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春[兄妹]》 2012 2012年春天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从乡下搬到了镇里。 于是爸爸妈妈,我和我哥,一起挤进了出租屋。记忆里的那栋建筑是灰色的,高达十几楼,我从楼下往上看,几栋同样高耸的大楼挤在一起,像是把我们困在里面。 我们住在十一楼,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爬很长的一段阶梯,我曾经小声和妈妈抱怨过,说每天爬楼好累,她笑笑,说就当锻炼身体。 而我爸爸不常在家,他以前是煤场工人,小的时候我和我哥会去爸爸工作的地方玩,只是他从不让我们靠近。后来煤场应该是挖空了还是不需要人,我不清楚,总之他不再去那里上班,而是跟着亲戚跑到远方打工。 来到镇上上学也是爸妈决定的,这些年他们攒了些钱,想在镇上买房,说是以后我们上学也更方便。 但直到今年快过去,爸妈也没有提买房的事,而最近爸爸回来,说是在帮老板干活的时候落下什么伤,外面治病很贵,他忍了又忍才回到镇里,想在家里治病。 那天晚上,爸爸把我和哥哥叫到他房间,说房子的钱已经攒得差不多,等明年我们就可以装修自己的房子,后年就不用挤在这个出租屋里,不管以后我们是上学还是打工,总有个回来的地方。 我和哥哥自然是欢欣鼓舞,高中的年纪,两个人还像个小孩似的抱着爸爸的脖子闹,而妈妈从后面开门进来,看到我和我哥折腾爸爸,一脸无奈的叫我们别吵。 “先把你爸这个病治好,整天房子房子的。” 她走过来又说,“我听梦娟说转盘有个医生,治病很好的,过两天去那里看看?” 爸爸抱着我和哥哥的肩膀,不至于让我俩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笑笑,故作严肃:“知道了知道了,孩子面前病不病的,听起来晦气。” 我不服地大叫:“我都高一了!高一还是孩子吗?” 我哥也喊:“我高三了!不是小孩了!” 爸爸妈妈就笑,说我俩跟个八爪鱼似的黏在爸爸身上,也不知道羞。 我倒是无所谓,但我哥纯粹是不要脸。 我叫穆夏,我哥叫穆然,他比我大两岁,是从小一块在乡下长大的。 他很可恶,在乡下的时候会带着我炸鱼塘,偷别人树上的果子,自己跑去水库玩不带我,还要拿我当挡箭牌。 也不知道他每天这么吊儿郎当成绩怎么会那么好,羡慕的同时我也觉得憎恶,因为爸爸妈妈总会拿他当我的榜样,所以我越来越不喜欢我哥。 他太讨厌了,会抢我的零食吃,会用我偷偷攒钱买下来的护肤品,也会把鸡毛蒜皮的事告诉爸妈,更会故意嘲笑我的穿搭,说我越长越丑,肯定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 所以我们经常打架,年纪还小一点的时候我会拿东西砸他,大一点我会拿指甲抓他,再大点我们会扭在一块,互相用头顶着头,谁也不服输,非想把对方撞死不可。 而现在他也是不要脸地学我,我抱爸爸,他也要觍着个脸凑上来,属实幼稚。 这天晚上,想着家里即将住进新房子,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哥也是,因为我听到上铺的他在哼歌。 我和我哥是住在一个房间的,家里只有两个房间,爸妈一个,我和我哥一个。 而有房子住,就说明我再也不用跟他挤,可以自由自在地拥有自己的房间,所以我更高兴。 这段日子我总是沉浸在兴奋里,于是总是睡不好,昨晚也是。 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本子上的笔记称得上鬼画符,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还没来得及趴下去,就听到门口有人喊:“穆夏!你哥找你!” 我崩溃地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的男生。 他身高体长,校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臃肿,拉链被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脖子上挂着条银制项链,和他笑起来的酒窝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十分碍眼。 见我和他对上视线,他连忙点了点下巴,示意我出去。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下课时间,周围吵吵闹闹,我和穆然站在教室门边的走廊上,还没等我讲话,他就兴奋地塞给我一样东西。 我低头看去,是根还没拆开的盒装口红。 “给我的?”我拿着它漫不经心晃了两下。 他非常不屑地哼哼两声,抱着手臂:“什么啊,你知道我要给谁,帮我拿给她,听见没。” 我十分无语,在他面前摊开手:“跑腿费。” “跑腿费?”穆然上下看我两眼,他笑笑,当真在校服兜里掏啊掏,作势要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我手心。 只是下一秒,握拳的手伸展开,变成巴掌猛然和我的手心相撞,我吃痛,“嘶”了声,甩着手腕骂他:“你有病啊?!” 他声音倏然冷下来:“你再骂一句?” 我不服地瞪着他,最终也只是移开目光。 而穆然又嬉皮笑脸起来:“好了,逗你玩呢。回头请你吃东西,你帮我把它给陈疏眉。” “自己不给,偏要叫我……”我小声嘟囔,还没等他看过来,我又忙说,“知道知道,我会给的。” 穆然揉了揉我的头,也没再说其他的话,正好旁边有他的朋友经过,他又笑着三两步追到那人面前,回头用口型对我说了句:记得给。 我默默翻起白眼,心里不停诅咒着他。 校服不穿好,还戴首饰,等着被抓吧你! 在心里又骂了几句,眼看着课余时间不多,我还是拿着口红进了教室。 说起陈疏眉,事情是这样的。 之前我哥也会来门口叫我跑腿带饭之类的小事。我刚升上高一,他还是爱指使我,结果有次他来找我的时候碰巧看见我同桌,哪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就这么喜欢上了。被我发现时还不承认,到最后破罐子破摔,反正自己不敢找她,就写点情书或者拿点小东西让我转交给人家。 只可惜陈疏眉对他不感兴趣,他的一厢情愿只能成为我威胁他给我零花钱的理由。 而他刚才打扮成那样,就是想吸引陈疏眉兴趣,人家反正是看都没看,可他要是回头就被老师查到的话,那可就好玩了。 我坐回位置,把口红放在陈疏眉桌上。 她正在写作业,见桌上有个东西,她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 “这是?” “我哥给的。” 陈疏眉歉意地笑笑:“抱歉啊夏夏,你拿回去吧,帮我谢谢他,不过我不用这些。” 我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没事你拿着吧,不然回头他又要说我,要我说,男的给的东西也就收着,反正他爱给,不用给他面子。” 对于我的话,陈疏眉不置可否,但她最终也没有收下这根口红,我左右为难,最终只好先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末日 我又趴回到桌上,浑浑噩噩间,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 “听说今天是世界末日哎,学校为什么不放假?” “你就听网上的人吹吧,我才不信有什么世界末日。” “那赌不赌?” “赌就赌,谁怕谁啊。” 世界末日? 我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是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12.21,世界末日,我们人类要完蛋了。 我对这些词没有很深的概念,但仔细想起来,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我岂不是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其他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哥一定不会把这些当真,甚至还会当众嘲笑我。 索性不管不管。 穆然现在高三,要比我们多上一节晚自习,因为回来得晚,我也就不用再和他一起回家,等好不容易放学爬到家门口,我才缓缓松口气。 拧开钥匙开门,摁开家里的电灯,我进到厨房给自己煮面,起锅,烧油,再加了个蛋。 对于吃这方面我比较敷衍,我哥倒是会做,但是他懒。 弄好面后,我捧着碗进到房间打开台灯,作业摊开,我写了会儿又开始发呆,发呆后又把碗端过来吃面。 我没注意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直到后颈触到片冰冷的凉意,我手上的筷子都吓掉,大叫出声。 “你要死啊穆然?!” 穆然拿开用来冰我脖子的手,笑着退开两步,一副挑衅模样。 “谁叫你吃独食,不知道给你哥多留点?” “要吃自己去煮。” “切,长能耐了啊,穆夏,我……” 他的话被打断,是他手里的手机响起来,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喂妈。” 穆然接起来,听到是妈妈,我立刻竖起耳朵。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按开免提。 “和夏夏在一起吗?你俩吃饭没?” 妈妈的声音透着点疲惫,但通过扬声器的电流声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似的。 又谈到吃饭的话题,果不其然,我哥开始控诉:“妈我跟你说,夏夏今天吃独食,明明回来得早,煮面的时候都不愿意多放点面,唉,不过我没关系的,虽然高三很累,我待会儿自己煮就好了。” 我被他气得快晕倒:“没有!我碗里还有剩下的,可以给他吃的!” “唉,对,我就该吃剩下的。”他夸张地抬起手,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声线还颤抖,听起来好不可怜。 妈妈被我们逗笑,她笑了两声,温柔地说:“夏夏,你下课早,可以帮哥哥弄点吃的,妈妈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两个要互相体谅,照顾下对方。” 我从哥哥手上抢过手机:“那,那爸爸的病怎么样了?” 前两天爸爸去镇上拿了药,但效果甚微,有天夜里甚至突然严重起来,慌慌忙忙中,爸妈去了城里的医院,而我和哥哥照旧上学。 妈妈的声音轻下来,安慰我:“你爸没事,该上学上学,不要担心这些。” 我懵懂地点点头,和妈妈聊了两句,又把手机递给哥哥。 直到他们聊完,我看着被台灯光芒照亮的面条,上面泛着莹莹的碎光,没吃几口,已经凉得差不多。 穆然把手机随手扔到桌上,从我手边抢过碗:“不吃了吧?不吃给我。” 我无语:“你不是说你自己煮吗?都凉了。” 他嘴里塞着面,说话含含糊糊:“懒得煮,凑合凑合算了。” “……” 看他吃得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我也不好讲什么,只好扯开话题:“他们说今天是世界末日哎。” 穆然吃面的动作停住,他咽下嘴里的,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 “你还信这些?今天都要结束了,咋样,要不要和我赌一把?输了你洗碗。” 我哑然:“才不要。” 穆然也没想和我计较,他捧着碗把里面的汤喝得干干净净,又急急忙忙去厨房,没多久就听到阵水龙头开启的声音,然后他又提着包风风火火回来:“让让让,大学霸你哥来了,给我腾个地儿。” 我托着凳子往旁边挪两下,他从书包里掏出十来张卷子,这场面把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们高三……” 穆然叹口气,痛心疾首地看着我:“这下知道你哥有多苦了吧?” 我“啧啧”两声,把自己的作业也往旁边移:“真是好苦啊,苦到还想谈恋爱。” “那怎么了?虽然她对我没意思,但我也不想留下遗憾啊。”他揭开笔帽,开始做题,想起什么,他问,“口红给出去没有?我特意打听过的,她想学化妆,我专门跑了几个精品店,老板说这个最火,到哪儿都断货!” 死直男,就这还追女孩子呢。 我漫不经心地答:“她没要。” “肯定是你没好好劝吧?” “你不信就自己给!” “唉……”穆然揉了揉眉心,笔尖在纸页上晕开小滩墨渍,他回过神,低下头接着做题。 “现在怎么办?拿去退?老板会给你退吗?哎我拿给你吧,在我书包里。”我故意问。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时间,你自己拿着用吧,送别人也行,随便你。” “哦。” 没看到他捶胸顿足七窍生烟的样子,我觉得无趣。 眼看着我作业都做完,穆然还在写,我打个哈欠,自顾自洗漱完,躺到自己的床上。 笔尖的沙沙细响在旁边回荡,时而停住,时而又迅速掠过,我听着窗外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迷迷糊糊地要睡着。 “哥。” 没得到回应,我强撑着眼皮,翻了个身。 “21号……是不是过了……” “嗯。” 我又在被褥里打个哈欠:“那就是,世界末日都是假的……骗人……” 穆然似乎笑了。 “早和你说过,小孩子就爱信这些。” 可我不是小孩子。 我慢慢合上眼皮,台灯的光晕在我面前忽闪,映出穆然认真的侧脸。 而他现在也像在梦里似的,五官变得迷幻,我便只听得到渐渐远去的翻阅卷子声,彻底陷入梦乡。 秘密 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但比寒假还要快到来的是元旦。 我期盼这样的假期到来,但意外总是会快惊喜一步。 老师把我叫到教室,递给我电话。 是妈妈的声音。 “夏夏,你先来趟医院,你爸,你爸……” 电话又被给到老师手里,我全程愣愣的,直到老师拍拍我的肩,和我说话。 “先过去吧,出门条给你开好了。” “嗯,好,谢谢老师。” 我回去收拾书包,有同学凑过来问我怎么要走,我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想起来又说:“家里有事。” “啊,好羡慕你啊,不用上课。” 我捏紧着书包垂下来的肩带,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我从衣柜里带了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再根据妈妈交代过的,从她迭在角落的衣服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我收拾好,准备去坐公交。 从镇上到城里的公交车要坐很久,并且车次少,前面那辆刚开走,我只能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或站或立,大概一个多小时,我才终于和别的大人来到车上。 这个时候镇上还没有公交站台,招手即停,还有和司机搭伴的售票阿姨,谁上来都靠挤,冬天车里的味道没有夏天的刺鼻,但因为不开窗,是另外的闷臭。 我摇摇晃晃地被挤来挤去,中午食堂里吃的饭好像在胃里蠕动,我只能强行压抑着,指甲抠进皮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旁边的售票阿姨见我弓着腰难受的模样,连忙从兜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我颤抖地接过,继续攥在手心。 好在最后我没有在车上吐,越到城里人越多,售票阿姨早知道我是去医院,在门口喊:“到了哎妹娃,哎,你们给人家让条路,别个妹娃是去医院的。” 大人们给我侧身让路,我几步走过去,小声地和阿姨道了谢,直到站在风里,我才扯起塑料袋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不时有行人朝我投来目光,我装作不在意,把唇边的液体揩掉,在地上蹲了会儿,我重新站起身,把呕吐物绑好扔进垃圾箱,转头看向周围的建筑。 以前我也来城里看望过生病的亲戚,所以路线对我来说并不算陌生,就算一时半会记不起也可以问路人,我就这样七拐八扭地来到医院。 我一眼就看见在楼下的妈妈。 隔了段时间没有见,妈妈还是那个妈妈,只是扎着的头发松松垮垮,脸也没太大精神的样子,她此时正焦急地跟在一个医生旁边,见到我,她捂着嘴,几乎是要哭出来。 “夏夏,跟我去见见你爸吧。” 我点点头,跟在妈妈身后。 在来之前,我没想过爸爸会变成这样。 他躺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背还在输液,明明是在传递生机,我却觉得像是在吸走爸爸的生命。 爸爸的眼眶深深凹下去,整颗头显得很大,见我来,他抬起手,被子掉下去一侧,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里面几乎是只剩层皮贴着骨头。 我不自觉地开始流泪,扑在爸爸身边叫他。 “爸,爸你怎么了,你走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爸爸连说话都困难,他张开干涸的唇,声音像碎掉的长玻璃,明明是他在说话,划破的却是我的喉咙。 他断断续续地讲:“夏夏,不哭……没事儿的,没事的。” 妈妈也在旁边流泪,她和我说爸爸在回镇上之前,已经跑了几个诊所治疗,最开始或许是有效的,但到后来越来越不行,身体越来越痛,不得已送到医院,才发现是癌症。 抽血,抽骨髓,各样检验那样吃药,只是没用,通通没用,在我眼前高大的爸爸变得这么瘦小,连说话都费劲。 我不由得想起爸爸回来的时候,他给我带了个蛋糕。 那时候他身体已经已经有不行的征兆,他说他腿很疼,但还是走到镇上给我带回一个生日蛋糕。 他和我说,今年的生日他没赶上我的,于是说什么都要给我买。 我还记得蛋糕上面是有粉色的荷花,再用半点也不相配的黄色奶油铺垫,我哥见到,还十分嫉妒地问他怎么没有。 明明……明明那时候爸爸还不是这样…… 我哭得很狼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意识地叫着爸爸,鼻涕都掉到衣服上,吐过的胃部再次痉挛,我觉得肚子好痛,真的好痛。 哭过后,妈妈把我拉到病房外,我手里还捏着纸巾,肩膀抖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哥哥叫过来?”我尽力压抑嗓音里的哭音,嗓子也好疼,差点说不出话。 妈妈用手擦掉我脸上的湿润:“是你爸爸的意思,他现在高三,压力很大,医院有你一个也就好了。” “可如果爸……”我不想说出那个词,哽了片刻,我才继续说,“那岂不是哥哥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妈妈眼神暗下去,她像是失去力气,把背靠在墙上。 睫毛上还有没干的眼泪,我瞪大眼睛,看见妈妈苍白的脸几乎是要和墙融为一体。 她捂住脸,好像比我还无措:“我不知道,夏夏,我不知道……” “实在不行,你就和哥哥说,爸爸去打工了,等到他考上大学,等之后……” 妈妈说不下去了,身体慢慢滑在地上,能听见细微抽泣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见妈妈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太瘦了,瘦到连骨头的形状都看得见,这让我想起刚才看到的爸爸,我感到害怕。 然后妈妈像是缓过来,她站起来握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在以求我的语气:“你在这里待两天就回去,别告诉你哥,知道吗?” 我只能呆怔地点头。 “乖孩子。”妈妈摸着我的头,把我带到她怀里。 这个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痛苦要我和妈妈来承担,而哥哥要好好待在学校,半点都不知情。 我想,大概是爸爸妈妈太爱我了,所以才会把这种“秘密”告诉我。 我闻着妈妈衣服上的气味,下意识揪住她的衣摆。 这个拥抱让我觉得好像和父母变得很亲密,从未有过的亲密。而秘密把我和妈妈连在一起,于是为爸爸的病感到难过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高兴。 一种被在乎,被放心的高兴。 错事 医院里的味道很是奇怪,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难受。 穆然晚上打过电话,爸爸妈妈都强装着一切都好的样子,妈妈说爸爸治好了,只是让我过来帮忙收拾东西,最后电话递到我耳边,我扯起嘴角,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哥哥在那边埋怨,但我和妈妈说他高三太忙了,能休息就休息,不要担心家里。 电话挂断后,附在大人身上的魔法失灵,妈妈的嘴角又耷拉下来,爸爸把头一歪,浑浊的瞳孔像是彻底放空。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他不痛的时候就呆呆地看着某个角落,痛的时候就叹出长长的气,我常常会想,在我面前的仿佛不是我的爸爸,而只是一个替代物,甚至可能不是人类。 凌晨夜里,他突然疼起来,用嘶哑的嗓音开始叫着妈妈的名字。 “崔书婷——书婷啊——” 我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忙忙碌碌的声音嘈杂,我听到妈妈在问医生能不能再给爸爸打止痛针,他看上去太痛了,这不行的。 那种针打多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而爸爸开始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交代遗言。 我爸爸要死了。 这个事实深深地压着我的肩膀,我怔愣地看着妈妈和医生跑来跑去,我明白我在这里是没有用的,除了哭,除了看着爸妈痛苦。 针打完后,爸爸又安静下来,好像刚才他会死去的状况只是错觉,可我再也睡不着,我扯过妈妈的袖子,说:“妈妈,我想去外面吃点东西,你在床上先睡会儿吧。” 妈妈憔悴地对我点点头,模样几分狼狈。 我倏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在我眼里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会因为别人偷我们家的鸡破口大骂,也会因为村里的老流氓对我动手动脚拿着砍刀去追人,哥哥在外面玩得野忘记回家,她也会毫不犹疑提起他的胳膊扇他耳光。 我以前很怕妈妈,相反的,因为爸爸不常回来,回来也会笑着给我和哥哥零花钱,于是我会更依赖这个不常得到的父爱,而妈妈反而因为太过常见,被我忽略掉她现在也只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 在书包里翻找几下,我本来是想拿着钱出去的,但我的视线瞥到角落,看见藏在缝隙里,那根没有开封的口红。 前几天,我哥还想着要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口红。 这一刻我十分茫然,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憎恶他,但我只是深呼口气,把口红塞回去,拿着钱从医院出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头,没有去附近还开着的饭店,而是走向不远处的电话亭。 我把硬币塞进去,犹豫很久,还是拨通穆然的电话。 现在他应该已经睡了,不会接。 妈妈把痛苦分担给我,因为她对我放心,我是她女儿,理所当然的。 我在通话的嘟音里紧张地绞紧电话线,心脏好像要跳出来,渴望他接,又渴望他不接。 接,不要接,接,不要接。 我没想好我要说什么,可很快的,电话被接通了。 穆然的声音懒懒散散,透着被吵醒的懵怔:“喂……?”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慌乱地看向周围,好像妈妈就站在旁边,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怕他挂断电话,我哑着嗓子开口:“哥。” 穆然的声音稍微清醒些了:“夏夏?大半夜的你打电话给我干嘛。” 我喉头更痛,再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我已经有了决定。 “哥,哥哥,医院好冷,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对面传来声嗤笑。 “瞧给你娇气的,这才一晚上就受不了?”他依旧用着欠揍的语气,应该是完全清醒了。 我吸吸鼻子,尽力压住喉头的颤抖:“妈妈为什么不把你叫过来,气死我了。” “哟哟哟还生气,我写完十张卷子刚要睡着你一个电话蹦过来我咋没生气。”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行了,大半夜的别在外面,回去吧,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饭吃。” “嗯,好吧。” 最终我也没把爸爸快死掉的消息告诉他。 我没有背叛妈妈,也没有背叛爸爸。 我把电话挂回去,隔着条马路,我看见医院一块块亮着的窗户,它们被层层暗淡的灰色笼罩,像是发霉的旧冰,融化后,它们从我眼里掉下来。 在电话亭里又站了会儿,我还是抬起腿走回去。 *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刷完牙洗完脸,我拿着热水瓶去接开水,昨晚上我大概是被风吹得有点感冒,鼻子被塞住,说话也翁声翁气,整个人没太大精神。 所以后脑被拍了两下我反应也很迟钝,还在一股脑往前走,直到脖子被勒住往后压,我才后知后觉叫出声。 “谁,谁啊?” 我费力地向上看去,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大喇喇地朝着我。 当时我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谁?”穆然挑挑眉,“你哥啊还能是谁,耳朵怎么不行了,叫你半天都不带应的,正好在医院,去检查检查?” 我被他的胳膊勒得面红耳赤:“疯子吧,松手,松手啊。” 要不是我还提着开水瓶,我真的会跟他动起手来。 穆然悠然地放开勒住我脖子的手,我捂着喉咙咳嗽两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叹口气,用可怜兮兮的语气笑我:“还不是某个没良心的大半夜打电话骚扰我,哎呀听着声音老委屈了,做哥哥的那叫个心痛啊,只好天没亮就去蹲公交车来看看,看看是不是有那么苦。” “还打的是公共电话,我一看这不是之前我们看爷爷的那家医院旁边的吗?爸妈还不和我说,我记性好,想着就过来了。” 我脑子里有瞬间空白。 “有没有吃的,我饿死了。哎爸妈在哪儿呢,我看看去。” “别……” 他奇怪地看过来:“什么?” 我握紧开水瓶的把手,强行对他笑了笑:“爸妈知道你因为我过来会生气的,肯定会说我矫情,趁现在还早你回去吧,不上课吗?真的是……” 穆然脸上本来还有的笑容沉下去,他凑过来两步,微微俯身,盯着我发红的眼眶。 我被他盯得不自觉倒退两步,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我拙劣的表演。 “今天元旦节,放假。”他直起腰,语气仍旧随意,“我就是来看看爸妈,真以为我来看你啊,都多大了,谁会担心你。” 要是以前,我肯定直接就会怼过去。 但我透过穆然的肩膀,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妈妈。 她手里提着包子豆浆,只是在我望过去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掉在地上。 穆然注意到我的视线也转过头,他好像很高兴,笑着叫了声“妈”。 我慌乱地收回目光,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知道,我做错事了。 争执 穆然和妈妈在吵架。 我把自己缩在墙角,看着爸爸手背上的液体送进他的身体。 “凭什么我不能知道?他是我爸,你是我妈,凭什么连他的身体情况都要瞒着我?我是你们儿子吗?我问你,我是你儿子吗?” “然然,妈也不想的,你爸说他不想影响你上学,他……” “那为什么穆夏就能知道?!” 听到我的名字,我肩膀猛然一颤,把自己缩得更紧。 直觉告诉我,我不能再听下去,我想去捂住耳朵,可迟迟抬不起手。 “她现在还小,以后有时间能慢慢缓过来,你现在高三这么忙,影响到你考试怎么办?” 之后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清了,爸爸醒过来,开始嘶哑地叫。 “书婷……小然,别,别吵……” 房门被打开,穆然进来了,他眼尾发红,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他走到爸爸的病床前,双腿软下去,似乎是想托起爸爸的手,最终也只是咬咬牙,扶住病床的杆。 “爸,爸,你骗我,连你也要骗我……” 拙劣的谎言一撕就碎,我认为我没有背叛爸妈,却还是把痛苦的污水传给当事人。 既然没有可瞒着的,好像我也松出口气,但我不确定妈妈是不是这样想,我怕她怨我。 但爸妈没说什么,或许他们也没这个精力怪谁,而穆然来后,爸爸的病好像好很多,他开始笑着讲话,也没之前那么疼。 “我不是个好爸爸,也对不起你们妈妈,这阵子你们妈妈真的太辛苦了,所以不要生妈妈的气,好不好?” “嗯,我知道。”穆然哽着嗓子说,我跟着点点头。 爸爸叹气,语气透着怀念:“真的,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书婷,年轻的时候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没等老,就又出这种事。” 妈妈让爸爸别说了,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想。 接下来,连着两天爸爸都会用关爱的眼神看着我们,说话也有力气,甚至在我们兄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我们大喜过望,好像爸爸并没有生病,吃饭的时候我拉着穆然的衣角,问他是不是爸爸的病快好了。 但他因为我帮爸妈瞒着他的事情不太高兴,这两天对我爱搭不理的,听我问话,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妈妈看我们两个待在这里实在很挤,睡觉也不好睡,琢磨一阵,她让我先回家休息下,顺便再把银行卡拿来取点钱。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寂静的出租屋里仿佛很久都没有人来过,我把家里攒着的衣服洗好,再一个个挂上去,等到深夜,我才洗漱完倒到床上。 那个晚上,我爸爸去世了。 第二天,我被家里的手机电话吵醒,拿着钱重新坐上公交车。 * 哥哥,妈妈,我,一起回到乡下。 爸爸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因为妈妈告诉我们,家里没太多钱了。 平时过日子节俭,可当第一笔巨额钱款花进去后,就没有办法了。 以为城里的医院就是最好的,能把人救回来的。检查,吃药,没关系,咬咬牙花出去。直到银行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少,妈妈站在绳索中间,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医生,医生他这个还能治好吗?” “不好说啊,得先去拍个片,但不管怎样我们医院肯定是会尽全力的。” 钱就这样吸进去,没办法了,相信吧,这时候不治怎么办呢,这时候放弃怎么办呢,钱都花出去这么多,不治的话,到底该怎么办呢。 爸爸的棺材摆在屋里,下面放着蜡烛,妈妈说这是长明灯,不能熄的,要亲人轮流守着。 而爸爸的家人也来了些,他们看着屋里的棺材掉眼泪,说他死得太早了,说他以前怎样怎样,大人们看着我和哥哥,又连连叹气。 男人们扛起棺材,我和哥哥头上各披上白色的麻布,满天黄色的纸钱铺满我们经过的路,明明是白天,明明今天阳光很好,我觉得冷。 这个时候我不由得离穆然近了点,他侧头看了看我,没讲话。 丧事办得顺利,妈妈在旁边念叨:“你们爸估计也不想给你们添事,我看过天气预报,再晚两天就要下雨,到时候更麻烦,保不准就摔了碰了,不吉利。” 走完流程后,我钻到二楼阳台,大人们在楼下聊天,我就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老家梯子是木板做的,年岁太久,踩起来会有轻微的细响,我听见有人上来的声音,没回头,但我知道是穆然。 他坐到我身边,张开口像是要说话,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慢慢拍了拍我的肩。 “没关系。”穆然像是在对我说,也好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以后家里还有我呢,别怕。” 我从他的话里想起那个被忽略的事实,我别过脸,平静地看向前方:“没钱了。” 他愣住。 这时飞进来只麻雀落在台面,它啄啄自己的羽毛又飞走,我的视线跟着它的飞行轨迹远去,好半天才愣愣地收回。 “妈妈刚才和我说,这学期读完我就不读了。” “我们家里还借了亲戚的钱,光靠妈妈是不够的,所以,我要和妈妈出去打工了。” 穆然猛地站起身,他满脸不可置信:“我呢?” 我挪动瞳孔,缓缓地看向他:“你好好读书,就这半学期了,加油考个大学,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这时候,穆然的脸变得不像穆然,他眉头皱得很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意思是,我读书还要靠着妈和妹妹打工来供我?妈多少岁你多少岁,你们怎么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你们有把我当家人吗?!” 饶是我有准备,也被他这样的语气吓到,我捏紧着衣摆,努力平复语气:“可我觉得妈妈说得很对,你都高三,都走到这步了,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穆然脸上的表情变得呆滞了,他在旁边踱来踱去,倏然捂着额头蹲下身,语气已经崩溃:“读书读书,高三高三,在你们眼里除了这个,我到底算什么?!” 想必是我们的声音太大,楼梯的声音又响起,我们看过去,是妈妈。 “夏夏。”妈妈的声音很是虚弱,像是提不起气,“你先下去吧,楼下烧了煤,你去暖暖。” 我站起身,即将从穆然身边擦过的时候,他拽住了我。 “不准走。” 我不清楚他这时候拉住我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想证明他跟我不一样,愿意把家人的谈话公开透明地告诉我。 看着他红到吓人的眼眶,甚至还有水光在眼白处轻巧地晃,我抿紧唇看看妈妈,还是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 但我没有彻底离开,我蹲在楼梯上,静静地听妈妈和哥哥吵架。 “你们是想逼死我吗?我不读书,我现在就出去赚钱,根本不需要你们付出自己来养我!” 啪的一声—— 我意识到这是巴掌。妈妈打了穆然。 “不读?都到这里了你说你不读?你以为你爸出去赚钱是为的什么,其实家里建房子的钱我们早就攒好了,他就是担心你像我们一样没学上才拼死拼活地赚钱!” 妈妈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你爸他是为了你啊,傻孩子……” 穆然的声音很久才响起来:“为了我?你们说这话不觉得讽刺吗,从小到大你们对我的关心明明就比穆夏少,现在来说是为了我?” “你爸就是嘴上不说而已,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关心你,他看你成绩好他高兴,再说了,夏夏学习没你好,她根本考不上大学,所以这读书钱是为谁赚的,你还不明白吗?” ……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无声无息来到楼下的。 爸爸的棺材已经埋下去,整个砖瓦房显得空空荡荡,大人们在门口围着无烟煤取暖,脚底下蜷缩着一堆橙腥的橘子皮。而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回过神。 讨厌 回到镇上租的房子里,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别的表情,我们在明面上接受了爸爸的死亡,眼泪流干后,人要往前。 之前晾晒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我收下来,摸着上面微微的凉意,一件件迭好收到衣柜。 妈妈把从乡下带回来的蔬菜拿去烧,我们吃了这段时间最安静的饭,期间没人说话,不知道有人开口,会不会打碎这样平静的水面。 吃完后我正要收拾碗筷的时候,妈妈从我手里夺过去,她没说话,捧着碗走到厨房开始洗碗刷锅。 我站在桌边,无措地把手垂在腿侧。 穆然看着我,也只是看着,没过多久,他从书包里倒出一堆书,拿着书进房间学习了。 洗完碗,妈妈把我叫到她的卧室。 妈妈捏着我的手,视线瞥到角落,像是不敢看我。 “我朋友那边有个工作,我们母女俩可以去,你年纪还小,到时候找个轻松的,不要求你能赚多少,至少能养活自己。”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妈妈叹口气,慢慢地把手放到我肩上,把我往她怀里带。 于是我缩在妈妈的怀里,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像是苦朽的木,燃着将死的灰。 她和我说对不起,说本来我和哥哥都不用这么难受的。 “没关系的妈妈。”我说,“不用和我道歉。” 我抱着她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乳房。 以前妈妈和我讲过我小时候的事。 我那时很不听话,咿咿呀呀地吸着妈妈的奶水,她说我上辈子可能是太饿了,一喝到奶就不放,两颗乳头被我几乎咬烂,她气急败坏,说要把我扔掉,但我如果要喝,她还是会忍着疼挤出乳水给我。 两岁时我倒懂事很多,当时穆然也不过四岁,我和他离不开妈妈,晚上要抱着她睡,尤其是我,可能还是太小,夏天热起来也不放手,害得她每次醒来都汗津津的。 她去田里干活会背着箩筐把我装在里面,穆然无聊的时候会拔草根,故意挠在我脸上让我抓来抓去。 哥哥那会儿也不着调,看到妈妈干活不理他,他就来看我。 看着看着他就捂着鼻子大喊:“妈!妹妹她在里面拉屎!臭死了!” 我妈每次讲到这里都会笑,说穆然就是喜欢找存在感,等她急急忙忙去看我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那样,气得我妈又把穆然打一顿,他这才会老实。 而现在,妈妈抱着我,掌心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她说以后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要好好的。 她停了停,补充:“你哥哥也要好好的。” 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点头,但对于妈妈说的以后,我很茫然。 浑浑噩噩度过剩下的日子,我不再和穆然争书桌,但他非要把我提过去写这写那,我不懂,明明这学期考完试我就不上学了,他怎么就非要逼着我。 有次我写不下去了,直接把笔摔在桌上。 他转头看我,唇线绷得很紧。 我以为我们会吵架,因为我差点就忍不住对他吼出声,可妈妈还在睡觉,我不能吵到人。 穆然把笔捡回来,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看还能写,他又把笔递给我。 “对不起。”他语气低下去,而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开始发愣。 “别生气,你要是不想写就不写,去睡吧。” 我站起身,钻进被窝里翻过身,背对着他。 秒针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得很大,我没再听见笔尖的细响,良久,台灯被摁掉开关,我感到床边塌陷去一块,是穆然坐下去。 “夏夏?” 我没应声,当自己已经睡着。 他安静很久,才又问:“你想读书吗。” 没得到回答,他久久地坐在我旁边,直到我真的快要睡着,他才捻了捻我脖子边的棉被,沉默地踩着爬架回到上铺。 我觉得穆然很幼稚,都这样了,还问我这个问题干嘛呢。 但我比他更幼稚,就像是刚搬进来妈妈要我和她睡,让穆然一个房间的时候,我心里是极其不平衡的。 他能有自己的空间,凭什么。 我知道妈妈这么做是正常的,因为毕竟我和穆然是异性。 可她甚至说爸爸回来就让爸爸睡沙发,看上去对我已经算是公平,可心里微妙的恶毒让我越发觉得,穆然就是被优待的。 我哭着和妈妈说,我不想那样,妈妈左右为难,只好在认识的朋友那里淘了这样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而至今这间房间门的锁都是坏的,关不上,合不拢,一眼能望到客厅。 所以我知道穆然是讨厌我的,他没理由不讨厌我。 可没关系,我也讨厌他。 烟火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到考试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考试,我心情放松很多,也不紧张,竟然比以前的发挥还要好。 不过这些数字对我来说也没有用,我收好成绩单,把它们关在柜子的最角落。 兜兜转转,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新年来临,妈妈苦中作乐,买了很多年货,我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做饭打闹,等到十二点,外面鞭炮烟花声渐起,火光透过玻璃映进妈妈的眼里,腾升,下坠,反反复复。 她看着外面,像是在发呆。 穆然这时候不知从哪里掏出些烟花火炮,他装到塑料袋里,夹着我的脖子喊:“妈,我和夏夏去放烟花,你要不要去?” 我抓着他的胳膊努力往外拱:“放屁!谁说要和你放烟花!” 妈妈回过神,转头看我们:“你们去吧,年轻人喜欢这些,我就不参与了。” 不顾还在挣扎的我,穆然几乎是夹着我的脑袋把我带出门,我还在骂骂咧咧,直到头上被赏了个爆栗,我惨叫一声,听到穆然开口。 “听话,让妈自己待会儿。” 我捂着脑袋,心里突觉委屈,又被半拉半拽拖到楼下。 从小到大,我从来就没见过雪,哪怕是冬天、新年,没有就是没有,最多是霜,也很冷。 穆然掏出打火机把烟花棒点起来,细碎的星火在他手上跳跃,他笑笑,递给我。 我不情不愿接过来,在空中舞了两下。 “新年快乐。”他说。 我“哦”了声,也说:“新年快乐。” 穆然看着我,他鼻尖冻得通红,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像是要打喷嚏。 我连忙躲开两步,怕他喷我身上。 “夏夏。”他说,“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皱起眉:“你不也讨厌我吗。” 穆然愣了愣,半开玩笑地笑起来:“谁叫爸妈那么关心你。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要当个哥哥,你说我晚生两年是不是就好了?” 我冷笑:“那等你生出来我就要把你掐……啊啊啊!你精神病啊!!” 手中燃尽的烟花棒掉在地上,穆然拿着冰冷的手探进我脖子里面,我被冰得乱叫想躲,反被他按得更深。 “冷死了冷死了!放开啊大哥!” “放什么放,不是要掐死我吗?来呗。” 我实在是不服输,干脆真的去掐他的脖子,两个人在楼下扭打成一块,直到手不冰了,但人更生气了。 后来我俩气喘吁吁地坐在楼道口,他脖子上被我挠出几个血印,当然我也不好看,头发张牙舞爪的像个疯子。 以前打架我都不觉得怎么,但这次,我就是觉得十分委屈。 我崩溃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面溢出来,把我的掌心弄得很湿。 穆然大概觉得我有病,半天没讲话,只是提起塑料袋问:“这烟花还放吗?” “放你大爷!” 对于我的脏话,穆然也没计较,我想大概是我有了底气,因为我和他现在是完全不平等的关系。 这是他欠我的。 好半天,他才用手把我耳边的发抚平。 耳边只有我呜咽的哭声,被再度响起的烟火声埋下去。 失去父亲的第一年就这样轻易地来,穆然好像对我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或许我并不想听清楚。 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都会按照妈妈说的那样缓慢进行,可是第二天,穆然不见了。 变化 当时我还以为穆然是和朋友出去玩,妈妈也没管,但直到晚上他还没回来,妈妈开始慌了。 她不停给穆然打电话,但始终也没被接通。 直到妈妈披上衣服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穆然像是料到一样,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妈,不用来找我,我已经出省了。” 他打过来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因为家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出省?!穆然你疯了吗?” 那边他的声音很冷静:“我没有。” “既然你们能去外地打工,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上学了,你把学费留给穆夏,她还小,不能不读。” 我没想到这会有我的事情,妈妈也愣住,缓了会儿,她拿着电话走远,我也就没听到之后的事。 回来的时候,妈妈又哭了。 本来以为她会生气,会怒不可遏地报警把穆然抓回来,可她没有,她甚至还问我饿不饿,现在要不要吃饭。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哥哥他,怎么说?” 妈妈看着我,她眼皮的褶皱松软,恍恍惚惚,和记忆里的女人天差地别。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想读书吗?” 和穆然那晚的问题一样。 我平静地摇摇头:“不想了。” 妈妈垂下眼,搓着裤腿起球的面料,说话磕磕绊绊:“你哥说,你这次考得很好,甚至比他高一那时候考得还要好。” 我心下一惊,不知道穆然是怎么知道的,明明我已经藏起来,他也没问过才对。 她让我把成绩单拿给她看,我犹豫半晌,还是从柜子角落把它抽出来,递给妈妈。 妈妈全程就安静地看着,我觉得很紧张,终于,她慢慢地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不想我们母女去外面,刚才还和我吼,让我别这样。这样,哪样呢?夏夏,你和你哥熟,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我摇头。 妈妈没再讲其他的,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地转,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又把自己关进房间,直到很久以后才出来。 她边切菜边细细地和我说,目光无神地看向角落,自言自语似的: “你哥也是心疼我们,既然他都这么决定了,就让他去闯闯吧。我们以前打工也很早,当时也是一个人,还不是就这么挺过去了,他从小性子就野,我管不住,我也没办法。” 我不知道穆然说了什么让妈妈变成这样,但她放弃了,放弃我们两个出去打工的事。 就这么突然的,继续上学的人变成我,而我哥反而不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做梦,家里少了吵吵闹闹的穆然,我拥有一个人睡的房间,妈妈变成我一个人的妈妈。她通过别的渠道接了点手工活,有时候是编手工品,有时候是绣花,绣鞋垫,常常忙到很晚。 我开始上学,面对着更多更重的学习任务。 听穆然说,他进了厂里上班,累是累,但至少稳定。他闲的时候也会给我们打电话,说他那里都好,再等等就能发工资寄回来,让我们不要担心他。 时间一长,我们好像都从爸爸死去的事实里走出来,没人再说他的名字,而我和妈妈每天期盼的人变成穆然,就好像穆然替代了爸爸,我替代了穆然。 那原来的人呢,原来的人去了哪里? 爸爸死了,但原来的我和哥哥,去了哪里? 没人告诉我们答案。有时候穆然打过来的电话会被妈妈递给我,我捧着手机,想问他很多话,比如你怎么突然就出去了,怎么不和我商量,你那边苦不苦,有朋友吗,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他。 我们之间的天平在我茫然不知情的状况下倾斜了,这下变成我欠他,我觉得惶恐。 想太多事,想太多话,可我最终说出来的也只是:“你要好好的。” 穆然。 哥哥。 你要好好的。 妈妈 穆然走后,妈妈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我身上,我不用操心社会上的事情,只要好好上课就好。 我知道穆然想考南大,那是他的梦想,而我顶替他的位置,被迫继承了他的梦。 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妈妈看我的眼神变化,直到穆然打电话问起我的学习,我才明白,尽管不是我主动的,但我还是在无意间剥夺掉了他们的某些东西。 妈妈在努力赚钱陪伴我,哥哥也在辛辛苦苦地打工,放弃他本来可以追逐的梦。而我,我在做什么?我有时候会因为看不懂黑板上的题目焦躁万分,喘不过气,解不出来,那种感觉要把我逼疯。 穆然基本上刚发工资就会把钱打给妈妈,她欣慰的同时,对我也更加慈爱。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哥哥啊。” 我僵硬地点头,失去说话的本能。 现在的我是幸福的,我觉得是这样。所以当我开始吃不下饭的时候,我觉得格外荒唐。 起初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地学习,可后来甚至只是闻到饭菜的味道就觉得恶心。妈妈说我越来越瘦了,尤其是换上夏季校服的时候,露出来的手臂骨感非常,我摸着自己突出的肋骨,它不由得让我想起爸爸,想起医院里的妈妈,我觉得害怕,但仍旧吃不下东西。 这件事被妈妈发现后,她很生气,但不像是在气我。她带回来些新鲜的菜,专门做好,端给还在复习的我。 我不想吃饭,但我还是塞进去,当着妈妈的面,费力地咀嚼。我不清楚这个动作是否超过五六十下,等嘴里的食物变得软烂,再这样慢慢咽下去,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我吃下饭,已经好了。 后来碗在地上四分五裂,绿色的菜根裹着油黏在地上,米粒和肉块像堆积的虫卵抱团取暖,脸颊火辣辣的疼,我拿舌尖戳了戳腮边的肉,余光看向角落,没敢讲话。 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有菜刀撞在案板上面的闷响。 咚——咚——咚—— 不难想象,妈妈一定砍到了骨头这样的东西,她有些费力地拔出来,紧接着继续,咚、咚、咚。 我走到门边,看见妈妈在砍一只鸡。 它很大、很肥,有血从它被砸开的身体里往下滑,顺着柜台落在了妈妈的脚指甲上,像是染血的小牙,狰狞可怖。 妈妈侧头看到我了,她弯起唇角和我说,这是她今天回老家从老乡那里买的,吃着放心,健康又补身体。 我倒退一步,捂着嘴强忍住呕吐的欲望。 我想就是这个动作刺痛了妈妈,她不再砍那只鸡,而是把刀放下来,唇边的弧度彻底抿起。 “我到底做错什么让老天爷这么对我,你们为你们爸哭,谁来为我哭?我嫁给他被他打的时候我怎么办,生下两个孩子跑出去一年半载不回来一次我怎么办,我拉着你哥的手抱着你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怎么办?” “好不容易熬到人变好,结果他死了,家也散了,儿子不听话,女儿也要给我摆脸色,我要怎么办,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妈妈又在告诉我秘密,属于我和妈妈之间的秘密。 我从来没觉得原来和母亲这么亲近会让我觉得难受,她反反复复地问我该怎么办,然后她蹲下身,又把自己蜷缩起来。 妈妈在向我求救。我那一刻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个。良久,我扑上前抱住妈妈的腰,强硬地把我自己塞进她怀里。 我和她说,我会乖乖吃饭,妈妈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妈妈把痛苦分担给我,因为她对我放心,我是她女儿,没有比她和我更紧密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后来我学会吞食物,随意咀嚼几下,在口腔还没品尝到那种腥味时赶紧咽下去,有点像自欺欺人,但我骗不过自己的身体,我还是会吐。 所以我攒着钱买了止吐的药,当药片含在嘴里时,我发现我又拥有了放肆咀嚼的能力,十次,二十次,五十次,药里的苦味在我嘴里蔓延开,反而比食物让我觉得安心。我不知道这么吃药会不会有效,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好多了。 胃酸 日子就这么急促又缓慢地从我的眼前流逝,距离上次穆然的不告而别,已经过去一年多。 过年的时候他也没回来,说有加班费,妈妈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办法。 所以一年年的,我们家从四个人过年变成三个人,到最后变成两个人,而穆然那边,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一个人。 还有几天就又要考试,再放暑假。 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放学铃一响,我背着书包从门口跨出去,期间有喧闹声刺耳,我全然当做听不见,脑海中只有刚才那道错题。 措不及防,后领口被猛地一拽,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心跳突然漏跳一拍,我抬起眼,竟然真的是穆然。 “哥?你,你回来了?” 较之以前,穆然的脸变得更加成熟,但因为还年轻,尚存着些许独属于少年人的稚气,他冲我点头,松开手:“回来看看。” 这么久没见,就算是从小到大的他也让我觉得很是拘谨,而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我,穆然皱起眉,捏起我的手腕放在跟前晃了晃。 “不是吧你,我不是给家里打了钱的吗,怎么瘦成这样?” 骨头在他的手里被捏得发疼,我摇摇头,说马上要放暑假,我忙着准备考试没怎么吃饭而已。 他看着我,缓缓放下我的手。 “拼成这样?太努力了,走,哥奖励你,请你吃饭。” 穆然揽着我的肩往他旁边带了带,明明才一年没见,我却觉得他变得很高,是那种,我必须得抬头踮脚才能看到的高。 或许是他的语气让我觉得放松,我点点头,跟在他的旁边。 他本来说是要带我去城里转转,但我说不想去那么远,于是两个人去到以前我们常常会去的面馆。 我硬着头皮点了碗米线,他还是老样子,是碗加辣的牛肉面。 “虽然不想和你聊学习吧,但我现在也没事,把你的作业给我看看?” 说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哇,我感觉我好像那种严厉的老父亲。没事儿别紧张,出来这一年我早把知识忘光了,就随便看下。” 他这样的态度好像又把我们拉回以前的日子,我点点头,把包里的试卷给他。 穆然一边看一边夸我,眼里有细碎的亮光,直到面上桌,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卷子塞回去。 “夏夏,你越来越好了,这样下去考个好点的大学不是问题,什么南大北大,有想去的吗?” 老板还没离开,他听到,爽朗地笑笑:“这么厉害啊小夏,你们妈妈也是有福气,两个小孩读书都这么牛,唉,要是我家孩子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穆然也弯起唇角:“那当然,我妹很努力的。” 我用筷子挑着米线往嘴里塞,那种想呕吐的感觉又腾升上来,我没有彻底嚼烂它,强行咽下去。 “那万一考不上呢?”我笑着问,尽力让他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 但他貌似不认为我在开玩笑,穆然表情一顿,认真地看着我,“夏夏,你真的很聪明,我刚才也看到了,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当初还要好,不要对自己不自信,可以吗?” 我看看穆然,又看看碗里的米线。 它们像是一团团粗壮肥硕的白色肉蛆,因为蛋白质过于旺盛,泛着莹莹的水光,正在碗里蠕动。 我想说。 我不聪明的,哥哥。 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聪明的。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讲,就和以前任何时候一样。 吃完饭,两个人在附近散步,我和他讲旁边的店开了又关,换了好几个店主,估计已经没人认识他。 说着说着,不经意竟然扯到早恋的问题,我不服,和他说起程疏眉,我说她成绩很好,也在为想去的学校做努力。 “是吗?”他笑笑,“挺好的。” 他的语气里隐隐透着点落寞,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句话实在不太好,我觉得尴尬,忽然捂着肚子急急忙忙把书包丢给穆然:“我吃坏肚子了要去上厕所,你就在这等我!不许过来!” 说完,我没有理他,径直冲向附近的公厕。 迅速反锁上门,我蹲在旁边狼狈地呕吐,我不清楚怎么该让这个声音小点,只好无力地掐住脖子扼住里面的声响。 刚才吃进去的食物又被吐出来,我揩掉眼角的水渍,从厕所走出去。 等到收拾好后,我看见穆然站在不远处,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肩膀松松垮垮地耷着我的书包,我走到他身边,冲他抱怨。 “回家吧,我好累啊。” 穆然侧头看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听见什么要质问我的时候,他抬起手,揉揉我的后脑。 “知道了,懒鬼。” 暑假 这次穆然回来,我和妈妈一起睡,下铺被换上他以前的被单,只不过整张床对于他来说还是过于窄小了。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怎么过的,竟然还能长个子,看着也壮不少,反观我,我觉得自己还困在医院里,只不过皮包骨的不是爸爸,而是我了。 这次他回来的时间很长,我考完试时是他来接我。 当天的太阳很热,他自然地接过我的书包,抱着手臂问:“考得咋样?” 我说:“还好,应该还行。” 他赞许地拍拍我脑袋,然后又故作夸张地收回手:“啧,不行,我可不能把你脑袋拍坏了。怎么这么聪明啊夏夏,做哥的都要膜拜你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前浪就这么啪叽,死在沙滩上。” 我不由得绞紧校服的衣摆,抿着唇没回答。 但他好像蛮高兴,拉着我在校门口给我照相。 我不太自在,也不知道摆什么动作,只好僵硬地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或许是这个动作太奇怪,穆然居然直接笑出声。 我还没来得及羞恼地放下手,就看到他疯狂按着拍照的按钮,我惊恐地想去抓他,被他轻巧地躲过。 “死穆然,不准拍,给我删了啊!!” “哎,我就不,你抢到再说咯。” 要被他气死了。真的。 考完试后我也难得迎来暑假,我们一家人回到乡下看了爸爸的墓又回来,穆然说他也该回去了。 我当时的动作顿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过年吧。”他漫不经心地说,“就是过年的票太贵又难抢,要是麻烦的话我还是在那儿吧,有加班工资呢。” 妈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去年过年就不回来,今年也不回?” 穆然摸摸鼻子:“这不是,赚钱嘛。” 我和妈妈直叹气。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妈妈停了一瞬,忽然看向我,“要不你把夏夏也带过去玩两天?正好她放暑假,也休息下。” 穆然看了看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把她带过去?!妈,你还嫌你儿子不够累啊?” 我反驳:“我都这么大了,用不着你照顾我。” 妈妈也觉得有道理:“对,夏夏都17了,哪用你照顾,你下班回去她还能给你做做饭收拾家里,不操心的。” 穆然被我和妈妈你一言我一语逼得哑口无言,好久才从嘴里憋出句话:“我用得着她给我干活?不给我添麻烦都不错了,不带不带!” 我歪头看他:“哥,你这么不想我去,是不是——” 后面的话我没讲,但妈妈的目光已经扎在了穆然身上。 穆然脸色就这么在我俩的视线下越来越难看。 说到底,他要是不想带我也就算了,但这件事我和妈妈早前就聊过,哥哥总这样在外面,问什么他都说好,但我们在家里,也不能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和妈妈不想给他添麻烦,但也不想他过得不好,却不和我们讲。 “好好好,我带我带,真是欠你们的。” 穆然就这样被我们软磨硬泡地答应下来,当天晚上我们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在妈妈的目光下,背着包走进火车站。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这趟火车这么远,远到像是怎么也抵达不到他的世界。 因为不是高峰期,火车里的人不多,几乎都是空的,我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穆然在放包,我新奇地看着窗外的场景,莫名感到高兴。 穆然也坐下来了,他在我对面看着我,阴恻恻地冷笑。 “夏夏啊。”他叫我的小名,语气不怀好意,“现在你就乐吧。” 我不太懂,警惕地看着他。 “唉,你说非要跟着我上来干嘛呢,”穆然笑笑,指骨敲在桌上,“这趟火车快四十个小时,你就给我坐着吧!疼不死你。” “你以为我怕啊?” “那就看看怕不怕啰。” 彼时我还对穆然的话嗤之以鼻。 他能坐,我凭什么不能坐?小看我,我偏要坐给他看。 但没到几小时我就后悔了。 火车上的硬座十分难受,我时不时就要去乱晃几圈,可即使这样,我的屁股还是死了。 而反观穆然,大概是刻意想看我出糗,不仅没像我这样经常走,一坐在那跟长在座位上似的,没有半点不耐,甚至还用非常挑衅的目光看我。 “这就不行啊,啧啧啧,我劝你现在下车回家还来得及,不然啊,有你的罪受。” 我瞪着他,用眼神表示我的不服输。 穆然就是这样,总有种让人生气的魔力,不是动嘴就是动手,可如果他不这样,我不确定以我的性格能不能和他相处得愉快。 扯远了,反正我现在不信他的屁股还是好的。 “哇,你好厉害。”我一板一眼地说出这些话,心里闪过道鬼点子。 我装作不经意地在他旁边晃,就当他察觉到不对时,我倏然抱着他的脖子,强硬地坐在他腿上。 “!!!” 穆然的表情称得上生无可恋:“你知不知道你骨头压下来痛死了啊,下去,下去!” 他想把我揪下来,我偏恶狠狠地把屁股往下压,故意嘲讽他:“果然肉做的就是比硬座好啊。哥?你皱着眉头干嘛?” 见我死活不下来,他又实在拗不过我,最终,他叹口气,忽然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呵呵。” “?” “腿麻了。” 我差点笑出声。 晨勃 从火车站出来,我整个人还是要死不活的。 以为一觉醒来就能到站,结果昏昏沉沉睡半天才过去半个小时,好不容易熬过去,我都感受不到身体还是我的这种事实。 火车站外面人满为患,怕我走丢,他全程拽着我的手腕,好疼好疼。 穆然看我没精神的样子,拍拍我的头:“背挺直,别弯着。” “我好饿。”我小声地叫。 “哟,现在知道饿了?”他看了眼手机,“先回去把东西放好,我那附近有吃的。” “哦。” 不情不愿地答应,我和他灰头土脸地来到他租的房子。 穆然租的地方很偏,和我们那里不一样,这边到处都是矮小的的房子,大部分下面是卷帘门仓库的模样,上面那层楼才是住人的地方,蓝蓝绿绿的玻璃此起彼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而穆然住的屋子又不大一样,我惊奇地看着这间窄小的屋子,生活用品不多,进门就能看见床,干净倒还干净,就是…… 我指着墙上的美女明星画报:“?!” 穆然解释:“房东贴的,我懒得撕就留着了。” 对于他的回答,我持怀疑状态。 穆然像是急了,指着海报翘边发黄的一角:“真的啊,你看都能看出来这是多少年前的老东西了吧?我骗你干嘛!” “没人说你骗我啊。”我耸耸肩,倏然在门口瞥到点花花绿绿的卡片。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在看到上面的文字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又是男科治阳痿又是叫小姐?哥,你好恶心啊。” 穆然的脸直接黑了:“卧槽,谁又往我门缝里塞东西!给我扔了!” 我拿着卡片念上面的字:“毒龙,冰火,一箭穿心,蚂蚁上树……什么,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懂?为什么这后面也要配个美女啊?” “我咋知道!” 穆然显然很生气,他挠我胳肢窝,我被逗得不行,卡片轻而易举地被他夺回去捏成一团,嫌不够似的,还踩了几脚。 “这种地方就是乱,有人挨家挨户地塞卡片,我楼层低,很容易中招。” 说完,他来拉我胳膊,恶狠狠盯住我:“别跟妈乱说,知道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穆然又从桌上拿起钥匙,问我:“我去买吃的,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实在懒得动,对他摇摇头。 穆然叹口气,只好认命地下楼。 我等他等得无聊,去洗手间洗了澡换好睡衣,正躺在床上打瞌睡的时候,穆然回来了。 “买的什么?” “馄饨。” “不想吃这个。” 穆然懒得理我:“爱吃不吃。” 拿他没办法,我还是从床上缩着身子起来,随便吃了两个我就觉得难受,嚷嚷着不吃。 我感觉穆然要被我气死了。 “你不是饿吗?买上来吃两口就不吃了?” “可能是坐太久火车,身体还没缓过来。”我照旧虚弱地倒在床上,“你吃吧,赏给你。” 穆然盯着我看了很久,但还是默默坐在桌边吃起来,他边吃还边念:“我告诉你,你要是半夜喊饿我是不会给你买的,你就挑食吧你,我看你这个身板撑得到啥时候。” 没人回应他,因为我要睡着了。 听到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揉着眼睛看过去,迷迷蒙蒙的,我看见穆然在打扫房子,好像是要腾出点空间打地铺。 我终于想起这个家里只有一张床。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打起精神清清嗓:“哥,我今晚睡哪儿啊。” “地板。”他没好气地从小衣柜里面掏出床被子,语气倏然加重,“你总不可能让我睡地板吧?” 我震惊:“我是女生!” 穆然瞪大眼:“你是女生了不起啊,我还是男生呢!” “早和你说别来别来,非要来,我上哪给你找住的地方去,酒店宾馆我自己都舍不得住呢,想都别想!” 睡地板就睡地板。 我倒觉得没关系,可能真的是觉得我欠他太多吧,妈妈说过的,要好好学习好好努力,我才能对得起他。 我从床上下来去拿他手里的被子,穆然反而侧过身,莫名地看着我:“你干嘛?” “铺我的床啊。” “你真要睡地板?” “不然呢。” 好半天,穆然才咬牙切齿地拍掉我的手:“跟你开玩笑呢。咋回事,以前你都会直接撒泼的,现在这么听话?” 这也算听话吗?我不清楚。 后来他洗漱好,穆然已经准备睡了,他明天还要上班,看上去很累。 我刚才脸上尚存的笑意彻底消失。 我呆怔地看着天花板,被子上面还有淡淡洗衣粉的气味,我翻了个身,看到睡在旁边不远处的穆然。 他过得不好。 近四十小时的火车,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我觉得煎熬,他竟然能这么乐观。 我忍不住想,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他的现在,他会说我和妈妈是累赘吗,如果还有喜欢的女孩子,会因为我们这样的家庭止步吗,他已经丢掉太多东西,而如果没有我,他是不是也不会这么辛苦? 没有需要交的学费,没有吸着他血的妹妹——穆夏——我。 如果出去打工的人是我,如果欠我更多的人是他,我会不会比现在轻松点呢。 我多想扮演着以前那样和他打闹的兄妹,可事实上,我总觉得马上就要演不下去了。所以终于的,我认为自己不再讨厌他,相反,我有点害怕,害怕他讨厌我。 我攥紧身侧的手,握成拳,很久很久,我才下定决心般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穆然的腰。 每次妈妈伤心难过,我就会这样。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这样的行为,明明穆然没有表露脆弱,我却下意识还想用身体的距离昭示我们的亲密。 后来的我明白了,这个词应该被称为讨好。 穆然半梦半醒想侧过头翻身,被我挡住,他吓了一跳,在夜里惊叫出声:“你是鬼啊?!想吓死你哥是不是?” 我抱他更紧:“对不起。” 还是想说点话,我接着补充,“你一定很辛苦,对不对?就算你还想和以前那样和我讲话,逗我玩,但你肯定不好受。” 这句话过后,穆然很久没有说话。 他拉开我的手翻过身子,漆黑的夜里,他瞳孔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我没事,真的没事。如果你真觉得我辛苦,就好好上学吧,毕竟你这个年纪早恋打架的数不胜数,别给我整点事出来知道吗?” 说完,安慰似的,他搂住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他可能是太累,拍着拍着他的力道就越来越轻,最后好像就这么睡着了。 穆然的怀里很温暖。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是我在渴求这样一个拥抱,以至于不想放开,想离他更近,近到他告诉我,即使我真的糟糕透顶,他也依旧是我最亲的亲人,永远,我是说永远,他永远都不会讨厌我。 我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慢慢地闭上眼。 但或许是在陌生的地方,我晚上总是容易醒,直到模模糊糊感到腰上横着条东西,我觉得有些窒息,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有什么……抵着我……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声闷哼。 我迟缓地睁开眼,才意识到穆然把我抱着,而我是以背对他的方式。 所以,我现在面临着非常尴尬的情况。 我哥他……晨勃了。 我蹭 穆然的身体很烫,毕竟是夏天,屋子里到底是热。 耳边是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洒在耳边,我紧张地咽下口唾沫,整个身体僵硬得不行。 小时候穆然睡觉就不老实,总是会跟我抢着抱妈妈,大了之后,他就只能和妈妈分床睡,我记得当时他还大哭一场,模样特别搞笑。 而现在他抱着我,成年的性器抵在我臀缝,那一片的皮肤都好像发麻没有知觉,像是已经被他烫坏。 或许是我刚才的动作影响到他,穆然揽着我腰的手收紧,竟然开始无意识挺弄起来。 衣服本就穿得薄,这下我清楚地感受到他柔软又坚硬撞过来的力道,我咬紧下唇没有出声,小腹怪怪的,有种紧绷的难受。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应该制止他,必要时刻扇他巴掌也无所谓,可现在我放弃抵抗的想法。我怕他反应过来后,会离我很远。 他的气息越发的乱,低喘不停在我耳边回荡,没过多久,他挺腰的动作停下,手掌落在我的肚子上,指尖已经挑开睡裤,随时随地会伸进去似的。 这时候我脑海中闪过道荒谬的想法:如果他真的做出对不起我的事,那我就再也不用为别的事对他感到抱歉。 可穆然迟迟没有动作,我不清楚身后的人是否已经醒来,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应该是梦话,很快的,手撤开了。 但我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很久后,手机的闹铃不要命地响起,穆然被吵得坐起来,他站起身踩着拖鞋去洗漱,我瞥向窗沿,外面透进来的日光告诉我,天已经亮了,而昨晚的一切都仅仅是梦。 是梦,仅此而已。 * 穆然要上班,像他说的,没空照顾我。 他这里东西不多,也不需要怎么收拾,我在家里没事干,写他给我买的题。 他怕我无聊,还给了我台二手智能手机,外面壳都破了,但用着还行。 至少比我现在用的老年机好用。 然后,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点进这个网站的。 我本来是遇到不会做的题想去查,结果不太会用搜索软件,页面在屏幕跳转好几下,竟然出现了满屏的裸男裸女。 脸颊几乎是猛然升上层热,我连忙把手机盖在桌子上,心跳如雷。 但没过多久,我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上面的视频。 最后我是躲在被子里看完这些东西的,手机发烫发热,我整个身子也是,直到我去上厕所,才发现内裤竟然都湿掉了。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我连忙把内裤提上去,打开厕所门看向大门的猫眼。 是穆然。 但他好像不太对劲。 我打开门,才明白这个不对劲是什么。 他喝酒了,貌似还很多。 关上门,他迷茫地靠着墙,突然问:“夏夏?你怎么还在这?” 穆然迟钝地眨眼,两只滚烫的手捧起我的脸,漆黑湿润的瞳孔紧紧盯着我:“哦,对,你才刚来呢。” 我想扒开他的手,他反而更加用力,手心把我的脸揉来揉去,很疼。 “瘦了,瘦了……跟个猴子似的,真难看……”他喃喃道。 “你才是猴子!”我支支吾吾地讲。 “我是大猴子,你是小猴子。”穆然笑起来,竟然哼起歌,“两只猴子,两只猴子,跑得快,跑得快。啊,你怎么不唱?” 莫名其妙。 幸好的是,没过多久他就累,往床上脱了鞋一躺,几乎没给我留半点位置。 我问他干嘛喝酒,他就跟个傻子似的说朋友庆祝他回来,高兴,多喝了一点点。 说实话,我哥好幼稚。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呢。 他渐渐安静起来,我坐在床边,拍拍他的脸。 没反应。 湿掉的内裤还被我穿着,我终于觉得不适,视线下移,瞥见我并拢的膝盖。 我没办法停止胡思乱想。 穆然不在的时间,我觉得我离他越来越远,而现在,我迫不及待抓住能离他近点的方式,尽管我知道这个方式太过激进,甚至显得恶劣,可我又想,如果他不反感,是不是就证明他并不讨厌我呢。 只要不讨厌我,就算我没考好,就算我做错事,就算我辜负他、辜负妈妈,我也有站在他们面前的勇气。 是他先摸我的,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我把膝盖放到床上,紧接着爬上来,再慢慢地分开跨坐在他的身上。 那些视频里,是怎么做的? 我犹豫地解开他的裤袢,全程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得还要轻易,属于男性的阴茎弹出来,不知何时,他竟然硬了。 我红着脸,小声骂了句:“骚货。” 说完,我先自己笑出来。 他的器官比我今天看到的视频颜色要浅,淡淡的肉粉,顶端的龟头处有稀薄的清液,我用手指戳了戳,肉棍在空中有几分倔强,挑衅似的,竟然又变大了些。 这下我倒觉得心虚了,抬眼看过去,穆然还是半点反应没有。我松口气,迟缓地直起腰,对准他的性器坐下。 “呜呃……” 酥麻感顺着阴蒂的位置爬上来,我赶紧捂住嘴,而穆然还是没有半丝反应,像是彻底晕过去。 我喘着粗气放下手,撑在他身上慢慢地动起腰,隔着层内裤,他滚烫的阴茎充当按摩棒,弄得我下面又麻又湿。 以前我不是没夹过被子枕头,但这次我却是把亲哥哥的裤子解开,不要脸地用自己的穴在磨他。 恐慌的同时,我不受控制地想起小时候的穆然,他会故意抓我的头发把我弄哭,也会藏起好吃的骄傲地递给我,他犯贱,他对我好,关于我们的这么多年,讨厌还是喜欢,我快要分不清。 而我痛苦地发现,因为生理反应,我水流得更多了。 “穆然,穆然,你不恨我的对不对,不恨我……”我低低地说,不自觉地开始流泪。 就像故事里的痴情女郎,以为用身体便能求来亲近的关系,我太希望他喜欢我了,导致我根本不敢想,这么做的后果到底是不是我,以及他能承受的。 身下摩擦的速度越来越慢,我想放弃了。 可我刚停下平复呼吸的时候,一双手掐住了我的腰,紧接着,那根热乎乎的鸡巴重重碾过我的阴蒂,我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天旋地转间,我被按在床上。 穆然直勾勾地看着我,身子几乎把天花板的光线全部掩盖。 我张了张嘴:“哥,哥哥……?” 讨好 这个时候我还想着叫“哥哥”,未免有点太过讽刺。 穆然的眼眶很红,他每次被我吵醒就会这样红着眼看我,这次也是。 他好像还没分清现在的状况,眼瞳迟缓地从我脸上下移,又移到自己放出来的器官上。 那瞬间,穆然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他匆匆忙忙放开我,手忙脚乱地跑进厕所。 而我呆怔在床上,好半天才愣愣地起身。 空气中是诡异的安静,我没想到这种事刚做出来就被发现,不过也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 我猜想他是否会像个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呵斥我,怒骂我,连连叹气,再把我遣送回家。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我抱紧膝盖坐在角落,不多时,穆然出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身子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什么?”我仰起头看他,因为紧张,指甲尖锐地扎进膝盖皮肤。 穆然慢慢蹲下来,他捂住脸,不太敢和我直视:“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有没有……有没有弄伤你?” 他整个人写满无措,磕磕绊绊地接着解释,还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要我把脸上的眼泪擦擦。 这下我明白过来,原来穆然以为刚才的事是他干的。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要是顺着穆然的话说,我想他会愧疚,我也可以把很多事情推给他。 可是,这件事是我做的。 所以不一样。 我扑过去,抱着穆然的脖子:“不是你的错,不是……我没有事,你也没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穆然怔怔的,他的双手垂着,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双臂,轻轻地拍我的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蹭着他的脖颈,眼神暗下去,“因为我觉得,很舒服。” 他抱着我的手倏然一僵。 如同才把刚才的句子嚼烂理解,他猛然推开我,因为力气太大,我的后脑措不及防撞到床边,钝痛让我的表情崩开,我只能发出疼痛的呜咽。 穆然慌了神,他想把我抱起来,被我一手打开。 “为什么推我?!”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穆然脸上的表情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我看看有没有碰伤,你起来。” 我没有动。 于是他又细声细气地在我旁边求我,我别过脸,始终没想和他讲话。 “要不要去住宾馆?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你不想的话,我把钱给你。” 我这才看向他:“你要赶我走?” 没等他说话,我用手背揩着脸上的泪,模样比他还要无措:“能不能,能不能别讨厌我,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离我很远。” 我听见穆然在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样的话。 这天最后我没有离开,他照旧睡在下面,我躺在床上,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可能从穆然抱着我做出那种动作,而我没拒绝的时候,整件事就开始往错的方向发展。 但我不是想毁掉他,也不是想毁掉这个家,那我是想毁掉什么呢?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睁开眼的时候,穆然还在家里。 他拿电炒锅在做菜,里面放了辣椒,很呛人,我缩在被子里,眼泪都被熏出来。 “你是要杀了我吗?” 我痛苦地喊。 穆然在风浪中心,咳得比我还厉害:“咳咳……我专门,咳……买的辣椒,辣椒炒肉!你吃咳咳咳不吃!” 我要哭了。 “我不吃我不吃,你放过我行吗,你放过我!” 但后来我还是被他提着衣领从床上拽起来,但他的动作隐隐有点拘谨,最开始像是不敢碰我,所以我怀疑实在是我扭来扭去像条虫子似的,让他看了心烦,最终才下定决心把我扯起来。 他很兴奋地去给我盛饭:“你尝尝,我感觉和楼下那家炒菜比也不差,以后我都想去开饭店了。” 我顶着头乱发坐在凳子上,他把饭递给我,我也只好往嘴里扒了几口。 “怎么样?”他有点紧张地问我。 我点点头:“比以前做的还要好吃。” “是吧!”他笑起来,“能从你嘴里听到好话也是不容易,那就说明是真的好吃,行了,以后我真的要去开餐馆,到时候你来捧场。” 我咬着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然和我太不一样,对于夸奖的话他不会感到负担,甚至于真的高兴。 我问他:“你还不去上班?” 他这才一拍脑袋:“我都差点忘了,你自己好好待着啊,无聊也可以去附近逛逛,明天我再带你去玩。” 说完他就急匆匆背着包出去,房门被关上,只剩我安静地坐在原地。 我看着面前的菜,动起筷子,一点点含在嘴里。 咀嚼,咽下,这个时候,我竟然没有想吐的感觉了。 穆然好像,在讨好我。 我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件事。 情愫 这里的温度比我们家里要高,连续几天都有太阳,穆然休息的那天,他带我去了游乐园。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光是买票排个队都要很久,旁边还有很多大人小孩,吵吵闹闹,挤挤攘攘。 穆然站在我后面,忽然扯扯我没扎紧的头发:“哎,你头发是不是少了。” 这句话很吓人,我连忙摸向自己的头,问:“真的吗?” 他看了看,一脸正经地安慰我:“没事,学习秃头,正常。” 我惊恐地看着他。 而他继续安慰我:“真没事,现在医疗技术可发达了,植发特别简单,以后你真秃了哥给你出钱。” 知道他是吓唬我,我也存心想折磨他,于是刚进游乐园里面,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坐跳楼机。 “不是,不是夏夏啊,你坐过这个吗,别乱来啊。”我扯他的手臂,他努力把手臂往回拉,两个人在原地较劲,“你要寻刺激去鬼屋不好吗?要去你去,我不去。” “我不,我就要玩这个。” 最后他还是妥协,生无可恋地和我一起坐上来。 工作人员帮我扣安全带的时候,他还在旁边念,说什么我可别后悔,到时候吐了有我哭的。 我幸灾乐祸地笑。 但没过多久,我就笑不出来了。 底下的建筑越来越渺小,腿部悬空,几乎所有人都在身体猛然下落时爆发出阵阵尖叫。 我也不例外。 心跳好像停滞,双腿也跟着发软,我努力睁开眼,眼前的事物忽大忽小,而我始终没听到穆然的声音。 我转过脸,穆然紧紧闭着眼,像是咬着牙极力忍耐的模样。 有那么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穆然怔了瞬,这才费力地睁开眼,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们牵着的手,但他没有挣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冲他笑,在尖叫声和风里,我听见我身上血液重新流动的细响,像有春花开,而我生长。 从跳楼机上下来,我俩蹲在垃圾桶边各自扯着一只垃圾袋吐,有小学生指着我们哈哈大笑,我没理,只管吐自己的。 穆然比我还弱,吐完起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我在旁边得意地笑,他虚弱地支着我的肩膀,说什么也不肯再尝试海盗船,摇摆锤之类的。 “那去鬼屋呗。”我说。 “走。”他打起精神,腰挺得笔直。 这天我们玩了很多项目,最后夕阳落下去,我捧着只棉花糖,穆然说我绝对不能一口吞下去,我不服,张开口正想咬,手机闪光灯亮起,我狰狞地吃棉花糖的模样就这样被拍下来。 “哈哈哈哈,”穆然笑得猖狂,“你笑死我了,这张照片我一定要发给妈看。” 我无能狂怒:“你敢发你就完了!” 穆然毫不在意地耸肩:“那就完了呗。” “你不要脸!”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懂不懂。” “滚啊!” 我实在生气,根本不想理他,自顾自拿着棉花糖往前面冲,用着能咬死穆然的力道咬死这根无辜的棉花糖。 那阵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的脖子被他胳膊搂住往后带,我抬起眼,穆然笑眯眯地看着我。 “行了,该回家了,今天玩得开心吗?我们尊贵的夏夏大小姐。” “……”我扭过头,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爱错 晚些的时候开始下雨,我和穆然回来得早,身上没怎么淋湿。 我拿着毛巾擦头发,看穆然在屋里忙这忙那。 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了,回家去,回到妈妈身边。 我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缓慢,直到毛巾从手中滑落,我才回过神。 不管是妈妈还是哥哥,他们都对我很好。 所以我不该不懂得感恩。 穆然背对着我正在热菜,锅铲翻搅的动作熟练,因为没有抽油烟机,烟雾在他身上腾绕,附在衣服上,发梢上,袖口上,哪里都是油烟的气息。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他身边,默默环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明显僵住,好半天都没有动作,我侧了侧脸,看见他把电磁炉关了,穆然的声音低低传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穆夏,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嗯。”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轻声应了声。 他深呼口气,仍旧保持背对着我的姿势:“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是我有错在先,你说让我不要讨厌你,所以我没有和你扯开距离,我以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但是我错了。” “我之前问过妈,我说为什么你就能知道家里的情况,而其他事却要瞒着我。妈妈和我说,你年纪还小,能慢慢缓过去,可事实上,爸的死一直都在你心里有阴影,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所以你才会这么依赖我,即便我做出那样的事,你也还是没有怪我。” 这是穆然这么久以来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没有调侃,也没有故意想惹我生气,仅仅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我抱他抱得更紧,这个时候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而穆然像是被我勒得喘不过气,他垂下手,安慰似的拍我的手背:“我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夏夏,你还小,需要正确的引导,不能分不清这些事。”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 我慢慢松开抱他的手,于是他转过头,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不高兴就要说出来,那种事情会伤害到你,不要因为是我,所以才忍气吞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穆然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没有作假,没有虚伪,他在担心我。 “不是的。”我轻声反驳,“上次的事,是我做的。” “什么?” 我望着他:“我说,上次是我趁你喝醉酒,爬到你身上的。” 空气仿佛凝固。 穆然的表情几乎是显得扭曲,他看着我,就像在看陌生人,而他眼里的我也确实不太像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哑声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 睡裙的裙边被我拧成一团,略微粗糙的棉麻面料在我掌心泛起褶皱,我不敢看他,把目光投向角落:“哥,是你先对我起反应的。” 我尽力把语气保持着平淡:“是那晚你抱着我,又或者火车上我坐在你身上的时候,还是更早?穆然,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明白,有生理反应,性欲,不能全部代表喜爱。 可这时候我偏偏要把它讲出来,折磨我面前的哥哥。 穆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唇畔嗫嚅两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雨一直在下,越到夜里,越有种不顾人间嘈杂的溃崩感,它让玻璃窗显得愈加脆弱,让屋里的灯光越发晦暗,我们躲在狭窄的出租屋,以为这里安安全全。 我不喜欢他这副样子,于是我踮起脚,抓住他的衣领。 讨厌我的话,他会很恶心,会拒绝。 于是我也这么说了。 起初穆然貌似还想把我推开,我抓他更紧,更加无措地去亲他。 我不会接吻,只是想起之前看到的视频,于是学着伸出舌头,缠紧他的口腔。 他手颤了颤,最终只是护住我的后脑,默许着我的举动。 我从幻想的恶意里生出祈求爱的本能,很高兴的,他也回应了我。 哪怕是出于性欲,哪怕只是没办法,但我想,既然他没有拒绝,哥哥就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舌尖这样柔软的器官交缠,带出黏腻的水声,他貌似也不会接吻,整张脸憋得通红,我稍微退后给他让进来点空气,他便猛然扭开脸,几乎都要站不稳。 我平静地看着他。 很久过后,他才转头看向我,穆然眼里的情绪难以分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穆然好像松出口气,他躲开我去把手机拿起来,接通。 “妈,嗯,对。” “夏夏?夏夏她在呢。”他冲我点点下巴,语气还是僵硬的,“过来。” 我没有动。 于是他只好迈着步子走到我身边,把手机递到我耳旁。 我没有接过来,就着这个姿势和妈妈讲话。 张开口,我的嗓音也是不稳的,听起来很像不高兴:“哥他忙着上班都不管我,我今天在家写了一天的题,好累啊妈妈。” 妈妈在电话那边笑:“这么辛苦啊,叫你哥有空的时候带你转转,但是别叫他给你买东西啊,家里都有,不缺。” “我知道的妈妈。” 随意寒暄两句,电话被拿回去,穆然正要和妈妈继续讲话,我却突然踮起脚,朝着他的脖子咬上去。 不轻不重的力道,不足以让他多痛,但至少能让他现在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睨着我,滚了下喉结。 电话不知不觉被挂断了。 而我重新捧着他的脸开始亲,他想躲,却被我勾着,直到我呼吸不畅放开他,穆然才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他在发抖。 可能穆然终于反应过来,他拼死拼活想养的妹妹只是个疯子,而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做不到支撑这个家,更没办法好好处理现在的情况。 穆然他,也只是比我大两岁的孩子,仅此而已。 想你 背着包来到火车上,穆然这次给我加了钱坐卧铺,洁白的床单上尚有上个乘客的体温,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破壳的手机,趁着还没进隧道,给他发消息。 [哥,你觉得我是在发疯吗?] 很久没有被回复,于是我把它塞回去,支着脑袋看向玻璃窗上的影子。 其实我至今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该用爱去换些东西,像妈妈用秘密和我相连,于是我学着用爱让他更在意我。 回到家里,暑假还剩很久,我一边学习一边帮妈妈做手工活,穆然打电话的频率少了,但我还固执地一遍遍去给他发消息。 [哥,你要好好休息] [最近忙吗,你那边很热,要多喝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人都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吗,我有时会认为我只是在自暴自弃地给他发消息,也莫名期待穆然把这些事告诉妈妈,这样所有人就会对我失望,会不再对我抱有期待,那些期望下暗藏的刀子也会消失不见,这种臆想让我痛苦,但又觉得高兴。 可是穆然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有时也会挑几条消息回复我,然后给我转账发红包,还会拍下并不清晰的照片发给我,可能是在吃饭,也可能是下班过后路灯下他的影子,总之都是很平常,很普通的日常。 家里欠的钱还得差不多,妈妈总是和我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不置可否,分数和习题成为我脆弱不堪的盔甲,我顶着它们前进,前进,再前进。 开学以后,我就不太管其他的事,学校里莫名其妙的人很多,有天我去上完厕所回来,忽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拦住我。 “穆夏。” 我看过去,对面男生的脸是那种大人常爱讲的书生气。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叫住我,但他很快又讲:“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我不认识他,自顾自走回教室。 是后来我才听说,这个人的名次总会排在我后面,所以他算作是我的竞争对手。 彼时我还对这个人不存在任何感想,直到妈妈给我报了校外补习班,我才得以再次见到这个男生。 除去上次莫名其妙的“宣战”,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不管是在学校还是补习班里,他总是安安静静,埋在桌上刷题。 有天我和他都是最后走的,他又叫住我,我步子没停,但他急走两步,追在我身边。 “穆夏,我叫谢方宇。” 我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男生笑起来,脸颊上有两颗瘦小的梨涡:“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的名字?” 这种话很不礼貌,因为我不喜欢他这么理所当然的问话,但说完过后我又觉得这样太有攻击性,于是我反而变成尴尬的那一个。 “你别误会,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他摆摆手,脸上没有不自然的神色,“我只是想恭喜你又拿了第一。” 我往后退了步:“谢谢。” 他同我点头,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一版巧克力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妈给我从国外带的,还不错,送给你,就当是祝贺礼物吧。” 我看着他很久,最终还是犹豫地收下。 回到家,妈妈又给我做了菜,她总是变着花样想给我补身体,于是她还会自己种菜,她常念叨,自己种的就是最好的,最有营养,是和外面的比不得的。 妈妈种下蔬菜,我吃掉它们,所以我也是妈妈种在地里的养分。我在吃自己,是这样的。 晚上刷完题,我躲在被子里给穆然发消息。 [有个不熟的人给了我块巧克力] 我皱眉想了想,接着补充:[他说是他妈妈从国外带来的,他为什么要向我炫耀这个?我不懂,很讨厌。] 但我最终没发出这段话,我删删减减,最终只给他发了句:[妈妈和我都很想你。] 就当我即将把屏幕关闭的时候,顶端弹来条消息。 [我也很想你们。] [早点睡觉,不准玩手机。] 略显冷意的光芒从我眼里消失,关上手机,我从被子里把头钻出来,幽暗的房间里,躺在垃圾桶的巧克力甚至没撕开包装,我躲开它看过来的目光,却和门口另外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妈妈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恍惚间,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沟通 旁边的树影被冷风吹得一晃一晃,我和谢方宇蹲在路边,把卷子铺在地上。 “你为什么这道题会错?”他指着我那道打了红叉的题,问。 这个天气,空气里已经布满冷意,我缩了缩指尖:“没复习好。” 就在今天上课的时候,因为这道题,老师骂了我。 “讲这么多遍,就算是猪也会了吧?穆夏,你妈妈千辛万苦把你送进这里来就是让你把这么简单的题做错的?” 老师的指节用力地敲着我的额头,他问我脑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水,我咬着下唇,随着他敲打的动作,好像真的听见我大脑里面摇摇晃晃的水声。 他讲完我,又去叫下一个人,这次到讲台上面的是谢方宇,他没有和我犯相同的错误,但相比起我,他好像更严重。 老师让他站好,背挺直,然后一脚从他后腰上踹了下去。 谢方宇跌在地上,老师没管他,自顾自拍着讲台,浓黑的眉毛在他蜡黄的脸上抽动。他身后是黑板,我们坐在位置上,就像在看影院屏幕慢放的镜头画面。 他讲话时,唾沫和扬起来的粉笔灰飞溅:“你们父母把你们送到这里不是让你们游手好闲的,再出现这种低级问题,就别说是我的学生!” 看起来这应该是剧里高潮的一幕,老师激昂的声音开始高喊着未来、希望、爱、蠢猪、期末、感恩。 要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要成为家人们的骄傲,我们歌颂的是美德,也只会是美德,要记得,歌——颂——美——德—— 所有人都在跟喊,包括跪趴在地上的谢方宇,在学生们整齐划一,类似于宣誓这样的声音里,老师终于开口让他下去。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课程结束后,谢方宇跟在我后面,他又叫住我,说想和我聊点题,我答应了。 于是我们两个蹲在路边,讨论着今天的错题。 但谢方宇显然对我刚才的回答持怀疑态度,我不由得有点紧张,因为我确实在撒谎。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忽然问:“巧克力怎么样,好吃吗?” 我说:“挺好吃的。” 但他不依不饶地问:“你可以形容它的味道吗?我有点好奇别人对它的评价。” 我顿了顿:“有点苦。” 这句话过后,谢方宇就这样看着我,我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攥紧试卷的边角。 “穆夏。” “嗯?” “那块巧克力,是甜的。” 我没有答话。 “穆夏,你好像一根刺。”他看着我,说,“你的防备心太强了。” “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讨论题目,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但你明白吗?” 他指指我的胸口:“你的刺是会伤害到人的,包括你自己。” 我实在不懂。 面对不熟悉的人保持警惕,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对方以保护自己,这样也不可以吗? 我回到家,谢方宇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旋,我觉得哪里不对,但总也说不上来。 是只对陌生人这样吗?我清楚地知道,对于妈妈和穆然,我同样说不出真心想讲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谢方宇没有来主动找过我,我释然的同时,心里却觉得不安。 有天放学,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没买到巧克力,但这个糖也很好吃,以前我哥给我尝过,很甜。” 谢方宇愣愣地看着我,很久才接过。 “有个问题,我想问你。”我深呼口气,问,“如果我不想当刺,应该怎么办?” 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忽然问我:“你看过一个叫《巴别塔之犬》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 谢方宇沉吟了会儿,粗略地讲出这个故事的简介。 故事里,主人公的妻子从树上坠亡,目睹这一切的,是家里养的一条狗。于是作为语言家的主人公试图让狗开口说话,讲出妻子死亡的真相。 “你知道巴别塔吧?传说以前的人们说的都是同一种话,他们想建立一座通天的塔,而上帝变乱他们的语言,让他们无法沟通,塔也就没有建成。” “这个故事里的巴别塔不是建筑,”谢方宇的镜片染上夕阳的余光,他语调缓慢,像是在回忆,“它是人心里的东西。作为语言学家的主人公,他和妻子明明说着同样的语言,睡在同一张床,但心里却各有一座塔,而主人公到最后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妻子的呼救。” “穆夏,你问我该怎么才能不当刺,问题不在这,而在于,你想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真实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抿紧唇,不由得倒退一步。 谢方宇看了眼我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主人公最后没有教会狗说话,但他通过记忆以及探索,理解了妻子,也原谅了自己。” “不要失去沟通和理解的能力,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 我愣了愣:“你妈妈……” “嗯。”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她和我爸离婚了。” 这时候或许我该安慰他,但他冲我笑,握着糖对我晃了晃。 “谢谢你的糖,有机会再给你带巧克力,这次你一定要尝尝。” 我喉头一酸,用力地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 谢方宇重新背起书包,他里面装了很多书,似乎是要压倒少年人的脊背,承载的却又是无数希望。 我走向回家的路,心里默念刚才记下的词。 沟通。理解。沟通。理解。如果我试图和家人沟通,说出我藏在心里的话,我会更轻松点吗? 这些事貌似很难,但我暗暗下定决心,所以拧着家门钥匙的时候我也在紧张,心跳几乎现在就要蹦出胸腔。 沟通。沟通。要试着沟通。 我拔下钥匙望向家里。 属于我卧室的门开着,它的锁扣是坏的,合不拢,关不上,一眼能望进去。 我怔怔地看着妈妈站在我的床边,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她放下手机瞥过来,表情无波无澜。 她手里的那部手机,是穆然给我的。 自私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要脸啊?穆夏,要不是这次我帮你收拾房间,我都不知道我女儿竟然是这么恶心的货色!” “让你好好读书你在干什么?浏览记录那么多……那么多……”她说不出来了,像是看见多么恶心的东西。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话,她指的是那些我点进去的黄色视频。 我曾经和她炫耀,说穆然给我能上网的手机,我在她面前用过几次,可能是这时她记住了我的锁屏密码。 自从我发现这些网站后,我就会时不时的点进去。我夹枕头的频率更高,想着对穆然做的那些事湿掉内裤,再自慰,可昨晚忘记删掉浏览记录,就这么被妈妈发现。 妈妈看起来比我还崩溃,她抬起手,像之前砍死那只鸡一样把胳膊抡下去,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电池摔在我脚边,露出内里的绿色结构。 我被这样的声音吓到,下意识想离开这里。 然后,我真的逃跑了。 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行啊穆夏,你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我咽了口唾沫,捂住耳朵继续往楼下跑。 从来没觉得十一楼这么长,长到我总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这个天气已经转凉,我背后却出了身冷汗,像有小虫子湿蠕地爬过,我想伸手去抓,手心却只剩它们身躯留下的黏液。 我离家出走了,按理来说是这样。 身上没有一分钱,只有包里的试卷和书本,我想跑到大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可任意一声突兀的尖叫我都能听成妈妈叫我的声音。 “夏夏——” “夏夏——!!” 她不在这里,她在这里。 或许我胆子该更大些,后面的故事便会称得上曲折,走向另外我不明晓的人生。 但我最后只是在楼下的角落呆呆坐了几个小时,不对,有这么久吗?我也不清楚,我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看到天黑得很沉,我觉得也该回家了。 于是我一步步顺着阶梯走上去,重新拧开钥匙开门。 妈妈听到门口的声响,几乎是瞬间就回过头。 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而我僵在原地。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会打我,像之前那样。 但是妈妈没有,她捧起我的脸,不停问我:“你去哪儿了夏夏?妈妈找你好久,你饿不饿,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就这样被拉进餐桌旁,妈妈看样子哭过,说话的时候全是颤音,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把我揽在怀里。 “还知道回来就好,知道回来就好,妈妈原谅你了,以后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吗?” 我在她怀里点点头。 “妈妈只是怕你走错路,但妈妈是最爱你的,你要明白这点。” 我张了张嘴,回她:“我也爱你,妈妈。” 妈妈弯起眼睛,眼里还带着湿润的水光。 她说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这世间上只有她和我是最亲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 后来我的手机卡又被放进那部老人机里面,因为原因尴尬,妈妈没和穆然讲。 今天是补习班最后一天,马上就要过年,可能是这个原因,早上起来已经觉得比之前还要冷。 我在空中呼出口凉气,谢方宇也正巧从后面出来,他和我打了个招呼,和我一起往前面走。 “你那道题到底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我和你的不一样?” “等下,我把卷子拿出来和你对……” 我停住脚步,错愕地看着空中飘下的细白。 谢方宇也跟着停下,他捧起手接住片雪花,和我一起惊叹。 “是雪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虽然它微弱得很快就化掉,就连形状都看不清,但我还是很兴奋,想要拿手机拍下来,却想起我现在用的是老年机。 我没敢把它拿出来。 随着那部智能机变成块废料,我也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勇敢。 我开始躲着穆然,已经很久没和他聊过天。 现在,我愣愣地看着说话呼出的雾气飘散,像是出现幻觉,前面有个裹着围巾穿着大衣的高挑男生,身形和穆然竟然有几分相像。 对了,卷子。 我边走边从包里拿卷子,谢方宇跟在我旁边,就在我们两个即将和那个男生擦过时,我的手臂被拽住。 “穆夏。”他叫我的名字。 我呆怔地看过去,眼前这个人竟然真的是穆然。 等反应过来后,我转过脸和谢方宇说话:“我先回家了。” “嗯,好,那再见。” “再见。” 穆然没插入我们之间的对话,等谢方宇彻底走后,他才松开拉住我的手。 我们两个安静地朝着家的方向走,不时听到有小孩在外面喊,说这是雪啊,居然真的是雪啊。 从来没想过我们再次见面会像现在这样,旁边嘈杂,而我们不发一语。 就在这么继续安静,准备踏进楼里的时候,穆然突然开口。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嗯?”我没听清,又问了遍,“什么?” 他垂下眸看过来,果然今天还是太冷,穆然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他顿了顿,重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即使现在听清楚他的话,我还是不明所以。 “你没给我发消息了。”他说。 我低下头:“那个手机……容易影响我,我现在没用——” “所以连短信也不发?” 我彻底无言。 好在他没有想和我计较的模样,我们重新变得沉默。 十一楼,我记得每层每户面前的装饰,有的门前会铺上“出入平安”,有的鞋架上已经积满灰,有的地板上残留着垃圾袋里的污水,我们一层层踏上去,曾几何时,穆然背着书包,离我很远很远。 我们在门前站定,就当我准备拿钥匙开门时,他突然从身后靠过来,掌心覆盖住我的。 “之前的事,不算了吗?”穆然问。 他的手很冷,我的也是,触碰的时候不能汲取所谓的温暖,但我还是因为这个动作眼眶发热。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我在试着……可你为什么,反而不理我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索性没有开口。 穆然就这样盯着我,最后,他放弃了,放弃从我口中得到答案。 “穆夏。”他笑了笑,声音听上去很讽刺,“自私的那个人,是你才对吧。” 我慢慢从他话里回过神,轻轻“嗯”了声。 “你说得没错。” 我们 这句话完,我觉得穆然的手好像更冷。 我不是没想过之前的事做得太过火,可能真的是病入膏肓所以什么药都想往嘴里塞,但如果穆然不在意,或者想把这件事翻篇,所有错误都可以归结为青春期躁动不安的误会,没人会在意,没人。 可是,他主动来问我。 就当他要把手移开时,我盯着锈迹斑斑的锁扣,又说:“正因为我自私,所以我什么也不在乎。” 我侧过身,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像之前那样咬在了他的嘴唇上。 穆然的身上也带着雪意冻结,令人觉得牙疼的寒冷。它混着一股轻飘飘的冷香,如果我不靠近,它会被我错失掉。 隔着扇门,在妈妈可能听到动静走出来,在随时会有人出现的地方,我亲了我哥。 他的身体猛然倒退几步,脸上充满不可置信。 我没动,始终站在门前。 穆然怔愣地摸向自己的唇角,好半天他才抬起眼,隔着点距离,我们对视。 我知道他会过来,他也只能过来。 果然的,他抬腿走向我,于是我眨眨眼想接着刚才的动作,他却扯过我的衣领,看上去在生气。 “别在这里……你真疯了吗?”他用气音和我讲。 我歪头看他:“那你想在哪里?” 穆然:“……” 他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模样:“穆夏,你给我等着。” 我看向他红透的耳根,突然不管不顾地拧开门:“妈,救命啊,哥要揍我!”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她看见穆然,眼睛亮起。 “小然?你怎么回来了?” 穆然刚才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敛,无措地摆正表情:“我……” 妈妈没等他说完:“站着干什么,外面冷,进来呀。” 我先走进去,说:“是啊,可冷了,还下雪,就是很小。” “是吗?”妈妈凑到窗边拉开帘子,她感叹了声,“可是好像已经停了。” 我也跟着看过去,穆然从门边跨进来,三个人挤在窗前,呼吸在玻璃上晕开层薄薄的雾,映出我们若隐若现的身影。 雪已经停了。 真好。 …… 这个冬天很高兴的是穆然回来了,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反而很是拘谨,我妈说他是成熟很多,但只有我知道,穆然是不好意思见我。 他好像有话要和我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越临近年关,回来的人越多,妈妈的朋友也从远方回来,她嘴里念念叨叨,从衣柜里拿出件长久不穿的棉衣。 “我出去一会儿,你们要吃饭不用等我。” 妈妈的声音很是高兴,她脸颊红红,把挎包的位置往后调了调。 我和穆然应了两声,紧接着,房门被关闭。 很长的一段时间,家里没有半点声音,直到面前有阴影遮住我书上的文字,穆然的声音从上面响起。 “你之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桌上抬起头:“之前?” 他的手掌撑过来放在桌上,直视着我:“不管怎么样,你一个女孩子,我让你读书不是让你来做这些不清不楚,会毁了你未来的事。” 手中的笔被我攥紧,我别过脸:“既然这样,你忽略掉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又要主动来问我为什么不理你?” 他抿紧唇沉默,像在酝酿更好的措辞,也好像是被我讲得哑口无言。 只有我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答案,是冠冕堂皇也好,义正辞严也罢,我不在乎。 我接着补充:“总之,我——” 话还没说完,穆然倏然把身体压下来,我瞳孔骤然一缩,不自觉要往后退,被他按住后颈。 唇边触碰的感觉确确实实提醒着我,在妈妈离开后,在这个我们生活的地方,穆然和我,这样一对亲兄妹,在接吻。 比之前我主动的不一样,这个吻只能说是很凶,我不自觉地要去推他肩膀,被穆然一手按住。 最后我只能仰起头,支支吾吾地发出细碎的呜咽,耳边全是黏糊糊的口水声,甚至还有含不住的唾液从嘴角滑下去。 我几乎是要窒息,他却压得越来越下,可很奇怪,偏偏这样的痛苦却让我觉得格外高兴。 于是我最后的理智都被剥夺,我放开自己的口腔,任由舌根发麻的痛感包裹着我,口齿不清地,小小声叫他。 “哥,哥……” 他的呼吸很乱,很久,他慢慢撤开脸,问我:“穆夏,这是你想要的吗?” 没过多久,他又低低地说,“还是我想要的?” 我用手背揩掉唇边的水渍,恍恍惚惚,我明白他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 “是我们。”我说,“不是我,也不是你。” “是我们,想这样的。” 清醒 曾经我最讨厌雨天。 阴暗无光,湿冷,溅进睫毛里的雨水,缠住小腿的湿漉黏腻,总会让人觉得不适。 就像人们总会本能地回避不安的事物一样,拒绝谈及死亡,拒绝颓废消沉,拒绝任何不是美好的东西。老师讲过的,歌颂美德,只歌颂美德。 云层堆迭,灰蒙蒙的天降下密布的细丝,它们劈头盖脸地冲打上来,像是不顾一切想要叫醒我们。 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明白,该不该让自己停下。 我和他说,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有好好学习,老师也会夸我,你看,我这次拿了很高的分,没有浪费你们的……爱,是不是? 后来是谁先靠近的已经不太清楚,等想起来要把眼神聚焦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分开腿坐在穆然身上,手攀在他肩膀,直往他脖子上碰。 这个天气太冷,他敏感得过分,我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脸颊轻薄的红粉。 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情感去对待穆然的身体,亢奋的同时我又觉得不安,频频往门口去看。 虽然妈妈刚打过电话,说因为下大雨,她走不掉,只能在朋友家里住着,还叫我们好好吃饭。 穆然注意到我的心绪不宁,他侧过头,说:“怕就下去。” 我愣了愣,摇头,手臂揽紧他的脖子,闷闷地道:“不要。” 我把手钻进他的衣摆往上推,穆然露出的腰身因为冷,又或者我的动作,正小幅度抖着,而落在我耳畔的呼吸也越渐沉重。 这么近的距离,他身体的变化我能感受得清清楚楚,他越来越硬,抵着我的部分硌得我难受,我试探地动起腰,反被他慌乱地托住后脑,往他肩膀上按。 “别蹭,就这样。”他的声音泛着情欲的低哑,陌生得不像是平时穆然能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听,闻着他脖子上体温的味道,干脆坐得更深,仰起脸,学着他刚才对我那样,勾着他的舌头转移注意力。 “我说别,夏夏。” 他说着阻止的话,却没躲,彼此的呼吸在对方耳中放大,我们像是被欲望操纵的玩偶,只有着原始的,在我们身上堪称罪恶的性本能。 慢慢的,他也像是忍不住的模样,男生发烫的指尖挑开我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有几分发颤地握紧我的腰。 我哼了声,一股又痒又麻的感觉顺着皮肤融进我的血液,而他的指腹从上往下轻轻滑动,这个时候心跳仿佛稍不注意就要震出胸腔,我渴求他能继续,而他也真的摸上来,将掌心覆盖在我的胸上。 我的心脏在他手里跳动。 扑通。 扑通。 “跳得好快。”他贴着我耳廓,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附近。 分明是暧昧的语气和动作,可这句话的本意却让我觉得羞恼,我闭上眼,更加发狠地去吻他。 但穆然轻轻把头往后一仰,躲掉我意乱情迷的轻吻,拇指揩过我凸起的乳尖,问:“怎么不穿内衣?” 停顿片刻,他似笑非笑:“你故意的?是为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讲,但到这个地步我也能明白他接下来的意思,我耳根更烫,下意识怼回去:“你才是故意的!莫名其妙……我还说,我还说你硬起来是发骚呢。” 以为穆然会生气,但他反而弯起眼睛,在外面的手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脸颊,但说话恶声恶气:“那我现在就是发骚了,夏夏,你说怎么办吧。” 没等我面红耳赤地骂他,穆然很快又软起眼睛,用着求我的语气:“帮我……弄出来,手就可以。” 我想,我还是觉得穆然这个人很讨厌。 因为我之前的主动,反而成为让他现在可以说着理所当然欺负人的话的理由。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我点点头,手从他身上滑下,手却因为紧张,好几次都从他裤袢上擦过。 这个场景貌似唤醒他的记忆,他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我的乳房,问:“怕成这样,怎么想着脱我裤子的,我是说在那边的时候。” 我被他揉得身体发软,但又不想示弱,声音细若蚊吟:“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不依不饶地问。 我想了想:“当时你喝多了,而这时候,我们两个都是清醒的。” 清醒,这两个字用在这里貌似很不恰当。 我和穆然真的是清醒的吗?我们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仅仅是因为欲望还是其他,我们能分清吗? 我虽然不在乎,却也会在某些时刻想问问穆然。 你喜欢我吗?我是说……那种喜欢。 穆然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我现在看不懂的情绪。 而我想,大概在他眼里的我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