着他们摇头,“不,都是一样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置闰 天地虽有定时,…… 微子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远远地看着这出闹剧。 康叔封与他同行,放重了脚步走去,见宗亲们各自散了,才笑道:“抱歉,让宋公看笑话了。” 宗亲一向与白岄不合,这在丰镐不是什么秘密,但被外人见了,终究有些丢人。 何况…… 微子启看着白岄,“所以说,巫箴还是跟我回南亳吧?” 商人精心豢养的鸟儿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呢? 微子启语气平淡,瞥向正在返回城中的宗亲们,“我看那些长辈,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实在咄咄逼人。” “多谢宋公挂怀,他们不过口出抱怨,其实也不能拿我怎样。”白岄温声应道,“返回南亳于我来说有益无害,但将巫祝与殷民留在此地,任他们挣扎求生,我不能安心。” 外史笑着打趣道:“是啊,周人的那些长辈满眼里都是规矩和礼节,嘴笨又要脸,从来吵不过巫箴的。反倒是巫箴总将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看她也乐在其中。” “没有的事。”见他还想说,白岄别过脸,“你再说,回去我就告诉太史。” 外史耸了耸肩,女巫惯在辛甲面前装可怜、撒娇,辛甲也拿她们毫无办法,可他还是怕的,只得悻悻住嘴。 微子启瞪他一眼,“别跟巫箴斗嘴,认真论起来,她是你的长辈。我听随从们说,你与巫箴时有口角,惹得殷民不安。” 召公奭接过话头,“内史还在寮中时喜欢挑事,因此有些吵闹,现在内史返回楚地,他们已和睦多了。” “这样就好。”微子启松口气,“听闻南土还未安定,各部之间倾轧不休,楚君想必无暇抽身返回吧?” 换过装饰华美的辂车,将微子启一路送至舍馆,外史留下陪同微子启在城中四处转转。 召公奭与白岄带着康叔封返回官署。 “虢公和随侯都到了吗?”康叔封见两寮门户紧闭,只留了作册与职官接收文书。 公卿们都聚集在用于议事的正殿内,辛甲向白岄招了招手,唤她至身旁,问道:“召公说带你去迎接微子,怎么去了许久?” 白岄退步跪坐下来,整理着衣褶与坠饰,头也不抬地应道:“路上遇到宗亲,与他们吵了一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脾气?”辛甲无奈,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轻声道,“你也不是装不出乖巧的模样,就哄哄那些长辈,又怎么了呢?” 白岄左手支着面颊,侧身不看辛甲,“看见他们就讨厌。” 召公奭向她摇头,“议事就要开始,别闹了。” 两位虢公与随侯是长,也是客,被奉于太史寮上首落座,也都侧身看向白岄。 女巫确实越来越没规矩了,大约是这两年远赴东夷,无人约束的缘故。 不过比起曾经殷都的主祭,她已经够乖顺了,何况大巫深受神明的宠爱,越是无法无天,越能显出神明的威严,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小事苛责她。 辛甲拿她没什么办法,叹口气,看看众人都已到齐,展开记录的简牍,“外史要陪同宋公,今日不来,其他人既已到了,就开始吧。” 毕公高解释道:“王上病了,方才训方氏来回报,说刚喝过药睡下,就不来了。” 成王病了,在场的人也都知晓,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周公旦先说起洛邑的情况,“殷民迁入洛邑后,各族虽仍秉旧俗,但也开始参与城邑中的各项事务、劳作。各类工事的作坊已建造完毕,待中原各地安定下来,就可以测定基址,建造新邑。” 虢公捋须点头,“那么中原各地要怎样处理呢?” 曾经武王在那里分封宗亲与亲弟守卫,或是委任重臣坐镇,在动乱中许多封国、方国被毁坏,遗留下无主的城邑与流离的生民。 仍然在那里建立新的封国吗?过去的教训还近在眼前,让人不由心生疑虑。 周公旦答道:“即便将来迁至洛邑,王畿所及也无法尽数管理中原各地,何况还有冀北一带,是殷遗所聚,必须小心防范。” 除了继续执行分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位虢公也同意,追问道:“人选呢?” “还没有敲定。” 虢公点头,“征战刚结束,中原各地慑于王师,还不会蠢动,不必急于决定人选,仔细考量吧。” 说完了中原的事,周公旦看向吕伋,“太公无暇返回,东夷的事由小司马代为说明。” 吕伋展开文书,“奄君与同族仍在蒲姑,没有异动,徐夷等国远遁东南,眼下安分守己,唯有莱夷仍不服,不时派遣兵卒相扰。” “至于四处逃窜的奄民,一部分渡海而去,大约到了冀北一带,还有一部分前往东南,寻求徐夷等国的庇护,似乎也有向吴地、瓯越一带去的,再远就追踪不到了。” 司马接口道:“这样已很好,太公仍驻扎在营丘一带吗?” 吕伋点头,“是,奄民与附近的夷人都已服了软,父亲带着他们在营丘一带兴建城邑,以拒莱夷。” 随侯看了眼虢公,见他们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楚君到达荆南后,与我取得了联系,眼下楚族正与周边各族争得不可开交,他不敢贸然离开,托我传个话,请旧友勿怪。” 司土闻言笑道:“他还真是客气,毕竟同寮十余年,这点情谊还是有的。我这边的话,没有什么特殊,只望之后农事顺利。” “司爟已点燃炉火,百工各安其处。”司工停顿片刻,“不知洛邑那边怎样,下月我去一趟看看。” “到时司土也同去吧。”周公旦看向司寇,“司寇那里有什么事吗?大军带回了许多奄民与夷人,是否还服从管教?” “他们在西土都很勤勉,未见异心。我将返回苏地,公务已都与季载交接,一应文书旧例,均可查验,他应当能处理。”司寇低眸想了一会儿,看向白岄和辛甲,“若说还有什么担忧,便是那几名做了刑官的主祭,请太史和大巫留意。” 辛甲点头,“巫扬他们是吗?我会在意。” 虢公见太史寮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太史寮没有其他事吗?各位一直都没有参与议事。” 召公奭摇头,看向白岄:“各项事务如常,过去两年积压的公务也逐渐处理完成,巫箴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岄低眸,“今春雨水偏少,之后还要置闰,或许会有些麻烦。” 太卜和太祝皱起眉,她说的倒是轻巧,但细想一番,只觉头大如斗。 辛甲叹口气,“不能推迟吗?置闰应选择安定无灾的时候。” 白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摇了摇头,“不可,上次置闰已是两年之前,这两年间动了兵事,因此不敢再动历法,是以拖到了今春,致使天气寒冷,未能回暖,雨水也迟迟未至。” 人们或许疑惑、不安,觉得春风来迟,诸事不顺。 其实只是他们的春天定早了,按顺序来说,现在仍是冬季的末尾。 “听巫箴这样说……”虢公思忖片刻,问道,“那为什么不在旧年的末尾置闰?” “在上一个冬季置闰,确实也是办法。”白岄解释道,“但我怕误了春耕,想看看半月后能否有转机。而且征战刚结束,人们无不在企盼新春的到来,若要经历过于漫长的冬季,不利于安定。” 好不容易盼来了大军返回、亲友团聚,在这时候置闰,人们就要经历长达四月的冬季,会将他们的喜悦都消磨殆尽。 “希望春风早日携雨水到来,消弭这两年间的不安与疲敝。天地虽有定时,偶尔也该为人间的事动容一下吧?”白岄起身,向众人告辞,“我与保章、冯相约定推算节令,如果没有他事,先告辞了。”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遗 汤王崩逝之后,他…… 白天的灵台难得这么热闹,白岄带着几名巫祝计算历法,保章氏和冯相氏也在旁验算、检校结果。 白岄翻看着文书,“冯相,去将一年前的星图找出来。” 冯相氏依言去一旁的府库内寻找简牍,推门见周公旦未带随从,独自前来,低声问道:“周公来了,找大巫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周公旦走到白岄身旁,见她面前横七竖八摆满了算筹,“还在算吗?” 议事到一半,她就赌气走了,说要来算历法,看起来也不完全是借口。 第189章 “虽然之前楚君都算过了,但参考的是两年前的星象与物候。后来事务繁忙,这些都搁置了,他虽想修订,还是未能在返回荆楚之前全部完成。”白岄一边说,一边移动那些算筹,然后提笔在简牍上记录,“为了稳妥,还是用近日的星象与节令再算一遍,才能安心。” 一心二用还算得这么快,算筹从她指间飞快地滚过去,连影子都看不清。 白岄换了一块木牍,拨弄算筹的手暂时停了下来,“说起来,议事结束了?” “结束了,之后又说了些商邑的事。你急着要走,我们也不好拦。”周公旦在她身侧坐下,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写满的简牍。 她的计算总是写得毫无章法,旁人再看不懂,若是卿事寮的职官将文书写成这副模样上交,司工他们大约会退回去让职官重写。 “我听召公说起,宗亲去招惹你了,还在生气吗?” 白岄抬了抬眼,紧绷的面色松动了一些,“是,不过他们也没吵赢。” 见谈到了宗亲的事,保章氏轻咳了声,向巫祝们使个眼色,一同退了出去。 “朝会与春祭结束之后,我要去趟卫邑,之后留在洛邑处理事务,到岁末才返回。”周公旦见她停笔,提议道,“巫箴也同去吧?” 白岄想了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方才从郊外返回,卫君向我说起殷民各族还算安定,反倒是中原那些诸侯与方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过去中原的事务有微子启协助殷君处理,中原的各诸侯国也有三位监军管理,如今只有康叔封一人镇守卫邑,代管中原的事务,他年少言轻,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即便有微子启从中调停,也只有过去附庸于商王的那些小邦才认账。 确实需要更有威望的人前去管理中原的事务。 白岄皱起眉,“但主祭都在丰镐,之后的历法还要调整……” “洛邑也兴建了灵台,你若不放心,将保章、冯相和主祭们都带上。” 丰镐的神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这里,总是惹得宗亲与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风头也好。 周公旦劝道:“丰镐还有外史在,足以调停各族,倒不用你费心。卫邑和洛邑那边的殷民仍对你十分依恋,多去看看他们吧。” “他们也不是依恋我,只是还在怀念神明。”白岄认真指正,但还是点头应允,“等春祭结束,农桑顺利,我就带着巫祝们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筹,在指间拨弄,问道:“他们没有缠着你吗?” “……有,但已说服了他们。” 白岄收起算筹,支着面颊出神,“这样啊……所以才来探听我的口风吗?” 宗亲们希望局势稳定,各项政令延续始终,只要能维持原状,不论是谁来掌权都可以。 然后她毫不避讳地说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们应当希望周公能继续执掌朝政。” 但白岄身为大巫,似乎与幼主很亲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里口中都只有先王,总让宗亲们疑心她究竟会支持谁。 “所以巫箴怎么想?” 白岄摇头,“我只听从先王的遗命,在夏后氏的旧都兴建新邑,然后将人们迁居到那里,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这些,哪怕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族兄,都可以拉来暂代为王。” “你若这样告诉宗亲,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周公旦温声劝道,“长辈们古板、不喜纷争,见你与主祭的女巫不守规矩,实在看不惯,才会一再指责你们……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厌恶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将你们赶走。” 他们也知道的,殷都被毁弃,巫祝们无处可去,如果丰镐不愿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前往南亳寻求庇护。 神明的鸟儿不该再去追随旧主,还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语气强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想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压住性子的,为什么非要跟宗亲过不去?” 巫祝们深谙人心,精于操控人们的情绪,只要她想,威慑或是恐吓,撒娇或是迷惑,总能将宗亲搞定的。 可她这些年来,总是与宗亲争吵不断,将他们气得七窍生烟,时常到他和召公奭、还有辛甲的面前控诉女巫的斑斑劣迹。 听得多了,自然能发觉她是故意与宗亲争执,挑起事端,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们喜欢巫祝。”白岄将算筹一根一根拈起,笼在手中,然后用那些算筹随手占筮,“商人过于依恋巫祝,是怎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与喜爱相对的不是恐惧,而是排斥、厌恶。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亲一直厌恶巫祝,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扎根。 白岄分好了算筹,得到一爻,又将算筹收拢,开始卜第二爻,“不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缠着你许久,才能让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尔迁就一下长辈,会省去很多麻烦,我又不是殷君,没有那么固执。巫箴过去不也是这样欺骗贞人与微子吗?” “等到王上长大,他们发现受骗,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周公旦摇头,她是残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费尽心力去哄骗他人,也不过是毒蛇隐藏起了尖牙,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宗亲毕竟是他的长辈,到最后,还是会选择忍让吧? 白岄已占完最后一爻,将算筹拢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让,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进退两难,动则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 “可以想见。”周公旦平静地问道,“巫箴当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说过会很麻烦,她原本是要推脱的。 天色渐晚,白岄起身走到高台上。 “从哪里看到?星星之间……”她望着天幕上的繁星,然后回过头,“还是简牍之中?” “简牍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过,伊尹生于空桑之畔,曾经授意巫祝们罗织故事,流传至今。”白岄扶着青黑色的木栏,望见城邑内的灯火一一点亮,像是繁星栖于地上。 白岄轻声讲着古远的故事,“他是汤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汤王崩逝之后,他始终执行先王的意志,历经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将他以王的规格埋葬,与汤王同列为神明,进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后的人们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谊,因此不遗余力地将人们送至天上。 白岄摇头,“我想太公也是的,为了西伯的嘱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丝毫。但我不知道,这座城邑之内,还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代替他们注视着世人。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这世上的影子,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弃自己本身。 或许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后人的揣测。 除了先王,没法在世上找到认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并没有忘记太公,如果他愿意返回丰镐……”周公旦停顿了下来,即便吕尚返回丰镐,是否还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没有关系的。”白岄语气温和、诱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们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从来也并没有几个。” 她望着夜空轻声叹息,“……何况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网坠 就算是装的也好…… 季春时节,要将鲔鱼献给先王,以祈麦收顺利。 但近日阴雨不曙,各项祭祀都推迟了。 铜铎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因为被雨水沾湿了,还带着一些重浊的回响。 巫离站在屋檐下,看着女奴们分拣羽毛,制作舞具。 另一边乐师与乐工拿着锉刀、骨椎,正在雕琢、打磨新的乐器。 “唉呀,总算是下雨了。”巫离脚步轻快,凑到巫蓬身旁,从他背后探头看他手中的一支簧管,“在做什么?” 巫蓬回头瞥她一眼,答道:“我与太师疵作了新的乐曲,先前的龠旧了,音色不纯,数量也不够,趁这几日阴雨,竹管不易开裂,再做一些出来。” “哦……真勤勉呀,交给工匠去做不就好了?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吗?”巫离转了一圈,从地上一堆石料中拾起一块青黑色的碎料,大约手掌大小,递给巫蓬。 第190章 巫蓬忙于测量音孔的位置,头也没抬,“怎么了?那些料子是运来磨制石磬的,这块太小,大约做不成,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 巫离摇头,扯住他的衣袖,“我的网坠坏了,你帮我再做一个。” 巫蓬停下手中的事,奇怪道:“……你的网坠,不是白玉做的吗?” “那一副早就坏了,现在我喜欢青玉的。” “好吧,你要几个坠子?” “当然是成套啦。”见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巫离忙将石料往他怀里一扔,在他推脱之前转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在我去洛邑之前给我哦。” “网坠是什么?”椒抱着几卷简牍,跟在白岄身旁走出宗庙,停步好奇地问道,“捉鱼用的吗?” 巫蓬摩挲着那枚青色的石料,“是她用来捕鸟的网,四角缀着玉石,抛出去的时候能彼此缠结,拧住网口,不让飞鸟逃离。” 椒不解,听起来是巫离的玩物,这又不是什么祭器,“司工那边的工匠都能做吧?为什么要特意麻烦主祭做呢?” 白岄瞥她一眼,催促她快走,“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唔?”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巫离已经走远了,一路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很好,“我听主祭们闲谈时说起,他们年少时……” 白岄未答,椒又自语道:“可从前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寻常的同寮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呀。” 主祭们初到丰镐的时候关系疏离,彼此之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让丰镐的巫祝们很奇怪。 宗亲们常常指责白岄性情冷淡,终日躲在宗庙内,其实主祭都是如此。 他们性子古怪,自视甚高,不爱跟旁人说话,虽说只是侍奉神明的人,却让人觉得……他们本身就是神明。 在丰镐待久了,他们才逐渐活络起来,偶尔还会开些玩笑。 “所以才让你别问啊。”白岄摇头,轻声告诫椒,“商人喜欢以活牲作祭,要用新鲜的牲血去沟通神明,我做主祭十余年,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 椒咬着唇不语,听到白岄续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我更早就做了主祭。” “大巫,可是……” 椒闭上眼,她想象不到。 巫汾温柔,巫罗慵懒,巫离活泼,白岄庄重,殷都来的女巫们美丽娇惯,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她们。 她实在想不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挥动大钺,面不改色地砍杀祭牲。 “还有酒正他们也是……”椒叹息着摇头,徒劳地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一定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为什么要离开宗庙?巫即又为什么要去做医师呢?” 白岄注目于她,问道:“……你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吗?” “我不愿意那么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接触过不少迁来的殷民,从丽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们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捉摸。 他们在殷都与贞人和贵族争权夺利,深谙于权衡利弊。 他们日复一日地为神明献祭,经年累月,将那种冷漠刻入骸骨,在丰镐的短短几年,是不可能让他们改变的。 既然没有改变,那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伪装,像是猛兽收起利爪,虫蛇藏起毒刺,隐匿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椒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椒往她身旁凑了凑,抬眼看着白岄,“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对主祭们无端猜忌,那我和宗亲有什么两样呢?” “随你怎么想吧。”白岄摇头,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树下的白鹤,“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卫邑,今日有些事务要返回族中处理,你将这些文书送回寮中交给太史即可。” 椒抱着简牍没有动,仍然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出神,自语道:“就算是装的也好,只要一直伪装下去,到最后不也就成真了吗?” 白氏的族邑外围栽种着大片的桑梓与桃杏树,此时满树花开,枝叶繁盛,一派秾丽春景。 越过林木与果树,绕过小型的陂池,一带低矮的夯土墙垣将几座屋舍环抱起来。 那是氏族的领袖所居的院落,位于集会的空地旁,此时日中,他们都不在,唯有穿着青白衣衫的妇人坐在檐下,低头翻检着手中的绿叶。 妇人抬起头,冲着难得归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见一旁的篾竹篮内摞着许多洁白的圆茧,“这是新结的丝茧?” “对,孩子们去郊外踏青,见那些女孩子都采桑养蚕,说很有趣,也在族邑内养了一些。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叫苦,这几月下来,倒也养得像模像样。”妇人坐在矮墙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桑叶上缀的水珠,再放进身旁的竹匾内,于是响起一阵蚕虫啃食桑叶的细微窣窣声。 家蚕娇贵,若吃了带潮气的叶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时正值吐丝结茧的关键时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条白得发亮的蚕放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照了照,“从前的人们将她们当作神明,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想了。” “这样不好吗?终有一天,飞鸟也不再是神明。”妇人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到那个时候,她们才能飞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们回来啦。”结伴归来的少女挽着一篮桑叶经过,一眼瞥见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错了……” 她们忙将竹篮放下,扑到白岄怀里,“你好久都没回来,巫离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总是在传……” 妇人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委屈地扁了嘴,声音带了哭腔,“我们都担心死了。” “连日不雨,巫离忙着带女巫举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安抚道,“我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能回来看你们。不过这几日总算下了雨,今年的农事也会顺利的。” 妇人站起来,将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闹你岄姐姐,来,你们养的蚕,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着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见白岄回来,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公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里去找我。”白岄向他点了点头,“我去卫邑之前,还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小臣柞已改换了周人的服饰,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礼,见她今日面色和煦,打开话匣子自吹自擂起来,“大巫,你看,我在这里可是很听话的。周人的礼节、习俗我也都去学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爱学能改,肯定能在这里好好辅佐小医师……” 白岄温声应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于在职官之间周旋,算来也是阿岘和葞的长辈,有你在他们身边,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夸得晕头转向,连白岄走远了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葞,问道:“大巫今天心情这么好?” “有吗?”葞疑惑地挠挠头,望着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却觉得,岄姐有些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臣柞不解,“你和小医师都喜事将近,大巫该觉得高兴才是啊。我到了丰镐之后,常听大家说起,大巫作为长姐何等宠爱幼弟……” 葞摇头,“但近日不是有许多传言,指责岄姐、叔父和姑姑他们掌控氏族,不愿放权给阿岘吗?”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样的,难道他们的宗亲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墙上坐下来,苦恼地挠挠头发,将原本工整的发髻扯得有点松,“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商王,也得听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那些事争吵。” 葞低下头,他和白岘都已经长大了,小的时候心中只有情谊,不会想那么多。 可一旦长大了,就会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会受到白氏的猜忌与排斥,去想当初白屺收留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他现在竟然不敢去问。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飞 即便是最难驯的…… 小臣柞四望着方方正正的城邑,叹道:“葞,你真要留在这里吗?” “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葞摇头,望着远处的墙垣不语。 小臣柞见他面色不愉,说些闲话缓和气氛,“我到过许多地方,曾经还侍奉过商王,你要说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曾经跟商王最亲近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第191章 葞目光茫然,“……他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其实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大巫是怎样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与族中的其他兄姐,是一样的。” 世人惧怕、仰望、猜疑、揣测,觉得他们如同太阳一般不可逼视、难以靠近。但在亲近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小臣柞抬手拍了拍葞的肩膀,“所以想开一点嘛,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们能在丰镐待着,是好事一桩。难道你还在怀念小时候的事吗?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葞答得没有犹豫,“族人们比我年长,还有些怀念,但时过境迁,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们回不去的。至于我……虽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实跟白氏的族人也没什么两样的。” 十余年的混杂而居,即便是最难驯的鸷鸟也该养熟了,何况什么也不懂的雏鸟呢? “那多好。”小臣柞几经生死考验,如今看得很开,“你很快要跟着小医师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们感情这么好,又结为姻族,氏族的事务往后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族中多是长者管理,阿岘虽能插上几句话,也需要叔父他们点头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让你们决定吗?这很难看出来吗?” 葞仍有疑虑,“可外面传的那些话……” 族邑之外传什么的都有,说是白岄不愿放权给幼弟,又或是即将嫁入白氏的新妇不满,一会儿又变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长辈各怀心思。 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们传的?或许是大巫他们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摆摆手,宽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他们吗?” “可我……”葞皱起眉,攥起拳苦恼地锤了捶额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长说得对,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岘总是留在丰镐,与周人十分亲密,周人的宗亲愿意认可、接纳他。 而他跟着白岄见过被毁弃的殷都与奄城,他不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还年轻,不要急。我见过很多人,也辗转过许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声名很不错,不要被那些摸不着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见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小臣柞摇头,低声道:“大巫主持神事,能与公卿抗衡,自是许多人拉拢的对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认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亲昵地称她为‘姑姑’。可你自幼唤他们兄姐,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脑袋里装着什么。”葞叹口气,肩膀松懈下去,“总之,我还是听岄姐的吧……我该去找她了,一会儿见。” 葞将虚掩的门略微推开,向内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长、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长辈都在内落座。 议事大约刚结束,众人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葞与族中长辈不算特别亲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内。 “是羌人的孩子。”长辈们觑着葞彼此低语,“阿屺当时带回来的那个,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这几年一直跟着阿岄在中原和东夷呢,也见了不少世面吧?” “葑说起过,阿岄起初还想让他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说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羌人。” “阿屺从小带回来的,一直在族中长大,怎会像羌人?当初离开殷都,族人对西土多有不惯,途中还多赖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后人,阿岄要将他留在阿岘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之后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岘往后召集大家议事的时候,可要多加一个位子。” 白岄坐于白氏族长身旁,望见葞到了,起身向众人点头,“既已谈完,请长辈们回去吧。之后阿岘会去拜访你们,详细说明迁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刚要走出去,又顿住脚步,问道:“阿岄之后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着手指算了算,“虽说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会返回。” 长者点了点头,“让葑陪你同去,大邑遥远,族人不能照应,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头唤白岘,“阿岘,你在这里送送长辈们。” 葞站在屋角等候,轻声道:“难得见长辈们都在。” “因为有重要的事商议,阿岘将他们都请来了。”白岄和他漫步转到陂池旁,蒲草与菖蒲开始萌发,嫩绿的细长草叶随风飘摇,叶尖拂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痒。 卵石的小径铺成已久,那些圆润的石块深陷在软泥中,只露出一小块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迁走之后,这里……” “听说将要扩大宗庙与巫祝的住所,将原本族邑的这一块也包含进去。”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肩背,“葞有什么想说的吗?从东夷返回之后,你总是神情郁郁,我们都很担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葞抬眸注视着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独这一件,他很想问个明白,“岄姐是怎么说服长辈们,让阿岘不再为巫呢?” 白岘是最有望继任为巫箴的人选,在他们与白岄失去联络的那一年间,族中早已将他这样培养起来。 后来白岄与他们团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愿,将白岘定为后继者,敦促他学习各项课业,比过去的白尹还要严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随着白岘长大,族中反而再没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岘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的消息在族中传开,也没有一位长辈站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新的选择,好像曾经的打算从未做过。 白岄看向矮墙之外,“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孩子们。” 曾经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们长大了,就像离巢的雏鸟一样急着在空中试飞。 他们在丰镐长大,言行举止都与周人无异,应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孩子们?”葞不解,苦恼地揉着面颊,“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岄摇头,“不是故意对你有所隐瞒,兹事体大,你常跟着医师在外出诊,易被人看出破绽,因此我不能预先透露。” 葞叹口气,他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他也承认,“那我要怎么做?” “阿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他的事,你们都不要管。” “可……”见她转身要走,葞心下一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岄姐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他不明白公卿和巫祝心里的歪歪绕绕,小臣柞跟他的讲的那些道理他也一知半解。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与白屺分离的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离去。 白岄不以为意,语气轻松,“危险的事,不是已经做过了吗?看起来结果还不错。”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和阿岘都可以分担——” 白岄轻轻拂开他的手,袖起手踏上石桥,“不管你们多大了,在长辈眼里总还是孩子,作为‘孩子’,只要做到听话就可以了。” 陶氏族长站在石桥另一端的浅滩旁,抽了几茎薹草喂养白鹤,小型的水鸟聚集在他身旁,在泥滩上翻找螺蛳与虫豸。 白岄走近了,白鹤展开翅膀,低飞了一小段距离,扑腾到她身前,亲昵地用头上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陶尹在这里等了很久?” “不久。”陶氏族长随手将余下的草茎抛在水面上,引来一串游鱼接喋,“你跟长辈们谈好了?” 白岄点头,“是的。陶尹那边呢?” 陶氏族长答道:“我已安排妥当,具体的日期你算定了吗?” “还没有,大体是在秋收之前。” 陶氏族长笑了笑,“但主祭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自然不知。”白岄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仅‘回头’是禁忌的,很多时候‘说出口’也是禁忌的。而且真正的决定不需反复衡量,一定是在当下就能立刻做出判断的——到时候再问他们吧。” 第192章 “主祭还各怀心思,周人又心思细谨,慎重些是对的。”陶氏族长抬头望着天上正要返乡的大雁,“……鸿雁是来做客的鸟儿,时间到了终究要回家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靡草 你看我这被神明…… 初夏,麦子渐次成熟,车马经过田野的时候,恰逢起了风,带起一大片金黄的麦浪。 巫离伏在车壁旁,抬手指着远处,“好久没回来了,你们看——” 主祭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修整一新的城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遂师带着人们持蚌镰与石镰收割麦穗,雀鸟们在田野上飞聚,大着胆子啄食散落在秸秆下的少许麦粒。 商人对鸟儿宽容,去年的年成不错,储存的粮食充足,他们也懒于躯干争食的雀鸟。 巫汾抬眼望去,轻声笑了笑,“除了丰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麦子。” 从前他们不会在城邑旁栽种这么多麦子。 麦饭不够和软,也没有黏性,需要用水蒸煮许久,才能嚼得动。 贵族们不爱吃这个,因此认为神明也不会喜欢,从前很少将它献给先王,举行侑祭的时候,偶尔会将麦子与其他谷物一起作为祭品。 倒是用来做饴糖好,香甜黏稠,独有风味,很让人喜欢。 遂师在道旁相迎,闻言点头,“但唯有麦子在此时成熟,也不占用春耕秋收的时间,我们在城邑外开垦了许多新的田地,就都种了麦。” 经过了漫长的寒冬与忙碌的春耕,存储的粮食消耗过半,其他谷物尚未成熟,难免令人忧心。 恰好在初夏成熟的麦子,可以补充粮食的储量,也能给每日的餐食换换口味,增添一些独属于时令的味道。 巫罗叫停了车马,慢吞吞地爬下车,走到白岄的车架旁,“赶了这么多天路,我都快散架了。巫医要在郊外采一些药草,我跟他们一起吧?晚些时候再进城。” 白岄温声应允,“我要随周公进城拜访卫君,不能陪你们,留下一半的随从与你们同行吧。虽然正值收麦,田野上人员众多,大约不会有野兽闯入,还是要多加小心。” 巫罗懒懒地摆了摆手,“知道啦,小巫箴,你怎么也像周人一样啰嗦了?” 巫离在旁笑道:“野兽什么的,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们呢。” 白葑笑着摇头,“少说两句吧,又要惹得阿岄不快。巫离许久没有亲自祭祀,恐怕也该手生了。” 虽然执行祭祀的巫祝们偶尔会碰到祭牲挣脱的情况,真遇上落单的野兽或许也能处理,可到底不该掉以轻心。 “我倒是想啊,这不是没机会吗?”巫离仍然笑得肆意,“总不能跟巫扬他们一样,去做刑官吧?” 白岄果然沉了脸,“巫离……” “好好,我不说了。”巫离向白葑使了个眼色,“我们在这附近走走,不耽误你们了,快去追前面的车吧。” 巫腧带着巫医们聚集在旁,宽慰道:“卫邑的民众大多认得我们,方才看到有几位族尹也在郊外敦促收麦,晚些时候我们与他们结伴回去,大巫不必忧心。” 白岄点头,“记得在日暮之前返回。” 随行的官员下榻舍馆,巫祝们则暂居宗庙之内。 太史违带着守祧等属官亲自陪同,向白岄笑道:“恰好去年冬天修整宗庙,在后面扩建了一进院落,作为礼官、巫祝们的临时住处。听闻大巫要带着主祭前来,早已命人将院子洒扫干净。” 新建的院落大概还没人住过,四处的漆色很新,没有一处斑驳,石阶也有棱有角,尚未磨损。 院落的一角堆放着大捆的青竹,看起来还很新鲜,似乎才砍下来没多聚。 白岄问道:“这些竹子……?” 守祧答道:“听说是要给主祭做龠和箫用的。” 巫蓬走上前,“应是为我留的吧?之前做了些龠,总觉得音色奇怪。我问了乐工,说从前多用淇水旁的竹子来制作簧管,就向卫君提了此事,请他留意。” 太史违殷勤地接口:“卫君刚从丰镐返回,就命我派乐工和遂师出去找竹子,说是主祭们要用,不敢怠慢。” 卫邑的职官多从殷都迁来,一听是为了给神明做簧管吹曲子,很快带人找遍了附近竹丛生长的地方,筛出几种长得最漂亮强健的竹子,以供筛选。 白岄温声道:“卫君有心了,明日我亲自向他致谢。” “侍奉神明与先王,本就是我们应做的。”太史违笑吟吟地作了礼,“您与主祭、巫祝一路劳顿,我们就不相扰了。” “这些竹子明日再处理吧?”白葑四下看了看,随行的巫祝们已各自去安放行李,巫离他们还在城外,只有巫楔和巫蓬与他们同行。 巫楔点头,跟着守祧走了。 巫蓬俯身抽出一截绿竹,“赶了近两旬的路,除了先前去丰镐,我也许久没这么赶路,确实有些熬不住。” 白葑面露忧色,揽着白岄往屋内走,“晚些时候族尹们返回城中,或许会来找你,现在先休整一会儿吧?” 夕阳挂在宗庙的屋檐上时,院落中一片人声嘈杂,主祭和巫医一同返回。 巫离抱着一大束金黄的麦子,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招呼白岄和白葑,“我们回来啦。” “巫箴怎么换了这样一身衣服?”巫汾见她换了赤色的祭服,“你还打算去见客人?” 白岄走下石阶,“繁氏、施氏族尹请人来递了话,有些事想谈谈。” 巫汾低眸思忖,“他们要说什么?你们约定了什么时候?卫邑这边……” 巫襄也疑惑,“是啊,卫邑本该没什么事的,当初各族也是自愿来此,不比洛邑。他们能有什么事要特意与巫箴说呢?” 巫汾不放心,“我去换身衣服,稍后与你同去吧。” 巫离闻言凑过去,从麦穗后面探出头,“那我也一起……?” “你昨日不是还嚷着累?去休息吧,别闹了。”白岄拨开几乎要蹭到脸上的麦芒,“你把这些拿回来做什么?” “这可是我们自己割的。”巫离将怀里的麦子顺手塞给白葑,拍了拍胸口,一脸自豪,“这可是女巫亲手割来的麦子,明天祭祀的时候用来献给神明,祂们都要大吃一惊,感动得不得了呢。” 听她说得认真,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巫罗苦了脸,扶着腰喊累,“巫离非要拉着我去,我的腰到现在还有些疼呢。” 白岄看向巫隰和巫襄,带了些埋怨的口气,“……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难得见她们兴致这么好,而且见主祭在亲自劳作,民众们大受鼓舞,也是好事一件。”巫隰笑着摇头,指了指巫医们怀里抱的另外几束麦子,“我们也割了一些,其实还挺累的,只有巫离说有趣,一点不叫苦。” “哎呀,谁让你们天天坐在官署里写文书?”巫离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这点割麦子的苦,和大半个春天的雩祭比起来,不值一提。” 白岄点头,面不改色地道:“为了让神明知道你的辛苦,明日你亲自主祭吧,祝书也自己写,巫襄不准帮她。” “什么……?”巫离脸上尤带着笑来不及收,一把拽住白岄,“小巫箴,你不能这样为难我……我跟他们周人的先公先王不熟。” 巫腧轻咳一声,看不过去她这么闹,低声道:“主祭,大巫在逗你呢,明日祭祀先王的祝书早已写好了。” “唔?这样啊。”巫离咬了唇,愤愤道,“小巫箴你骗我!你跟着周人学坏了!” “再闹下去巫箴可是真要生气了,我们快走。”巫罗觑一眼白岄,扯了巫离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将她拽走了。 巫隰宽慰道:“沾了一身的麦芒,我们也要去换衣服了。别气了,也没出什么大事,民众不在乎,最多被几位族尹说言行无状——反正太史也不在,没人管得了我们。” 主祭们三三两两走了,白岄缓一口气,看向巫医采回来的药草。 巫医正就着夕阳的余晖翻检药草,初步处理。 一半是春草,底部的老叶已有些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清苦味。 另一半是初萌的夏草,茎叶柔软葱茏,弥漫着浓烈的青草气。 巫腧与她走到松柏之下,避开旁人,问道:“大巫有心事?应当不是为了主祭们的事,才烦恼至此吧?” 巫离一贯张狂不驯,白岄一向听之任之,今天却接着玩笑敲打她,主祭们自然都觉察到她心情不好。 白岄看着他手中的一茎靡草,避而不答,“春天过去了,初夏会有新的草木生长,旧的东西自然也就死去了。” 巫腧皱眉,“巫箴正当盛年,在丰镐受人敬重,为什么要作此颓丧之语呢?” 第193章 “巫腧见过白氏族邑里、孩子们养的那些蜜蜂吗?”白岄轻声道,“他们告诉我,蜜蜂能活多久是看它们飞了多远。” “无花可采的时候,蜜蜂可以活过整个冬季。但百花盛开之时,它们忙着采蜜,只能活五旬,若还遇上了风雨频仍的日子,连一月也活不到。” “你看我这被神明放还的飞鸟,又还能飞多久呢?” 巫腧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答。 他此前也劝过多次,她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是不行的。 可等他到了丰镐才明白,周人的宗亲仍对巫祝怀有敌意,身为巫祝们的领袖,她不能服软,更不能退让。 第一百七十四章 倦鸟 他们害怕神鸟飞…… 巫腧叹口气,看着白岄。 他们居住在白氏族邑之旁,也算看着白岄长大。 她幼时常跟着白屺出入各族,性子冷淡,早慧安静,不似普通的孩子活泼顽皮,大家都觉得她生来就该做女巫侍奉神明。 后来她果然做了主祭,除了主持祭祀不再离开族邑,他与其他巫医远远望见过,她那时穿着赤色祭服,手执锋利的大钺,被巫祝们簇拥,举止庄重威严。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神明宠爱的孩子,像是高天上的鸷鸟一样矫健。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形影伶仃,苍白得像是即将消融的积雪。 他不知道白岄离开殷都之后究竟有什么遭遇,数年后再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变得不同了。 虽然比做主祭的时候更威严,也更胆大妄为,可私下相处时,总见她露出倦色,带着些强打精神的疲惫。 她是否身染病痛呢?巫医们不敢问,也不愿妄加揣度。 他们眼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与神明比肩的地方,连星星都可以摘在手中随意玩弄,可那一切是值得的吗?他们果然得到了更好的未来吗……? 白岄见他注目于自己,久久不语,问道:“巫腧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巫腧移开了目光,“巫箴曾见过小臣们驯养鸟儿吗?” 白岄看着他不语,摇了摇头。 “商人精于侍弄飞鸟,城邑中的鸟儿羽毛丰丽,歌声清越。”巫腧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轻声道,“但周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曾经将鸟儿放养于殷都,尚且是个明智的选择。” “后来他们害怕神鸟飞走,于是将它们带回丰镐,剪去飞羽,缠住脚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见白岄沉默不语,他又续道,“它们果然不再飞走,可周人似乎要将这些鸟儿养死了。” 白岄神色平静地看着西垂的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慢慢道:“等到换羽的时节,飞羽就会重新长出来。到那时,神鸟会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巫腧点头,“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 “大邑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希望您与各位主祭仍然安好。”巫腧看着她,目光柔和。 主祭都是神明的宠儿,只要他们还在,神明就会再次注视人间,殷民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白岄低眸,看着地面上一块金红的余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卫邑的事了之后,我要带着主祭们去洛邑,巫腧有什么打算?” 巫腧缓了口气,顺势岔开了话题,“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与巫医们前往南亳。不知能否被准许?” 白岄走下石阶,“应当无妨,周人将巫医视作医师,而不是巫祝,不会过于限制你们的行动。” 巫腧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主祭们近来闹得很厉害,是打算……?” 殷都的主祭不是人,他们是高高坐于祭台上的、神明们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不会做出自降身份的举动,除非…… 他们认为遇到了艰难的处境,才会用这种温和平易的态度来迷惑世人。 “如果您与主祭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留下来,与巫即一样去做医师。”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泛出一带暗蓝色,天幕上的亮星最早显现,随着天色转暗,更多细小的星星也点亮了。 人们也在各处点起灯火,照亮了笼在夜色中的庭院。 白岄没有回答,巫汾匆匆走来,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巫箴还在这里啊,族尹们在宗庙外等你,已派人来问了几回。” “是我硬要拉着大巫说些没道理的话,请代我向各位族尹致歉。”巫腧行了一礼,向白岄点头,“那之后我就带着巫医们启程了。” 族尹们聚集在宗庙的影壁之外,压低声说着话。 他们或是随康叔封从殷都迁来,或是早在商王的时代就来到了朝歌,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官署中多是周人,他们插不上话。 “大巫……”族尹们望见白岄走出宗庙,忙围聚过去,瞥见巫汾和白葑跟随在旁,笑道,“主祭和助祭也来了啊,我们不过是想跟大巫私下里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吃了她,怎么还劳你们陪着……” 巫汾沉下脸,截断他们没大没小的玩笑话,“怎么?你们跟周人相处久了,连神明也不敬了吗?对大巫态度这样轻浮?” “咳,没有、没有……”众人彼此递个眼色,急忙致歉,“近日急着收麦,与农人们待久了,确实是我们昏了头,绝不是有意冒犯大巫。” 他们暗暗递个眼色,心中不忿,分明在郊外田野上的时候,几名主祭还有说有笑,对农人和平民态度可亲,甚至亲自用蚌镰割了几束麦子,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巫祝也服了软,打算收起从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一回温和听话的小鸟,因此想说几句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恰好惹恼了巫汾。 白岄抬眼扫过他们,冷淡地问道:“各位族尹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族尹们觑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压低声,“此处不便说话,我们……” 白岄摇头,“不论到哪里,我们说的话应当都是瞒不过旁人的。” “这……” 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白岄在,不论去哪里,恐怕都会惊动附近的随从。 但在宗庙的影壁前说这些,毕竟觉得失礼,于是好说歹说劝白岄走到西侧的墙下,才轻声道:“我们听闻东夷与冀北一带已平定,还有中原等地的封国也有空缺,周王打算新封一些侯国……” 白岄皱起眉,“你们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彼此看看,心知编什么借口恐怕都瞒不了巫祝,索性也不必遮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也在这里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想打听一下之后的调动,也好早作准备。” “是啊……听闻周王之后将要迁至洛邑,想必只有亲近、受宠的族人才能在那附近立国吧?” “其实东夷地广,气候温暖,雨水丰沛,物产也盛,临海的地方还能享鱼盐之利,能去那里也很好。” “冀北却不大好,太冷了,还有许多羌戎、山戎作乱。”有族尹叹了口气,“而且箕子他们也在那里,冀北各国性子倔强,难免发生些冲突。” 巫汾横了他们一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繁氏族尹摇头,“主祭受周人敬重,早在数年前就随大巫一同去往丰镐,自然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施氏族尹附和道:“我们各族迁至朝歌跟随新主,不得不与周人搞好关系,也请您体谅一二。” “但巫祝们从来只知侍奉神明,不论在殷都,还是丰镐,都是一样的。那是公卿们的事,也不会与我谈起。”白岄尚不想与他们发生争执,客客气气地回绝,“殷民四散各处,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并不只有你们觉得难捱,洛邑的各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位族尹彼此摇头,互相埋怨起来,“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禄子的。” “否则大家好歹还在殷都,总比现在好吧?” “还不是奄君非要挑起事端?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可禄子那么莽撞,微子都拦不住他啊。” “过去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巫汾望着他们冷笑一声,“各位族尹何必在这里怨愤旁人?殷都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况神明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可不会被你们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说到底,他们都是活该。 众人脸上变色,都住了嘴,望着巫汾不敢说话。 女巫的眼睛冰冷,带着些许嘲讽和警告,即便她已不再持有锋利的大钺,仍让人心中生寒。 果然白天在田野上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第194章 这些主祭,果然一个也不可信。 “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回去吧。”白葑侧身看着远处,宗庙附近值夜的侍从都远远望着这里,“再说下去,要将他们都引来了。” 白岄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连各位族尹都知道了,宗亲们大约已为这些事争了许久吧?” 由谁留在王畿之内出任公卿上士,又由谁远赴千里之外开庙立国,每每到了这时,总会有人不满。 白葑叹口气,扯了白岄的衣袖往回走,“回去吧,明天还有祭祀,早些休息。” 巫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 白岄问道:“怎么了?” “……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白岄点头,“我知道,别管他们。” 巫汾又看了一眼,“是周人的随从吧?” “嗯……”白葑皱起眉,“之前在东夷,他们也总是紧紧跟着。不过回丰镐之后,许久没看到了。” 巫汾停步,转过身细看了一会儿,“但我看他们有些焦急,是找你有事吧?巫箴还是去问问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规矩是管天…… 见白岄向着他们走去,随从们站定了,低垂着头轻声问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会儿,见他们迟迟不说,问道:“怎么了?” 随从们彼此推脱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受命跟过白岄一段时间,期间还把人弄丢了,为此受了不少责备。 幸好返回丰镐之后,他们就不必再跟着白岄了,总算松了口气。 女巫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细想来,她除了对商人的族尹们疾言厉色,对其他人还算宽和,先前在奄国还救下了那名小臣。 说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虽然这样很失礼……”随从们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巫汾和白葑,压低声,“请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见白岄匆匆走了,叹道:“这么晚了,他们要带巫箴去哪里?我听巫腧他们说起,先前在东夷,那些随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白葑笑了笑,“当时奄国势大,或许周人认为他们能挑唆殷君作乱,未必不能说动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不过巫箴到底为什么对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这些我们也不能知,她与她的父亲一般,行事独断,不愿与旁人相商。”白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时节,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弥漫着一片流焰,“或许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已近中宵,职官们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无人声,只有远处的池苑内传来热切欢快的蛙鸣。 官署的门半掩,透出昏黄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听到门声,抬头见白岄走了进来,“夜深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不惯路途奔波,还在郊外闹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时应当早已去休息了。 “随从们说你病了,不想惊动巫医,因此请我过来。”白岄移过熏炉,添了些药末,用竹针拨起伏火,吹了吹腾起烟气,重新盖好,金属溅起的脆响在夜里异常清晰。 她捧着熏炉,站在长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为人诊治疾病,兄长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确有不适,还是请巫医来……” 周公旦摇头,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没什么,随从们过于谨慎了。” “王上也曾有旧疾,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终至不治崩逝。”烟气已缠了她的一身,草木与烟火的气味弥漫开,将夜半的凉意驱散了少许,“殷民会说这是神明的报复,宗亲与百官则担忧过去的动乱重演,他们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但已经很晚了,明日再请巫医吧。” 白岄将熏炉放在案上,劝道:“确实很晚了,也不该再看文书了。” “先前殷君作乱,中原不少诸侯、方伯也跟着他们闹了一通,需要重新任命的不在少数。”周公旦看着简牍,轻声道,“又兼东夷稍定,太公已从原定的封国东迁至营丘一带营建城邑,为免他们卷土重来,也该在奄都的故地营建城邑。” 白岄摇头,“那些事我不懂。” 行军作战,裂土封侯,那些宗庙与城邑之外的事,身为巫祝确实并不精通。 周公旦抬眼看着她,“你不懂,还去见那几名族尹?” “我又不知道,他们找我有什么事,难道连见见故人都不行吗?” “你在殷都的时候,与那几位族尹应当无甚交情吧?” 她不喜欢与族尹交谈,总是躲在宗庙内或是王宫的深处,即便与族尹见了,也总是凶巴巴的,从来不愿与他们好好谈话。 近来却像是改了性子。 “后来在卫邑待了几月,常与卫君带着他们巡视城邑与田野,难免有些交情,不是吗?”白岄顶了半句,转身欲走,“明日还有祭祀,我先回去了。” “巫箴,你过来。”周公旦叫住她,“主祭们在田野上闹得太过了。” “你又知道了。”白岄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但总是派人跟着我们,会引起主祭的不满,殷民若发觉了,会认为周人连巫祝们也信不过,更不可能信得过他们,又怎么让他们在新的城邑中安定下来呢?” “只是随行护卫,这一路上也并没有限制你们的行动。”周公旦将简牍随手放到一旁,“太史不在,你也该管管他们的,虽然与民众亲近是好事,但那样毫无仪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身为侍奉神明的主祭,可以这样言行无状,如同顽童一般吗?即便在殷都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们可以接近民众,但仍应自持身份,才不至于影响神明的威严。 白岄侧过身不想听这些说教,轻声道:“主祭们闹腾一些,总比阴沉沉的好。再说,太史是长者,尚且管不住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是大巫,别把什么事都推给太史。” 白岄索性趴在了长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含糊地埋怨道:“我说了我管不住……” 她也不是没有过拉下脸斥责他们,可主祭们什么也不怕,不过是看在相识已久,让她几分罢了。 周公旦摇头,“管不住他们,至少你自己别带头,也别纵着巫离胡闹。” 商人将他们的巫祝惯得任性、傲慢、不认错也不听劝,实在让人无从管教。 骂不得、也罚不得,本以为时间久了他们总会改的,可他们反而吃准了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愈发肆意妄为,时至今日,即便是辛甲也逐渐放弃了管教几名主祭。 幸好除了巫离张扬出格,其他主祭尚且在人前保持着几分稳重。 至于他们背地里如何,没有一个人想知道。 白岄侧身,从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那你换个能管住他们的大巫吧,正好,我要回南亳……” “你的玩笑也开过头了吧?”周公旦捏住她的面颊扯了扯,“他们气你,你就来气我,是不是?” “唔……”白岄直起身拍掉他的手,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好没规矩。” 周公旦只觉好笑,“原来巫箴口中也会有规矩吗?那你知道,男女同席也是不规矩的吗?” 白岄抬眸,带着一点犹疑与不信,“太史没说过不行,召公也没说过。” “因为先王说,那些规矩不是用来管你的。” 她是受商人宠爱的女巫,大约只知道神明面前的规矩,从来不知道人间的规矩吧? 白岄点头,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带着些赌气与嘲讽,“对啊,那些规矩是管天下人的,凭什么管我呢?如果连大巫都要被那些无趣的规矩管束,那恐怕连神明都要守你们的规矩吧?真是了不起。” “巫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顶嘴?” 说到底,主祭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不驯、一样固执、一样自负,只不过巫离毫不避讳地将那些都表现了出来,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性子恶劣。 “巫祝们总是如此,改不了的。” 从来只有旁人对他们客气、迁就,哪有他们去迎合旁人的? 周公旦摇头,“稍稍收敛一点性子,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哦……那我试试看吧。”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才想起这件事,语气轻松,“对了,巫腧他们在丰镐住不惯,等我们离开卫邑的时候,他们打算辞行去往南亳。” “宋公已应允了?” “应允了。”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商定的?” 第195章 “宋公前去丰镐朝会的时候。” 听起来似乎没有破绽。 周公旦又问道:“共有几人?” 她仍然轻描淡写,想也没想,答道:“五六十人吧,并不多的。” “从殷都随你而来的巫医,仅有二十四人,到达东夷之后,还有三人留在了太公那里。” 白岄侧过脸,奇怪道:“他们也有亲族要同行,我每次离开丰镐,也有族人相陪,这也值得你生疑吗?” “但你为他们安排的同行者,是陶氏的族人吧?”周公旦盯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至于巫医的亲族,似乎从一开始就跟随宋公去南亳了吧?” 巫祝们一贯是这样,三句里也凑不出一句真话。 “那就请周公装作不知吧。”即便被直言揭穿,白岄仍面不改色,自顾自地伸手拨弄着熏炉上的烟气,“他们在丰镐住不惯,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打算跟随巫医悄悄离去,不行吗?已经考虑得很充分了啊。” 虽然不是最好的借口,但也合情合理,周公旦不想与她继续纠缠下去,“到时候康叔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往宋地。” 白岄点头,“这样也好啊,宋公也会预先派人在途中迎接,应当能送安全抵达。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那我回去了。” “巫箴,你也住不惯吗?” 白岄答得圆满,“丰镐这么冷,自然住不惯,但我和主祭们也在努力适应。” “别说这些场面话了。”周公旦摇头,“或者说……你的那些星星,改变了吗?” 白岄的手落下去,搁在熏炉上,灰白色的烟气从她的指缝间透出,将她的声音也染得氤氲不明,“没有。”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时曾有情…… 初夏降雨繁多,暮春时节所余的少许花朵被打落在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巫离挽着裙子,赤足踩上石阶,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挂在长廊的栏杆上,跑进官署。 巫祝们将她拦在门外,摘下她顶在头上的阔大栎树叶,劝道:“主祭,筵席沾湿了会损坏,请等一下再进去。”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巫离乖乖在栏杆上坐了下来,任由巫祝们为她擦去身上和发中的水迹,自己动手拧干衣袖。 雨水从重檐上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她的面颊上,她回头向巫祝们笑道:“真好啊,最近总是在下雨,一定是先前的雩祭让神明很喜欢吧?” 巫祝们也笑着应道:“是啊,女巫们的舞跳得很漂亮呢,听说连宗亲私下里都在赞叹。” “巫离近日倒是收了性子。”巫汾吹去龟甲上的细末,用丝料擦拭一遍,推到巫隰面前。 积压的文书总算处理殆尽,他们开始着手处理府库内所藏的龟甲。 每年采收的龟甲需要经过细心的修治,才能用于烧灼占卜。 从前商王有许多出身巫族的王妇来负责龟甲的修治,可周人的内外命妇不通此道,只能尽数交由卜人与巫祝处理。 这两年来诸事繁忙,有许多龟甲未及处理,因此巫汾与巫隰甚至随身带了几匣。 巫隰持着刻刀在龟甲背面钻凿出凹痕,抬眼看向另一侧,“巫箴说了她几句吧?” 白岄移动着面前的算筹,头也不抬,“她闹得太过了,每每被责怪的人可是我,若连那几句也受不住,就该乖乖地安静下来。” “小巫箴确实为她担了不少斥责。”巫汾抿唇笑了笑,堆积在她手边的龟甲一层层地减少了,然后巫祝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摞。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巫离探进头,绕着长案走了一圈。 巫襄一心写之后要用的祝书,没有注意到她到了身旁,巫罗将一卷简牍垫着侧脸,伏在案上大约是睡着了,也没人管束她。 白岄带着白葑、保章氏和冯相氏校准历法,算筹与简牍在面前铺得到处都是,巫离不敢上前打搅了他们,远远地绕开了。 巫蓬抬眼看看她,递过一方叠好的织物,“赤足踩在蔺席上,还是有些刺人的。” “哦,多谢啦。”巫离在他身旁坐下,摊开手,“我的网坠做好了吗?你不是答应了,在离开丰镐之前给我的吗?” 巫蓬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汇报公务,“此前有些忙,实在未能完成,这几日正在琢。” “怎么还缠着巫蓬给你做网坠?”巫汾放下手中的刻刀,拂去案上一层骨粉,“很多年没见你抛网捕鸟了。” “我才当上主祭那会儿,鬻子做了大巫,说主祭要庄重些,不能这样贪玩。”巫离斜倚在巫蓬身旁,支着面颊,向巫汾笑道,“我在丰镐的郊外看到了没见过的小鸟,想捉来养养看嘛。你看巫罗和巫即总是去郊外采草药玩,我捉几只小鸟,也是可以的吧?” 白岄停下算筹,抬头看着她,“野外的鸟兽由迹人管理,有的时节是不能捉鸟儿的,你去之前,记得向他们说一声。” “这么麻烦?”巫离眨了眨眼,旋即笑道,“那我不捉了,但是……” 她转过身扯了扯巫蓬的衣襟,“网坠我还是要的,你不能赖掉。” “我会做的,你不要闹。”巫蓬拂开她的手,摇头,“轻声些,周公与卫君在一旁的官署内,若听到了,又要给巫箴惹麻烦。”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们怎么这么多规矩?那巫罗在官署内睡着了,怎么没人管她?” “唔,我可没睡着……”巫罗揉着眼睛,慢吞吞地直起身,拿起落在手边的简牍继续看,“只是坐累了,趴一会儿。” 巫离“嗤”地一笑,抬手戳了戳她脸上竹简的痕迹,“……你连文书都拿反了。” 巫罗瞪了她一眼,默默将简牍倒了回来。 白岄叹口气,“巫离,你到我这儿来。” “我不要……你又要说教了。”巫离抱起手臂往巫蓬身后躲,“小巫箴,你越来越不可爱了。你还没我大呢,怎么已经跟太史一样啰嗦了?” 白岄起身,走到巫离身旁,垂手扶着她的肩,“那我们去外面说。” “真是难缠。”巫离苦着脸跟她走出去。 待她出去了,巫隰才看着巫蓬笑道:“你们近来和好了?” “和好……?”巫罗看着手中的简牍,拖长着音调,“可巫蓬最近不是与棤很要好吗?” “都是没有的事。”巫蓬一心一意打磨着手中的簧管,摇了摇头,“与其取笑我,你们还不如去编排巫箴。” 巫襄从祝书里抬起头,看了看白葑,“助祭和保章他们还在呢。” 白葑轻咳了一声,保章氏和冯相氏则埋下头,恨不得钻进简牍里去。 “小巫箴那都是贞人编排的,有什么意思?”巫汾低头钻凿龟甲,轻声道,“可你们原本是真的啊。” 巫蓬在簧管上钻出音孔,手指轻轻拂去细碎的竹屑,“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怀念也没有用,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 “可我们已不是主祭了。”巫罗支着面颊,半阖着眼,说得仿佛梦呓,“那时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各自做了主祭才分开的吧?” “不是因为做了主祭。”巫蓬拿起簧管,在唇边试了试声音,然后摇头,“是因为不得不做主祭。” 他曾是族中次子,若不是因长兄意外病殁,原本不必成为主祭。 巫离则是因为父亲早亡,不得不与她兄长一同承担族中事务,由她兄长成为族尹,她则做了主祭。 她不像白岄常作为助祭随同父兄出入祭台,自幼浸淫于神事,看什么都无所畏惧。 巫离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紧张得脸都是僵的,下了祭台还躲在享堂内偷偷哭泣。 可害怕是没有用的,陶氏不需要一个连小鹿都不敢杀的主祭,也不需要年纪轻轻、毫无威信的族尹,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们的人,她与兄长必须用一切办法控制族中局势。 他们是怎么做的,旁人不得而知,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位年轻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他的妹妹则张狂不驯,让族中的长辈心服口服,不再找他们的麻烦。 主祭虽不是族尹,却也必须为了氏族的利益而动。 直到今天也是一样的。 各自为了自己的氏族走过了遥遥十余年,即便少时曾有情谊,到今天也如同陌路。 “那怎么想起做网坠来了?”巫汾年长些,对巫离的事很清楚,叹了口气,“当初巫箴带着我们离开殷都,也曾说过,希望我们不再做主祭,之后能过得更随性一些……” 巫隰问道:“像巫率与巫即那样吗?” 巫罗笑了笑,“巫扬他们也去做了刑官,你怎么不说?” 第196章 “我知道巫箴也是好心,可贞人的势力已经落败了,主祭也逐渐流散,这样下去,巫祝的地位日益衰落,在新邑的日子会很难过。”巫隰摇头,他们当初是为了与贞人和贵族抗衡才站在白岄这一边。 真要认真说起来,也找不出白岄什么过错,可总觉得物伤其类、事与愿违。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巫襄搁下笔,看着女巫,“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有一天混一天嘛。”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扬了扬手中的简牍,“这么多文书,总还要人处理的。或许将来巫祝会衰落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反正我们也看不到,想那些做什么?徒添烦恼。” 巫离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屋檐,“怎么了?非要在这里说吗?” 雨下了许久,有几只才学飞没多久的雏鸟打湿了羽毛,正挤在檐下躲雨,不时啾啾地彼此闲聊。 “在这里,反而没人会听到。”白岄侧身在栏杆上坐下来,“已在卫邑待了一月,很快就要前往洛邑,你的族人准备好了吗?” 巫离俯下身伏在她肩头,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早就好了,他们离开丰镐时就与巫医一处,没有表露身份,就连巫罗他们也未发觉。” “不过……非要这么麻烦吗?”巫离叹口气,扳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猜疑谁呢?还是他们……一个都信不过?” “我不想怀疑谁,只是应当谨慎行事。”白岄低眸,“而且等陶氏的族人到了南亳,总会有消息传到丰镐,到那时在巫祝与殷民之间是瞒不住的。” 巫离咬着唇,“那他们会怎么想?这对你很不利。” 白岄侧头看着她,“看看到那时,是谁第一个得到消息吧。” 巫离眨了眨眼,倒退两步,恍然道:“你想故意惹恼了他们,让他们来对付你,你才好理直气壮地下手……?我看你真是跟着周人学坏了。” 白岄没有否认,也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着檐下滴落成线的雨帘。 巫腧抱着几卷简牍从后面的回廊走来,向巫离问了好,“前往南亳行程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我们将要启程。” “我知道了。”巫离抹一把脸,擦去飘到脸上的少许雨丝,“想到要跟族人分开,还有些舍不得呢。” 巫腧将简牍呈给白岄,“大巫,这些简牍,希望您能带给阿岘。”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言 我不想让后来的…… 今夏十分炎热,雨水繁多,不下雨的日子里,热意蒸腾,很不爽快。 太祝带着巫祝们走进宫室,屋内没有放置冰鉴,四下垂着竹帘遮蔽过盛的阳光。 室内寂静,成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开的简牍,训方氏垂首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巫祝们将手中所捧的豆器放置在案上,太祝劝道:“这是祭祀所余的馈食,王上尝一点吧?也好分享神明与先王的福泽。” 夏季的禴祭,将新捕获野鸡与麋鹿、以及调制过后的干鱼献给先王,辅以仲夏时节新成熟的黍米、菽豆与含桃。 金色的黍米与红彤的含桃放置在饰有繁密神纹的豆器中,看起来十分诱人。 但成王摇头,“我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太祝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命巫祝们将盛放馈食的豆器拿走,“那就先送回去,等王上想吃的时候,再命亨人他们重新准备。” 孩子大了,正是叛逆的时候,太祝知道多劝只会适得其反,顺着他的性子安抚了几句,才谈起今天的安排:“王上的病才好了一些,医师叮嘱仍要多加休息,温习一遍之前的功课,我就回去了。” 成王点头,就着太祝手中看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巫箴姑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不与太祝一起来呢?” “昨夜很晚的时候周公与巫箴带着司工、司土还有各位主祭到达丰镐,他们来看过您的,但王上喝过药睡熟了,不好将您吵醒,因此又各自回去了。”太祝侧身看着他,温声答道,“主祭们从洛邑仓促返回,尚有许多事务要交接,巫箴今日在宗庙内处理,晚些时候才能来。” “……他们在洛邑很忙吗?”成王抬眼看着太祝,轻声问道,“我听说殷人的各族在洛邑常有怨言,想必很难应付。我这样将叔父他们叫回来,他生气了么?” 太祝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怎会这样想呢?听说您病了,大家都很担忧,其他的事放一放也不打紧的。” 成王低下头,“可是……我听到长辈们又在说……” “今年的天气很怪,节气错乱,难免添减衣物不及时,沾了病气,又不是您的过错。”太祝安抚了他几句,看向训方氏,“宗亲们的话,训方也不必什么都说过王上听。” “是我让训方氏去打听。”成王扯了扯太祝的衣袖,“太祝不要告诉召公和毕公,否则他们又要怪罪训方了。” 太祝揉了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医师应当也说过吧?王上的病总有反复,不能痊愈,是因心思太重了。平日该条达情志,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我想让大家都满意啊。”成王看着简牍上的字迹,那是他幼时丽季教他习字时誊抄的祝书,“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继承先王的功绩,才能不愧为‘成’王……?姑姑说,他们商人继位的那位小王就没有做好,即便知错能改,仍不免被后人拿出来说。我不想让后来的人,也那样议论我。” 太祝摇头,所以才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宗亲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宗亲与百官总会有不满,先王和公卿们谁没被他们在背后议论过?拦着车架当面争吵,也是有的,只是王上没看见罢了。”太祝扶着成王的肩膀,“你看巫箴就从来不管那些事,自从她到了丰镐,宗亲们的嘴就没有停过。” 从殷都来的女巫,举手投足,言谈行止,就没有一点让他们满意的。 可他们挑不出她在神事上的过错,除了挑拣她不守规矩,他们也无可奈何。 “姑姑哪里不好了?说话温言细语,又这么漂亮,知道许多稀奇的故事,连天上的神明都会喜欢她的。”成王不满地扁了嘴,“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姑姑是女子。” 太祝忍不住笑了,白岄在成王面前自然是很好说话的,什么事都任着他,但女巫在宗亲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不过殷都的女巫,手握权柄,可不像夫人们那么听话啊。” “那就好。”成王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了,就让卿事寮发布新的政令,不许他们议论……” 训方氏忙打断他的想法,“王上,您要兼听天下人的不满与议论,怎可这样独断专行?” 太祝摆摆手,“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周公他们听到了,又要生气了。” 宗庙内一片繁忙,禴祭才结束,礼官擦拭、整理祭器,巫祝则分好馈食,命人为公卿和百官送去。 神主尚未送返宗庙内,鬯酒浓郁的香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菙氏捧着荆木侍立一旁,太卜执着火,亲自在神主之前灼烧龟甲。 “祝书巫襄在写了,祭牲巫隰已定了几样,先命亨人他们准备。”白岄见太卜将卜甲翻了过来,垂眸看上面的兆纹,“定在日暮时分吗?真是刁钻的时间,早知道就不该写这个。” “……这样就可以了吗?”太卜轻咳一声,商人的主祭对神明与先王的态度异常亲昵、甚至到了有些轻佻的地步,他早已见怪不怪。 白岄点头,顺着卜甲的边沿往下看去,“所用的祭牲也确定下来,这样就好,明日再单独向先王举行告祭。” 太卜打量着她,叹口气,“非要赶在明日吗?王上病了,急召你与周公返回,这一路上十分辛劳,我看主祭们都面色疲敝,你的脸色也不算好,不如暂歇几日再举行祭祀。” 昨夜邻近宵中时分白岄带着主祭返回宗庙,巫罗是已经睡死了,由巫襄抱下车的时候也没醒。 听说途中在舍馆换过几次车马,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连一贯闹腾的巫离都像被打湿羽毛的小鸟,没精打采地挂在巫汾身上,抱怨的话也说不动了。 巫襄和巫楔将女巫们送了回去,巫隰和巫蓬在宗庙内匆匆安置了随身带回的重要文书,也直言有些撑不住了。 白岄还撑着去看望成王,打算留在那里,被医师劝了回来。 今日有禴祭,大巫既然已回了丰镐,理应出席,因此一早白岄又带着主祭们匆匆来了。 白岄抬起眼,摇头,“明日恰好是丁酉,暂歇几日的话就要等到下一旬了,宗亲恐怕会吵闹不休。” 第197章 太卜皱起眉,“可是巫箴,王上偶有些小病,已惹得宗亲议论纷纷,若你也累得病倒了,不仅宗亲惶恐,殷民也会有猜疑啊。” “我知道,明日我晚些去官署。”白岄放下卜甲,拿起神主擦拭上面沾染的鬯酒,“或许是先王体谅我们一路奔波,才将告祭定在日暮时分吧?” 太卜暗暗叹息,其实他觉得告祭先王何必挑日子呢? 但成王总是生病,宗亲实在有些怕了,难免怀疑是否神明真动了怒,希望白岄用商人的祭祀方式询问先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卜提议道:“寮中的事务我们忙得过来,你与主祭休息一会儿吧?祭牲与彝器我和太祝会安排好,你们到日昃时分再来吧。” 白岄见他神情担忧,摸了摸面颊,疑惑道:“气色真有这么差吗?” 太卜见她摘下了面具,细看一眼,“没什么血色,眉间还带着倦意。保重一些吧,才安定下来,如今丰镐仍然人心惶惶,大家都怀着忧虑,希望熬到王上长大。” “没事的,巫楔已经算过了。”白岄将神主送回宗庙内,“昨夜匆忙,没能细问王上的情况,我去一趟医师那里。” “让巫祝们陪你去吧。”太卜指派了十余名巫祝,仍觉不放心,“还是备车吧?到镐京还有些路……” 白岄拒绝了,“没事的,难得在城中走走,恰好听一听民众们的议论。” 过了沣水,在道旁遇上外史与巫率,各自带了一大群作册与属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 外史走到白岄身旁,“巫箴回来了啊,中原的事还顺利吗?” “亳社落成之后,各族也渐渐安分下来,百工的作坊都已营建完毕,过些日子便可去测算方位、确定新邑的基址。”白岄侧身问道,“外史到时候也一起去吗?” “我吗?”外史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可以去,但族人才在周原安定下来,若又要迁居,恐怕不愿吧。” 白岄低眸,“宗亲与民众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外史笑了笑,不以为意,“不过新邑建成也需多年,或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 巫率听了一会儿,才问道:“说起来,你是去找阿岘吧?他在官署内,近来天气热,人们多有些小毛小病,自己找去官署那里,医师们很忙碌。” 白岄点头,“巫腧他们去了南亳,有些东西托我交给阿岘。” 巫率向她点头,拍了拍抱在手里的陶罐,“正好,阿岘托我做了些药酒,不知符不符合他的心意?我怕胥徒们传不对话,打算亲自送过去,恰好与巫箴同路。”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求医 自从我们离开了…… 春季特有的药物已清洗干净,修治切段后储藏起来。 夏季采集的药物还未及处理,医师的官署内堆放着各样草药、果实与藤条木枝。 巫率常来的,在这里毫不陌生,带着白岄和外史绕过满地的草木,走到竹帘之前。 官署内正忙碌,几名医师出诊去了,余下的人带着胥徒清洗药草、整理诊治的文书记录。 外史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往内瞥一眼,摇了摇头,“这么忙碌,我还是不进去了。” 白岘站在胥徒身边指导他们为生药切段,有人缠在他身旁,“小医师还记得我吧?前几月我脸上痒,说是春癣,如今春天过去了,还没好全呢,还有没有药了?” 白岘抬眼细细打量了他,道:“您说笑了,如今面上光洁,并没有疮疡为患,何必再用什么药呢?” 那人摸了摸面颊,摇头,“我总觉得还有呢,心里不踏实。” “或许是太过忧思之故。”白岘好脾气地笑笑,返身去取了一包药末,“我加了些乌绒、姜黄之类,可以条畅情志。” “小医师也知道,我们心里究竟在忧虑什么,这些药是不够的。”求医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白岘,“王上究竟病得怎样了?召公他们封闭了消息,不愿告诉长辈们,真令人忧心。” 白岘轻轻拂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已好了许多,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留在官署内处理这些杂事。” “那为何还不让他出席各项事务呢?王上已年纪渐长,不该仍像从前那样躲在公卿们身后……” 巫即看不下去,阻拦道:“我们只是医师,怎会知道他们的想法呢?但您与周原的各位长辈,应当知道公卿们并无他意,何必猜疑不休呢?” 前来求医的宗亲低低咳了两声,叹口气,“医师虽这样说,但阿岘是大巫的弟弟,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吧?” 料想白岘也不会愿意说,他摆了摆手,又握住白岘的手腕,恳切问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小医师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吗?我们听闻,你与大巫有许多地方意见不合,大巫仍不愿松口令你独自管理族务,若……” 巫率放重脚步走进去,将陶罐在手中扬了扬,“小阿岘,你要的药酒我给你送来了。” 白岘回过头,望见白岄站在巫率身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姐姐……你果然回来了,医师今日向我说起,我还不信你们行程这样快呢。” “哎呀,阿岘一见到姐姐,就连我也不搭理了。”巫率向宗亲笑笑,“阿岘母亲早亡,从小由兄姐带大,怎会与巫箴生分呢?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宗亲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笑着招呼巫率,“酒正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委托胥徒做就好了。” 然后他又向白岄走去,“大巫从洛邑回来了,是否已去看望过王上?我们向召公提议,请您亲自卜问神明与先王,问问王上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已经知晓?” 白岄答道:“今晨已确定了明日告祭的祭牲与时间,烦请您转告宗亲,神事我会在意,不需各位长辈插手。” “那就好。”宗亲后退了几步,不客气地反问道,“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大巫掌控神事多年,那些巫祝连召公的话不肯听,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 “哎呀,可不能在官署内吵架啊,医师这里还有病人。”巫率上前挡在白岄身前,笑着打圆场,“恰好我还有些公务要与医师谈,还请您回避。” 宗亲自知吵不过白岄,向白岘点了点头,“多谢小医师的药,改日我再来,告辞了。” “也不是头一次来缠着阿岘了,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巫即从巫率手中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破气活血的药物,气味很重呢。怎么?有谁损伤了筋骨吗?” 巫率耸耸肩,并不在乎,“是阿岘托我做的,想必是哪位病人要用吧?” 外史缓步走进来,“我刚到丰镐时,也总被周原的宗亲们缠着打听殷都的情况,小阿岘,不用理睬他们。” 白岘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坏心,应付几句罢了。” “你还真是好脾气,与你兄长一般。”外史在官署内转了一圈,与医师站在一旁低声谈话。 “姐姐有些憔悴呢,一路赶回来很累吧?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一季也只能回族邑两三回,或是一去中原,许久都不返回。”白岘将白岄拉到角落里,捧着她的脸细看,良久轻声道,“自从我们离开了殷都,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聚少离多。” 他低下头,像是在复述一个美梦,“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兄长也还在的,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他或许像先祖一样远在吴地,因此无法回来和族人团聚。” 他们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他们只是没能再相见,而不是……已隔了生死之远。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阿岘。”白岄摇头,“每个人都要分开的,最后我们会在天上相聚。” 白岘不语,可如果他们还在殷都,本该永远也不分开。 白岄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如果这样想,能让阿岘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行的。” “姐姐难得这样好说话。”白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我是大人了,从前兄长护着你,现在该换我来护着姐姐了。” 巫即闻言笑了笑,女巫已手握至高的神权,有神明与先王庇护,在这座城邑里,又有谁能轻易动她呢? 但对于孩子们的豪言壮语,总是要报以赞许和肯定的微笑,不好令他们扫兴的。 白岄点头,取出简牍交给他,“巫腧他们已顺利抵达南亳,这是他在东夷所记的药物性味,特意誊录了一卷,托我转交给你。” “对了,王上的病……”白岘握着简牍,看了看四周,踌躇不语。 “我昨夜去看过,并没有信使说得那么严重。”白岄看向巫即,巫即敛眉,又侧眼看了看白岘。 第198章 白岄会意,与他们走出官署,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无人处。 巫即轻声问道:“阿岘觉得奇怪吗?” “是。”白岘手中握着两块打磨得圆润的砭石,皱起眉,“先前王上的病,尚且能说是伏热所致,可这一回,我们已细细查验,确实不曾有发热,看了舌脉并无不妥,喝过汤药也未见多大的好转,或许还是不对症。” 不仅没有发热,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成王说,他精力渐短,少气懒言,还自觉发热,不欲饮食。 巫即笑了笑,“其实我听医师说起,小王上幼时多病,所以他……” 这是一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想必也很会装病吧? “或许……”白岘叹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召公他们也常说,王上心思重,会故意装病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应当知道,宗亲们很在意这些,何必平白惹人议论呢?” 巫即猜测道:“为了找个理由,将周公和巫箴叫回来吗?” 白岄摇头,“王上很明事理,即便幼时也不会任性到这地步。” “我们在周原出诊时,常听宗亲说起不情愿去洛邑,或许他们在小王上面前说了什么,最终说动了他。”巫即斜倚着廊柱,望着白岄,“将你们叫回来,就能拖延新邑的营建——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在孩子眼中,这确实是个办法。” “这样吗?”白岘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刚到丰镐的时候,姐姐要我学巫术,说将来让我做‘巫箴’,我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我大病一场、或是摔折了手脚,是不是……姐姐就会放过我呢?” 白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岘又笑道:“会不会王上也在打这个主意?” 巫即低眸不语,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成王说起,希望由叔父继续管理一切事务,大家不过将那视为孩子的撒娇和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可随着逐渐长大,他即将接手朝政,或许想到借着生病的名头来逃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岄听着,仍是摇头,慢慢道:“将珍贵、柔弱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神明发现。” 巫即抬起头,恍然道:“巫箴是说……” 将想要保护的东西藏匿起来,不被神明发现,也不被世人发现,掩其光芒,如明入地中,以此对抗灾祸与恶意的目光。 白岘摸了摸额头,不解道:“可是……” 巫即也将疑惑说了出来,“那是巫祝的做法,以巫术来对抗世间的风雨无常……周人的孩子,怎会想到这样做呢?” 那是巫祝喜欢的法子,隐忍怀柔,用以对抗人力所不能及的苦难,不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 “是姐姐教的吗?”白岘抿起唇,见白岄未否认,追问道,“姐姐已教了王上多年,连巫术也一并教了吗?” “巫箴你……到底想做什么?”巫即皱起眉,她到底是想教出一位王,还是教出一位大巫……? 或是……她想要将先圣曾经分出的神权,如今又交还给人主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从那时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天边又翻出雨云,遮蔽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但潮湿闷热的空气仍然惹得人心绪烦躁。 夏蝉在树影上不停地聒噪,鸟儿们躲在树荫下,不愿出来。 巫率与医师在院角的树荫下聊了几句闲话,见白岄抱着几卷简牍走来,笑道:“怎么?这里的公务也需你处理了吗?” “不是公务。”白岄摇头,走到他身旁时才轻声道,“是王上这几次用药的记录。” 巫率看着她手中简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迟迟应道:“哦,我都快忘了,从前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并不输给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众人已为了小王上的病,担惊受怕许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随阿屺为人诊病,出入各族。”巫即远远听到,也叹道,“只是后来做了主祭,又做了大巫,许久不碰这些,恐怕已生疏了许多吧。” 白岘拿着菖蒲的块根,仔细地切成薄片,“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 巫即摇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待人疏远冷淡,如今反倒温和了一些。” “是因为要与周人相处吧?”白岘将切好的菖蒲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亲仍对她不满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们见过巫箴在殷都时的模样,可不敢屡次找她的麻烦。” 白岘也低眸,“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样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长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医师也曾是殷都的主祭,亲手剖解过数以千计的躯骸,想必会吓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诊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亲们的信任,阿岘可不要揭穿我们。”巫即笑着摇头,他们主持祭祀时会以神纹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离开殷都,又要戴上面具伪装成凡人,才能让周人接纳他们。 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巫离他们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旧面覆神纹,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巫率与他则换了一副周人喜欢的模样,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岘身旁坐下来,“不过巫箴说的那些……” “应当是真的吧?王上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公卿们也是这样说的。”白岘敛眸笑了笑,声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这么聪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让她这样辛苦……” “巫箴她……”巫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不少,“阿岘应当也知道吧?巫箴的气色并不好,这些年来,毫无好转,甚至变得更糟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跳下高台而生还,起初见她气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复一年,她不仅没有养好身体,反而更加憔悴,连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岘皱起眉,“姐姐总是忙于公务,或是在外奔波,或是与族尹周旋,或是计算历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尽心力?还要承受宗亲的无端指责。幸而她性情淡漠,无惧无畏,若换了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巫即叹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会选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岘沉默了许久,握着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着手中锋利的刃口,良久才回忆道:“那时候叔父带着我们离开殷都,姐姐她答应过我,会在第二天与我们汇合……” “我从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西边落下去,他们也没有来。”白岘放下菖蒲,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后来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台,不知所踪。” 而他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城外苦苦等着根本就不会前来履约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群星静静地在天幕上望着他,缄默不语。 “原来他们在骗我。”白岘侧过身,看着巫即,视线逐渐模糊,“离开族邑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原本约好了一起认星星,但我从小就不爱看星星,姐姐说第二天要出远门,让我先回去休息,我没有多想,开开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没跟兄长说上话。” “第二天清早,兄长在病舍内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启程,我急着走,连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现在还是不喜欢看星星,每次带着孩子们认星星,总会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时留了下来,一起看过满天星斗,至少也算好好道过别了。 巫即眼看着他的眼泪从下睑滑落出来,抬手将白岘揽到身前。 白岘将脸埋下去,哽咽道:“葞后来告诉我,那晚中宵的时候,兄长也去过病舍,执着灯看过每一位病患……他该多难过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们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点燃香木,杀死他们……” 巫即摩挲着白岘的背,叹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仅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也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白屺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样冷漠麻木,不仅将那些羌俘带回族邑,连因为肢体受伤、毛色不佳而落选的祭牲都要带回族邑驯养。 以巫繁为首的主祭不喜欢他,也看不惯他的父亲受到商王信任,总是隔三差五给他找些麻烦,直到换了白岄来做主祭,他们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才逐渐消停下去。 主祭们并不在乎满身满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残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软弱,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他或许会选择与他的病人们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 第199章 “大家都说,姐姐也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白岘抬起头,握着巫即的手忍不住颤抖,“直到有信使到来,说姐姐已到达丰镐,请族人们与她相见。”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他一边笑着,泪仍然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来神明偶尔也会这样仁慈,也会听到地上的人们所作的祈祷……祂们真的把姐姐还给我了。” 巫即没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并不是什么仁慈的神明,祂们喜欢品味鲜血与武力,也喜欢欣赏灿烂与灵动,唯独不喜欢带着哭泣的哀哀祈求。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自从姐姐跳下摘星台的那一刻……”白岘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茫一片,“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只属于神明,属于先王,也属于现在的王,却不再属于我了。” 那些高天上残酷的神明,祂们不会放还任何到手的东西。 巫即抬手为他擦去眼泪,已经干涸的泪迹在他脸上结着细小的盐晶,劝慰道:“阿岘,至少巫箴还在你身边。” 白岘摇头,“没用的,祂们让姐姐回来,只是为了借由她的手,从新王手中夺得权力。” 自从她跃下高台的那一刻起,神明赐予她人人羡艳的眷顾,收回她振翅飞走的自由,祂们将无上的权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诱着人们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 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前,白岄哪里也不能去,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后,祂们会将最喜爱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并没有那样做,那些神明……祂们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决定。”巫即扶着白岘的肩,声音逐渐低下去,几乎是耳语,“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姐姐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白岘颓然地倚着巫即,哑声道,“原来在那个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第一百八十章 姻族 每当面对人力所不…… 外史等在院外,见白岄面色肃然,疑惑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带着这种神情从医师那里出来,还真令人忧虑啊。” 白岄摇头,“与王上的病情无关,我们只是谈了些巫祝之间的事。” “那就好,王上近来常有些小毛小病,你们应当也听到了,不论是周人的宗亲,还是殷民之间,都有些猜疑。”外史侧眼看看走在城邑中的人们,幸而那些话说归说,人们还是各安其职,并没有造成动荡。 巫率笑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外史,族中的婚事谈得怎样了?我这几日忙于公务,还没有问起。” 仲春二月是迎亲的时节,如今春天过去了,各族忙于商定下一年的婚事,以此结为盟友。 巫族过去不愿与他族通婚,想延续与族邑内姻族相婚的旧俗。如今终究也服了软,开始与其他族邑攀起姻亲,巩固他们在丰镐的地位。 “司土派了几名属官前来协助,除了巫率与巫即的族妹,微氏还打算与迁居到王畿之内的方伯们结亲。”外史收回了四望的目光,转向白岄,“当初从微地带来的孩子们也大了,这几年为了他们的婚事,着实耗了我许多力气。” “巫箴族中的孩子们呢?除了小医师,你也有许多妹妹到了议婚的年纪吧?” 白岄应道:“嗯,族中长辈们确实在张罗这些事。” 外史点头,他早已问过司土,得知白氏通婚的对象多是巫率与巫即的族人,“既然打算留在这里,不考虑微氏或是其他族邑吗?” “那是叔父与姑姑们考虑的事,外史如果有意,可以去族邑中拜访他们。”白岄没有拒绝,将问题抛还给外史,“只是妹妹们娇惯任性,我们恐怕旁人嫌恶,因此未敢与其他氏族结为婚友。” “女巫们要奉祖先的祭祀,自然娇气一些,想必商人的各族都能体谅。”外史与她并肩走上官署前的石阶,“东夷虽然平定,可两族之间的嫌隙还未消解,周人仍有疑虑,商人则深感不安。巫箴的态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两寮前百官往来,见是外史和白岄到来,纷纷让出道路,远远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大巫回来了?太好了,总算有人能管管那些殷民,让他们别再胡说什么天上的神明了。” 被这样指责的商人官员不忿,“怎么是胡说呢?你们对神明太不敬了。祭祀不够频繁,祭品也不够丰盛,周人过去不是说,我们的先王是因怠于祭祀神明才遭到了上天的抛弃吗?我看你们也没有多敬重神明,迟早……” 白岄在他面前站定,问道:“这样说来,未能勤奉祭祀,倒是我的过错了?” “大巫……不、不,这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分明是周人总将您派遣到中原,想要削弱巫祝们的势力。您看,现在连神明也不满了。” 白岄摇头,语气尚且温和,看着他的目光却阴冷,“我方才已卜问过神明,祂们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很不妥,还请不要再说了。” 被她看着的官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唯唯地道:“我知道了。” 外史携了她的衣袖,“走吧,不必跟他们多说。” 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说起来,外史与大巫是不是有些生分?看起来很别扭,远远不如内史与大巫亲密。” “谁知道呢?外史与公卿们相处得很好,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丰镐的新贵,还是慎言一些吧。” “但他是宋公的长子吧?往后不该返回南亳继位为君吗?” 司工亲自将两人迎进官署,瞥了眼聚集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属官,“近来王上抱恙,百官和宗亲十分惶恐,难免有些不当的言论,还请外史和巫箴不要放在心上。” 外史笑了笑,岔开话题,说起旧事,“父亲常留在殷都辅佐先王,从前在微地,一向是叔父带着我管理各项事务。那是很大的封邑,若能延续数代,逐渐扩大,或许会被进一步封为侯国。” “封邑内多的是各个氏族的人,他们有些由商王命令迁来此地,充实人口,有些本是微地的居民。” “每个人都想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免不了在封邑内彼此争吵、倾轧,背后使绊子。”外史唇角带着笑意,摇了摇头,“如今百官们不过说几句闲话,无妨的。” 司工也客气地应道:“外史能这样通达情理,我们也能放心。外史今晨特意请人来约我相谈,不知是有什么事?” 外史说得轻巧,“哦,族中有许多精于铸铜的工匠,我希望将他们调至司工属下供你调遣,令他们做胥徒也无妨。” 白岄看了他一眼,就像当初微子启说要派遣他到丰镐一般,他说得理所当然,令人看不出破绽。 司工疑惑道:“但他们是微氏的族人,外史族中也有事务要忙吧?” 外史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铸造的事要忙,我倒觉得,工艺之事,须得勤加练习,多与其他工匠来往,才可取长补短,有所精进。若总是留在族中无所事事,不进则退,并无益处。”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司工点头,客气应道:“丰京以南有才落成的铸铜作坊,就请微氏的工匠去那里指导百工吧。” 外史起身告辞,司工仍送至官署外,轻声向白岄道:“巫箴,你想要打造的那批铜铎,陶工已制成了泥范,我命人送至太史寮了。” 太卜和太祝忙于筹备明日的告祭,主祭们奔波了数日,实在撑不住,今日都没有来。 太史寮的官署内冷冷清清,只有辛甲带着年轻的作册和小史整理文书,不时出声指导。 “你的笔握偏了,因此字写得不够工整,笔画也不够圆滑。”外史顺手扶了扶一名作册的笔,向辛甲作了一礼,“太史,巫箴回来了。” “我听太祝说起了。”辛甲关切地打量白岄,拍了拍她的肩,“宗亲们忧虑王上,急于从神明那里得到解答,今日见你返回,想必已松了一口气吧?” “他们也真是古怪,巫箴在丰镐时,总要去招惹她、指责她。”外史取了一卷简牍,坐下来誊抄、校对,“可巫箴不在丰镐,他们又害怕神明与先王动怒。” 辛甲也坐了下来,摇头,“人们总是如此,对巫祝又敬又怕。” 巫祝似乎有着沟通上天的能力,每当面对人力所不及的困境时,人们总是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 哪怕是虚假的安慰也不要紧,至少能让他们短暂地忘却眼前的烦恼,获得一夕好梦,那就足够了。 “其实宗亲们已变了许多,他们从前质疑神明,也质疑先王,如今他们已经不自觉地依赖神明,甚至主动向神明求助。”白岄在辛甲身旁落座,先处理掉外出这几月积压的文书,随后摊开从医师那里取来的脉案细看。 第200章 商人终究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潜移默化地改变所有人。 辛甲摇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只要人们还依赖神明,就不会抛弃巫祝,她也能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大巫。 “可我不喜欢。”白岄搁下笔,垂着眼眸,“如果他们也要像商人一样信奉神明,那我们为什么不留在大邑呢?那里繁华热闹,无拘无束,周人或许会依赖神明,却永远不会像商人那样喜欢神明和巫祝……” “巫箴你……”外史从文书中抬起头,见白岄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轻轻叹道,“日夜兼程地从洛邑赶回来,还是太累了吧?巫祝们在殷都很娇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我命人送她回去休息……” 辛甲起身拿了一领薄毯披在白岄肩头,摩挲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先别吵她。”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相劝 我只是先王的大…… 还未到日暮,官署内异常安静,巫祝都不在,作册们轻手轻脚地批阅文书,连收放简牍时都小心翼翼,不愿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召公奭也不觉放轻了脚步,走进官署,问道:“这是怎么了?” 外史从摞成小山的简牍背后探出头,轻声道:“巫箴睡着了,作册们不想吵醒她。” 他和辛甲自然也不想吵醒她,因此特意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侍从,暂不接收各项文书。 “巫箴他们是昨夜到的吧?我方才遇到司土,见他也没什么精神,想必这一路上十分辛劳。”召公奭看了看外史手中的文书,“府库内所藏文书多年未经整理,今日翻看时发现次序混乱,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找到,府史他们恐怕忙不过来,外史带着作册去协助吧。” 外史起身,带着作册们悄声退出,顺带将官署的门也掩起。 召公奭环顾官署之内,太祝与太卜在宗庙筹备明日的告祭,外史一走,就只有辛甲在内处理公务,“几位主祭都不在?” 辛甲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是累到了,今日都在族邑内休息,明日的告祭,他们会出席。” 召公奭在案前坐下,“几名主祭确实久未离开丰镐,大约不惯这样的奔波吧。” 从丰镐到洛邑,全速行军需十余日,若不带步卒、昼夜兼程,则只需数日就能到达。 但巫祝们囿于宗庙之内,从不参与畋猎,自然也不惯这样的车马颠簸,这几日的行程已足够让他们叫苦不迭。 辛甲搁下笔,侧身担忧地望着白岄,“我听医师说起,巫箴昨夜本想留在王上那里守着,医师们见她那时模样憔悴,劝了许久才将她劝回去。” 怕她睡不安稳,辛甲取下了她发中的骨笄,四支骨笄末端镌刻着飞鸟,整齐地摆放在叠起的丝料上。 她清晨才去过宗庙,此时仍穿着祭服没有换去,散落下来的长发披了一身,盖住了身上光彩熠熠的铜饰。 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面色苍白,腮上一无血色,眉头微微蹙着,细看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病气。 召公奭摇头,“巫箴刚到丰镐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憔悴,还是这些年太过辛劳了。太史之前也说起过,她在东夷时病了一段时日,幸好瞒住了众人,并未引起无端的揣测。” “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她,太史也该劝巫箴多加保重。医师们为她诊过脉息吗?有没有说过什么……?” “一向是白氏的巫医与族人照料她,医师们也不知底细。而且,除了辛劳,她或许仍不惯在丰镐生活,也不惯与周人相处。”辛甲低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背,“丽季返回荆楚之后,她的事务更多,还要应付商邑的各位族尹,何况……” 辛甲阖起简牍,叹息不语。 曾经中原动乱,两寮勠力同心,一同渡过危局,如今天下初定,她本该回到宗庙之内,安心侍奉神明。 可是殷都不在了,连带被供奉在大邑中的神明也不知所踪,依靠神明建立起来的秩序正一块一块崩碎,握着神权的巫祝们如今就像无主的铜矿,诱人争夺。 谁都想拉拢他们,以此来获得神明的支持,可一旦真的接受了某一方的示好……等着他们的,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身为群巫的领袖,她必须谨慎地选择自己的立场。 白葑之前说过,她跃下高台时留有旧伤未愈,这些年来又空耗心神,实在让人不敢深究她的身体究竟虚损到哪一步了。 辛甲不想说出担忧,只是为女巫们开脱道:“女巫们像是娇贵的小鸟,需要精心侍弄才能毛羽丰丽,也望宗亲不要苛责她们。” “但巫箴不愿与宗亲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召公奭垂眸看着白岄,她睡着的时候安静沉稳,看起来倒是长辈们喜欢的模样,“太史知道的,长辈们一向心软,与商人不同,从未想过去伤害巫祝,只是希望巫祝能听他们的话。” 巫祝们已是无家可归的鸟儿,只要他们服个软,像微氏一样主动融入丰镐,宗亲就会接受他们。 召公奭续道:“长辈们也并不要巫箴完全偏向他们,只是希望她带着她的神明和巫祝们保持公允,不要与王上过于亲近。” 新王实在太年轻了,一朝取得权力,恐怕与长辈们的意见完全不同。 若他还得到了巫祝们的支持,更不会把宗亲放在眼中,搞不好还会拉拢商人的族邑去对付他们,实在不得不防。 辛甲点头,他明白宗亲的忧虑,年岁渐长,他们总是担忧被年轻人抛弃,希望能始终将他们控于掌心,“但巫箴一向性子固执、不驯,宗亲们越是逼迫她,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这一点我也向他们提过,可宗亲们认定巫箴如今四面无援,总有一天会服软的。”召公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宗亲们轻易见不到女巫,因此常常缠着他去劝说白岄。 “四面无援吗……?”辛甲望着放在一旁的夔纹面具,若有所思,“但在殷都有个说法,不要去怜悯巫祝,他们……” “唔……?”白岄动了一下,胳膊从几案上滑落,身子也向一侧倾了过去。 辛甲抬手扶住她,问道:“睡醒了吗?” “我怎么在这里?”白岄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迟钝地转头打量四周,“召公也在啊。” “你和外史一起回来的,不记得了吗?”辛甲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简牍,“你还去医师那里借了王上的脉案来看。” 白岄趴回案上,声音仍带着困意,“是有这回事……但外史怎么不在?” “外史去忙另外的事了。巫箴,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召公奭垂手拂过她的发顶,“趴在这里也睡不好,你明日要主持告祭,若是满面倦色,在神明面前也说不过去。” 白岄撑着额头坐起来,刚睡醒还有些头晕,显得摇摇欲坠,“……这时候回去,被宗亲们看到了,又要在背后说个不休。” 辛甲在旁宽慰道:“他们没有你想的那样不讲理,无非是希望你收起他们不喜欢的样子。其实只要女巫们乖乖听话,变得温顺柔和,他们也愿意做通情达理的慈爱长辈,不再来挑你们的刺。你看巫隰他们,不就做得很好吗?” 白岄皱起眉,语气恹恹,“太史也要为那些讨厌的长辈来劝说我吗?” “那你想做什么呢?大东小东业已平定,你也该收起你的爪牙,返回宗庙内一心一意地侍奉神明。”辛甲无奈,有时候她真是固执到不可思议,“这些年你殚精竭虑,说到底又还有多少力气与他们相争呢?难道你真想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白岄点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答应过王上的事一定要做到,即便搭上性命也不会改变。” 辛甲与召公奭俱觉语塞,辨不出她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信口胡说。 召公奭不解,“巫箴,这样做值得吗?” 有时候,巫祝的行事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难道死去的先王,比所有活着的人更重要吗?难道神明的意志不能为地上的人们动容吗? 时过境迁,当时的决定,未必是最好的啊。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低眸回忆,“当初我来到丰镐,是先王力排众议,任命我为大巫,当时百官与宗亲多有不服。” 然后她抬起头,问道:“如今世事变迁,召公觉得先王这样做值得吗?” 这些年间,她赶走大邑的神明,收拢殷都的巫祝,安抚殷民各族,也尽心尽力地爱护、教导幼主。 第201章 只待新邑落成,她就圆满地完成了所受的托付。 即便是最不喜欢她的宗亲,也认同她的付出,认同她作为丰镐的大巫。 召公奭点头,“自然值得。” “所以,我这样做也是值得的。”白岄难得神情柔和,轻声道,“我只是先王的大巫,从始至终,完成他命令的事而已。”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访婚 你也知道,这世…… 夏夜来得迟,返回族邑的时候,夕阳仍挂在天边,尚未沉落。 还有两月就要正式迁居,有些暂用不上的器物已先行运往周原,擅于工事的族人也去协助搭建屋舍。 族邑中显得空荡,唯有年少的孩子们仍在四处玩闹。 巫罗披一件单衣,散着半干的头发从屋内探出头,“小巫箴,你回来了啊……” 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白鹤从不远处的池沼中扑来,亲昵地上前蹭着白岄的衣襟。 白葑笑着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羽粉,顺了顺白鹤蓬松的羽毛,“哦,许久没见了,你也很想阿岄吧?” 白鹤引着脖子鸣叫两声,似乎对这话很赞同。 “我们才醒,助祭就说你去宗庙了,已赶了这几天路,何苦这样辛劳?那告祭本就是临时决意的事,拖到下一旬也无妨。”巫汾缓步走出来,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你昨夜赶回来,先去探望小王上,今晨去宗庙贞问明日的祭祀事宜,好一番折腾,不累吗?” “是啊,巫罗睡到午后才醒呢,然后说路上沾了许多尘土,洗头又费了一下午。”巫离穿着轻薄夏衫,脚步轻快地从院外走来,直接翻进了矮墙,扑到白岄肩上,戳了戳她的额头,“明日还有祭祀,你若是病倒了,我们可不会替你去处理公务。” 巫罗横了她一眼,“若真病倒了,我看你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好了,你们就别吵巫箴了。”巫汾拉过巫离,“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兄长派人找了你许久。” “我去找巫蓬拿我的网坠啊。”巫离从怀里掏出一方赤色丝料,里面包着几枚青绿色的石头,已磨平了棱角,底部琢出凹槽,两头凿出孔隙。 她将网坠在手中抛了抛,彼此撞出一阵叮咚碎响。 “他还真是任着你。”巫汾摇头叹息,主祭们高傲金贵,除了亲手做几件紧要的祭器,从不会自降身份从事工艺,若非仍对巫离有意,哪肯亲手为她做网坠。 “你们和睦一些,总是好的,免得太史忧心。”白岄叫上白葑欲走,“我去找叔父、姑姑说几句话,就去休息了。” 巫罗皱起眉,拉住了白岄的衣袖,“小巫箴,大家搬到周原之后,到底要怎么办呢?” 白岄停步,轻声道:“与迁来西土的殷民各族一样,没什么可担忧的。” 巫罗低眸叹息,“我们倒是无妨,太史寮总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可族人们呢?像外史那样,将擅于工艺的族人都打发到卿事寮那里去吗?” 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如果逐渐分开,到最后难免越走越远,令人伤悲。 巫离在旁但笑不语,巫罗抓住她肩膀晃了晃,“你就不担心吗?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和小阿岘也要去做医师,你的兄长却没有接受任何任命,陶氏将来要怎么办呢?” “那些是他们要担心的事,我才不管这个。”巫离在她腮上捏了一下,玩笑道,“你要是担心,不如嫁到微氏,他们总想与巫族结亲,若能迎娶一位主祭,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说什么呢?”巫罗竖起眉,瞪了她一眼,“我才不要离开族中,那多拘束啊。而且为什么要嫁给旁人呢?那样就只能有一个丈夫,若将来相看两厌,也换不掉。” 巫汾掩唇笑道:“可你许多年没有客人了呀。” “和旁人相处很累的,我宁愿多睡一会儿。”巫罗伸了伸懒腰,又耷拉下肩,“小巫箴悄悄走了,我也去休息了。” 巫汾见她走远了,看着巫离,“你和巫箴也没有吧?这么多年,你还在介意当初……” 巫离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青玉网坠,笑道:“怎么没有?族邑内有许多姻族要拉拢,就像巫罗说的那样,不喜欢还可以换一个呢,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巫箴的事我不清楚,她自幼不喜与人交往,令人难以亲近,她的姑姑又是王妇,或许白尹也曾打算将她嫁给先王,因此推掉了他族的婚事。” “至于巫蓬,他早就不是我的客人了,只是过去同为主祭,如今又是同寮。”她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巫汾,“巫汾,你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不应当回头的。” 巫隰与巫襄路过院外,听到零星的几句,叹道:“周人的那些长辈似乎还不知道吧?女巫们留于族中,接受访婚,对他们而言恐怕十分悖逆。” “听闻那位王后,只是忙于蚕桑选种等事,不会像女巫一样接待来访的方伯。”巫隰低头想了想,笑着摇头,“而且我们来了丰镐这么久,也很少见到公卿们的夫人。” 巫襄点头,“所以他们才不喜欢巫箴啊。其实巫箴还不够规矩乖顺吗?说到底,他们只是看不惯由女巫主持神事罢了。” 虽然殷都的旧贵中也有人希望限制女巫与多妇的权力,但巫祝们不在乎,商王也不在乎,还想借着王妇们拉拢各族、与旧贵们抗衡,因此那些反对的声音从来收效寥寥。 对此巫隰并不理解,“连神明都喜欢她们,为什么周人不喜欢呢?” “周人连我们的神明都不喜欢,怎么会喜欢巫祝呢?”巫襄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巫蓬,“其实他们刚做主祭的时候,一度行止亲密,还被鬻子指责过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太过无礼。若不是后来的事……” 巫隰低头思忖,“你是说那个传言吗?” 巫离常说,翛是她的妹妹,因生来不能言语,所以对她十分宠爱,时时将她带在身旁。 可他们的父亲早亡,她不可能有那样年幼的亲妹,不少巫祝猜测那或许是她自己的女儿也未可知。 巫襄沉吟不语。 巫隰道:“主祭们不会自己教养孩子,除非像小阿岘那样,特别受兄姐宠爱,才会带在身旁亲自养大。” 巫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吹奏竹篪,雀鸟们或聚集在树梢上,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鸣叫不休,似乎要将在城邑里听来的隐秘故事与他分享。 陶氏擅于招引鸟儿,巫蓬少时曾在陶氏访婚数年,他本就精于乐律,有陶氏族人教导自然也精于此道。 殷都有许多人见过巫离带着鸟儿们在族邑中跳舞,巫蓬在旁为她吹篪的景象。 因此主祭们总还是希望他们和好。 巫隰摇头,“陶氏的那个孩子擅于驯养鸟儿,曾为巫箴招来许多鸱鸮,令他们带着殷民前往洛邑,鸱鸮凶猛难驯,恐怕连陶尹都不易应付,想必那孩子确实天赋极佳,因此受到了巫离他们的宠爱吧?不论如何,仅凭这些对于主祭胡乱揣测,是很失当的。” 巫襄皱起眉,叹口气,“但也有人说,那个女孩是巫离与兄长所生,才会生来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呢?”巫隰只觉好笑,“巫族不过偶尔与旁支的氏族相婚,又不是东夷荆蛮,还有那种习俗,是那些贵族编出来的吧?他们怎不编排巫箴与她兄长,是惮于白尹为大巫,深受先王信赖,不敢吧?” 巫襄也认同这不过是拙劣的传言,“可不管怎么说,后来他们还是有了嫌隙。到底是因为什么,也没人知道。” 篪声停止,雀鸟们振翅飞起,巫蓬袖起竹篪,从旁经过,“她担任主祭多年,周祭频繁、事务忙碌,怎会与旁人有孩子?” 巫隰笑道:“但你也另娶了妻子,凭什么管她呢?” 巫蓬面色不悦,“我何时说过要管束她?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在背后议论她。” 白岄撑开窗,看着远处几人,“……他们在说什么?” “闲谈几句罢了,主祭们勤于处理公务,并没有什么动向。”白葑倚靠在一旁,笑道,“你与太史不在丰镐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借机生事,难道还不信他们吗?” “你怎知没有?”白岄神情严肃,“主祭要有什么小动作,太卜和太祝可看不出来,召公忙于政务,也不会在意他们。” 妇人将她揽在怀里,拉到床榻旁坐下,戳了戳她的额头,“阿岄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白岄摇头,“可是姑姑,主祭之中曾有与贞人结盟的人,巫繁他们在明处,不可能没有人在暗处。” 第202章 藏于暗处的人,直至今日,还没有找到。 白葑皱眉,“会是巫扬他们吗?阿岄曾托我去详细问过司寇、小司寇、司民、乡士,还有其他司刑,都认为巫扬他们没有破绽。” “贞人即便要安插眼线,也不会挑选他们。谨慎一些是没错的,即便陶氏之人,也未必能全然信任。”白氏族长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简牍,“阿岄也认为你那位小王上在装病吗?” “我昨夜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听阿岘和巫即说起,认为很像。”白岄凑上前,挨着白氏族长坐下来,“叔父为医数十年,比我和阿岘都更有见地,觉得王上的病该怎么治疗呢?” 白氏族长低眸思索了片刻,“若医师们所记如实,我认为仍是伏暑未清。” 白岄蹙眉,“可已经用了许多药,小孩子的病本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应这样缠绵难愈。”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请神 神明喜欢两脊之…… 由白岄作祝,巫汾主祭,祭牲整齐地摆放在临时夯筑起来的祭台上。 临近傍晚,西斜的阳光落在宗庙的重檐上,担任助祭的巫祝们捧着祭器静静等候。 乐师奏响迎接神明的乐曲,人声俱寂,除了细微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陈明祝词之后,祭祀正式开始。 先砍断四足防止祭牲挣脱,之后沥取牲血,沿着腿部的筋脉慢慢向上剖解。 神明喜欢两脊之间鲜嫩的肉,也喜欢胸膛内勃然跳动的心。 剖离的脂膏与厚积的柏枝用铜鉴引燃作为燎祭,缭绕变幻的烟气能昭示神明的好恶,判断世事吉凶。 余下的血肉分给地上的人们,让他们一同分享神明的福祉。 太卜和太祝并不是第一次旁观使用活牲的祭祀,当初大军从商邑得胜返回,就曾在宗庙前献俘。 但由殷都的巫祝亲自主祭,这样庄重有序、慢条斯理地处理活牲,确实令人震动。 巫祝们都以神纹覆面,露出的半张脸上神情平静,按部就班地剖解着祭牲,牛羊呜呜咽咽的哀鸣声逐渐低下去,被劝享神明的乐声盖过。 跟他们预想的不同,其实并没有鲜红的血点泼洒得到处都是,只是一缕一缕,慢慢渗入到夯筑紧实的泥土之中。 就像平日举行馈食的祭祀,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上,看着它们渗入地下,邀请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只不过现在用以引来的神明的东西是温热的鲜血。 世人常说殷都的祭祀血腥、可怖,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耳畔听着沉稳悠扬的迎神乐曲,鼻尖嗅到缥缈的香木气味,只觉得平静、恍惚、引人入迷。 直到回过神的时候才感到一阵后怕。 主祭们却对看惯了的祭祀毫不感兴趣,巫罗难得挺直肩背坐得端正,脸上的神情却恹恹,大约觉得太无趣了,她侧身向巫楔嘀咕道:“原本安排了巫离主祭,但她说要去一趟周原,因此找了巫汾替她。” 巫楔垂眸不语,也不知在不在听,巫隰问道:“她去周原做什么?” 巫襄笑道:“巫祝们要迁至周原居住,今日陶尹带着几位长辈去周原提前选定屋址,她觉得有趣,闹着要一起去看看。” “是哦,陶尹一贯宠妹妹,自然不会拦她。”巫罗支着面颊,叹口气,“但巫汾主持的祭祀,是最没意思的。” 巫襄摇头,“那你怎么不替她?” “还是不要了,巫罗拖沓得很,还喜欢燃许多香木,只怕要将公卿和百官都呛到,连我们也闻不惯的。”巫隰轻声笑了笑,抬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众人,见有人怀念、痴迷,也有人不解、畏惧、厌恶。 太卜清了清嗓子,“巫汾她……” 他们与巫汾相处数年,虽知道她是主祭,却从未亲眼见过女巫抡起大钺砍杀活牲。 何况她一贯温声细语、脾气和顺,在女巫中最为年长,也最守规矩,还会出言劝慰巫罗和巫离,在同寮眼中是最好相处的主祭。 若其他主祭都能像她一般,明事理,知进退,宗亲绝不会有任何不满。 “巫汾于祭祀流程与礼仪很熟稔,也不喜节外生枝,另加些奇怪的东西进去。”巫襄笑了笑,“就像各人刻的卜辞字迹迥异,即便祭仪有固定的流程,每位主祭祭祀的风格也是不同的。巫汾是最规矩的那一个,由她来担任主祭很合适。” 巫隰向太卜看去,宽慰道:“她主持的祭仪一贯从容、流畅,挑不出一点错处。即便多年没有亲自主祭,看来也并无生疏,不会令神明觉得不敬。” 太卜勉强挤出一丝笑,“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们是怕了吗?”巫罗歪过头笑道,“其实今天不过是处理几头牛羊,从前都是助祭们做的事,才用不上主祭呢。” 太祝不免疑惑,问道:“那主祭是做什么的?” “主祭当然是处理更贵重的人牲啊。”巫罗说得轻快、理所当然,巫隰想拦的时候也未及拦住。 她仍在笑,太卜和太祝却有些笑不出来,“巫箴……也会吗?” 巫罗点头,“当然啦,小巫箴一向是很干脆利落的,不像有些人黏黏糊糊,折腾好久,可烦人了。” 太祝将主祭们都打量了一下,仍是摇头,“想象不出来。” 不仅想象不出来白岄亲自砍杀祭牲的样子,主祭们这些年来与他们朝夕相处,是关系紧密的同寮,也很难想象他们满手血腥的模样。 祭祀已经结束了,巫汾率先从西侧走下祭台,摘下铸有神纹的面具交给巫祝去擦拭上面溅到的细小血点。 巫汾看着巫罗,扶住她的肩笑了笑,“在说什么?难得你这样有精神。” “我们在夸你呢。”巫罗侧头蹭了蹭她的手,“好久没主持祭祀,若是换了我,真怕手太生了出什么差错。” 巫汾温声道:“习练了多年的技艺不会忘的,等你拿起大钺的时候,自然又会想起来。” 巫罗摇头,“不了不了,我一点都不想再想起来。” 巫汾在她肩头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转向太祝,“巫箴还在记录祭祀的烟气,一会儿就来,助祭们会处理余下的祭牲,之后交给亨人烹调。” 巫襄闻言望了望,“烟气昭示着很不错的结果。” 近暮的天空晴朗无云,夕阳已经沉落下去,漫漫地晕出一色金红,余晖将腾起的烟气染成赤色,在祭台上空蹁跹不去。 “三牢十羊的祭牲也不算怠慢了,神明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何况神明久不受享,既然大巫亲自邀请祂们返回人间,总该予以回应。” 巫汾垂眸,看着沾染了些许血迹的衣袖不语。 大邑已经毁弃,但神明不愿返回天上,而是留在四野之间游弋,并且引诱着人们再次投入祂们的怀抱。 如果祂们又一次成功了,主祭或许都要重拾早已放下的大钺。 过了片刻,辛甲和白岄一同走来,“祭祀很顺利,让百官先回去吧。” 白岄向太卜点了点头,“祭器与几筵我来安排巫祝和礼官整理,太卜与太祝为了筹备祭祀,从昨日忙碌至今,现在天色已晚,请早些回去吧?” 辛甲见巫罗也要跟着太卜一起走,轻咳一声,“主祭们留在这里,协助处理之后的事务。” 巫罗转过身,不满地耷拉下肩,小声嘀咕,“也没什么事要处理嘛,少我一个也不行吗?” 百官陆续离开,巫祝抱着清洗过后的祭器返回宗庙。 巫隰和巫襄协助礼官拆下大钺和木柲,巫罗蹲在一旁戳了戳弯弯的刃口,“这都坏了,难为巫汾能砍下来。” 白岄握着祝书,“这些大钺是数年前打造的,平日只用作礼器,昨日临时翻找出来,磨利了刃口,自然不耐用。” “是刃口打得太薄,幸而只是剖解牛羊,不必将头颅整个砍下。”巫汾将长短不尽相同的木柲擦拭干净,斜斜抱在怀里,“我先把这些送回府库。” “我也去。”巫罗用丝料包起一片大钺,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巫汾。 白岄叫住她,“巫罗,你将大钺放在案上,明日要送去修整。” 巫罗头也没回,“知道啦。” 巫隰和巫襄也抱起余下的大钺跟上她们。 巫楔看着她手中卷起了一半的祝书,上面字迹细密,措辞和软,向神明殷勤祷告,“怎么想起筹备这样的祭祀?” 白岄低眸,“王上又病了,已是今年第二回 ,他年纪渐长,本该试着自己主持各项事务,却因病一再推脱,宗亲觉得不祥,因此……” 第203章 巫楔垂首望着地面上暗下去的血迹,“但他们又怎会想到,往日的祭祀神明并不喜欢呢?” 他们分明连商人信仰的神明究竟是什么,神明和先王又有什么相同与不同之处,全都搞不清楚啊。 “是从殷民那里听来的吧?”几筵都已搬回宗庙,辛甲又在祭台周围巡视一遍,见没有遗漏,命巫祝和礼官各自散去。 “……还真是不死心啊。”白岄展开祝书看了看,仍又卷起,抱在怀里,回望一眼祭台,“看来要将神明赶走,比我们想的难办许多。” “巫箴,他们很害怕。”巫楔抬眼看着她,“殷民也好,周人也好,他们都因为‘神明’不在而害怕,你是没法取代祂们抚平这一切的。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能够将人们重新引回神明身旁的,说到底,只有“害怕”这一种情绪而已。 身为殷民最敬爱的大巫,她要怎样安抚他们呢? 是顺着人们的心意,将神明再度迎回宗庙之内吗? 见白岄不想回答,辛甲岔开话,“祭牲都处理完了吗?” “亨人和膳夫方才派胥徒回报,已处理好了,将命人去分发给公卿和百官。”白岄松口气,“王上那边,我晚些时候亲自送过去。” 辛甲点头,“巫楔也回去吧,这里事务已了,我和巫箴再去宗庙内看一看。” 白岄走进宗庙,檐下有燕子在筑巢,傍晚时分停在屋角休息,见了人也不避,“祭祀的结果是好的,我听阿岘和巫即他们说起,王上的病也该好了,下旬的禴祭请他出席……” 辛甲推开门,“巫箴觉得,这样宗亲就会满意了吗?” “……”白岄低眉,看着陈列的神主不语,宗亲不满的或许并不是幼主多病,而是稳定下来没多久、又要改得面目全非的各项政令。 辛甲在宗庙内查看各处门窗,生怕巫祝有所疏漏,不由叹道:“得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他们还会来找你的麻烦。” “他们不会来找我,外史与巫祝才会来找我……对了,方才忘了与司工约定,那些大钺刃口破损,明日要送去请金工修补……”没有得到回答,但听到脚步声渐近,白岄放下手中的祝书,回身望去,“太史……?”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太史见天色渐晚,去拿灯火了。” 白岄向外望了望,暮色正在收去,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宗庙的檐下,从昏暗的殿内望出去,有些晃眼,“公卿和百官不是都已回去了吗?” “才与宗亲谈完,望见你和太史在这里。”他本该返回住处,或是去探望成王,但不自觉地又返回宗庙之内。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梦 祂或许是一场好…… 白岄将祝书放置在神主前,拂去上面沾染的少许香木灰烬,问道:“他们怎么说?” 周公旦按着眉心,语气疲惫,“长辈们并没有满意。” 白岄后退了几步,借着昏暗下去的光线环顾宗庙之内,无所谓地应道:“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啊,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又不是周人的,他们怎会相信神明做出的保证呢?” 熟悉的祭祀或许会让殷民感到宽慰,暂时闭口不言,可周人总对这些缥缈的神明将信将疑,即便是巫祝亲口宣告的好结果,也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们需要更切实的保证。 “已经很迁就他们了。”周公旦望着神主,“不论如何,必须营建新邑,才能控制中原和东夷。” 为了营建新邑已经付出了太多心力,也吃够了苦头,这些年死于战场上的人们,尸骨垒起来,应当比过去建造殷都时用于奠基置础的骸骨还要多。 此时放弃……不,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所以退让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他们更进一步。”白岄轻轻舒一口气,望着越来越小的那一角余晖,放缓了语气,“其实他们只是害怕……我听很多人说起过,过去的数十余年间他们很不安,阿岘在出诊时也遇到许多常年被噩梦所困的人。” “长久的担惊受怕,会消磨掉所有的勇气,让人格外谨慎、渴求安定。” 白岄续道:“他们害怕一切还没有结束,害怕商人和东夷会卷土重来,也怕新的城邑中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宁可维持现状,固步不前,至少有一夕安眠。” “可他们越不愿向前走,越是会困在噩梦之中。”周公旦回忆道,“那年父亲召我们去殷都,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望见宫室威严,人口繁密,与周原完全不同。” 那里有阔大的池苑,灵动的飞鸟,商人精于铸铜制陶,在上面描绘出变幻莫测的神纹,以此来讨好神明,也用那些器物换来不计其数的粮食、牲畜,维持大邑的繁华与热烈。 主祭们穿着明艳的赤色祭服,用各色的丝绦结满坠饰,牙白色的骨饰、青翠的松石、闪着光彩的铜饰以及雕琢精细的美玉。 他们在城邑中走过的时候,琳琅多姿,叮咚有声,身后簇拥着巫祝,天上群聚着飞鸟,这样煊赫的场面,说是神明亲自降临也不为过。 “祂或许是一场好梦,同样是一场噩梦。” 白岄摇头,“那只是一场难醒的梦,无所谓好坏。不过再长的梦,总有一天会到尽头。” 周公旦摘下她的面具,“我也去过白氏的族邑,你那时应当还不是主祭吧?” 族邑中的少女们活泼昳丽,无忧无虑地在池苑畔玩水抓鱼、编草掐花,不用从事任何辛苦劳作,不知道如今冷漠的女巫是否也曾是她们中的一个。 那时候觉得巫祝们不可靠近、不可触碰,现在殷都高高在上的女巫已是他豢养的小鸟。 给她穿上精致的织物,佩戴无瑕的美玉,装扮成周人喜欢的样子——可她为什么越来越苍白,总是带着倦色,看起来快要飞不动了? 所以到底有哪里不对?商人又会怎样照顾他们的神鸟呢? “巫祝有许多课业要学,何况我那时已是兄长的助祭,忙于神事,不会去见外人的。”白岄回想了一下,并不觉得怀念,“因为降雨连年减少,旧贵们又闹个不休,先王在沬邑兴建城邑、重修宫室,虽然贵族与巫祝大多仍留在殷都,年复一年,也早已不如从前。” 即便后来殷君返回殷都,修整了宫室,大邑终究未能重现昔日的繁华。 “大邑已经不在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怀念呢?”白岄低眸,不解道,“你们很奇怪,总是去怀念并不想要的东西。” 周公旦摇头,“不是怀念那里,而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吗?我们真的比他们做得更好了吗?” “一定要巫祝向你们保证结局,才能向前走吗?”白岄轻声追叙,“你看夏后氏当初取得天下,很快遭遇有穷氏动乱,花了四十余年才重返斟鄩。汤王当年代夏而立,大旱长达五年,一时间天下震恐,认为神明看走了眼。”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多的是功败垂成,得而复失,少有径情直遂的。如果有谁认为可以一蹴而就,改变世事,那见识也太浅薄了。”白岄袖起手,提步向外走去,“即便走了回头路也不要紧,只要你仍有向前走的勇气……” “如果没有呢?”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有没有想过,如果终究走不到……又要怎么办?” “那我们试过了,也是很好的。”她停下来,语气温和,“成与不成,世人知与不知,都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吗?你也和长辈们一样,仍在害怕吗?那请放心,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就证明过去是对的。” 她挣了一下,没能抽出手臂,反而被拉了过去,从背后环进一个怀抱。 “先别走。” “怎么了?还有什么烦恼的事吗?”她侧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脸,“我说过的,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跟巫祝说。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楚君也很喜欢这样。”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你和丽季也太亲近了。” 白岄满不在乎,“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兄长啊。” “又不是你亲兄长。” “那也没关系啊,族中的长辈们可不管我跟谁亲近,反正族人们会将孩子养大。” “真是没规矩。不要被宗亲知道,否则他们会闹着将你换掉。” “换掉就换掉,虽然我不想像巫罗那样抱怨,可我也很累了……”白岄不满道,“再说,没规矩的明明是你啊。” “是我不好,你可以躲开的。” 第204章 白岄眼中带着少许笑意,“为什么要躲开?与女巫这样亲近可是很危险的,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她双手受制,连动都不能动,不过是一只被人握在掌心的小鸟,还这么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危险,真是自信过头,“你又没有带兵刃,能做什么?” 她抿着唇,语气轻快,让人辨不出是否在玩笑,“你怎么知道没有?巫离就随身带着短剑,巫罗还带着有毒的药物呢。” 但她才结束祭祀,还没有换下祭服,透过绣着飞鸟的轻罗外衣,能看到她身上除了各色玉饰,并无他物。 “又在虚张声势。” 白岄扭过头,“你说是就是吧。放手,我已跟医师约好了……” 祭服明明是新做的,不知什么时候又熏上了香木与药草的味道,周公旦枕在她肩上,“……巫箴,我分得清。” 危险的是那些神秘莫测的神明,而不应是巫祝。 如果为了防备神明而将巫祝们也赶走的话…… “可是神明与巫祝之间是没有边界的。”白岄敛眉,“神明以珍稀的铜矿、醉人的酒液、一夕的好梦、美化过的死亡、生杀予夺的权柄或是整个天下来诱惑世人,但还有一件东西……” “祂们最隐秘、也最得意的诱饵。” “是巫祝本身。” 周公旦摇头,“可神明会返回天上,巫祝只能留在这里,这是不同的。” “我现在没有办法让祂们离开。哪怕大邑不在了,祂们仍然寄宿在巫祝身上。”白岄阖上眼,是他们过去想的太简单了,神明掌控世人长达数千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赶走呢? “所以不要离我太近了。” 神明不在的时候,巫祝就是神明。 祂们从来不在,所以巫祝一直都是。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两坼 他隔绝了天地,…… 辛甲执着灯火,放重脚步走过回廊,站在门外远远问道:“巫箴不是要去王上那里吗?亨人已带着随从在影壁外等候了。” 白岄点头,拂起微乱的碎发,快步上前,“好,我这就过去,让亨人久等了。” 辛甲叹口气,将手中的灯盏交给白岄,为她抚平肩上皱起的罗衣,“王上念叨你一天了,快去吧,劝他喝了药早些睡下吧。” 周公旦也走下石阶,“太史也回去吗?” 辛甲阖起门,与他一同转过影壁,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原本不想说的……巫箴或许不会有什么恶意,但不要去招惹女巫,她是大巫,她离神明那么近,有很多事……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可巫箴她……” 辛甲摇头,满怀忧虑,“巫箴或许会更向着你,但究其根本,她与其他主祭也没什么不同的。他们与常人不同,而是像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明,他们会改变自己,迷惑世人。” “我知道,可巫箴总是独自行动,实在令人不安。” 巫祝建立的秩序正在崩塌,她若是仍借着神明的余威乱来,只会将自己陷于凶险的境地。 辛甲按着额头,“她才回来没几天,又做什么了?” “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借着迁居的事,几次派人前去周原协助建造屋舍。” 辛甲轻咳一声,“那也是寻常的事。” “太史和外史也一直在帮他们隐瞒吧?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并未返回丰京,也没有留在那里,而是中途离去了。”周公旦瞥了辛甲一眼,没有微氏的协助,应当是做不到的,“是去楚君那里了吗?” 辛甲笑了笑,轻轻揭过此事,“他们住不惯,悄悄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真要论起来,当初我和鬻子,不也是从殷都而来吗?” 周公旦不同意,“可此时天下初定,巫祝们却暗中离开丰镐,恐怕会令人生疑。” “巫箴安排得很隐秘,也不会四处宣扬,就随她去吧。”辛甲叹息,“她性子独断,一贯不喜与人商议,我们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硬逼迫她改,也是无用的。” “等那些主祭和殷民发觉了她的主意,她又要怎么办?” “巫箴很聪明,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考虑去路,我们该考虑是怎么说服宗亲和百官。”辛甲远远地望着夜幕上刚显露出来的星星,“其实那些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日光过于明亮,我们看不见罢了。” “但巫祝的眼睛能看见,不是他们真能透过日光看到,而是他们已将那些星星的方位记在心上。”辛甲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看到的一切,和我们都是不同的。” 他们看到夔龙在天上游弋,洒下晶莹的雨露,看到饕餮张开巨口,带着神灵归天,也看到凤鸟的羽翼带起大风,吹拂着天地万物,看到群星闪烁,记录着古往今来的故事。 旁人无法用他们的眼睛去观看天地,自然也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想法和行动。 “我不知先王是否提起过,巫箴精于算学,甚至能够预先知道筮占的结果。”辛甲走了几步,停下来注视着远处的水面。 天上的星河洒落下光点,落在地上的沣水之中,闪烁着粼粼波光。 良久,他叹道:“世上的事于她而言,或许都可以推测,就连我们此刻的担忧,她也一清二楚,甚至是有意引导至此。” ** 宫室内弥漫着药物的清苦气味,冰鉴远远摆在竹帘下,似乎怕幼主着了过多的寒气。 “姑姑终于来了,我等了一整天了。”成王起身扑到白岄身前,笑道,“在等你的时候,我已经把药喝了,太卜留的课业也做完了,是不是很乖?” 白岄扶着他的肩,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并不灼手,温声道:“那我看看课业做得怎样,王上吃些东西。” 亨人带着随从呈上各色谷物与肉食。 烹调过的牛肉配着酸甜可口的酱汁,夏季收了新麦,因此总少不了蒸熟的麦饭作为时令食物。 热腾腾的麦饭飘散着谷物的香气,可嚼起来实在费劲,令人牙酸。 成王不愿吃,向亨人摆了摆手,“我不喜欢麦饭,还有这些……医师说了,病中要吃得清淡,都拿走吧,去分给百官和巫祝。” “可……”亨人为难地看着白岄和医师,“这是告祭过后所余的祭肉,总得尝一尝才好啊。” “食医送了秫米粥来,喝一些吧?秫米能定心宁神,希望您今夜做个好梦。”医师温声劝道,“何况王上刚喝过药,如果什么也不吃,对身体并无益处。亨人知道您病了,已减轻了调味,配着秫米粥,略吃一些吧?” 医师说得在理,成王乖乖吃了几口,抬手拉着白岄的衣袖,“可我还是睡不着。” “才入夜没多久,不急。”白岄在床榻前跪坐下来,“王上的课都已学完了,那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我已经不是要听故事的小孩子了,这一套该拿去哄阿虞才对。”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是大人才能听的故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您的了,就用这个故事作为结尾吧。” 这样说,倒是引得成王好奇起来,看着她眼睛发亮,“是什么?” “从前神明与人们共同生活在地面上,那时候人人都可以沟通神明,祂们与地上的人们没有边界。”白岄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人们也可以像神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前往天上。” “真的吗?”成王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象不出来呢,真有人可以在天上飞吗?祂们也是商人信仰的神明吗?祂们是有形貌的吗……?长得就跟那些祭器上的花纹一样吗?” 医师在旁整理治疗所用的针具与砭石,闻言抿着唇笑。 这一听就是白岄编出来哄孩子的,虽然说得有模有样,但也实在太离奇了。 “或许曾有人见过,因此绘出了祂们的形貌,一直流传至今。”白岄继续说道,“殷都的巫祝都知道,饮下特殊的药酒,就能见到神明,不过那种酒液过于辛烈,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制法了。” 成王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位先王,称作高阳氏,他隔绝了天地,令先王与神明高踞于天上,让人们安居于地上,从那以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 “隔绝天地……?”成王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在那之前,每个人都可以沟通神明,在那之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那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才有了‘大巫’,对吗?” “一开始是没有的,由王自己沟通天地,他自己就是大巫,后来人们聚居的村落越来越大,变为族群、城邑,要管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王不得不将自己的权力分给巫祝,让他们来代为沟通神明。” 第205章 成王听着,点了点头,“可姑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白岄将他的手掌抚平,轻轻将手覆在上面,什么也没说。 成王低眸看着她的手,良久,轻声问道:“……您要离开吗?” 如果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教他,又想要将巫祝曾经获得的权柄交还给他。 怎么看……都觉得女巫是想甩手不干了。 成王攥紧了她的手,不满道:“姑姑从前答应过我的,您和太史会一直陪着我,除非老病而死。大巫说过的话,也可以这样出尔反尔吗?” 白岄并未回答,而是问道:“王上去过商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成王霎了霎眼,不解道:“商邑吗?那里什么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是一些夯土的台基,还有一望无际的田野。” “是吗……?”白岄看了他一会儿,温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那里曾是商人营建的天邑,祂繁华热闹,盛极一时,点燃着永不熄灭的炬火,弥漫着鬯酒的香气。” “神明栖息在城邑中,神木在那里生长,遮天蔽日,所有人都在祂们的荫蔽之下……” 成王不解地摇头,在他眼中,那只是一片了无生机的废墟,人们没有重建那座城邑,草木迟迟地生长出来,还不够葱茏,未能覆盖那片难看的荒墟。 “每一个见过大邑的人,都会被祂卷入没有尽头的梦——可是王上没见过,一眼都没有见过。”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额头,“所以我们做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 “我吗……?”成王咬着下唇,狐疑地盯着她,嘀咕道,“怎么什么事都要我来做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纯青 新的王朝需要秩…… 新营建的铸铜作坊位于丰京以南,人工开凿的沟渠引来流水,人们在其中淘洗新采来的陶泥。 尚未晾干的陶范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等待进一步烧制。 巫祝们捧着大钺跟在白岄身后,椒在一旁小声问道:“大巫,这些大钺之后还要用上吗?” 白岄应道:“不管是否用上,祭器损坏了,总是要修补的。” 椒低下头,看着道路两旁堆放的各色未经处理的陶泥。 修补祭器原有固定的时节,由守祧他们负责,昨日祭祀才结束,今晨就大张旗鼓地将大钺送来修缮,多半还是为了安抚未能亲眼目睹祭祀的殷民各族吧? 白岄瞥了她一眼,“怎么了?你满脸都是担忧。” “啊?这么明显吗?”椒停下脚步,双手拍了拍面颊,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 外史在旁笑道:“女巫确实一路都苦着脸。” 椒略略露出沮丧的神情,看看白岄,“要像大巫和主祭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实在太难了。” 外史仍笑道:“可巫离不就整天笑眯眯的吗?” 椒拧起眉,不论什么场合都笑得出来,恐怕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啊。 白岄向她摇了摇头,安抚道:“别担心,只是暂时迁就他们。” “……我知道。”椒攥着衣带的一端,可即便只是一时的退让…… 已经走到了退让的这一步,不也很糟糕了吗? 周公旦见外史缠着白岄追问祭祀的事,问道:“外史怎么也一起来了?” 外史落后了几步,返回司工身旁,笑道:“巫箴说大钺需要修补,我就将其他事务搁置了,与她同来,看看各族的工匠是否各安其处。” 冶氏与陶人陪同在旁,闻言答道:“各族邑派出的工匠,都已妥善安置。” “陶氏也派了族人前来。”司工向制陶的作坊望了望,“说来……陶尹他们还没有从周原返回吗?” 白岄答道:“大约是事务繁忙,再过两日就回来了。” “巫离也去了吧?”外史摇头,“她这么爱热闹,昨日的祭祀却没来,真可惜。” 白岄低眸,轻声道:“外史知道的,她送翛翛过去。” “也是,她与陶尹很宠爱妹妹,自然要送一送的。” 冶氏引着众人绕进院落内,几名陶工围绕着一枚圆圆的土胚,或用竹刀刻出盘曲的神纹,或用陶泥捏制出突出于器物表面的兽首装饰。 陶器有着圆鼓鼓的大腹,垫在高高的方型圈足上,看外形应是一件簋,只是不知为何竟有四只夸张的大耳。 另一边,一名作册正在指导陶工凿刻腹内的铭文,见了白岄,起身行礼,“大巫也有彝器要打造吗?” “之前确实托司工制造一批器物,听闻泥范已烧制完成。”白岄命巫祝将大钺交给金工,侧身看着内范上的字迹,“这是在做什么?” “巫箴昨日忙于祭祀,多半忘了,召公说这批彝器内要铸铭文,派遣了作册过来协助。”外史也看了一眼,叹道,“要刻的字确实不少,难怪召公担忧陶工有所疏漏。” 司工驻足,站在陶工身后仔细地打量,“三十余字,也算不得太长,不过往日确实不曾在腹内刻这么多字迹,这样显得过于杂乱,排列上恐怕还需调整。” 外史摇头,“商人很少在器物内铸刻这样长的铭文,多是族徽与名号之类。” 远处是烧制泥范的土窑与熔炼矿石的陶制坩埚,废弃无用的矿石与熔炼所余的残渣倾倒在一旁的深坑中。 炉火烧得正旺,将周围的空气折出一圈透明的涟漪,汹涌的热意令人无法再接近。 冶氏在近处停步,拿着一块掺杂着松石的矿石,“这是由随国贡赋的铜矿,确实是很好的料子。” 金工补充道:“今夏气候炎热,烧制的温度更易达到,因此我们想趁此时完成铸造。” 铜矿与锡石相混,熔炼成滚烫的金红色液体,当液面上的火光呈现出纯净的雪青色时,就是浇铸的最好时机。 工匠们正要为一尊大方鼎浇铸耳朵,鼎身上有着蕉叶一般的垂纹,正中饰有张着大口的饕餮,四面的边缘翘出板状的扉棱,长长的四足看起来过于纤细,四足中段还各自饰有浅浅的圆盘。 “这是什么?”外史绕着方鼎看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方鼎细腿上的扉棱,“从没见过这样的,这能用吗?还有这个圆盘又是什么……?” 白岄也侧头打量着怪模怪样的方鼎,“确实很少见。” “这也太乱来了啊。”外史摇头,向她笑道,“巫箴不打算阻止他们吗?方才外面那件簋也是,怎么能做出四个耳呢?垂下的部分过长、也很不实用……而且你看,上面的神纹也有些不对吧?” 彝器上的纹样是神明投下的影子,繁复庄严,有一定的范式,以此赋予它们供奉神明的资格。 若是只为了好看就别出心裁地随意组合,总觉得会引起神明的不满。 白岄问道:“司工觉得呢?那上面应是饕餮的纹样。” “我看各族从殷都的迁来的彝器、还有九鼎上的纹样,似乎也是如此。”司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其实他分辨不出那些神纹的细微区别,更不解商人究竟为什么将它们装饰在铜器上。 外史说那神纹不对,他看来看去,觉得大同小异,无甚区别。 “那些神纹曾经都有缘故,但年岁久远,除了巫祝,其实也没人记得其中具体的故事了。”白岄袖起手,向外走去,“随他们去吧。” 外史提步跟上,笑道:“巫箴对周人还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怕你的那些神明发怒吗?” 白岄瞥他一眼,平淡答道:“那祂们要发怒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周公旦与冶氏在外谈话,闻言横了她一眼,“巫箴,别在工匠面前乱说。” “没关系,这里都是白氏和陶氏的族人。”她说着,走至一旁制陶的作坊之内。 白氏的族人见了她,纷纷向她笑道:“阿岄来了啊。” 正在制作纹饰的族人将手中的陶范呈给她看,“陶工之前做好了泥范,我们正在做上面的纹样,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等待阴干的陶范旁摆放着数个铸好的范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尚未打磨完成,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毛刺。 “这个大小,似乎不是铎,那是……镈钟?” “是铃。”白岄拾起一个,拿在手中摇了摇,小巧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悠扬渺远,似乎能慑人神魂。 周公旦从她手中看去,铜铃上铸着云雷与夔龙的纹样,内壁则铸有白氏的族徽与她的名字。 与当时殷都的工匠所铸不同,族人们为她打造的铜铃,上面所铸的是一轮纤瘦的新月,氏族的徽记,则像是一点正在燃烧的火焰。 “要这么多铃铛做什么?”外史想了想,拿起一枚铜铃在手中抛了抛,“这么小巧的铃铛,难道是要系在你养的那只白鹤脚上?” 第206章 周公旦问道:“是为了教导女巫舞蹈的时候配合鼓点吧?” “嗯……坠在鹭羽之下,挥动的时候,可以与磬声相应。” 灵动的铜铃声,与清越的石磬声,相和在一起,应是如同繁星坠入流水,响脆又明澈。 “巫祝们果然很有巧思。”外史放下铜铃,语气放缓,“但大巫还有许多要事,这些交给巫离做就好了。” 白岄侧身看向他,“百工征调已毕,秋收结束后,就可以洛汭测定方位,正式夯筑宗庙与宫室的基址。如果外史所说的‘要事’是指这个……” “看来巫箴并没有如外间传言的那样,被排除在各项事务之外啊。”外史抱起手臂,笑了笑,“被迁去洛邑的各族终于听话了吗?” 白岄点头,“他们也都安定了下来,不过巫祝为他们编写了新的周祭谱系,他们不喜欢,仍在用从前的方式……” 外史不客气地道:“他们一向不满于周祭,而且你带着巫祝们编写的谱系比周祭的谱系更严苛。” 商人习惯于聚族而居,由数代先王的后裔一同管理城邑中的事务,也将他们敬为先祖,共同祭祀。 后来周祭的体系想要排除他们,只供奉商王的那一系,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旁支氏族的不满与抗拒。 年复一年,矛盾日益加剧,直到殷都覆灭,谁也没有得到好处。 “但从前的岁祭过于繁冗。”白岄低眸,她管理过殷都的岁祭,也翻阅了过往数十年的周祭记录。 雨水逐年减少,兽群南迁,田野贫瘠,祭牲的使用也随之减少,改岁祭为周祭,除了收归神权的目的,或许也是出于俭省祭牲的考量。 西土本就物产欠丰,周人认为那样的祭祀过于盛大、频繁、铺张,想要删去这种庞杂无用的仪式,要求巫祝们为各族编写新的谱系,删去旁支,只保留直系的五位先祖。 白岄问道:“各族不满了吗?因此委托外史前来陈明。” 外史点头,看着女巫平静的眼睛,她应当早已预料到人们的不满,却不打算迁就他们,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一向独断,“这样确实很有秩序,但少了些情味。殷民不接受,也可以想见。” 白岄凝眸望着他,“神明总会离开的,民众们至今仍不愿接受,等到神明和巫祝都不再回应他们的那一天,又要怎么办呢?” 新的王朝需要秩序,唯有秩序可以替代神明照亮漆黑的长夜。 一再沉湎于巫祝带来的长梦,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果神明不愿回应,就请巫祝带他们返回天上吧。”外史说得轻巧,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随后转向周公旦,问道,“当初先王与殷都的旧贵相盟,曾应允各族保留旧俗,还作数么?”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夏 祂们无形无貌,…… 天边一连数日笼着浓云,只是不下雨。空气闷热,即便有风,也带着烦人的暑气。 女巫们穿着祭服,在宗庙的荫蔽之下排练舞蹈。 “好热啊……”巫罗坐在西侧的廊中,将翟扇遮在头上,拉扯着身上的轻罗罩衫。 太卜和太祝跪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竹帘半卷,冰鉴蒸腾着水汽。 巫隰接口道:“今夏确实炎热非常,而且已连着两月有余,丝毫不见秋凉的意思。” 太卜点头,面带忧色,“原本按历法算,还有一旬就要入秋。” 他向外望了望,夏蝉还在树上不倦地鸣叫,“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入秋的模样。” 巫罗侧过头笑道:“谁说要入秋,昨日的两寮议事上,巫箴不是提了要在月末置闰吗?再来一月的话,肯定能顺利入秋了。” 巫汾在旁幽幽道:“可召公和司土还没同意。” 太祝暂放下手中文书,“前两年并未置闰,算到今日时序大约提前了半月有余,按说置闰也足够了。但召公他们担忧之后入秋延迟,误了秋收。” 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农人又不是瞎了,也能自己看禾黍熟了没有,一定要那么死板地遵照太史寮公布的历法和节令吗?” “少说两句吧,若传到太史耳中,又要说我们的不是。”巫汾拉了她,在她额上轻轻敲一下,“说到这个,巫箴应是算过了,恐怕直到下月末尾,暑热也不会退去。” “西土往常没有这么热,巫箴她……”太卜皱起眉,没有继续说。 白岄的算学无人能及,他本不该质疑她算得准确与否。 而且如巫罗所说,巫祝们公布的历法不过用作参考,农人一贯是通过观察四时物候,来判断农时的。 昨日的议事未能统一意见,说到底……是公卿们担忧气候错乱,炎夏迟迟,引得民众不安。 “那有什么办法?从前商邑还没有那么冷呢。天气要变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这一点,巫祝也无能为力。”巫罗叹息,斜倚着栏杆,扭头去看习练舞蹈的女巫,“唉,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有心情在那跳舞。” 这几日巫离不在,白岄说习练舞蹈不可荒废,因此亲自来敦促女巫们练习。 她没有换祭服,穿着窄袖的青白色绸衣,罩着宽大罗衣,轻罗上用纤细的丝线勾出飞鸟的轮廓,简单却灵动。 鹭羽下坠着一只小巧的铜铃,随着她的每一步荡出一声脆响。 难得有些风拂过,托起罗衣的衣袂,烟气一般飘动。 巫襄笑着摇头,“怎么了?近来的公务也不多,置闰的事巫箴其实都安排好了,只待司土那边做好协调,召公点头同意就可以执行。既然没什么事,巫箴想去跳一会儿舞散散心,你还要管她?” “我这不是怕她热着了吗?”巫罗耸耸肩,懒洋洋地半摊在栏杆上,望着坠在檐下的木铎随风晃啊晃的,拖着长长的调子叹道,“仗着年轻这样劳神耗力,以后有她苦头吃的。” “小声些,不要扰了巫蓬。”巫汾向她摆了摆手,瞥向阶下。 巫蓬带着善于乐律的巫祝站在檐下,循着女巫们的脚步吹响竹篪。 铜铃的声音每一下都准确地敲在音节的末尾,为庄重的迎神乐曲增添了几分跳脱韵律。 巫罗抿唇笑道:“到底是巫蓬呀,比乐师吹得好多了。” 巫隰搁下笔,向她摆了摆手,“乐师也很努力在学了,你别笑话他们。” 巫罗向他眨了眨眼,“嘘,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可不会知道。” 一阙过后,乐声暂歇,铜铃的声音欢跃,一路跳到廊中。 白岄上前,低眸看着巫罗,“你们在说什么?” “置闰的事嘛。”巫罗从翟扇五彩的羽毛下探出头,“小巫箴,你不热吗?” 巫汾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鹭羽,推着她往屋内去,“教完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吧?小王上的病才好了半月,若是你又病了,可要把大家都吓坏了。” 巫襄点头,“巫箴若病倒了,恐怕众人都以为是神明降罪,会很难处理。” “所以才希望她好好在意身体嘛。”巫罗抱着翟扇起身,也走进室内,去找白岄说话,“对了,先前你说的那些药草……” 棤是领舞,将舞具交给巫祝,小步快走凑到巫蓬身旁,仰头问道:“主祭怎么来了?我听他们说,你去挑选蚕茧,要为新制的琴拧丝弦。” “那里的事提前结束了,听说巫箴亲自带你们练舞,我过来看看。”巫蓬袖起竹篪,用衣袖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气很热,她自己不怕热,也该体恤你们。” 棤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毕竟秋祭在即,我们还没有练好,可不能躲懒。” 她回头瞥了一眼聚在远处角落里的女奴,“而且她们胆子小,除了习练舞蹈,没有其他事可做,会很惶恐。大巫也是希望她们能快些学会,好在丰镐有安稳一些的生活。” 巫蓬失笑,“巫箴哪会有这么好心?” “怎么没有?大巫和主祭们都这么温柔、好看……”棤握起双手,向巫蓬认真道,“自然心地也是很好的。” 巫蓬连连摇头,“真傻,你和椒都是,巫箴竟还想让你们领导巫祝,真是糊涂。” 棤对此也很不解,“只要有大巫和主祭在,哪里用得上我们呢?” 主祭们个个年长稳重、所知广博,只要他们还在,其他巫祝就可以永受庇护。 白岄急于让椒和棤熟悉事务,除非…… 巫蓬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又暗自摇头。 他可不觉得白岄会糊涂到做出那种事,那对于她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第207章 白岄倚着红漆的廊柱,见椒坐在廊中一语不发,缓步到她身旁,“怎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椒摊开手,掌心内放着新琢好的骨哨,“唔……大巫和主祭们能引来鸟儿,我怎么不行?” 白岄拾起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哨声略有些尖细,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明快。 鸟儿们很快循声飞来,落在宗庙的檐上叽叽喳喳,在松树下小憩的白鹤也慢慢踱步过来。 “你钻凿的音孔没有问题。”白岄将骨哨交还给椒,“若想引来鸟儿,还要多加练习呀。” 太祝闻言抬头,看着总是跟在白岄身旁的小女巫,问道:“你是叫作‘椒’对吧?练这个做什么?” “我……”椒一时语塞,或许是出于有趣,或许是出于倾慕,总之她也希望像商人的主祭一样,能引来飞鸟。 白岄代她答道:“要做巫祝,会引来一些神迹也是很必要的。” 太祝复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三日后会再次组织议事,巫箴到那时能劝服众人吗?” “应当可以。”白岄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初秋若行夏令,那才会令民众惶然难安。” 巫隰起身,向白岄低声道,“巫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白岄抬眼,“什么事?” “到无人处去说吧。”巫隰走下石阶,绕至宗庙东侧的柏树下站定,看着白岄肃然道,“周人并不理解我们的神明。” 白岄伸手抚弄着白鹤的羽毛,轻飘飘地说道:“是啊,我知道。” 他们只是将夔龙、饕餮、凤鸟、猛虎都当成狰狞骇人的神兽,而不是将祂们视为神明的使者或是神明本身。 他们也不理解天上的神明与先王本为一体,又能各自管理人间的事务。 他们希望上天对人怀有怜悯与注视,不要像商人的神明一样喜怒无常,可他们又希望祂公正冷漠,不要像商人的先王一样对世人倾注过多情绪。 真是奇怪的人们啊,他们也想依赖神明,却又对祂们敬而远之。 巫隰拧起眉,“巫箴为什么不教他们呢?” 白岄摇头,“他们不想知道。” “他们制造彝器、习练舞蹈与乐曲,改我们的祭仪作为己用,殷民的各族见了自然也觉欢喜。”巫隰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喜,“可那一切不过徒有形式,其实周人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在殷民之中,也不是每一个都理解神明到底是何物的。”白岄抬起手,白鹤就依从她的动作,展开翅膀,在地面上方低低扑腾起来。 说到底,神明是什么呢? 祂们无形无貌,不言不语,一任地面上的人们随意解释、刻画。 除了巫祝费尽心思将祂们记载下来,其他人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件可以寄托信念的东西,是神明也好,先王也好,或是天地本身,其实都无所谓吧? 他们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情绪的东西,能理解凡人的感情,以此来对抗无边的孤独。 “巫箴,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吗?”巫隰看着她摇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将我们带到更远的路上。曾经先王从冀北而来,全部吸纳了此前的神明,周人不该这样做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堇荣 她那双能望见…… 大雨刚过,烈日从云层中探出半张脸,地面上水汽蒸腾,带着温热的潮气。 车马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停驻,赤衣的女巫不等随从协助,撑着车栏猛地跳到地面上。 “小巫箴!我回来啦!”巫离挽着裙子,甩开随从一路跑到官署门前,飞快地脱沾湿的鞋履,窜进屋内。 众人都在,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巫离,脸色各异。 “怎么了?”巫离脸上仍挂着笑容,绕过召公奭和辛甲身旁,脚步轻快地贴到白岄身侧,“你们好像都不高兴?我刚才路过族邑,远远望了一眼,大家也很忙碌的样子……” 她又环顾一圈,疑惑道:“巫罗怎么不在?” 白岄搁下笔,轻声道:“夏季太长了,许多人不惯暑热湿气,都病了。” 巫隰揉了揉眉心,“人手不够,巫罗带着各族中的巫医都去医师那里帮忙了,因此族邑中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怎么会这样呢?”巫离霎了霎眼,斜撑在案上,“我在周原也听说了,太史寮在上旬宣布置闰,又恰好遇上酷暑,看起来这个夏天太长了……或许是他们得了心病也未可知啊。” “这本就是很难说的事。”巫襄一边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天气闷热不适,离入秋偏又多出了一月,自然令人心中烦闷。” 巫离撇撇嘴,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不管置闰与否,入秋本就在那时候,分明是我们调回来了,后面的节令才能对得上啊。” 太卜被他们绕得有些晕,想了一会儿,迟迟地问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时节呢?” 白岄点头,解释道:“昨夜与保章、冯相观测星象,日昏于亢星之东,尚未至大火,应在仲夏之末。” “是啊是啊,你看,木槿还没有开败呢!”巫离从鬓边取下淡粉色的花朵,擎在手中给众人看,“木槿就是仲夏的花呀,我看山下的含桃也结满了实,引得鸟儿们都在树上呢,小巫箴说的一定不错的。” 召公奭看着她手中的木槿花,花朵上还缀着雨珠,大约是她刚从道旁摘来的,“即便如此,要说服宗亲却不是易事。” “巫箴还是避一避吧?”辛甲满面忧色,文书也看不进去,“熬过这一月,等天气转凉,他们也就消停下去了。” 椒坐在一旁,抬起眼瞥了瞥白岄,轻声嘀咕:“是啊,我看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外,一副要把你吃了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官署外。”巫离翻了个白眼,“真是闲得发慌,也就他们这些不用耕作、也不用处理公务的长辈,天天给我们挑刺。” 白岄摇头,“暑热尚且漫长,还是需要向长辈们解释明白,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辛甲随她一道起身,“那我与你同去吧。” “我也去。”巫离急着起身,巫隰拉住了她的衣袖。 “做什么啊?”巫离瞪了他一眼,“难道看着巫箴被他们欺负吗?” 巫隰摇头,“你先别去,说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巫襄叹口气,“是啊,你这几日不在,因此不知道,巫箴已再三叮嘱我们慎言,所有事都由她自己出面解决。” 巫汾与巫楔各自处理着文书,也都垂首不语。 “我才去了周原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巫离扁了嘴,往案上一趴,随手拿了一卷简牍,垫在颈下。 椒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前日两寮议事结束,长辈们找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见召公奭也起身出去了,才续道:“我和主祭们当时不在,只是听作册说起,吵得很激烈,连外史都回族邑暂避了,原本周公和召公也希望大巫去毕原一段时间的……” “竟然要躲到毕原去寻求先王的庇护吗……?”巫离转了转眼珠,贴着椒小声问道,“只是因为天气与疾病,也不至如此吧?有谁在刻意煽动他们吗?” 椒摇头,“……我们没有找到。” 巫离笑起来,抬手捧起椒的脸,揉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我来找吧。” 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前的回廊中,或倚着廊柱抱怨,或垂眸站在重檐的荫蔽下不语。 夏季偶尔也会很长,他们已来到西土那么久,并不会仅仅因为节令错乱而不安。 可他们不明白这种难以排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前路不明吧? 像是行走于浓厚的迷雾之中,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危险。 面对未知的前路,他们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巫祝,从巫祝那里得到解答。 可白岄却拒绝了他们,也禁止其他巫祝接近他们。 她那双能望见未来的眼睛,到底为什么不愿注视他们呢? 而且,分明眼前有现成的旧路,那上面千百年的足迹踩出了坚实的土地,为什么他们非要去走一条无人涉足的险路呢? 辛甲当先走出官署,“巫箴,其实你明白,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白岄“怎么没用?言语也是巫祝的利器,或许不能说服每一个人,但总会有人听进去的。” 第208章 见他们走出官署,众人围拢上去,迫切问道:“大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祝们真的将我们的意思传达到天上了吗?神明到底有没有满意呢?” “先前是王上生病,才好了没多久,现在城邑中又有许多人病了。” 他们真的很难相信,那些神明真的听到人们的担忧与心愿了吗? 或许祂们只是在恶劣地捉弄地上不安的人们呢? “今夏雨水繁密,又来的过早,因此人们染上疾病,并非上天有所不满。”白岄站在檐下,重叠的影子遮蔽着她,只有白色的裙袂上积满了耀目的阳光,“医师们知道如何治疗这种疾病,只是患病者过多,人手不足,我也派遣巫医去协助了。用不了太久,他们都会好转,各位不信吗?” 她说得温和平缓,有些人被安抚下来,犹豫道:“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您这样说,我们自然是信的,可……” 也有人不认账,挤上前质问:“非要在这时置闰吗?从前鬻子在的时候,总是在岁末置闰,您这样乱来,难道不会惹得神明发怒吗?” 嘈杂声惊动了两寮,椒悄悄探出头,主祭们则站在官署之内,远远望着外面的闹剧。 司土首先站出来声援女巫,“虽然今夏酷暑难耐,时节延长,但雨水充沛,禾黍繁密,虫害也减少了许多,对于耕作来讲是很不错的天气。怎么到了各位长辈口中,全无益处了?” “只是禾黍草木生得好有什么用?” “你们看看大家都病成什么样了?!” 宗亲们不依不饶,“一定是因巫箴随意调了节令,才至于此啊!” 司土一时语塞。 置闰与历法是深奥难懂的东西,他当初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学会了些浅显的道理,虽比不上巫祝们能以星象校准时节,却可以凭借各种物候带着农人调节耕作的安排。 未经仔细学习的人,很难从只言片语之间理解置闰的必要,更难以分辨具体的节令正确与否。 他跟宗亲们说不清。 周公旦也走出官署,“四野蝉鸣正盛,黍稷初熟,你们不妨去郊外问问农人,他们也知道如今不过长夏之半,各位想必离开田野太久,因而看不见这些物候吧?” “置闰是两寮共同的决定,并不是巫箴一人的决定。”召公奭扫过众人,“何况置闰本非易事,即便出了差错,也是寻常。我知你们心中忧虑,但不应如此借题发挥,对大巫无礼。” 道理确是这个道理,说到底,他们看不惯女巫,又知道她一向忍让,因此苛责于她,想要求得少许心安。 几名长者也恍然觉得这样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向后退开了。 但仍有人不服,“周公、召公,你们别总是护着她,她终究是商人的女巫,谁知道她到底存了什么心?!” “您也不过是王的同姓,论亲近,还比不过各位公卿。”白岄看着他,语气玩味,“但巫祝们时常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各项政令,不知您又存了什么心呢?神明的眼睛,可是能看透一切的。” “你——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吗?”巫离忍不住上前,凑到他身旁,刻意压低了声,笑眯眯地道,“我才去过周原,拜访了许多人,可是把你们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哦。” 她笑得狡黠又肆意,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的,众人都噤了声,不敢再说。 辛甲向巫离使了个眼色,将她唤回身旁,向着宗亲沉下脸,“闹够了就回去吧,这里是官署,先王在时,也容得你们这样三天两头地过来打搅吗?” 白岄瞥一眼巫离,“我们先回去。” “他们也太凶了。”巫离快步返回室内,碎碎道,“敢对女巫这样呼来喝去,才会让神明看不惯呢,哼。” “巫离,少说两句。”巫襄向她摇头,“巫箴不想跟他们闹得太过,你也该耐住性子。” 巫离冷哼一声,咬着唇瞪着走远的人们,“我刚才还在想呢,如果他们要欺负小巫箴,我们该一起出去把他们赶走。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要受这么多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来……” 她回头在官署内瞧了一遍,摇头,“不行,我得去宗庙拿几柄小钺过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换羽 我们已经失去了…… 闹了这一通,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处理公务,各自散了。 巫离跟着白岄先行返回族邑,盛夏时节,陂池旁水草丰茂,菖蒲的嫩叶在风中招摇。 道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木槿作为绿篱,经过这些年也生长得枝繁叶茂,此时全都开满了花,像是无数蝴蝶停歇在绿叶之间。 巫离玩心大起,挽了衣袖,动手去摘木槿花。 白岄望着她摇头,“怎么?簪了一朵还不够吗?若是将花插满了头,像什么样子?” 巫离回头瞪了她一眼,“不是的啦,我在周原的时候,看到那些小姑娘们摘这个花,说能像冬葵一样煮汤吃,我也想试试看嘛。” 白岄袖起手沿着石子路往水边走,“你又不会做饭。” “怎么不会?”巫离将木槿花拢在手中,快步追上她,“大家都是主祭,还能不会做饭吗?虽然比不过亨人做的滋味好,但至少也能吃的吧?比那几位公卿好多了。” “祭祀跟做饭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是给神明吃,一个是给人吃嘛。”巫离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反正神明也不是真的吃,说到底不还是分给了地上的人吗?” 巫离笑眯眯地跑到水畔,吹了声口哨,白鹤从水面上掠过来,停在她身前。 “哎呀,我许久不在,你有没有想念我?”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支小骨梳,轻轻地梳着它的羽毛。 翅膀的末端笼着黑色的长羽毛,曾经被狠心剪断的飞羽,也早已生长出来了。 白鹤伸长脖子,亲昵地绕过她的后颈,将头倒挂在她胸前。 “乖一点,也要努力一点,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巫离笑起来,将白鹤抱在怀里,去翻它的脚爪,“你倒会撒娇,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白岄垂手拨弄着菖蒲紫色的花穗,“这几日葞带着去郊外放飞过,应当已完全恢复了。” 巫离轻声应道:“那就好。我这次去周原,与兄长走访了迁至周原的殷民各族,现在已摸清了是谁与周人的宗亲尤其亲厚,又是谁喜欢散播闲言碎语,当然也有人存着别的心思……” 她掩眸,声音更轻,“小巫箴打算怎么处理呢?” 白岄问道:“外史知道了吗?” 巫离点头,“兄长还在周原未回,应是去找他了,至于他们打算怎么谈,我不知道。” “那先等他们谈完。”白岄抬头望着远处的墙垣,抬手摩挲着白鹤的羽毛,“要一下子飞过这样的高墙,还得多多练习。” 巫离与白鹤亲昵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丰镐这里呢?宗亲们怎么又闹起来了。” “不用担心,我已知道是谁……” “哦……”巫离垂下头,咬了咬唇,“那你要……怎么做?” 不等白岄回答,她又喃喃道:“我有时候很想装作看不到。小巫箴,如果大家能永远像……” 她顿住了,像什么时候一样呢? 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还是初到丰镐的时候?或是他们刚从东夷返回的时候呢? 细细想来,无论哪个时候,都不是很圆满。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里,她或许也只是和宗亲们一样…… 不想面对将来,因而想沉湎于过去。 白岄也退让了,“再等一等吧,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手段解决,那再好不过了。” 巫蓬抱着几节青竹,从石桥另一头走来,“巫离,你回来了。” 巫离抬眼,“对啊,我刚从周原回来,你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在官署忙,原来你在族邑里躲懒?” 巫蓬无奈摇头,好脾气地解释道:“乐师要修理鞞鼓琴瑟,早春做的那一批簧管已经晾干,要做下一步的调音,我在忙这些事。” 巫离笑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嘛,这么正经解释做什么?好见外的。” “你能不见外,那是最好。”巫蓬看着她怀里撒娇的白鹤,“这鸟方才还与我一同在宗庙内,这会儿已经钻到你怀里去了,果然还是在天上飞更快一些。” 巫离歪过头,十分得意,“自然啦,我好不容易养好的,厉害吗?” 第209章 “你从来是最会养鸟儿的。”巫蓬点头,温声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巫箴似乎也被那些长辈缠了好几日,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巫离放下白鹤,点了点它的长喙,“那我先走啦,你自己去玩吧。” “说来……”错身过去的时候,巫蓬站定了,问道,“你妹妹呢?” 巫离和白岄也停下了脚步,侧身望着他不语。 巫蓬叹口气,伸手托起一只学飞的雏鸟,停顿了很长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想问很久了,这两月来,族邑中的人越来越少,现在连你妹妹也不见了。” 小鸟在他掌心停止了扑腾,也偏过头倾听。 巫离先笑了,“下月就要迁到周原,你们各族来的人不多,自然是白氏和陶氏多出些力,将新的族邑建造好,到时候才能安居嘛。他们都在周原忙碌,我去看了,有些人已迁入新居,所以不回丰京了。” 巫蓬仍和声细语,看着她慢慢道:“是吗?我却偶尔听乐师提起,在周原的巫祝,并没有离开丰京的多。” “乐师懂什么?近来生病的人多,还有一部分族人出去采药了。”巫离摆摆手,拉过白岄,“你从来没出去采过药吧?让小巫箴给你说说,采药可是很辛苦的,有时候都不及赶回族邑,只能露宿在外呢。” 白岄附和道:“是啊,近来得病的人很多,医师们忙不过来,府库内所藏的药物也不够,因此我派遣了一部分族人,跟着阿岘和葞他们去协助医师。” 巫离在族邑内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将歇息的鸟儿们纷纷惊起,“所以你看,族邑里冷清得很呢,只剩了长辈们在。” 她们的解释并没有破绽。 巫蓬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驳斥,只是追问道:“所以你妹妹呢?你与陶尹一贯宠爱她,没道理将她一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周原吧。” 见他紧紧揪着不放,巫离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们现在又没关系,翛翛也不是你的妹妹。你非要问的话,我和兄长把翛翛嫁给微氏了,这也需昭告两寮百官吗?” 巫蓬一怔,略皱了眉,眼中流露出怀疑与惊奇,随口道:“她年纪尚小,想不到你们会这样急于让她出嫁。” 巫离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办法?你也知道外史很难缠的,他催得急,我和兄长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先将翛翛送到微氏的族邑内,过些日子再完婚。” “虽然她已不是我的妹妹,到底也是我们看着长大。”巫蓬抬起手,雏鸟自他手中振翅飞远,落在一旁的树枝上,“我去为她准备一些玉饰……” 巫离笑盈盈地点头,“那我就先代她道谢了。” 巫蓬侧身让出了道路,抱着怀里的竹节,静静望着女巫们走远。 走进院落,白岄轻声道:“他发觉了。” “真是的,偏在这种事上心思这么细。”巫离抚着胸口松口气,“我方才没露馅儿吧?” 白岄摇头,“答得太顺畅,让人疑心是否早有准备。” 巫离抿起唇,无奈笑了笑,“可是我没预先准备啊,我可没想到才回来就被巫蓬发觉了,那都是我刚编的。” “因为他一直在关注你吧?”白氏族长不知在矮墙旁站了多久,远远望见了他们谈话。 “叔父、姑姑。”白岄走上前,向两人问好,“族人们应当没有疑虑吧?” “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白氏族长垂下眼,停顿了片刻,“葞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告诉他?” “很快了,等我解决寮中的事务交接,会去找他。” 妇人拉了巫离,为她拍去身上沾染的羽粉和绒毛,问道:“怎么满脸不开心?刚才跟巫蓬吵架了?” “没有、没有。”巫离扁了嘴,“他真讨厌啊,多管闲事。” “翛翛是你和陶尹宠爱的妹妹,就像阿岘一样,许多眼睛盯着呢。”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们这一步走急了,自然会让主祭不满。” 巫离耸耸肩,“难免走到这一步的呀。” 妇人摇头,“你们那时候分开了,我们其实都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巫离笑着摇头,“您曾是先王的王妇,但很快先王就崩逝了,之后您在族邑中独自过了三十余年,没有婚嫁,也没有宾客,是不是也很可惜呢?” 巫离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有很多事,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 白氏族长叹口气,“阿岄,你跟我进来。” 长案上摊着许多简牍,一旁摆着各样的药草,白氏族长坐了下来,“你先前拿回来的脉案,我都已看过。” 白岄问道:“叔父找到治疗之法了吗?” 白氏族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挑出一卷简牍递到她手中。 白岄低眸看了许久,“……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那你和阿岘,还有医师们,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我不知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白岄放下简牍,闭上眼缓了口气,“如果到初秋还不能找到别的方法,我会劝说医师采纳叔父的方法。” 第一百九十章 疾年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 夏日漫长,近暮时分,归家的行人与车马挤满了丰京的街道。 保章氏站在高台上,远远注目着将落未落的红日。 一旦夕阳接近了地平线,坠落下去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不敢松懈。 天边堆满云霞,低处被染得绛红一片,高处则镶着粲然的金边。 半月过去,群星移行,看看已到闰六月,天气溽暑,先前的病患们才好了少许,又伤于暑气,只得继续卧病,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 辛甲送白岄到灵台,几名作册也陪同在旁,“要派去各国的史官,你都安排好了吗?” “洛邑附近新封的各国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他们会与前去任命的卿士一起出发。”白岄回头注目于作册们,“派去东夷的尚未决定,寮中人手也有些紧张,若将作册们都派去,平日的事务可就没人处理了。” 辛甲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衡量过后,提议道:“命巫祝们到寮中协助吧。” “我还是信不过他们。”白岄低眸,沿着曲折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摩擦着长腿发出唧唧的鸣唱。 辛甲缓一口气,登上高台,晚风习习,将地面上溽暑的气息吹散了不少。 当初白岄带着巫族的族长、主事前来丰镐,后来殷都废弃,那里所余的巫祝与贞人或是跟随微子启而去,或是将他们迁至丰镐,之后指派到各国去协助神事。 还留在丰镐的巫祝想必会有怨言吧?可即便不信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天长日久,总有一日要接纳他们。 辛甲看着白岄无奈笑了笑,“你信不过他们,宗亲也信不过你。何必这么较真呢?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白岄不语,所有人都在说,好像只要退了半步,彼此妥协,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到最后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什么也做不到,再留给后来的人去做吗? 辛甲拍了拍她的肩,“世事总是难免妥协,你性子固执,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白岄摇头,“如果我们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再一次建立‘殷都’,那多不甘心啊……” “太史,我想再试一试。” “太史和大巫来了,太阳刚落下去。”保章氏抱着几支简牍,披了一肩的余晖返回室内,略低下头向辛甲和白岄问好,脸上难掩欣喜,“就像昨夜推测的一般,今日恰巧日落在大火的方位。” 日昏于大火之中,时序进入季夏,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将要结束了。 “是啊,前些日子巫离说小鹰们正在学飞,一圈一圈地在天上绕,夜里的萤火也多起来了。”白岄摊开手,掌心握着一只棕褐色的蟋蟀,一见天日,立即支起长腿跳走了,“虽然日中仍酷暑难耐,夜里有了凉意,鸣虫已躲到了墙壁上。” 辛甲眉目舒展了几分,“这样看来,实际的时序与目前所行历法,只差了一旬。” 冯相氏放下历书,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些日子我们都很忧虑,生怕再出差错,每夜都守着看星星。” “啊,小巫箴,你果然在这里。”巫离从门外探进头,好奇地张望屋内的情形,“灵台上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呢,从前总在下面经过,我还以为像是典册们的宫室一样,原来只是普通的台子啊。” 这里没有外人,辛甲对巫离的态度也很温和,“怎么来这里?有事找巫箴吗?” “太史也在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巫罗和巫汾、还有阿岘他们都诊病未归,兄长还在周原,我一个人待在族邑里很无趣。”巫离跨过门槛,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你在这里冷清吗?我来陪你。” 第210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个摇头,一个忍不住掩口而笑。 灵台上每日忙于测算、记录星象,有许多史官和作册往来,外面还有侍从,人来人往的,绝说不上冷清。 分明是巫离自己怕寂寞,却不肯直言。 白岄点头,“那你陪我坐会儿,我们后半夜再回去,到时候巫罗他们也都回来了。” 夜间的工作无外乎观星、推算、校对记录种种,巫离看了一会儿,趴在白岄身旁睡着了。 辛甲与他们一同校对了一遍之后的历书,也先行离去。 今夜的观测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去府库内整理文书,白岄叫醒了巫离。 “唔……?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巫离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晃晃脑袋,“小巫箴,你不累吗……?” 她迷迷糊糊地扑在白岄身上,枕着她的肩窝,抬手捏着她的面颊,“白天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忙祭祀的事,前半夜还要来看星星,铜人也撑不住,何况你……” 她幽幽地叹口气,抚弄着她的头发,续道:“我见你平日胃口也很一般,这样可撑不住的。如果是小鸟,羽毛也会变得没有光泽。” “那幸好我没有长一身羽毛。”白岄覆住她落在脸上的手,“不用太久了,之后再慢慢休养吧。” 书案移到了门前,巫离和白岄并肩坐在蔺席上,仰头望着夜空。 圭表还摆在灵台上未收,月光落在石制圭表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巫离闻言有了精神,端坐起来,掰着手指,“算算日子,翛翛他们该走到哪里了?” “从西土去荆楚,中间隔着大山,他们要从东绕行,行程不会那么快。” “真让人焦急。”巫离揉了揉眉心,“翛翛可是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虽然有长辈们带着,我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他们赶得太急,路上染了病或是遇上野兽,一会儿又梦到他们走得太慢,被周人给追上,捉回了丰镐。” 白岄轻声宽慰:“哪有这样的事?出发之前,不是已占过了吗?” “虽然这么说,临到自己头上,总还是会怕的。”巫离笑了笑,拉着她起身,“你倒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星星也该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刚走下灵台,转角的阴影中,有人斜倚着墙壁,似乎等待已久。 巫离眯起眼看了看,“是巫隰……?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隰迎上前,注视着白岄,“就算我不来,巫箴也会去找我吧?” 白岄点头,“嗯……等我很久了吗?” “没多久,我们再谈谈吧?” “我们应该没什么可再谈的。”白岄移过手中灯火,从他身旁经过,“你和巫襄深受太卜、太祝信任,不该如此。” 巫离转了转眼珠,了然道:“那些话果然是你和巫襄教他们的。” “不错。”虽被当面揭穿,巫隰反而笑了,“巫箴,你看这就是周人,只要小小地挑拨一下,他们就会这样厌弃你!” 白岄摇头,“但他们是受你煽动,并非出于本心。” “并非本心?”巫隰笑着摇头,“他们如果从未存着这样的心思,再怎么挑拨也不会奏效的。他们总是自诩已经对巫祝足够宽仁,可是你看,我不过是编造了些许毫无根据的事,他们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商人不会这样,他们无论如何都笃信神明,笃信巫祝。 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也绝不指责巫祝。 这其中,天差地别,不啻云泥。 巫离咬着唇不语,他说得没有错,巫祝的言语只是挑明了他们的不满,将那小小的不满放大,然后诱哄着他们说出口。 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他们原本就那样认为。 见白岄不答,巫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指望公卿们护着你?他们一个也靠不住的!” “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哪怕是那位小王,别看他一向与你要好、亲近,等他有朝一日掌握了权力,只怕第一个就要将你赶走。”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代,凡人的意志和神明的注目,终究难以调和,无法共存。 她应当退回到他们身旁,继续将神明高高地奉起,以此作为巫祝们的依傍。 “从始至终,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啊。”巫隰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劝道,“你还太年轻,又不惯与人交际,会被周人骗了也理所当然,不要紧,至少主祭和巫祝都会站在你身边,殷民也愿意听从你的号令……” 要么,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要么,一点一点蚕食,将他们也变为神明的信徒。 “只有这样了。” 只有这样,巫祝们才能活下去。 白岄拂开他的手,冷淡地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巫隰的手落了空,眼中染上愠色,提高了声音,“巫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向着他们又有什么益处?!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安定天下的最珍重的祭品,把你献给神明。”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们选择我。”白岄摇头,擎着灯火,拉着巫离快步走了。 “小巫箴……”巫离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巫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灵台的影子里,阴冷可怖,叹口气,“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不在丰镐的这两年,是巫隰与巫襄拉拢了百官和宗亲,巫祝们在丰镐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他说这些,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一点也没错。” 其实,她觉得反而是白岄回答得太过强硬,很不给面子,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恼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季夏 只要她还在,哪…… 清晨时分,公卿与百官陆续到达官署。 太祝站在廊下,迎着朝晖,望见白岄与辛甲一同到来,向辛甲笑了笑,“巫箴今天来得很早。” 白岄应道:“天亮得早,刚出族邑,恰好遇到太史,就一起来了。” 太祝抬头望向远处,漫长的酷暑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痛苦与疾病,树木和鸟兽倒是得益于丰盛的物候,听司土说起,今年连莱田上的物产都尤为丰厚。 学会了飞行的雏鸟在空中盘旋、欢唱,鸣蝉则在树荫里不息地聒噪,生怕辜负了所余不多的夏日。 若不去想那些患病的人,夏季再长一些,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祝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问道:“算来两旬之后入秋,初秋的第一次尝祭,总是需办得隆重些,巫箴今日若有空闲,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吧?” 白岄点头,“尝祭的事确实该安排起来,这一次就由王上亲自主持吧?” “王上确实许久没有出席祭祀,这样也好……”他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那些患病的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很难捱,希望入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我问过医师,病患们已在逐步好转。”白岄从庭院内走上回廊,“虽然他们仍卧病不起,但症情减轻,而且近来新发的病患少了许多。” “既然巫箴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祝松了口气,提步走进官署,笑道,“我看你从殷都带回来的那些巫祝也都习惯了丰镐的生活,近来没有什么怨言。” 辛甲低眸,转眼瞥了白岄。 她的行事并不算隐秘,巫祝们多半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谁知在暗地里有什么揣测。 那些脾气古怪的巫祝们,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不安啊。 夏季的最后一月,司工忙于处理染布、裁衣的事宜,带着随从匆匆经过。 司土停留在太史寮的官署前,向内张望,“太卜还没有到吗?” 辛甲摇头。 司土看着属官搬出文书,向辛甲道:“渔人送来了新捕获的大龟,胥徒们正要送去,需太卜派下属交接。” 白岄倚着廊柱,“确实到了荐龟的时节。” “泽人在采收芦苇、虞人要带着胥徒入山伐木,遂师那边要除草施肥,我放心不下,去看一看。”司土也匆匆向辛甲作了一礼,“烦太史转告太卜,我先去郊外。” “都是些琐碎的事务,十分耗费精力,司土也只有冬季才能略作休整。”辛甲接过文书,走到白岄身旁,“近来事务繁多,你忙得过来吗?主祭各自有事务,也帮不上忙。” 毕公高也到了,笑道:“巫箴近来在推算时令与历法吧?我昨日还听到那几位作册官在抱怨你对他们过于严格,比楚君还难应付。” 白岄横了路过面前的两名作册,“是谁在抱怨?还有闲暇抱怨,可见对算学多有懈怠。” 第211章 作册们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简牍,不敢回答。 毕公高摆了摆手,“倒是我多嘴,别为难他们,你那些历法确实难算。” 周公旦叫住两名作册问了几句,“巫箴还未拟好史官的名册吗?” “他们推算的历法实在错误百出,我不能择出最合适的人选。” “历法可以从丰镐发布至各国,不必由史官计算。”周公旦走到她身旁,“确定好名册之后,还要拟定策命,下旬就要启程,不能再拖延了。” 白岄低眸未答,巫襄在旁道:“各地地势、气候不同,未必与西土一致,还需通过测算星辰、观察当地的物候,随时调整。” “东夷遥远,与西土的气候相差太远,你此时教会了他们,到了那里或许仍算不准节令,不如直接任命久居当地的夷人协助。” “也是个办法。”巫襄点头,轻声劝道,“巫箴教他们也费了许多心力,看看还是难成,就放过他们吧?” 白岄唤了作册走进官署,“先将昨日的简牍看过再做决定。” 毕公高笑道:“巫箴还是像从前一样固执呢。等卿士和史官们启程,兄长也该去洛邑主持营建。” “我会将巫箴也带去洛邑,让她在那里长久地侍奉先王和神明。” “只是侍奉神明与先王,不再参与具体的事务吗?”毕公高往太史寮的官署内瞥了一眼,作册们将简牍呈上,静默无声地各自处理公务,“那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们,恐怕不会同意。” 那些巫祝和作册虽然会抱怨白岄和辛甲的严厉,可真遇上两寮意见相左,他们无一例外会支持大巫和太史。 “还是信不过她吗?但巫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周公旦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见过她去捉风里的落叶吗?” “……捉落叶?”毕公高不解,“巫箴也会这样孩子气吗?听起来倒像是巫离会做的事。” “她好像知道风会把那些树叶吹向何处,因此轻轻巧巧地抬手,就能从风里捉到那些叶子。” 毕公高拧起眉,看着远处摇曳的树影,有早黄的叶子被风拂过,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地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更遑论伸手去捉住那片落叶,“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巫箴能计算云气与天象,预测风向对她来说大约也不是难事。” “父亲说过,他曾在白氏族邑见过巫祝预判筮占的结果,想必就是巫箴吧……” 她能精准预测片刻之后的风向,那所推算的数年乃至百十年的世事应当也准确无误。 可以预判,自然也有办法预先布局,暗中操控。 “预判、操控占卜的结果,虽然很有用……”毕公高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越来越依恋女巫。 一边忌惮她,又一边紧紧地抓住她——只要她还在,哪怕天崩地坼,也总是有转机的吧? 他们不能放弃已经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却又怕那稻草变成毒蛇来反咬一口。 “可细想起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人们希望能够控制天地间的风雨寒暑,为自己所用,但巫祝们行事激进,连神明的心意都能操控,又令他们感到没来由地恐惧,想要退缩。 各级职官陆续到齐,辛甲将未处理的公务分派给作册,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文书。 白岄翻看着作册们呈上来的简牍,提笔圈出计算有误的地方,“陶尹还未回来,族邑中有些事需要巫离处理,她今日不来。” 召公奭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随她去吧。” 巫离很难缠,在官署往往也是嬉笑打闹,文书没处理几份,反倒搅得大家都做不了事,她不来倒是件好事。 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官署内空空荡荡,疑惑道:“怎么没看到巫隰?” 巫襄坐下来,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先前尝祭的祝书,参照着写新的祝书,随口笑道:“他与巫箴吵架了吧?大约是赌气不想来。” 辛甲皱起眉,“你们多大的人了,还吵架?” 白岄抬眸看着辛甲,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下来,“太史,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辛甲见她神色肃然,也沉下脸,“你到底……” 话未说完,官署的门被推开,外史大步踏了进来,“我回来了。”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务,起身相迎。 外史将门推得更大,笑道:“王上也来了。” 成王抓着一卷文书跑进来,一把抱住白岄的手臂,“是内史……” 见她横了自己一眼,他急忙改口,“是楚君派人送来的文书,说要来在秋季来朝觐!” 辛甲点头,展眉笑道:“看来楚地的局势暂定。” 太卜和太祝也各自点头,先前听闻荆楚各部彼此不服,时常交战,他们都担忧丽季的安危,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 “楚君下旬就能到吗?”成王拉着白岄,喋喋地问道,“我要给他看我新写的文书,太祝和外史都说我写得很好呢,前些日子小史还跟我提起,他也很想念楚君……” 白岄接过他手中的简牍,看了一遍,“说是秋收过后才启程,哪有这么快?荆楚的形势刚安定了一些,此来路途遥远,大约要在第二次尝祭过后,才能到达。” “楚地这么远吗?”成王拉着白岄走到檐下,翘首向南望去,指着遮在天边那一带连绵的山丘,“姑姑你看,明明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外史笑起来,“那可不是能轻易翻过去的山啊。” “阿诵。”召公奭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与巫箴这样亲近。” 成王悻悻放了手,他是已经长大了,少年的个子像竹节一样窜起来,如今跟女巫一样高了。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她的怀里,反而能将她整个抱住了。 “可是……” “王上没有这个年纪还在身边的姑姑吧?召公你们也不会有年长的妹妹留在家中,自然看不惯。”外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但这在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王上与大巫亲近一些也无妨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策命 不用问先王,人…… 半月后,太史寮依照约定选拔出数十位巫祝与史官,派遣至新立的封国,协助处理各项事务。 出发在即,辛甲、白岄与太史带领史官与巫祝们聚集在路寝之外。 侍从们请众人在外少待,“王上与三公在接见各位卿士,分发策命。” 白岄与辛甲带着属官在阶下站定,辛甲轻声叮嘱,“各国初立,会选拔当地年长德高者、或是原本的贵族旧人协理政务,尤其是东夷各部,所用文字、习俗都与中原不同,到了那里,不必强令他们更改,顺势而为、慢慢移风易俗即可;还有,各位封君尚年少气盛,若为待人接物有失当之处,你们也要多以先圣、先公、先王的故事劝导、指引他们。” 群巫与史官低头应允。 白岄续道:“我已在宗庙请示过神明与先王,这一路并无风雨侵扰,望你们在今后的道路上也能顺遂无忧。” 外史看着面前的巫祝与作册官,“我也要说点什么吗?” 辛甲和蔼一笑,劝道:“说几句吧,就当是代楚君为他们送行。”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各国巫祝与史官的领袖,没有太史和大巫可以依靠了,拿出些气势来,不要叫那些卿士与职官看轻。”外史向他们点了点头,“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有什么想说吗?” 巫祝们齐齐摇头,几名作册彼此望了一眼,推举出较年长者,向白岄道:“内史曾叮嘱我们协助大巫,我们离开丰镐之后,请您小心行事。” “这话说的,好像丰镐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外史笑着摆了摆手,“放心,难道我和太史会让她受人欺侮?” 作册快速向路寝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但近来丰镐流传着很多不利的消息,我们也有所耳闻。大巫选拔的都是丰镐的旧人,我们一走,就是殷都来的巫祝占了上风,他们……” 不可信赖。 “何况,周原的各位长辈也不喜欢您,最后难免说动了公卿和王上,与您离心。” 细想来,实在是孤立无援,令人忧心。 “你们呀,不愧是楚君教导出来的,总是这样揣测他们。”白岄低眸,神色疏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作册正色答道:“您是内史珍爱之人,请千万保重,不要轻忽。” 侍从很快来请,“巫祝与史官入内吧。” 作册们又看了一眼白岄,沉默地随着侍从走进路寝。 第212章 外史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其实已缓和了许多,我从周原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些长辈已改口,不再怨怪你了。大约是那位不爱说话的主祭解决了此事吧?” “他们也只是抱怨几句,发泄心中的忧虑与不满。”白岄轻飘飘地道,“没必要与长辈们置气——周公和召公都是这样劝我的。” “是啊,他们不过说几句罢了,不痛不痒,自然还是商人的巫祝更难对付。”外史抱起手臂,皱起眉头,“巫隰多日不来太史寮,似乎也不在宗庙,你不派人去找他吗?若是跑去了周原联络各族,可是会让我很麻烦的。” 毕竟周原的各族邑,从来以微氏为首,若是闹出乱子,微氏也难置身事外。 “陶尹还在周原,他会处理。” 于郊外告祭之后,送卿士与巫史离开王畿。 返程的路上天色近暮,禾黍即将成熟,穗子低垂,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几名遂师带着属官在田垄上走过,查看各处庄稼与的情况。 看看秋收将至,丰年近在眼前,毕公高感慨道:“全都结束了吗?心情放松下来,连天上的云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各国的官员都安排好了,眼看着天气转凉,即将入秋,生病的人大都好转了,返回两寮处理事务,巫罗他们也回来了。”外史眺望着远处的田野,有几片已经从油绿之中泛起淡淡的金黄,“真好啊,那些烦恼确实都结束了。” 但辛甲仍神色凝重,注视着白岄。 “太史想说什么?” “没什么……”辛甲想了想,不知从何谈起,末了叹口气,“尝祭结束之后,白氏与陶氏将要迁居至周原,你……” 作册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殷都来的巫祝们近来对她不满,连司工和司土都发现了气氛微妙,私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白氏的族人又将离开丰京,让她独自与那些巫祝相处,令人不安。 周公旦瞥她一眼,“巫箴随我去洛邑,等到新邑落成,九鼎也将迁至新的宗庙,你带主祭去协调此事。” “知道了。”白岄停顿片刻,“但或许只有巫离她们会与我同去。” 外史皱起眉,“又要走吗?巫箴应当与巫祝们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而不是这样晾着他们不管……” 召公奭截断谈话,“那些事我和太史会解决。” “对待巫祝,还是用迂回一些的法子吧?”外史不以为意地笑笑,“巫箴,你说是不是?” “……外史自然与殷都的巫祝们相熟。”白岄语气平淡,侧眸看他一眼,“那请你代为处理吧?” 毕公高失笑,“巫箴开起玩笑来,怎么面色都不变?” 白岄横了他一眼,“我没开玩笑。” 外史点头,“可以啊,不过谈崩了的话,我可不管。” 辛甲皱起眉,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都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周公旦向她摇头,“巫箴,这些事不该由外史出面。” “你的气色不好。”白岄走近了几步,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似乎有些低热,不愿惊动旁人的话,让阿岘去看看吧?” “我就说吧,巫箴也看出来了……这几日早晚已有了凉意,兄长常处理事务至深夜,难免受了寒气。康叔说你在中原和东夷时,也总是如此,令他忧心。”毕公高揉了揉眉心,“我昨日也和季载提起,兄长回去休整几日吧?寮中的事务还有我们呢。” “王上也能处理许多事务了,多在百官面前出入,也能安抚他们的忧虑。”召公奭轻声安抚,“巫箴与主祭们忙碌了许久,你带着他们返回族邑暂避几日,余下的公务我和太史会处理。” ** 又拖延了两旬,直到七月的末尾,才见凉风吹至,终于入了秋。 将最早成熟的禾黍献于宗庙,请先王一同品尝这一年的收获。 馈食之后,由成王亲自告祭上天,占问迁居洛邑的吉凶。 所得乃是吉兆,看来先王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祭祀结束后,太卜将灼过的卜甲用丝料包裹起来,小心地收进匣内,叹道:“时序总算恢复正常,先前暑气反复,总入不了秋,我们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白岄将擦拭干净的神主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他,“总会入秋的,是人们太过焦急。” 太祝在祝书后记录告祭的结果,忍不住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 节气错乱,时序延迟,宗亲与百官自然都将矛头对准了她,即便她避居族邑内不出,恐怕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巫祝们却一致保持沉默,似乎隐没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夜枭,令人悚然。 宗亲们希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妥协,巫祝们则用无边的沉默迫她让步。 太祝抬起头,“太史和召公也都劝过你吧?” “我们明白你的心意,不想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太卜环顾宗庙,几经修缮扩建,宗庙也比从前更阔大恢弘,巫祝如云,簇拥在这里侍奉神明,“但是巫箴,有很多事,做成之前,与做成之后,人们的所思所想都会变得不同。” 太祝搁下笔,吹了吹祝书上未干的墨迹,“或许是我们都老了,没了年轻时的心气,不敢再与……世事抗衡,只想得到安定。” 弓弦绷得太久,也会渐渐松弛、损毁,他们没有这样的心力,十年如一日地与商人的神明抗衡。 白岄定定看着被鬯酒打湿的菁茅,“所以太卜和太祝也要为了他们来劝我吗?” “不,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太卜皱起眉,看了看天空,又看着宗庙的重檐与深殿,可哪里都空空茫茫,并无一物。 白岄看着他,问道:“太卜在找什么?” 太卜收回目光,最后望向一动不动的女巫,“我在找神明。” 神明到底在何处呢?他们能感觉到,商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正像无所不在的影子,缭绕在他们身旁,发出嘲讽的轻笑声。 白岄将手覆在心口,慢慢道:“祂们在这里,您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 “所以……才希望你接受宗亲的提议。”太卜闭上眼,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语言如此骞涩,“那些神明发怒了,祂们会要了你的命。” “我明白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但这并不是对抗神明的方法。”白岄将神主放回宗庙之内,抱起几卷简牍,停在檐下,“祂们诱哄着人们、也恐吓着人们,只有勇气才能与祂们对抗,曲意顺从是没用的。” “巫箴,别这么固执,就算放弃了又怎么样呢?”太祝拽住她的手臂,看向太卜,“命卜人去取修治过的龟甲,我们现在就问问先王……” 白岄轻轻甩脱他的手,“不用问先王,人间的事务,理当由我代替先王决定。” 太祝气结,“你、真是……” 白岄退开几步,瞥见有白氏的族人走进宗庙,向太卜和太祝致歉,“阿岘在找我,劳太卜和太祝处理其他事务,失陪了。” 太卜几次欲言又止,末了无奈道:“殷都的巫祝都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性子一个比一个固执。”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推陈 剜去陈腐,才得…… 椒和棤抱着乐器与舞具结伴从宗庙旁经过,见白岄没有带着巫祝,只有几名族人跟在她身后,问道:“大巫要去哪里?” “族中有些事务处理。”白岄停步,“殷都的巫祝近来没找你们的麻烦吧?” “嗯,他们起初有些怨言,还说了许多酸溜溜的话讥讽我们。”棤笑着回应,“不过后来巫蓬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椒低眸,温声答道:“我这边的话,与往常一样,大巫不用忧心。” 一阵叽喳吵闹,棤抬头望了一眼,见两只小鹰追逐着山雀从低空掠过,“诶呀,是巫蓬养的小鹰,好像在追巫离前几日喂过的山雀。” “唔,要是被巫离知道了,肯定要吵起来,怎么把它们分开……”椒情急之下取出骨哨,凑到唇边急急地吹响。 可小鹰并不理睬她,仍扑棱着翅膀去追慌忙躲闪的山雀。 一时间小鹰的啸鸣声,山雀惊惶的叽喳声,乱成一片,不知谁被啄掉的绒毛也在空中乱纷纷地飘扬。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棤望着空中的闹剧干着急,偏偏跳起来也捉不到,拉不开架。 白岄取出玉篪吹响,尖细的篪声打断了争斗,小鹰率先收了爪子,降落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歪过头好奇地打量女巫们,不知召它下来有什么事。 第213章 山雀们惊险逃生,聚在远处宗庙的屋檐上叽叽喳喳气急败坏地叫骂一阵,振翅飞走了。 棤见小鹰乖乖地低着头任白岄抚摩,也大着胆子凑近,仔细打量,“我常看到巫蓬驯养它们,但巫蓬说鹰性子凶猛,让我和椒不要靠近,我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呢。真漂亮,长着这样锋利的爪子,这么美丽的羽毛,一定可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白岄挥了挥手,小鹰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磨爪子,也振翅飞走了。 白岄望着飞上高空的那一点影子,“鸟儿终究是鸟儿,性情很难捉摸。殷都的巫祝们自幼与飞鸟相处,能摸清它们的喜怒,才不至于被猛禽所伤,你们确实不该过于亲近。” 椒附和道:“对,巫隰也这样说过。” 白岄侧眸看向她,“他这几日在宗庙吗?” 椒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寻常时候不在,偶尔会来找巫蓬说话,我见过三回,都是日暮之前匆匆来的。” 棤笑着插进话,“我也见过两回,时间和椒说的一样。” 白岄点头,“这样啊,我许多日子没见到巫隰了,你们下次若见了他,烦请他来族邑找我。” 宫室内人声寂静,白岘独自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 听到随从们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欣喜道:“姐姐来了,我在看巫腧和叔父写的医理,还有你们从殷都的族邑带回来的那些……” 白岄垂手摸了摸他的额角,轻声道:“阿岘这样用功,兄长见了也会很开心的。” 白岘仰起头,像小时候一样往她掌心蹭了蹭,追问道,“那姐姐不欢喜吗?” “我也是。”白岄四下看了看,“医师们都不在吗?” “周公才喝过药睡着了,他们就先返回官署了。”白岘放轻声音,“我们也怕被长辈们知道了,到时候又要猜忌不休。” 白岄皱起眉,“但这么久了还没有好转吗?” 白岘将面前的简牍移开,“嗯,应是此前积劳所致,虽没有先王那样严重,却也很难再好转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岄在白岘身旁坐下来,将怀里的简牍一卷一卷堆放在长案的一头。 “怎么拿了许多文书来?” “我和太史翻阅了从殷都带回来的简牍,想要确定从前夏都的位置。” “总是在为这些事劳神啊……”白岘沉吟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白岄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错杂的瘢痕,“原来阿岘已经知道了啊。” 白岘冷哼一声,“你以为让他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一定很痛吧?”白岘颤着手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低下头叹息,“丰镐这么冷,我都不敢想……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兄长知道的话,该会多心痛。” “他怎会不知道?”白岄揽着他,“从摘星台上的正殿,回头就能望到的。” 白岘侧身抱住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哑声自语,“兄长那时候……是希望姐姐活下来,还是跟他一起去天上呢?” 白岄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肩背,没有回答。 白岘将手掌覆在脸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白岄,“我曾经很开心,神明将你还给了我们,现在我才知道……摘到星星的人,会被祂们耀眼的光芒灼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那不是星星。”白岄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然后她握住了白岘的手,轻声道,“那是曾属于地上的人们的勇气,我把祂从神明那里取回来了,现在要交还给世人。”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只想姐姐永远在我身边。”白岘伏在她膝上,哽咽道,“你们真讨厌,每一个都是这样……先王是这样,周公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王上都是这样……” 他攥着白岄的衣角,说得咬牙切齿,“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讨厌啊……” 白岄摩挲着他的侧脸,“对不起……阿岘,让你一直以来这么痛苦。” 哭了一会儿,白岘擦掉泪,爬起来偎在白岄身旁,埋怨道:“姐姐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糟糕……” 白岄侧过头,“你都是大人了,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还好意思叫我安慰你?” “巫离姐姐说过那些族邑的事了,前些日子陶尹从周原回来,也跟我详谈过。”白岘缓了口气,低声问道,“可是……真要这样做吗?他们毕竟是同族,就算是一时错了主意,实在容不得他们留在丰镐,为什么不带着他们去洛邑呢?” 白岄看着记有医理的简牍,“若遇到创口难愈,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又该怎么办?” “……”白岘紧抿着唇,不愿回答。 “剜去陈腐,才得新生。”白岄从他怀里取出处理伤口与疮疡的刀具与针砭,放在他面前,“阿岘是医师,岂非比我更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白岘拾起锋利的针刀,“我们从殷都走到丰镐,走了这么远的路,和许多人走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渎神 簇拥在美玉与丝……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杳无人声,只有灯火的影子晃动,将暖黄色的光芒笼在女巫的身上。 她手中还拿着简牍,一半卷在膝上,一半垂下去,即将坠落。 “嗯……我睡着了吗?”白岄抬起头,披在身上的薄毯从肩上滑落下去,半睁着眼问道,“阿岘回去了?” “他要返回族中处理迁居的事务,见你睡得熟,不忍叫醒。”周公旦低头看着她,她大约是祭祀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繁复的祭服,满身的铜饰与组佩在灯火的照耀中熠熠生辉,“今日有尝祭吗?” “是,王上亲自卜问了迁至洛邑的事,所得是吉兆。”白岄将简牍收起,瞥向远处光芒渐弱的灯火,“看起来是后半夜了……阿岘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巫箴过去为先王侍疾,日夜不息。”周公旦垂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现在也撑不住了吗?起来吧,入秋了,你这样会着凉的。” 白岄撑着额角直起身,刚清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一年的春生秋收,“那都过去许多年了,这世上花无长好,草无常青,天地万物均有定时,就算是神明的爱女,也逃不过老病。” “祂们要召你返回天上吗?” “世人都说没有人可以跃下摘星台而生还,那么这条命本就是神明借给我的,现在要还给祂们,也是理所当然。”白岄起身将手中的简牍放回长案上,低头翻找竹针去剔亮灯火。 “巫箴,你过来。” 白岄侧身问道:“怎么了?” 周公旦看着缓缓走近,“这几日我想过了,如果病重难愈,要带着你一同去先王身旁。” “……还在发烧吗?怎么说这种胡话?”白岄敛眉,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医师应当也说过了吧?会好起来的,不要想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还没触到的时候,手臂被握住了,然后天旋地转,珠玉的声音一阵乱响。 女巫被按在床榻上,被簇拥在美玉与丝帛之间,像是即将献给神明的最美丽的祭品。 白岄瞪大了眼,“你做什么?放手。” 周公旦松松地制住她的双手,“你应当可以挣脱吧?” 她的手臂受过伤,他不敢用过重的力气,生怕伤了她。 她是能抡动大钺的主祭,只要想挣脱,是很容易的。 可她只是半敛了眼眸,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做不到是吗……?难怪阿岘说你身体虚损,十分担心你。” “阿岘说这些做什么?想让你们可怜我吗?放手,我……”她拧着眉,难得露出这样凶戾又惊惶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声音也从耳畔传来,“不论如何,你的那些神明,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白岄侧过脸避开,指尖攥着衣袖,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如果真是一只小鸟,大约要被吓得炸毛了。 但她毕竟没有一身羽毛,也不是胆怯的鸟儿,反而笑了起来,抬起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与下颌,“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竟想反过来引诱女巫?” 周公旦看着她,她气息不稳,眼眸也微微打颤,显然还是害怕。 她少时成为主祭,受神明庇护,受巫祝迁就,她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这样失礼,因此她不知该怎样应对。 “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啊。” “哦,那她一定会笑话你的。” 第214章 一向高傲的女巫绝不能容忍自己被看轻,呛声道:“不可能,巫离当时说我学得很好。” “看不出来。” 巫祝们有一双惑人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曾见巫离安抚受惊的鸟儿,蒙住它们的眼睛,能快速让它们平静下来。 也这样蒙住她的眼睛,果然看起来乖巧了不少。 然后,尝尝她的味道。 白岄被一吓,呼吸从一开始就乱了,怎么也调整不回正确的频率,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连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的手指不知攥着谁的衣服,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尽了力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大约是呛到了,白岄侧身咳了许久,之后急促地喘着气,眼眶通红,眸中蒙着水汽,看起来快要哭了。 周公旦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刚才不是还在嘴硬?” 白岄哑着声,“才没有。” 周公旦笑了笑,手指捻过她沾湿的唇,“是没有……很软。” “你……”白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霎时耳根都红了,“住口。” 她随身带着引火的铜鉴,挣扎之间从怀里滑落出来,压在她一侧的衣袖上。 周公旦拾起铜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明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在尽力维持她作为大巫的高傲庄重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闭上眼不肯看。 冰凉的铜鉴贴上她的侧脸,发烫的面颊灼得铜鉴上泛起一圈水雾。 “色厉内荏。” “……你不也是?”白岄不服气,耳畔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砰砰如擂鼓。 “你分明也不敢……” 她是受神明们宠爱的孩子,是祂们的所有物,不该被地上的人触碰。 而她的身上此刻也寄宿着真正的神明,让人又是眷恋,又是惧怕。 但是神明又怎样呢?这世上不该再有神明。 “我说过的,我不信你们的神明,也不怕祂们。” 周公旦看着她半隐在祭服下的脖子,咬一口的话,殷红的血痕应当数日都不会褪去,即便是祭服也不能完全遮住,如果她去处理公务,太史寮的职官、巫祝都会看到……那样能不能迫使她乖乖地在族邑内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再暗中有什么小动作呢? “不行。”白岄拉住了衣襟,“解开的话,我自己不会穿。” “……我也不会。” 那是需要数人协助才能穿好的、极尽繁琐华丽的祭服,将她妆点成神明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巫祝们,没有人能将她重新掖进这套祭服里。 白岄横了他一眼,“那就放我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第215章 白岄望向夜幕,轻声道:“天就要亮了。” “在天亮之前,再陪我一会儿。” “嗯……”白岄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会带着巫祝们陪你们最后一段路。” ** 天色刚亮的时候,巫即和白岘到了。 巫即在熏炉内天上新的药末,拨亮炉火,见白岄坐在一旁翻看文书,笑道:“阿岘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我见姐姐睡着了,一定是昨日祭祀太累,就没有叫醒她。”白岘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原想着处理完事务就回来接她,谁知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忙到了后半夜。” 白岄抬起眼看着他,“族中有什么事?” “嗯……就是之后搬家的事嘛,还能有什么?”白岘抿唇,笑着敷衍了几句,“姐姐好不容易在族中休息几天,就不要管这些杂事了。” 巫即接口道:“巫罗和巫汾昨夜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族邑。”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巫楔也回来了吗?” “刚到。”巫即重新盖上熏炉,吹去散落在案上的细小碎屑,“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医师们也到了,白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廊下。 巫即与白岄站在庭院内,正在逗弄水面上的一群戏水的棉凫。 “你们真有闲情。”白岘贴到白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回去吧,巫罗姐姐一早就起来了,等着要见你呢。” “是啊,难得巫罗这样勤勉早起。”巫即笑了笑,瞥向白岘,“阿岘也不怕被旁人看到。” “天刚亮呢,没人会经过这里。”白岘拉过白岄,细细将她浮在鬓边的头发抿好,又将她衣角的褶皱抚平、缠成一团的组佩理顺,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骨笄少了一支。” 白岄皱了皱眉,然后摇头,“……算了。” 现在折返去取,也来不及了,被医师们看到的话,十分不妥。 巫即笑了,“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看起来这么狼狈,可是会被巫离取笑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她敢。” “不过巫离姐姐忙着和陶尹安排族中事务,近来没时间招惹姐姐。”清晨的庭院内确实杳无人迹,这里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白岘揽了她慢慢往回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宫室与墙垣,“在丰京住了许多年,突然要搬走,倒也觉得有些不舍呢。” “你和巫即是医师,还是会留在丰京居住。” “那很冷清。”白岘低头望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我不喜欢。” “阿岘。”巫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 “嗯……我知道。”白岘慢慢吐出口气,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迷茫,“大家都说我长大了,我也确实长大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抱着白岄的手臂,看向巫即,“你和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主祭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迁徙 他们是很固执的…… 白鹤停歇在阶下,将长长的脖子伏在巫汾膝上,任由她拿着骨梳梳理羽毛。 巫罗跪坐在廊中,将头搁在巫汾肩头,埋怨道:“小巫箴怎么还没回来啊……难得我这么早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眼眸半闭起来,“早知道她这么迟,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最近这两月真是累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勉过。” 巫汾一心一意地为白鹤梳毛,将秋季褪掉的旧羽毛一点一点摘下来,再吹去上面沾染的细小尘埃。 巫楔正在摆弄一把蓍草,晒干的细枝从他指间灵巧地穿过,抬眼瞥了巫罗,手中动作未停,“那你睡吧,等巫箴回来我们再叫醒你。” “唔?不了吧……”巫罗扁了嘴,幽幽叹口气,“这么久没看到小巫箴了,她还好吗?之前就看起来病恹恹的,还在衣服上熏了那么重的药,天长日久的,我看没病也要熏出些病来。” 白葑和葞抱着满捆的香木枝条,转进回廊,“她自幼接触那些,没事的。” “可是她现在……”巫罗才说了半句,猛地被白鹤一扇翅膀扑在脸上,“哎呀,哎呀,突然扑腾什么呢?” 白鹤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巫汾抿唇笑道:“是巫箴他们回来了。” “又来。”巫即见白鹤直冲着他们飞来,伸手挡了一下,“自从能飞了,总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躲也来不及躲。” 白岄抬手抚摩着白鹤的长颈,指尖在它的硬喙上敲了敲,“这几日也去练习了吗?” 葞将香木暂放在廊下,上前答道:“都已经可以轻松飞过城墙了。” 巫罗整理了一下被扑乱的头发,慢吞吞走下台阶,扑在她身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可算回来了。” 白岄任着她拉扯,温声道:“大家都起得很早,让你们久等了。” “今天脾气这么好?”巫罗讶然,扶着她的肩笑道,“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白岄敷衍道:“见到你们回来,不值得高兴吗?” “唔……我不信。”巫罗直起身,歪头仔细打量她,眼珠转了转,“算了,不猜这些了,他们说你今日还要去官署,我们先说正事吧。” “我们此行跟随医师在周原出诊,还跟着遂师、虞人手下的属官去采集了药草和香木。”巫汾收起骨梳,缓缓走下回廊,来到白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你在丰镐还顺利吗?巫祝们没做什么吧?” “没有,他们即便有怨言,却也要看各族的脸色。” 巫罗将手掌合在胸前,笑道:“我们动身离开丰京之前,已再三告诫族中长者约束族人,幸而这些话他们还是听的。” 葞冷哼一声,“自然,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分辨不出走哪条路更好吗?” 微氏一族最早投靠了周人,现在已是这里的新贵,巫即与巫率也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在这里建立起新的族邑,在新的城邑中拥有一席之地。 既有这样鲜明的例子在眼前,殷民与巫祝应当知道该怎么选择。 “哎呀,小弟弟,你不懂的,商人之中性子古怪的可多了。”巫罗竖起一根手指,在葞面前摇了摇,碎碎道,“他们是很固执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神明,他们看不到人间的事。” 葞不服气,“如果真有什么神明,怎会坐视殷都被毁弃,不理不顾呢?” “说不定祂们在打盹哦。”巫罗有意吓唬他,笑眯眯地道,“等祂们一觉醒来了,忽然发现地上变了,就要开始发怒,报复人们了——” 白葑制止道:“巫罗,别说这种话。” “怕什么嘛?我随口说说,又不是巫楔说的。”巫罗绕到巫楔身后,推了推他,“巫楔,你说是不是?” 从前她是不敢与巫楔这样玩闹的,但相处了两月下来,她发觉巫楔只是不爱说话,其实性子随和,所谓的“预言”当然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巫楔面无表情,也不理她。 “哼,没劲。”巫罗垮下肩膀,不满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不要这样拉着脸?” 众人都没什么精神,巫离又不在,她想学着巫离那样逗大家开心,却没人回应她,真让人扫兴。 白岄揽着她,轻声道:“迁居在即,许多事务堆积,我今日还约了医师详谈,早些安排好之后的事,各自去忙吧。” “……小巫箴。”巫罗攀着她的肩,“你可别玩脱了。” 巫楔语气平平,“你要相信巫箴。” “谁说我不信了。”巫罗回头瞪了他一眼,将手贴在胸口,“我只是担心……” “我们也担心,但现在正事要紧。”巫汾在她肩上拍了拍,声音平稳,“算上此前巫罗收集的药物、还有这两月来另行采割、砍伐的。药草已经足够,小阿岘恐怕之后还要忙其他事,由葞带着各族的巫医处理。” 葞点头,巫汾冷静可靠,行事不骄不躁,与巫离的跳脱、巫罗的惫懒完全不同,他虽然不喜欢接近主祭,却不排斥巫汾。 巫汾续道:“香木的数量也够了,但需要预先处理才能使用,就由我和巫罗负责。” “可以。”巫罗面色肃然,难得没有躲懒,也不再抱怨,“但族人们此前所酿的鬯酒恐怕不够……” 巫即倚着廊柱,静静听着他们谈话,“鬯酒可以找巫率调用。” 巫罗横了他一眼,“会被发现的啊。” “现在并没有瞒住多少人,两寮的那些公卿、各族的巫祝,也都察觉到了。”巫楔抬起眼,定定看着白岄,“巫箴已经争取到公卿们的支持了吗?” 白岄低眸,“还没有。” 第216章 巫楔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但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未答,回头看向白岘,“我去见过叔父和姑姑之后,将返回太史寮处理公务,下旬……” 从前,商人要在每一旬的最末烧灼卜甲,询问神明下一旬吉凶与天气、或是任何想要知道的小事。 后来到了丰镐,再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会在每一旬癸日返回族邑。 但下一旬的癸日,是正式迁居的日子,天一亮就出发。 所以今天离开族邑之后,她不会再返回这里了。 白岘点头,“族中的事务我会处理,姐姐无暇返回族邑,我会去宗庙找你。” “那我们也走了。”巫罗抿着唇,“辛酉那日我们会返回宗庙。” 巫楔向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巫汾迟迟不动,轻声道:“巫箴曾经问过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的燃起了大火,那上面的鸟儿四散飞去,无所依托。” 她语气温柔、缥缈,也像在描绘一个诱人沉沦的梦境,“后来我为你占了梦,占得……” 白岄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已经不重要了。” 巫汾凝眸看着她,良久,笑了笑,“是啊,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达成你的计划,哪怕神明亲自降临,也无法阻止了。” “祂们不会来了。”白岄仰头望着天穹,“我等了很久,祂们果然没有来。” “终于可以飞走了吗?”巫汾也看向天边,天气转凉,候鸟正忙着迁徙,族邑中的人们也是如此。 “阿岄。”见众人各自走了,白葑将几枚简牍交给白岄,“陶尹留给你的。” 白岄袖在手中,与他并肩绕过陂池,走进院落。 妇人坐在窗下摆弄织机,拈着纺好的丝线织成布匹。 那丝线中掺了他物,编织的过程中尘埃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光彩,呼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口沙尘。 白岄垂手拂过已经织成的丝料,摸起来有些粗粝,“这会诱发肺疾。” “没关系,这是长辈们的一点心意,下不为例。”妇人放下梭子,起身揽了她,笑道,“织布也没那么难嘛,我们跟孩子们学了两月,现在已织得很好了。你看,今日料子就够了,之后为你裁剪新的祭服,送去太史寮。” 她抬手摩挲着白岄的肩背,又拢了拢她的腰身,叹道:“阿岄许久没有穿族人做的祭服了,可要做得合身些。” “唔,还有那些骨饰和铜饰……”妇人转身去箱子内翻找,“上面的丝绦都旧了,晚些时候我们重新给你串。” “叔父不在吗?” “哦,他应医师们的邀请,去了卿事寮的官署。”妇人将找到的匣子放在长案上,里面满满地收着形状各异的骨饰、铜饰与玉饰。 白葑点头,“是阿岘提议的,请族长与医师们详谈王上的病。” 妇人坐在案前,一边用赤红的丝绦重新串起骨饰,一边回忆道:“我听阿岘说,那位小王上之前被伏暑所伤,今夏又尤其炎热、漫长,病根还没有透发出来,虽然近来看着康健,底子却不好,他与医师们都很担忧。” 白岄从匣中拾起一枚半旧的骨饰,“巫即怎么说?” “他认为,应当趁着早秋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引出伏邪,彻底消除。”妇人斜支着面颊,笑道,“我年轻时也学过一些医理,若拖过年去,就更难好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同寮 你们说,鸟儿能…… 清晨的官署,众人陆续到来。 太祝誊抄着昨日祭祀的祝书,太卜捧着几块卜甲,在一旁唉声叹气。 外史带着作册们走近了,“太卜怎么了?昨日才举行了尝祭,今天唉声叹气,很不吉利呀。” 太祝侧过眼,见辛甲也是皱眉不展,召公奭面无表情,叹道:“还不是为了巫箴的事,她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 “她一贯是这样的,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外史笑了笑,“巫箴昨日出席了尝祭,今日也该返回官署了吧?” 太卜挠了挠头发,苦恼道:“是啊,我们还在想怎么才能说动她呢。” 外史整理了一下衣袂,在长案一侧落座,“巫箴只是一只小鸟啊。” “……”辛甲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 太卜和太祝则不解地对望着。 外史回头看着聚集在窗沿上的小山雀,又笑道:“你们说,鸟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从始至终,她只是不理解人间。” 太卜和太祝仍然没有说话,召公奭问道:“商人是这样看待巫祝的吗?” 外史将文书在案上铺开,慢慢道:“对啊,她其实只知道侍奉神明,不懂其他的事,政务也好,利弊也罢,都是在学着‘人’的样子去做。” “你们的长辈担忧的那些事,认为她另怀心思,或是觉得她傲慢不驯……”外史看向辛甲,笑着抬手叩了叩自己的额头,“太史知道的吧?巫箴并没有想那么多,她根本就不关心当下的事。巫祝的眼睛都是向前看的,可以一直预见到千百年之后的事,她那脑袋里装的古怪念头,我们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鬻子说得不错,她是天生的女巫。”辛甲低下头,缓缓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她和那些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幼浸淫于神事,不曾融入到世人之中,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先学会了用神明的方式看待人间,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成为“人”。 他们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善于洞悉人心,因此能体察人们的情绪。 然后他们学着世人的模样笑,也学着世人的模样哭,他们只是在模仿他们所知道的“人”。 宗亲们其实只是想留住女巫,因此期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自愿返回地面上成为凡人。 公卿们也想留住她,似乎那样就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因此不断地劝说、拉拢她。 可鸟儿就是鸟儿,它们挥动翅膀飞上过高天,注定了与地上的人们不同。 “就算这样说……”太祝低下头想了许久,又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巫箴她跟我们不是同类——或许商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们认识的巫箴,爱护民众,勤于公务,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太祝搁下笔,看着誊抄完毕的祝书,“她偶尔要耍些小性子,但女巫们娇惯,总得让让她们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巫箴是我们的同寮。”太卜放下卜甲,肯定地点头,“她或许是有些聪明过了头,性子也古怪,就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一只小鸟,人们是没法真正理解那些小鸟到底在想什么的。” 鸟儿们停歇在屋檐上,或是树梢上,歪着头打量地上的人们。 它们或许会因食物或是好奇接近人们,可旋即又受惊振翅飞远,它们对人们的指令似懂非懂,人们也对它们的性子捉摸不透。 “但不论如何,她是太史寮的属官,不是你们所说的神明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的念头啊。”外史支着面颊,迟迟地笑道,“我知道的,你们想教会巫箴周人的习惯和规矩。可是没用的,就像洛邑的那些顽民,他们并不会感念你们一再的劝说与怀柔的教化,如果他们最终改变了心意,也只是屈服于现实。” 外史缓缓摇头,直言道:“而且你们扪心自问,想留她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呢?” 巫祝们未必真能起什么作用,可只要他们还在,就似乎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们的身上寄宿着人们的勇气,让人不愿放手,仅此而已。 太祝想了想,叹道:“……或许确有私心,但也的确希望巫箴能安好。” 巫襄站在庭院内,远远看见白葑陪同白岄前来,“巫箴果然回来了。” “嗯,召公命我返回族邑休整一段时日,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白岄望着他点了点头,“太史是长者,外史和巫襄是客,总将事务推给你们,也是很失礼的。” 巫襄见她披着初升的阳光走到跟前,连头发丝都被映得发亮,问道:“我们是客,你呢?” “自然也是。” “是吗?这样说的话,太卜和太祝可是会很伤心的啊。”巫襄笑了笑,“他们已为了你忧虑许久,巫箴不愿跟他们好好谈谈吗?” 白岄摇头,反问道:“殷都来的巫祝还不够我折腾吗?” 白葑轻声制止,“这里是官署,小声一些。” 白岄不满地移开眼,“我知道太卜他们的心意,但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是分身乏术,恐怕没法跟他们好好解释了……” 巫襄语气温和,“那巫箴想说什么,有机会的话,我为你转告吧?” 第217章 “我只望以后寮中诸事顺遂。”白岄瞥他一眼,唤了白葑,提步走上回廊。 巫襄仍站在阶下不动,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但你没有来找我。” 白岄停步,回头注视着他,“巫襄始终未离职守,不就是最好的表态吗?” 他们曾是殷都的主祭,前前后后相识十余年,其实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地知道彼此的想法。 “其他人呢?” “巫即和巫率留在这里,巫罗和巫楔他们随我离开。” 留在这里,就是接受周人的邀请,学着他们的样子生活,一辈子收起羽翼,直到忘了怎么飞行。 巫襄低眸沉吟片刻,应道:“我留在这里,协助太祝,也照管那些留下来的巫祝。” 白岄面色缓和了不少,“嗯,继续为先王写祝书吧。至于洛邑那边……” 巫襄拾级而上,与她并肩走入官署,“我会留意。” 众人都抬头望着她,每个人都想询问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一时间反而显得寂静无声。 巫襄向众人笑了笑,在太祝身旁落座,白岄也径自到了辛甲身旁。 辛甲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展眉笑了,“巫箴,气色好了许多。” 白岄温声应道:“许久不见太史,今日见您也安好,我就安心了。” 外史在旁打趣道:“我们也很想你的,怎么只问太史?” 白岄抬眼一一扫过众人,难得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话,“是啊,我有一旬不在寮中,事务都累各位处理,幸而见大家面色丰润,并无疲敝,才觉心下稍安。” 太卜和太祝只觉心里一沉,她往日牙尖嘴利,最喜欢与外史斗嘴,面对旁人的关心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今天她一反常态,温和有礼,性子好得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反而让人觉得更不安了。 召公奭起身,“巫箴,跟我过来。” 走进议事的内室,作册们掩上门,白岄站在窗牖旁,“要说巫祝们的事吗?” “你不在官署的这几日,我和太史召集了那些巫祝,向他们陈明利害,大多已服了软,仍有十之二三,希望你亲自前去与他们详谈。” “巫罗和巫汾会代我去的。”白岄说得轻巧,浑然不将那些巫祝放在心上,“让他们先跟主祭谈谈吧。” “白氏即将迁往周原,巫箴之后有什么打算?”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啊。”白岄扭头看向窗外,山雀们成群结队,时而停在屋檐上叽喳闲谈,时而呼啦啦地从空中掠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下既已安定了,族人们也安顿好了,我就要返回天上,去向神明和先王报告地上的事务了。” 召公奭冷声道:“大巫即便回了神明身边,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那正是她惯常的装神弄鬼的手段,这么说很难让人信服。 “这倒也是。”白岄抬手斜支着面颊,似是在玩笑,“丰镐的巫祝和作册们都听从我的安排,让他们从今往后追随召公,这样,宗亲们是否能满意呢?” 见他不语,白岄补充道:“巫襄往后也会全力支持你们。” “不,我并不是要怀疑你。”召公奭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不由想起外史方才说过的话,所以女巫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呢? “巫箴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呢?”他走近了几步,追问道,“你总是说,我们一再怀疑你的用心,可巫箴在心里也从没有信过我们,不是吗?” 白岄摇头,“我不是不相信周人,而是不相信神明会放过我们。” “那么所有人可以一起面对神明,巫箴是我们的同寮,自昔年来到丰镐,已共事六年有余,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你口中的‘神明’发怒降罪,我们也不会抛弃你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阴云 我只是想带他们…… 白岄望着案上的熏炉出神,巫祝们近来聚在宗庙忙于神事,作册派遣至各国出任史官,仅留下了十余人。 这几日官署内人手短缺,连熏炉都无人照管,上面蒙了一层细灰。 “巫箴,离开丰镐,你又能去何处呢?”召公奭追问道,“去宋公那里吗?还是箕子那里?或是跟着楚君去荆南?” “去他们那里做什么?”白岄收回了目光,“神明的女儿,除了留在王的身边,就该返回天上,不会有其他的去处。” 她好像是认真的,从她平静的语气与执着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即便这样说,巫箴曾经跃下摘星台而生还,这一次应当也能平安脱身吧?”召公奭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这是我们的希望。” 既然已经留不住了,至少希望她能平安离开,不论用什么办法。 她一定有办法的,殷都的主祭们,是无所不能的。 “但我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决心,没有办法向你们预先保证什么。”白岄轻声道,“如果一心想着退路与侥幸,难免会胆怯。只要心中还留有恐惧,就会被神明抓住破绽。” “巫箴也惧怕神明吗?” 白岄低眸,避而不答,“你看,祂们无形无貌,不能伸手干预人间的事情,我曾经以为,只要巫祝不再理睬祂们,祂们就对地上的事无能为力。” “但不是这样,祂们依然可以引诱人们,误导人们,驱使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去做神明希望的事情。” “巫祝们希望我妥协,宗亲们希望我退让,阿岘希望我在他身旁,你们也希望我不要离开。”她拨弄着手指,似乎在叹息,又像在呓语,“天上的神明听到了这些愿望,因此为人们投下虚假的期许,诱惑他们为自己出力。” 世人都被引诱,而不自知。 她不怕神明,但害怕神明从她手中夺走世人,将他们再一次拢于怀抱之中。 那个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像是隐藏于洞穴深处的巢窠,可供人一枕安眠。 可那样沉眠于美梦之中,是永远也飞不出旧巢的。 召公奭不语。 她说的或许没有错,但她高高在上,从来不理解也不相信人们所做的努力,只是独断地为他们做出决定。 巫祝的眼睛真能看到千年之后吗?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吗?没有人能确信这一点,更不能毫无怀疑地走上她所预想的道路。 不过现在问这些已经太迟了,神明曾让这只鸟儿停歇在此,但他们始终没能驯养她,如今除了放她飞走之外并无他法。 召公奭叹口气,“但昨日的祭祀上你也看到了,巫祝们已安定了下来,与先前无贰。” 要让那些高傲又难驯的巫祝听话并不容易,先是外史去劝了几次,收效甚微,之后辛甲又去训诫了一番,他们也仍然保持着沉默。 幸而巫蓬留在宗庙处理乐器,出面劝告了几句,才将巫祝们安抚好。 “他们真的服了软吗?”白岄支着面颊,摘下面具,用指尖描着上面冰冷的神纹,“还有迁至周原的那些族邑,此前的流言也都出于他们,陶尹带着巫离去了周原,已找出了那些人……” “你想做什么?”召公奭看着她,“巫箴,从一开始我就告诫过你,这里是西土,不是殷都,就算你是大巫,也不能随意残杀殷民各族。”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想带他们去神明身旁。”她满眼无辜,说得温柔又向往,“召公应该明白,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召公奭瞪了她一眼,“被巫祝所惑的‘心甘情愿’,也能算是心甘情愿吗?” “……不算吗?”白岄望着停在窗牖上的山雀,“巫罗喜欢在祭祀上焚烧香木与药草,那些烟气会诱人望见‘神明’,让人如坠梦境,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们都向往着天上的世界。” 向往神明的人,到达天上,惧怕神明的人,留在人间——这不是一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神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过你?还是谈谈人间的事。”召公奭不想与她纠缠那些绕口的故事,“巫祝的各族定于癸亥日迁居,有不少人已提前到达周原,所余多是老弱妇孺,司马已从丰镐抽调人手,到时随行送他们前往周原。” 白岄摇头,“近来四野安定,其实不必王师护卫。巫族虽然不擅战斗,也不至于无力自保。” “那不是巫箴希望的吗?” “的确是我希望的,那么请他们在壬戌日的夜间先行集结出发。”白岄低头想了想,“由司马出面并不稳妥,或许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也会让安于此地的各族感到惶恐与疑虑,由阿岘去吧。” 第218章 召公奭皱眉,“可阿岘……” 白岄轻声道:“不论是换了外史还是陶尹,他们都会警惕,但阿岘从来都这样乖巧听话,从不参与政务,也很少管理族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不是在担忧此事,而是巫箴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两寮谁不知道白岄宠爱幼弟,连去当医师这种事都可以对他听之任之。 又谁不知道白岘性情随和友善,实在与巫祝们的古怪与残酷相去甚远。 “阿岘曾随先王在外巡行,由先王亲自教授过兵戎之事,在此前的畋猎之中,表现也不错吧?”白岄起身,挥手将停歇在窗下的山雀们赶走,“雏鸟总要离巢的,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 随后她望了望天边逐聚集的云层,落下窗牖,“看起来……下旬会有连绵的阴雨。” “既然巫箴决意如此,就随你吧。”召公奭看着她仔细地关起窗牖,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移开了窗下的简牍,将丝帛轻轻覆盖在其上,似乎生怕落了灰尘。 “那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白岄推开半掩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停顿了一下,“之后营建洛邑,希望召公也能同去,以此代表宗亲们的态度。那是先王所遗的心愿,应当由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一同达成。” 召公奭未及回答,有侍从急急闯进官署,被堆放在筵席旁的简牍绊倒,“召公!太史……大巫……” 太卜正在钻凿卜甲,被一惊,手中刻刀掉落在地。 巫襄垂手拾起刻刀,覆手放在案上,回头看向白岄,“这是怎么了?” 辛甲与作册一同扶起前来传话的侍从,安抚道:“别慌,好好说。” 侍从拽住辛甲的衣袖,急道:“太史,王上又病了,病得很重……” 辛甲皱起眉,“昨日王上出席尝祭时,并无病色。” “昨日还好好的,就是今晨,不不不、就是方才……”侍从说得语无伦次,顾不得僭越,催促道,“我也说不清,总之、训方氏请您和召公、大巫快过去……” 太卜与太祝各自起身,面面相觑。 外史慢慢道:“小王上又不是头一次生病,就是今年也病了两三回,怎么慌成这样?” 巫襄仍执着笔,不紧不慢地写祝书,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件事。 辛甲吩咐了作册几句,唤了随从,与召公奭一同走出官署,“巫箴似乎并不意外。” “王上有伏邪未愈,一遇时节更替,难免再犯。”白岄神色平淡,未见焦急,“我托叔父与医师们商议治法,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太卜与太祝暗暗摇头,“这样匆匆来请,实在是不祥啊……” 侍从不敢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训方氏在宫室外焦急踱步,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众人到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宫室前尚且无人聚集,只有几名医师和侍从往来,熏药的气味尚未弥漫开来。 事情并未闹大,召公奭略放下心,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晨起有些头晕,恰好医师来了,一摸额头说烫得灼手,脉息也乱……急忙让疾医去煮药,现在正在里面施针治疗。”训方氏稍稍定下心,抚着胸口道,“我看医师们难得急成那样,也忍不住慌了,而且……总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派遣随从去两寮……” “医师们都在,做什么慌成这样呢?”白岄缓步走上石阶,“公卿们又不会治病,把我们都叫来,为的也不是这个吧?” 训方氏不语,抬眼瞥了一下召公奭和辛甲,低下头去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昨日才主持了尝祭,今天就病倒了。”太祝和太卜眉头紧蹙,怎么偏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觉得这太不祥了——是神明对于这场祭祀不满意吗? 医师们都在,各自眉头紧蹙,“大巫来了,小医师与白氏族长说回族邑取一些药草来,还派人去找主祭了。” “让巫罗不用来了,我在这里。”白岄站在熏炉旁看了一会儿,“王上怎么样了?” “用了药睡过去了。”一名医师摇了摇头,无奈道,“否则还闹着要去卿事寮处理事务,说是……” 疾医在旁补充道:“说今日与司工还有其他属官约好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侍疾 气候与疾病,变…… 宫室内弥漫着少许的药草气味,成王病得突然,医师们随身仅带着少许应急的药物与针刀,忙着带命胥徒去官署内取药,余下几人用针砭先行治疗。 公卿们聚集在外,才入秋不久,气候时有反复,夏季的疏帘尚未撤去,众人隔着竹帘望着病榻旁医师们来往忙碌。 训方氏带着随从们侍立在旁,各自低头不语。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毕公高向内望了一眼,压低声,“昨天还好好的,尝祭过后,王上到卿事寮处理事务,和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并没有一点病气。” 司马点头,也在一旁叹道:“昨日王上还与司工约定,要一同去查看织染的事务,并未提到身体抱恙,看神情也不似有所隐瞒。” 训方氏续道:“从卿事寮回来后,太卜那里送来了几卷文书,也不过处理到午后。” 周公旦追问,“夜间呢?” 训方氏摇了摇头,眉头紧蹙,轻声道:“王上并未外出,很早就歇下了。” 他已经和侍从们将昨日的行程、衣着、饮食尽数盘算了一遍,实在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太祝神色复杂地看向太卜,“那就是今晨突然起病,怎会这样呢?” 是昨日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吗?可尝祭也同往常一样,之后举行的告祭所占卜甲都是吉兆,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征兆。 “司工没来吗?”召公奭回头叮嘱跟来的作册们,“派人去告诉司工,王上另有他事,不能与他同去,命他安抚好各级职官。” “嗯,司工和司土得知此事,已各自去处理事务,我将季载留在官署,命他安抚属官,只望他们不要暗自揣测……”毕公高说得没什么底气,训方氏派出的随从急匆匆地寻至两寮,不少前来执行公务的府史与往来的胥徒们都看见了,难免会让人们猜疑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瞒不住的,幼主在尝祭过后突然病倒,这传到百官与民众耳中,怎么听,都是神明与先王发怒降罪。 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偏偏昨日的尝祭是他亲自主持,推脱不了一点。 只有白岄仍轻飘飘地道:“是昨日的风太大了吧?风为百病之使,恰逢时节变化,难免引动病气。” 辛甲看着她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昨日参与尝祭的人有许多,只有王上病了。即便我们知道他有伏邪未愈,百官与民众可不会这样想。” “那要说什么呢?”白岄叫来一名作册,“去宗庙知会巫祝们,筹备告祭为王上祓除灾祸。” 召公奭制止道:“才举行过告祭,祭祀相连,也显得对神明不敬吧?先待医师们诊治。” 太祝背过身轻声叹道:“这一年都病了多少回?真像殷民说的那样,是天上的神明不满了吗?” 白岄摇头,“哪有这样的事?祂们真要不满,也该先找我。” 太卜嗔怪地看她一眼,“巫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太祝听谁这样说了?倒是我未能管好他们。”外史环顾众人,轻声开解道,“王上那么小就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太过劳神了。况且他又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你们忧心,总是勉力而行,体质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也难免的。” “不要争这些了,除了再添些烦恼并无用处。”周公旦制止了太卜和太祝,看向外史,“殷民之间流传的那些话,还望外史留意。” “是没用。”毕公高透过疏帘的缝隙望进去,喃喃道,“阿诵总是生病,我们看着也心疼,有时候,恨不得能替他病了……” “病倒一个已经很麻烦了。”司马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你怎么也跟巫箴一样,说话不知轻重……” 疾医从竹帘旁走了出来,抱着临时凑出的一捆药草,眉头紧蹙。 “怎样了?” “已经起烧了,但手足偏冷,恐怕之后热度还要上去。”疾医将药草呈给白岄,“这次病势来得急,医师也拿不准究竟是伏邪又起,还是昨日沾染了其他病气,小医师他们还未返回,请大巫一同去斟酌用药。” 白岄点头,接过满把的药草,低头翻看,“到底是大人了,起烧了还要撑着起来处理事务,小时候早就哭着躲起来了。” 第219章 训方氏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想笑一笑又觉得不合规矩,轻声叹道:“大家都在忧心,大巫就不要说笑了。” “但治病是医师与巫祝的事,你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的。”白岄从药草中挑拣出几种,放在案上不用,抱着余下的几味与疾医一同绕进内室。 “回去吧,两寮的事务不能没有人主持,三公全都聚集于此,也会令百官与民众惶恐。”辛甲揉了揉眉心,“王上病了,也要静养,大家都聚集在这里,一会儿或许还有属官来询问公务,往来嘈杂,反而扰了医师们治疗。” 太祝踌躇道:“要将主祭们也叫来吗?” 辛甲送众人走到阶下,“有我和巫箴留在这里就够了,至于寮中的文书,就按旧例,命作册们送来吧。” “大巫。”见众人走了,医师们聚集到白岄身旁,忧虑道,“虽然与之前猜测的一样,可这病实在来得太急,我们也没有把握。先前小医师也提过,入秋之后或许会有伏邪再起,因此这一旬的夜间,都会派遣医师或疾医过来诊脉,已经很小心防备了。” 想不到,临到头来还是这样手足无措。 “气候与疾病,变化起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啊。也正因此,人们才会尤为惧怕。”白岄走近几步,垂手触了触额头,果然烫手非常,又探了探颈间的脉息,幸而只是节律过快,并不紊乱。 疾医在旁问道:“胥徒们送来了冰鉴,要用冰退热吗?” “四肢仍有些冷,此时若用冰一激,或许会加重病情。”白岄摇头,“先用水擦拭,拿温过的砭石来。” 她在床榻旁侧身坐下,接过医师递来的烘过的砭石,沾了捣好的药泥贴着掌侧与指节摩挲。 白岘带着几名疾医匆匆赶来,疾医们抱着满怀的药草与简牍。 巫即上前问道:“我们去了有一会儿,还是退不了烧么?” “不行。”白岄起身,将砭石交给他,“伏暑为患,又沾染了秋燥,病症复杂,用药也不敢过于激进。” “虽然烧得很烫,所幸并未出疹,应当没有大碍。”巫即查看了一番,面色缓和了几分,“烦医师取针来,再行一遍针退热。” “方才阿岘说的药汤煮好了。”食医命胥徒在阶下等候,放轻了脚步走进内殿,“现在灌药吗?” “不用。”白岘在熏炉内添上药末,拨亮火星,“药汤先用小火煨在一旁,等王上醒了再喝。” 辛甲站在帘外看着医师与巫祝忙碌,白岄走到外间,“太史,没事的。” “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在长案一头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文书批阅,“医师已为此钻研数月,只是今日起病太急,才显得慌乱。” “但看起来病势十分凶险。”辛甲看着陪侍在旁的训方氏,“天色近暮,训方暂回去休息吧。” “唔……?”训方氏迟疑地抬起头,打量了辛甲一眼,又飞快地瞥了瞥白岄,“可……” “有我和巫箴在这里,即使情况有变,也能迅速处理。” 训方氏咬着唇起身,辛甲已在丰镐多年,年长功高,行事熨帖稳妥,他自然没什么可猜疑的,于是向辛甲和白岄行了礼,“太史和大巫在这里,王上一定会没事的。”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针砭收去了,香药又燃过一遍。 入了夜,宫室的门掩着,烟气弥漫在内,愈加浓厚,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茫茫的薄雾。 辛甲低声问道:“巫箴对今日的事当真全无预料吗?” 白岄仍看着文书,没有抬头,“疾病并不是我可以计算的东西。” 辛甲仍低声,“但你应当另有计划,遇到意外之事,却未见丝毫忧虑与烦恼。” 她与医师们一向亲近,何况白岘和巫即都做了医师,她要影响医师们的判断,实在太容易了。 甚至她是否……暗中推波助澜? “太史也信不过我吗?”白岄搁下笔,支着面颊,侧身看向辛甲,“我避居在族邑之中已有一旬,并未插手寮中事务,此次尝祭也是太卜与太祝一手安排,我不过昨日应邀前去担任助祭,真想做什么手脚,也不能够呀。” “我不愿猜忌你,只是在想,癸亥当日白氏将要迁居,巫箴也打算在那时离开吗?”辛甲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他一向爱护白岄,自然不想猜忌她的用心。 可她毕竟是殷都的主祭,那些主祭每一个都性情古怪,手段百出,实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距癸亥还有九日,巫箴原本是怎么安排这几日的事务呢?” 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她一点都不急吗?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呢? 白岄透过疏帘,望着点亮的灯火与医师们幢幢的身影,“如果我说了,太史会帮我吗?”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 夜色已深,熏炉内的药末燃烧殆尽,烟气渐渐散开,辛甲起身掩上门,吩咐随从们各自退去,仅留下两人在外。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药汤放冷了,又温过数遍。 白岄半倚着长案,抱着一卷简牍细看,身旁已堆满了批完的文书,一直堆到她腰间。 辛甲将那些文书搬回长案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白岄,“巫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白岄将简牍放在膝头,抬头问道:“太史是指什么……?” “我记得,当初你和太公都曾向先王提议,要将殷民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白岄点头,“是的。” 辛甲将那些文书一卷一卷地垒起来,轻声道:“但据我所知,太公会那样提议,不仅是出于安定商邑考虑,多少也带了些仇怨。” “仇怨吗?”白岄拨弄着文书上垂下的丝绦与编绳,“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 “你的父兄也殁于朝歌,巫箴不会感到怨恨吗?” “怨恨谁呢?殷都的那些旧贵吗?还是贞人他们?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与兄长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辛甲,神情平淡,“太史也知道,伸手去争夺权力的人,总是要做好失败身死的准备。” “就像巫祝们不事生产,受民众供奉,有朝一日要为了神事将自己献给神明,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我杀死过那么多人牲,他们也怨恨着我吗?”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还有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又是否会怨恨着……什么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会儿,女巫的神情平静,连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悲痛,只有主祭们特有的冷漠。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理解世人,后来两寮的公卿又希望教会她体谅世人。 可惜全都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巫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歆羡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达成他们的心愿。” 辛甲不语,久久地望着她。 他确信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许也是主祭和巫祝、还有许多殷民的想法。 他们认为人间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们最终的归宿。 她应当是爱着那些信仰神明的人们的,只是那种爱难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样,让人觉得悚然又恐怖。 “对周人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啊,那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吗?”白岄支着面颊,将简牍从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着唇,神情不怿,轻声道,“只要所有反对者都闭上了嘴,那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了——可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露出那种神情……”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神情。 从那种神情中她可以理解这样的提议在人们的认知中是“错”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 辛甲也不觉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他们的确该放你走,在事情闹到更难看之前。” 曾经天下动荡,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这些小小的不同。 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谊在,将政见不合、又掌控着神权的女巫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愿更改、也无法更改自己的立场,长此以往,轻则被囚,重则丧命。 第220章 白岄并不怕那些,只是轻快地补充道:“也在神明找到办法报复我们之前。” “其他主祭呢?巫即他们不必说了,巫襄似乎也打算留下来,余下的人都自愿跟随你离开吗?” 女巫们自然不用说,全都是向着她的,巫楔少言寡语,也更愿意与主祭们待在一处。 可聚居在白氏与陶氏族邑之中的巫祝众多,除去跟随巫率、巫即、巫扬等人离开的那些,尚且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头到尾都不认可白岄的决定。 白岄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将简牍卷起,“总之他们不会留在这里。” “巫箴原本打算用这一旬去劝说他们吗?留在这里侍疾,是否会误了你的事?”辛甲蹙起眉,侧身向帘内望了望,医师们似乎结束了治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 巫祝们仍幻想着在新的王朝中为神明建立起过去的权威,他们试图逼迫掌握着神权的女巫乖乖配合他们。 “太史,谈判已经结束了。”白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哪有这样好的耐性一再去劝说他们呢?” “那你是要……” 一名疾医走了出来,“王上醒了,请太史和大巫进去。” 成王半坐着喝药,额发被汗水湿透了,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医师正在为他擦拭。 辛甲缓步走到床榻前,“王上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让太史受累了……”成王揉着泛红的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起身一头扑进白岄的怀里,轻声道,“姑姑,我好怕……” 医师们抿着唇笑,“啊呀,王上多大了还要跟大巫撒娇呢。” “一生病就会变回小孩子的。”白岘看着巫即也笑了,“医师先回去吧?我和巫即再守一会儿。” “王上要跟大巫说什么悄悄话吗?”医师们见他暂退了热,将药物与针刀收拾起来,温声叮嘱,“这次的病来得急,眼下才好了些许,还是用了许多药物压下去的。王上就算要跟太史和大巫说话,也不要过于劳累了。” “嗯,知道了。”成王仍埋在白岄怀里,闷声道,“我会听话的。”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在怕什么?” “怕我睁开眼,你们都不在。”成王略抬起头,侧身拽着辛甲的衣角不肯放,“我梦见公卿们都不在,百官也是生面孔,低头一照铜鉴,连自己都变了样子……太史,如果真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辛甲轻轻笼着他的手,温声安抚,“到那时候王上也是大人了,不必我们陪在身旁。” “那只是噩梦呀,王上长大了,心里也有了烦恼。”白岄摩挲着他的额头,随后起身走至帘外,抱了琴返回,“我从乐师那里借了琴来,睡不着的话,听听琴声吧。” 辛甲扶着成王在床榻旁坐下来,“自从先王不在了,已多年没见到巫箴抚琴。” 白岄垂手拨动琴弦,略调了调音,“是啊,久疏练习,难免有些手生,不过少时练得很多,应当不会有什么错漏。” 医师们已各自返回,白岘与巫即站在帘外,听着琴声轻轻流淌。 曾经殷都疾病流传,白屺带着她四处收治病患,安抚惶恐的贵族们。 恍然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隔了遥遥十余年,如今他们改作周人的打扮,身上没有丝毫殷都的流风遗俗。 成王看着她抚弄琴弦,偎在辛甲身旁,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 这几日阴雨连绵,辛甲和白岄侍疾在侧,久未走出宫室,连日子都有些辨不出。 宫室内熏着药物,时常烟气弥漫,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毕公高伸手将那些烟气摇散了一些,才缓步走进宫室。 作册们将新的文书摆在长案下,一卷一卷地垒好,又将昨日批阅完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毕公高见白岄忙于与作册们交谈,不好上前打搅,向辛甲道:“太史和巫箴在这里守了多日,十分辛苦,需要我们来轮换吗?” 辛甲摇头,眉间紧蹙,“王上病情并不平稳,理应由巫史陪伴在侧。” 毕公高被浓重的药草烟气呛了几下,咳了一阵才道:“病了这些日子,实在让人忧心啊。” 司工在旁小声叹道:“让人想起了从前先王病重的那时候……” 毕公高低眸,“我那时在毕原营建墓室,没有在旁侍疾,听兄长说起,那段日子十分难捱。” “王上这次……病得也太凶险了。”司工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成王的病情好一阵坏一阵,有时烧退下来,能略进些饮食。但心还没完全放下来,转头热度又蹿上去了,烧得滚烫的时候人也恹恹的,医师们几乎都在这里照料他,不敢擅离半步。 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百官和民众倒不觉忧心,毕竟两寮仍在平稳运行,城邑中的一切与往日无异。 宗亲们却急得仿佛才捞出水面四处乱跳的鱼,这几日缠着周公旦和召公奭,话里话外,都是担忧如果幼主挺不过去,他们又该怎么办。 何况即便挺过来了,怎么看也是多病寿薄的样子,恐怕将来也这样留下一个年幼的嗣子,难免又引起些动乱。 毕公高和司工不想听那些不吉利的话,因此避了出来。 司工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听了那位贞人当初的话,既留住了巫箴,又……” 辛甲皱起眉喝止,“别乱说。” 幸而白岄正与作册交谈,并未注意他们的谈话,“今日是什么日子?” 毕公高答道:“今日是丁巳……其实阿诵才病了三日,我却觉得已有一旬那么长……” “丁巳啊……”白岄低头算了算,吩咐作册,“去告诉巫祝们,辛酉那日主祭会返回宗庙,命他们提前筹备祭祀的事宜。还有,让椒过来见我。” 第二百零一章 日之名 每天的太阳是不…… “大巫。”椒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呈上一枚烧燎过的卜甲,“今日已向先王举行过告祭,这是答复的卜甲。” 白岄捧在手中细看,不时侧身与椒耳语。 毕公高远远看着女巫们商议神事,“巫箴似乎总在丁日向先王举行告祭。” 司土细想了想,恍然道:“还真是……我起初以为只是巧合。” 除了原定的岁时祭祀或是先公先王的合祭,需要举行单独祭祀时,白岄总会命巫祝们在丙日贞问、丁日祭祀。 辛甲点头,“主祭们会按旧例的祭法,为先王先妣推定祭祀的日名,中原与东夷的各族中也大多沿用此法祭祀先祖。” 周人虽然不惯采用此法,但也对这样的习俗听之任之,未予禁止。 与白岄商议已毕,椒抱着卜甲与文书告辞离去。 白岄解释道:“因为从前人们相信每天的太阳是不同的,祂们会在一旬内轮流值守,与日同名的先王先妣将乘着那一天的太阳重返人间。” “当然岁终合祭时,也会有其他方法将所有先王的神灵请来人间,周人不就喜欢用鬯酒的香气引来先王吗?”她说得平缓、温柔,似乎真的在为先王们考量,“但能依凭既定的节律祭祀先王是最好的,也免得他们时时返回人间,过于辛劳。” 她的语调好寻常,似乎真有其事一般,司土忍不住问道:“他们真会回来吗?” 白岘不知时候来到了外间,轻声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医师们也跟着巫即走出来,只留了一人在内值守。 毕公高起身问道:“王上的情况稳定了吗?” “嗯……”白岘站在白岄身后,扶着她的肩,“热度已在消退,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这几日的药用下来,伏邪几近祛除,之后应会逐步好转。” “那我们就能宽心了。”毕公高松了口气,看向辛甲,“太史和巫箴在这里侍疾,还不知两寮快被宗亲们掀翻了。” 司土皱着眉,他此前在郊外忙于秋收的各项事务,昨日才得空返回官署,眼见集会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职官们都战战兢兢地抱着文书往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好不容易挤进官署,才发现一切如常。 毕公高叹道:“太卜和太祝一向不惯争吵,外史到底是客,也不好跟宗亲们翻脸,巫箴先前将许多作册与巫祝派遣至各国任职,太史寮所余的职官势单力薄,不堪其扰。后来太卜和太祝躲去了宗庙,召公带着外史搬到卿事寮的官署处理事务,才算清净了几分。” 第221章 白岄低头看着文书,不为所动,“还不是因为你们太好说话了。” 辛甲年长威严,白岄性子恶劣,若他们在官署,宗亲吵不过,自然会知难而退。 辛甲也冷声道:“他们仗着年长扰乱公务,这些年来愈演愈烈,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毛病。” 毕公高轻咳一声,“……中原与东夷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阿诵又病了好几回,确实令人心焦,长辈们这些年守着西土,心力交瘁,难免感到忧虑。只盼阿诵快些好起来,才能让他们平息下去啊。” 巫即摇头,慢慢道:“小王上这次病得凶险,之后得休养数月,医师们要随侍在旁、严密看护,不可劳神费力,近期不能去处理公务或主持祭祀,还是让宗亲们稍安勿躁吧。” “可即便好了……”医师仍愁眉不展,他们知道宗亲在忧虑什么,轻声叹道,“王上自幼多病,恐怕终非寿考之象,即便此次病愈,长辈们的忧虑也不会停止。” 巫即没放在心上,“我们只知治疗疾病,其他事就难以管束了。” “这样晾着宗亲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有那些巫祝……实在不能令人安心。”辛甲走到竹帘旁向内望了望,“等王上的病情平稳,再组织公卿们商议对策吧?” 毕公高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近日忙于入秋的事务,还不能分出精力应对,暂定在五日后的壬日举行议事,如果那时王上病情见好,请太史和巫箴返回官署一同议事。” 司土也起身告辞,“太史、巫箴,我们先回去了。” 医师们各自收拾针具与砭石,重新在熏炉内添上药末,“已反反复复烧了三四日,希望这一回能退下去。” “应当无碍了。”巫即神情轻松,“伏暑已全部祛除,还有些余邪留恋,但小王上到底年少,至多再过三五日,就能康复。” 巫即所知甚广,医师们见他这样笃定,也都放下心来,“趁此时王上退热安睡,我们要返回官署挑拣药物、熬煮药汤与药粥,劳巫即与阿岘留在这里看顾王上。” 巫即与白岘照看了半宿,后半夜换了白岄与辛甲在旁照料。 熏炉内的香药添过几次,窗牖外已透出浅浅的光亮,白岄轻轻唤辛甲,“太史也去休息片刻吧?等天色大亮,作册们又要来送文书了。” “不必了。”辛甲起身看了看天色,“王上退热了吗?” 成王欠身坐起,声音还有些哑,“太史,我已好多了……” 白岄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有些低热,“原来王上醒了,先喝些水,我去唤食医准备……” “巫箴姑姑。”成王拉住了她的衣袖,“您和叔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想起问这个?”白岄停步,侧身在床榻旁坐下,“周公身为冢宰,代行王权,我为大巫,是他的同寮,也是他的下属。” “可我听到过,叔父会唤你的私名。”成王霎了霎眼,“而且康叔说,你们在东夷时,关系很亲密的。” “太史也会唤我私名啊。”白岄看着辛甲,摇了摇头,“过去楚君说话没有分寸,公卿们多半都知道吧。” 辛甲皱眉不语,他也想过幼主迟早会知道民众与宗亲之间流传各种说法,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起。 白岄摩挲着成王的额头,轻声问道:“王上认为我是先王的妹妹,周公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兄长唤妹妹的名字,也没什么不行的吧?王上不会唤姐妹的名字吗?” 成王对于她的敷衍很不满,嘀咕道:“可叔父又不是你……” 白岄打断了他的话,“‘叔父’自然是‘姑姑’的兄长,这有什么不对吗?” 成王不语,这当然不对,简直是强词夺理。 可又偏偏是他当初给自己挖的坑,似乎也不占理。 “巫箴,王上已经长大了,别说这种讨巧的话敷衍他。”辛甲叹口气,走近了几步,向成王正色道,“康叔与王上年纪相仿,自小亲近,可也不该什么话都跟你乱说。” 成王还是有些惧怕辛甲的,不由低下头,轻声道:“可是、巫祝们也说……还有商邑来的人……” 辛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扭头看向白岄,“巫箴说的没有错啊,当初贞人散播的流言,直到今天也还在流传……” 白岄摇头,“那不仅是流言,也是惑人的话语,人们或多或少,会不自觉地受到影响。” 侍奉神明的人们不通兵戎,但能以言语、行为惑人,真正能丝毫不被影响的,也不过只有巫祝本身啊。 “唔?什么意思……?”成王抬起头望着她,不解道,“好难懂。” 白岄轻声抚慰,“王上不用懂这些,只是些商邑的遗俗,你看阿岘也是大人了,不仍然与我很亲昵吗?” 成王点头,白岘确实与她很亲近,这几日他偶尔迷迷糊糊醒来,时常会看到白岘依偎在她身旁,辛甲和医师们并未制止,可见早就习以为常。 丽季在丰镐的时候也常常缠着她,甚至他自己与白岄亲近,都不会遭到她的拒绝,也很少会被长辈们喝止。 人们都说,神明栖息在女巫的身上,她与谁亲近,就是神明降下的青眼。 可他还是觉得…… “但我没有像大巫一样年长的姑姑,姐姐也很早就嫁给了陈君,如果她还在……我也不会和她这样亲近,会被训方氏制止的。” “确实会让周原的长辈们看不惯吧?王上很在意的话,往后我会小心行事。” 白岄起身出去唤医师,辛甲低眸不语,良久清了清嗓子,轻声道:“王上还小,有许多事或许还想不明白……曾经殷君与奄君在中原为乱,先王派驻于商邑的王师死伤众多,后来向东征讨奄国,又将奄民施以严厉的刑罚,以为惩戒。” 成王见他神情肃然,不觉抿紧了唇,他那时候也在东夷,见到了那些奄民的愤懑与怨恨。 “在那之后,周人忌惮、防备所余的殷民,殷民也对周人怀着畏惧与仇怨,他们像是受到惊吓的群鸟,在空中惶然徘徊,无所依托。”辛甲坐在成王身旁,轻轻地叹息,“因此只能由巫箴和外史出面,只有他们在丰镐仍被奉为上宾,殷民才能渐渐安心。” 神明的爱女与商王的后裔,仍然能被周人所爱、所敬,才是安抚人心的良策。 “在公卿们眼中,您是小辈,因此愿意庇护您。但巫箴他们于我而言同样是小辈,见他们受到王上的猜疑,我也会觉得心疼。”辛甲摩挲着他的额头,“公卿们为您遮蔽了风雨,为此受到天下人的猜疑,如果您也这样想的话,实在令人寒心啊。” 第二百零二章 燎祭 这天下我不要了,…… 壬戌日的清晨,辛甲带着白岄如约返回官署。 在太史寮举行议事,公卿们已各自落座,作册添上简牍与笔墨,随后掩起门离去。 “太史和巫箴总算回来了。”太卜起身相迎,拉着辛甲殷切询问,“听医师说起,王上已好了许多,但医师们唯恐他又着了风,还不准我们都去探望呢。” 白岄在召公奭身旁落座,“王上的病情已平复,这几日热度没有再反复,只是还有低热未退,医师们仍在照看他。入秋后气候变化,似乎有不少人患上咳疾,因此医师希望王上暂不要面见公卿和百官,以免沾染病气,再生波折。” 太祝展眉笑道:“也是,近来各项政务平稳,四野安定,就让王上多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将养。” “王上既已好转,太史和巫箴也可以返回官署,不必陪侍在侧了。”周公旦侧身看向司土,“先谈谈近日的事务吧。” 司土先行谈起秋收的进度,“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都已收割,交给各级职官处理,晚熟的几片田野看去仍是青黄夹杂,算来要到下旬才能继续采割。” 司工续道:“织染事务一切如常,交由典枲、掌葛、染人等负责,司服正在府库中检视祭服,有些旧了、或有细小损坏,要新裁几套,我之后还要带工匠去修补各处城垣与提防,两位小司工会留在寮中,若是要事可以找他们处理。” “畋猎仍在筹备,并无他事。”司马看向白岄,“巫祝们即将迁居至周原,我已调拨了一支兵卒,届时护送他们前去。” 白岄点了点头,“他们已整备好行装,明早天一亮就启程。” 毕公高瞥了眼第一次参与议事的幼弟,代为答道:“王上病了,因此宽宥刑徒,城邑中除了宗亲们吵闹一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召公奭道:“神事一切如常,前来参与秋觐的诸侯与方伯们陆续到了,安置在舍馆之内。” 第222章 东夷平定未久,天下慑服于西土的武力,都不远万里赶来参与朝觐。 除了幼主病得沉重,城邑中确实没什么大事。 且他毕竟是尚未掌权的幼主,各项事务不必假手于他,除了宗亲们焦虑非常,其他人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便。 周公旦接口道:“原本秋觐结束后,我要与召公同去洛邑测定宗庙的基址,现在王上病了,只得延后一段时日,入冬后也不宜动土,或许要迁延至明春。” 白岄低眸,看着面前的简牍,“我算过,明春二月测定基址,三月时可以正式营建宗庙与宫室,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在当年就能完成。” 召公奭笑笑,“巫箴都这样说了,一定会顺利的。” 太卜和太祝也点头称是。 辛甲见众人笑得勉强,问道:“宗亲们还在闹吗?” 太卜叹道:“他们忧虑王上多病,想要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白岄摇头,“但人人都会老病,哪有什么好方法呢?” “我听闻,宗亲们三番五次劝说周公继续执政吧?”外史正执笔记录议事,闻言抬起头笑道,“倒也未必真是担忧小王上多病,而是长辈们总是这样,忧虑年少的王不愿听话。等小王上长大了,不要说那些古板又烦人的长辈们,或许连我们都会看不顺眼呢。” 而且年少的孩子们也确实总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听话,宗亲们的忧虑其实不无道理。 辛甲横了他一眼,制止道:“外史,即便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该说这种话。” “只是实话实说嘛。”外史笑了笑,侧身看向白岄,“巫箴觉得呢?” “但当面回绝他们,或许他们又要忧虑,将来王上得知此事,会不会更与他们离心呢?”白岄支着面颊,低头想了一会儿,“不过那似乎不是巫祝们要关心的事……殷民之间又怎么说?” “总还是那些流言,说是神明在天上发了怒,要降罪于幼主。”外史注视着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末了叹道,“殷民认为,多半还是此前的告祭所用祭牲不够贵重,因此无法打动神明。” “他们还要多贵重?再说哪有比牛牲更贵重的……”太祝说着,变了脸色,“除非用人……” 如果像殷民说的那样,天上的神明真想带走他们的幼主,有资格顶替他的人,在这丰镐也寥寥无几啊。 “不,一定是神明没有仔细聆听地上的祷告吧?”白岄直起身,理了理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祂们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地瞟着地上发生的事,没有及时听到、看到人们的祷告,也是很寻常的。” 卿事寮的众人奇怪地看着她。 虽然她是大巫没错……她确实该侍奉着她的那些脾气古怪的神明。 可平日她从未在议事中这样亲昵地、以更接近于人的描绘去谈起神明。 “那巫箴想要怎么做?” “既然祭祀的烟气都不能让神明注目,那就只能派遣使者去告知祂们了。”她端坐在召公奭与辛甲身旁,如同往日议事一般平静地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由我返回天上,亲自向神明和先王报告此事。” 辛甲扭头看向她,“巫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听着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丁巳那日,我已命巫祝在先王的神主前贞问过,先王答复应在癸亥日近暮时分举行燎祭。” 她在说什么……?返回天上……?亲自面见神明……这、这是可能的吗? 不、不是……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让凡人去往天上啊。 “宗庙内松柏繁茂,并不适合举行燎祭,还需动用胥徒在宗庙之外夯筑祭台,巫祝们的住所之外有空地,暂时也不作他用,就将祭台设在那里。”她语气轻松、笃定,“主祭们已在辛酉那日返回宗庙筹备此事,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 辛甲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低声追问:“你在王上生病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先王曾说过,命我掌群巫之政令,神事皆决于我,本就不需与旁人相商。”白岄仍维持着平缓的语气,慢慢道,“文书已送达天上,神明与先王同意我的决定,等向祂们陈明地上的一切后,一定不会再有什么误会,祂们也不会再妨害王上了。”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严厉地制止,“巫箴,我们在议事,别开这种玩笑。” 只要她承认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所有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不是玩笑。”她语气平平,说得似乎真有其事,“曾经商王以自身为燎祭,前往天上向神明们告状,所以现在我也要去协助先王,夺取天上的权力。这样一来,殷民们不会再有什么话可说,宗亲们也不必再为王上担忧。” 人在震惊至极的时候确实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 众人望着女巫,她的神情那么平静,没有惧怕,没有向往,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像平时一样,毫无避讳也毫不动容地、与谈论旁人的生死一般无二地,讨论着自己的生死。 她……到底想做什么?听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太祝顾不得失礼,离席走到她身旁,“巫箴……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神事。” “可是……可……不、等一下……”太祝连连摇头,“你先前也没有说过……” 他说着声音哑了下去,她确实说过要离开丰镐,可谁能料到她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外史搁下笔,轻声问道:“大巫要返回天上,那地上的神事该由谁来接手呢?” “祂们没有在丰镐的巫祝之中挑选到喜爱的孩子,我也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白岄语气轻快地答道,“王上是上天的爱子,从今往后的神事,就交由他自己主持吧。” 没有人能想到反驳她的话。 这太突然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所有事预先安排妥当,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排好一切的,连太卜和太祝都没有发觉,也没有任何巫祝前来回报…… 白岄起身,“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去宗庙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 太祝不好当众拦住她,急道:“召公、太史!你快说点什么阻止她啊……” 辛甲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凄楚,“……有什么话可说呢?”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的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眼下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法。 是他们所有人想过,又不愿选择、更不愿执行的方法。 “对了,主祭与巫祝们的去向我也安排好了。”白岄目光平静地环顾过两寮公卿,语气轻松得像是随手抛掉了一件无用的压胜物,“这天下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玩吧。” 第二百零三章 穷途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司马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巫箴她……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司工忧虑地皱着眉,“她听起来是认真的。” 太卜摇头,“可巫箴平日也不是这样的啊,她还总是劝我们不要多谈神明的事。” 他一把拽住太祝,向他求证,“太祝也知道的,对不对?巫箴她……不、这一定是……” 太祝神情凄惶,“……是那些神明指使她这样做的吗?祂们不愿意放过她,或许也仍然要报复我们。”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神明的爱女,终究是要返回天上的啊。 “没有人可以指使她做任何事。”召公奭率先起身,吩咐作册,“去调集胥徒,按大巫说的做。” 太卜起身来回踱步,“召公……现在阻止她还来得及。” 召公奭摇头,“我相信巫箴。” “我也想相信她的,巫箴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太祝低眸,沉沉地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任着她乱来,她或许不会死,‘大巫’一定会死的啊。” 明天清晨是巫祝们启程离开丰镐的日子,他们原本以为,白岄会带着主祭们一同出发,之后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在中途悄悄离去。 所有人也都默许了他们的打算,决定装作不知。 可她竟要留下来主持日暮时分的祭祀,到那时她孤身一人,除非生出翅膀,否则要怎么离开呢? 司土仍然不愿相信她真打了这个主意,“巫箴她……其实是在赌气吧?长辈们总是在指责她,今年气候错乱、王上多病,连殷民和百官也颇多怨言。先王在时,还能庇护她几分,这些年来,毁弃殷都、平定东夷,本该是好事,可她和巫祝们的处境却愈发艰难……” 第223章 即便她性子冷淡,或许也终有一日会觉得寒心。 “她不会在神事上赌气的。”辛甲摇头,“她是殷都的主祭,自幼侍奉神明,她真是那么想的。” “巫箴平时是这样跟长辈们说话的吗?”司马揉了揉眉心,叹道,“难怪他们总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跟她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她却非要说神明。 蛮横、冷漠、不讲道理的女巫,让人又是气结、又是无奈。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眼看着她去赴死啊。 “怎么办?就这样任着她乱来吗?”毕公高皱起眉,“她说的那个燎祭……是要点燃处理过的香木吧?我不知道巫祝们是不是有什么办法逃脱,还是说……” 他向半掩的门外瞥了一眼,无望地问太祝,“还是说明日的日落时分会下雨……?” “这……”太祝焦虑地盯着天色,希冀能看出一丝半点要下雨的征兆。 可先前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昨夜才放晴,眼下天色清明,万里无云,恐怕短期内都不会再有雨了。 太卜愁眉不展,他们想要相信白岄,可她行事出格,无所畏惧,实在让人担忧她是否会一不小心玩脱了。 周公旦摇头,“还是让巫箴带着主祭去毕原暂避一段时间吧。” 召公奭不同意,“这样碍着她行事,巫箴会生气的。” “是啊……之前也答应了她。”太祝轻咳一声,心虚地侧过脸,“巫箴说要走,我们原本也想帮她的,谁知道她打的是这种主意……” 太卜和太祝面面相觑,共事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女巫的娇惯任性。 如果她离开了丰镐,还有谁能这样容忍她恶劣的性子呢? 说到底……只要她愿意听话,往后做个乖顺的大巫,宗亲们就能接纳她,他们也可以继续庇护她。 她就非要这么顽固不化吗?到底为什么不肯低头呢? 如果硬逼着她低头……呢? 外史一言不发地在简牍上记录议事的内容,轻轻叹道:“这就是巫祝啊,你们对她再关切也没用,她不会领情,因为巫祝、尤其是那些主祭从来看不起地上的人们,他们只是独断地自己做出决定,并且敦促世人按他们的心意行事。” 毕竟神明可不会觉得凡人能反过来帮上他们什么忙。 辛甲制止道:“外史,刚才那段不要记。虽然未必有用,不过我还是去劝劝她吧。” 辛甲起身吩咐了作册们几句,提步走出官署。 远处的回廊空空荡荡,并无人迹,作册们站在檐下,随从们守在庭院的四角。 她才走了不久,应当去不了太远才对啊。 辛甲询问作册,“巫箴呢?” 作册们低着头,轻声嗫嚅,“大巫……大巫去了宗庙方向。” 周公旦也走了出来,唤来随从们,“不是叮嘱过你们看住她吗?而且她又不会驾车,这么一会儿时间能跑到哪里去?” 随从们彼此看看,最后决定将责任推给作册,“大巫出来的时候我们本要拦住她的,但是作册簇拥在她身旁,隔开了我们,后来小医师和巫即带着大巫走了。” “她大约是返回了住处,即便祭祀的文书已送达天上,轻易不能更改。但百官与民众不知此事,现在去劝她放弃这个念头还来得及……”辛甲叹口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多大的人了,总是这样乱来,什么事都不与我们商量,之前在殷都也是。” ** 白岄在宗庙近旁有单独的住处,此时午后,巫祝们各自在外忙碌,屋舍旁空空荡荡,并无人迹。 巫即停下车架,白岘当先跳下车,伸手去扶白岄,“姐姐接下来要去哪里?” 白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巫离回来了吗?” “巫离姐姐才赶回来,今夜暂在族邑内休息,明天一早去宗庙与其他巫祝会合。”白岘抬头看着移到中天的日影,掰着手指盘算,“司马已将调令交给我了,等今晚的月亮一出来,我就带着他们前去周原。”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阿岘,小心行事。” 巫即缓了口气,“巫箴你呢?我送你去宗庙吧,巫罗他们已都在宗庙内了。” 这座城邑中还有不少人想要留住她,唯有躲到宗庙之内,与神明和巫祝在一处,他们才捉不到她。 白岄抬起头,“现在恐怕去不了。” “巫箴,你果然在这里。”辛甲快步上前,“非要这样做吗?” 白岄埋怨地看他一眼,“之前都已经说定了,太史为什么又要阻拦我呢?” 辛甲问道:“你真能保证全身而退吗?” 她想了想,坦言道:“不一定。” “那就不应当这样轻身涉险。”辛甲拧起眉,她这时候倒是半句不掺假话了,执着她的手劝道,“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即便眼下有些令人心烦的声音,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难道非要在此刻牺牲你吗?”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好。” “怎么不好?”白岄看了看巫即,理直气壮地答道,“曾经汤王想要以自身为祭,而后引来了神明,最终闹得不可收拾。现在我返回天上,也带着神明离开人间——不是很好吗?” “你别在这里强词夺理。” “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说得坚决,掷地有声,“曾经我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摘到了星星,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你们也可以踩着我的尸骨,作为这最后一步的奠基。” 论这些神明身上的歪理,谁也说不过她,只能退一步以情理打动,“巫箴,我们可以一起去的。” “不,我去不了。”白岄摇了摇头,“但这很值得,我并不只是为了你们做到这一步。这些人里,也会有我的弟弟和我的族人。” “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再多你一个呢?” “因为我是神明的孩子,我根本不喜欢这里。” 周公旦闭上眼,缓了口气,“你先待在这里,今天分不出人手来处理此事……等明天的祭祀结束之后,毕公会送你和主祭前去毕原暂避一段时日。等我们把这些事解决了,就接你回来。” “你们要怎么解决?神明不可能再一次被你那种自以为聪明的手段骗到,殷民也绝不会认可……” “那些事你别管。”周公旦打断了她,“你乖乖地去毕原陪着先王,他会护着你的。” “王上早就不在了啊……”她回头望着宗庙,喃喃道,“只有去了天上,他才能继续庇护我。” 辛甲抬手摩挲着她的额头,这些年来,她确实受了不少委屈,若真能到先王面前,想必也要拉着他抱怨许久。 白岘闻言低下头,轻轻叹息,巫即拍了拍他的肩,“小阿岘,我们先走吧。” 周公旦放缓了声音,“只要还活着,就会有转机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办法赶走那些神明。” 白岄冷声道:“我没有看到那样的未来。” “你不可能从星星里看到所有东西。” “我能看到。” 辛甲拉开了白岄,按着眉心叹道:“别吵了,你说不过她的。” “太史打算就这么看着她去涉险吗?巫箴,除非你能算准明日降下大雨,否则谁能把你从燎祭的火里救出?!” 那是处理过后沾火就着的香木,燃起的大火顷刻间就能把人吞了,她有几条命敢这么玩? “我能算得准,明晚会有大雨——这样总行了吧?”白岄呛声道,“我不去毕原,你们也不要来妨碍我。” 这近乎赌气的话实在不能让人相信。 她怎么能这么固执,给多少个台阶也不肯下! 周公旦气急,伸手去捉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白岄退了半步,扭身想往宗庙去,但随从们拦住了去路,她只得躲到辛甲身后,“太史……!” “好了,别对她这么凶,你还打算把巫箴关起来不成?”辛甲侧身护住白岄,安抚了几句,将她送到屋舍门前,拍了拍她的肩,“侍疾多日,你也没睡过一个整觉,明日的祭祀在日暮,还有不少时间,我替你去敦促巫祝和胥徒筹备祭祀,巫箴就好好休息吧。” 算来已有两旬没有返回此处,不过巫祝们仍时时前来洒扫,窗下的长案上一丝灰尘也没有,族人们为她新裁的祭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上面,赤红的丝料上缀着小巧的铜铃铛。 已有人在屋内了,是巫隰。 第二百零四章 倾塌 你还太年轻,你只…… 第224章 白岄掩上门,瞥了巫隰一眼,“巫罗他们都去了宗庙,你到我这里做什么?” 巫隰缓步上前,笑了笑,“自然是与巫箴谈谈之后的事。” 白岄将祭服上的铜铃摘了一枚下来,拿在手中轻晃,振出一串轻灵的乐音,“之前在族邑里已谈过了,巫隰不也认可了我的计划吗?事到临头还要反悔,那可不行。” “我和巫襄没有这个打算。”巫隰看着那枚铜铃在她指间跳跃,叹口气,“可是你到底在做什么?” 见她并不回应,巫隰续道:“让巫离教导那些女奴也就算了,我听闻你还默许巫祝们去教周人的少年跳舞?那是献给神明的舞蹈,应当只由巫祝来……” 白岄无所谓地道:“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少年们愿意学,巫祝们愿意教,我也管不着。宗亲都没说什么,值得你特意来向我抱怨吗?” “你放任巫率去做酒正,让你弟弟和巫即去做医师,巫离教导巫祝和女奴跳舞,巫蓬教会乐师乐器和音律……这些都不是大事。”巫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巫箴,在你眼中,什么才是大事?” “——是每一年的春种秋收吗?” 白岄将铜铃放回去,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关心那个做什么?” 巫隰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巫箴协助他们制订历法,编写新的祭祀谱系,还将各项祭仪抄录下来……” 他伸手揽过白岄,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你也太偏心周人了吧?” 世人或许相信天命更改,落在了西土,但巫祝们不会信这种他们自己编出来的话。 白岄掸开他的手,“他们仰慕大邑的祭祀礼仪,因此希望继承那些……” “你真是这样相信的吗?还是在说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来欺骗追随你来到丰镐的巫祝们?”巫隰半阖着眼,慢慢道,“巫箴也知道吧?他们只是将祭祀的形貌学走了,却连神明究竟是怎样的都不愿了解,更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继续侍奉神明。” 与神明相关的一切,都该由巫祝来垄断才对。 她所做的事,简直是在自取灭亡。 “而且白氏和陶氏的族人早已私下离开丰镐,巫祝们发觉了,感到很不安。”巫隰扶着她的肩,“是大巫要抛弃他们了吗?还是连神明也要抛弃他们吗?” 白岄平淡地答道:“丰镐太冷了,族人们住不惯,更不要说周原了。正因不想引起波折,才这样悄悄离去。” 巫隰懒得在此事上与她拌嘴,摆了摆手,“但你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让人难免疑虑,与我约定的事,巫箴是不是也在欺骗我呢……?”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神事上玩笑?”她垂下眼眸,语气温和,“等燎祭结束之后,王上就会康复,到那时众人都会惊叹于那难得的神迹,从而继续追随我们的神明。” 她似乎在描绘一个有迹可循、又切实可往的未来。 巫隰并不相信她的期许,“但周人实在狡诈,微子也曾经与他们订下盟约,后来是怎样的……你也看到了。” “过去先王为了夺取旧贵们的权势,提拔东夷的战俘作为己用,甚至接纳各族中出逃的奴隶与刑徒,予他们庇护,那时周人许诺会送返逃往西土那些人——这点姑且是做到了。” “先王还曾收归神权,废绝旁系各族的祭祀,冷落贞人与巫祝,周人打着匡正神事的旗号而来——但你看看现在,他们要求迁来的各族采用新的祭祀谱系与祭法,比过去的先王们做得还过分。” 殷都的旧贵们想要反抗商王对他们的制约,因此借助周人的力量推翻了他们的王。 可夺取天下之后的周人撕毁了曾经订立的盟约,反而学了他们先王的那套法子,如出一辙地继续打压他们。 这些年来忙忙碌碌,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白岄,“还有与你父亲交好的那位上大夫,也销声匿迹许久了,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胶鬲大夫是为了躲避殷都那些旧贵的报复,才改名易姓,隐匿踪迹的吧……和周人无关。”白岄横了巫隰一眼,“至于迁至洛邑的殷民各族,没有人逼迫他们改变,那只是——” “那只是提议,我知道,你们已经向族尹们说过很多遍了,那只是提议……”巫隰摩挲着她的鬓发与侧脸,无奈叹息,“但你要知道,周人的那些长辈只是对你有所怨言,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要将你赶走。可那些怨言积累起来,却可以逼迫你今日将自己献给神明,以平息众人的疑虑。” 白岄闭上眼不答,“……” “他们对待迁居到各处的殷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潜移默化,钝刀割肉、温水煮蛙——谁不知道他们打的绝妙主意呢?” “这样真的值得吗?”巫隰揽着她轻声地诱哄,“你还太年轻,从前在殷都也很少与贵族们打交道……你只是被周人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 “你看,连微子都曾经受骗,你只是一时信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小巫箴回到我们身边,巫祝们仍会像从前一样支持你、保护你。”巫隰捧住她的侧脸,“女巫们都是神明的爱女,何必这样匆匆离开呢?神明与人主的身旁,总是不能缺少美丽的小鸟作为点缀的呀。” “至于将谁献给神明能顶替那位小王,总还是有其他人选的,哪怕一个不够,再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只要我们天长日久地进行祭祀,神明总会被打动的——不是吗?”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重新在这座城邑中建立起神明的权威。 “你和巫祝们都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低垂着眼眸,轻声道,“我们已经跟神明待得太久了,总有一天要离开祂们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近三百年来,人们在大邑之中一直在争论这些事,先王们希望赶走神明,自己取得全部的权柄,贞人与巫祝则希望借助神明继续控制人间。” 她也放缓了声音,说得推心置腹,“要挽住终将倾倒的神木是很难的,哪怕竭尽了心力,也终究不能如愿……到那时没人会感念我们的坚持与孤勇,只会嘲笑我们的痴心妄想。” “巫隰,比起有朝一日再一次地闹到两败俱伤,我宁可现在先将这个天下让给他们。硬要将那些枯萎腐朽东西留在手中,最后只会像殷都的旧贵们一样……” 他们自以为终于摆脱了商王,他们自以为选了一条与原本不同的、他们向往的、正确的道路。 最后幡然发现,其实只是殊途同归。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其他的都是死路,哪怕中间绕得再远,最后也难免到达同样的终点。 巫隰摇头,“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就这样主动让给他们,我不能甘心。” 白岄劝道:“但也是为了巫祝们能早一些抽出精力,去找其他的出路……” 现在他们还握有权力,能够与贵族们抗衡,通过让渡一部分好处,离开这里去从容寻找出路。 如果留在这里,等到有朝一日手中的神权被蚕食殆尽,只会落得更惨淡的下场。 巫隰不语,慢慢拂过她的鬓边,将那些浮起的发丝理顺,似乎是在仔细考虑她的话。 白岄抬眸看着他,“你也可以像巫楔一样跟我们走的,我们能找到……” 巫隰仍然不答,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来,拧住了她的脖子。 白岄一惊,“你——” 在她叫出声之前,巫隰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耳边道:“小巫箴,你跟周人待久了,真是太疏忽了。” 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 望向这世间,原来……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像是白鹤的长脖子,若是不收着几分力气或许真会拧断。 巫隰松开了手,见她一阵呛咳,气都喘不匀了,伸手扶住她,“怎么?都不挣扎一下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真杀了你?”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白岄按着胸口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杀了我,巫祝们也不会听你的,公卿们更不会……” 巫隰一哂,轻轻摩挲着她脖子上被掐出的痕迹,“自然,我们怎么舍得失去巫箴呢?” 白岄抓住他的手腕,但无力推开,“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手再度收紧,压住她的咽喉,贴在她耳边轻叹,“非要说的话,有人托我阻止你。” “但是巫箴又这样倔强,要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很难办啊。” 她是狡黠的女巫,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乃至医师都会暗中帮助她,普通的方法是困不住她的。 第225章 巫隰加重了一点力道,贴在她耳边慢慢道:“只能让你形貌受损、无法言语,也就没法主持明天的燎祭了。” 眼看着她气息渐弱,他再次松开了手,任白岄跌坐下去。 她捂着脖子半坐在地,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显煞白,看起来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巫隰也在她身旁半跪蹲下来,将她拢在墙壁与长案之间,托起她的后颈,“巫箴过去能执着大钺砍杀人牲,现在怎么半点力气也没有?大约是神明不在的缘故吧?这里不好,巫祝们的处境越加艰难,连你也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我们可是很担忧的——毕竟神明并没有选中新的孩子来接替你啊。” “所以……”白岄忍着疼轻声道,“才要离开这里。” “那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呢?”巫隰抚摩着她额角的碎发,“微子和箕子不欲多事,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那里协助他们处理神事、制订历法罢了。”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引诱和可惜,“但巫箴曾经费尽了力气、连性命都可以抛弃,才从高台上摘到了星辰。你得到了神明的嘉奖,祂们准许你代替神明在人间掌握最高的权威。” 她应当继续站在神明与王的身旁,也带着巫祝们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白岄闭上眼,不愿作答。 “真是固执。”巫隰揽着她,仍然放缓着声音,耐着性子劝说,“你看公卿们也希望你留下,周人也逐渐接纳了我们的神明,希望祂们能够继续予以庇护。人们还是恐惧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还不能远离神明。” “巫箴受尽神明的宠爱,祂们将你放还这世间,来引导世人。你却要将那些无助的人们抛弃在这茫茫世间,无所依托吗?” 白岄看着他,“……你觉得这种话能打动我吗?” “想必是不行。”巫隰望着她笑了笑,“如果真被这样迷惑,神明也就会厌弃你了。” 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不怜悯苦难,也不相信温情,而是喜欢与祂们一般勇武又大胆的人们。 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然与祂们的神明一样冷漠、一样无常。 “但你也知道,接受我们的提议,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巫隰收了笑,正色道,“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巫祝与殷民都对你不满,正盘算着给你找麻烦呢,周人也不可能真的庇护你。除了我们,小巫箴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她一味地背离所有人,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巫隰覆着她的手,“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相信周人。公卿们的议事才结束,如果不是太卜告知我,我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何况若不是他们有意放行,要来见你也是不易的。” 白岄瞪着他,“太卜和太祝不会这样做的,是你骗了他们……” “别说话了,不疼吗?”巫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怎么一点也不听劝?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神明惩罚的……不过放心,只是让你稍稍吃点苦头罢了。” 主祭有许多折磨人却又不伤性命的手段,足够让她吃点教训了。 ** 巫即携着白岘,忧虑地望着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走吧,阿岘。” “可是……”白岘皱眉,压低声,“他们看得太紧了。” 巫即斟酌了片刻,向辛甲道:“……太史,巫箴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明日还有祭祀,有许多事务要协调,这样限制她的行动,恐怕不妥吧?” 辛甲不语,巫即又笑了笑,“难道是因先王不在了,就可以肆意欺侮他所命的大巫了吗?” “说这种话也没用。”周公旦瞥了他一眼,不做理睬,径自去叮嘱侍从,“在这里看好大巫,除非毕公来找她,否则谁也不能见她。别再把她看丢了。” 白岘追上去,“姐姐必须出席明天的燎祭。” 巫即在后面叹息,“是啊,巫箴应当与你们谈过了,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只有她才能带着神明离开这里,难道你们也想将神明留在身旁吗?” 辛甲摇头,“但我们不能眼看着巫箴去涉险、甚至死在神明的手中。” 她应当是对的,可殷民尚且希望保护他们的神明,共事多年,他们又怎么能眼看着白岄去送死呢? “至于巫箴能否逃脱……”巫即望着天空,太阳偏向了西侧,正缓缓沉落,天穹上没有一丝云彩,“身为巫祝,从来都做好了要为神事身死的准备,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而已。” “神明现在还只是寄宿在她的身上,让她带着神明一起离开这里,还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白岘紧攥着拳,难得这样高声说话,“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神明蔓延到巫祝们、公卿们甚至王上的身上,就来不及了……到那时,这些年的努力都会白费,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新的‘殷都’。” “有许多人从殷都而来,我们是为了走一条新的路,而不是为了让丰镐或是洛邑变成新的殷都!”白岘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我们想要殷都,我们根本不用从那里离开——你们再倾尽全力营建的新邑,又怎么可能会有从前的大邑让巫祝们满意呢?!” “阿岘——!”巫即将他拽了回来,劝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改变了这一切……”白岘靠在他肩头,低下头轻声叹息,“为什么?只差最后一步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是啊,你们此刻说要放弃,只是因为不舍巫箴吗?”巫即抬起眼,神情冷淡又疏远,“我知道周人不惯祈求神明,可看起来能够沟通神明、扭转命运的巫祝,是否是你心中的‘诱惑’呢?只要巫箴还在,你就不会真正去依靠自己。” 周公旦点头,“是,因为我害怕,如果连巫箴都不在了……” 如果神明不在,巫祝也不在,那么望向这世间,原来四野空空荡荡,无可依傍,令人惧怕。 他可以不去依靠神明,却无法放弃这天翻地覆时,或许可以救命的稻草。 白岘摇头,“她是神明的化身,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啊!” 周公旦斥道:“可她是你姐姐!” “是……可她不该在这里。”白岘闭上眼,凄声道,“为了这个,我可以没有姐姐。” “……” 辛甲垂下眼,缓缓叹口气,向巫即道:“白氏迁居在即,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带小医师回去吧。” “阿岘……走吧。”巫即拍了拍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巫离明日会来接她的。” “你们不是巫祝,你们不明白……”白岘抿着唇,颓然摇头,“生死就是天地间最大的祭仪,有些事,必须用鲜血,用‘死亡’才能达成。” “阿岘……”葞从远处跑来,见许多侍从聚集在此,疑惑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岄姐呢?” 白岘定了定神,“怎么了?族人们都准备好了吗?” 葞点头,“嗯,岄姐嘱托我召集主祭去宗庙,但在族邑中四处都找不到巫隰,他的族人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因此我到这里来看看。” “巫祝们都在宗庙忙碌。”辛甲摆了摆手,“巫箴去休息了,我们从方才起就在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白岘轻声叹息,“姐姐才不会乖乖休息……” 巫即低头思索,“巫隰到底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俱皱起眉,随后快步向屋舍走去。 辛甲也意识到了不对,“巫箴不会这么安静的。” 她可不会乖乖被关在屋内,除非有谁绊住了她。 葞讶然,一头雾水地跟上去,“怎么了?突然这么急——” 白岘急急推开门,屋内弥漫着呛人的烟气。 长案上堆放的简牍散落了一地,巫隰站在紧闭的窗牖旁,“你们来得可真慢啊。” 白岘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一眼望见长案旁的身影,“姐姐——” 她倒在散落的简牍之间,长发披散,衣饰凌乱,面色惨白,生死不知。 第二百零六章 诱劝 神明在震恐,在引…… 尽管白岘处理过许多伤者,亲眼见白岄气息奄奄也不由慌乱无措,紧紧握着她一只手,眼眶通红,止不住落下眼泪。 “怎么了?”周公旦和辛甲到了,望见巫即已扶起了白岄,她的脖子上留有斑驳的红痕,唇色微微发青,“巫箴——!” “别慌。”巫即垂手覆住她的脖颈,掌下脉搏短促、呼吸微弱,“还有气,但脉息很弱。” 他取出几片菖蒲塞到她口中,随后在白岘肩上拍了拍,“阿岘,别哭了,去施针!” 第226章 “哦……我、我……”白岘回过神,胡乱抹一把泪,手忙脚乱地去找针,手却止不住地颤,“我、做不到……姐姐她……” 巫即一边施针,一边轻声安抚,“没事的,巫隰没想杀她。阿岘,定一定神……” 葞眼眶通红,上前一把揪住了巫隰,“你对她做了什么——?!” 辛甲起身喝止,“葞,回来,别对主祭动手。” 葞攥紧拳,不忿道:“可是太史——他、他、分明是他先——我也要杀了他!” 巫即倒掉了熏炉内呛人的药粉,换上开窍醒神的药物,吹起火星,“都冷静一点,巫箴只是晕过去了。”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葞只觉胸口憋闷,一腔的火也不知究竟向谁发,恨声道,“我不像你们有好耐性、好涵养,总是说那些弯来绕去的话,一心想的都是什么大局、天下!我只想她好好的,她在族中的时候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辛甲摇头叹息,周公旦轻声道:“是我们大意,没看顾好她。” 主祭行事出格,不遵常理,并不独她一人如此,巫祝和殷民正对她不满,多半会暗中采取行动,他们本该更严密地看护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葞赤红着眼瞪着巫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非要看着她死才甘心吗?!” 巫隰无所谓地笑笑,“死不了的,神明还舍不得她死呢。看看你们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他走近了几步,无视葞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低眸觑着白岄,她仍然昏迷未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实在固执,不肯听劝,否则也不至于闹到这么难看。她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我们自然也希望她好的。” 巫即实在听不下去,“住口,巫隰。”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巫隰旁若无人地笑了笑,“阿屺自小宠爱她,白氏族中也是如此。后来当了主祭,大家又让着她年纪小,这些年是被宠坏了,才会这样不知进退,肆意妄为。也只有给点教训,她才会明白究竟谁值得她依靠……” 巫即放下针砭,怒道:“她体质虚损,不比从前,你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能有胆子从摘星台跳下来,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巫隰冷下脸,说得尖刻又嘲讽,“我早劝过你们,别跟那些没脑子的巫医走得太近了,如果都像阿屺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我们早就被埋在殷都的祭坑里了。” “巫隰精于处理甲骨,贞问神明,我看你也是与贞人他们走得太近了!”巫即怒极反笑,“巫扬他们原本与巫繁交好,自到达丰镐后多受猜忌,但他们已去做了刑官,可见并未蓄有其他心思——” “所以贞人安插在巫祝之间的势力,从来都是你与巫繁吧?” 早该想到了!贞人的团体怎会任由操控卜甲的技艺被旁人掌控,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啊。 “才想明白吗?你看,这就是你与巫医走得太近的坏处。那我告诉你吧,巫箴早就知道了,她不在乎。”巫隰退了几步,“何况贞人早已去了天上,贞人的团体也终于失势了,神明的权力本该都由巫祝掌握才对,在神明面前,他们才是外人啊。” 主祭们吵起来,针尖对麦芒,其他人连话也插不上。 白岘深深吐出口气,强压着慌乱,尽力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一心一意地施针。 “唔……”白岄被嘈杂声吵醒,呼吸时带动咽喉传来锐利的痛楚,连胸口都一阵闷痛,让她忍不住呛咳。 “醒了吗?”葞凑上前,擦去她唇边的药渍,握住了她乱动的手臂,急道,“岄姐,别动,手上还有针……” 白岄还没有完全清醒,口中满是药物的清苦滋味,头不知枕在谁的肩上,手也不知被谁紧攥着,耳边有各样的声音,错杂混乱,听不清内容。 “按住她,别碰了针。”巫即顾不得继续与巫隰争吵,“让胥徒送冰鉴过来!去将医师也请来。” 辛甲半跪下来,摩挲着白岄的额头,擦去上面细密的冷汗,安抚道:“别怕,是我们。” “别动,白岄,没事了……”周公旦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没事了。” “嗯……”她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几句,撤去了力气不再挣扎,刚睁开的眼中带着迷茫,“好疼……” “疼就别说话。”巫即横了她一眼,将动掉的几枚针重新布好,“把药嚼碎了咽下去。” “白……岄?”巫隰见她醒来,笑了笑,“原来她的名字是‘岄’啊,叫得这么亲昵,看来周公和巫箴果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葞起身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不喜欢这个的话,换一个也可以。”巫隰并不在乎他的怒气,笑看着辛甲,“其实民众之间流传的话很多,也有人说,周公与大巫勾结想要害死小王……太史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怎么可能?!你闭嘴——!”葞强压着怒火,“别在岄姐面前乱说!” “别听。”白岘探身捂住白岄的耳朵,“别听……” 白岄摇了摇头,挣扎着触了一下他的脸,哑不成声,“阿岘……别、哭了……” 白岘擦掉眼泪,轻轻掩住她的唇,“姐姐,别说话、先别说话,会疼的……” “别这么激动嘛,羌方来的小弟弟,你看巫箴自己都不在乎。”巫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们的姐姐要逃走了,逃到天上的世界,永受神明庇护,地上的流言不能再伤害她分毫了——不想留住她吗?” “如果殷都还在的话,她原该永远留在你们身边啊。” “假设这些事是没有用的。”白岘闭上眼,“大家都是巫祝,没有必要用这种话来试探我。” “看来巫箴把你教得很好。”巫隰摆了摆手,惋惜道,“真是可惜,我倒想教你个好办法留住她。” 白岘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感兴趣。不论她怎么选,我都会支持她所作的决定。我说过了,我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任何人可以挑拨的。” “……不愧是白尹的幼子啊。”巫隰望着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和你的兄长、姐姐一样,都固执得了不得呢。” 葞皱起眉,几乎要提步追上去,“就让他这么走了吗?” “太史,明天的祭祀、不能没有人主持……”她说了半句,不得不停下缓了口气,才哑着声续道,“交给、巫隰代劳吧。” 葞不忿道:“岄姐,凭什么他——” 白岄向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巫隰走吧……祭祀的事务、还在筹备,总要有人经手。” 她看了看天色,“阿岘,你与司马约好的,也该走了。” “葞,你去召集各族的长辈……明天清晨……”一口气说了太多,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实在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葞咬着唇,不甘心、又不敢违逆她,“别说了,岄姐,你别说了。” 巫即收了针,带着不悦扫了他们一眼,“我在这里照顾巫箴,你们都走吧,别留在这里招惹她说话。” 见众人都走了,巫即掩上门,吹灭熏香,“你去招惹巫隰做什么?巫离他们不是都在帮你吗,还有什么事非要他去做?” 白岄不再说话,只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巫即将她抱起,半倚在床榻上,找了些柔软的织物将冰块包裹起来敷在她的瘀痕上,数落道,“你的身体已这样虚损,还总是瞒着我们……” 白岄拉起他的手,在掌心轻划几下。 巫即叹口气,“知道了,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大,连神明都敢愚弄……”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也或许是祂们愿意迁就你吧。” 神明借着巫祝的手,用人们的心绪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大网。 神明将那张透明的魔网隐藏起来,但人们很快就能看到了——这细密的丝网已经在天幕上铺好,即将密密丛丛地笼罩这座城邑。 是将这张网抛撒下来继续笼罩世人,还是抛出火种将它烧得一干二净。 只有身为大巫的白岄可以做出选择。 神明在震恐,在引诱,在劝说,在她耳边嘈嘈杂杂,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斥责、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威胁。 可是比祂们还要冷漠的女巫,并不惧怕,也毫不动容。 于是祂们又去世人耳边低语,劝说人们伸手将她拽下来,将他们敬慕的心情化作细密的丝线,将她牢牢捆住,永远地困在身边。 第227章 白岘和葞各有事务,已匆匆离开。 辛甲一路往宗庙去,一路盘问,“到底怎么回事?” 巫隰答道:“太史这几日不在寮中,因此还不及知会。是太卜和太祝托我来阻止巫箴,其他人也都同意了。”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只是让你去劝巫箴,不是让你出手伤她。” 她性子倔强,开口闭口都是神明,实在说不动她,他们只是想着或许同为主祭,巫隰还能劝得动她。 谁知道会…… “我没打算杀她,她可是神明最喜欢的孩子,除了神明,没有人可以收回她的性命。”巫隰不以为意地笑笑,“虽然巫箴不肯松口,但现在这样,至少她没法主持明日的祭祀了,总之你们的目的达成了。” 辛甲狐疑地看着他,白岄早已做好了打算,恐怕不会因此就轻易放弃。 反倒是这样顺从地指定巫隰接手明天的祭祀,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见他们都不作回应,巫隰挑了挑眉,“怎么?弄伤了她,你们心疼了?” “如果真觉得她可怜,真这样心疼她,那你们早已经败给她了。” “巫祝是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的,除非她故意如此……”已经到了宗庙之前,巫隰停步回望,“不过巫箴确实做得很好,连那位小王都打动了。” 只要她想,她分明可以更进一步,就将新的城邑变成另一个殷都也无妨。 “她还没有那样做,或许因为她有那样一个优柔寡断的兄长,难免也对你们动了怜悯的心吧。”巫隰见辛甲仍愁眉深锁,“太史也察觉到了吧?即便闹了这一出,巫箴也绝不会放弃她的计划。” “已经命侍从们看住她了,等明天的祭祀结束后,就送她去毕原一段时日。” 巫隰笑笑,不置可否,“真那么喜欢的话,就把她从神明那里偷走吧。女巫们很善于引诱世人喜欢她们,她们总能作出一副最惹人疼爱的模样,被迷住了也无可厚非吧?” “关起来是没用的,剪掉飞羽也还会再长出来,一点都不稳妥。只有折了她的翅膀,让她再也飞不了,才会乖乖听话啊。”巫隰提步走进宗庙,“就算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她为神明唱歌,至少也是一只美丽的小鸟,留在身旁作为赏玩之物不也很好吗?” 第二百零七章 所望 如果相信着商人的…… “小巫箴,我来了!”巫离踩着刚升起的晨光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踏进屋内,疑惑道,“外面怎么这么多人守着你?真碍事,我把他们都给弄倒了,族人们把他们搬去了附近空置的屋舍里,大约要睡到今晚才能醒呢。” 白岄已醒了,半倚在床榻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巫即坐在一旁盯着她喝药。 “诶,巫即也在——怎么了?”巫离快步走过去,见白岄颈上满布青紫色的瘀痕,霎时皱起眉,“我才不在几天,这是怎么回事?!是周人——” 巫即摇头,“巫隰动手伤了她。” 巫离紧拧着眉,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跑,“他疯了吗?!气死我了,他人呢……?我要去找他算账!” 巫即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劝道:“你们今日就要离开丰镐,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而且巫隰已取得了公卿们的信任,正在带着巫祝们筹备祭祀的事宜,你别去添乱了。” 她一把甩开了巫即的手,冷哼一声,“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教训他?!” “我才从小王上那里来,随身没带着趁手的兵刃。”巫即拉了她在白岄身旁坐下,温声解释,“那时候周公与太史也在,总不好当着他们的面伤人吧?” 巫离仍不满,白了他一眼,“要是我才不管呢,而且你不是有铍针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巫离,我没事。” 巫即向着她摇头,“乖乖喝药,不准说话。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用吧。”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巫离凑上去抹了一把她的脸颊,得意地笑道:“你是个牙尖嘴利的,不能说话一定会憋死你,现在只能听我说啦。” 白岄一口气喝完了药,把陶碗塞给巫即,横了巫离一眼,径自起身去挽头发。 “哎呀,别生气嘛。”巫离起身追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角梳,“巫祝们都不在,我来给你梳吧。” 她一边梳,一边碎碎地念叨,“兄长已经回了族邑,族人们的行装也都整理妥当,我才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动身出城,外史派了人在途中接应,一切都很顺利的话,傍晚时分就能到了。” 白岄点了点头,巫离拿起一枚铜环挽起她的头发,用串着松石的朱红丝绦编起发辫,最后对着她满是青痕的脖子犯了难,“这样也太难看了,在神明面前会显得很不敬,要怎么办呢……?祭服也只能遮住一半啊。” 白岄侧眸瞄了巫即一眼,见他忙于处理针药,未及注意到这边,低声道:“晚些时候我会处理,不要紧的。” “很疼吧?”巫离轻轻摩挲着她的脖子,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她,咬着唇恨道,“我一定要去教训巫隰。” “别管他了。”白岄抬手覆住她的手背,“你知道陶尹他们所在的方位,一会儿带着巫罗他们先走……” “那你怎么办?”巫离捏着她的脸,不满地抿着唇,“你们不是说,巫隰会处理祭祀的事吗?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趁他们没发现,我们跑得远远的,绝不会被捉到的。” 白岄瞪了她一眼,“别说的这么偷偷摸摸,我分明跟……” 巫即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箴,你这嗓子还要不要了?” 白岄悻悻扭过头,趴在案上不动。 “哎呀,你说她做什么嘛?”巫离哼了一声,放下梳子,又将放在一旁的祭服拉起来看了看,摇头,“不行,这件也太显眼了,怎么还带着铜铃,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巫即将另一套衣饰放在一旁,“先穿这个,一会儿混在医师里,等其他事了,你再换祭服。” “岄姐。”葞微微推开门,“族长他们来了。” 各氏族的长者聚集在庭院内,彼此低声交谈。 他们将要在此分别了,从今往后,一部分族人留在新的王朝,成为医师与工匠、或是仍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另一部分族人远走荆南,维持他们过去的习俗与族邑。 “阿岄。”白氏族长走上前,摩挲着她略显苍白的面颊,“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如果兄长和阿屺见了,一定会后悔将你独自留在世间吧?” 白岄摇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呢。” “是啊。”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阿岘午后会回来找你,迁居的族人已先行动身,向南去的那一批会紧随他们之后,等到远离丰镐的郊外,再各自分道而去,尽量不引起旁人注目。” 各氏族中的长者注视着她,都没有言语。 他们从小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学会巫术、观星、算学、历法种种,也看着她成为殷都的主祭、丰镐的大巫。 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是神明的孩子,并不仅仅属于他们,现在反悔是没有用的。 除了听从安排,不要拖累她以外,他们并没有别的选择。 巫即没有再阻止她与族人交谈,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医师们也来了,凑到巫即耳边说了几句,随后递给他一小罐药酒。 与族人再次核对了离开的路线,白岄缓了口气,“你们先走,不必停下来等我。等到这里事了,我会追上你们的。” 没有人接话。 过了良久,葞轻声道:“当初族人们离开殷都,兄长和岄姐,也是这样向大家保证的。” 可是他们都没有做到。 “这一次……你能够做到吗?”葞眼眶微红,“还是仍然在哄骗我们呢?” 白岄不答,望见朝阳已升上天空,催促道:“你们该走了。” 各族的长者轻轻叹息一阵,又叮嘱了几句,各自离开。 葞迟迟不走,忍不住用衣袖擦拭着眼角。 “葞,跟着医师们去吧。”白岄轻轻抚摩着他的后颈与肩背,“你和阿岘都去做医师,这是兄长的心愿。” 葞皱眉望着白岄,“把我们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你又怎么办呢?真要去天上陪伴神明吗?” “天上哪里有什么神明呢?”白岄抬头望着天穹,这是一个晴天,没有一丝云彩遮蔽朝阳的光芒,只有天际稍稍堆着几层云絮,“葞,殷都早已不在了,那些囚笼也被烧成了灰烬,你早该走出来了。” 她眉眼柔和,唇角微弯,“以后自己起一个喜欢的名字吧,就当作是新的开始。” 第228章 “不,我原本的名字是‘莽’,兄长说,莽是春草,又名葞,这个字看起来如同春风拂动、春草茸茸。”葞的语气柔和、怀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会一直用下去,直到我死去,与兄长重逢的那一日。” 白岄望着他不语,巫离和巫即也略带了些吃惊和担忧的神色。 过了片刻,白岄才叹道:“……我以为你不信那些的。” 那是商人的信仰,信仰着死后会经由饕餮之口回到天上。 对于羌人来说,这种信仰恐怖、离奇,充满了他们的血泪与苦难,羌方出身的葞本不该信这些的。 “我想将这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做到了,虽然还不够圆满,可毕竟做到了。”葞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似乎自己都觉得太过悖逆,最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语气平静又坚决,“如果相信着商人的神明,能与死去的亲人重逢,那我就相信祂们。” 巫离霎了霎眼,轻咬着唇,低声道:“如果阿屺知道了,该多自责啊。” 巫即摇头,“……也许不会吧,阿屺总是很宠他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一定也想再见你的。”白岄垂手摘下腰间的骨饰,将它轻轻放在葞手中,“那就拿着此物,作为日后在天上相认的凭证吧。” 见她转身要走,葞忍不住拽住了她的手,急道:“岄姐,你真要抛下我和阿岘吗?” “不是抛下你们,而是我不能再陪着你们了。”白岄回头望向他,摩挲着右臂,慢慢地说道,“跳下摘星台后我留有多处旧伤,经年难愈。丰镐的冬天,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再不离开,她就会像未及飞走的候鸟,冻死在寒冷的隆冬时节。 “……我知道了。”葞紧紧攥着那枚骨饰,“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祷,希望祂们能再次放你返回人间。” 说完,他跟着医师们匆匆走了,似乎再多留片刻就要落下泪来。 众人离开后,院落空空荡荡,只剩了巫即和巫离。 白葑站在栎木下,初秋的黄叶随风飘落,有几枚落在了他肩头。 白岄走下台阶,到他身旁,“族长他们已经走了,再不追上去的话,就要落单了。” 白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她入怀,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岄,这一次,我会等你。” 他随后又道:“如果等不到你,我就去陪你。” 白岄摇头,“……跟着族人们走吧,楚地有你的父兄,去与他们团聚。” “一直以来我都是你与阿屺的助祭,生死本该在一处。” 如果白氏的主祭不在了,那他身为助祭,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那年离开殷都之后,我想了很久,也后悔了很久。”白葑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在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计划的人,只有我和阿岘吧?” 族中的长者其实都明白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白岘那时年少任性,白屺和白岄想瞒着幼弟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连他也要瞒着呢? 白屺甚至提前数日还找了个借口,让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前去郊外处理事务。 直到族人们途径那处城邑,他才得知了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来不及赶去朝歌,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但白岘那时已经闹到水米不进,他也只能先打起精神安慰白岘。 白岄低眸,“就是怕你这样说,兄长才……”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白葑摇了摇头,“丰镐这么冷,如果把阿岄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太孤单了。” ** 巫罗将蔺席搬到檐下,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小巫箴怎么还没来……?” 他们自辛酉当日返回宗庙,只知筹备燎祭的各项事务,连宗庙之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 昨夜巫隰前来,调走了一批巫祝,去祭台那里继续筹备祭祀。 少了一大批人,宗庙内显得愈加冷清。 巫汾举着一支蓍草测日影,“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椒抱着几卷简牍,从廊下路过,“今日是白氏和陶氏迁居的日子,大巫也去送行了吧?” “今日?”巫蓬奇怪地看着她,“但昨夜栖息在族邑中的雀鸟飞来,似乎受了惊吓……应当昨夜就……” 他低下头不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下回廊。 巫罗转了转眼珠,“怎么了?这样一惊一乍的,巫蓬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是,我也发现了。好像一直在发愁呢,连吹得调子都那么难受,我去看看他。”棤从一旁探出头,巫隰昨夜调走的都是殷都来的巫祝,丰镐的巫祝们插不上手,都聚集在宗庙内做些例行的洒扫。 巫蓬绕到松柏旁,吹响骨哨,天空中很快传来尖锐的啸鸣。 小鹰扑腾着翅膀降落下来,停歇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温顺地凑近巫蓬。 棤追了上来,望着矫健的小鹰满眼笑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是小鹰啊,似乎又比先前长得更大了一些,翅膀也更长了,好威风。主祭真的把它养得很好呢,只是脾气坏了些,前些日子还去扑巫离喂的雀儿们,幸亏大巫阻止了它。” 巫蓬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几句,问道:“白氏是今日才启程去周原?” “是啊。”棤笑着点头,“虽然这几日忙着筹备祭祀,都没去打听那些事,但昨夜巫隰来的时候,不也说起了这件事吗?司马还派了王师随行护卫巫祝和他们的族人,可见公卿们很在意此事呢。” 巫蓬拧眉,但他养在族中的雀鸟……昨日被莫名惊动,难道白氏有一部分族人先行启程了?可即便是连夜启程,也不至于要调王师护卫吧……?除非他们此去,是有其他事要处理。 巫蓬伸手,让小鹰飞落到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段轻薄的丝料,打算绑在它的脚爪上。 棤凝眸看着那截赤色的丝料,不明所以。 但小鹰常在宗庙附近巡飞,她从未见到这凶猛的鸟儿身上系有什么丝环,直觉指使她说点什么阻止巫蓬。 可她总是笨嘴拙舌,实在不知能说什么,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了巫蓬的手,“您也要跟着大巫他们离开丰镐吗?我、我能不能同去?” 第二百零八章 丝网 真正能振翅飞出笼…… 巫蓬收回手,安抚道:“我知道你跟巫离要好,可就算舍不得她离开,也不该这么想啊。” 棤摇头,口不择言,“不是的,我、我是想跟着您离开!” 巫蓬略皱起眉,瞥了眼正在回廊上谈话的巫罗和巫汾,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耐着性子劝道:“……别说这种傻话了,如果被巫箴知道,又要怨我……” “我可以去求大巫!”棤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缠着他手中的丝帛。 椒走近了几步,不知他们在争什么,轻声询问,“棤,怎么了?” “是、那个……我……”棤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疑虑,拽着巫蓬不肯松手,一边向椒急道,“椒,那只鸟——快去把它捉住!” 椒也察觉到不对,顾不得仔细询问,也不管鹰爪锋利,想要徒手去抓凶猛的禽类。 眼见越闹越大,巫蓬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不再与她纠缠,吹了声口哨,扭头看向停歇在松枝上的小鹰,“去,飞到族邑中去。” “等一下——!”棤顾不得他了,扭身探出手去捉振翅飞起的小鹰。 可鸟儿灵动,自然不是她能轻易捉住的,一会儿的功夫已掠上屋檐,眼看就要飞出宗庙。 巫罗听到嘈杂声,从栏杆上探出头,“怎么了?巫蓬,你不要欺负她们!小巫箴一会儿就来了,知道了又要生气。” “是那只鹰……!”棤急得满脸通红,站在地面上干着急,“不要让它飞走!” 伸手肯定是够不到了,跳起来也不可能,椒略作思索,立即从怀里取出骨哨吹响,她已练习了许久,比从前进益不少,平日也能将山雀引来。 但小鹰听到哨声只是迟疑了片刻,在屋檐上略作停留,并没有降落下来的意思。 巫罗和巫汾对望一眼,神色凝重,巫楔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枚角锥,向着屋檐上的鸟儿掷去。 一阵瓦响,绒毛乱飞,小鹰似乎被击伤了左翅,但受惊之下仍勉力飞了起来。 椒看着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的鸟儿,急道:“糟了,还是飞走了!” “飞走?”伴着轻快的声音,远处甩来一团丝网,在半空中猛地张开,恰好网住了那只飞得跌跌撞撞的小鹰。 网住东西后,四角的坠子借着所余的力道拧在一起,带着鸟儿直直地往地面坠落。 第229章 巫离揽着裙袂跑到阶下,看着在网中徒劳扑腾的小鹰,笑道:“还能飞到哪里去?还从没有什么小鸟能从我手里飞走呢。” 棤这才松了口气,椒迎上前,“巫离回来了,大巫也来了。” 巫蓬垂眸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那张网,随后抬头看向巫离,无奈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捕鸟网?” 只差一点点,分明只差一点而已,只要再飞得高一些,即便是巫离也未必能将网抛得那么高的。 偏偏从一开始就被棤察觉到了,受她纠缠了许久,椒又学会了招引鸟儿的方法,吹响骨哨干扰了小鹰…… 平日里懵懂迷糊、惹人怜爱的女巫们,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异常地敏锐呢? 明明她们连主祭们实际的打算都不知道啊。 他突然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她们被他所惑,还是他反而被这些温驯的小鹿们骗了呢? 果然巫祝是一个也信不得的,哪怕是最乖巧的女巫也会霎时间翻脸。 巫蓬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也无用了。 小鹰仍在挣扎,企图挣脱出来重新飞起。 但这网是细密厚实的丝网,用了许多股丝线编织而成,异常坚实牢靠,四角缀着青玉所琢的网坠——还是他亲手做的。 真是讽刺啊。 “不随身带着网,我怎么敢号为‘离’?这你都想不明白,真是好笑。”巫离避开迎上来的女椒和棤,快步走到巫蓬身前,不等他做出反应,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匕,紧紧贴在他脖颈旁,“别动。” 巫蓬摊开手,任由原本抓在手中的丝绦飘落下去,以示手中空无一物,带着少许倦色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阿翾。” “少来这套。”巫离动都不动,眼眸紧盯着他的动作,“跟我装可怜是没用的,只有丰镐的小鹿们才会信了你的装腔作势。” 巫蓬仍望着她,不恼也不惧,语气放缓,似乎打定了注意要让她心软,“是我的错,别生气。” “自然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别在这装模作样,你要做什么?向你的族人传递消息吗?那可不行的。”巫离冷着脸,一叠声盘问,“而且,你和巫隰什么时候走得这样近了?是从你做主祭开始,对吗?我知道的,你们族邑一向借着贞人的团体打压其他巫族,以期一家独大。” 巫蓬垂眸不答。 那并不是他的意图,至少从前不是。但成为主祭之后,也由不得他选择。 巫罗和巫汾见他们吵了起来,大动干戈,忙走来相劝。 巫罗一把扑到白岄身前,摩挲着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怒气冲冲地质问巫即,“你不是说小巫箴有你看着,不会有事的吗?还有外史也是,前几天来宗庙时还跟我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护好你的,到底护了什么?一个两个,都没一点用处。” 巫即低头轻咳一声,将声音压得更低,“她是故意的。” 巫罗并不认帐,“总还是我们没用,哦,那些公卿们也没用,才要累巫箴如此。” 她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末,嚼碎了敷在白岄颈上,又用丝帛缠起,咬牙道:“先敷一会儿药,这样就不会疼了,啊不过就算不疼了,你还是得少说两句……可千万不能仗着不疼就乱来,否则往后留下病根,我可不会管你。” 白岄拉着她的手,轻轻道:“知道了,你和巫即都说了许多遍。” 巫罗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毕竟你是个胆大妄为、最不省心的。” 椒和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围着白岄问长问短,“大巫,怎么弄成这样?您不是和太史一起,在王上那里侍疾吗?到底是谁敢……” “前几日见的时候还好好的。”椒咬着唇,“是因为祭祀的事有分歧吗?昨夜巫隰带走了一批巫祝,说要接手明日的燎祭,我觉得很奇怪。” 祭祀的事一向是白岄和太祝经手,从不假手于殷都来的巫祝。 但巫隰确实带来了太祝的手令,还有白岄的口信,他们虽然感到奇怪,也不敢阻止。 “别问了。”巫罗摇头,一改平日懒散的态度,一手抓起一个,郑重道:“时间所余不多,你们快跟巫箴告别吧。” 棤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去召集巫祝们过来。” “……”椒低下头,她早知会有今日,可此时仍觉心口酸涩苦楚,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白岄摇头,“不必了。” “这样的话……向巫祝们说完话、就走吗?”椒抬起头,眼眶已泛红,“我……可以跟您和主祭同去吗?” “我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出城就不会很顺利,往后还要四处奔波……”巫罗又垮下了肩,苦着脸,“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呢,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我已经想了很久。”椒语气坚定,她从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会吹奏土埙为神明演奏乐曲。 现在她看到殷都来的飞鸟们要振翅飞走了,从此天地广大,无拘无束——她为什么不能一起呢? 白岄望着她不语。 “我知道我辜负了大巫的期待。”椒恳切地剖白,“大巫教会了我很多,希望我往后能协助太史管理群巫……我知道的,可是……” “椒。”白岄抬手摸了摸她扣得低低的下颌,“你已经做得很好。” 椒吸了吸鼻子,以为她还要继续劝说,却听白岄轻快地应允:“既然不想留下,就跟着巫离他们一起走吧。不过是拐走一只小鹿,太史也会通融一下的。” 这一切太过顺利,椒反而有些无措了,“那、那巫祝们的事务……?” “没关系,我已经安排好了。”白岄摩挲着她的面颊与鬓发,温声道,“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离我太近了,也离神明太近了。” 离得太近,就会不知不觉被改变。 巫汾看着巫离与巫蓬僵持,劝道:“巫离,别这样。” 巫离瞥了眼尤在丝网内挣扎的鸟儿,只可惜丝网柔软细密,越挣扎只会绞得越紧,“为什么不?走到这一步很不易,殷都曾有二十余名主祭,到今天死的死,散的散,真正能振翅飞出笼子的鸟儿,也不过只有几只啊。” 巫蓬反问道:“既然已经这么少了,巫箴为什么还要调动王师去抓捕他们呢?” “因为这不是玩笑打闹的时候,而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巫离将短匕往前送了送,几乎划破他的皮肤,初升的阳光洒落在刃口上,泛起雪亮森寒的光芒。 她笑了笑,说得温柔体贴,“我花了几天把刀刃磨得很利,放心,我下手很准,一下就好了,不疼的。” 第二百零九章 话别 天地都倾覆了,神…… 巫蓬注视着她,“如果我说,我跟你走呢?” 巫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太晚了。” 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你有过很多次可以选的,可是你都没有选择我。你以为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我还会在原地吗?其实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我也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回头的时候,都望不见你。” 都已经这样说了,似乎确实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巫蓬闭上眼,“我知道了,你的手已经很稳了,不再是刚成为主祭那时候畏首畏尾的模样,一定不会痛的。” 巫汾缓步走近,生怕扰了他们,闹得更凶。 椒捂住嘴,紧咬着唇,不敢上前,小声道:“为什么……?这、到底怎么了……他们平日不是挺要好的吗?巫罗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和好了吗?” “唉呀,谁知道呢?我最不喜欢看这种了。”巫罗皱着眉,揽着白岄问道,“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需要这么复杂吗?” 白岄摇头,“我也不懂。” “不、她一定也很难受的。平日里他们相处得那么好,不可能都是装的。”椒攥着衣袖,“大巫不能去劝劝她吗?” 见她不语,椒红了眼眶,轻声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这些年来大家相处得很好……巫祝们也不想看到最后是这样。” “巫离,算了吧,这里已不是殷都了呀。”巫汾握住了她的手,将短匕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些许距离,“你也说了,到今天我们各自分散,有的事确实除却生死之别,没法从头再来。” 她声音轻缓,带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可大邑都已不在了,如果不是巫箴带着我们离开那里,我们想必也早已在祭坑中长眠。天地都倾覆了,神明也回去了,在你心中仍然不能算作新的开始吗?” 第230章 巫离不为所动,“哼,那又怎么样?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 “巫离,不要在宗庙前行凶,先王不喜欢。”白岄走到他们身旁,“你实在要动手,出了城再说。” “……你们还真是心软。”巫离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起短匕,狠狠剜了巫蓬一眼,“你可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巫汾拉着她,温声宽慰道:“我们也会看着他的,难道我们四人还看不住他一个吗?” 巫罗慢吞吞地走上来,抱住她一条胳膊,放软了声音,“就是就是,有我和巫汾做担保,总行了吧?” “要你们担保有什么用?”巫离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袖起手径自走了。 “唉,生气了呢,真可怕啊。”巫罗耸了耸肩,看向巫蓬,“你看,好端端的,非要惹她做什么?” 巫蓬见巫离走远了,拍了拍衣袍,无所谓地道:“她本来就在生气吧?又不是单是为了我。” “是啊,她不是在生你和巫隰的气吗?说到底,巫箴是周人的盟友,而我们是败者,本来就该听她的安排。”巫罗垂眸,拨弄着衣带,语气也带了些埋怨和指责,“谁让你们这么多事呢?三劝四劝也不听,现在倒好,还背着巫箴搞些小动作。你们也不看看殷都的那些旧贵是什么下场,我看她的脾气是比周人更好,因此还没把你们怎么样。” 白岄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快去收拾东西吧,各族在城门外等你们。” 巫蓬走了几步,停在她身旁,问道:“巫箴还是打算那样做吗?燎祭的大火是很难逃离的,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选择跃下高台,而不是顺势听从先王的安排。” 白岄平静地回应,“文书已经送达天上,没有人可以欺瞒神明。” 巫蓬点了点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或许真能让祂们再一次动容。能告诉我族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原定今晨才出发去往周原,为什么昨夜就……?” “不行。” 巫蓬笑笑,没有再追问,垂首跟着巫罗返回西侧的屋舍。 棤带着巫祝们匆匆跑来,“大巫,我把留在宗庙的人都叫来了。” 巫觋们都来了,有些人手中还抱着未及放下的简牍和乐器、彝器,衣饰也跑得横七竖八,一片凌乱。 与初见那日不同,他们此刻全都注视着白岄。 那时候她刚到丰镐的时候,他们很好奇,也很惧怕她。 她倏然到来,如同一片白羽轻轻飘落在宗庙之内。 辛甲他们说,她是栖息在神明之下的鸷鸟,她所奉的是真正的神明,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属于商人的神明。 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还会跟相熟的人使使小性子。 神事是由她负责的部分,就像公卿们负责耕种、赋税、工事、师旅种种,她和主祭们对待神明,并没有惧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敬意,只是也将侍奉神明当做一件寻常的事务来做。 那让他们觉得很新奇,后来又觉得侍奉神明本该如此。 现在白岄要带着主祭们走了,他们像是即将消散的晓梦,醒来后不会留下任何念想。 椒站在白岄身旁,低着头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止不住哽咽。 “椒也要走吗?”棤早知道她的打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忽然笑了,“你总是和大家不同,从前最喜欢吹那些奇怪的调子,被太史说了好几回也不肯改。或许这里确实留不住你,跟着主祭们去也好。” 巫祝们对于椒的决定也并不意外,只是笑着向她告别: “那就替我们去看看丰镐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吧。” “从今往后吹你自己喜欢的曲子吧,谁也不会再怪罪你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记得回来看我们。” 椒低头擦了擦眼角,倾身抱住棤,“对不起……原本我们是要一起、一起留在这里,是我太软弱,想要逃走。” “没事的,我们会想你的。”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她,“你看,你和大巫、还有主祭都要走,那神事不就由我负责了吗?这样的好事,开心还来不及呢。” 巫祝们忍不住也笑了,将忧愁的神色扫去几分。 白岄轻声道:“各族中的巫祝都已迁离丰京,他们大多追随主祭离去,或是通晓其他技艺,早已转而从事他事,尚有数十人自愿留下,等在周原安顿好之后,会前来宗庙。” “我已命巫汾和巫楔打探过,他们大都可以信任,但仍需留心。”白岄看着他们,温声叮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找太史。” 棤一一应下,问道:“昨夜被巫隰调走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回来吗?” 白岄摇头,“应是不回来了。” “这样啊。”棤低眸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叹,“大家都走了,人手又短了不少呢。” 白岄看着她和她身旁的男巫点了点头,“巫棤与巫忻,从今往后是巫觋们的领袖,去召公和太史那里复命吧。” 棤带着群巫行礼,“希望您与主祭,此行顺遂,不遇风雨相扰。” 巫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巫祝们各自散了,“小巫箴,那我们也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点药草,我昨夜才和巫汾处理好。”巫罗将一个包裹塞给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明天夜里。” “真的吗?” 白岄尚未回答,巫楔轻声道:“巫箴一定能顺利与我们会合。” 巫汾笑了,“连巫楔都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毕竟神明总是喜欢借你之口降下预言呀。” 尚未走远的巫祝们也都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说的未必真是神明的谕示,但巫楔擅于推算世事,从无舛错。他既然都这样说了,总能让人放下心来。 巫楔垂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虽然很想说这是神明的指示,但这一次,只是我的……” 巫离不待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加重了语气,“不,这就是神谕,一点也错不了。小巫箴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神明会再一次纵容她,因为她是祂们最小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 巫楔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纠正,却又终于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走吧,各族在城外等你们。” 白岄目送他们离去,棤低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不必了。”她回望一眼宗庙,重檐投下阴影,将神主隐匿其中,“等燎祭的烟气升起的时候,先王会看到的。” 巫即站在影壁之外,与几名医师交谈,见白岄走出宗庙,“这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那就去王上那里吧。” 葞去为族人送行,仅有小臣柞无事可做,受白岘和葞所托,跟随在白岄身侧。 “大巫,这真的稳妥吗?”他仍有些疑虑,总觉得何必这样节外生枝,“大伙儿都说,那位小王上与你要好,你该悄悄离开,此时跑去向他辞行,他要是耍起小性子来,不愿放你走,怎么办?” “王上没有那么任性。” 第二百一十章 辞行 王上已经长大了,…… 医师们在廊下望见巫即带着白岄到来,都展了眉,“大巫来了。” 疾医取出才温过的药,劝道:“王上快喝药吧。” “巫箴果然来了啊。”辛甲陪侍在成王身旁,见她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拧了眉,“那些侍从果然是拦不住你的。” “寻常的办法自然捉不住灵巧的鸟儿。”巫即笑了笑,送白岄走进宫室,“不过还望太史不要告知旁人。” 辛甲打量着白岄,她气色尚可,大约昨夜有巫即看着,没有再四处奔波,“好些了么?总是这样折腾。” 白岄轻声应道:“没事了,劳太史挂怀。” 成王见她颈上缠着丝帛,声音也带着哑,快步迎上前,“这是怎么了?是谁弄伤了你吗?” “不要紧。”白岄望见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王上又跟医师们耍脾气为难他们吗?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昨日太史带着你去议事,可今日太史回来了,你却不来……我很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训方氏出去打听了,回来也不肯说。”成王垂下眼,谁都不愿意说,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闷闷地道,“下次不会了。” “那就好,近暮时分有祭祀,为您祈求安康,我要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不能在这里继续陪着您。”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热度已退了,想必之后能逐渐康复,“在我走之前,答应姑姑一个要求,可以吗?” 第231章 “什么事?” 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下长辈们可该没什么话说了。”成王想了想,拉住她的衣袖,“但姑姑之后就要离开丰镐了吗?太史看起来在发愁,一定是舍不得你吧……为什么要走呢?大家都很舍不得你的。” 尽管宗亲们总是在说她的坏话,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也习惯了与商人带来的神明们遥遥地相处,突然离开的话,反倒让人感到寂寞又无助。 白岄看着他,温声答道:“王上已经长大了,而我是先王的大巫,不应继续留在这里。” 成王奇怪道:“我也可以继续任命姑姑做大巫啊。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鸷鸟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我不能再做王上的大巫。”白岄扶着他的肩,轻声说道,“否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 成王看着她,不解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白岄仍温声道:“这是很重要的理由,并不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 辛甲叹息不语,她说的并没有错,即便她不想、但只要她还在,神明就不会离开这里,巫祝还有那些仍信奉着神明的人也都会聚集在她身旁,这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不会的——”成王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绝对不会。我会听话,大不了我都听你们的……” “别说傻话了。”白岄沉下了脸,语气肃然,“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他扭头看看辛甲,见他也没有帮腔的意思,急得眼眶泛红,“你们、你们都只是因为先王,才对我好吗?!” 辛甲揽着他摇了摇头,“王上,别这么说。” 问这种话,伤人又伤己,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口不择言。 白岄低眸想了一会儿,点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的。我其实不知道怎么与小王相处,殷都的各位小王,也并不是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封邑,能自己处理各种事务、筹备祭祀,只是偶尔会来请教巫祝们一些事。” “主祭们很少教养孩子,我唯一带大的孩子,只是阿岘而已。”她挽起衣袖,握住成王的手,说得温情又无情,“在我眼中,您是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孩子,是必须要守护的人。” 成王怔怔地放开手,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道:“可姑姑不也是先王留下的遗物吗?他们说,先王还在的时候,绝不会容忍宗亲和百官欺侮你。” 那是曾受王权庇护的神鸟,丰镐有许多人希望继续保护她,让她在宗庙内陪伴神明和先王。 成王追上去几步,“我也想保护你。” 白岄停步,回头看着他,最后摇头,“但此时此刻的‘王’,还不是您。所以,这个决定并不能由您来做。” “而且不需要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这个天下,再也不需要大巫了。” 成王看着她走出宫室,没有再去拦,过了片刻轻声道:“就算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不是虚假的。” 辛甲叹息,“随她去吧,谁也拦不住她的。” “太史……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成王扯着辛甲的衣袖,忍不住摇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大巫到底要去做什么?” 辛甲缓了一口气,收起脸上忧虑的神色,“让巫箴去吧,想要留住神明的飞鸟,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太大了。” “我们承担不起吗?” “承担不起。”辛甲转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沉声道,“选择神明的代价,并不是您、或是我们倾其所有能支付,而是需要之后千年万代的人们一同承担。” 那听起来很艰难,也很沉重。 成王想了一会儿,“……我不能为他们选择。” “是的,您不能为他们选择。” “那为什么姑姑可以?” “因为她已经摘到了星星,那是神明给予她的嘉奖。”辛甲直起身,带着疲惫笑了笑,“王上不了解那些神明,祂们喜怒无端、令人惧怕,却又公正无匹、绝不食言。” “巫箴既然已经得到了祂们的认可,在她身死之前,她始终是神明的喉舌。所以她可以为天上的神明选择去留,连祂们都不得不听从。” 白岄走下回廊,见邑姜带着大群的女史、女祝,之后还跟着女奚与女宫,全都站在阶下,挡住了去路。 白岄低头行礼,“许久没见王后了,听闻您忙于各种事务,十分辛劳。如果是要问小王上的情况,现下已退了热,精神也不错,应当无碍……”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邑姜一把将她拉到转角处,命随行的女史、女祝退到远处,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太史向我说起了,那种计划太危险了,既然你已经将祭祀的事交给其他人去做,该趁此时跟着族人离开,不会有人阻拦你的。” 白岄平静地答道:“等到祭祀结束,我自然会离开。” 邑姜皱起眉,“你以为这里是殷都吗?丰镐的城门一旦关闭,除非你化作飞鸟,不然如何离开?” 白岄轻声道:“如果逃不出丰镐,至少还可以逃到天上。” 商人惯于迁徙,最后一场迁徙便是走向死亡。 她虽不向往,但也并不畏惧。 邑姜冷笑,“天上的世界缺你一个吗?” “……” 她紧紧攥着女巫的手腕,“那些神明已经从我们这里夺走了太多,作为报复,我们要将祂们最喜欢的孩子留在人间。” 她不容白岄打断,续道:“何况巫箴曾与我父亲为盟,我听闻商人看重信义与盟誓,你既已预先取走了赌注,怎能不去应约呢?” 白岄低垂着眼眸,仍平静地回应,“我已委托了巫离他们几位主祭,即便我去不了,他们也会前往营丘,替我完成约定。” “不行,你自己去。”邑姜迅速摘下了身上悬挂的组佩,玉璜、玉管和珠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后她将组佩一把摞起,塞到白岄怀里,“命人拿着它作为信物,去寻我兄长,他会在南侧的城门等你。” 小臣柞站在阶下,“让我去吧,小医师托我跟着大巫,她在这城邑中行走不便,恐怕不能避人耳目找到小司马,我却不会被人注意。” 城邑中有许多东夷人从事杂役,他一向行事机敏,混杂其中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邑姜叮嘱道:“官署之前人多眼杂,小心行事。” “一定不负所托。”小臣柞用丝料包起沉重的组佩,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快步走远。 “这里离新筑的祭台还有一段路,我带着女史送你过去吧?” 辛甲推门而出,“我送巫箴吧,恰好也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是否合宜。” 白岄看着辛甲缓步走到她身旁,“太史……” “原来你与太公说好了,之后是要去往营丘吗?”辛甲松了口气,仍皱着眉,“但燎祭的大火又要怎样逃脱?那实在是太过凶险。” “曾经也有许多人跃下摘星台,摔得粉身碎骨。”白岄望着远处高耸的灵台,“我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向您保证什么,但至少比旁人多一些生路。” 她这样说倒也不错,巫祝们只有去达成看起来不可能达成的事,如此才能被称为神迹。 那些手段是不能说的,是仅有神明与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而且……或许神明愿意再纵容我一次呢?”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朽骨 抱残守缺,迷恋…… 两寮仍在一处办公,卿事寮的官署前人来人往。 棤与带着几名巫祝越过人群,踏上回廊,缓步走进官署。 “大巫命我们前来复命。”她将一卷简牍呈上,低下头等待回应。 “巫箴又跑了?”召公奭并不意外,接下了简牍,看了一会儿,问道,“她人呢?” 棤轻声答道:“大巫去了王上那里。” 周公旦摇头,“训方氏才来过,她已从王上那里离开了,但巫祝的族邑都已出城,没人看见她在其中。巫隰那边没有回报,想必也没去祭台。” “那她还能在哪里……?回宗庙了吗?还是在灵台?”召公奭想了想,唤来一名作册,“去问问保章和冯相,大巫是不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保章、冯相与巫箴要好,想必也问不出什么吧。”辛甲走进官署,一名酒正跟在他身后。 第232章 酒正抬头看了看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甲身侧,神色紧张,踌躇不前。 “怎么了?” “是……那位曾是主祭的酒正,他在上旬调用了大量的鬯酒和清酒等其他酒液,没有与鬯人交接,而是直接交付给了巫祝们……”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棤,低下头说得轻缓又谨慎,“我思来想去,还是来禀告一下才能放心。”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仍低下头批阅文书,“酒正想了整整一旬,还真是审慎。” 酒正将头埋得更低,只作没听懂,诚恳解释道:“只因此前王上染病,医师那里需要许多药酒,我们也在协助医师制作,想起王上病情反复、十分心焦,一时疏忽了此事,因而忘了前来汇报。” 他应得从容,情理俱全,大约已打了许多遍腹稿。 但说到底,他只是不想干扰巫率,又生怕事后被追查怪罪,因此挑选了这样一个木已成舟的时间迟迟地来回报。 毕公高向他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知道了,巫祝们要调用些酒液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禾黍已开始收获,正是忙于制酒的时候,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酒正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周公旦叹口气,看着酒正慌忙离开的背影,“巫箴要这么多酒做什么?在祭祀上用吗?她又喝不了多少……” 巫襄讶然抬起头,随后忍不住笑了,“巫箴喝不了多少酒……?何以见得呢?” “是啊,商人自小惯于饮酒,就算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酒量也不错吧?”辛甲在召公奭身侧落座,回忆道,“巫箴身为主祭,祭祀时难免要饮酒,哪怕参加祭祀的人全都醉了,她也不可能醉的。” “但在东夷时……”周公旦说了半句,停了下来。 难怪会觉得异常,当初进入朝歌,见不少近臣与贵族饮酒大醉,甚至不知日月,却从未见任何一名巫祝如此。 巫祝们永远带着那么冷漠与疏离的神情,远远地观望着世人,未曾沉醉在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巫襄摇了摇头,叹道:“巫祝们惯会骗人,还是不应轻信啊。何况巫箴从前可不是什么乖顺听话的性子,刚当上主祭的时候也曾让鬻子十分头疼。” 棤与酒正一同退出,站在官署的廊下齐齐松了口气。 酒正向棤挤眉弄眼,刻意压低了声,“大巫到底去哪里了啊?巫率说晚些时候要去找她,托我再向女巫确认一下。” 棤低声道:“太史送她去了祭台,到祭祀结束之前都会在那里。” 酒正咧开嘴笑了,“和巫率说的一样呢,真是料事如神,那我回去了。” ** 柏枝混杂着各色香木,已在新筑成的祭台上堆积起来。 将美玉和珍贵的祭牲一起摆放在柏枝上,燎祭的大火会将他们送至天界,以此获得面见神明殊荣。 离祭祀开始还有一会儿,受邀参与祭祀的人们还未到来,巫祝们在各处忙碌,调整彝器与几筵,乐师们则调试着乐器的音调。 白岄避开他们,缓步走进一旁的屋舍内。 “巫箴果然来了。”巫隰刚换好祭服,见她如约到来,向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还能说话吗?” 白岄径直走上来,一直到他面前,冷淡地应道:“我喝过药酒了。何况按原定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作祝吧?” 她没有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而是用朱笔在额上、眼角还有脖颈上画出连绵不绝的夔龙纹样。 与浇铸的冰冷铜器不同,朱砂的笔触柔软圆融,带着少许妖魅,诱人心动。 那些神纹巧妙地遮去了她颈部的青痕,使她看起来仍是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其实公卿们已经吩咐了各处,在日落之前,不会拦你。”巫隰低眸看着她,“可祭祀结束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放走你,你若还想逃走,就只有去神明身边。” 一旦祭祀顺利举行,成王病情转好,就是将天上的神明正式迎入这座城邑。 到那时,她必须留在这里继续侍奉神明,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巫襄已写了另一份祝书,不需要任何人作为祭牲。” “……又是要神明事后收取报酬的祝书吗?耍这种小聪明有什么用?”她横了巫隰一眼,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向冰冷的眼眸掀起怨色,此刻如同冰雪乍融,春波涌动,悬在面颊两侧的玉珥和祭服上缀的铜铃一起叮当作响,“你不是先与我说好的吗?他们答应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配合他们的计划,还来劝我改主意?真是讨厌。” “少来,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撒娇,还是去向公卿们撒娇吧,他们可是到现在都想要留住你。只要你服个软,他们不知会有多开心,连那些最顽固的长辈,也会对你有所改观的。”虽然这样说着,巫隰还是揽住了她,捧着她的脸打趣道,“巫箴,感动吗?” 白岄扭过头,“所以说,他们都很傻啊。” “确实,他们真是古怪,人们已怨声载道,这种时候,本该推出神明最宠爱的大巫来平息事态。他们明知道你的打算才是最好的,却还是希望你活着。”巫隰摩挲着她的侧脸,“你真的将他们都迷住了,很厉害啊,巫箴。” 她的脸上并无喜色,而是带着少许迷茫与疲惫。 “你已经太累了吗?这样急于返回天上的世界……”巫隰贴在她耳边轻声地诱劝,“虽然巫箴的打算符合旧制,但为了周人做到这一步似乎不值得,不考虑接受我原本的提议吗?” 她从一开始,就该将那些神明迎进新的宗庙,在这里重新建立起巫祝们的权威——现在改变主意也不迟,巫祝们永远都会原谅神明最宠爱的孩子,然后继续追随她。 “……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要将这个天下留给他们呢?这样优柔寡断,往后没了巫祝的帮助,他们真能管好这个天下吗?”白岄转过眼眸望着他,“其实神明仍然会在天地间游弋,祂们还不愿返回天上,属于巫祝的时间还很长。” 她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因为巫祝们不在,让他们在无助之中去信了大邑之外更可怕的那些神明,似乎更是我们的过错了。” 巫隰点头,“看来你终于是想通了,让人们远离神明,独自留在这茫茫世间,天高地迥,无人回应,是何其残忍之事?” “何况你要知道,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他们在你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谁知最后会做什么呢?只有商人、只有巫祝才会是你的依靠,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牢不可分的。”巫隰叹口气,拍了拍她的发顶,“巫箴,早点想明白不是更好吗?现在文书已送达天上,祭祀已准备就绪,要将你合情合理地换下来,还需费一些功夫。” “我有预留退路。”她的手臂攀上巫隰的肩头,眼里盈盈带着笑意,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中宵时分会有一场急雨,足以浇灭大火,只要找个理由将燎祭开始的时间往后拖延……” 让大雨来浇灭燎祭的大火,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巫隰略低下头听着她越说越轻,女巫的手指滑过他的颈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随着她的指尖掠过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是不及做出反应的,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那个瞬间他只来得及想到—— 他们所信的神明是冷漠无情、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神明。 他们将这名殷都最小的也是最后的主祭,称为神明最宠爱的孩子,她与祂们果然如出一辙。 白岄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垂下手,喃喃道:“到底是谁与周人走得太近了?连主祭的手段都忘了吗……” 她低眸轻声地说着,带着少许埋怨与不满,说得蛮横又娇惯,似乎梦呓,不知在说给谁听,“抱残守缺、迷恋骸骨……我不允许你们走这条路。” 名为“箴”的女巫,此刻手中也紧紧握着一枚长针。 那是一支锋利的铍针,尤在向下滴落血迹。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分流 阿岘,从今往后…… “姐姐,我回来了!你果然在这里……”白岘推门而入,他戴着那枚夔纹面具,衣襟上溅着已经干涸的血点,鬓发被风吹乱了,未及抚平。 白岄回过身,收起铍针,“阿岘辛苦了,一切顺利吗?” 她凝目望着他衣襟上的血迹,“……似乎发生了一些波折。” “没发生什么大事,陶尹和巫离已经打探到他们的名姓,外史也放出消息将他们引来。”白岘摘下面具,低敛着眉,面有倦色,“确实有人拒不听从,难免发生了冲突,幸而并未闹大,没有惊动其他族邑。” 第233章 “其他人呢?” 白岘应道:“我将他们带回了丰镐,依照先前的约定,交给刑官处理,是巫扬出面接收了他们。” “嗯……殷都的旧人,自然也要让神明面前的故人来处理啊。”白岄目光空茫,不知望着哪里,轻声道,“巫扬他们曾是主祭,就让巫祝们的手送那些仍在怀念神明的人返回天上吧。” “看来这里的事也解决了。”白岘飞快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身,无暇顾及,伸手拉起白岄,“祭祀要开始了,我看各族的族尹和周原的长辈们都已陆续到了,姐姐也快去吧,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他本该送白岄去祭台,却站住了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反而将她紧紧揽在怀里,颤声问道:“姐姐一定可以逃走的,对吧?” 白岄摇头,抬手抚着他的后背,“阿岘也要做好我逃不掉的准备。” “……”白岘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倒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你怎么不骗我了……?” 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面庞,轻声道:“因为阿岘已经长大了,往后是白氏这一支的领袖,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 从此术业两立,分流而去,今日分别的两支族人,放诸此后千年万代,大约也不会再合流了。 白岘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好,我知道了。如果姐姐逃不掉,我就把你埋在族邑里,这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就像这数百年间一样,白氏的女儿将永远在族人的身旁长眠。 如果殷都还在,他们本该如此,永不分离。 “嗯,永远都不分开。我和兄长会在天上等着阿岘,等你告诉我们后来的故事。”白岄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沾湿了她的指尖。 白岘摩挲着她的眼角,哽咽道:“姐姐你……还是不会哭呢。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哭呢……?” 她不对离别怀有悲伤,也不对死亡怀有畏惧,像是没有感情的陶偶,任由人们对她哭泣、祈求,从不作出回应。 可人们又需要这种恒常不变、无悲无喜的依靠,他们希望巫祝变得如此,最后又怨恨巫祝变得如此。 “外面似乎有些吵,大约已到了祭祀的时间。”白岄最后覆住了他的手,轻轻拂过去,“我该走了。” “姐姐……”白岘看着她的衣袖和发丝都缓缓地拂过手中,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你总是要离我而去呢?” “在摘星台的时候,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氏巫箴。”她已经推开了门,闻言扶着半掩的门回过头,“但是阿岘,从今往后,你是周王的医师。你和兄长的医道,可以一直流传下去。” 白岘眼眶通红,泪积聚在下睑处,将落未落,他哑着声迟迟地问道:“这、也是姐姐看到的……天命吗?” “是的。”白岄答得毫不迟疑,满是对自己观星与算学的自信,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才温柔地补充道,“但也是我对阿岘的期许。” “……”白岘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打湿了怀里揣着的神纹面具,似乎夔龙也在淌下泪水,“原来你明白……一直都明白……” 祭祀定于日暮时分开始,由巫襄作祝,巫隰主祭,不少殷民族邑的族尹与主事也受邀参加。 连同巫祝在内,祭台下乌压压地满是参与的人们,他们尚未落座,彼此交头接耳,四处攒动。 巫襄为祝祭,已执着祝书在祭台上等待,巫祝们捧着礼器各自就绪,乐师也调试好了乐器,垂首等候,唯有主祭者迟迟没有出现。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说大巫要亲自主祭吗?” “神明那么喜欢她,如果她能返回天上,祂们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是啊,毕竟谁会忍心让最宠爱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不甚美满的世间呢?” 他们说得满怀憧憬与歆羡,“前往天上的世界,得到永久的生命,那才是最好的。自从离开殷都,巫祝们再也没有把人们送回天上,也不知我们终其一生,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呢?” “但是方才那位太祝说,主祭换了人呢。” 有人奇怪道:“为什么要临时换人,神明同意了吗?” 也有人无所谓,“不管是谁都好,已经过了祭祀开始的时刻,怎么没有人来?误了约定的时间,神明可是会发怒的。” “是啊,太奇怪了,大巫一向细谨,不会耽误时刻的。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红日正在一点一点向下坠落,天光转暗,暮色由远及近地吞没城邑,使得众人的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太祝拧着眉望向堆满了柏木的祭台,太卜则心焦地询问侍从,“还没有找到巫箴吗?”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侍从已四处去查看过了,她不在灵台,不在宗庙,也不在过去白氏的族邑里。” 当然她也不在太史寮的官署,因为他们才从官署过来。 官署内的窗牖还是她那时关好的,堆放的简牍上盖着遮挡尘埃的织物。 似乎她早已料到官署会空置许久,才做了这样的准备。 太卜跌足,急道:“那她能在哪里?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她能走出去多远?她平日出行都有人陪同,恐怕连城中的道路都认不全,一个人能去哪里?”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她?她能藏到哪里去呢?——难道每个人都在为她隐瞒行迹吗? 不,不可能的。 周公旦摇头,“城门已经关闭,巫箴并没有出城。” 毕公高插进话,“昨夜看着她的那些侍从已醒了,说是清晨时分,巫离就去找过她,大约是那时将她带走了。”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整整一天时间,她如果与族人一同出城,这会儿恐怕都离开城郊了。 可她哪里也没去,像是在城中消失了一样,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谁都说没见到她。 她曾经说过,巫祝们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的。 她昨日说得那么确信、从容,恐怕她的那些神明亲自降临,也拦不住她了——说到底,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拦呢? 伴着一阵细碎的铜铃声,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擎着一支炬火,从一侧缓步踏上祭台。 辛甲抬头望着她,“巫箴……” 外史叹道:“果然来了啊。” 司工皱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巫,询问司土,“祭祀即将开始,聚集在这里参与祭祀的人员也都再三确认过,巫箴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巫祝们总是有些古怪的法子吧。”司土缓了口气,“非要这样吗……?” 太祝在几筵前来回踱步,不可置信地抓着头发,“她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为什么一直没有巫祝来回报——” 太卜则认命地摇头,“……那些巫祝都只听巫箴的话啊,果然不会向着我们的。” 唯有巫襄并不惊讶,只是向白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祭台上的巫祝们各自离开,随后他将祝书摆放在神主之前,也走下了祭台。 嘈杂的人群一时静默了下来,全都抬眼望着女巫,祭台上下只剩了炬火燃烧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在耳畔敲响。 白岄垂手从神主前拾起祝书,低头看了一会儿,抿唇不语,似乎在嘲笑人们欺瞒神明的痴心妄想。 看过之后,她将祝书卷起,遥遥地掷还给太祝。 沉重的简牍砸到面前,太祝慌忙一把抱住,如梦初醒,试图登上祭台,“巫箴,你回来——” 白岄没有理会他,转身面向神主。 但她也并没有看着神主,而是微微仰起头,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似乎在望着只有巫祝才能看见的神明,缓缓说着祝词。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迎神的乐曲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没有人听清她向着那些宠爱她的“神明”说了什么。 或许是谈判、或许是劝说,又或许只是几句抱怨和撒娇的话。 她说得并不长,中途还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神明的回应。 等到乐曲声暂歇的时候,她执着洁白的鹭羽,踩着铜铃的乐音走到众人的面前。 炬火在她手中燃烧,鹭羽在晚风中招摇,她从祭台上望下去,神色平静又温和,似乎在代替神明降下祝福。 “你们不再需要新的大巫了。” “我会和祂们一起返回,从此在天上注视着你们,不再插手人间的事务。” 第二百一十三章 燎天 别看——不要再…… “巫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太祝环顾四下,只觉得一阵茫然。 第234章 这是新搭建起来的祭台,夯筑得并不高,上面堆满了柏枝和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密密丛丛,一眼望去令人眼花,似乎陷在一个难醒的梦中。 白岄平静地看着他,劝道:“燎祭就要开始了,还请您离开祭台。” 她神色疏远,似乎刚认识的那天,跟在辛甲身后,冷淡地向他们垂首问好。 太祝摇了摇头,这一定是个不太美满的梦吧?等到醒来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官署内,殷都来的主祭们一边玩闹,一边处理文书…… 他放轻了语气,“寮中还有很多文书等着你处理,快跟我回去吧,巫箴。” 白岄绕过他,径自去点燃四角的炬火,燃烧的火光弥补了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天边铺着金红的余晖,远远望去,似乎这火光一直烧到了天空之中。 外史起身轻声唤他,“太祝,您快下来吧。” 祭祀本就误了些时间,此时又被阻拦,人们已议论纷纷,甚至面露不满。 白岘蓦地从远处跑来,没有特意提高声音,但恰好能让聚集在祭台下的所有人听到,“王上突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知,十分凶险。训方氏已派人去召集医师,请公卿们也快去吧!” 司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错听,侧身向司工求证,“今晨医师不是来回报过,说王上已经病愈吗?” 司马摇头,“怎会又病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毕公高皱起眉,“祭祀开始之前,我们还去看过王上……气色、神态都与往常无异。怎么也不是会突然病倒的模样啊。” 宗亲们都生了退意,比起祭祀,他们还是更关心成王的病情。 但在祭祀的中途离场,失礼又不敬,公卿们还没动,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 殷民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惊恐道:“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天上的神明本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或许是想召那位小王也去天上陪伴祂们吧。”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连宗亲们听了都有些动摇。 周公旦挡在他们之前,“王上年幼,并未亲自管理各项政令,神明就算不满于地上的事,不也该怪罪我吗?” 太祝急道:“……别这么说,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神明是不讲道理的啊,只是凭祂们的好恶随意。”白岄已经点燃了各处的火炬,返回祭台前,垂手轻轻覆在他肩头,温声道,“所以才要去天上亲自向祂们说明地上的事务。” 有人应和道:“是啊,只要祭祀顺利,那位小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祂们得到了最宠爱的女巫,就不会再对小王感兴趣了。” 也有人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要再阻拦大巫举行祭祀了,神明正是因为你们要抢走祂们所爱的女巫,才会这样生气啊!” 太祝回过头,看见白岄转身要走。 她明明离他们这么近,一伸手就能把她从祭台上拽下来,也把她从神明身边夺回来。 可他不敢伸出手。 即便殷都不在了,神明的余威仍然笼罩在天穹之上,令人敬畏,不敢妄动。 “快去王上身边吧。”四处的火炬在视野中摇曳,将她的发丝映得透亮,“等到祭祀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巫箴。”周公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可是灵巧的鸟儿本来就是捉不住的,她不想被人捉住的时候,一个转身就能轻巧地避开。 那支柔软的鹭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除了一阵铜铃轻快的碎响,什么也没留下。 白岘和巫襄登上祭台,拉住他和太祝,“快走!” 满地的柏枝之间预留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恰好能以舞步旋至中心,白岄身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被炬火烧热的晚风尤为轻盈,跟随着她的舞步为她托起衣袂。 飞旋的鹭羽在舞动之间沾染了火焰,开始一点一点向下坠落火星。 那是用药酒与油脂浸泡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到半人的高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大火和烟气吞没了,似乎天上的神明张开双臂,将祂们最宠爱的小女儿纳入怀中。 只能听到一阵摄人心魄的铜铃声,紧催着舞蹈的鼓点,仍在耳畔漫漫摇响。 她曾委托工匠打造了许许多多小巧的铜铃,让族人将它们缀在这件祭服上。 原来她在那时就开始筹划,筹划这一场没有人奏响乐曲的巫舞。 见大火燃起,外史迅速起身,一把拽住太卜,“快走。” 辛甲也起身召集巫祝,棤带着丰镐的巫祝们赶来,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 太卜还没有回过神,被外史拽到了远处才问道:“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都跟巫箴约好了什么?” 显而易见,他和辛甲、巫襄都知道白岄的计划,巫祝们也知道。 巫襄带着巫祝们走来,“现在没时间解释,先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外史点头,向辛甲道:“我们先走,去王上那里。巫祝们会安排好其他人的去处。” 司土看着正被火光笼罩的祭台,还有一小波人聚集在那里,不愿离去,“还有其他人——” 巫襄远远望了一眼,摇头,“不愿离去的人,巫箴会带他们返回天上。” “她……”太祝急道,“可是巫箴她……” 随着火势转大,烟气越来越浓烈,呛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巫襄抬手掩住口鼻,“来不及了,别管她。快走——不要吸入过多的烟气。” “别看——不要再回头!” 白岘一把拽住太祝,拉着他飞快地往远处去,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但他顾不上去擦,“那火中燃烧的是能产生幻觉的香木和药草,看得太久,就会被带到神明身边!” 祭台下的人们仍在痴迷地望着在火光中的女巫,不由自主地向着燃烧的祭台靠近。 许多年以前,商王打算将这名女巫投入火中,献给神明,以佑大邑。 现在,殊途同归,神明终于得到了祂们所宠惠的孩子——祂们一定满意了吧。 他们想要和大巫一起,去往天上的世界,永远侍奉神明。 ** 已经够远了。 在这里的话,应当不会再被烟气影响到了。 巫襄停了下来,松了口气回望远处的祭台。 晚风吹得恰到好处,将火焰高高地扬起,也不至于烧到别处。 大火烧得那么高,也将烟气送到那么高的地方,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巫祝们已安抚好了惊魂未定的宗亲与百官,命侍从将他们各自送返住处。 “巫箴她……”太卜望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召公奭,恍然问道,“她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她的计划看似从容、完美无缺,说动了太史寮众人都来协助她,可今时今日,他们才发觉真正受托的另有其人。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太祝望着远处,若不是巫襄和白岘都拦着他,大火燃起的那个瞬间,他绝对要从祭台上把白岄拉回来。 “阿岘,你别哭啊。”司工拉着白岘,一边为他擦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怎么回事?巫箴她到底……” 太卜见白岘哭了,也不由得慌了神,“那么大的火,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的啊。” 她安排主祭和族人们走了,自己是不是从没有想过逃走? 太祝喃喃道:“她……只是想逃到神明身边吗?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指责她。” “阿岘,你说话啊……”司工拽住他的手臂,“巫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是大火……而已,殷民不是说,她能从摘星台上跳下来,都不会有事……现在只是……” 白岘抹去眼泪,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姐姐说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她、她可以的……”太祝怔怔望着越烧越烈的火光,铜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不,在这个距离,其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公旦看向辛甲和外史,“太史与外史为她隐瞒了许多,巫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个么,其实我不知道。”外史摆了摆手,“我只是完成她托付给我的事而已,殷民中有些人实在难管,解决掉他们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辛甲叹息,“我不知巫箴究竟想要如何脱身,她也未能向我许下十足的承诺,或许会有其他人去协助她。” 第235章 “可她的族人和主祭都已出城,巫祝们全都在这里,还有谁会去救她?”太卜垂下眼,“不,就算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那么大的火势,还铺满了危险的香木与毒草,除非神明亲自降临,否则还有谁能救她离开大火? 辛甲也闭上眼摇了摇头,“就看神明是否会再纵容她一次吧。” 现在为她向神明祈祷的话……还来得及吗? 除了祷告,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但神明正在她的身边,根本不会再听他们的祷告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长夜 做个好梦,醒来…… 火光燃得正盛,四处浓烟弥漫,连祭台的边界都看不清。 白岄紧紧裹着祭服,取出玉篪想要吹响。 但烟气呛人,吹出的音调喑哑短促,不能成调。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会被困在火中找不到出路,但浓烟迷得人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哪怕睁开了,也很难在火光和烟雾中看见别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去寻找走下祭台的道路。 烟幕之后蓦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住,巫即拨开浓厚的烟气,回头高声呼唤,“找到了!在这里。” 巫率扑灭了周围的火星,也赶了过来,叹道:“小巫箴,真是命大啊。” 她身上结的丝绦已经断裂,每走一步都零零落落地掉下珠玉,系着铜铃的丝线也被烧尽,那些小巧的铃铛散了一地。 只有兜头披在身上的赤色祭服还完好如初,似乎在火中烧得更显鲜妍。 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裹在祭服内,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白岄探出脸,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小采时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放心。” “那我们也快走……得把白鹤唤来。”白岄缓了口气,去摸玉篪,但熬了许久实在没剩多少精力,玉篪脱手落在地面上,在大火中溅起清脆的声响。 “别捡了,先离开这里。”巫即一把抱起她,巫率则扑灭了近处的火苗,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径。 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已沉了下去,星光在火光的映衬下也不够明亮,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望见宗庙的重檐。 三人停在了宗庙的墙外,巫即解开她的祭服,细细查看情况。 她的头发与贴身的衣衫原本是打湿的,已在火中灼到半干,浸满了香木与烟火的气息。 巫率拈起祭服的一角,“原来是那种避火的青玉所织的布匹,真聪明啊。” “织来很是不易,而且包裹些小物件倒简单……要护住整个人,还是太险了。”巫即在她额上敲了敲,“不管怎么说,真是命大。” 巫率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烟灰与朱砂的痕迹,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只能找到一只翅膀都烧糊了的小鸟呢。” 巫即一边往白岄口中塞了些药,一边向他摇头,“别逗巫箴了。” “她是个牙尖嘴利的,往日哪里肯落一点下风,也就现在没力气跟我顶嘴。”巫率抱起手臂,笑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头埋进巫即怀里,不再理他。 “你看看你,惹她做什么?”巫即的药还没喂完,只得低下头哄她,“他午后喝了不少酒,说话没轻没重的,别理他……巫箴,快把药都吃了。” 巫率半蹲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肩,“今天过后就不会再见了,就别生气了吧?” “还好吗?”巫即抚了抚她的后背,叹道,“吸进去那么多烟气,应该不好受吧?” 白岄抬起头,“只是有些呛人。” 巫率捧着她的脸,“没在火中看到神明吗?” 她垂下眼笑了笑,“大约是祂们不愿来见我吧。” “那也很好啊,祂们终于愿意离开人间了。”巫即将陶罐凑到她唇边,“闲话就不再说了。来,把药酒喝了,然后巫率送你出城。” 白岄就着他手中一口气饮尽,那是镇痛安神的药酒,喝下去只觉眼皮沉重,脑中一片混沌。 在闭上眼之前,她尽力伸出手臂抱住巫即,轻声道:“我们会想你们的……” 巫即凑在她耳边轻轻回应:“我们也是。” “睡着了吗?”巫率起身望着远处,堆积的香木大约所余不多了,火势比方才渐渐小下去,但风大了起来,卷来许多浓云堆积在天边。 浓烈的烟气混进云层中,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似乎有一场急雨将至。 巫即为她梳理着半干的头发,轻声道:“做个好梦,醒来的时候,你就是自由的小鸟了。 然后他取出一支竹篪,凑到唇边吹响。 悠扬的篪声在夜空中飘荡,随后两只洁白的鸟儿乘着晚风飞来,降落到他们身旁。 “果然来了啊。”巫率抬手摸了摸白鹤,它们羽毛丰丽,在风中轻轻飘扬。 巫即将白岄交给巫率,“我要返回王上那里复命,阿岘他们也还在等我的消息。巫箴就交给你了,小司马在南城门等待。” “放心。”她身上的祭服太过艳丽,巫率脱下外衣将她裹了起来,抱起她匆匆向南而去。 巫即摸了摸两只白鹤的细颈,催促它们飞起。 洁白的鸟儿自火光中冲天而起,扇动着翅膀飞出了这座城邑。 巫即目送巫率带着白岄远去,轻声道:“再见了,我们最小的妹妹。” “从今天起飞走吧。” “带着我们的那一份,飞得更远一些。” 宗庙离南城门很有一段距离,巫率在昏暗的街道上走了许久,大约已过了宵中,是后半夜了。 临近城门,巡夜的守卫越多,主干的街道上火炬煌煌,亮如白昼,巫率往远处墙垣的阴影下躲了躲,正不知该怎么过去。 有一道人影来到守卫身旁,“有几名刑徒逃了出来,司寇命我们前来追捕,你们也来协助吧。” 守卫们不疑有他,齐声应道:“好的,司刑。” 错杂的脚步声远了,但那名司刑缓步走来,一直来到巫率藏身的地方,“出来吧。” 借着黯淡的星光,巫率看清了来人,警惕地向后退去,“巫扬。” 巫扬低头看着他护在怀里的人,笑了笑,“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特意给你们引开了巡夜的人。” 巫率不答,抬眼看着他的动作,揣摩他的意图。 自从来到丰镐,巫扬始终与他们若即若离,不愿融入巫祝之间。 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带着与他交好的几名主祭,都去做了司刑。 平日去官署的路上遇上了,巫扬也从不与他打招呼,只作陌路。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倍感猜疑。 巫扬懒得与他拌嘴,抬手向南指了指,“走这条路。巫艮与巫何在前面,会帮你们避开守卫,直到你们顺利与小司马会合。” 说完,他背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巫率尚未离开,喃喃道:“为什么?” 巫扬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慢道:“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一个家中的孩子们也总会有些不合吧?但不妨碍彼此血脉相连、同气连枝。” “巫箴是殷都最小的主祭,是神明最后的孩子,是我们的妹妹,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巫率轻声道:“……她只是希望我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是啊,让她带着神明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巫扬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今天我们救下巫箴,也让巫箴救我们所有人。” ** 燎祭的大火还未停歇,仍有不少殷民聚集在远处望着明灭的火光。 他们被巫祝们带了出来,未能留在祭台附近,只得远远看着。 燃烧柏枝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一定能到达神明的所在吧? 可惜他们没有这种殊荣,跟随大巫一同返回天上。 就在此时,有两只白鹤冲破火光拔地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上如同两点飞逝的星星,遥遥地飞走了。 太卜讶然抬起头,“那是……巫箴和巫离养的白鹤……” “应当是……”太祝怔怔望着那两点越来越小的白影,“可为什么……有两只?” 巫离常常将白鹤带来官署,那鸟儿与两寮的职官都混得很熟,每个人都知道,大巫和主祭养了一只白鹤。 从没人知道,这一模一样的鸟儿……竟然有两只吗? 外史向着他们笑了笑,“是巫箴啊。” “……什么?”太祝不解地望着他。 殷民们却立刻受到了启发,惊喜道:“对,是大巫!是大巫变作鸟儿飞回天上了。” 第236章 外史走到他们之间,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她曾经化作飞鸟飞下摘星台,现在又变回鸟儿飞到神明身边了。” “这……”司工和司土面面相觑,人应当是不可能化作飞鸟的吧? 就算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白岘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我们快赶去王上那里吧。太史,请您与我一同前去,其他人先在外等候。” 宫室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气味,医师们或侍立在旁,或跪坐在长案前翻看简牍,没有一点紧张忙碌的气氛。 邑姜坐在床榻旁,神色自若。 唯有训方氏紧拧着眉,惴惴不安——他们与医师撒下这弥天大谎,为什么还要拉扯上他呢? 成王望见白岘进来,翻身坐起,“怎样了?”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半掩的门,“王上,轻声些,公卿们都在外面呢。” “哦。”成王乖乖坐回床榻上,追问道,“巫箴姑姑已经出城了吗?” “还没有,但巫即已找到了她。”辛甲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上前执着成王的手,劝道,“王上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您应当‘病愈’,返回两寮处理事务,若是看起来精力不济,会打乱巫箴的计划。” 成王听话地躺了回去,嘀咕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很担心嘛。” 白岘将组佩交还给邑姜,连同那枚夔纹的面具一起,“姐姐说从此往后不再做主祭了,这也再无用处,就交给您作为信物吧。” 邑姜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夔纹,点了点头,“那只鸟儿,终于飞走了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甲子朝 黑暗散去的时…… 大火燃了许久,将半个天空都烧得赤红,似乎要一直烧到高天之上,连神明的居所也全部烧毁。 临近天明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早秋的夜雨带着凉意,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檐下的木铎,当当作响。 后半夜的时候巫即带着几名医师来换班,医师们说成王已热退汗出,若到明晨仍不再起烧,便是病邪已除。 众人略放下心,但仍不敢离去。 太卜站在檐下,任由雨点落到栏杆上,又溅到他面前,他看着雨幕一阵恍惚,“竟真的下雨了,巫箴早知道会这样吗……?” 外史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笑道:“焚烧香木之后本就会更容易降雨,巫祝们素来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喜欢以烄祭祈雨。” “她既然算准了,为什么不预先告知我们呢?”太祝担惊受怕了一夜,此时才觉心下稍定,但仍不自觉地皱起眉,“但这雨来得太晚,若是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就下,岂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白岄就仍在他们身旁,哪里也去不了。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怕最后累你们失望吧?”外史摇了摇头,玩笑道,“又或许巫箴性子恶劣,只是想故意让大家害怕一场呢?”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 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公高摇头,“但还没有在城邑内找到巫箴。” 辛甲唯恐那些烟气尚未散尽,叮嘱巫祝守好祭台,暂不要让人靠近,其他地方尚未发现女巫的踪迹。 难道她并没有逃出火场吗? 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难免也会有算漏的时候吧? 正想着,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呈上一卷简牍,“周公、毕公,小司马要求开启城门,说太公有命,急召他返回营丘,王上此前应允了,有文书在此。” 毕公高看了一眼,点头确认,“确实是王上的字迹。” 周公旦将简牍拿在手中,“王上是早上应允的,非要拖到深夜才出城……看来小司马也并不急迫,不如等天色大亮再动身吧。” 侍从为难道:“咳……小司马说、皆因王上又病了,他十分担忧,方才从医师口中得知王上的病情已平稳下来,想着太公有命,不敢延误,因此……”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轻声续道:“小司马还带着两名女眷,说是……是夫人和小妹。” 虽然这样说……那位被他的夫人搂于怀中,遮蔽了容貌,据说是小妹的女眷…… 他们须不是瞎子,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不可能认不出大巫的。 但他不愿掺和此事,公卿们自然也不需他多嘴。 太卜和太祝神色凝重,紧攥着衣袖,司工等人也沉默不言。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趋于消失,唯有天空仍满布雨云,不见一丝光亮。 侍从将头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在胸前,在这凉爽的秋夜只觉额角都要沁出冷汗。 他又等了片刻,大着胆子续道:“小司马等不了太久,手中又有王上的首肯、太公的命令,除非您亲自前去……我们不敢相拦。” 周公旦摇头,“王上病重,我不敢擅离。” “那……” “开启城门。”周公旦望着远处早已熄灭的火光,“随她去吧。” 侍从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儿要招惹出什么新的麻烦。 毕公高望着侍从逃也似的离开了,“就这样放了她走吗?原本不是说……如果巫箴能逃出大火,要将她留下的吗?” 变成神鸟飞走又怎样呢? 深受神明宠爱的大巫,要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 正是这样能在天地之间往来,才更显得她的神异无匹,是神明所爱,是天命所止,是新的王朝得到上天承认的最好的明证。 召公奭插进话,“太史寮并没有同意这样的决定。” 太卜点头,“是啊,何况王上也同意让巫箴走的。” 她赢取众人的同情,找到协助她的盟友,她什么都算好了,甚至在火势蔓延开之前,让大雨来浇灭一切。 既然已费尽心力,做到这一步,她应当赢得神明与世人的嘉奖,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神明带走了祂们的爱女,作为交换,祂们将小王留在人间,从此代替祂们掌管人间的事务。”外史抱着手臂,转身走下回廊,“你们还是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喜怒无常的神明才好。” 周公旦点头,“是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带着神明回到天地四野之间,或许她仍要用她那些细密的手段来左右世事、引导世人,但从此巫祝们不会再站出来掌管人间的事务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选择了。 可是…… “巫箴似乎也没有留给我们别的选择。” 难道真要抛下病重的幼主,亲自去阻拦她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她就独断地为他们选好了。 虽然未必不能更改她的决定,可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想见的沉重。 ** 拂晓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就像牧邑的那个清晨一样,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白岘也带着医师们推门而出,“王上醒了,正在梳洗,晚些时候会去两寮接见百官。” 巫即带着医师们离开,白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东方,向辛甲笑道:“忙了许久,原来连天都亮了。” 辛甲迎着渐亮的天光向前走了几步,“离百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先去处理一下祭台那边的事吧。” 祭台上一片狼藉,被雨水打湿的香木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祭台下横七竖八地满是昨夜没有离开的殷民与巫祝。 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大火燎过的痕迹,被烟熏得斑驳的脸上只是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与满足。 他们带着欢喜去了神明那里,神明或许也很高兴收到了这么多虔诚的随从。 巫祝们已在棤的带领下前来,沉默无声地清理着面前的祭台。 祭台的中央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女巫。 众人绕过倒伏在地的尸身与化为焦炭的香木,雨水积在祭台上,飘浮着细碎的黑色灰烬。 满地散落着跌碎的珠玉与松石,数不清的铜铃被大火融化,凝固在祭台之上。 周公旦从祭台的边缘拾起一支篪管,那是白岄用来招引鸟儿的玉篪,已经在火中烧得开裂,大约是不能再吹响了,“……她去哪了?” “姐姐吗?变成白鹤飞回神明的身边了吧?”白岘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这么看到了。” 所有人都说,原来能通神的大巫巫箴,原本就是神鸟的化身。 第237章 她如今带着最向往神明的人们,回到了天上。 太史寮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依照她的安排任命了两位巫祝来协助太史管理群巫,而不再设立大巫这一职位,巫祝和殷民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成王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就连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都平淡地接受了。 没有人质疑,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精心安排,拉拢了所有可以拉拢的人,之后将不愿合作的人全都带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成为他们期许的样子,仍保持着主祭那种简单直接的行事风格。 太卜和太祝四处查看了一遍,先返回宗庙处理各项事务。 巫襄带着巫祝们很快将祭台上下清理干净,几筵与乐器也搬回了府库,只有祭台上被大火烧红的土块还诉说着昨夜的一切,让人确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周公旦与辛甲并肩走下祭台,问道:“太史也这样相信吗?” 辛甲点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吧。巫箴已给足了台阶,这样的行事,在主祭之间可是很少见的。” 经年累月,或许她还是被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改变了。 周公旦轻声道:“我只是想起,当年芮君送来的白鹤是一对,巫箴曾说一只病死了,真是如此吗……?” 从那时候就开始安排退路了吗? 巫祝们说的话,果然是哪一句都不可信啊。 “确是一对。”辛甲笑了笑,“但飞鸟本该放还于林野啊,随她去吧。” 周公旦抬头望向宗庙,雨云早已散去了,曾经遮蔽在这座城邑上的阴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烟消云散。 “是啊,带着神明一起,飞得越远越好。” 她好像一场光怪陆离、迁延难醒的长梦,从他第一次踏上殷都的街道开始,直到煌煌的火光烧亮了缀满群星的夜空,最后又被一场大雨浇灭。 现在,天亮了,长梦终究要醒了。 黑暗散去的时候,长大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巫祝编织的睡前故事。 —————————— 后来,有奇怪的流言从中原和东夷兴起,传到西土时已是第二年的早春时节。 商王将自己敬献给上天后的第四十个甲子日,神明的怒火终于平息,新生的王朝得到了上天的承认。 天下初定,山河自安,华夏于此步入正轨。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这里,神明不…… 正是季夏时节,荆南山明水秀,林木茂盛,花果丰盛,鸟兽繁多。 几名随从引着车马缓缓而行,来到一处水湄边。 “就是这里了。”随从停了下来,神情恭谨,“请两位贵客在此少待片刻,今日楚君在此祭祀湘水之神,外人不能接近。” 司工略直起身,扶着车栏远眺,“原来楚地是这样的啊。” 在一山所隔的南方,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暖昳丽、水草丰茂的地方。 阳光晴好,即便夏季已近尾声,熏风吹过去的时候,仍像盛夏时节一样和暖。 放眼望去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树,垂着油绿的阔叶,树枝上悬挂着苍绿色的松萝。 不时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鸟儿从林木间飞过,口中衔着熟透的野果。 人们在水边用竹木搭建起祭台,楚人的巫祝们戴着面具,穿艳丽的服饰,手执五彩的鸟羽,跳着婀娜灵动的舞蹈。 葛布做成的夏衫轻薄,舞动起来的时候随风在空中招摇,似乎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热烈明快,也混乱吵闹,这与周人的祭祀、或是商人的祭祀都是不同的。 巫祝们簇拥着两名盛装的女巫,悠扬婉转的乐曲声响起来,大概是箫管与竹篪一类,随后有人贴着乐曲唱起歌,歌声哀婉悱恻,和着流淌的水声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周公旦看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在扮作神明吗?” 但女巫们唱的歌曲调子缠绵幽怨,更像是在唱情歌。 曾经他见商人与神明亲近,可即便是那些最娇惯的女巫们,也不敢与神明这样狎昵。 随从点头,“是,由女巫们扮作两位夫人,一会儿楚君会亲自扮演湘君。” 司工不解问道:“湘君是……?” “是有虞氏。”随从满脸憧憬与怀想,“当年有虞氏南巡,崩逝于苍梧,葬于九嶷之下,从此为湘水之神。” 司工低头想了想,“这样啊,倒也说得通。” 乐曲声停歇下来,巫祝们将鲜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们随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们暂时退去,随从行了一礼,“祭祀暂歇,我先去回禀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远及近,白衣的女巫侧身乘着一只白鹿,忽而从丛生的灌木后现出身影。 鹿角的枝桠上斜挂着松萝与花环,几只小鸟停歇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应和着篪声。 两只白鹤追着白鹿,翩跹着掠过水面一道飞来,径直扑向车上的两人。 司工偏过头躲开,被大鸟扑得满身都是羽粉,无奈笑道:“还没忘记我们啊。” 女巫出声喝止,“快回来,怎么总改不了爱扑人的毛病。” 白鹤鸣叫了几声,扇动着双翅高高飞起,随后飞回了苇草丛生的水湄。 女巫乘着白鹿来到近处,停在车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铜铸面具,而是一片轻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颜料绘着圆融卷曲的云纹。 “原来楚君说的贵客是你们啊。”白岄抬手扶着鹿角,借着力道踩上车辕,直接跨过车栏,像白鹤一样轻轻落在车舆内。 车舆一阵晃动,司工收紧辔绳控住马匹,叹道:“巫箴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主祭们离开丰镐之后,两寮的官署前再无吵闹,职官们来来往往,不敢玩笑,庄重肃然,寂静又沉闷。 就像曾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但每当春风吹响檐下的木铎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怀念那些像鸟儿一样跳脱又古怪的、来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没有你们的那些规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雀鸟们振翅飞起,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穿着没有文绣的白色葛衣,发辫中编着不少珠玉与花叶,大概才脱去祭服,还不及拆掉头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台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吗?”司工觑着远处的祭台,下一场祭祀大约又将开始,巫祝们正在祭台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抬起手,就有小鸟落到了她的指节上。 周公旦从她肩头捉了一只雀鸟到手中,胆大的鸟儿并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啾啾鸣唱。 “你在带着他们祭祀?” “那是楚族喜欢的祭祀,我不过从旁协助。” “是吗?但你去了许多地方,似乎总在悄悄左右人们的祭祀。” 白岄皱起眉,“你派人跟着我?” 周公旦摇头,“是诸侯们朝觐时提起。你带着主祭行踪不定,去哪里跟着你们?” 后来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行迹,拼拼凑凑,能知道她带着主祭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楚地。 白岄回头望向祭台,新一轮的祭祀又开始了,“楚人喜爱神明与巫祝,为了不让他们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费一些心思。” 神明终究还不想返回天上,于是祂们借着巫祝的手,从中原的王朝手中抢走了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们。 但祂们终究也妥协了,生活在荆南的人们自由、大胆、多情、昳丽,他们像大邑中的人们一样明快热烈,却也带着这片山水的清新灵动。 他们不对神明怀着畏惧与向往,只对神明存在着爱慕与赞美。 在这里,神明不受血食、钟鼎,而享鲜花香草、舞乐歌哭。 在这里,神明与凡人也可以相恋。 白岄轻轻跳下车舆,从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萝喂给白鹿,“说起来,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想到来荆南?” 司工望着正在水湄旁捉鱼的白鹤,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果然有两只啊,你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大的火里面逃出来呢?” 他们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公旦将面具交还给她,“我们已派了使者告知……” 丽季甩开随从,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别碰阿岄!” 第238章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怎么?巫箴嫁你了?” 丽季扬了扬手中的面具,呛道:“怎么没有?她今日扮的可是我夫人。” “那是湘君的夫人吧?不是楚君的夫人。” “哼,那又怎样?”丽季索性从背后抱住了白岄,在她肩上探出头,警惕道,“她可不会再跟着你们回去。” 巫离匆匆追过来,身上挂着许多花枝草叶,一路往下撒落,“楚君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祭祀还没结束呢,快回来——!” “让巫祝们把剩下的做完就可以了嘛。”丽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看我正忙着呢。” “什么嘛?你怎么越大越没规矩。”巫离一边嘀咕一边走近,等看清了来人,她笑道,“哎呀,真是稀客啊。” 她的肩上停着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她说一句,也跟着她学一句。 “嗯?是谁啊?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巫罗抱着些香气浓郁的草药,慢吞吞地从巫汾身后探出头瞥了一眼,又心有余悸地缩回去,“哇,怎么追到楚地来了?” “又不是来捉小巫箴的,怕什么?”巫汾笑了笑,递上两枝花束,“这是神明面前奉过的鲜花,很是灵验。两位公卿,别来无恙?” 丽季被白岄瞪了一眼,悻悻放开她,收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司工垂下眼,叹道:“就像使者说的那样,寮中有几名副手被落了罪,近来百官与宗亲之间也吵闹得厉害,因此我们出来避避风头。” “回周原太近了,去同姓的各国,倒叫他们为难。”司工笑了笑,试图冲淡一些语气中的凝重,“若是去豳地或是洛邑,倒像要与王上生分,叫人不安呢。” 巫蓬与巫楔处理完祭祀的收尾,也慢悠悠走来,“何止是不安……?这听起来倒是件极大的事了。” “……总之,思来想去,还是楚君这里天高路远,正适合躲一段时间。”司工握住丽季的手臂,拍了拍,“何况总还有些过去的情谊在,想来你一定会应承下来的。” “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又管不到我。”丽季翻了个白眼,“但王上才不会做那种事。” “是不想让小王上为难吧?”巫离嘴快,被白岄抬手在肩上敲了一下,犹自疑惑,“怎么?你打我做什么?我有哪里说错了吗?哦……也是,你们那位小王上应当也长大了,是该自己管理政务了。” 周公旦点头,“他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自己做决定了。”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丰镐,与巫箴当时的考量是一样的。”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可有的人只要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人们会聚集过去,带来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意外变故。 说到这些,丽季只觉头大,兴致缺缺,懒得再问,“我在这里还有事务处理,暂不返回城邑,你们也在巫祝的族邑暂歇几日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邑 你是先王遗留在…… 巫祝们的族群聚集在临近水边的村落中,最初白氏的一部分族人来此营建屋舍、开辟田野,与荆南各族接触。 后来巫祝们又从丰镐而来,加入了他们。 约在半年以前,白岄才带着主祭和最后一批巫祝姗姗到来。 这片村落很繁荣,人口稠密,屋舍俨然,精于工艺的族人临水建起作坊,人工开凿的水渠将流水引入,在村落中盘桓流转。 四处花木扎成的绿篱上开着各色花朵,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毛绒绒的小兽追着地上的斑驳的光点与空中蹁跹的蝴蝶。 孩子们从村落前跑过,见巫祝们返回,扑上前问好,“哥哥姐姐们回来了,楚君也来了,前些日子我们在市集上换了一窝山狸,才睁眼呢,楚君来看看吗?” “还有些事。”丽季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发,“各族的长辈都在吗?” “恰好在村中议事呢。”孩子们扯着他的衣袂,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车马与随从,“是有客人来了吗?” 丽季点头,“嗯,安顿好了他们,我一会儿陪你们玩。” 巫离一手挽着白岄,一手挽着巫罗,“那我们先回去换衣服,一会儿见啦。” “这里的布局似乎仍与殷都的族邑相仿。”周公旦看着各处屋舍,南土湿润多雨,房屋以竹木结构为多,“巫祝不与楚族一起生活吗?” 司工问道:“是你们族中的长辈不愿接纳他们吗?” 楚人有自己所信的神明,不愿接纳商人的巫祝和神明进入城邑,也是常事。 “长辈们吗?”丽季笑了笑,“他们可说不过我,早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了。” “只是阿岄不想再回到宗庙与享堂里去。”丽季四下望望,这是平静安谧的村落,从第一批白氏的族人迁居到此已有近十年光景,“他们在这里也很好,离我们的城邑不远,不会有他族来相扰。巫祝们虽然不擅于作战,却也有自保的法子,随他们去吧。” 拜会过各族的长辈,随从们前去洒扫暂住的院落,丽季陪同着周公旦与司工在族邑中四处闲逛。 人们正在漂染新织成的葛布,用采来的菘蓝浸出靛青,染出由浅到深的各样青蓝色。 司工不觉走到近旁,与他们攀谈起来。 “染布有什么好看的?”巫离换了一身赤红的衣裙,头上戴着菱叶编的花环,一把拉过丽季,“巫箴在那边教孩子们功课,不过来看看吗?” 陂池旁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幼童与少年人,他们各自抱着简牍和刀笔,似乎是因课业艰难,全都皱着眉头。 巫楔在教他们占筮的方法,白岄则坐在树荫下,为身旁的少女讲解手中的书卷。 “大火落下去的时候,三星就会升起吗?”少女用手指摩挲着每一支竹简上的字迹,“大火升起的时候就是春天到来,那三星升起的时候……是冬天?” “不是这样算的,日落于危星之间,才是冬季到来的标志。”白岄摩挲着她的额头,“不过荆楚偏于南方,与文书所载难免有些出入,你多看几夜,再熟读叔父他们的记录,画出新的图册。” “嗯……那我改日再拿来。”少女低头咬着笔杆,眉峰蹙起,轻轻抱怨,“岄姐姐,好难啊……” 白岄温声宽慰,“自然是难的,但楚君都能学会,你也可以的。” “哎,这是什么话?”丽季几步抢上来,不满地扯住她的衣袖,“别在小孩子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白岄平淡地道:“可你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了算学抱着兄长哭呢。” 丽季皱眉想了一会儿,不肯承认,“……哪有这种事?” 少女有些怕生,怯怯抬眼,将简牍紧紧抱在怀里,“那……我、我先走了。” 周公旦低头望着她手中的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地点着无数星星,“在教什么?认星星吗?” “星图与历法。”白岄起身,语气温和,“那是族中的妹妹,她的算学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因此这个年纪就可以开始学算历法了。” 周公旦看着她,“巫箴,你是怎么从火中逃出去的?” 白岄尚未回答,丽季一把拽住她,“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危险的事了?怎么你都没有说起过?跟你那肺疾有关系吗?”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不告诉你们。” “你……”丽季提步去追,“你给我回来!” 巫离拉住丽季,摇头,“哎呀,她连我们也不告诉的。但巫箴出城时状态很差,巫罗一路上都在费心照料,直到我们在营丘休整了小半年,她才渐渐好转。” 丽季垂下眼,闷声不语,“……” 果然要从神明手中赎回这条命,所需支付的代价十分高昂。 “是主祭们在帮你吧?”周公旦缓步走到白岄身旁,她摘了一茎杜若的花穗,掐下白色的花扔到水中喂鱼,显得有些孩子气。 “主祭们从祭台上找到了我,之后小司马送我出了城,与巫离他们会合。”她简短地说了几句,问道,“那之后殷民应当也安静下来了吧?” “外史安抚了各族,何况王上确实在祭祀后逐步好转,之后也很少抱恙,就连百官与宗亲也认为那场祭祀确实打动了神明,停止了议论。” 白岄将光秃秃的花穗也扔到水中,抬起眼,“那是因为医师们已经治好了王上的病。是我与他约定,在祭祀当日装作病重的。” 反正也没有人会闯入宫室确认此事,其他知情者都保持了缄默,才显得祭祀得到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239章 “我们也这样猜测过,但医师们不愿多谈此事。”周公旦点头,“听闻小司马送你去了营丘,在那里待到第二年的冬天才离开吧?” 她果然一向如此,将世人视作掌中的玩物。 “后来又去了南亳、东南夷各地,见到了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也学了许多从前不会的技艺,不久前才到了楚地。”白岄回头看了看丽季,“初来时楚族对我们有些抵触,不过楚君最终说服了他们。” 周公旦注视着那茎花穗沉入水下,“你那时带走了许多巫祝,他们似乎没有跟着你到荆楚。” 白岄侧身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我将他们留在了各地,继续引导世人。” “……那时真不该放你走。” 她将那些不甚亲近神明的巫祝们留在了各地,他们或许会在那里教授民众知识、也给他们灌输些不合时宜、不利安定的念头。 长远看来,实在是令人忧心。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白岄轻快地补充道,“而且,你们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有的,但不应做那样的决定。” “……不会。”白岄背过身,声音很轻,但说得咬牙切齿,神色阴沉,“我不允许任何人做那样的决定。” “别这样较真,最后也没有人那么做。”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眼,“什么事?” 他慢慢说道:“洛邑落成、将九鼎迁入宗庙的那一天,王上亲自主持了入冬的烝祭,祭祀先王。” “用了两头赤色的牛。” “而没有用人。” 与当初的构想全然不同,延续了旧名的洛邑最终未在累累白骨上筑成。 或许这样,就是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应道:“我知道。” 周公旦执着她的手,“是啊,你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一定会来替他看一眼新的大邑。” “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白岄低眸,“这些年,我走遍各地,看到各国仍有殉生殉死,移风易俗,何等不易。” “但至少……他们不敢那么张扬。”她望着被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旋,轻声道,“巫祝们不必站在王城中最高大的祭台上,执着早已不用在实战中的大钺将人肢解剖杀,作为牺牲。” “应当也不会再有孩子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捡拾人骨作为玩物,将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也不会有人再告诉你——那是因循旧制,并非残忍之事。” 白岄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榖树叶,“听起来似乎也没多大差别吧……?但那很重要。” 她说得轻缓又温柔,“等到见过大邑的人全都死去,等到这世上再没有一双望见过祂的眼睛,后来的人们应当会慢慢淡忘……他们会厌恶骸骨、害怕死亡,恐惧和鄙夷会驱使他们慢慢远离神明。” 周公旦叹道:“但对巫祝来说……” 他们曾经创造了那样灿烂恢弘的大邑,可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语,等到这一代人都死去的时候,后来的人们只知道那里是殷都的废墟,而不再记得那座城邑的模样。 曾经在宗庙内侍奉着神明与先王的巫祝,或许也会逐渐被人们背离、抛弃,最终目为左道。 “殷都曾经豢养了许多鸟儿,但当城邑崩毁,它们飞回天地之间的时候,也不会对过去的生活有太多怀念。”白岄伸手招来一只小鸟,摩挲着它亮蓝色的尾羽,“它们飞得太快了,人间的流言,追不上它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遗族 花草与人一样追…… 白岄坐在水湄旁,抬手指向远处被水流环绕的一处荒地,“楚君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让族人定居在此,而不住到楚族的城邑之中……” 周公旦站在她身后,“荆南各族脾气古怪,你们与楚族住在一处,会更安全些。” 白岄指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肯定地说道:“你看,大约在六百年以前,那里有一座城邑,是汤王的故居……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商王,只是这一支族人的领袖。” “与周人不同,商人是很庞大的族群,在夏后氏之时居于中原,后来流散各处,冀北、东夷、荆南都有他们的行迹。”她垂手从水边摘了一枝紫色的花穗,在手中扬了扬,“这种花喜欢开在铜矿密集的地方,我们叫它‘铜草’。” 她抬起眼,“你也知道的,江水一带,有许多铜草生长。” 所以周人在此建立关系紧密的随国,分封诸多同姓,以确保铜矿不再为他族所得。 “也正是一样的原因,六百年前的人们来到江水之畔,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邑。”白岄伏在膝上,语气轻快,“那时候会开采铜矿的部族并不多,还没有人与他们争抢。” 周公旦摇头,“但早已不在了,连鬻子也从未说起过,南土还有商人所遗的城邑。” “……城邑算来已废弃了数百年,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了。”白岄轻轻抚弄着铜草浓紫色的花穗,一阵馥郁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汤王后来带着族人去了西亳,从夏后氏那里夺取了天下,于是散于各地的部族又聚拢起来,围绕在他的身旁一同管理政务、轮流掌握权力。” “这座城邑控制着南土的铜矿,从这里去往中原参与朝政的各族,也因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大约与这里的山水一样性子优柔,不喜欢越来越多的杀牲祭祀,因此谋划着将铜器献给神明,来取代活牲。”白岄出神地望着水流,轻声说着,“他们想要走到太远的地方,而巫祝是保守的族群,不同意他们的决定。” 当时巫祝们或是认为还不能远离神明的照拂,或是不想失去独断的权威,那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离乱、争斗,最后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巫祝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来自冀北的那一支部族,做最听话的新王。 “于是失败者被埋葬在了新邑作为奠基,南土的残余势力被扫出城邑,但为了安抚所余的民众,保留下几支巫祝的族邑。新王仍然承袭先王的世系,敬奉相同的神明,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代交替,那场动乱未曾存在过。” “幸存的人们逃回了这座城邑,匆匆掩埋了带不走的彝器,将这里彻底废弃,他们带着族人向着西南迁徙而去,现在连那些墙垣都看不见了。” “后来……东夷的各部也与中原的新王渐渐疏远,一心做起了商王尊贵的藩属,代为管理东夷的事务而已。” “从此商王只在冀北那一系中流传,他们逐渐不再祭祀旁系的分支,甚至一点一点从巫祝们手中夺取神明给予的权力。” “巫祝和旧贵们都发现受骗了,在多次劝说未果之后背弃了他们,转而寻求你们的帮助。” 她说得好轻巧,数百年的波折起落、生死争斗,在她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 “难怪巫祝们总是跟着你。”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枝花穗,“但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不能说的,典册那里不得记载,箕子曾任太师,也不过知道个大概。”白岄霎了霎眼,“即便在巫祝之中,所知者也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你们了——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外人知道的故事。” 冀北的部族为了保守他们篡夺权位的秘密,巫祝们为了维持神权的稳定与长久,幸存的人们则为隐忍下来,重新寻找时机。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与遗忘。 “白氏与陶氏,都是在那时残存下来的、荆南那一系的旁支遗脉。”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大片铜草花,花草与人一样追逐着铜矿的矿脉,但她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开了六百年,没有像人们一样离开故土、历经坎坷流离,“但这个从头到尾的故事,在两族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人全部知晓。” 周公旦摩挲着她的头发,“怎么想起说这个?” 白岄轻声道:“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我曾许下承诺,有朝一日要为当时在殷都的所作所为向你陈明——” “贞人的那件事吗?” “嗯……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曾有一支来自荆南的部族,他们想要将赶走那些喜欢血食的神明。他也知道巫祝之间还有他们的遗脉,但天长日久,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支了,只能不断地在各族之间猜测、试探。” “确实,巫祝们很爱抱团,只要还不知道你有那种悖逆的想法,他们总是会支持你的。” 那时巫祝与贞人都笃信,她出身巫族,永远都会站在神明的身边,因此对她那些小动作并不介意。 第240章 巫祝们的权力来自于神明,在天下动荡时并没有那么好用,他们不得不珍惜身旁的每一个同族,更何况已经取得了高位的女巫呢? 他们不可能放弃她,就像不能轻易抛弃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周公旦恍然,“所以你也在找他……” 她先找到了她的敌人,眼睛都不眨地杀掉了他。 白岄闭上眼,“我不能让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计划。心慈手软的代价,先祖们在大邑建成的时候付过了。” “……” 她说过的,巫祝们的先祖,曾受托于先圣先王,要代替他们照料世人。 “那么总有一天,你留下的那些人,也会……” 就像他们背弃夏后氏与商王,巫祝们总有一天也会在新王朝的崩解之中,推波助澜吧? 毕竟他们总是如此,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毫不可惜地推倒他们曾经亲手建立的城邑。 “到那时候,他们或许已经放弃了‘巫祝’这个名字。”白岄抿起唇,“我说过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你就算把我捉回去,也没用的。” “捉你回去做什么?丰镐也不是你曾经知道的样子了,巫箴就算再回去,也没有人会听你的命令了。” “那样也很好啊,神明终于回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你看他们曾经失败了……”白岄拍掉膝上的落叶站起身,望着那片被流水环绕、现在连废墟都称不上的地方,“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失败,因为三百年后的今天,是我站在了这里。” “我带着这支当年随汤王远赴西亳的族人回到了荆南,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漂泊之后——” “汤王的族裔们,曾经有过辉煌、最后终于离乱,人数也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不论如何,他们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后来的人们心中生根发芽,融为一体,绵延不绝。” 她回过头,“你们也是一样的,怀着从神明那里夺回来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吧。” 巫离将鸟儿捧在手中教说话,瞥了眼丽季,“你不是说要去陪孩子们玩吗?” “再等等,到底在说什么……?”丽季躲在一株榖树后,不时探头看着白岄,“有什么事能说这么久?从前要谈政务也就算了,现在又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久没见,说点悄悄话又怎么了?我方才悄悄帮你听过了,他们在说正事,不是在谈私情啦。” 巫离将小鸟放回肩上,拉着丽季笑道:“我们才到楚地的时候,你可是拉着小巫箴说了三天三夜!还将她留宿在寝殿之内,抱着她不肯放手……你的那些长辈们还以为你真要娶她做夫人,急得连饭也吃不下。” “我哪有……”丽季移开了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快要被她吓死了。” “我那年去秋觐,正盘算着偷偷把她带回来,等到了丰镐他们竟然跟我说阿岄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丽季皱起眉,“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不见了?你们也都不在,连平日总跟着她的巫祝都不见了……我、我……” 他去询问了太史寮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的公卿与职官,所有的巫祝与作册,谁也不愿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白岘告诉他,白岄去了营丘,可他不能赶去营丘确认,只得再派使者去询问。 等使者返回楚地,又是许久过去。 “使者说在太公那里见到了阿岄,你们也在,但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才终于来了。” 所以他不敢放手,甚至不敢闭上眼,生怕这越过千山万水的重逢不过是一场好梦。 巫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也有事要做嘛,不是故意晾着你让你忧心的。” “真是的,原本我和阿岄约好了要出去一趟,我看她是走不开了。”丽季抱起手臂,靠在树上,“可恶,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来了。” “你也只会放放狠话嘛。”巫离笑眯眯地敲着他的肩,“我方才听随从说,你还特意派人提前去迎接呢,最上心的不是你自己吗?” 丽季横了她一眼,不肯承认,“……我那是怕他们不惯这里的气候!”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星经 又不用议事,也…… 南土的夜晚并无凉意,鸟儿们已经入睡,虫鸣声四起,萤火在水边的草丛闪烁。 巫离趴在巫蓬肩头,听他吹着篪管,椒坐在巫汾身旁吹奏土埙相和。 白岄靠在丽季身旁,听着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来的经历。 白葑坐在她另一侧,怀里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捉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夜幕上的星星。 孩子们怀着新奇念着星星的名字,似乎在认识新的朋友。 巫罗懒洋洋地趴在巫汾膝上,孩子们将抱不下的简牍堆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巫楔与陶尹站在陂池旁远远看着他们,“巫蓬还是将你妹妹拐走了。” “但她不是还在我身旁吗?”陶尹说得满不在乎,“她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只有我一个兄长。” 巫楔抬头望着树梢上并排栖息的宿鸟,“世上也有许多忠贞不渝的鸟儿,甚至会殉情而亡。” 陶尹轻声笑了笑,“……她说‘除非天塌地陷、山陵崩折,否则不会再回头’。” “又何尝不是呢?”巫楔仍仰头望着夜幕上的静默不语的群星。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营建的大邑永远不会倾塌,神明也会永远照拂世人,后来玄鸟不返、城邑坍圮、神木摧折,眨眼之间连神明也不在了。 “虽然神明离开之后,天也并没有真的塌下来。”巫楔难得笑了笑,“但离开丰镐的路上,身为主祭的我们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主祭是不能离开宗庙,也不能离开先王的,他们只能从一个王邑迁徙到另一个王邑而已。 “是啊,活下来的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殷都的主祭。”陶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会和好,也是很寻常的事。” 巫楔回望一眼沉浸在夜色里的村落,“现在这样居住在一起,倒像是结为了姻族。” 陶尹点头,“从前各地来的工匠会在宗工的带领下居住在一起生产劳作,久而久之组成一个并不凭借亲缘联系的族邑,如今各族的巫祝们也这样聚居起来,倒也有趣。” 丽季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上次说的星图,我已经挑选了几名史官去学了,要让他们教给更多人吗?观星之术实在太过艰深,不是幼时就下了苦功,实在难以半途学会。还是从你们族中挑选些孩子,将来去城邑中任职吧……?” “阿岄……”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你还在听吗……?” 白岄点头,“在听。” 丽季不满,扒拉着她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巫罗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她今日说了太多话,现下累了吧?你看丰镐来的客人们都去休息了,小巫箴是为了陪你,才撑着在这里听你说话的……” “真偏心。”说到这个就来气,丽季抱着她一条胳膊摇了摇,“论亲疏,我们才是兄妹,论交情,我们都相识三十余年了,你刚到楚地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这样多的话?” 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笑嘻嘻地道:“女巫们想跟谁要好,你又管不着。今天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蓬横了她一眼,巫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 巫离起身走到丽季身旁,垂手拍了拍他的肩,“楚君你就放弃吧,小巫箴绝不会嫁你作夫人的,这比她回去周人那里当大巫还不可能。” 巫离想了想,折中道:“不过你可以来做她的客人嘛,巫祝族中多是姻族相婚,大多都会娶姑母的女儿,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过?”巫汾抿唇笑了笑,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掠过,“不然楚君把巫箴关在寝殿里那么久做什么……?” “没有。”白岄皱起眉,“醒着他就拉着我说话,睡着了他就看着我……” 丽季小声嘀咕,“阿岄平安来了,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时候光顾着高兴她安然无恙,又忍不住伤心这些年她所受的苦楚,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事。 巫离笑得弯下腰,“哦,也是,我都怕你做到一半,想起伤心事抱着她哭得进行不下去……” 白岄腾得站起身去打她,“巫离你在说什么呢?!” 白葑捂起怀里女童的耳朵,横了巫离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乱说什么?” 第241章 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巫离被追了两圈,眼见白岄不肯放过她,旁人也不出手帮她,扭身躲到巫蓬身后,夺过他手里的竹篪去挡,笑道,“小巫箴,下次我再不敢了。” 椒放下土埙,拉住了白岄,劝道:“您就别与巫离闹了,越闹她越是起劲的……等会儿更要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话来。” “也是。”白岄袖起手,看着巫蓬,“她方才可是说,‘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离不满,“喂喂——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白葑命孩子们回去睡觉,把白岄拉回身旁坐下,“其实巫离前一句说的也没错。” “作宾访婚吗?”丽季笑着摇头,“我倒是愿意,但长辈们不乐意。” 巫蓬停下了篪声,“你还是听他们的话,娶几个周边部族的夫人才好……尤其是你母亲那边的。” 他自幼远离楚地,在殷都长大,在这里并无根基,不过靠着些强硬的手段说服了各族的长辈,说到底,还是应当与周边各部结为姻亲,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我和她们相处不来。”丽季叹口气,他自幼在殷都的巫祝之间长大,他们通晓文字,矜傲自持,性子再张狂也不过像巫离这样,至少还能讲道理,荆南的女孩子们他着实不是对手。 巫汾想了想,“随侯不也说过,汉水一带的各国也愿意与楚君结亲吗……?”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丽季只觉头大,捂起耳朵,“那我还不如去丰镐将夫人接来……” “明日还要去郊外查看各处的稻谷情况吧?”陶尹走近了几步,向巫离伸出手,“别闹了,回去休息吧。” 翌日是个晴天,熏风拂动,带来不知何处的草木与野花香气。 孩子们起得很早,与雀鸟一起叽叽喳喳地在族邑内跑过。 巫离和巫汾换好了外出的衣衫,站在屋檐下教小鸟学舌。 司工和周公旦从院落外走进来,“你们要出去?” 巫汾点头,轻声应道:“正是谷穗初成的时候,虽然我们并不是楚人的巫祝,但多受他们照拂,因此要跟着楚君一同去郊外看视稻田。” “哦,楚君也邀了我们同去。”司工四下望望,这里是各族的长者居住的地方,曾经的主祭们和亲近的族人也聚居在此,“怎么不见巫箴?” “还在屋内看星图吧?”巫汾想了想,叹口气,“她近来忙于将一路上所见的不同星图整理成册,我们也劝过她不要过于劳神……” “她才不会听我们的。”巫离耸了耸肩,将鸟儿放还到屋檐下,任它们自己飞去林中觅食,一把拉住巫汾,“巫罗昨日回族中去了,以她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还没起,走,我们去找她。” 孩子们见了生人,拉住巫离询问,“巫离姐姐,他们是谁啊?” 巫离霎了霎眼,轻快地答道:“是巫箴的客人,你们给客人带一下路吧。周公能劝劝巫箴最好了,除了你和先王,她谁的话也不会听的。” 孩子们点点头,向东侧的屋子指了指,“找岄姐姐吗?她在里面呢。” 蕣花扎成的绿篱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色彩明艳的蛱蝶从浓绿的叶影间穿过去,大约是南土才能见到的景象。 孩子们簇拥着周公旦越过绿篱,在门上叩了叩,还未等到回应就急忙跑了,“岄姐姐见了我们要问功课的,就不去惹她生气啦。” “……”周公旦推开门,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窗牖的缝隙内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白岄侧身抱着一只半人大的小老虎,将脸埋在它的毛皮间,足踝旁还团着一只更小的花豹。 年幼的猛兽在她身旁比山狸还乖,全都在温暖的日光下贪睡。 “唔……?”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侧过头打量了进来的人,“周公吗?有什么事……?楚君又去闹你了?” “没有。”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看看在昏暗中显得尤为刺目的阳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 白岄见没什么事,把脸又埋了回去,含糊地埋怨道:“又不用议事,也没有公务,起那么早干什么?你先坐一会儿吧,不要吵我。” 周公旦侧身坐在床榻旁,低头打量她,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不再是不见日光的苍白色,刚睡醒的时候腮上带着浅淡的红晕。 脱去了那种淡漠的气息,比从前更像活人了。 他伸出手,原本想去碰碰她抱在怀里的小老虎,鬼使神差,垂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第二百二十章 宾客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 “别乱碰……”白岄蹙了蹙眉,更将脸转过去一些,于是一侧的耳朵蹭到了他手心。 耳尖被压得有些发热,她再度睁开眼,抱怨道:“你也太失礼了,一大早闯进我的屋子,还动手动脚的,真是冒犯。” 周公旦收回手,“孩子们说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还没醒。” 白岄抱着尤在睡梦中的小老虎翻身坐起,揉了揉困倦的眼,“好了,现在已醒了。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周公旦答道:“楚君要去郊外看视田野,巫离托我来唤你同去。” “嗯,是有这回事……”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又倒头躺了回去,闷声道,“但我记得是午后才去,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周公旦覆手在她额前摸了摸,倒是没有起烧,“你昨夜没睡……?怎么这样疲倦?巫汾说你总是忙于观星测影,太过辛劳。” 白岄闭着眼,像鸟儿一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昨夜是十六,月光太亮,看不清什么星星,很早就睡下了。” “那是和巫罗走太近了吗?从前你可是很勤勉的,不会这样日上三竿还在赖床。” 从前白天她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去宗庙安排祭祀,入夜后还要去灵台推演星象、计算历法。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在处理文书,似乎从不需要休息。 “都说了,现在又没有文书要处理……”她轻轻地叹口气,侧过身像春蚕一样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语气无奈,“现在除了整理星图、教孩子们算学,他们也不让我做其他事。” 大约是曾经过于劳神费力,离开丰镐后她病了许久才渐渐转好,因此白葑和巫罗这些年将她看得很紧,陪同孩子们玩时只准许她在旁看着,观星也只能看上半夜。 从前觉得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如今只觉得天地浩大,她无事可做。 “巫罗说你在火中留下了病根,是该多休养一段时间。” “那时被烟气呛到了,冬天更容易患咳疾,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岄侧身捏小老虎的耳朵,将间色的皮毛都揉得炸起,引来它一阵不满的轻哼,“我那时与太公约定,离开丰镐后要去营丘为他测定时节、制定历法。不过那里气候温暖,有鱼盐之利,似乎也不必专务于农业。” “我知道。” 她曾经百般担忧派出的作册与巫祝不擅算学,不能指导东方的各国制定历法,后来果然还是亲自去了。 “之后又花了两年在淮夷一带游历,这半年来协助楚君推算适合南土的历法……”白岄半阖着眼,叹道,“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累……大约真的被巫罗给带坏了。” 她轻声怀想,“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是在离开殷都的时候。” “说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身上缀满了针,似乎睡了很久……我还以为……”周公旦截住话头,低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初看到的那一眼,他还以为那是白氏储藏在寒冷洞窟中的一具尸身。 白岄睁开眼,“不是。” “什么……?” 她轻声补充:“那不是第一次见,我在族邑里见过你和周方伯。” “我确实去过白氏的族邑,但……” 应当没见过她,这样昳丽的容貌、却又冷淡得出奇的神色,只要见过,应是不会忘记。 白岄摇头,“我那时戴着一枚涡纹的面具,不是你知道的那枚。” 小豹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一路拱到她的头发里,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 蓦地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亮出爪子,发出低沉的示威声。 白岄捏住后颈把它提了回来,推开窗牖,将两只睡醒的幼兽都放了出去,“去找孩子们养的狸猫玩吧。” 随后她坐起身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那是附近的山民捡来的,说是陷阱捉到的,送来治好了伤,等养大些还要放回去,养在族邑中太不安全。” “飞鸟野兽,确实都该放还山林。”周公旦轻轻握住她的右臂,“手臂的旧伤,好些了吗?” 第242章 “有巫罗一路上照料,这里气候温暖,已好了许多。” “那就好。”周公旦松了口气,“你和巫即他们一直有联络吧?怎么从不派遣使者告知我们?太公他们也总是帮你隐瞒行迹。” “你们是指……?” “你的同寮,你的下属……大家都很想念你。王上也很想念你。” “是吗?真的不是在想念我回去处理文书吗?”白岄抬起头,她其实并不理解想念是什么情绪,但还是追问道,“那你呢?” 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周公旦怔了怔。 她很漂亮,如今灵动鲜活的样子,更比从前冷漠的样子显得昳丽逼人。 “我也是。”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说出了口,将她往怀里揽近。 白岄笑了一下,主动贴近他,抬手揽住他的双肩。 “你真是疏忽,敢离女巫这么近,可是会被迷惑的。”她眨了眨眼,零星的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波光潋滟,她的指尖从他颈后轻轻掠过去,“巫隰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果然是你。”周公旦没有推开她,“医师们后来去看过,说是与燎祭的烟气无关,但不知是因突发疾病的缘故,还是……” 医师们其实并不认为是疾病所致,但看不出凶器是什么,巫即和巫襄大约是发觉了,可什么也不愿说。 白岄横了他一眼,“他先答应了帮我,怎么又转头翻悔去帮你们呢?不守信的人,真是可厌。你们故意妨碍我,也很讨厌。” “你……”想教训她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燎祭当天,她杀死的可不止是一两人。 可在祭台之上,神明之下,巫祝们本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 “是这个。”白岄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半指宽、如同短剑的铜针。 “你怎么随身带着针?” 她显而易见才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穿着轻薄的葛布夏衫,一无装饰,这一枚锋利雪亮的铍针也不知是她从哪里变出来的。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反问道:“不然我为何要号为‘巫箴’呢?” “所以前一晚巫隰去找你的时候,你分明也可以……” 她那时处境凶险,行事谨慎,既然随身带着铍针,没道理任由巫隰欺侮,除非她是故意的。 她又点了点头。 周公旦攥着她的肩,“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太史那时候有多担心,怕你真的……” “不那样做的话,你们会放我走吗?”白岄霎了霎眼,“只有那样你们才会真正明白,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巫箴’,也是会死的。” 要将骄傲的鸟儿强留在身边,最后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她的尸骨而已。 “……但巫箴是让我们不得不放你走的吧?” “是吗?”白岄托着下颌想了想,“但巫祝更希望人们可以心甘情愿地做决定,我只是将所有选择和结果都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挑了最好的那一个而已。” 白岄直起身,拍了拍他的手,“放手,别这么抓着我了,好失礼。” 周公旦放开手,“但失礼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也是。”她眼眸一转,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一通乱咬,不得章法,似乎小鸟的爪子轻轻挠过,挠得人一阵心痒。 周公旦看着她没动,“你做什么?” “孩子们不是说,你是我的‘客人’吗?”白岄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在我们族中,宾客是另外的意思。” 接受访婚的女巫与族人会将她们的情人称为宾客,显得亲昵又不失尊重。 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不得不撩开一些才能看清她眼中的神色。 周公旦皱起眉,“到底是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她们教我的。”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色,全是打算扳回一局的好胜心。 “……别跟着她们乱学。”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满被看轻,抓起挂在床榻旁的外衣披在身上,起身要走,“等等,那我先去找楚君教我……” “不准去。”周公旦拽住她的手臂,“他是你兄长。” “都说了,又不是亲兄长。”白岄横了他一眼,挣扎着要抽出手臂,“从来姻族之间彼此通婚,本就都是嫁给兄长的啊。” “我教你。”他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下来,压在床榻上,“别去找楚君,我教你……” 她满眼都是不服,但挣脱了一会儿实在挣脱不了,只能偏开了脸,“才不要。” “巫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猜呢?”白岄不闹了,转过眼睛,“我说不会的话,你信吗?”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我绝不会再信你半句话。” “是吗……?”她略蹙起眉,语气埋怨,“你压到我的手了,好疼。” 周公旦慌忙松开她的手臂,“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骗你的。”她的眼中满是狡黠与作弄,“早就好了。” “巫箴——!”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追问 在这天下川河,…… 南土气候炎热,雨水充沛,早播的稻子已扬过了花,正是结穗的时节。 丽季带着管理农事的官员四处查看田野的情况,巫祝们并不懂耕种,只是站在树荫下、或跟在他们身旁作为随从,以示神明对农事的关心。 巫离站在树荫下,用衣袖挡着拂到脸上的阳光,“算起来夏天都快结束了,还是这么热。” 巫蓬递给她一片阔大的荷叶,“南土与中原气候不同,也不能按照我们习惯的历法去算。” 巫罗矮着身子躲在巫汾的阴影后,“新的历法还没算好吗?” 白岄和周公旦并肩走近,“我们才来了半年,哪有这么快算好?” 巫楔瞥她一眼,“巫箴来了啊,今日倒是你迟了。” “真稀奇。”巫罗眯着眼打量她,忽地“咦”了一声,凑近几步,一直贴到她的脸颊旁,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眶,“你方才哭过?怎么眼睛有些红?” “唔?还有这种事?”巫离唰一下转过身,捧着她的脸看,“你吵架吵输了?” 巫汾笑了笑,“可不能因为巫箴如今好说话了,就欺负她啊。” 周公旦轻咳一声,“没欺负她。” “……没有。”白岄低下头,拂开巫离的手,“是我昨夜没睡好。” “没睡好……?你今日确实比我还迟呢。”巫罗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那你今夜来跟我一起睡吧,我前些日子去山里采了药草,还有许多没见过的蕈菌,用它们配了新的香药,很好闻,一定能做个好梦。” 巫罗越说越起劲,“我们挑一些稀奇的,托使者给巫即和阿岘送去,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有农官快步走来,双手捧上几茎穗子,呈给白岄,“楚君说这些要拿回去放在神主之前,请您代为保管。” 稻穗尚是嫩绿颜色,颖壳柔软,还没有成熟。 白岄将稻穗收在怀里,周公旦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她听到一半,忍不住皱起眉,耳尖也有些泛红,“你乱说什么?殷都才没有那种巫术……从哪里听来的?” 见她转身走了,巫罗奇怪道:“什么事能把小巫箴气成这样?” 巫离眼珠转了转,抿起唇笑了,刚要开口,巫汾扫了她一眼,摇摇头,“巫箴常担忧巫祝们离开之后会有更古怪的神明趁虚而入,不要和她开这种玩笑。” 周公旦点头,“嗯,是我欠虑了,晚些时候向她道歉。” 白岄已独自走到了前面,从青翠的田埂上走过去,伸手拂弄低头的稻穗。 从前她穿着祭祀所用的玄衣纁裳,外罩轻薄罗衣,上面绣着灵动的飞鸟图案,穿柔软丝履,戴庄严的组佩与铜饰,是丰镐高高在上的大巫,她行走在宗庙和官署中时,足底连一丝尘埃都不会沾上。 现在她穿着轻薄的葛布夏衫,宽大的衣袖随风翩动,随手折下的枝桠还带着初绽的花,用以钗起头发,草编的鞋履走在田埂上才好,即便沾了泥土也无妨。 她的衣服上没有再绣飞鸟,因为她已是自由的飞鸟了。 看过近畿的田野,丽季还要去郊外迎接周边部族的来使,一部分随从送巫祝们先行返回族邑。 近暮时分,飞鸟各自还家,族中豢养的幼兽们也返回各自的屋舍休息。 巫汾引着众人走到族邑中央,“这里是各族议事的地方,平日孩子们会来这里学习课业,今日我们外出,就给他们布置了些功课。” 他们走进屋舍,巫蓬一一收起他们面前的简牍,“先回去吧,批改之后再交还给你们。” 司工向周公旦笑道:“主祭们都教起孩子功课了。” 第243章 “如今祭祀不多。”巫楔摇头,“平日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 他们曾是主祭,现在也仍要奉族中的祭祀,族人们不愿他们参与耕织事务,除了教教各族的孩子,确实无事可做。 “对了。”白岄来到屋子的一角,窗下看起来像是书案的地方蒙着白布。 她一把掀开了白布,上面没有刀笔与简牍,而是各种形状的木料与雕琢的工具,长案另一端还放着半片似乎是葛布的东西。 “这是巫蓬和巫楔给女孩子们做的织布用的针匕。”巫离凑上来笑道,“他们还跟着工匠学了雕刻木材,应当与做篪管差不多吧?他们打算将这些织布用的工具架起来,说能省些力气。” 白岄拿起那块葛布,“你看——我还学了织布。” 她习惯于演算和文书的手投起梭来有些笨拙,所织经纬也很松散。 “……初学的幼女恐怕也比你织得好。”周公旦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这样的布料,交到卿事寮,可是不合格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哪有?我觉得挺好的啊。” “不信你问司工。” “这个……”司工看着她手中很难称为布匹的东西,轻咳了一声,“哎呀,巫箴学这个做什么?很辛苦的。” “你会吗?你也不会种田吧?”听出了他的为难,白岄不客气地回击,“你们也不会,凭什么说我?” “司工虽然不会耕地,但织染的事务看得多了,还是会一些的。”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片葛布,“他织的肯定比你好。” 司工忍着笑,也不敢真说她织的不好,搜肠刮肚地宽慰道:“没事、没事,裁不了衣裳还能做……实在不行就拿去宗庙献给先王……” 虽然织得一塌糊涂,但曾经的大巫亲手做的织物,哪怕是先王也得一边夸奖一边欣然接受吧? 从来不事生产,脱离凡间的女巫,竟然有朝一日能学会织布,与平民一样从事劳作,或许是比她跃下摘星台还要了不得的奇迹。 孩子们又折返回来,“巫箴姐姐,你过来一下!” 见她终于走了,司工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葛布叠好,交给随从,笑道:“等回去的时候,让太卜放到先王的神主前,就说是巫箴给他的礼物。” 随从讶异道:“我们……还回去吗?” 司工点头,“等王上处理完丰镐的事,总要回去的。” “巫箴姐姐来了!”孩子们拉着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往水边去,回头看了看周公旦,“姐姐,这是谁?” “是从西土来的客人。” “也是姐姐的客人吗?” “是的。” “巫箴姐姐,你看这里有一条奇怪的大鱼,它躺在水里的石头上……好像快死了。” 一尾浅灰色的大鱼搁浅在水边,狭长的鱼嘴似乎一柄长剑,费力地一张一阖,孩子们用竹竿将它拨到近处的岸边。 “是鲔鱼啊,自从商邑一带气候变冷,雨水减少,许久未见了。”白岄检查了一下鲔鱼的情况,皱起眉,“似乎背鳍受了伤,可惜我不会治疗鱼类的伤口。” 她摩挲了一下它密生着鳞片的背部,从怀里取出些药末抹在它撕裂的背鳍上,等到渗血停止,轻轻将它推回水中,“去吧,美丽的鲔鱼,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生路。” 鲔鱼摆动着银灰色的鳍,在水中游得有些不稳,孩子们趴在水边为它鼓劲。 最后它终于稳住了身体,拨弄着水流游向了深处。 “小的时候,兄长常常会带些受伤的小鹿和兔子回来,让我把它们治好。”白岄在流水中洗净了手,望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但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寿数短暂,即便之后躲过了猛兽与畋猎,不过数年也会很快死去。” 她自语道:“因为兄长喜欢那样做,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他希望我这样做,我也就做了。” 孩子们抓在她的衣袖,“巫箴姐姐,因为小鹿和兔子很可爱啊,族邑里的狸猫和小豹子也很可爱。” 周公旦点头,“它们柔弱,因而让人怜悯。” 白岄疑惑道:“怜悯?为什么?” “巫箴曾让巫祝驱赶殷都池苑中的鸟兽,让它们免受大火侵袭,不也是出于怜悯吗?” 白岄看着鲔鱼消失的水面,涟漪已经归于平静,“不,我并不怜悯任何东西,只是欣赏他们在天地之间求生的勇气。” “觉得他们很可怜的话,也要觉得为神明奉献祭牲的巫祝们很可憎吗?”她摇头,“我不觉得巫祝们做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只是顺从人们的心愿将他们送到神明身旁。”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条路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那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可惜不行。” 神明也不怜悯世人,只寻找最正确、长远的道路。 孩子们已经走远了,周公旦看着她,“那么巫箴后悔了吗?” 她曾是神明的爱女,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大邑中最煊赫的掌权者们都要让她三分。 她总是高高在上地观望着世人,如果殷都还在,本该永远如此。 按照商人的旧俗,或许要将她与巫祝们的名字,镌刻在祭祀的谱系上,与先王们一同享有后人的追念。 而不是从此离开宗庙,受到后来者的猜忌与不解。 白岄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呢?” “祖先们后悔了吗?先公先王们后悔了吗?那些侍奉神明的人们后悔了吗?那些埋骨于战场之下或是祭坑之中的人后悔了吗?” ——都没有。 他们的所有生命,为新的王朝、新的时代作为奠基。 在已成废墟的殷都,在拔地而起的洛邑,在这天下川河,文字与王师所能到达的每一处。 “这已经是我能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在那之后呢?” “太远了。我也看不到。” “原来也有巫箴看不到的事。” “当然也有看不到的事,你还真以为巫祝是无所不能的吗?”白岄笑了笑,轻声道,“你想见到的是什么呢?或许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吧?久到我们也被人称为‘祖先’、供奉的神主上漆色剥落、描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许连记录的简牍都朽坏,宗庙倾塌,天命更换,只余下似是而非的传闻故事的时候……” 她描绘得苍凉又美丽,即便终究看不到了,也让人觉得向往、满足。 “也许有朝一日天邑的废墟重又被人开启,到那时候,他们应当不会再投入神明的怀抱,他们也应当能对世事做出最正确公允的评判。” “到那个时候,祂会再一次询问世人,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第二百二十二章 薪火 掩埋…… 多年后的毕原。 夏季的尾声,午后的熏风缓缓淌过,拂动着四野的绿草与更远处成片的禾黍。 “周公说过希望葬于洛邑,为先王永远守着那座穷尽了心血营造而成的‘天室’,也希望王上早日带着宗亲和百官前往洛邑处理政务,更好地管理这个天下。” 毕公高叹了口气,“可王上一句也没有听从。” 洛邑已落成多年,可年轻的新王只是偶尔前去参与朝会,似乎没有亲自接手的打算。 多年过去,公卿与百官早已换过一批,所余的旧人不多了,他们势单力薄,也劝不动。 何况曾经躲在他们宽袖后的幼主已经长大了,与开创了这万世基业的历代先王一样固执,谁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召公奭倒没有指责他什么,轻声问道:“王上费尽了心思,借着雷雨毁坏树木、吹倒禾黍,又命司土带着胥徒悄悄地去重新种植。王上还命巫祝们悄悄散布流言,命礼官去开启金滕,取出祝书,忙了这么久,今日是否已达成了您的心愿呢?” 他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那么好,环环相扣,无可指摘,足以堵住百官与宗亲的议论。 成王神色平静,只笑了笑,“原来这些小动作,全被召公发现了啊。” 召公奭摇头,“巫箴不该将那些巫祝留给您的,他们太听您的话了,她更不该将巫祝的手段全都告诉您。” 宗亲们过去的忧心是对的,年轻的新王本就行事激进、性子固执,得到了巫祝们的支持更是为所欲为。 成王望着远处的原野,“其实我想了很久,是依照叔父的遗愿,在洛邑旁为他营造墓室,让他长久地望着那座大邑和殷民吗?可独自待在那里,会有些孤单吧?何况我也忧心殷民另怀心思,对他不敬,令他烦心。” 第244章 “……王上到底想做什么?我们依照先王的遗命,竭尽心血营建了新的都邑,应当早日告祭先王,带着百官与民众迁往新邑。”召公奭轻声劝道,“就连王上您自己,往后也应葬于洛邑之旁。” 道理已讲过很多遍,洛邑是天下之中,是夏后氏的旧都,能够更好地掌控各地、教化殷遗。 百官对于迁都没有反对,宗亲虽然并不情愿,但也妥协了。 到头来最大的阻力竟来自他们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成王摇头,“迁居是大事,不能草率决定。” 召公奭情知劝不了,叹口气,“王上现在这些举动,只会让后人费解、甚至猜忌您的用心。” 毕公高倒笑了笑,温声劝慰:“说到底,是不喜欢与殷民相处吗?还是仍眷恋着西土,不想远离呢?曾经我们居于周原,跟着先王东迁至丰镐,起初也觉得不惯。王上去洛邑住上一段时间,也就惯了。” “没有这回事,之后请毕公带着一部分民众先去洛邑,就以此作为迁居的肇始。”成王轻轻巧巧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叹道,“太公说过他和伯舅都想回到西土安葬,我也想过或许命君陈在周原的采邑内为叔父建造墓室会更好,这样距离丰镐很近,也能庇护后人。”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还是毕原好。” 但毕原是王陵所在,营造墓室的决定一出,就遭到了百官和宗亲的一致反对。 为此,成王开始命巫祝和礼官罗织流言和神迹,最终经过数年的拉锯,墓室落成,在这些年间百官和宗亲也终于认识到了他们的幼主早已长大,不再是从前软弱可欺的孩子。 年纪渐长的新王不仅学会了巫祝们的手段,更对他们怀着一直以来的厌烦和不满,他们除了妥协也别无他法了。 终于在武王落葬多年之后的六月,将他曾委以重任的弟弟也迁葬于此。 文王的第四子旦,采邑于周,入为三公,少时是文王的宠子、武王的爱弟,父兄还在的时候,西土上下,哪有人敢给他一点脸色呢? 成王望着远处,语气欣慰,轻声道:“这里是毕地的原野,先王在此安眠,在他们身旁,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猜忌你、中伤你。” “但这样做只会惹得兄长不快。”毕公高摇头,这话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但对于自幼浸淫于政事的新王来说,其中又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呢? “不快就不快,叔父不在了,太史也不在了,还有谁会来指责我礼节有失呢?”成王说得满不在乎,甚至带点挑衅,“如果他们能够活过来指责我,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都要丢下我呢?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掠过原野,吹动丛生的青草,发出梭梭轻响,似乎在叹息。 毕公高侧身看着成王,年轻的新王虽然尽力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眼角却有些泛红,他轻声问道:“所以阿诵到底在跟谁赌气呢?是我们、长辈们、还是跟你自己……?” 他好像卯着一口气非要与众人作对,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呢? 分明小时候那样懂事听话,明事理、知进退,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成王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曾经叔父与公卿们为我遮蔽了宗亲间的那些流言。” 艰苦漫长的征战,百业俱废,家园凋敝,让宗亲与民众满是怨言,这些怨言没有一点落到了幼主的身上,而是无一例外指向了当时执政的周公旦。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以像先王一样,独自承担天下人的流言。” “我希望后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说的是幼主软弱、被人蒙蔽因而误解了他,最终他们又解除了误会、重归于好的圆满故事。”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语气略带了些哽咽与艰涩,但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只能忍下眼泪,慢慢地说完,“在那个故事里……从头到尾,错的只会是我,而不是叔父。” “身前之事,我无法为他分担,身后之名,理当由我来背负。” 召公奭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确实是长大了。” 暮色渐起,随从们上前催促,该是返程的时候了。 成王最后望了一眼茫茫原野,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叔父,希望你终能得偿所愿,成为后人传诵的最贤明的臣子,是之后千年万代之中,天下人的表率。” “但今时今日,我希望你能以‘王’的身份在先王身侧得享安眠,以‘王’的身份接受后人的祭祀、万世不绝,那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也是你所构想的森严礼制之内,唯一的例外。” ———— 成王葬周公于毕,从文王,赐鲁天子礼乐,以祭祀周公。 穆王改制,承自殷商的器型于此流散,那些神纹的含义也不再有人记得。 饕餮与夔龙失去了信徒,祂们不再带着亡者的灵魂返回天上、获得永恒的生命,而是成为了《山海经》中食人的凶兽与奇特的异兽。 平王东迁,人们怀念西土,集成《周官》,将“巫祝”列入“春官大宗伯”职官中,“医师”列入“天官冢宰”管辖,宣告医巫分流的开始。 白氏曾著有医经,凡内外两经,共七十四卷,为上古医经三家之一,载于《汉书》,然终于散佚不传。 三代的巫祝早已销声匿迹,诸子百家是他们的后继者,但世有魍魉,因循流俗,顶替了他们的名字。 西汉武帝时期,于汾阴得青铜大鼎,满朝文武多已不识,几近考证认定为周鼎。 宋代文人士大夫醉心金文,批阅古籍,为失却名姓已久的吉金彝器,重冠旧名。 那场大火过后的三千年间,繁华一时的大邑在饕餮的巨口之中沉眠,夔龙仍然在天上游弋,为祂仅余的信徒洒下雨露。 或许巫祝们在离开时,曾予祂祝福,让后来的人不再打扰祂的安眠,又或许那是诅咒,让人们不再踏足这片土地,在此生息繁衍。 晚明时期,人们终于迁居到此耕作,在这片土地中,时时翻出龟甲与兽骨,被人们称为“龙骨”。 清末,国子监祭酒王懿荣醉心金文,因疾病发现药材龙骨上刻有文字,认定其年代早于金文,为商代文字。 在周人毁弃殷都的三千年之后,在医术与巫术分流而去的三千年之后,或许曾反目为仇、相互攻讦、势同冰炭、背道而驰,或在历史的长河中几经流变、备受责难、面目全非、名姓皆失。 然而终究跋涉千里、阴差阳错、于此重逢,让那个埋藏于地下的辉煌王朝,重见天日。 “殷契”出土,如同文字诞生之初“天雨粟鬼夜哭”的奇迹,再一次令天地世人为之震动。 王国维先生厘清甲骨卜辞,校定商王世系,与《史记》所载商王世系,所差无几。 历经一百余年数代人的发掘,掩埋于地下三千年的大邑,再度睁开了祂望向世人的眼睛—— 当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 后人会怀念我们的辉煌,还是称颂你们的功绩? ----------------------- 【完结感言】 想写这本很久了。从多年前《中国医学史》的课上读到那一句“周代出现专职医生、建立医事制度,医学开始脱离巫术的羁绊,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我就想写巫医分流的故事。 后来我又看到游客在清明那天为殷墟的白骨献上的花束,非常浪漫,我也想写那里,很巧,巫医分流,也是属于商周的故事,这就是命运使然。 在打算写巫医分流到突然决定动笔的这些年之中,我已经收集了很多巫文化和天文学的资料,但我对商周史并不了解,我那时候只知道高中会考的内容,还有封神演义的内容,还知道甲骨文和妇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殷墟和朝歌不是同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岐山和镐京不是同一个地方。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中间一度很崩溃,以至于看到周这个字都会有点心里咯噔。但不论如何,我很高兴向你们分享我从文物、古籍、传说中所见的商周。 我看的第一本有关商周史的书,毫无疑问是盛名在外的李硕老师的《翦商》,它在很多人口中仍有不够详实、精准的地方,文学色彩远大于史学色彩,对今天的我来说也是如此。但它引导过去的我继续去探索,那就是非常优秀的科普作品。三代史争议太多,空缺也太多,体裁所限,我也不能夸下海口保证我写的是绝对正确的,但如果我的文字也能让大家了解到那个时代的一角、产生一点小小的兴趣,那也是一件好事。同样的,《封神演义》所谈的商周史有太多创作和臆想成分,历来被史家诟病,但如果没有“封神”和后续一系列衍生作品的存在,知道商周史的人就更少了。 第245章 夏商周三代是我们的来路,是文明的源流,需要被更多人看到,需要得到更多的讨论度,哪怕不是完全正确的也不要紧。首先要存在,其次都是其次。 在读完《翦商》的那天,我写过这样一段评论,如果也有在微信读书看这本书的小伙伴可能见过。 “在进行这一项工作的时候,他们是否想过有一天殷都旧址被发掘,这些真相重见天日呢?” “或许是想过的,当有一天华夏的后人足够强大,足以发掘层层覆压的黄土,足以破译零星的记载,足以面对血腥的历史,当礼和仁早已融进血脉,不会再投入神的怀抱的时候,就可以直面那些殷墟的枯骨,并为他们献上纪念的花束。” “到这时候,在那一场隐秘的修改历史的大事中,所有为此终身保守秘密,甚至籍籍无名的人,都会受到后人的敬佩。” 我想写那些人。 当时的、后来的、所有的。 政治家、思想家、神职人员、历史学家、天文学家、古文注释者、保存古籍者、金文研究者、考古工作者…… 所有自觉或非自觉参与到了这项工作中的留名的或无名的人,当我们已经走得足够远,时间和历史会证明这一切值得。 最后一段留给现在的我们,所有在本文连载期间陪伴我的小天使、听我唠叨抱怨或是分享新知识和地狱笑话的基友以及我的朋友同事们,感谢你们的支持! 没有你们的鼓励我是没法完成这本书的,这是我们共同的创作。 —————————— -谨以此文纪念殷墟遗址- “山海遥阔·万世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