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昼锦(古言1v2)》 花无尽 “王爷,那小院便是那人的住处了。”亲卫压低嗓门,不敢抬头看年景麟的脸色。 日日勤勉的韶王今日一反常态告了假,没有去太常寺上值,却来了城西的甜水巷。 小巷狭窄,王府的车停在巷尾,年景麟掀起帘子一角,静静地打量那最普通不过的民居,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金钗。 半个月前,韶王府角门有人送来这支金钗,说是王妃遗留的。门房不敢怠慢,金钗很快就出现在了年景麟的书案上。 的确是他精心设计的那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年景麟眼珠不错地盯着院门,心中天人交战——既好奇,又害怕得知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钗首上相对的两片卷云被他捏得变形,良久,他移开视线,叹了一声:“回府。” 亲卫得令,正要跃上车辕,忽然听得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来人似乎十分迫切。尚未放下车帘的年景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再次开了口:“等等。” 当看清来人后,他的脸色霎地雪白——那个熟练地从青石板下摸出钥匙、闪身进门的人,正是他的王妃。 即使她女扮男装,身着书童的布衣,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枕边人。他倏地放下帘子,喝道:“快走!” 盛衣锦合上门,一眼便看见昼离坐在院中那棵杏树下,手里拿了一卷书,虽然面上仍然恹恹,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先生!学生此次小考,拿了首席!” 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脸上,他抬首也向她微笑,风恰到好处地吹来,撩起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让他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 盛衣锦呆了呆,被那动人心魄的一笑慑住,不自觉快步走到他身前:“先生身体才好些,仔细着了风寒,还是快些回屋才好。” 她说着要去搀他起身,昼离却按住她的手:“为师惭愧,今日阳光正好,我有件事必须得劳你帮忙。” “先生客气了,学生服侍先生乃是天经地义。”盛衣锦直起身,拍了怕胸脯,“但说无妨。” “劳驾你,帮我打水沐浴。”昼离抱歉地垂眸,“我这脚......” 盛衣锦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左脚上,一个月前,昼离为了帮她抬傀儡戏的行头箱崴了脚,不得不告假在家,暂时撂下学塾助教的工作。她每日晌午下了学赶来照看,帮忙料理些家务,下午再赶去傀儡戏棚演上几出戏,挣几个零花钱。 见她犹豫,昼离面有愧色:“原本不想麻烦你,你帮我分担了助教的工作,我已感激不尽。只是男女有别,这种事总不好请李婶帮忙。” 李婶是昼离的街坊,在巷口摆摊卖梨汤,收摊之后会给昼离送饭,再帮忙做些他暂时不方便做的杂事。 昼离神色恳切:“实在是好几日不曾沐洗,味道腌臜,难以忍受。” 正是暑热的季节,静坐在屋内都难免汗流浃背。 先生爱洁,盛衣锦是早就知道的,如今受了她的拖累,连洗个澡都要求人,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我去烧水。” 在院子正中摆上浴桶,填满热水,盛衣锦背过身去:“先生请。” 昼离见她脊背绷紧,一副避忌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他一步一挪,扶住桶沿:“一井,劳驾你扶为师一把。” 他他他......他不会没穿衣服吧?!!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大姑娘了。 盛衣锦迟疑了一瞬,转过身,眼睛盯着地面,疾步上前,护着昼离坐进了浴桶。 幸好他穿了亵衣,盛衣锦刚松口气,昼离提出了新的要求——帮他沐发。 他给的理由同样无法拒绝,“你帮忙能洗得快些,免得为师吹风着凉。” 盛衣锦站在浴桶后,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其他的地方,她舀起一勺热水,慢慢浸湿他的发尾,又捻起一颗澡豆,轻轻搓开。 水汽蒸腾,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昼离眯缝起眼:“一井,你下手重些,为师受得起。” 盛衣锦猛地加大了力度,不料昼离被扯得后仰,仰面靠在了桶沿上,后脑勺发出一声撞击的闷响。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盛衣锦忘记移开视线,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昼离瞧。 他的眉毛下缘、左眼眼皮上,黑瞳仁正上方,有一粒小小的红痣,之前从未注意到,现在在强光照射下,鲜艳欲滴。 一样红艳艳的,还有他水汽润泽下轮廓分明的嘴唇,双唇微启,看起来正好亲吻。 此时,原本好好系住的亵衣松开了,露出昼离隐隐约约的腹肌,阳光隔着水面,将他胸前沟壑一展无遗。 他的身子,和他的脸一样漂亮。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盛衣锦如梦初醒地站直了身,腾地红了脸,结果手足无措之下,打翻了一整盒澡豆,她慌忙伸手去浴桶里捞。 浅浅的褐色在水中漾开,昼离“啊”地一声站了起来,白色亵衣亵裤紧紧贴在身上,浸过水后已经变得透明。 他好大啊。 盛衣锦呆愣在原地,眼睛发直,大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王妃回府了么?”年景麟烦闷地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颈,望了一眼窗外耀眼的天光。 “回禀王爷,尚未。” 这是回府后第几次询问了? 亲卫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一般来说,傀儡棚要营业到黄昏方散。” “她倒是比本王还忙!派个人过去,给她十两银子,叫她赶紧回来。”年景麟恨恨咬牙,“如果她说不够,你就给到她觉得够为止。总之,半个时辰之内,一定要她出现在本王面前!” 亲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又被叫住:“你回来,本王亲自过去!” 年景麟下了车,独自一人步行进入瓦子,远远就瞧见人群聚集在一处,想必就是时下京中最受欢迎的傀儡棚了。他身量高,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只见盛衣锦正在表演悬丝傀儡戏的经典剧目《驯猴》。台上的她手指翻飞,两手时有交错,身下的猴子木偶挠痒、倒立、转圈,活灵活现,如同一只真的猴儿在卖艺一般。周围的男女老少不时发出惊呼和笑声,被那猴儿逗得前仰后合,显然都看入迷了。 年景麟不得不承认,在操弄傀儡上,她的确是个中好手。 如今,她也是操弄他心情的个中好手。 明明十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一对被迫捆绑在赐婚里的陌生人。 甚至就在两个月前,他仍旧只当她是王府里一只可有可无的雀儿。 两心同 一出《驯猴》结束,人群喝彩不绝,掷钱如雨,棚中钻出两个小童,争相捡拾,须臾盈筐。盛衣锦小心收拢丝线,抬头向观众致意,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围的年景麟,不禁喜出望外。 他负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有仙鹤之姿。 韶,尽善尽美也。 妙年洁白,风姿都美,韶王殿下当之无愧其封号。 被他美色所惑,盛衣锦的脚不自觉就把她带到了他身前。 “能借你这张脸用用吗?” 年景麟看她主动过来,脸上浮起浅浅笑意,结果她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不由地微蹙了眉:“什么?” “我们制偶师今天也在,正好你本人来了,就给他参考一下人偶的造型,我正愁要怎么跟他描述你这张脸呢!” 散场的人群从两人身边路过,大姑娘小媳妇都毫不掩饰地盯着年景麟瞧,有胆大的,甚至往他手里塞了个果子。 “各位小娘子,我们下个月排的《西厢记》,就是按这个模子做张生,大家记得来捧场呀!”盛衣锦赶紧大着嗓门吆喝,同时护住自己的小猴傀儡,生怕被热情的女客们挤到。 制偶师听到她的声音,从后台探出头来:“小成,是你说的那个人间绝色来了么?” 年景麟将怀里的一堆果子放下,端端正正坐在了一个矮墩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徐叔偷眼打量了一下年景麟抹额上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蛋面翡翠,道了一声“冒犯”,仔细观察他的五官神态,然后在一块木头胚子上轻轻划线。 “徐叔!能做出来不?”盛衣锦迫切地问道。 被称为“徐叔”的中年人敲了敲木头:“俊眉星眸、鼻直唇丰,这是女娲娘娘妙手神工,我等凡人,只能说尽量。” “那就拜托徐叔了!”盛衣锦等徐叔勾好线条,把果子收拢到布包里,引着年景麟往外走。 “你帮了大忙,我得请你上酒楼吃顿好的,今日就提前下工。”盛衣锦和几个人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带他往左拐,“不过不能超过两贯钱!” 她回头瞪他:“也不准嫌弃我请客粗陋!两贯钱我要挣上半个月呢!” 在品香居坐下的时候,年景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看到她,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正了正色,轻咳两声:“我不吃羊、不吃胡椒、不吃生食。” 盛衣锦白他一眼:“谢谢你啊,把贵的都排除了。” 她叫来小二:“梅子酒炙肘子,蒸笋片,一碟花生米,再来一壶绍兴酒。” 小二笑眯眯应了:“我们的肘子是一绝,客官真会点菜。” 等小二走了,盛衣锦主动拿茶水帮年景麟烫过杯碗:“你别嫌弃,这是我现在能请你吃的最贵的酒楼了。啊对了,你来找我是干嘛呀?” 年景麟一愣,她闪身进院子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嘴唇微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兴许她只是缺钱呢。他努力帮她找借口。钗子是足金的,是她手里最贵的资产了。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盛衣锦嗤了一声,旋即压低了声音:“殿下,你穿这么朴素,连个亲卫都没带,还能去哪?” 她的视线掠过他的翡翠抹额,这是他从不离身的饰物,不然他这一身布衣会更有说服力。 她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嘟囔一句:“总算可以喝水了,渴死我了。” 年景麟呷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这茶水毫无香气,甚至还有一丝涩味,他勉强咽下,假装随意地问道:“你今天这么忙么?” 没有在意他在“今天”两个字上的重音,盛衣锦大倒苦水:“每天下午都得演戏就不说了,早上天刚亮先爬起来练字,练完字就到了上学的时辰,下了学还去帮先生洗澡......” 那个“澡”字一出口就知道不对,她急中生智:“枣......子,洗了两大筐,腰酸背痛,累死我了。” 年景麟捏紧了茶杯,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是么?我竟不知道,学子还有上门给助教打杂的义务。” 盛衣锦直觉年景麟并不相信“枣子”的说辞,她在心里暗暗打自己的嘴:就算只是一起睡觉的假夫妻,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帮别的男人洗澡吧?瞧你这大嘴巴! 她心虚地笑笑:“助教同我亦师亦友,当然与其他学子不同。” 等等,她心中警铃大作——韶王是如何知道她口中的“先生”是助教而不是夫子的? 年景麟脸色一变,没来得及开口,店小二吆喝一声,来上菜了。他殷勤地将一应菜色全部摆好,又帮两人各斟了一杯酒,说了一声“慢用”就退下了。 盛衣锦赶紧张罗着布菜:“招牌菜,你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成婚至今,夫妇二人竟是第一次同桌吃饭,王府里的尊卑尚且不论,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相见,全是在枕席之间。 “不合。”年景麟看都没看那招牌菜一眼,冷冷道,同时拿起酒杯一仰脖,一口闷了。 “什么?”盛衣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人口中端方有礼的韶王殿下,是在下她的面子吗? 她愣神的功夫,年景麟已经给自己续上了第二杯酒,又干了。 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期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盛衣锦埋头吃菜,年景麟闷头喝酒。 见他把酒壶重重放回桌上,盛衣锦抬起头,小声道:“要再来一壶吗?” “你吃好了么?”年景麟扫了一眼空空的菜盘,“吃好了,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四个字让盛衣锦生出了别样的感觉,无论是“我们”,还是“回家”,好像都不适合出现在她和韶王之间。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今天格外异常。 从品香居到韶王府,步行大概要半个时辰,往日盛衣锦都是由王府西侧的角门进出,那边离她的恆无苑最近,只是今天,韶王直接把她领到了王府正门。 “成一井。”他突然唤她在外行走的男子化名,“你还记得自己是韶王妃吗?” 锦衣愿 盛衣锦抬头看王府鎏金的匾额,没有说话。 平日里王府正门紧闭,只有在有大事时才会打开。 比如,主人成亲的时候。 然而高门大户、庭院深深,她连这座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都不算。 盛衣锦是被一顶小轿,趁着夜色抬进王府的。 一年前,是当今圣上的万寿节,身为大庸王朝的皇长子,韶王费尽心思,从民间搜罗了一个傀儡戏班,专门排演了一出《八仙贺寿》——开场一阵锣鼓喧天,中途来个天女散花,收尾时群仙群兽齐来拜寿,当真热闹喜庆得紧。今上龙颜大悦,又是第一次看悬丝傀儡戏,甚觉新鲜,便要求艺人们再展示几个拿手的剧目。艺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在皇帝面前托大,生怕犯了错要掉脑袋,最后还是一个黑衣少年站了出来,和吹唢呐的老艺人商量了一下,从行头箱里摸出几个不同的傀儡,接连表演了《跳加官》《耍狮子》《驯猴》等几个单人剧目。 几场戏下来,今上抚掌大乐,便要赏赐这一老一少。 少年是个实在人,磕了个头,请皇帝御笔亲题“衣锦乐班”的匾额,作为进御演戏的凭证。 皇帝笑呵呵的:“戏班名为‘衣锦’,可是有什么典故吗?” 少年再拜:“回圣上,‘衣锦’正是草民的名字,爹爹盼着草民这辈子能穿上锦衣,过上好日子。草民如若成了班主,自然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轮到老者时,他五体投地,请皇帝赐一个进宫当宫女的名额。 “小老儿年事已高,只盼着闺女有一份稳定的差事,不必为了生计四处奔走,如此,才能安心啊!” 皇帝笑了,点头颔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的闺女在场么?叫来给朕瞧瞧。” 老者告了罪,才推了推身边的少年:“这便是小女。” 皇帝仔细打量那少年,突然面色大变,沉默半晌才道:“此事朕另有安排。” 这个安排,便是赐婚。 虽然是赐婚,却也古怪——省去了祭告宗庙,省去了典礼仪式,当晚盛衣锦就被抬进了韶王府。 年景麟和坐在喜床上的盛衣锦约法三章:第一,本王的事你一概不准过问;第二,你这个正妃有名无实,不准以王妃的名义出门交际;第三,你就住在王府西北角那个院子,王府其余地方不得踏足。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灯结彩、红烛高照的洞房。 盛衣锦心态极好,她自己掀了盖头,就着撒帐的干果喝上了自己的喜酒。 就算没有夫君的宠爱又如何,她摸摸身上金线刺绣的绸缎喜服,虽然不合身,但总算遂了爹爹的心愿,穿上了锦衣。 这桩婚姻,至少有一个人是满意的。 就算这个人不是她,也没什么关系。 “殿下,我以为,我只是你床上的王妃。”她讥诮地看了一眼年景麟,满意地看到他脸上泛起怒意,又不得不在门房侍卫面前努力遮掩。 盛衣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激怒他,也许她今天太累了。 “王爷既然叫我一声成一井,那就该记得,王府之外这个身份做的事,都是王爷应允的。” 允她上学读书,允她瓦子卖艺,允她不带仆从以男子身份在外行走,是两人在欢好后达成的协议。 话说出口她有些后悔,很快,又迎来了更深的悔意。 她惊叫一声,双腿悬空,竟然被韶王单手抱起,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直到被丢上床,盛衣锦仍心有余悸,她环视四周,有一些懵——年景麟带她来的,显然是他的卧室,她一直被明令禁止踏入的地方。 年景麟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大拇指缓缓擦过她的唇:“本王看你这床上的王妃,当得不甚尽职。” 盛衣锦眼神一凛,正要反唇相讥,没想到他直接将她翻了过去,按在了身下。 “这表情本王不喜欢,还是不看为好。” 束胸的布带被层层剥下,年景麟从背后抓住她的右乳:“本王更喜欢你当个女人。” 他的粗暴意外地让她兴奋,她微侧了脸:“殿下凤子龙孙,我本就不吃亏。” “你这么说,倒是你淫了本王,不是本王淫了你了?”年景麟想起两人第一次共度良宵后空荡荡的床榻,咬牙切齿道。 话音未落,他怒张的性器已经破开她的甬道,直捣到底。 从未有过的舒爽席卷了盛衣锦,她原本张嘴想要反驳,一出口却是一声再妩媚不过的娇吟。 这是两人第一次尝试后入,他们很快都发现了前所未有的灭顶快感,于是默契地不再争吵,只专心寻找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 “你且慢着,刚刚那位置再来一下。”盛衣锦兴奋得浑身发烫,臀部高高翘起。 年景麟耐心地配合她:“这里?” 得到确认,他疯狂顶腰,她的浪叫一声高过一声。 民间女子不像高门贵女受礼法规训,盛衣锦全凭本能淫声浪语,词汇露骨直白,随着年景麟动作的节奏,一会是“好人慢些”,一会是“奴命休矣”,听得他面红耳热,再加之女声宛转,像是猫爪有一下没一下挠在心尖,滋味实在蚀骨销魂。 他俯下身去吻她,她热烈地回应,两人十指交缠,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被她绞得止不住颤栗,年景麟放慢了节奏,没想到盛衣锦软语哀求:“好哥哥,你快些耸耸。” 他硬着头皮,手指攥紧,额上青筋暴起,越插越猛。 蜜液飞溅,两人双双攀上了高峰。 年景麟将盛衣锦圈在怀里,迟迟不肯撤出。 她从高潮的余韵中渐渐缓过劲来,发现凌乱的被褥下,露出一角画册。 “这是什么?”她探手捞了过来,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人模狗样的韶王殿下,原来也会在人后偷偷看春宫。”盛衣锦哈哈大笑。 年景麟觉得这笑声格外刺耳,他一把夺走那画册,往床角一扔。 “你说谁是狗?”他转过脸,盛衣锦笑得花枝乱颤:“我都看到了,不就是一个女子坐在一个男子身上,两个人在圈椅里......” 她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怎么觉得这画面好像之前见过。” 随即四足并用爬到床角,“咦”了一声:“这不是语湘姐姐给我的吗,怎么在你这里?” 年景麟涨红了脸,私藏他人之物就算了,偏生藏的还是如此淫秽的秘戏图册。他梗着脖子:“有人送来王府说是你的东西,下人们拿来给本王过目,本想叫你来拿走的......” “然后王爷爱极了,就昧下来自己偷偷赏玩。”盛衣锦恍然大悟,“该不会那夜你叫我去书房,是因为这个?” 乐心事 年景麟默了默,还真是因为这本画册,只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那夜在书房,是两人第一次看清彼此的样貌。之前万寿节上,两人并无直面对方的机会,后来洞房夜韶王匆匆离去,新婚的夫妇甚至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 听说王爷有请的时候,盛衣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婢子已经行动起来,胭脂水粉一字摆开:“换衣裳已经来不及了,王妃上点妆,不管是福是祸,人见到好颜色,总归好说话些。” 婢子们的确有远见,见色起意,乃人之常情。 盛衣锦看到端坐在书案后的年景麟时,惊得脱口而出:“天爷!世上竟有此等绝色!” 此时书房中仅有夫妇二人,年景麟懒得计较她礼仪疏漏,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待落了座,她仍然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瞧,眼神露骨直白,盯得年景麟心头火起:这般不知廉耻,想来那秘戏图册,定是她的私物无疑。 韶王是个体面人,他起身剪掉刚爆的灯花,悠悠开口:“王妃是民间女子,对男女之事想必并不陌生。” 盛衣锦点头:“王爷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这种直来直去,反而把他给整不会了,年景麟轻咳一声,放下烛剪,拿起书案上的图册,正待开口,却一阵头晕。 见他神色有异,盛衣锦腾地站起来,几步就到了他身边,关切道:“你还好么?” 他强撑着说自己还好,脚下却一软,盛衣锦赶忙扶住,结果韶王体格高大,她不得不改为双手环抱,才能勉强支撑住他。 男子的香味笼罩了她的全身,盛衣锦不禁窃喜,心中的想法随即宣之于口:“你好香啊。” “我扶王爷去榻边。”她环视一圈书房,半抱半拖他到窗前的榻上躺下,贴心地在他脑下垫了软枕。 他的脸就在眼前,她趴在他身侧仔细打量——额前一块蛋面翡翠的抹额,那玉质绝佳,绿油油的,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莹润,更衬得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瓷器,两道长眉斜飞入鬓,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即使闭着眼,也掩不住浑身雍容气度。 这便是天家贵子么? 年景觉得口渴,他微睁了眼:“水。” 盛衣锦离得近,他虽然声若蚊蚋也听见了,马上帮忙端来。 他就着她的手刚喝了两口,那水杯便翻在他胸口,洒了。 年景麟气得两眼一黑——故意的是吧? 盛衣锦对天发誓她没安好心,她就是想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王爷问我男女之事,是什么意思?”她见他扯开衣襟,饶有兴致地问道,“莫非王爷深夜寂寞,想要同我探讨一二?” 冰凉的中衣贴在胸口,意外地让年景麟觉得舒服,他用帕子按住,冷厉抬眼:“你想得美。” “王爷生得美,怨不得我想得美。”盛衣锦呵呵一笑,“见到王爷,便觉得我坐了这大半年牢也值了。” 她竟然说自己在坐牢!年景麟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自己才是这桩婚姻的受害者。父皇是用这个出身低微的王妃,暗示他与储位无缘!甚至因为她,他用婚事拉拢世家大族的打算也只能作废——哪家贵女肯屈居一个平民王妃之下?更何况皇帝赐婚的诏书指明他这个正妃内外皆无品级。 内外均无品级,也就是说,宗庙族谱中不会有她的名字,宫廷典礼她不具备列席的资格,俸禄和赏赐更是无从谈起。 她无非就是王府里一只锦衣玉食的雀儿罢了。 “哎呀,生气了还这么好看。”盛衣锦凑近年景麟的脸,“真叫人喜欢。” 韶王何曾受过这等言语轻薄,他望着眼前这张讨厌的脸,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你是不要命了么?” 她可爱地皱皱鼻子:“嗯——王爷可不敢杀我,要动手,我早就活不到现在了,所以啊,我得在王府里好好活着。” 年景麟沉默,她说的没错,皇帝赐婚的正妃,不能在王府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也是他留她一直到现在的理由。 只是她的得意样子,他实在瞧不惯。 “就算活着,本王也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你,同时让你求死不能。” 盛衣锦噗嗤一笑:“王爷,你威胁人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他五指用力,她在他加大的力道下被迫扬起脸,眉眼间了无畏惧,轻声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自从被抬进王府,盛衣锦关心的,只剩下爹爹的安危,如今爹爹杳无音信,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是么?”年景麟恶劣地把她按进怀里。 滚烫的气息让盛衣锦浑身一震,男子的香气被喂进舌尖,她大脑一片空白。 别看她张口闭口一副老手的样子,其实不过是纸上谈兵,看过很多春宫图而已。 许是躬身的动作有些吃力,韶王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背,如今她整个人,都被圈禁在他怀里。 唇舌相接,盛衣锦睁大的眼慢慢阖上,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她试探地伸出舌头,勾缠韶王的舌尖。 他的舌头不甘示弱地卷过来,想要占据上风,她灵巧地躲避,两舌交战,四处游走,都不肯让对方赢了去。 年景麟的动作虽然粗暴,有着恼羞成怒的意味,但随着舌尖的搅动,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晕开在彼此脸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居然开始沉迷她的吻。 缺氧让两人被迫分开,两个人都红着眼睛瞪着对方。 咻咻几声鼻息,盛衣锦主动吻了上去,年景麟也没有拒绝,他甚至调整了坐姿,让她能够偎在他怀里。 再一次缺氧,年景麟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试图平复呼吸。 “你明明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咬我。” “一回生二回熟,王爷也是第二次才比较会亲。” 春心缭乱,衣料窸窣,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夫妇二人不着寸缕,在榻上纠缠。 春宵苦短,翌日清晨,等年景麟悠悠醒转时,书房已经空无一人。 悲画扇 被盛衣锦道破那春风一度的缘起,年景麟脸色紫胀,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回自己怀里,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画册。 “这是本王的东西,你不准乱碰。” 居然颠倒黑白,盛衣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王爷喜欢,那便送你,不过看归看,总要学以致用。” 她扭出一个诱惑的姿势,脚尖拂过他两腿之间:“如何?”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笑闹间年景麟瞥了一眼那展开的图册,突然面色大变,坐起身来:“这图册的画师是谁?” 盛衣锦见他肃容,迟疑道:“应该是语湘姐姐的情郎,这是她放在我那的,请我暂时帮忙收着。” 见他不解,她连忙解释道:“语湘姐姐是望仙楼的花魁,是我的好姐妹。” “你见过那情郎吗?” “见过,不过看得并不真切。”盛衣锦皱眉,“那一日语湘姐姐和情郎私会,结果有一个高官恩客临时上门,情郎只能藏在床底,还是我扮作小丫头,借着换屏风的名义,帮他溜出来的。” 年景麟脸色渐渐白了,良久,他才哑声道:“我可能知道那情郎是谁了。” 他指着那春宫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仅有两笔勾勒的抽象符号,一横如苍龙横空,一撇一捺化作“人”形,托住那大横。那符号隐藏在窗棂的花纹中,如果不是特别的角度,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盛衣锦有些丧气,她虽然在学塾上了学认了字,但文人雅士精妙的书法,还是有些难为她了。 “是父皇的花押。”年景麟压低了声音,“‘天下一人’,也只有父皇能用。” 两人一时均陷入沉默,盛衣锦努力回忆有关那情郎的信息:“他都一个人来,从来都不带随从。” “父皇喜欢微服私访,在民间的瓦子游逛,从不让人跟着,侍从们只能在皇城附近等候。” “他出手大方,送了很多金玉首饰,有一日却没有带钱,很是窘迫。” “父皇常居内宫,哪有随身携带银钱的习惯。” “他很会画画。” “父皇雅擅丹青。”年景麟沉吟道,“你见过他写的字吗?细金体?” 盛衣锦摇头:“我那时不识字,什么体都不认得。” 良久过后,年景麟抬头:“等等,是谁送来这图册的?” 还有那金钗,也指明是王妃之物, 唯一的区别是,送图册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特征,送金钗的昼离却像有意让他知道身份似的。 “难道是爹爹?”盛衣锦猜测道,又很快否定了,“爹爹不会挑这个送来,再说了,我打听过了,万寿节之后,整个傀儡戏班都从京城消失了,我去爹爹常落脚的地方找,也没有他的踪影。” “会不会是人没了?”年景麟想了想又摇头,“杀人容易,处理尸体却难,要经手的人多,如此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 “所以爹爹可能还活着?”盛衣锦喜极而泣,“我只有爹爹,爹爹也只有我了。” 年景麟拭去她的泪珠,温声道:“你还有我,我遣人帮你找爹爹,找到了就把他接回来。” 盛衣锦面上作出喜色,心中却不敢相信他,如果驱逐戏班出京是皇帝的意思,韶王难道肯为她和爹爹违抗皇命?借着床上的交情,让她读书卖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她不敢奢求高高在上的皇子为她做出更多。 她嘴上千恩万谢,心中只盼着能早日凑够银钱逃出生天。 “如此说来,父皇赐婚是为了让你幽居王府,没有机会说出他的身份。把戏班送走,则是一种警告?”年景麟捋了一下事情前后经过,幽幽道:“父皇当众允了你父亲让你当宫女,结果发现你知道他的秘密,只能给你一个更好的去处堵你的口,可是王妃是命妇,须得常常出入宫廷,于是他给你名分不给品级,如此你进不了宫,也不会认出他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父皇之举实为一石二鸟,一方面隐藏了自己狎妓的隐秘情事,一方面借着婚姻削去了他的羽翼,让他再也无法和二皇子抗衡。 毕竟父皇最钟爱的二弟,可是早早娶了镇守边关的镇国公独女为正妃。 就知道天上的馅饼不会无缘无故砸中她,盛衣锦叹一口气:“没想到语湘姐姐的情郎,竟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我帮他避开那恩客的时候,还当他是躲自己的上官呢。” 她默了默:“其实他可以让我和大家一起离开京城的,让我当金尊玉贵的王妃,和笼中鸟有什么区别。” 年景麟骇然:“当王妃都堵不住你的嘴吗?这难道是什么苦差事么?本王还配不上你么?” 知道他这等皇亲贵胄不会理解她周游四方的理想,她悄悄转了话题,咬牙道:“我都不知道这图册是御笔,巴巴替姐姐收着,是哪个没安好心的把这烫手山芋扔我怀里!?” 年景麟默了默,没有提那支金钗,他认为其中一定另有算计,可是敌暗我明,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他轻咳一声:“王妃是受我牵连,无论是什么人,必然都是冲本王来的。” 牵扯上皇家,事情永远不会简单,她连连摆手:“这王妃的虚名我不要,还是一辈子当成一井最自在。” 锦衣玉食的雀儿,依旧向往自由的天空么?年景麟握住她的手:“既然外面有危险,你还是先不要上学,也不要演戏了,就在王府里避避风头。” “那可不行!”盛衣锦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挣来的出门机会,怎么能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放弃呢?再说了,外面的人都当我是个小子,谁能猜得出我是个女的!” 年景麟抿了抿嘴,没有说出昼离的名字。 她见他欲言又止,以为他仍要阻拦,放低了声音:“就算王爷不同意,我也会悄悄溜出去的,不然你以为之前我是怎么放风的。” “上学和演戏,只能选一样。”他淡淡道。 “上学!”盛衣锦毫不犹豫,“束脩已经交了,不能浪费。” 他本以为她会放弃学塾,提醒她:“你下个月的《西厢记》呢,不演了?” 盛衣锦哀嚎一声,纠结半晌,还是哪个都舍不得抛下,她可怜兮兮地求道:“真的不能两个都选吗?我同意你派个小厮远远跟着我也不行吗?” 他之前说要派人护卫,她严词拒绝——哪个勤工俭学的学子能用得起小厮,人设绝不能破。 果然还是自由最重要,年景麟笑着摇头,正要答应她,她已经拱了上来,主动蹭他:“这样也不行么?”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年景麟脸上浮起笑意。 女子润滑的下体让他毫无滞涩地一挺而入,两人均是一叹,盛衣锦主动衔住了他的唇,丰盈胸乳紧紧贴了上来,年景麟手臂一紧环住她,热烈地回应。 他撬开了她的齿关。 长长的亲吻过后,他托起她,抱到了圈椅上。 “这是?”盛衣锦意犹未尽地舔唇,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被亲肿的嘴唇。 “学以致用。”年景麟附耳道。 费思量 “先生!你怎么来了?”翌日清早,一踏入青萍书塾,盛衣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小跑几步上前,“你的脚?” 昼离拄着拐回身看她,是恰到好处的回眸一笑:“不碍事,大夫说了,走动走动有利于康复,再说了,我总不能一直劳你帮忙代班。” 他仔细观她面色,见她肌肤泛着微微的潮红,仿佛花枝方经雨露,愈加鲜妍。 这一身娇艳容光,非脂粉能施,唯春情浸润而出。 昼离笑容一滞,莫名有些酸涩。他故意送去的金钗,没有让韶王疑心,反而让两人感情更好了么?他不由地想起信报上提及的韶王府门口一幕,一向端方自持的韶王居然那么迫不及待么?那股酸涩陡然上升,紧紧攫住了心口,让他眉头紧皱:难道我成了这夫妻间取乐的一环了么? “明日学塾休沐,你可有安排?” 盛衣锦见他眉头蹙起又舒展开,以为他在犹豫是不是不该麻烦她。瞥了一眼他的拐杖,她把胸口拍得咚咚响:“先生知道的,除了下午要留给傀儡棚,其余时间任凭先生安排。” “那好,明日在大相国寺有集市,我得去买点东西,可是腿脚还没好利索,须得劳你陪同。” 盛衣锦爽快应下了:“我也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布头可以扯了给张生做偶衣。” 她刚走开两步又被昼离叫住:“等等,我不在的时候你的功课可都按时做了?” 盛衣锦心虚,眼神躲闪,正要开口辩解,昼离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既然这样,你回家之后临摹三遍《颜勤礼碑》给我,明天见面时我要检查。” “先生——”她抱怨地拖长声音,“明日不是休沐么?夫子都没你这般狠心!” 昼离冷笑一声:“再抱怨就五遍!” 盛衣锦马上闭上了嘴,嘟嘟囔囔往学堂去了。 昼离拄着拐慢慢跟在她身后,观她背影,虽然穿着书童的长袍,但难掩身段窈窕,他移开视线,暗忖道:今晚,她总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干别的了。 “糟了!”盛衣锦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窗外阳光大盛,惊呼出声。 年景麟被她吵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学塾今日休沐,你不必早起。”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睡足的嗡哝,手却已经不老实地摸向了她的腰际。盛衣锦拍开他的手:“我的字帖还没临完,先生要罚的!” 昨夜她刚临完一遍字帖,年景麟就来了,没说两句话两人就滚到了床上,酣战至力竭方休。她本打算早些起床,把剩下的字帖临完,没想到这一睡,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眼看和昼离约好的时辰就要到了。 她仓促地在他颊上香了一口,起身披衣服:“我要陪先生去大相国寺采买,快迟到了,你不忙的话且再睡会。” 年景麟瞬间清醒过来:“叫车夫送你去,隔着一条街放你下来,就不会迟到了。” 他探手把她捞回来:“出门之前王妃总得先帮帮我。” 身后有一根硬硬的棍子杵着,盛衣锦脸红了,自从前日解锁了新的姿势,两人食髓知味,又学着秘戏图册尝试了不少新花样。昨夜欢好的回味犹在,年景麟一贴上来,她的腿心不自觉已经濡湿。 “王爷——”她推拒地唤了声,尾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媚。 下一刻,她的唇齿皆被攫住,烫烫的鼻息喷在脸上,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滚烫的吻缓缓下移,下颌、耳后、颈侧,她渐渐瘫软成一池春水。 “先生!”昼离抬头望向盛衣锦的方向,她一边招手一边朝他奔来,“先生对不住,学生睡过了。” 昼离没有说话,只摊开另一只手:“功课呢?” 盛衣锦大窘,浑身不自在,脚尖搓着地面:“我......忘带了。” 她低着头,昼离一眼就看见了她颈侧那枚新鲜的吻痕。 他胸口闷得难受,声线也变了调:“混账!” 盛衣锦诧异抬头,先生从未对她这么凶过,她努力解释:“先生千万别动气,学生虽然只摹了一遍字帖,但日日用功不曾落下,不过临的是欧体,不是先生喜欢的颜体。” 见她神色里都是小心,昼离也察觉自己举止有异,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为师便放心了,我们走罢。” 说到书法,盛衣锦想起皇帝的细金体,好奇心顿起,便问道:“先生可知道细金体?” 昼离一愣,惊讶她竟然知道细金体,难道是进过韶王的书房?亲眼见过皇帝御笔? 韶王果真开始在意自己这个便宜王妃了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此乃今上自创的字体,听闻用法瘦劲,舒展逎丽,你可是见过真迹?” 一个花押,应该不算见过,盛衣锦老老实实道:“我哪有那等福气,无意间听人说起罢了。” 昼离见她不似作伪,随口道:“你要是有幸得见圣上御笔,一定叫上为师,一同饱饱眼福。” 想起那本秘戏图册,盛衣锦的嘴角抽了抽,她赶紧转移话题:“先生要是考上功名,别说御笔,还能亲眼见到圣上呢!” 她好奇起来:“先生的学问明明比夫子好,为什么不考功名?” 昼离的脚步停了停,半晌才道:“家父犯了些事,我不便为官。” 这倒是头一次听他提起,盛衣锦不好探听他人私隐,嗫嚅着再次转了话题:“先生想好要买些什么了么?” 读书人,无非就是笔墨纸砚,在昼离这里,又添了制香这一雅好。 不一会儿,盛衣锦两手都拿满了东西,昼离点数了一下,便熟门熟路地往东北角引:“香料摊子都在大相国寺门前,我还要买点沉香和龙脑。” 他显然和老板很熟,那个胖胖的、一脸和气的中年男人远远看他走来,脸上浮出笑意,一边手下就开始动作熟练地掂起铜秤,待到他走近,老板已经殷勤地递过两个细绳扎好的油纸包:“沉香和龙脑各一两二钱,布囊里是附送的没药,客官常来照拂,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昼离笑着接了,递过一颗指头大小的金块,老板正要接,盛衣锦却惊呼出声:“这点东西居然这么贵吗?!” 买卖双方都是一怔,老板看了她一眼,双手接过金块,脸上堆满笑容:“昼先生要的都是上品,自然贵重。” 离了香料摊,盛衣锦仍在喃喃:“我给先生的误工费恐怕给少了......” 昼离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忙安慰道:“我爱香,在这上面的用度都靠祖产,自己挣的都是零花而已,你给的已经很多了。” 两人正说着,不防有几个小童从背后嬉笑着撞上来,昼离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倒,盛衣锦忙伸手去扶,结果手里满满当当,昼离结结实实撞进了她怀里。 胸口一阵钝痛,盛衣锦疼得呲牙咧嘴,嘴上却还在问:“先生可还好?” 昼离倚着她勉强维持住平衡,再回头看那几个小童,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他心有所感,抬头朝不远处的茶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既然有人看着,戏当然要做足。昼离“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一只手自然地揽上盛衣锦的肩:“接下来的路,要委屈你当为师的拐杖了。” 他的手就在她的颈侧,虽然搭在她的肩上,却没有明显的使力,只是稍微借力。盛衣锦怕他留下什么后遗症,抬头道:“先生别怕压坏我,我还是有点子力气的。” 昼离侧首一笑:“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从年景麟的角度看过去,视线中的两人如同交颈,他盯着那一对亲密的背影脸都黑了,招手唤来亲卫:“去,给那个瘸子安排一个肩舆,他买的东西也一并放在肩舆上。” 没过多久,昼离就坐上了“好心人”赞助的肩舆,他笑着同盛衣锦感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盛衣锦狐疑地打量着舆夫的侧脸,她觉得这两人看着实在眼熟,但是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回应道:“多亏这位大善人,否则送完先生我再赶去傀儡棚,可能来不及。” 昼离没有接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日,她恐怕去不成傀儡棚了。 异变生 肩舆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异变陡生,几个蒙着面的彪形大汉跳了出来,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想活命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为首的汉子恶狠狠对着肩舆上安坐的昼离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劫匪,两个假扮成舆夫的侍卫把手习惯性地按向了腰间,结果摸了个空,两人飞快对了一下眼神,都乖顺地抱住了头,蹲在了一旁。 韶王的指令十分明确——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他们即便有武艺在身,也不可轻易出手。 昼离抱着满怀的笔墨纸砚眨巴眨巴眼睛,笑眯眯道:“各位好汉,好说好说,钱袋子是我腰际那个紫色荷包,我现在腾不开手,腿脚也不便,请好汉过来自己拿。” 见他有被抢的觉悟,大汉很满意,迈着大步走过来,躬身去取。 掂了掂钱袋,大汉点了点头,正要抬头,不防一侧的盛衣锦一拳抡了过来,他一阵耳鸣,钱袋子荡了荡,又跌回了昼离怀里。 “抢劫啦!救命啊!”盛衣锦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同时抄起昼离怀中的砚台,对着大汉一阵猛砸,那个大汉痛呼一声,捂着流血的耳朵倒了下去,其余几个大汉见状,都围拢过来,要抓住盛衣锦。 她把手中的砚台砸向为首的大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走啊你们!” 两个舆夫再次交换了眼神,犹豫了一下,扛起肩舆,健步如飞。 “诶??咱们不管她了吗?”昼离被颠得七荤八素,努力回头朝盛衣锦消失的方向望去,两个舆夫却像是聋子一般,只顾着朝目的地猛冲。 到了甜水巷的那座小院门前,两个舆夫放下昼离,竟然连肩舆也不要了,直接飞奔离去。 “啧啧啧。”昼离坐在肩舆上摇头,“本来想上演一出抢劫绑架,再来个英雄救美,没想到美人竟是条好汉。” 此刻他并不担心盛衣锦的安全,因为那群劫匪都是他雇来的,原想借着生死危机让两人关系升温,结果危机是她一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亏他从踏入集市起就开始铺垫人傻钱多的前奏,结果女子生猛,完全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他慢慢地将采买的物品一点点挪入房中,最后才解开了那作为赠品的装着没药的布囊,里面只有一方扁扁的纸包,包着研成细末的没药。 他不疾不徐地展开纸包,将没药倒入一个小瓷罐,这才捻起那张纸在烛火上烘烤。 纸片上徐徐展露出几个字:端王大捷,不日回京。 果然如昼离所料,盛衣锦下午没能去得了傀儡棚。 她逃走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引着劫匪往昼离家反方向跑,不能给先生留下隐患,于是一路又跑回了大相国寺集市。 集市上人多,一个身量不高的小书生,能够轻易混入人群不被发现。她生怕自己的衣着被那帮劫匪认出,经过一个成衣铺子的时候,悄悄折身进去,买了一套女装换上。 “这样应该没人认出我了。”盛衣锦扶了扶头上的木簪,她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但已经和方才的小书生模样大相径庭。 “最近的生活太刺激了。”她低头捏了捏瘪瘪的钱袋,摇头叹道,“还是踏踏实实上工最适合我。” 然而上工的愿望仍旧没有实现,因为她刚走出两步,就撞在了一人身上。 道歉的词句被硬生生吞了回去,盛衣锦苦着脸,犹豫了一下唤道:“夫君。” 年景麟已经从侍卫那里听说了她的“义举”,正气不打一处来要呵斥下属,抬眼就看见她满脸仓皇进了成衣铺子,他还以为她有什么脱身的诀窍,没想到竟是换身女装。 他张口准备打趣她,结果被她一声“夫君”噎在了当场。 这个称呼,怪顺耳的。 如果他们只是市井中一对平凡夫妻,想来必然是琴瑟和鸣。 毕竟抛开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他对她的身体实在迷恋啊。 成衣铺子里最廉价的一套衣裙穿在她身上,仍旧显得她丰胸窄腰、亭亭玉立。 盛衣锦见年景麟半天都没有回应,只当自己揣测错了他的意思,期期艾艾抬起头,嗫嚅道:“是不是喊错了?我以为你不想在集市上被叫破身份的。” 撞上他富含侵略性的目光,盛衣锦的担心一扫而空,她笑了,大胆地回以同样炽热的眼神。 四目交缠,她剧烈奔跑后的心跳还未平复,腿心本能地一阵空虚。 “自家产业,娘子怎么不认识了?”年景麟嘴角一翘,揽过她,“为夫这就帮你新挑几件衣裙。” 成衣铺子很快被清场了,连掌柜都退了出去,偌大的铺子只剩下夫妇二人,盛衣锦身着里衣,赤足踩在毛茸茸的波斯地毯上,浑身不自在。 “我赶着去傀儡棚呢殿下,请你吃饭已经花掉我大半积蓄了,再不上工我就没米下锅了。” 年景麟嗤笑一声:“王府管你吃穿,哪里需要买米了?” “早日填上那个窟窿我才能心安。” 两贯钱,在盛衣锦的逃跑计划里,是不可或缺的一环,那是买驴的预算,毕竟离开京城寻找老父,总不能靠双腿步行,而一匹脚力尚好的瘦驴,要价八九贯。 别看盛衣锦当时出手阔绰,其实是存了还人情的心思,她在王府好吃好喝住了一年,就当是给韶王这个房东付房租了,这样日后她存够钱偷偷溜走之后,也能少点良心不安。 至于夫妻敦伦,那是相互取悦,不能计入的。 再说了,书房那一夜过后,她也没想到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年景麟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展开珠宝匣子:“这些能不能让你心安?” 宝光流动,满屋的火彩晃得盛衣锦眼都花了,她问道:“这些都是真货?” 即使在王府生活了一年,有钱人的世界还是超出她的想象,怎么会有老板把真金白银放在梳妆台,这不是方便有人顺手牵羊吗? 年景麟挑了一支珠钗,插在她鬓边,俯身问道:“你看这像假货吗?” 昏暗的铜镜也掩盖不了那莹莹珠光,她顿时很开心:“这么大一定是真的。” “既然如此,只要你今日不去傀儡棚,这一匣子都归你。” 她殷勤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多谢殿下赏赐!” 当日送她金钗都不见她这么欢喜,年景麟愣了,原来她是喜欢量大管饱啊。 一想到那支金钗,他假装无意问道:“之前送你的金钗呢?不喜欢那个图案么?” “当钱使了。”盛衣锦老老实实答道,金钗对于她的意义,材质大于设计,她根本没仔细看过。 见自己猜中了她的用意,年景麟心情顿时好了一些,在心里冷笑一声——昼离这小子,以为瓜田李下就能让本王怀疑自己的王妃,真是可笑! 话一出口,盛衣锦就意识到自己这番作为可能伤了王爷的感情,连忙解释道:“我手头紧,这个月又害先生无法上工,金钗是赔给他的误工费,不是不喜欢殿下送的礼物,瞒着殿下也是不想让殿下生气。” 年景麟心情更好了,抱起她放到了自己怀里,轻轻含住了她的唇:“那你便再哄哄本王罢。” 镜中欢 他的唇游移往下,亲了亲故意留下的吻痕,几下扯脱她腰间系绳,拦腰抱她到屋中一人多高的大铜镜前才放下。 “王爷!”盛衣锦望着镜中两人交迭的身影,腿间已经有花液沁出。 两人在性事上实在和谐,如果他不是韶王,只是世间寻常男子,他们一定...... “本王之前心存怨恨冷落了你,是本王对你不住,余生就慢慢补偿你罢。”年景麟从身后环抱住她,贴在她耳边道。 盛衣锦一愣,他温言耳语,竟让她生出了一丝动摇。 不行,我还得存够了钱逃出去找爹爹。她咬了咬嘴唇,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 年景麟还当她是被感动了,环抱住她,细细吮吻。她却迫不及待窜进他的口腔,在唇齿之间翻江倒海。 他吻得又认真又动情,反而显得盛衣锦有些急色起来。 娇嫩的乳头不断摩擦着年景麟的绸衣,玉门燃起了一阵幽幽欲火,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然后把他按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主动跨坐了上去。 年景麟喜欢她的热情,躺倒的瞬间,腿间那物就昂然挺翘起来,湿润的穴口让他忍不住轻笑——他们在欲望上如此契合,彼此的身体如同为对方天造地设一般。 阳物进入身体的瞬间,盛衣锦被激得直起身子,两粒殷红乳头在烛火中隐隐跳动,年景麟伸手握住,将乳肉送入口中吮吸。 盛衣锦身子前倾,粗粝的舌面反复舔卷乳尖,让她的体内一阵一阵抽搐,花液一股一股涌出。 吸力骤紧,她尖叫一声,体内也顺势绞紧,年景麟腾出一只手握住她臀侧,持续不断地顶入,颠得她无法保持平衡。 乳头和下体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快感,如同山崩海啸席卷了她的全部感官,她扬起脖颈,觉得自己成了波浪中的一叶小舟,被浪头一阵一阵地往上抛,再往上抛。 迷乱中,她从巨大的镜中瞥见了自己情动的模样,竟比平日里看的春宫要生动万分。她突然明白了语湘在说起情郎时的面红耳赤,原来在这样的欢愉面前,想要丢开手,难度堪比登天。 不行,不行,不能耽于享乐,她注定要离开王府。 “不要,不要。”她身体后仰,想要逃离那逼人快感。 分泌的爱液提供了良好的润滑,年景麟的阳具从她体内不情不愿地滑落,她翻身撤开,手脚并用朝一旁爬去。 然而她失策了,这四足并用的熟悉场面让年景麟勾唇一笑,他扯住她的脚踝将她按在了镜前:“王妃好计策,这就按你心意,从后面入你。” 阳具毫无滞涩地一挺而入,这一回又深又猛,盛衣锦闷哼一声,绷直了身体。 他却尽根拔出,阳具在穴口摩挲,。 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她迷茫地回身看他,臀部不自觉地高高翘起,努力为他提供方便进入的角度。 又是狠狠插入,花液被激得飞溅,他往深处捣弄,再全数拔出。 再次强硬地一插到底时,盛衣锦已经控制不住低吟出声:“好哥哥,太深了,且疼疼奴家罢。” 年景麟却像是听不见她的求告似的,大开大合地反复挺入拔出,淫靡的水声和着肉体相撞的闷响,让盛衣锦的咿呀声更加支离破碎。 理智再也无法战胜情欲,她哭着哀求道:“求哥哥给奴家罢!” 等喷涌而出的精液滚烫地灌进子宫,她已经脱了力,几乎无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偏偏年景麟还要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高潮的模样——全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至颈侧,脸上身上都覆盖了一层薄汗。 她软软地靠进他的怀里,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年景麟却仍不满足,对着镜子随意把玩她的乳肉,将那一对浑圆美乳捏紧又放松,肆意揉捏成不同的形状,然而盛衣锦高潮过后的身体已经十分敏感,禁不住他百般挑逗,伸手懒懒地打掉他的手道:“歇歇罢。” 年景麟不肯放过她,虽然他也是高潮刚过,但在把玩美乳时,下身的欲望又抬了头,他将昂扬的性器插入她两腿之间,借着花液的润滑,配合手上的节奏缓缓递送。 两腿之间尽是软肉,比起紧致的小穴来,竟另有一番滋味,年景麟着迷地望向镜中两人耳鬓厮磨的模样,叹道:“你总是这般,轻易就不给人碰了。” “还不是王爷惯会伺候人,今日真真是不能了。” 从昨夜到今晨,如今方过午后,两人便再赴云雨,盛衣锦腰眼酸软,穴口红肿,已经不堪重欲了。 偏生年景麟不知餍足,缠着她百般讨好,她不耐烦了,道:“王爷要是馋得紧,随便叫两个婢子开了脸,也犯不着在我这里做小伏低。” 一听这话,年景麟竟然正色道:“你才是我正经王妃,我找其他人作甚?情欲情欲,有情方能有欲,不然同畜生有什么分别!” 大庸王朝承平日久,狎妓之风盛行,高官文人几乎都有几个勾栏间的红颜知己,聘为妾室更是常常被传为美谈,没想到位高如韶王,居然秉承着这般单纯心思。 盛衣锦呆呆地看着他,不是为了他一番恪守男德的言论,而是为了那“有情”二字。 韶王对她,真的有情么? 书房那夜,他吻上来的时候分明是存了戏弄的心思。 至于自己,则是纯粹好奇男女情事到底是如何行事。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想来都超乎两位当事人的预料。 韶王无意间剖白心意,自己先红了脸,见她怔怔无声,倒急了:“怎么?本王哪里配不上你了?” 这个问题并没有等来答案,因为盛衣锦慌乱裹了一件外衫,抓起几件衣服,发足狂奔而去。 留下韶王呆坐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那是我的衣裳......” 黄金屋 盛衣锦在街上艰难地游荡了一会,本打算去傀儡棚,一看日头已过,知道自己已经迟到了。再加上她腿间肿得利害,一股子闷头冲出来已经用掉所有力气,行走实在不便。踌躇半晌过后,她从街上叫来一个小童,给了他一个铜板,请他去同傀儡棚告了几日假,得了班主的回信,又再给了他两个铜板。 如此方才回了王府。 恆无苑里的两个婢子正在庭院洒扫,见她回来,都惊讶地叫出了声:“王妃这是怎么了?” 苍兰比英梨机敏,忙用手肘制止她再问,自己放下笤帚笑道:“奴婢去给王妃准备热水。”说完便拖英梨走了。 盛衣锦苦笑一声,小心避开她们泼过水的地板,提着袍角进了屋。 在梳妆台前取下了那支珠钗,她心里暗暗埋怨韶王:要不是他说了那些话,自己就能带着一匣子珠宝回来,如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误了工不说,连那满匣珠宝,也只拿了最不好出手的一支。 盛衣锦不识货,不知道这上面嵌的珍珠,是真正有价无市的奇珍,和同等份量的黄金相比,只贵不少。 她将珠钗收进盒子,想着韶王金口玉言,那珠宝匣子应该仍会交给她,只是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当初睡了他,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是皇子,恰好还在最好的年纪,根本扯不上什么情啊爱啊的,谁知道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竟然这么纯情。 忐忑不安地沐洗完,直到天色擦黑,都没有等来韶王的只言片语。 甚至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难道是被伤了脸面赌气了? 盛衣锦遣了苍兰去打听,终于得知端王在前线打了胜仗,韶王负责处理大军凯旋的仪式,一直到仪式结束前,都会宿在宫里。 她松了口气,内心竟隐隐有些失落。 昼离自从集市那日后,一连几日都未曾在学塾见到盛衣锦,他有心去傀儡棚打听,也只得了她告假几日的消息。他虽早从“劫匪”那边得知她并无危险,却也不由得心焦:她怎么了? 外人不好探听女眷消息,他只能从韶王那边下手,结果探子来报,说韶王事务繁忙,已经几日不曾回府了。 当初昼离故意接近盛衣锦,就是为了能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以便探听韶王府一应事宜。 韶王自幼在外家长大,一直到今上登基后才被接回宫里,没过几个月便又封王开府,来不及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更何况韶王的外家是老牌世家,王府里的所有下人,都是从外家带过去的老人,图的就是知根知底。 作为端王手下一枚隐忍的棋子,昼离必须尽快获得盛衣锦的信任,即使以身为饵,也在所不惜。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结果盛衣锦是个不开窍的,对着他这样的顶级美色竟然只知道多看两眼,从来不在言语和肢体上逾矩。 在秘戏图册和金钗的一番轮流攻势下,韶王的确落入了昼离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只是正经攻略对象盛衣锦,怎么还不对他这个猎人动心呢? 其实昼离不知道,盛衣锦自幼浸淫在各式的悬丝傀儡戏文中,看多了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对各种负心冷情见异思迁的结局早就烂熟于心,她很早就明白了所谓情爱,是这世界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她对男女之情,并无信仰,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抛弃自己生活的目标和重心。 比如现在,她生活的目标就是攒够十贯钱,在重阳佳节之时逃离京城。 如今这个计划可能会提前,因为那支珠钗,当铺的伙计给了个让她目瞪口呆的价格。 “二十贯?”盛衣锦拖长了声调,满脸不可置信。 伙计不耐烦的声音从高高的柜台后传了出来:“最高二十贯,不能再多了。” 盛衣锦赶忙掩饰好惊讶,假装不情愿道:“那......” 伙计却打断她:“如果不要现银,换成交子,可以再多一贯。” “交子”是盛衣锦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物,她皱了眉头:“那是什么?” 伙计站起来,回了个殷勤笑脸:“就是一张票据,拿着可以去本铺的其他分号换钱,毕竟出门在外,揣着铜钱又重又不安全,交子轻巧,贴身藏着,贼人很难发现。” 这的确是个巨大的优势,而且多出来的一贯钱,对于盛衣锦而言,也不是小数目。 她仔细看了看伙计从柜台后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确信他所言非虚,便应允了。 伙计见她答应得痛快,不免多嘴几句:“交子本来是在蜀中那边流行,如今传到京城来了,要不是东家急着推广,这一贯的让利才不会给呢。” 盛衣锦接过交子,那纸片手掌大小,十分厚实,微粗的纸纹下隐约浮着淡青花纹,墨印云纹花边,正面印着“长盛当铺”几个字,反面写明了金额,正是两张十贯,和一张一贯。 幸好自己如今识文断字,轻易不会被欺瞒了去。盛衣锦感觉心下稍安,将交子小心地收入怀中。 既然有了盘缠,上路就没那么艰难了。她担心韶王派人暗中跟着自己,思忖半晌,去傀儡棚请了徐叔帮忙,定下了一头青驴,约好十日后在城门口交货。 这个时间也是她精心挑选的——那一日,正是端王凯旋回京的日子。 这一日天朗气清,高高的宣德门城楼上,韶王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遥遥向城外眺望,虽然仍旧未见端王回京的军队,但他心中已是五味杂陈。 皇帝命他督办凯旋仪式的用意实在太过明显,他不敢出错,守在礼部连续忙碌了几日,总算将一切安排妥帖,如今正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他的视线扫过城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神色。他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大庸和岐对战已久,这是大庸第一次主动出击并获得大捷,对于朝廷和百姓而言,都是难得扬眉吐气的时刻。 至于心中那一点微妙的嫉妒,在如此大捷之前,早就被各种细碎繁琐的事务抚平了。 人群突然一阵躁动,有人已经嚷嚷了起来:“来了来了!” 韶王定睛一看,远处尘烟之中,隐隐有旗帜招展,上书一个“端“字”,正是凯旋之师无疑。 他正了正脸色,挥手示意奏乐,一时之间鼓乐齐鸣,和着欢呼声,竟让他有些恍惚——万人簇拥、山呼海啸,原来是这般滋味。 昼离也在城门楼上,他混在打杂的小吏之中,勤勤恳恳地调整着用来装饰的彩幔,待到欢呼声起,他便也同身边的人一起,稍稍驻足,朝那渐渐走来的队伍望去。 众兵士一身闪闪发光的鳞甲在阳光下晃人眼睛,昼离眯起眼,视线落在了戴红色缨子的一个兵士上,她跟在为首的端王身后亦步亦趋,身板挺得笔直,胯下是一匹黑马。 昼离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在心中默念一声:“好久不见,阿岺。” 出京城 此刻萧岺的脸上,全无凯旋之师的喜悦,她的视线扫向端王志得意满的背影,暗暗咬了一下嘴唇。 是了,此番大捷,明明是她的功劳,却碍于女子身份,不得不将军功拱手让人。 谁都知道端王此行领兵是奉皇帝之命镀金,在军中洗一洗履历,安上个军功,就能让皇帝顺理成章地加封,乃至说服朝臣,立端王为太子。 王储之争,向来费尽心机,皇帝为了给自己偏心的小儿子铺平道路,无所不用其极。 虽说夫妇一体,但萧岺清楚,镇国公手下的兵,真正效力的人是她,而她的夫君端王,顶多是个添头罢了。 然而这个添头也不可或缺,否则这些兵马,根本就没有跟着她上战场的机会,甚至连她自己,都只能困于后宅,当一个插花饮茶的王妃。 算了,就当他是吉祥物好了。萧岺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的不忿,抬眼朝城门方向望去。 有一骑在官员簇拥下出迎,应是韶王无疑。 韶王行至军前下马,拱手对端王道:“恭贺二弟凯旋,父皇已在金明池设宴犒军,请大军自宣德门入城。” 端王端坐在马背上,倨傲地对韶王点了点头:“辛苦王兄,本王会在城内绕城一周,让百姓们见证一下常胜之师的军威再行赴宴,还请王兄帮忙通传。” 他用词虽然客气,脸上却满是傲然之色,韶王不以为忤,再拜道:“二弟打了如此胜仗,自当受百姓景仰。只是午时开席,切记莫误了时辰。” 他说完也不再劝,恭敬退到一旁,给大军让出了道路。 端王却猛地一扬鞭,一人一骑向城门飞驰而去。 眼看大军入了城,围观的人潮也渐渐退去,盛衣锦悄悄从城门口摸了出来。今日为了迎接凯旋之师,防务比平日里松懈,她没有路引也如愿出了城,无人盘查。 出了城,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只要离开京城,她从此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牵过徐叔手中的青驴,盛衣锦摸出十个铜板道:“徐叔,多谢您帮我。” 徐叔接了,犹豫了一下问道:“小成,你这是要去哪?《西厢记》不演啦?” 盛衣锦笑眯眯的:“不演了,我要去寻我爹爹。怎么样徐叔,张生那身衣裳满意么?” 徐叔眼睛亮了起来:“格外好,料子鲜亮,扮上后瞧着和你口中的绝色简直一般气度。” 盛衣锦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忙挥手同徐叔道别:“不耽误您忙活了,我得走啦。” 她说罢,稳稳地坐上青驴,敦促它出发。 盛衣锦生怕被王府发现自己已逃走,一刻也不停,直走到天黑方才停下,牵着驴在一条小溪旁休息。 她放了驴去吃草,自己挑了棵树,爬上去找了个大腿粗的枝杈,四周查探一番才躺了下来。 经过一年的娇养,她已经快忘记风餐露宿是何等滋味了,幸好她适应能力极强,很快便睡去。 半梦半醒间,听得一声驴嘶,盛衣锦警醒地坐起身,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有一人正围着驴察看,似乎有偷盗嫌疑。 盛衣锦大喝一声:“贼子!”同时将手中的石头狠狠朝那人砸去。 那人“哎呦”一声,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盛衣锦三下两下下了树,几步冲到那人身前,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不禁皱着眉道:“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昼离捂着小腿,痛呼道:“成一井,你就是同我的左腿过不去了是吗!” 先生崴了脚好了没几天,又被自己击中左腿,盛衣锦便有几分愧疚,她张嘴想道歉,马上又警惕起来,改口道:“先回答我的问题,先生为何在这里?” 昼离支吾起来:“嗐!那个,久在樊笼里......” 盛衣锦冷漠道:“这黑灯瞎火的,先生莫不是想做贼?” 情急之下,昼离只能说了真话:“我在城门楼上远远瞧着有个背影像你,怕你出了什么事,紧赶慢赶才追上你,你倒好,竟然说为师是贼子。” 见他摆出了先生的架子,盛衣锦冷笑一声:“先生追踪的本事倒是比做戏的本事强上许多,只怕京城的捕快都不如。” 她此行有意避开官道,就是怕被王府的人追到,然而千防万防,没想到仍旧被昼离发现了行踪。 她怀疑地打量昼离,冷声道:“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昼离心中暗暗叫苦,他一路行来只顾着追踪,竟忘了设计追上人之后的措辞,沉默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我早就看出你并非男子,追你并无企图,不过是惦记心悦之人的安危罢了。”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盛衣锦愣住了,她原本以为昼离是韶王安插的眼线,结果他竟是被自己的魅力倾倒么? 不过她很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对这番说辞也并不相信:“怎么?我是个男子先生便不心悦于我了吗?如此看来,先生的心悦只重世俗,根本不是真爱。” 昼离被噎住了,他剖白心迹,是以为说破便能看破,让那一点微妙的心意回归虚无,结果好不容易宣之于口,手和嘴唇仍旧颤抖,却被人嗤之以鼻,斥他并非真心。 他忍不住拉起盛衣锦的手按在胸口:“小娘子明鉴,这颗心,真真切切是因为你而跳动的。” 他心如擂鼓,在盛衣锦的掌心下跳得越来越快,在寂静的月色下几乎震耳欲聋。 “人在撒谎的时候,也是会紧张的。”盛衣锦不为所动,抬头似笑非笑道,“先生喜欢我什么呢?” 昼离直视着她的眼睛,皎洁的月光下,她露出了和白日里的乖顺伶俐截然不同的模样——冷酷、戒备、心硬如铁。 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昼离的目光飘远:“你恐怕不知道,你凝神练字的样子有多动人,操纵悬丝傀儡的时候又是多么灵巧,关心我的时候更是让我,让我泥足深陷。” 这些话,说着说着他也快信了,却又必须同时抽离出来警告自己:做谍者,最忌讳爱上自己的目标。 然而无论是作为谍者的他,还是作为助教的他,都忘记了,他还是一个男人。 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 长久的凝视过后,他无法不正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永远都在热热闹闹地生活,识字练字、操偶卖艺,忙碌、充实、满满人间烟火气。 比他那种飘于云端、惯于伪装的日子踏实多了。 下一刻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都被丢了开去,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因为盛衣锦踮脚吻上了他。 他瞪大眼睛看着盛衣锦挑衅地挑眉,然后撬开他的齿关,舌头熟练地勾缠他的舌尖,然后在他回过神来时,退了出来。 她抬起袖子擦去嘴角晶亮的痕迹,道:“原来我还能喜欢上别人,那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昼离,转身朝青驴走去:“我们不是一路人,先生,我们就此别过。” 非得已 昼离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盛衣锦已经赶着青驴,再次上路了。 他在原地呆立良久,终于还是追了上去,沉默地骑着马跟在一人一驴后,远远缀着,既不上前,却也一直保持在盛衣锦的视线之内。 盛衣锦觉得好笑,便不搭理他,自顾自赶路,她的驴子没有马快,如果昼离能追上她,王府要是发现她深夜未归,多花几分心思,必然也能追上她,她得尽快离开京畿地界。 不论昼离是何身份,必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塾助教,盛衣锦行走江湖卖艺多年,他是第一个认出她男子伪装的,这样的人,要么心细如发、观察力过人,要么就是身上背负任务故意接近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在逃王妃呢。 昼离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他知道,盛衣锦老老实实待在韶王府,才是最符合任务目标的,另一方面他也有私心,希望她是自由之身,尤其在那个不明不白的吻之后,他居然,居然渴望更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这样的谍者,居然也有翻船的一天。 纠结许久,昼离策马赶上了盛衣锦,谨慎道:“我猜,你突然离开京城,是为了寻亲?” 盛衣锦倏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怎么,你想帮我?” 她懒得同昼离遮掩,悠悠道:“我得寻我爹爹,先生要是有什么线索,我愿意用金银交换,只是别扯什么心悦我的谎话了,咱们彼此坦诚点,说不定能各取所需。” “我说的不是谎话。”昼离默然一瞬,“我也不要金银。我就是不忍心你没头苍蝇地乱撞。” 盛衣锦长长地“咦了一声:“看来你知道我不是成一井。” “万寿节当晚,盛老爹被遣回原籍,终生不得再入京城一步,是浚仪府的公人亲自押解的。”昼离闭了眼飞快地说完,“但是我的人把他藏起来了,你要是帮我传递消息,我就告诉你他真正的去处。” 盛衣锦跳下青驴,想都没想便道:“原来那份秘戏图册是你的手笔。” 昼离并未否认:“如果你对韶王并不重要,我们的交易不会成立。”他盯牢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此,我需要你继续当好韶王妃,让韶王爱你敬你,愿意同你分享一切秘密。” 他在“一切”上加了重音,盛衣锦冷笑一声:“不见兔子不撒鹰,我都不知道爹爹是否安好,如何安心替你干活?” 两人正在讨价还价,忽听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在深夜的寂静中那得得的马蹄声格外急促,盛衣锦变了脸色,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躲。 昼离下意识跟在了她身后,见她在灌木丛中如同小鹿般左闪右避,似乎在兜圈子。 他心下正疑惑,她忽然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 她见官道就在眼前,不管不顾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语调中的惊惶不似作伪。 “吁——”一个男声喝住了马,厉声斥道:“何人挡路?!” “有贼人在追我,求好汉救命!” 盛衣锦脚步不停,一直跑到那群人身边,仍旧不敢停下,直到侍卫们抽刀拦住了她,她才瑟瑟发抖地跪下,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韶王听得她的声音,连忙翻身下马,斥退左右,一把把她拉起来拽进怀里:“阿锦,是我,是我,没事了。” 盛衣锦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亮,认出是韶王,眼圈便红了,一汪泪在眼眶中来回滚动了几息,才簌簌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将头埋进了韶王怀里:“殿下,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昼离在她喊出“救命”的时候就暗道不好,忙回身骑马朝反方向离去。早有侍卫听得动静,禀告一声后也策马追上前去,只留几个精锐仍在原地护卫。 韶王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轻抚她的背温声安慰:“阿锦,你安全了,我们这就回家。” 盛衣锦抱着韶王不撒手:“殿下,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韶王享受着她前所未有的依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锦,你瞧,本王来救你了,没事了。” 见盛衣锦仍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韶王也不急着回府了,吩咐就近在官道上的驿站住下。 翌日清晨,盛衣锦悠悠醒转之时,一睁眼便看见韶王闭目守在自己床边,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袍角。 她压下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动,翻开衣襟瞧了瞧,见交子仍在原地,便放了心,悄悄坐起身来。 她明明动作很轻,韶王还是立刻惊醒了,他先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体温正常,便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事。” 盛衣锦见他眼下一圈青黑,却只记得关心自己,不由脱口道:“殿下,你好生睡一觉罢。” 韶王微笑起来:“不了,既然你无恙,本王得回京了。苍兰和英梨在过来的路上,等会你们一同坐马车回府,如果想在城外散散心,也可以晚些回去。” 他待她竟如此贴心,盛衣锦有一些受宠若惊,期期艾艾道:“殿下不能一起散心吗?” 韶王脸上笑意更盛:“今日恕不能陪伴王妃了,二弟回京,父皇交待的差事还没办完,万万不能耽搁了。”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盛衣锦身前,她下意识想躲,生生忍住了,韶王轻笑一声,在她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在家里等我。”说罢起身离去。 盛衣锦被那毫无情色意味的一吻震住了,她垂了眼帘,细细咂摸那几个字,莫名就被那其中的岁月静好给打动了。 出神了好一会,再抬起头时,苍兰和英梨已经捧着换洗衣衫候在门口了,见她们俩衣服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盛衣锦笑了:“难不成你们想我在门口换衣裳吗?” 两个婢子见她心情不错,都松了口气,脸上也现出了笑意:“王妃无事便好,可吓煞奴婢了。” 她们虽然好奇,但早得了韶王嘱咐,除非盛衣锦自己提起,不得询问昨夜“失踪”一事,便殷勤服侍她洗漱,随口拣些王府里的趣事说来取乐。 盛衣锦在心底暗自盘算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将责任全数推在昼离身上,请韶王出面帮她查探爹爹的下落。既然昼离的人能从浚仪府手下抢走爹爹,那么必然不是皇帝那一派,起码爹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探消息 昼离在她喊出“救命”的时候就暗道不好,忙回身骑马朝反方向离去。早有侍卫听得动静,禀告一声后也策马追上前去,只留几个精锐仍在原地护卫。 韶王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轻抚她的背温声安慰:“阿锦,你安全了,我们这就回家。” 盛衣锦抱着韶王不撒手:“殿下,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韶王享受着她前所未有的依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锦,你瞧,本王来救你了,没事了。” 见盛衣锦仍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韶王也不急着回府了,吩咐就近在官道上的驿站住下。 翌日清晨,盛衣锦悠悠醒转之时,一睁眼便看见韶王闭目守在自己床边,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袍角。 她压下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动,悄悄翻开衣襟瞧了瞧,见交子仍在原地,便放了心,悄悄坐起身来。 她明明动作很轻,韶王还是立刻惊醒了,他先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体温正常,便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事。” 盛衣锦见他眼下一圈青黑,却只记得关心自己,不由脱口道:“殿下,你好生睡一觉罢。” 韶王微笑起来:“不了,既然你无恙,本王得回京了。苍兰和英梨在过来的路上,等会你们一同坐马车回府,如果想在城外散散心,也可以晚些回去。” 他待她竟如此贴心,盛衣锦有一些受宠若惊,期期艾艾道:“殿下不能一起散心吗?” 韶王脸上笑意更盛:“今日恕不能陪王妃了,二弟回京,父皇交待的差事还没办完,万万不能耽搁了。”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盛衣锦身前,她下意识想躲,生生忍住了,韶王轻笑一声,在她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在家里等我。”说罢起身离去。 盛衣锦被那毫无情色意味的一吻震住了,她垂了眼帘,细细咂摸那几个字,莫名就被那其中的岁月静好给打动了。 出神了好一会,再抬起头时,苍兰和英梨已经捧着换洗衣衫候在门口了,见她们俩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盛衣锦笑了:“难不成你们想我在门口换衣裳吗?” 两个婢子见她心情不错,都松了口气,脸上也现出了笑意:“王妃无事便好,可吓煞奴婢了。” 她们虽然好奇,但早得了韶王嘱咐,除非盛衣锦自己提起,不得询问昨夜“失踪”一事,便殷勤服侍她洗漱,随口拣些王府里的趣事说来取乐。 盛衣锦在心底暗自盘算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将责任全数推在昼离身上,请韶王出面帮她查探爹爹的下落。既然昼离的人能从浚仪府手下抢走爹爹,那么必然不是皇帝那一派,起码爹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助韶王的力量寻找爹爹,盛衣锦有心探听年景麟的喜好,以备不时之需。她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府似乎只见草木不见花卉,询问两个婢子是否是风水堪舆上的考量。 苍兰和英梨对视一眼,都笑了:“哪里那么讲究,无非是王爷嫌花儿粉儿招蜂引蝶,只喜草木苍翠罢了。” “先前韩相手下新来一个幕僚,巴巴送来一盆开得极好的秋海棠,结果在门房就被拦下了。”苍兰回忆道,“回去反而被韩相一阵责怪,说他多事。” 盛衣锦不懂贵人间的来往,奇道:“韩相的幕僚为什么要给韶王送礼?这点心思花在韩相身上不好吗?” 英梨捂嘴笑了:“韩相是韶王的亲外公,向来最疼爱韶王,幕僚也是投其所好。” 盛衣锦入府近一年,一直是一个形同虚设的王妃,别说对王府的人际往来有所了解,就连韶王有几个亲戚都不知道。她顿时有了兴致:“外公疼爱外孙,如何能越过自己的亲孙子去,难道韩相没有亲孙子?” 苍兰和英梨见她难得有谈兴,也知道王爷开始重视王妃,有心帮两人推进关系,絮絮同她道:“王妃有所不知,王爷是在韩府里长大的,一直到皇上登基才回宫居住,反而同几个表兄弟最为要好。” “比端王还要好?” 苍兰英梨对视一眼:“如今该叫大将军王了,昨日陛下已经下了旨,端王加封三千户,称‘大将军王’。” 盛衣锦眼珠一转:“那岂不是越过了咱们王爷的品级去了?” 迟钝如她,也品出了其中的暗流汹涌——皇帝有心抬举幼子,恐怕是要在立储上做文章了。 今上仅得两子,长子韶王是临湘王妃韩氏所出,可惜生子当日便难产而死,幼子是张贵妃所出,即为新封的大将军王年佑隆。 韶王虽为嫡长,但出生之时正逢三王之乱,世间动荡,当时还是临湘王的今上草草将新生儿托付给岳家便躲避战火去了,结果几个哥哥纷纷战死,皇位反而落到了他这个不争不抢的幼弟身上,他在逃难途中遇到的民女张氏也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可惜张氏虽然诞下几个皇子公主,最后只活了年佑隆一个,因此今上最为疼爱。 苍兰叹了口气:“是啊,听说韩相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军功不是这么赏的,然而......” 她悻悻住了嘴,不敢再说,盛衣锦却追问道:“其他的大臣也支持陛下的决定么?” “这就不知道了。”苍兰茫然地眨眼,“只知道韩相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午膳晚膳都没用,这还是我干娘同我娘讲的。” 王府同韩府同气连枝,两边的下人也时常走动,这类小道消息便经由这些人流传了出来。 盛衣锦若有所思,笑着转移了话题:“朝堂的事交给男人们操心好了王爷喜欢草木,也喜欢草木清冽的香气么?” “那倒是没有,王爷啊,说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我瞧他抹额上那块翡翠,好像从不离身。” “那是王爷母妃的旧物,原先是个戒指,后来王爷拆了下来做成抹额,时时戴着,就如同母妃仍在身边一样。” 苍兰嘴快,接话道:“也是为了遮掩胎记,否则又要被人说了。” 英梨瞪了她一眼,她连忙噤声,许久才嗫嚅道:“王妃又不是外人。” 盛衣锦反复追问,英梨才小心翼翼道:“王爷眉间有一块花瓣胎记,幼年时不明显,随着年纪增长看着越发大了,第一次进宫觐见陛下时,便为陛下所不喜,有心人便传开了,说殿下‘妖妖娇娇,望之不似人君’。” 盛衣锦凝神听着,便觉出了不对:“是张贵妃的手笔?” “想来就是,否则一块胎记怎么牵扯到储位之上!”苍兰气愤,“王爷是嫡长子,母妃出身世家韩氏,哪里是那个屠户家的娘子能比的!” 她虽未明说,盛衣锦也明白了,当今贵妃竟有着如此卑微出身,难怪盛宠多年,也没能登上后位。 她略一思忖,推断昼离应是年佑隆的手下,毕竟韶王虽为陛下所不喜,但行事为人从无错处,身后又有世家撑腰,就算陛下有心立幼子为储,也要费心铺垫其合理合法性。 假凤凰 三人说笑着,一路回了府,盛衣锦满心盘算待韶王回府好好表现,结果刚入府就收到宫里的传信,说韶王接下来几日又要宿在宫内,大约五日后才能回府。 原有的计划被全盘打乱,盛衣锦辗转一夜,次日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学塾。 “先生果然没事。”盛衣锦笑眯眯的,“我就知道先生本事通天,区区几个侍卫如何能追得到先生。” 昼离额角和鼻梁有几处擦伤和淤痕,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他心情有些坏,没好气道:“不如王妃心思玲珑,擅长借刀杀人的法子。” “诶,先生说笑了,这学塾里哪里有什么王妃,唤我一井便好。”盛衣锦不和他多打哈哈,正色道,“不知先生当日的约定是否作数?” 昼离冷笑一声:“怎么?你的忙韶王帮不了?” 他慧黠如狐,自然知道盛衣锦当夜将他甩脱的企图,逃脱后连忙给大将军王送信,要求务必将韶王留在宫内,这才有了盛衣锦的回头。 盛衣锦赶忙上前给昼离揉肩:“先生才是此事正主,我为何要舍近求远?只盼先生给句准话,我爹爹现下如何?” 昼离坦然受了她的服侍,摸出一枚唢呐的簧片道:“自然是极好的,我怎么敢亏待韶王的岳家。” 盛衣锦一见那簧片,眼睛就直了,盛老爹常说“一支唢呐一个命,一张簧片一个脾气”,这簧片是他养家糊口不可或缺之物,日常细心保养,片刻都不离身,因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声音便有些颤抖:“你拿了这个,那爹爹用什么?” “王妃放心,”昼离将簧片收好,“你爹爹现下好吃好喝供着,闲暇时吹笛子打发时间。只要王妃能按照要求递出第一条消息,我就帮你给盛老爹报个平安。” 盛衣锦咬了咬嘴唇:“你说。” 昼离嘴角微翘:“韶王不在府内,你要如何行事?且待韶王回府再说。” 两人在学塾絮絮说话,已经有学童陆续来上学,盛衣锦知道他有心吊着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悻悻在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心不在焉听夫子训话。 待下了学,她照旧要往傀儡棚方向走,刚迈出步子,昼离又阴魂不散跟了上来:“王妃好忙。” 盛衣锦顿住脚步,恍然忆起自己已经向傀儡棚辞了工,就算如今去了,也没有她的位置,不由得皱了眉头,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一井啊,你要是无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夫子没教的东西,还是得我来教你。” 盛衣锦知道要偷盗机密消息,必然得受些特别的训练,否则失手了,既赔上了韶王的信任,又得不到爹爹的消息,只得乖顺地应了:“听先生安排。” 两人一路步行,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待走到了甜水巷,李婶远远就朝他们招手:“正午的日头烈,你们来喝盏梨汤。” 两人对视一眼,都摆出了笑脸,一前一后落了座,听李婶絮叨:“今日巷子热闹些,人来人往的,我这梨汤就剩下最后两盏,刚好招待你们。” 昼离神色一凛,便望向了盛衣锦,见她只笑着回道:“那敢情好,赶早不如赶巧,先生与我都是有口福之人。” 李婶端来梨汤,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忙着收摊,昼离催着盛衣锦喝完梨汤,起身快步离去。 “赶紧进来。”昼离把盛衣锦推进小院,“我这里恐怕已经被盯上了。” “是前几日的贼人?”盛衣锦眉头一皱,脚步一停,昼离结结实实撞到了她身上,她脚步趔趄,眼看就要跌倒。 昼离无语,探手捞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不防劲儿大了些,两人四目相对,都窒住了呼吸。 昼离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赶紧又把她一推,盛衣锦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先生这是何必?” 昼离不语,紧走几步进了屋:“不要啰嗦,你先把韶王府地图画出来给我。” 盛衣锦本想跟上,一听便为难道:“除了我住的那座小院,王府其余地方,我也没去过。” 昼离不信:“书房你定然去过。” 卧房定然也去过。 但是这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黑灯瞎火的,我哪能记住。”盛衣锦嘀咕一声,“再说了,这画图的本事哪能人人都有。” “那便把内城地图背下来。”昼离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卷轴,摊开在书案上,“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分毫不差。” 盛衣锦见那卷轴在眼前徐徐打开,整个浚仪府地图展现在眼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京城有这么大吗?” “浚仪府分宫城、内城、外城,你只需要默下内城地图,暂时也够用了。”昼离语气笃定,“我知道你能做到。” “谢谢先生对我的信心。”盛衣锦知道默下地图对自己今后寻找爹爹有用,废话不多说,直接扯过一张纸,蘸墨开始临摹起来。 昼离守在一侧看她,见她确定了自己熟悉的方位过后,再在几个点上加减,不多时就将几条巷子辨别得清楚,很明显是巧记的法子,不由得暗暗赞叹——若是她为前军斥候,只怕再复杂的地形也难不住她。 一个时辰到了,盛衣锦果然默下了内城地图,她颇有几分小得意,抱着手臂看昼离检查:“保管先生挑不出错来。” 她趁机在旁默记外城地图,准备设计下次逃跑的路线。 昼离观察了她一个时辰,知道这一点难不倒她,便草草收起卷轴:“行了,明日穿得轻便些,要学习潜行和隐匿术。今日的功课便是记下王府地图,明日早上交给我。” 盛衣锦哀嚎一声:“都说了王府别处我没去过了!” 昼离冷哼一声:“韶王不在家,府中便以王妃为尊,你男子当久了,就摆不出当家主母的款儿了么?” 这便戳了盛衣锦的痛处了,她也不恼,笑眯眯道:“什么当家主母,王府里可没我这号主子。” “伪装,也是谍者入门不可缺少的技艺。”昼离悠然道,“你真心相信自己是王府的主子,下人们就会比你想象中更配合你。” 解语花 盛衣锦没有做人上人的底气,她也不想要摆出主子的架子,然而要找到爹爹,只能暂时顺从昼离。因而回了府,她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说想要在王府里走走散心。 苍兰和英梨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虽然王爷与王妃关系日笃,但最初的禁令并没有解开,王妃依然只能居于恆无苑,不得随意走动。 “散心”这个借口显然不好用,盛衣锦也不在此多作纠缠,她仰脸望了望月色,拍拍手道:“梯子有吧?我上房顶赏月,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个要求不算越界,但上房总归不是一件符合王妃身份的事,苍兰犹豫了一下,英梨却笑了,马上搬来了梯子,小心护住盛衣锦,叮嘱道:“王妃脚下慢些。”她说着就要跟上来,被盛衣锦急忙制止了,屋顶方寸之地,她本就做贼心虚,要是有人跟着,哪里施展得开? 盛衣锦稳扎稳打上了房,虽然胆子大,真居高临下了,却也有些发怵——王府高门大户,房子建得比普通民居高些,这高度,真要失足摔下,必然会落下伤残。 她小心挪动脚步,瓦片断断续续发出窸窣之声。夜深露重,盛衣锦也觉脚下湿滑,她不得不四足并用,慢慢攀上了最高处,王府夜景尽收眼底。 虽说王爷今晚不会回府,但王府仍旧灯火通明,想来是大户人家的气派,并不心疼照明的燃料。 这倒是方便了盛衣锦,她放眼望去,脑中拼命描摹着几处线路,再结合自己之前进过的书房和卧室,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然而终究是目力有限,恆无苑又地处王府最西侧,越过中轴线后,树木葱茏,视线实在难以判断王府东侧房屋了。 她不敢被人瞧出异样,在屋脊上来来回回踱步,转身时就飞快记下路线,如此几番轮回,倒真对王府西侧地图有了初步的掌握。 心中有了底,心情便轻松下来,她顺势在屋脊躺下,将手枕在脑后,卧看月丽中天,足尖还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活脱脱一副市井闲汉的样子。 她正出神凝视着圆月上若有若无的阴影,猜测哪个是月兔,哪个是嫦娥,不防有一把熟悉的男声响起:“你们这是做什么?” 韶王回来了! 盛衣锦听见两个婢子匆忙行礼,赶紧侧头往下看,韶王背着手望着她,面上满是疑惑。 月沉如水,即使韶王微蹙了眉,仍旧不掩容色,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额间那块翡翠沉沉定在眉心之上,更显得宽额广颐、人品贵重。 盛衣锦不自觉就带了笑,支起身体朝他招手:“王爷一同来赏月。” 年景麟望着她,见她广袖飞扬,穿的正是他挑选的一套藕荷色留仙裙,软烟罗的质地随风鼓舞,有飘飘欲仙之感。 她今日是全然的女子装扮,高挽飞天髻,鬓上是白玉月钗,明明应该是月光照玉的清冷,偏她笑靥盈盈,伸手相邀,背后一轮圆月,仿佛当真月宫仙子遥遥招手,请他一叙。 他望得痴了,久久忘了回应,待得盛衣锦招手招得累了,定睛一看他痴傻模样,噗嗤一声笑了,才惊动他回过神来。 “拿酒来,本王同王妃一同赏月。”他讪讪吩咐一声,接过苍兰递过来的酒壶,随手塞进怀里,三下两下就上了房,在盛衣锦身旁坐下。 盛衣锦向来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她本能地察觉到韶王心中有事,再加上他赍夜回府,必定是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拿起了酒壶,斟满一杯酒,笑盈盈递给年景麟:“我还以为王爷今夜不归呢。” “太常寺的差事,即便没有我,也一样能善始善终。”年景麟眼神一暗,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今日朝苍兰英梨打听了王爷的喜好。”盛衣锦知他情绪不佳,故意拿别的话题岔开,“既然王爷回来了,不如王爷亲自告诉我。” “嗜甜还是嗜咸?喜欢什么衣料?熏什么香?吃什么酒?念什么书?”她一口气抛出这许多问题,眨眨眼睛,见他露出思考之态,方才凑近年景麟耳边,冷不丁道,“在床上,喜欢什么姿势?” 年景麟被她大大方方调戏,耳朵腾地红了,偏生她不依不饶,眼皮不眨地盯住他的眼睛,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年景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那点郁结竟瞬间消散大半——他虚长二十余岁,第一次在她这里懂得了人间欢愉,方知平生至乐,竟是被翻红浪、夫妻和合。 罢了罢了,他想同二弟争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皇位,而是父亲一点微薄的慈爱而已 只是他的父亲和二弟,从来都不这么想。 他自出生之际便没了母亲,想要一点来自生身父亲的怜惜和喜爱,难道也有错吗? 盛衣锦像是读出了他眼神变换中沾染的情绪,她主动偎过来,软软环住他的腰身,仰脸问道:“王爷的心事,可愿同我说说?” 他久久凝视她真挚的眼眸,一丝暖意渐渐在胸口晕开——天家凉薄,不过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家了。 与其苦苦维系那个满是猜忌怀疑的家,不如用心经营这个只有他们夫妇二人的小家,毕竟如现在他们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他缓缓开了口:“太常寺最近在筹备今年的万寿节,二弟打了胜仗,便想要安排一个检阅仪式作为父皇的寿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从情绪中平复:“我担心调动禁军可能造成宫城防备薄弱,反而被二弟指责刻意阻挠他尽孝,说我居心叵测。” “皇上怎么说?”盛衣锦见他眼圈微红,按着他的手,一下接一下抚摸他的手背,帮助他舒缓情绪。 “父皇......”年景麟语带哽咽,“父皇和二弟一条心,说我只顾自己贤德,不肯在军国大事上给他们体面。” 盛衣锦懵了:“不是调军的事吗?怎么扯到贤德上了?” 年景麟解释道:“调军造成守备薄弱,因而需要额外加派民力,毕竟宫城不能不守,只能征调民夫,再加上阅兵之事,整顿军容又是一笔支出,国库充盈也就罢了,收复潭州已经消耗大半钱粮,今岁收成不佳,再加赋税,百姓只怕......” 盛衣锦沉默了,韶王所言句句在理,然而皇帝想要的是一个风光大办的万寿节,二皇子提出的阅兵仪式,刚好能满足他的愿望。 但如果只是挨了几句斥责,韶王必不会委屈至此,恐怕当时皇帝说了重话,又有二皇子在一旁添油加醋,才让韶王伤了心。 盛衣锦把年景麟揽进怀里,抚摸他宽阔的肩背:“殿下为国为民的心,皇上会看见的,眼下先把事情办妥,其他的以后再说。” “父皇已经把万寿节的差事交给二弟了。”年景麟的声音闷闷的,“我从今日起正式解职,算是赋闲在家了。” 盛衣锦笑起来:“那我们就有很多的时间了解彼此了。” 年景麟一愣,心中居然松快下来:“也是。” 盛衣锦见自己三言两语就哄得韶王脸色转晴,不由得颇有些自得:“殿下果然命里缺我,瞧瞧,每每能哄得殿下开心,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韶王见她眉飞色舞,在她的脸颊上捏了一把:“那是本王愿意被你哄,蹬鼻子上脸的。” “殿下的要求一定满足。”盛衣锦飞快地在他的鼻尖啄了一下,又在脸颊上啄了一下。 年景麟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好转,实在也太快了些。 盛衣锦不看他,自斟自饮了一杯,悠悠道:“殿下的烦心事说完了,该轮到我了。” “我爹爹有消息了。”她转向他,“需要殿下帮忙。” 鹤梦杳 “就这?”昼离摊开地图,匆匆扫过一眼就知道并不完全,他不满道:“王妃未尽全力,看来我的话并未听进去。” “我爬上屋顶,才得了这西半边的王府地图,想要东半边的,只能下次。”盛衣锦理直气壮,“半幅地图足够高手潜入潜出,你要全幅的,只能说是学艺不精。” 昼离冷笑一声:“王妃有所不知,王府便是缩小的宫城,一应规制全按宫中设计,就算有所改动,大致方位仍旧不差多少。我要你拿地图,是试探王妃的诚意。” 他抬眸,悠悠道:“如此看来,一井和为师,根本不是一条心。” 盛衣锦被气笑了:“你挟持我爹爹,咱们最多就是利益互换的关系,如何就谈得上一条心了?” “利益互换?”昼离挑眉道,“我们师徒的情分,难道不作数了么?再说了,明明是我救下你爹爹,免他长途奔波之苦,否则长路漫漫,他一个老人家,死在回乡路上也未可知。” 盛衣锦压下火气,只盼着韶王那边行动快些,勉强笑道:“多谢先生思虑周全,只是学生在王府处境不佳......” “月下把酒言欢,郎情妾意,我看王妃这是谦辞呢。”昼离懒洋洋驳她的话,果然见她脸上烧红,暗地里狠狠咬牙。 “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你要笼络韶王,不是为他倾倒。” “韶王好皮相,我贪图美色,看到他就忍不住动摇。求问先生,如何能破?” 昼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双眼:“我与韶王,孰美?” 日光越过墙头,盛衣锦再次注意到了他眼皮上的那粒红痣,他的瞳仁在强光下是半透明的浅茶色,鬼使神差的,她竟在那满眼傲然之色中读出了若有似无的紧张与期待。 期待?他在期待什么? 诚然,他的面孔轮廓无不带着浑然天成的俊秀,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又额外多了一种挺拔如松的磊落,纵然身着最朴素的青衫,也没有一丝的书生落拓气。 盛衣锦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和在小院中那一次一样,昼离在有意地展露自己的美貌。 可惜韶王提高了她的审美门槛,要是没有初见韶王的惊为天人,昼离也当之无愧一句“貌比潘安”。 读懂了她眼中的回避,昼离松开了手:“做谍者,最忌讳爱上自己的任务目标。” 盛衣锦干笑两声:“我先活着离开韶王府再说。” 那个比美的话题,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盛衣锦试图从昼离那里套盛老爹的消息,然而他滴水不漏地全将话题转移,最后嗤笑一声才道:“你这问探的技巧,着实拙劣了些。” “求先生教我!”盛衣锦连忙拜了又拜,知道自己一点小心机在昼离面前根本不够看。 “以言探情,以貌辨心。”昼离冷冷道,“先把《鬼谷子》读熟,再来问我。” 盛衣锦自认从小在市井行走,早就练得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偏偏在昼离这里吃了瘪,她有些不服,却只动了动嘴唇,末了,说道:“韶王赋闲在家,想要亲自教我功课,说可以不用来学塾了。” 昼离一惊:“你怎么说?” “我看韶王不乐意我来学塾,自然得顺他的意,只说有实在不会的,再来请教先生。” 昼离心知是那只金钗发挥了作用,面上却不露,只道:“五天一次,我在学塾恭候王妃。” “那个……恐怕得往后延些时日,韶王要带我出城打猎。” 昼离不语,良久才瓮声瓮气道:“盛老爹我自会好好看顾。” 盛衣锦在心里骂了他几句,露出笑模样:“多谢先生,《鬼谷子》学生一定用心研习。” “恭送王妃。”昼离却不肯多理会她,下了逐客令。 盛衣锦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本来今日韶王就不想她来学塾,她说得亲自和夫子说明,才偷得这一时半刻,要是昼离留她再学些别的什么,耽搁久了,她真不知该如何同韶王解释。 当然,所谓的“打猎”也是借口,不过是借着出门的理由四下寻找盛老爹的下落。盛衣锦相信,昼离必然不会把爹爹藏在其他地方,肯定就在京畿附近,否则不好照应。 而且他透露出盛老爹能时时吹笛,说明要么是偏僻之所,要么是嘈杂之处,这吹笛声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盛衣锦匆匆走过巷口,登上韶王的马车,韶王一身猎装打扮,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她上车,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和夫子告假了?” 盛衣锦应了一声,不待坐稳就催促车夫:“先去西郊一带看看,那片有成片的私宅,说不定就藏在那片。” 先前背地图的时候,盛衣锦就注意到西郊有密集的民宅,她想,这里离外城近,出入都方便,似乎是个很适合藏人和转移的地方,说不定昼离一伙人就把爹爹藏在那里。 韶王见她眉眼中有焦急之色,连忙安慰道:“只要在京城就好,京城再大,总有找到的一天,你那先生既然拿住了爹爹,只要仍然有求于你,就不会苛待他。” 昨夜年景麟向她倾吐心事,虽然并不是全无保留,但盛衣锦知道,天家父子兄弟,总有些话不能对外人道。她投桃报李,也向他说起了自己被贼人“绑走”的经过,只是略过了昼离要求她潜伏在韶王府伺机而动的细节。 “贼人想要我盗取王府地图,只怕要对王府不利。” “无妨,地图给他就是,影卫个个身手高强,轻易不能近身,他们警醒些就好。” 盛衣锦却不能这么乐观:“哪有日日防贼的!整个王府上下都神经紧绷,如何能过得了安生日子?” 她坚持只肯给半幅地图,结果昼离却说只是试探,她向韶王提起,忧心道:“难道王府出了内鬼?” 年景麟摇头:“他说的没错,王府就是缩小的宫城,只要知道皇宫布局,王府布局就了如指掌。”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看来昼离是大将军王的人无疑了。 怨松风 就在韶王的马车驶向城郊之际,昼离收到了大将军王府递来的手书,约他在望仙楼一叙。 昼离看完手书,将它置于烛火上烧了,又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布袋,这才欣然赴约。 望仙楼顶楼的留仙阁,昼离轻轻推开门,果然就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对他笑道:“阿离。” 昼离转身合上门,听得引路的小二走远,才对那人展颜一笑:“恭喜阿岺得胜而归!” 萧岺仍旧是一副男子打扮,她一拳捶在昼离肩上:“快别说了,功劳都是那人的,我就是个捎带手。” “真正的功劳属于谁,他知你知我知。”昼离将布袋交给她,“线香、香丸和随身的香囊都在里面,有足足半年的量。” 萧岺掂了掂分量:“辛苦你制香,这种事交给别人,我实在不放心。” 昼离一挥手:“咱们之间谈不上谢不谢的,你赶紧给我说说当时前线的情况。” 萧岺谈起潭州大捷,却眉头微蹙:“恐怕岐人是故意丢掉潭州的。” 昼离放下茶杯,警觉道:“你是说,这场大捷是岐人送给大庸的?所求为何?” 萧岺略一思忖方道:“去潭州之前,我曾收到爹爹来信,说东北方向有一支部落崛起,让岐人吃了好几次败仗,岐人想向南退守,结果被爹爹打了回去,他们只能往西北逃窜。潭州靠海,岐人虽不善水师,但也犯不着且打且退,我猜其中另有隐情。” “我记得大军开拔的时候,本没想要收复潭州的?”昼离皱眉道。 “没错,爹爹派了一支萧家军从定州城过来,本意是要在保州和二殿下的军队汇合,再一同前往原州反击几支反复骚扰的岐军,结果还没到原州,我们先和岐人大军遇上了,我看萧家军状态不错,便想着把岐人赶远一点,爹爹那边也少些负担,没想到一路追一路打,他们连潭州都不要了。” “是不是岐人的战线拉太长,想要收缩?” 萧岺摇了摇头:“天气转凉,他们惯例是要南下掠夺的,不然粮草哪里挣得?潭州有盐场,就算粮食种得不多,产盐的利润也很可观,此时丢下实在不划算。” “难道和东北那个部落有关?” “也可能是岐人内部起了龃龉,谍报上说岐人大王年迈昏聩,放任几个儿子争抢资源,说不定我们就是跟在后面捡了漏。” 两人对视一眼,昼离笑起来:“那也是阿岺运气好,第一次领兵就捡了个大捷。” 萧岺面上没有喜色:“那人可不这么想,还说自己是天命所向呢。” 昼离正色道:“放心,韶王府我已经安排进人手了,只要韶王出了错,储位必定是那人的。” 萧岺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种自大狂当上一国之君会是个什么德性。阿离,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昼离顿了顿,脸色也凝重起来,半晌方道:“阿岺,要你一辈子困于后宅,你会死的。” 萧岺苦笑一声:“要是我是个男儿就好了,跟着爹爹一辈子守在边关,多好。” 昼离默了默,如果不是劳军的使臣撞破萧岺的女子身份,他们现在应该都在定州城,同镇国公一起,奋战在杀敌前线。但木已成舟,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他假装轻松转移了话题:“你今日怎么得空出来?我还想着要去王府道贺,看能不能给你递个消息。” 萧岺将嘴里的茶叶呸了出来:“那人给自己揽了个大活,要在万寿节上办什么检阅大典,说的好听是扬我军威,我看就是想得瑟自己打了胜仗!一大早就得意洋洋出门了,说是要去练兵,我这才得了喘息的机会。”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萧岺将布袋一卷,夹在腋下便要走:“我得回去了,王府眼线太多,等你的好消息。” 昼离并不起身相送,对她举了举茶杯,继续安然品茶。 盛衣锦侍立在韶王身后,听他向坊正问话:“这一年来,坊中可常闻笛声?可有喜好吹笛者入住?” 坊正从未见过此等天潢贵胄,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回话:“回、回王爷,的确是有,不过那人神秘得很,惯常不出门子,要不是街坊们闹过几回,小人也不知坊中住了这等人。” 韶王回视盛衣锦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请坊正带我去看看,就说是要登记户籍。” 到了那户人家门前,坊正上前敲门,久久才有人应道:“什么人?不见客!” 坊正高声报了身份,又说明来意,只听里面沉默半晌,才回道:“眼下不方便,明日我自会去寻坊正。” 既然不肯开门,那便是有鬼,盛衣锦换上一副笑脸,道:“昨日有人见生客入院,可有此事?若是亲眷投宿也罢,记了便是。若不是……那我得禀报坊司了。”最后一句,隐有敲打之意。 结果里面那人反而笑了:“坊正大人,府中贵人清修,不便惊扰。若只是查籍,留了名帖便是。王爷在院中暂避尘嚣,不见外人。” 王爷?当朝仅有两个王爷,其中一个还在坊中端坐,难道这院中竟也坐了一个王爷? 坊正冷汗都下来了,不知自己哪里招来的福气,竟有两个王爷同时出现在坊中,偏生哪个都得罪不起。 他赔着笑脸,腰不自觉已经弓了下去:“那小人......” 盛衣锦偏不肯信,她朗声道:“我等奉例查坊籍,唯恐误了贵处尊客。院中既是王爷清憩,敢请随侍通个名讳。” “大胆!尔等小吏,如何啰嗦个没完?” 那人话音未落,院中笛声已起,盛衣锦细听那笛声,正是望仙楼最常见的小曲,她登时精神一振,一脚踹向那院门:“开门!假托王爷之名,该当何罪!” 止川行 这一脚自然踹不开落锁的院门,然而应门的人显然被激怒了,他冷笑一声:“若是要强行破门,少不得要请府衙介入了。” 盛衣锦救人心切,梗着脖子喊道:“我便是王府家仆,如何没听过王府有这处宅院?想来你定是唬人的!假若是窝藏钦犯,反而假托王爷之名,那是罪加一等!” 应门之人迟疑了一下,折身请示去了。盛衣锦没有耐心,对着门上的脚印又补了几脚,试图把门踹开。 正当她准备再来一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笑得一团和气,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厮,应该就是那应门之人。 “不知是坊正光临,多有得罪,里面请里面请。”他躬身请一行人进门,“院中皆为女眷,下人也是怕多生事端才凶恶了些。” “都是女的?”盛衣锦不信,“刚才还说是王爷清修之所呢。” 管家听出她在“清修“二字上落的重音,笑容一僵,解释道:“王爷总得有人服侍,我们粗手粗脚的,哪里有女人细致妥帖。” 正经服侍王爷的婢子怎么会吹望仙楼的小曲,盛衣锦笑了:“既然都是服侍的婢子,那便一同出来登记一下?” 管家脸色一变,正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回应,盛衣锦眼角已经瞥到马厩拴着三匹马,个个高大威猛,凛然有肃杀之气,一看就不是寻常良驹。 “女眷骑这种马?”盛衣锦不顾坊正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故意停下脚步问道,“该不会是藏了不该藏的人吧?” 管家嗫嚅着嘴唇,还未答话,一个男声已经响了起来:“怎么?是萧岺派你跟踪本王的吗?” 盛衣锦抬头,一人自内院中踱出,一身深绯武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的螭纹玉佩随着他脚步轻响,她愣了愣,认出这玉佩和年景麟的纹路一样,唯有玉质不同。她心下雪亮,知道自己竟撞上了新晋的大将军王年佑隆。 “小人只是随坊正登记户籍,并不知王爷在此!”她赶忙对年佑隆拜倒,连连磕头,“和其他人没有半点关系!” 年佑隆一脚踹在她肩头:“真是败兴!伍七,掌嘴!” 坊正跪在盛衣锦身后,原本想拦一拦,那名唤“伍七”的侍从已经上前,赏了她两个大耳刮子,直打得她两耳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盛衣锦咽下口中的腥甜,挣扎着开口道:“这是王爷置的外宅么?” “大胆!”伍七反手又是一个耳光,“王爷的事岂容你过问?” 盛衣锦的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迹,脸色也灰败下来——这里并不是爹爹的藏身之所! 伍七还想再伸手,年佑隆已经上了马,不耐烦道:“赶紧着,不要误事。”他补了一脚,将她踹翻在地,跟在年佑隆身后上了马。 年佑隆居高临下地瞥了盛衣锦一眼:“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不想做的事,有的是人想做。” 盛衣锦不敢抬头,伏下身诺诺应是。 待到此间消停,坊正哆哆嗦嗦地上前查看她的伤势,急得连拍大腿,只见她两颊均是鲜艳的五指印,高高的肿起来,足有半分高。坊正想带她去找韶王,却被盛衣锦拦了下来。 “无妨,还请坊正不要同韶王说起,我自行回府便是。” “为何?”年景麟负手走来,一眼便看见了她鬓发散乱、脸颊红肿,当下脸便黑了,疾步过来,关切道:“疼不疼?” 盛衣锦本来还强撑着,听他语中关心之意,无端就有泪意涌了上来,坊正忙道:“小人去寻些鸡蛋来。”便告辞离开。 既无外人在场,年景麟再无顾忌,将她拢进怀里细细查看伤势,脸色更加难看:“是年佑隆么?” 盛衣锦原本想遮掩此事,不料他已知晓内情,不由得问道:“你怎么?” “我听得坊市间有人驰马,抬头一看,原来是我那好兄弟。你顶着本王的名头上门,就算是寻常家仆也该尊重些,竟然下手这么狠!”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欺我辱我也就罢了,如今欺到你头上,叫本王如何能忍?!” 盛衣锦顾不得脸上肿痛,忙解释道:“不不不,大将军王误以为我是萧岺的手下,才......” 她不知萧岺是谁,只知道不能因为自己让韶王误会,年景麟双眼一眯,向她身后的院门望去,沉吟半晌方道:“今日我们先回去,你爹爹暂且让明立明义两兄弟去找。” 她想说些什么,张嘴时牵扯脸上伤处,只好闭了嘴,年景麟心疼地在她脸颊上吹了几口,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 盛衣锦拼命摇头,又朝着后方努嘴,生怕闹出一番动静,院门后的人会给大将军王通风报信。年景麟蹙眉,意外明白了她的意思,眸色一暗:“说来,佑隆还不曾喊你一声嫂嫂呢。” 盛衣锦不解他话中深意,也不想了解,她脸颊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焦急——不知道爹爹尚在哪处,此番虽然寻错了门,有人借故上门的消息会不会被昼离得知? 年景麟抱着盛衣锦上了车,只吩咐了一声“去韩府”便不再说话。他小心扶着她的下巴,帮她拭去嘴角血迹,又俯身从马车的屉子中取出一个小药箱,翻找一番,才寻出一瓶药膏,用指尖划开,轻轻涂抹在她脸上伤处。 药膏清凉,激得盛衣锦身上一阵起栗,她咬牙忍住了。年景麟见她神色不对,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先处理一下,到了韩府再好生给大夫瞧瞧。” 说话间便到了韩府,原来韩府就在相邻坊市。盛衣锦拒绝了年景麟抱她下车的好意,扶着他站在了韩府门前。 “王爷来了!”门人一见年景麟,便差人通传,自己殷勤迎了上来,年景麟不等他开口便道:“告诉外公,我带着王妃一同造访,先寻个郎中上门,还有,府里有什么散淤止痛的药膏,尽管拿来。” 门人偷眼打量了盛衣锦一眼,端端正正给两人都行了个礼,应声去了。 盛衣锦有些难堪:“我这样子......” 她一身小厮打扮,肩头还有个脏兮兮的脚印,脸上的伤就不必说了,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王妃”。 年景麟笑了:“外公家同我们府里是一样的,你安心待着,一切有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