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第1章 《南楼雪尽》作者:苔邺【cp完结】 简介: 被种情蛊后,师尊要拿我杀夫证道 “温润如玉”冷漠无情师尊攻x“自卑软弱”暗怀鬼胎徒弟受 妄玉x郑南楼 (引号里的都是假的) 非典型杀夫证道/没到最后不知道谁捅死谁的互爱互杀拧巴狗血故事 郑南楼是怀州郑氏献给藏雪宗的祭品。 很少有人知道,人前光风霁月、阳煦山立的仙道第一君子妄玉仙君,修的却是无情道。 五年前他历劫归来,不知为何竟道心不稳,修为滞涩,再难寸进。 藏雪宗不愿见他功亏一篑,为他备下了第二条路。 杀夫证道。 于是,郑南楼被种下情蛊,斩断仙缘,强逼着去做那妄玉仙君得道之路上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 妄玉与郑南楼结为道侣那日,先是去给自己的师尊上了坟,又独自下山,买了他徒弟最爱吃的饴糖。 可玉京峰顶,那把曾无数次守护过郑南楼的霜寒长剑,终究还是被自己亲手送入了他心口。 妄玉拥住怀中渐冷的身体,看着满目碧色化为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身。 原来,这便是无情道吗? 然而多年之后,仙门典册上记载着的,那日杀夫证道、斩断尘缘、飞升成仙的, 却不是妄玉。 标签:师徒年上、有点虐、失忆、伪替身、互杀、真杀的那种、其实是 第1章 01 仙君的废物徒弟 郑南楼又败了。 藏雪宗的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内门弟子一共二十四场的对局,他已经输了二十三场。 漫天剑雨裹挟着利刃般的疾风铺天盖地地落下,无数寒光在他身前交织成了一张巨网,将他单薄的身影瞬间吞没。 他手中那把在万剑阁里选了许久才寻得的所谓“宝剑”,仅仅抵挡了两下,便再受不住这几乎遮天蔽日的威压,在他的指尖寸寸碎裂。 失了最后的护身法器,他再无他法,只能勉强催动灵力抵挡,可以他的修为,必然敌不过对面之人这全力一击...... 然而,慌乱之间,他却发现,那些化出的剑影,在飞至他眼前时,竟无一不堪堪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似是被有意操纵,只划伤皮肉,绝不伤及要害。 不过眨眼功夫,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袍子,便被割出数道鲜红的印记。 伤口中渗出的血色在布料之上缓缓晕开,倒显得他像是穿了身红白相间的斑斓衣衫。 郑南楼怎会不知,这是对方在故意戏耍自己。可就凭他的这点修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愈加狼狈地闪躲,却仍避不开那些嘲弄般的伤口。 划过他身体的剑影撞上擂台以及擂台四周裸露的土地,掀起大片浓重的尘土,遮蔽了他的视线。 他当即便心道不好,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却到底是没快过烟尘之中直往他胸口袭来的那只脚。 他被人狠狠踹飞了出去,飞出了四周阻隔灵力的屏障,重重地摔进了擂台下围观的人群之中。 整个试炼境内一片寂静。 他如此拙劣地被人打下擂台,却无一人出一声,不是因为他郑南楼,而是都在顾忌着他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师尊——妄玉。 六界八荒,除了那人人向往的凌霄神境,“妄玉”这个名字,一直都如同高悬于碧空中的那轮白日般受人仰望。 诛妖邪,平魔域,荡邪祟,他的那些功绩,更是在口口相传中被不断地渲染勾勒,越发深入人心。 而在仙门之中,他作为这三百年来唯一一位离渡劫飞升仅一步之遥的修者,地位更是无出其右。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在这里下他的面子,即便郑南楼再丢脸,也不会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但心里,却说不准了。 郑南楼仰面倒在地上,在这片诡异的沉寂之中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这样摔下擂台,最后一场的比试便可直接弃权,他再不用忍受这些落在他身上的毫无意义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的,周围看起来面无表情的人私下里是怎么想他的,说来说去无非就那两个字,废物,毫无新意。 其实若换作是他,大抵也会嫉恨。 堂堂妄玉仙君,公认的仙道魁首,在藏雪宗这么多天赋异禀的弟子之中挑拣了百年,也没选出一个合心意的,原本人人都只当他是眼界高罢了。 可谁知临到终了,飞升在即,却是收了个像他这样根骨奇差又毫无悟性的废柴,做了唯一的入室弟子,怎么能不教人咂舌,甚至心生怨怼呢? 然而这种怨怼,是不该落在他身上的。 他沉默着起身,身上那件袍子又沾染上了尘土,早辨不出本来的样子。抬起眼的时候,正对上擂台上的那个趾高气昂地瞧过来的人,一双分明清凌凌的凤眼里,此刻却满是嘲弄。 这位,自然也是那些心生怨怼的人中的一个。 郑南楼见得多了,也算习惯,知道在这里和这个人纠缠下去对自己全无益处。 至少现在,他不能计较。 他生得俊秀,轮廓清隽,气质出尘,垂下眉敛着一双眸子,就愈发显得沉稳端方,倒颇有几分他师尊妄玉仙君的风骨,只是眉宇间总带着点怯意,像是常年被人俯视惯了,行动之间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 他朝那人作了个揖,形容狼狈却礼数周全,好似是真心实意地认了输: “多谢师兄指教。” 说完便转身走了,擂台上的人似是还想再追,却被旁边负责裁断的长老拉着,要他在对决书上覆印。 等他再转头时,郑南楼的身影已没入人群,再寻不见了。 出了试炼境往南走上不到十里,便是一座直入云霄的险峰,悬崖峭壁之间层云堆叠,本该积雪深厚的山顶却是一片绿意葱茏。 藏雪宗一共有奇山十三座,玉京峰便是其中最高最险的一座,自是拨给了宗门第一人妄玉仙君作为洞府,而郑南楼身为他的弟子,当然也住在这座山上。 只是他刚失了剑,再无法御剑飞上山巅,又没那些冯虚御风的本事,只能沿着山脚的一道羊肠小径徒步向上走去。好在他刚入门时学不会法术,早登了多回了,这点路途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一直到了日头西沉,他才终于到了山顶,却也来不及去收拾自己这一身褴褛,便径直就去了正殿,站在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 不过片刻,便听得里面传来了一道温润沉缓的声音: “进来。” 郑南楼推了门进去,从门口到殿上,拢共挂了有四五道素白色的烟云轻纱,微风拂过,将那轻纱吹得纷纷扬扬,宛若一团团柔软飘忽的云雾,抬脚进去,就似是走入了云端。 而在“云端”的那头,层层薄雾之后,坐着一个人。 这人的身上穿着同这烟云一般颜色的素缎衣袍,一头黑雾般的长发被一顶白玉冠绾在额顶,几缕未束上的碎发垂落在眼际,衬得他那双灰霭色的眼睛柔软得好比融融春日里拂过面颊的一抹熏风,恍惚中透着几分惑人的意味。 郑南楼走得愈近,胸膛里的那颗心便愈发克制不住的“砰砰砰”地跳,连带着耳尖都有些发热。 他垂手行礼,吞了几口涎水才勉强稳住了声音: “弟子......参见师尊。” 见过妄玉面的人大概没有一个不会感慨天道不公,予了这人绝顶的天资之外,还让他生得这么一副好相貌。 藏雪宗经年如高山凉雪般的明净灵力养出来的人,却一点没有沾染上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眉眼秀致,皮肤白皙,一双隐约泛着灰色的眼睛总是含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惯常穿着的一身白衣,盈盈好似夜空下映在粼粼深潭中的一轮皎月,流光溢处,自是清辉拂面,柔婉和煦。 他见了郑南楼,面上笑容不改,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的破衣烂裳上,却没做任何的停留,只手指轻点,面前的茶桌旁便多了张软凳。 郑南楼低头坐下,胸腔里作乱的东西跳得更欢,几乎就要顺着他的嗓子眼直接这么蹦出来,引得他更不敢去看和他仅隔着一张茶桌的妄玉,只定定地瞧着自己面前一个青玉色的茶盏。 妄玉为他斟了杯茶。 带着浅淡碧色的茶水顺着纤长流畅的壶嘴落如盏中,散出的热气带起一片沁人的茶香,香气无声地探入他的鼻腔。 但他只闻了一口,就突然悄无声息地屏住了呼吸。 他这点看似微小的动作似乎并没有引起妄玉的注意,可凭他的修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呢? 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今日的宗门大比如何?” 郑南楼早知他要问这事,却还是有些惶恐地回答: “弟子学艺不精,又输了。” 妄玉轻扫过他周身血痕,眸子里的那点浅笑未改分毫: 第2章 “你若是不愿意,下回就不必去了。” 郑南楼藏在袖子里右手陡然缩紧,指甲刺入掌心,引起一点尖锐的刺痛,让他的心跳都稍微平息了点。然而面上却仍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白生生的后颈上还微微泛着点红晕。 “弟子修为低下,去试炼境同其他师兄弟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妄玉没有出声,郑南楼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得他不高兴了,正忐忑时,却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葱白修长的手来,手心之上,放着一个只一寸大小的白瓷罐子。 郑南楼连忙去接,指尖相碰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克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不过旋即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这是为师亲自调的伤药,你回去后覆在伤处,不出半日便可痊愈。” 郑南楼将那罐子握进手心,冰凉的釉面略略抚平了他掌心的燥热,便又站起来躬身朝着面前人道谢: “多谢师尊,弟子......会好好用的。” 再之后,便是像前几日一样,郑南楼将今日在擂台上对决时的细节一点不落地讲给妄玉听,妄玉则在一些地方适时地提点几句,也算得上是难得教导时间。 只是他们到底天资悬殊,对术法招式的理解层次自然也不一样,那些精妙的指点落在郑南楼耳中往往是云里雾里,但他又不愿多问,只默默记下,想着日后再悟。 一直说到星月俱出,主峰那里又传了信来让妄玉过去议事,郑南楼也顺势行礼恭送,他那师尊朝他点了点头,便倏忽化为一道清风往主峰去了。 眨眼之间,这正殿之上,茶桌之前,便只剩下了郑南楼一人,他终于得以放松,紧攥着的右手恍然松开,呼出了那口一直闷在胸口的浊气。 然而,那早已消散了大半的茶香却仍似鬼魅般攀附了上来,趁着他松懈,便就这么直接地撞入他的鼻腔,根本让人躲闪不及。 郑南楼到底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一点排雷: 1.1v1双洁,攻受从头到尾身心只有彼此。 2.非升级流,所以简化了关于修炼等级的设定,一切为剧情服务,不可深究。 3.内含失忆、(伪)替身等狗血元素。 4.虐攻也虐受,感情线比较曲折。 第2章 02 虚伪小人 妄玉为郑南楼斟下的这盏茶,名为昙霰。 茶汤色淡,香气却浓。 初闻时和煦好似初春落在冷硬霜雪上的一截暖阳,随着氤氲的热气,一种宛若夜半时分昙花盛放所散发出来的浓烈脂香便四溢开来,夹杂些许湿润的苦涩,沁人心脾的同时,又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 可郑南楼闻到的却不止这些。 那馥郁柔和的香气之下,分明是冷的。 削骨的冷,像是雪山裂隙中翻涌出来的万年寒气,带出的锋利冰晶刮过鼻腔,混上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和妄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让他觉着恶心。 妄玉一离开,郑南楼猝不及防地再次闻到那缕茶香,那股反胃的感觉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喉咙 ,肚子里一阵的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没压得下去。 可他早已辟谷,腹中除了一点酸水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不断地干呕,剧烈得好似要把整个内脏都给生生呕出来。 最后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想把那引起他强烈不适的茶盏推得远些。 可因为呕吐而不自觉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一个没注意,茶盏被他推翻,轱辘轱辘地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青玉色的瓷器骤然崩裂,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片四散开来,连带着盏中的茶汤也跟着飞溅出来。 郑南楼虽还在吐着,反应倒快,仿佛是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连忙从那软凳上站了起来,接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避过那点飞过来的水液。 他自然知道,这茶不比寻常,一旦沾到身上,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散不去那味道。 他可不想日日都忍着这恶心。 茶盏碎了,茶汤又洒在了地上,气味比之前更浓。 郑南楼自是待不下去,也不去收拾,留下这一地狼藉,皱着眉扭头就往外走。 步子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似的。 随着他的离开,那正殿堂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孤寂。 雾霭般的轻纱在殿外吹来的微风中飘飘悠悠,掩映着的桌角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 ------------------ 阳光穿过枝叶层叠的缝隙中,碎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光斑,落在郑南楼的那件旧衫子上,倒像是天生契合的绣样。 他今日没穿白的,特意从柜子里寻摸出了一件他拜入宗门前穿过的青碧色衣裳来。 他这几年身量也没什么变化,穿起来只是肩膀处微微有些发紧。 但这衣服在柜子里放的久了,也染上了旁的衣服上那种自带的冷香,让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躺在藏雪宗主峰山阴处树林里最高的一根枝桠上,双手枕在脑后,散落的发丝纠缠在树皮凹凸的纹路上,拉扯得有些发疼,却也毫不在意。 风吹过林间的时候,几片树叶擦过他的眼睫,带来一点叶汁混杂着泥土的气味,恍惚间就让他想起来从前在怀州的日子。 他那时也喜欢像这样卧在枝头,望着天空发呆,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和现在好像没什么区别。 确实是没什么区别的,藏雪宗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怀州罢了。 下一阵风裹来了点别的东西,打破了这片让人不经意就心生惫懒的宁静。 郑南楼侧过头,隔着繁茂的树枝和叶片,最先看见的是一身玄衣,行走之间,衣襟和袖口处的暗金色绣线光华流转,如同他身上总也压不住的锐气。 再往上,是一张昨日刚见过的脸。 谢珩。 在擂台上的时候,他实在威风得紧。 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挑眉看过来的目光里戾气横生,薄唇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虎牙尖像是野兽刻意露出的利齿,仿佛恨不得下一息就要将郑南楼一口咬死在当场。 可现下瞧着,却不过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稚气少年,名门豪族娇养出来的桀骜性子,长这么大估计没吃过什么亏,才成了这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模样。 郑南楼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稍稍上扬,原本柔缓流畅的线条陡然变得棱角分明了些,一改往日里惯常的低眉垂目,反倒染上几分凉薄的兴味。 他忽地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片刚刚随手摘下的翠叶。 笑意还未从面颊上退去,叶片却已然出手,如活物一般踩着穿林的风,直往树下的谢珩而去。 谢珩也算机警,虽然并没有发现郑南楼,但听得一道好似利刃破空而来的细小呼啸,就忙转身想要避开。 可一运功才发现,丹田经脉之中空空如也,浑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半分也使不出来。 最后只能勉力往旁边迈了两步,叶片擦着他的颈侧飞过,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他顾不得其他,再抬起眼时,四周树影幢幢,枝叶沙沙,猛地看过去,竟好似全都活过来了一般,将他周围的去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踏入有人为他设下的阵法里了。 谢珩从前并不叫谢珩。 郑南楼不知道他曾经的名字,只是听闻,他如今的这个,是为了妄玉改的。 珩,佩上玉也。 直白又刻意,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堂堂江州谢氏子,千里迢迢地拜入藏雪宗究竟是冲着谁。 但他可想而知地没能如愿。 他带来的那块拜师用的传家赤玉,在被送上玉京峰后,又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盒子都没打开过,甚至连那人的气息都未沾染上半分。 妄玉连一句婉拒的托词都没留给他。 最后别无他法,他只能拜入了藏雪宗的另一位长老门下。 所以他看郑南楼这个仿若是占了他位子的“废物”,自然是百般的不顺眼。昨日的宗门大比上,也是故意要让他难堪。 郑南楼从来就不是会默默忍让的好性子。 谢珩修为在宗门的弟子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见此情形也不慌乱,只皱着眉对着面前葱茏一片的树林高声道: “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有本事就出来和小爷我好好打一场!”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耳边喧嚣的山风在这瞬息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生生掐断。 整个树林骤然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连最细微的虫鸣鸟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安静的让人心惊。 随着声音的剥离,他的五感也跟着变得迟钝,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起来,像是被某种外力给强行压制住了。 第3章 他当然知道这是阵法的缘故,立即用手掐诀,想催动灵力,强行破阵。 这时,却突然迎面吹来一道劲风。 他抬起头,就看见面前无数翠绿的叶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看着好像都是普通的树叶,但仔细去瞧,便能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在阳光下甚至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谢珩身形急转,接连躲闪,却蓦地发现,这些叶片竟似是被有意操控般对他紧追不舍,如形随形,但却都只是精准地擦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只划伤皮肉,绝不伤及要害。 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那些洇出来的鲜血,将他那身玄衣染得深深浅浅,像是特意为他绣上的花样。 如此熟悉的手法,谢珩哪里会想不到是谁在这里暗算于他。 可他却偏又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那人竟有如此手段。 一个废物,也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人昨日在擂台上一副诚心认输的实诚样子,没想到今天就来给他使绊子。 果然是,虚伪小人! 他铁青着一张脸,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肯叫出那个名字来,仿佛说出那三个字是什么天大的耻辱,也不知是在同谁较劲。 宛若是只要他不承认,那他今天就没有走进这片树林,也没有被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方法狠狠戏耍了一通。 可惜,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会提醒他一切。 郑南楼在一旁的树上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只觉得好笑。 这些世家子,面子看得比天大,即便是像今天这样阴沟里翻了船,也绝不会朝外吐露半分。 他是吃准了这一点,要让谢珩闷声吞下这个苦果。 最好这次过后,别再来烦他了。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手,就从枝桠上站了起来,也不去管谢珩后面要如何,脚上几个轻点,便直接跃出了这片树林,落在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他抬眸看了眼日头,估摸着这时间不知还够不够他去一趟山下,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总要买些草药来敷着。 山下的药材要比宗门里的便宜上一些。 谁知一转眼就看见身旁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双灰霭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郑南楼克制不住地心中一颤。 他慌忙低头,却发现那人的修长的手指之中,正夹着一片翠色的叶子。 第3章 03 你很聪明,南楼 郑南楼怎么也没想到妄玉会出现在这里。 他今日敢如此行事,本就是算准了谢珩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吐息纳灵。他又横行惯了,自己来的时辰绝不容许旁人在场,因此才落了单。 既无人看见,就算谢珩不怕丢脸,要和他鱼死网破,嚷嚷出去了,也没有证据,自然奈何不了他。 更何况,谁会相信,一个连入门剑法都使不全的废物能使出这种手段呢? 然而这些本来看似周全的思虑,在他转头见到妄玉的那瞬间,却猝然变成了一道冷汗,顺着他发根从后颈滚落,沾湿了他的领口。 他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郑南楼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捉住。 但能让他手足无措地楞在当场,搜肠刮肚地想要解释上几句的,妄玉是第一个。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做出副一无所知的谦顺模样,看着好似因为自己的无力辩解而要忍气吞声地认下这没来由的罪状。 人总是会莫名对弱者心软,而他,本该是最擅长做一个弱者的。 然而此刻他站在这里,那双曾在他脑海中描摹了无数遍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为什么,郑南楼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讨厌变成这样。 他有些踌躇地张开嘴,可还没等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惊起了一大片的飞鸟。 仔细去听时,还能听见谢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他越发得忐忑起来,却发现妄玉一眼都没看过去。 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南楼。”他唤他名字的尾音当着一点如春水般的清亮,灰霭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山幢幢的树影,“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带着笑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温柔解语的师长,在关心着自己的后辈。 “弟子......”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审视心底浮起来的一丝异样,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双膝一弯便想要跪,却蓦地被从旁吹来的一道清风托住,拦住了他的动作。 “无妨。” 妄玉随手将指尖的叶片抛了,那抹翠绿在坠地前就碎成了齑粉。 “下次注意就好了。” 至于究竟要注意什么,他没有说。 “夷州的千嶂秘境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妄玉领着郑南楼往玉京峰的方向走,郑南楼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随其他峰的师兄弟们一道去。”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忍不住开口: “弟子修为低微,恐拖累......” “南楼。”妄玉忽然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要说的的话,脚下的步子却还在继续,一刻也不曾停留。 “初阶缚灵阵,辅以离魂草,可在修士不设防的情况下短暂阻滞他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同时,又在林中布下了鸣鸾铃,用铃声扰乱阵中人的五感。这几样东西虽然都只是入门的法器,但合在一起,却能生出不一样的效果。” “这法子虽然有些险,但只要做到出其不意,胜算也是大的。” “你很聪明,南楼。” 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郑南楼设计谢珩的方式。 郑南楼却越听越觉得浑身僵冷,藏雪宗的主峰四季如春,他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怀州的那个冰窟,冻得他的齿关都有些打战。 这事分明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以牙还牙”,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还是听见了自己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师尊......” 妄玉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过来看他,衣摆因为在他的动作而轻微地晃动,像是一团近在眼前却永远追寻不到的云雾。 他伸出手,为他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熟稔,甚至还带着点亲昵 。 “你师叔说,秘境里有一株三百年的青蚺草,或许对你的修为有进益。” 暮色这时候已经从山脚下弥漫上来了,有些昏沉的天光吞没了妄玉的半边面容。 郑南楼望着他唇角不变的弧度,心口“砰砰”直跳的同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终于从郑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逃出来了,可实际上却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如今,面对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再也没办法说出半句狠话。 只要他一点点的靠近,他就会真的像别人口中的“废物”一样,毫无主见地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并不愿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 “弟子遵命。” 郑南楼回到住处的时候刚到戌时,主殿方向传来清越的钟鸣。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正看见远处群山间的云海之中浮出半轮冷月。 一弯若隐若现的残弧,孤零零地嵌在深灰色的夜空中。清辉被雾气浸染,反倒泛着一种冷淡的青白色。 他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又从唇齿间泄出了一声憋闷了许久的冷笑。 蛊虫在心脉处蠢蠢欲动,带来一种半疼半痒的奇异感觉,搅得血气都微微有些上涌,他又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体里这颗被强行种下去的情蛊,可让受蛊者对另一人情根深种,再难自抑。纵使从前恨之入骨,亦会为其一笑而魂牵梦绕,至死不渝。 他早知道的,他不过是藏雪宗豢养的一名死囚,这东西就是他挣脱不开的罪枷。 妄玉终有一日要证道飞升,他也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剑下。 这怎么能叫他不恨呢? 可他如今,却连恨都不能自由。 玉京峰晚间起了雾,郑南楼懒得点灯,便坐在院子里借着那点寒气森森的月光拆解护腕。 忽地动作一顿,再抬起头,眼前雾气蒙蒙的黑暗中,已经站了一个人。 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被夜色柔化,倒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的稚气来,只是那双上翘的丹凤眼里,还蓄着浓重的戾色。 “是你在树林里暗算我。” 谢珩抬手抚了抚颈侧结痂了的伤口,怒极反笑。 “你也就会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郑南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接他的话,只平静地问他: “谢师兄这么晚上玉京峰来,可有请示过家师?若是没有,又是哪来的令牌?” 第4章 昏沉的暗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大部分神色,所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来,只是声音还在有意识地放软。 如果谢珩再往前走上几步,便会瞧出,此时的郑南楼,和他见过的,印象里的那个“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的样貌依旧清隽,可眼底的那点怯意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长睫微垂时,眸光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却也映不出半点亮色。 谢珩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能在这个时辰上玉京峰,是之前威胁了一位掌事的弟子夺来的令牌。本想留着以备后用,但今日他在那阵法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也是气急,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地就来找郑南楼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平日里见你一副老实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种心思。” 谢珩手中的剑鞘被他狠狠地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因此震起一大团的尘土。 “你要是想报仇,不如堂堂正正地再和我打一场,明日巳时,试剑坪西侧松林,你敢不敢来!” 郑南楼在逐渐弥散开来的烟尘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大概脑子有问题。他想。 本来就是因为打不过,今天才用这种方法给报复回来的,怎么还要比试,难不成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有毛病,巴巴地送上门给他打一顿么?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太冲动,怎么能和傻子计较呢? 他只能站了起来,朝谢珩做了“送客”的手势。 “谢师兄既然未曾禀告就私自上山,还是尽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说的。” 说完还特意补充道: “实在不知师兄今日为何如此生气,我与师兄也素无仇怨,还请师兄不要迁怒于我。” 最后这一句说得颇为胆怯,仿佛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就这么吐露出来,还生怕不小心惹了面前人不快一般,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简直听得谢珩越发得火大: “你......” “师兄,我明日是真的没有时间,你若是想......不如等我从千嶂秘境回来,行吗?”郑南楼又突然道。 谢珩听着一愣:“千嶂秘境?你也要去千嶂秘境?” 旋即他又冷笑出声,出言讽刺道: “就你这个废物也想进千嶂秘境,怕是连入口的瘴气都受不住吧。” 郑南楼抿了抿唇,仿若是真的被他的话给伤到一般,嘴角都绷出一道克制的弧度: “不是我要去的,是......是......师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但谢珩还是听到了。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连忙解释道: “是因为师叔说千嶂秘境幻境里有可助我精进的青蚺草,师尊才让我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累师兄......” 谢珩的脸色越发得阴沉,原本还噙着的几分讥诮的笑意,也随着郑南楼的话而彻底消弭在他了僵硬的面庞上。 他没等郑南楼说完,便直接冷哼一声,径直甩袖走了,也不知他说的那什么比试还作不作数。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郑南楼终于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脊背,脸上的那点情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不再去看,而是转身回屋去了。 推开门扉的时候,却正看见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放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 莹润的釉面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中,泛着一种熟悉的冷光,像是一抔他在四季如春的藏雪宗里久未曾见到的新雪。 而他的心也顺着这抹白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章 04 呵,还真敢来 三日后,郑南楼一早便下了玉京峰,等他正好走到山门口时,要去千嶂秘境的弟子们也差不多到齐了。 他一露面,还没来得及靠近,眼前原本还有些吵嚷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双眼睛齐齐地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各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左右不过是那些,鄙夷、轻视、讥诮...... 他见得多了,也早习惯了。 山风卷着碎叶掠过发梢,耳边只剩下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和几道被刻意压低的轻咳。 郑南楼没有停,也没说话,只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朝着众人行了个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便就沉默着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然而千嶂秘境算不得什么高阶秘境,此次前往的弟子大都阅历尚浅,能进藏雪宗的又多是天资过人的世家子弟,自然也傲气惯了。 见了郑南楼这种靠着些所谓“旁门左道”走上来的人,可不懂得顾忌他师尊的面子。 “呵,还真敢来。” 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寂静便由此碎裂,仿佛只要有人出了第一声,那接下来所有的议论和冷言都不再是错,而只是一种附和罢了。 议论声逐渐扩散,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开始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在一片明显没什么好意的窃窃私语中,郑南楼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 他今天又换回了那一身白,腰间则挂着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入门铁剑,大约是用得久了,连剑鞘上的纹路大都被磨得有些模糊。比起其他弟子身上光华流转的法器,显得寒酸极了。 他好像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人都到齐了?” 一道温润却有些陌生的声音蓦然响起,郑南楼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了站在队伍前面的陆濯白。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朝他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略弯,一双眸子像是两块浸了碧水的玄玉,清透又柔和,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暖意,熟悉得让人恍惚。 可郑南楼却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陆濯白,掌门座下的大弟子,生来便天赋奇佳,根骨清绝,年纪轻轻修为已是众弟子之首。又待人谦和,从不以才赋傲人,举手投足间俱可称得上是是仙门典范。 即便入门时间不是最长,但藏雪宗的弟子,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大师兄”。 可除此之外,他最出名的,便是那张和妄玉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个中缘由无人说清,也许只是一种难得的巧合,也许源于天道一场别有用心的排布。 一样的眉眼清绝,一样的矜贵自持,就连唇角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也总是差不多的。 人人都道,此子肖似仙君,往后定大有所为,能成为下一个妄玉也未可知。 郑南楼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可谁知这人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郑师弟,路途遥远,你还是随我站到前面来吧。” 四周因他这句话又突然安静下来。 郑南楼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再抬头时,正对上陆濯白那双含笑的眼睛,和妄玉如出一辙的温柔如水,却又微妙地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就像是没什么灵气的画师临摹名家作品,形虽似,却终究缺了那么一点神韵。 “多谢师兄,”他回答道,声音恭顺,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我修为低,为了不拖累其他师兄弟,还是跟在后面比较好。” 陆濯白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朝他点了点头,却也不回到前面去,只站在他身边对众人道: “此次前往千嶂秘境,虽有灵舟,但途中需步行穿过沉剑渊,路上或有妖兽出没,诸位请务必跟紧队伍。” 他说完,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了郑南楼一眼。 郑南楼抿了抿嘴角,没再说什么。 众人乘坐灵舟飞渡云海,忽然间天光骤暗,一道幽深的裂谷横亘于前,便是到了沉剑渊。 据传,曾有通天彻地的大能在此兵解,所遗留下来的万千剑气沉入渊底,化作无形禁制。任凭是何等修为,一旦踏入此地,周身灵力皆如泥牛入海,再难调动分毫。 也因此,他们只能徒步而行。 陆濯白在前面收了灵舟,安排了些琐事,不知为何竟又走到了末尾,像是有意要和郑南楼同行。 他走得近了,郑南楼便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倒是和妄玉的有些不同,比之昙霰,要明显更沉郁一些,也少了几分寒气。 “郑师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师叔他出发前,特意嘱咐我要照顾你。” 郑南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低眉朝他道:“那就劳烦师兄了。” 陆濯白笑了笑,伸出手来,掌中霎时便多了个小巧的白瓷罐子。 “这是清心丹,取一颗压在舌下,可抵御秘境入口的瘴气。” 那瓷罐被递到眼前,郑南楼忍不住呼吸一窒。 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瓷罐只是器形有些像,釉色什么的都有着明显的差别。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本想着拒绝,但也知道那秘境入口瘴气的厉害,自己这点修为怕是真坚持不下来,便就道了一声谢,抬手去接。 第5章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濯白的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般,脊背猛然绷紧,但到底勉强克制了一下,才没露出太大的端倪。 陆濯白也不知究竟察觉到了没有,依旧温声细语地和他说着他们这一路的安排,郑南楼一面听一面点头,余光却瞥见队伍的侧前方,谢珩正在和几个弟子低声交谈着什么,说着,眼神还时不时地朝他这边扫过来。 有风卷着片干枯的枫叶,落在了他的肩头,暗红色的一块,远远得看过去,像是一道干涸了的血痕。 夜色如墨,沉剑渊的密林被浓雾笼罩。篝火的那点光亮,只能照亮四周方寸的地界。 他们才刚踏入这片林子,天色就暗了下来,便就先原地休息,等第二天一早再继续跋涉。 郑南楼独自一人坐在队伍最边缘的树根旁。 远处,陆濯白正在和几名弟子说话。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轮廓,映得他那张面容愈发得变得熟悉起来 郑南楼默默地看了一会,就低下头闭目养神起来。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他本能地反抗,却又有几只手从旁探出,铁箍般地扣住他的四肢。 他挣扎不及,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旁边的黑暗里。 后背重重地摔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他疼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几缕,勉强照亮了眼前几个人的脸。谢珩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名内门弟子,都是平日里和他交好的。 “郑师弟。” 他幽幽地叫了一声,嘴角的那点笑意被昏暗的光线渲染得有些阴沉。 他抬起脚,鞋底慢条斯理地碾上了郑南楼的胸口,力道一点一点地加重。 “你白日里在陆师兄面前装得挺好啊。” 他微微弯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这个人,声音里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恶意。 “是不是只要长成那样,就可以让你什么都不顾地贴上去啊?” “你可真是个个——” “叛徒。” 郑南楼被踩得胸腔生疼,却怎么也反抗不了,只能徒劳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头发凌乱,有几缕覆在面上,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唯有呼吸越发急促,像是真的在害怕一般。 可实际上,他藏在长睫之后那双眼睛,眸色却沉得骇人。漆黑如墨的瞳孔里覆着一层凝固的冷意,直直地盯着谢珩的脚踝,似是在想些什么。 某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给压了下去。再抬起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暗涌都已平息,只剩下了盈盈的水光和掩盖不住的惊惧。 他的声音颤抖,仿佛真的被人逼到绝境一般,最后只能可怜又可悲地向施暴者求饶: “谢师兄。” “前几日我就和你说了,我是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要如此对我......” “莫不是你真觉得,你被人暗算,还受了一身伤的事情,是我做的吧。” -------------------- 前四章已修,开始正常连载更新啦(*^▽^*) 第5章 05 我就是杀了你又如何 四周的气息忽然凝滞。 但郑南楼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闷咳让他开口的时候显得有些痛苦: “谢师兄,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还是说,你真的愿意承认,凭我这个废物,也能伤到你吧。” 他故意将“废物”两个字咬得很重,疼得发白的唇瓣翕张着,露出了一个惨淡却竭力表现出讨好意味的笑来。 看上去像是在求饶,可那些字句落到谢珩的耳朵里,却灼烫得他的气血接连上涌。 这个人,分明,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旁边那几个平日里常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子此时看过来的眼神,狐疑的,揣测的,难以置信的,甚至可能已经带上了点轻视的。那些或是真实或是臆想的视线,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缠绕了上来。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他瞧不起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样看过。 “闭嘴!” 谢珩气极,厉声喝到。 他猛地拔出了悬在腰上的剑,剑鞘和锋刃摩擦发出了刺耳的铮鸣。 寒芒乍现的瞬间,凛冽的剑气已贴着郑南楼的侧脸划过,削断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剑尖停在他颈前半寸,反射出的冷气像是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零落的月光顺着剑身缓缓流淌,映出了郑南楼苍白的脸。 那把剑实在靠得太近,他甚至可以闻到上面残留的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谢珩袖口熏染的馥郁香气,杂糅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气味。 但他却没有动,甚至连眸光都没有丝毫的闪烁,像是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然而,剑刃挥动间带起的风拂过他脸颊时,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他的眼底似是划过了一点伏流,像是烦躁,又像是......笑? 那点细微情绪转瞬即逝,像是深夜里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但在谢珩的眼里,他却只是颤抖着、瑟缩着看着那尽在咫尺的锋刃,说话的声音都因为惊惧而破碎得不成语调: “谢、谢师兄,莫不是......真要杀我?” 谢珩的动作忽然就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郑南楼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愠怒竟奇异地纾解了几分,一种难以描述的隐秘愉悦感居然压过了刚才在其他人面前丢了面子的恼羞。 他发觉自己应该是在欣赏,欣赏落入手中的猎物最后的垂死挣扎。 竟比就这么踩着他还要让人兴奋。 他歪了歪头,手中剑缓缓下移,在郑南楼的颈间戏弄般地留下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你都说你是废物了,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就是杀了你又如何?” 说着,他又忽地俯下身,戏谑的声音里带着点残忍的诱惑: “不过,你要是再求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郑南楼的呼吸越发急促,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谢珩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一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泪水,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支离破碎的光。 就在谢珩以为他会像自己预料的那般吐出一些卑微的乃至自辱的话时,他张开颤抖的唇,说得却是: “你杀我,就不怕我师尊吗?” “那可是,我的师尊。” 整个藏雪宗,所有人都知道谢珩的逆鳞。 不过是“妄玉”两个字。 一声“我的”如火星溅入枯草,在谢珩的脑海里骤然腾起一片大火,他嘴角那点笑意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暴怒。 他再顾不上其他,周身的杀气陡然暴涨。 “你找死!” 他暴喝一声,长剑划破平静的夜色,直刺向郑南楼的胸口。 郑南楼不躲也不闪,脸上原本恐惧的神色却在剑气腾起的刹那倏忽褪去,仿佛像是错觉般,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谢珩还没来得及认清他的口型,一颗石子突然破空而来,伴着“铮”的一身,他的剑刃被震得剧烈颤动,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逼退了几步。 郑南楼倒没表现出什么意外,只是偏过头,看见旁边黑漆漆的树影之中,转出了一个人来。 从繁茂的树冠间隙里照射下来的那点清辉只能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只这一点,就熟悉得让人心颤。 但旋即他又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只被人强行塞进去的虫子安静地沉睡着,没有一点异动。 那人又走近两步,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是一双清丽却少了几分寒气的眉眼。 不是妄玉,是...... “大师兄。” 谢珩已经先他一步出了声,声音里的戾气还未散尽,却已多了几分忌惮。 他虽向来桀骜,但修为到底是不敌比他要年长些的陆濯白。即便此时大家都失了灵力,但只那一颗小小的石子,就震得他气血翻腾,险些连剑都拿不稳。 陆濯白的嗓音早不如白日里和煦,显而易见的冷了下来: “宗门严禁私斗,谢师弟刚刚,是想做什么?” 语气听着十分严厉,倒颇有几分宗门“大师兄”的风范了。 “我......” 谢珩还想再辩,陆濯白却突然蹙眉看了过来,分明没有动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 “谢师弟今夜做的事情,等回去后我会一一禀明掌门,至于其中缘由,还是到时再说吧。” 谢珩被他一堵,也知道再多说什么也已无用,便就这么愤愤地横了还躺在地上的郑南楼一眼,直接带着人走了。 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郑南楼这才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每动一下,胸口被踩伤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难耐的疼痛,但他却始终一声不吭,只藏在袖子下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第6章 陆濯白无声地靠近,想要来扶他,他却借着擦汗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子,给这么让了过去。 修长如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顿。 “多谢师兄。” 郑南楼哑着嗓子道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既不少得觉着敷衍,又不多到引人怀疑。 只是他的眼神却一直低垂着,像是有意避开陆濯白。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动作看上去吃力又艰难。 陆濯白收回手,却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郑南楼的抗拒一般,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如水: “都怪我,师叔明明叫我照顾好你,我却一时疏忽,害你被伤成这样。” 郑南楼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却只剩下一片温顺的黯然: “不怪师兄,都是我自己不济。” 说完,也不愿再多言语什么,朝人一低头,便捂着胸口步履虚浮地就这么走了。 只留下陆濯白一个人站在林间层叠的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剑渊的早上并不会像外面一样天光大亮,初升的太阳被繁茂的树林所阻,只能勉强照射进来几缕淡薄的灰白,还未来得及落地,就已经被林间弥散的雾气所吞没。 偶尔有风吹过,枝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像是某种异兽低沉的呜咽。 郑南楼只睡了一会就被叫了起来,胸口处昨夜弄出来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从储物囊里挑了点草药放在嘴里嚼着。不大管用,但至少压了压有些翻腾的血气。 一行人收拾了一下,便重又出发。 这里的禁制极为霸道,说是封灵力,那便就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经脉之中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抽干了一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里早没了半分用处。 这可苦了那些过于依赖灵力的世家子。 郑南楼还像昨日一样跟在队伍末尾,他自幼在怀州郑氏那个鬼地方摸爬滚打,进了藏雪宗也没什么进益,早习惯了不借外力生存,所以这里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走在前面的谢珩,就没他这么从容了。 养尊处优的少爷外出历练还穿了件样式繁复的锦袍,每走上几步就要停下来扯开勾住下摆的荆棘藤蔓。不过半日,那衣服上就被刮出了好几道裂口,周围还溅上了不少泥浆,在暗金色的刺绣上晕开成一团一团难看的污渍。 “这鬼地方。” 他低声咒骂,烦躁地踢开面前挡路的枯枝,却不慎一滑,整个人踉跄地往前扑去。身后有人慌忙去扶,结果也没注意脚下,你绊我、我撞你,一群人直接稀里哗啦地摔作一团。 郑南楼在后面冷眼看着,却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郑师弟身手不错。” 他侧目,便瞧见陆濯白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他身边,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 郑南楼低下头,眼前人素色衣袍纤尘不染,在一片泥泞不堪中格外显眼。 “比不得师兄。”他温言回道。 谁知话音未落,前方被浓雾遮掩着的密林深处,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不似寻常野兽,反倒更像是一种硬物摩擦发出的怪响,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刺得人耳膜生疼。 整片树林,在这可怖的嘶吼过后,陡然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 小楼训狗(野狗) 第6章 06 打一只“落水狗” “列阵。” 几乎是同时,陆濯白就反应了过来,沉声道。 到底是藏雪宗的弟子,虽还不太适应周遭的环境,但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很快就按平日所学的,在原地摆好了剑阵。 郑南楼修为低,不太懂这个,只能跟着抽出了腰上铁剑,站在了剑阵之后。 在一片漫长到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突然飘飘悠悠地坠下了几片翠叶。 仿佛是预兆一般,叶片还未来得及落地,整片林子就突然开始剧烈颤动了起来。 层叠的树影在弥散的雾霭中扭曲摇晃,枝桠交错间恍若无数形态各异的野兽,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张牙舞爪地恐吓着来人。 地面也随之发生了巨震,传来了闷雷般的轰响,枯叶混着尘土如潮水般翻腾着,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苏醒。 不过几息的功夫,众人就看见,面前凌乱的尘雾之后,一道模糊的巨大阴影缓缓浮现。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若擂鼓,一下一下地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都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影子,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 随着那声音愈来愈大,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眼前的这个东西,其实根本不能称之为“兽”。 腐烂的肉块和森然的白骨被铁链胡乱捆扎在一起,只是勉强拼凑出了一个用四肢爬行的动物形状。 看位置应该是头颅的地方歪斜地顶着两颗大小不一的眼球,左边那颗的下方,半张脸皮不翼而飞,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边缘处还留有丝丝缕缕的烂肉,牙床裸露在外面,赤红色的长舌似乎还在缓慢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颤抖着开口,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这天下的妖兽异种,纵使未曾亲眼见过,也至少能在古籍中找到相应的记载。 可眼前的这个怪物,在场却无一人可以道出名字来历,它看上去更像是从最恐怖的噩梦里爬出的扭曲造物,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那怪物见了他们一行人,立即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凄厉嚎叫,腐烂的身躯猛地暴起,径直就往这边冲了过来。 “守住阵型。” 陆濯白厉喝一声,手中长剑也随之出鞘,凛冽的寒芒将他眉眼都染的冷峻了几分。 可他此次带着的这支队伍,终究都只是资历尚浅的少年人,即使最年长的,拜入藏雪宗也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又大多不擅长没有灵力作战,就算加上他,也只勉强挡住了那怪物的两次冲击。 第三次的时候,最前排的几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原本就难以支撑的阵型也在这瞬间分崩离析。 郑南楼在后面倒是没怎么被波及,只是被冲击的气浪带倒,摔在了一边。 胸口处昨晚留下的伤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偏过头,有些满不在乎地啐出一口血沫。一双眼睛却悄然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攫取住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谢珩因为站在剑阵最前面,被那怪兽直接撞到,所以伤的有些重。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中攥着的那把银剑,已沾染上了斑斑血迹,想来应该不少都是他自己的。 队伍被冲散,除了还能勉强拿得起剑的,其他人都在逃命。他也自知不敌,只能跌跌撞撞地往一个地方跑去。 郑南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谢珩大抵是想处理一下伤口,一路只闷头向前走,速度很快,但脚步却虚浮,手上的血流到了剑上,又顺着剑身往下淌着,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 在穿过几丛低矮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簇半枯的藤蔓掩盖着,看着倒是有些隐蔽。 他在山洞周围四处观察了下,没发觉有什么危险,便就这么钻了进去。 郑南楼倒是没急着跟上,反而往后寻了个树荫站着,见身后没人跟着,便从腰间的储物囊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这是去年在藏雪宗的山下,他从一个凡人货郎那里淘来的便宜货。那货郎没看出他是个修士,信誓旦旦地和他说这是什么“仙衣”,能避水火。结果他拿回去一试,连最初阶的法诀都扛不住。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就凭他付的那两个子能得到什么宝贝,他买这东西,只是看在它足够宽大。 郑南楼将那斗篷披在身上,整个人就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个衣角都露不出来,再戴上兜帽,一张脸就直接隐没在了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线条模糊的下巴。 这样一来,除非动用灵力,不然是决计看不出他究竟是谁的。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终于迈步朝那山洞走去。 一走进洞口,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气。即便穿着斗篷,那种潮湿的冷意也能毫无阻碍地穿透身上的衣料,直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忍不住打战。 借着那点从外面照射进来的稀薄光亮,他看见谢珩正倚靠着石壁坐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身旁的地上还凝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而那把曾直逼他面门的长剑,此刻也被随意地丢在了脚边。剑刃之上,鲜血混杂着灰尘和泥土,乱糟糟的一片,早就没了往日的锋芒。 郑南楼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所以,他也是不介意去打一只“落水狗”的。 第7章 谢珩虽然受了伤,但还算警觉,一听到脚步声,便猛地偏过头: “谁!” 这一声喝问若是在平时,本该气势凌人,但此刻却气息凌乱,嗓音沙哑。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右手一动就浑身一颤,身体支撑不住,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额前的碎发被沁出的冷汗浸湿,黏在了他愈发苍白的脸上,本该上扬的眼尾都似乎跟着耷拉了下来。 郑南楼也没立即上前,而是停在了原地,像是想要打消他的顾虑一般解释道: “这位道友莫要紧张,在下不过是个路过的散修,方才在这林中听到些动静,才循声过来看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声线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还在语气里掺杂了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谢珩自然是不信,冷笑了一声: “我到这沉剑渊已有差不多两日了,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偏生现下受了伤,你就冒出来了?你到底是谁!” 郑南楼看他这副强撑着样子只觉得好笑,但还是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道友你这实在是误会我了。” “这沉剑渊古怪的佷,林子里到处都长一个样。我三日前进来后就迷了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也是连一只活物也碰不上,好不容易才见到道友你的。” 他说着,语气里还掺上了点委屈,仿佛活脱脱就是个倒霉的落难修士。 谢珩闻言忽然皱眉:“你说你在这林间三天了,竟没遇到那只怪物?” 郑南楼却反问他:“什么怪物?” 谢珩便给他简短地讲述了一遍刚才的见闻。 郑南楼听完,猛地一拍大腿: “实不相瞒,在下本就是为了这怪物来的,没想到竟被道友先遇上了。”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谢珩马上问道。 郑南楼却缓缓摇了摇头:“我虽然不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么,又叫什么名字,但......” 他有意停了一下,才有些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 “道友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进来都修为尽失的地方,既无灵力,又没什么邪气,为何能独独孕育出那样的怪物?” 谢珩听着,呼吸一顿:“你的意思是......” “没错。”郑南楼道,“我怀疑,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这最后一句话一出,谢珩的思绪已经明显被他给牵着走了。 他毫无防备地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如果这么说,那这背后之人,究竟在图谋什么?” 郑南楼低笑了一声:“看道友的打扮,想必是哪个名门大族的公子,没怎么在外面走过,自然也不知道,这世道啊,比你想象的要险恶的多。” “人这种东西,只有想不到,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谢珩听完了才觉得他的声音不对,再抬起头时却发现这人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眼前,抬脚踩住了他放在脚边的剑。 他当即心道不好,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你......” 斗篷之下倏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一掌就击中了他的胸口,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这一掌虽不带灵力,但力道却极大,谢珩整个人被拍得直撞上身后的岩壁,猛地就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便再动弹不得了。 郑南楼低头看他,和前一天晚上这人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过他并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爱好,没站多久,就忽然蹲了下来。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早没了刚才伪装出来的柔软,而只剩下了彻骨的冷意。 “有没有人曾说过你,实在是个——” 他抬手,像当时一样抓住了谢珩的小腿,并朝下摸去。 “蠢货。”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用力,一把扭断了他的脚踝。 -------------------- 郑小楼同学报仇,是等不到第三天的。 让我们铭记他的人生格言:讨厌我的去死,我讨厌的更是别活。 第7章 07 倏地掠过一点幽光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山洞中炸开,直传进前方漆黑一片的深处,隐隐似有回音。 谢珩的一声痛呼都没来及彻底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整个人就疼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像是只任人宰割的牲畜。 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狼狈模样,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乐趣。但落在郑南楼的眼里,却并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他此前在这些修士眼里短暂如蜉蝣般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和那些相比起来,只是被人踩在脚下,倒算不得什么了。 可郑南楼却从不觉得耻辱,或者,愤恨。 因为他自己清楚,那些欠他的“债”,他都一笔一笔地讨了回来。 几乎是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最终都会像谢珩这样,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的太高,离他又太远,凭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把自己受过的那些磋磨苦痛都给报复回来。 但郑南楼之所以还是郑南楼,没有像那些和他一样被抛弃的孩子般悄无声息的死掉,便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懂得放弃。 他可以是草丛里蛰伏的毒蛇,也可以是树荫下伺机的藤蔓,但绝不会是任人欺凌的羔羊。 他总是很擅长等待。 即便高楼坍塌,天地倒悬,只要他活着,他总能等到那一天。 不再管已神志不清的谢珩,郑南楼转身离开了山洞。 他方才为了让谢珩降低警惕,装作过路的散修说的那一番话,虽有不少胡诌的成分,但也暗含了一些他真实的猜测。 他无意去管那些瞧不起他的弟子们的死活,但他们要是都折在这里,怕只凭他自己,是走不出这沉剑渊。 他还是得想些办法。 穿过那两丛灌木,还未等重新走进那密林之中,郑南楼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这里的血腥气,有点太浓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血液的味道,而是混杂着熏香和类似尸臭一样的气味,像是有人将鲜血和陈年的腐肉一同浸泡在了香料罐里,从而糅合成的一种令人难以人忍受的古怪腥气。 他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却仍能感觉到那味道直往他的鼻子里钻,而且一进去就变成一种诡异的甜香,直接黏在了他的肺里,熏得人的脑袋都开始疼了起来。 郑南楼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脚下尚未落实,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突然就爆出了一团浓重的血雾。 猩红的雾浪翻涌着,瞬间就吞没了四周的光线。腐败的甜腥气迎面而来,有如实质般将他彻底包裹了起来,那一瞬间,嗅觉都仿佛被强行从身体上剥离了出去。 他连忙掐咒凝神,抬头却又看见,那只没有人能叫出名字的怪物,已缓步从血雾深处走了出来。 比之刚才,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扭曲,铁链都被扯断了几根,有几团烂肉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上面还沾染着不知从哪里泼洒上去的鲜血。血珠滚落下来,将它脚下的野草都染得斑驳。 郑南楼虽然惊讶这东西竟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但却并没有着急后退,而是举起了手里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那怪物尥起前爪,似是要像之前那样发出一声嚎叫,他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忽然就一个箭步往前冲去。 即便失了灵力,他的身形却还是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怪物身前。 铁剑破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逼它的面门。 怪物连忙挥爪格挡,郑南楼手中的剑锋却陡然一偏,改刺为削,直接就划开了它肩颈处的皮肉。 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只有一层干瘪的,毫无生气的青白色肉块翻卷开来,露出下面错综杂乱的骨头。 他侧着身子避开怪物的反击,指尖在它的身体上轻蹭了一下,触感冰冷又坚硬,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果然。 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件事,一击得手之后,郑南楼便立即抽身后撤,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处,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息。 怪物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直接扯碎,露出底下那身素白色的袍子,衣料之上,已经隐隐有殷红渗出。 他咬着牙直退到三步之外,回身看向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冷笑,呼吸微乱,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但他实际上也知道,刚刚自己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若是真和这怪物缠斗下去,迟早是要吃亏的。 于是,他也不恋战,立即往身后的方向退去,一直退到了之前的山洞边上。 那怪物被他伤到,显然已被激怒,也跟着追了上来,却在距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时猛地停住,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前爪焦躁地抓挠着地面,却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 第8章 郑南楼轻轻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身后黑黢黢的山洞,低语了一声: “有意思。” 他又再次踏入了洞中。 郑南楼以为谢珩应该还晕着,便也没着急掩饰自己身份。 可谁知他刚走进山洞,躺在地上的那个影子却忽然动了一下,偏头朝他看了过来。 一见是他,原本意识模糊的人竟又强撑起几分清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是你!” 郑南楼却是不慌,眼底那些冷意倏忽消散,转而就浮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来。 他快步走上前,在谢珩身边蹲下,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问他: “谢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谢珩虽说不聪明,但倒不算太傻,见了他这副样子也没立即上当,只咬牙反问他: “你这样出现在这里,竟不知道是谁伤的我吗?” 郑南楼却只是茫然地说:“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他低下头,像是被谢珩的话刺得有些无措,声音都弱了下来: “方才我们在那林间被冲散了之后,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到处乱走,不小心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一进来就只看见了师兄你。” 说到此处,他才终于抬眼,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一看像是裹上了一层水色: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师兄为什么还是要怀疑我?” 他的声音放的很软,听起来和刚才那个穿着斗篷的神秘人截然不同,又摆出一副畏缩的姿态,引得谢珩都开始动摇了起来,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演技精湛,还是真的无辜。 见谢珩没有说话,郑南楼便道:“不管师兄怎么想我,你这身上的伤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我来帮师兄处理一下吧。”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就倾身向前,伸手直接抓住了对方断了的那只脚踝,还故意一使劲。 谢珩猝不及防,直接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郑南楼这时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似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声音都发起抖来: “我,我弄疼你了吗?” 谢珩疼得眼前发黑,刚才强打起来的几分精神又再次变得涣散。他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郑南楼看着他重新失去意识,刚才那副惊慌关切的表情又再次如面具般从脸上退去。 他没再做什么,只是站了起来,余光中却忽然注意到,前方幽深的黑暗里,似是倏地掠过了一点幽光。 那光点极淡,如同萤火般在满目的暗色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等到他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凝神细看时,只剩下了黑沉一片,宛若刚才那一瞬的亮色只是他的错觉。 他想了想,便直接丢下昏死过去的谢珩,朝着山洞深处走了过去。 越往里走,那种潮湿的冷意便越重,攀附上脊背深入骨髓,冻得人浑身的血都快要结冰。 黑暗也愈发浓重,带来一种几乎压扼住喉咙般的压迫感,逼得他的心跳都跟着放缓。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久到郑南楼以为自己要彻底困在这昏沉之中时,眼前却陡然一改,变得开阔了起来。 一个黑漆漆的深潭静卧在山洞尽头,水面如镜,没有半点波澜。 而在这深潭正对着的洞顶上,恰好裂开了一道狭小的缝隙,从中漏下了一线天光,正落在水面之上。 刚才突然出现的光点,应该就是这潭水反射出来的微光。 郑南楼环顾四周,却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岩壁,找不出半点异样,但心中却还是觉得蹊跷,便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那深潭上。 往往这种平静的瞧不出深浅的水,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水面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走到潭边,试探地伸出右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 涟漪在指尖无声荡开。 忽然间,一道幽蓝色的细弱光芒也顺着水纹晕染了开来,像是从他的手里漏了点什么东西下去。 郑南楼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那只手指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血迹,此时已被那潭水洗去了大半。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 谢珩的血。 第8章 08 澄雪照影诀 昏死过去的人身子很沉,郑南楼力气不算小,若是憋着一口气,其实也能搬动。 但他实在是懒得费劲,又不愿劳神再想别的法子,就直接拽着谢珩的领子把他往深潭的方向拖。 山洞里并不平整,谢珩又晕着,头只能无力地后仰,随着拖行的动作时不时就会磕在凸起的石头块上,差点把他给磕醒了。 他在这颠簸中似是悠悠转出一点零星的意识,嘴里溢出两声模糊的呻吟,睫毛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郑南楼见状,抬手就捂住了他的眼睛,嘴里如哄睡般地轻声安抚,脸上却分明没有一点表情: “别怕,我带师兄去疗伤。” 话音未落,那只手就突然下滑,直接就掐住了谢珩的侧颈,再猛地一用力,逼得他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做完这些,郑南楼再没看谢珩一眼,继续像刚才那样,把他给拖到了深潭边上。 他用剑划破了他的手掌,又将他的手放进了潭水之中,随着鲜血的不断涌出,原本黑漆漆的深潭竟像是骤然被点亮了一半,将四周浓稠的暗色尽皆驱散。 幽蓝色的光纹从谢珩的手心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顷刻间便铺满了整个潭面。 而那些光芒也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纠缠流动,在郑南楼的眼前交织成了一片璀璨又诡谲的星河。 他眯起眼,凝视着这水中万千光流的轨迹,却发现它们看似在无序地游弋,但实际上全部都在朝着潭底的同一个地方汇聚而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随着谢珩的血的不断渗入,光芒愈发的亮了起来,那地方也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远远看过去,竟像个......人? 在进沉剑渊之前,陆濯白就同他讲过,这里传言是某位大能的兵解之处,地下水渊中还留有无数剑气。 而这深潭需要谢珩的血才能开启,正宗的世家血脉,在过往不知多少年中早被灵丹妙药和奇门功法给腌得沾染上了些特别之处。所以他猜想,这潭底或许藏着的什么不错的机缘。 若换作是旁人,大抵还要犹豫上一番,毕竟这东西算起来当属于谢珩。 但郑南楼才不管这些,如果没有他阴差阳错地手上沾了谢珩的血,就凭这人的脑子,到了也不可能发现这东西,那他现在就是抢了又如何呢? 他找到的,那就只能是他的。 怀州多水,郑南楼从小便水性不错,这会便直接脱了外袍,只留一身里衣,就纵身跃入了潭中,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尾鱼。 潭水极冷,跳进去仿佛直接钻进了一块冰里似的,冻得人浑身发僵,像是有数不清的钢针直往他的骨头里扎,脑袋都被刺激得有些发晕。 小时候冬天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也会潜进河里摸鱼,只不过怀州的水可没这么冷,他只有在上岸后才会被冻僵,一般这个时候,他总会咬破舌尖来保持清醒。 于是此刻他故技重施,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也终于再次提起劲往深处游去。 郑南楼一口气直接潜至最深处,却震惊地看见,整片深潭的底部,竟是一整块巨大的千年寒冰。 冰层明净通透得宛若一颗世上难寻的上等水晶,幽蓝色的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冷芒。 而在这寒冰之中,封着一个女人。 她闭目垂首,长发如墨,面色鲜活,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随时都会再次睁开眼睛。 而比她更为夺目的,是她胸前交叠的双手之下,放着的一柄剑。 剑身薄如蝉翼,即便被封在冰中,通体却仍是清光烁烁,霞彩流转,仿若是将那漫天的星芒清辉都熔铸其中,叫人移不开眼睛。 郑南楼忍不住生出一点喜色,这机缘,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不过,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试探地伸出手,曲起指节,在那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力气用得极小,连声音都不大能听见。 可出乎意料的,只这样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竟直接让这千年玄冰生出了一道裂纹。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一连串的“咔嚓”声,裂纹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向四周蔓延,顷刻间便几乎布满了整个冰面。 那些纹路交错纵横,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个类似蝴蝶一样的图案。 水中的幽光在蝶翼上流动,像是这只蝴蝶扇动起了翅膀。 不,不是“蝴蝶”在动,而是是冰层在动。 第9章 这块看似牢固的千年寒冰,竟在此刻骤然崩裂。 无数细小的碎冰如刀刃般迸射开来,四周水流也突然变快,裹挟着这些冰碴形成了强劲的漩涡,直接把郑南楼给掀翻了出去。 他避之不及,呛出一串气泡,视野被遮挡的同时,却隐约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在猛地朝下坠去。 他心道不好,又不愿放弃这等机会,便再顾不上其他,立即用力向后蹬水,直扑向那越来越远的灼目剑光。 然而湍急的水流像是无形的锁链一般缠绕着他,锋利的冰刃擦过他的身体,留下不知多少道细小的伤口,鲜血在水中晕开成淡红的雾,将他的眼前都染得变了色。 但那些疼痛却反而激出了郑南楼骨子里一直藏得很好的狠劲,逼得他咬紧牙关,几乎拼尽一身力气,强行劈出一条路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把剑的剑柄时,却忽然听到“嗡”的一声。 那柄流光溢彩的宝剑,连带着那个女人的身体,竟在这瞬间化为无数蓝色的光点,像不计其数的萤火虫般在水中逸散,又突然汇聚在了一起,直直地朝他袭来。 他被这么迎面一冲,几乎要失去意识,耳畔却响起一声虚幻的轻叹,像是一个女人惋惜般的感慨。 郑南楼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不知何时,他竟已被那水流给冲上了岸。 因为刚才呛了水,这会肺里疼得人眼前发晕,他控制不住地咳嗽,就算把水都咳出来了也止不住,像是要这样将五脏六腑都给生生呕出来一般。 好不容易等咳喘稍平,他抹了一把被水糊住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本书册。 书脊是最寻常的线装,纸张有些微微泛黄,普通得连他曾在山下旧书摊上见过的那些伪装奇门功法的假书都比不上。 可诡异的是,这本书上,除了他抓着的部分,其余全都干燥如常,连半点水痕都没沾上,好似并不是他从水里拿出来的,而是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的。 借着那点从顶上照下来的昏暗光线, 他看清了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墨字。 《澄雪照影诀》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跃入眼帘。 “寒潭无影,前尘俱沉。” 短短的八个字,却让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就坐直了身子,往下看去。 这本名叫“澄雪照影诀”的书册竟是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功法秘籍,而其中所记载的修炼法门,和他所见过的任何功法都大不相同。 他为心脉之中的蛊虫所困,经脉滞涩,留不住灵力,而这本秘笈却可将吸纳的灵力竟数转换为寒气储存在身体里,简直是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他越看越惊喜,正想尝试运转时,才想起此时还在沉剑渊内,修为灵力都被压制,便只好作罢,想着带回去再好好研习。 于是,他便先将《澄雪照影诀》仔细地收入了储物囊的最深处。做完之后,才记起了被自己丢在水边的谢珩。 转头望去,那人还躺在潭边。大约是冻得久了,身上还带着伤,这会竟发起高热来。 郑南楼本无意取他性命,而且若是由他死在这里,怕是自己也说不清。 便随手摸出几株晒干的草药来,揉碎了塞进了他的嘴里。 “不想死就咽下去。”他拍了拍谢珩的脸颊,“要是死在这里,我还得费心处理尸体。” 谢珩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倒是勉强给咽了下去,郑南楼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没等看出什么,就忽然听到洞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耳尖微动,猛地按住腰间铁剑。 剑锋出鞘的寒光在黑暗之中划出一道银线,直抵来者咽喉。 冷芒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居然是—— 陆濯白。 他整个人看着显然要比郑南楼好得多,依旧白衣胜雪,连发丝都未曾乱上一分,好似刚刚没有经历过一场恶战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郑南楼身上,仿佛没看见自己脖子前的那柄剑,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了然的笑: “我就说师弟你,身手不错。” 郑南楼收回手,甩了甩剑伤的水珠,一双惯常敛着的眉眼在这昏暗之中却生出一点从未见过的意气来。 “比不得师兄。”他答道。 第9章 09 一个赝品 陆濯白的目光越过郑南楼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谢珩。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语气似是责怪,但声音里却并没有沾染多少情绪: “师弟下手也太重了。” 郑南楼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既然已经被陆濯白撞见,再装出那副懦弱畏缩的样子已毫无意义。 所以他只是直视着陆濯白,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意避开。 “这不是师兄你想看到的吗?”他反问,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陆濯白闻言挑了下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笑,温和地说道: “师弟你好像误会我了。” “是吗?”虽是疑问句,郑南楼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山洞中亮得惊人,像是将这里所有的光芒都给吞噬进去了一般。 “那昨晚在树林里,师兄明明早就看到了,又为何在最后一刻才出手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洞顶上一颗蓄了许久的水珠终于坠下,落进深潭之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陆濯白没有回答。 于是,郑南楼就替他补上了答案: “藏雪宗这些弟子中,近几年谢珩的势头最大。他这个人,又向来傲气惯了,自忖家世天赋样样不落于你,少的不过是一点年岁而已,便难免生出了点别的心思,事事都想要压过你一头。” “而师兄你,掌门首徒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不能轻易同一个不懂事的师弟计较,但总得找个机会震慑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不是吗?”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点微风,带起了郑南楼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那张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波澜的脸上,也终于在此刻染上了一点笑意: “说起来,师兄算是欠我一个人情。” “若没有我,你怎么能用一个小石子,就让谢珩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陆濯白安静地听他说完,眉头都未曾蹙上一下,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那点谋算被郑南楼就这么点破。 他低低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而且眼下还正有个机会,可以让我还了师弟这个人情。” 郑南楼眸光一凛:“什么机会?” 陆濯白神色未变,只是眼底似有暗流涌动,看不真切。 “救师弟出这沉剑渊,不知算不算?” 郑南楼脱了那一身湿衣,想了想,还是从储物囊里拿出了那套青碧色的袍子来穿上。 他收拾好走出来的时候,陆濯白已经将谢珩移到了外面的甬道里,甚至为他包扎了伤口,连断裂的脚踝都用夹板固定好了。 他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师兄真是好心,明明都想要把他丢下了,还做这么多干什么?” 陆濯白伸手理了理谢珩凌乱的衣襟后,才终于站了起来,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我们出去之后,师门定会派人过来搜寻,到时候就算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些痕迹至少能证明,我们尽力了。” 郑南楼不置可否,他向来对这些虚伪的善后毫无兴趣,转而问道: “那怪物还在洞外吗?你刚才又是怎么进来的?” 陆濯白简单地讲述了他刚才的经历。 在队伍被冲散之后,陆濯白还继续同那怪物缠斗了数合。 虽然很快就自知不敌,但他同时也发现,这只怪物的攻势看似凶猛,实际上却全无章法,只是凭一声蛮力横冲直撞而已。 更诡异的是,无论陆濯白的剑落在它身上何处,它都毫无知觉,仿佛那些伤口对它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知道这样继续斗下去只会耗尽自身体力,所以,陆濯白就寻了个机会脱身,但并未走远,而是远远地跟在了那怪物的后面。 怪物失了他这个对手,却并没有到处乱窜,而是一路循着某样东西,径直就往这山洞的方向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一样。 他说到这里,郑南楼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能将那怪物一路引至这里的,很有可能是...... “谢珩的血。”他喃喃道,“谢珩刚才受伤,走过来的时候确实是在身后留下了不少的血迹。” 想来这谢氏血脉,必然和这沉剑渊有几分关联,不仅能指引水中机缘,还能吸引林间不知名的怪物。 不过这后面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陆濯白见他轻易道破其中关窍,也不觉惊讶,只继续说: 第10章 “你刚才也看见了,它虽到了这山洞门口,却始终不敢往前,似是这山洞中有什么它忌惮的东西。于是,我便趁其不备,自己进了这山洞。” “结果一进来就瞧见师弟你浑身湿透,还拿剑指着我。”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郑南楼: “想必这洞中的东西,已落入师弟手中了吧?” 郑南楼听了这话,立即警觉地朝后一步,引得陆濯白笑了一声: “师弟不必担心,我却是没有抢别人东西的爱好的,我只是想尽快从这沉剑渊中脱身而已。” 郑南楼却仍旧皱着眉看他,眼中戒备未消: “你想怎么做?” “想要离开,就必须先杀了那怪物,如果一个人不行,那我们两人联手,胜算总会大些。”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不够,想要离开,杀了他还远远不够。” 陆濯白不由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那怪物没有痛觉,那有没有可能,它根本就不是活的呢?” 陆濯白不由挑眉,示意郑南楼继续往下说: “我刚才试探了一下,它的伤口里不会流血,身体上又毫无温度。” “如果我猜的没错,它应该只是一个用不同的尸块拼凑出来的空壳。空壳之下,是有人在故意搞鬼。” 郑南楼转头望向山洞之外,眸色深沉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把这背后之人揪出来,我们谁也别想走出这沉剑渊。” 山洞之外,怪物的身影在翻涌的雾霭之中扭曲变形,显得愈发的惊悚可怖,巨大的急切的嘶吼声响彻林间,震得四周的树叶都簌簌坠落。 陆濯白站在洞口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对郑南楼道: “你现在衣服上有谢珩的血,它一定会来追你。” 郑南楼低头看了眼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袍,正是他刚刚从谢珩身上脱下来的,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凝结成了暗褐色的斑块。 他的眼神中似是有些嫌弃,但还是被他给压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陆濯白继续道:“到时你就先与它斗上几合,再假装被它伤到,直接昏死过去。它应该留谢珩的血有用,估计不会那么快置你于死地。” “你放心,我就在附近,能把人引出来自然最好,若是不成,我也会救你的。” 他说得真切,不似作伪,但郑南楼却只是睨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 “但愿吧。” 陆濯白笑了一声,声音在山洞之中显得格外柔缓,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发现,”他微微偏头,苍白的日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只能勉强照亮他的上半张脸,“师弟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我。” 郑南楼注视着那怪物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却已听不出半点情绪: “师兄多虑了,我与师兄本来就不过几面之缘,又何谈喜不喜欢?” 陆濯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的这个说法。然而下一瞬,他又话锋一转: “话虽如此,但师弟你好像总对我有些......偏见。”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有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其实在我看来,我们两个应该是同一种人,不是吗?” 他向前半步,一张脸终于完全浸进阳光里,垂眸望过来时,连眼尾那抹冷淡的弧度都几乎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郑南楼终于在此刻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漏进去几点光亮,却只闪烁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不见,像是彻底寂灭在了一片深沉的海。 他没有回答。 趁着怪物转身的刹那,郑南楼猛地跳出了山洞,飞扬的衣角划破了天光,在身后拖出了一道墨色的残影。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中,他忽然回过头。 “不,师兄。” 声音穿透腥风,字字直送入陆濯白的耳中。 “我们明明一点都不像。” 陆濯白倏然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郑南楼上扬的嘴角,那笑意瞧着比这洞中的寒气还要凉薄。 “毕竟—— “我就是死,也不会愿意去做一个赝品的。” -------------------- 郑小楼:藏雪宗一帮子装货,一帮子low货,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谢珩一巴掌,陆濯白两巴掌,还有那个谁更是降龙十八掌。 第10章 10 琉璃池上佳人头 考虑到那怪物曾见过他,郑南楼寻了块潮湿的泥地,抓了点淤泥涂在自己的脸上,遮住了他面容的大部分细节。 做完这些后,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藏身的灌木丛后蹿出,头也不回地就朝一个方向冲去,像是在试图趁怪物不备从这里逃跑。 那怪物果然警觉,原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一张狰狞的脸直接就移向了郑南楼奔逃的方向,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几乎是同时,它嚎叫着扑了上去。 郑南楼能感觉到身后满是腥臭气味的吐息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直接喷到他的后颈上。他却在此刻故意装作脚下一滑,险些就要摔倒在地,虽然又被他强行给稳住了,但动作明显慢了一息。 就是这一次极短的迟滞,让那怪物抓住了机会,立即朝他伸出了一只扭曲的前爪。 在那爪子即将划开他脊背的最后关头,郑南楼却突然猛地转身,手中铁剑已然出鞘,正撞上那如利刃般的爪趾。 只听得“铛”的一声,宛若金铁交鸣的巨响在林间荡开,带起的气流冲击得四周的树木都几乎倒伏了一瞬。 郑南楼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而他那把本就普通的铁剑,也在剧烈颤动中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也不知还能撑上多久。 他被逼得连退几步,直撞上身后的一颗老树,朽坏的树干随之折断,扬起的木屑模糊了视线,他却还是看见,那只怪物用腐肉和碎骨拼凑的身躯上,毫发未伤。 郑南楼用余光瞥了眼山洞的方向,陆濯白的身影早已遁入黑暗。 他有些满不在乎地咽下一口血沫,笑意在眉梢缓缓绽开,手中铁剑的剑尖在稀薄的日光下陡然亮起一点刺目的光。 “来。”他略带挑衅地说。 怪物又发出一声嘶吼,再次冲了过来。 郑南楼旋身躲过,剑锋划过它的身侧,依旧是滴血未现。 再之后,便是一番看似十分激烈的缠斗。 他的剑招使得花哨,但每一式都刻意放慢了半拍,像是真的因为自己体术不济而漏洞百出。 那怪物果然也抓住空隙,猛然抬头直撞向他的心口。 郑南楼便也就顺势装作躲闪不及的样子,身子微偏,让它的头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砸在了自己的右肩上。他有意抬高声音,发出了一声痛呼。 然后,他捂着肩膀踉跄着后退,仿若是支撑不住一般跪倒在了地上,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便立即“晕”了过去。 怪物见状,也跟着停下了攻势,走到了他身边,似是在仔细打量着他。 大抵是为了确认他的状态,它又俯身凑近,那种混合了血气和熏香的腐肉气味越发浓郁,重得令人作呕。 郑南楼强压下那点反胃感,继续扮演着一个昏迷的的伤者,连呼吸都放得绵长又微弱。 怪物像是终于相信了一般,突然张嘴咬住了他的衣服,再扬头一甩,把他直接扔在了自己的背上。 之后便就这么驮着他,钻进了密林之中。 一路颠簸。 郑南楼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怪物正在林间疾驰,他能从那几乎贴着自己鼻尖的尸臭味中闻到一丝极微弱的草木气。 左转,下坡,涉水......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路线,一直到,怪物停下。 他再次被甩了出去,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硬物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后背,他也愣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等到怪物走开,他才悄悄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此时的他,正身处一个由枯枝和藤蔓围绕而成的巨大树巢之中,四周看着密不透风,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囚笼。 有几缕惨淡的阳光从稀少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点斑驳的影。 而那只怪物背对着他,那一坨坨的烂肉竟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走向扭曲了起来,铁链相撞发出“铛铛”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挣扎着出来。 伴着“刺啦”一声,它的整个身躯被硬生生撑开,像蜕下的蛇皮一般瘫软在地上。 而从这一堆凌乱的东西里,却站起了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裸露的皮肤上写满了看不懂的咒文,在昏暗的树巢中竟隐隐有些反光。 其中一个人大概是憋闷久了,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第11章 “妈的,这‘皮囊’越来越难用了。” 另一人安慰他道:“不会再用多久了,我们很快就能打开那东西了。” 说到这里,先头的那个人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的法子还真好用,我们在这里守着,竟真能抓到人。” “那是当然,江州路远,又难到达,但谢氏却有个嫡传的少爷在藏雪宗。我们只要放出千嶂幻境开启的消息,就谢少爷那个属性和修为,必定会来探查一番。我们只要在这沉剑渊里守株待兔,他一定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郑南楼心下了然,他们果然是冲着谢珩来的。 “诶,老大,你说,吃了这些修士的肉真的能增长修为吗?” “反正有那么多,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被称作“老大”的人嗤笑了一声,“只要拿到了那东西,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郑南楼连忙闭上了眼睛。 那人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翻看: “把自己涂成这样就真当我们认不出来了,这些正派仙门出来的,还真是......天真。” 郑南楼心头一紧,差点就要这么弹了起来,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那点慌乱,继续装作“昏迷”的样子。 他们既然早知道他不是谢珩,那为什么要带他过来? “就算他不是,他身上也有谢珩的血,也算是够了。”另一人冷哼,“而且,那山洞里的东西,一定是被他得了去。” “说不准,他比那谢珩还要好用呢。” “送上门的人,自然不抓白不抓。” 原来是因为他们本来想抓谢珩,后来又发现自己更好用吗?郑南楼在心里想。 但同时,他又不由生出了几分怀疑,陆濯白之前跟着那怪物身后那么久,当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还是说,他早知道了这些,所以才故意推自己出来。 那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未等他理清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郑南楼就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拖了起来,肩膀和后背上的伤口在拉扯间钻心地疼,他也只依旧闭着眼,默默盘算着新的计策。 这两人看着功夫不差,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若是硬拼,必然不能取胜。但如果就这样将计就计,或许还能摸清楚他们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且,那东西,听着就不是个什么寻常物件。 就在他要被人拖出树巢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哨音。 两人动作一顿,脸色骤变:“不好,有人闯进来了!” 于是,他们又重新穿上那怪物的外壳,丢下郑南楼便出去了,只是离开时还将树巢再次封得严严实实。 郑南楼在他们走后才终于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的放松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却忽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血腥味。 不同于那怪物身上的腐烂气,这味道,太新鲜了。 他四下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身后那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放着一张低矮的桌子。 分明是整块青玉雕成的案几,此刻已经被污血染浸透成了黑色。案面上积着几滩半凝固的血液,没有一丝波澜的液面上,倒影出了桌子正中的那张盘子里盛着的—— 一个苍白的人头。 像是被鲜血浸透的水面上的一朵盛放的莲花。 琉璃池上佳人头。(注) 只是这个头颅,因为死状过于凄惨而面容扭曲,早看不出生前的样貌,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发梢还蓄着细碎的血珠。 而那张正对着他的脸上,保留着他临死前最后一刻的错愕,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不甘心。 断颈处还在缓缓地渗出血来,黏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桌案的纹路蜿蜒而下,似是一条条匍匐的赤蛇。 四周散落的肉块上,牙印清晰可见,有的被啃噬得只剩下了块骨头,有的还连着筋络,泛着异常的青紫色。 郑南楼到底是没忍住,偏过头弯下腰吐了出来。 他从前在怀州,听早年出去闯荡过的散修前辈说起过,某些偏僻地方的人,深信修士的血肉中蕴含灵力,食之可延年益寿、增长修为。当时他不信,以为只是荒诞不经的乡野怪谭罢了,却没想到会有一日亲眼目睹这惨状。 吐出一点酸苦的胃液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凝出了一层冰凌般的冷光。 他盯着那颗头颅死不瞑目的双眼,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想,他现在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就当他,是为了自救。 -------------------- 注:出自南唐李璟《游后湖赏莲花》 第11章 11 师尊 屠阴再次回到树巢的时候,那个被他抓来的修士正哆哆嗦嗦地蜷在角落,大约是被旁边案几上的肉块残肢给吓坏了,明显青白一片的脸上还沾着点呕吐时带出了来的涎水,在一闪而过的光线里微微有些发亮。 他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浑身猛地一颤,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屠阴这会心里正烦着,刚才闯进来的那个白衣服修士实在是难缠得紧。 分明上一次对战时还有些手足无措,这回却好似知道了什么一般,剑锋专挑他们那套怪物皮骨的躯干下手。 他那剑也是真蹊跷,分明没有灵力加持,却照样锋利异常,几下就挑断了数条铁链,引得那些被捆缚着的烂肉洒了一地。 如此他们便也无心再战,将那人引到了一处提前布下的陷阱之中后,便就这么逃回了树巢。 三下五除二地扯开身上已经不成形状的皮囊后,屠阴立即就去扯角落里修士的头发,强逼着他抬头,厉声质问他: “你在那山洞里到底得了什么东西?” 郑南楼被拉拽着提起,头皮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眼睛里都控制不住地沁出泪光。他哆嗦着嘴唇,声音里满是惊惧: “我,我真不知道......” “少给老子装蒜!”屠阴又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脸颊,“你身上明明有那东西的味道,老子隔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郑南楼被他粗糙的手指强迫着仰着头,声音也因此变得无比艰涩: “我,我进山洞前谢师兄已经在里面了,他向来不待见我,又怎么会告诉我......” “放屁!” 屠阴显然是不相信,将他猛地朝地上一掼。 “那你为什么穿着谢珩的衣服?” 郑南楼捂着胸口气息凌乱,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 “是他逼......逼我的,他,他说......只要我穿上他的衣服,你们就会追我......他就能趁机......” 屠阴却还是不信,正欲再问,却被旁边一直没有发话的屠枭给拉住了。 屠枭瞧着明显要比屠阴冷静很多:“没必要再问了,谢珩的血再加上他,已经够用了。” “那个山洞里不过只是一缕残息而已,你若真的想要,等拿到‘那个’之后,再回头抢也不迟。” 屠阴冷哼一声,但到底是没再动手,只恶狠狠地瞪了郑南楼一眼:“废物,你给我等着。” 沉剑渊的尽头,是一片如死物般沉寂的水。 地下暗河从漆黑的岩缝中渗出,汇聚成一片幽深的寒潭,潭面平稳没有一丝波纹,所有的声音都在此褪去,安静得感受不到分毫生气。 岸边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冷的水汽凝成细密的雾珠附着在上面,像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虫群。 屠阴拖着郑南楼,站在了一座雕刻精致的石门前。 屠枭在他们前面,拿着一块刚刚从谢珩衣袍撕下的染血的碎布,按在了石门正中的凹槽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深灰色的石门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血光,那些繁复的雕刻也跟着逐一亮起。光芒交织在一起,又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样。 “咔咔——”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随着缝隙的不断扩大,一股充斥着腐朽浑浊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拂动了郑南楼鬓边散乱的发丝。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 屠阴猛地一拽手中的铁链,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铁链的另一头,正扣在郑南楼的腿上。他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 “听好了。”屠阴冷声道,“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别想耍什么花招。”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甩了甩了铁链,似是在警告。 “否则,你的这条腿就别想保住了。” 郑南楼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说话的嗓音依旧在颤抖,仿佛是在控制不住地害怕: “......好。” 说完,他便畏缩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甬道之中。 只在黑暗中走了没多久,他就踏入了一间石室之中。 石室不大,四壁粗糙,能看出来当初修建的时候也不是特别用心,连堆砌的岩块都没有打磨平整。 第12章 周围都积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想来应该很久都没有人进来过了。 而在这石室的正中央,却放着一口棺材。 棺身灰白,表面没有任何雕饰,显得格外朴素,却隐隐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寒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刺骨的阴冷。 “里面有什么?” 屠枭的声音从甬道外传来,听着稍稍有些远。 “有个棺材。”郑南楼回答。 “打开。”屠枭命令道。 郑南楼并没与贸然动手。 他先是绕着棺材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阵。可这东西实在是太过普通,他看不出半点异常。 他也没其他办法,只能站定在棺头的位置,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了起来。 谁知刚推开一条缝隙,棺材里面就突然爆出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华炽烈得几乎要灼伤双眼,惊得他猛地缩手后退。 可那棺盖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里面掀开一般,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直接就这么给弹开了。 白光在棺材完全打开之后也逐渐收敛,化作一层朦胧的薄雾,在石室中缓缓流转。 郑南楼见状,才终于探头朝棺内望去。 棺底静静地横陈着一把剑。 一把和他在深潭潭底见过的幻影一模一样的剑。 剑身素白如霜雪凝就,通体剔透,薄得甚至好似能透出光来。 剑刃之上,逸散着如同冰晶般的寒芒,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冷冽逼人,好似直面腊月里呼啸的凛风,连呼吸都快要被冻住。 就在郑南楼还在细细观察着这把剑时,甬道之外屠枭再次问道: “棺材里面是什么?” 郑南楼忍不住挑了下眉:原来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吗? 他回答的声音依旧像刚才一样带着几分怯懦和惊惶,好似也不太理解自己眼前所见一般: “是......是一块石头。” 他话音刚落,屠阴暴躁的声音就在外面炸开: “石头?怎么可能是石头!你小子别是在骗我们吧!” 郑南楼的声音随着他的质问越发地发起颤来:“真,真的是石头,不信你们来看......” 屠阴听着更怒:“放屁,你明知道......” 屠枭却突然打断了他:“既然是石头,那你先把东西拿出来。” 郑南楼应了一声,便弯下腰,双手伸向棺底,又故意发出了点吃力的声音,像是真的在搬动石头一般。 屠阴果真沉不住气,以为他是故意拖延,听脚步声似是往前走了两步,怒喝道: “你......” 就在这一瞬间,郑南楼一把抓住了剑柄。 如刀刃般的寒气直接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可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拿起剑反手就绞住了脚上的铁链,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屠阴猝不及防,被铁链上传来的力量牵扯着,就这么直接扑进了甬道里。 原本漆黑一片的甬道,却随着他的跌入,突然就亮了起来,伴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仿若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同时苏醒,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被呼啸而来的剑气贯穿。 血肉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被搅烂的碎骨肉块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壁上,又再次被剑气扫过,彻底化作齑粉。 一个看着魁梧的凶汉,眨眼之间就化为一团赤红色的血雾。 屠枭见状目眦欲裂,暴喝一声,手中又是一条铁链打出,正好勾住屠阴死后落在甬道里的半截。 郑南楼此时已经脱力地半跪在了地上,掌心之中鲜血淋漓,只能勉强握住剑柄。整个人被屠枭猛力一拽,直接就这么给拖了出去。 但诡异的是,那些狂暴的剑气明明之前还在疯狂绞杀着屠阴,可当他经过时,却都如潮水般退去,完全没有攻击他。 郑南楼被拉出来的瞬间,屠枭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杂种。”屠枭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劲大的似是要直接碾碎他的喉骨,“你还我兄弟命来。” 郑南楼努力地想要提剑,可手臂却像是折断了一半剧痛难忍。剑尖颤抖着悬在屠枭的腰侧,却始终无法前进分毫。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了自己宛若濒死的低吟。 就在此时,屠枭的眼睛却突然睁大,手上的力道也瞬间泄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瘫倒在了地上,胸口处赫然透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郑南楼也随之摔了下来,他捂着喉咙咳嗽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用余光瞥到屠枭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才......” 话还未说完,胸口的那只蛊虫毫无征兆地就蠕动了起来,他顶着愈来愈快的心跳缓缓抬眸,视野里的血色逐渐沉淀,那双常年含着笑意,却分明如冬日霜雪般冰冷的眉眼愈来愈清晰。 寒意在此刻悄然攀上脊背,他忽然就分不清,引起这一切的,究竟是那颗他无法抗拒的情蛊,还是那人眼底蓦地掠过的,比雪原朔风还要凛然的光。 “师尊......” -------------------- 师尊终于上线! 第12章 12 你会有更好的 其实真要论起来,妄玉和陆濯白并不太像。 他们两个人,不仅仅只是面容上的差别,更多的其实是眼波流转中那点无意透露出来的气韵。 相较于陆濯白刻意的模仿,却总在垂睫瞬目间漏出些难以掩饰的活人气。妄玉这个人,似乎从里到外都是—— 彻骨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看着郑南楼的时候,眼尾微微下落,唇角又浅浅上扬,俨然是构成了一个看起来和煦又柔顺的笑。 初见时或觉清润近人,可看的久了,就会发现,那股暖色是浸不到他的眼睛里去的。 就像是有人精心刻了张莞然的面具,却又把它冻在冰里,看似温柔,却永不融化。 最是那双眼睛,如同迷雾般的灰霭之下,却是空茫一片,什么都留不下。 他是终年不化的寒雪,只能缀在云外孤峰的山巅,注定不能落在任何人的掌心里。 郑南楼见是他,下意识地便是一声“师尊”,人确实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到妄玉走得近了,“昙霰”的熟悉柔香直钻入他的鼻腔,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要起身行礼。 妄玉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正对上妄玉垂落的视线。那目光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看不大真切。 “不必。”妄玉道。 这地方实是有些冷,他开口时吐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斜照过来的日光落在上面,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轻纱,引得眼前人的样子又似是变得朦胧了几分。 在这宛若琉璃般易碎的“幻梦”中,妄玉的手又顺着他的肩线一路移到了他的颈间。 那里方才被屠枭掐出了几道极深的印子,此刻还在突突的疼着,像是被烙铁烫过似的,火辣辣的一片。 可当那如白玉般的指尖轻触上去的刹那,郑南楼就感觉到一股清冽的灵力直涌入喉间,仿若是山间最澄澈凉爽的溪流冲刷下来,瞬间就洗去了那点灼热的痛感。 但那只手只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即撤开,快得像是一场无望的臆想。 郑南楼连忙抬起手,却也只来得及抓到一缕消散的寒气。 他有些惊讶:“师尊你......这灵力......” 妄玉却只道:“这沉剑渊的禁制于我无用。” 他愈是轻描淡写,却愈能彰显郑南楼和他之间那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郑南楼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但胸口处情蛊的躁动却无法抑制地传到他的面上,迫使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虔诚的弧度,连眼尾都被催得发红,好似真的为了这蜻蜓点水般的短暂亲近而心动难耐。 然而却还要抿着唇,作出一副谦顺有礼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说上一句: “多谢师尊。” 但妄玉的目光却并未因为他的这番情态而有分毫的停留,他恍若什么都没有留意一般移开了视线,素白的衣摆掠过他的身前,带起了一点细微的冷风。 冷风拂面的瞬间,郑南楼绷紧的脊背突然就松懈了下来。 他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妄玉径直走到了奄奄一息的屠枭身旁。 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忽地就抬起手,一道如月华般的皎白灵力在指尖倏忽亮起,又立即钻入了屠枭的眉心之中。 原本气若游丝的屠枭突然就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两只手疯狂地抓挠着地面,直到指甲翻折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两颗眼球像是直接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一般,最后竟直接渗出了两行血泪。 随着那灵光愈盛,屠枭的四肢突然绷直,然后猛地抽搐了两下,就彻底瘫软在地上,再不动了。 第13章 妄玉收回了手,广袖垂落时姿容一如既往地端庄矜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南楼在一边自然是看出了他刚才是在查看屠枭的记忆,便试探地问道: “师尊可是知道了他究竟是何人?” 妄玉闻言转过头来,眸中月白色的光芒尚未散尽,像是两团闪烁的萤火,引得郑南楼又再次软下了心神。 他开口,却没有直接去回答郑南楼的问题,只道: “那日你们一行人出发后不久,宗门便收到了其他门派的传信。信上说他们派去前往千嶂秘境的弟子,一入沉剑渊便再无音讯,想联合本宗一同前来搜寻。” “我见了信之后觉得事有蹊跷,忽又想起一年前江州谢氏被盗一事,觉得这二者之间似有关联,便先行赶来。” “如今看来,我的猜测不错。” 妄玉只用了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屠枭与屠阴这对邪修兄弟,一年前不知以何种手段窃得谢氏宝库中一部残缺古籍。书中记载谢氏某位先祖临终前,将淬炼百年的本命法器封印于沉剑渊尽头。 二人寻到此处,却发现封印必须依靠谢氏血脉才能打开。江州谢氏宗族距此万里之遥,便把主意打到了藏雪宗谢珩的身上,起了截道夺人的念头。 为诱谢珩入局,二人放出千嶂秘境即将开启虚假消息,此秘境属性和谢珩极为相合,他一定会前来。而前往秘境则必经过沉剑渊。再加上沉剑渊自带的灵力禁制恰好能压制修士修为,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但兄弟二人唯恐仅凭肉身难以制敌,遂以邪门秘术熔铸腐尸残骸,造出一具怪物躯壳。此物既能替他们袭杀过路修士,又可借其庞然身躯掩盖二人藏身踪迹。 但这沉剑渊中既无天地灵气,亦没有阴邪煞气。屠氏兄弟为维持生机,只能以途径此处的修士的血肉为食。 才因此有了郑南楼所见的那般惨状。 妄玉伸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动作和缓。 “你看出了那甬道之中有针对外人的机关,便设计趁屠阴不备将他拖入其中,做的不错。” 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只是尾音微微有些上扬,听得郑南楼耳朵有些发热。 “只是,”他说着,那只手又收了回去,“还是太莽撞了些。” “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又当如何呢?” 郑南楼低下了头,声音稍稍发闷: “弟子......想不了那么多,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我从前,都是这么活的。”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那把剑,然而剑上的寒气却没有半分收敛,手心的鲜血越发地溢了出来,他还是执拗地不肯放手。 妄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柄几乎要被鲜血浸染成赤色的剑上。 他看出了郑南楼的想法,但还是开口道: “这把剑,不属于你。” 郑南楼浑身一颤,却始终不肯抬头: “不是说只有谢氏血脉才能进去吗?可现在是我,是我走了进去,把它拿了出来,那便就应该是我的。” “而且,那甬道里的机关也没有伤我,说不定......” “南楼。” 妄玉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件外袍是谢氏特制,上面浸了谢珩的气息,又沾了他的血。沉剑渊的机关毕竟老旧,它只是将你错认成了谢珩。” “它若是真的认你为主,又为何会割破你的手呢?” 郑南楼抬起头,终于再次望向妄玉的眼睛,那眸子里分明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却还是像被烫到一般,心脏蓦地揪紧。 “是弟子......错了。”他恍恍惚惚地说道。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固执地反驳: 你没有错。 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呐,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就被生生掐灭。 等郑南楼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长剑递到了妄玉的身前。 “那就请师尊,把这柄剑......给他真正的主人吧。” 他明明这么说着,却有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滚落,砸在了剑身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又顺着剑脊一分为二,最终彻底湮灭在了脚下的尘土之中。 妄玉或许并没有看到这颗泪,或许看到了也并不在乎而已,他并没有动,只是忽然一阵灵光闪过,那把剑便从郑南楼的掌心浮起,化作一缕流光没入了他的袖中。 “现在,同我一起去找其他人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郑南楼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沉默起身,却突然觉得眼前一暗,颊边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妄玉的指腹,为他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在逐渐弥散开来的馥郁昙花香气中,他听见了妄玉如叹息般的声音。 “哭什么。”他说。 “你会有更好的。” -------------------- 我们小楼一定会更好的! 第13章 13 弟子受教 郑南楼并不相信这句话。 因为他从没得到过更好的。 小时候他捡到过一把木剑。是那种很简单的木剑,做工粗劣,布满划痕,大约是本家某个小孩不要了的玩具。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从外形来看可以称之为“剑”的东西。 他没敢声张,偷偷地将它藏在被褥里,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摸一摸,抓在手里的感觉像是抓住了自己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他想,这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是他脱离郑氏这个泥潭的开端。 然而没过几天,木剑就被院子里的大孩子们发现给抢走了,他自然不甘心,冲上去和那些人打了一架也没能拿回来。 最后他被揪着头发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哭,而是倔强地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没关系,我会有更好的。 可事实是,在拜入藏雪宗之前,他再也没能得到第二把剑。 所以,他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那些安慰人的话都不能当真。 他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自己手里的东西,因为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下一个。 他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的未来,他只能牢牢地盯住眼下的现在。 郑南楼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所以当妄玉对他说出这句话时,郑南楼应该是想冷笑的。 但这一声冷笑在他抬起头看向他那师尊的瞬间,就陡然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入眼眶,差点就要这么滚出第二颗泪来。 郑南楼并不是会轻易掉眼泪的人,他从来都讨厌这种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别人看的举动,瞧着软弱又不堪一击。 就像此刻的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到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发疼。 他此刻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面前这个人,所以他不能反驳,不能质问,更不能怨恨。 他只能这般地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妄玉的指腹擦过他的面颊,本要撤去,却又在即将离开的刹那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竟又带着几分迟疑地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两下。 那触碰很轻,但还是让郑南楼心头发颤,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连身子都跟着僵住了,像是生怕有一点动静,就会惊碎这宛若虚幻般的温存。 可妄玉的眼睛却依旧沉静无波,映不出半分涟漪,似乎全然未曾察觉身前弟子此刻翻涌的心绪。 “师尊......” 郑南楼低低地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妄玉没有应,只是很快就收回了那只手,随即转过身,衣袂拂动间,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走吧。” 妄玉和郑南楼从沉剑渊的尽头再回到密林之中时,藏雪宗后面派出的几位长老已经到了,所以搜寻其他人的事情并不难。 那两个邪修大抵是有些追寻谢氏血脉的特别手段,见了谢珩就觉着成功在即,也无心再去为难其他的弟子,因此他们大多只是受了些伤。 只陆濯白一人,却是迟迟不见踪影。 最后还是妄玉动用灵力,用陆濯白命牌上的气息追寻许久,才终于勉强定位了他的所在。 郑南楼倒是没那个机会去看陆濯白到底是陷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一行人循着灵力指引,逐渐接近那座颇为隐蔽的洞窟,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走在他前面的妄玉就已抬起手,拦住了他。 “你留在此处。” 他的声音有些淡,一时让郑南楼有些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地止住了脚步,没再往前。 妄玉和其他几位张长老的身影很快就被洞内幽暗的阴影所吞没,最后眼前就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第14章 郑南楼没等上多久,洞窟深处就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妄玉最先走出来,一身白衣和进去前一模一样,依旧纤尘不染,连半分褶皱都找不出。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位长老,手中却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的整张脸都几乎被殷红覆盖,发丝凌乱地黏在面上,几乎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他见了郑南楼,忽然咧嘴一笑,一团赤色中有白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还真是我小瞧了师弟。” 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郑南楼才发现,这血人竟是陆濯白。 也不怪他认不出,这位向来矜贵的藏雪宗大师兄,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模样。一身素袍早被鲜血浸透,凝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斑块,衣摆上甚至还挂着几丝可疑的碎肉。 而他那颈部以上,更是污糟一片,怕是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此刻他和妄玉站在一起,就算再瞎的人也说不出那句“此子肖似仙君”了。 郑南楼看着他这副样子,直接就皱起眉,隐隐露出几分嫌恶,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嘴上还保留着几分恭敬: “师兄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落进陆濯白的耳朵里,就没那么好听了。 陆濯白盯着他,连嘴角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都早消失不见,眼中一片阴郁,似是想说什么,可还未出声,就被旁边的长老按住了肩膀。 “师侄你伤的不轻,还是赶紧回去医治吧。” 说完就直接把他架着走了,郑南楼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刚转过头来,就见妄玉忽地朝他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棵微微有些泛紫的草药。 正是他之前在山洞偷偷塞进陆濯白衣服里的那棵。 “陆濯白到底是掌门座下首席,他本不该如此轻易就落入邪修的陷阱。” 妄玉并没有明说,但还是让郑南楼听着心头一紧,连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师尊明鉴......是他先想推我出去吸引邪修的,弟子......只是不服气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而且这草药的气味只是会暂时扰乱的他的五感,并不会伤到他什么......” 说完了也不敢抬头去看妄玉的眼睛,却还是觉那目光好似化作实质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 “弟子知道错了。” 妄玉却没有说他什么,只是突然收掌,那棵草药在他指尖的灵力中倏忽化作细碎的粉末,又簌簌飘散在穿林而过的风中。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他无端地问道。 郑南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南楼。”妄玉好像总是喜欢这样唤他的名字,看似亲近却总透着点凉意,“你方才说,自己从前就是这样活的。” “可你今日算计他三分,来日他必还你七分,这般冤冤相报,又何时才算是尽头呢?”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抬头,从叶隙洒下来的斑驳天光中,妄玉的面容依旧清润出尘,瞧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地和往常讲授剑诀一模一样: “真正想报复一个人,应是一击致命,教他——” “永世不得翻身。” 郑南楼呼吸微滞,心跳却有如擂鼓。 他颤着声音回答:“弟子受教。” ------------------ 自从那沉剑渊回到藏雪宗之后,郑南楼倒是难得清静了一段时日,大概是往日里那些爱找他麻烦的比如谢珩之流,如今都在闭门养伤,这会也没机会再同他过不去了。 这几日简直是他拜入藏雪宗后过最舒心的日子,每天除了必要的修炼外,他几乎足不出户,一直待在房里认真研读那本《澄雪照影诀》。 可越是细读,就越是发现这功法实在是太过玄奥晦涩,单凭自己一人,怕是难以窥其门路。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知道再这样强求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走火入魔,便只能暂时放下书册,想着出门透透气。 推开房门的一刻,暮色如潮水般涌进眼帘。 已是傍晚时分,远处的山峦都被残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而在天空的另一边,低垂的云层中,一轮圆月已悄悄现出了身形。 郑南楼心头蓦地一紧,才终于想起,竟又到了十五。 平静的日子过久了,他竟忘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是要饲蛊的日子。 他站在院中沉默了一会,到底是明白抗拒不了,便只能咬了咬下唇,又转身回房,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瓷盏。 只是他之前特意买回来的,专门用来盛放灵药的器皿。 他把它捧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似是稍稍抚平了他躁动的心神。 郑南楼深呼吸了一口,才终于抬脚朝妄玉的主殿走去。 -------------------- 第一个独立副本结束,后面师尊就一直在线啦。 第14章 14 饲蛊 情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据那位远道而来的蛊师所言,炼制此物,需得先寻到一种只生于南疆瘴气中的毒虫。 那虫子形似幼蚕,却通体赤红,平日里都深埋于地下,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破土而出,吸食露水和其他活物的精气。 捉它时,需用银针刺破指尖,以自身鲜血为饵,诱它循气味爬来,又在它触及皮肤的刹那,迅速将其收入特制的盒中。稍一迟疑,便会被它趁机钻入身体,啃噬心脉而亡。 而后,便是炼蛊。 蛊师会将七只赤虫一同置于陶瓮之中,其间不断用饲主之血日夜浇灌,再辅以巫术秘法,令它们在血气的刺激下,互相搏杀撕咬,直至瓮中只剩下最后一只。 至此,情蛊方成。 蛊成之后,它便与饲主心血相连,可寄生于他人体内,悄无声息地蚀骨噬心,从而使得中蛊者对饲主产生难以抗拒的眷恋之情,甚至甘愿为其赴死。 只是这情蛊到底是只毒虫,所以每月都必须以饲主的鲜血喂养,方能安抚其凶性。否则便会反噬宿体,钻入心肺,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南楼是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听那位黑纱覆面的蛊师讲这些事情的,也许这其中还遗漏了一些东西,应该是他那个时候心跳得实在太快,没怎么听清楚。 被捆缚着手脚,动弹不得地看着蛊师捏开他的下颌,将那只赤红色的虫子送进他嘴里的感觉实在算不得太好,那东西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凉感,顺着他的喉咙一点一点地往下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肉被强行撑开而发出的细微却惊心的声响。 蛊虫最终到达了他的胸口,并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室。 剧痛传来的刹那,他才知道,原来人在极疼时是发不出声音的,那些汹涌翻腾着试图冲出喉间的惨叫,最终都只会化作从口中喷涌而出的腥甜血沫。 无边的黑暗逐渐吞噬了他的视野,在那几乎连神魂都快要死去一遍的巨大痛楚中,他终于晕了过去。 郑南楼再次醒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雪宗内门弟子的衣服,躺在了玉京峰的后殿之中。 床边如烟云般的轻纱之后,他看见了一双隐隐泛着灰色的眼睛。 没来由地就让他想起了冬日里雪后初霁,天边消散的浓云背后,那一抹将明未明的晨光。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他并没有见过,但他却很快就认出了他。 只因那蛊师在他的耳边提起过,他被种下的那只情蛊的饲主叫—— 妄玉。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便一路向下,唤醒了他身体里那只沉睡的蛊虫。 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悸动就这样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炸开,涨得人胸口发疼。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甜腻,顺着舌根一路泛进嘴里,像是他很小的时候吃过的那种饴糖。 他毫无缘由地想,这双灰霭色的眼睛,他或许曾在梦里见过千万次。 静默,疏离,却又让人沉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妄玉。 而如今,郑南楼捧着瓷盏再次走进这间后殿时,却脚步沉重地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坟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妄玉向来不喜太亮,便只在桌前点了只蜡烛,火光幽微,映得他低头看书的半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 郑南楼跪下去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 于是,郑南楼便只能将那瓷盏举过头顶,垂首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像是个引颈就戮的囚徒: “请师尊......赐药。” 颤巍巍的声音落下,殿内又重归寂静,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一簇烛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郑南楼等了很久,才终于等来了妄玉的动作。 他低着头,视线之中只能看到垂落的衣摆,素色的锦缎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的暗纹,随着步伐微微浮动,仿若一片暗夜里飘来的寒雾。 第15章 “寒雾”最后停在了他的眼前。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残忍的怜悯。 “你又何必如此。”他说。 “你明知道......抗拒不了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如同对他的宣判。 可郑南楼并没有动,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捧着瓷盏,像是捧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妄玉没再说话,而是抬起了手。 伴着一道刀刃划破皮肤的轻响,一股熟悉的气味就忽然弥散开来。 刚开始出现时宛若夜半昙花乍绽,幽香浮动,但随着味道渐浓,那种熟悉的冷冽苦意便愈发明显了起来。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就这么坠落在了郑南楼眼前的玉砖上,好似雪地上开出的一朵红梅。 他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看见了昏暗的光线里,那只如玉石般莹白无暇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正在往外渗着血的新鲜伤口。 猩红的血线顺着指骨蜿蜒而下,又从指尖滴落,一颗一颗地掉在了地上。 那红色实在太刺目,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艳丽非常,直教人移不开视线。 于是,那只被捧在手里许久的瓷盏,终究还是从郑南楼开始变得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的残片。 而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殷红的鲜血,忽然就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接住了半空中一滴正落了一半的血珠。 铁锈味混着那股冷然的昙花香在口腔中弥漫,直涌入胸口,带起一阵奇异的暖流,竟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 蛊虫在心脉深处发出餍足的颤鸣,连带着他的脊背都跟着泛起了酥麻的痒意。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此刻完全攫取住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地就向前挪了半步,连碎瓷片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眼前那片不断渗出的鲜血给掠去了。 郑南楼咽下一口口水,连呼吸都跟着变得粗重。 他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那道伤口,浓烈的血腥味在舌尖炸开,无数类似欢愉一般微小刺激窜上后脑,催得他眼尾发红,整个识海都变得昏沉沉一片。 一声压抑的喘息此刻从他的齿间悄悄漏出,他再也抵抗不了这近乎本能的欲求,双手抓住了妄玉的手腕,将它整个按在了自己滚烫的唇上,像一只幼兽般急切地吮吸了起来。 更多温热的鲜血涌入了口中。 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太好,腥甜中掺杂着霜雪般的冷冽,却还是让郑南楼颤抖着陷入更深的沉溺之中,一道道满足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他每咽下一口血,情蛊便躁动一分,那种灼热的快感便再累积一层。 “慢些。” 妄玉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淡然。 那只没有被桎梏住的手落在郑南楼的头上,指尖穿过他因为动作有些凌乱的头发,力道很轻地揪住了一绺,既像是阻止,又像是鼓励他吞得更深。 郑南楼在迷蒙之中恍然抬头,妄玉正垂眸看他,分明站的很近,却偏又好似离他很远。 不知为何,在他一片模糊的视线中,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却还是如初见时那般,看上去柔顺平和,仿佛触手可及,但在那深处,到底还是凝着层化不开的坚冰。 而那冰面之上,正倒映着郑南楼此刻的模样。 他双膝跪地,衣襟散乱,眼神热切又贪婪,活像是条摇尾乞食的野犬。 这个认知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就让他从情蛊的控制中挣脱了出来,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像是突然从从一场荒唐至极的梦中陡然惊醒,立即就松开了妄玉的手腕,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低声如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妄玉却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逼着他仰起头,再次看向自己。 “南楼。”他柔声道,“别再犟了。” 郑南楼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妄玉的手蓦地向下,直接托住了他的后腰,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给带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就被压进了旁边床榻上柔软的褥子里。 妄玉俯下身,几缕未束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颈侧,带着熟悉的冷香。 “你乖一点。” 那只渗血手腕再次递到了郑南楼的唇边,不容拒绝地想要送进他的嘴里。 郑南楼浑身僵冷,情蛊依旧在胸口躁动,那种因为得不到安抚而生出的灼烧心脉般的疼痛感已经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可他却还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张口。 妄玉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你想要的。”他说。 低沉的声音像是世间最烈的毒,一点点地瓦解了他徒劳的抵抗。 终于,郑南楼颤抖着再次舔上了那道伤口,温热的血液漫过舌尖,他却控制不出地滚出两行泪水,顺着眼角一路滚落,直没入他的鬓发,眨眼就消失不见。 他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 我擦……擦玻璃…… 第15章 15 权衡之计 郑南楼逃跑了。 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他一点一点地咬断了捆着自己的绳子,从客栈柴房狭小的窗户翻了出去。 那天晚上的夜很黑,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灰蒙蒙的布,遮蔽住了大部分的光亮。 他不认得路,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荒野上盲目地奔跑,最后竟不知怎的逃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他慌乱地回头,却看到了身后“追兵”的火把在满眼暗色中连在了一起,像是一片不断朝他涌来的,猩红色的海。 崖下的风卷上来,撩动了他脏乱的衣摆。他忽然就想,就这么跳下去好像也挺好。 死了,也算是种解脱。 可那瞬间他又莫名地忆起很多事,从他是怎么从满是鲜血和碎肉的废墟中爬出来,到他是如何忍受着日复一日的饥饿和寒冷活下来。 所以他又问自己,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他要去死呢? 他吃过那么多的苦,咽下那么多的泪,才活到了今日。 他郑南楼的命,应该是要比其他人更珍贵些的。 于是,他收回了悬在崖边的脚,转身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的人影。 焰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这世间最亮最烫的火。 郑南楼又一次在玉京峰后殿的床榻上醒来。 饲蛊后的夜晚总是多梦。 身体里那只饮饱了鲜血的蛊虫满足地蛰伏着,却又催生了出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有些他真实地经历过,有些却只是无端的臆想。 最后的这段是当初他被郑氏的那些人送往藏雪宗的路上发生的事。 在那处断崖上被抓住后,他终于见到了郑氏族里那个被称作“老祖”的男人。 明灭的火光遮掩了他脸上的的神色,郑南楼只记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冰冷又无情,像是一个商人在审视估量着一件物品的价值。 却也是不奇怪的,他们确实用他换到了想要的东西。 床榻边的轻纱随着晨风徐徐拂动,荡开层层柔软的涟漪,郑南楼也终于从方才那些混乱的梦境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五感重新回归的瞬间,他最先闻到的是自己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每回饲蛊过后,他总会不可控制地沾染上这气味,独属于妄玉的气味。 昙霰。 妄玉大约是浸在这香里久了,连骨血里都沾染上了,连带着郑南楼都要被迫接受这种宛若烙印一般的气息。 他有多抗拒饲蛊,便有多憎恶这味道。 他得回去好好洗上一遍,连这身衣服大概都要扔了。 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便起身下床。 走到外间的时候,却正看见妄玉正和昨晚一样坐在案桌旁,不疾不徐地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 那张清润如玉的面庞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引得郑南楼脚下的步子蓦地一顿。而他心中原本充盈着的对昙霰的厌恶也倏然退去,反倒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依赖感来。 妄玉应是听到了动静,但并没有抬头,只缓缓问了句:“醒了?” 郑南楼连忙俯身行礼,声音都不自觉变得快了几分: “昨夜......有劳师尊费心,弟子谢过师尊” 再直起身,他刻意压低了视线,没敢再去看妄玉的脸。一双眼睛只能装作无意地、胡乱地梭巡着,最终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妄玉身后的书架上。 架子左侧偏上的格子里,放着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盒子。 那盒子的外表实在寻常,连雕花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回字纹。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妄玉抬手捻过下一页书卷时,那盒子竟“嗒”的一声,微微掀起了一道缝隙。 缝隙并不大,但还是可以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 红色的锦缎内衬上,安静地躺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第16章 郑南楼当然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在被种下情蛊之后,郑南楼看上去是陷入了昏迷。但事实上,他的意识并没有立即沉睡,反而还清醒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听到了蛊师后面说的话。 这些话自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在他晕过去之后进来的第三个人说的。 鲜有人知,藏雪宗那位霁月光风的妄玉仙君,修的其实是断尘绝缘、摒弃欲念的无情道。 仙途浩渺,他本已修至顶峰,离渡劫飞升不过咫尺之遥,却不知为何偏偏在这最后关头,他本该坚如磐石的道心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妄玉对此闭口不言,无人知道那裂痕究竟从何而来。 但他不在乎,藏雪宗的根基却不能动摇。宗门千载荣光皆系与他身,怎么能容忍这一点瑕疵毁掉他的通天之路。 而自古以来,无情道飞升,却还有另一条捷径。 杀夫证道。 然而,想要“杀夫证道”,最重要的便是修者对所杀之人的“情”。 修者须对用以证道之人,怀有至深至切的情意。只有先有情,才有最后以断情向天道证无情之举。 可妄玉其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冷心冷清,世间情丝万缕,却终无一点能系于他心,他似乎注定无法对任何人动情。 于是,那位蛊师便用了另一个方法。 他用养蛊时剩下的赤虫残肢,辅以独门秘法,照应郑南楼体内的情蛊,又炼出了一味母蛊。 母蛊的作用,并非生情,而是—— 映情。 它如同一面无形的镜子,可以接受并映照受蛊者的爱意。每当他心潮翻涌、情火灼身,这种由情蛊催生出的痴妄情愫,便会清晰地投射到饲主的身上,让他得以“感同身受”地体会同样的心绪。 而母蛊对饲主的影响也更小,他不会损害修为根基,也不会有碍于他的主观意识,也相应的,更不会让他真正地爱上受蛊之人。 最后,只需要饲主亲手杀死受蛊者,母蛊也会随之消亡。 至于“杀夫证道”,他斩断的,正是自己曾真真切切感受过的“情”,也自然可成。 那盒子里放着的,便就是为妄玉备下的母蛊。 妄玉却一直没有为自己种下。 郑南楼盯着那木盒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妄玉唤他的名字,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妄玉好像并不吃惊他知道这些事,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清冽而平静。 “南楼。”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没什么波澜,“你不必担心。” “为你种蛊并非我本意,饲蛊之事,也只是权衡之计。” “我一定会为你找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郑南楼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随着他的话音而忽然攥紧,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缓缓松开。 他抬头看着妄玉的眼睛想,或许他......可以试一试。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真的愿意帮我?” 妄玉的唇角泛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笑意如寒冰初绽,一如既往地和煦动人: “当然。” 郑南楼斟酌着说道:“弟子确有一事,想要求教师尊。” 妄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郑南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腰间的储物囊里拿出了一本书。 “此物是弟子在沉剑渊意外所得,名叫《澄雪照影诀》......” 之后,他便向妄玉简单讲述了一遍自己得到这本功法的过程,但还是省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只道是他是在帮谢珩处理伤口时无意发现了那深潭的蹊跷,才偶然得此机缘。 “弟子只是见这功法或许可解自己身上情蛊之困,一时被迷了心窍,才没有立即告诉师尊。” 妄玉一直沉默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唯有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反而让郑南楼心里原本生出的那点底气飞快地散了去,越说越心虚了起来。 他说完之后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妄玉的声音。 “看来是我错了。”他忽然道,“你与沉剑渊,或者说,与谢氏,似乎有些渊源。” “这本功法既是突然出现在你手上的,那也算是天命所归,自然该是你的。” 此话一出,郑南楼立即欣喜地抬头: “师尊......” 妄玉微微颔首,似是对他的回应: “它若是真能助你重新修炼,重踏道途,那也是好的。” 郑南楼得了他的话,便也跟着大胆了起来,捧着那仿佛此刻才真正属于他的《澄雪照影诀》,急切地凑到案前,指着上面的晦涩难懂之处一连问了好些个问题。 妄玉则耐心地一一解答,而且总能精准地道破关窍。 有了他的点拨,那些曾让郑南楼绞尽脑汁的地方,都随之迎刃而解。 不过两个时辰,郑南楼便可以用这功法在手中凝出冰晶了。 “师尊!我成了!” 他激动地叫道,眼睛酸胀,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他捧着那颗意义重大的冰晶,献宝似的送到妄玉眼前。 妄玉将他的这幅样子都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那双总是蓄着凉雪的眼睛,此刻像是错觉般,闪过了一丝极其浅淡的柔光。 他笑了一下,笑意浸到了声音里,低沉又舒缓,像是冬天里的一截初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暖意,清晰地落在了郑南楼的耳朵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 关于情蛊和母蛊的设定,这里应该能看懂吧。 第16章 16 你最好杀了我 自从那日得了妄玉应允开始修炼《澄雪照影诀》,郑南楼在藏雪宗的日子终于没从前那么难熬了。 有了师尊的指点,他对这功法也逐渐地入了门。 当第一丝微弱的灵力被他成功捕获、冻结,再彻底化作寒气封存在手臂的一小段经脉中时,他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力量”的实感。 灵力于他而言,不再是如流水般飞快淌过的虚空过客,而是真真切切地可以立即调动起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只是冰寒刺骨、维持时间也不长的稀少储存,但也足以让他为之一震,浑身的血液都要跟着沸腾起来。 大抵没有人能理解这看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的进步对郑南楼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好像是从来都只能任人摆布的囚徒,终于在无垠的黑夜中,握住了一缕属于“明日”的微光。 纵使妄玉承诺会为他寻找取出情蛊的方法,但他从来都知道,“希望”若只能依托于他人一念,那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用的。 唯有这些他艰难求得的力量,才是真正能让他脱困的筹码。 除了修炼《澄雪照影诀》之外,郑南楼还从妄玉那求来了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顶层的玉牌,试图在那些被封存已久的典籍中找到摆脱情蛊的方法。 但情蛊之法实在是冷僻,他找了好几日也没找出什么线索。 这日,天色向晚,他像往常一样出了藏书阁,正往玉京峰的方向走,却远远地瞧见前面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个穿黑衣的身影,看样子是在等他。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心里早认出了这人是谁。 谢珩。 多日不见,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脸色也带着几分伤后初愈的苍白。唯有那双标志性的凤眼,依旧像往常那样倔强不羁地上扬着。 在他偏过头,看到迎面走来的郑南楼时,眸色忽然就微微地沉了一沉,但却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无声地站在那,整个人几乎要和身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郑南楼虽惊异于他突然变得稳重了不少,但没什么心思同这人再多说什么,情蛊未解,功法刚入门,藏书阁又无所得,此时他心中正盘桓着一股郁结之气,连眼神都懒得再分出来一个,目不斜视地想要从这人身边绕过去。 谢珩见状才终于出声: “我听大师兄说,是你在沉剑渊救了我?” 郑南楼迈到一半的步子忽地一顿,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陆濯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和谢珩说这种话?他分明早看出谢珩身上的伤和自己有关系。 他虽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只言简意赅地答道:“不是我。” 说完,还想继续往前走。谢珩却突然往旁边移了半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郑南楼有些不悦地抬头,正看见面前人的嘴角绽出一抹冷笑。 “你放心,我当然不信。”谢珩到底是没沉住气,声音里的讽刺意味多得似快要溢出来一般,“但大师兄说,他在那洞穴内外,就只见到了你一个人。” “郑南楼,那日扭断我脚踝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谢珩说出这句话后,一双眼睛便死死地盯在了郑南楼的脸上,像是试图从中找出他心虚、惊恐或是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第17章 然而,郑南楼却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他甚至没有像谢珩预料中那样假惺惺地委屈反驳,而是略微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逐渐消散的暮景残阳,平静地反问他: “谢师兄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真的无奈至极:“反正我说什么,师兄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 他收回了目光,直视着谢珩的眼睛沉声道: “我说‘不是’,你只会认定我狡辩;我说‘是’,也无非是验证你心中所想。既然你已经相信了的事,又何必来问我呢?” 谢珩被他一连三个如软钉子似的回答噎得差点没说出话来,愣了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勃然道: “郑南楼,你还在这里装什么!” 一声怒吼之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强行按捺住了心头的火气,又往前走了半步,唇瓣张合间露出了有些尖利的犬牙: “不管是不是你,你我之间,本来就一场比试还没打。我今天挡你的路,本就是为了这个。” 郑南楼颇有些无语:“我好像并没有答应师兄......” 可谢珩显然已经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了,他话还未完,一道黑影就已闪至他眼前。 谢珩并没有立即拔剑,而是仅凭一双拳头,直扑郑南楼中路,动作又快又狠,再配上灵力催发的力道,只是带起的拳风都刮得人脸颊生疼。 郑南楼无心恋战是真,但那劈头而来的杀意却也是实实在在。好在这几日他修炼得愈发勤勉,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便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这一拳。 谢珩一招落空,下一击又如影随形,郑南楼只能接连再退。 《澄雪照影诀》独特的寒气流转经脉,不仅仅是为了储存力量,更在潜移默化中淬炼了他的身体,使得他的身法也变得灵动飘逸了起来,每次都能堪堪避开。 谢珩见状,忽然就停了下来,右手摸向腰侧,有些宽大的衣袍被掀开,一把看起来极为眼熟的剑就出现在了郑南楼的眼前。 那把剑极薄也极白,周身流转的光华宛若九天银河洒落而下,又被其上所散发的寒意尽数冻结,凝练于这剑锋之中。 郑南楼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分明是他从沉剑渊尽头的石室里拿出来的那一把。 “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中?师尊明明说将这把剑交给了谢氏家主。” 谢珩看着郑南楼有些震惊的神色,发出了一声满是恶意的嗤笑,他抽出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谢氏的东西,自然就是我谢珩的东西,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小杂种,是不会懂的。” 郑南楼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来。 事已至此,再多的伪装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看着谢珩手中的那把剑,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人从他手里把那把木剑抢走时,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把自己的东西给抢回来。 谢珩见他不答,也不废话,立即就出了招。 无数锐利的剑气裹挟着刺目的寒光朝郑南楼袭来,他抬手,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只听得“铛”的一声,两把看着就极为悬殊的剑撞在一处,带起火星四溅。 铁剑发出了最后一道嗡鸣,剑身就被从中间无情地劈开,断裂的剑尖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深深钉入了远处的山岩之上。 郑南楼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残剑。 谢珩嘴角的笑意愈盛,他向来都很喜欢这种宛若碾压般的畅快感。于是,他身随剑进,那薄如蝉翼的长剑再次化作一道致命的流光,直刺郑南楼右臂。 郑南楼只来得及继续用剩下的那一截格挡,一声巨响过后,那残剑竟又被狠狠削下了一段,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谢珩知道,胜局已定,只要再来一下…… 可就在此时,一直被压着打,似乎只会狼狈抵挡的的郑南楼,突然动了。 却不是向后撤,反而迎着那尚未完全收势的剑光,不怕死一般猛地朝着谢珩的侧前方撞了过去。 同时,他一直空着的左手上,“澄雪照影诀”飞快运转,骤然就凝出一柄只有半尺长的透明冰刃,看准了一处空隙,以一个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谢珩的大穴而去。 随着一声轻响,那积蓄了郑南楼经脉中所有寒意的冰刃,精准地刺入了谢珩的身体。 前一瞬还在笑着的谢珩,脸上的表情立即僵硬,一股难以形容的冷气从他的大穴猛地灌入,顷刻剑就冻结了他全身的灵力。 那柄即将洞穿郑南楼胸口的长剑,也马上就敛去了所有的光芒,“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珩错愕地抬头,却只看见了郑南楼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迎面而来的那一只染血的拳头。 他被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郑南楼的拳头如暴雨般砸下,每一拳都裹挟着宣泄般的怒火。 谢珩被揍得眼前发黑,鲜血横流,却根本来不及反击。 郑南楼揪着他领口,将他那张几乎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脸提至眼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我师尊之前刚教过我,想要报复一个人,最好要一击致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只可惜,我不太喜欢杀人,所以今天就先放你一马。”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消失得太快,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如果有下次,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最好能当场杀了我。” “否则,死的那个——” “只会是你。” 话音落下,郑南楼突然就松了手,谢珩的上半身又重重地砸回了地上,他克制不住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郑南楼没再管他,而是直起了身子,甩了甩有些发抖的手,转头看到了旁边泥地上那把光芒尽失的薄剑。 他想了想,伸手捡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回再碰它,却不像当初在沉剑渊里那样被割破他手掌,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像是......被什么给封住了。 他拿着剑,还未细看,就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猛地偏过头,就看见夜色之中,陆濯白带着好几个内门弟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全都气息沉凝,手持法器,显然是循声或是闻讯急急赶来。 见到这里的景象,陆濯白面露惊愕,旋即又化为一种沉痛的怒意。 “郑南楼,你肆意行凶伤害同门,抢夺法器,罔顾宗门律例,还不立即束手就擒!” 第17章 17 烙印 “禀掌门,弟子和几位师弟闻讯赶至后山山口处时,谢师弟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几近昏死。” 藏雪宗主峰的大殿之上,陆濯白面朝着上首恭敬地说道。 简明扼要地介绍完谢珩的情况后,他还有意顿了顿,语气随即变得沉重了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口中所谓“师弟”的受伤而感到痛惜。 “而郑南楼郑师弟,却正握着他的随身佩剑,满手鲜血的站在他的身侧......” 郑南楼没怎么注意听他的话,只沉默地立于他的身后。 在陆濯白带着人突然出现的那瞬间,郑南楼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陆濯白应是先找到了刚刚伤愈的谢珩,用那副惯常的温和姿态告诉他,是郑南楼救了他。 谢珩必然不信,连连追问下,他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那天山洞内外,他只见过郑南楼一人,所以才会认为是郑南楼救了他。 只这一句,便足以让本就疑窦丛生的谢珩更加笃定了自己猜测,他又从来没什么脑子,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煽动,就直接找上门要同郑南楼对决了。 陆濯白大抵也早想好了,最好的情况是谢珩胜,那郑南楼被他这么打一顿,重伤也好,半废也罢,权当是教训,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沉剑渊被设计的恶气。 之后自己再适当地出手惩罚下谢珩,这事也就了了。 最不济是谢珩不争气,让郑南楼赢了,那他便“恰好”带着巡逻的弟子一同赶到,直接当场给郑南楼扣个“行凶伤人”“抢夺法器”的罪名,到时就要按宗门规矩处理,郑南楼总要受罚。 如此,于他来说,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左右自己怎么也吃不了亏的。 “这些便是弟子和其他几位师弟一同所见之事,还望掌门定夺。” 正这么想着,陆濯白已经将他那一番情真意切的禀告都说完了,然后又微微低下头,似是在等上首掌门的回应。 郑南楼却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了声: “师兄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指认我行凶、夺器。但你所见到的,不过是谢师兄重伤倒地,而我站在他身侧罢了。” 他语速不快,还有意在说话的声音里掺了些胆怯,但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敢问师兄,以及其他几位,有谁是亲眼看见我出手伤人,乃至抢夺了谢师兄的佩剑的?” 第18章 陆濯白闻言回头看他,眉心不由紧蹙,眼中若有痛心闪过: “郑师弟,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狡辩,就算无人看到你动手,那你手上的血总不是假的吧。” 他的动作让他的脸无比清晰地展露在郑南楼的眼前,这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陆濯白和妄玉,其实一点都不像。 连人人都说相似的眉眼,也都是不一样的。 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认错的? 真要细说的话,妄玉温情表象之下的那片“冷”,更多的是一种俯瞰尘埃、不生波澜的漠然。 因为站的足够高;所以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望向众生的眼神,永远清明,不含杂质,仿若冰川沉寂万年,内里依旧是澄澈一片。 他绝不可能会露出陆濯白现在的表情,夹杂着算计、愠怒,甚至于,恶意。 陆濯白注定只能是一个拙劣的仿品。 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郑南楼忽然对陆濯白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为短促浅淡,却像是一蓬倏忽闪过的幽火,猝然点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兄连人证都没有,只凭一面之词,胡乱揣测便想定我的罪吗?” 他又低下头,像是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无奈地说: “我适才途经山口,远远就看见谢师兄倒在地上。我唯恐师兄有事,不及细想就飞奔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我手上的血迹,明明是刚才情急之下想要为他止血才沾上的,至于这把剑,也只是看它掉在一边,想替谢师兄收起来而已。” 郑南楼一番“颠倒黑白”的辩解说的着实真切,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惊惶和茫然不解,好似真的蒙受了什么巨大的冤屈一般。 然而他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陆濯白的这一场谋划,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他修炼了“澄雪照影诀”之后进步神速,远超他的预料,居然能将谢珩揍到不省人事,以至于最后的这一场“定罪”,少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那个苦主。 想仅仅凭臆测和旁证就把这些个罪名按到他头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他想空口白牙地构陷他,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向来很擅长做戏。 至于谢珩醒来之后的事,那也等之后再说,反正此时此刻,陆濯白也休想全身而退就是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濯白的肩膀,看向了一直端坐在上首的掌门: “弟子自问入宗以来,一直恪守本心,潜心修行,与人无争。敢问陆师兄,今日你如此急切地要将“残害同门”的罪责加在我身上,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通话说完,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高台之上才终于传来了声音,却只是幽幽叫了一声: “陆濯白。” 陆濯白闻言连忙转身解释:“弟子只是见谢师弟身受重伤,一时情急才......” 掌门却并没有听完他的话,而是直接打断了他: “你身为宗门大师兄,遇事不查,不究本源,便急于以臆测断同门重罪,其心浮躁,其行逾矩。” “但念你是初犯,便罚你思过崖面壁三日,清心涤虑,好生反省。” 他这判罚一出,陆濯白也知已辩无可辩,便立即叩拜,似是诚信认罚: “弟子谨遵掌门法旨。” 郑南楼一路看他快步走出大殿,心中嗤笑却未减分毫。 思过崖三日?对陆濯白而言,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甚至于更像是变向保护的惩戒。 果然在这藏雪宗,有关他的事情,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正这样想着,掌门淡漠的声音又再次想起: “至于你,郑南楼。” “谢珩重伤昏迷,缘由未明,你涉身其中,嫌疑未除。” “在查明真相之前,暂押......静室。” 郑南楼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又随着他的话猛地悬起,他倏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上首。 静室? 这名字听起来普通,可实际上却是比思过崖阴寒百倍,灵气断绝,不见天日的牢笼。进去那地方的人,莫说修为精进,便是维持生机,守住灵智都十分困难。 为什么要把他关到那地方去? 就在他的目光撞上高台上那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时,他忽然就意识到,他重伤谢珩,掌门应该是看出自己在修炼其他功法的事情了。 郑南楼作为妄玉杀夫证道的祭品一事,这位洞悉宗门一切核心隐秘的掌门,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这秘密,本就是助力妄玉飞升以及关乎藏雪宗未来大业的重要一环。 对他来说,郑南楼身上的任何进步,都只是干扰妄玉最终证道的变数,是绝不容许存在的阻碍。 他并非是要查明什么真相,他就是要借陆濯白布局留下的口实,将郑南楼逃离掌控的这点苗头生生掐灭。 他要把他再次踩进泥里。 若是这样,那陆濯白设下这么一个圈套的动机怕就不只是给自己出气那么简单了。 这背后,或许有藏雪宗这些人的授意。 怪不得没有证据也敢贸然拿人,还直接闹到了掌门面前。原来,都是试探他的由头罢了。 果真是,好算计。 郑南楼越想越觉得不忿,满腔不甘的戾气几乎要按捺不住,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咬牙道: “掌门此举是否有失偏颇......”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气息凝滞的大殿之中,忽然就飘来了一缕风。 一缕混杂着玉京峰山巅葱茏树林的清冽香气的,柔软的风。 那风从门口吹进来,不偏不倚地就拂过了郑南楼的肩头,像是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郑南楼下意识地转过头,一片素白的衣角便如同一只蹁跹飞过的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的目光顺着那袍子一路向上,看见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眉目清绝,宛若天上寒宫坠落凡尘的一抔雪,嘴角却照例噙着一抹温润的笑,似暖却又非暖。 郑南楼忽然无端地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妄玉已经是他短暂的人生中见过最多次的人了。 从前在怀州,他也遇到过许多人,大多是匆匆一面,没有人会停下来,他也从未用心去记过谁,那些面容在脑海中划过就划过了。 如今到了藏雪宗,与他这师尊朝夕相对,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这张脸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像是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 一个并不让人觉得厌烦的烙印。 突然出现的妄玉并没有抬眸去看坐在大殿上首的掌门,一双眼睛只注视着郑南楼,像是在这天地间,就只见到他一人一般。 他嘴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清晰地在这满堂的寂静中晕染开来。 “我的徒弟要如何处置,自当有我决断。” 他朝着郑南楼伸出了一只手,对他说: “我带你回去。” -------------------- 小修了一下。 第18章 18 不喜欢 郑南楼低头去看放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从修长的手腕,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以及连接着的掌骨、指骨,所有线条都流畅得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没有半分寻常人手该有的柔和弧度,或是说一些因为常年的使用而产生的微小的,却充满生机的瑕疵。 和妄玉这个人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凡尘俗意的非人感,冷硬却完美。 但郑南楼还是觉得漂亮,超出他认知的漂亮。 像是落在他身处的这片泥泞沼泽的,一束分辨不出真假的虚幻月光。 谁没有在最困顿艰难的日子里,渴望过这样一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呢? 郑南楼忍不住地想,想如果这只手来得早些,再早些,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惜他想不出来。 因为他从没经历过。 于是,仿佛是为了弥补般,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手,似是攥住了那束月光。 手掌相贴的刹那,四周的景象都如燃烧的蜡烛般融化消弭,又宛若飞光倏忽而过。 转眼之间,他们二人已从藏雪宗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来到了玉京峰郑南楼住处的门外。 妄玉甚至没给那些人任何阻拦他们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法术变幻让郑南楼一时间有些胸闷,直到树叶颤动间的“沙沙”声重新落进他的耳中,他才好不容易呼出一口气,又因为吐得太急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时,妄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你不必理会那些,我会去和掌门师兄说,‘澄雪照影诀’是我让你修炼的。” 郑南楼缓了一阵才终于理顺了有些凌乱的气息,却也不抬头,只垂眸看着自己手上早已干涸成褐色的血迹,忽然就莫名说道: 第19章 “师尊今日,其实不该来的。” 风卷起几缕他额前黏着血块的发丝,拂过他有些微微发白的紧抿着的唇角。 妄玉听了他的话,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反问他: “若是我不来,你当如何?” “总有,总有办法的......” 郑南楼有些没底气地嗫嚅道。 但他其实也知道,他没什么办法,他需要妄玉的帮助。 他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 “南楼。”妄玉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两道视线,却仿佛已经透过他低垂着的头,看到了他竭力装出的冷静外壳下,那个在一片虚无中瑟缩着的灵魂。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郑南楼从不会认为自己会害怕。 在他此前浸透了污泥的生命里,“害怕”从来都是一件很早就被他丢下了的东西,他以为他早忘了那种感觉。 可他却又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般的“欢欣”时刻,重新给捡了回来。 “很多年前了,在怀州,我住的那条巷子不远的街上,有一只流浪的野狗。” “那算是我见过的,最凶狠的狗。但凡有人靠近它,它就会冲着人狂吠。有人用棍子打它,拿石头扔它,它也不会逃走,反而会不怕死地狠狠咬回去。” “时间长了,整条街的人都不怎么敢去招惹它。” “直到,临街的包子铺里新来了个伙计。那伙计不知为何,很喜欢那只野狗,总在别人想打它的时候护着它,还偷偷给它喂肉包子吃。” “起初,那狗还是很小心的,只有等那伙计走了,才肯去吃他特意放在地上的包子。” “可久而久之,它就不介意伙计的靠近了,反而还跟他亲近了起来,每回见到他,它总是会拼命地摇尾巴。” 郑南楼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一颗头垂得更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妄玉却也没有出声,没有催促,只沉默地站在他身前,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郑南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突然有一天,那条狗就从街上消失了。” “但因为它平日实在太凶,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它,所以没人在乎它究竟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 “我在包子铺后院厨房的廊檐下看见了它。” “那伙计还特意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样腌出来的肉会有多好吃。” 又是一片寂静,耳边只能听见细碎的风声。 郑南楼不敢抬头,他知道他的这些话,在看见妄玉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妄玉问他: “你是怕成为那只狗吗?” 郑南楼努力了很久才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我只是觉得......觉得没道理,师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明明你......” 妄玉打断了他突然变得磕磕绊绊的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南楼,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了郑南楼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 宛若云间皎月般的一张脸不容抗拒地撞入眼帘,所有郁结在胸口中想迫切地想要吐出来的话,都在看清眼前人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听见妄玉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你明知自己身负情蛊,只要看到我这个人,望见我的这张脸,便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能让你活得更好些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肯抓住呢?” “你总得学会接受这些。” 为什么呢? 郑南楼也这样问自己,分明刚才还悬在舌尖的理由,他此刻却已全然忘了。 那只手又循着他的脸侧,抚上了他的耳廓,像是安抚,又像是......警示。 “所以,南楼,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如何待你?” 郑南楼看着那双如晨雾般的眼睛,胸腔里的一颗心愈跳愈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我希望师尊,能像刚才一样对我好。”他怔怔地说道。 那只停在他耳朵上的手,终于极其轻缓地,摩挲了一下。 郑南楼往住处走的的时候,妄玉却突然叫住了他。 “往后掌门那边再传召,你不必去了,也不用按他的意思去参加宗门大比了。”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回身看他: “可......” “南楼。”妄玉止住了他尚未完全说出口的迟疑,“不管你信不信,为你种下情蛊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郑南楼有些茫然的脸上。 “实非我本愿。” “那日在后殿......初见,我也才知道他们竟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忽然转过了头,目光投向了远处昏沉一片的暗色夜穹,似是落在了虚无中的一点。 “所以,我是真心想为你寻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毕竟,飞升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道心受损之事,也......与你无关。” “我不会杀你的。” 晚风吹散了他尾音,只留下了无言的寂静。 “我给你的那瓶药,对你的旧伤也有用,你还是用上吧。” ------------------------------------------ 郑南楼继续在那藏书阁的顶层寻了有四五日,还真让他从一本枯黄破旧的古籍中找到了或许可以压制蛊虫的办法。 他连忙将那一页用术法记下,就立即回了玉京峰去见妄玉。 自从上次在他住处门前一谈,他这几日都有意避着师尊。今日为了这条关乎性命的渺茫线索,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踏入主殿。 主殿之内依旧空旷清寒,妄玉端坐其上,闻声抬眸,还是那副温和浅淡,仿佛能包容万物般的和顺笑意,一双眼睛更是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那日强逼着郑南楼抬头的样子。 “弟子拜见师尊。” 郑南楼俯身下拜,姿态恭敬,同样也将心底的那些情绪压下,只余表面的平静。 “弟子恳请师尊容许我前往临州。” 语毕,他又用神识凝练出刚刚记下的书页,送入了妄玉的手中。 同时,自己又跟着补充道: “这本古籍中记载,临州山中有无目一族,向来离群索居,只在每月十四,沿河开设集市,是为‘盲市’。” “此族人天生无目,嗅觉远超常人,尤擅制香之术。” “其所特制‘无相’之香,据传有压制南疆蛊虫的奇效。” 说着,他忽又变得有些忐忑了起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虽不知这种香对情蛊究竟有没有效用,但弟子仍想去那盲市寻访一番。” “至少......试上一试。” 妄玉的目光落在那张书页上久久未动,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上面写着的内容,神情专注得近乎冷肃。 殿内只剩下了郑南楼因为刚刚平复下来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妄玉才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重新看向了下方垂首而立的弟子。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因为刚才漫长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临州......” 他稍稍停了一下,尾音似有拖长,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我同你一道去。”他忽然道。 -------------------- 这章提了一下情蛊的机制,补充一下,是必须在看到饲主的时候才能被完全触发(特别是看到眼睛) 所以小楼在背后可以偷偷骂人的hhh 第19章 19 求渡乌川 临州是个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一条名为“乌川”的河流自西向东横贯整片州域,其水色却不同于寻常江河的澄碧,而是一种更为沉郁的青黑。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天光渐暗,便愈发显得浓墨深邃,仿佛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从九天之上蔓延下来的夜幕。 而“乌川”这个名字,便是来源于当地的方言,意为“暮色中的河流”。 灵舟飞越过几座连绵的山峦,远远就能瞧见了一条墨色的玉带在云雾间铺开。 到了乌川,就到了凡人的地界。 妄玉当即便收了灵舟,同郑南楼一起落下云头,踏上了临州的土地。 二人先是用术法敛了气息,做出一副寻常旅人的打扮,才徒步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郑南楼都只乖乖地跟在妄玉身侧,又恰好落下半步的距离,只装作是陪侍的随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师尊非要和自己一同来这临州来究竟是为何,盲市虽然神秘但实在算不上危险,总不能是特意和他出来游玩的。 大概师尊总有师尊的理由。 然而,刚进城的时候,郑南楼还能凝神只盯着自己身前那片有些轻飘的白色衣角,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他那双眼睛就越控制不住地变得活泛了起来。 第20章 自打进了藏雪宗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来过这么充满人气的地方了。 藏雪宗里自然也都是人,但这些人自从修了仙,就跟被扔进炉子里重铸了遍似的,从此便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天天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弟”的,非要讲究个什么真真假假,意有所指,哪里还会有什么人气。 宗门的山下倒是有个小小的镇集,但那地方本也是依附藏雪宗而生,来往的大多是些同修士做生意的商贩,兜售的都是什么法器灵果之类的,既不好玩,也不好吃,实在无趣得紧。 哪里比得上这真正的凡人聚集之地。 郑南楼因为年幼失怙,性子总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些,但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这会初临此地,临州风俗又大不相同,满目所见俱是素雅的粉墙黛瓦,穿城而过的粼粼河段,雕刻着兰草鲜花的精巧石桥......简直是无一不新奇有趣,直看得他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亮来。 但他又不敢转头明目张胆地去瞧那些东西,只用余光瞥着,面上做出一副全无表情的淡然模样,其实心早跟着旁边屋檐下那只飞快蹿过的小狸花猫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行至一处临水的街巷时,周围萦绕着的清淡湿润的草木味里,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清甜的米粮香气。 这味道一出现,郑南楼的眼睛立即就跟着转了过去。 旁边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正支着一个卖糕团的小摊子。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就是从这摊子上传出来的。 郑南楼虽早已辟谷,但终究道行尚浅,未曾像他师尊那样彻底斩断俗念,他又久未尝过什么吃食,只这么闻了两下就被引出了馋虫,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大约是小时候总也吃不饱的缘故,他对这种用米粮做成的点心总是格外偏爱。甚至不用尝,只凭这香气,便能想象出这些糕团放入口中后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 但他同时也知道宗门里一直对他们这些后辈强调,修者本该清心寡欲,若为这凡尘浊物轻易动心,会有损道途,便只能勉强压下那些想吃的心思,抿了抿唇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跟在妄玉身后埋头往前走着。 可还未走上几步,身前那片如云雾般的白忽地就停住了。 郑南楼猝不及防,慌忙刹住脚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他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正逢妄玉回身看他,那双藏在纤长眼睫投下的阴影中的眼睛,似是极快又极轻地掠过一点微光,像是一颗石子透入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消弭在其中,让人看不分明。 他没有预兆地开口,声音如水珠落入玉盘,清晰地传进了郑南楼的耳中: “想吃,便去买吧。” 郑南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句:“师尊......” 妄玉朝他笑了一下,似是想要打消他的顾虑般说道: “你我此次出行本就是为了私事,吃一点这些东西,没关系的。” 郑南楼原本有些暗下去的眼睛随着他的这句话又倏地亮了起来,笑意顺着他眼尾悄然绽开,又被他欲盖弥彰地低眉给压了点下去。 可实际上,他的那张脸早因为心底漫上来的喜色而变得明媚鲜活了起来,那是他怎么克制都敛不去的。 “多谢师尊!” 连道谢的声音都变得愈加清亮,染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雀跃,纯粹又可爱。 说完,他便立即转过身朝着那摊子走去,脚步虽不快,但明显轻盈了几分。 摊主见他过来,连忙起身问道: “小郎君要买些吗?” 郑南楼点点头,目光已经在桌面上几种糕团中飞快地流转。 他看了半天,每样都想吃,每样都割舍不下,又怕买多了显得贪心,正踌躇间,忽而又想到师尊刚才那句“没关系的”,心里平白就生出了一点勇气来。 “劳烦你,这个......每一样都给我包些吧。”他顿了顿,又分快地补了一句,“嗯,多包几块!” 摊主笑呵呵地应着,利落地拿起油纸,每样都足足夹了好几块,裹得鼓鼓囊囊地递给了郑南楼,还嘱咐了一句: “小心,有点沉。” 郑南楼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糕团上传来的温热贴上他的掌心,似是穿透了他的皮肤,顺着他的手臂直熨帖到他心里去了。 他付了钱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到底是没忍住,先往嘴里塞了一个,浓郁的米香混着恰到好吃的微甜在舌尖弥漫,让他不由感叹: 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好吃。 他嚼了两下,觉得不过瘾,就又吃了一个,等回到妄玉身边的时候,一张嘴都快被塞满了,平日里有些瘦削的脸颊,此刻被撑得微微鼓起,话都说不清楚了: “师尊......弟子......买好了。” 突然,又似是想起什么,立即低头从面前的油纸里挑出一个看起来最精致的,如同献上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满眼晶亮地将那糕团直送到妄玉嘴边: “师尊......你要尝尝吗?” 妄玉从郑南楼刚才转身去买糕团时就没再动过,一双眼睛都只看着他那张只因为吃到了想吃的东西就变得愈发生动的脸,此刻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块被奉至面前的糕团上。 那是一块被做成莲花形状的点心。 他的眸光轻轻浮动,似有流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刚想张嘴,郑南楼却又在此时把手给收了回去。 那块莲花糕也跟着从妄玉的唇畔离开,重新进了他的嘴巴里,他一面嚼一面认真地同妄玉道歉: “我忘了师尊清心寡欲,定然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是弟子考虑不周了。” 妄玉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僵硬,刚掀开了条缝隙的唇瓣又重新合上,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只是郑南楼忙着吃手上的莲花糕,并没有注意到。 他撇开眼,忽地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自我辟谷以来,确实就没再吃过这些东西了。” 这句话郑南楼倒是听到了,却是尤为惊讶,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般问道: “那师尊你,岂不是有上千年没有吃过东西了?” 此话一出,气息都仿佛冻结了一瞬。 妄玉那原本看着无懈可击的平静神态,终于在郑南楼的疑问声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先前刻意避开的侧脸,又因着这句话,缓慢又僵硬地转了回来。 他眉心微蹙,但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却慢条斯理地让郑南楼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怨气? “为师今年,不过百岁。” 一字一句,仿佛在讲什么极为郑重的大事。 但郑南楼大概是糕团吃得太多,糊住了脑子,即便察觉中了这其中隐秘的“暗流”,却还是没经思考就将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脱口而出: “啊?我以为师尊里至少也得大几百岁了。” 话还没说完,妄玉就已经转身走了,虽看着还想刚才一样云淡风轻的,步子却越越快,转眼就要没入人潮,再寻不见了。 郑南楼差点没反应过来,把那还热乎着的油纸包往胸前一拢就急忙去追: “哎,师尊,等等我......” 被师尊差点甩下的事实也没耽误郑南楼的吃,等他们终于找到那间书页里记载的香斋时,他已经将那油纸里的糕团都吃尽了。 妄玉回过神,目光在落到他空空荡荡的手上时似是停了一瞬,却又没说什么。 郑南楼抬手擦干净嘴角沾着的碎屑就去看那传说出无目族开设的香斋,门头又小又偏,来往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不稀奇。 他有些狐疑地走进去,里面也和外面一样平平无奇,老旧的柜台后面,只有个看不出年岁的伙计在低头打瞌睡。 郑南楼没瞧出什么蹊跷,回头看了下妄玉,得了他的眼神便上去敲了敲柜面,叫醒了那个伙计,按照那书页上所写,对他说了一句: “求渡乌川。” 那伙计听着,却没像他预想的那般突然站起来招呼人什么的,睡眼惺忪地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只模糊地嘟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随手拨弄了下旁边的什么东西。 他这一动,柜台边的墙上,就忽地转出一个暗门来。 随着暗门打开,一股浓烈又复杂的香气从中泄出,似是糅合了不知道多少种香料,连最基本的甜味或是涩味都闻不出来了。 妄玉雪白的衣衫都被这扑面的香风吹得微微拂动了几下,他却未曾停歇,直接就迈入了那暗门之中,郑南楼也立即紧随其后。 门后果然别有洞天。 入目便是一间十分开阔的内室,没有任何窗户,却亮的可以完全看清里面的样子。 内室四面的墙壁上,都严丝合缝地嵌满了一排排整齐的木质格屉,猛地一看简直像是走进了一间储存丰富的药材铺子。 第21章 而在这房间的中央,正放着一张造型古朴的红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尊香炉,炉盖铸成了繁复的镂空纹样,几缕青烟此刻正从中袅袅逸出。 那奇怪的香味,似乎就是从这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郑南楼还未站定,就见到正对着他的角落里,突然就转出了一个女人。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女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几乎看不出身形的暗色长袍,苍白的脸上覆了一条光洁柔软、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布带,正好遮盖住了双眼的位置。 她蒙着眼睛,却又好似能看见,径直就走到了那桌子边上,面朝着香炉站着。 接着,一个平静得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缓缓荡开: “欲入盲市,需求物者的,一根青丝。” 郑南楼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望向旁边的妄玉。 妄玉神色微动,却没出声,只是朝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抬手,在鬓边捻出一根发丝,然后用力一拔。 那头发一离开他的发间,便似是被什么无形的风给吹起来了一般,立即就从他的指尖飞了出去,飘飘悠悠地就落在了那香炉里。 郑南楼忽地就发现,房间里弥散的香气,变了。 像是从那无数纠葛缠绕在一起的味道里,突然有一缕从中脱离,并迅速将其他的都给压了下去。 那气味轻淡悠远,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清苦,像是初春石头缝里在冰雪覆盖下悄然萌发的野草香气,冷冽又倔强。 随着这味道愈浓,突然就听得了“啪嗒”一声,郑南楼右侧稍远处的一列柜子上,其中一个格屉毫无征兆地滑了出来。 露出了里面放着的一个小小的,古旧的,青铜铃铛。 -------------------- 郑小楼:你说(嚼嚼嚼)这玩意儿(嚼嚼嚼)谁发明的呢(嚼嚼嚼)这么好吃(嚼嚼嚼) 第20章 20 我要你的眼睛 夜晚的乌川和白日里见的并不大相同。 不远处亭台楼阁上亮起的灯火点点,无论有多耀眼灼目,也始终映不进河面上的浓稠暗色。 越往岸边走,行人便越稀少,只有微微发白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像在四周堆叠了一层又一层湿冷的纱,飘飘渺渺地拢在了一块。 郑南楼只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了某个无形的结界,方才城中那些嘈杂的人声笑语,都随着他行进的步伐而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回响。 纷乱的光影也渐次晕散在这水汽之中,唯有身前妄玉那道白色的背影,成了他此时能看到的仅存的清晰景象。 虽然他从来不想承认,但他其实知道,这身影有多让人安心。 两人一路行至水边,郑南楼在妄玉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只从香斋里拿到的青铜铃铛。 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乌川上缓缓荡开。 铃声尚未止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河面上,忽地就出现了一只晃晃悠悠的小船。 船上无人执桨,它却如有指引一般,兀自顺着水流,无声地破开黑暗,朝着他们的方向徐徐漂来,并停在了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妄玉没有说话,只先一步上了船,见没什么问题后又回过身,朝岸上的郑南楼伸出手来。 郑南楼觉着不过就是登个船的事,哪里还需要旁人搀扶,本想拒绝,可一见到那只递过来的手,就难免又有些心乱,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自己的手指却已经放入了妄玉的掌中。 那只手牵引着他稳稳踩上船板,几乎是他站定的同时,脚下的小舟又仿佛得了什么指令般,自行摇晃着朝着乌川深处的浓郁夜色缓缓行去了。 盲市之所以被称之为“盲市”,顾名思义,便是入者在乘坐小船驶入最后一片浓雾之中后,双目便彻底失去作用,所有的光线都会被立即掐断,眼前最后只能看见一片茫然的黑。 和开设这里的无目族一样,进来的客人也会在这片区域一同变成“盲人”。 而无目族则可以通过他们先前奉上的发丝燃烧时的气味,知晓他们想要购得的东西。 据说,这是他们族群的独特天赋。 失去光明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就遁入了一团虚空之中,再看不见半点除了黑色以外的东西。 郑南楼之后能感觉到的,就只有鼻翼间那点气味的变化。 丰盈的水汽味随着小船的行进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幽香,宛若是引路似的,带着他们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郑南楼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感觉,封闭视感对他来说像是彻底失去了目标,让他控制不住的有些紧张心慌。 但好在妄玉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未曾放开。 小船继续向前,香气愈发浓郁,也不知行驶到了哪里,郑南楼就听到身侧的妄玉忽然说了一句: “到了。” 被强行控制的失明好像对他这个修为的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地方就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依旧是听不出悲喜,甚至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和当时在香斋里听到的一般无二。 “你们想买‘无相’?” 郑南楼点头称是。 “‘无相’乃是我无目一族耗尽心血才研制出的珍品,可镇天下百蛊,却不知二位,要拿什么来换?” 郑南楼来之前就已经料到,这样的东西怕不是寻常的金银就能买到的了,所以这个问题并不让觉得惊讶,只稳了稳心神,便又试探性地说道: “听闻‘无相’向来有市无价,阁下想要什么不妨明说,且看我出不出得起了。” 那声音沉默了,像是在有意观察着他们,大约是估计着到底要给出什么样的价格才合适。 一直等了许久,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却是十分简洁的一句: “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听得心下一惊,他本已经做好了要讨价还价一番的打算了,却未曾想对方如此地直截了当,口气也颇为果决,似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但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愿意出价,那这件事就有讨论下去的可能,总比开出一个自己根本付不起的“价格”好。 那声音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又继续道,似是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的补充: “无目族天生无目,终生都被困于黑暗之中,光明于你们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但于我等,却是穷尽心血,追寻不歇的宝藏。” “我想要的,自然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所以,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心里虽有些猝不及防,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还低笑了一声问道: “阁下此言,难道是想将我这两颗眼珠给挖了去吗?” “不必如此麻烦。”那声音回答,“我族索求光明,但也不喜欢用那么血腥的法子,只需将你这双眼睛的视物之能给剥离出来而已。你还可以留着你的那两颗眼珠,但那最后不过就是缀在你皮囊上的一对摆设罢了。” 郑南楼忽地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笑声明显要高了许多。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了黑暗,精准地攫取住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么,既然我这所谓的‘视物之能’对你们这么重要,那‘无相’,你又能给我多少呢?” “‘无相’的香粉,便是米粒大小的一点,也可燃香数日。你的眼睛,可换一钱。”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用一双眼睛来换取着一钱香粉,怎么看都实在是不合算,甚至于有些荒谬。 但他又忍不住地想,如果这东西如果真能长久地压制情蛊,让他不再受蛊虫所限,得以重入道途,彻底地挣脱这片泥淖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早已是退无可退,孤注一掷的绝地了。 对这样的他来说,一双眼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修为够高,想要视物,其实根本不需要依赖于它,就像他此刻他身边的妄玉一样。 他还有机会的。 就算是只有一钱,似乎也已经足够...... 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或许,可以试一试。 可还没等他说话,妄玉忽然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天。”他突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能给你三天。” 郑南楼听着不由一愣,原来这“视物之能”还能论天论日地买卖计量吗? 那声音被妄玉这么一说,语气马上就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三天想换我一钱,这价格不如强抢!” 妄玉却对这怒意视若罔闻,音调依旧平稳,甚至还暗暗带着一种宛若能穿透一切的洞察: “无目族天生无目,却能取他人之光为己用。视能于你们,是可以被封存储藏起来的的。” 第22章 “一钱‘无相’固然珍贵,但一道完整的三日视能,若经你族秘法炼化,其效力可支撑你族核心祭祀长达百日,这中间存放起来的视能,足够你们族人用上许久了。” “我说的,可对?” 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被有意隐藏起来的事实揭露得干干净净,直堵得那声音蓦地一滞,良久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其中沾染的那点怒火早已消失殆尽,只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愤: “三日,便就三日,但不可少一时一刻。” 妄玉温和应道:“自然,三日视物之能,换一钱‘无相’香粉。” 抽取视能的仪式最后还是在他们白日去的那个香斋里做的。 施术者依旧是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原本放在内室桌子上的香炉也被她摆在了身边,只是这次炉中的燃着的香却灭了,唯有一缕余烟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 女人朝着郑南楼抬起双手,却不吟唱咒语,只是无声地做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手印。 郑南楼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明所以,随后便突然感觉到眼眶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只留下了一点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这种感觉之后,两道极其细弱,几乎无法用“光”来形容的白气,就从他的眼睛里被缓缓扯出,又丝丝缕缕地落入到了了女人的掌中。 她双手微微拢起,将那两团白气一层层地缠绕压合,最终凝成了两颗只有手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 这便就是郑南楼被取走的三日“视物之能”。 剥离带来的痛感和空虚逐渐平息,郑南楼眨了眨眼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即陷入黑暗,眼前所见的一切依旧清晰如故。 “引渡已成。”女人的声音平淡,“只是时辰未至,待到今夜子时,你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说完这些,便再无解释,两颗琉璃珠子也顺势滑入她宽大的衣袍深处,消失不见了。 郑南楼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还有些发愣,脚步也变得虚浮,像是踩在云里。 门外是香斋后面的一个小院,院子中央种着一颗不知年岁的老树,树冠长得很大,几乎将大半个院落在笼罩在了树荫中。 妄玉此刻,便就独自坐在那树下等他。 素缎的衣衫在斑驳的树影下愈发显得冷寂,那一抹盈盈的白在夜色中仿佛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只余下其上散发出来的清冷辉晕。 他如墨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衬得皮肤宛若泛起光来,像是穿透枝叶洒下的一片月。 月色流淌,却好像始终落不进人间。 郑南楼走的近了,才发现妄玉的膝上,竟端端正正地搁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食盒之中,放着几块颇为精致的,被做成莲花形的糕团,是郑南楼白日里曾递到他唇边的那种。 妄玉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变幻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点忽然展开的笑意渲染得莫名有些彷徨。 “南楼,”他像往常一样唤了他的名字。 “我买的这些,好像没有你买的好吃。” -------------------- 已修 第21章 21 南楼 妄玉说罢,脸上的那点笑影又缓缓沉落回眼底,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膝上放着的那一盒莲花糕。 竹篾编成的食盒里,莲花形状的糕点明显要更加的细腻精致,用料看起来也比路边随便买的要好很多。 可妄玉却还是觉得,比不上之前差点就要落进他腹中的那块。 晚风拂过枝叶,投下的细碎影子像是他的面颊上轻轻地跳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踌躇,似是难得的困惑: “我本来还想去河边那家买的,可等我到那时,摊位却已经收了,便只能去了旁边的一家铺子。”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无声地走进了树荫中,在他的身侧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盒莲花糕,也没有去看旁边人的脸,只瞧着远处黑成了一团的天际问他: “师尊又没有尝过我买的,如何就知道这家的不如那家的好吃呢?” 浓影之下,却是一片寂静。 妄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知是不晓得如何回答,还是根本不愿回答。 等不到他的答案,郑南楼便只能自顾地说了下去: “也许,师尊只是不喜欢吃这莲花糕而已。” “这东西,就算用料再好,也终究不过是用米粮磨成粉,再掺些糖做成的。样子虽好看,味道也大多相似,无非就是有些甜的粮食味,没什么稀奇的。” “我觉得好吃,不过是因为从前总也吃不到罢了。如今隔了许久再吃,还有点新奇而已。” 妄玉在一边听着,沉默了半晌,才宛若呢喃般地开口: “不喜欢吗?那又怎样才能知道自己不喜欢吃呢?” 他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郑南楼的人生中从未生出过类似这样的疑惑,口味这种东西多是天生,酸甜苦咸,喜不喜欢吃到口中后自然就应该知道了。 就像他最讨厌苦,又最爱甜,这件事他在尝到第一口饴糖的时候就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了。 “那师尊就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就是那种一想起来就觉得口舌生津,心生向往的东西?” 妄玉却只是摇头,甚至没有迟疑: “不曾有过。” “我......”他略略停顿,似是在回忆,“似乎也没怎么吃过什么东西。” 他说这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在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郑南楼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妄玉的前尘过往,在藏雪宗乃至整个仙门,都明晰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很早就引气入体,虽然郑南楼也不清楚具体的年岁,但这种所谓的“早”应该是超出他的想象的。 想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差不多辟谷,大抵是没有什么机会去品尝凡人的吃食的,更遑论“喜欢”二字。 可他只是奇怪,奇怪妄玉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情况下,用一种类似于迷茫的口吻,同他说起这些关乎口味的琐事,这些东西里掺杂着太多凡尘俗愿,实在不该出现在妄玉的口中。 他应该无情,无欲,甚至,无心。 至少郑南楼是这么想的。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他的话,便只能随口道: “大概,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没什么意义,可妄玉却似是听进去了一般喃喃自语: “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 夜愈发得深了,子时将近。 郑南楼已经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眼睛的变化,像是有一层浓雾在他的视野之中逐渐地弥漫开来。 他现在所能看见的一切,斑驳的树影,昏暗的院墙,以及身侧的白色身影,都随着这层雾气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失明的缘故,心口的蛊虫也跟着受到了影响,他忽然就生出了点往日里从不敢有的调笑心思,大着胆子就去问妄玉: “师尊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我听闻修无情道者,需斩断红尘,断欲舍念,师尊这般人物,应该从未有过什么觉得喜欢的东西吧?” 然而这话虽说出了口,却终究还是没什么底气,语气越说越弱,越说越虚,最后竟真成了一个疑问句,倒显不出来原本的戏谑意味了。 妄玉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依旧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食盒。 过了许久,久到郑南楼以为自己说对了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 “有的。” “有的,”妄玉又重复了一遍,“觉得喜欢的东西,我......有的。” 郑南楼着实有些惊讶,下意识就问道:“什么?” “我想,我应该喜欢......你的名字。”妄玉缓缓说。 “南楼。” 郑南楼说不出话了,这实在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答案,妄玉居然真的有喜欢的东西,而他喜欢的,居然是他的名字吗? 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妄玉又兀自解释了下去: “从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听,见了你之后,也觉得,确实......极为相宜。” “我曾见过怀州郑氏的那栋南楼,虽不雄奇富丽,但利落沉稳,不趋阿谀,不避炎阳,自有一番风骨。” “很......像你。” 听他说完这些宛若是夸赞般的话,郑南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笑了一声道: “那师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妄玉终于抬头看他,鸦羽般的睫毛掀开,还是那双淡漠的眼。 “为何?”他问。 郑南楼面对他的视线,似是在看他,但事实上,他的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连轮廓都分不清的灰暗虚影了。 第23章 “我的名字,确是源自郑氏族内的那座南楼,却不是师尊看到的那栋。”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仿佛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往事。 “在现今这座‘有一番风骨’的南楼建起来之前,那里也曾立着一栋同样被唤作‘南楼’的旧楼。” “那曾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就在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天降异火,将整栋楼都烧成了废墟。” “所有人都死了,却只有我,只有刚刚出生的我,因为被砸下来的断梁护着,活了下来。” “没了父母的孤儿哪里来的名字,但总得有个代号不是。” “于是,他们用我双亲葬身的地方来作我的名字,他们就叫我,南楼。” “郑南楼。” 他的声音在此刻陡然清晰,一字一顿地落在了万籁俱寂的夜里。 “师尊,听了这个故事,你还喜欢这个名字吗?” 风忽然就停了,郑南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真心想问妄玉这个问题。 “南楼......” 妄玉下意识地就唤了一声,两个字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妥,沉默了半晌也没吐出旁的什么话来。 他似乎是头一次表现出这样细微的无措。 郑南楼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转过头,细碎的月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脸上。 子时已至,他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亮,连洒下的清辉也照不进去半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 “不管师尊喜不喜欢,我却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他笑着说。 他也是第一次在妄玉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决然的,坦荡的,真心实意的笑,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一般,言语间都染上了难得可见的锐气。 独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锐气。 “这个名字会一直告诉我,我的命有多硬,连天火都烧不死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妄玉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脸,那双满是阴翳的瞳孔在变幻的光影下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剔透的质感,是他见过的最古怪又最漂亮的眼睛。 和他眼前的郑南楼一样,也许无法理解,也许不可捉摸,却又总能莫名生出灼灼逼人的光耀来。 “师尊。” 郑南楼忽然回眸,嘴边笑意更深,像是挑衅,又像是诱骗。 “你信不信,你也杀不了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妄玉站在郑南楼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一推。 如他所料的,房间里的床榻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歇息过。 窗户半开着,有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连动都未曾动过的桌面上。 他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一会,一直站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的滚动声,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混在一起,一切都鲜活而嘈杂,唯独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静得可怕。 他恍恍惚惚地想,他从前,应该是个喜静的人的。 妄玉没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无声的黯然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惯常的冷。 他叹了一口气,才终于转身离去。 -------------------- 小楼跑路中...... 第22章 22 不太地道 郑南楼的逃跑计划其实很简单。 他甚至连最重要的储物囊都没带,只揣了包碎银子和其他几样东西,就趁着夜色离开了他们住的那间客栈。 左右他现在瞎着,天色亮不亮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他出了客栈门,便掐诀捉来附近的十数只鸟雀,分别在它们的腿上绑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血咒,又尽数放了,任由它们带着自己的气息朝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这法子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拙劣,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识破,更何况妄玉。 但他本就没有指望能瞒太久,只要能拖住那人一日半日的,便也足够了。 独自赶路对郑南楼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他第一次失明,到底还是不适应的。 光是从客栈门口出发的一小段路,他都走得磕磕绊绊,不知摔了有多少次,膝盖和手掌俱好似被那砖石地给擦破了,夜里的冷风掠过伤口,刺得人生疼。 后来没办法,索性在路边寻了根树枝当作盲杖,像个孩童般重新学起了走路,一边用杖尖试探着前方的虚实,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 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甚至是远处某户人家中模糊的犬吠声......这些原本在他能看见时极容易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如潮水般涌进了他逐渐放大的听觉之中,成了满目黑暗里他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路标”。 就这样不知走了有多久,拂过耳畔的风里,渐渐掺入了人声的嘈杂,从稀疏变得稠密,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各种各样的味道,都带着点晨露的清甜。 天亮了。 为了避人耳目,他早先就换了身灰扑扑的衫子,又有意往脸上拍了些尘土,所以就这么混入人流,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瞎子罢了。 即便偶尔会引起路过行人一点或怜悯或厌弃的目光,但也都很快就移开了。 可郑南楼实在没想到,就凭他现在的这副打扮,居然也能有小偷寻摸上来。 他虽盲着,但对市井底层的那些蝇营狗苟再熟悉不过了,连头都未动,就猛地抓住了那只悄悄伸进他内兜的手。 他应该是想冷笑的,但声音刚发出一半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来了。 郑南楼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被攥在自己掌心的腕子,虽然粗糙,布满皲裂,但却实在纤细,骨量都尚未长开。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 心头翻腾着的所有讥诮和嘲弄,最终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几乎要飘散在风里的叹息。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声音小得也不知想不想让对面的人听见: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些事了。” 那孩子应是被吓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挣脱,但在力气上到底是不敌。性子大概也是个倔的,扭动了半天,却一直咬死了牙关,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 郑南楼没松手,反而是将他拉到了旁边一处僻静的窄巷里,堵在他面前问他: “你出来行窃,是有人叫你这么做的,还是自己要做的?” 那孩子的被挡着出路,逃脱不得,才终于肯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凶得很: “你一个瞎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又试图用头去撞郑南楼的身体,但到底个子不高,人又瘦弱,即便使了十二分的气力,也没把面前人撞动分毫,便只能继续囔囔: “死瞎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尖利,但郑南楼却能听出,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把怀里的那包碎银子给拿了出来。 那孩子一看到钱袋,马上就不动了,似是直接楞在了当场。 郑南楼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了一半银子,对着他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瞎子,总得给我留点不是。” 他把那一半银子朝着刚才声音的方向递了出去,却没感觉得到有人来接。 小孩的语气里带着警惕:“你什么意思?” 郑南楼便只能顺着他的手腕去摸他的手,把那些银子都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我这人有些毛病,看见脏兮兮的小孩就像给他点银子玩,若是你能感恩戴德地朝我磕几个响头,叫一声‘多谢郎君’,那就更好了。” 这么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 “若是有人要抢,你记得从这里出去前把大部分都给藏起来,可以在鞋底上用刀割一个夹层出来,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被强行放进去的银子。小孩还是一副很凶的样子,但气势已经明显弱了下去,甚至还磕巴了一下: “你......你想得美。” 郑南楼没再说话,转身就要继续往街上走,还没迈出去两步,就听到了身后一句低到不能再低的“谢谢”。 他脚下的步子一顿,忽然就转头过去问那小孩: “你多大了?” 小孩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 “不太清楚,大概八九岁吧。” 大概是拿了银子的缘故,倒是没反抗,直接乖乖地答了。 但其实这样的孩子,在外面总是会给自己多说点年岁,好似这样就能显得他更“成熟”一样。 郑南楼心里明白,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怀里剩下那半袋银子,到底还是拿了出来,全都扔给了那小孩。 小孩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回头,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然而,他的银子都是用平日里做宗门任务攒的灵珠换的,来的也不容易,他终究还是心疼,但还是在心里劝自己,回头等眼睛好了,便去四处找些当地的草药带回去卖掉,大概也能挣点的。 第24章 再说,他一个修士,拿着银子又没什么用。 这么想着,他又继续慢吞吞地朝着临州的东面走去。 越往前走,听见的声音便越发嘈杂,周围的气味也越发凌乱,甚至隐隐还有些发臭。 郑南楼知道,他这是走到了临州的边缘地界了,他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也因此,他很快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有人围了上来,脚步缓慢又沉重,还带着浓重的劣酒气和汗酸味,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但郑南楼当然是不怕的,他在仙门之中虽是个废物,但比之这些凡人,实在高出太多。 他甚至没怎么调动灵力,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便将那些来找他麻烦的人都给打的陷在了泥坑里,半天也爬不出来。 他轻轻敲了敲盲杖,忽地就转过身,走到了某一个安静的角落,对一直站在那的人道: “我把钱都给你了,你还带这些人来堵我,不太地道吧。” 他虽这么说着,面上倒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还笑了一下,又问: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孩的呼吸听着有些乱,像是被刚才的打斗给吓到了,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说: “你给我的钱袋上,有奇怪的花纹,我曾经在一个路过的仙君身上看到过一样的。” 郑南楼在心里“啧”了一声,光顾着将自己扮作凡人的样子,倒忘了那钱袋也是从宗门里换出来的。 “那这下没我的事了吧?”他又对小孩说,“我把这些人的手脚都折断了,他们以后再不会逼你出去偷东西了。” 说完,他又要继续去走自己的路,却没成想这一次,小孩却跟了上来。 “你......你帮了我,我得还你!” 听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说这种话其实是有些好笑的,但郑南楼却敛去了笑意,偏过头认真去问他: “我要去东边的乱葬岗,你敢去吗?” 小孩听了果然有些退缩,犹犹豫豫地问他: “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阴气重,好藏人,而且,我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一件大事。”郑南楼解释道。 小孩也不知听没听懂,沉默了一瞬,突然像下定决心了似的同他说: “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座破庙,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我......我可以带你去。” 那小孩果真说的没错,郑南楼被他领着到了那破庙门口,发现这里十分聚阴,可以很好地掩藏住他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同小孩道别,催着他快走: “天色晚了,快回去吧,可惜我的钱都给你了,这会也拿不出旁的东西了。” 小孩连忙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明日还会在这里吗?” 郑南楼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不在了,明天应该就有人来抓我了。” “什么?”小孩一听都急了,“那怎么办?你不用赶紧逃跑吗?” “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那个人不会伤我。” 话说出口了郑南楼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笃定,没来由的笃定。 又后知后觉地想,他何时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小孩沉默了半晌,执拗地说了句“我明天一定来”,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郑南楼转身推开破旧的庙门,在门轴悠长腐朽的“吱哑”声中走了进去。 庙中明显要比外面冷上几分,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混着灰尘的气息。 他却仿佛什么都不关心似的,就这么席地而坐,在从残缺窗户透进来的昏黄霞光中,拿出了他从客栈里带出来的几样东西。 一只碗,一个火折子,一包“无相”香粉,和,一把短刀。 -------------------- 前面改了一个bug,盲市的时间是每月十四。 第23章 23 渡血 郑南楼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妄玉。 诚然,因为情蛊,他无法在师尊面前吐露半句谎话,但却可以选择—— 沉默。 他有意隐瞒了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 比如,每逢月圆的饲蛊,其实也正是盘踞在他心口的那只蛊虫最为孱弱的时候。 这只所谓的情蛊,说到底不过就是只色厉内荏的虫子。被饿了一个月之后,凶性大发,却也只能以宿主性命为胁,逼得人为它送上喂养的“食物”。 实际上内里早已被空耗许久,只剩下了最后一点鱼死网破的气力,做最后的恐吓而已。 说穿了,若是能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对付起来应该也不算太难。 然而郑南楼,实在是个惜命的人。 情蛊在他看来,远远不及他的这条命重要。 故而他只能不惜一切地求来这“无相”香,只等今日十五,蛊虫最衰薄无力的时候,用自己的法子搏上一隙生机。 虽然此时此刻,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就是了。 郑南楼盘腿坐在破庙正中冰冷的砖石地上。 窗外,悬挂了一日的太阳正无声地向下沉坠着。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曾短暂停驻在他身上的细微暖意,正随着日头的逐渐西斜而一点点离他远去。 夜幕沁上来时,连带着附近乱葬岗的阴气也跟着变得浓重起来,彻骨的凉意如同涨潮一般,悄无声息地漫过门槛,浸透砖石,再,攀爬上他的后脊。 郑南楼没有动。 他在等,等体内的那只和他一样惜命的蛊虫在意识到今晚不会有“血食”奉上来后,那最后一场濒死的怒气。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感受这些。 早在最早的饲蛊,郑南楼就在反抗,他固执地躲在房里,不肯去见妄玉。 他以为自己可以扛住。 彼时与此刻,时间在这里微妙地重合。他也一如三年前一般,在一片死寂中重温当日的旧痛。 和他记忆中一样,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似是胸腔深处忽然生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滞涩感变成了轻微的刺痛。 刺痛又开始逐渐累加,到最后聚合在一起,化为了一种剧烈的撕扯般的痛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怨愤地啃噬着他的心脉。 郑南楼的呼吸也跟着痛感的加深而慢慢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愈发明显,苍白的下唇被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差不多了。 疼痛之余,他有些慢吞吞地想。 接着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用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碗中的香粉。 热意散出来的时候,他记起香斋的那个女人把这东西交倒自己手中后,曾大概讲过它的名字。 无相。 只因它点起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无形亦无定。 没有人能真实地形容出来它的味道,在不同人的鼻端,它似乎都是不一样的。 它可以根据那个人的心性,焚出千般滋味,万种浮图。 与其说是香,“无相”其实更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心镜,照见的是闻香者神魂深处最本源的东西。 至于那究竟是渴望还是恐惧,抑或是旁的什么东西,这就需要本人自己去分辨了。 所以,当那青烟袅袅升起的时候,郑南楼闻到的,是一场大火。 一场几乎焚尽天地、吞没骨血的滔天大火。 木梁焚烧的焦糊味,皮肉灼烫的腥臭味......无数复杂又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了一起,幻化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大梦。 也许他从未醒来的梦。 但郑南楼应该是不在乎的。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拿起了手边那把短刀。 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找寻到了这一场痛楚的源头,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宛若剜心般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口中都似是涌起了一股血腥气,像是情蛊对他的反抗。 但他还是将刀尖抵在了那个位置。 被压制住了的蛊虫不会乱钻,他有很大的可能将它挖出来。 郑南楼将刀缓缓向里送去。 可甚至还未刺破皮肤,情蛊就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猛然就发作了起来。 它虽不能动,却还是带起了一阵尖锐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像是有人徒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并在指间狠狠碾压。 郑南楼到底是压抑不住地弓起身子,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短刀也随之脱手,掉在砖石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宛若叹息般声响。 他捂着胸口,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失败似乎是可预见的。 藏雪宗寻遍四海才得来的情蛊,可想而知地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取出来。 但郑南楼总想试一试。 他似乎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蜷缩在地上,疼痛开始蚕食他的神志,模糊间,他忽然发觉就连此刻的境况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第25章 那当初发生了什么? 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站在了他的身前。 从郑南楼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有些飘忽的衣角,白色的衣角,像是一片破碎的月光。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他的月亮有没有升起来。 “无相”压制住了蛊虫,却无法缓和他带来的痛苦,使得这一场折磨比之从前更加清晰漫长,难以忍受。 郑南楼将脸埋进臂弯,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他好像是有些后悔的。 “无相”烧得很慢很慢,经久不散的气味让郑南楼一时间失去了对味道的感知。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无穷无尽的大火中,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所以,直到那缕带着凉意的花香宛若丝帛般彻底包裹了上来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周围的气息已经变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恍惚间对这种气味生出的希冀和依赖,究竟是源于本心,还是胸腔里的那只虫子在作祟。 不过现在,他也没空去想这些。 他转过头,毫无焦点的眼睛似是抓住了虚空中的影子,被鲜血染得斑驳的唇瓣上下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声: “师尊......” 郑南楼听见了有人蹲下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一只还带着凉意的手就这样抚上了他的被冷汗浸透了的侧脸,从上到下缓慢描摹着他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叹息声很轻,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里。 “南楼。” “你为什么非要如此固执呢?” 但妄玉似乎并不想要郑南楼的回答,那只原本停在他下颌上的手忽然下滑,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还未等郑南楼反应,一股力道就将他整个人向上带起。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进了妄玉的怀里。 他应当是惊讶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师尊这么近,近到他甚至可以听到两道心跳声,一个沉稳,一个急促,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昙霰”的冷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像是在他四周编织缠绕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将那些焚烧的焦灼气味都给隔绝了开来。 郑南楼颤抖着陷在那个胸膛里,像是落进了寒夜里的昙花丛中。 旋即,妄玉的手腕便被递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张开口,鲜血涌进来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轻松,宛若是经历的一场无法言说的漫长磋磨后,终于挣脱一切的轻松。 他再顾不上其他,立即扣住妄玉的手臂,努力地吞咽了起来。 随着血液被吸入腹中,情蛊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醺然的快意。 郑南楼的思绪在这种感觉中开始变得迟钝,像是被泡在了蜜罐中,黏黏糊糊地只知道反复地舔舐着那道伤口,仿佛唯有那些溢出来的鲜血,才能在此刻抚慰他干涸的魂灵。 可就在他沉溺在这份餍足中时,妄玉却突然把手给收了回去。 被打断了的郑南楼茫然地抬头,失焦的眼睛胡乱地四下飘着,从上往下看,活像是只迷途的幼兽,急切地找寻着一个依托。 他的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抹艳色。眼尾也被情蛊灼得发红,像是添染上的朱砂。 妄玉忽然就没了动静。 郑南楼有些着急地去扯他的衣襟,嘴中克制不住地呢喃出声,声音软得几乎不成调,尾音都打着颤: “师尊......师......唔......” 鲜血又再次被送了上来,只不过这回的要明显更热更软。 他看不见,脑子又使不上力气,实在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去吸吮,立即便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欲求重新得到满足的同时,却又隐隐察觉出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不同,只觉得这次渡过来的鲜血似乎更加鲜活滚烫,舌尖扫过时还能感受在唇边那个东西在轻微地颤抖着。 他无意识地发出满足的喟叹,那片温软似是僵了一瞬,随即又更用力地压了上来,比之刚才明显更为主动,有什么东西突然钻了过来,在他嘴里喧宾夺主地作乱。 郑南楼被搅得有些恼,不断地用手去推身前几乎要贴上来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动。那入侵的东西竟还变本加厉地扫过他的齿关,卷过他的上颚,逼得他眼角沁出泪花,才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 他听见妄玉的呼吸很乱,低沉的声音近得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南楼,要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重新覆上来的瞬间,郑南楼未曾说出口的抗议也跟着被碾碎。 他再没说出一个字。 第24章 24 你会做好的 郑南楼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浓稠的黑。 他呆呆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瞎着。 夜晚漫上来的阴气散了大半,虽然还是冷,但周身的气息明显要清冽上许多,远远地能听见几声鸟鸣,混在穿林而过的晨风里,不太真切。 天大概早就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发了一会愣,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手掌触碰到的地方却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顺滑的锦缎。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被人给绑了,连忙又四下摸了摸,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道实在耳熟的声音。 “醒了。” 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郑南楼才终于反应过来,身下垫着的东西为什么触感有些熟悉。 那是妄玉的外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尊?” 妄玉却没应声,今日的他好像显得格外安静。 虽然他向来都是寡言的,但郑南楼却总觉得,这一回的不一样。 但他又实在没法去细想,大抵是昨晚疼得太厉害,他现在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地,连不到一块。 “师尊......”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时候来的?” 妄玉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无限延长,每一息都被拉得格外清晰。 郑南楼只能听见自己稍显凌乱的呼吸,和窗外草木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看不见妄玉的神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心绪。 这让他无端有些不安。 所以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开口,以试图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寂静: “我不是故意瞒着师尊离开的,我只是想试试,‘无相’能压制蛊虫,或许能趁机取出来,我怕师尊不许才......” “南楼。” 妄玉终于打断了他。 虽然依旧只有两个字,也没什么波澜,但到底让郑南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愿意唤他的名字,好像总是好的。 又静默了片刻,妄玉才终于说出了自他醒来后的第三句话: “我不明白。” “什么?”郑南楼几乎是本能地接话。 等待总是难熬,不过好在妄玉并没有过多的停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若我不曾寻来呢?” 他的声音更沉,却依然稳定,听不出起伏。 “你难道就要这样疼下去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郑南楼才终于迟钝地察觉出了一点他平静表象下暗藏的细小伏流。 师尊......难道是在生气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得出的这个结论,仿佛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说不出缘由。 他忽然无措起来。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郑南楼应是从未遇见过会同他生气的人。 不包含怨恨、轻视或羞辱,仅仅只是生气。 那些尖锐的复杂的情绪他太熟悉,知道该如何应对,甚至如何反击。可此刻面对妄玉这份纯粹的怒气,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偏要逞强呢?” 郑南楼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只能低下头,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衣角。 他好像又回到了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情蛊控制着他,在妄玉面前,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声音却细若蚊呐,几乎要消融在晨光里: “可是......我从前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赌一回......” 郑南楼不知道该怎么向妄玉解释。 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根本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他就总会习惯去赌。 反正连赌注都没有,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放弃逃跑拜入藏雪宗是赌,跟在妄玉身边装作乖顺徒弟是赌,如今独自跑出来想要剜出情蛊,自然也是赌。 他总是这样活着。 没等他说完,妄玉忽然就动了。 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停在了郑南楼身侧很近的地方。 第26章 “从前如何,都不重要。” “南楼,人总是要成长的。” “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 昙霰的冷香又再次包裹了上来,让郑南楼有些迟缓的思绪终于慢慢运转了起来。 “为什么......” 他听见从头顶上传来的妄玉的声音,依旧低沉,依旧疏冷,却分明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不能多信我一点呢?” 今日的妄玉有些奇怪,今日的郑南楼也跟着变得奇怪。 他好像患了一种会致人失语的“病症”,无数想说的、该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只要随便选上一句就可以结束这隐隐有些焦灼的寂静,他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可偏生妄玉似乎也在等,等他放下过去种种,等他说出某个从未想过的承诺。 他们像是在曦光中对峙。 一个不肯退,一个不敢进。 最终打破这一切的,是一道突兀的童声。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稚嫩,却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仿佛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两句质问。 郑南楼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气息有一瞬间变得凌厉,像是骤然被打断而生出的片刻恼怒。 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去拉旁边人的衣服,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一片带着点凉意的皮肤。 郑南楼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 “师尊,师尊,我认得他的。” 那点戾气在他把手指塞进对方掌心中后,倏地就被敛去了。 妄玉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他身边,手掌维持着被郑南楼握住的姿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孩倒是个讲义气的,明明害怕得要死,还壮着胆子往郑南楼的方向挪了几步。 “仙、仙君哥哥......你还跑吗?” 郑南楼听着他哆哆嗦嗦的声音,倒是“扑哧”一声乐了,还没回答,攥着的那只手忽地就收紧了些,他连忙就冲着小孩摇头: “不跑了不跑了。” 说完还温声安抚他道:“你别害怕,这是我师尊,他才是真的仙君。” 小孩应是没听懂,但明显没那么怕了: “师尊?师尊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被他问得一愣,他还从未给人解释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回答他说: “师尊,便是凡人所说的师父,是教授我本事的人。” “那你的那些仙法,便是这位仙君教的吗?” 小孩明显就起了兴趣,“噔噔噔”的就跑了过来。可到了近前不知为何气势又弱了下去,只敢畏畏缩缩地去扯郑南楼的衣服。 “自然是的。”郑南楼失笑,摸索着去拍了拍他的手,“你抖什么?我师尊有这么可怕吗?” 妄玉可是他们藏雪宗出了名的温润仙君。 可小孩却还是有些怂,后面的话都变成了小声嘟囔: “那、那能教教我吗?” “这恐怕估计不行,我师尊除了我,不收旁的徒弟的。” “你呢?你能做我的师尊吗?” 郑南楼忽然就顿住了,沉默了半晌才低声答道: “我应该也不行,我......没什么本事......” 他话音未落,身侧一直安静着的妄玉却蓦地开了口,却是问那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听着还是有些怕他,但也乖乖地答了,只是声音像是含在嗓子里: “我、我叫阿鸡。” 郑南楼忍不住插话:“哪个鸡?” “当然是小鸡的鸡。” “你若是想同我们一起回去的话,便不能叫这个名字了。”妄玉缓缓对他说。 郑南楼听着一惊,猛地偏过头想去看他,虽然他此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师尊......” 阿鸡却在一旁急急打断:“我愿意的!这名字本来也是街上乱叫的,只要能教我本事,仙君想叫我什么都行的。” 衣衫晃动带起的微风拂过耳畔,妄玉在郑南楼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可是......” “玉京峰僻静,你多个说话的人也好。” 那只郑南楼抓住的手忽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将他的手指全都裹进了掌心里。 “南楼,纵使你不相信我,也该信你自己。” “你会做好的。” 郑南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绪,妄玉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面颊上,似是有些痒。 那痒意还太过恼人,仿佛要钻进他的皮肤,一路滚到他心里去。 他只能低头,声音也跟那小孩一样变得含混起来: “那我得好好想想......” 阿鸡得了允诺,胆子终于大了起来,还从怀里拿出他先前买的包子要分给郑南楼吃。 郑南楼没要,他便自己啃了起来,一面吃还一面嘟嘟囔囔: “这破庙里怎么一股烧鸡味,害的我都饿了。” 这话倒是让郑南楼一怔,他仔细嗅了嗅,才意识到可能是昨晚燃的“无相”残香还没散尽,落在这小孩的鼻子里,竟成了烧鸡味。 他忽地就转过头,鬼使神差地去问妄玉: “师尊昨夜闻到了什么?” 郑南楼实在想象不出,无情无欲的妄玉会在“无相”的香气中照出怎样的“心镜”。 或许什么都没有,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 可妄玉却回答了他。 “结香。”他慢慢说道,“我闻到了结香花的味道。” 郑南楼有些诧异:“结香吗?怀州倒是有许多结香。” 妄玉依旧握着他的手,声音突然少见地带上了点温度: “没错,便是来自你家乡的——” “怀州的结香。” -------------------- 严父慈母,请自行对号入座...... 第25章 25 好吃吗 “师尊如何知道......” 话刚说一半,郑南楼蓦地就停住了。 他这时才想起,妄玉当然知道怀州的结香,而且,他也一定闻过、见过,乃至亲手触碰过。 妄玉去过怀州,不然也不会见到那座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关乎他为何会被郑氏送上藏雪宗,以及,在外人眼中,他又是如何当上妄玉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的,一切的开端。 当今仙门至尊妄玉仙君,论修为早已无人能及,再无敌手,但却在五年前,曾有过一劫。 他在封印某一上古妖兽之时,遭魔族余孽暗算,虽当场诛杀贼人,却因伤势过重,跌落怀州地界,为怀州郑氏所救。 这也是流传最广的,关于妄玉为什么会收郑南楼为徒的原因。 故事自然不会像话本里那般俗套,什么仙君法力尽失被凡人搭救,伤愈之后亮明身份知恩图报的佳话。 这件事要简单很多。 妄玉从天上落下来的那日,几乎半个怀州的人都见到了。 郑南楼也不例外。 他记得清楚,那天阴云密布,他正躲在一处僻静荒院的断墙后面修习藏起来的心法,忽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好像在叫着“天上”“掉下来了”什么的。 他仰起头,就正看见一道白光破开云层,像是在这白昼之中,有一颗流星直坠而下。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距离太远,速度又太快,凭他一双肉眼,只能堪堪捕捉到那道转瞬而逝的光芒而已。 一直到了晚上,他才在住的院子里听见人说,是有个仙君从天上掉下来了。 但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关他们这些人的事的,本家的长老们早就闻风而动,当即就派人将他落下的那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不允许任何人窥伺。 救助仙君这等机缘,对日渐式微的郑氏来说,简直如天上掉馅饼一般,岂容旁人觊觎。 故而妄玉在怀州养伤的那些时日,应当都被供在郑氏本家的深院里。像郑南楼这样的边缘旁支,莫说知晓仙君所在,便是连多问一句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他那时以为,在这场众所周知的仙君旧事中,他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只远远地见识过一眼的旁观者。 就像在泥泞中求生的野狗,偶尔抬头仰望了一次天空,那一瞬间的惊异,也如这掠过白光般,倏忽就过去了,不会在他的心上,留下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不可能会有交集。 郑南楼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五年之后,他在玉京峰的后殿中睁开眼睛,到底还是看清楚了那颗曾经匆匆划过他生命的,遥远的—— “流星”。 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师尊原来这么喜欢结香花吗?” 怀州种了很多的结香,多到几乎每走上几步就能见到,相传是郑氏某任家主的喜好,所以在州域中栽了许多。 郑南楼倒是没太多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因为结香一般都不大,淡黄色的花蕊看起来也实在普通,除了挺香的之外,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 第27章 只是本家的深宅里,也会种这种如此寻常的花草吗? “应当是喜欢的吧。”妄玉沉吟道,“不然,我又为何会在‘无相’中闻到呢?” 他这句反问说得奇怪,也不知是在问谁,难免就让郑南楼生疑。 妄玉在郑氏养伤不过三月,能走动之后便被接回了藏雪宗,想来对怀州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印象,更别提喜欢上那里的一种花了。 如何就闻到了结香,还一定是怀州的结香。 只可惜他现在目不能视,不然还可以去看看妄玉此刻的神情,虽然估计也瞧不出什么,但总也比现在这样,连半分端倪都窥不到要好。 他终究不太适应做一个瞎子。 “师尊在怀州的时候,见过我吗?”郑南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自作多情,但又总觉得,应该要问上一问的。 在经历了昨日那一次的饲蛊之后,他同妄玉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改变了。 至于到底是哪里变了,又为何会变,他却实在说不出来。 就像这个问题一样,仿佛是冥冥之中凭空诞生的,没什么根据,但又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风忽然就停了。 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了妄玉的回答。 “不,在你来藏雪宗之前——” 声音平静,似是没半分波动。 “我从未见过你。” 阿鸡虽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但这会要离开临州,还是想去和从前的街坊伙伴们道别。 用这小子的话说,这可是要和仙君一起去传说中的仙门了,非要在那群朋友之间好好炫耀一番不可。 但阿鸡还是有些憷妄玉,他自己不敢去问,只能求郑南楼替他去问行不行。 郑南楼只好去帮他说了两句话,妄玉才淡淡地回了一个“好”字,但同时还要求郑南楼必须时刻抓住他的衣袖,半步不得远离。 一行人又往城里走,路上郑南楼满脑子都在琢磨给阿鸡取名字的事。可思来想去,总也不太满意,连个姓氏都定不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本家姓什么,我连我父母的面都没见过。”阿鸡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突然回身对郑南楼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师兄姓!” 因着郑南楼的资历实在太浅,还不到能收徒弟的时候,妄玉便说将阿鸡算作是住在玉京峰的外门弟子,唤郑南楼一声“师兄”,叫他“仙君”就行。 可师兄郑南楼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姓氏,他从前见过的姓“郑”的,除了他本人之外也没几个好人,若不是还念着生下他的父母,怕早就想挣脱了这个姓氏了。 “‘郑’又不是什么好姓,你要选也得选个好的,不如你跟我师尊姓,多有面子。” “姓‘妄’吗?” “是啊。” ...... 两人正说得兴起,忽听得旁边的妄玉淡声道: “我并不姓‘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这天下,大概也没有‘妄’这个姓。” 郑南楼听他这么说,觉得有些奇怪:“那师尊你没有姓氏吗?” “我拜藏雪宗前掌门为师之后,便就抛却了俗家姓氏,只按他赐我的名讳,叫作‘妄玉’了。” 他这些话说出来,郑南楼突然就不出声了,骤然袭来的沉默引得着妄玉的脚步都跟着缓了下来。 一直到日头渐高,卷着柳絮拂过脸畔的风里都染上了点燥意,才听到他轻轻开了口: “其实我觉得,没有姓的话,也挺好的。” “人生在世,何必要被‘来处’束缚呢?只要知道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去,便也足够了。” 阿鸡听不懂他的话,还在前面嘀嘀咕咕地给自己选新名字,稚嫩的声音混着鸟啼慢慢飘远。 妄玉却突然就停了下来。 郑南楼看不见,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肩膀,慌忙间挽住他的手臂才堪堪站稳: “......师尊?” 妄玉今日的头发也未全部束起,有几缕顺着他的肩头落在了郑南楼的手背上,撩得他的皮肤似是有些痒。 “怎么了吗?” 妄玉却一直没有说话,引得郑南楼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师兄,你们在磨蹭什么啊?”阿鸡催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郑南楼这时才听到妄玉轻到不能再轻的回应。 “无事。” 跟着阿鸡在他那些个朋友面前走了一圈,满足了他那点显摆的心思后,他便让郑南楼和妄玉在巷子口的街上等他,他住的地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郑南楼告诉他藏雪宗都有,他不必带什么。他却有些执拗地说那都是他的“宝贝”,非要回去取,任凭怎么劝都不听,只由他去了。 阿鸡住处附近的长街倒也算热闹,蒸腾的烟火气里混着许多杂七杂八的味道,勾得郑南楼有些心痒。 他原本还想循着这些气味到处逛一逛,但妄玉却只准他站在一边,不让他乱跑。 郑南楼有些无奈:“师尊现在是不是把我看的太紧了些?” 妄玉没说话,但他却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久久地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是在说“为什么看这么紧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心虚地抿了抿唇,只得老实站着。偏生看不见之后,鼻子倒越发灵了起来,沿街商铺里卖的那些吃食,什么糖炒栗子、桂花糕、刚出炉的肉包子......方才没注意的,此刻一个两个的香气全往他这边飘了过来。 他正理亏着,又不敢再提什么要求,只能暗自咽着口水,忽然,掌心里就被人塞进了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他拿着那纸包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妄玉温声对他说: “昨日寻你时买的,我看你......应该挺喜欢吃甜的。” 妄玉的声音离他的耳朵很近,应就是站在他身前一臂不到的距离。他指尖也随着他的话顺势牵引着他的,一层层地剥开了油纸。 郑南楼还没闻清楚味道,就有什么东西就被抵在了他的唇边。 “师......” 郑南楼下意识地张口,那东西就被人给送了进来。硬块样的东西一落在舌尖,便有一股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是饴糖。 那种街边最常见的,甜的发腻的糖块。 郑南楼确实是爱吃糖的。 连吃都吃不饱的时候,“甜”这种滋味是奢侈的。所以他小时候总盼望着能吃到饴糖,很多很多的饴糖。 “好吃吗?” 妄玉忽然问他。 郑南楼含着糖块点头,莫名有些发怔。 “好吃就多吃些。” 妄玉的声音又放软了些,带着点难得的轻笑,像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都是你的。” -------------------- 爹妈相处be like:支走孩子过二人世界。 爹to妈:都给你吃,别给孩子看见。 第26章 26 赌 阿鸡没多久就回来了,东西倒确实不多,郑南楼大概摸了摸,被他收拾成了一个小包袱背在了身上。 “都是我攒下的宝贝。”他只是露出了点不赞同的表情,小孩就气呼呼的不让他碰了,“以后肯定用得上!” 郑南楼见状只能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了。 当初要不是被突然强行绑走,在郑氏的那间破屋子里,他其实也有一些东西想要带走的。虽然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他就是觉得不舍。 人大概总是很难和过去告别,非要固执地试图留个念想,明明也不是特别美好的日子。 终究没什么用的。 三个人一道出了城,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登上了灵舟,按来时的速度算,大概只需半日便可回到藏雪宗。 阿鸡是头一回坐这种在会天上飘的船,吓得都不敢乱动,郑南楼便就在船舱里陪他坐着,和他聊天以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可还没行驶上多久,就听到外面突然就传来了一声巨响,声音大得连整个灵舟都跟震动了一下。 阿鸡害怕地拽紧郑南楼的袖子,他安抚了他几句,嘱咐他待着这里别动,自己去外面看看怎么回事,临走时还特意在舱门口布下了防护的结界。 他一走出船舱,迎面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狂风,差点就将他吹倒,他连忙抓住了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整个甲板上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腥气,混着某些类似烧焦般的味道,远处还隐隐能听到几声沉闷的雷鸣。 “师尊?” 郑南楼试探地叫出声,却始终无人应答,实在令人有些不安,恰逢灵舟又是一阵剧烈的晃荡,他一个不防又险些摔倒。 身体向后倾倒的瞬间,忽然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腰。 力道很轻,宛若是轻轻搭上一般,但就是让他立即稳住了身形。 熟悉的冷香从身后漫上来,仿佛是兜头落下的一件纱衣,将四周肆虐的狂风都隔开了些许。 第28章 “凝神。” 妄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语气很淡,却还是让郑南楼浑身一颤,本能的就跟着照做了。 “既无目可视,便就以神识观之。” 他似是有意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叩在郑南楼的心上一般,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指引着他按他所说,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操控着自己的神识在这天地间缓缓铺开。 他的识海之中,也随之慢慢勾勒出了此刻灵舟之外的景象。 只见四周墨云翻涌如怒海狂涛,其间电光闪烁,雷声隐隐。而在那云层深处,正悬着一道黑色的阴影。 影子模糊不清,但从轮廓来看,应是一只不知名的妖兽。 “这是......”郑南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劫! 这只妖物似是到了突破的最后关头,雷劫将至,但又不愿损耗自身,特意在他们行进的路线上设伏,就是想用他们以及灵舟为他挡下这雷劫。 毕竟,藏雪宗的灵舟,再加上妄玉,可不就是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防御屏障了。 “能从无目族那里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可不止我们。” 妄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地好像不是在谈论他们此刻眼前的惊变,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郑南楼却从他的这些话里听出了蹊跷:“师尊难道早就知道.......”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忽地被妄玉打断。 “南楼。” 矜贵的仙君忽然伸手,将他被狂风吹乱的发丝都别在了耳后。 “今日,我不会出手。” “什么?” “这灵舟之上,我的性命,阿鸡的性命,此刻都交在了你手上。” 妄玉的气息忽然贴近,扑在郑南楼的后颈上,让他忍不住有些发颤。 “你还敢赌吗?” 郑南楼已经记不清自己第一次“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为了一顿饭,也许是为了少挨一顿欺负。 他前十来年的人生很单薄,单薄到除了这些事之外,再盛不下其他的了。 但时至今日,他其实心里知道,与其说是改不了这习惯,更多的,是放不下。 因为“赌”这个字背后藏着太多太多的可能了。 他可以用最微末的代价,博得最丰厚的回报。 就像是这次取蛊,若是他成功了呢?他就再也不用受蛊虫所限,他可以拥有更光辉更灿烂的未来。 多划算啊。 这世间,再没有比“以小博大”更引人上瘾的东西了。 “你从前敢去‘赌’,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失去的。但如果我在你的肩上添些分量,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妄玉的声音还在继续,四周分明喧嚣至极,但偏就是一字不落地全落进了郑南楼的耳朵里。 他的思绪被这番话搅得一片空白,几乎就是本能地回答: “要么就直接杀过去,那东西引雷劫而来,又想用我们抵挡,说不定就只是个虚张声势的......” 妄玉却突然问他:“若不是呢?” 郑南楼便再说不出话来了。 妄玉的指尖忽然就落在了他的后颈上,像是在慢慢抚平他此刻纷乱的气息。 “赌徒最致命的弱点,便是只能看见赢时的风光,但你总得想想其他后果,不是吗?” 他忽地就低声笑了一下。 “但你若是想要我死,倒也无妨。” 郑南楼被他这些软话一逼,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终于在离那雷劫越发近的时候灵光乍现: “灵舟有铁箭机扩,虽不知道能不能伤到那妖怪,但若是射中的话,至少可以引雷!” 他没听到妄玉的回答,但看了眼前的情势,知道缓不得了,便就直接去摸船板上刻着的灵符,并顺势催动了术法。 机扩启动的轰鸣声中,一支玄色的铁箭从灵舟底部破空而出,直向那云层中的黑影射去。 可郑南楼到底还是低估了妖兽,铁箭就算带着灵力,也没能击碎那东西的护体真气,在半空中被生生截住,最后只能无力地朝下坠去。 他知道那铁箭,是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又通体刻了符文,威力绝对不小,竟连那妖兽的身都近不了。 若是刚才真如他所说,就这样莽撞地杀上去,凭他这点微末修为对上那妖兽,怕是真的要舟毁人亡,葬身于此了。 郑南楼心里一阵后怕,连带着对“赌”这个字都生出了点抗拒,连忙就想和师尊求助,可他用神识扫过,甲板上哪还有妄玉的影子。 他连唤了两声“师尊”,却到底只能听见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他实在心焦,正六神无主之际,云层中的那道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几乎震动天地的咆哮,声浪在浓云之中仿佛化出了形状,如波涛般向灵舟扑来,直撞得防护阵法都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他连忙朝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万丈高空之上,妄玉素白色的身影正凌虚而立,衣袂翻飞间仿佛与漫天乌云融为一体。 明明在他的识海之中,用神识看到所有东西都像是蒙着层轻纱似的模糊,可唯独妄玉一人,清晰得几乎刺目,他甚至可以“看”清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的每一道弧度,以及他那双淡漠的,辨不出情绪的眼睛。 那妖物引来的雷劫终于猛地劈下,妄玉却在这无数闪电之中,忽然抬起了手。 只听得“轰隆”一声,原本足以劈山撼海的惊雷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控制,尽数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凝成了一个不断闪烁着的灼目光球。 电弧在光球四周疯狂窜动,却始终逃不出那看似随意拢起的手指。 妄玉垂眸看向那妖物,灰霭色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汪从不会泛起涟漪的深潭。 他松开手,光球便直直朝下坠去。 霎时间,整个云海都被照得透亮。 雷电汇聚成的光球在坠落过程中不断膨胀,最后竟化作万丈雷龙翻腾着向那妖兽扑去。 妖兽惊恐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直接被吞没,黑色的身形在强光之中寸寸碎裂,最后直接化成齑粉,连带着周围的厚重云层都被撕的粉碎,湛蓝色的天光倾泻而下,将方才还阴霾密布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 雷暴引发的耳鸣让郑南楼忍不住低眉,念了两句清心咒稳定了心神后,他再次仰起了头。 云开雾散的光线里,妄玉正朝他看来,素衣翻飞间,他可以清楚的“望”见,他宛若云中仙人落入凡尘的清丽面容上,忽地绽出了一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笑来。 “无事。” 他的声音乘着清风落下,轻轻拂过了郑南楼的鬓边。 “南楼。” 妄玉踏着虚空一步步地走回灵舟,行至他面前时抬起手,袖间还带着雷劫过后的凛冽气息,只是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心时,温度却有些烫。 “我们可以慢慢学。” 云层彻底散去后的阳光太过明亮,照得妄玉的周身都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郑南楼在这一瞬忽然就确信,无论之后过去多少年,他大概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天地浩渺,唯有妄玉的身影清晰可辨,连飘飞着的发丝都仿若凝着亘古不变的光。 那颗从天而降的“流星”,原来真的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27章 27 杀我算什么本事 用神识视物极耗心神,方才情势危急,郑南楼还能靠着一点念力硬撑着。 可妄玉的手指一抚上来,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便立即就松懈了下来,眼前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泛起了一阵疲惫的酸软。 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前倾去,额头便抵上了一片稍带着冷意的衣衫。 “师尊......” 他含糊地嗫嚅着似说了一句话,但连自己都没有听清。 只能感觉到妄玉那只原本放在他眉心的手又缓缓向下,在他的眼尾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睡吧。” 这声轻唤仿佛是隔了很远,才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跟着妄玉的呼吸一起扫过了他的耳廓,带起了一点细微的暖。 黑暗愈发得浓稠缠人,郑南楼隐约察觉到自己像是被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好像再次落进了那片昙花丛中。 他总觉着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事。 但此刻的郑南楼已经无力去细想了,在这片熟悉的柔软的“花丛”里,他只想把自己蜷得更深,更深些。 郑南楼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少见地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单纯地、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过了很久,可四下摸了摸才发现,他仍在灵舟的船舱之中。 这么久了竟还未到藏雪宗吗?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了两声“阿鸡”,却无人应答,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第29章 这小孩难道是胆子大起来了,还敢到处乱跑?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到舱门的方向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门扉开合间带起一缕风,挟着点熟悉的气味吹了进来,拂过了郑南楼搭在床沿的手腕。 妄玉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和如常: “南楼,你要是觉着累,还可以再睡会,要等等才能到宗门。” 郑南楼坐在那没动,只是将原本放在床边手给收了回来,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袖子里细细摩挲着刚才被风触碰过的那截腕子。 “阿鸡呢?”他突然问。 衣衫窸窣间,妄玉坐在了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 “他说想看云,应该在甲板上吧。” 郑南楼没立即答话,而是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这会看不见,自然不能从桌子上茶盏光滑的釉面上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那笑意很浅,浅到看不出来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能感觉出总也算不上开心。 他低眉垂目的时候,分明应该是失意的,却偏生眸光很亮,混沌一片的瞳孔里,像是忽然坠入了一颗星,衬得他那张本来就颇为俊秀的脸又生出了点不一样的华彩来。 但他对面坐着的人是能看到的,所以能略微听出,他为自己斟茶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郑南楼敛了笑,复又抬头去看他,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 “掌门要你来废我的修为,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陆师兄。” 陆濯白的声音倏地就变了,应该拿下了原本用来伪装的幻音符。 “郑师弟这趟下山,确实是长进了。”他笑着说道,一点没有被戳穿的慌乱,“从前见着我还会有些发愣,现在盲着,竟也能立即认出来了。” 郑南楼却不肯接他这句所谓的“夸赞”,只语气平静地对他说: “因为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陆濯白蓦地就不说话,不知是被惹恼了还是怎么,连呼吸都变得慢了下来。 但郑南楼才不会管这些,又继续问他:“我师尊现在何处?” 陆濯白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语气里竟又恢复了往常的和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安静根本不存在似的。 “自然是宗门有要事急招师叔回去,师叔便把你和那个小孩一并托付给我......” “不可能。” 郑南楼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师尊早知你我之间有嫌隙,断不可能会把我丢给你。” 陆濯白却只是笑,笑声清润,却隐隐透着凉薄: “师弟,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些?” 他似是有意在郑南楼面前说这些话,不知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但郑南楼却偏生也不恼,只反问他: “是吗?” “那看来陆师兄平日里并未怎么受过师尊厚待。” 袖口的遮掩下,另一只手里的腕子已经被掐得有些泛红,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没受到半分影响: “不然怎么会这么随意揣测我师尊的心思。” 陆濯白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有些惋惜地道: “郑师弟果然是不凡,难怪我师尊三番五次地要我寻你的麻烦。”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突然变得有些正经: “上次我被罚去思过崖之后想了许久,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什么?”郑南楼下意识地接口问道。 “我在想,为何我师尊宁肯大费周章地废你修为,却不愿直接取你的性命呢?” “明明那样更简单,不是吗?” 郑南楼在心里头冷笑: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我这条命对他们有用罢了。 他这么想着,陆濯白就好似看破了他的心思似的,将他想的这点的都给说了出来。 “所以我猜,大概是因为你活着,对藏雪宗而言十分重要。但同时,你又不能获得修为,脱离掌控。” 陆濯白忽地抬手,用指节在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现如今,藏雪宗上下真正最要紧的,只有妄玉仙君的飞升大业。” “想来,莫不是仙君修炼出了岔子,需要用你这条命去保了?” 郑南楼虽然还盲着,但还是能想象出陆濯白此刻说出这些话时的样子,必然是用那张肖似妄玉的脸,噙着惯常的笑意,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讲述自己的推测,连眼尾泛起的弧度,大概都写着“胸有成竹”四个字。 但往往这种时候,就越发能展露出他和妄玉的不同之处。 或者说,天壤之别。 郑南楼忽然就低笑出声,只是笑声实在有些冷: “师兄竟还说我,你不也如此的自以为是吗?若是我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掌门,治你个妄议尊长的罪过,你怕是要在思过崖上住上许久了。” “我师尊如何,都不是你一个师侄能置喙的。” 陆濯白“啧”了一声,似是对郑南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推算而有些不悦。 “师弟想要去告我的状,”他慢悠悠地说道,“也得能活着回到藏雪宗才行。” 他故意将“活着”两个字咬得极重,其中含义不言而明。 情势陡然一转,郑南楼猛地站起身:“陆濯白!” 他咬牙道:“你要杀我?” “身为弟子,也不必事事都听师尊的,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陆濯白话音未落,郑南楼早已转身朝船舱外跑去,撞出舱门的时候,陆濯白的声音却还在后面如影随形。 “我早和你说过,郑南楼,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至少,在不想让妄玉飞升成功这一点上,我们应该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郑南楼一路冲上甲板,并没有听到阿鸡的声音,不知是被陆濯白关到哪里去了。 灵舟在万丈高空的云雾中穿行,他根本无处可逃。 再转过身时,陆濯白的气息已近在眼前。 “郑师弟,我是在帮你。” “放屁!”郑南楼冲他大叫,“不想让妄玉飞升就自己过去把他弄死,过来杀我算什么本事!” 陆濯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竟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悯。 “可惜......” 叹息声还未消散,他就突然一掌拍出,郑南楼仓促抬手格挡,但到底是螳臂当车。 他直接被那一章上明显要高出自己许多的灵力给震得飞了出去,还撞断了身后的栏杆。 失重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就响起了妄玉的声音。 “凝神。” 于是,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南楼竭力展开了神识。 陆濯白的身影在识海中蓦然出现,他正站在断裂的栏杆边上,一身白衣被风卷出了无数个弧度。 几乎是在看清他位置的同时,郑南楼咬破舌尖,将存放在经脉里的最后一丝寒气逼出,凝成了一条细长的冰鞭,直接就朝灵舟上的那人的身上甩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陆濯白根本没料到他还有后手,冰鞭的尖端就径直刺入了他的肩头,精准地勾在了他的琵琶骨上。 他刚想运功震碎冰鞭,却只来得及低头,看见了郑南楼在层叠的云海背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下一刻,巨大的下坠力将他一同拖出了灵舟。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下落去。 ------------------ 藏雪宗的拜师礼向来严苛。 新选的内门弟子需从山脚触发,沿着那条陡峭的石阶,一步一步地攀上主峰的峰顶。 据说,这主要是为了考验他们心性。 可人的心性到底如何,岂是爬个山就能看透的?说到底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但郑南楼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沉默着跟着其他同门一起,踏上了那条几乎完全隐没在云雾中的石阶,像是走上了属于他的“登仙梯”一般。 山势陡峭得近乎垂直,起初对郑南楼来说倒算还好。可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就逐渐开始变得吃力了起来。双腿沉重得好似灌了铅,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刺骨的山风一激,冻得人发颤。 不知就这么爬了有多久,久到他觉得整个身子都快不属于自己了,才终于踉跄着走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他强撑着抬头,看见了殿前匾额上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藏雪。 传说中的仙门,真正的仙门。 然而众所周知,这所谓的仙门,却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仙人了。 藏雪宗的正殿之上,郑南楼和数十名新晋弟子一起垂首而立,等着坐在上首的长老们发话,庄严肃穆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就吹来了一道清风。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声音还未落地,殿上掌门身边的位子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身影。 第30章 素白色的衣衫如烟云坠地,广袖纷飞间似有星辉流动,愈发衬得他整个人姿容出尘,果如传闻中一般,宛若神君泽世,清丽孤绝。 他甚至不用开口,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认出了他。 妄玉。 当今仙门第一人的名号,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震撼。 能走到这里的弟子,不说十成,九成九是冲着他来的。 只可惜,他时至今日,都还未曾收徒。 妄玉朝四周笑了笑,便坐了下来,柔和却淡漠的眼睛不带有任何情绪地扫过下首的弟子们,跟刚才掠过他们肩头的清风一般,没有丝毫的停留。 正在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目光的离去而沉入谷底的时候,队列最前面却突然冲出一道身影。 “弟子陆濯白,恳请仙君收我为徒。”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也算四字字铿锵,情真意切。 众人一时失色,这陆濯白竟如此大胆,当堂就想僭越地直接拜妄玉为师。 妄玉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极轻又极快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 “无缘。” 第28章 28 无缘 妄玉说话时的神情是极温和的,唇角一如既往地微微扬起,带起的那点笑意如春风拂面,动人心弦。 可吐出的话却疏冷如冰,仿佛根本不屑于给出什么拒绝的原因,只单单一句“无缘”,便斩断了所有的可能。 然而,那位自称“陆濯白”的少年却偏不肯放弃,他急切地朝前膝行了两步,仰面对着妄玉道: “怎么会无缘?仙君难道忘了我吗?我乃是仙君族侄,就连‘陆濯白’这名字还是仙君当年起的。” 他说出这些之后,妄玉才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他身上,却依旧只是极淡的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名字?”妄玉似是有些疑惑地沉吟道。 他略略停顿了一瞬,才终于像是想起来似的,对那少年说: “原来是当年陆氏的那个孩子。” 见他认出自己,陆濯白面上一喜,正想一鼓作气继续说点什么,便又听得妄玉道: “当年你父亲修书来求,我为还陆氏生养之恩,才为你拟了个名字。” 他又再次收回了眼神,低眉看向自己面前桌案上的青玉色茶盏。 “这样说来,你我的缘分,在那时便已经尽了。” 陆濯白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嘴角。 又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拒绝,饶是像他这样横行惯了,没什么眼力见的,面上也不得不露出几分难堪来,一张脸几乎顿时就涨得通红。 名门世族的嫡传少爷,从来都只有别人给他面子的份,应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当众下不来台的境况,却又碍于对方身份,连怒气都无处发泄,只能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 但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坐在最上首的掌门给打断了: “陆濯白,不可再逾矩了!” 这声音虽算不上多么严厉,但足够压人,明明没带上什么灵力,但还是震得大殿上点着的烛火都齐齐颤了一颤,逼得陆濯白将后面的话给全部咽了回去,咬牙跪伏在了地上。 “此次拜师礼本不过是让各位仙长长老认认样子,以待日后从你们之中选出自己的亲传弟子,你当庭拜师已是僭越,但念在你初入宗门,不懂规矩......” 话到此处,掌门忽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妄玉,好像是想问他的意见。后者却只看着面前的茶盏,似是对他的任何处置都毫不关心,便只能自己道: “就罚你戒律堂苦役一月。” 掌门如此发了话,其他人也不好有异议。陆濯白也知辩驳不得,只能乖乖低头领罚。 再之后,便是一套极为繁琐的拜师祭礼,三叩九跪、焚香祝祷、诵读门规...... 妄玉虽来得迟了,但还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完了一切,直到掌门说出“礼毕”二字,才起身离开。 他来时是一道清风,去时虽未幻形,但也是行云流水。郑南楼只觉眼前一花,素白的衣袂就已经从他的身侧掠过,带起了一缕清寒的风。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他却眼见着有什么东西从妄玉的身上掉了下来,还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他的脚边。 等郑南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那东西拾在手里了。 那是个小小的穗子,不知是挂在什么地方的,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旧,最上面系绳都被磨断了。 他应该要把这东西还回去的,可抬头时却发现其他人都在做旁的事,竟无一人留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鬼使神差的,他将那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还未被长老选中的内门弟子大都住在一处,但都有各自的房间。 郑南楼虽刚入门,但事情也实在是多,忙了一整天才终于回到了新安排给自己的住处。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桌子旁,却已经坐了一个人。 暮色从门缝里渗了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那人就坐在着光影的尽头,露出半张阴沉着的脸。 陆濯白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想要将他给生吞了似的,他也不客气,直接就问: “陆九,你今天在正殿上藏了什么东西?” 郑南楼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陆九”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自己这个名字。但还没容他多想,他的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回答了: “没......没什么。” 陆濯白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踹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引得郑南楼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很怕这个陆濯白。 “你以为藏了仙君的东西,便能当仙君的弟子了?” “就凭你这个贱婢生的野种,也敢爬到老子头上。” 陆濯白想是今日在那正殿上丢了面子,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对着郑南楼全给发泄了出来,各种满含着恶意的咒骂更是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 可令郑南楼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诧异,好像这个陆濯白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郑南楼垂眸沉默地听着,陆濯白却越骂越窝火,突然就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然后一脚将他踢得跪在了地上。 “你忘了从家里出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敢生出别的什么心思,会有什么后果。” “拜入藏雪宗这个机会,不过是瞧着你够听话才赏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来。到时候你就只能回陆氏去,和那些跟你一样的贱种去当炼器的原料。” “所以,现在给我把东西交出来。” 郑南楼却只是攥紧了袖子,一声也不吭。 陆濯白气极,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强迫着他抬起头来。 “怎么?看到今日殿上的事,连你也敢瞧不起我了?” 他目眦欲裂,又抬手对着面前的人甩出一个耳光。 郑南楼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打得掼倒在地,后脑撞上砖石地面,疼得他一阵眩晕。 “好啊,那我现在就传信回家,你等着被抓回去吧!” 说着,陆濯白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传讯符来。符纸在他手中点燃的瞬间,郑南楼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 他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竭力地去抓陆濯白的衣角:“求......求你......” 陆濯白却只是冷笑,他俯下身,用燃烧着的符纸轻轻拍打郑南楼的脸颊: “现在知道求饶了?” 火苗炙烤着皮肤,疼得郑南楼出了一头的冷汗,他却只能死咬着牙关,不敢呼出一声痛来。 可陆濯白还是将自己衣服从他的手里给抽了回去。 “晚了。” “你和你那贱婢娘,一起去死吧。” 陆濯白狠狠地说完便要离开,可走到门边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就看到自己的胸前的衣服上,正缓缓地洇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他踉跄着转身,却发现刚才还匍匐在他脚下求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从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将他的一双眼睛染得通红,像是某种被激怒了的野兽。 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沾了血的短刀。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 “我的东西,你绝不能拿走。” 一刀、两刀、三刀...... 郑南楼,更确切地说,陆九,已经不知道自己对着这具身体捅了有多少刀,直到握刀的手腕酸得再抬不起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下了动作。 而他面前那具曾经名为“陆濯白”的身体,如今早已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 他藏在袖子里的穗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落在一堆滑出来的肠子里,沾染了一团污秽。 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茫然地看向自己同样血红一片的双手和衣服,恍惚间还以为地上的那堆烂肉是他自己。 第31章 从没有人教过他,杀人是什么感觉。 但至少不应该是他现在这样,也许惊惧,也许慌乱,但更多的是, 解脱。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鲜血一路蜿蜒着朝门外流去,直到停在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前。 陆九抬起头,看到了新生的月亮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逆光站着,面容模糊不清,但好像是笑了一下,只是笑声有些含糊,听不真切。 “我没有看错你。”他说。 -------------------- 最后不是小玉 (我还挺喜欢叫师尊小玉的hhh小玉小楼多般配hhh) 第29章 29 红尘劫 陆九从未想过藏雪宗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阴冷,逼仄,像是久不见天日,四下都弥漫着一种灰尘和潮气交织的陈腐气息。 和白日里所见的仙门景象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也无力去想,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那个人来到这里的,只记得恍惚间似是穿过了一条很长的走廊,打开了几扇厚重的木门,再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置身于此了。 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轻叩,他的前方不远处,便有一簇灯火随之亮了起来。 陆九也终于借着这点光,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那人的脸,顿时就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掌门......” 藏雪宗的掌门向来都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大概是因为同辈之中妄玉的光芒太盛,而烈日当空之下,是很难看清旁的东西的。 所以,即便他早已继任掌门之位,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讳。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他都像是一道永远游离在光晕之外的影子,做一些并不会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连面目都跟着变得不清晰了起来。 陆九今日在正殿上遥遥见了一面,此时离近了再看,才知这人其实本身也应是不凡的。 他虽不如妄玉那般姿容绝世,却也生的一副清雅相貌,眉如远山,眼若寒潭,沉稳之余,意外的透出几分温和。 只是他这模样,大抵很少有人会真的注意到。 但他本人却好像并不介意这些。 掌门垂眸看向陆九,却并不提刚才所见的那一场“血案”,只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陆九虽然惊讶,但也认认真真地答了: “弟子名叫陆九。”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你不是也是陆氏嫡系吗?” “弟子虽然嫡系,但是......乃外室所出,所以......” “那你今日又为何杀了陆濯白?” 掌门似乎并不想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话锋一转就突然问他。 陆九被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一时冲动,又想说是因为陆濯白欺人太甚。 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为他心里知道,他想杀陆濯白,已经很久很久了。 陆濯白的名字是仙君赐的,但陆九的名字,却是陆濯白起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这个随从的位置,陆濯白已经弄死了八个。 其实按理来说,陆九虽为外室子,但好歹也是嫡系,万万没有沦落到要去做陆濯白跟班的道理。 但他实在是运气不济,入陆氏的第一日就撞上了被众星捧月的陆濯白。 只匆匆一面,本该同其他弟子一般在家学中修炼的陆九就被陆濯白给要了去,只因为他,“看着挺贱的”。 这是陆濯白的原话,虽然没人明白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但他说是便就是了。 总之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陆濯白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 其实陆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命硬,也许真的是因为“贱”。 他不是没有试图向其他人求救过,但陆濯白乃是正室所出,更得妄玉仙君赐名,人人都道仙君迟早要收他为徒,没人会为了他去得罪陆濯白。 而且,他们巴不得陆濯白能把戾气都发泄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杀心是什么时候起的? 也许是在某天醒来,他看着铜镜里满身淤青的自己,觉得,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消散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下,他都在想—— 总有一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他残喘之余的自我安慰。 但陆九有太多顾虑,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母亲,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命去换陆濯白的命,因为根本不值得。 可是今日,在藏雪宗的大殿之上,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从来不可一世的陆濯白,在真正的仙君面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句“无缘”轻飘飘地落下,就像他当初跪在他的脚边,听到那声如同宣判一般的,“挺贱的”。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其实他和陆濯白是一样的。 于是,在陆濯白转身的那一刻,他一直藏着的那点杀意被无限放大,他想: 反正都是一样的。 杀死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掌门的眼睛,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因为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 掌门轻笑了一声,问他:“你的东西?” 陆九挺直了脊背,但血迹斑驳的衣袖下,一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 “陆氏拜入藏雪宗的人选,历来都是靠比试决出的。” “从头至尾的十场比试,我一场未败。” 虚浮着的灯火忽然摇晃了一下,映得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这个机会是我搏命拿来的,自然就是我的东西。” 掌门听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陆九的话,却又忽地对他说: “可你知不知道,按照宗门和陆氏的约定,若是妄玉不收的话,我是要收陆濯白为徒的。” “你杀了我‘徒弟’,总得给我补上一个不是?” 陆九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藏雪宗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妄玉仙君之外,更离不开世家的扶持。可若是让陆氏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嫡子死在了藏雪宗,怕也实在不好交代。” 掌门忽然低声说道。 “所以,我是必须要收一个名叫‘陆濯白’的弟子的。” 陆九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低了下去:“掌门是想......” “其实你们两个之间,我本就更属意你。” “你要知道,如今的妄玉仙君,当年也如你一样,不过是陆氏一个并不出彩的后辈罢了。” 掌门忽然抬手,指尖灵光一闪,面前的桌子上就多了一方木制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的只放着一枚小小的丹丸。 “这是本宗秘藏的‘塑颜丹’,服下它,谁也看不出你本来的样子。” “从此,仙君赐名,陆氏嫡子,掌门亲传,这些原本属于陆濯白的东西,以后就都是你的了。” “今日在这藏雪宗,死的不过就是个名叫‘陆九’的外室子罢了。” “你想清楚了吗?” 似乎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提议,“陆濯白”这个名字背后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究竟要付出什么样代价才能得到这些。 而陆九也显然是忘了这一点。 他并不提问,只是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门也不着急,他容许他有这样片刻的沉默,而他知道,能够亲手杀了“陆濯白”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选择。 仇恨、野心、贪婪......无论什么,最终都只会将人推向同一个地方。 可是他等了许久,才只等来了陆九含糊至极的一句回答。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糊在嗓子里,极为艰难地才发出来的,不像是说话,反倒像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嘶鸣。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跪着的人终于在他尾音里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几乎满是痛苦和挣扎的脸,额头青筋暴起,唇角被咬出了血痕。他仿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和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着。 只是在这拉扯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吓人,像是燃着两簇总也不肯熄灭的火。 “我,不,愿,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撕破喉咙才终于从齿缝中逃出来的一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他说着,竟有两行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面颊倏然滚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郑南楼说:“我不愿意。” 就在郑南楼用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眼前掌门的笑容忽然凝固,最后竟如同被摔碎的瓷器一般骤然崩裂。 四周的一切都随之坍塌。 在遁入虚空之前,郑南楼的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第32章 “有意思。” 他抬起头,只见混沌之中蓦地浮现出半张美人面来。 “能自行破开我这‘红尘劫’的,你是第一个。” 第30章 30 爱恨 幻境之中的时间似乎要比现实慢上许多,郑南楼从里面彻底挣脱出来的时候,他与无目族立下的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 随着那无数幻象一同散去的,还有他眼前浓郁的黑。 能够再次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景象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看得见,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他从一团绵软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上坐了起来,入目便是一片盈盈的蓝,间或有细碎的流光缓缓荡开,偶尔还有一两簇气泡咕嘟咕嘟上浮,没入头顶的刺目天光之中。 郑南楼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直到瞧着一群银白色的小鱼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游过,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落入了一处水底。 他微微偏过头,就见刚才在幻境之中闪过的女人踏着碧蓝水光,笑吟吟地朝他走了过来,十根葱白纤细的玉指中,正执着一柄团扇,扇面微微一翻,上面竟画着他之前所见到的暗室中的景象。 女人穿着一身红衣,衣衫缥缈如水中似散非散的一团雾气。雾气里她浓桃艳李般的一张脸,明明未施粉黛,却还是能感觉出妖异逼人。 她好像根本不想隐藏自己妖修的身份。 郑南楼尚不清楚此时的状况,也不言语,只警觉地盯着她看。 女人似乎被他瞧得有些羞赧,团扇抵上鼻尖,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嗔怪似的扫了郑南楼一眼,才终于开口道: “我观道友打扮,应是仙门弟子吧,门派令牌上都附着避水符,落入我这个浮光湖中,非但没淹死,还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我的‘红尘劫’里。” 常言道,万物有灵,这世间既有人修,则自然就是有妖修的。 妖修一道虽也算正统,但多因妖性难测,在仙门之中,总被冠以“喜怒无常”“嗜血好杀”的恶名。 若是寻常弟子,只这一声“道友”,怕都是要跳起来嗤之以鼻的。 但郑南楼却向来都不大信这些。 他虽未见识过什么妖修,但只要不与他为难,于他来说,妖修和人修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修的道不同罢了。 所以他只是安静听完,才去问那女妖:“我刚才所见,是你设下的幻境?” 女妖点头:“像我们这种散修,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我这洞府四周所布下的‘红尘劫’,最擅窥探人心执念,以七情为引,六欲为饵,任那天上仙君来了都只能沉溺其中。” 她忽地凑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我还从未见过能破开我这环境的人。” “我不就做到了?”郑南楼看着她,平静反问。 女妖闻言又掩唇轻笑:“那是因为道友坠湖之前,出了一点意外,不然哪有那么容易。” 郑南楼挑眉:“意外?” 女妖微微侧身,如烟的红纱被她轻轻拨开,露出了后面不远处正在另一团水藻上沉睡着的—— 陆濯白。 “你们俩掉下来的时候连在一块,还撞坏了我用来压阵的石头,以至于幻境错乱,你看见的,本应是他的记忆,他的心魔。” 郑南楼眉头微动,他方才所见的一切,竟是发生在陆濯白身上的事吗? 那如此说来,他所见到的陆濯白,其实根本就不是当初被赐名的那个人,而应该是后面取而代之的陆九。 他想起幻境之中掌门承诺的那些东西,赐名、地位、力量......每一样都是陆九在长久的压迫之中极为渴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陆九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陆濯白能“心甘情愿”地做掌门的刀,其实就是因为被他拿捏住了命门。 他掌握了他最大的秘密,随时都可以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给彻底收回去。 然而人心到底是会变的,陆濯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后果都考虑不到的冲动的陆九,他这样一把看上去忠心耿耿的锋刃,也到底是开始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点,郑南楼虽心头震荡,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反而去问那女妖: “那他呢?他现在所见的,是我的......记忆吗?” 饶是郑南楼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若说执念,从头至尾不过是“求生”二字罢了。可是“求生”乃万物本能,又缘何能生出魔呢? 女妖却还是笑:“这世间的欲望千般万般,有的人明显些,有的人则藏得深。” 她轻摇团扇,扇面上顿时便浮现出无数变幻着的欲念之相。 “可这‘红尘劫’的最精妙之处,便是能照见连你自己的未察觉的执妄。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等他醒过来去问他,而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她不肯答,郑南楼也不多纠缠,只将视线又移向了陆濯白。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和你一样,发现不对很快就能出来,又也许像此前的那些人一样,沉溺其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郑南楼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烦躁: “那我若是把他直接敲醒呢?有什么后果?” 女妖被他问得一愣,大概是从未想过还有人会选择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停顿了半晌才回答: “......大概......会变得痴傻吧。” 郑南楼其实应该醒来之后立即就走的,但自从知道了陆濯白那点秘密之后,他确实是有些事要同他好好谈一谈。 把柄这种东西,都送上门了哪有不握在手里的道理。 可这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落在的是他的幻梦里,却总也醒不过来,也不知这“藏雪宗大师兄”的名号是怎么混上的。 其间郑南楼有无数次想着给他一闷棍算了,就当是报了灵舟上的那一掌之仇。 但他如今知道了做事还是得考虑后果,再加上那女妖的极力劝阻,便只能作罢。 待在这浮光湖底的几日,他从女妖口中得知,此处距临州并不远,但也算偏僻,灵气丰沛,所以聚集了不少妖修。 而女妖名叫泠珠,本是这湖底的一只蚌妖,因偶得点化,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泠珠生得一副妖媚皮相,性子却意外的随和,还挺爱说话,她自言在这湖底已住了有数百年了,一直鲜少外出,所以总爱缠着郑南楼问东问西,似乎对外面的见闻十分感兴趣。 这日,她就忽然问郑南楼可曾在临州附近见到过一只即将飞升的狐妖。 郑南楼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之前那只试图用他们抵挡雷劫的妖兽来,如今想想当日所见的轮廓身形,确实是有些像狐妖的。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泠珠的神情,斟酌地对她道: “好像是见过,不过他应该是渡劫失败,神销魂散了。” 他原以为泠珠可能与狐妖交好,才问得这么一句,所以故意隐去了妄玉亲手杀死妖兽的一节,可谁知泠珠听了,倒没露出多大的哀色,反而从怀里拿出一册折页来,捻着笔在上面画了几道。 “哎,又没一个,我什么时候才能觅得飞升成功的道侣啊。”她失望的叹道。 郑南楼在旁边扫了一眼,就见她那本折页上竟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有不少已经被涂掉了,不由大惊失色: “这些都是你的道侣?” 泠珠摇了摇头:“不,这些都是我的道侣候选罢了。只有飞升成功的妖修,才配当我的道侣。” 她说这话时颇为自得,一双眼睛都生出了不一样的希冀来,引得郑南楼在一边都忍不住要夸她一句“好志气”。 夸完了他才问:“那你这候选是不是也有点太多了?” 泠珠却道:“你不懂,这叫狡兔三窟。我们妖修,最懂这个道理。” “那这么多候选,你怎么知道其中有妖飞升了后就会和你结为道侣?” “那自然是我在他们每一个的身上都倾注了感情的!” “感情可以同时分给这么多人吗?” “为什么不能,一颗心这么大,怎么就不能多放一些人呢?” 郑南楼忽然就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出声道:“那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就不够纯粹了?” 泠珠闻言终于偏过头来看他,她先是笑了一声,笑声平白就多了些郑南楼听不懂的意味: “小南楼,你还是太年轻了,要知道,这世上或许是有纯粹的爱的,但跟修士漫长的生命比起来,实在是太难得了。” “为什么?” “因为爱这种东西,太容易生出恨了,恨自己太爱又恨对方不够爱,总有许许多多的理由,防不住的。” 泠珠又再次转过头去看看手里的折页。 “所以,没必要太在乎所谓了的‘纯粹’二字,爱也好恨也好,也都是自己的感情。” 第33章 郑南楼再一次止住了声音,似乎实在认真思考着泠珠讲的这些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也不知想了有多久,他又突然问泠珠: “如果爱很容易就能生出恨,那恨呢?” “恨会变成爱吗?” 泠珠被他问得愣了一瞬,旋即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回答不了你的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你说的这种情况。” “但在我看来,如果你能爱上那个人的话,那你对他的恨——” “或许就不是真正的恨。” 第31章 31 浮光 郑南楼虽然是为了等陆濯白醒来才留在这浮光湖中的,但一连几日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泠珠的这处洞府是他头一个觉得待得十分舒心的地方。 除了泠珠之外,他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对象。 所以当泠珠也沉默下来之后,四周的一切都会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浸在水中,耳边只剩下了湖水流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仰起头时可以看见从天上落下来的光线被粼粼的湖水揉碎成万千细小的光斑。 这些光斑会随着日头的偏移而缓缓游动,像是上天放生在这浮光湖中的一群鱼,一群连鳞片都是用阳光织成的永远闪闪发光的鱼。 看的久了,郑南楼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它们,然而他是注定抓不住这些奇异的“游鱼”的,只能看着它们因为水纹的晃动而在自己的指尖化成晶砂一样的碎影。 虚幻又短暂。 在这碧蓝色的水里,连时间都好似变得缓慢,从前总也放不下的东西竟也宛若能随着水流而一点点地被稀释。 往往这种时候,他能就抛下很多东西,很多关乎生存和欲求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彻底丢弃,但就这么偶尔心知肚明的“忘”掉,似乎也挺好的。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他只当是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来的一点不可言说的,闲情。 他似乎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郑南楼待在这里不走,泠珠却没表现出丝毫的不乐意。 她确实是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妖修。 由于过往偏见的关系,人修和妖修之间向来恩怨颇深,但她对于郑南楼这样的修士却没有一点敌意,反倒还露出了几分亲昵之态。 就好似是对待她的同类一般。 郑南楼心中疑惑,便也顺势问了出来。 泠珠对他的这点疑惑却也不意外,倚在一旁的榻上,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笑着对他道: “我其实本是这浮光湖中一只并不出挑的小妖,因得了位过路仙君的点拨,才有了今日的造化。连这四周布下的‘红尘劫’,其实也是那位仙君教授给我的。” “因着仙君的缘故,我对你们这些修士的印象还挺好的。在我看来,人修有时候比妖修要好说话,不是吗?” “仙君?”郑南楼微微皱眉,当今仙门,能配得上“仙君”的称谓的,就只有...... “你认得妄玉?” 泠珠听了这名字却没露出分毫熟悉的神色,而是蹙眉反问,仿佛全然不知:“妄玉是谁?” “你说的仙君不是指藏雪宗妄玉仙君?”郑南楼听了也觉得奇怪,这世上除了妄玉之外,还有哪位仙君? 泠珠顿了顿,才似是反应过来般笑道: “我说的仙君可不是你们仙门托大的那种称呼,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羽化飞升的,仙君。” 三百年前的浮光湖和现在一样灵气丰沛。 这样得天独厚的灵秀之地,自然也滋养出了不少精怪,但它们大多都是天生地养,哪里懂什么修炼的法门,都是只知道些最粗浅的吐纳之法,刚刚开了灵智而已。 泠珠却是不一样的,她是一只并没有多大年岁的小蚌精,心气却比同类们都要高,虽修炼进度一样缓慢,但也总坚信自己能化出人形,所以一直比旁的妖怪更努力些。 一日夜半,乌云蔽月,星光稀薄,这种时候其他精怪都早已沉入湖底,唯有她还浮在水面,竭力吸纳着那些少得可怜的月华。 直到水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荡。 泠珠微微偏过头,看见了无边夜幕之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踏着泛着微光的湖波,以一种极不寻常的轻盈姿态,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几息之间,就已至眼前。 那时的泠珠不过是个从没踏出过这浮光湖的小蚌妖,仅有的见识也只有这里的碧水、沙石和鱼虾,自然想不出什么含义深远的话。 她只知道,当她看清那个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上的月亮就这样掉在了她面前。 她甚至还转头去确认了一下。 泠珠并不想去描述那位仙君的样貌,也不愿意用“漂亮”这样的字眼去概括她给她的印象,在那个瞬间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两个字—— 独特。 她并没有见过很多人,但却偏偏认为,这个人就应该是独特的,无法形容的独特。 虽然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但这个人的身上,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晕,混着从浓云缝隙里漏下来的稀薄余光,一齐顺着她的衣衫缓缓流淌。 她像是真真正正地坠入凡尘的一轮皎月,在这湖面之上,散发着宁静而圣洁的光华。 浮光湖之所以叫浮光湖,便是由于它的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可这一刻,浮光湖都撼然失色。 月下仙人走到了泠珠近前,低头问她: “小友,方才可曾见过有人途经此处?” 她的目光平和澄澈,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好似能穿透人心的洞察。 泠珠差点就没说出话来,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摇头。 仙君见状微微一笑,笑容却好似可以点亮整个黑夜: “原来如此,多谢小友了。” 话毕,她便就转过身,准备再次踏着湖波离去。 可没走上多远,却又忽然折返了回来。 “小蚌妖,今日你我相见也算是有缘,只是我方才所见,你的修炼之法确实是有些问题......” 泠珠的故事就停在这里,她的最后一点声音在平静的湖水中袅袅散去,三百年前那个夜晚的震撼,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语,在这水里缓缓地弥散开来。 “所以,你一直想找一个飞升成功的道侣,便就是再想见那仙君一面吗?” 郑南楼听泠珠讲完,忽然就问道。 泠珠却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对我道侣的要求只是我想而已,这件事和别的目的并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她说完之后,神色突然就柔软了下来: “但倘若,真能因此再见她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翻动团扇,扇面上原本朦胧的景象,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无声无息的流转,烟气氤氲中,缓缓勾勒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泠珠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抹虚像,像是托起了一场美梦。 “不是为了报恩。”她低语道,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就是想看看,她和我记忆里的样子,还一不一样。” 郑南楼在一边看着那团扇上浮起的人影,却在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心头一跳。 他忽然就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里曾封存着他之前炼化的寒气。 “原来是她。”他忍不住喃喃,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对泠珠道: “你要是想见她,好像也不是不行。” 泠珠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他。她的眼睛在碧蓝的水中忽地就闪烁起不一样的光亮来,像是陡然升起的一点希冀。 郑南楼却只是直视着她,神情郑重: “如果,我能让你再见到她,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泠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也似是在抖着,晃得团扇上的身影都散了大半。 “我要,” “红尘劫。” ------------------ 陆濯白醒过来的时机倒也算凑巧,正逢郑南楼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棍子在他头上比划的关头。 大概是因为他在幻境中沉睡得太久,如今睁眼看到郑南楼,一时间有些恍惚,半天没说出话来。 郑南楼被人抓了个正着也不觉得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棍子,还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陆濯白这时才终于动了动嘴唇, 却只吐出了几个破碎的气泡。他努力地抬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因为长时间不动身体脱力而只能颓然地垂下。 “梦里过瘾吗?”郑南楼看着他的这个样子冷笑,“我记忆的滋味如何?” 陆濯白缓了好一阵,才终于竭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嘶哑地不成调子: “那些......都是真的?” 郑南楼忽地俯身看他,发丝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湖底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第34章 “真不真的哪有那么重要,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在梦里,有没有像真的你一样,杀尽该杀之人了?” 第32章 32 狗 陆濯白苏醒之后的恍惚持续的比预想的要久。 等到他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后,郑南楼一壶茶都快喝完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说些什么,而是用一种复杂的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郑南楼,困惑,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郑南楼讨厌这样的眼神。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过往中有什么事值得生出这样的情绪,他坦荡、自由,也许如今为人所制,但以他从前的经验来看,他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 他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东西。 陆濯白这种时候还是应该担心担心自己才对。 所以,郑南楼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碰撞发出的声音终于让陆濯白回过神来。 “我从不知道陆师兄原来是这么心善的一个人。”郑南楼语气有些冷。 陆濯白听他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仓促地别过脸去: “我只是刚醒过来,还有些混乱而已。” 他这么说,郑南楼也无意多做纠缠,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陆师兄应该猜到我在这里等你是要做什么了吧。” 陆濯白闻言一怔,再转过头来,脸上的那点情绪早被他敛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看到那件事了。” 非常笃定的语气。 这样才像他。 郑南楼朝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只停留在了唇角的位置,浅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意味: “我如今再见师兄,才知道师兄在灵舟上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醒的比较早,并没有看到后面的记忆。但我知道,藏雪宗的塑颜丹除了可以让人变成另一个人之外,还有悄无声息地改变服用者的容貌,让他的长相不断朝另一个人靠近。” “师兄的这张脸,其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陆濯白的脸了吧。” 陆濯白没有答话,像是一种默认,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随着郑南楼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已经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郑南楼的目光稍稍往下一瞟,又迅速回到了他的脸上,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向上蔓延,落在了眼尾。 “掌门将你控制在手中,其实是想让你变成另一个妄玉,是不是?” 郑南楼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本意是想激陆濯白一下,趁机从他的脸上寻些端倪出来,可谁知这人只是沉默了一瞬,便也突然笑了起来,表情还意外的有些轻松: “梦做的久了,我竟忘了,站在师弟面前是这种感觉。” 郑南楼听着微微蹙眉,陆濯白在掌门手下多年,确实不是一个轻易就可以击溃的对手。 他刚才的那一点点退让,应该只是幻境残留下来的一点余波。 但陆濯白虽这么说了,却也不再掩饰,他确实应该是猜出了郑南楼的目的。 “师弟想的不错。” “我师尊他......有些执念。” 如今再去细究掌门这点执念产生的缘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而他本人也从未和陆濯白说起过。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将自己的这位弟子看作是一件他亲手塑成的作品,人是不会对着所有物诉说过往的。 但据陆濯白通过其他的一些事情而做出的推测,这份执念应该来自于掌门和妄玉共同的师尊——苍夷道人。 修仙一途,最残酷的莫过于天资二字。有人穷尽一生难窥奇门,有人却生来便立于山巅。 苍夷道人便是前者中的极致。 在知道自己登仙无望之后,他便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自己的弟子妄玉身上。而妄玉也确实不负所望,成为了百年来最接近飞升的修士。 而掌门,不知道是因为何种原因,一直迫切地想要重走他师尊的老路。 虽然没有人知道,再创造出另一个妄玉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意义。 而另一件也十分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情是,掌门他似乎认为,妄玉的成功的是可以复制的。 就好似他能变成今天的仙门魁首,和他本身的特殊没有任何关系,而全靠苍夷一人的努力。 但这种努力究竟是什么,苍夷至死都没有告诉掌门,所以他只知道妄玉修的是无情道,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部功法,又是用得怎样的修炼方式。 但执念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不得其法而消除,即便完全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今日的陆濯白还是就这样诞生了,虽然,他对妄玉的临摹都只被迫停留在了表面。 至于这其中,到底有没有掺杂掌门多年被压制被忽略的不甘,就没有人知道了。 “与其说他想让我变成另一个妄玉,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想成为下一个苍夷。”陆濯白如是说,“但苍夷最后还是死了,我一直不明白他学苍夷的目的。” “但是他好像忘了一点,你并不是真的所谓的没有思想的‘作品’,你是有自己的私心的。”郑南楼突然接口道。 陆濯白笑着点头:“是啊,要知道,人是很容易生出反骨的。” “那你想杀我,阻止妄玉飞升,是想取而代之?我看你目前应该还没有那个本事吧。” “我为什么要取代他?”陆濯白忽地反问郑南楼,“你似乎弄错了一点,师尊并没有逼我去模仿妄玉,我是自愿的。” 他这话一出,郑南楼忍不住惊讶道:“什么?” 他原以为,陆九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完全是因为身份秘密而被掌门拿捏住了而已。 这人竟是自愿? 陆濯白见状又笑:“成为妄玉有什么不好,修为,名声,地位,我想要的一切他都有。到那个时候,即使有人真的察觉出了我的身份,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那你又为什么不想让他飞升?” 陆濯白唇角的弧度未变,笑意却突然泛冷,连着眸光都变得暗淡了些许: “我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利用你羽化飞升,没有这个道理的。” “可你不是自愿的吗?而且妄玉也并不知情。” “郑师弟,‘自愿’这两个字,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陆濯白的声音忽然就缓了下来,“有时候的‘自愿’,不过是溺水者为自己亲手塑造出来的一根浮木而已。”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妄玉。”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绕,郑南楼越听越觉得难以理解: “你不恨控制你将你变成这样的掌门,却要去恨全然不知的妄玉?” “谁说我恨他了,我是仰慕他啊。” “仰慕”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陆濯白脸上的那点笑意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虔诚的,怨恨的,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塑成了他那副如今看来粗陋至极的假面。 这让郑南楼隐隐觉得有些不适。 但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也不想了解陆濯白这种矛盾又扭曲的心境。 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两个目的确实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妄玉真的利用我飞升成功。” “那你是想找我合作?” 陆濯白问道,郑南楼却忽然看着他笑了一下。 “合作?我从来不和人合作的。” “我缺的,不过是一条完全听命于我的‘狗’而已。” 陆濯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 “我可不会像你师尊那样,以为只要拿住了你的秘密就可以完全控制你,我喜欢一些更有效的手段。”郑南楼缓缓说道。 他这话一说完,陆濯白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即尝试催动灵力,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别急啊。”郑南楼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桌子,“这可是我在藏雪宗山下的黑市里淘到的好东西,每一旬便要服下一颗解药,否则便会灵力滞涩,肠穿肚烂而亡。” “等我们安全回到宗门,我会给你第一颗解药的。” “横竖都是当‘狗’,给我当和给掌门当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濯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是碍于身体里被种下的毒药,只能咬牙垂下了头: “但若是你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师尊那里怕是不好交差。” “这有何难。” 郑南楼话音刚落,袖中就滑出一柄短刀,他抓住刀柄,反手就扎在了陆濯白的肩上,逼得他又吐出一口血来。 “现在,你有理由交差了。” ------------------ 因着陆濯白中毒加受伤,所以两个人回藏雪宗的速度被严重拖慢,行了有三四天才终于到了宗门。 正逢夜幕降临,天色昏暗,郑南楼先回了一趟住处,在门口的老树下将那颗解药给了陆濯白。 陆濯白连忙吞了,脸色才终于好转。 第35章 “那往后,我要如何来找你拿解药,我不能次次都来于京峰寻你。” 郑南楼想了想对他道:“主峰山后的林子里有一栋老屋,平日里少有人去,每旬你毒发之前,我会在那里等你。” 陆濯白点了点头,目光从郑南楼的脸上移开,却忽然就顿住了。 郑南楼看着奇怪,问了一句:“怎么了?” 看陆濯白的视线应是越过他的肩膀,停在了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他正想回头,却突然被拉住。 陆濯白蓦地笑了起来,自从被郑南楼下毒之后,他好像还没怎么这样笑过。 “既然要做我的主人,那我总得给你送份见面礼不是。”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忽然凑近,伸手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他被吓了一跳,刚准备抬手推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南楼。” 他回过头,就看见月光与暮色交织之下,妄玉站在那里,像一片孤零零的影子。 第33章 33 我很喜欢 妄玉没有笑。 他似乎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至少郑南楼没怎么见到过。 夜色从他的身后漫涌而来,像是一片从天际缓缓铺陈开来的暗蓝色的绸缎,将他修长的身影都包裹在其中。 妄玉不笑的时候,眉眼的弧度微微有些向下,像是压着一片雪,衬得整个人愈发的冷。 初升的月亮洒下的那点清辉顺着他的轮廓流淌,却始终渗不进那双比平日里更显沉寂的眼睛。 但郑南楼看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他转头看到妄玉的时候,想的却是: 他有多久没看见师尊了? 从临州香铺后院的那棵树下,到现下的玉京峰,快有十来天了吧。 自从郑南楼拜入师门之后,他们还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 如果看不见对方的脸也算是一种“分离”的话。 郑南楼向来都认为自己应是有些冷情的,因为他此前从未对人生出“这么久没见了”的想法。 在学会重逢之前,他好像总在适应别离。 可一直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人世间的有些事是可以做到无师自通的,就像冬日里冷了要添衣一般,再次见到某个人的刹那,心就会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砰砰砰”地跳。 虽然他现在还不想把这种突然产生的隐秘的情状称之为——念想。 都是情蛊作祟罢了。 郑南楼在这边有些怔愣地想着,旁边的陆濯白却还犹觉不够般地凑了上来,有意对着他的耳朵低声道: “我之前在幻境中见识了你的情蛊,如今还想再看看,是不是真是那般的令人......” 谁知他话音未落,一道翠影便突然朝他的面门而来。 刚刚还从旁边的树上悠悠飘落的树叶,此刻却如利刃般疾飞过来,裹着凌厉的风,精准地刺入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隙里。 陆濯白见状急退半步,却仍未躲过叶片锋利的边缘,鼻梁被骤然擦过,立即就多出了一道血痕。 用塑颜丹重新捏过的脸似乎要比平常的更脆弱些,只这一道浅痕,便渗出了一大片的鲜血,将他本来就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加骇人。 而远处的妄玉,却连动都不曾动过。 郑南楼察觉出了动静,终于回过头,就看见陆濯白抬手捂着鼻子,满面殷红混着冷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便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还是赶紧滚吧,别死在我这。” 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 “好脏,死了我都不好打扫。” 陆濯白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被他这两句话一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最后只能侧头顶了顶腮,低声冷笑了一下: “师叔和师弟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人就走了,仿佛是有意留下这么个悬念,但郑南楼却并不在意他的话,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要收回视线。 可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后就倏地吹来一阵轻风,挟着熟悉的昙霰香气,悄无声息地就“拥”了上来。 郑南楼在被吹得有些纷乱的发丝中微微低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师尊”。 妄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头顶响起,稍带着点凉意: “为何这么久才回来?你这些时日都是同他在一处吗?” 一连两个问题问得郑南楼有些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回答,便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隐没在袖口处的一半手掌道: “师尊难道不知道吗?” 妄玉没有答话,似乎在安静地听着,郑南楼便兀自又说了下去: “我以为,师尊在灵舟上不告而别,又把我丢给陆师兄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把语气修饰得很平静,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可说出来之后却还是觉得有些酸气。 靠在郑南楼后背上的身体像是僵了一瞬,才终于缓缓开口: “南楼,为师那日确实是因宗门急召才先一人离开的,并不是有意要撇下你,临走时我在灵舟上施了法术,它自会带你们回到宗门。” “而且,我并没有把你丢给陆濯白,我走的时候,船上只有你和阿鸡两个人。” “那他又是为何......”郑南楼忍不住问。 “他应该是在追踪了宗门传给我的口信,见我走了后才登上灵舟的。”妄玉叹了口气,“是为师思虑不周,并未对有宗门令牌的人设防。” 郑南楼却还是垂着头,看不出究竟有没有相信,倒也不再追问,只道:“阿鸡回来了吗?” 先前陆濯白和他说,他当时嫌阿鸡碍事,便将他关在了船舱的另一个房间中,想来应该早就到了藏雪宗。 “宗门应是先将他安排在了山下,明日我便让人带他上山来。” 妄玉这话说的隐隐有些奇怪,郑南楼终于忍不住转身去看他。 “师尊是不知道我不在灵舟上吗?” 妄玉正垂眸看他,虽然依旧没什么笑意,但好歹脸色是柔和了一些。 “为师这几日是在闭关,方才感受到你的气息才出来的。” 郑南楼越发狐疑:“好端端的师尊为什么要闭关,可是受了什么伤?” 说着便就想上手去看,被妄玉攥住了手腕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些逾矩,连忙就停住了动作。 “无事。”妄玉这会身上的冷气终于彻底地散了去,眉梢又开始稍稍朝上走了,“闭关是因为旁的一些事情。” 说完,他又问郑南楼:“倒是你,你这几日是去了哪?” 郑南楼便就这么将这几日经历的事情都和妄玉说了,不过自然隐去了他和泠珠的那场“交易”,以及陆濯白的身份秘辛。 一直说到夜里寒气上来了,妄玉便送他回房间睡觉,其他的事等明日再说。 郑南楼推开房门走进屋里,妄玉就站在外面的檐下一直看着他,月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掌门之后不会再来寻你的麻烦了。”他忽然开口对郑南楼道。 郑南楼回身关门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看他: “是吗?那多谢师尊了。”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忽然就都沉默了下来,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直过了好半晌,才听到郑南楼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我还是那个想法,师尊不必为我做这些事,反正你我都知道,这些都是......” 话还没说完,胸口蛊虫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逼得他把还未吐出的两个字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这强烈的反应让郑南楼再次意识到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其实都没有意义,他身上的枷锁未除,他就永远只能是他人刀下的鱼肉。 于是,他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只沉默着继续关门。 却在门扉即将闭合的刹那,被人突然抵住。 郑南楼抬起头,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见了妄玉几乎被月光浸透的身影。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竟无端泛起了涟漪。 “那陆濯白呢?”妄玉的声音又再次冷了下来,“他可以为你做这些事吗?” 郑南楼被他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手上无意识地就松了力道,门就直接被妄玉给推开了。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郑南楼本能地就要后退,妄玉的手掌却隔着衣服贴在了他的腰上,揽着他不让他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郑南楼甚至可以看清妄玉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像是被彻底锁住的囚徒。 妄玉的呼吸扫过他的鼻尖,带着点昙花的香味。 但郑南楼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他只是觉得奇怪,奇怪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只能喃喃地唤道:“师尊......” 妄玉却立即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第36章 “这么长时间,你就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郑南楼依旧呆呆地愣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想起什么,此刻的情形好似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 他尝试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妄玉却在此刻笑了。 不是那种他习惯挂在脸上掩饰冷意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正正地从他的眼底迸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破开了他常年蓄在眸中的那层坚冰,漾起粼粼的波光。 郑南楼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明亮又动人,仿佛一夜春风忽至,吹散了压在他眉目间的冷意,只剩下了新生的从未有过的鲜活气。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 话音未落,妄玉就忽然低下头,在郑南楼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快很浅的吻,像是飘飘悠悠落下的一片雪,只短暂地留了一瞬,便倏忽就化了。 郑南楼在自己几乎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中,忽然恍惚地意识到,这一幕他好像在哪见过。 妄玉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让人心惊: “你说过,要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扬起唇角,再次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我试过了。” “我很喜欢。” ------------------ 天色还未大亮,郑南楼就猛地撞开了玉京峰后殿的大门。 他脚步凌乱,眼下青黑,连衣服都未曾换过,显然是一夜未眠。 殿内空无一人,妄玉不知去了哪里。 但郑南楼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妄玉平日里坐着的桌案后面,看见了书架上那只熟悉的盒子。 他颤抖地将那盒子拿了下来,“噼啪”一声打开锁,掀起了盒盖。 红色的精锻内衬上,如他所料的一般—— 什么都没有。 第34章 34 雨过天霁 玉京峰除了山顶有几幢殿舍之外,其余都被大片的树木所覆盖。从山下往上看,可见苍翠林海如碧浪般翻涌,层层叠叠地漫向云端。 在这样一片山林中把自己藏起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郑南楼一直都有自己的喜好。 他最喜欢的那棵树并不怎么起眼,但枝干粗壮又平坦,足够让人舒舒服服地仰躺在上面。浓密的树冠像一把翠绿色的伞,可以将他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掩进枝叶的阴影里,宛若是把自己包进一团与外面隔绝的茧里。 像今日这样思绪混乱、不愿见人的时刻,他必然是会待在这里的。 这应该是他很久之前就养成的习惯,最早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躲会懒而已,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他静心独处的方式,仿佛只要藏进像这样的浓荫之中,连呼吸都会变得轻松些。 从前在怀州,如今在藏雪宗,他用这个法子想过很多事。 并不是每一件他都想通了,但总要去想想的。 而此刻的郑南楼靠在粗粝的树干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纷杂,摸不清头绪,好似无论他怎么去思量,他的命数都已经变得和那个空掉了的盒子一样,成为了一种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林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在告诉他: 都是骗子。 为他寻找解蛊的方法是假,承诺不会杀他也是假,说喜欢他......更是假。 郑南楼从不认为自己是很容易就会被说动的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妄玉一次又一次的温言中,他真的在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惕。 不论究竟是不是因为情蛊,他都不该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想成为故事里的那条野狗。 他就这么胡乱地想着,忽地就听见树下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童声。 “师兄!师兄,你在上面吗?” 郑南楼拨开树枝探头出去,就看见自己躺着的这棵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 小孩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大了,被山风吹得直鼓包,衬得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只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在零散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正巴巴地望向他。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一挑眉: “阿鸡?” 阿鸡见了他就咧嘴笑开了,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师兄,你不瞎啦!” 郑南楼被他这话给逗乐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带着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些。 “这是什么话,我本来也没瞎。” 他话音未落,就见阿鸡已经手脚并用地抱住树干,作势就要爬上来。 郑南楼吓了一跳:“你上来做什么?当心摔了!” 阿鸡一面“哼哧哼哧”地爬树,一面还不忘反驳: “师兄别小瞧我,我可会爬树了。” 他这话倒是不虚,不一会功夫,他就已经爬到了郑南楼的身边,动作敏捷得真像只小鸡。 郑南楼连忙伸手去接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还顺便摸了摸他身上的道袍。 “谁给你找的衣服,怎么这么大。” 阿鸡也跟着将不知拖到哪里去的领子努力往上提:“山下的师兄给我的,他们说没有更小的了。” 郑南楼仔细看了两眼:“你晚上去我房里,我帮你改改。” 阿鸡应了一声,还不忘凑过来道:“师兄你还会做这个啊。” “那当然了,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补的。”郑南楼颇有些自豪的回他,说完了才想起关键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树枝上的位置本就不大,阿鸡挤在他旁边,热烘烘的身子直往他怀里拱。 “仙君告诉我的呀!” 他晃着脚,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师兄你快跟我回去吧,我可以不想一个人对着仙君。” 郑南楼闻言心下一紧,不过旋即便也是了然,这玉京峰乃至藏雪宗怕也没什么妄玉不知道的事情,他有意寻的僻静地说到底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罢了。 他偏过头,不再去看阿鸡,目光穿过层叠的翠叶,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为什么不想一个人对着他,你难道怕他吗?” “为什么不怕?”阿鸡却反问他,“仙君看着多吓人啊,瞧起来是笑眯眯的,可是实际上好可怕的。” 说完,还不忘嘟嘟囔囔地补充道:“整个藏雪宗,估计只有师兄你不怕仙君了。” 郑南楼却忽然摇了摇头,轻声对他说:“不,你错了。” “整个藏雪宗,只有我怕他。” “最怕他。” 阿鸡困惑地眨着眼,显然是没听懂他的话。但小孩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不一会就又扯着他的袖子问他: “师兄到底有没有给我想好新名字?” 郑南楼终于又转过头来看他:“你真的想换名字?” 阿鸡用力点头:“当然了,山下的师兄师姐跟我说,既然入了藏雪宗,就算是个外门弟子,也要有个体面点的名字。” “那‘阿鸡’为什么就不体面呢?” 郑南楼问他,但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阿鸡的理解范畴,他愣了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就......不太好听吧......” “那好不好听又是谁定的呢?” 郑南楼这一连发问,给阿鸡急得直挠头,忽然又瞪圆了眼睛:“师兄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我倒觉得‘阿鸡’这个名字挺好,叽叽喳喳的多适合你。”郑南楼笑着摸了摸阿鸡的发顶。 “可是......” “阿鸡,这世上没有事情是别人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我从来不相信其他人嘴里的话,只有自己确认过的事,才是对的。” 郑南楼的眼神微微有些失焦,看似落在阿鸡身上,实则也不知是放在了哪里。这句话像是在对阿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孩咬着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可......我只是想和师兄姓。” 郑南楼有些惊讶:“为什么?我不是说了......” 阿鸡却打断了他:“因为这是师兄的姓啊,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他说着还有点害羞,声音都弱了下去。 “师兄是第一个帮我的人,我就是想要师兄的姓而已。” 郑南楼忽地怔住了。 阿鸡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无数细碎的叶影,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他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那这个字怎么样?” 他抬起手,手中灵光闪过,眼前的虚空之中,就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霁”字。 “鸡鸣破晓,雨过天霁。” “郑霁。” “从此,我便叫你‘阿霁’如何?” “阿霁。”小孩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字,像是想要牢牢地记住。 “我喜欢的。”他笑着说。 两个人这边刚定下了名字,就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唤: “南楼。” 郑南楼听着身子一僵,半天也没见动作,倒是阿鸡——现在该叫阿霁了——探头出去,脆生生叫了声“仙君”,又缩回来拽郑南楼的袖子: 第37章 “师兄,仙君叫你呢。” 被他这么拉了一下,郑南楼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只结结巴巴地说了声“知道了”,才终于垂眼透过叶隙望过去,妄玉的身影在这里看着细碎又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一抹白。 “师尊......”他到底是没有拨开叶子去看他,“唤我何事?” 妄玉在下面没有立即答话,反而还静默了一瞬,才终于道: “前些日子,有外宗弟子前来拜访,特意赠了我一盒松子酥。” 松子酥? 郑南楼忍不住耳朵一动。 怀州城最有名的点心,酥皮要裹着蜂蜜烤的金黄,内馅得用当年新收的松仁,咬下去酥脆可口,香气扑人。郑南楼虽是怀州人,也只是在少时尝过一点,往后就再没忘记那味道。 但他没马上把这点心思表现出来,依旧没动作,只是问妄玉:“师尊辟谷多年,外宗的送这个做什么?” “可能......是知道我有个爱吃这些的徒弟吧。” 妄玉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点笑意。 郑南楼却有些不喜他这样的笑,好似自己被他完全拿捏了一般,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爱呢。” 阿霁在旁边听着,立即就想往树下爬:“仙君,师兄说他不爱吃,你都给我吃吧。” 郑南楼急得连忙去揪他的领子:“小孩子不能乱吃......”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小心从枝叶丛中探了出来,一低头就对上妄玉那双灰霭色的眸子。 如今再见,其中的雾气好似散去了不少,隐隐倒是有些从未见过的光亮来。 “其实不是别人赠的。”他看着郑南楼忽然说道,眼睛里笑意在天光下清晰可辨,“是我特意托人从怀州带来的。” “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的。” 郑南楼方才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妄玉,这会骤然见到了,还未怎么反应过来,心念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安慰自己道哪有跟食物过不去道理,便就揽着阿霁从树上跳了下来。 但到了妄玉跟前,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那我......吃一点。” 妄玉笑着来拉他的手,郑南楼也没有避开,就这样任由他牵着,只是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都行的。”他说,“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第35章 35 信我 妄玉牵着郑南楼往山上走。 一个月之前郑南楼在主峰的大殿上看他的手,修长,流畅,完美得好似一只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玉器,精致得没一点活人气。 而今这只手却强硬将手指一根根地嵌入他的指缝,然后顺势掌心相贴,温热的体温顺着仿若天生契合般的纹路传送过来,郑南楼才发现,妄玉的手上是有一层茧的。 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比较白,又没什么血色,所以光凭眼睛很难看出来。 持剑之人,确实是会在这里生出茧的。 原来这样一双手,也是有瑕疵的。 那妄玉这个人呢?郑南楼忍不住想。 是不是偶尔也会像他一样,偷偷地躲在某处角落,捧着满腹的忧思,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这实在是太不妄玉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妄玉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 郑南楼微微偏过头,用眼睛余光去看身边人的侧脸。 今日的太阳的不太烈,反而有些温吞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为他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 可就算是有这层光晕在,此时他再看他,却已不觉这人是天上仙、山巅雪,而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可以被他真切地拢在手里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郑南楼这样想着,却忽地见妄玉的嘴角不知何时竟泛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来。 他顿时便有一种偷看被人抓住的窘迫感,慌忙转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的阿霁,还装模作样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惹得阿霁一脸的莫名其妙。 大抵是碍着妄玉在场,阿霁自然也不如之前那般胆大,但肚子里又藏不住话,便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地和妄玉说道,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喜色: “仙君,刚才师兄已经为我起了新名字了。” 妄玉脚步微顿,回头笑着看了郑南楼一眼,才去问阿霁: “是什么名字?” “我跟师兄姓,叫郑霁,这个霁。” 阿霁一面说一面想要用手比划出来,但似乎只记住了一点,只写了几下就写不下去了,急得直拽郑南楼的袖子。 “师兄那个字怎么写来着?” 郑南楼便接口替他解释道:“是雨过天霁的‘霁’,他现在不能叫‘阿鸡’,要叫‘阿霁’了。” 阿霁在一边用力点头,似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为什么要用这个字?”妄玉问郑南楼。 “鸡鸣破晓,雨过天霁。”郑南楼看着阿霁回答道,“鸡鸣破晓是开始,雨过天晴是新生。” 阿霁懵懂地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干净得如同他曾见过的初霁的碧空。 “阿鸡也好,阿霁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必要去抛开,去掩饰。我只是希望他,从现在开始,遇到的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郑南楼话音刚落,就忽然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下意识地去看妄玉,却见他已经将头给转回去了,依旧只留他一个侧脸,只是唇角的笑涡已经深得藏不住了。 “南楼。” 这声呼唤混在沙沙的叶响里,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山风吹起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有几缕拂过郑南楼的手背,痒得像是落下的几片轻雪。 “我说过。” “你会做好的。” 松子酥确实像记忆里的一样好吃。 即便千里迢迢地从怀州带过来,早已不比刚出炉时的酥脆,但其间满溢的蜂蜜和松仁的香气还是让郑南楼吃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阿霁见他吃得这么开心,也尝了半块,结果立即就皱起了眉: “怎么甜成这样!” 他不爱吃,扭头就跑了。 郑南楼自然也乐得独享,捧着一整盒高兴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直到手边忽然被推来一盏茶,他才想来妄玉还坐在一边,连忙正色,坐直了身子,只是嘴边还挂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粒。 “慢点吃。”妄玉温言道。 郑南楼应了一声,当真就听话地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吃了一会又似是想起什么般去看妄玉,犹犹豫豫地将那点心盒子往前推了推: “师尊你吃吗?” 表情诚恳不似作伪,只是偷偷用手指勾着盒子边,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去。 妄玉看在眼里,淡淡地笑了一声,摇头道: “不用,都是给你买的。” 郑南楼这才宛若安心了一般将盒子重新揽到了自己身前,一边吃一边偷偷数里面的个数。 连着他吃进肚里的一共有二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面前,就是他当年见过的郑氏本家的少爷,也没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块来。 郑南楼帮人抄了一年的书才得到他随手赏的半块。 而现在,这样满满一盒竟全属于他。 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他越想越生疑,手上往嘴里塞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忍不住去问妄玉: “师尊为什么会突然买这些给我?” 这话他本想说的随意些,不带什么试探的色彩,但到底是有些忐忑,声音到后面不自觉的放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妄玉应该是笑了一声,但郑南楼没敢抬头去看,只能听到那声音里应该是没什么他预想中的危险的。 “南楼,我闭关这几日,其实想了很多事情。” “我五岁就拜入藏雪宗,真正相处过的人很少,而我师尊他......算不得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师尊。”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郑南楼将那吃到一半的松子酥又放回了盒子里,沉默地看着妄玉铺在桌角上的素白衣袖。 “有人对我说,想要对一个人好,就要做一些能让他高兴的事情。”妄玉继续说道。 “我就想,你吃到这个时候,约莫是会笑的。” “我看见你笑,心里也是欢喜的。” 听他说完这些,郑南楼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为什么......” 要对我好呢? 是因为需要我的命吗? 后半句话郑南楼没有问出口,或者说,无法问出口。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可我回答不出来。”妄玉缓缓道,“我在‘情’之一字上,似乎总要比旁人笨些。” “因此,南楼,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郑南楼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告诉......什么?” 妄玉又朝他笑,他虽然从前也很爱笑,但从来没有像这两日一样,露出这种生动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第38章 唇角轻轻扬起,眼尾的弧度在天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像是有人亲手将他的那张面具从厚重的冰层里给捧了出来,才发现,那好像是真的是他的脸。 “我想知道你所有喜欢的东西,不论是糕点还是饴糖,或是别的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 何必要知道这些呢? 郑南楼想说,他被种下情蛊,即使妄玉不做这些事,他也会爱他,像现在一样,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的爱他。 他被蒙住眼睛,捂着口鼻,从胸腔里剖出一颗心来送到他的面前。 可这个人却还是要问他,刺进他身体里的那把刀要不要更漂亮些。 凭什么呢? 但郑南楼注定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他没有回应,妄玉又伸出手,去抚摸郑南楼的鬓发和耳廓。 “除了这些之外,不喜欢的,也要告诉我。” “无论是宗门大比,还是外出试炼,又或是那些师兄弟,甚至......之前的那个吻。” “只要你说,我都会听的。” 妄玉很坦诚,出乎意料的坦诚,他说起那个吻的时候郑南楼都克制不住地有些面热,但他却没有,像是在提及一件并没有超出他们身份范畴的事情,一件仿佛他一定会去做的常事。 他为什么还是这么从容? 难道不是自己的感情便可以这么轻松吗? 郑南楼始终看不懂他。 就像他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随着他吐出的字字句句忽上忽下,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找不到归处。 他只能偏过头,用自己的侧脸去轻蹭妄玉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他掌心稍显粗粝的薄茧划过皮肤,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低眉的瞬间却宛若马上要从眼睛里坠下什么东西似的。 “那师尊你呢?你会骗我吗?” 他压低了声音问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想求一个他亲口说出来的承诺。 “不,南楼。” 妄玉的手指抚过他的眼尾,略微带着点潮气。 “我永远不会骗你。” “你要信我。” -------------------- 要说一下,“失忆”这事得到下卷,目前两个人的记忆都很清晰,小楼这里忘掉的其实是上一次饲蛊的时候师尊用嘴给他喂血的事,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第36章 36 过河拆桥 山上的夜总是有些凉,郑南楼虽早已有了灵力护体,但到底是不太深厚,走到那院子墙边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随手捡起块石子在地上敲了两下,旁边林子的阴影里,就蓦地跳下来一个人。 陆濯白确实谨慎,换了件深色的衣裳,连腰上的配剑都用黑布给缠了起来,像是那巨大黑暗里吐出的一小块阴影。 他走到郑南楼面前,脸色在斑驳的月影下实在算不上太好。 “你来的也太迟了。” “我在这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郑南楼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别过脸去,回他道: “那你也太闲了。” 说完,也不等陆濯白反应,便指着那几乎都快和旁边的树一样高的院墙说: “你就是你给我找的另一条路?” 陆濯白冷笑了一声:“此处戒备森严,若是没有我,你怕是连这条路都寻不到。” “你确定谢珩在里面?”郑南楼又问。 “本来不确定,但刚才我守在这里的时候,看见有佩着谢氏家纹的人从里面出来。” 郑南楼没有接话,陆濯白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直到你问起,我特意去查了宗门回春堂的记档,才发现谢珩自从上次被你打伤之后,就一直在从回春堂领伤药,而且量都很大。” “关于他的伤,你应当比我清楚,没道理到现在都不见好。” 郑南楼闻言却面无表情地回他:“谁知道呢?也许我天生神力也说不准。” 陆濯白被他这话堵得一噎,差点没有续上气来,好半天才终于挤出句: “那确实挺厉害的。” 他话音刚落,郑南楼就忽然伸脚过来踢了一下他的膝弯,他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意思,低头看了一眼问道: “做什么?” 郑南楼皱着眉,仿佛对他的这点反应实在是不太满意,甚至还有点嫌弃。 “蹲下。”他说道。 “蹲下?” “不然你让我怎么上去?” “你上去为什么要我蹲下来?” 郑南楼的眉心都快拧成一团了,就差把“这还用问”几个字写脸上了。 “你没爬过墙吗?这墙这么高,我不踩着你怎么上去?” 陆濯白却还是不解:“爬什么?直接跳上去不就行了?” 郑南楼倒是坦然,没有一点对自己实力不济的窘迫,反而非常理所当然对陆濯白道: “我如果能跳上去还需要你吗?” 陆濯白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仰头看看了那院墙,心说这也不高啊。但再去看郑南楼的表情,到底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事确实也不能怪他。 但陆濯白好日子过久了,如今突然要被人踩在脚下,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你认真的?” 郑南楼又朝他腿上踢了一脚,催促道:“快点!” 陆濯白没办法,只能认命的蹲下身子,却又似想到什么一般想要站起来: “要不还是我抱你......” 话来没说完,刚起到一半的身体就猛地往下一沉,郑南楼早就一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向下一蹬。 陆濯白连忙运气才没直接跪坐下去,再抬眼时,郑南楼已经借着他的高度一下子跃上了墙头,动作快得衣袂在月色中只剩下残影。 他回过身,周身像是染上了一层清辉: “磨蹭什么,快上来!” 这院墙建得极高,蹲在墙头就可以整个院落尽收眼底。 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虫鸣。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从院门的位置开始,蜿蜒地通向中央的那幢两层小楼。 楼中一片漆黑,唯有一层西厢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点微光,在如墨的夜色里黯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 谢珩应该就在那里。 郑南楼却没有急着下去,反而等着陆濯白也一起蹲在他身边时低声问他:“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陆濯白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从前是接待外客的别院。” “接待外客需要这么高的院墙。”郑南楼冷嗤了一声,“我看,怕根本就是个囚禁人的地方吧。” 他转过头,正对上陆濯白同样带着几分讥诮的眼。两人目光相接,竟在此刻生出了一点奇怪的默契。 “藏雪宗的秘密可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陆濯白轻笑道。 “就像你和我,不都是这些秘密生出的果吗?” 郑南楼没回答,只沉默地又偏头回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永远不会被人拿捏住的。” 陆濯白却明显不信他:“是吗?那你如今身体的蛊,便不算被人给拿捏住了吗?” 郑南楼却并没有因他的这句话生出什么恼意,反而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算的。” “因为我会把这些人都杀了。” 陆濯白的嘴角的笑意忽地一僵。 郑南楼没有看他,月光投下的阴影将他的侧脸衬得有些冷硬。 “我若是你,此刻就应该想着怎么杀我了。” 陆濯白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修为还是十分靠谱的。 再加上他身上带着掌门给的灵符,所以这院中的禁制并未对他们两个产生什么阻碍。 从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翻进西厢房,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呛得人差点忍不住咳嗽出声,像是已经在这屋子腌了许久了。 房间里没什么摆设,只当中放着一张床,许久未见的谢珩就躺在上面。 他面色苍白,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着。 郑南楼一见便知蹊跷,他对自己的那点本事还是有数的,他是绝不可能把人伤成这样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床边,抬手便想要去碰谢珩的身体,却突然被人从旁攥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陆濯白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没有把剑放在这里,我们还是快点走......” 他还没说完,郑南楼就已经挣开了他的手。 “这事有问题,我得仔细看下。” 说完,便去摸谢珩颈部的脉搏,又顺势往下去看他身上的伤势。 陆濯白见他手法还挺熟练,忍不住问:“你懂医术?” 郑南楼没抬头:“从前跟一个江湖游医学过一点皮毛。”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竟直接一把将谢珩胸前的衣服给撕开了。 第39章 布帛破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响得骇人,陆濯白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面低声斥道: “你疯了!” 郑南楼却没去管他,只低头借着月光仔细去看谢珩身上的伤。 按他自己的记忆来看,伤处的位置倒是对的,程度也差不多,只是这点伤为什么到现在还和当初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痊愈的痕迹呢? 他想着,又用手在那些瘀痕边缘轻按,心中忽然就起了一个猜测。 他忽地抬头,飞快地看了陆濯白一眼,手上却利落地将谢珩被撕破的衣服给重新拢了回去。 “我得把他带出去。”郑南楼说道。 “什么?” 郑南楼没理陆濯白的惊呼,胡乱将谢珩裹好,弯下腰就将人扛在了肩上。 谢珩这些时日应当是瘦了不少,所以他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 “他这些伤有问题,我得带他出去看看。”郑南楼又重复了一遍。 陆濯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挡在他的身前: “不行,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能带你进来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带上他的话,我们两个都出不去。” 郑南楼抬眼看他,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蓦地就闪过一抹莫名的亮来。 陆濯白心中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说: “所以,要劳烦师兄了。” 话音刚落,他就突然抬脚,直接踹在了陆濯白的腰腹之上。 这一脚力气极大,甚至还带上了点灵力,陆濯白一时不备,整个人就向后飞去,猛地撞上了身后的木门,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因为这声响动立即亮了起来,楼板上传来了好几道的脚步声。 陆濯白捂着腹部抬起头,就只来得及看见郑南楼从窗户翻出去时一闪而过的衣角,和最后那人带着笑的一句: “师兄好好善后。” 他愤愤地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回头看见门后不断变多的人影,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是好一个,过河拆桥。 他叹了一口气,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灯火的光亮照清他的脸时,他又变成了宗门里那个温和的大师兄: “你们如何现在才来......” -------------------- 聪明小楼计划通(*^▽^*) 第37章 37 心软 郑南楼敢这么直接踹掉陆濯白自己走,自然是刚才进来时就已经观察好了退路。 这处院墙虽高,外面也没有什么可依凭的,所以很难攀爬。但墙内东南角上却恰好有一棵歪脖子树,虽不算太高,但用来垫脚就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他趁着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动静吸引去前门的空档,扛着谢珩疾奔至树下,足尖在树干上连点几下,便身形轻巧地跃上了墙头。 他没回头,毫不犹豫地就纵身跳了下去,又用了几分灵力托在身下,缓冲了坠势。 身后的小楼已是一片喧嚣,呼喝声和脚步声混作一团,但随着他的离开,都被高墙阻隔,渐渐地远了。 郑南楼钻进了附近的密林之中,寻了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僻静处,从怀里摸出了张移形符来。 凭他的这点能力,想要带着谢珩下山,再回玉京峰怕是痴人说梦,没别的办法,只能牺牲一张符纸了。 这还是他上次好不容易做完宗门任务之后得的奖励,藏了好久一直没舍得用,如今搭在谢珩身上,着实是让人肉疼。 郑南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便念了口诀,只见手中黄纸腾地烧起一团火焰,四周的景象立即如流水般向后退去。 转眼间,他已站在了自己的屋子前。 玉京峰上向来人少,此时更是早已入夜,所以他行事也没怎么顾忌,谁知一抬眼就看见了捧着脸坐在廊檐下等他的阿霁。 阿霁闻声抬头,恰好就与正扛着谢珩的郑南楼打了个照面。 月光下,他肩上的谢珩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活人。 阿霁差点就惊叫出声,但他也算机灵,立即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声音给压了下去。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在郑南楼和谢珩之间来回转悠了几圈,才压低了嗓子问: “师兄你杀人啦!” 郑南楼瞧着这小孩眼珠乱转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便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乱想,你师兄我没那么闲。” “那,那他怎么......” 阿霁一边问一边跟着郑南楼进屋,还顺势悄悄地把门给带上了。 郑南楼把谢珩往床榻上一扔,一路上一直闷在胸口的气还没完全吐出来,阿霁就又凑上来拉他的衣服。 “师兄,这地不行,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小孩朝他神秘兮兮地比划道:“得埋林子里面,挖个坑,那样......” 郑南楼掐了一把他的脸蛋,打断了他的话,又示意他去看床上的人: “没死呢,急什么。” 阿霁闻言扒在床边观察了半天,确认人还有一口气在,才终于稍稍放了心,转眼却又忧心忡忡地对郑南楼道: “那师兄你把他打成这样,要被人知道了也不好吧,不如还是埋了算了。” 这小孩,怎么尽想着埋人! 郑南楼差点被他给气笑了,拎着阿霁的后领把这个小鬼头提溜到一边。 “不是我......是我伤的他没错,但这事有点蹊跷,我得先弄清楚。” 阿霁听不懂,但也知道现在不该插话,便乖乖地站在郑南楼的身后看他低头去检查谢珩的伤势。 刚才在那楼里太暗,只借着月光看不大分明,如今点上了灯,郑南楼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伤药之所以能治疗伤处,大多是因为其能激发人体的自愈之能。可谢珩身上的那些淤青此时摸上去却冰冷得如同死物,没有半点活人应该有的温热。 简单来说,他的身体如今就像是一棵枯死的树,树皮破裂便再也长不回去了。 郑南楼虽然只略懂一些医术,但也能看出这是本源受损之相。 所以,即便他当初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势并不重,也迟迟无法痊愈。 或者说,根本就好不起来了。 他越看越觉得心惊,忍不住回头去想谢珩当初来见自己时的样子。本源受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应该早有端倪才对。 可他却分明记得,彼时的谢珩面色红润,神情如常,瞧不出丝毫的毛病,何至于只短短一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郑南楼沉吟了一会,便转头叫阿霁端过一盏灯来照着,自己则从床头的箱子里拿出一柄短刃来。 阿霁忍不住惊呼:“师兄你真要杀他?”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想要查清楚他身体里到底有什么问题,只能剖开看一看......” 阿霁虽满腹疑惑,却还是乖乖在一边举着灯。暖黄的光晕下,郑南楼正要落刀。 “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一切。 阿霁吓得手一抖,差点就摔了灯盏,郑南楼连忙帮他托住,才不至于翻掉。 “南楼。” 妄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明明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此时此景,平白就让人觉得有些凉。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阿霁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用口型问郑南楼“怎么办”,郑南楼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对他说: “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出去一下。” 说完,便用被子将谢珩整个人一罩,还把他往床榻里面推了推,才转身走到了门边。 郑南楼开门的时候有意将门多拉开了些,好教妄玉能清楚地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飘忽的光线里,阿霁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俨然一副熟睡了的模样。被角还被人细心地掖得齐整,看不出半点异常。 “阿霁来找我聊天,玩累了就在我房里睡下了。”郑南楼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抬眼看向妄玉,“师尊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而妄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在郑南楼的脸上,似乎对他身后的屋子毫无兴趣,这让郑南楼在心里稍稍松了点气。 “无事。”他缓声道。 “只是见你屋内还亮着灯,来看你一眼而已。” 郑南楼被他看得不自觉有些面热,下意识地就垂了眼,只说:“我们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间,才......” 妄玉依旧没什么反应,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才道: “今夜主峰那边闹出了点事,你不要乱跑,早些睡吧。” 郑南楼一听他说起这个,便知是自己今晚做的事已传到妄玉耳中了,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面色如常地回答: “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只聊了这两句,妄玉便转身走了。郑南楼一直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终于放下心来去开门。 第40章 谁知门一被推开,就见本该离去的妄玉此刻却立在床前,正低头去看榻上用被子裹着的谢珩,手中还拿着那把被郑南楼丢在一边的短刃。 而阿霁则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冲他挤出了个“我尽力了”的哭丧脸。 随着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消散在微微有些凝滞的空气里,妄玉才终于抬头望了过来,眼神淡漠,辨不出意味。 他忽地放下短刃,抬手就点在了谢珩的心口,眼睛却只看着郑南楼,眸色竟比今夜的天色还沉。 “南楼。”他唤他。 “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心中震颤,几乎是立即就扑到了床边,抓住了妄玉即将向下按去的手,声音都克制不住地变大了起来: “师尊!我不是要杀他!” 妄玉显然并没有怎么用力,很轻易就被郑南楼拉开了手,却又忽地反手握住他的,用眼神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南楼没办法,只能将这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但谈及他去找谢珩的理由,却道是自己不甘心,还想找他麻烦而已。 妄玉不知道信没信,听完只沉默了一会,便将他朝远离床榻的方向拉了拉。 “想要查他的本源,应该用另一个法子。” 他将郑南楼掩在身后,手指轻抬,一缕银白的灵力便如烟似雾地流淌了出来。 郑南楼看着,立即便明白了他是想用灵力进入他的心脉来探查本源的情况,但此法极为高深,稍有不慎就会损人性命,所以只有妄玉这种修为的才能施展自如。 然而,那些灵力在进入谢珩的身体之后,却并没有朝着他的心口汇聚而去,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般,从他的皮肤里尽皆渗出,最后竟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那是一柄通体透明的灵剑虚影,剑身薄如蝉翼,正是郑南楼从沉剑渊中带出来的那一把。 郑南楼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半步:“这......”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那虚影之上,骤然就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视野终于再次变得清晰,他才发现,妄玉左手揽着他,右手拎着阿霁,两个人已随他一同退到了门外的老树下。 只听得“轰”的一声,谢珩身上的剑影就突然炸开,爆出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气浪掀翻了屋顶,整个房子在巨大的震动中开始坍塌。 大片灰尘和碎块溅出来时,妄玉微微侧身,将郑南楼整个裹进了怀里。 郑南楼被迫埋在妄玉的肩头,在浓烈的昙花气味中,下意识地就揪紧了妄玉的衣服。 等他再次抬头,凄清的月光之下,就只剩下了一片断垣残壁。 我的......房子! -------------------- 玉京峰大善人三人组。 谢珩:喂我花生。 第38章 38 骗子 郑南楼攥着妄玉的衣襟,从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去看月光下的那片废墟。 确实已经是废墟了,别说什么房子,就连最基本的骨架都给炸塌了,只剩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块摞在那,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断裂声。 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郑南楼在这里住了三年,虽然一直有意不想将它称之为“家”,但好歹也算有点感情。 不过他平日攒的那点东西因为今晚的事被他一早就揣在了身上,所以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这让他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妄玉没有立即松开郑南楼,一只手仍稳稳地搭在他的腰上,低头温声问道: “没事吧?” 郑南楼正想摇头,手指却忽然被人给勾住了。 他偏过头,就瞧见阿霁正抱着他的腿躲在他身后,朝他仰起头时脸上还沾了些飞溅出来的灰尘,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他抓着郑南楼的手,眼睛都瞪圆了对他道: “师兄,那个人不会被砸死了吧。” 说完,居然还颇为懊恼地抱怨了一句: “砸坏了可不好埋啊。” 郑南楼已经顾不得纠正这小孩诡异的思路了,这会终于想起来了还昏睡在他榻上的谢珩,急忙转头看向妄玉: “师尊,谢珩死在这里......” 话没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不言而明。毕竟人是他偷偷带过来的,要是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妄玉却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妨,谢氏还没有这个胆子来玉京峰兴师问罪。” 说完,他才终于放开了郑南楼,转而面向那堆焦黑的废墟,缓缓说道: “不过今日,还未到他的死期。” 言毕,他便忽地抬手,那些碎木残瓦之中,慢慢就浮起了点点如萤火般的银光,光点汇聚在一起,凝成了一个茧的形状。 他手腕轻转,光华便随之散去,露出了里面毫发未伤的谢珩。 原来他带着郑南楼他们退出来的时候,还施法护住了谢珩。 郑南楼见状,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虽不在乎谢珩的性命,但总不希望这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他的住处。 到时怕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他身上的那些传言,已经足够多了。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南楼心下稍定,终于似想起来般去问妄玉。 妄玉看着废墟中昏迷的着的谢珩,眼神有些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寻常的探查之术,本不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补上了自己猜测: “可能,他的身体被人给锁起来了。” “锁起来?” “我曾听闻一种秘法,可以将人的身体化为匣子,存放或炼化一些东西。而既成了匣子,那自然就是要上锁的。” “师尊的意思是,”郑南楼顺着他的说法沉吟道,“是有人想用他的身体炼东西,难道是......” “那把剑?” 这个猜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一群鸟受惊似的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飞出,扑棱棱的黑影掠过空中的那片玉轮,平白就让人觉得有些心惊。 可这把剑不是一早就交给了谢氏吗? 妄玉并没有回答,而是又一摆手,谢珩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有一友人,他素来钻研此道,我将谢珩带去给他看了,便就都知道了。” 郑南楼闻言不由一愣,才忽然想起他去找谢珩从一开始就是瞒着妄玉的,怎么现在人却被妄玉给带走了? 是不是不太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到谢珩身上的秘密看着就和那把剑有关,他想要得到泠珠口中仙君的线索,大抵也是要弄清楚的。 正犹豫间,阿霁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手。 “师兄,那你今晚睡哪?” 他这一问,郑南楼才回过神来,眼下最最要紧之事应是房子没了后他该住在哪里,虽说睡眠对于修士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东西,但就他那点微末修为,不睡觉怕连一天也撑不过去。 玉京峰不是没有其他屋子,但都久不收拾,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完全睡不了人。 他想了想,有些发愁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要么我先跟你凑合一晚,明日再收拾一间出来?” 这话是对着阿霁说的。 但阿霁还没回答,妄玉就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去后殿睡吧。” 郑南楼闻言一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不好吧?” 话刚说出口,眼神就先不自觉地飘了起来。 妄玉转过来看他,脸上神色淡然没半分异样,宛若是真心实意地问他: “为何不好?” 郑南楼其实找不出理由,他知道妄玉并不大睡觉,后殿的那张床榻这几年里他躺上去的时间怕都要妄玉多了。但那都是在他饮了血神志不清的时候,如今清醒着再让他去睡,总觉得别扭极了。 他这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阿霁却还在一旁没眼色地帮腔: “是啊,师兄,我那床特别小,挤不下你的,仙君的床肯定比我的......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南楼一把捂住了嘴,不让他往下说了。 但被这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郑南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能转过头,看着旁边在夜风中微微发着颤的树叶,低声回道: “那就......叨扰师尊了。” 妄玉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样,不论是什么时节,都似乎沾着经久不散的冷意。 郑南楼其实也早已习惯了。 但习惯和接受却是两码事。 妄玉要去送谢珩,他便一个人走进了后殿,穿过重重纱帐,一路行至了那张熟悉的床榻前。 今夜却注定是不同的。 他没站多一会,便就躺了下来,身子陷进被褥和枕头里时,昙霰的气味无声地裹了上来,似乎只比妄玉的怀抱要冷些。 第41章 如今就算没见着那个人、那双眼睛,他闻着这味道,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为什么呢?郑南楼在心里问自己。 他并没有想明白,又或者并不打算想明白。 窗外间或传来几声虫鸣,细微的声响更显得殿内寂寥冷清,郑南楼沉默地望着上方的帐顶,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清明地躺在这里过。 他从前对这张床的记忆,大多模糊又混乱,还时不时混杂着情蛊发作的痛感,总算不上美好。 所以,他应该是有些讨厌这张床的。 但现在郑南楼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就认命地睡在这里了。 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吧。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困了,便翻了个身,决定还是先睡一觉再说,谁知一扭头就看见了枕头边上放着本从没见过的书。 他本来没觉得奇怪,只当是妄玉随手丢在这里的,结果就这么无意中一瞥,让他看清了书封上的名字。 《春鸾录》。 郑南楼猛地就坐了起来。 这书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这分明是山下黑市上最流行的风月话本,最热的时候炒得价钱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他当然没那个闲钱去买,自然也没看过,只听人说这里面讲得都是一些男女情事,而且不少都十分香艳露骨。 如何就出现了在了师尊的床上了! 郑南楼第一反应是有人作乱,故意将这书放在这里让妄玉出丑。 可转念一想,能出入这后殿的除了妄玉便就只有他了,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将这书放在床头还不被发觉呢。 郑南楼脑子还没转得过来,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将那《春鸾录》给拿了起来。 他有些发怔,下意识地就低头嗅了嗅,书册上熟悉的气味已经有些浓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沾染上的。 他暗道奇怪,便随手翻开,当先一章就是—— “探花郎夤夜赠酥酪,俏佳人偷品指上甜”。 这个题目撞入眼帘,郑南楼心中莫名便是一紧,浑浑噩噩地将那一章整个看完,便呆坐在那儿久久未曾动作。 直到妄玉披着夜露回来,将那本被捧至面前的书轻轻往下一拨,才露出了他一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带起的香风扑上来时,郑南楼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妄玉,依旧没有说话。 书册隔在他们之间,掩住了彼此的唇,却让两个人的眉眼更加清晰。 郑南楼又看见了妄玉瞳孔里的那团灰雾,此刻似乎离他愈发远了,模糊成一团,总也辨不分明。 “为什么难过呢?”妄玉问他。 郑南楼还是不知道。 他大抵是真的不够聪明,所以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 明明知道都是假的,明明知道被种下的母蛊永远不会变成真情,却还是会为自己某一瞬间的沉沦而感到伤心。 所以即便知道会被骗,他还是想要自欺欺人地问—— “师尊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从这话本子上学的吗?” 话本子上的书生知道小姐爱吃酥酪,便亲手为她做了一碗,送到她的面前,对她说: “我见你笑,心中欢喜。” “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原来那些让他不经意间迷惑的温柔,都不过是照本宣科的临摹,甚至连字句都不曾改过。 怪不得会如此坦然,没有一丝羞赧的坦然,全无一点动心人该有的模样。 他只是木然地对着他,将学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而已。 至于那些好似从里面流露出来的情意,其实根本就是无端的臆想罢了。 可郑南楼总在上当。 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变成这种他从未想过的模样呢? 他今天好像问了自己太多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的答案。 妄玉忽地伸手,指腹抚过他眼尾那抹将坠未坠的红,反而问他: “有什么关系呢?” “南楼。” 妄玉的声音和今晚的月色一样,柔和却带着凉意,明明近在眼前,恍惚间却好像很远。 “只要我说这些的心是真的,不就行了吗?” 骗子。 郑南楼想。 -------------------- 郑小楼是个心思比较重的拧巴小孩,所以需要师尊的引导。 第39章 39 怎么会不好看呢 郑南楼并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但不知为何,妄玉却似是有所察觉般,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这让郑南楼有些心慌。 所以他仓皇地、像是被窥见了心思一样偏过了头,避开了妄玉的视线。 “师尊,我只是心里头有些不痛快,并非是要无理取闹......” 所以,可不可以别用这样一种好似怜悯,又宛若失望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叹息。 可妄玉不允许他躲。 他直起了身子,又突然就在郑南楼的身边坐了下来,位置比照着他微微有些靠后,右手绕过他的肩膀,覆在了他捧着书的那只手上,像是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妄玉明显放缓了的声音顺着郑南楼的脸侧飘飘悠悠地落下,温热的吐息将他鬓边的发丝吹拂地有些颤动: “南楼,你看完了这个故事,它讲了什么?” 还能讲了什么? 郑南楼几乎乱成了一团的脑子终于在此刻分出了一点余裕去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左右不过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被翻红浪的故事,世人买这些风月话本,谁会真的在乎其中情节如何,不过只是为了那些香艳桥段罢了。 但妄玉显然是不同的。 他用他的手带着郑南楼的,缓缓划过被他们一同捧在手中的纸页,一点一点地指着那些缠绵的字句。 “书生去庙里烧香,纷乱的人群之中,路过的野风吹起了轿帘,让他瞧见了里头的小姐。” “我初读时实在不解,”妄玉说道,“只这一眼,便可足以叫人就魂牵梦绕吗?” “这世间的‘情’,当真有这么容易吗?” 郑南楼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停在了“惊鸿一瞥”四个字上。 “书生是一见钟情。”他低声答道。 妄玉却反问他:“那什么是一见钟情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郑南楼其实知道。 他的“一见钟情”,是一片灰茫茫的远山,山巅覆雪,浓云缭绕,却有昏暗日光从间隙漏出,像是一点初升的预兆。 但他应该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他只回答妄玉:“可能是因为好看吧。” 这种话本子的情意向来都很简单,只“色相”两个字便可贯穿始终。 “可南楼,我其实并不懂‘好看’是什么意思。” 妄玉又稍稍往前靠了靠,整个胸膛都贴在了郑南楼的后背上。 “天生万物,样貌都已是注定,为什么还会分‘好看’和‘不好看’?” 郑南楼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他的话,若是旁人这么说,或许只是装模作样,但妄玉,那可能便就是真的这么想了。 “我上回和你说,我五岁便拜入藏雪宗。师尊教了我很多东西,却独独没有教过我,何为‘好看’。” “如今他身故,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教我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想,想了许久,才似乎得出一点答案来。” 妄玉的手引着郑南楼的,又缓缓地落在了“念念不忘”这一句上。 “‘好看’之于我,或许只是万千人中,只有你能清晰地印在我眼里的——” “特别。” 郑南楼心神一动,却还是没有言语。 “我从前见人,都只觉不过一张面上一双眼,五官即便有不同,但大体都是相似的,所以总是没什么印象,连我自己的亦是如此。” “可南楼,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 “即便现在我见不到你的脸,我却还是可以想象得出你的样子,你眉眼的走势,你唇角的弧度,或是你藏在鬓发里的那颗小痣,我好像都能记得。” 妄玉说着,便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郑南楼的鬓角。 那里原来有一颗痣吗?连郑南楼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我想,这算不算特别,算不算好看?” 妄玉看似是在提问,但却并没有去等郑南楼的回答,而是自己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应该算的。” 郑南楼捧着书的手忽然一颤,差点就丢了出去。 妄玉的话却还在继续: “南楼,我对你,何尝不是惊鸿一瞥,又念念不忘?” 郑南楼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便此刻他心里头是如何的翻江倒海,神魂动荡,面上却还是是一味地沉默。 但妄玉却不许了。 他忽地倾身,唇瓣几乎要贴上的他的耳廓: 第42章 “那我呢?南楼。” “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的呼吸实在太热,烫得郑南楼的耳朵都红成了一片,才听到他宛若梦呓一般的声音: “怎么会不好看呢?” 故事再继续往下,是这一章的重头戏。 书生和小姐暗通书信,互表情愫,书生得知小姐爱吃酥酪,便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又在入夜时翻进院墙,将这一份心意送到了小姐的手中。 小姐佯装不知,指着这东西问他是什么意思。 书生却道,欲得佳人芳心,自是应该投其所好,小姐爱什么,他便为她奉上什么。 妄玉点着那书生的话说道:“后来我读至此处,才发觉好像并不太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 “只在临州时,见你爱吃糕团和饴糖,想来应该是喜欢甜的。” “所以便托人,从怀州带些当地特有的糕点来,揣测你或许会喜爱。” “可东西真的到了我手上,想送给你时,我又突然害怕猜错了你的心思。” 他压在郑南楼手上的那只手开始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摩挲,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南楼,你要知道,我好像从未怕过什么。” “可一想到你收到那松子酥的样子,我便会踌躇、胆怯,怕你不喜,又怕你退还,而且,我还记得你好像并不大喜欢怀州。” “那个时候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我到底是个凡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 “所以在去找你之前,我又将这书翻看了一遍,我猜,比照着这书上的话说,大抵是不会错的。” 说到这里,妄玉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动作,然后缓缓地嵌进了郑南楼的指缝之中。十指相扣的瞬间,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沉寂。 郑南楼只能听见身后妄玉的声音。 “我读书时想象不出来的样子,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其实都看见了。” “书生说,我见你笑,便觉得欢喜。我看着你,就算不是笑着的,就算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吃着我给你买的松子酥,我也是高兴的。” “书生说,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当我真的猜中了你的喜好之后,我也会想,你如果把一切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我就好了,我都愿意听的。” “这些话也许是学的,但说出这些话的心却都是真的。” 妄玉扣住郑南楼的手,将它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砰砰砰”的跳动声后,好像真的出现了另一道几乎与之重合的声音,顺着紧贴着胸膛的后背,一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仿佛这个瞬间,动心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不是书里写的,是你教给我的。” “就像我此刻告诉你的这些,你只要记住就好。” 郑南楼再次垂下眼帘,《春鸾录》这一章的最后,是一幅颇为精致的插画。 或许是这本书里最含蓄,也是最动人的一幅了。 书生将小姐抵在树下,低头去亲她的唇,宛若此刻妄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飘飘柔柔得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郑南楼最后乖乖地躺了下来,眼尾的红晕并没有散去,反而向下沉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故意将被子拉得很高,挡住了那两团飞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来,去看坐在床边的妄玉。 夜已经很深了,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月光只剩下了稀薄的一片,堪堪落在了妄玉膝上的位置。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黑暗里,只勉强能看出一点大概的轮廓。 可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他应该是在笑着的。 所以他用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问他:“师尊当初不让我拿走那把剑,是早知道有问题吗?” 妄玉闻言俯下身来,一张脸浸进光里,果真如他所想一般,噙着一抹恬淡的笑。 “南楼,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我只是觉得,那把剑还不够好而已。” 他伸出手,用手背去蹭郑南楼露在被子上面的侧脸: “我希望你得到的——” “都是最好的。” 第40章 40 没人会喜欢 郑南楼这一夜睡得很好。 却不是从前那种无梦到天明的沉眠,他还是做了一个梦的。 是一个模糊却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像是被裹在一层绡纱之中,所见所闻都是一片朦胧。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吸,声音很轻,却离得很近,带动的气息流淌进他的颈窝里,熏得人微微有些发热。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尾,又一路向下辗转,最后停驻在了他唇角,消弭于他侧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里。 那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但声音却总含混得听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一点零星的字句: “......我会帮你的......” 余下的都仿佛都化进了蜜里,黏稠得让人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但郑南楼却觉得很暖,他从未感受过的暖,好像把他从前人生里所受过磋磨苦楚都给补偿回来似的。 郑南楼其实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以至于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有些奇怪的梦。 就像路边的乞儿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多吃两个白面馒头而已,没拥有过的人,连想象都是贫瘠的。 所以从前,就算是像这样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境里,也不会有人真的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触碰他,像是在说—— 爱。 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的东西。 因此根本幻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他现在却忽然能看到了,即便是在梦里,也真实地让人心颤。 当他能亲身经历这些的时候,真与假,似乎也没他从前想的那样重要了。 郑南楼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大火,随着他宛若谶语一般的名字,好像也定格在了那场大火里。 火焰之中,他是唯一的生者。 没有亲人抚养的孤儿在郑氏,都是会被丢进他们的慈幼堂里的。 郑氏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修炼一途又多凶险,所以像郑南楼这样的孩子并不算少。 慈幼堂的名字虽然听着不错,但实际上却只是一方又窄又小的院子,院子里被塞了十来个又哭又闹的婴孩,却只有一个保母。 保母阿喜是郑南楼对“爱”这个字的最初印象。 但保母阿喜却并不爱她带出来的这些个孩子。 这实在是一份辛苦又没什么报酬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照顾,晚上又要等他们所有人都睡了才能躺下,夜里还总会被哭闹声给吵醒。 所以从郑南楼记事起,阿喜就总在抱怨,抱怨苦,抱怨累,抱怨一切。 但阿喜又不得不做,因为穷比苦和累更可怕,给郑氏做工,即便酬劳很少,但家里在怀州也会过得好些。 所以在抱怨之后,她还是会过来给郑南楼擦脸,把他那张因为在泥地里滚过而变得脏兮兮的脸给擦得干干净净。 她很细心,她不会因为人多而对任何一个孩子偷懒,她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不错。 但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她没有余力去关注那些小孩的情感,即便知道,这里的孩子没有父母,所以有时候会希望从她身上找到点替代的东西。 她的心肠很硬,经常絮絮叨叨地和郑南楼说,幸亏他生在郑氏,在外面肯定早死了。 但她的手却很软,软到让郑南楼想起那些他明明不应该记得的久远记忆,那些记忆的名字大约叫“母亲”。 郑南楼应该是喜欢阿喜的。 他暗地里曾奢求过阿喜能给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爱”,但阿喜并没有那个力气。 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小孩,还是郑南楼这种传闻不太好的小孩。 但至少,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待过郑南楼,即便这种对待和其他小孩一模一样。 郑南楼感激她,却还是会偷偷地难过。 阿喜不在乎他的难过,她只要他活着就行。 这似乎是阿喜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可以不顾,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尽管这仅仅只是出自于她的差事要求罢了。 所以郑南楼最后也长成了一个和她一样心肠很硬的小孩,就像那些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的寄托一样,他很早就知道,依赖、期盼这种软弱的只能落在他人身上的东西,是最没用的。 阿喜是个好人。 但阿喜也只是一个过客。 在郑南楼长到离开慈幼堂的岁数之前,阿喜就走了。 她家里人给她来了信,让她回家成亲,她很开心,马上就回去收拾东西了,像是彻底摆脱了累赘。 即使她并没有见过那个和她成亲的男人,但慈幼堂对她来说似乎比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可怕。 郑南楼趴在窗户上偷看她,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她的那个小包裹里,像是看着他人生中唯一一点温暖在朝自己远去。 第43章 虽然这种温暖,也大都来自他的想象。 他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学会做一个冷漠的大人,所以还是免不了暗自伤心。 阿喜临走之前到底是发现了她,大概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便同他多说了两句话。 她掐着他的脸让他以后要讨喜些,别整天板着一张脸,没人会喜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彻底戳破了郑南楼那点虚无缥缈的想法,尽管他一直都知道,阿喜不喜欢他。 但这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难受得让人想大哭一场。 我不要别人喜欢。郑南楼在心里想。 没人喜欢也无所谓。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把眼泪给憋了回去,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像是从他并不太美好的童年逃走了一样。 其实后来他再去想,在这件事上,阿喜是没有错的。 郑南楼自己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去恨的具体的人,所以恨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郑南楼不想知道了。 郑南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他明明很早以前就已经放下了。 阿喜后来应当过得不错,因为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他希望她能过得好。 大抵是昨晚的事情让他都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所以连这个都记起来了。郑南楼默默地想。 他早晨起床后本来打算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结果跑了一圈才发现每一间都上了锁,便只能坐在主殿的廊檐下等妄玉,顺便胡思乱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这一想就入了神,直到那一声如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嗓音落进他的耳朵,郑南楼才像是突然被惊醒般抬起头,看清了晨风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宛若一片云雾翻腾的远山。 “在等我吗?” 妄玉的脸和那些曾落在他耳边的情话一同撞进郑南楼的胸口,让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就不自觉的热了起来。 他慌忙就站了起来,又因为妄玉站得太近,留下的那点空间实在无法让他立稳,身子晃了两下,就又坐下去了。 这会就算是不想起之前的事,郑南楼也脸红了,只能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只是想......问下师尊......那些空着的屋子,钥匙都在哪儿?” 说完还连忙解释道:“我问过宗门管事的师兄,他说玉京峰的东西都是师尊保管的。” 妄玉却像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一般反问:“为何要钥匙?” “不是说好了我今日收拾一间出来......” “南楼,”妄玉突然唤他,声音似是有些沉了下去,“你不想住在后殿吗?”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妄玉正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神情里透着几分认真。 他下意识地就摇头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结果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有然来,妄玉见他这副样子,忽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些空屋年久失修,到底是比不上后殿,你先住着。” “那师尊你......” “我无事。”他笑了笑,“你睡得舒服就好。” “近日修炼如何?”妄玉忽然问道。 郑南楼被问得一愣,磕磕绊绊地回答:“还......还行。” 他其实日日都有在练习,但不知为何,见到妄玉,还是有些心虚。 妄玉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运转一个周天。” 郑南楼虽胆怯,但也还是听话地就地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被他炼化的寒气。 “不错。”妄玉在一旁出声道,“但寒气凝而不发,终究是死水一潭。”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郑南楼的后背,并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他的后颈。 郑南楼浑身一颤,差点就乱了呼吸。 “你上次对谢珩时,用寒气凝出冰凌便已是极限,这回不如尝试将它熔炼到全身经脉之中。” 说完,他有意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安抚:“别怕,我在这里。” 这句话仿若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立即便让郑南楼稳住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牵引着本来被他封存在手臂处的寒气,让其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动。 寒气入侵引发的痛感如期而至,郑南楼本想像从前一样咬牙忍着,但这次疼痛才刚刚冒头,就有一股暖流从放在他身后的那只手里被注入了他的脊柱之中,并顺着他的身体游走,像是在他的经脉之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刺骨的疼都尽数压制。 “很好,继续。”妄玉温声道。 汗水顺着郑南楼的额角滚落,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专注地运转着体内的寒气。 当最后一点寒意被完全纳入经脉循环之中时,他竟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像是突破了某种枷锁一般。 寒气好像彻底取代灵力,融在了他的经脉之中。 “现在,试着将它释放出来。”妄玉收回了落在它后颈上的手。 郑南楼顺着他的话抬起右手,回忆着《澄雪照影诀》中所记载的攻击要领念动口诀,霎时,便有一道莹蓝色的寒气从他指尖飞出,却只飞了一小段路,便宛若耗尽了似的倏忽消散在空中。 妄玉再次出声道:“太刻意了,寒气应该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你要驯服的东西。” 他忽然就握住了郑南楼的手腕,对他说:“要好好感受它的流动。” 郑南楼在他的目光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引导,而是放任寒气在他的体内自由流转。渐渐地,他好像察觉到了它其中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顺着他自身呼吸一般,如同潮汐似的有规律地涨落。 他猛地就睁开了眼睛,手指随心意一挥,甚至都没有瞄准什么,只是顺着那被他发现的规律自然地释放出来。 只见一道蓝光闪过,远处的一颗树上蓦地就炸出了一团火花,伴随着一阵“噼啪”声,树干便轰然折断。 郑南楼吓了一跳,那树长得极为粗壮,一看便知是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古树,而在这修仙宗门之中,是灵木也说不准。 “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起身认错。 妄玉却转头看着那棵已经倒塌的大树,忽然就笑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 “可那棵树......” 妄玉却并不去管那棵树,而是笑着朝郑南楼点头道: “这一击干净利落,寒气凝而不散。” “你做的很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有意强调。 郑南楼站在那,恍惚觉得耳边的风都停了下来。 这茫茫山林之中,此刻似乎就只剩下了他和妄玉两个人,而他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碎这满山的寂静。 他在这瞬间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我原来, 并不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第41章 41 红绳 郑南楼搬进了后殿,但他的家当全部加在一起也摆不满柜子的一个角落。 只当是换了一处地方休息而已。 就是可惜那几件他从怀州带来的旧衣,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给毁了,只能再从宗门里领几件弟子服回来。 也因此,他现下平日里能穿的衣裳放在一块,仿佛是被完全侵蚀尽了,满眼只剩下了一片白。 和妄玉一样的白。 即便多了一个他,玉京峰的后殿也依旧和平日里一样空旷安静,只是窗前的案桌上多了个不起眼的瓷瓶,里头插着阿霁从外头采来的野花。 他年纪还太小,要去主峰同其他外门弟子一起上入门的课程,得了空才会回来。 郑南楼坐在这几株花下,认真地看着妄玉交给他的心法。 那日他将体内寒气融于经脉之中,虽大抵掌握了其中规律,但到底还不能熟练运用。 妄玉便给了他这本调息的心法,让他自己从中体会该如何梳理身体里的寒气。 只是这心法颇为古旧,内容也实在是晦涩。明明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总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就只能一点一点细细地读,读上好几遍大概有了些模糊的印象才敢去看下一句,可往往这时候之前的印象也没剩多少了,便又得从头开始念。 如此往复,以至于他研读了一上午,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来,还被那些黑糊糊的字句弄得头昏脑涨。 郑南楼有些沮丧地抬起头,被墨字侵占过了头的视野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就看见面前桌案正对着的窗沿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鸟。 他也算是见过很多鸟,却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鸟。 从外表看像是只再寻常不过的山雀,但羽毛却是从未见过的红色。 第44章 那颜色艳丽到几乎有些刺目的程度,像是浸了血,还是刚刚从心口涌出的极新鲜的血。 窗外的竹林一片翠色,衬得这抹红愈发突兀,仿佛一片写意山水画上突然滴落上去的胭脂,妖异中却莫名有些和谐。 郑南楼没敢动,虽说玉京峰上断然不会出现什么邪祟,但这么奇怪的一只鸟,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这边瞧着像是在发怔,便有人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来,径直就递送到了那赤雀的脚边。 妄玉这几日总有些神出鬼没,郑南楼都快习惯了,只轻轻哆嗦了一下,便任由他微微附身时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那鸟儿歪头看了看,就直接蹦上了妄玉的手指,然后对着他“喳喳”地叫了两声。 “是谢珩那边有消息了。”妄玉直起身子道。 郑南楼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来看他:“这鸟是用来传信的?” 妄玉托着那红鸟,低头朝他笑了下。 “不止。”他道。 说着,又朝郑南楼伸出另一只手: “右手给我。” 郑南楼没多想,便顺从地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妄玉的手上。 那鸟儿见状,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和满身赤羽一样红的鸟喙忽地就啄在了他的腕间。 郑南楼痛的“嘶”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把手给抽回来,却被妄玉扣住,不让他动。 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他手上刚刚被啄中的位置,忽然就出现了一根极细的红绳。 红绳不断蔓延生长,最后首尾相衔,圈在了他腕上。 又听得一声清脆的鸟啼,那赤雀就飞出了窗外,再寻不见了。 郑南楼看着自己腕间这凭空出现的一圈红绳,颜色艳得几乎与那鸟羽别无二致,隐隐还似藏有些许金光。 “这是什么?” 妄玉在他的询问声中伸手捻了捻那绳子,像是在检查它是否牢固。 “除了探查谢珩的事之外,我还请我那友人为我制了这根红绳。” “你因情蛊之故经脉滞涩,如今虽有寒气,但修炼起来到底是对身体不利,这绳子乃是地底岩髓炼化,可以为你抵御一些寒气侵蚀。” “就像我那日为你做的那般。” 他说完,便松开了郑南楼的手。 郑南楼这才终于能够捧着自己的手腕仔细去看那根红绳,只见金光闪过,便真觉有一道暖流自脉门注入,缓缓地流向了全身,将他体内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如今在这种事上,郑南楼也算是想通了,他和妄玉的关系理不清,但他给他的这些东西,他也实在没什么必要抗拒。 反正妄玉大概也不会放弃。 所以,他将右手手腕又重新收回了袖子里,仰面朝妄玉笑了一下: “多谢师尊。” 妄玉对他这副忽然变得顺从的态度似是有些惊讶,不过旋即便敛平了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又顺手替他别好了一缕散乱的发丝。 “有用便好。” 大概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妄玉并没有把谢珩送出藏雪宗,而是将他安置在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闭关的寒洞中。 而他的那位友人,也是得了他的信来到了这里查谢珩身上的事的。 见这事有了眉目,妄玉便带着郑南楼来到了这寒洞。 说是洞窟,但毕竟是宗门第一人的闭关之处,所以修建得和外头住的屋子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真的在山壁上,要明显更阴冷些。 穿过洞门口的结界,就看见放在最里面的床榻边上,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个男人。 郑南楼知道就这就是妄玉所说的友人了,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那男人身形修长,个子和妄玉差不多高,穿着件碧青的袍子,从后面看也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妄玉走在他前面,唤了一声: “璆枝”。(注) 那人在这声音里转过头来,鸦黑色的头发因为他的动作被带的微微有些扬起,露出的却是一张平淡至极的脸。 五官明明拆开看都端正,放在一处却偏偏毫无特点,几乎要让人记不住。 郑南楼没料到这个,脚下的步子轻微的一顿,却还是被这个叫“璆枝”的男人给捕捉到了。 他倒没觉得冒犯,反而还朝郑南楼微微一笑,问他道: “你便是郑南楼?” 郑南楼被他笑得有些心虚,连忙点头作揖:“见过前辈。” 璆枝往前踱了两步,似是想要看清他的脸。 “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话音刚落,就忽地伸出手来,像是要来掐郑南楼的脸。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在那只手碰上来之前就连退了两步,逃也似的躲开了。 还没站定,就见眼前闪过一抹白,妄玉已挡在了他的身前,对着璆枝道: “别做不相干的事。” 声音明显有些发冷。 璆枝被他这么一拦,脸上笑意反而更盛,手掌一翻,便又一缕红色的烟气从袖中飞出,落在了他的肩上,化成了方才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雀鸟。 “何必如此认真呢,妄玉?”他笑道。 “我无故被你唤来做这些事,连个玩笑也开不得吗?” 赤雀歪头“啾”了一声,似是附和。 妄玉却不理他,只言简意赅地对他道:“说正事。” 璆枝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引着他们两个人朝着床榻走去。 “你猜的不错。”璆枝一面走一面缓缓道,“确实是‘偃匣术’。” 妄玉没接话,反而是郑南楼试探性地问:“何为‘偃匣术’?” 璆枝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微微让开了些,让他能够看清床上躺着的谢珩。 此时的谢珩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差,上衣也被脱了下来,赤裸着的胸口上,正中间的位置,竟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猛地一看,像是有人剖开了他的胸膛一般。 “血肉为匣,养剑蓄魂。”璆枝的声音在此刻适时响起。“有人在用他的骨血,炼化他身体里的这把剑。” 郑南楼实在惊诧:“真的会有这种术法?” 璆枝笑了一声:“怎么不会有?” “灵剑认主,越是强大的剑越难以驯服,但人总是不甘心只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那点东西。” “所以,用活人血肉炼化灵剑,迫使灵剑重新认主,便可将无法驯化的剑收入囊中。” “同为修士,自然也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种诱惑。” 郑南楼皱着眉头注视着谢珩身上的红痕:“是谢氏?” 毕竟是谢氏把剑给谢珩的。 谢氏嫡传的少爷也会被这样当作器物一样对待吗? “不好说。”妄玉在一旁道,“沉剑渊之事,并不清楚谢氏到底知道多少。” “若是只是将这剑交给谢珩,却让他误打误撞中了这‘偃匣术’,也有可能。” 郑南楼越看那道红痕越觉得邪气,他还从未想过还会有这种用他人性命的方式,可以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彻底抢夺过来。 这种道,也算是修仙吗?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想伸手去碰那痕迹,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他腕上的那圈红绳。 “这东西果然是给你的。”璆枝突然说道。 郑南楼抬头看他,才反应过来这红绳也是他做的。 “还未谢过前辈制了这绳子,对我修炼一事确实大有益处。” “修炼?” 璆枝忽然惊讶地重复了一声,马上又似想起什么般斜眼瞥向妄玉,再转过来时,他朝郑南楼挑了下眉毛,笑意吟吟地问他: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 注:璆 qiu 二声 第42章 42 都做得出来 郑南楼顺着他的话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在寒洞里有些昏暗的光线之下,它已经不如刚出现时那般鲜红,反而褪成了一种稍暗的颜色,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正在逐渐干涸的血迹。 “除了修炼,还能做什么呢?”郑南楼有些怔怔地说。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抵还会怀疑一下妄玉的用心。可如今,他却奇怪地没生出半分这样的心思。 妄玉应该不会伤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莫名地笃定。 正这样想着,站在一旁的妄玉忽地就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连带着那根红绳一齐揉在掌心里。 “其他的用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不必知道”? 郑南楼不懂,他抬头去看妄玉,那人却把自己的脸给转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没得到答案,便又去瞧璆枝。 璆枝却只是笑,抿着唇偏不回答,最后才意有所指地说: “横竖是对你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了。” 第45章 其实就算是对他不好的东西,他大约也会收着。郑南楼默默地想。 所以,在妄玉松开他之后,他也没再多问,只是重新将手腕收回了袖子里,又继续去看谢珩身上的红痕,像是并不在意一般。 璆枝见他这样,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你方才怀疑谢氏,但据我所知,这事应该不是谢氏所为,至少,不全是。” 郑南楼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意思?” “这‘偃匣术’附在这剑上,少说也有三百年了。” “这也能看出来吗?” 郑南楼本来只是惊讶,但这话说出来听着未免就带了点不相信的意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璆枝已经转头过来看着他了。 “不是,我不是......” 他急忙想要解释,璆枝却打断了他: “你们这些名门弟子,法术都学呆了。正所谓千人千面,不同的人不同时间的施术手法,其实都是有细微差别的。” 他依旧是笑着,似乎并没有因为郑南楼的态度而气恼。 “不然,你以为你这师尊请我来是做什么的?” 郑南楼当然清楚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乖乖地低头认错: “前辈见谅,是晚辈浅薄了。” 璆枝应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妄玉在一边适时插话: “现在当如何?” 璆枝便不再说,转而便正色道:“我并不知道你们现在的目的,所以当下算是有两种解法。” “若求剑,那便就等着,待时候到了,剑成自出。” “但若想要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那最好现在就把剑给取出来,保住这小子的一条命,他应该知道些。” 他这话一说出来,郑南楼便立即脱口而出: “当然是先把剑给取出来。” 说完了才发现洞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璆枝的眉梢高高扬起,连站在他肩头的鸟儿都跟着歪了歪脑袋。 妄玉也转过头来看他,像是并不理解他此时的选择。 “你不是想要剑吗?” 郑南楼被这两个人的视线看的一愣,旋即便垂下眼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我虽和谢珩不睦,但冤有头债有主,他在这把剑的事上并没有做错什么,又何至于因为这付出性命呢?” 最后一句话甚至像是裹在喉咙里发出来的: “毕竟,谁不想活着呢?” 寒洞之中,依旧寂静。 过于沉寂的氛围让郑南楼不由地开始变得忐忑,他听见了自己心跳声清晰得像是被剖开来一般展露在了妄玉面前。 他似乎对自己说过很多次,说他要自私,要狠心。在这世上,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的过得好。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做到却是另一回事。当他真的要亲眼看着谢珩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又突然狠不下心了。 就像妄玉之前和他说的。 “心软,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明明清楚的。 所以,郑南楼再也没敢去看妄玉。 他以为最后会是璆枝会出来打圆场,但却是妄玉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并不意外,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说: “好。” 想要破除“偃匣术”,需要取剑之人万分小心,稍有不慎,或是像上次在郑南楼的屋子里一般“轰”地炸开。 所以这件事,便只能由修为最高的妄玉动手。 郑南楼独自站在洞外,沉默地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日头渐渐有些西沉,斜照过来的残阳晃得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也不知等了有多久,身后就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只看见了独自走出来的璆枝。 “放心。”他见了郑南楼,脸上绽出个看不懂的笑来,“这事在我们看来艰难万分,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的。” 郑南楼又把脸给转了回去:“我没有在担心这个。” 妄玉行事,从来也不需要他的担心。 “那你又为何忧心忡忡地站在这?”璆枝缓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郑南楼却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突然没来由地问他: “前辈和我师尊很熟吗?” 璆枝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话里的哪个字: “你觉得你师尊像是会与人相熟的人吗?” “师尊一直称呼前辈为‘友人’。” 璆枝忽然就大笑了起来,惊得肩头的赤鸟都飞了起来,直钻进他的袖子里,化为一团烟气。 “友人?能成为他口中的‘友人’,也算是这么些年没白费了。” 在他的笑声里,郑南楼却突然侧过了身,暮色渐沉,他的一双眼睛却好似猝然点起了两团火来,灼得人心颤: “我师尊不肯说,那前辈你这个友人也不能说吗?” “关于你制的这个红绳,到底是做什么的?” 璆枝的笑蓦地顿住,像是被郑南楼这幅样子给惊了一瞬,不过旋即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还有意往前凑了几分,身上似乎沾着一点似有似无的药香: “你不追问你师尊,反倒来问我,是觉得我比你师尊好说话吗?” 郑南楼却也不怵,而是跟着笑了起来:“若是前辈真的能据实相告的话,那确实......” “那你可就看错我了。”璆枝突然就直起了身,望向四周的山脉,“不过,我其实可以透露一点。” “什么?” “不过是你师尊在这红绳上面加了点东西,让你时时都带着他的气息。从此,除了那凌霄神境,何人见了你都要畏让三分罢了。” 郑南楼闻言心中狐疑不减反增:“如果仅是如此,那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璆枝这会却又只是笑了,只是那笑意看着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事。 “我若是你,现在该担心的,可不是这根绳子。” 郑南楼的身子彻底转了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璆枝在这个关头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觉得,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南楼皱紧了眉:“你既与他相交许久,又何必问我?” “妄玉,是我见过的最合‘无情道’三个字的人。”璆枝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所谓无情道,与其说是‘无情’,倒不如说这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人、妖、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和路边飘过的一片落叶没有分别。” 郑南楼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多了一个你,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 “可也仅仅只是一个你而已,其他都没有变化。” “就像你养了一条小狗,日子久了,这只狗自然就会变得不一样。狗想要吃肉,你肯定想也不想的就去杀鸡给它来吃。因为这时候,狗和鸡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郑南楼,你应该要知道,如今为了你,妄玉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后几个字郑南楼并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转身冲进了洞里。 一路穿过结界,就看见妄玉一个人站在床榻边上,手中剑刃已然插入了谢珩的胸口。 鲜血在伤口处四溢,像是绽开了一朵殷红的,巨大的花来。 而那朵花上,立着一身白衣,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妄玉。 “师尊!” 郑南楼伸出手的瞬间,妄玉忽然回首,朝他露出了一个漂亮到无与伦比的笑来。 他似是张口说了几个字,但郑南楼并没有听清。 因为下一刻,就有白光自谢珩的心口骤然轰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郑南楼的身子不受控地朝下坠去。 他到底是没能抓住妄玉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 要先说一句不好意思,关于更新的问题,最近的大纲有些乱,重写了一遍也不太顺,导致卡文卡了很久,再加上隔壁也要交稿了,我三次也有事情,所以最近两周应该会缓更,大概周更6000这样,等我把手头的事都忙完了再正常走榜更新。 第43章 43 置于死地 郑南楼摔下来的时候没有防备,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虽下意识地护着头,但随之而来的剧痛还是让他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挣扎地分出一点意识去看四周,入目却只能见到一片单调的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视野中就忽然闯进了一张脸。 大抵是站在他头顶上方俯身看他的缘故,那张脸颠倒着,从郑南楼的角度望过去,只觉着眼熟,一时却认不出是谁。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着瞧了一会儿,那双微微有些上挑的眉眼才忽地一动,两片唇蓦地张开,颇有些不满意地“啧”了一声。 “怎么是你?” 声音出来之后郑南楼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谁。 第46章 他也顾不上身上还疼着,扶着腰腾地就坐了起来,要不是谢珩脖子缩得快,两个脑袋差点就这样撞上了。 谢珩似是被他一吓,连声道:“哎哎哎,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郑南楼却不管,只回身仔细去瞧他现在的样子。 很显然,他此刻见到的“谢珩”却不是他从别院里偷出来的谢珩。眼前的这个面色红润,呼吸有力,哪有半分昏迷不醒模样。 郑南楼狐疑的眼神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才终于犹豫着出声道: “你......是人是鬼?” “谢珩”显然也在等着他开口,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句话,一张脸迅速地翻上一点红色,恼怒道: “你才是鬼呢!你全家都是鬼!” 郑南楼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反而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没说错。” “谢珩”被他回得一愣,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郑南楼已经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才想起这里到处都是一片白,哪里还有什么灰尘。 于是,他又默默地把手给收了回去,抬眼去看“谢珩”: “你不是鬼是什么?我可刚见过......怎么说,外面的那个你?” “我是元神好吗!元神!”“谢珩”有些气急败坏地回道。 郑南楼挑了挑眉,没在这事上再多做纠缠,转而又问他: “那你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珩”冷笑了一声,却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我为何会知道?” “不是因为你将我打伤,我也不会被那把剑吸得本源受损,昏迷不醒,连元神都要被困在这么个破地方!” “只能怪你头脑简单,听了别人的挑唆,非要和我打上一场。” “我是来报仇的,在沉剑渊的山洞里,分明就是你拧断了我的脚!” “那也是你林中出手伤我在先。” “是你先埋伏我的!” “可擂台上,原是你最开始欺我,辱我,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挟恩图报,不自量力,占了仙君亲传弟子的位子!”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郑南楼才终于认真去看此刻“谢珩”的脸,涨红着的,被莫名的怒气充斥着的,平白就对他横眉冷眼的,熟悉的神情和记忆中曾见过的无数张脸重合在一起,终于是逼着他叹出了那口似是郁结在胸腔里很多年的气。 他原先是不在意,但如今却想好好说一说。 “你说我挟恩图报,那可曾有谁亲口和你说过,我是怎么成为妄玉的弟子的?还是说,这些都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的揣测而已?”郑南楼平静地问道。 “谢珩”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不过旋即就回道: “这还需猜吗?就凭你的根骨和修为,如何能拜仙君为师?仙君收你,不就是看在郑氏的面子上吗?” 郑南楼听着却笑了一声,他逼近了两步,站“谢珩”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问他: “那你呢,谢珩?” “藏雪宗择师向来只有一次机会,你被妄玉拒绝之后本该失去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只能等下一回,可你却直接被你如今的师尊给收入门下了,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再熬一年。” “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那点家世,或者说,你带来的那块家传赤玉?” “那赤玉可是好东西,除了妄玉,怕是没人不想要吧。” “谢珩”眉头紧拧,尖利的犬齿在唇缝间若隐若现: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因为我修为不错,我师尊爱惜,所以才......” 郑南楼还是笑:“是吗?你师尊和你说的?” 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激得“谢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的。” “那你下回再说我的时候,不妨先去问问我的师尊,问他是否被迫收我为徒,我又是不是真的挟恩图报。”郑南楼敛了笑,嗓音微微有些发沉,“反正在你心里,妄玉仙君亲口说的,应该也不能是假的吧。”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真相,只想着就这样污蔑我呢?” “谢珩”的唇瓣开合了数次,最终到底是抿了起来,一双上挑的凤眼都快被眉毛给压得平直。 还未等他想到要说什么,郑南楼的声音又再次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谢珩,承认嫉妒我,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谢珩”整个人就像是点燃的炮仗一般,大叫道: “谁嫉妒你了!我为什么要嫉妒你!你有什么好嫉妒......” 同一个意思的句子在他嘴里被翻来倒去地念了好几遍,郑南楼却只是沉静地望着他。 在这样的注视里,“谢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凝成了一段意料之中的沉默。 沉默过后,“谢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明显低弱下去的语调: “我只是......只是......不甘心而已。” “从小到大,我都是最出挑的,当然要拜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为师。你算什么,也能压过我一头去......” “可惜,”郑南楼打断了他,“偏就是我成了他徒弟。” “如果不是我突然闯进来,你是要把妄玉拉进这个......这是什么地方?” “谢珩”抬头瞥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答了:“这是我为护住自己的元神设下的一处结界。” “这地方能困住你我,可困不住妄玉,你强行把他拉进来,究竟想做什么?” “谢珩”把头扭到了一边,声音有些闷: “不过是想和他说两句话而已。” 郑南楼其实是想笑两声的,原来这世上竟真有这种痴人,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要和旁人说两句话。 但他看了一眼“谢珩”现在的样子,到底是没说出口。 他最近脾气感觉确实好了许多。 郑南楼默默地叹了一口:“想说什么?你要是活不了的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说完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在你不乱说话的前提下。” “谢珩”悄悄地瞪了他一眼,又把头给转了回去。 “想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了。” “哈,”郑南楼还是没忍住,“这说来说去,不还是嫉妒?” “你不准说话!”“谢珩”嚷道。 郑南楼闭了嘴,他才终于往下说去: “我还想问他,记不记得十多年前,他在江州除魔之时,曾救过一个被抓住的小孩。他那个时候和小孩说,只要勤奋修炼,就能拜他为师的话,为什么就不作数了。” “到底为什么不能收我为徒呢?” 他越说越难受,声音都似是藏着几分哽咽。郑南楼却忽然在一旁道: “其实你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回答。” “什么?”“谢珩”皱着眉回头看他。 郑南楼却是笑着的,他露出这种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时,“谢珩”才终于意识到,他似乎也没比自己的大上多少。 在白茫茫一片的背景下,郑南楼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挑: “很简单啊。” 他突然凑近了些,指尖点了点“谢珩”的心口。 “只不过是因为——” “你不是郑南楼而已。” “谢珩”愣了一瞬,才终于似是反应过来般怒道:“你......” 可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巨响给打断。 郑南楼猛地转过头,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白幕上,似是被人整齐地劈开了一道裂口。 结界被破,“谢珩”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郑南楼下意识地就往前站了站。 只这两步的时间,他们面对着的那一片白幕便轰然崩塌,裂成万千碎片簌簌坠落,像是突然下起了一场白色的雨。 在这“大雨”里,妄玉站在结界之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长剑。 他罕见地没有笑,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只落在郑南楼的身上,像是只看得见他。 “南楼。”他说,“过来。” 郑南楼正想走进那场“雨”,可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却忽然听见了身后“谢珩”仿若是从肺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仙君,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拿了剑,为什么还要置我于死地呢?” -------------------- 我来了,来正常更新了(*^▽^*) 第44章 44 无情道 郑南楼的动作被他生生止住,转头望向“谢珩”: “你说什么?” 什么叫作“按你的要求拿了剑”?这剑不是谢氏交给谢珩的吗? “谢珩”跪坐在地上,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右手捂着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弱了下去。 这个结界本就是为了护住他的元神,如今被强行破开,必然会极大地伤害他的身体。 第47章 可他却并不去看郑南楼,而是固执地只盯着站在结界外的妄玉,像是一定要从他那里问出点什么。 “仙君把剑交给我的时候虽说了是替谢氏转交,但我知道,那就是仙君你的意思,毕竟,谢氏并没有其他人想得那般看重我。” “我当年非要拜入藏雪宗,早就已经触怒了谢氏,那块家传赤玉,不过是他们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旁人不知道,仙君你还不知道吗?” “谢珩”越说,身体上的痛楚就似是越重,最后竟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可他却恍若未知般,连唇角的血迹都没擦去,就要挣扎继续往下说去。 “我原先以为,是仙君终于看到了我,知道我才是那个最适合做亲传弟子的那个人。可如今这番局面,仙君究竟想要什么呢?” 郑南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底是有些不忍,蹲下身去抚他的后背,想要渡一些灵力给他。 可手还没触碰上去,就被人突然扣住了手腕。 带着浅淡香气的轻风掠过肩头,像是一场如飞花般的幻梦裹住了他的身体,牵扯着他坠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元神大损,只会强行吸收你的元气。” 妄玉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轻盈地带起,素白衣袖如云霭翻卷,拢着他一路向后飘落到结界边缘的位置。 郑南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谢珩”却从头至尾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口中的鲜血已克制不住地向外溢出,却还是在这大团赤红之中露出了一个凄怆的笑来,笑声却如同这四周的结界一般,碎成数片。 “原来......如此。” “事到如今,我竟还一厢情愿地存着痴念,以为你眼中真放下了我。” 他抬起头,蜿蜒的血线顺着他的脖颈滴落在白色的地面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妄玉,你早就打算用我命给你这徒弟炼化那把剑!” 郑南楼身子一僵,想要回头去看妄玉,却又莫名觉着心慌,不敢去瞧他此刻的脸色。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妄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漫过他的耳廓,在他和“谢珩”之间缓缓荡开。 “我之前并不知道那把剑上被种下了‘偃匣术’,只是能看出它不寻常而已。” “谢珩”却不信,血与泪一齐顺着他面颊滚落,含混得分不出彼此: “凭你的修为,就算看不出上面是何种法术,也应该能知道是好是坏吧。” “这剑明明是郑南楼从沉剑渊里带出来的,你怕伤着他,便拿我来受劫。” “对你来说,郑南楼的命就是命,我的命便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郑南楼下意识地就抓紧了妄玉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却还是没能止住他那声平静到残忍的回答: “是。” 只这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彻底劈开了“谢珩”最后的那点坚持,他大笑着吐出最后一口浊血,然后就一头栽进了他身下的血泊之中。 郑南楼看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师尊,他好像不行了......” 妄玉环绕在他腰上的手臂却突然收紧,强行控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将他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扑在郑南楼的后颈,声音却莫名泛冷: “南楼,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呢?” “他从前,可是想杀你的。” 郑南楼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沉默地听着他说出的话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震得他的耳膜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前总想自己是个薄情寡性的人,为了保命,可以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一切。 可事实上呢,他没杀过人,甚至于,连鸡都没杀过。从前的那些个报复,也不过是让人受点伤而已。 每每想着要怎么怎么置人于死地,其实也不过都是想想而已。 郑南楼很早就见识过死亡,在他还在郑氏的慈幼院的时候,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少掉一两个孩子。 那里的人可不会在乎他是小孩子而不多说什么,他们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些孩子都死了。 郑南楼无法理解“死”是什么意思,所以某天,他偷偷地跟踪了慈幼院看门的叔伯,从前被他抱出去的孩子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亲眼看见叔伯将怀里用布单裹着的小孩扔到了一处坑洞里,他不知道那是哪里,只记得那里很黑也很臭。 叔伯走了之后,他忍着那些气味走到了坑洞边上往里看,可晚上光实在太暗了,他只能看清层层叠叠地摞在一块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以及一张只勉强露出半个的青白的脸。 郑南楼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其实并没有多么狰狞,连眼睛都是闭上的,只是颜色很奇怪,比他此后见识过的死状要好上很多。 但他还是觉得恐怖,仿佛是本能一般,从魂魄深处一路翻腾上来的恐怖。 原来“死”,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仅是对他自己,对所有人都是。 所以他只能嗫嚅着,斟酌着去解释自己的那点想法: “可他现在和我,确实无仇无怨......” 他话还没说完,妄玉却突然分出一只手来,抚上了他的心口,似是在感受他胸腔里藏着的那个东西。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心软了呢?” 妄玉问他,手也顺着他的衣襟游移,落在了沉睡着蛊虫的位置。 “是因为,我说我喜欢你吗?” 郑南楼的呼吸一紧,连忙就抓住了那只手。 在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他听见了妄玉宛若叹息一般的声音: “你知道的,不能这样的。” “即便我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能这样的。” 郑南楼从前总是在想,所谓的“无情道”究竟是什么? 妄玉在他面前,会笑,会生气,会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南楼”,即便他无数次窥见他冷心冷清的一角,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像个活人的。 可如今,把这一切都彻底铺开在他面前,让他亲眼看着和妄玉是如何对着一个他漠不关心的人时,他才终于彻彻底底地认识到—— 无情道便就是无情道。 但郑南楼该说什么? 是在妄玉面前感激涕零他把自己放到了和旁人不同的位置,还是继续享受这个莫名就落到他头上的“好处”? 若是有一天,妄玉要把这一切都收回去呢? “喜欢”这种东西,到底能存在多久?而且,还是这种依托蛊虫的,不切实际的“喜欢”。 也许到那个时候,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了。 大抵这世上总是如此,俯视着的人随便递出的一只手可以让仰望的人跨越从前不能跨越的一切,可那仅仅只是一只手,一只可以立即收回去的手。 甚至那些应运而生的贪恋,也就只是对着那只手而已。 所以,郑南楼只觉得可怕,和“死”一样的可怕。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的那些动摇与沉沦,不过这点时日的相处,就让他生出了那么多令人恐惧的妄想来。若非今日这一遭,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呢? 妄玉不知道郑南楼此刻纷乱的思绪,所以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把剑本就是谢氏先祖所留,上面的‘偃匣术’也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谢氏的东西自然要谢氏后人去解,这本就是他们的因果。” “南楼,我说过,你应该拥有最好的......” 他的话蓦地止住,因为郑南楼忽然就开始一点一点去掰他的手。 他叫了一声“南楼”,可身前人的动作决绝又果断,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松了力气。 “师尊。”郑南楼低着头唤了一声,“这真的是他们的因果吗?”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胸腔里面辗转了许久才终于从口中吐露出来的。 “若真的要说是因果,从我把剑从沉剑渊的石室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我是不是就已经在因果之中了。师尊将剑从我的手里拿走,再交给谢珩,不是分明就是破坏了因果吗?” “师尊,我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很笨,明明想活,却不能思虑周全。所以,总需要你来帮我。” “我自然是感激的。” 郑南楼将妄玉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放了下去,彻底挣脱了那个怀抱,转过身来,后退的动作几乎踏碎了满地的白光。 “可我并不想,并不想我的路是用别人的命铺就的。” “我是个胆小鬼,这样的债,我还不起。” 郑南楼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浸染了水色,比往常更亮,像是把曾经见过的最亮的星,都填进了其中一般。可开合着的唇瓣中,似是蓄着一抹猩红。 “师尊,这是你的无情道。” “不是我的。” 第48章 第45章 45 死局 这应当是郑南楼 第一回 如此直白地拒绝妄玉。 他本该说不出这几句话的,但那个瞬间不知为何,连往日里一点动静都会叫嚣着撕扯他心脉的情蛊都好像受到了压制,他忍着满口的腥甜,一下子就将想说的都给吐露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看着应该还是很狼狈,他能感觉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那些顺着喉咙翻上来的鲜血到底是渗出了唇角,又顺着他的下颌滚落在衣襟上,像是在素白的缎子上开出的刺目的蕊。 似是刚才一瞬的沉寂彻底激怒了那条活在他身体的虫子,随之而来的痛意像是惩戒一般,比从前更凶更猛,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可郑南楼却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固执地不肯泄出一星半点的声音来。 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显得不那么可怜。 可事实上却是没有用的,因为妄玉垂眸看过来的目光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像是笃定,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缓缓地抬起手,抚上了郑南楼的侧脸,拇指的指腹蹭过他的唇角,为他擦去了那里的血迹。 “南楼。” 妄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从未将郑南楼的这点反抗放在眼里。 “这并不仅仅是我的道,这应该是这世间的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把剑吗?” 郑南楼本想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触碰,可一对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钉在了原地一般,明明无所负累,却偏就动弹不得。 一张口,涌出鲜血就越发多。他只能在这其中的间隙里,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辩驳道: “我......我就算想,也不愿......用这个......” 妄玉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尾音悠长,撩拨得人心慌。 “南楼,你知道那是谁的剑吗?”他突然就话锋一转,问郑南楼。 眼见着血越吐越多,郑南楼只能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两下,却因为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将下半张脸都蹭得一片狼藉。 他摇了摇头。 “自你那日给我看过《澄雪照影诀》后,我便循着这条线索,查到了剑主。” 妄玉一面说着,一面又再次捻着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地帮他拭去了脸上的血污。 有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流入郑南楼的心口,安抚了蛊虫,止住了不断涌上来的血。 “这剑,应是当年炤韫仙君的那把‘悬霜’。” “炤韫仙君?”郑南楼终于清了口齿问道。 “她是自这天地诞生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无门无派,仅凭自悟得道飞升之人,传言曾炤临八荒,廓清寰宇。” “可我为何从未在古籍上读到过她的名字?” “我也是在一部极为冷僻的残卷上发现的,她的存在,似是被人有意掩去了。” 泠珠在三百年前遇见的那位,便就是这位炤韫了吧。 郑南楼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又问:“那她的剑,又为何会在沉剑渊的谢氏封印之下?” 妄玉放下手,语气微微有些沉: “那本残卷上说,炤韫仙君已经失踪快三百年了。” “所以我推测,在她失踪之前,应是发生了一些变故,让她的这把剑落在了沉剑渊的那位谢氏先辈的手里,他无法将其纳为己用,便在上面施加了偃匣术,又对外宣称是谢氏秘藏,实际就是设下了一处陷阱,引诱旁人来为他炼化这把剑。” “但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先辈身死,无人知晓其中秘密,就连谢氏也不了解,便只能将这件事先封存了起来。直到,被那两个邪修窃取,又阴差阳错落在了你手里。” “至于《澄雪照影诀》,应该也是随着‘悬霜’一齐落在沉剑渊的。你在那深潭潭底看见的幻象,便是炤韫仙君残留在上面的一点残念。” 郑南楼听着妄玉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一张脸却隐隐有些发白: “师尊现在同我讲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妄玉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将郑南楼方才后退而生出的距离都给填平了。 “南楼,即便我不说这个故事,你也应当早就看出了那把剑的威力。一把早就得道飞升的仙君的剑,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而且,它现在几乎唾手可得。” “我只是想告诉你,错过这一次,你或许,再也得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被炼化后的‘悬霜’,便就是那个你可以拥有的,最好的。” 妄玉忽然就指向了郑南楼的身后,他转过身,‘悬霜’剑不知何时已经在谢珩身子上首的虚空中现出了本相。 许是吸收了谢珩本源的缘故,它如今看着,竟比在沉剑渊时所见更加光彩夺目。剑身极薄,却也极亮,那周围游弋着的光华,几乎将整个结界都映得恍若仙境,连妄玉的本命剑在其的对比下,都要显得黯淡三分。 确实是一样顶好顶好的至宝。 可郑南楼看到它的时候,却仿佛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直撞进了身后妄玉的胸膛里。 妄玉的声音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一个一个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就算是用别人性命铺就的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把最好的东西握在手里,不就行了吗?” 郑南楼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他被那些抢走木剑的大孩子们按在地上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他把那些人都杀了,那把木剑就是自己的了。 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得到的,就像谢氏的那位先辈,即便把他做的事昭告天下,也不会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谴责他,或许还要说一句,好厉害的谋算。 可郑南楼总也过不去自己的那关。 这样的东西拿在手里,真的不会问心有愧吗? 他刚想到这里,妄玉便如同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对他说: “愧疚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它无法弥补任何人,烦扰的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郑南楼却还在坚持:“不行......” 妄玉却已经执起了他的手,随着一阵轻风拂面,他们已经站在了那把剑的前面。 “事到如今,即便你再不想要,谢珩的命也已经填进去大半了。”妄玉的声音里似是已经染上了点诱哄,“你当真要放弃如此良机吗?” 郑南楼站着没动,等他反应以来的时候,妄玉已经牵引着他的手,要去触碰那把剑了。 他猛然惊醒,尝试着想要挣开,却被死死扣住手腕,不容他有丝毫的退缩。 随着指尖距离剑柄愈来愈近,原本昏迷着的谢珩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竟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在生命彻底流逝前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听着那声音,郑南楼几乎要就落下泪来,他并不理解妄玉究竟在强求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正在亲手杀死谢珩。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在他手里,这个有着一双微微上扬着的凤眼的少年,马上就要变成他在那乱葬坑里看见过的第一个死人的模样,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可怖的脸。 会在以后常常出没在他梦里的脸,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脸。 但他却无法反抗。 他能做的,就是无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白的话来: “师尊为何一定要逼我......” 妄玉附在他的耳边,声音温和却残忍: “南楼,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必须要这么做。” “我希望你,无论对谁,都永远不要心软。” 郑南楼的手落在悬霜剑的刹那,剑身就突然射出了数道炽光,接二连三地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力量澎湃得令人战栗。 那是郑南楼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汹涌的在血脉之中流淌的几欲喷薄而出的灵力,仿佛一抬手便可斩碎星辰。 但他并不觉得兴奋。 因为他看见,在这识海和剑灵交融带来的巨大震颤之中,谢珩的身体上猛地就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妄玉携着他退远。 郑南楼因为力量而激荡的的一颗心就这么跟着沉了下去。 他从妄玉的怀里滑坐在了地上,失神地望着这一切。 就在白光即将吞噬所有的瞬间,虚空之中,忽然就飘落下了一片朱红色的羽毛。 羽毛还未坠地,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巨大的赤雀俯冲而下,羽翼翻飞间带起的劲风竟将那些白光强行压制,鸟喙一张一合,便将其尽数吸进了腹中。 璆枝抱着几乎快要没了呼吸的谢珩从光旋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掠过跌坐在地上的郑南楼,最终停在了妄玉的身上。 “何必如此呢......” 这声叹息过后,赤雀化作红光没入了谢珩的心口,像是把那些白光就填回他的身体里。 郑南楼怔怔地看着手中逐渐平息的悬霜剑,终于像是想起来似的,一字一顿地去问妄玉: 第49章 “师尊,若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妄玉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他: “是的,南楼。”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明明是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你要知道,‘情爱’两个字,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 “这便是我最想教给你的。” 郑南楼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去看他的那双眼睛。 他没有再看到那片将明未明的远山,他只是从熟悉的灰蔼之中,无比清晰地望见了: 他和妄玉之间,其实早就已经是一场无法改变的死局。 最后的结果,不是他灭,便是己亡。 第46章 46 痴妄 今夜的月亮很圆。 妄玉走到中庭,抬头望了一眼。 黑沉天幕上悬着一方玉盘,如水般的清辉倾泻而下,宛若是从天宫上随手泼洒的琼浆。只单单这么看着,都足以让人醉上三分。 但他今夜却并不能醉。 璆枝走的时候带走了谢珩,说是有法子保住他的性命。 妄玉没有拦他,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谢珩的生死于此时的局面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保住他,也算是保住了郑南楼最后的那点坚持。 他知道他的徒弟,心思总要比旁人重些。 但璆枝想了想,还是同他多说了两句,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一个意思。 “你太着急了。” 可只有妄玉知道,他早就没有时间了。 所有他想背负的,不想背负的,此刻都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已经被拖慢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没有回答璆枝,只是对他说: “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吗? 大约是有的。 后殿的大门在他的手中被缓缓推开,身后的月光也在这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于面前白色的砖地上照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处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西侧的窗户半开着,漏进来的风将最里面的那两片纱帐吹得有些飘忽。 妄玉没出声,踩着那点碎光就走了进去。 挑开可有可无的轻纱,就见最里侧的床榻之上,锦被胡乱地拥成一团,像是个藏在昏沉夜色里的小山包。 妄玉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把被子揭开,可里面的人却不知怎的拽着偏不肯松手,像是要固执地守住自己最后的一小块防护。 “南楼。” 他低声唤了一声,拉扯的力道才渐渐地松了。 被子被掀了起来,露出了郑南楼一张被捂得通红的脸。 情蛊发作似是有一段时间了,妄玉的手落在他侧颊的时候,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上面覆了有一层细密的汗,连扇动的眼睫都湿漉漉得凝成了几簇。 他一见到妄玉,眼中便倏忽闪过一抹亮,整个人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攀附了上来,攥着妄玉身前的衣服,仰头叫他: “师尊。” 妄玉从未当过旁人的师尊,过去也并不愿去做谁的师尊。 可他想,他应该是喜欢这个称呼的。 郑南楼这样叫他的时候,尾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放软,像是在口中含着一点春水,又像是在齿间滚了千千万万遍。 妄玉第一次学会了骗人,骗的头一个,便是他自己。 他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的郑南楼和平日里不大一样,情蛊带来的痛感和晕眩已经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他只能遵循本能地去乞求面前的人,能给他此刻最想要的东西,就像过去的三年间时时都会做的那样。 好歹,没有认错人。妄玉想。 但他今夜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去满足他。 捧着侧脸的手的缓缓游移,最终停驻在了那两边被郑南楼自己咬的几乎渗出血来的唇瓣上。 他的牙似乎要比常人的更尖利些,像是只虚有其表的小兽,伤害不了别人,便只折磨自己。 于是,那只手在将两片唇都揉得通红之后,又循着其间的缝隙,摸到了藏在背后的齿。似是要彻底弄清楚,他那犬牙究竟有多厉害。 郑南楼确实是迷糊了,被人摸着牙齿捻着舌头搅得“呜呜”直叫,才终于想起来去咬那根在他嘴里作乱的手指。 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妄玉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般,将手给撤了回去。 失了这点依托,郑南楼变得更加不满,急切地扯着妄玉的衣服,又往上攀了攀,在他的胸口一通乱蹭。 妄玉却还是不为所动,捧着他的后脑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脸,声音平静又不容置疑: “想要什么,得你自己来拿。”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他只是望着妄玉的眼睛,似是有一瞬间挣脱束缚的怔愣,却又很快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最后目光向下,落在了满目混乱里唯一可见的红色上。 红色。 像是血的颜色。 妄玉鲜少有这样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或者,还没等他意识到郑南楼想做什么,就已经被人给扑了上来。 确实是扑,所有的急切和渴求都在此刻化为郑南楼从床榻上跃起的动力。妄玉避之不及,整个人就这样被带着向后摔去。 倒下的动作还不慎压住了身后的纱帐,只听得“刺啦”一声,整片轻纱就这样被扯了下来。 那片纱是什么做的妄玉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肯定是极好的料子,以至于从半空中坠下的速度很慢很慢,缥缈得仿若一团毫无重量的烟气。 “烟气”笼罩上来的时候,郑南楼低下了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瞬间妄玉久违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吵得人莫名慌张,真切得像是被人强行剖开胸膛,将最隐秘的东西都暴露在了这黯淡的月光下。 苍夷也算是教过妄玉很多东西,但其中最要紧的,几乎控制他整个人生的一样,便是何时,都不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心。 即便是再喜欢再喜欢,也不该在面上流露出半分来。 但他好像忘了问苍夷为什么,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能放在心上的东西了。 为了修这无情道,妄玉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把那些“不该存在”在他身上的东西挖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都扔掉了。 可如今,在这纠缠的纱幔之中,少年炙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温软的触感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他才惊觉,那些被丢弃、被碾碎、被深埋的种种,竟早就如同杂草一般疯长了回来。 再回头看时,已是一片繁茂。 但妄玉并没有觉得后悔。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着怀里的郑南楼,在交叠的唇瓣中,将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渡给了他。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吻,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单方面不满的撕咬。 但妄玉还是想将它称作是吻。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痴妄之吻。 大约是蛊虫作乱带来的疲倦,郑南楼每回饲蛊之后便会昏昏沉沉地睡去。 妄玉将他又抱回了床榻上,自己也一并躺了上去。 修为到了他如今这地步,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休息了,所以此刻他的神思格外的清明。 他侧过身,将早陷在梦中的郑南楼揽入怀中,低下头时可以正好嗅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郑南楼总说妄玉饮多了“昙霰”,连血液里都染上了味道,但其实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会带着另一番香气。 妄玉很早就发现了,却从未说过。 那味道极淡,不凑近的话几乎就察觉不到,但只要细细去闻,便能感受到清冽的草木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呼吸。 而此刻,又混入了他身上的昙花香,馥郁同浅淡交织,竟出奇地契合。 妄玉每每闻到,便总能想起曾在怀州见过的结香。 他也从未告诉过郑南楼,他在怀州养伤时,住的便是那栋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南楼旁边的院墙后面,种了很多的结香。 起初他并不认得这种花,或者说,并不在意这些花。 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悄悄躲在轩窗下的日子,他终于抬起头,越过窗台,看见了那串脚印前面,一整片浸没在阳光里的鹅黄。 褪尽叶子的枝桠顶上擎着一团团聚合的花球,在有些刺目的光晕里散发着淡金色的辉,比之那日光都毫不逊色,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和人打听了两句才得知,这是怀州特有的结香花,花开时不留一片叶,花落时整朵坠地,决绝又果断。 会生长这样花朵的土地上才会诞出郑南楼这样的人。 他可以蛰伏,可以潜藏,只为了最后能在凛风中绽出最惊心动魄的绚烂。 妄玉忽然低下头,抵住了怀中人的额头。 “南楼。”他轻声唤道。 “你愿不愿意......” 声音逐渐低落,最后都被吞进腹中,终究是咽下了后半句话。 第50章 郑南楼似是被惊扰一般,在妄玉的臂弯之中无意识地挣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些含混的响动,却没有醒来。 妄玉将他拥得更紧。 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最后都只变成了一个落在眉心的轻吻。 “你会得到最好的。” -------------------- 文中的“结香”和现实生活中的有点出入。 第47章 47 我只跟着你 郑南楼醒过来的时候,床榻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但枕畔残留的味道却做不得假。 他侧过身,鼻尖陷进有些凌乱的缎面,被汗水浸润的微微发潮的气味里还混着熟悉的香,只是已经有些淡了。 妄玉自然是来过的。 昨日本就到了饲蛊的时候,若他没有出现的话,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躺着榻上。 只是发作之后的记忆依旧混乱,郑南楼只勉强记得在剧烈地令人牙齿都打着颤的痛楚中,他将自己埋进了对折的被子里,像是藏进了一只茧中。 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但单纯的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还是要等着妄玉为他揭开这层茧,乞求着从天而降的“神明”将他从这磨人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可那些痛苦,明明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神明”救不了他。郑南楼想。 谁也救不了他。 他起身将被子和枕头都收拾整齐,又取了件外袍穿上,才去推后殿的门。 刹那间奔涌而来的晨光灼得他的眼都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穿林的暖风裹挟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涤净了他口中挥之不去的一点血腥气。 又是新的一天。 那郑南楼可不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人呢? 这个问题在现在看来没有答案,但他希望以后会有。 总会有的。 郑南楼没再多想什么,而是寻了个地方,捏诀召出了他新得的悬霜剑。 也许之前万般不平,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这个最终获利的人再扭扭捏捏,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所以,郑南楼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转而试起剑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寒芒便直压过日头,发出了清越的铮鸣,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悬霜”不愧是炤韫仙君的本命剑,同她留下的那本功法《澄雪照影诀》极为相合。 郑南楼将经脉之中的寒气注于剑上,整支剑便如同被唤醒了一般,光芒更盛。不过随手劈砍,剑招便自然而然地挥了出来。恍惚间不是他在使剑,而是剑在牵引着他重现仙君当年的风采。 郑南楼立即便入了迷,再停下来时才发觉,太阳竟已西沉。 他不过只试了几招,一日便就这么过去了,心中不免有些惋惜,正想着今夜要不要挑灯再多练上一练,余光中却瞥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林间飞快地窜了出去,看着十分惊慌。 说是快,但也只是对于常人来说,郑南楼如今进步不少,不过略跨了几步便就追上了那人。 揪着领子将他提起来的时候,阿霁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了郑南楼的眼睛,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震惊来。 他瞧着实在是狼狈,像是刚从哪儿的石灰堆里滚过一圈似的,外袍被划了一条大口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明显的淤青。 郑南楼马上就把人给放了下去,板着脸问他: “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霁显然是心虚,手指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过是......和人......打了一架。” 郑南楼闻言,心中便是一紧,立即便明白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他这样被郑氏送过来的人,和妄玉扯上关联都要受人仇视,阿霁作为师尊破例带回来的凡人,又怎么不被那些人排挤呢? 只是阿霁每次回玉京峰,都一口一个山下的师兄师姐,他就以为他与他们相处得不错,便没有多在意。 可藏雪宗的某些人是什么样子,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了。 如何就没想到呢? 郑南楼越想脸色越沉,阿霁都被吓到了,急忙过来扯他的袖子,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那个人他......” 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就握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以为师兄必然要斥责他两句,正准备乖乖地受着,就听到那人一本正经地问他: “那你打赢了没有?” 郑南楼给阿霁施了洁净术,在伤处涂了药,又找了件新的外袍给他暂时披着,便就坐在屋檐下帮他补那件被划破了的衫子。 藏雪宗发给外门弟子的衣服不多,虽也能穿自己的,但也得尽量留着。 缝补这事对郑南楼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早年间不会的时候,衣裳破了便只能将就着穿,他看着实在难看,便就去求了位相熟的大娘,央她教自己一点打补丁的手艺。 刚开始确实是有些难,不是歪了就是皱了,手指都不知被针头戳了多少次。不过后来熟能生巧,也就容易多了,再粗糙的料子他都能给缝出花来。 也因此,郑南楼是一直他们那条街上瞧着最体面整洁的小孩。 虽然也被有些没脑子的人嘲笑过,但郑南楼一看到他们那身破衣烂裳的,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阿霁蹲在一边,一面看他缝补,一面给他讲过今天遇见的事。 “那人坏得很,不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说,偏偏就等我落了单之后来堵我,说了一堆屁话,我就直接给了他一拳。” 郑南楼手中的动作一顿:“是你先动的手?” 阿霁点头:“那当然了,你没听到他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 似乎是没想到郑南楼会追问,阿霁一愣,才含糊其词道: “没什么,都是些不中听的。” 他这么一说,郑南楼便也就猜到了,大抵和他那时候遇到的没什么不同。 但他也没直说,反而对阿霁道:“下回别先动手。” “为什么啊?”阿霁不解,“我都那么生气了。” “他既然敢堵你,便是料定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你这么一动手,反倒给了他由头和你打上一架。” 郑南楼斜眼瞥了一眼阿霁:“也因此,你输了。” 阿霁还想为自己辩驳:“他也没好到哪去!我把他打得可惨了!” 郑南楼抿嘴笑了一下:“若是你不当场打起来,有的是办法能让他吃上一个闷亏。” 阿霁听着,一下子来了劲:“什么什么?师兄你有什么好办法?” “法子很多啊,比如默默记住他每日要走的路,趁着月黑风高,给他一闷棍,只要行事隐秘些,包管他查都查不出来。” “可是我当时很生气,怎么办?” “若是你有一日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那便就算是你长大了。” 阿霁没再说话,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懂。 “好了。” 郑南楼剪断线头,将那件袍子抖开,原本被撕坏的裂口如今已经被同色的丝线拼合在了一起,缝补的痕迹上,还特意添上了一点树叶的纹样。 阿霁瞧着十分开心,马上就给穿上了,左看看右看看的,似是喜欢得不得了。 “师兄,你手艺真好,我以后的衣服都要给你补。” 明明是一句夸赞的话,落进郑南楼的耳朵里却让他面色一僵,整个人就冷了下来。 “阿霁。”他忽然道,“以后......怕是不行。” 阿霁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不行?” 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补充道:“我没几件衣服的,师兄你......” 郑南楼却道:“我以后,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阿霁着急了起来:“那师兄你去哪?我能跟着你吗?” 郑南楼摇了摇头:“跟不了的。” 他抬手摸了摸阿霁的头,对他说:“若我以后不在......藏雪宗了,你得学会自己做这些事了,不论是补衣裳,还是打架,你总要学一学的。” “藏雪宗......也算是个好地方,只要你潜心修炼,日子不会过得差的。” 阿霁被他这番话说得眼泪都快上来了,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大叫了一声“不行”,就扑进了郑南楼的怀里。 “师兄,你别丢下我。” “你给我取了名字,我只跟着你。” 郑南楼安慰地拍了拍他后背,正准备再说些开解的话,就看见不远处的霞光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 陆濯白御剑疾驰而至,落地时连呼吸都不稳: “总算找到你了。” 郑南楼观他面色,心道肯定不是好事,但也问了一句:“怎么了?” “掌门急令,命我带你去主峰大殿。” “谢氏来了人,说要找你......讨个说法。” 第48章 48 道侣 “谢氏?”郑南楼不明所以,“谢氏找我要什么说法?” 第51章 陆濯白忍不住皱眉:“你那日在别院把我一个人丢下,不会真以为我会给你顶包吧?”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谢氏听闻谢珩重伤,派人来看,又知道他竟然被劫走了后勃然大怒,我虽有意替你遮掩,但也无能为力了。” 郑南楼将手边的东西都收拾了,整理了下衣摆站了起来: “所以,你把我卖了?” “还需要我卖吗?从前是我拦着不让详查,如今谢氏出面,不到一天就查到你头上了。” 陆濯白一面说着,一面又问:“谢珩现在在哪?你把他交出来,谢氏的人应该不会太过于为难你。” 他一提及谢珩,郑南楼的眼神就忍不住错了开去,转而对着一旁明显变得有些紧张的阿霁安抚道: “没什么大事,他们奈何不了我的,你先回去休息。” 说着,就示意陆濯白在前面带路。 阿霁虽还是担心,但听郑南楼这么说了,便也不好再多言语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两个一同离去。 陆濯白不知郑南楼新得了悬霜剑,便自己御剑带着郑南楼往主峰的方向飞去。路上见再无人旁听,才继续问: “谢珩如今到底如何?” “他不在我手上。”郑南楼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在你手上在哪?”陆濯白有些惊讶,马上就似是反应过来般变了脸色,“你杀了他?” 郑南楼闻言心中一紧,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这副态度让陆濯白一下子猜出了大半,猛地刹住了飞剑: “你真的杀了他?” 郑南楼却只是别过脸去:“是死是活我如今不知,但应该是不太好。” 他大概知道谢珩应该是璆枝给带走了,但却不知璆枝究竟能不能保住他的性命。 陆濯白听着,忽地就将剑尖一转,做势就要往山门的方向去。 郑南楼连忙就拉住了他:“你做什么?” “你都杀了谢珩,还敢就这么独自往主峰去吗?我看还是先逃命要紧。”陆濯白回道。 郑南楼却还是拦着他,还反问他道:“我若是遭了难,你不是正好解脱?” 陆濯白回身看他,冷笑了一声:“你被拿住了,我便就脱得了干系吗?你别忘了,我们俩可是一起潜进的别院,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郑南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是叹了一口气: “我逃不了的。” 他抬手拍了拍陆濯白的肩膀:“走吧,就算是到了殿上,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 “无非,还是和你上回设计我的目的一样罢了。” 郑南楼来这大殿也算是熟悉了,从陆濯白的剑上落下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自然还是从前的样子,掌门高坐于上首,四周云雾缭绕,一如既往地看不清样貌。 只在身侧多了位面生的,瞧着衣摆上绣的纹样,便知是谢氏来的,眉眼之间和谢珩有些相似。 然而现在这个局面,这位见了郑南楼,脸上竟蓄起了些许闲适的笑意,不见半分急色,似乎对于谢珩的事情并不心焦。 其实在陆濯白说谢氏遣人来的时候,郑南楼就觉得奇怪。 按谢珩元神当时的说法,谢氏因着他当初非要拜入藏雪宗的缘故,并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看重他。如今却千里迢迢地要和他讨个说法,再加上这副神情,其中意味倒有些值得一品了。 最有可能的,便是谢氏也知道一些关于偃匣术和悬霜剑的事,且和藏雪宗通过气,所以之前谢珩才会被锁在别院之中,连身上的伤都没人治。 大概,他们也在等着那把剑。 郑南楼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走到了近前,规规矩矩地下拜道: “弟子郑南楼,见过掌门。” 掌门的声音从上方悠悠传来:“郑南楼,这位是谢氏的大公子,谢珩的兄长,谢乘安。” 郑南楼便转身朝那黑衣人也抱拳行了个礼:“见过谢公子。” 谢乘安竟又朝他笑了笑:“舍弟的事,我已经听掌门和陆道友说了,确实是他有错在先,我在这里替他和道友道歉。” 郑南楼垂眸:“谢公子言重。” “不过......”谢乘安的话音忽转,“道友强掳舍弟之举,是否也该给谢氏一个交代?” 郑南楼却不慌,抬首看着他说: “我自知出手伤了谢师兄,本想着要去看望他一番,却未曾想发现他孤零零一人被锁在别院,旁边连个照顾的都没有,便只好将他带走疗伤了。” 谢乘安似是没料到郑南楼还有这番说辞,忍不住挑了下眉: “那看来,倒是要谢谢你费心了?” “不敢。” “只是不知舍弟如今伤势如何了,道友可否带我去见上一见,也好教我安心。” 郑南楼依旧面不改色:“谢珩如今,并不在玉京峰。” “不在玉京峰,那在哪里?” “我不知。” 谢乘安微微上扬的眉毛终于在此刻往下一压,一张脸骤然便就冷了下来:“你不知?” “我已经将他交给了我师尊的友人医治,至于他被带往了何处,我并不知晓。” “那这位友人姓甚名谁,又居于何处?” “师尊只叫他璆枝,其他的我也不知。” 谢乘安手中的茶盏被“咚”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终于在忍不住染上了几分厉色: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怕不都是道友你在诓骗我吧!” “我为何要骗你?”郑南楼也不解释,只反问他道。 “为何?”谢乘安冷嗤了一声,终于露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态度来,“整个藏雪宗谁不知道你与舍弟交恶,还将他打成了重伤,你绑了他还能干什么?” “谢公子有证据吗?” “你还敢向我要证据?” 谢乘安似是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郑南楼喝道: “郑南楼,我看你根本就是暗害了吾弟谢珩,才在这里编出这些话来!你赶紧把谢珩交出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从上首飞身落在了郑南楼的面前,抬手猛地往地上一拍,四周便骤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结界。 他竟要在这大殿上动起手来。 谢乘安的修为比谢珩还要高上一截,郑南楼自然不是对手,在凌厉的攻势下只能节节败退。他下意识地瞥向高座,掌门却依旧沉默地隐于云雾之中,仿佛对这场冲突视若无睹。 果然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们还是想借刀杀人。 见郑南楼不敌,谢乘安的剑招愈发狠戾,每一式都直指要害,分明就是要逼他召出“悬霜”。 看来他是笃定他已经拿到剑了,谢氏果真是知晓内情的,却始终袖手旁观,分明也想从谢珩身上拿到那把剑。 一连过了几招,郑南楼手臂上都不慎挂了彩,料定反正“悬霜”如今已认了主,他们也不能如何,索性心一横,便要掐诀唤出剑来。 见他起势,谢乘安果然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却又突然面色骤白,毫无征兆地向后急退而去。 也就在此刻,四周蓦地安静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大殿的正门被轰然掀开,声音大到几乎让整个主峰都为之一颤。 郑南楼捂着手臂刚刚退开,磅礴的风就呼啸着冲入大殿,谢乘安的结界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为无数齑粉。 他连连抵挡,也到底没能阻止自己被撞击得狠狠掼向身后的台阶,旋即便喷出一口血雾,落得一地猩红。 妄玉踏着漫天飞灰出现在了大殿之上。 他甚至都没有召出自己的剑,只是周身散发的剑气就已经几乎将整个殿内冻成了冰窟,威压之下,甚至连旁边的柱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郑南楼奇怪地没感觉到什么,反而连手上伤口流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谁允许你们——” 声音不重,却带着森然的寒气,直指向坐在最上面的掌门。 他甚至没有转头分给谢乘安一个眼神,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个人。 “随意带走我的人。” 一张脸冷得几乎要凝出霜雪,灰霭色的眼睛看着远比往常更深更沉。 郑南楼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其实妄玉从来没有真的对他生过气。 他真正生起气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云雾之后的影子微微一顿,转而压低了声音,似是警告道: “妄玉,你太逾矩了。不过就是一个弟子,我身为掌门,还没有传唤弟子的权力吗?” 妄玉没动,但声音依旧没有放缓,而是几乎响彻了整个大殿: “郑南楼不仅仅是我的弟子。” “他还是我即将结契的——” “道侣。” -------------------- 推进度推进度~~ 第52章 第49章 49 我愿意的 “你说什么?” 大殿高台上的云雾蓦地一滞,旋即便被人猛地拨开。 郑南楼站在妄玉身后,也顺势抬头看去。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掌门的真容,在泠珠的“红尘劫”中,在陆濯白的记忆幻境里,他也看过他的这位师叔。 大抵修炼到这个地步的人没有生得差的,就算是先天不足,多年灵气滋养下,也会染上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而藏雪宗的这位掌门,能看出本身的皮相就是十分俊秀的。 可奇怪的是,如今乍看之下,明明是一样的眉眼,郑南楼却总觉得和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又实在说不出来。 或许只是年岁大了,又或许是陆濯白的记忆有些偏差。 郑南楼并没有细想。 掌门身居高位,除了那一挥手之外并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出现了裂痕。 “妄玉,你疯了不成?”他冷声道。 “不过是个......你竟想着和他结契?” 他到底是碍于这大殿上还有旁人,没把话都给说明了。 郑南楼当然知道那省略的字句里藏着的是什么,无非是说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垫脚石罢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过。 藏雪宗要利用他成就妄玉的大道,却从一开始就打算连个像样的名分都不会给他。 “杀夫证道”虽不是什么为世道所不容的手段,但细究起来到底是不太好听。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名声,他们也需要尽力掩藏那个被杀之人的踪迹,将郑南楼安排给妄玉做徒弟其实也是出自于这个考量。 将“杀夫”中的“夫”和亲传弟子的身份分隔开,成为像是两个独立的人。等日后时间一长,想洗干净这些无谓的细枝末节,只消往他身上强加些罪名,说成是“清理门户”,大抵便不会有人在意了。 若他真的死于妄玉剑下,他就迟早会被彻底抹去。 人们总是只会看到立于山巅的胜者,而不会在乎背后的那条路上铺了有多少白骨。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在妄玉说出那句话后,郑南楼也许震惊,也许抗拒,但他并不准备打断这场对峙。 他是乐见其成的。 掌门的话已经十分严厉,大有斥问之感。 但妄玉看看却并不在乎。 当然,凭他的地位,也是不应该在乎的。 所以,他看着掌门,从头至尾连姿势都未变过,也不管那人究竟说了什么,一字一顿对他道: “一月之后,我将与郑南楼结契。” “劳烦掌门替我将这消息,昭示天下。” 掌门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更黑,气急之下,抬手猛地拍向座椅扶手,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断裂声: “妄玉,你想清楚!” 郑南楼看不见妄玉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平静的,却不容丝毫反驳的声音。 “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他说。 言毕,他便不再去看掌门,而是转头望向已经彻底瘫倒在脚下的谢乘安。 “至于谢珩的事,我徒弟所言,句句属实,他确实被我托付给了友人医治。你们谢氏意图窃取仙君宝器,他能保下一条命来,你应该谢谢南楼才是。” “以后若是想要人,直接上我玉京峰来,当着我的面问我。如若有下次被我看见你对南楼出手,我不会再留情面。” 妄玉并没有用什么威胁或是恐吓的语气,反而说得很淡,却还是让谢乘安害怕地瞪大了眼睛,最后竟支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说完这些,他才终于转过了身,面朝着郑南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似是竭力压下方才的那点戾气,然而眼中却不见半分喜色。 “回去吧。”他说。 郑南楼受的伤并不重,他和谢乘安的那一场并没过上太多招就被妄玉给打断了。所以身上都是皮外伤,回到玉京峰的时候,都已经结上血痂了。 他本来并不在乎,心想着这点小伤随便敷上些草药就行。 可妄玉却不同意,说什么都要亲手给他涂上伤药。 郑南楼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两个人便就坐在院子里,借着满月后依旧明亮的清辉安静地处理伤口。 敷了药,又包扎完了之后,妄玉一言不发地就想要走,还是郑南楼先叫了一声“师尊”,才止住了他的脚步。 郑南楼本想多问些今日的事情,却未曾想是明明要离开的妄玉先开的口: “南楼,今日之事,确实是为师冲动了。” 他背对着郑南楼,声音有些泛凉,低低地道了一声: “抱歉。” 这下倒是轮到郑南楼惊讶了:“什么?” 妄玉以为他是不懂自己为何要道歉,便解释道: “方才在大殿上当众宣布要和你结契的事,其实应该先问问你的。没得到你的允准就擅自说那些话,是为师的不对。” 郑南楼听着觉得有些好笑,反而去问他:“那师尊为什么没有问我呢?” 妄玉的背影浸在月光里,一身白衣都似是染着光,却始终面朝着远处,不愿转过身来看他。 他并没有回答郑南楼的问题,也不知是不会说还是不能说。 郑南楼并不继续追问,而是忽然伸出了手,拂过层层月华,抓住了眼前那片如流云般的袖角。 “师尊之前没问,为什么现在也不问呢?” 他的手又顺着那截袖子缓缓向上,轻轻勾住妄玉藏在后面的指尖。 指尖莫名有些凉。 “你现在不问我,又怎会知道——” “我其实,是愿意的。” 妄玉明显一怔,温热的掌心随即便将郑南楼的手指都裹入其中,他也终于愿意在此时回过头来,问他: “你说......什么?” 他似乎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即便是刚刚在大殿上怒极,也只是敛了笑,比往常稍稍高声了些。可他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忍不住地颤了颤,似是并不敢相信。 灰色的瞳孔中,映出郑南楼此刻的笑,嘴角上扬,双眼微眯,仿若是得逞一般的狡黠的笑,却偏生笑得人生出无尽欢喜,连那满地的流光都要逊色三分。 郑南楼张开唇,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愿意的。” 妄玉没有动,于是,是郑南楼先走出了那一步。 他像只灵活的小兽般钻进了这个人的怀里,身上带着一点青草的芬芳,像是穿过重叠的林间和草地,终于在此刻跃入了他的胸口。 “因为,我也是喜欢师尊的。”他认真地说。 妄玉终于摸索着去揽他的腰,将他用力再用力地扣进身体,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南楼......” 郑南楼伏在他的身前,有些不满意地小声嘟囔:“所以师尊,你真的不能再问我一遍吗?” 于是,妄玉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捧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那双灰眸里融化成两汪温柔的春水: “南楼,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郑南楼依旧在笑,丰润的唇瓣吐出的话,像是这个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愿意。” 妄玉又低下头,将自己的唇也贴了上去,似乎是想要弄清楚,那两片殷红之中究竟藏着什么,才能流淌如此比饴糖还要甜蜜的话来。 但没有人注意到,郑南楼环在妄玉身后的手臂上,缠绕着的白布中间,竟悄无声息地洇开一抹血色。 像是为这场温暖喜剧写下的最无情的批注。 第50章 50 不会回头 玉京峰的后山,除了有大片繁茂的树林,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没有积雪的山顶是怎样诞生出这样一条溪流的,没有融化的雪又是怎么出现这些潺潺淌过的水流的? 郑南楼应该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但并没有来得及去细究。 其实寻找答案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顺着这条小溪往上走,找到源头就行了。 可从前总是有许多的事,比寻访一条小溪的起源更重要。他就想,下次,下次再去好了。 于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过的的“下次”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所谓的“下次”已经注定无法再抵达了。 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说起来还有些可惜。 大抵世间的事情都是如此。 不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呢? 但遗憾只能是遗憾,它阻止不了任何事。 就像此刻郑南楼蹲在溪边,冰冷的、澄净的水流被他的手指分开,顺着他的掌侧一刻不停地往山下而去,像是在奔赴一场总也没有尽头的幻梦,永远不会回头。 郑南楼也不会。 他没再考虑别的事,而是收回手,从腰间的储物囊里取出一颗小小的贝壳。 第53章 分明是白色的,但放在阳光里,竟生出许多细碎的五颜六色的虹彩来,仿佛他曾经见过的浮光湖上的霞光。 贝壳“咚”的一声被他投进了溪中,却不顺着水流往下,反而直接沉了底,混进一堆石头里,眨眼就没了踪迹。 郑南楼只等了两息,这条小溪的水流便忽地慢了下来,一团红色的烟云自下游溯洄而来,又缓缓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细若无骨的手指拨开层叠的纱衣,泠珠那张漂亮的脸便破水而出,整个人慵懒地伏在了岸边。 湿发纠缠着贴在腮上,更衬得她肤若白雪,妖异逼人。 “小南楼。”她轻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当初在浮光湖,因着郑南楼说要助她再见那仙君一面,泠珠便把这颗贝壳交给了他,道只要在任何有水的地方投下贝壳,她都能很快就出现。 郑南楼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现下见了泠珠,却忽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的那双眼,只瞧着旁边树上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叶子说: “我确实找到了一些关于那仙君的事......” 泠珠一听,立即便道:“真的吗?你快和我说说!” “她大概是叫炤韫,‘日月炤临’的炤,‘怀珠韫玉’的韫。” 郑南楼顿了一顿,又说:“一听便是很适合她的名字。” 虽仅仅只是个名字,也让泠珠仿佛是得了什么宝贝般欢喜了起来,一连念了好几遍,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郑南楼的话,才再次看了过来,期盼他能再说些什么。 郑南楼在她这样的目光中觉得嗓子平白就有些发涩,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据说,她是这天地间第一位仅靠自悟便得以飞升的散修,做过很多很多的好事......” 泠珠的一双眉毛扬得愈高,郑南楼讲得并不详细,却还是让她仿佛又见了那个人一面似的。 可郑南楼的下一句便就没这么好了。 “但是,她好像三百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泠珠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怎么会失踪?在哪里失踪的?” 郑南楼只能摇摇头,告诉她:“我师尊也是从一本古旧的残卷上看来的这些,除此之外,其他的并不清楚。” 泠珠彻底委顿了下去,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半天泡泡。 郑南楼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 “我之前跟你说我有办法能让你再见她一面,是我一时夸下了海口,如今又做不到,实在是对不住。” “但......”他话锋一转,“虽不能让你见着她本人,却可以给你看看她的剑。” 见泠珠又重新把身子从水里探了出来,郑南楼笑了笑,抬手捻诀,指尖袖中银光一闪,“悬霜”已横亘在眼前。 他将剑递了过去,问她:“你当年可曾见过?” 应当是见过,因为他看见泠珠的目光在触及到“悬霜”的刹那间就克制不住地颤动了起来,像是难以置信般,右手抬起又放下,却始终不敢上前。 于是,郑南楼又把剑往她的面前送了送。 泠珠的手也终于落了上去,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悬霜”似是有感应一般弹出一道极为柔和的剑光来,擦过泠珠的脸际,像是为她拂去一缕凌乱的发丝。 “看来,它还记得你。”郑南楼轻声道。 泠珠笑了,可眼睛里却在这笑容中落下了泪珠,“啪嗒”一声落进溪水中,倏忽便消失了。 见她这番样子,郑南楼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俯下身低声朝她道: “你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将这把剑带回去,反正我如今也不大用得上。” 泠珠却没有接,她把剑又给推了回来。 “不必,我拿着这剑也是无用。” 她抬头看向郑南楼,眼圈依旧有些泛红,但整个人并不沮丧,反而又恢复了明艳。 “还是要谢谢你,其实就只是知道她的名字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又能看到这把剑,我很开心。”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梦而已。除了你,也再没旁人知道了。” “红尘劫,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我还是可以教你。” 直到现在郑南楼依旧看不懂她,他实在不知道泠珠守了三百年的所谓执念究竟是什么,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牢固又如此长久的感情吗? 而这种感情的开端,仅仅只是因为那一面吗? 郑南楼知道自己大概还是浅薄,他见过的东西太少太少,少到只给他一丁点好处,他都能傻乎乎地上当。 他不会再那样了。 所以,他看着水中的泠珠,缓缓说道: “我既然没有做到我所承诺的事情,也自然不会要求你把‘红尘劫’教给我。”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塑一个梦。” “一个独一无二,引人沉沦的梦。” 道别了泠珠,郑南楼也没立即回山上去,而是又去了主峰山后的那座老屋。 老屋年久失修,他虽然来过几次,但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气呛得轻咳了两声。 陆濯白站在窗口,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双和妄玉肖似的脸上出现了那个人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你若是下次还迟到,就干脆把时间约得晚些。” 但他大概也是等习惯了,听起来并没怎么恼,只是带着几分讽意。 郑南楼没理他,随手就扔了小药瓶过去。 他得了解药,转身便想要走,可刚到了门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郑南楼已经掐了个洁净咒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像是猜到他要去而复返一般,连头都没有抬。 “你打算怎么办?”陆濯白站在他面前问。 “什么怎么办?”郑南楼像是听不懂一般。 “还能是什么?自然那日师叔说要和你结为道侣这件事。” “这件事如何?他既然在大殿上当众说出,我还能拒绝不成?” 陆濯白知道这个人实在装傻,却不着急,也寻了地方坐了下来: “看来,你是准备送死了?没想到,你竟对师叔用情如此之深,甘愿用自己的命给他铺路。” 郑南楼这会儿才终于抬眼看他,并不急着反驳,而是问他: “若不如此,我又能做什么呢?” 陆濯白脸上的那点讥诮终于在他的目光中逐渐消失殆尽,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无言的空白。 “我带你走吧。”他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忽然说道。 郑南楼眉头一皱,属实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你说什么?” “加上我一个,逃出去,总还有点希望保住一条命。”陆濯白看着他道,“保住命就还有机会。” 郑南楼蓦地笑了:“你和我,对当世至高,以及藏雪宗的掌门,还能保住命?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陆濯白话说完了才意识到有多可笑,但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一处地方,应该能藏上一段时间......” 只是说着说着,底气明显有些不足了。 郑南楼摇了摇头:“就算能藏身,我身上的这个情蛊,也会照样要了我的命。” “那如今能如何?按我师尊的谋算,怕是除了死,就根本就没有解蛊的办法了。” 郑南楼却敛了笑,看着陆濯白的眼睛,格外认真地告诉他: “有的,解蛊的方法,其实是有的。” 说着,他又突然转头,望向了窗外摇晃的树影,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光影之中明明灭灭。 “这世上,其实还有一种法子,可以让人脱胎换骨,重塑法身。想来区区一个蛊虫,也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陆濯白似是听出来了,讶然道:“你是想......怎么可能......” 郑南楼没再和他多说什么,而是转而朝他道: “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最后的解药给你。从此之后,我们便两清了。” “什么事?” 郑南楼不言,而是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去听。 直到陆濯白真的把脸凑过,他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混进林间清脆的鸟啼,听不大真切。 陆濯白低着头,忽然就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了然。 “郑南楼,你果真是个疯子。”他缓缓道。 “但愿,你能活下来吧。” -------------------- 正式进入内啥流程。 第51章 51 笨蛋 郑南楼独自一个人往玉京峰的山顶走。 从前修为不够,又没有法器的时候,旁人不过转瞬一跃的距离,他都要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两只脚去走出来。 如今能御剑了,他却又偏不想了。 长时间安静地穿行这山中能让他有时间去想很多事,从怀州到藏雪宗,林林总总加在一块,也算不得什么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历程,不过都是些在别人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第54章 但每一件,他好像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吹来的风里混着点湿润泥土的气味,郑南楼抬起头,看见从自己脚下延伸着蜿蜒地没入山巅的石阶,忽然就想,原来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对于一个修士实在是很短,短到仿佛都来不及发生什么。 但于郑南楼来说,却已经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了。 长到让他终于可以无比清醒又执拗地去想自己的未来,也许生也许死的未来。 郑南楼并不觉得沉重。 相反,他很放松,从山脚上来的时候还在路边捡了根草枝捻在手里,一路走一路晃,像是被他故意藏起来的“尾巴”在指尖悄然化出的形。 他甚至可能无意间哼了一小节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曲子,不成调的,飘飘悠悠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见。 这当然是郑南楼。 从前那个天天在心里患得患失的是郑南楼,如今这样松快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也是郑南楼。 可郑南楼只有一个,六界八荒,唯一的一个。 往后千年万年,无论沧海桑田,天地变幻,也都再生不出另一个他了。 这似乎并不是一种遗憾。 站在山顶的人如是想。 郑南楼走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看见石阶尽头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素白的袍子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春天最浓烈的时候,在草木花丛间常见的那种蝴蝶。 也许是蝴蝶吧。 大概也只有蝴蝶才会恍惚间让人生出这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妄玉的脸在逐渐昏沉下来的日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但郑南楼却依然可以在脑海里清晰描摹出他的样子。 稍微有些上翘的眉,缺少了光亮而显得黑沉了的眼,以及,柔软得似是永不会落下的唇角。 当然,都是对着他的。 于是,晃了一路的草枝被揉进掌心,折出不知多少节细小的痕。 郑南楼却抬起头,像是无比欣喜地对着妄玉叫了一声: “师尊。” 妄玉没应,而是朝他伸出了手,白得几乎要和袖子融为一体的腕子晃得人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蜷成一团的草枝被丢进荒野,郑南楼快步走上前,像是推开了横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暗色,抓住了那只手。 顺便,他还偷偷抬眼瞧了瞧,果真如他想的一样,这个人是在笑着的。 妄玉牵上他,往后殿的方向走。 “今日做什么了?”他问。 郑南楼便用空着的那只手一件一件地数给他听: “早上送阿霁去了外门的讲堂,然后就去林子里练剑,尝试了新的调息法子.......啊,我还见了泠珠!” “是上回在浮光湖中救了你的那位姑娘吗?” “对。”郑南楼点点头,“她说她从前见过炤韫仙君,我就把悬霜剑给她看了,可惜她也不大清楚。” 妄玉听着,也没多问,只道:“炤韫仙君之事到底隐秘,她不清楚也是自然。你若是想打听,以后我会帮你留意的。” 郑南楼“嗯”了一声,转头又去问妄玉: “师尊今日怎么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妄玉的目光还落在前面,但侧脸上的那点笑意又似是深了一分。 “有是有,但在这里等你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郑南楼有些好奇。 “自然是想等你,便就等你了。” 妄玉依旧说的坦然,面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这句话里藏着的那点似有似无的情意会让郑南楼生出怎样难以自抑的反应来。 他脸红,他心跳,他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般别别扭扭地不敢去看旁边的人,紧紧揪住的衣角都快要被他就这么扯坏。 像是出拙劣又丢人的独角戏。 但郑南楼注定不能生气,他照例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像是因为羞赧而支支吾吾地去问妄玉: “师尊......到底......寻我何事?” 妄玉脚下的步子一顿,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是我之前说的结契的事。” 郑南楼心头一跳,脸上更热,话都说不稳了:“结......结契......怎么了?” 妄玉似是低声笑了一下:“南楼可知道结契要做什么吗?” 郑南楼摇摇头,他资历尚浅,从未见过旁人结契。 “结契,便是你我二人要在天地日月面前起誓,从此大道同行,生死不负。”妄玉缓缓道。 郑南楼有点不信:“这么简单吗?” “简单吗?”妄玉反问道,“这可不是说说而已,要做到才行。” 郑南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压低了声音问: “那师尊你能做到吗?”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想得到什么答案?妄玉又会给出什么答案? 无论什么,时至今日,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可心里好像就是有那么一个声音,在悄悄说: 我想听。 哪怕是假的,我也想听。 只多听两句就好。 所以郑南楼忍不住偷偷唾弃自己的,为什么总也学不会清醒,为什么非要这么笨? 可是他又问,他凭什么不能是个笨蛋? 到底是谁规定人必须要权衡利弊,而不能从心一次呢?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要被这个声音给说服了,差点就要傻乎乎地去做人家的刀下亡魂了,差点就忘了连这颗心都已经不是自己了。 可即便他在心里想了这么一大堆,妄玉也不知道。 他甚至都没有去回答郑南楼的问题,而像是没听到一般转移了话题: “只是如今这结契,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郑南楼压下了心头乱七八糟的思绪,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一样问他。 “栖心草。”妄玉回答。 “相传寂山上有草名为‘栖心’,只要在结契礼上将其缠绕在一起,便可护佑此情长久,矢志不渝。只是......” “只是什么?”郑南楼适时问道。 “这栖心草需要结契双方一齐去采。”妄玉说着,又来问他,“南楼,我就是想来找你一道去的。” 郑南楼从未听说过什么“栖心草”,自然也不知道妄玉说得是真是假,但他也只能点头: “师尊想何时出发?” 妄玉蓦地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望向郑南楼的眼睛,似是惊喜一般去抚他的脸,也不懂到底为什么要因为一棵草而开心。 但这开心实在太满,满的都顺着落在郑南楼脸上的那只手,一路溢进了他的心里,连带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南楼。”妄玉又突然问,“在去寂山之前,你想不想回一趟怀州?” 郑南楼闻言一愣:“为何要回怀州?” 妄玉往前走了半步,额头都要抵了上来。 “怪我仓促,一月之期实在太短,问名、纳征什么的都来不及做。我便想着,在你父母坟前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他说得小心,一字一句的都像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斟酌了好几遍似的,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他的声音一起颤了起来。 可他却只是垂下眼,想用含混的声音掩饰过去: “都烧成灰了,哪里还有坟?” 妄玉却没放手,鼻尖轻轻蹭过,像是在哄他: “那至少,再去趟那座南楼,总得让他们知道,你要做我的道侣了。” 有什么意义呢?郑南楼想问,这么多年过去了,魂都散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鼻子一酸,差点就滚下泪来。 妄玉便在此刻低下头去吻他的眼睛,温柔的唇落上去的时候,让郑南楼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梦里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没想到他还记得。 郑南楼不爱怀州,但怀州葬着他的父母。 就像郑南楼并不是真的喜欢妄玉,但妄玉却总能捏着他的一颗心。 郑南楼真的是全天下最笨最笨的笨蛋。 他把自己埋进妄玉的怀里想。 -------------------- 婚前准备 第52章 52 我才不会哭呢 妄玉是在前往寂山的前一天晚上,带着郑南楼回到的郑氏。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隐了踪迹,径直就去了那座南楼。 这也是郑南楼第一次在这个时辰来到这里。 怀州的夜总是很黑,他站在楼外仰头看,只能在满目暗色中勉强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巨大的阴影像是只安静蛰伏的怪兽,会出现在他梦魇里的怪兽。 但郑南楼其实已经很久没做关于它的梦了。 年纪小的时候它常出现在他最深最沉的睡梦中,在漫天的大火中发出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仿佛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郑南楼这个人,从最初的落地开始,就是带着孽的。 不然,为什么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呢? 第55章 他可以和所有人说他不在意,说他有多喜欢现在的这个名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梦境是骗不了人的。 但这个梦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郑南楼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是在他拜入藏雪宗之后。 过长的距离好像削弱了这座楼对他的影响,让那场天火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化。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距离。 可奇怪的是,如今他再一次站在这里,再一次亲眼去看这座几乎缠绕了他大半人生的“南楼”时,却早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真切的恼人的压抑感。 他原先觉得,只要他活着,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但此刻,他居然能够无比坦然地抬头去看,去仰望,那楼顶之上悬着的,遥远的星星。 即便想起了那场火,也不会生出那些难以描述的感觉。 好像这座楼在他眼中,真的仅仅只是一座楼了。 郑南楼没有理解这种变化,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太糟。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站在身侧妄玉偏头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说没事。 这当然是实话,好像真的没事了。 妄玉说是要来见见他的父母,但郑南楼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变出一沓黄纸,放在地上就给点着了。 郑南楼也跟着他蹲了下来,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妄玉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只是问了旁人,他们和我说,来见你父母,应该是要烧点纸的。” 火焰腾起来的时候,郑南楼没有觉着害怕,只是有些发愣,好似原本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大火,最终只变成了眼前这一小簇抬脚就可以踩灭的火苗。 没什么可怕的。 他依偎着身旁人的肩膀,告诉自己,这是一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告别。 他与这里的一切,因火为始, 便就,以火而终。 其实说起来是有些好笑的,两人就这样把手上的黄纸都烧完了,跳跃的火苗逐渐没入黑漆漆的灰烬中,最后只剩下了几个零星的亮点,也没弄清楚做这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是习俗,那也应是有几分道理的。 “然后呢?”郑南楼扭头问妄玉。 妄玉抿了抿唇:“大概,还要再说几句话。” “说什么?” 妄玉忽然就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腕子,然后望向眼前除了一点飞灰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虚空,缓缓说道: “二位前辈,在下妄玉,今日前来拜谒,是因为南楼与我,就要结为道侣了。” “我愿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他,望二位放心。” 很简短的两句话,说出来似乎没什么难处。 但郑南楼无言地看着他的侧脸,郑重又平静,像是吐出的字字句句都全然发自本心,从未有半句虚言。 就宛若他真的能做到一样。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位艳绝一时的花魁娘子,因为轻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语,而被骗光了一切,最终孤零零地死在了一个寒冷的雪夜。 他那时候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好骗呢?那些哄骗她的话,明明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若是他的话,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地上当。 可如今真的轮到郑南楼了,他才知道,这世上的假话有多好听,好听到他明知道不可能,也会觉得开心,开心得胸腔里都开始泛起一层隐秘的疼来。 可他不想死在雪夜。 他讨厌冬天,也讨厌寒冷。 他要活在最温暖最温暖的阳光里。 所以,郑南楼伸手去环住了妄玉肩膀,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手臂上,掩饰住了心里所想的一切,闷声闷气地对他说: “我知道了,师尊,他们也会知道的。” 妄玉笑着来揽他的腰,说: “好。” “既然见过我的父母,是不是也要去拜会一下师尊的父母?不知他们还在世吗?”郑南楼微微抬起脸问道。 妄玉脸上的笑意蓦地一僵,旋即摇头说:“在世是在世,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为何?”郑南楼忍不住问,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师尊好像从未和我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忽然就踮了踮脚,将一张脸都伸到了妄玉的肩膀上方,凑近了埋怨道: “明明我的事师尊都知道了,这不公平。” 妄玉看着他的样子失笑,转过身来将他拢到身前,用手背去抚摸他的侧脸: “我实非故意,只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并没什么好说的。” 郑南楼却不肯放过,固执道: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比如说师尊是在哪里出生的,又是怎么拜入藏雪宗的,都可以和我说说啊?” 妄玉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笑意未减: “可是你说的这些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很早就被我师尊收入门下,连父母的样子都忘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如今也没什么必要再去打扰了。” “他们若是想来见我,自然就会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他讲其他事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仿佛“父母”两个字对他来说仅仅只是两个简单字而已,其背后所代表着的那些,因为从未拥有,所以什么都不剩下。 但郑南楼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伏在妄玉的怀中低声喃喃: “既然人都还在,为什么不来见一见呢?” 妄玉垂眸吻他的发顶,明明是他的事,他却来安抚郑南楼: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世上有东西比我重要。” “这种事情无分对错,不过是各有难处罢了。” 郑南楼听着却没吭声,凭他的这点阅历,大抵还不足以理解妄玉的这句话。 他只是想,怎么就没有对错了。 这世间万事,总得有个对错的。 若是他的父母好好活着却不来见他,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妄玉应是瞧出了他低落下去的心绪,忽然就附在他耳边问他: “南楼,你想看结香花吗?” 郑南楼抬起头,皱着眉问:“这个时节哪来的结香花?” 妄玉却只是笑,像是故意卖关子:“如果想看,自然是有的。” “那我要看。”郑南楼回他。 妄玉轻轻说了一声“好”,突然就抬起手,指尖灵光倏忽闪过,直冲着郑南楼的身后而去。 “我记得,这里种了一片结香。”他缓缓说道。 郑南楼转过身的时候,背后的夜空已经几乎被满院的金光照亮。 妄玉的灵力没入枝头,转眼便就化出了一整片结香花海。每一簇花团都在月光下静静地盛开,鹅黄色的花瓣像是从天下恍然坠下的星,竟把那漫天的清辉都比下去了不少。 郑南楼一时没说出话来。 妄玉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喜欢吗?” “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玉京峰上也种些。” 郑南楼没回答,而是往前几步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下。 “师尊,其实在怀州,关于结香花,还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妄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过去。 “相传只要有情人在结香的枝上打上两个同向的结,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意为‘心有千千结’。” 郑南楼一面说着,一面就动手将最靠近自己的一根树枝拧出了两个结来,才转身面朝着妄玉: “师尊,这个愿望就让给你吧。” 妄玉伸手拂过缠绕的枝桠,也没有推辞: “那我就希望,郑南楼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如果非要哭的话,只对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郑南楼没想到他会许下这样的一个愿望,差点就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就连最难以控制的幼时,也鲜少会落下眼泪来。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孩子。 可这段时日不知怎么的,偏生就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而且每回哭都是在妄玉面前。 倒显得他真的像是个“爱哭鬼”了。 但郑南楼没觉得羞赧,在他的心里,“哭”并不代表着什么。 就算他每时每刻都能落下泪来,他也还是郑南楼。 只是,或许他真的像这个人说的那样,莫名变得心软了。 所以郑南楼只在心里叹息,但并不沮丧。 他甚至走上了前,踮脚在妄玉的眼尾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就像他自己落泪的时候,妄玉对他做的那样。 他附在他耳边悄声说: “我才不会哭呢。” 这是郑南楼送给妄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吻。 第53章 53 栖心草 “小二,请问寂山要怎么走?” 第56章 店小二放下吃食,正准备转身离开,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原本搭在手上的汗巾被甩上右肩,才抬头认真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二位要上寂山?” 郑南楼虽应着,但其实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刚被端上桌的那碟绿豆糕,妄玉见状,便笑着将那盘子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他刚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还没嚼上两下,店小二的下一句话就接上来了。 “我看二位的打扮,最好还是绕着那地走吧。” 郑南楼趁着这间隙又吃了第二块,塞得左腮都鼓了出来,才终于似是心满意足地去问那店小二: “为何?” “还能为什么,那地方不太平,你们去怕是没命回来。”店小二煞有介事地回答说。 因为用了点障眼法,此时的妄玉和郑南楼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两个衣着普通的凡人,所以也怪不得他会这样说。 郑南楼抬头和妄玉对视了一眼,把口中的东西往下咽了咽,又问: “怎么就不太平了?” 那店小二看着也是个话多的,这小地方平日里也见不到几个生人,见有人问他,一时便来了兴致,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寂山上的事说了个彻底。 这寂山虽然名字听着古怪,但据当地流传下来的老话里所说,早年也是个灵气丰沛、草木繁茂之地,山上有不少的奇花异草,所以常有各方修士来往寻觅。这山脚下的小镇,也是因此才渐渐成形的。 可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寂山突然就被人给封了路。 凡人上不去,修士总是有法子的。但更诡异的是,那些上山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再到后来,莫说是人,就连山间的精怪,也都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 也自此,寂山彻底成了一座死寂的毫无生气的荒山,连过路的鸟都不肯在这停留。 “传说,是因为这山上,住着个疯子。” 郑南楼结了账,便跟着妄玉往外走。 原本不过是上山之前歇下脚,没想到他这么随口一问,就打听出了奇怪的事情。 倒不是说这地方奇怪,这六界八荒的,哪一处没点怪事呢,郑南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只是觉得,妄玉非要带他来这寂山采什么“栖心草”,这事本身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之前以为是因为自己见识少,不懂结契的规矩,师尊总归要比他懂得多些,他说什么要做什么,便同他一起做好了。 可方才听那店小二一说,这寂山少说也荒了几百年了,如何就有什么非要用“栖心草”的习俗了?难不成这几百年里就没有旁人结契了吗? 郑南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双眼睛在妄玉身上来回梭巡了好几遍,才终于试探着去问妄玉: “师尊,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呢?” 妄玉听着,脚下步子一顿,终于侧过脸来看他,见他一副狐疑的模样,大抵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便轻叹了一声。 “南楼,‘栖心草’是确有其事,只是由于这寂山荒芜,许久没人提起过罢了。” 郑南楼依旧不解:“那为何我们一定要来?” 妄玉牵起他的手,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捂着手心里。 “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的结契礼,自然是越周全越好。” “既然这么多年都没人做过了,就说明这传说根本没有用嘛。”郑南楼直言道。 但饶是他这么说了,妄玉却还是轻声说: “或许你我之间,就差这一点呢?” 他说得含混,听着倒不是向郑南楼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就当是......陪我吧。” 他将被自己扣住的那只手贴上自己的面颊,声音里似是带了一星点的乞求,惹得郑南楼后面的话怎么也说出口了。 妄玉确实是一个很难懂的人。 他的这种难懂似乎来自于很多方面,比如他总是说得很少,比如他会做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 郑南楼并不指望能够彻底理解他,就像他从来也不会告诉妄玉他真正要做的事一样。 当然,他也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他没再继续作声,花费时间去一座荒山上采一株草,不会影响任何事,就算是个念想也没什么关系。 但他显然想得有些太简单了。 郑南楼在进山之前并没有觉得这一趟会发生什么,在他心里,大概还没有什么妄玉做不到的事情。 这也算是一种习惯的安心。 栖心草并不难寻,这传说中象征着“情”之一字的野草有着同样让人一目了然的形貌,他们避开山路,一路御剑飞至山顶,立即便望见了整片红色的草地。 可正准备落下去的时候,突然就出了事。 郑南楼猛地撞进一道无形的结界之中,浑身寒气霎时仿若被抽空了一般,一点也使不出来,只能毫无防备地直直朝下坠去。 妄玉比他好些,但也只来得及勉强稳住了身形,伸手揽过他,将他护在怀中,最后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两个人一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 郑南楼虽没被磕着碰着,但还是滚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在妄玉身上抬起头来,就看见视野之中,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再之后,便是一阵的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妄玉护在身后,和那个莫名出现的陌生男人无声地对峙着。 只单凭样貌,便能看出此人绝非常人,却偏生与寻常修士不同,英俊的眉眼之间反而萦绕着一种极难描述的阴沉气,像是在某个沉重昏暗的角落里被压抑了千年似的。 妄玉明显比郑南楼反应要快很多,才察觉到他的瞬间就立即便拉开了距离,但仍未放松警惕,背影都有些僵直。 郑南楼站在他身后看他,他从未见过他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他心知不好,下意识就想去拉他的手,却不知为何,触碰到的指尖莫名有些泛冷。 男人见了他们,表现得十分从容,甚至还唇角一勾,露出来个意义不明的笑来。 “你们......是来采栖心草的?” 声音出奇的粗粝,像是许久没和人说过话来,连咬字都有些怪异。 疯子。 郑南楼猛地就想起那位店小二的话。 寂山上,住着个疯子。 可这个男人,却很难和“疯子”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郑南楼见过疯子,在怀州的时候,他住的那条街上,曾出现过那么一个两个流浪的疯汉。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志昏沉,见到人只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怪声,连送给他们吃食都不会接。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穿着一身靛色的袍子,虽看着有些旧,但干净整洁,目光清明锐利,怎么看都不像是疯了的样子。 男人见他们不答话,便兀自说道: “这片栖心草,是种给我道侣的。” 妄玉却还是没有说话。 郑南楼怕过长的沉默会激怒这个男人,便往前踱了半步,稳住了声音说: “这位前辈,我们......” 才说了几个字就忽地顿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妄玉面前的那一片草地上。 这栖心草,叶片之上原就是有暗纹的吗? 郑南楼骤然一僵,因为他意识到,那些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暗纹,而是—— 刚刚溅落上去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他的心猛地一颤,连忙伸手去拉妄玉的身子。 可妄玉却仍死死地挡在他的身前,怎么都不肯移开分毫,但郑南楼却还是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 那是一根极细的竹枝,一端悬在空中,而另一端...... “师尊......师尊!” 郑南楼急得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才听到了妄玉低哑地似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在说: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郑南楼拥着他的腰,想将他护进自己的怀里,却见那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重复道: “这片栖心草,是种给我道侣的。” 郑南楼虽然心里一团乱麻,慌乱得连手心都沁出一层汗来,但也只能强行镇定下来,压低了声音道: “我们事先并不知情,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只用一息不到的时间便伤了妄玉,动作快得郑南楼甚至都没有捕捉到,这个男人绝非修士,怕是早已飞升,谁都不是对手。 可任他这么说了,男人也像是没听到一般,又向前逼近一步,执拗地再次说道: “这片栖心草,是种给我道侣的。” 第三遍落下,四周风声突然发紧,郑南楼已经听见了无数细小的割破虚空的声音。 妄玉突然颤抖地伸出手,竭力将他往后推去。 “别出来。”他低声道。 郑南楼哪里肯退,情急之中,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对着男人高声道: 第57章 “我们不慎误入此地,实属不该,恳请前辈宽恕!”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道: “也望前辈的道侣能原谅我们。”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男人的脚步忽地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低声喃喃: “道侣......” “我的道侣呢?” 似是在问自己,却又旋即轻笑出声。 “啊,我的道侣——” “早就被我杀了啊。” 第54章 54 自欺欺人 郑南楼从未亲眼见过传说中那些早已飞升的仙君。 按理说,他们应该都高居于凌霄神境,即便偶临凡界,也大多敛息敛形,隐于尘世。 断然不会像他此刻看到的这位一样,形容寻常,举止更是诡谲难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原来纵是成了仙,也是会疯的吗? 那所谓的求得大道,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可此时的情况是容不得郑南楼在这种事情上多想的。 大抵是他的话莫名刺激到了男人,他竟就这么停下了脚步,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了起来,仿佛彻底忘了他们两个的存在。 趁着这点间隙,妄玉原本紧绷的身子蓦地一软,向后倚进了郑南楼的怀里。 应该是有些疼,他压抑地低喘了两声,便抬手将那根插在胸腔里的竹枝猛地向下折断,只留一小节嵌在肉里,剩下的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郑南楼看得心惊,正要从储物囊里翻出伤药来,却被妄玉回身拢住双手,直推入旁边山壁的阴影中。 他自然能猜出师尊想要做什么,连忙挣了两下也没挣开,只能反抗道: “师......”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妄玉轻声打断: “你好好待在这里,别出来。” 郑南楼却仍不肯依他:“不行......” “真的没事。”妄玉伸手去摸他的耳垂,动作轻柔,似是在安抚,“我说过的,你要信我。” “可是那个人是个疯子,我们该趁机赶紧走才是。”郑南楼急切道。 妄玉摇了摇头:“凭他的修为,光是逃的话逃不出去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男人,目光有些晦暗,压低了声音道: “而且,我认得他。” 郑南楼一怔:“什么?” “无情道一途,能飞升之人本就寥寥无几,我观他形貌,应是从前一位成功的前辈,季樵风。” 妄玉说着,又转过来看向郑南楼。 “所以,别怕,我有办法的。” 言毕,他又细细地看了郑南楼一遍,眼神认真,又似在斟酌。 郑南楼原本还想再说些话,却忽地被他低头封住了嘴。 柔软却带有血腥气的唇瓣贴了上来,却只是极轻极快地碾过,宛若只是一次恍惚的确认一般,一触即分。 郑南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妄玉就已经退了开去。 他口中没压抑住的鲜血染上了郑南楼的唇,殷红的一小点缀在唇珠上,像是他亲自为他印上的标记,这似乎让妄玉的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他伸出指腹,在那抹红上摩挲了两下,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手。 指尖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无形的结界便随之出现,将郑南楼牢牢地护在其中。 “你乖一点。”他笑着说。 郑南楼应当是生气的。 他大抵十分痛恨这种独独把他一个人排斥在外的感觉,像是他实在弱小,所以只配躲在旁人的身后。 这是郑南楼几乎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因为他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可以站在他身前的,旁人。 可他偏生又不能生气。 因为在场的三个人中,他就是修为最低,渺小得如同蝼蚁,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的那个。 所以他只能焦灼地、愤懑地抵着面前的结界,去眼睁睁地看向外面对峙着的两个人。 飞升之人和几欲飞升之人的对决,注定是世间难再的一战。 但打也不是就这么直接打起来的,妄玉转身在离季樵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对方在此刻也终于从混沌的低语中回过神,抬头看了过来。 妄玉素白的衣衫在山顶的冷风中微微扬起,化出无数纷飞的痕迹。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说道: “季前辈,不知要怎样,才能放我们离开?” 季樵风看着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又退回成了之前那副古怪执拗的模样,往前走了一步,毫无感情地重复道: “这片栖心草,是种给我道侣的。” 风忽然停了。 飞扬的衣袂终于垂坠下来,妄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捻诀,指尖直抵自己额心。 那眉眼之中,顷刻便沁出一滴血来,又仿若凝固似的悬在上面,像是突然生出的一颗浓烈至极的红痣。 只多了这么一点,他那张宛如高山白雪般的清冷面容便霎时变得秾丽起来,一双眼愈发得黑沉,却衬得唇色极艳,五官凌厉,如长刀出鞘。 他手指轻推,掌中白光流转,宛若云破天开,雨收雾散,一道清寒剑气便倏然凝形,化作霜银长剑静悬空中。剑身冷芒四溢,如冰雪雕凿,剑格处枝影横斜,疏落间点缀着几颗莹润灵石,恰似细蕊含苞,幽微绽放。 这大概是郑南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又真切去看这把剑。 这把剑,便是妄玉的本命佩剑。 名曰,溯冥。 妄玉抬手,抓住了剑柄。 随着那滴血珠中光芒一闪,磅礴的灵力强行突破了限制,不再受到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奔涌而出,激荡的气流卷起碎叶和尘土,在他的四周形成了一道狂乱的漩涡。 季樵风脸上的神情似是微微一滞,却在转瞬间又归于死寂。 郑南楼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这一战已骤然爆发。 只听得一声巨响,季樵风的手上也已化出一柄长剑,两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铮鸣,并立即迸出一大团耀眼的灵光,直逼得两人都朝后连退了数步。 季樵风尚算从容,妄玉的面色却明显要白上几分。 还未等郑南楼说话,两人又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明显要比之前的更凶、更猛。 他甚至可以听见整座寂山在这两个人恐怖的威压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连石壁都在跟着震颤,像是要随时塌陷。 然而,这样等级的一战,除非凌霄神境有人出手,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黑云翻腾着聚集在空中,汹涌的灵力几乎撕碎天地。 妄玉虽尚未飞升,但只是因道心不稳,其修为怕是早已不逊于飞升之境,即便身上带着伤,却仍和季樵风打得有来有回,不见颓势。 可郑南楼却清楚,飞升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脱胎换骨的,若真想以凡人之躯赢下这一场,妄玉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是绝不可能就这样袖手旁观的。 纷乱的思绪中,郑南楼突然就想到了季樵风之前说的话。 “我的道侣......” “早就被我杀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就狠砸了一下面前的结界,试图用这里的声响吸引那两个人的注意,但效果微乎其微。 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只能尽全力高声道: “听说前辈也是已无情入道,只是不知是凭何飞升?不会也是靠着斩杀自己的道侣吧!” 声音混进外面隆隆的雷声中,几乎难以听清。 但郑南楼却还是察觉到,季樵风的剑,似乎慢了半息。 他心头一紧,立即趁热打铁: “前辈杀了道侣,得求大道,如何在这里状似疯魔,守在这荒山之上呢?” “难道是明明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却忽然念起旧日情分,舍不下了吗?” 他声音愈高,字字如刃,直刺人心: “无情道斩情证道,你亲手杀死至亲至爱,换得飞升仙位。可如今却守着这片栖心草,更要杀了所有接近这里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既要冷心绝情以登凌霄,又何必再次扮作痴情种,自欺欺人!杀人者装深情,负心人生悔意,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若你道侣泉下有知,也要笑你虚伪卑劣!” “季樵风,在我看来,你不过就是个既想当biao子,又想立牌坊的小人罢了!” 最后一个字砸进外面的飞沙走石之中,季樵风突然就大吼了一声,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可这一声之后,漫天混乱竟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逐渐散去的尘土之中,缓缓地就浮现了两个影子。 妄玉抬手,将剑从季樵风的肩上拔出,又点了他的几处大穴,就将他甩在了一边。 随即,便转身过来,解开了结界。 郑南楼立刻飞扑到了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急得话都说不稳了: 第58章 “师尊,你怎么......怎么样?” 妄玉垂眸看他,脸上表情依旧凝重,但到底还是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稍显勉强的笑来。 “我说过,没事的。” 可郑南楼却不信,季樵风落败,虽然自己那几句话的影响,但绝对耗费了妄玉不知多少灵力,身上也肯定是带了伤的。 但好在,人还站在他面前。 他正望向对方明显失了血色的脸有些出神,手心里面忽然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红色的草叶在掌中纠缠如蜿蜒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横生的命纹。 妄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他哄他: “别担心,我还采到了栖心草。” “我们的结契礼,一定会顺利的。” 郑南楼没有作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55章 55 不觉得恶心吗 妄玉虽说自己没事,但只单单朝着郑南楼走过来的这两步,就已经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若不是及时被人撑住,只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郑南楼知道他必然是受了内伤,便就先扶着他走到角落的石壁边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休息。 妄玉行动不便,自然不能急着下山。郑南楼就从储物囊里拿出件宽大的外衫来给他披上,决定还是先在这山上待上一夜再说。 结界未解,他使不出灵力,无法去查探妄玉的伤势,便只能取些日常带着的草药出来,在嘴里嚼碎了,一点一点地喂妄玉吃下,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能有些作用。 但可预料的收效胜微,天色才将将暗下来,妄玉便因为伤势发起了高热。 他蜷在郑南楼的怀里,整个人烫得像是一团火,身子却偏生不住地打着寒战,哆哆嗦嗦地叫着冷。 大抵是任谁都无法想象的样子,这位人界至高,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昏沉的时刻,连眉间常年含着的那点雪都化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苍白。 郑南楼极少这样拥着他,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那种宛若是从皮肤里面沁出来的热意甚至能隔着衣服炙烤着他的心。 但是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徒劳地抱紧怀里的这个人,试图用自己身体让那片热给降下来,还低声一遍遍地告诉妄玉,也告诉自己: “会没事的。” “你是他的徒弟,还是他的道侣?” 蓦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郑南楼的焦灼,他抬起头,却见季樵风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正倚坐在对面的树下,幽幽地问。 浓重的夜色遮掩住了他脸上的大部分神情,但郑南楼还是能感觉到,他已然不是先前的那般疯态了。 “你到底疯没疯?”他忍不住问道。 季樵风却反问他:“疯没疯的,有什么区别吗?” 郑南楼咬牙回答他说:“若是你还疯着,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先杀了你。” 季樵风似是含糊地笑了一声,其中意味听不大分明: “在你问出之前那个问题时,就已经笃定自己杀不了我了。” “不过,我如今也没力气了,你不必再在这里虚张声势了。” “只再同我说两句话吧,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他的影子忽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粗粝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他的徒弟,还是他的道侣?” 郑南楼低头去看怀里妄玉,他原本冷白色的双颊上此刻已浮上了一层绯色,愈发衬得他整个人柔软了几分。 而郑南楼的手正环在他的肩上,再往上一点,就可以掐住他的脖子,再稍稍一用力,便可彻底斩断他的生机。 妄玉的生死,如今也在他一念之间了。 但郑南楼并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宛若喃喃自语般回答季樵风: “可以都是,也可以......都不是。” 听起来毫无意义的答案,但季樵风却听懂了。 所以他笑了,笑声出乎意料的明朗,竟依稀能窥见一点他当年飞升凌霄的风姿。 但这笑声同样很短,只延续了一息,便骤然化作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像是生生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他身上的伤也同样不轻。 “他要杀你,是吗?” 咳嗽声逐渐停息,季樵风哑着嗓子问郑南楼。 “那你害怕吗?” 郑南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在问谁?” 漫长的沉默在夜色中缓缓铺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里对坐的三个人都笼罩在其中,谁也不能逃脱。 季樵风不出声,郑南楼却先开了口: “你是怎么杀他的?” 季樵风微微侧过头,似是在看刚浮出山顶的那轮冷月: “还能是怎么杀的,便是一剑穿心,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骂我一句,就已经断了气。” 郑南楼也跟着抬眼去看那月亮,弯弯的一点挂在夜空,恍惚间像是比从前更近了些。 “我以为,斩情证道这种事,应该要更激烈壮阔一点的。” 季樵风轻笑:“哪来的壮阔呢?” “我与他结为道侣数十载,从来过得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日子,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 “我原先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爱我。” 郑南楼皱了皱眉:“那你为何又要杀他?”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我为他放弃无情道,却始终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他又那般态度......我那时候,大概是有些怨他的。” “然后呢,你杀了他之后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吗?”郑南楼略带讽刺地说道,“我以为无情道登仙,就应该彻底断情绝爱了。” 季樵风却还是笑:“换了仙骨便就是仙了吗?即便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一轮,我却还是我。” “我没能忘得了他。” “刚开始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个理由,逼自己不要回头去想,做了便就是做了。” “可是后来,我在这寂山发现了这片栖心草。” “栖心草的传说,是红色的草叶可以缠绕住两个人有情人的心,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不分离。我当初寻了好久,才采来了一株送给他,还允诺他以后要为他种满整片山野,许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然而,我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 季樵风的叙述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郑南楼还是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也不懂到底该怎么去爱人。故而总是害怕,害怕我给出去那么多之后,对方未必回报我以同等的真心。” “我总是斤斤计较,犹疑不定,以至于,铸成大错。” “可我如今知道了,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是,”郑南楼却忽然问他,声音平静又清晰,“这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辞。” “那位死在你剑下的道侣,可曾有说过一句他的想法?” “或许,他真的就是不爱你呢?” “被一个不爱的人以斩情证道的名义杀死,还要被拿来如此惺惺作态,那可真是——” “太倒霉了啊。” 最后一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像是故意要刺激季樵风似的,还特别加了重音。 季樵风果然被他激怒,猛地抬高了声音道: “你胡说什么!他明明为了我种了这么多的栖心草......” 郑南楼却嗤笑着打断:“谁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种的,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季樵风气息已经彻底乱了,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郑南楼却一点也不见退让,恨声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倒是开始追悔莫及,做出一副疯态来,杀了不知多少人。” “你怀念道侣,那死在你剑下修士和精怪不无辜吗?你甚至杀他们的名义,都还是用的被你亲手杀了的道侣。” “不觉得恶心吗?” 郑南楼拥着怀里的妄玉,抚着他依旧滚烫的身体,声音却越来越冷: “若我是你道侣,在生死和疯了之间,一定宁愿变成一个疯子。总好过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没有。” “好端端地活着,看似在后悔中痛苦挣扎,说什么也比死要轻松多了吧。” “季樵风,你若是真的有种的话,就不要拉不相干的人给你那所谓爱情陪葬。不如自己也一刀捅进心脏,也算是还了你道侣的一条命!” “若真如此,我倒还能高看你一......” 他话没说完,怀里的人忽然一动,惊得他把后面的字都给吞回了肚子里,低头小声轻唤: “师尊。” 第59章 可妄玉却并没有彻底清醒,只是被他的愈来愈高的声音给惊到了一般,下意识就来摸索着拉他藏在他身后的,还在颤抖着的手,含糊地宛若无意识地和他说: “南楼......别怕。” 郑南楼把脸埋进他怀里,也悄声应道: “我不怕的,师尊。” 只是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悄悄地留下了一小团迅速干涸了的水痕。 -------------------- 小楼继续骂人(孩子太生气了) 第56章 56 诅咒 郑南楼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害怕的。 少年人的身上总是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从前纵使再艰难再危险的生死关头,那种想要活下去的执念都能压下所有来自于本能的恐惧。 他根本没时间去害怕。 可如今,他坐在这里,明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却难得生出了一些无法遏制的汹涌情绪。 他害怕季樵风突然又开始发疯,害怕他识破自己的那点心思,害怕这座寂静无人的荒山上又会出现点什么...... 更害怕,怀里的人若再也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小,因为妄玉他心里总是无所不能的。 但无所不能的人也到底是人,人的命从来都是脆弱的。 妄玉并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郑南楼就是害怕,幼稚又浅薄地害怕着。 即便他说了那么一通话,像是毫不留情地把季樵风给狠狠嘲讽了一顿,但实际上,他藏在暗处的手却在悄悄地发着抖。 只有还昏迷着的妄玉注意到了。 他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时候,倒是确实驱散掉了郑南楼心头的几分胆怯,使得他在悄悄压回一滴眼泪之后,能够再次神色如常地抬起头,去看向在愈发昏沉的夜色里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的季樵风。 他才是造成此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然而,在听完郑南楼的那番话之后,他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连顺着微风传过来的呼吸声都变得逐渐平缓。 也不知就这样沉默了多久,季樵风就忽地笑出了声。 只是这一次的笑声很不一样。 比之刚才的那种爽朗,此刻的明显要复杂很多。 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把无数难以诉诸言语的心绪,痛苦的,后悔的,叹惋的,甚至还有一丝释然,全都一股脑地糅在了一起,飘飘悠悠地散进了单薄的月色之中,隐隐似有一点回音。 宛若是他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点声响。 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似道尽了一切的,遗言。 郑南楼察觉出了异样,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但却被季樵风先一步打断: “你说我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身在其中的人?” “我看你们现在这般情形,他应该很快就要来杀你了,是不是?”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郑南楼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和自己方才如出一辙的讥讽笑意。 但他并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便只能敛去了声音里的所有情绪,平静回他: “这又关你什么事?你连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季樵风却还是笑,像是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到: “你能这样指责起我来,无非是自己从没有经历过罢了。” “我不相信,若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你能做得比我好。” 他这话说得笃定,好似仿佛真预见了以后一般,引得郑南楼咬着唇回他: “我和你一点都不一样。” “你从前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而我,从始至终,求得不过是一个‘生’字而已。” “为了这个字,我可以做任何事,我绝不会后悔。” 季樵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终于缓缓出声: “我会等着看的。” 郑南楼闻言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季樵风仍是不答,只对着他说,声音里藏着点得逞般的笑意: “便当作是我予你的——” “诅咒。” 事情好在是没有按照郑南楼所害怕的方向发展。 在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妄玉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郑南楼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长时间紧绷着的神经在松懈下来之后,很快就被困倦和疲惫所吞没,他就这么拥着妄玉沉沉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郑南楼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醒来时还像昨晚一样倚靠在石壁上,只是怀里已然空了,那件原本盖在妄玉身上的外袍,也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缩在衣服里,只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不远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意识到,结界已经被解开了。 原本荒芜的寂山已悄然活了过来,连林中树木的枝叶都好似比从前绿了几分。 相信这里很快就能恢复到过去生机勃勃的模样。 郑南楼彻底清醒,便先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妄玉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季樵风靠着的那棵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连忙就唤了一声“师尊”。 因为刚醒过来,嗓子干涩得很,一开口差点没发出声音,轻咳了两下也只勉强挤出了点模糊的音节,被旁边传来的鸟叫声压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说出口,但妄玉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身,一张依旧苍白的脸在斜照下来的晨光里逐渐变得清晰,远远看着,眉宇间的那点病气似是淡了些许。 他见了郑南楼,便嘴角一弯,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虽淡,却足够温柔,晃得人失神。 “你醒了。”他说。 郑南楼一面站起来,将那件外袍往储物囊里塞,一面急急去问妄玉: “师尊是何时醒的?现在身子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又往前走了两步,就蓦地瞥见妄玉身后没被遮挡到的地方露出了一只脚,脚上还套着那只眼熟的黑色靴子。 他昨天刚见过。 郑南楼的声音顿住,犹疑道:“他......” 才说了一个字,妄玉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身子有意往旁边移了移,似是并不想让他看清。 “季樵风死了。”他低声说,“他散了修为,应当是自裁。”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 郑南楼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微微偏头又望了一眼,只能依稀见到一截像是染了血的竹枝,应该正是被妄玉掰断扔在一边的那根。 妄玉伸手过来想去扳他的肩膀:“没什么好看......” 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就已经把头给缩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径直就扑进了他怀里,他连忙伸手接住。 郑南楼什么都没说,就先埋头在妄玉的胸前蹭了蹭,恍惚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真切地听到了他的心跳之后,才终于抬起头,仔细去端详他的脸。 刚才隔了点距离,现下凑近了观察,面色虽还有些白,但好歹那两片不正常的红已经退去了,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浮在两靥,明显要比昨晚好了不少。 但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稍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妄玉的,皮肤相触,确认不再发热了,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吐完,正准备退开时,妄玉却不让了。 他揽着他的腰往上一带,郑南楼的鼻尖就直接撞了上去,若有若无地轻蹭过他的唇瓣,瞧着倒像是他故意凑上去的一般,逼得他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妄玉却犹觉不够,又往前又贴近了些,呼吸缠绕间,低声和他说: “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郑南楼只觉得妄玉好了之后,自己却好像要发起烧来,从耳朵到后颈都热成了一片,只能有些难耐地偏过头去,也压低了声音艰难道: “没事......就好。” 见他别开脸,妄玉也不强求,只对着他送上来的那只通红的耳朵轻笑: “我虽然没事了,但是见你这般关心我,倒是恨不得我一直病着了。” 郑南楼方才虽是自己先主动,这会儿却兀自羞赧了起来,眼睛看着旁边的林子滴溜溜乱转,也不敢去瞧妄玉一眼。但听了这话,却突然转过来正色道: “不行。” “师尊要好好的才可以。” 他这么一本正经,却引得妄玉嘴角的笑意一僵,一双唇抿了三四下,才终于松开,那一瞬间在心底涌过的所有难以诉说的情愫最终都只变成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那我也希望你,也能好好的才行。” “一定,要比我好。” 最后一句压得极低,以至于只这寥寥几个字都显得有些支离破碎,也不知郑南楼听没听清。 他只是在那吻落下的时候就微微移开了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的树冠上那几片明显斑驳发黑的叶片。 第60章 听说,刺入心脏后的血会喷得很高很高。 郑南楼只瞧了一眼,便去推妄玉的肩膀,终于把人给稍稍推开了些。 “师尊,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妄玉在他说完之后也松开了他,转而去牵他的手。 “好。”他浅笑道,“结契礼还有好多事要准备。” “那回去了之后我也要帮忙。”郑南楼靠着他的肩膀,一边向山下走去,一边说道。 “自然要帮忙了,不然可要来不及了。” “我都可以做什么啊?” “很多,至少,得先把整个过程都熟悉一遍。” “仙门的结契礼是要也是要凡人一样穿红色吗?” “也不一定,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喜欢.......” ...... 第57章 57 结契 阿霁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郑南楼刚换上他那身暗红色的喜袍。 藏雪宗到底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出手向来阔绰。这身衣服更是华美至极,一看便知所费不少,各种珠玉环佩,刺绣镶嵌,叮铃铛琅得几乎缀满了全身,看得郑南楼都觉得眼痛。 好容易收拾齐整,从屏风后面踱出来,就瞧见阿霁呆愣愣地站在那,连眼睛都忘了眨。 郑南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鲜少穿这种衣裳,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便一面低头检查一面问道: “怎么了吗?” 阿霁这会儿才似是被他的声音唤醒,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赞叹道: “师兄,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郑南楼闻言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铜镜,就见里面映出个锦衣公子来,墨发被一顶嵌珠金冠束起,一袭华袍也没压得住眉眼间的那点灵秀,眸光流转中反而更显几分矜贵之气。 他左右转了转,恍惚间倒像是不认得那人是谁似的,微微有些出神,心道果真是“人靠衣装”,他穿戴成这样,仿佛就凭空多了点与那人并肩同行的底气来。 他正这么想着,阿霁就过来拉他的手: “师兄快些吧,仙君还等着呢!” 这场结契礼办得极大,郑南楼心里虽早有准备,但坐着所谓的辇车行至藏雪宗的祭坛下时,还是被这阵仗给惊到了。 只见寻常所见的玉阶如今已被施法,到处云气氤氲,缭绕如纱,将整座祭坛都衬得宛若悬于九天。阶梯两侧则布满了红色的灵花,花蕊之中还带着淡淡的金辉,仿若一整片从云间铺展下来的赤霞,在指引着阶下人的方向。 郑南楼从车上走下,众多宾客都已聚集在祭坛旁,目光随着他的出现皆落在了他的身上,倒引得他有些胆怯起来。 不过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放弃的道理,他深呼吸了一口,就往祭坛上走去。 一级、两级...... 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他仰面,看见了站在尽头的,妄玉。 那人穿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暗红喜袍,眉目含笑,却不比往日清冷,倒多了几分浓烈,像是大雪消融,露出了枝头上早就悄然绽开的花蕊,秾丽灼目。还沾染着几分凉意的春风徐徐吹过,将一缕幽香送到了郑南楼的面前。 妄玉朝他伸出了手。 郑南楼没有来得及犹豫,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又向上走了几步,抓住了那只手。 四周在这一刻像是活过来了般,礼炮声,奏乐声,欢呼声全都如潮水般涌来,杂乱又喧嚣。 可郑南楼却并不觉得吵,因为妄玉正牵着他往前走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道清隽的侧影,和拢着自己的温热的手。 祭坛的正中,是一方巨大的玉壁。玉璧上刻着彩凤鸳鸯,栩栩如生,羽翼翻飞间似是有灵光浮动。 前面桌子上,放着一坛清水。 妄玉拿起旁边一把短刀,抬手在腕间一划,瞬间涌出的鲜血落入坛中,化作一缕渐散的红雾。 玉璧之上,便清晰地浮现出了“妄玉”两个字。 他做完后,又反手将短刀递给了郑南楼。 郑南楼便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血也滴入到那坛清水里。血液相融,玉璧上也跟着出现了他的名字。 然后,妄玉转身,对着玉璧郑重下拜,朗声道: “弟子妄玉,愿与郑南楼皆为道侣,在此起誓,自此性命相托,福祸相依,休戚与共,天地日月为证,大道同行,此心不渝。” 说完,便微微侧头来看郑南楼。 郑南楼原本听得出神,被他这么一瞧才终于醒觉,连忙也跟着拜道: “弟子郑南楼,愿与妄玉皆为道侣,在此起誓,从此灵犀相通,道途相伴,生死不负,天地日月为证,大道同行,此心......” 他忽然就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很快补上: “此心不负。” 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旁人听着好似只是郑南楼打了个结,磕绊了一声。 因此,妄玉看着也毫不在意,转而面朝着郑南楼,低头将栖心草缠在了他的腕上。又伸手过来,示意郑南楼也给他缠上。 郑南楼自然照办。 待着一切完成,玉璧忽然就光芒大盛,两个名字互相融合在了一起,预示着盟约已成,他们二人已正式结为道侣。 妄玉为郑南楼递来合卺酒,趁着他接过的间隙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 “南楼,我很开心。” 郑南楼微微一怔,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郑南楼成了妄玉的道侣,往日里的那些冷眼和讥讽仿佛一瞬间都消失了。 从祭坛下来之后的宴席上,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过来朝他敬酒,好似只因这一个结契礼,他郑南楼就变成了什么人人称颂的“大英雄”了。 但郑南楼知道的,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只是会朝着更加隐蔽更加恶意的方向悄然蔓延,他并不会因为做了哪个人的道侣,就不是当初的郑南楼了。 可他却不在乎。 所以,每一杯递到他面前的酒他都喝了,他乐于看到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忍着心里的那点想法勉强堆出的笑,看着荒唐却意外得令人舒心。 郑南楼应当是高兴的,又可能是不高兴的。 这是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大醉,或许也是最后一场。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玉京峰后殿的床榻上了。 身上那件繁复的衣裳已经被人给脱去,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妄玉俯身撑在他枕边,压低了声音问他:“清醒了吗?” 郑南楼看着他的脸,有些心虚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十分警觉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还晕着,但大抵也能看出眼前妄玉和往日里有些不同,但明显变慢了的脑子并不容许他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同。 好像有点危险。他迷迷糊糊地想。 妄玉见他这副样子,眸色愈发得深了起来,右手伸过来点他的眉心: “南楼,我倒是小瞧你了。” 郑南楼被他点得有些痛,忍不住皱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他: “我做错了什么吗,师尊?” 妄玉却扑哧一声乐了,低下头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颊: “没事,不过是砸了几桌酒席,把几家宗门的长老都骂了一通罢了,为师还应付得过来。” 喝醉了的郑南楼并不能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被蹭得有些痒,想要侧头避开,却被妄玉给捏住了下巴。 “但是,”他声音低沉,“这会洞房花烛,可不能再耍酒疯了。” 郑南楼还是好似没理解的样子,却还是凭着本能点头: “我听话的,师尊。” 妄玉的手便顺着他的下巴游移到了他的唇上,指腹碾着那抹红,一点一点地用力。 “现在,不应该再叫师尊了。” 他低下头,却不急着覆上,偏生留着那点缝隙同他说: “要叫我,夫君。” 郑南楼再次眨眨眼,似懂非懂。 夫君? 这两个在舌尖滚了一遍,竟有些烫口,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没能发出声音,只呼出了一口带着酒味的热气。 妄玉却也不迫他,旋即就把自己的唇给贴了上来。指尖顺着唇畔一路往下,路过的每一处都似是烧了起来,逼得郑南楼轻哼出声,抬手去搂他的脖子。 “师......师尊......” 妄玉的动作并不凶,相反还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但郑南楼却还是觉得疼,疼得都沁出了泪。 他将自己埋在身上人的肩窝里无声地哭,眼泪和汗水混在一处,顺着紧贴的皮肤一路滚落,却又迅速干涸。 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无谓地贴在那个人的耳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都是假的......” “我是个坏人啊......” 妄玉终于停下来看他,郑南楼哭得眼睛通红,睫毛都湿漉漉的,瑟缩地挤在他怀里,像是一只无依无凭的幼兽。 第61章 可他却只是轻笑,落下来的吻顺着眼尾一路蔓延到锁骨,哑着嗓子对他说: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南楼从来都不是坏人。” “我才是。” 最后又去轻啄他的耳垂,反而自己低声唤他: “夫君。” 郑南楼紧绷着的脊背也终于在此刻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无数微小的战栗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逐渐浸透他模糊的神识。 夜色渐浓,床榻边的轻纱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将里面两个的人影都映得朦胧。 郑南楼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好似被抽离了出去,又一点点地揉碎,最后都融进了妄玉在他耳边灼热的呼吸声中。 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里无意识地泄出。 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鸟雀,每一次的挣扎都被更深的吻给吞没。 纱帐摇得愈来愈急,气息也愈来愈烫,郑南楼忍不住轻颤,指尖深深陷入对方的后背,分不清是推拒,还是攀附。 妄玉却抬手将他拉下,强迫着他十指相扣,指节交错,力道也越来越紧,似是要将他的骨血都烙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郑南楼也终于在这样迷乱又难耐的时刻,叫出了声。 却依旧不是“夫君”,也不是“师尊”,他只叫他: “妄玉。” -------------------- (端饭)赶紧吃了,吃完好开杀了。 第58章 58 我成不了仙的 妄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久到他甚至已经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仿佛是沉入深渊中的宁静,厚重的黑暗包裹住了所有的知觉,身心都似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再无一丝的踌躇和纷扰。 直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细弱的鸟啼唤醒了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了躺在自己怀里的郑南楼。 他偏爱这样的郑南楼,乖顺,安然,不再去执着一些无谓的思虑,宛若这世界只余下他们两个一般,偎在他的胸前。 但这并不代表他只爱这样的郑南楼。 郑南楼有很多面,他便就喜欢每一面。 但这尘世却总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喜欢,未必就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若是郑南楼的话,他肯定会想,凭什么? 可他是妄玉,妄玉不会也不能问这个问题。 妄玉只会去解开这个结。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将郑南楼移出了自己的怀抱,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还为他掖好了被子。 他大抵也是累极,始终未曾醒来。 妄玉低下头,可以看见他眼角还未淡去的红色,以及,早就干涸了的泪痕。 于是,他轻轻去吻他,在心里默默问: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哭呢? 他见过许多次郑南楼的眼泪,他记得那泪水曾流淌进他久违的梦里,在那方窄小又阴暗的院子,下了一场终年未止的细雨。 他从未走出过那片雨。 但愿这些眼泪,都只留在旧日。 他只求从今往后,郑南楼再也不必哭了。 苍夷的坟在藏雪宗连绵山脉里一处不起眼的孤峰上。 这里灵气不比其他地方丰沛,所以鲜少有人来,用以安葬故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妄玉没学过要怎么给人上坟,所以,只从玉京峰折了一根树枝来。 苍夷生前是喜欢玉京峰的。 他总说,这里最高,离天上最近。 可是就算再高又能怎么样?即便是有那登仙的云梯,凡人上去了,不还是凡人吗? 苍夷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在最后变成那个样子。 他没做到的事,妄玉好像也做不到。 但他依旧坦然。 他将那根树枝放在了苍夷的墓碑前,对他说: “师尊,我来看你了。” 石碑不会说话,所以妄玉并没有等,下一句便接了上来。 他说:“对不起。” 他大概有许多许多需要对着苍夷说的事情,但又因为太多太沉而无从说起,所以最后都变成了一句, 对不起。 多简单的三个字,仿佛一下子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似的。 苍夷若是活着,大概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妄玉想。 可人生碌碌,他独行了百年,才终于遇着个放不下的,为什么要因为别的东西舍弃掉呢? 大道于他,本来就是没有那么重要的。 郑南楼才重要。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墓碑前,低着头说: “我做不到。” “我成不了仙的。” 这是他给苍夷的答案,希望苍夷能听到。 妄玉下山早,走到山脚下的镇上时才刚刚开市,卖吃食的铺子都没来得及把东西摆出来。 他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饴糖。郑南楼从前来这都会买点,他几乎尝遍了这个集市里所有的饴糖,却只反复买过这一家。 妄玉不爱吃甜,这是用郑南楼先前教给他的方法给试出来的,那种硬邦邦的,甜的发腻的糖块并不太合他的口味。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也没找到什么自己爱吃的东西。 那些吃食放进嘴里的味道大概都差不多,无非是酸甜苦咸,浮在舌头上,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都尝试完之后,其实有些沮丧,沮丧自己好像永远也不能体会郑南楼吃到甜食后那种眼睛都在发亮的感觉了。 应该是很令人开心的感觉。 他开始无比想念临州河畔那块没有放进自己嘴里的莲花糕,他总觉得,那一块,只有那一块是不一样的。 但其实也没关系,看着郑南楼吃远比自己吃要愉悦很多。 大抵也是一种相近的满足。 他只要这个也挺好。 卖饴糖的小贩是第一次见妄玉,估计是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买这种东西,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招呼,声音都有些结巴: “仙长......想要买什么?” 妄玉低头只略略扫了一眼:“都包些吧。” 郑南楼爱吃的。 妄玉捧着一包糖往山上走。 郑南楼应该还未醒,他便有意走得慢些,这样就能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推门进去,告诉他,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可这条路在今天却注定走不到头了。 掌门站在他前面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妄玉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忘了这个师弟叫什么名字,他们虽然同是苍夷的徒弟,但所修并不相同,所以从不亲近。 当然,他也很难真正与人相交。 所以他只是停在那里,叫了他一声: “掌门。” 连师弟都不是。 但掌门并不在乎这个,他只是沉着一张脸问他: “妄玉,你当真执意要如此吗?” 声音冷冽,似是警告。 妄玉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他从来都坦诚: “我在师尊坟前说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掌门脸色愈黑:“就是因为都听见了,才要来阻止你,不要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毁掉一切。” 妄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一回,他叫了他“师弟”。 “可是师弟,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选择,我说重要,那便就是重要的。” 掌门从石头上跳下来,朝他逼近: “你难道忘了师尊临终所托了吗?” 妄玉却淡然道:“可我从来都不愿。” 掌门走到近前,忽然就冷笑出声: “师尊说得不错,你看似无情,却是最不好掌控的那一个。” “不过好在,他留了后手。” “你情不情愿,都由不得你了。” 他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妄玉都防备不了。 可他就算防备了也没有用了,掌门伸出手,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鲜红的印记,像蛇一般缠绕着的诡艳刺目的印记。 最后,那包饴糖终是落在了山路上,包裹着的油纸被石子划破,大大小小的糖块像是喷溅的血迹一般散了一地。 却再也没人能把它们捡起来了。 妄玉到底是算错了时间。 他推开后殿门的时候,郑南楼已经起了,正坐在外间的桌边看书。 听到动静,他从立起的书册后面抬起头来,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似是朝他笑了笑。 “师尊,你回来啦。” 可妄玉此刻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他两手空空,连心都是空的。 郑南楼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举起了手上的书: “师尊,我这里好像看不懂。” 妄玉便也对着他笑,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哪里不懂?” 郑南楼便从桌子边上站起,举着书朝他这里走了过来,一面低头翻着一面嘟囔: “这书也太难懂了,师尊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第62章 在他视线低垂的空隙里,妄玉背在身后的手心里,已悄然地聚起了剑气,那把名叫“溯冥”的剑,在倏忽流淌过的清风中现出了本相,隐隐的剑吟声似是从天边传来。 “南楼。” 他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郑南楼随口应了一声,抬头朝他微笑。 可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他似是极为困惑地低下了头,看见了插入他心口的那把剑,以及剑柄之上紧握着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那只手曾无数次地朝他伸过来,每一次都是救他于水火,可这一回,却不是了。 鲜血顺着剑锋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在这片灼目的殷红之中,郑南楼却继续了刚才的那个笑,释然的笑。 只是眼中,却仍似有泪光闪过。 他竟抵着那把剑朝妄玉逼近: “既要杀我......又何苦作戏至此?” 当所有的意识都回流到妄玉的脑海中时,他已经将那把剑从郑南楼的胸口猛地抽了出来。 飞扬的血色中,他看见郑南楼的身体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来。 和他一起落下的,还有妄玉那颗空荡荡的心。 郑南楼倒在了他的怀里,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像是在他素白衣衫开出的巨大花朵。 一生只能见一次的花。 玉京峰的峰顶其实是没有春天的,可是郑南楼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冷。所以,满山的树林便从来都是苍翠一片。 可现在的妄玉转过头,却看见被吹开的窗户外,竟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雪。 冬天,竟又要来了。 玉京峰的春天随着郑南楼的到来而开始,便终将要随着他离开而终结。 妄玉将他拥在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一声一声地变小。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因为他从未经历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地剜了去,留下血淋淋的一个窟窿,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可这种几乎灵魂都在哀号着的痛楚却仍旧未能逼他落下泪来。 他只是木然地、失神地想,从今以后,这茫茫天地,他又要变得孤身一人了。 原来,这便是无情道......吗? 在第一片雪花飘进殿内,拂过他颤抖着的眼睫时,他终于低下头,看见了没入自己腹腔的—— 悬霜。 第59章 59 杀夫证道 血流出来的刹那,四周的景象都如流云般退去。 而跌落在妄玉怀中的那个身体,也在此刻倏忽化作一缕轻烟,拂过他的颈侧,散入窗外的漫天大雪之中。 他抬起头,看见了悬霜剑后站着的,郑南楼。 他穿着一件和自己寻常所着极为相似的白衣,从头至尾纤尘未染,连面上两片殷红的唇都被抿得失色,像是从这场大雪之中走来的精魅。 一只只为索他性命而来的精魅。 他扯开嘴角,还没来得及展露一个笑,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珠落在了郑南楼的脚边,恰似绽出的一点红梅。 郑南楼低头望向妄玉。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妄玉狼狈地跪坐在地上,而他却持剑立在他身前,如同这个人过去无数次对自己的那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原来从山巅坠下的那抔冷雪,真的,真的落在了他掌中。 只要他松开手,它就会从自己的指缝间四散于天地,泯灭在人间。 郑南楼应当觉得快意,像他过去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拉下来的时候一样,像是完成了一件总要做到的事情般畅快。 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只是低头去看地上的那滩血,新鲜的、似是还散着热气的血,毫无波澜地对妄玉说: “意外吗?” “是不是惊讶我居然还有挣脱你掌控的能力?” 妄玉没有回答他,悬霜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丹田,他如今内丹已碎,根基尽毁,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在不断地咳出鲜血。血水之中,似是还混着点不知名的碎块。 但郑南楼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妄玉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才终于如施舍般地开口,声音冷寂: “你大概从未猜到。” “《澄雪照影诀》从一开始,就是一部无情道功法。” “我把它从那个深潭中带出来,翻开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寒潭无影,前尘俱沉。” 郑南楼的眼睛有些失神,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这部功法的奇怪之处在于,创造它的人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其无情道的本质,所以在上面施加了一个障眼法。只有被功法选择的人,才能真正参透这其中的奥秘。” “而在旁人眼中,它只是修炼方式有些独特罢了。” 他慢慢说道,似是自问又似是叹息: “其实细细想来还是有些端倪的,什么样的功法,会将灵力化为寒气这种东西呢?” “不过好在,炤韫仙君到底是技高一筹,连你也瞒了过去。” 郑南楼回过神,继续看向妄玉。 此刻的他已不再吐血,而是艰难地支撑着身子,执着地仰面与他对视,似是想从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郑南楼又开始不自觉地咬自己的下唇,他甚至有一刻想仓皇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即便得到了这功法,我最初也从未想过要杀你。你应该记得,我一直在寻找其他解蛊的法子。” “我身体里的蛊不是你种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是迫不得已,我们之间,也不必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是——!” 郑南楼声音陡然变高,身子更是不由地往前迈了半步,踩进了他脚边那滩血里,飞溅的血沫沾上了他衣摆,引得他也恍若同妄玉一般,流下了鲜血。 “可是从临州回来之后,你还是给自己种下了母蛊!” “你终究要取我性命!” 郑南楼站在这里,却还能回想起当初打开那方木盒时的心绪,震惊、恐惧,而更多的,大概是失望。 他从未对人抱有过什么希望。 他从小便在这片“丛林”中挣扎地活着,早就已经学会了不会把任何生存的可能寄托在别人身上。 谁知长大了后,竟似是昏了头一般轻信了一个“猎人”的甜言蜜语,差点就把命都交在他手上了。 幸好,他醒悟得并不晚。 他深呼吸了几口,在转瞬间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 “你应当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 “你既决心要杀我,就别怪我也来算计你了。” 妄玉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动了起来,他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竭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嗓子挤出两个几乎支离破碎的字: “情蛊......” “啊,情蛊。”郑南楼淡然地接上了他的话,“你是想问我身负情蛊,是怎么对你说出这些话,甚至,刺出这一剑的吗?” 他忽地笑了笑,只是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自然是因为用了‘无相’。” 妄玉闻言蹙眉,郑南楼也继续平静解释: “不过,是被我改良过的无相罢了。” “在那间破庙里,我试图用‘无相’剖出蛊虫的时候就发现,‘无相’虽能压制情蛊,却不能阻止它啃噬我的心脉,只要它还在我的身体,我就不得不屈从于他。” “但若是我的心脉里,都蓄着毒呢?” “诚然,这种南疆毒物炼化出来的蛊虫难以毒杀,但我只需要暂时将它麻痹便够了。” “于是,我通过山下的黑市,找到了一种专攻心脉的毒药。” “当然不能直接服用,我便将它先喂给了陆濯白,并按期给他一部分解药,用他的身体将这种毒稀释进他血液之中。再以他的血辅以‘无相’只气,炼成了一种丹药。” “此丹药既可以压制蛊虫,还可以让它在啃食我心脉的时候吸入毒素,从而陷入短暂麻痹之中。也因此得以让我从情蛊的操控中,挣出这片刻的自由来。” 郑南楼看着妄玉,忽然就放软了声音: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做什么吗?” “从你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服下了丹药,即便你今天杀不死我,我其实也必死无疑了。” “但我总要搏一搏,不是吗?” “只要飞升成功,蜕换仙骨,重炼经脉,我就能活。” 他又抬起左手,手中红光一闪而过: “我还托泠珠为你量身塑下了这个幻境。她确实没有骗我,这天下还没有人能逃出炤韫仙君的‘红尘劫’。” “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事没告诉你。” 郑南楼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突然又开口道: “啊,还有我的这身修为。修为不够的话,即便是杀夫证道了,怕也是成不了仙的。” 第63章 “我原本的打算,是借《澄雪照影诀》里的最后一式强行突破,但把握并不大。” “所幸,我运气不错,竟有人亲自送上了门。” 妄玉猛地一怔,旋即便似是猜到了一般: “季樵风......” “......你杀了他......”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 “我原本是想杀他的,所以对他说许多试图激怒他的话,想逼他出手,借机夺了他的修为。” “却没料到,我只说了几句,他便直接将所有修为亲手奉上了。” “他说,那是对我的诅咒。说完之后便自裁了。” “但我不信,这算什么诅咒呢?我不是他,我做下的事,便永远不会后悔。” “死也不会。” 妄玉的气息愈发低弱,却仍是苦撑着挤出两个字: “何苦......” 郑南楼却径直打断了他: “真正想报复一个人,应是一击致命,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希望你,无论对谁,都永远不要心软。” “你要知道,‘情爱’两个字,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 他一个一个字地说出这些话,这最后才宛若叹息一般朝着妄玉道: “师尊,这些,都是你教我的啊。”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给你挑明了?” 郑南楼忽又没头没尾地去问妄玉。 即便妄玉没有回答他,即便妄玉并没有真的这么想,他也是要说下去的。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从前对你的种种,都不过是因着那只可恶的情蛊而已。” “你见我在你面前温柔顺从,眼中仿若只放得下你一人。可是背地里,还是为了杀你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郑南楼冷笑,再一次唤出了那个名字,只是此刻的情境和上一回相比截然不同: “妄玉。” “我恨你。”他说。 “或者说,在这么多人里,我最恨你。” “其他人要杀我,便直说要杀我,他们不像你,连杀意都不敢昭示,还偏要藏在那些虚情假意背后,还骗我说......喜欢我?” 郑南楼死死盯着妄玉,分明是快意恩仇的时刻,却偏生从眼中滚下一颗泪。 也只有这么一颗。 “或许在你眼里,我从前就是这样一个只要施舍一点点好处,都会迫不及待贴上来的人。” “但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从来,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是你,看错了我。” 郑南楼抬手拔出了悬霜剑,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走去。 仓皇凌乱的脚步声中,他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 即便此时此地,却还是那声熟悉的—— “南楼。” 他终究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妄玉伏在满地的鲜血之中,一身白衣都被染得赤红,却还是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 他张开唇,似是说了几个字,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郑南楼没有读懂他的口型,又或许,是他不愿意读懂。 他就这样转过了头,毫无留恋地冲出了后殿。 玉京峰的山顶有一块巨石,那是整个藏雪宗最高的地方。 郑南楼踩着雪爬上去的时候,天边的雷云已经翻涌着聚齐,厚重的乌云之中,时不时有电光闪过。 第一道的雷劫轰然劈落,他也终于弯下腰,吐出一口污浊的血来。 一片殷红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条不断扭动着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郑南楼知道,那是他身子里养了三年的,情蛊。 也是他所有旧日的—— 枷锁。 他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抬起头,隔着漫天雪花,看见了云层尽头,厚重阴霾里,穿透出几道耀目的光芒。一轮旭日在背后逐渐显露,炽烈的光亮将汹涌的云海都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万丈霞光奔涌而下,像是在为他铺下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路。 全新的路。 郑南楼从今往后,要光辉灿烂,永不复黯。 ——上卷完—— -------------------- 我终于!把上卷写完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最后这一刻,郑小楼的人生从此以后就只剩下爽了(不包括感情线)。 和师尊的故事,还要在下卷继续发现真相,是真的会he的。 大概苦苦但坚韧的小孩总会找到自己的路,但成长总是在进行中的,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包括自己拧巴的感情。 师尊真正的情路历程在上卷相对会比较隐晦,在下卷会有彻底的揭露。 我们很快下卷见啦! 第60章 60 神像 “近来......不太平啊。” 掌柜把装满酒的葫芦递给范五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范五一面接一面含糊地附和了两句,脸上却挤出了一抹苦笑。 他自然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清河镇最近确实出了件大事,短短一个月里,就接连莫名其妙地死了四个人,到现在都没抓到凶犯,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但衙门里头没发话,就算心里再犯嘀咕,他打更的差事还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只能祈祷着这种祸事别落在他头上就行。 掌柜的瞧出了他的难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叮嘱他“注意安全”,还约他改日一道去上香。 范五点点头,将那酒葫芦系在了腰上,转头就钻进了门外渐起的秋风里去了。 天气明显凉了下来,一出门就冻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估摸着夜里还得更冷。 不过好在刚打的酒是酒铺里自己酿的烧刀子,只要灌上一小口,包管那热气从心肺里一直翻到脸上,就算是下了大雪也扛得住。 然而,若只是天冷也就算了,衙门一日没有抓到真凶,他的心就得一直吊着。 他今日听相熟的捕快说了,先前死的那四个人,死状都不太简单,饶是他们见惯了的,都给吓吐了好几个,回去全都做了噩梦。 虽没细聊,但想想都怪瘆人的。 范五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更,所幸到了五更头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他心下稍安,敲着梆子往镇东头走,只差最后一点路,今夜的差事便就算结束了。 可谁知越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偏生越容易出事。 一慢四快的“笃笃”声里,忽然就混进了点什么奇怪的动静。 那声音本来被压在梆子声下,含混极了,若是旁人大概也听不太清,但范五日复一日地听惯了,有一点不对都能马上分辨出来。 他立即便停下了手中的棒槌。 可那怪声却也似有所感,蓦地就跟着消失了。 范五站在石板路上,耳边只能听见夜风萧萧,间或有几声细弱的虫鸣。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奇怪,却只当是自己今日大概是被吓着了,有些疑神疑鬼,便继续又去敲那梆子。 然而,敲来敲去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听这声音少说也听了有十年了,绝对不会听错。 但停下来之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范五这会儿已经有些害怕了,他虽是个打更的,常年在夜里走,但胆子着实不大。便想着赶紧敲完这最后一段路,就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又要重新打起更来。 可这一回,他手还没落下去呢,夜色之中,就忽地传来了一声笑。 那笑声极细,分不出男女,却颇为尖利,似是划破夜幕,直钻进他耳朵里,激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又像是故意在戏弄他,之前不出声,偏等他落槌的前一刻响起,逼得他不得不听个分明。 范五浑身一颤,手里的东西都险些落了地。 他慌忙环顾四周,但提着的那盏灯笼只能照亮他脚下方寸的地界,再往外都只有漆黑一片了。 他又尝试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谁”,可声音砸进黑暗里,连一点动静都未能惊起。 这会儿也轮不得他再装聋作哑了,他心知不对,转头就想往前跑去。 可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那笑竟又再次响了起来! 这回却不是从旁边传来的,而是离得极近,像是有人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趴在他的背上,正对他的耳朵笑。 范五吓得整个人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手上的灯笼也落在了脚边,闪了两下就灭了。 他哆哆嗦嗦地坐在黑暗里,还没想出个对策来,就瞧见旁边不远处的围墙下面,似是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个影子。 他脑袋一片空白地盯着那看了半天,终于感觉到那影子应是忽然动了动,一张脸也因此勉强被头顶昏沉的月光给照亮了些。 范五原本一颗心都提在了嗓子眼,但在看清那人的样子后,忍不住跳起来骂道: “刘壮,你他娘的吓唬谁呢?” 那个直愣愣地站在墙边的不是别人,却是街坊刘壮。这人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想来是故意守在这儿吓自己呢! 第64章 范五这么想着,就气呼呼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还继续骂骂咧咧,说天亮了后一定要去衙门告他装神弄鬼。 可刚把灯笼还有梆子拾在手里,抬头一看,那刘壮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离他只有四五步的地方,可是方才他却分明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范五心里再度打起鼓来,越看越觉得那刘壮实在奇怪,可今夜的月亮太暗,手里的灯笼又灭了,他那张脸藏在暗色中,只能瞧出个大概样子,其余都是黑糊糊一团。 他只能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刘壮却还是像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根本不理他。 但好歹是街坊邻居,范五也不想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来,想把那灯笼再次点上。 可刚一低头,他就觉得侧脸上似是飘过一阵微风,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却猛地看见刘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脸都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尖上。 这下他总算是看清了。 对方脸色青白,毫无血色,瞳仁更是缩成了针尖般的大小,嵌在一双白目之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人。 范五彻底被吓傻了,僵在当场连逃跑都忘了。 刘壮却在这时忽然张开两片紫黑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为怪异刺耳的笑来,和刚才听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就这样笑着朝范五伸出手来...... 范五甚至没来得及把眼睛闭上,黑暗之中,就倏忽闪过了一道白光。 一柄薄得几近透明的长剑,突然就贴着他的头皮掠过,直劈向他眼前死气沉沉的刘壮。 却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 剑锋过处,那笑声戛然而止,刘壮整个人“砰”的一声化为一团黑气,直散进夜风里去了。 而他的身侧,蓦然就多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收了剑,随手就挽出一记剑花来,银光闪烁间,连他见过的最亮的月色都要黯上三分。 “什么孤魂野鬼,也敢在这里害人。” 声音不大,音色却颇为清亮,平白就能让人想起春水融融,在死寂的夜色中荡开阵阵涟漪。 范五被这说话声一惊,才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就见那白衣人也在此刻转身过来想要看向他。 “你......” 那人刚说了一个字,他却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前面冲去。 他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狂奔,直至撞进一间小小的道观,一头就栽在那神像前,语无伦次地念叨起来: “仙君保佑......仙君保佑......”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却偏要来这石头做的雕像前面说什么‘保佑’?” 范五还没念上两句,那清亮嗓音又再次响了起来,他抬起头,就瞧见先前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比之自己此刻的气喘吁吁,他却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跟了过来。 他也终于在此刻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却是个眉眼俊秀、灵韵逼人的青年人,明明年岁不大的样子,通身气度却颇为清逸出尘,打眼一瞧,倒像是那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似的。 大抵是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坏人,范五也就没像之前一样吓得夺路狂奔,反而稍稍安下心来,结结巴巴地解释说: “对不住,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白衣人听着微微挑了下眉:“太害怕了,跑这就有用了?” “听、听镇上的老人......说,我们这是有......是有仙君保佑的,只要向仙君祈祷......就能平安......” 范五说着,就颤巍巍地指了指白衣人的身后,低声嗫嚅道: “我只是觉得......这里能保佑我......” 郑南楼回过头的时候,恰逢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正巧就落在了那尊神像的脸上。 藏在黑暗中的面容被倏忽照亮,竟出乎意料地雕刻得十分精细。 眉目如画,虽都是些普通的石料,但仍能窥见那其中凝结着的宛若霜雪般的清冷,鼻梁高挺,双唇微薄,似笑非笑间却透着一星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 满头青丝被一顶玉冠松松束起,又身着一身广袖长袍,虽静立于此,也似有长风贯绕,衣袂飘飘。 日光落处,映出他微垂的双眼,却仿佛是在在光影之中轻轻颤动,恍若下一刻就要抬眸看过来。 这下面藏着的眼睛,应当是灰色的。 郑南楼忽然平白无故地想。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石像前的那块神牌上。 抛去所有无关紧要的繁复饰文,他只看清了其中两个字—— 妄玉。 范五见他出神,久久没有作声,便觉得有些奇怪,又思量他方才出手的样子,估计也是位仙君,就试探性地问他: “仙君......可是认得?” 郑南楼被他一问,才恍然回神,说的却是: “不。” “我不认得。” -------------------- 开始洒狗血~~ 第61章 61 长命百岁 “那你见过他吗?” 郑南楼忽然开口问一旁还跪在那蒲团上的范五。 范五摇摇头,因为刚才的奔袭,他的呼吸还未平复下来,但语气却已明显缓和了许多: “此处立在这里少说也有百年了,凭我的年纪,自然是无缘得见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忍不住补充道: “不过,我爷爷倒是见过,还和仙君说过几句话呢。” 语气里已经克制不住地染上了几分自豪。 “是吗?” 郑南楼也不知听没听清,只是状似无意地反问了他一句,目光却仍定定地落在那尊神像上。 尽管此刻他的脑海之中找寻不到半点关于这位仙君记忆,连名字都觉得陌生,但他如今站在这里,望着那双低垂的眉眼时,却还是莫名生出了点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尖,有些胀痛,又有些涩意,压不下去也提不上来。宛若是早就在肺腑里生了根,悄悄地盘踞了许久,才终于在此刻窥得时机,冒出了个尖。 而一旦出了头,便就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郑南楼反复琢磨,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当是有些胆怯的。 因为这种感觉很飘忽,又很难掌控,现在看起来只有一点点,但若是真要拉出来,底下不知道掩着多少旧事。 想来也不可能都是好的。 他飞升百年,这人间来回游历过无数遭,越往前走,便总怕回头。 倒不是怕那些理不清的宿怨旧恨,只是早就抛在脑后的事,如今再提起来,到底是麻烦。 郑南楼想,他只是怕麻烦罢了。 过去的便就都过去吧。他告诫自己。 可明明已经这样思量了,他却像是无端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似的,偏生还要去问关于“妄玉”的事情。 像是一意孤行,像是自讨苦吃。 “那你们这里为何要他立碑塑像呢?”他轻言道,“他和清河镇又有什么渊源吗?” 那塑像脚下的神牌上记录的东西并不多,而且都是些歌颂的空泛之词,真正关于这位妄玉仙君的内容几近寥寥。 他并不能看出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似乎很想知道这件“麻烦”到底是什么。 范五愣了一下,大概是被郑南楼的突然发问给问住了,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回答说: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大概一百多年前,这位仙君自天上来,救了我们清河镇全镇人的命。” 这样的故事往往会因为在许多人的口中反复辗转而失去了本来的面貌,细节也大多模糊不清。 可大概是当事人亲传的缘故,范五的讲述格外清晰,甚至还有很多旁人都不知道的内容。 百年前,清河镇附近的山上曾出现了个恶妖,仗着那身修为横行霸道,无恶不作,闹到最后,竟想强逼周遭村镇献出所有的童男童女,助他修炼那身妖功。 这几个村镇开始自然不依的,但他们几乎请遍了所有能请到的修士,却都奈何不了那只恶妖,实在被逼无奈,正准备交出几个孩子解燃眉之急的时候,这位名唤妄玉的仙君,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此地的灾厄的,或许是偶然听说,又或许是碰巧路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天而降,立即便只身对上了那只恶妖。 范五的爷爷那会儿还是小范,小范年纪小,个子矮,身体却灵活。虽然衙门严禁旁人靠近,但他还是自己偷偷溜了进去,因而他可能是清河镇唯一一个真正看清了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在后来的形容里应该添加了不少夸张的成分,但仍可从他的讲述中想象出,妄玉抬手的那一式,应当是何等的遮天蔽日,光华万千。 小范亲眼看着那只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妖怪,甚至连一息都没有撑过,就惨叫着化为一片飞灰,最后散进风里,恍惚间竟像是从未从出现过一般。 第65章 他当时几乎是吓傻了,任何一个人在那样恐怖的力量之下,都会生出源于本能的恐惧。 他直愣愣地呆在原地,连那仙君落在面前了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妄玉应当是有些生气的,所以他冷着脸对小范说: “你可知这里有多危......”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蓦地顿住了,因为小范忽然仰起头,早就因为害怕而含在眼里的两泡泪因着他的动作倏忽滚落了下来。 后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责备,就这样莫名地湮没在了这两行泪里。 妄玉像是动了恻隐之心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改口温声问他: “你多大了?” 小范这会才想起来抹眼睛,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回答说: “十......十三岁。” 妄玉听着却忽地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般低声念了一句: “......比他还小三岁......” 说完又旋即对小范道:“你家住何处?此处不太平,我送你回去。” 小范听不懂他的话,但却是极愿意让他送回去的,到时候在镇子上那么一走,想想都觉得威风,便连忙点头,引着妄玉往清河镇的方向去。 年纪小的孩子大抵都是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见了仙君也不怯场,还没走上几步呢就想着搭话。 妄玉话并不多,他相貌虽冷,涵养却极好,小范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毫无边际的话,他便就这么默默地听,从不打断,像是此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只是在看见一片花树林子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此处离怀州有多远?” 小范听着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指着北边说: “怀州吗?我听大人说,此处向北,赶车两三天便到了。” 妄玉忽地就停下了脚步,对着他指着的那个方向望了又望,却始终没有说话。 小范也跟在他身后看过去,却只能看见山林苍翠,碧空澄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仙君究竟在看什么。 于是,他忍不住好奇,却不敢直接问,只道: “仙君去过怀州?” 妄玉这会儿终于应了声:“去年曾在那儿住过一阵子。” 小范听着就来了兴致:“我听人说,怀州又大又热闹,我也想去瞧瞧呢!仙君在那住过,应该也见识过了吧?” 妄玉却突然就低了头,一双冷淡的眼睛里平白就多了点小范看不懂的情愫: “怀州的冬天......很冷。” 这话听着实在是答非所问,小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当然知道怀州冷了,清河镇离怀州这么近,清河镇也很冷的。 但妄玉并不关心清河镇的冬天,他只想着怀州。 他继续压低了声音喃喃,听着已经不像是对小范说的了: “原来冬天......又要来了。” 小范那个时候想的是,大概这些本事高强的人总有些旁人看不懂的习惯。 就像眼前的这位仙君,明明都快把前面的天给看破了,明明他想去怀州,不过一飞而起的距离,却始终不肯迈出那一步。 所以小范自认为很善解人意地对他说:“仙君若是想去便去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可妄玉这会却又忽然转过头来看他,莫名朝着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却始终没浸到眼睛里去。 他说:“我并不想去。” 他说:“怀州于我,不过是暂歇之处罢了。” 他在解释,却偏生听着像劝告,而且怎么瞧也不似是对着小范闪烁的。 小范看着他的脚步又重新朝着清河镇的方向动了起来,默默地想: 原来仙君,也会骗人。 妄玉随着他到了镇上,不仅将他安然地送回了家,还亲自去了衙门,同官府协力,以清河镇为中心设下了一道结界来,言此屏障可护佑百年。 还许诺说,百年之后,他必再来。 为感念其恩,清河镇的百姓便再次塑像立祠,供奉香火。 郑南楼听完,忍不住道:“听起来,确实是位好人。” 范五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结界设下的百年里,清河镇一直风调雨顺,太平无忧,连着观里上香许愿都灵得很。” 郑南楼却有些好奇:“可是这样厉害的一个好人,我这些年竟从未听说过,不奇怪吗?” “可能仙君早就隐世,或者飞升了也说不准。”范五言之凿凿。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的。”郑南楼缓缓摇头,“其实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死了。”郑南楼言简意赅地答道。 范五顿时恼了,他在这里供奉已久,这种宛若诅咒的话自然是听不得的: “怎么可能就死了!那样好的仙君,只会长命百岁才对!” 郑南楼没反驳,他知道在这种全然是猜测的事情上争执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只是附和道: “是啊,这样好的人,该长命百岁才是。” 如何就死了呢?又是怎么死的?他在心里想,并未说出口。 再之后,他便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尊神像,像是要把那样貌都牢牢地记在心里,方才转头看向范五: “你说你们这和那妄玉仙君有百年之约,如今可到期限了?” 范五思忖了一会儿:“应当到了吧。” 郑南楼闻言微微一笑,似是志在必得: “看刚才那野鬼横行的做派,想来这结界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那位仙君不来,便只能靠我来助你们了。” 范五虽看过他的本事,但还是有些迟疑: “仙君有办法?” 郑南楼往前一步,踩进彻底铺陈下来的晨光里: “自然是有的。” “不过,我不喜人叫我为‘仙君’。” “若要唤我,只一声‘道长’便可。” -------------------- 这里的时间线是小楼拜师之前。 约了杀夫小楼的图放在了大眼,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看(≧≦)ノ 第62章 62 陷阱 说完这么多话,外面的天也亮得差不多了。 范五听说郑南楼要帮清河镇解决近来的祸事,便忙不迭地将他引到了衙门。 可谁知衙门里的那些人要么年纪小,要么是外乡来的,对当年结界之事了解的甚至还不如范五,更别说知道结界的界眼在哪一处了。 最后他们只能匆忙地派人出去询问镇上的老人,但这些人大多深居简出,必须需要点时间才能有所收获。 郑南楼看着那些个小吏手忙脚乱地翻看卷宗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 “之前死的那四个,尸身可还在?” 立即便有人回答他:“因为一直没查出凶手,所以都暂时停放在城外的义庄了。” 郑南楼点点头:“那这结界的事,就劳烦诸位在这里继续查着,我便先解决这一桩去了。” 话音堪落,他整个人就登时化作一缕清风,直往义庄的方向而去,徒留满室之人惊诧不已。 清河镇外的义庄十分古旧,郑南楼推开门时,一股陈年的腐朽气味就扑面而来,还混着点尸臭,颇令人作呕。 他随手在鼻前扇了扇,又捻了个屏息的暗咒,才终于走了进去。 按范五的说法,镇子从来太平,所以如今的屋子里拢共就只停了四口棺材,正是之前被害的那四个。 大概是为了随时查验,棺材均未封上,只用棺盖虚虚地掩着。 他随便选了其中的一口,推开盖子,就看见了里面泛着青黑色的尸体。 近来天气寒凉,也就没怎么腐烂,只是那样子实在可怖。 尸身的皮肤十分干瘪,紧紧地覆在骨头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血肉,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 最大也最致命的伤口位于腹腔,直接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窟窿里面却空空荡荡,内脏几乎被掏空,仅剩的些许残渣粘连在森白的肋骨上,颜色暗沉,破烂不堪。 郑南楼越看越皱眉,忍不住压低了身子凝神细瞧,却见那些碎肉上隐隐约约印着几道类似牙齿留下的痕迹。 这些内脏,竟像是被人给活活啃去的。 又是吃人?郑南楼暗想。 他直起腰,目光又落在尸体的脸上,这个人最后的表情凝结在了一种极致的惊恐之中,双目圆瞪,嘴巴张得老大,大概是经历了什么难以言喻的恐怖场景。 自然是恐怖的,这种啃噬的方法,人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他们会清晰地听见自己被一点一点吃掉的声音,在濒死之际被无尽的剧痛和绝望反复折磨,直至断气。 这看起来并不像是寻常的捕食,而更像是一种带有虐杀性质的......标记? 郑南楼一时间并没有找到更加准确的形容。 他压下心头疑虑,接着去看旁边的棺材,都是差不多的死状,心中大概已有了猜测,但为了验证,还是继续打开了最后一口。 第66章 是谁只棺盖才移开一道缝隙,就猛地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作势就要抓他的手腕。 但郑南楼的动作要明显更快,他只是轻轻抖了抖腕子,那只手就抓了空,正准备往回缩的时候,郑南楼却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 手指下的脉搏强劲有力,分明是个活人。 他一脚踹翻盖子,顺势一用力,就从棺材里提溜出了个少年来。 那少年根本没反应过来,明明方才还是敌明我暗的态势,怎么一下子就陡然一转,他自己就被人给制住了。 郑南楼低头看了他两眼,见不认识,便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丢。 少年被摔得“哎呦”叫了一声,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郑南楼回头有看了一眼棺材里面,居然也有一具一模一样的尸体。心说这人也是胆大,竟和这尸体藏在一处。 不过在瞧清楚少年身上的衣服时,他却也明白过来了。 “你是......藏雪宗的?” 原来也是个修士。 少年摔得狼狈,但还是勉强撑出一副警惕的神色,听到他的发问还故意冷笑了一声: “既知道我们藏雪宗,那也应该明白,你惹不起的。” 郑南楼才不管他在那里说什么,恍然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蹙紧了眉问他: “你怎么在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少年像是没发现他表情变化一样,依旧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拽着领子提到了半空。 郑南楼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只有你一个人吗?” 声音冷厉非常,直逼得那少年强装的镇定都碎了大半,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我师兄去捉那背后作怪的邪修了,只留我......在这里接应。” 郑南楼神色一凛,手上也蓦地一松,却脱口而出了一声“不好”。 少年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忙问他怎么回事。 郑南楼抬眸看他,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前几日有人给宗门传信,说此处有邪修作乱,宗门便派了我和我师兄前来。”少年回答说,“我们一到此处,便先来查看了尸体,师兄说他有线索,让我留在这里等他。” “传信?谁传的信?” “自然是此处的衙门。” 郑南楼却忽地松开了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可我刚从衙门过来,他们并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少年听到这里,脸色骤变,失声道:“怎么会?” 郑南楼继续说道:“我方才只是猜测,现在见了你,也算是应验。” “这里的四起凶案,手法实在是粗劣,一看便知是背后有人操纵附近的孤魂野鬼行凶杀人,只要循着这上面残留的邪气,就可以找出真正的凶手。这种术法,连你们这些普通的修士都能做到,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少年已无暇顾及他言语里的轻蔑之意,愣愣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原本想,这或许是想吸引什么人或妖,可你却说你们收到了传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郑南楼目光沉沉,缓缓说道: “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你们这些修士的陷阱。” “你师兄此行,只怕凶多吉少了。” 郑南楼施了个简单的法咒,将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重新又封回了棺材里,才终于转而去追寻旁边尸体上还留有的邪气。 他闭目凝神,在睁眼时,面前的就已浮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正缓缓朝外飘去。 他也立即跟了上去。 穿过郊外的荒田野路,越过几座低矮的山丘,再往前走上片刻,周遭的景致就忽地一遍。 原本萧索寥落的山野之间,竟诡异地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宅院。 那宅院占地甚广,远远看着,满眼尽是雕梁换栋,檐角飞翘,气势不凡,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精心建造的私宅,只是和周围的环境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郑南楼心中疑惑,但看那邪修的气息也是从这宅子里飘出来的,便毫不犹豫地抬脚就朝那大门走去。 谁知才刚到了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那朱漆大门便自己打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清凌凌的叮当之声,随着四散开来的轻淡香气,数名侍女从门内款款而出,个个衣着华美,姿态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是富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见了郑南楼,为首的一位便微微欠身,唇角含笑地柔声道: “这位仙长,如何现在才来,宴席已经开始许久了。” 郑南楼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又重新落在了那扇红得似血的大门上,忽然就轻笑了一下。 “是吗?那确实是我来迟了。” 说完,他便就这么走了进去。 郑南楼随着那几名侍女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眼前所见便又大不相同了。 这里竟真如之前那名侍女所说,是一处极尽奢华的宴席。 偌大的厅堂之内,错落有致地摆开了数十张案桌,桌上珍馐罗列,琼浆满樽,奇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觉得不凡。 而案桌旁更是宾客满座,每一位的身侧都有美貌侍女相伴,或斟酒布菜,或低语陪笑,全然一副富贵温柔乡的景象。 人人都只顾着饮乐,就连郑南楼一行人走进来,都没有人在意。 而郑南楼心中虽惊异,但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依着指引,在一旁的一处空案几边上落座。 立即便有侍女捧着玉盏上前,为他斟满美酒,浅笑着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作势接过,仰头饮下,却暗中运转灵力,将那些酒液都洒到旁边的花丛里去了。 喝了这一杯后,再有人劝,他却不接了,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果然在不远处的桌子边上,瞧见了一位同样穿着藏雪宗服制的男人。 想必这就是那位少年的师兄了。 只不过此时,这位“师兄”已是酩酊大醉,身子摇晃了两下,就“咚”的一声栽倒在桌上,杯子里的酒都洒了一身。 他身旁的两名侍女见状,就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匆匆地就离开了席上,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郑南楼看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也学着那人连饮数杯,姿态颇为豪放,却又不胜酒力,马上就身子一歪,也倒在了桌上,俨然是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 旁边啊的侍女见怪不怪,熟练地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朝厅堂外拖去。 出了正厅,穿过几道曲折的走廊,四周的光亮就逐渐远去,最终彻底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她们应当是进了一处偏僻的屋子,随意地就将郑南楼放在了地上。 郑南楼躺在那儿装作昏睡,一动不动,只等屋内脚步声全都散去,才微微地睁开眼,暗中打量起这里的环境来。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唯有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却始终不太真切。 他轻轻动了动,正准备起身时,却突然觉得脖颈处一凉。 一把带着寒意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 “你是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匕首上的冷光就蓦地一闪,扫过郑南楼的眼睛,逼得他下意识地就闭了闭眼。 可就这一瞬,似是让那男人看清了郑南楼的眉眼,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却忽然一抖,像是被什么惊到了般,声音都跟着微微发起颤来: “你是......郑南楼?” 郑南楼这会儿可顾不得这人认不认得自己了,只趁着这一点犹豫的功夫,他猛地抬手,一把就抓住了那男人的手,然后用力一拧。 只听得“咔”的一声,转眼之间,那男人就被他反手按在了地上。 “你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郑南楼压在那人背上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被死死压住,却也不慌乱,更不挣扎,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郑南楼,我原先还不信。没想到,你竟真的失忆了。” 郑南楼一惊,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却又忽然噤了声,好半天才听到声音,却有些含糊,像是有些胆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我曾经是谁。” “你只要知道,我叫陆九......就够了。” -------------------- 先走一点剧情 第63章 63 不算朋友 郑南楼是知道自己的记忆缺了一块的。 毕竟,明明上一个画面还停留在他被人绑在石台上种蛊,再清醒过来时,他竟已经得道飞升,连那传说中的雷劫都历过一遭了。 这中间整整三年的时间,就好像被人从他脑子里完整地取出去了一般,一点都没剩下,就连个模糊的影子都寻不着。 第67章 他只记得当初郑氏那些人说过的话,猜测自己大概一直都待在藏雪宗,但除此之外,过往种种,都是一片空白。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大抵还是会有几分恼的。 好端端的一段完整的人生,平白无故地就丢了一截,恰似是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果子,莫名就被人偷偷地咬去了一口,怎么能不叫人耿耿于怀,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但郑南楼本人却一次都没有去细究过这件事。 他并不认为,那个他被人强行绑着扭送过去的地方能留下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 至于人,就更不可能了。 郑南楼从不相信人。 他说不出类似“人心难测”那样故作高深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也实在是没遇见过几个好人。 所以他从来认为,没有人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毫无缘由的好。 郑南楼想象不出来。 哪怕他从前也见识过一些相悦之事,可这种不知来源的、看似纯粹的爱慕,从来也似是有所图的,或是图那副皮相,又或是图那点柔情。 人,怎么会做完全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呢? 而他,不过是个被当作祭品献上去的、最无足轻重的存在,自然更没有人会在乎了。 想来那些缺失的时光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日子,忘了便就忘了。 郑南楼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因此,当他听出此刻这个被自己死死压在地上的男人,在说出“陆九”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不自觉带上的小心翼翼,甚至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时,他却只觉得累赘。 毫无意义的累赘。 于是,他掐着那人后颈的手又再次收紧,膝盖抵上了他的脊骨猛地一压,逼得那人闷哼一声,才压低了声音再次逼问他: “我没问你叫什么。” “我说的是,你到底是谁。” 陆九明显吃痛,在郑南楼的压制下艰难地泄出几声低喘,却又忽地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南楼的耐心本就有限,眼见着问不出来,正准备再动手时,他才终于宛若认输一般开口: “我是藏雪宗掌门座下大弟子。” 这句话说得明显很快,语调也颇为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只简单地报了个身份。 郑南楼没空去猜他那点心思,注意力立即被他这句话给吸引了过去: “藏雪宗?你就是那个说自己去捉邪修了的师兄?” 陆九明显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你说的应该是我的师弟,我也是来寻他的。” 原来是两个找人的撞一块了。 但郑南楼却还是生疑:“不是说只派了两个人来吗?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有危险?” 陆九似是有些不舒服,挣扎一下,郑南楼见状也顺势松了点劲,但并未彻底放开。 “前些时日我不在宗门,回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封传信实在蹊跷,行文措辞以及落款都有不易察觉的问题,便知不好,立即就循着师弟命牌上的气息追了过来。”陆九回答道。 “我用了......化形,改了面容,混在那群侍女中间潜入此地,一路摸到这里,就恰好看见有人动作,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郑南楼撤了手,只用膝盖抵着这人的背,轻嗤了一声: “原来传闻中神秘隐世的藏雪宗也不过如此,那么些人竟都没看出传信有诈,巴巴地派人来。最后,还得你这个大弟子亲自出马,才能瞧出不对。” “甚至,出来救人得也只有你一个?” “看来所谓的名门大宗,都是废物扎堆了?” 陆九听了他的嘲弄,却也不生气,反而淡淡回应道: “藏雪宗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你不知道吗?” 他这话问得实在奇怪,引得郑南楼都忍不住皱眉: “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的这个失忆还真是彻底。”陆九轻笑了一声,声音并不见惋惜,反而有些欣然。 “藏雪宗被迫销声匿迹,隐踪藏世,其实,都是拜你所赐。” 郑南楼闻言一怔,不过再细细一想,却又觉得算不得多让人意外。 他当然了解他自己,若是那三年来受了磋磨,想来也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的。 便是失忆了,怕也要在没忘记之前,于手臂上刻下血字来,将那些事情都一笔一笔地记下,等着日后再讨回来。 如今什么都寻不着,看来,是都做完了。 既如此,他便也跟着陆九之后笑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 “那你说说,我都做了什么?” “我从前,只道你心有城府,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也算是在你手上吃了亏,晓得你不好惹。”陆九越说,语气竟越发松快起来,“可你最后做的那些事,才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你飞升那日,连雷劫都未渡完,就提着剑冲进了藏雪宗的掌门居所,不仅用他那宝地挡了劫,还将他重创,逼得他仓皇出逃,百年来都不敢现身。” “也自此,藏雪宗一连失了两位支柱,树倒猢狲散,想不没落都难了。” “至于如今流传的那些神秘隐世的说法,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败落的托词罢了。就像你说的,我此番出来救人,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这倒是像我能做出来的。”郑南楼点头附和道。 话音刚落,他又突然俯下身子,陆九那把短刀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手中,冰冷的刀锋复又架在了身下人的侧颈上: “这么说来,我算是你师尊的仇人?那你应当是恨我的吧。” “说不定,你现在是想用这些话哄我放松警惕,好叫你重新动手?”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把刀似是要划入皮肤,陆九终于沉声叫了一句: “郑南楼。” 他顿了顿,才又慢慢道: “当年藏雪宗有人要向你寻仇,是我力排众议,将这事压了下来。不然,你以为你这百年能过得如此顺遂?” 郑南楼手上没在用力,只是冷笑: “寻仇便寻仇,我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陆九却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表达着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我并不恨你。” 这下郑南楼倒有些惊讶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与我师尊的事,本就是他的错,你寻仇也无可厚非。”陆九平静地说道,“甚至,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去了这层枷锁。” “而且,我以为,我们从前,也算是朋友的.......” 郑南楼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终于松开了陆九,缓缓站直了身体,无声地看着这人从地上坐起,才低声道: “你前面说的那些,我信了。” “只最后这句,我不太信。” “就算我现在没有一点记忆,我也还是觉得,我们不太可能是朋友。” 说完,也不等陆九回答,就在手中掐起一记咒诀,掌心倏忽亮一团光来。 柔和的光晕向四周洒落,勉强照亮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郑南楼这才终于看清了这个自称叫“陆九”的男人的脸,却忽然呼吸一滞,动作都停住了。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陆九就皱眉打断了他: “你不会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张脸吧?” 其实他开口之前,郑南楼就已经回过神来了,听他这么一说,却只是笑了笑: “我只是瞧你有些面熟罢了。” “也很正常吧,毕竟我们从前也认识。” 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陆九便忽地闭了嘴,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郑南楼看出来了,陆九和他在清河镇见到的那尊神像,有些相似。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问个明白。 他夜里才刚见过,如今就这样出现了一个相像的人,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于是,他并没有再去理陆九,而是去翻动旁边那些喝得烂醉的人,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方才在宴席上见到的那位藏雪宗弟子。 可灯光一照过去,他就听到旁边的陆九忽然“咦”了一声,似是十分惊讶地问了一句: “他怎么在这?” 郑南楼跟着一怔:“你找的不是他吗?” 这宅子里究竟有多少藏雪宗弟子? 陆九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摇了摇头说:“不是他。” 情势急转直下,一时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郑南楼似是想到了什么,放开那弟子,重新转向陆九: “我倒忘了问你,你是何时到的?在跟着气息到这里之前,可曾路过清河镇?” 陆九眉头蹙得愈紧:“我并不知道什么清河镇,也从未去过。” 郑南楼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有些焦灼地地逼问他:“不是清河镇,你从哪里进来的?” 陆九说了个离这很远的地方。 第68章 郑南楼听了,眸光蓦然闪烁了两下,就忽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陆九看他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便立即跟着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南楼这才终于抬眼,语气莫名变得有些深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背后作乱的邪修,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这座宅子。” “这宅子——” “是活的。” 第64章 64 怎么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 陆九显然并没有听懂。 郑南楼却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用手上的光团去照四周的环境。 他沉静下来的声音在逐渐变浓的黑暗中拖出一点空旷的回响: “我飞升这百年来,其实也并没有你想的那般顺遂。” “因为一些原因,我一直在追查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邪宗。” “在这个宗门影响下的邪修,行事诡秘。他们不求长生,不修正道,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能弄清楚,他们图得究竟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修炼方式中,有一条,便是吃人。” “而且,吃的还不凡人,而是那些常年被灵力滋养的修行之人。” 郑南楼这几句话一说,陆九立即没了动静,像是被这其中的内容给震住了,好半天才问: “这里,也和你说有关?” 郑南楼缓缓蹲下身,手中的光线照过去,可以看见他们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渗进了一层像水一样的液体。 他没有回答陆九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但修士或隐于山川,或藏于仙门,平日里鲜少现身,并不是那么好捉的。所以,他们往往会用一些引诱之策。” “有的会放出消息,说某处藏有秘宝;有的,就像这回一样,用一些邪术扰乱四周的城镇,再伪装官府向附近的仙宗求援,引人入套。” “我在清河镇,见到了那些放出去的诱饵。” “他们会幻化成受害者相熟之人的模样骗取信任,但因为没什么灵智,所以会模仿本体的一些行为。比如,他们会啃食那些凡人。” 郑南楼接着便将自己在清河镇遇到的事都告诉了陆九,只是没有提那尊神像。 “也正是看见了那些尸体,我才断定,此事和我追查的那个邪宗,脱不了干系。” 陆九低头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你是如何知道,这宅子就是背后要吃人的邪修?” “我原本也没有猜到。”郑南楼坦然道,“可是你说,你并不是从清河镇附近进入到这座宅子里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宅子,才会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甚至,不止这两个地方?” “或许,只是用了邪术?”陆九皱着眉,下意识地反驳说。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耐心地和别人解释过什么事,感觉还有些新奇: “肯定是有用邪术的,这一定自然毋庸置疑。只是,你竟还没有看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光团便骤然飞出,四散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照的透亮。 陆九也终于在此刻彻底看清了这地方的全貌。 姑且算是一间屋子吧,如果忽略凹凸不平的墙壁和高得几乎看不到的穹顶的话。 除了进来的那扇的门,整个房间根本就像是一处未经开凿的洞穴,粗粝,又带着点隐秘的诡异。 而在他们的脚下,赫然躺着十数名修士,一个个都昏迷不醒,一动也不动。 只是最里面的那位,胸口早已没了起伏,至于身侧浸在那层水液中的手,竟已然被化成了一截白骨。 “这里......” 陆九忍不住出声,似是克制不住惊骇。 郑南楼却打断了他:“我如果是你,现在就赶紧先带你的师弟们出去了。” 说着,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行动之间踩着那层黏腻的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九,一字一顿道: “这里,就是这座宅子的,胃。” 好在陆九来的时候就有准备,将他那两个师弟都装进了携带的法器里。 可是再多的人,就带不出去了。 郑南楼却道:“不必这么麻烦,你只要把这些还活着的人都搬出了就行。” “不会被发现吗?”陆九问他。 郑南楼却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在四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明。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和记忆的那个他比起来,却已然是大不相同了。 “那就让他们来不及发现不就行了。”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猛地抬脚,狠狠踹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原本还隐隐有些喧闹的宅子霎时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郑南楼走出这件屋子,看着走廊尽头逐渐聚集起来的人影,忽然回头,看了陆九一眼。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我这百年来能好好活着,靠的都是我自己罢了。” 说完,便转头往前走去。 陆九这时才回过神来叫他: “你去哪?” 郑南楼脚步不停,声音也愈发远了起来: “想杀他,自然,要找到他的心了。” 这伪装成宅子的邪修比郑南楼想的难缠些。 倒不是说他本身的灵力有多厉害,而是他十分狡猾地用邪气化成了可供他驱使的傀儡,就似是方才在席上见到的侍女一般,只是数量明显更多,密密麻麻地从黑暗里涌出,将他的去路都给堵死了。 郑南楼最后都杀烦了,便用寒气在手中化出剑来,一挥之间便能斩落一片。 但就算这样,也仅仅只是减慢了它们化形的速度,逼得他不得不加快攻势。 当他终于突破重围,寻到那件被当作“心室”的房间时,浑身几乎都快要被汗水浸透。无数傀儡的残骸堆积在他的身后。而远处,更有人潮在不断用来。 这具躯体正在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东西来阻止他这个外来的入侵者。 但郑南楼已经不在乎了,他一剑就劈开了那扇门。 门后房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悬着一块巨大的灰扑扑的石头。 想必,这便是这个邪修的心脏了。 他走进去之前,还有空给自己施了一个洁净咒,顺便把门也给封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那些傀儡。 “我这么些年见过的稀奇事还不少,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郑南楼缓步走向了那块巨石,“怎么,房子成精吗?” 他看着那石头,微微眯起眼睛。 “还是说,又是什么秘法,将你跟着宅子融在了一起?” 房间里一片死寂,并没有人回答他,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 郑南楼却不恼,反而还笑了一声,又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将手中寒气化出的长剑往那石头上猛地劈去。 只听得一声金铁交击般的铮鸣,那柄长剑竟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而那石头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郑南楼终于露出了一点讶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那点笑。 “啊,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见丝毫慌乱。 “你不会以为,只要这样,我就杀不了你了吧。” 依旧没有反应。 郑南楼便莫名往后退了半步,眼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来这时,并没有带我的剑。” “我将它,放在那座道观里了。” 他缓缓抬起手来,掌心朝向那块石头,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牵引着什么似的。 “你猜,我现在唤它过来,它会是从那个方向,又是用多快的速度,飞到我手中呢?” 这句话,终于等来了回响。 整个房间,或者说,整个宅子,忽然就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墙壁和地面都就开始剧烈摇晃,像是终于感应到了危机一般,拼尽最后力量的殊死一搏。 但郑南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宅子的震颤几乎要到达顶峰的时候,一道清越悠长的剑吟从天边响起,又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逼近,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嗡响,宛若是最后为这里敲响的丧钟。 郑南楼脸上的笑意愈盛,他已是志在必得。 可就在这时,那块石头上竟忽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又从中猛地射出一道白光来,直朝他面门而来。 郑南楼反应很快,连忙用另一只手抵挡。然而,那白光却像是幽魂的一般,居然就这么从手掌中穿过,撞进了他的额心。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是是一种奇怪的虚幻感,像是某种无形的侵蚀,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识海。 他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重影。 第69章 而在这混乱的画面之中,却有一个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却偏生离他很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那人好像是在看他,还唤他—— “南楼。” 巨大的,石头崩裂的声音惊醒了郑南楼的神志,将他从那片混沌中猛地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掌心中传来了熟悉的触感和寒意。 “悬霜”从远处飞来,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接撞碎了那块石头,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掌中。 视野还未恢复,郑南楼便已经运起剑诀,剑锋如电,将那颗所谓的“心脏”彻底地斩落。 邪修已死,这宅子也彻底化为废墟,天地又仿佛在此刻,重归寂静。 纷纷扬扬的碎石和飞灰之间,他到底是抵挡不住,捂着眼睛,跪倒在了地上。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幻象终于开始逐渐消散。 然而,当其他的东西都退去后,他却发现,那个身影却未曾消失。 郑南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方向,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他以为是陆九跟过来了,忍不住皱眉道:“不是让你等着......” 话还没说完,心却陡然跳了起来,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忽地就停住了。 他隔着宛若轻纱般的尘土和光影,沿着着那身黑衣缓缓仰起头,入目所及,却是一张漆黑、狰狞的面具。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又偏生缺了一角,露出了一只眼睛。 一只玄色的,幽暗的,仿佛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眼睛。 郑南楼沉默地望着那张面具,那道身影,那只眼睛,许久,才喃喃开口: “怎么......是你?” 第65章 65 你到底是谁 这一声问出来之后,郑南楼就蓦地泄了力气,身子向后一仰,直接坐倒在了那摊废墟之中。 满地的碎石有些硌人,他却毫不在乎,只是仰头喘了会儿气,半晌才失笑道: “我说今日这邪修收拾起来怎么这么容易,原来是你来了。” 他收了剑,双手往后一撑,有些懒散地抬头斜睨了那人一眼。 “怎么,这事我都做了这么长时间了,凌霄境那边还不放心吗?” “这么担心的话,不如趁早换人,我也......” 这么说着,突然就瞧见那只漆黑的眼睛忽地又往下沉了几分。 郑南楼心头一跳,当即便了然,连忙回身,可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 带着点浅淡香气的轻风拂起了他耳边散乱的发丝,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色的影子就恍然闪到了他身前,像是为他兜头罩下了一场无尽的夜色。 在这夜色之后,那人伸出手,干净利落地掐灭了邪修最后一点试图作祟的残魂。 郑南楼在魂飞魄散的尖利哀嚎中侧过头,却只能看见他被面具覆盖着的半张脸。 宛若是云雾翻腾的线条之下,是一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凶狠兽脸,但深沉如墨的颜色却减淡了这种可怖面相带来的戾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认识他这百年来,这好像是郑南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面具的细节。 看着实在不像是凌霄神境来的人。 世人对那些得道仙人的想象,大多白衣胜雪,仙气飘飘,超凡脱俗。 可想来这六界之大,就算是再神秘、再遥不可及的地方,应当也是有异类的。 恰如此刻,离他极近的这一位。 郑南楼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从不开口,也从未说过一个字。 他大抵是个哑巴,又或者,只是不愿同他多说什么。 他唯一见到的,就是初遇之时,这人递过来表明身份的一方玉牌,上面刻着“玄巳”二字。 这看起来并不能算是一个名字,而更像是某种序列。 但郑南楼还是习惯将他称为“玄巳”。 当然,仅仅是在心里而已。 郑南楼可能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被凌霄神境拒之门外的飞升之人。 彼时,他刚历经雷劫,蜕换仙骨,却又失了过去三年的记忆,孤身一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事,又要往何处去。 最后只能凭着过往听闻的只言片语,在那传说中能够通往天上的仙门峰上等着。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 仙门峰极高,山顶从来都被冰雪覆盖,他在那儿,一连看了三场大雪。 郑南楼并没有觉得冷,充盈的灵力为他抵御住了严寒。 也正是在这三场雪中,他才知道,原来没有饥寒交迫的冬日,也是美的。 雪花无声地坠落,将山峦、树木,连同他这个人,都一同包裹成素白,恍惚间天地都好似连成一片,一时都分不清自己是置身人间,还是飘入仙境。 可郑南楼依旧不喜欢冬天。 骤然失去记忆的忐忑,再加上无处可去的迷茫,让他坐在山上破旧木屋的门槛上,看着漫天大雪静静地想: 实在不行,就把这地方炸了吧。 他就不信,惊动不了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的这点意图,凌霄神境终于在最后一场雪时派了人来。 玄巳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本该格外显眼,但郑南楼那会儿似是被这满山胜景给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他的存在。 而他站在离他十多步远的地方,几乎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么古怪的人。郑南楼莫名想。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玄巳终于朝他走了过来。 雪花簌簌抖落,露出他那身宛若沉沉夜色般的衣袍,像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中,不经意坠入的一滴墨。 他走得近了,郑南楼才看清他脸上的那张面具,狰狞凶恶,但郑南楼却并不觉得吓人,相反,却只能瞧出,孤寂。 连戾气都无处发泄般的孤寂。 仿佛这个人,早已习惯了独自行走在这世间,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冷漠而疏离的距离。 玄巳没有出声,在给郑南楼看了那块玉牌之后,又递过来一封玉诏。 那东西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凌霄神境的那什么仙庭居然告诉他,因为他的飞升过于“投机”,而并不在原本的仙途安排之内,所以—— 他们并没给他留下位次。 换句话说,他郑南楼虽经历了所有飞升需要经历的事,但却因为“不合规矩”,成了个不在册的仙人。 想要名正言顺地进入神境,他必选要先为仙庭做事,重新积攒所谓的“福缘”。 郑南楼当时就把那封诏令扔在了玄巳的脸上。 真当那凌霄境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吗?有了修为,历了雷劫都不够,倒和他谈起别的价码了。 玄巳却依旧一声未吭,任那玉诏“咚”的一声砸在了他的面具上,又向下滑落进了雪地里。 他弯下腰,默默地将诏令捡了起来,重新递到了郑南楼面前。 郑南楼不肯接,他便就这么执拗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似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郑南楼干脆转身就要走,却忽听得天边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却不是向着他,而是落在了玄巳身上。 天地都为之一白。 几乎可以媲美雷劫的一击之下,玄巳的身形却只是微微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可空气中却隐隐弥漫起一股血腥气来。 “这是什么意思?”郑南楼冷声道,“他们想拿你威胁我?” 他看着那人,一字一顿,在大雪中宛若荡出回音: “可我分明不认得你。” 玄巳低着头,没有看他,像是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郑南楼便咬牙就要往山门的方向走,可身后雷声阵阵,每一道落下,他的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慢上一分。 最后,他到底是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终于转身走了回来。 “我修的是无情道。”郑南楼看着几乎已经跪倒在地上的玄巳说。 殷红的血迹在雪面上洇开,一只延伸到他的脚下。 像是这天道强行绑上的红线。 “我只为我自己。”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玉诏。 思绪在此刻回笼,郑南楼再想细看时,玄巳却已经无声地退了回去,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手中捏着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邪修残魂,五指收紧,那魂魄便在他掌中化成无数流光缓缓铺开。 邪修的记忆也在此刻彻底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郑南楼猜得不差,他确实修行了一种怪异的秘法,将自己的身体和这处宅院融为一体,并借此引诱修士来此吞食。 而更让郑南楼在意的是,那流光深处,出现了一处地名。 镜花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追查中见到这个名字了。 第70章 镜花城,很有可能就是揭开那个邪宗秘密的关键。 郑南楼这么想着,抬眼看向玄巳: “镜花城的请帖,你可弄到手了?” 玄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郑南楼正欲再说些什么,就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循声望过去,陆九的身影出现在了废墟之后,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而就在他出现的同时,原本还站在郑南楼面前的玄巳,就忽地迅速遁入了阴影之中,转眼就没了踪迹。 郑南楼也没再说什么,而是静静转身,迎面看向陆九。 陆九走到近前,看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蓦地就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你还是当初的那个郑南楼。” 语气松快,莫名带着点笃定。 郑南楼其实并不太喜欢一个刚认识的人,用这样熟稔又看透似的的口吻来和他说话,所以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疏离: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郑南楼。” 说完,他又转回正事:“那里面的人都救出来了?” 陆九敛了笑,冲他点了点头: “自然,我用丹药给他们解了酒,现在大多就醒了。只是我两位师弟,似是要严重些,还需尽快回宗门医治。” 郑南楼“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便道: “既然如此,这里的事就由你和他们解释吧。” 他转身欲走,却被陆九拉住:“你现在去哪?” “清河镇的结界不修复,总还会有邪物滋扰。”他回头看了陆九一眼,声音极为平静。 陆九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若得空,可以回藏雪宗看看。玉京峰上的布置,至今都没有动过。”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 “而且,有人一直在念着你。” 郑南楼并不懂他的话,少了一段记忆之后,这些旧事就仿佛离他很远。 可当他听到那个“有人在念着他”时,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却偏生又很模糊,总也抓不住。 他沉默了半晌,到底是轻轻说了声: “好。” 郑南楼道别了陆九,便又往清河镇的方向去。 他虽早就到了来去如风的阶段,这点距离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却依旧习惯步行,不过速度还是要比常人快上许多的。 大概只比那穿林的山风要慢一些。 走到半途的时候,他突然就发觉身后似有异动。 原以为是那邪修残留的怨气未散,或是有什么漏网之鱼,想伺机偷袭。 没想到猛地一转头,却是玄巳像一片剥离出来的阴影般出现在了他身后。 郑南楼早已习惯了这人的神出鬼没,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按下了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剑气,侧过头来看他: “方才躲得那么快,这会又出来干嘛?” 说着,又似笑非笑道: “不赶紧拿着那邪修的内丹回去交差吗?” “早点结束,我好位列仙庭,你也不必受折磨了。” 郑南楼其实心里清楚,他并不应该将那点怨气宣泄在这个人身上。他同自己一样,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可他一见到他,便总能想起初见时那被人拿捏又无法反抗的愤懑来。 就好似只要遇着这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 但话说完了他又觉着后悔,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做不到不形于色。 于是,他沉默了一瞬,到底是放软了语气: “你还有事吗?” 玄巳不说话,只又往他面前迈了半步,用那只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他鲜少会表现出这般样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郑南楼一时也不解其意,便只能继续问他: “怎么了?” 玄巳的视线又微微向下,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郑南楼这才明白,便依着他递出了自己的手,没想到玄巳竟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起字来。 郑南楼有些惊讶,因为这人从前从未用这种方式和他交流过,他们两个,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而玄巳,都只是默默听着。 指尖轻轻地蹭过掌纹,带来些微的痒意。但郑南楼还是摊着手,任由他一笔一划地写着。 前几个字有些模糊,但后两个他却认出来了。 结界。 郑南楼一怔,猛地抬眼:“你是想说,你知道结界的界眼在哪?” 玄巳收回手,微微点头。 可郑南楼的脸色却在瞬间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知道界眼在哪里?” “你到底是谁?” -------------------- 假期快乐宝子们! 第66章 66 故乡 郑南楼虽然警觉地问出了这么一句,但却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答案。 玄巳不会回应他,就像此前很多次那样。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玄巳的身份,可以说,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份疑虑就从未真正消散。 可就算他怀疑了,又能如何呢? 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离开时也从来都是猝不及防,他不说话,不解释,不交流,甚至于行动间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习惯或者破绽。 他站在那,像是一个被天道从浓重夜色中分割出来,又强硬嵌入现实的阴影,无情无欲,无念无妄。 就连在那能毁天灭地的天雷下,都不会表露出丝毫的波澜。 对于这样的人,连怀疑都是徒劳的。 也如预料的一样,玄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黑的足以湮灭所有细节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告诉他: 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但郑南楼却也早习惯了,满面的冷色在无声的对峙中逐渐沉降,最终凝结成一种浑不在意的淡然。 “算了。”他似是在劝自己,“就算你说了,也没有意义。” “过去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他转身欲走,却突见玄巳抬手,指尖灵光倏忽迸发,如同一道闪电般直冲向清河镇的方向。 郑南楼眉梢一扬,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是想攻击结界,逼它现出界眼?” 他脱口而出,又忽地皱起了眉。 “可是大部分结界在设立里之初,就会把界眼藏......” 话还没说,他就蓦地顿住了。 在玄巳的那一击之后,清河镇的四周顿时就浮现了一层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屏障。 而上面流动的灵力,肉眼可见的全都来自于一个方向。 郑南楼有些怔愣,旋即却又笑了: “这个......妄玉。”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看来对自己设下的东西,真的很有信心。” 如此毫不掩饰地露出界眼的位置,只能说明,他觉得这世上,根本没人能破坏他。 可到底还是天长日久的,灵力减弱,给了邪修可乘之机。 而这,又该怪谁呢? 郑南楼没空去深究其中的关窍,而是很快地就寻到了界眼。 原来是清河镇北面林子里的一棵树。 这倒并不稀奇,将界眼安置在类似这样的活物身上,可以大大延缓灵力消散的时间,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能借助自然的灵脉循环,为结界提供少量的补充和滋养。 但毕竟每个施术者的手法都不同,结界的构成也各有巧妙。郑南楼一时拿不准,眼前这棵树上的界眼,到底该用何种方式修复,便只能用最稳妥的法子试试。 可谁知,他的灵力刚一探进去,就立即就感觉有另一股微弱得不足以伤害到他的灵力竟顺着他经脉,逆流进了他的识海之中。 他有些诧异,便迅速闭上眼,用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查探,发现居然是这结界的修复方法。 原来那位仙君,在设下此处之时,就已经将这东西留在了界眼之中。 郑南楼虽了然,可心头的那点惊讶却不减。 据范五所说,那仙君曾言,自己会在百年之后亲自前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提前将修复之法封存在这里呢? 难道,是他就料定了自己有可能不能履约?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或许,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郑南楼想。 既然得了方法,他也便不再迟疑,按照上面的指引,着手修复起结界来。 过程并不复杂,但也容不得差错,好在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很快,随着灵力的流转,结界上的裂痕被重新补全,再一次稳固地笼罩在了清河镇的四周。 郑南楼收了手,这才有时间抬头去看这棵被当作阵眼的树。 确实是一棵极不起眼,混在林子里连种类都不太能分清的树,只是好像比旁边的都要高些。 他一面仰头看,一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就像是看出了点什么,纵身一跃就跳上了枝头。 第71章 等他站在树顶向远处看时,才似是理解了一般喃喃道: “啊,原来,这里能看到怀州。” 郑南楼低下头,隔着层叠的翠叶,看见了站在树下的玄巳。 应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玄巳也微微抬首,仰面望了过来。 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零碎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倒是将他的那只眼睛给照亮了些。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似是把所有东西都给藏了起来,又似是什么都没有。 但愿是什么都没有吧,那样还简单些。 郑南楼在心里暗暗地想。 他总希望所有事,都能简单些。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在满树萧萧间,露出了个真诚又灿烂的笑来,笑容混进日光里,被映衬得格外明亮。 “要和我,一起去怀州看看吗?” 郑南楼对树下的玄巳说。 郑南楼已经很久没回过怀州了。 这百年来的疏离,再加上那缺失的三年,使得过往在怀州的日子都好像变得很远很远。 当他真的身处于怀州的街道时,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 怀州,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自从郑氏败落,怀州也没有被其他氏族给接管,少了那些规制和束缚,这地方反而渐渐养出了一种别样的烟火气来。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郑南楼走在这其中,却没有感受到什么所谓的怅惘。 他以一种极为平和的心情想:他好像早就和这个地方告别了。 在已经被他忘掉的记忆里,他已经彻底走出了怀州。 所以他生不出那种故地重游却物是人非的感慨,他只是觉得,这里要比他从前走过的那些城镇要热闹些。 郑南楼并不需要故乡。 他只需要向前走。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让他挺意外。 玄巳居然答应了和他一起回怀州。 不仅答应了,还特意隐了身形,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陪他一起穿过熙攘的人群,仿佛只是习惯性地陪在他的左右。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逛了一会儿,郑南楼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玄巳,随口问他: “你能喝酒吗?” 玄巳脚步一顿,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南楼也不在意,像是早料到他这般表现似的,转头就径直往街边的酒楼去了。 “算了,不管你喝不喝,我也要尝尝的。” 这个时辰的酒楼客人并不多,郑南楼特意要了个临窗雅间,窗外正是一条热闹却不喧嚣的小街。 等酒菜都上齐了,玄巳才解了术法,现出了本相。 郑南楼盯着他瞧了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摘面具的迹象,便自己提着一壶酒,倚在窗边自饮自酌起来。 这是怀州特有的陈酿,色泽清透,口味微甜,也不怎么醉人。 当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肯定是喝不醉的。 可这回不知怎的,也许是窗边景色太怡人,又或是刚收服了邪修,难得放松,他的脸上,竟罕见地沁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虚虚实实地缀在眼尾,像是晚霞轻轻扫过,又像是春日里不经意绽放的一抹桃夭,衬得他的眉间都泛出一点少见的暖意来。 郑南楼就这么自己喝了一阵儿,忽地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端在那儿的玄巳。 他平白扬起一点笑,又仰头喝下一口酒,才撑着下巴,微微偏头,语气轻佻地开口问他: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玄巳原本定格在面前桌子上的视线终于松动,缓缓上移,落在了郑南楼的身上。 即便依然没有从那只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郑南楼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一直都是凌霄境的人吗?”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从前,认识吗?” 玄巳仍一言不发,并没有对这几句话产生什么波澜。 想来也不可能。 郑南楼没得到回应,却也不恼,只是有些随意地笑了笑,恍若是真的醉了一般。 他忽然就站了起来,脚步稍微有些虚浮,但还是稳稳地朝玄巳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他面前,才终于低下头,饶有兴味地去看玄巳的脸,虽然大部分都被面具覆盖着,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真的看出了什么一样。 “我一直想问,你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的?”郑南楼低声道,声音里的戏谑已然退去,变得认真了许多。 说着,他像是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些,甚至伸出手,用指腹去感受面具上刻画的痕迹。 而最终,停留在了那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嘴”上。 “而你这张嘴,”郑南楼呢喃道,“又到底想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他微微俯身,脸庞越靠越近,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落在那面具上的呼吸,和看清那只孤零零的眼上纤长的睫毛。 可就在几乎要贴上去的一瞬,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收回手,而是就保持这个明显有些过近的距离,缓缓抬眼,对上了玄巳的视线。 接下来的话却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醉意,变得清晰了许多。 “你知道,进镜花城需要一个......情人。” “我又没有其他人可用,你就当是练习。”他缓缓解释说。 “配合一下。” 第67章 67 下场 郑南楼早在三月之前就开始寻找能够进入镜花城的法子。 从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时,他便隐约觉得,这地方和整件事情,必然有着极深的关联。 而之后的追查也都在反复印证着他的猜测。 在大部分邪修的记忆里,他都看到了这三个字。 但都仅仅只有这三个字而已,真正关于镜花城或者传闻中邪宗的线索,都被人给有意抹去了。 他费了点力气,才从收集到的大量流言和传闻中,拼凑出了一些关于此处的线索。 镜花城,虽被称为“城”,但其实并不是一座城。 它其实是一个被人亲手塑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之中,相传是像梦里一样的地方,只要去过的人,都想着能够回去。 但同时,它的位置也是出了名的隐秘,普通人根本无从寻觅。 而想要进入其中的唯一途径,就是一张特殊的请帖。 只有拿到请帖的人,才能根据其中的指引,循着特定的时辰和路途,找到并进入它。 换言之,它只会被自己选中的人敞开大门。 除了踪迹难觅之外,更为古怪的是,每一个进入镜花城的人,都必须要带上自己的情人。 但这究竟是为何,其中又有何深意,没人能说得清。 坊间对此众说纷纭,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是那镜花城的主人,修的乃是红尘道,他需要借助这些有情人来助自己修行而已。 但这个说法,终究也只是猜测。 郑南楼并不在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关心这些奇怪规矩的来由,他所求的不过是将凌霄境交给他的事情了解,彻底查清关于那个邪宗的真相。 可到底是天不遂人愿,他偏偏怎么也弄不来一张请帖。 这东西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是架也打了,人也找了,连深山老林、秘境禁地的都走了一遍,也没寻到半点踪迹。 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又似宣泄又似抱怨地将这事同玄巳说了。 “你去告诉凌霄境的那些人,找不到请帖,进不了镜花城,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最后赌气似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本以为玄巳不会回应,可没想到这人听完后,居然冲他点了点头。 郑南楼一愣:“什么意思?” “你真要去和凌霄境的人说?” 这人不会连真话假话都听不明白吧。 可这话一问完,玄巳却不动了,只定定地看着他。 郑南楼想了想,隐约明白了点他那个意思,又试探性地问: “你是说......你能弄来请帖?” 玄巳终于点了点头。 “你怎么可能......” 郑南楼脱口而出,却又忽然就停住了。 玄巳为什么不能?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好歹也是凌霄神境来的人,法子肯定要比他上都没上去过的人多的。 他盯着他看了半晌,也跟着点头道: “行,那我等你。” 如今得了请帖,下一步必然就是要前往镜花城。 然而,郑南楼在窗边喝了几盏酒,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去,好像还差一样东西。 差个情人。 这倒算是件难事,想他这百年来在世间游走,一直来去如风,从不与人深交,莫说是情人了,连个见了面能道声好的都没有。 想来想去,便只剩下假扮这一条路子了。 然而就算是假的,人选也不好找。 第72章 这人至少要晓得点他的计划,就算不帮忙,也不能碍事,还得有点修为傍身,关键时刻不至于拖后腿。 最好,要那种不吵不闹的。 思及此,郑南楼才忽然想起,不吵不闹的,他身后不就坐着一个吗? 别说不吵不闹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又再仔细一琢磨,刚才的那点要求更是条条都符合。 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于是,他便立即转身去看玄巳,却见这人一如既往正襟危坐的样子,一时酒意上头,倒难得生出了点调笑的心思。 可郑南楼此刻就这么站在他身前,一张脸都快要贴上,在那句“配合一下”之后,玄巳却还是沉默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似是没因为他的话生出半分波澜。 这样的反应,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郑南楼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个人露出点别样的情绪。 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丝微小的松动就行。 可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拳打在软棉花上,让人平白有些恼了。 他便微微抿唇,应是有些不满意,但也不强求,只随口道: “你不愿的话也没事,请帖这种东西不好找,情人还不好找吗?” 说着,他也不再看玄巳,直起身就要再往窗边走了。 可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人突然抓住了手腕。 郑南楼没设防,下意识就要格挡,刚要抬手,却没感觉到任何的灵力波动,一时竟有些恍惚。 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玄巳抓着他,直接将他给推倒在了桌子上。 桌子被狠狠撞了一下,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但谁无暇顾及。 郑南楼抬起眼,看着这个俯身撑在他上方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刚才的靠近没引起他的注意,正想放弃的时候去让这人动了? 为什么呢? 他并不理解,但也不强求。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含混地笑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不想让我去找别人?” 玄巳估计真是个哑巴,都这会儿了,还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是呼吸比平日稍微重些。 他就这么用那只黑沉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郑南楼。 像是一种默认。 郑南楼被他这么看着,却也不慌,反而靠在桌上,说起了似乎与眼前场景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我五岁从郑氏的慈幼院出来,就一直在被郑氏胁迫着做事。” 郑南楼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却似乎带着一点极轻极冷的笑意。 “你信吗,那么大一个家族,最底层的管事捞不到油水,就逼着像我这样的孩子去外面偷别人的东西。” “我若是不肯做,或是没偷来钱财,就要挨打,还不给饭吃。” “后来年纪大了些,他们见我天赋不错,便假模假式地给了我个族内修行的名额。” “可实际上,根本没人教我,他们只用我当对练时挨打的用具罢了,和从前一样,照样挨打,有时也吃不上饭。” “但别人不教,我就自己偷偷练,慢慢的,他们就打不过我了。于是,他们就又一起上。” “最后,他们竟还要把我送上藏雪宗,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来换取利益,还威胁我,若是我不从,便杀了我。” 郑南楼忽地牵扯嘴角,露出了个并不沉重的笑。 “他们仗着的,不过是我那个时候没有反抗的能力罢了。” “所以你猜,我飞升之后,做了什么?” 玄巳的呼吸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变得平缓,只是那只眼睛,似是又变暗了几分。 “你也看到了,如今这怀州,已经看不到郑氏的痕迹了。” 郑南楼的笑凝在嘴角,恍惚间却像是一点无谓的装饰。 “是我做的。”他说。 他没沾血,也没大张旗鼓地出手。 他只是借着自己“飞升”的名号,暗中联络曾经被证实打压、排挤的旁系,悄悄助力他们暗地里积蓄力量。 与此同时,他还放出一些关于郑氏内部腐朽不堪,层层勾结,吞并资源的消息,让各方势力对郑氏生出戒备和不满。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以“郑氏疑似暗藏邪修”为由,引导众议,同时推动那些旁系和其他势力,群起而攻之。 他筹谋了足够久,所以,当郑氏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曾经独掌怀州的郑氏,就这样在围攻和他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地败落了下去。 以至于到了今日,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它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些欠我的债,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不会放过。” 郑南楼平静地看着玄巳,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却又出奇得淡漠,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他自己过去和复仇的叙述,跟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你以为,我愿意按凌霄境的要求去积攒什么‘福缘’,是为着你吗?” “不是的。” 他轻轻摇头,语气一惯的笃定。 “我只是真的很想上去看一看,那些站在高处,试图像郑氏一样胁迫我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他们,又会有什么下场?” 他望着玄巳,仿佛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那些高居于凌霄神境上的仙者,也是在问他自己。 他会知道答案的。 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 玄巳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一大段的讲述,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 但郑南楼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想告诉他这件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非要谁听懂的执念。 他刚准备就这么伸手推开他,却忽然看见这人抬起了手。 他有些警觉,防备道:“你想做什么?” 不会是想先替凌霄境除了他这一害吧? 可这一回,玄巳的动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手,依旧没有带上丝毫的灵力,而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顶。然后,又顺着他的发丝,缓缓向下拂过。 郑南楼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摸自己的头。 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 郑南楼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没想到玄巳会这样做。 这个人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可为什么,落在他头上的那只手,却那么暖呢? 暖得他眼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像是承受不住那温度一般,连心脏都开始“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他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但却分明觉得熟悉,宛若是经历过很多次那样的熟悉。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翻腾上来的抗拒,像是危机濒临般发自本能的避让。 不能这样,也不可以这样。 郑南楼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玄巳。 他迅速地坐了起来,却有意转过身避开这人的视线,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可等他终于平复了那阵突如其来的心跳,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已经没了玄巳的身影。 只是桌角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 郑南楼有些怔愣,下意识地就将那食盒拿了过来,打开才发现,那是一盒—— 松子酥。 -------------------- 提前祝宝子们中秋快乐! 今天先更,明天过节就不更啦(*^▽^*) 第68章 68 向着太阳走 疾驰的马车中,郑南楼斜倚在软垫上,借着那点从车帘晃荡的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低头仔细瞧着手上那张来之不易的请帖。 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玄妙精巧,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被对折起来的帖子。 若要说特别,大概是纸质要比寻常的细腻不少,摸上去颇为柔滑温润,也不知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 就是这么个东西,让他寻了如此之久? 郑南楼忍不住挑眉,轻声笑了一下,才缓缓将请帖给展开。 墨色的字迹逐渐暴露在光里,却在某一瞬间倏忽间闪过一点奇怪的微弱光晕。 郑南楼立即便捕捉到了这点异动。 怪不得,他想。 原来,之所以他先前怎么也找不到这帖子,是因为上面写着的受邀人的名字里,都被施加了某种术法,只有指定的人才能真正拥有。 甚至可能在旁人手里,这东西根本就现不了形。 倒是好手段。 只是现下..... 郑南楼抬头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玄巳,随手掐了个诀,洗去了帖子角落早已干涸了的血迹,才终于开口问他: “把血留在这里,是想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这请帖的吗?” 第73章 他语调轻缓,带着一点揶揄,像是试探。 玄巳没说话,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瞧不出异样,但郑南楼总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或许并没有他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淡漠。 但就算是故意的也影响不了什么。 郑南楼这么想着,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又问: “你都把这东西给我了,肯定也准备了假扮这个人的法子吧。” 玄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细颈瓷瓶来,从里面倒了点像血一样的红色水液在手上,又把它抹在了郑南楼的额间。 顿时,郑南楼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再去摸时,五官已变了样子。 “能撑多久?”他问。 玄巳比了个三。 “三天?” 玄巳没再动作,而是低头将那瓶子给收了起来,显然是默认。 郑南楼盯着他收好瓶子的手,目光微微一转,又忍不住回到了玄巳的脸上。 “那你呢?你怎么进去?” 请帖上的名字他其实认得,在修士之中是个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行事张扬,也难怪会选择冒用他的身份。 玄巳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写: 我随意就好。 镜花城的入口,藏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山谷里。 这地方似是久无人烟,杂草长得快要比人还高,草隙之间,堆垒着零零碎碎的怪石,虽有些阴森破败,但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估计也没人能想到,传说中那如梦似幻、神秘莫测的镜花城,竟会藏着这里。 但马车最后就是在这山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郑南楼最先挑开帘子下来,他刚换了身十分繁复的锦袍,精细的纹样和织功冲淡了他身上的那点游侠气,使得他的形貌更为贴近原主。 打眼一看,确是个举止得体的世家公子了。 只是宽袍大袖的,他还是有些穿不惯,总觉哪里别扭,正准备再整理两下,就见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忽地就出现了个人。 那人打扮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块黑灰色的布帛里,只单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从那浓雾之中逐渐显现,仿若鬼魅夜行。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到近前,又面无表情地俯身下拜,姿势恭敬,动作却格外僵硬,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请问,是齐柳仙长吗?” 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怪,每个音调都拉得过平,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学舌,只能勉强传达字面的意思。 郑南楼虽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先跟着点头。 “没错,正是在下。” 齐柳,便是那请帖原本的主人。 那人直起身,失焦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似打量了他一番,又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他: “仙长的同伴可一起到了吗?” 郑南楼闻言回头,发现玄巳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下来,便抬手敲了敲马车,高声说一句: “怎么还不下来?” 马车的车帘这才蓦地一动,从里面伸出了一只素白纤长的手,将那帘子轻轻一挑。 黑洞洞的车厢里,白色的影子便倏然一晃,便走下来了个罩着件素色披风的男人。 他身形高挑,体态也颇风流,却偏生戴着兜帽,帽檐微微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来。 晃眼一瞧而生出的那点期待最终隐没在了那个如深潭止水般的瞳孔里,一下子就被吸进去了大半,顿时便再生不出一点旁的什么心思。 可站在他身侧的郑南楼显然并不在乎这个,反而还笑着揽上了他的腰,动作十分亲密,即便这人明显要比他高上半个头。 他对着那大约是接引的怪人介绍说: “这位,便是我的男妾。” 据传齐柳其人,不但性情放浪,还偏爱收集各色的美人,而且男女不忌,只要模样出众、气质独特,都会被他收入房中,光妾室就娶了有十七八位。 所以,由玄巳来扮演这个传说中的男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不知道他在动手抢请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身份到时候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凭他那点心思,是故意的也说不准。郑南楼心想。 但他总归是满意现在的安排的。 那怪人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异样,只也像方才打量郑南楼似的打量了玄巳几眼,便对他们道: “请二位随我来。” 郑南楼闻言,便松开了玄巳,跟着他一齐往山谷里面的浓雾中走去。 一直走到雾气最深最重的地方,怪人却突然站住了脚步,停在那不动了。 郑南楼正有些奇怪,却见他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他整个人便似是泄了气一般迅速干瘪了下去,转眼便彻底化作一滩乌黑的血水。 血水缓缓渗入地面,流动汇聚成了一个复杂绮丽的图案。 图案之中,红光亮起。 他们面前的虚空中,就骤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后面一个一模一样的怪人,苍白的脸在黑色的布帛中显得愈发病态。 他朝着郑南楼两个人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用和刚才那位一般无二的语调说: “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郑南楼没忍住,转头和玄巳对视了一样,不过也没多言什么,抬脚就迈进了那裂缝之中。 怪人身后的景象却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 郑南楼在这一刻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人的叙述里,会将镜花城描述为像梦一样的地方。 确实是像梦,还是那种光怪陆离,瑰丽万分的奇异幻梦。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流转不断的光影,或如星河倾泻,或如虹彩飞扬,或如霞光万丈,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着的的绝美画面。 但郑南楼同时也注意到,他们并没有就此真正的踏入镜花城的地界,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面镜子。 怪人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此镜,名为‘非情’,可照见情丝百转。” “入镜花城者,二人都须得从这镜中穿过。” 郑南楼眉头一跳,心跳霎时都快了几分,他先前打探的消息里,可并没有说还有这一遭。 将这镜子放在门口,摆明了是想试探来者是否真为有情人。 而他和玄巳...... 正这么想着,那怪人似是瞧出了他难处般,又补充道: “此镜,只能照出情丝而已,并不要求所谓的,两情相悦。” 他这话一出,郑南楼心中疑惑更盛: 并不要求两情相悦,是什么意思? 这镜花城所邀请的有情人,是真的有情人吗? 他还在犹豫间,忽然身侧就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对上了玄巳看不出波澜的眼睛。 他轻轻捏了捏他。 他们之间虽从未有过类似的动作,但郑南楼还是大概猜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是在说: 没事。 郑南楼一怔:难道,他还留有后手?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但想来事到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虽并不确定,但还是一咬牙,决定再相信这个玄巳一次。 他转过头,走进了镜中。 “南楼,南楼......” 上一声唤似是离得很远,可下一声却又宛如近在在耳边。 郑南楼被猛地惊醒。 眼前是洗的有些发白的帐顶,而叫他名字的声音,却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 他扯开帘帐,就瞧见大敞着的窗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郑南楼认得他的脸。 石像就算雕刻再精美,却也比不得真人的万分之一。 那张明显鲜活得多的面容上,眉眼确实是冷的,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却偏生又以一种极为温软弧度挂在上面,柔和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时倒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 这是—— 妄玉。 郑南楼想起了这个名字。 明明陌生,明明没怎么提起过,却偏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人生疑。 妄玉看见他探出头来,就忽地扬起一个恬静的笑,虽是责备的话,但却听不出任何黯然的语气: “南楼,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起,早课要来不及了。” 他说得实在熟稔,落在郑南楼的耳朵里,也不觉得异样。 他的脑子还懵着,身子却先一步动了,像是脱离他的控制般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我没睡,没睡,师尊,我醒着呢!” 郑南楼一边急急忙地解释,一边胡乱地穿上衣服,就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妄玉面前,话都说的有些结巴: 第74章 “师......师尊,我好了。” 妄玉并没有拆穿他,而是笑着看完他这一切,又过来牵起了他的手。 手指嵌进温热的掌心里,传来的暖意仿佛一路熨帖到了心底。 “收拾好了,便走吧。”妄玉说。 郑南楼并不知道他口中的早课指的是什么,又该往哪里去,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人“师尊”。 他只是像是痴了般一路跟着这个人往山上走。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在山上顶,往上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绕过一片树林,眼前顿时就变得开阔起来,翻腾的云海中,跃出半轮旭日,正是一副日出群山的壮阔景象。 可今日的太阳却有些奇怪,一入了他的眼,便突然开始不断地发起亮来。 郑南楼一时有些胆怯,正准备再叫一声“师尊”时,却发现手中已是空空荡荡,身前也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像是突如其来巨浪般吞没了他,他站在愈来愈胜的烈阳中惶然四顾,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妄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缥缈而不真切。 “南楼。” “要向前走。” 那声差点被掐灭在嗓子里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喘了出来。 “师尊......”他颤巍巍地叫。 “妄玉!”他控制不住高声喊道。 可并没有人应他,那虚无的声音恍若未闻般还在继续。 “......向着太阳走。” 妄玉说。 第69章 69 镜花城 太阳? 这句话像是突然点醒了郑南楼似的,使得他终于再次转头,重新看向远处山峦背后,那轮初升的新日。 此刻的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云海,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块,炽烈得几乎要天地都给点燃了似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但郑南楼却还是执拗地望着它,像是偏要从这幅奇景之中,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它在那儿,和过去千千万万次一样,升起,照耀,灼烧,从未变过。 他只能清晰感受到的,那刺目到发白的辉光,如同巨大的、翻腾不息的浪花,从天际不断地朝他涌来,渗进他的双眼中,逼得他控制不住地沁出泪来。 郑南楼也终于在这一刻,恍恍惚惚地寻摸出点味道来。 他总是要向前走的。 无论他的身后有过什么,无论他曾遇见过谁,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那些被抛下的不重要,那些离开的也不重要。 他是一定要向前走的。 可是,即便是在这灼热到几乎要将一切都蒸发殆尽的烈阳之中,郑南楼颊边滚落的泪珠,却始终没有干涸。 它们全都落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又穿透了他的躯壳,一路钻进了他的心窍。 至于又在里面留下了什么,郑南楼并没有细想。 他只是闭上眼睛,朝着那太阳,迈出了第一步。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随着他伸出的这只脚被彻底抽离了出去,连落在皮肤上那滚烫的光也突然寂灭。 一切又都重归安静。 只剩下他那颗尚未彻底平息下来的心,还在胸腔里在“咚咚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清晰又执着。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拂过了他的脸,应该是用指腹,为他拭去了脸上方才留下的泪痕。 郑南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了一只漆黑的瞳。 玄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在他的注视中,默默地收回了那只手。 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那面镜子,站在了背面。 “我们过关了吗?”他连忙问玄巳。 玄巳点了点头。 郑南楼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转面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你比我先出来的?”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他虽这么说,不过心里很快也了然。 玄巳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值得在这镜子里沉沦的事? 只是他自己,看来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同时,他也忍不住生疑,他们两个明明并非有情人,又为什么会通过这“非情镜”呢? 郑南楼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想通,就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答道: “自然是因为他,没什么留恋的东西。” 郑南楼闻言转身去看,就见方才引着他们的那怪人,不知何时已躬身退到了一旁,而在他的前面,站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人的衣着颇为华美,却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料子制成的,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却仍能看见有淡淡光晕在表面缓缓流淌,仿若是将那晚霞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一般。 但比起这衣裳,更为引人瞩目的,却是他的那张脸。 五官的每一处单拿出来,都精致得近乎完美,仿佛是最顶尖的师傅用最精妙的技艺,一点一点雕琢而出的。 可放在一块儿时,却总觉得有一股......匠气? 郑南楼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却也不显,而是忽地笑了笑,从容应对道: “看来,我齐柳的名号确实大,竟要劳烦镜花城的主人亲自前来相迎。” 那人听着微微一惊,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齐道友认得我?” “从前不认得,现在也是认得了。”郑南楼坦然回答,“想来这镜花城中,能有如此风姿的,大概也只有那传说中的主人了。” 那人听着,眼光微动:“齐道友猜得不错,我确是这镜花城的主人。” 说完,却又语焉不详地补了一句: “但不是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说出,他却不解释,像是并不打算深谈,而是转身拨开了身后那梦幻般的光流,露出了后面一片繁华的街景。 “在下盛今,欢迎道友来到——” 他回过头,唇角笑意愈盛。 “镜花城。” 直到彻底走入了这幻境之中,郑南楼才终于明白,这地方为什么要叫作镜花城。 只因所见,当真如镜中花,水中月,美得极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地铺陈在了他的面前。 一踏进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一切都浮在一片柔和而绚丽的光华之中,如梦似幻,如烟似雾。 街边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皆非寻常砖石所砌,而是全都由一种仿若暖玉般的奇特石料筑成,在轻柔的阳光下,泛着如琥珀般温润,又如琉璃般晶莹的光泽。 四周栽种的植物,也大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的花朵和手掌一般大小,却薄如蝉翼,其间脉络清晰可见,似是丝绸柔滑秀丽。有的则小巧玲珑,虚虚地悬在半空,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而更远处的一座高楼,更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富丽堂皇,宏伟瑰丽,架在一处如锦缎般泛着盈盈波光的水面上,像是立于九天银河,又被他们偶然得见。 想来,便是这镜花城主人的府邸了。 但是,饶是这样令人赞叹的绝境,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不舒服,从心头悄然漫起的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太华丽了,当这种感觉到达极致的时候,往往会带来一种失真感。 或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从中抽离的压迫感。 郑南楼的脚步也因此稍稍地慢了一瞬。 只是这点细微的异常,也被那个自称“盛今”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还颇为关切地问他: “怎么了?” 郑南楼便只能对他又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 “自然是被这奇景迷了眼,原来这镜花城,竟是这般的好去处。” 盛今也跟着笑,目光却忽然从郑南楼的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和玄巳中间的位置。 郑南楼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短距离有些大,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有情人”。 他连忙伸手,想要像之前那样,去揽玄巳的腰。 可刚伸到一半,就被玄巳给截了下来。他的手指巧妙一扣,再往那边轻轻一带,两只手就牢牢地攥在了一起,随意又自然。 手掌相贴时传来的温热让郑南楼的心都跟着一颤,连忙掩饰性地抬头去看盛今的反应,却见这人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引着他们往前走了。 他这才心下稍安,又侧目瞥了下玄巳,结果这人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前面,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稀松平常,惹不出什么波澜。 反倒显得郑南楼有些露怯了。 这如何能行?郑南楼突然有些不忿,自己怎么能被这人给压过一头去。 他是什么人,玄巳又是什么人。 在演戏这方面,怎么说也是自己更强点吧。 他这么想着,便有意往玄巳的身边贴了贴,肩膀若有似无地抵在了一处,却又是像是无心一般,微微侧身,凑过去装作轻佻地问他: 第75章 “爱妾觉得这里如何?” 果然,在他靠近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玄巳的身子似是僵了一瞬,让他顿时生出了点得逞了似的欢喜来。 可这人却马上就又放松了下来,还极为自然地对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对。 十分的不对。 郑南楼想,这人是不是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所以才能这么,游刃有余? 他不死心,又伸手去搂他的胳膊,甚至垫着脚,彻底要将自己的唇往他耳朵上贴。 他压低了声音,姿态极为亲昵,又带着点故作的埋怨和嗔怪: “夫君同你说话,你便这么回答吗?” 他问完,正饶有兴致地等着玄巳像他预想的那般,或惊慌,或躲闪,却先一步听到从前面传来的盛今的声音。 “二位还真是感情深厚。” 郑南楼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回他几句,可恰在此时,玄巳也跟着偏过脸来,两相交错之间,冰冷的面具擦过他的侧颊,还正是那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唇部。 像是一个若即若离的...... 吻? 郑南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个,明明只是无意间的触碰,明明玄巳还戴着面具,他却偏生就认为,这应当是一个吻了。 这个意识轻易浮现,却又如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下了。 这会儿倒是轮到他自己浑身僵硬了,只含混地回了盛今一个“嗯”,便像是突然泄了气似地缩了回去,乖乖地站在玄巳的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规规矩矩地往前面的那座高楼走去。 而他的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愈来愈快,又愈来愈响,几乎要盖过了四周所有的喧嚣。 他一边低着头,一边别别扭扭地想: 怎么,怎么就是一个吻了呢? -------------------- 我来了我来了(*^▽^*)卡了一点 第70章 70 真的是一个吻 从那流光溢彩的街巷间穿过,再往前,是一座浮桥。 走在桥上,四下俱是波光粼粼,仿若织锦般的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游动着的彩色鱼影,朦胧缥缈,似真似幻。 一路走到桥头,那座富丽堂皇的高楼,便就近在眼前了。 站在底下抬头往上看,可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通体似是由一种不知名的灵玉和贵金属筑造而成的,日光洒落其上,折射出无数柔和却灿烂的光耀,宛若万千星辰镶嵌于楼身,光芒流转间,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天上宫阙”也不过如此的惊叹之感。 盛今似乎是早预料到了这一点,走到楼前时还有意停留了一会儿,像是特意为他们留出时间,好让他们仔细看看这座楼,侧脸瞥来的视线里还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炫耀。 郑南楼虽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名山大川中的洞天福地、仙家府邸,但也确实未有过一处,能比得上眼前的这座,因此脸上也多了几分怔愣。 只是那玄巳,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在那凌霄境上见识得多了,却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似是习以为常般地低下了头。 他这举动,立即就引得盛今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虽还是笑着的,说话的声音已经不若刚才那样温和自然了: “这位道友,觉得我们这楼,有什么问题吗?” 郑南楼心下一惊,忙有意捏了捏玄巳攥着自己的手,让他至少做出点样子来,别引起怀疑。 可谁知这人却恍若未觉一般,仍垂眼立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下,倒显得是他故意不给面子了。 眼见着盛今就要皱眉,郑南楼连忙就笑了一声,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盛城主,我这爱妾本就羞怯,平日里就不大爱说话,更没见过什么世面。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城内景象给惊到了,见了这楼,更是吓得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宠溺,又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你如今这么逼他,他哪还能说出半个字来?” 说着,又将两个人握在一处的手往上一抬,似是想展示一般晃了晃。 “你瞧,这手上的汗都不知道流了多少了。” 盛今听了,也不知信没信,但左右是没再多说,只挑了挑眉,嘴角了笑意又重新给挂上了: “是吗?既如此,那二位还是快点随我入座吧。” “等会儿饮了酒,想必就不会如此羞赧了。” 这楼从外面看已是不凡,可等真的走入进其中,才发现,方才所见,不过是一段序章罢了。 每一处的装潢,都堪称妙绝。不论是四周悬挂着的玉帘,还是脚下踩着的地面,亦或是那些摆放着古玩字画,极繁却又极雅,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华贵之感。 若非还有事在身,郑南楼几乎都要忍不住停下了,仔细观赏一番了。 随着盛今一同穿过前厅,转过一排精致的花鸟屏风,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聊着什么。 走得愈近,那声音便愈清晰起来。 似是个男人,语调高亢,带着几分自得,在谈论着自己的往事。 “......我当时凑近了一看,心道这人怎么长得这般好看,我便对他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又挑开几道帘子,就踏入了一处同样雕梁画栋的厅堂之中。 排列在一块的案桌边上,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衣着华美,正聚在一块说着话。 郑南楼他们走进来了也没停,只是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又像是习以为常般收回了视线。 盛今对此也毫不在意,只带着他们在一处空位上坐了下来,自己也跟着寻了个位置。 方才说话的那个男人还在继续道: “他便问我,是什么人?” “我就说,像我道侣。” 说罢,他便先兀自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是这故事实在俗套,听着的人大多只是礼貌地附和了几声,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似是为了打破这氛围,有人像是终于发现了郑南楼和玄巳似的,笑着说道: “哦?原来盛今出去,是迎新人去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一齐落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玄巳依旧事不关己地沉默,也只能郑南楼出来说话。 他微微一笑,起身拜了两拜,才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道: “在下齐柳,这位是我的妾室。” 话音刚落,有人回道:“原来是齐道友。” 那人点点头,算是回礼,又好奇问道: “只是到这镜花城来,如何就只带个妾室呢?” “要知道,这镜花城,是只招待有情人的。”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开始在郑南楼和玄巳之间来回游移了起来,似是也为他带着位“妾室”前来而感到疑惑与不解。 但郑南楼却不慌,反而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才缓缓开口道: “鄙人不才,世人常称一句‘风流’。” 他轻笑了一声,抬眸扫了一圈在场之人,才继续说: “只是风流归风流,却也是个痴情种。带这位来,则必然是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里只这一位罢了。” 他这几句话说出口,四周反应倒是各不相同。 有人听了,便立即抚掌大笑,叹道“好一个痴情种”。 有人则皱起了眉,显然是不大认同他这番“歪理”,又鄙夷他的轻浮。 不过郑南楼并不在乎,而像什么都未察觉般地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酒味浓烈,香气四溢,回味悠长,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又把酒杯放了下去,便又有人问道: “既然如此,那齐道友也给我们讲讲,与这位的故事吧。” 还笑着指着之前听到的那个高谈阔论的男人说: “我们在这儿,其他的故事都快听腻了,就这位的那点事,都听了十七八遍,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众人一顿哄笑,郑南楼却在这笑声里默默瞧了下坐在最边上的盛今。 这人此刻也笑吟吟地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吃着酒。 郑南楼一下子便明白过来,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盛今将他们两个引到这里来,既不介绍,也不多言,而是放任他们坐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摆明了,这是一场试探。 他想借着这些人看似随意的好奇和追问,来试探他们两个人的反应,从而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情人”,又或者,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这镜花城,显然要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郑南楼心下了然,便也跟着笑了几声,又饮了一口酒,才应着那人的问题开口道: “我这故事,倒是个那位道友的有些相似。” 他转过头,用手撑着下巴,去看身侧玄巳藏在兜帽里的侧脸。 第76章 “我也是,一见钟情。” 立即便有人问:“这位道友打扮成这样,也能一见钟情吗?” 郑南楼目光未动,口中却笃定回道: “自然是能的。” “一见钟情这东西,若要是只看样貌,那岂不是太随便了些。” “不看样貌,看的是什么?”又有人问。 “一见钟情,看得不过是感觉,那种......一见便知‘天下只惟你一人’的,空寂感。” 厅堂之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只余下郑南楼的讲述还在继续。 “那日,是我出门公干,行至一处桥头,恰好来了一场野风。那风不大,却偏生吹起了他的兜帽,我便见到了他的眼睛。” “我那时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他说着,便好似真的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中般,声音都变轻了。 “我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是慌了神,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眼见着他要走,便冒冒失失地去拉他的衣裳,还傻傻地问他......” “你从前,见过我吗?” 似是有人笑了一声,郑南楼便也跟着笑: “这可是我说过的,最糟糕的开场白了。” 他还在若有所思,却又突然惊觉,原想着只是依照那些民间话本编出一个故事来,如何就说了这么多话,还不经意间沉浸了进去似的。 倒像是真的经历过一般。 这让郑南楼难得有些慌,仿佛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到的东西一般,一颗心都在叫嚣着逼他停下。 于是,他迅速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了那点异动。只是看向玄巳的目光,又重新给收了回来。 后面再有人问,他也只含混地说是自己苦苦追求,才将人给追到手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放过他。 先前那个被人揶揄过的男人,像是不满意被他抢了风头似的,此刻终于找到了机会,不依不饶道: “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变心,算什么有情人!” 郑南楼却没恼,只抬眸看他,声音平静: “人生在世,庸碌数十年,与其苦苦追求往后,不如握住当下。只要我如今还爱他,便怎么不能算爱了呢?” 他这话说得其实讨巧,有点转移论题的嫌疑。 但那男人显然已经被他给绕进去了,竟一时也没想起反驳的话来。 急得瞪了半天眼睛,才像是抓住了什么一般,咬牙道: “是吗?你当真爱他吗?我看你们现在的这个样子,哪里像有情的!” 郑南楼这才皱眉,终于有些不悦道: “你什么意思?” 男人见状,以为自己真的猜中了似的,更加得意: “没什么意思,像你这样花心的人,说什么情啊爱的不都是信手拈来,怕是假的别人也不知道,总得有什么证明吧。” 郑南楼面色一沉,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我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忽地被人抓住了手腕。 再然后,便被一下子牵扯着,转身跌进了一个温暖怀抱中。 玄巳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兜帽不知何时被扯得更往下,几乎盖住了上半张脸。而那张面具竟一下子消失了一半,露出两片微微有些发白的唇来。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那唇便直接压了过来。 柔软的唇瓣碾过他的,舌尖便紧跟着递了过来,撬开了他牙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侵占了他的整个口腔。 这下,真的是一个吻了。他忽然想。 郑南楼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推拒,却被人扣住后脑,用力地揉进了怀里,像是掌控一般,不容他退开分毫。 胸膛贴上去的时候,那温度透过层层衣衫,烫得他浑身一颤。 于是,那抵在玄巳胸上的手,也在这片愈来愈盛灼热里逐渐变得无力,甚至,变得攀附。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裹了一团火里,唇齿之间尽是对方的气息,在执拗地牵扯着他,一同堕入这片昏沉的晕眩中。 直到那作乱的舌头退出去的时候,郑南楼才恍恍惚惚地逐渐清醒。 玄巳却没有急着分开,而是又用力在他唇上咬了几口。 一,二,三...... 一共四下,才终于撤去,留下郑南楼低头缩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发着愣。 他埋在他的衣襟里,突然就明白了那四下的意思。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共叫了他四声“妾”。 他在报复他。郑南楼想。 第71章 71 沉溺 郑南楼应该恼的。 大抵换上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猝不及防又毫无征兆的吻,都难免会感到冒犯,甚至愤怒。 可事实上,他却没生出一点类似的心思。 他只是无声地靠在玄巳的怀里想,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唇瓣上似是还残留着这人刚刚呼吸时喷上去的热气,又微微有些刺痛。 除此之外,便只是觉得,这个玄巳还真不能小瞧。 平日里看着总是闷声不响的,到了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虽然动作实在是激烈了些,还带了点“公报私仇”的意思,但好在效果不错。 就是下次,别这么突然就好了。 郑南楼在心里默默地抱怨了一句,仿佛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 可又在这一瞬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在想,下次。 也在想,以后。 他没敢抬头,只依旧攥着玄巳的衣襟想: 他们这两个人,怎么就会有以后呢? 在此前他为自己描摹出来的未来里,他解决完凌霄境交给他的这些事,处理好所有的麻烦,便和这个人再无瓜葛了。 到那一日,他应当会很高兴。 毕竟,这也意味着自己不用再受制于人了,他不必再和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玄巳,继续这样毫无意义地纠缠下去。 那会是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可这样的话,此刻的这个吻,又该赋予什么样的意义? 萍水相逢的过客,真的会为了瞒过其他人,如此不顾一切地地落下一个吻吗? 郑南楼不懂。 他好像还是很年轻,所以不懂很多事。 比如玄巳。 又比如,他自己。 可这样复杂的问题,并没有时间在这里细想。 在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已经彻底散去了之后,郑南楼便用手撑着玄巳的胸膛,准备从他的怀里出来。 可刚一动作,玄巳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忽地收紧。他一个没注意,整个人就重新扑进了他的怀里,鼻尖差点就撞上了他的下巴。 他皱着眉正想要挣扎,可转头的瞬间,余光中就似是瞥到了什么,立即便就不动了。 郑南楼伏在玄巳的肩上,只从他的颈侧露出一双眼睛来,不动声色地往那个地方看过去。 玄巳身后的桌子边上,同样也坐着个衣着华丽的修士。 那人一身织锦绣袍,衣摆垂坠在地上,像是铺开了一片流光似的。 可就在这“流光”之下,衣角被悄悄地掀开了一个口子,微小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很白,又感觉十分肿胀,像一段削了皮的藕,甚至还在轻微地蠕动着。 那绝不是人的脚。 但究竟是什么,郑南楼却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熟悉。 直到,玄巳避开众人的视线,在他的手上写了一个字,他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那是一截,虫尾。 也不怪郑南楼看不出来,这尾巴单看露出来的一小截,就比平日里见的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倍。 如今得了答案,再细细去看,才终是瞧出点蹊跷来。 那截尾巴的表面,原来并不是光滑的,只是因为够白才掩盖住了细节。 上面似是覆了一层微微隆起的纹路,还隐隐透着点奇怪的光泽,像是分泌出来的黏液在光线下的反射。 若当真是有这么大一只虫子藏在这人的衣服里,绝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而如今的这番情境,要么,是这人修了什么邪法,养了只怪虫在身边。 要么,这根虫尾,就是从这人身上长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没忍住,又往盛今的方向扫了一眼,却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微笑着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也不知方才自己的动作,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但郑南楼也没有慌,而是装作没有看见般的转过头,对着玄巳的耳朵轻声道了一句: “见机行事。” 便就彻底离开了这人的怀抱,颇为从容在众人面前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才略带炫耀般地笑着开口: “我家这位,比较黏人,各位见谅,见谅。” 第77章 随后,又偏头问那咄咄逼人的男人:“道友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哪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阴着脸坐了回去。 盛今也终于在此时站了起来,朗声对所有人道: “在这里聊了许久,各位,还是莫错过了今晚的,灯会。” 这修士的灯会,自然是和普通的灯会是不一样的。 从那楼里出来后,天色已经黑了下去,也不知是真到了晚上,还是这镜花城独有的幻境使然。 郑南楼和玄巳走过浮桥,迎面便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游龙,翻腾着直扑而来,又在他们的眼前骤然分解,化作满天繁星般的彩灯四散而去。 而这背后,先前那绮丽的街巷,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无数灯笼虚虚地浮在半空,汇成了一整片绵延不绝的灯带,像是一条发着光的河流一般,流淌在楼阁之间,将整座城都映衬得宛若仙境。 而灯带之下,是许多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花灯,一个个都跟活了似的。飞鸟双翼轻展,仿佛振翅高飞;游鱼鳞片闪烁,宛若水中嬉戏。还有其他各色瑞兽,都形貌鲜活,栩栩如生。 可就算是这美景铺陈在面前,郑南楼也没什么心思多看。 此时的镜花城对他来说,已如方才所见的,藏在华美衣袍下的虫尾一般,看起来有多漂亮,下面掩着的东西就有多让人心惊。 谁知道这些花灯背后究竟是什么。 可玄巳却突然拉住了他。 原本垂在身侧,无意识近攥着的手被他一点点地翻开,又将他自己的手给嵌了进去。 十指相扣的瞬间,郑南楼终于回过神来,去看他的眼睛。 即便在这漫天花灯中,也一样幽深的眼睛。 郑南楼被那眸色给烫得一惊,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楼之上,盛今站在四层的栏杆内,正居高临下下地看着他们。 险些就把这个忘了。 郑南楼有些懊恼,这段时日,他的脑子好像总是很乱,心绪也有些不宁,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被玄巳牵了手,他也乖乖地跟着这人的身侧。方才同他们一起出来的那些人,早已散进周围的花灯之中,再寻不见了。 如此梦幻般的夜景之中,仿佛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郑南楼一边装作欣赏花灯,一边靠着玄巳的肩膀,低声和他说: “刚才,多谢你了。” 玄巳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也已习惯,便兀自地自己说了下去。 “不过,这也怪你,天天拉着个脸,一声不出的,问你话也不回答,都是我在帮你解围。” “要不是你,说不定我们也不会被带到那儿去试探了。” 他这话其实说的有点强词夺理,但他也是算准了玄巳不会反驳,偏要将所有的责任都往他身上推,叫他在这里受自己的指责。 郑南楼见他果真这样,便立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一条条地数着这人的罪状。 数着数着,一只手都快数不下了,才终于宛若埋怨似的叹出一口气来。 “哎,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又去偷偷看玄巳的脸色,自然什么都没瞧的出来,便故意凑上去问他: “你说说看,做我的妾室怎么委屈你了,我还特意说了是爱妾呢!” 话音刚落,玄巳突然就停住了。 郑南楼一个没注意,差点就撞他耳朵上了。 正揉着被撞疼的鼻子,这人就忽然转过来看他,眸色似是又沉了一分。随后,目光又缓缓下移,明显就是落在了他的唇上。 郑南楼立即警觉,连忙捂上了自己的嘴,闷声连道: “不行不行,现在不行。” 玄巳沉默,却仍是看着郑南楼。 虽然他并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但郑南楼已经明白了,继续捂着嘴摇头: “什么时候都不行。” 说着,还不忘补了一句: “你以后不准再突然亲我了。” 他有意往后退了一步,玄巳却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故意的一般低头凝视着他,却又抓着他的另一只手,在上面写到: 为什么? 郑南楼有些恼,但看着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危险,也不敢就这么把手给放下来。 “什么为什么?你这人好不要脸,怎么不打招呼就胡乱亲人。” 玄巳目光微动,手上写字的动作还在继续。 指尖轻轻在掌心划动的感觉实在是有些痒,郑南楼便只能一边忍着痒意一边仔细辨认他写的那几个字。 若......我......打......招......呼...... 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出来,郑南楼就猛地一惊,连忙就想把手抽出来,可玄巳死死攥着,就是不松手。 他便只能将用原本捂着嘴的那只手,去推这人的脸。 可还没推上去,玄巳就突然伸手过来,蒙上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的时候,一个明显比之前更轻,更缓,却又更让人心颤的吻,就这样落在了郑南楼的唇上。 花灯在深沉的夜幕中浮动着,交织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影,既洒在四周的楼阁草木上,也落在了靠得极近的两个人的身上。 但郑南楼却什么都看不见。 满目的暗色似乎放大了他的感官,让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贴上来的唇,有多柔软,又有多让人沉溺。 他大概是忘记了推开。 又或者,不想推开。 四周的一切都在此刻被剥离了出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和面前这个气息交缠着的人。 但这个吻同样很短,短到来不及回应,就退了开去。 突然涌现上来的光线逼着郑南楼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玄巳依旧还是之前那个样子,黑色的面具遮挡住了他脸上的所有神色,只留下另一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南楼忽然在这瞬间像是要滚下泪来,像是被某种积压很久的情绪击中,却偏生被他给忍住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无比郑重却又胆怯地问他: “那这次,这次也是演戏吗?” 玄巳没有回答。 -------------------- 没想到吧,我还有! 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第72章 72 只问这一回 在北地某个藏在风沙里的小酒馆,郑南楼听为他沽酒的老板娘说过。 男人,是这个世上最好懂,又最不好懂的东西。 好懂,是因为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不好懂,却是缘于,就算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你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放着谁。 大概这些道理总是矛盾又奇怪,所以郑南楼并没有听懂。 他只是一面喝酒,一面有些醉醺醺地笑。 说,我也是个男人。 我就不这样。 老板娘闻言,撑在桌子上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才笑着说, 你虽然是个男人,但看起来却像是那个会被男人骗的。 这叫什么话。 谁能骗他呢? 郑南楼醉倒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中,闻着沙漠干燥却凌冽的味道想。 骗他的人,明明已经被他给杀了。 虽然他并不记得。 可现在,黄色的沙粒化为了漫天游弋着的灯火,他终于好似是理解了当年那个老板娘对自己说的话。 他等来了那个会骗他的男人。 然而,可悲的是,就算他如今看着他的眼睛,也猜不透这个人的心理究竟在想着什么。 玄巳不肯回答他,但郑南楼却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 他往前走了半步,彻底消弭了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像是要让所有未尽的话语、未明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两人的胸口都快要贴上,他却只独独注视着这个人的脸。 “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来执着,却也果决。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他微微踮起脚,似是执拗地想要和玄巳站在一样的高度上。 “所以,我只问这一回。” “刚才的这个,也是演戏吗?” 他故意说得很慢,却极清晰,像是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将这些话全都送进玄巳的耳朵里,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理由。 他想知道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可玄巳却还是像是故意在和他作对一样,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伸出手来,尝试在他的掌心写上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单纯的点头或是摇头。 长久的沉默在某一刻像是化为了实质,朝郑南楼重重地压了下来,逼得他一点一点地站平。 看来,这就是回答了。 他了然地垂下了眼睛,忍不住地想。 第78章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却似乎比被当面拒绝还要让人难受,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样,反复又伤人。 难受到他恨不得抬手给这人脸上直接来上一拳。 若是他再年轻一些,二十岁上下的时候,或许会这么做。 他会揪着他的领子,用质问、威胁或是其他什么行之有效的手段,迫着这个人亲口说出点什么东西来。 总比沉默要好。 但现在却并不行。 不仅仅是因为年纪,他们身后的高楼上,盛今还在看着。 他们不能在这里就撕破脸。 于是,郑南楼只是笑了笑。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玄巳,脸上的表情倏忽淡去,只剩下了一点刻意的轻松。 “好,我知道了。”他说。 他偏过头,假装被另一侧的花灯给吸引了目光,朝玄巳的身后走去,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到底是没忍住,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你可真是凌霄境养出来一条好狗。” 也算是解了点心里莫名的怨气。 可谁知刚走出去一步,手腕就被人给抓住了。 郑南楼动作一顿,转头低眉去看自己的腕子。 扣在上面的那只手苍白修长,却因为攥得极紧,连指节都跟着泛红。 他顺着那只手缓缓抬头,却只能瞧见玄巳垂落的眼睫,像是被什么压着般不肯抬起,只是在微微颤动。 他却还是没有出声。 气得郑南楼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咬着牙问他: “你还想说什么吗?” 说着,他便用另一只手去掰玄巳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动,还被他反手给整个抓住,一同都拢在了自己手心里。 郑南楼挣了半天,好容易才压下一口气,低声对他道: “我给过你时间了,你别......” 话头却忽然止住,因为玄巳终于抬起了头,黝黑的眼睛里却像是覆了层水色,直把郑南楼嘴里的话都给逼了回去。 他的手也顺着两只被他抓着的手臂往上,最终停在了他的脸侧。 玄巳捧住了郑南楼的脸。 他的眉头似是蹙起,纠结的纹路像是一同蔓延进了瞳孔里,宛若是罕见的裂纹。 郑南楼听见自己的心因为这又开始跳了起来,血液回流,连鼓膜也跟着震动。 他忍不住想,就算是迟了,好像也没关系。 就算是骗子,好像......也没关系。 老板娘没有说错,他真的很容易上男人的当。 郑南楼安静地等着,等着玄巳低下头,和自己额头相抵。等着他的的那张面具都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压不住里面即将萌发的东西似的。 他等了足够久,才等来了玄巳这百年来对他说的第一个字。 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瘪低弱,甚至只带了点模糊的气音。 但郑南楼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 不。 只这一个字,却还是仿佛破开了过往所有的沉默,撞进了他的心里。 第一个字出来之后,第二个字的空隙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郑南楼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可就在这刹那,周围的的花灯却突然猛地炸开,剧烈的火花到处飞溅,直扑进他们两个之间的空隙。 玄巳反应快,直在灼热的气浪喷发出来之前,就将郑南楼给推了出去。 下一瞬,灯光骤然熄灭,郑南楼跌进了一片黑暗。 原本光华万千的镜花城,突然像是别人给按灭了似的,所有的光亮都在此刻熄灭,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 郑南楼在地上缓了一会才平复了心跳。 却也没慌,只默默地站了起来。 然后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该说什么呢?天意弄人? 只怕,这也不是什么天意吧。 他并没有急着点灯,而只是站在那儿,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黑暗总是会掩藏很多东西。 比如明显要比方才快上很多的气流,比如,某样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郑南楼只动了一下。 四周的暗色中,突然就爆发出的一声尖利的嚎叫。 指尖的灵光终于在此刻亮起,略显昏暗的光芒只映出了郑南楼的半张脸,而另外半张遁入黑暗,像是藏于面纱之后,看不清表情。 悬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剑锋之下,正钉着一截虫尾。 灯光向上,刚才那个身穿华袍的修士疼得满头冷汗,面容狰狞地倒在地上。 那虫尾,果真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郑南楼缓缓蹲下身,看着这只半人半虫的怪物,神色平静,声音竟莫名有些温柔: “我小时候,看见人杀鳝鱼。” “你知道鳝鱼吗?和你有些像,长长的那种。”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却带着种悚然的寒意,稍纵即逝。 “其实挺简单的,就是把活的黄鳝拉直,用刀片或者竹片,从背部贴着脊骨,整个划上一刀,侧面和腹部再来上两刀,这样就能切出完整的肉来。” 他低下头,似是在仔细观察着那条虫尾,。 “我这剑虽然下的位置有些不对,但应该不大碍事,就是不知道你这条虫子,和鳝鱼切起来一不一样,看来要划几刀试试看。” 那怪物本来就疼得几近晕死,听了这话更是浑身都发起抖来,却还强撑着威胁道: “你别得意,你以为你们能逃得出去吗!” 郑南楼忍不住“啧”了一声,手上的剑又往上抬了一寸,伤口随之变大,发出了阵令人牙酸的“嗤啦”声,更多腥臭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陪你们演了这么久的戏,你们还真当我是好拿捏的了?” 他猛地拔剑,又站起身,一脚踩上那截断尾。 “本来还想慢慢来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心急。” “千不该万不该,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出来。” “我还有话,没听完呢。” 话音刚落,眼前便是寒芒一闪。 那薄如蝉翼的剑刃,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精准没入那怪物的脊骨,又猛地向下一拉。 最后一声嚎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起势,便彻底断绝在喉头。 郑南楼有些满不在乎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抬头看向了四周黑暗中,正在聚集着的虫影。 “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 小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73章 73 自负 一小簇灵光从指尖弹开,虚虚地悬在半空,像是一颗从夜空中落下的星子,照亮了郑南楼没什么表情的脸。 略显黏稠的鲜血顺着他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却在此刻放下了手,并没有再去擦拭那些血迹,而是安静地看着周围愈来愈近的黑影。 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有十来只,和刚才他被盛今引着见到的那些“人”的数量差不多。 除了刚刚被他杀了的,似乎,还差两个。郑南楼默默地想。 这种半人半虫的怪物在地上行走的样子很奇怪,尾巴摆动间连带着上半身也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姿势,浮现出来时像是从四周浓稠暗色中就地生出的怪影。 郑南楼没着急动手,而颇为从容地抖了抖悬霜上沾染的污血。 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又恍的化为一阵剑花。银光闪烁间,照出了那些虫人幽绿色的复眼。 它们明显比他更心急。 寒芒还未止息,一道黑影便突然从侧面扑来,腥风乍起,直取郑南楼的咽喉。 然而,悬霜比它更快。 郑南楼只是轻巧地一翻手腕,剑尖便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复眼中央,又似是毫无阻碍地穿透头颅,从后脑贯穿而出。 力道之大,几乎将那怪物的整个头骨都给击碎。 郑南楼顺势收剑,脚下蓦地一旋,既让过了那团喷溅的脑浆和鲜血,又恰好避开了背后偷袭的另一只怪虫。 他没回头,而是反手挥出一道剑气。 只听得“嗤”的一声,剑气横扫间,将那虫人直接从当中斩断。 绿色的黏液和碎肉洒落一地,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瘫软地向后倒去,便再没了声息。 只这两下,就让四周其他蠢蠢欲动的黑影犹疑着不敢上前了。 郑南楼却也没停,而是忽地并指,一缕火苗便从他指尖蹿出,又被他随手一弹。 火球便径直轰向四周,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立即便以极快地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靠近的虫人,只要一沾上那火焰,便惨叫着连连后退,身躯被焚烧着迅速融化,霎时就变成一堆焦糊的血肉。 郑南楼见状,似是满意地露出了一点笑,却又突然侧身闪过,一道灵光擦着他脖颈掠过。 他立即一剑劈去,却又被他猛地收住,旋即抬手一抓,倒抓出了个活人来。 第79章 郑南楼借着头顶那点光亮仔细一看,才认出竟是当时在那楼里为难自己的男人。 男人见了他,也陡然一惊,又仿若求证似的向下扫了一眼,确认他腰部一下不是虫尾之后,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也是人。”他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郑南楼听着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不过这会儿也没时间纠正这个,他随手将男人往出一丢,又将悬霜向四周一扫,硬生生在当中劈出一道结界来,才回头去问那男人: “关于这里,你知道多少?” 男人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仰躺在地上抚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儿的气,才撑着地勉强坐了起来。 他看了郑南楼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还指望你知道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才继续道: “我不过就是收到了请帖,听人说这镜花城是个好去处,便带着道侣一同前来,在这城里饮酒游乐了几天,谁承想,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再次抬眸看向郑南楼:“你一来便出这事,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郑南楼没收剑,只居高临下地望着男人:“怎么,想把我交出去?你应该没那个本事。” 男人听着,竟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不故意找茬时,倒还像是个正人君子了。 “我不做那种事,我只是想找到我道侣,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说着,又往四周看了看,每见着玄巳的声音,才问道: “你也与你那......爱妾失散了?” 郑南楼没回他,反而突然说了一句:“有蹊跷。” 男人倒是不以为意:“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蹊跷。”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声音被刻意压低: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这镜花城的目的,有蹊跷。” “我本来就十分好奇,不过是个幻境罢了,缘何非要带着有情之人一同前来。如今生了变故,又把我们两个得了请帖的丢在这儿,是想做什么?” 说完,又似是想起来般补充道:“我感受了一下这附近的气息,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这条街上,并没有旁的活人。” 男人一听,脸色猛地一沉,立即就站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将我道侣抓走了?” “应该是。”郑南楼缓缓道,又重新看向男人,语气颇为认真,“想要救出你的道侣,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男人皱眉,似乎对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话有些抵触,但考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用火的?”郑南楼打量了他一番道。 男人应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忽然抬头,看着上方那片同样的黑暗,说: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了。” 结界倏然一亮,又登时消散。 那光芒如流星突现,刹那便划破了四周的黑暗,闪动之间将那些虫人都惊了一瞬,愣在原地不敢再动了。 男人便趁机抬手,朝着上方接连打出了数个火球。 他这火球明显比方才郑南楼的要亮的多,火光炽烈,映照四方,一时间将整条街巷都照的亮如白昼。 金红色的光芒向周围扩散,郑南楼也在此刻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原来,整座镜花城,除那高楼外,现在都被笼罩了在了一层阵法之中。 他们被和这些虫人一齐被锁在了这里。 玄巳和男人的道侣都不在,想来应该是被抓走了。 郑南楼心下了然,没有丝毫犹豫的,脚下灵力便立即翻涌,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手中悬霜更是光芒大盛,发出阵阵嗡响,直指上方那层厚重的阵法屏障。 随着一声尖锐的啸鸣,他挥动悬霜,爆发出的剑气划破长空,对着那阵法狠狠往下一劈。 阵法立刻剧烈颤动了起来,泛起层层涟漪,似是在竭力抵抗这一招的威力,最后到底是经受不住,被生生地破开了一道裂口。 失去制约的灵力翻腾地涌出,郑南楼也借着这点冲击,身形如电,径直穿过阵法,撞向了那座高楼。 “砰”的一声,四层的栏杆被他直接撞碎,他翻滚着落入其中,又将悬霜猛地向下一插,才稳住了身形。 他在木屑和灰尘之中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一幅巨大无比的字。 镜花。 两个笔力遒劲,龙飞凤舞的大字,就这么直接悬挂在那儿,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盛今端坐在这幅字前,仰头饮了一盏酒,才笑着对郑南楼道: “你来的也太迟了。” 郑南楼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却只落在那两个字上。 “看来,这里便就是传说中邪宗的真面目了?” 他沉吟了一下,对着那幅字说: “这就是你们的名字,镜花宗?” 盛今却似是不满意这个叫法,听了就微微蹙眉,语气里有些轻蔑: “那只是你们这些人的自以为是的称呼,此处,只叫镜花城。” 郑南楼这才转头去看他:“既然早知道我不是齐柳,又为何要陪我演一场戏呢?” 盛今似是早有预料,笑了一下,才答非所问地回道: “你果然和旁人对我说的一样,这一路走来,没吃过什么苦头。” “不过修炼了三年,便靠着斩情证道飞升上界,连身上的灵力都是旁人的。” “所以,实在有些太自负了。” “总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因此,对这一路上的所有的疑点都视而不见,才到了如今的这般境地。” “可惜,”他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为郑南楼觉得惋惜,“你也没机会改了。”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才直直地盯着郑南楼说: “都到这里了,你竟还没看出来。” “这是一场针对你一个人的死局。” 第74章 74 你又要杀我吗 “郑南楼,我原以为,你会聪明些。” 盛今声音依旧温和,可落进郑南楼的耳朵里,却似是藏了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人心。 “至少是在这之前,你就应该能察觉出问题才对。” “可没想到,你竟就这么按照我最开始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发问: “你从前,是不是总有人帮你,所以才让你变得这么......不小心?” 悬霜被重新抽出,剑芒愈发寒凉,郑南楼咬牙回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今却只是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失望: “从‘镜花城’这个名字不断地出现在你面前开始,你就应该猜到,是有人故意为你设了局,并且千方百计地把你朝这地方引。” “不然,明明如此神秘的‘镜花城’,为何独独在你面前露出了一角,让你如此轻易地就追寻到了他的所在呢?” “轻易?”郑南楼怒极反笑。 这百年来,他为了完成凌霄境这所谓的福缘,为了追查所谓的邪宗,几乎踏遍了整个人界。 最艰辛的一次,他受了重伤,落在深山里,昏迷了不知多少时日,苦撑了许久,才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 这叫轻易吗? 可现在,盛今却只是轻飘飘地说: “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如何不算轻易呢?” 郑南楼看着端坐在那幅字下的盛今,忽然就在此刻明白了那两个字的意义。 他拼尽全力,历经生死,跨越过千山万水,孤注一掷地潜进这地方。 在盛今这样的人眼里,都不过是“轻易”两个字。 甚至还因此质问他,为什么不聪明一点。 就像当年他扳倒郑氏,彼时的家主最后伏在他的脚下,绝望又残忍地问他: “你口口声声说郑氏如何苛待你,可你如今——” “不还好好地活着吗?” 他郑南楼的人生,从来莽撞,笨拙,有目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挣扎着往前走,没目标了,就被人牵扯着拖拽着向前行。 就算最后两臂和双膝的血肉都磨干净了,只勉强还喘着一口气,就要被人问: 你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他的那些过往,无论多曲折,多痛苦,对于这些人来说,都不过是隔镜观花而已。 因为有了“果”,便再无人去看“因”,以及从“因”到“果”的这条路。 所以,郑南楼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笨蛋。 接下来一切的辩驳和追问都变得毫无意义,连被戏耍的怒气都跟着消散,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盛今,问他: “既要杀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盛今却笑了,他似乎猜到了郑南楼会这么问: “自然是要杀你的人,想让你的死,变得更有用些罢了。” “只是可惜,你从那‘非情镜’里过的时候,我就看出,你身上背着情债。” 第80章 “本想跟你多周旋一会儿,吸些你身上的气,但没办法。” “那人不喜欢等。” 他话音刚落,身后悬挂着的“镜花”二字,便猛然像是被人唤醒了似的活了过来。 墨色的笔迹从素白的纸面上翻腾而起,像一条巨大的黑蛟一般,猝不及防地就朝郑南楼扑了过来。 郑南楼立即用剑抵挡,可还是被反弹回来的剑气逼得连退数步。 还未站定,另一条墨痕便从侧面朝着他横扫而来,并在空中分裂出无数黑线,迅速封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郑南楼心里暗骂一声,急急闪避,可那黑线却似是有生命般,竟循着他的移动轨迹,如影随形般地缠了上来,又环绕上他的手臂和腰部,将他拉得身形一滞,险些就撞上了那墨痕。 郑南楼立即提剑斩断那些黑线,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线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直接钻了进去,锁住了他的经脉,还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灵力运转。 郑南楼心下一沉,可还未等他重新凝聚起灵力,几道墨痕就接连落下,他拼命抵挡,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手臂被直接抽中,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 而他的腰间,也被那些重新缠绕上来的黑线勒出道道伤痕,皮肉翻卷间血淋淋一片。 郑南楼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手中的悬霜也似是感应到了他的伤势,跟着剧烈震颤,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而盛今依旧平稳地坐在那儿,晃着手里的酒盏,唇角含笑,看着温润如玉,却分明冷漠至极: “不知我这‘镜花’二字的威力,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郑南楼又偏头啐出一口血,咬牙道: “不过如此。” 他这话回得不客气,盛今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怎么就不过如此了,这可是我精心研究过你的招式路数和经脉走向后专门为你设下的,对于旁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你来,应当是必死无疑才对。” 郑南楼越听心中越沉,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人要我死?” 连他的招式路数和经脉走向都知道,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盛今却“咚”的一声放下了酒盏,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都要死了,又何必知道的那么清楚呢?” 他笑意未消,当中一条墨痕便毫不留情地兜头劈下,带出的劲风都锐利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郑南楼自知后退无望,剩下的灵力也容不得他离开,便只能咬着唇抬头,悬霜再次爆发出一阵寒芒,似是准备生生扛下这一击...... 却只听得“铮”的一声巨响,一道浓重的黑气竟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直接将那墨痕逼停在了上方。 一时间罡风四溢,气浪翻滚,整座楼都似是在这冲击之下剧烈颤抖。 郑南楼在这震荡之中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玄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前,脱去了外面披着的大氅,一身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持着一把由黑气凝结而成的长剑,竟就这么为郑南楼挡下了这几乎致命的一招。 郑南楼忍不住张了张嘴:“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上首的盛今打断: “你来做什么!” 听着口气,竟像是早就相识一般。 郑南楼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去拉玄巳的手,却又听到了盛今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他今日必须得死。” 于是,伸到一半的手就这么直接顿住,郑南楼站在玄巳的身后,抬眼去他几乎被面具完全覆盖住的侧脸,忽然就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如果说镜花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圈套,那一直以来在牵着他走的人是谁? 是谁让他不断得到各处邪修的消息?又是谁,将那张他怎么也寻不到的请帖送了过来? 答案好像显而易见。 郑南楼突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身前的这个人: “你......又要杀我吗?” 或许是被混乱的思绪搅乱了脑袋,又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他竟连多加了个“又”字都没有发现。 玄巳身形一僵,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了郑南楼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衣袖滑落,露出了他手腕上一条褪色的红绳。 他没说话,而是伸手握住了那根红绳,连同郑南楼的腕子,一齐揉进了掌心里。 又蓦地低下头,隔着冰冷的面具,吻了吻他的指尖。 郑南楼的心脏像是被什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玄巳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只黑沉沉的眼竟少点得添进了一层笑,虚虚实实地缀在眼尾,将舒未舒,泛着点微微颤动的光泽。 郑南楼也终于在此时听到了第二个字,却依旧还是—— “不”。 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去拉玄巳的手,却被用力推开。 他踉跄地后退,腕上红绳骤然亮起,他却恍然跌进了一片虚空。 四周的景象随之变幻,镜花城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他这才惊觉,这是一个传送阵。 离开的瞬间,他听见了盛今暴怒的声音,以及玄巳那只恍惚间变成了灰色的眼睛。 像是山巅蒙蒙的雾霭,他忽然想到。 -------------------- 因为笨人主要搞cp所以关于战力什么的有点乱七八糟,请宝子们忽略,一切为感情线服务(#^。^#) 第75章 75 神谕 清脆的铃铛声在水面上悠悠荡开,黑暗之中,就忽地飘出了一艘小船。 郑南楼脚下轻点,身形闪过,便直接落在了那艘船上。 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又拉低了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两片被抿得有些发白的唇。 似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小船蓦地一顿,又晃悠悠地往和河流的更深处行去。 周围的夜色愈发变得厚重,所有一切可见的东西都在眼前倏然退去,最终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 也不知就这样飘了有多久,原本被掩藏在水汽里的幽香逐渐馥郁,郑南楼才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道漠然的声音。 “阁下所求何物?” 郑南楼坐在船中央,依旧一动未动,只沉声回答说: “镜花城。” 声音砸进黑暗,却没激起一点回响,四下寂静如旧,唯有那点香气越发浓郁,几乎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阵儿,那人才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冷淡: “不知。” 郑南楼听着,忽然就冷笑了一声,颇有些挑衅地反问: “这天下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那人倒是没恼,只是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这天下之大,不知道事可太多了。阁下若无其他问题,还是往别处......” 他话未说完,便被郑南楼给打断。 “是吗?” 他声音不高,却偏生就堵住了那人的嘴。 “可我上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最后一个字方从舌尖滚出,郑南楼突然就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恍然退去,露出一双似是蓄着零碎亮色的眼睛,似星辰坠入深海,暗沉之中,流光闪烁。 悬霜也在此刻出鞘,骤然响起的剑吟在水面上荡开一片波澜。 波纹还未淡去,郑南楼就提剑劈开了面前的黑暗。 长剑裹挟着灵力,精准而狠厉地划破混沌,发出一道沉闷的撕裂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生生破开。 剑锋猛地扎入案头,反光的剑身上,映出了这剥离视觉的阵法背后,女人苍白的脸。 这似乎也是郑南楼第一次看见这些人不遮住脸时的样子。 传说中的无目族,原来是有眼睛的。 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唯有一片死寂的白,像是被煮熟的鱼目,干瘪又僵硬。 郑南楼算不得惊讶,只是挑了挑眉,一脚将那案桌踢成了两半,才慢悠悠地问那无目族的女人: “我上一回来盲市的时候,你可告诉了我不少关于镜花城的事。” “怎么,我换个身份来,你就不可能说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厉声道: “郑南楼,你疯了!现在那些妖修可是悬赏万金拿你的人头,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找死吗!” “万金?” 郑南楼嗤笑了一声,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 “那还真是高看我了。” “不过我的这颗头,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他说着,悬霜又再次挑开一片空气,刺入了女人脚边的石板地,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那女人本就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下之后彻底断裂,她猛地一颤,就死死地攥住了自己衣角,一双手几乎就要把那块布给揉烂了。 第81章 “我只问你,”郑南楼的声音低而冷,配着手中四溢的寒芒,足以让人胆战心惊,“关于镜花城的消息,究竟是谁让你给我的。” 说完,又补充道:“你别想骗我,我可是刚从那里回来。” 女人几乎要和眼睛变成一个颜色的脸终于朝着郑南楼的方向转了过来,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好半天才中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 郑南楼忍不住皱眉,隐隐有些不耐:“不知道?” 他又向前了半步,悬霜被重新抬起,剑尖直指女人的喉咙,却又在距离皮肤不足寸余的地方停住,宛若只要女人再说错一个字,他就要这么直接刺下去。 女人深呼吸了一口,才得以稳住了声音继续道: “无目族探听消息的方法,除了一些眼线之外,最重要的只有一个,我们一般称它为——” “神谕。” 她缓缓地说出了这个词,语气中似乎带着些敬畏和忌惮。 “无目族因为天生无目,所以对其他方面的感知都要比别人强些,经常可以在梦中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告诉我了那些关于镜花城的事,并且强调,都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郑南楼收了剑,低头认真审视着女人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点她说谎的证据,但并没有发现什么。 “这听起来像是你编的。”他试探性地说。 女人却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都跟着提高了几分:“这就是事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她死死地盯着郑南楼,白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一点诡异的幽光: “但能进入无目族梦境里的人,都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郑南楼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是吗,我不太信。”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便忽地被人扣住了手腕。 女人用冰冷的手死死地拉着他的,手指颤抖着摸上面的红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这东西......这东西......” 郑南楼被她弄得心烦,立即便想把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可女人却怎么也不放开。 “这东西......你出个价,想要什么都可以。”她急切地说道。 郑南楼却只是用力地从她的桎梏里挣了出来,头也不回道: “不卖。” 女人在后面大叫:“我还有事,还有事没说.....” 但郑南楼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了出去。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走到乌川边上的集市时,忽然就听到旁边有人叫道: “河面!河面上着火了!”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立即顿住,下意识回头看去,乌川河深处不知何时竟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几乎将半片夜空都给染红了。 他陡然一惊,旋即就又将兜帽扯低了些,转身就钻进旁边的人群中去了。 可走了好一阵儿都总有“尾巴”甩不掉,看来在盲市上的事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那女人没骗他,真有人出了悬赏要他的命。 郑南楼没办法,只能暂时带着身后的人在临川城里兜圈子,却眼见这越跟越紧,脚下不免带上了些灵力。 一直走到某处巷口,郑南楼到底是坚持不住,扶着墙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先前在镜花城受的伤还没好,他被推入传送阵离开之后,便急着想要查明这背后的事情,才来到了这盲市。 方才在船上和那女人周旋,不过苦撑着一口气,才没有露馅。这会儿灵力用多了,心口便止不住的疼。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地大了起来,他竭力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暗忖如今剩下的这点力气能够他跑出去多远。 实在不行,只能拼死...... 正这么想着,肩膀上忽然就攀上了一只手。 郑南楼心中一紧,手中立即灵光涌动,似是要召出悬霜剑来,却又被人给扣住了脉门,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脸。 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郑南楼并不记得这张脸,却恍惚觉得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有点眼熟? 那人冲他眨了眨眼,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听我的。” 说完,便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朗声道: “道友,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喝了这么多?赶快回去休息吧。” 也不等郑南楼反应,他就催动灵力,带着他离开了那处,七拐八拐地绕进一处僻静的院子,抬脚“咚”的一声就门给踹上了。 那人这时才似是松了一口气般转身看向郑南楼,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勾出一抹冷笑,尖利的虎牙在唇缝中一闪而过: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这下郑南楼更肯定了,这副看着就欠揍的样子,他一定是见过的。 -------------------- 即将进入妄玉故事线~~ 第76章 76 血咒 那人说完了话,还颇为挑衅地冲郑南楼挑了下眉毛,眼尾飞起的弧度里都透着一股子的幸灾乐祸,看上去像是对他如今这“落魄”境地十分满意。 郑南楼见状却没说什么,反而转头就在院子里挑了个椅子悠哉悠哉地坐了下来。 那人看他这个反应,脸上的表情到底支撑不住,复又收了起来,忍不住蹙眉问道: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吗?” 郑南楼正掐诀清理自己嘴角和衣服上的血迹,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就忽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看来只能是在藏雪宗里相识的了,你从前也是那儿的弟子?” 他应当猜对了,所以那人并没有反驳,只还是看不惯似的嘟囔了一句: “这谁都能猜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郑南楼却还是笑: “不止。” “我还能猜到,你我从前关系应当不怎么样,至少,打过那么一架。” 他顿了顿,又故意拖长了语调: “并且,还是我赢了。” 那人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怒气像是直冲头顶,连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星子了。眼见着要发作,突然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竟强行给忍了下去。 他深呼吸了几口,才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硬邦邦地回道: “我是谢珩。” 谢珩? 郑南楼确实不记得。 “你是江州谢氏的?来找我报仇?”郑南楼脸上的表情这会儿才终于收敛了些,压平了唇角问道。 谢珩听着一愣,立即便脱口而出:“你又做了什么?” 郑南楼却十分无辜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是谢氏一直在故意找我的麻烦。” 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谢珩却像是晓得点什么,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了点了然的神情。 “你不必管......” 他才说了几个字,就被郑南楼接下来的话给直接堵住了。 “......所以我把他们家那座聚灵塔给烧了。” 谢珩原本还在低头从怀里掏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原本有些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都克制不主动地张大。 “你说什么?聚灵塔......烧了?” 郑南楼见怪不怪的点了点头,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一样。 “那些人太烦了,老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跳出来,嚷嚷着报仇啊解恨啊的。”他解释道,“所以,我就选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谢珩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拔高了声音说: “那也不能烧了啊!你知道那里面都放着什么吗!” “知道啊,不就是谢氏家传的一些法器秘籍什么吗?”郑南楼看起来颇为理直气壮。 “损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疲于奔命,不就没时间来找我了吗?” 说完,他终于斜睨了一眼谢珩:“你真是江州谢氏来的?不太像啊......” 谢珩原本还沉浸在震惊、痛心、惋惜的复杂情绪之中,听他这么一说才惊醒般地反驳道: “我早不是谢氏的人了。” 郑南楼倒是没太意外,又继续问他:“那你现在找我做什么?” 话题终于回归正轨,谢珩也在此刻正色,转头过来看向郑南楼: “我不是现在才找你,这百年来,我一直在找你。” 这下轮到郑南楼惊讶了:“我也没躲着你,怎么就找了这么长时间。” “这里......有点我自己的原因。”谢珩有些支支吾吾地解释道,目光微微有些闪烁,不过立马就话锋一转,“总之,听闻你在怀州现身,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第82章 郑南楼点点头,并不多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是来寻仇的。” 谢珩沉默了一瞬,随即就突然笑了一声,只是那声音明显变得有些凉: “你猜的并不错,我确实是来寻仇的。” “不过,却不是我的仇。” 他忽地就往前了一步,走到了郑南楼的近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公平,郑南楼,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你可以忘记一切活得好好的,而有人却要魂飞魄散,永绝于世间呢?” 郑南楼被他看得心中一紧,下意识就道: “你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谢珩便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大量的灵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就顺着他经脉钻进了他脑海,如同一股强行挤入的洪流,登时就逼得他眼前一黑,神识便随之坠入了一片虚空。 妄玉推开了玉京峰后殿的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响,涌进来的日光照亮了正对着他一方案桌。 案桌的后面,此刻站着一个人。 妄玉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门后。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大量堆叠的云雾萦绕在的他的周围,将他的面庞掩映得虚虚实实,只勉强露出一点轮廓,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妄玉叫他,“掌门”。 掌门似是笑了一声,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从临州来的?” 妄玉却不知怎的,并没接他的话,反而十分冷硬地回道: “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多问。” 他说得不客气,掌门却并不生气,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妄玉,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呢?” “若是师尊在天有灵,知道你此次前往临州,是为了那人寻解蛊之法,该会有多生气。” 妄玉听到这里,身形似是一僵,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依旧不为所动: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不会知道了。” 掌门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变冷,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说道: “妄玉,你冥顽不灵,忤逆师尊,我管不得。” “但你别忘了,自己的师尊面前许下的血咒。” 说着,他猛地一甩袖子,面前的案桌上,就“啪”的一声掉出来个木盒,盒盖摔开,露出里面红色内衬上放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这事的分量有多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妄玉看着那木盒,冷淡的脸上没露出一丝一毫地旁的神情,而是又抬起眼,望向掌门: “师尊死后,他又去找你了,是不是?” 掌门却并没有理睬他的这句话,而是答非所问道: “妄玉,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抬手,袖中灵光大盛,一道血红色的符印凭空显现,悬在了他的身前。 妄玉便在这红光之中,突然低下头,吐出一大口血来。 除此之外,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裳,也跟着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并在不断扩散,似是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往外渗着血。 很快,他就已经像是换上了一身血衣,血水又顺着他的衣摆滴落,最终在他的脚下,都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紧咬着牙关,发白的唇瓣被咬的鲜血淋漓,也怎么不肯再说出一个字来。 他说不愿,便就是不愿。 掌门见状,又继续催动灵力,符印光芒更盛,直逼得妄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那血泊之中,溅起一片刺目的红。 “不论是情蛊,还是证道,都由不得你了。”他说。 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郑南楼猛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面前站着的谢珩。 这时的谢珩,已经彻底掩去了初见时的张扬。他沉着一张脸,缓缓开口: “这是我从一个人那里偷来的。” “情蛊之事,从头至尾,他都是被逼的。” 被人强行塞入一段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郑南楼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里更是涩得发疼,却还是哑着声音开口: “这些,我并不记得......” “不记得就当没有做过了吗!” 谢珩突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拔高了声音。 “就算你不记得,你也亲手杀了他。” 杀了谁?郑南楼有些茫然。 妄玉吗? 见他这般,谢珩又继续不依不饶道: “你以为他种下母蛊,要杀夫证道,可这一切都是被逼的......” 谢珩的话还在继续,郑南楼也终于在他这些宣泄般的讲述中大概拼凑出了一点事情的全貌。 “原来,我斩情证道时,杀的那个人,是妄玉。” 郑南楼忽然平白笑了一下。 谢珩看的一愣,终于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按你这么说,他是被逼着种下情蛊,被逼着来杀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郑南楼看着谢珩,声音听起来明明是染着笑的,眼睛却染着寒气。 “你问我凭什么,那我也要问你。”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同我一起找破局的法子,只让我被蒙在鼓里,洗干净脖子来等着被他杀吗?” “你告诉我,凭什么呢?” “我凭什么不能杀他呢?” “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和我说。” 在郑南楼死盯着他的目光里,谢珩没能回答上来他的问题,只是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半,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沉默地又坐了回去。 “我可能......只是不想让你真的忘了他。” 良久,他才捂着脸缓缓开口,声音似是有些哽咽。 “连你都忘了的话,他就真的,太可怜了......” 第77章 77 你终于回来了 玉京峰上的雪很厚。 快走到山顶的时候,郑南楼已经没多少灵力支撑自己浮在上面了,便只能泄了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几乎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走。 满目的白几乎快把人晃瞎,他才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郑南楼拢着衣服呼出一口白气,又抬起头,隔着腾起的水雾,看见了那座孤零零的殿宇。 大雪将四周零散的屋子都给压塌了,又掩盖了所有废墟的痕迹,只偶尔从下面探出一两截朽木,黑糊糊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干瘪的尸骸。 只那一座,看着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周身都被裹进雪里,仿佛是直接嵌了进去一般。若非门前被人扫开了一小片,这么看过去,还以为什么耸立的石头。 郑南楼认命般地叹息了一声,才终于抬脚朝那殿宇走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关于他忘掉的那些事,谢珩并不肯多说,只告诉他,如果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玉京峰看看。 玉京峰。 陆九走之前,也和他说过。 听着并算不上有多熟悉。 他这么想着,离开了临州,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站在这山脚下了。 即使他从未来过这里,即使他根本没有见过这座山,他却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里,便是玉京峰。 郑南楼抬起头,看着山巅的那抹白默默地想,他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那登山的石阶算不上有多好,不过就是普通的青石板而已,可他一边走一边数,第三级上面的黑色纹路,第十一级左边开裂的缝隙,甚至于第三十级边上那个小小的缺口,他好像都觉得熟悉。 熟悉到仿佛是某天夜里复杂又混乱的沉梦,在第二日清早都随着夜色一同散去,他却还恍惚记得,梦里的那个人拂过自己鬓角时,指尖的温度。 他忘记了很多好像很重要的事,却依稀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这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郑南楼还有闲心从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碾着那毛茸茸的穗子往前走。 可越往上,寒气便越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淡。 等走到白雪茫茫,他才意识到,他所熟悉的玉京峰,是没有这么冷的。 它应该绿意葱茏,应该燕语莺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片孤寂的白。 从树顶到石隙,仿佛没有尽头。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他走了之后吗? 郑南楼忍不住在心里问,当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漫天大雪之中,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狗尾巴草最终被丢在了脚边,郑南楼走到那座殿宇的正门,伸手推了两下,才发现被上了锁。 他低头朝门缝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里没几样东西,他便就又绕了一圈,找到了后殿的门。 这里倒是没被锁上,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第83章 门轴这么久了也没坏,反而顺滑得很,只发出了一声轻响,便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被积雪反射的日光有些亮,即便没开窗,也足够让郑南楼看清里面的样子。 后殿的布置很简单,白色的砖石地上,正对着门口放着一张桌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 书架背后,是层叠的轻纱,被从外面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拂动了两下,隐约露出后面靠墙的床榻。 确实如陆九所说,这里的布置并没有人动过。 而且看地面和桌子都干干净净的,应该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郑南楼站在门口,心跳平白就变得有些快。 即便他都一路走到了这里,却只在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都记不清到底是因着什么事,郑南楼就已经发现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会欺骗自己的人。 摘不到的果子那一定是酸的,抓不到的鱼一定是腥的。 他总是用这种自我安慰一样的话来掩盖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早年贫瘠的生活里,这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几乎要把这些自欺欺人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坦诚,比如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嫉恨。但他也会在某些地方像是个疯子一样,抓着那点可怜的,只有自己会相信的话,死也不肯松手。 就像此刻,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失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忘掉了便就忘掉了,他永远不会回头,可却还是站在了这里。 离被他竭力忽视的过去,只剩下了一道门槛的距离。 郑南楼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像是他的身体和脑子一下子被分成了两半,他自认为的清醒已经完全控制不了他的行为。 或许这一次,他依旧是在骗自己罢了。 郑南楼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方案桌上放着的东西也很简单,都是些寻常的笔墨,只在桌角的位置,放了个小小的细颈瓷瓶,瓶里插着一只早已干枯了的花。 从瓶口探出的花茎顶头,失去了生气的残瓣的在微风中轻颤,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掉落下来似的。 郑南楼只扫了一眼,便走过了那桌子,目光又落在了后面的书架上。 除了几个造型雅致的摆件之外,便是一堆早已泛黄了书册。 他低头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大多都是些功法典籍之类的,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 只一本有些奇怪。 郑南楼伸手抽了出来,古朴的封面上却是空白一片。又小心翼翼地翻开,尘封了许久的书页有些脆,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里面的字迹娟秀端方,这是一册手抄本。 前面写的好像是什么心法,大约是从某个古籍上摘录下来的,所以读起来十分的晦涩难懂。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南楼仔细读了两句,才发现,这里写着的,都是关于情蛊的。 “南疆有蛊,名曰‘情蛊’。此蛊入体,可令种蛊者对饲蛊之人生情......” 原来,谢珩口中所说的“情蛊”,便是这样一种可使人对另一人产生不可抗拒的痴恋的东西。 自己从前,应该也是被下了这种蛊。郑南楼想。 他又继续往后看,后面记录的内容更加古怪,都是些具体的方法,被分门别类地列在一块,不知是要做什么。 直到读到“以刀尖挑破胸口,时蛊虫可出”时,他才明白,这些好像都是解蛊的法子。 但似乎都没有成功,因为每一条的后面都被人用红色的笔墨写上了失败的原因,一路看到最后一行,都是如此。 写下这些的人,似乎并没有找到解蛊的办法。 那这情蛊最后是怎么解的? 郑南楼有些好奇,但还是将书给合上了,封底一闪而过,似有一点朱红跳入眼帘。 这最后,竟好像还写着几个字。 他正准备再去看,可还没翻开,就听到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道声音。 “师兄?” 郑南楼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敞开着的大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身藏雪宗的弟子服,衣襟都乱成了一团,像是匆忙之间根本来不及整理,显得狼狈不堪,剧烈喘息中哈出来的白气将他的脸都给遮住了大半。 郑南楼有些狐疑地放下书,对着那人问: “你是在叫我吗?” 他的声音一出,那人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不敢置信,明明想上前,却又踌躇地停住了。 而他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却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 可郑南楼却并不认得。 他转过身,刚说了一个“你”字,那人就忽然快步蹿到他面前,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他明明比他还高些,却像是个小孩一般把头埋进了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正想推开,却忽然感觉到胸前一片温热,于是,那只手就怎么也举不起来了。 看来,又是一个故人。他想。 还是个容易让他心软的故人。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才终于认命一般地开口: “你应当知道我失忆了吧。” 怀里人听着,肩膀蓦地一僵,却并没有松开。 郑南楼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所以,至少你得告诉我你是谁吧?” 那人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眼角和鼻尖都通红一片,哽咽着对他说: “师兄,我是阿霁啊。” 说着,似是又触动到了什么,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跟着往下掉。 “阿霁?”郑南楼轻声重复了一遍。 自称“阿霁”的年轻人用力地点头,语气里有点委屈: “是啊,师兄,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呢!你说‘雨过天霁’,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别人跟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把我忘了。” 这话其实有些埋怨的意思,但阿霁却又立即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把这些情绪都给甩开: “没关系,忘掉了也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他又再次把头埋进了郑南楼的怀里。 “你只要重新记得我就好。” 第78章 78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阿霁大概是憋得久了,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地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分明看起来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伏在郑南楼胸前哭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情绪都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最后终于从他怀里出来了,泪珠还时不时地“啪嗒啪嗒”地掉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都变得通红。 郑南楼也拿他没辙,若是换作旁人,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早被他一脚给踹出去了。可就偏生对这个阿霁,他怎么也下不了手。 好容易等他哭累了,两个人一同在桌子边坐下,阿霁便拉着郑南楼问了好一通问题,比如这些年都去了哪,又在干什么之类的。 郑南楼没明说,只道自己现在正给凌霄境做事,至于后面被人算计追杀,自然都隐去了。 阿霁大抵能猜到他有些事不便说,便没再追着,只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方才有师弟跟我说看到有人上了玉京峰,我还以为是什么意图不轨的歹人,可一听那人的形容,我便猜到是师兄你了。” 他攥着郑南楼的手不肯松开,又似是想起来般问道: “师兄怎么会突然回了玉京峰?” “左右不是来见我......” 最后一句越说越小声,尾音几乎散在风中,愈发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郑南楼不免失笑,他还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有点类似撒娇般的小情绪,便只能装作没听见般淡淡开口: “前几日去了临州,见到了个人,他告诉我,想要知道一些事的话,可以来玉京峰看看。” “临州?”阿霁听了一愣,惊讶道,“师兄去临州了?” 郑南楼点点头:“是啊,在那有些事要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阿霁脸上,又问他:“你为何如此惊讶?” 阿霁抿了抿唇,才答道:“因为,我就是临州人。” 他垂下眼帘,声音明显有些落寞。 “而且,师兄你就是从临州把我给领回来的。” 他这么一说,郑南楼就突然来了点兴致:“原来,是我将你带回藏雪宗的?” 阿霁点头道:“是啊,要不是师兄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是个小叫花子了。” 郑南楼偏头仔细打量了他两下,故意做出一副狐疑的样子,挑了挑眉: “那我又是怎么选中你的?” 他这话说得隐隐有些别的意味,阿霁听着果真有些恼,小声哼了一下: 第84章 “那自然是因为师兄你慧眼识珠了。” “是吗?”郑南楼有意逗他,“我看不尽然吧。” 阿霁这下却不上当了,反而低头看着他的手说,声音放得有些轻,却极认真: “是因为师兄......是个好人吧。” 郑南楼忽然就怔住了。 他也算是听过许多人对他的评价,狠心、奸诈、不择手段......总也没什么好词。 却未曾想到会遇见今天这种情况。 他说什么? 是个......好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看起来平淡乃至苍白,却偏生就清晰印进了郑南楼的脑子里,还似乎带上了点回音。 他郑南楼,原来是个好人吗? 这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阿霁的话却还在继续: “那日在临州,我本来是准备偷师兄的钱,却被师兄当场抓了个现行。原以为要被收拾一顿了,可师兄居然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我,还将那些逼我行窃的恶霸们给收拾了。” “后来,师兄又把我带回了藏雪宗,给我起了名字,帮我缝补衣裳,还教我修炼,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点微微晃动: “在我心里,师兄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我以后能和师兄一直一直在一起,可没想到,最后竟出了那样的事......” 说到最后,他又忽然噤了声,像是不愿在郑南楼面前提起一般。 但郑南楼却接了下去:“是我杀夫证道的事吗?” “我杀的人,是我的师尊,妄玉?” 阿霁讶然:“师兄你记起来了?” 郑南楼却摇头:“只是在临州听那人说了一些,又猜了点。” 阿霁的语气已经明显低落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说实话,师兄,我到今天也不能理解,仙君和你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郑南楼却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互相喜欢。”他说。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郑南楼缓缓道。 按谢珩的说法,他们之间,都是因为情蛊罢了。 “可是,”阿霁有些歪了歪头,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什么,“在临州的那间破庙,我分明看见仙君趁你睡着,偷偷亲了你啊......” 他话音未落,郑南楼已经反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说什么?” 阿霁被他的动作一惊,但还是重复道: “那日早上我怕你走了,便早早就去了那间破庙,却看见你躺在仙君的膝上睡觉,而仙君他......低下头亲了你。” 郑南楼突然呼吸一滞,脑海中忽地闪过了谢珩之前给他看的那段记忆。 妄玉走进殿内,掌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从临州来的?” 不对,全都不对。 他和妄玉,难道从前也一同去过临州吗? 他呆坐在那好半天,所有的思绪都揉成了一团,杂乱得找不出一根明晰的线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去翻刚才的书册。 封底内侧的纸面上,确实用朱红色的墨写了四个字。 脱胎换骨。 他用指尖碾着那如赤血般的字迹,有些颤抖着去问阿霁: “妄玉他,长什么样子?” 阿霁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还是乖乖回答: “仙君他,虽然很冷,但是很好看,特别是他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是灰色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哐当”一声,椅子翻倒在地,敞开的大门晃悠了两下。 而郑南楼,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珩打开门,迎面却是一把泛着森冷寒气的长剑。 剑尖抵上了他的喉咙,郑南楼站在剑后,一张脸沉得吓人。 他比谢珩先一步开口: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所有。”他又强调了一遍。 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说些什么,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就带起一阵凌厉的气流,直震得郑南楼都经受不住,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再抬起头时,谢珩的身前,已经站了个面容俊秀的陌生男人。 男人看着郑南楼,声音清越: “想要知道这些事,不如来问我。” 郑南楼捂着胸口,竭力压下身体里乱窜的灵力,咬牙问道: “你是谁?” 男人并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低头,看向了他的手腕。 郑南楼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他腕上的那根红绳,倏然就亮起了一阵微光,只闪烁了两下,就旋即化作一只赤色的鸟雀,扇动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路飞到了旁边的池塘上空,发出了“啾”的一声鸣叫,就一头栽了下去。 眼见着就要落进水里,郑南楼连忙去抓,可刚走到池塘边上,肩膀就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他猝不及防,身形不稳,想要催动灵力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这池塘里的水也古怪得很,一掉进去就像是鬼魅般地缠绕了上来,并紧紧裹住了他。 郑南楼挣扎了两下,却只“咕嘟咕嘟”吐出两串气泡,就被拖拽这坠入深处。 奉州的太阳总是落得很迟。 那只金乌仿佛无比眷恋这片天空,总是迟迟不肯西沉。必须要等到倦鸟归林,虫鸣四起,连月亮都隐约在东边露出个影儿来,才会慢慢悠悠、依依不舍地往下落。 这会儿的晚霞是最好看的。 从最远处的天际向上,辉光一路由深至浅,像是蘸着最绚烂的色彩轻轻一涂,又晕染了开来,层层叠叠地铺陈着,最后和那昏沉的夜色互相交融,又最终隐没。 每回夕阳落到一半,那熟悉的呼唤就从远处悠悠传来,穿过暮色,又掠过枝头,一点一点地全送进他的耳朵,并逐渐变得清晰。 是在叫他的名字。 陆妄。 -------------------- 这里提到眼睛的颜色是因为 第74章 的结尾之前被我小修了一下,可能有宝子没看到 第79章 79 凭什么呢 陆妄的人生,并不是从他被赋予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并没有一个相对正式的称呼。 人们大多想叫他什么便叫什么,反正都得不到回应。 但陆妄其实记事很早,早到没人发觉。 在某个完全不知道具体日子的午后,他从母亲的臂弯中滚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吓了在场的所有人一跳。 有人想过来拉他,可手刚伸到一半,就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自己爬了起来,从头至尾没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陆妄还能清晰地想起他抬起头时看见的母亲的神情,震惊,愕然。 却不是因为她失手将他摔在了地上。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手,难以置信地问他: “你为什么不哭?” 陆妄这辈子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好像生来如此。 但这并不是母亲可以接受的理由。 她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喜欢他的,又或许更早,不过陆妄不知道罢了。 不过所幸,弟弟是会哭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陆妄被人带着去看过一眼,小小的一只,躺在襁褓里,张大着嘴“哇哇”地哭着。 即便很吵,但所有人都在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般的笑,也是陆妄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笑到一半,转头见了他,便又倏然换上熟悉的冷。 一张张面孔层叠地齐齐看向了他,像是他在话本上见过的鬼怪。 母亲甚至挡在弟弟面前,厉声质问四周的人,是谁带他来的。 她的声音充满敌意,仿佛生怕他的一靠近,就能让弟弟的哭声停止了似的。 陆妄很快就被人拉了出去,房门在他面合上,里面的笑声又零零散散地响起,他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后来,弟弟要取名字,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他。 父亲将他叫到面前,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然后头也不抬地就递给了他。 见他好像不解,才用手指着这个字告诉他: 不可妄言,不可妄想。 他似是听见了一声冷笑,飘飘悠悠地藏在人后,辨不清来处,却并没有人制止。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也从此,陆妄便真的成为了陆妄。 苍夷的出现其实更像是一种必然。 就算没有他,陆妄也迟早会被送走。陆氏时常会向各个宗门输送子弟,让他远远地离开家并不困难。 但他应该也就没机会拜入藏雪宗这样的大宗门了。 第85章 陆妄那日正在自己的院子里修习最简单的吐纳之法,弟弟又像往常一样趴在墙头朝他扔石子。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喜欢看到陆妄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泥人,仿佛是最令他满意的“玩物”。 不过这会儿陆妄已经可以很熟练地躲过去了,只肩膀上不小心中了两颗,好像有点疼。 弟弟越扔越觉得没劲,便气哼哼地走了。 陆妄就蹲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石子都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然后都堆在角落,等下回弟弟再来,就不必到处乱找了。 做完了之后,抬起头一看,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陌生人。 那人看着和陆妄的父亲一般大,却明显要威严许多,像是常年俯视惯了,垂眸之间都带着点无形的肃然。 陆妄却没惊讶,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乖乖地问好。 那人笑了一声,只问他,方才为什么不生气。 陆妄回答:“家中苦闷,他那样的小孩,不过是寻些乐子,没有恶意的。” 那人却反问:“他是小孩,你便不是了?” 陆妄那时不过五岁,必须仰着脖子才勉强看清那人的脸,说得却是: “我只是岁数小而已。” 那人又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转眼就不见了。 当天晚上,陆妄的父亲就将他叫到了书房,问他愿不愿意拜入藏雪宗苍夷道人门下。 他大抵有些心虚,因为几乎没有将他这么小的孩子送进宗门的先例。 心虚的人总是会极力摆出自己的理由,来掩饰自己话语间的躲闪。 所以父亲告诉他,他们不过是陆氏旁系,若他得以拜入藏雪宗,那大家就都能跟着沾光,弟弟也可以进入陆氏嫡系修炼。 他说了很多,从家族的未来到弟弟的前程,陆妄也都听进去了。 他站在父亲低头看他的阴影里想,原来有这么多好处。 于是,他当即便点了头。 离开家的那天并没有人来送,陆妄背着自己的小包裹等来了之前见过的那个陌生人。 他牵起陆妄的手告诉他,他便是藏雪宗苍夷。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了。”他说。 即便陆妄并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他也一直认为,苍夷是一个很好的师尊。 他也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单单只是修炼方面的事,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他甚至教了他,无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面上要摆出一副笑模样来。 陆妄人生第一次学会了笑。 在苍夷的教导下,他从那个古怪的无人理睬的小孩,开始一步步长成了藏雪宗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掌门弟子。 即使都是假的,至少他不会再去面对那些“鬼怪”一般的脸孔。 但苍夷却在一天天变老。 这种“老”并不是身体年龄上的老去,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不断向外侵染的疲态。 苍夷似乎在和他毕生所追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远离。 他最终抓住了陆妄的手,像很多年母亲对他做的那样,却是在乞求他: “我没有办法了,你得帮我。”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很长的故事,从最开始的入道到他辉煌灿烂的顶点,又受限于天资始终无法飞升,说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一声悠长又痛苦的叹息。 他对陆妄说:“我当初选你,是因为你的性子,实在太适合无情道了。” “若我有生之年能看自己的亲传弟子得道成仙,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只有你能做到了。” 陆妄并没有理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却已经在苍夷颤抖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如果这对师尊好的话,那他可以做的。 “这是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一本无情道功法,但那时的我入道已久,无法修炼。如今,我便将它交给你了。” 泛着白色光芒的玉牌贴上陆妄的眉心,无数文字便随之沉入了他的识海。 苍夷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修炼此法之前,我要你立下血誓,若日后行事有损飞升,必受七窍流血,烈火焚身之苦。” 冰冷的寒洞中,却似猛然腾起一簇火焰,不断炙烤着陆妄的脏器。汗水从额角滚落,却又在转瞬间变凉,寒意和灼热交织,逼得他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来。 苍夷却在此刻用匕首割开了他的手腕,鲜血溢出,却四下交织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闪了两下便就没入了他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 陆妄艰难地抬起头,苍夷的脸在洞穴的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却隐隐染着几分笑。 “既入无情道,那些凡尘俗世的东西就不必带着了。”他缓缓说道。 “从今往后,你就叫——” “妄玉。” “望你,勿生妄念。” 陆妄在混乱的旧梦中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只从床帐缝隙里漏进了点微光,让他勉强看清了帐顶。 他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处的伤口,疼得忍不住皱了皱眉。 血气也似是有些翻腾,他屏息凝神,才勉强压下去了些。 陆妄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挑开厚重的帘子,才发现这一觉着实睡得有些久,外面的日头已经很高,突如其来的亮光晃的他眼睛都有些花。 郑氏为他安排的这处地方,也是花了点心思的。 虽算不得有多华丽雅致,但胜在偏僻安静,确实很适合他养伤。 可这种环境同样也容易滋生一些其他的情绪。 大约是身子变弱,无情道功法的影响也跟着散了些,他竟恍惚梦到了很多他以为早就忘掉了的事情,碎片一般乱糟糟地挤在他的脑子里,惹得人隐约有些头疼。 偏生今日天气也有些阴沉,天空灰白一片,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能落下雨来,看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陆妄坐在窗边,又开始不受控地反复琢磨着方才的那个梦。 到底,到底是哪里不对。 明明当时并没有觉得,可如今想着,却分明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但他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只能徒劳地只能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这伤,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好。 正这么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亮的,脆生生的,似是还带了点稚气。 不过隔得应该有些远,大概是从楼下院墙外面传来的。 他不知在跟什么人抱怨,语气里颇为不平: “阿远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做重活。小李又说他家中事多,全靠他一个人操劳......” “人人都有苦衷,就我没有。所以,就合该我牺牲一些。” 他似是有些生气,冷冷地哼了一声。 “凭什么呢?”他说。 -------------------- 开始回到一切的起点 第80章 80 真好听 陆妄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天资其实算不得有多么出色。 他只是比旁人更无所牵绊,所以更习惯于专注,再加上无情道修炼起来本就要快一些,所以在同辈之间显得稍微突出了点而已。 可就是这个“快”,从来都是容易出岔子的。 无情道一途,难也就难在这里。 因为人的脑子是不受控的,总是会生出许多其他的想法来,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得到更多,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念头。 而这些,往往就是心魔的雏形。 但陆妄是不一样的。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苍夷跟他说,飞升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 不仅仅是对他,对所有人都是。 既然是好事,那就做下去吧。他毫无波澜地想。 也因为他的这个性子,他成为了苍夷口中那个最适合无情道的人。 至少苍夷是这么想的。 但祸根也就由此埋下。 其实早在陆妄受伤的一段时间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了。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很微小,可能只是某次苍夷拍着他肩膀时,他心头飞快掠过的一点犹疑;也可能是某回练剑时,动作里突然的一瞬停顿。大都不易察觉,稍纵即逝。 但太多这样的细节堆叠在一起,陆妄自然就发现了。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他还像往常一样,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从脸上垒出温和的笑来,一如既往地毫无破绽。 所以,并没有人发觉。 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忽视、压抑而逐渐消失。相反,它们在不断扩大。 就好像他原本空空荡荡的心里,突然滋生出来的一团阴影,一开始还只是蜷缩在角落,不敢露出一丁点的气息。后来,却靠着不断吞噬、膨胀,而一步步地布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只要再多一点点,就能胀裂而出似的。 第86章 而这也最终导致了陆妄的受伤。 被偷袭的那一下,对从前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那时他却偏偏没躲得过去。 利刃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声音有些闷,和他从前杀别的妖物时听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比疼痛更先蔓延进脑子里的,是一种宛若解脱般的轻松,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挣出来了一样。 他好似破开了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禁锢着他的胞囊,在死亡的一刻,获得了新生。 他从天空中坠落,呼啸的风吹过耳畔,宛若是某种意义不明的低语。 他闭上眼睛想: 这大概就是他的归处。 可到底事与愿违。 这种死法还是动静太大,陆妄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断气,就被郑氏的那些人给发现了。 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将他团团围住,殷勤地要为他治伤。 陆妄默默在心中惋惜,只同他们说了一句: “不要声张。” 再后来,郑氏就将他安置在了这栋楼里,每日都只有医官来为他换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来搅扰。 没能成功摆脱这一切的苦闷和伤口恶化带来的痛苦,在这段时日里反复地磋磨着他,让他开始无端深究起自己的起点,所有一切的起点。 可想得越多,桩桩件件就都一股脑地挤在了一块儿,像是一团永远也理不清的乱麻。 他越想,便越觉得燥,似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难以下咽的燥。 没人教过陆妄该怎么处理这些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看外面或晴朗或阴沉的天空想:是不是等伤好了,一切又可以恢复原样。 但结果究竟会如何,他心知肚明。 他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泥潭”里,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仅凭他自己,是爬不出来的。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人人都有苦衷,就我没有,所以合该我多牺牲一些。” “凭什么呢?”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陆妄的耳朵里,又顺着他的耳道一路滚到他的心口,“噗嗤”一声,那几乎被撑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心室,终于支撑不住,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张开,却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阴影。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从未存在过什么东西一样。 那从前的陆妄,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子和口腔,呛得他的肺都开始疼了起来。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头一次学会了呼吸似的。 凭什么呢? 陆妄也跟着问自己。 他开始顺着这句话重新去想刚才的那个梦,那个在此之前都好似没什么问题的梦。 他一遍一遍地咀嚼着父亲和师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看起来讲了许多,但字字句句全都扣开来找一遍,也找不出一个他。 父亲在说家族、弟弟,师尊在说自己、宗门。 那陆妄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记了陆妄。 他想,因为陆妄没有苦衷。 只独独一个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分量太轻太轻了,他们只会抓住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 而他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那一句“凭什么”。 所以,就更不会有人在乎了。 他应该早一点问的。陆妄想。 他想的有些太久了,所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明天还会来吗?” 陆妄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答案。 陆妄在窗边坐了一夜。 他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睡眠,只是伤口痛的时候,睡觉能让他舒服些。 医官来给他送药,他也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外面发呆。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太阳都快落山,他才终于再次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不知为何,今日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喘气。 他和昨天一样站在围墙外面,像是在对别人说话,可并没有其他人回应他。 “阿远说他身体不好,我今日就在他的衣服里塞了臭虫,他被吓得一蹦三尺高,跑出去老远,其他人都看见了,这下他可没理由了。” “小李说他家事多,我便故意让他阿娘撞见他偷懒,他阿娘揪着他耳朵骂他天天在家也不干活,出来还偷懒,他现在也没话说了。” 少年认认真真地把这些说出来,像是解决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惹得陆妄坐在楼上,都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来。 还是个挺聪明的小孩。他想。 少年虽都一一戳破了那些人的谎言,但还似是有些气鼓鼓地说: “一个两个都编瞎话来诓我,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了。” “就算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能因为我没有像样的苦衷,就把事情都推给我,没这个道理的。” 还未彻底绽开的笑容最终僵在嘴角,陆妄也不自觉地跟着低声重复: “没这个道理的。”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平,所以并没有一味地忍让,而是从想办法暴露出了那些人的本意,从而彻底解决了一切。 可陆妄怎么总也想不到这些? 他似乎永远在退让。 但这些退让并没有让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即便活了百年,他也依旧是孤身一人,一无所有,连在旁人心中的分量也没有增加过哪怕一点点。 陆妄好像确实没有这个少年聪明。 少年说完了这些,又似是来了兴致一般开始讲起一些别的事,但和他对话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他仿佛一直是在自言自语。 讲的内容也十分零散,大多都没什么关联,却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接上,怎么也断不了。 比如昨日他去城外的河边洗澡,竟恰巧捉了一条肥硕的鲤鱼,当场便好好饱餐了一顿。 他说起那条鱼时,语气里颇为自得: “那鱼可大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捉上来,烤着吃的时候,那味道香的不得了......” 绘声绘色的,倒让陆妄真的好奇起那条鲤鱼的滋味了。 又比如,他刚学会了一个新招式,在演武场上用了出来,把之前那个老是耍威风的师兄都给狠狠收拾了一通。 讲到这里,语调都克制不住地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点报复之后的欣喜,混杂着清脆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也跟着上扬,惹得人也跟着他一起高兴。 他似乎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再无聊的事情通过他的嘴讲出来,都好像变得有意思了些。 他一点点讲,陆妄便坐在上面静静地听。听他的语调时高时低,声音时强时弱,像是一只在他耳边翩翩飞舞的蝶,灵动又可爱。 一直说到月亮都出来了,少年却还是没说完。 怎么有人会有这么多的话。陆妄想。 他期盼着少年能多说一会儿,再多说一会儿,可远远的,忽然就有人声传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人似是发现了少年,怒斥了一声。 “快回去,郑南楼。” 少年的声音被打断,也不敢反抗,只能“哎”了一声,“咚咚咚”地跑远了。 方才生出的所有情绪都随着他的离开而一同散去,四周又重归寂静,陆妄仰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想: 原来,他叫郑南楼。 真好听。 第81章 81 他会来的 郑南楼不是每天都会来,但陆妄日日都会坐在窗前等他。 他的伤口并没有变好,郑氏提供的伤药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 但他已经不需要长时间的沉睡来缓解肉体上的疼痛,在等待里,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就算是等不到,似乎也没那么难熬,因为他一直在想: 他会来的。 这份笃定没什么来由,但他就是相信。 而到郑南楼的声音出现的时候,之前的等待又会在瞬间化作释然般的欢欣,就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尝到的一点甜。 他总是等他。 他也喜欢这样等他。 和郑南楼说话的对象一直都没有出现,他应该就只是蹲在墙角外面,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陆妄虽然觉得奇怪,但又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恰好在这里,做他唯一的听众。 即便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郑南楼的生活其实算不得有多丰富,每日无外乎为郑氏做活,或是去族内的演武场和旁人一起修炼,但明明一样的事,他好像每次都能说出些不同的花样来,怎么听都听不腻。 也因此,陆妄从这些话里知道了许多关于郑南楼的事情。 第87章 比如他现在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如他没什么家人,又比如,他很讨厌冬天。 怀州地处偏北,所以一年四季都应该是要别的地方冷些。其中,冬季尤盛。 即便如今还是春天,郑南楼就早早地开始担忧起下一个冬日了。 郑氏似乎对他这些孤儿并不好,发下来御寒的东西就只有一床硬邦邦的棉被,和一件做工粗糙的棉衣。 郑南楼便把那棉被的棉花抽出来,都塞进了衣服里。白日里穿着便不会太冷,晚上就盖着那衣服睡,以此捱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挺得意,像是想出了什么聪明绝顶的好办法一样。 可即便这样,也不过是勉强不被冻死罢了。 所以郑南楼记忆里的冬天,就几乎只有寒冷、饥饿,以及手上脚上总也免不了的冻疮。 他也难免不喜欢冬天。 他提起刚过去没多久的腊月,漫天的风雪都恍惚似从他的声音里飘出来的一般,连陆妄都跟着觉得刺骨。 但他并没有在抱怨这些东西,他只是在陈述而已。 他说这些时的重点,总会放在一些其他事情上面。有时是邻家阿嫂给的一碗热汤,有时是从篝火旁偷出来的一块蜜薯。 不是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构成了今天的郑南楼,而是这种夹缝里蜿蜒流过的细细暖意养育出了现在的郑南楼。 所以,他不会因为所谓的穷困而生出一丝一毫自轻自贱的念头,他只会觉得,他可以活得更好。 郑南楼是这个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陆妄倚在窗边沉默地想。 除了讨厌的东西,郑南楼当然还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比如,他极爱吃甜。 他热爱这世上所有一切和甜沾边的东西,就连庙里头供奉的甜到发腻的果子,他都觉得好吃极了。 每每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吐出的字与字之间都好似要比平常黏上许多,像是被他言语里的蜜给粘住了一般。 他说他前几年的时候,吃过一块内宅少爷给的叫“松子酥”的点心,是用松仁、猪油和糖渍花瓣做的,真的是又香又甜,是他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陆妄没吃过松子酥,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口吃食好像还是在百年前。师尊同他说,入道的第一步,便就是戒掉最寻常的口腹之欲。 他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年幼时也没吃过什么能被他记住的东西。 只是好像曾听人说过,他母亲做的一手好汤,可他并没有喝过。 如今听了郑南楼的话,倒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好吃”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惜没人能告诉他,他便只能顺着这些话自己想象,大概和他听见郑南楼说这话时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会不自觉的开心,又会控制不住地想: 希望永远都有,下次。 大约是长久的等待,再加上伤势的缘故,陆妄一连听了几日,到底有些支撑不住,但一直坚持到了日落,知道郑南楼不会来了后,才终于回榻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虽算不得很沉,但却极安静,他没有再被那些陈年旧事搅扰,他甚至都没有做那些零零碎碎的梦。 可睡到半夜,却突然被什么声音给惊醒了。 陆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勉强听到了似是从外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是郑南楼。 怎么会这么晚来这儿?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急,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便摸着黑磕磕绊绊往窗边走。 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点,亮堂堂的月光照进来的同时,才终于听清了外面郑南楼的声音。 明显要比平日里低上许多,混在夜色里,像是也跟着变暗,模模糊糊得不太真切。 而郑南楼一直以来的倾诉对象也终于此刻露出了“真身”。 他蹲在那墙角里,口中叫的却是,“阿爹”和“阿娘”。 可这里并没有他的阿爹阿娘,只有一个站在窗边偷听的陆妄。 郑南楼在唤完那两声之后,安静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 “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再来看你们了。” 陆妄听着一怔,身子都不自觉往外倾了倾,想听清楚他后面的话。 “......我之前收拾的那个师兄,今日应该是伤好了,便立即就到管事的那里去告了我的状。” “明明演武场上的规矩就是拳脚较量,不涉私怨。但因为他是内宅嫡系,所以他说什么便只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是在忍住什么,声音也好似多了几分颤: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被调去城外了。” “往后,便不能总是过来和你们说话了。” “城外的事多,除了要守郑氏的祖坟之外,还要外出采集一些草药什么的。我听阿远说,他那个少了一条腿的叔叔,便是在出去采药时碰上了妖物。” 随后,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陆妄等了许久,才等来了郑南楼宛若梦呓一般的呢喃: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苍白的手落在窗台上,用力到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妄站在越来越凉的月光里想:他应该就这么下去把他带走的。 可是之后呢? 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藏雪宗?还是陆氏? 陆妄自己都没有一个单纯的可以容身的地方,又怎么能赋予他什么呢? 这或许是陆妄有记忆以来最无力的一个瞬间。 郑南楼的声音最终就停在这最后一句上,便再也没有响起,像是早已离开。 陆妄又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了榻上,将自己藏在厚重的帘子里面,恍恍惚惚地像是睡去,又像是醒着。 但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苍夷,没有藏雪宗,也没有无情道。 他按照最初的设想,早早地被送进了一个小宗门。 百年之后,他途经怀州,遇见了躲在墙角的郑南楼。 他站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告诉他,我带你走。 他或许会疑惑,或许会警惕,但陆妄只会无比从容又温和向他介绍自己: “我叫陆妄。” 只是陆妄。 若他只是陆妄。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那儿不知坐了有多久,直到前来换药的医官拉开了他眼前的帘子,刺目的阳光毫不避讳地强行洒落下来,他才终于似乎回神,又或者,醒来。 医官见他这样应该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例行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直到做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陆妄却突然开口,这好像是他这么长时间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楼下的院子,许久没有打理了吧。” 医官有些始料未及,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陆妄已经兀自说了下去,眼睛却飘忽得不知看向何处: “你回禀郑氏,让他们帮我找些人来,将这楼下的草木都好好收拾一下。” “修行之人,见不了浊气。须得是些十五六岁的,没怎么修行过的孩子,尽可能多寻些来。” “妄玉,在此谢过了。” -------------------- 这章拖得有点久,后面会连更的 第82章 82 兔子 陆妄有过一只兔子。 其实也不能说是“有”,应该是,他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才刚修无情道不久,某日在后山练剑,一招惊鸿照影,漫天翠叶便在剑风中纷纷落下,像是一场经年未息的大雨。 可就在这满目绿影之中,突然就跃过了一只灰色的东西。 陆妄的动作很快,只闪了那么一下,他就已经一个转身,将那东西捉在手里了。 毛茸茸的一团在手心突突地跳,原来是一只兔子。 陆妄见过兔子,从前在陆氏,有人曾送给过弟弟一只。 弟弟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喜欢,但没过几天就丢在了一边,它就这么莫名跳进了他的院子里。 那是只浑身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缩在脚边,像是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陆妄心里难得生了点兴致,正想伸手去摸,就被赶来的人给喝止了。 弟弟的东西,他本来就不该碰的。 那只兔子最后被抱走了,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他不得而知。可现在,他捉到了另一只兔子。 似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缺憾在此刻悄然填满,陆妄把兔子放进了怀里。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比如这只是灰色的,眼睛是黑的,耳朵也不够长。 但陆妄却觉得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兔子。 它好像有些害怕,团在他的臂弯里还在发着抖。陆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它,便只能用手去抚它的背。 贴在掌心的皮毛温热和舒服,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用力。 他想,他应该把它带回去。 第88章 于是,陆妄便收了剑,抱着这只兔子往回走。 他要为它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上一个窝,山上估计会有些冷,最好要用石头垒。 他还要给它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一些吃的回来,宗门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兔子该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就遇上了在住处门口等着他的苍夷。 陆妄清楚地记得师尊那一瞬的表情,原本和蔼的笑在看清他怀里的的东西后就迅速地变凉,明明弧度都还是一样,可眼睛却已然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两团浓重的黑。 只是声音却还是和悦的,他问他说: “这是什么?” 即便人人都觉得陆妄是个淡漠的不正常的小孩,他却也在漫长的沉默和冷待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更强些。 所以他低下头,乖顺地将怀里的东西给苍夷看,以此期望师尊不要生气: “师尊,是只兔子。” 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苍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将它抱回来?” 陆妄应该撒谎的,撒谎是解决这件事最方便的方法,可他那时候偏偏不会。 他只能在犹疑中被迫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我想,或许......我可以养它。” 他见过其他师兄弟也会养灵宠,所以就觉得自己养一只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师尊应该会同意的。 但陆妄不是其他人。 苍夷没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又问他: “养它?你是喜欢它吗?” 喜欢?这倒是算不上的。陆妄想。 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养它而已。 可还没等他摇头,苍夷就突然伸手过来,抓走了那只兔子。 灰色的身体在他钳制中挣扎了两下,就“嘭”的一声化为一团血雾,洒了陆妄一身。 陆妄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嘴,那些血沫混着点细碎的皮毛就直接落进了他的嘴里,温热又黏稠,好像还有些腥。 有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滚落,他的眼睛里都似是被染上了红。 红色又从眼眶里涌出,仿佛一种变相的泪。 但陆妄并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苍夷就站在这些殷红背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妄玉,你不能喜欢任何东西。” 陆妄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但还没有拥有,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郑南楼不能变成那只兔子。 医官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就有人带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来了。 陆妄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郑氏送来的,自然是他们认为最好的茶叶,但也必然是比不上昙霰的。 但他此刻也无心去品。 陆妄自己也不确定,就他的那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将郑南楼找来。 他不知道郑氏究竟有多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收拾院子的活到底会不会派到他头上。 他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还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手不够,郑南楼就不用去城外了。 窗户被敞开到最大,坐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陆妄其实不应该听的,可他此刻若是能控制得住自己,倒也不必坐在此处如此的心焦了。 到最后,连茶杯都放下了,只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是有人看管着的缘故,那些少年们大都沉默,不怎么说话。 陆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大约,是没有来。 于是,茶杯就又被拿在了手中,他明明不渴,却偏要给自己灌水,像是想竭力压下什么似的。 一壶茶都这么下了肚,他又开始沮丧。 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帮不了他。 郑南楼还是要去城外,就像陆妄总要回到藏雪宗。 他不该在那个沉闷的阴天里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该因为他的话而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父亲和师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看透了他冷漠表象下藏着的最大秘密。 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突破了什么禁制般一齐涌进他的脑海,重叠交织,却纷扰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伤口连着头一起在痛,钻心的痛。 眼前的光影莫名地变换,时而出现苍夷,时而又化为母亲,最后又变成了那只兔子,灰色的皮毛在掌心轻柔地划过,可下一瞬,就炸成了血雾。 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窗外忽地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事,这样算可以了吗?” 是郑南楼,他来了。 这个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就驱散了那些声音似的,陆妄腾得就站了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窗边走,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就停住了。 他明明只需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看清下面的院子。 但最后这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郑南楼不能成为那只兔子。 他又一遍告诉自己。 他不能留在自己的怀里,他最好别和自己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就像是在那场经年的绿色大雨中,他从林间穿过,陆妄收了剑,回身瞥了一眼,便再无交集。 郑南楼其实并没有将他从那片泥沼之中拉出来,他只是让他在下沉的过程中,有幸窥得了那么一丝遥远的天光而已。 天光要回到天上去。 陆妄没再往前,而是慢慢地蹲下了身。 他将自己藏在了窗户下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可怜的影子一样,去听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的事应该忙完了,管事招呼了几声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听见了郑南楼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远去的声音,他好像只听得到这个。 等人都走完了,一切又重归寂静,陆妄才终于从那窗户底下站了起来。 院子里当然没有人,他只看见了几个凌乱的脚印,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绽开的,鹅黄色的花。 陆妄从未见过这种花。 树枝上没有叶子,只在枝顶缀了一簇聚合的花团,黄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似是散发着一种浅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隐隐有花香传来。 医官来的时候,陆妄还站在窗口看着,像是入了迷,直到医官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指着外面的院子问医官:“这是什么花?” 医官告诉他,那叫结香。 陆妄还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有记住,他只记下了这些花。 是怀州的结香。 陆妄并没有看到结香花坠落的景象,因为当天午后,苍夷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其实算不得多意外,他在郑氏确实拖得太久,藏雪宗迟早会派人找上门开。 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师尊行礼,却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苍夷这次连笑都扯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愈发得黑沉,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潭。 他似乎是实在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质问陆妄: “妄玉,你的道心怎么了!” 第83章 83 一见钟情 苍夷没有将陆妄带回玉京峰,而是直接就去了闭关的寒洞。 他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早就挂不住,直截了当地让陆妄跪下,然后开始不断问他,在郑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妄并没有撒谎,他这段时日都待在那座楼上,独自一人在养伤而已。 至于听到了什么,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知道。 他只是隐瞒了这部分。 苍夷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陆妄的道心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痕。 但这也正是陆妄想问的: “道心无形,师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苍夷还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陆妄竟然会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从来不会质疑他。 可陆妄却没有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开口:“师尊当年给我立下的,真的是血誓吗?” 苍夷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说什么事都没有吗?你如今,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弟子从前不问,并不代表不知道。”陆妄低着头,看着眼前灰色的石面,回答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当年我入无情道时被师尊刻下的印记,名为血誓,实际上却是用来监视甚至控制我的,不是吗?” 苍夷被这么直接戳穿也没有惊讶,他不反驳也不辩解,只冷静地问: “你如今是要来和我算账吗?” 陆妄却摇头:“我若是真的怪师尊,此刻也不会跪在这里了。” 第89章 “师尊问我为何道心有损,可能是因为我,学会了问为什么吧。” “什么?”苍夷似乎并没有听懂。 陆妄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我在郑氏养伤时,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明白,无情道于我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真切地想要问一问苍夷: “师尊,我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是最适合修这无情道的吗?”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陆妄的膝边,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也终于听到了苍夷怒不可遏的声音:“你还说不是在和我算账!” “我既说了你是,那你就只能是。无情道最忌多死多想,妄玉,你是想生心魔不成。” 陆妄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心魔。他的心魔被留在了怀州,无人知晓。 但苍夷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只留给陆妄两句话: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可能就因为你这点幼稚的想法而白费。” “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等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旋即,他又问自己:如果真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陆妄不知道,但他总得去确认。 那只脚到底是被跨了出去,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床边走。 走得越近,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到纱帘边上的时候,他就只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了。 他抬起手,将那帘子拂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天光顺着他动作落在榻上,照出了那张瓷玉般的脸。 发丝软软地贴在上面,有几缕不听话的,便翘起着,像是某种小兽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金。 阖起的眼眸瞧不出具体模样,只能见到一对长睫,安静地投下一点零散的影。可偏生眉心却又轻轻蹙起,蓄着些许没来由的执拗。 唇色微微有些偏淡,似乎曾被用力抿起过,隐约还可见几点尚未愈合的咬痕。 阳光顺着他脖颈滑落,路过锁骨,直灌进稍稍敞开的衣领,愈发显得那皮肤白的几乎要透出光似的。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他,陆妄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又恍惚觉得,他和他预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在怀州没有迈出去的那半步,似乎在这里得以补全。 他到底是看清楚了他。 郑南楼。 他怔怔地张开唇,无声地念了一遍。 就这么一点微不可查的动静,似是惊醒了郑南楼似的,睫毛颤了颤,就忽地睁开了。 露出的那双眼睛极黑,墨色沉沉,可光线落进去,便能看见那黑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有些微弱,却极为灵动。 他的心也就这么又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却和方才完全不同。 陆妄的“一见钟情”,是深远夜空中的遥远星子,幽暗如墨,云层重叠,却唯有那一粒微光冷冽又固执地悬着,渺小却灼目。 他看着郑南楼的嘴张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可随之,就有绯色从两靥攀上眼尾,稍稍抚平了眉目间的那点锐气,清丽中透着点软润。 陆妄看着他想,这一回,他不能再逃了。 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他便垂眸朝着他笑,大概是他百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遍的名字,也终于在这一瞬得以吐出,熟悉得像是曾经唤过千百次。 他叫他: “南楼。” 第84章 84 好事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原本还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几边上,听陆妄这么一问,倒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真心的笑: “看来,你对他挺满意?” 陆妄却还是站在那,又问了一遍: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转过头,窗外枝叶萧萧,松风阵阵,残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妄玉,你太害怕了。你越竭力想隐藏起的那些踪迹,便越容易被人发觉。” “正好,郑氏早就想和藏雪宗搭上关系,我只是大概提了一下,他们就马上找到了他,并且送了过来。”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再次看向陆妄: “他叫什么?郑南楼?听说他总喜欢在你住的那地方晃悠,是不是?” 藏在袖子里的手被用力攥紧,陆妄的脸上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从未见过他,他也根本不认识我。” “我并没有动心,既无情分在,又如何能证道飞升?” 听他这么说,苍夷却并不惊讶,只淡淡道: “妄玉,我没有怀疑你。我了解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其他人动心呢?” “所以,我用了‘情蛊’。” 他的嘴唇翕张着,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陆妄只觉得身子几乎都凉了大半,像是落入冰窟,又不断下坠。 他当然知道“情蛊”,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痛苦又不讲情面的东西。 “你给他种了情蛊,可若是我不动心,根本......” 他下意识地反驳,却被苍夷打断。 “你怎么会用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他反手叩了叩桌面,一个刻着回字纹的木头盒子便应声出现。 第90章 “这是我寻人为你做的‘母蛊’,只要种下它,无须你动念,它会帮你映射出情蛊本体上的所有情愫。而情蛊一死,它也会跟着死去,丝毫不会有损你的无情道。” “妄玉,这是你飞升最好的办法了。” 陆妄定定地看着那个木盒,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却偏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宛若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我为何一定要飞升呢......” 叩着桌子的手猛地向下一拍,苍夷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你只要知道,飞升不仅是对你,对宗门,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陆妄没有作声,苍夷又似是觉得自己前面的话有点太过严厉,语气稍稍放缓了些: “我现在不是在逼你,母蛊就暂时放在你这里,日日看着,你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说着,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才又继续道: “今日算起来,应是第一次饲蛊的日子了。” 陆妄在后殿里等了许久,等到月亮都挂得老高,也没有等到郑南楼。 他有意沏好的那一壶茶一口未动,就已经冷透,一直递到嘴边了才发现。 散了热的昙霰失了香气,便只剩下了冷,就像是他在寒洞里几乎要被冻死的那一回,最后呼吸时都能吸入冰凌,肺里似乎被划伤,嘴中隐约裹着稀薄的血腥气。 他没听到任何的脚步声,也没有人来推开他面前的门,他仿佛是又一次被遗忘在了这里。 陆妄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早该料到,郑南楼那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接受这一切呢? 但情蛊总得要喂,郑南楼要活下去。 于是,他没有来,陆妄就自己去了他的屋子。 十五的月亮很亮,如水的清辉照进房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也照亮了地上侧躺着的人。 他大抵是痛的发晕,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本能地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腹部,却偏又解不了疼,肩膀都还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陆妄走到他身边,他就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半张脸,露出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迷蒙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一个他。 陆妄在那瞬间很想抱他,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拢在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心口,从他的后颈一路抚过脊背,宛若要将他所有的痛楚和惶然都给揉碎了、熨平了,再一点点地哄着他入睡,明早起来便什么都不再记得。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抬起手腕,用灵力在上面划了一刀。 鲜血立即便涌了出来,落在地上,散发出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渴了很久的郑南楼对这味道无疑是敏感的,他终于放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而开始手脚并用地凑上来去接那些滴下来的血。 陆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将自己的手臂给送了上去。他便抓着用力地吮,殷红渗入唇缝,倒像是一点他为他描摹上的口脂。 从头至尾,陆妄就只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与郑南楼的接触就只有一个胳膊。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冷眼旁观。 看起来真的像是不得已了。 一直到郑南楼喝够了,晕晕乎乎地似要往下倒,陆妄才终于伸手接住了他。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却又不敢往心口处靠,只虚虚地托着。 将他放在床上的间隙,他才终于低下头,飞快又不着痕迹地嗅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青草味混着昙花香,明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古怪却醉人。 陆妄站在郑南楼的床边,看着他一点点睡去,忽然就想,他应该怎么做呢? 他忆起那些郑南楼曾在墙外讲过的事,他说,他最讨厌被人逼迫。 每一个逼他的人,最后都会吃亏。 那他如今的这番境地,如果换作是郑南楼,会怎么做? 陆妄忽然就有些想笑,因为他几乎能猜到,如果是郑南楼的话,他大抵会把整个藏雪宗都掀翻了,一桩一件,冤亲债主,全都要讨个清楚分明,绝不会委屈自己半分,更不会允许别人替他承受什么。 笑容在他的唇角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收敛。 陆妄怔怔地想,他为什么就没这个胆量? 他应该有的。 苍夷走入祭庭,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的微风掠起昏黄烛火,火苗都随之摇曳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原状,笔直向上地燃烧着。 他走到供案前,从旁边捻了三炷香,引燃后朝那林立的牌位拜了拜,又将香插进了面前的香炉里。 原本袅袅腾起的青烟却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一般。 苍夷忍不住皱眉,下意识回过头,身后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厉声喝了一句:“谁!” 阴影这才动了动,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半张脸来。 苍夷目光一沉:“妄玉,你怎么在这?”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也没动作,而是神色平静地站在那,目光却越过苍夷,落在了他身后牌位中央的那盏灯上。 那火光似乎要比寻常的灯都暗些。 “师尊。”他终于开口,辨不出情绪,“你的寿元,应该早就尽了吧。” 苍夷身形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你胡说什么!” 但陆妄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现在,是在靠着这魂灯续命吗?” 苍夷大抵是看出了他想做什么,脸色瞬间就变了,忍不住后撤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你想做什么?” 四周烛火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有些飘忽,时明时暗,将陆妄的那张脸映得有些阴沉,可声音却还是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我来......送师尊一程。” 第85章 85 你杀不了我 陆妄杀过很多妖,所以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世间生灵大多相通,无非是一剑刺入要害,将那些未尽的气都封进喉咙里,教他再也呼不出来罢了。 而苍夷,早在几年前就已对外宣称亡故,将掌门之位传给弟子后一直隐于其后,这段时日也不过是靠着魂灯续命,空有一副无人戳破的花架子而已,早已经不是陆妄的对手了。 身后牌位中央的灯火愈来愈暗,陆妄也终于短暂地收了剑,沉默地低下头,看向倒在那儿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的苍夷。 溯冥挑破了他的胸口,大量还散发着热气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中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摊不断扩大的黑色污渍。 但陆妄并不准备直接给他一个痛快,他蹲下身子,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修仙之人容颜常驻,他看起来和许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院子里时一模一样,但却又感觉完全变了。 陆妄很早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似乎是从他入无情道的时候开始的。 明明修炼的是他,但他依旧是从前的那个陆妄,苍夷却不像当初那个苍夷了。 他变得多疑、猜忌、喜怒无常,甚至于想要掌控陆妄的一切。 他无比偏执又疯狂地想要把他推到那个顶点上去,却不肯告诉他,上面究竟有什么。 于是有一天,一直被牵引着的“木偶”摸遍了自己冰冷坚硬的身体,居然找到了一颗心。 一颗热腾腾的,还在跳动着的心。 无论是谁,都不能抢走它。 所以,他是一定要斩断这些控制住他的“线”的。 陆妄沉默了一阵,才突然开口道: “其实在郑氏的那段时间,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苍夷不知是发不出声音还是不想接他的话,只是发出了一点痛苦的呼吸声。 陆妄便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因为我没有哭才不喜欢我的。” “可其实不是。” “我受伤之前,遇着了个曾在陆氏待过一阵子的修士,他碰巧在我出生的时候见过我。在他的描述里,我才理解了这整件事。” “我母亲讨厌我甚至恨我,是因为在那之前,我曾想杀了她。” 听到这里,苍夷终于动了一下眼珠。 “据说,是因为她曾经丢掉了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就想把她从楼上给推下去。虽然没有成功,但还是吓到了她,以至于她后来发现了我的各种异常之后,彻底放弃了我。” “那人其实还试图宽慰我,说不过就是个没有受过教化的小孩,我母亲有点小题大做了。” “但我后来想,我母亲其实是对的,她是第一个看清我真正性格的人。” 陆妄终于停顿了一下,手腕翻转,便是寒芒乍现,照亮了他依旧平直的眉眼。 “你说你了解我,其实不然。” “这世上的一切,除了我自己选择的,其他所有,于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不该以为凭着这个师尊的身份,便料定我不敢动手的。” 第91章 剑尖随着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没入了苍夷的心口,他竭力地想要阻止,却已经无力挽回,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死气顺着四溢的鲜血攀上他的脸庞,他却在最后一刻突然扯出一抹无端的笑,从齿间拼死挤出几个字: “你......杀不了......我......” 陆妄神色未改,手中又添一份力气,苍夷的面色就迅速灰败了下去,终于彻底地断了气。 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牌位中间已是黑乎乎一片,魂灯已然寂灭,他便抬手将剑给抽了出来。 剑锋带出一串鲜血,霎时便浇灭了几支蜡烛,他却浑不在意,一面擦拭剑上的鲜血一面想: 他应当给南楼准备一个见面礼的。 他初来乍到,在藏雪宗一个人也不认识,虽然性子倔强,但心里大概还是会有些不安。 他得去找些他喜欢的东西。 施法清理完祭庭里的所有痕迹,陆妄便将苍夷的尸身埋进了他当初为自己的造的那个假坟里。从此假的变成了真的,便就当是这个人死在很久之前。 他依旧还是他的师尊。 做完这一切,陆妄便趁着这时间,动身去一趟怀州。 之前在郑氏的时候,他都只是待着那座楼里,所以他其实对怀州并不熟悉,一个人寻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那家据说最好吃的糕点铺子。 结果去的迟了,松子酥已经卖没了,只剩下些旁的点心。 陆妄心里觉得可惜,但还是让店家帮他多包上一些。 店家问他要什么样的,他只说,要甜的。 “越甜越好。” 再回到玉京峰已是第二日了,陆妄走到郑南楼住处的时候人还没起,他便就站在窗户外面看他。 从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床榻上的样子,只能瞧见床沿上搭着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骨量有些偏细,腕子内侧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露出了底下淡青色的血脉。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应是还在熟睡。 如今没了束缚,陆妄也终于可以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叫他的名字: “南楼。” 只一声,那手便突然动了一下,又猛地给缩了回去。 两下翻身的动静之后,陆妄的视线里,便探出一张脸。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但仍极力地瞪大,嘴角似乎还留有一点可疑的水痕,在晨光中微微有些反光。 在看清窗外站着的是谁之后,郑南楼才终于像是突然清醒了般张了张唇,旋即耳朵就迅速开始变红,那绯色一路烧到了脸颊,像是陆妄方才赶回来时路上远远看到的那一蓬朝霞。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师尊......师尊怎么来了?” 他开口叫“师尊”,陆妄便觉得没来由的开心,连心底最后的一丝阴霾都仿佛跟着散了,他便笑着道: “今日主峰的课业,我送你去吧。” 郑南楼一听,眼睛更大了,那两颗湿漉漉的“黑葡萄”瞪得圆圆的,像是难以置信。 陆妄却没给他反应的时候,只对他道: “还不快点收拾一下吗?” 说完,便转身去门口等了,身后传来几道混乱的碰撞声,引得他唇角的笑意愈大,像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可就这么抬起头,他就见到院子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也朝他露出了个笑。 很普通的笑,却让陆妄一下子变得浑身冰凉,僵立在了当场。 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离开,院子外的树下,落叶飘了一地。 郑南楼这会儿也收拾完出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刚开口唤了声“师尊”,陆妄就忽然化作一道清风,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妄猛地轰开祭庭大门,快步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就见到被他亲手杀死的苍夷正坐在一堆烛火之中,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 他面色红润,神态如常,仿佛昨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已。 溯冥剑立即出鞘,直抵上这人咽喉,陆妄低声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苍夷却还是笑,像是根本没看见那泛着银光的利刃一般答道: “我当然是你的师尊了。” “胡言乱语。”陆妄斥道,“我师尊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苍夷仰头望他,眼神戏谑:“妄玉,你能狠下心来杀我,不就是因为猜到了吗?” 陆妄的呼吸一顿,溯冥也跟着轻微晃动: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取而代之的?” 原来,他那些关于师尊变化的感觉都是真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苍夷。 苍夷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越发张狂地笑,笑声回荡在祭庭上,像是最深的噩梦里走出来的厉鬼: “妄玉,你杀不了我的。” “血咒已成,你最终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陆妄却在这凄厉的怪声中沉下了脸,剑气霎时腾起,将四周的蜡烛都彻底吹熄。 他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响起: “是吗?” “那试试好了。” -------------------- 大概是小楼在藏雪宗的前三年没谈上的原因(#^。^#) 第86章 86 循环 起死回生后的苍夷杀起来要比先前的那个难一些。 大概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回的他明显反应更快,身法也愈加刁钻,所以,陆妄也跟着多用了两招。 两招之后,这个人再一次倒在地上,发出那种熟悉的痛苦的喘息。 不过陆妄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捅穿他的心脏,而是将他挟去了玉京峰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 上午的太阳早已跃出云海,刺目的金轮浮在上头。他抓着苍夷的领子,将他提到了半空。 空悬着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苍夷也没有求饶,而是用几乎涨得通红的脸挤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又重复了一遍: “你杀不了我。” 手指松开,他骤然坠落,又瞬间被下方层叠的云雾给吞没。 但陆妄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也施法一同落在了山脚下,还特意寻到了苍夷已经摔成了一滩烂肉的身体。 他就坐在那堆东西旁边,等了几乎一天一夜,看着它风干腐烂,最后被野兽吃了大半,才终于回到了山顶。 可主殿的大门一打开,苍夷却又站在他的案桌前,衣袍整洁,神色如常,笑着对他说: “别白费力气了。” 他像是阴魂不散的鬼魅,又似是那种可以不断寄附新壳的精怪,无论如何杀他,他都能出人意料的卷土重来。 他似乎是想用这个方式告诉陆妄,他逃不开的。 但他依旧错看了陆妄。 陆妄也许安静,也许淡漠,但他同样是个足够偏执的人。 杀一两次不够,那便多杀几回。 第三次,他放了一把火,亲眼看着那赤红色的火苗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但隔天,苍夷又出现了他的面前。 第四次,他挖出了苍夷的心,封印在了他能找到最深最深的洞中。 可苍夷依然复生。 ...... 陆妄杀了苍夷多少次,连他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 苍夷以各种他能想到的方式死去,但永远会在之后的某日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像是陷进了一种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循环之中,苍夷的每一次死亡都像是被重置的起点,而每一次的复活则是失败结局的警告。 而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这样的日子,陆妄过了三年。 但好在还是有希望的,在经历过无数的挫败和绝望之后,他终于在漫长的试探之中,找到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那是他唯一能够利用的弱点。 苍夷的肉身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生出新的,但意识不是。 那个替换了真苍夷的意识是不断继承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记得所有的事,也让他在一遍遍的重生中变得越发狡猾、难以对付。 想要彻底消灭他,便不能只着眼于肉身,而必须找到意识飘出体外那一瞬的空隙,并给予致命一击。 陆妄也由此尝试了许多次。 但这个时间实在太短太快,所以需要人极端的专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而苍夷也似是察觉到了这点,近来反扑愈发张狂,甚至隐隐有想要把手伸到郑南楼身上的迹象。 陆妄知道,不能再拖了。 所以,在这最后一次之前,陆妄借着让郑南楼去千嶂秘境采青蚺草的由头将他送走,即便知道他不愿,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不能让郑南楼留在这里,不然让他成为苍夷的筹码,更不能让他有机会见到,自己可能的终局。 第92章 三年后的苍夷早已不似当初那般好对付,他的意识传承愈发完整,对陆妄的了解也愈发深刻。他更谨慎,也更狠毒,想要将他拖入濒死的境地,还是需要费上一番功夫的。 只是这一回,陆妄没有像之前那般为了掩人耳目而束手束脚,他们两个都清楚,这应当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战的结局,陆妄自然是有把握的,他为此准备了这么久,连退路都没留下,最终不过是多了几道伤,流了些许血罢了。 但和最后即将到了的那一击比起来,这些实在不算什么。 在此之前,他阅遍古籍,寻遍山川,甚至不惜以自身为引,反复推演苍夷意识转移的规律。 最终,他专门针对这些弱点,打造了一只瓮。 他将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的苍夷塞进了瓮里。 陆妄站在那儿,低头看着瓮中的那张脸,那张他杀了无数次,又见了无数次的脸。 此刻的苍夷才终于变得有些慌乱,他的意识被彻底禁锢在了身体里,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死亡的刹那完全抛离出去了。 这个瓮的作用,便是如此, 陆妄没有犹豫地举起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苍夷的百会穴。 这一剑附着的力量极大,他几乎将自己全身的灵力都聚集于此。 与其说是刺,其实更像是击碎。 将苍夷被困在瓮中的身体,连同他不断重生的意识,一同彻底击碎。 瓮身也在这威压下,开始不停地震颤。 而苍夷,也终于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但已经晚了。 陆妄没有停手。 他接连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灌入苍夷的百会穴,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只为将那意识给彻底捣毁。 可就在最后一刻,陆妄的眼前忽地就闪过一点白光,趁他无法分心抵抗,径直就窜入他的眉心之中。 他视野之中的景象,也跟着蓦然一变。 四周不再是碎裂的石块和四散的灵光,而是熟悉的玉京峰的山巅。 苍夷,不是现在的这个苍夷,而是当年牵着他的手拜入藏雪宗的苍夷,回首问他: “陆妄,你说,我都站的这么高了,为什么还是看不见天上是什么样呢?” 陆妄跟着他一起抬头,碧蓝的天空连成了一整块,笼罩在这大地之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苍夷知道陆妄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便又笑了笑,仿若是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我上不去,但我希望你可以。” “陆妄,你一定会做到那些我永远也做不成的事的。” 陆妄那个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前那些“师尊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的想法,大概都来源于此。 可是如今早已不一样了,漫长的杀戮一层一层地剥去了所有的温情,也磨灭了过往的一切。 苍夷不是最初的苍夷,陆妄好似也不再是先前的陆妄了。 即使幻象当前,他也只能沉默地低下头,用了最后一份气力。 “咔嚓”一声,瓮碎了。 碎片散了一地,连带着苍夷的身体,也在这阵声响中,跟着四分五裂。 他的意识,终于没能再次逃脱。 陆妄也终于在此刻,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额角上的伤口随着最后的这一点泄力终于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立即涌了出来,沿着眉骨蜿蜒而下,最终糊住了他的右眼。 视野被染红了一半,所有景象都氤氲这一层朦胧的血色。 他只能用那只勉强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等彻底到了外面,看着那片阴沉沉的天时,他才有些恍惚地想: 接下来,要做什么? 云层低垂,天色灰蒙,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脸上的血迹都跟着干涸,凝结成一片血痂。 “郑南楼......” 他下意识地念出了声,才终于好似清醒了过来。 对,他要去找南楼。 他随着其他师兄们一道去了千嶂秘境,先前传信已经到了沉剑渊。 只是,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其他消息回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陆妄这么想着,便又急急忙忙回玉京峰去了。 “所以,你既已解决了那鸠占鹊巢的假‘苍夷’,为何又来寻我了?” 清澈见底的池塘边上,正伸手喂鱼的陆妄动作忽地一顿。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亭子里侧坐着的璆枝,旋即又转过头去,继续往水里丢鱼食。彩色的锦鲤蜂拥而知,像是一丛凌乱的花影。 “谁告诉你解决了?”他低声回道。 璆枝有些惊讶:“难道苍夷又活了?” 陆妄摇摇头:“当然不是,他这一回,死得很干净。” “那是为何?” “你觉得,如果这背后的布局者,想要通过取代我周围的人来达到监视甚至操控我的目的,会只安排苍夷一颗棋子吗?” 璆枝终于稍稍坐直了身体:“你是说还有人,是谁?” 陆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收了手,低头看向池子里争抢食物的鱼群。 它们都是为了活。 “这后面藏着的一切,远比你我所预料的要大得多。我花了三年才彻底杀了苍夷,谁知道下一个要花多久呢?” “假苍夷说的没说,自始至终,我杀不了他。” 璆枝沉吟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陆妄将那鱼食都丢进了池塘,拍了拍手,才终于缓缓回答: “我仔细思考了这整件事,关于我的飞升,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他们都可能变成傀儡,光靠杀他们是杀不尽的。” “但是有一个人,我还没有杀过。” “不会有人猜到,我连他,也算了进去。” 第87章 87 置之死地 “从临州回来的路上,船还未到,我那个掌门师弟就专门遣人来催我回去。” 散完了鱼食,陆妄却仍站在池边,看着脚下一片绚烂鱼影开口道。 “他知道我去找解蛊的法子了,所以急着要逼我彻底种下母蛊。” 璆枝大抵是被他这些话给惊住,原本倚靠在亭柱上的身子微微前倾,态度已不似方才那般轻佻。 “你是说,藏雪宗的掌门也......” “我看到他的那番样子时,还只是猜测。”陆妄仿佛是在看着那群游鱼,又若是透过这些在想其他的事。 “所以,我用了一个最快的法子来求证。” “我杀了他。” 掌门利用血咒强逼着陆妄种下母蛊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反抗,而是故意做出一副任人操控的模样。 在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蛊虫顺着经脉一点一点钻到他的心口之后,他终于看到面前的掌门露出了一个仿若得逞般的释然的笑。 但笑意并没有来得及绽开,陆妄便从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袖子里化出溯冥剑,趁他一时松懈,血咒失效的关口,贯穿了他的胸膛。 于是,笑容凝固,掌门也一齐倒在血泊里。 “那他也同样复生了吗?”璆枝忽然问。 陆妄终于偏头看向他,却是反问道:“你听到了藏雪宗掌门身故的消息了?” 璆枝的表情一顿,旋即就皱了眉:“这事果真难办。” “之前是苍夷,如今是掌门,下一个又不知是谁了。” “那你现在准备如何?” 陆妄终于转过身,朝着亭子缓步走来。 “我没有时间再炼出另一个瓮了。而且,就算我有数不清的瓮,他们只要有血咒在手,我也就不得不做那些事。” “说不准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般样子,开始逼着我杀夫证道了。” “怎么可能......” 璆枝话说到一半,显然就察觉出了不对,终于在此刻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先前说的那个没有杀过的人,究竟是谁?” 陆妄走到亭子中央,并不急着坐下,而是忽然就对他露出了一点少见的笑。 唇角微微向上翘起,连往日里异常冷峻的眉毛都跟着向上舒展了几分,明显柔化了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还能有谁呢?”他说。 “自然是那个关乎这件事最重要的那个人,没有他,这所谓的飞升不过就是句空话罢了。” 璆枝闻言,一下子就像是想到了什么,腾地就站了起来,声音都跟着有些发颤: “妄玉,你这个......疯子,你竟然想杀了......” 陆妄在此刻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丝毫未减,说得却是: “你觉得,我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还偏不信,就真的没更好的法子了?”璆枝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 这会儿倒是换陆妄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仿佛他们如今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事一般。 第93章 “璆枝,旁人不知道,你却不知道吗?只是杀一个苍夷,就有多难。” “若不从根本上铲除这件事,我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笼子’,我已经受够为人所制的日子了。” “不破不立。” “你应该懂的。” 说到这里,陆妄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却并不显悲怆,反而还似有点欣然,像是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出路,宛若是一片光明的出路。 “无情道、血咒、杀夫证道,他们把每一条路都框得死死的,不过是赌我无法反抗,必须要按照他们既定的路子走。” “所以我只能——” “置之死地。”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这句话,就只有这四个字一般。 最后,还是璆枝替他问了出来。 他站在他面前,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中找出什么似的: “那生路呢?置之死地过后,要求的那个‘生’呢?” “我求的,并非我自己的‘生’。” 陆妄缓缓回答,声音平静淡漠,却字字清晰可辨。 这是他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将所有可能都一一推演,得出了的唯一可行的答案。 对所有人都好的答案。 只除了他自己罢了。 璆枝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便只能认命地坐在了陆妄对面,竭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至少能挽回一点,让陆妄打消掉这个想法。 “他们既给你下了血咒,你便绝不可能自己动手,你要如何......” 最后两个字他到底是没说出来,但陆妄已经听懂了。 “这件事不用我来做。” “有人会帮我动手。” 璆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是想要追问,却又硬生生忍住,只盯着陆妄,等着他的下文。 陆妄这会儿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而是看向亭外微微有些发暗的天光,突然莫名讲起了另一件事: “其实,从临州回来,我就找到了解蛊的法子。” 璆枝虽不懂他的用意,却还是有些讶然道:“怎么会?竟还有我不知道的解蛊方法?” 旋即又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不应该啊......” 陆妄闻言,又突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比方才还要浅: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办法实在太大,还没有人将他和解蛊这种小事放在一块儿。” “这世间有一个法子,可以为人脱胎换骨,洗筋净髓。” “想来剔除情蛊,也应不在话下吧。” “从沉剑渊回来,南楼将那本《澄雪照影诀》拿出来时,我便已经看出,那是一本无情道功法了。” “我修无情道多年,也算是将这世间能寻到的书册都读过一遍,怎么会认不出炤韫的痕迹呢?” “他不愿说,我便就不问。他愿修此道以求生,那我也愿意教他。” “然而世事难料,到头来,还要多亏了苍夷,多亏了这本《澄雪照影诀》了。” “是苍夷将他送到了我身边,而这本《澄雪照影诀》,既可助他解蛊,也可帮我脱困。” “杀夫证道,我能用,那被种下情蛊的他,自然也能用了。” “郑南楼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只需要往前逼他一步,他便可以做出很多超出我想象的事。” “只是因为证道这一把刀悬着,他便可以找出修无情道的路。那若我亲手将那把刀给递上去呢?” “我只要让他知道,我会杀他,便已经足够。” “而之后,只要那些人催动血咒,逼我动手,生死之际,他一定会杀了我。”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会的。” 璆枝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被压得很低: “那你如今寻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陆妄没直接回答,而是忽地一摆手,桌子上便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熟悉的回字纹木盒,而另一个却是个素白的细颈瓷瓶。 他随手翻开那木盒,赤红如血的内衬上,放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母蛊在于映情,为的不过是让无情之人生情而已。因此,对我根本无用,连我的血都吞食不了,我便又重新将它挖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蜡丸上移开,落在了璆枝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对它很感兴趣,所以,我要拿它跟你换一样东西。” 璆枝扫了一眼那木盒,复又抬头看向陆妄:“你想要什么?”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伸手指向那瓷瓶: “我把蛊虫挖出来之后,还接了一点我的心头血。” “我想请你用这些,做一样可以抵御我全力一击的东西。” “若我真的被人操控,下手杀他,他绝不能死。” “死的那个,只能是我。” 璆枝沉默地将那两样东西收了,才有些怔怔地去问陆妄: “这些事,你有和你那徒弟提过吗?” 陆妄站在檐下,目光再次落回水面。 方才丢下去的鱼食都被吃尽了,缤纷繁乱的鱼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了零星几尾还在岸边游着,动作间搅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他不必知道。”陆妄回答,声音似要比那水波还轻,“他只需要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 璆枝皱眉看着他的侧脸:“可你就这么替他做决断,逼他行事,不怕他怨你吗?” 陆妄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他身负情蛊,本就做不到真正的从心,那便由我替他选更好的那条路。” “至于怨恨,反正.......” 最后一句话,陆妄并没有说出口。 反正—— 陆妄的一生,是从来没有被人选择过的一生。 第88章 88 你会得到最好的 “啾啾,啾啾......” 窗沿上落下了一只鸟。 它一边叫着,一边收起翅膀,赤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柔滑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缎面织锦,灵动间带着点奇异的光彩。 它轻巧地跳了两下,黑色的眼睛在眼眶了转了转,似是瞧见了什么,就忽地张开嘴,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啼鸣。 声音还未停息,便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你何时醒的?怎么都不出声?” 郑南楼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只鸟身上移开,转过头,看向了正缓缓在床边坐下的男人。 男人眉目俊秀,神态从容,一身淡雅的衣袍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先一步介绍道: “我是璆枝。” 见郑南楼微微有些蹙眉,他才又补充说: “我从前并不习惯用这张脸示人,只是如今......有人喜欢罢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飘进来另一道声音,颇有些不满地叫道: “谁说我喜欢了!” 听着像是谢珩。 郑南楼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微微敞开的门缝外面,什么都没有。 璆枝却忽地笑了一声,瞧着十分愉悦的样子,仿佛被反驳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做错了事总要受罚,他私自偷了我的东西,还不打声招呼就来找你,现下正被罚着抄书呢,大概有些日子不能出来了。” 郑南楼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依旧是没吭声,默默地收回视线后,就兀自低下了头。 那根他眼睁睁看着落进水里的红绳,此刻已经回到了他的手腕上,颜色似是变得比从前更艳了些,仿若是褪去凡尘,现出了本相。 细细的一根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新鲜的血痕。 可不就是血么。他想。 璆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红绳,笑意便霎时敛去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极静: “我虽答应了妄玉不把这些事告诉你,可你自己从红绳里看见的东西,应当也算不得是我背信。” “你都看清楚了吧。” 见郑南楼没接话,他便又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这绳子做出来的本意,不过是承他那几滴心头血。” “却不想到最后竟误打误撞,将他的那点记忆给留了下来。” “郑南楼,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璆枝缓缓说道,听起来倒是由衷,不像是单纯的恭维。 “妄玉说只要逼你一步,你就一定会杀夫证道。但就算这样,也不是算是万全之策。” “一个才刚刚入道的人,就算有这红绳相助,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又如何能杀得了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妄玉呢?” “所以,按照他最一开始的计划,除了授你无情道功法之外,还会将自己的九成修为都悄悄传于你。这样,即便妄玉被血咒所控,你也一定有杀了他的能力。” “但是郑南楼,你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一直沉默着的郑南楼终于又动了,他抬起头,再次面无表情地望向璆枝,也不知听没听懂。 第94章 璆枝微微一挑眉,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面的事我并不清楚,但我推测,他准备将修为给你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你身体里竟已经有了另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 “所以,他将那九成修为都封进了这根红绳里,大概是为了,以备后患。” “红绳之中本就有他的心头血,两相交融,竟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一些他的记忆,足以将前事都一一说明。” 璆枝忽然淡淡一笑,却有些意味不明。 “郑南楼,你并没有按照妄玉为你安排好的路子走,但你也确实做到了他想让你做的事。” “他没有看错你。”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飞快地跑开了。 璆枝侧目瞥了一眼,才有些无奈地重新开口说: “因为这红绳本就是我做的,所以我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东西。这段记忆到了我手上后,我本想依着妄玉从前的话,将它藏起来。” “但偏生让谢珩看见了,他自小就仰慕妄玉,知道了真相后心里头便有些不忿,我不同意,他竟擅自从中偷了一截出来,还在临州找到了你。” “我想,与其让你为那没头没尾的一段烦扰,倒不如让你看到全貌,也算是,少些误解吧。” “诅咒。” 璆枝说完过了好一阵子,郑南楼才终于张开嘴,吐出了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由于长时间未发声的缘故,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嘶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引得璆枝有些讶异地问: “你说什么?” “诅咒。”郑南楼又重复了一遍,这会儿已经明显比刚才清晰很多了。 “这是季樵风给我的,诅咒。” “他都说中了。” 他说着,又偏头看向窗外,那只红色的雀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方框景之中几支延伸下来的树枝,微风吹过,树影拂动,漏下一点斑驳的影,明明暗暗地拂在人的眼上,宛若是一种轻柔地抚摸。 璆枝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也并有多问,只是沉默良久,突然又道: “你想起来了多少?” 郑南楼并没有回答。 璆枝嘱咐了两句,便又推门出去了。 郑南楼重新躺了下来,将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缩进了被子里。 笼罩下来的黑暗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开来,四下便只剩下了一片沉闷的热,藏在里面,好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他却还是执拗地躲在这个小小的“山包”里,蜷着身子,去反复想脑海那些破碎的,不知从哪里来的记忆。 无数被惊扰起的碎片混在一起,凌乱又没有头绪,连时间都不大能分清。 有时候,是他年少时,没什么朋友,便每日去那座南楼的墙外,对着他父母的葬身之地,说一些没有人会听他说的话。 可偏偏,原本从未有人出现过的楼上,却突然虚虚地晃过一个素白的影儿。 有时候,是他刚拜入藏雪宗,虽身负情蛊,却不肯服输,经常修炼到很晚,第二天就会起得稍迟些。 他推开房门,急急忙忙地往主峰赶,却恍惚瞥见某个转角,飘过一点熟悉的衣角。 诸如此类,他明明都未曾见过,却又好似真的发生过一般。 可郑南楼越想,那个贯穿一切的影子便越发得有些远,像是故意不让他看见一般,飘飘渺渺地总抓不到一点实处。 最后,他只能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寻,再一点一点地拼。 从背影,到手掌,再到臂弯,又往上,是垂坠在肩头的墨发,白净的颈,红色的唇,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当然是灰色的。 他见到那双眼睛,便总能想起远山层叠的雾霭,遮蔽了日头,只留下忽明忽暗的一瞬。亦或是朔风拂过的野原,低垂的阴云里,还未来得及飘下的大雪。 那张脸终于在他的反复琢磨里逐渐清晰,眼见着就要触手可及,四周却又在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满地都是不知从何处流出来的血,温热的还未曾凝固的鲜血在他面前汇成了一片几乎要灼痛眼睛的红色湖泊。 妄玉,或者说,陆妄,便就伏在这满目赤红的中央,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染得变了颜色,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依旧无比温和又柔软地笑着和他说了几个字。 恰似郑南楼当初在杀了他之后,仓皇地提着剑去奔赴自己的未来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他也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你会得到最好的。 郑南楼将自己埋进臂弯,终于无声地,落下了一颗泪来。 第89章 89 不是思君是恨君 郑南楼没歇上太久,就自己从床上起来了。 从他落水那一刻开始算起,他已经睡了快三天。 这一梦,梦得实在是太长了。 换衣裳的时候,他在随身带着的储物囊里寻了半天,也没寻出件颜色重的,全都素得不能再素,白晃晃得摞在一块儿,像是出殡似的,平白就让他心里头发堵。 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找出件早已发白的青碧色衫子,还是当初在怀州做的,如今穿上身一看,肩膀紧得连缝线都差点崩开,手腕直接短了一截,吊在身上不像个样子,显然早就已经穿不上了。 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又长了许多。 最后没办法,只能选了件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白的。 后面一定要做几身不一样的。郑南楼想。 穿好衣服,他便又坐在床沿上给自己绑护腕。 可他明明看起来没什么波澜,脸上也镇静,手却偏偏突然不听使唤起来,那护腕上的绳带是越缠越乱,到最后竟拧成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了。 胸腔里的那口气顺了半天,到底是没咽的下去,反倒愈发像这绳结,乱七八糟地纠葛在一块,梗得人心口疼。 郑南楼就莫名生起气来,却不知气那绳子,还是气自己的这双手。 一时索性也不管了,将那护腕丢在旁边,身子就往后一仰,又重新倒在榻上,盯着窗棂上的格子发呆。 璆枝这宅子确实精致,花窗的纹样都和别处的不同,也不知是什么,瞧着一时像是只飞鸟,一时又像片浓云。 看着看着,气好像终于稍稍压下去了点,思绪却忽然偏远,开始毫无征兆地想起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比如,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穿素色的衣衫的。 又比如,他的第一条护腕,是谁帮他戴上的。 护腕这东西,主要就是用来防御刀剑劈砍,保护小臂的。 郑南楼从前哪见过什么好的利器,练习都只能用木剑,自然也用不上,一直到拜入藏雪宗,才在宗门弟子的服制里见到了这东西。 他那时见识浅,自己不会绑,也没人教,便只胡乱地用绳子捆结实了,看起来好像有点样子,就去主峰随其他弟子一同进行入门教习。 彼时他的那个身份,从来是想低调些都难。每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看他出丑。仿佛见了他的笑话,就能从他身上赢回点什么似的。 郑南楼起初并不在意。 可过了两三天,他终于察觉到那些藏在他背后若有若无的嘲笑,好像并不单单是因着他的身份。 他留意了几个,才发现他的目光尽头,都是自己的手腕。 他的护腕,好像绑得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郑南楼其实并不理解,不过是个防护用的东西,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就行,缘何还要像他们那样,一板一眼地用绳带穿好再整齐地缚住? 就像他一个在大家族外边生活惯了的人,能修炼就行,为什么必须要学习那些根本没什么意义的礼节。 但他不懂归不懂,做却还是要做的。 用教导他的长老的话说,这是规矩。 规矩是一种必须要执行的习惯。 郑南楼再不服气,也没必要在这上面过于引人注目。已经有了一个名气足够大的师尊了,他可不想自己再因为这闹出点不必要的事情来。 于是,他便在白日里偷偷记下了同门师兄绑护腕的方式,晚上回去自己一个好好尝试了一番。 可他明明也算是个手巧的,缝缝补补的都做得来,但偏生就是做不好这个,单手总也忙不过来,不是这处松,就是那块乱了,绑着绑着,心里不免就跟着有些急了起来。 不太成熟的少年好像总学不会静心。 他越急,脑子里那点偷学的记忆就越模糊,以至于到最后,竟全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于是,他直接将那护腕给扔了出去,自己一个人躲在月亮下悄悄生闷气。 可气来气去,好像也只能气自己,便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把气消了,又走过去把东西给捡了回来。 谁知刚拿上手,一转过身,面前就蓦地站了个人。 第95章 郑南楼那会儿还不太习惯这种毫无征兆的现身,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有些警觉地抬起了头。 妄玉背对着月亮,一张如玉般的脸正低垂着,看向了他手里的东西。 即便什么都没说,但单看那缠在一处乱七八糟的绳结,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郑南楼突然就有些心虚,想把东西往身后藏。 他不想在这位新师尊面前,漏出些可笑的劣势来。 可眨眼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护腕就已经落进了妄玉的掌中。 这里面大抵是真有些门道,在郑南楼手里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到了他那,随便摆弄了两下,竟神奇地就那么散开了。 郑南楼忍不住“咦”了一声,就要伸头去看到底是怎么做的,却被人一把捉住了腕子,将那护腕给扣了上去。还把他的手攥在了指尖,不让他逃脱。 妄玉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要让他看清,这些绳带究竟是如何走的。 郑南楼那时自是无法抗拒他的任何靠近的,便也能只红着一张脸,压下满腹的惶惶,心不在焉地跟着学。 一直到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妄玉才抬眸看他,虽没说话,但是在用眼神问: 学会了吗? 郑南楼光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脑袋发晕,心脏“砰砰砰”的跳得燥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却又不好意思让他再演示一遍,便只含混地点了点头。 妄玉松了手,也不急着离开,站在他面前,和他说: “那你自己试试。” 郑南楼只好默默吞了口口水,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自己去佩戴另一只手的护腕,结果还是愈弄愈糟糕,偏生这会儿还在妄玉眼皮子底下,更加慌得找不到门路,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不服气,就小声嘟嘟囔囔道:“绑得好不好有什么用?能护住不就行......” 他声音压得低,自以为妄玉听不见,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 没这声还好,这笑声一出来,郑南楼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算了,一时间也不管什么护腕不护腕了,扭头就想跑,但还是被妄玉给捉了回来。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这人给自己继续绑护腕的手,听着他的声音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这种系法牢固,不易松散,还不会压迫手腕,你仔细多看两眼,并不难的。” “若是旁的东西,你想怎么做都可。这是这种关乎身体性命的,还是需循规蹈足些,到底是前人流传下来的法子,自然是最有用的。” 可郑南楼时至今日,也不信这个道理。 郑南楼收拾齐整出来,璆枝不出意外地站在外面等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却少见地没有笑,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郑南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才终于开口回答道: “说实话,即便你给我看了那些东西,我也并不怎么信你。” 璆枝听完眉头一皱,明显有些不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 “说起来,你我之间,这次不过是第二面吧。”郑南楼没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说道,“甚至,我连你哪张脸是真的都不知道。” 他往前踱了几步,走到了璆枝的身侧,看向廊外的那方池塘。 斑斓的锦鲤安静地在池中游弋着,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你与妄玉,情分总比我深厚。”他补充道。 璆枝明白了他的话里有话,声音都沉了下来:“你是觉得,我会为了他骗你?” 接着,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你,没想到你竟是这个反应。” 郑南楼却似是毫无察觉般地挑眉回他:“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璆枝一时间没有再说话,他便又自己说道: “你救了谢珩,当然知道他为了炼化悬霜剑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可如今,我不还是毫无愧疚地好好拿着这把剑,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吗?” “现在,就算你告诉我妄玉在背后为我做了什么,我又能如何呢?难道是想让我以命相抵?” “我这个人,自私得很,拿到手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松开。而且,这可是我师尊亲自教给我的,心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转头看向璆枝,“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反应?”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璆枝却一个都没回答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宛若呢喃般的问道: “郑南楼,你如今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忽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吹得角落的房门“啪”得一下打开,飞出一大片零散的白色宣纸来。 谢珩的惊叫从里面传来:“哎,我刚抄的书!” 漫天纸页纷纷落下,像是在这晴天白日里,莫名洒下的一阵大雪。 郑南楼随手接了一张,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却只扫了一眼,就直接递到了璆枝的手上。 还未等璆枝去看,他便道: “无论如何,从前的事情,我都想听他自己说。” “他都死了,怎么......” 璆枝正想反驳,可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已经转身走了。 他这时才终于低下头,发现他方才递过来的那张纸上,其他字句都被抹去,徒剩了两句诗。 写的却是: 珊瑚枕上千行泪, 不是思君是恨君。(注) -------------------- 注:出自唐代刘皂《长门怨》 第90章 90 账 鲜有人至的荒山是最适合隐藏踪迹的。 郑南楼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只等了不过几息,便有脚步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衔在嘴里的草枝立即就被吐了出去,他没怎么动,只稍稍直起身,从干枯发黄的野草堆里,露出一双幽黑的眼睛来。 来人显然是化了形,穿着身颇为低调的粗布衣裳,头上还戴了顶宽大的斗笠,帽檐低垂,看不清面貌。 但这点隐藏手法对郑南楼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他静静地盯着这个人,视线随着他的靠近又远去而移动着。 等人走得远了,他又轻巧地从草间跃出,眨眼就跳上了旁边的树梢,飞快地跟上了。 却也没往山顶走多远,前面那人就不再向上,而是一路绕进了山阴面,穿过一堆碎石荆棘,来到了一处被枯藤覆盖着的隐蔽洞口。 郑南楼藏在树枝后面,没忍住挑了下眉。 这山洞位置极偏,又有天然遮掩,果真难以发现。 而周围看着,还应该布了结界。 那人到这里了,依旧十分谨慎,进洞之前还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抬脚往里头走了。 这会儿郑南楼却没像之前一样跟上去,而是蹲在树上,安静地等着。 洞里大概被施加了施法,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他既不着急,也不强求,只瞄着秋日里头已经明显泛黄的叶子,恍若是在发呆。 也没等上太久,那人便又出来了,打扮还和方才一样,只是衣摆上脏了一块,像是沾上了什么秽物。 他正弯腰想把那些被拨开的藤蔓再重新盖上,就忽听得一声冷笑。 斗笠猛地一转,顺着声音上扬,阴影里终于露出了半张脸,两片薄唇微微抿起,却已然泄出了几分清冷之色。 郑南楼从树上站了起来。 “看来我没猜错。” 树枝因为他的动作微微颤抖,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亮,像是攫取住了等候许久的猎物。 “藏雪宗的掌门,百年来未曾现身,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原来是被你给藏了起来。” “你究竟在想什么?” “陆濯白。”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咬得有些重,直逼得那人后退了半步,有些惊诧得出声: “你想起来了?” 郑南楼没立即回答,而是脚尖一点,从树上跳了下来,才抬眼看向面前的陆濯白: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难道巴不得我都忘了,便不来寻仇了?” 帽檐再次垂下,阴影里只露出一张被抿得几近发白的唇,和骤然绷紧的下颌。 陆濯白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有些艰难地辩驳道: “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郑南楼才不管他这副神态,咄咄逼人道,“难道还是我误会你了不成?” “我以为,你应该恨他才是。” 陆濯白沉默半晌,才嗫嚅般地吐出一句话: “郑南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的......” 陆濯白终于摘下了那顶斗笠,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即使百年过去,他的样貌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直接停滞住了一般。 郑南楼终于从里面看出了点门道,忍不住皱眉道: 第96章 “你藏着他,不会就是为了你的这张脸吧。” “你是需要他给你的塑颜丹?” 说着,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厌弃。 “连妄玉都没有飞升成功,你如今还留着这张脸又有什么用?”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陆濯白给打断。 他低着头,却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反驳道: “可如今世人不是都将妄玉给忘了吗?这张脸又为何不能成为我真正的脸!” “郑南楼,你根本不会知道,若我现在再变成陆九的话,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这两句话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像是被压抑了太长时间,在这一刻才终于吐露了出来一般。 郑南楼听完,却少见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就问道: “你母亲,还活着吗?” “我记得红尘劫幻境,你杀真陆濯白时,他曾提过她。” 他这话题转得极为生硬,陆濯白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接就愣在了当场。 郑南楼却还在问: “真陆濯白死后,被送回陆氏的死讯是陆九的吧,你母亲她应该不知道你并没有死。” “她应该也活不了这么久,那她临死之前,你有再去见她一面吗?” “可是,你在清河镇见我,和我说的却是,你叫陆九。” “明明在我面前可以自称陆九,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呢?” 说着,他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前几日,做了一场大梦,如今脑子乱得很,心肠也没那么硬了。若是以往,大概这会儿已经将你杀了。” “可我今天,确是有一件极为紧要的事要问里面的那个人,顺便,还有一笔大账要算。所以,也没空跟你在这里多说什么。” “你若是放不下现在这个身份,那便只能葬身于此了。” “我会杀你。” 陆濯白如今绝不是他的对手,这场对峙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自己也当然知道,但他却突然笑了一下,才轻声道: “与其再做回陆九,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话已至此,已是多说无益了。 悬霜出鞘的刹那,带起的剑气直接将陆濯白掀翻了出去。 他撞上石壁,转头就吐出一大口血来。却只擦了擦嘴,捂着胸口,又莫名笑了一声: “郑南楼,你早该在一百年前就杀我......” 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银光闪过,陆濯白的脸上顿时一阵剧痛,旋即,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面庞滚落了下来。 落在他的袖子身上,是刺目的红。 陆濯白急忙伸手去摸,却摸到了满脸的鲜血,和一道横贯面中的狭长伤口。 从左颊,穿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颊,几乎将他的整张脸一分为二,皮肉翻卷,剧痛钻心。 然而,有什么东西比这疼痛更加灼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塑颜丹的功效在一点点消退。 他再也做不了陆濯白了。 这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哀叫,只抬起头,用被已经被染成一片血红的眼睛看向面前的郑南楼。 他竟已经收起了剑。 “陆濯白死了。” 极轻的五个字,却一个一个地在他耳边炸开,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判。 一把短刀被扔在了他的手边,冰凉的触感却好似滚烫,让他不敢伸手去碰。 “至于陆九死不死,你自己决定吧。” 破开结界,郑南楼走进了洞里。 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便顺手掐出了个光团来,浮在前面引路。 一直到照出一张石凳,他又拍了拍手,光团便霎时四散开来,分成无数个小光点,瞬间就照亮了整个洞穴。 许久未见的掌门就坐在角落,看着他露出了个带着几分讥诮的笑: “你何时变得这般心善了?” 看来洞外的事,他都听见了。 郑南楼没直接回应,而是就在那石凳上坐了,也学着朝他笑了一声: “那你又何时变得这般落魄了?” 事实上,仅仅是落魄两个字,并不足以形容他的如今的状况。 早先在藏雪宗,常年端坐在上首,隐于云雾背后运筹帷幄的掌门,如今只穿了身破旧不已的衣裳,披头散发地蜷在墙角,露出的真容哪还有原来的仙风道骨,反倒显得十分阴郁可怖。 若非他胸前那道郑南楼亲手留下的伤疤,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我变成这样,不都拜你所赐吗?”掌门冷冷答道。 郑南楼却没急着接话,而是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放在身旁的那只手上。 被遮掩住的手腕处,有着明显新鲜的伤口。 “你给陆濯白的塑颜丹,是用自己的血做的?”郑南楼忽然问道。 “所以你能一遍一遍地活过来,是因为你可以改变身体样貌?通过被你影响了的血?” 掌门面色一凝:“你怎么知......你见过妄玉了?” 郑南楼忍不住挑了下眉:“你好像对他没死这件事,并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掌门回答说,“你真的以为你杀得了他?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他也不可能死。” 这话倒是显得蹊跷了。 但郑南楼依旧坐在那儿,没有去深究这件事,只是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看来,你知道得很多?” 掌门终于察觉出了不对,猛地扯开身上勉强蔽体的衣服,却见方才那些四散的光点,竟正一个一个往他的皮肤里面钻。 他连忙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急切地叫道: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郑南楼终于慢悠悠地答道: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他当初听了妄玉的事,研究了许久才炼出来的。” “据说,它可以堵住浑身的经脉、气孔,让修炼之人再也无法吸收天地灵气。若是寻常修士,大概两三天之后,便会活活饿死。” “但是你,你死不了。可相应的,被堵住之后,你的意识也逃不出去。” “没有人动手,你只会一遍遍地在这具身体里复活,又因得不到灵气或是食物,而一遍遍地在这里饿死。你将永远被困在无法满足的饥饿之中,总也到不了头。” “你猜,要轮回多少次,你才能被彻底耗干呢?” 掌门嚎叫着朝郑南楼扑来,却只能撞上一片结界,额头都给磕破了,整张脸鲜血淋漓,混在乱七八糟的头发,像是个疯子。 不,他已经是疯子了。 他应该尝尝在被困在循环里,被反复折磨的痛苦。郑南楼安静地想。 掌门拼命地砸着结界,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郑南楼终于站了起来,抬手挥开结界,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死死碾在地上: “想要知道我想做什么,不如你先告诉我。” “镜花城抓住的人,都会被关在哪?” -------------------- 即将开启救夫副本(#^。^#) 第91章 91 求死 从璆枝那历了一遭出来后,郑南楼的脾气好像确实变好了点。 至少他本人是这样想的。 不提方才陆濯白的事,就是现在面对旧日宿怨掌门,他也算是耐着性子说了好一阵子话,才真的动上了手。 若是以前,他哪能等上这么久,这人此刻怕是早已没个人样了。 真要细究起来,这种不同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变得容易心软,而大抵是源于在那场被人强行灌进脑子的梦里,他无比真切又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世上有他这样百般企生的人,便同样的,就有一心求死的。 生与死,当它彻底地成为一个既定的目标时,好像也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他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 当然,掌门这样的,却又是另一种了。 对于他来说,杀不杀灭不灭都没有任何意义,左右还可以活过来。说不定,是正中下怀,让他得以从这囚笼中侥幸逃脱了。 他最好,既不可以生,也不能够死。他必须在这生死之间,多遭上许多遍罪才行。 也算是能抵消一点曾犯下的孽罢了。 所以,在璆枝说,自己正在做这些可以封闭人经脉的小玩意儿时,郑南楼也相应地,提出了一点小小的意见。 比如,堵住他全身的气孔,让他原本可以重生的意识,彻底被困这副躯壳里,永世也不得逃脱。 而此时,再看掌门逐渐变得恐惧的表情,郑南楼知道,他猜对了。 但他并不享受他的这种失败。 和他所经历过的,或是妄玉所经历过的那些相比,这都不足以偿还。 因此,他缓缓俯身,脸上的那点薄怒看似逐渐消散,唇角上莫名绽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我证道飞升之后,虽重伤于你,但怎么说,你也是藏雪宗的掌门,明面上又是我理亏在线,你如何就必须仓皇出逃,百年来都不敢现身呢?” 第97章 “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在躲我,而是在躲其他人吧。” “是不是因为事情没做好,妄玉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杀了,你怕背后的那个人,要找你算账啊?” “你看起来真的很怕他,如果被他发现的,会对你做什么?” 他愈说,脚下便愈发用力,直逼得被他踩着的掌门脸上涨得通红,嗓子里憋不住,喷出零星的血沫子来。 “你只要回答了我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或许可以考虑,让那个人永远也找不到你。” 郑南楼说完这最后一句,便蓦地就收了脚,像是要留时间给掌门考虑,自己又坐回刚才的那个石凳上去了。 他抖了抖衣摆,抬眼便看着掌门一面捂住自己的胸口,竭力地呼吸,一面又哆哆嗦嗦地退回到了角落里,蜷缩着身子想了好半天,才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我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知道的事情没比你多上多少。” “我只知道,镜花城的地下,确有一座水牢,你要找的人,可能会被关在那儿。” “那又要怎样才能潜进那座水牢?”郑南楼顺着他的话问道。 “镜花城事务庞杂,不可能全都由我们自己的人去做,所以偶尔会去黑市上采买一些人手。你如果有本事能混进去的话,应该可以打听到水牢所在。” 郑南楼点点头,就直接站了起来,脚步一转,便想要往外去了。 掌门他要离开,连忙叫道:“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把我身上的东西解了!” 郑南楼却回过头,看起来十分认真地反问他: “我何时说要帮你解了?” 掌门被他堵得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猛地就想再次扑过来,郑南楼却在这时突然用力拍向旁边的石壁。 石壁跟着一震,紧接着,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大量碎石从顶部掉落,彻底拦住了掌门的去路。 这个洞口正在坍塌。 而郑南楼却只是站在越来越高的碎石堆后,用一双愈来愈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掌门: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说话算话,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了,谁也不会找到你。” 掌门眼看着自己要被彻底封死在这里,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地喊着: “我还,我还知道其他事,你不能......” 只是后面的话,郑南楼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郑南楼从那山洞里面出来,就见陆濯白还保持着方才的那个姿势呆坐在那儿,被丢下的短刀仍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看起来并没有被动过。 他只大概扫了他一眼,心道与这个人也无话可似乎,便径直想要离开,可刚走出去了两步就被叫住了。 陆濯白的脸上,最先流出来的那些血迹早已风干,凝结成了暗红色的一层硬壳,却仍有新鲜血液从伤口处不断地涌出来,两相交叠在一起,倒像是戴了一张有着奇怪纹路的面具。 他努力睁着几乎要被鲜血糊满的眼睛问郑南楼:“你接下来要去哪?” 郑南楼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陆濯白听着,忽然就轻声笑了一下:“你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可我呢,我又该去哪呢?” 郑南楼实在不太喜欢他这些话,这会儿已经把头给转回去了:“ 这是你的事,何必问我?” “若是以后想要报仇,我随时恭候。” 说完,便直接抬脚,就往山下去了。 陆濯白见他走了,一时间竟有些释然起来。他此刻不大能看清东西,便伸出手,摸索着去拿那把短刀。 一直到完全握住刀柄,又用力甩拖了刀鞘,就凭着感觉,将那锋利的尖儿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皮肤下面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他却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苍白的月光下,真正的陆濯白,好像也是被自己用这样的短刀刺死的。 他尝试过许多次,想忘掉那一场如噩梦般的杀戮。 可其实,他越想,便记得越牢。 在大量鲜血和碎肉之中,他亲手创造创造出了自己的重生。如今,也需要自己来终结。 看着,倒像是相似的结局。 陆九的名字,是陆濯白起的。陆濯白死了,那陆九也不能生。 他注定要和自己最恨的那个人绑在一块儿。 或许,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那个在陆氏苟且偷生的陆九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陆濯白闭上了眼。 郑南楼其实猜错了,他在拥有这个新身份之后,他是有偷偷回去看过自己的母亲的。 他那个可怜的、婢女出身的娘亲,在得知他的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终日里只会抱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几件旧衣,呆愣愣地守在门口,等着永远也不会回家的孩子。 而他却只能远远站在街角,连走上去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见面了能说什么呢,怕是连一句宽慰般的话都吐露不出来吧。 最后他趁着夜深人静,在她的枕边放了些银两。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听说她后来,是病死的。 只是不知道她到了九泉之下,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去想他呢? 大抵,已经不愿再见他了吧。 陆濯白这么想着,便咬牙要将刀往心口处送。 可刚一用力,突然就凭空飞来了什么东西,直撞在了他的碗口,疼得他不由地一松手,短刀就“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却看见明明已经走掉了的郑南楼,竟又去而复返,重新出现了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能感觉到,他应该并不怎么高兴。 而他的声音也确实如他所料,带着些许愠怒: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去死呢?” 陆濯白并不知道他话里的“你们”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多问,而是静静地仰面望着郑南楼,低声喃喃道: “可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郑南楼偏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不愿意和他说这些话,但他接着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看向了他: “为什么无处可去,我听阿霁说,藏雪宗这些年没有掌门,长老们又不管事,一直都是你在料理。” “如今没了陆濯白的脸,你便就回不去了吗?藏雪宗的那些人,难道这么些年都是认得一张脸吗?” 陆濯白只是苦笑:“陆氏名不见经传的陆九,谁还会看得上呢?” 郑南楼却依旧继续问他:“你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了,修为看着也不错,怎么还这么怕陆氏?” “我如果是你,怕是早就提着剑杀回去了。左右你都杀了他们的嫡传少爷,却还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吗?” “若想要稳妥些,那就从长计议,总得把那些债都讨回来。不管是陆氏,还是郑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还能下不了手?” 陆濯白听着,竟还是颤着声音道:“看起来还是死简单些。” 郑南楼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半晌,才突然伸手过来抓住了陆濯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陆濯白也因此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眉头紧紧皱起,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压得很平,出乎意料的平,像是被极力修饰过一般。 “是啊,死多简单啊,死是这个世上最轻松的事情了。” “你图的不过是一了百了,万事皆清,可是你清静了,留下来的人呢?他们或许会因为你的死困扰乃至痛苦一辈子,这些就都不关你的事了?” 陆濯白隔着大团红雾凝视着郑南楼的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在那瞬间像是湮灭了所有的光亮似的,却莫名有些晃动,像是压抑了太久,才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到底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却好像并不只是在问陆濯白。 “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 第92章 92 明白鬼 马车忽地一颤,就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车夫勒马的声音,接着似乎是有人在说话,隔着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几个零碎的字句。 “这次......买......十三......” 之后,便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在了马车前,应是有人伸手拉开了车帘,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说话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了起来。 “这回买着了个好东西,城主一定喜欢。” 马车里的东西最终被人搬了出来,只是被一层厚重的棉布盖着,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有多久,抬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步子,一弯腰就放在了地上,又到处收拾了一阵,才终于关上门走了。 四周立即便陷入了一片略显压抑的寂静之中。 第98章 一直似是到了晚上,才有人再次进来。 这会儿倒是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那东西给抬了起来,脚步声从杂乱逐渐变得统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重叠的响动,却明显比白日里要沉稳许多。 随着他们两个的步伐,如潮水般涌来的嘈杂人声最终淹没了这种轻响,却又因为这东西的出现而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窃窃私语。 东西最终被放在了一处高台上,先前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这是我在黑市上遇见的新奇玩意儿,特地买来献给城主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甚至可以说是谄媚,尾音有意识地上扬,明显在等着什么夸奖或是赏赐。 但被他称作“城主”的人却没有接话,而应该是做了个什么手势,便有有人上来扯开了那层棉布。 漫天华彩霎时照亮了那片阴影。 布帛掀开,里面藏着的却是个黑色的笼子。 还未等人看清笼子里面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就突然一动。 浑身的羽毛在这一瞬像是被突然点亮了一般,迸发出世间难寻的炫目光彩来,辉光向四周散开,一时间竟将周围那些原本就如梦似幻的光线给生生压了下去。 镜花水月之中,宛若就只能看见这熠熠的一团。 羽毛抖动间,蜷缩着的翅膀里,便探出一颗头来,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便张开鸟喙,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这笼子里关着的,原来是一只奇特的赤色雀鸟。 还是将它买下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又开口道: “此鸟名曰‘炽羽’,传言是当年上古凰鸟留下的血脉,足以一窥从前‘百鸟之王’的风姿。” 他顿了顿,又稽首道: “我素知城主喜好此类异禽,所以采买时一见到这东西就立即买了下来,只求城主一赏罢了。” 城主,或者说,盛今却只是莫名笑了笑,伸手一指,那笼子上的锁就突然掉了下来。 “如此漂亮的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意思。” 炽羽看起来极有灵性,见那关着自己笼子忽地开了,便立即就挥动翅膀,从里面飞了出来。 赤色的身影陡然冲入夜空,如一抹绚烂的色彩坠于暗蓝色的纸上,每一次的振翅,都似是在身后拖出了一道藏着无数星光的痕迹,宛若万千霞光在空中不断流淌。 时而如流星,时而又如烟花。 引得下面观赏的人一时间都仿佛忘记了一呼吸一般,只知道痴痴地看着那只在夜空中飞舞着的人间神鸟。 可就在这时,炽羽却仰头发出了一声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啼叫,高亢刺耳,逼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一瞬的松懈,它就突然从口中吐出不知道多少个火球,接连就落在了地上。 大火熊熊腾起,又瞬间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热浪翻涌,火光遮天,周围一下子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人群四散而逃,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都哀嚎着翻滚着倒在了地上,现出了丑陋的真身。 盛今却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火焰之中,抬头又露出了一个笑。 笑意刚起,袖子里就飞出一条粗长的墨痕来,如闪电一般就窜上夜空,捆上了炽羽的脚。又猛地向后一拉,赤色的雀鸟被狠狠拖了下来,栽倒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它的翅膀,却没有用力,只微微俯下身,看着它被火光映照得愈发亮堂的眼睛说: “倒是个有脾气有本事的,弄死还是太可惜了。” “来人。”他头也不转地叫道,“先关牢里去吧。” 炽羽被丢进了镜花城的地牢里。 大概是城主关照过,所以看守就只将它的双脚捆了,还特意寻了剑稍微干净点的牢房。 它倒是没再闹,只是等人都走了,才突然张开鸟喙,从口中吐出了粒不起眼的小石子来。 石子“嗒”的一声落在地上,便腾起一小片烟雾。 烟雾散尽,穿着身黑衣的郑南楼从中站了起来。 虽然掌门告诉他只要混进在黑市中采买的人里就行,但是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能进镜花城的人,必然是要被细细查过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易事。 于是,他便回去找了璆枝,两个人一起想了这个办法出来,也算不得多高明,可他笃定,盛今就算看出来了,也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本来就是在等他来。 郑南楼现了身,却没急着走,而是伸手将炽羽脚上的绳子解了,又理了理它身上的羽毛,问它: “你有办法出去吗?” 炽羽没出声,只是晃了晃脑袋,大概是一种默认。 郑南楼这才隐了身形,往这地牢的更深处去了。 镜花城地下的这些牢房,建得也算是古怪,都依托在一条螺旋状的阶梯旁,一圈一圈地往地底深处而去,像是个无限延展的迷宫一般。 至于玄巳究竟在哪,也只能一路慢慢往下去找。 郑南楼虽施了法,但到底还是要小心,一边躲避着来往的看守,一边贴着墙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大多数的牢房都是有人的,却都藏在昏暗的阴影里,瞧不出身形样貌,只能依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勉强分辨。 越往下走,环境便越恶劣,空气中也泛起了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腐朽味道,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擦也擦不净。 墙壁上的青苔也愈发得厚,路上时不时还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直不知走了有多久,大抵已经到了最深处,郑南楼才终于发现了那间掌门口中的,水牢。 与其说是水牢,其实更像是个被封在笼子里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绿色,除了淤泥之外,还像是混杂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整个水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显得格外阴森。 而就在这水池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从模糊的剪影看,能看到两根粗大的锁链从他的身体上延伸出来,深深嵌入了旁边的石头上。 那人应是被直接锁住,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笔直地站在水池中央。 即使隔着雾气,郑南楼也认出了他是谁。 自然是玄巳。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水浸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下面层叠的伤痕。 有水珠正顺着他垂下的发梢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郑南楼却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站在门边,忽然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一片的水牢之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也明显听见了,身子忽然一动,缓缓地抬起了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轮廓来看,面具像是已经被摘掉了,呼吸应是突然变快,胸口的起伏晃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郑南楼就这样对着他笑了一下,虽然他明知隔这么远,光线昏暗,又有水雾,他应该看不见他的笑: “我这次来,除了救你之外,却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问你。” “即便你还是不能说话,我也希望你好好回答我。” “到时候就算被抓住了,死在这里,也不亏了。” 说着,他又化了形,走到了水牢旁的台阶上。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 “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 第93章 93 只有你 郑南楼抬起头,朝身后盘旋的台阶上看了一眼。 “盛今虽知道是我来了,但应该还并不清楚我是藏在炽羽的嘴里进来的。” “所以,我们算是还有点时间。” 说着,他又低下头,看向了站在水中央的玄巳。 “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去了一趟的临州。” “临州”两个字一出来,玄巳终于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一般,缓缓地转过了身,一张脸彻底藏进黑暗里,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悄无声音的洇进了雾气之中。 郑南楼走到没有被水淹没的最后一级石阶上,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带起的细微涟漪中可以看出,那些奇怪的灰绿色原来是一层浮在表层的杂质,随着水波晃动,都渐渐向四周散开,露出下面明显清澈许多的水液。 只是那触感实在冰凉,带着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沾染上来的寒气。 “我去临州,本来是为着找那个诱我来镜花城的无目族算账,却没想到,路上却遇到了个人。” 郑南楼垂下眼帘,只看向自己轻点着水面的手指说道。 “我并不认得他,可他却像是认识我,还骂我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可我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复又滴在水面上,将那些重新聚起的灰绿又搅碎了些。 第99章 可这一回,连那缠绕着的锁链都没有发出声音,玄巳只是站在那,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永远在沉默。 但郑南楼却是不急的,他又站了起来,开始顺着那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行动之间踩出一连串轻盈的水声。 水声之中,还混着他依旧平淡的嗓音。 “从我第一次在天门峰上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你?” “凌霄境的那些人想要用你拿捏我,就算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因我受天雷之刑,我大概都会有所妥协。可是他们偏偏就将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到底是为什么?” 郑南楼终于走下了石阶,他的身量要比玄巳矮些,所以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胸口。 “难道你我之间,从前是有什么渊源吗?” 他终于走进了那团雾里。 可玄巳的身影却还是模糊的,像是被蒸腾熏染,所以永远都隔了一层。 但在郑南楼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竭力往前走也触碰不到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从来执拗。即使现在没得到一丁点的回应,他也并不在乎。 “你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你究竟是谁?” 郑南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地穿透横亘在眼前的水雾,直送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玄巳终于动了,但依旧极轻微,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肩膀微微一颤,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当然代表不了什么,甚至连一个准确的含义都没有,但对于郑南楼来说,像是已经足够。 于是,他又继续往前走。 “这百年来,我也算是见过许多人,去过不少地方。但无论相交到何种地步,就算是并肩在生死关头上走了一遭,回头再见,也不过是点头一笑罢了。” “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好像就只有你了。” 说着,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凌霄境,但却也不是假话。” “我这个人,你自然也清楚,若是不愿的话,怕是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可你明明在我面前从不现出真容,也不做出一点回应,可我每回见了你,却总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雾气缓缓从他的身侧滑走,沾湿了他的发梢,使其纠缠着弯曲着贴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像是蜿蜒攀附的墨蛇,愈发衬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偏生将一双唇抿得鲜红。 他像是从这水雾吐出来的精怪,说得每一个字都似是在诱引着面前的人随他一起堕入深渊。 “你还记得我之前受伤,不小心落进深山的事吗?” “那一回,我法力尽失,苦撑了许久,也没走出那片山,最后只能一个人躺在林子里,以为自己真的要在死了。” “可我在那一刻,却突然想到了你。” 锁链“铛琅”一声,发出了一点轻响。 可郑南楼却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想着我如果死了,你没法跟凌霄境交差,会不会被他们用天雷劈死了,也一起下来陪我。” “我听人说,仙者死了之后,走的黄泉路跟凡人不同,可怕得很。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刀山火海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去的话,也太孤独了。” “然后,我又想,我怎么心肠这么坏,死了都想拉你一起。所以,为了你别跟我一起死,我就又坚持着爬出来了。” “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真有人愿意自己孤零零地去走那黄泉道,那可真是着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郑南楼已经站在了玄巳面前。 遮挡着的水雾已经全部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终于可以清晰地、再无阻碍地看清他的脸。 冷雪落入泥沼,也许会彻底融为污水,但也许,会凝成一块坚冰,重新拾起来,抹去那些脏污,还是透亮干净的一块。 就像现下的玄巳,即便久困于这水牢之中,形容狼狈,一张脸都被冻得完全失了血色,却仍旧难掩眉间那点仙气。 宛若当年轻纱拂过,缥缈如烟的背后,露出的一双雾隐朦胧的眼。 好像没什么分别。 只是那片远山,日头终究落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夜。 郑南楼只看了一眼,胸腔里便腾起了一阵涩,像是被钝刀扎进心口,又一点一点地磨。 他深呼吸了一口,才忍着喉头的那点酸意,再一次问他: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又究竟是用什么心情留在我身边的吗?” 玄巳张了张唇,却到底是没发出声音。 郑南楼便又突然踮了脚。 一张脸蓦然凑近,像是要直接贴上,却偏偏在最后一刻停住,只留下两道呼吸逐渐交缠在一块,在方寸之间缭绕盘旋,恍惚间都快分不清彼此。 那双黑亮的眼睛便缓缓地从上移到下,像是用视线将这副面庞整个描摹了一遍似的,又最终停留在了两片苍白的唇上。 郑南楼的声音也随之压了下来,像是在模仿玄巳的气声一般: “又或者,你在镜花城里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心跳声愈来愈大,却不知来自何处。 玄巳在这隐秘的喧嚣中终于又动了一下,却是向后退了一步。 锁链被立即拉直,却勒进皮肉,在他的身上留下错落的红痕,迫得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郑南楼见状,到底是没再逼他,只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个境况,看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剖白的好地方,但是你迟早要回答我的。” 说着,他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在手中化出悬霜,寒芒一闪,只听得“铛”的一声,玄巳身上的锁链便被斩断。 镜花城似乎并不想伤到他,所以铁链都没有穿进肉里,只在身上和手臂上缠绕了好几圈,扯下来并不困难。 郑南楼帮玄巳解了困,又道: “盛今能放我进来,不过是觉着我没法子出去。可我刚才看了,这里的水明显来自地下,若是将这里彻底劈开的话,应该会有一条河道。” 他转过头,朝着玄巳露出了一点笑,笑意轻浅,却似暗夜星火,在阴冷潮湿的水牢里亮得惊人: “这回,要你陪我一起赌一把了。” 玄巳没应,他便已经动了手。 郑南楼握着悬霜,周身灵力骤然奔涌,剑势自上而下,朝着水池的一处猛地劈落。 随着“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四周的水果然都朝那个地方灌去。 郑南楼面上一喜,正想偏头看向玄巳,却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带着,眨眼就消失在了那个被劈开的洞口。 玄巳在他身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情急之中,想也没想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他顺着那个洞口游出,果然是一条藏在地下的河道,又顺水而下,一路落进了一处山洞之中。 他慌忙从水中站起,整个洞穴里黑压压一片,哪里有郑南楼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在瞬间就吞没了他。 许多年前那个幻境留下的血洞仿佛又再一次在他的心口浮现,灼痛的伤口在黑暗中重新裂开,像是永远不会愈合。 他浑身颤抖着地捂住了自己的胸膛,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变得艰难。 无数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堆叠着,全都涌进了他的喉咙里,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逼得他弯下腰,竭尽全力地用近乎百年都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嗓子,无比艰难,又无比悲怆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久违的两个字。 “......南......楼......” 声音嘶哑破碎,颤抖支离,在山洞之中缓缓荡开。 黑暗里忽然就传来一声笑。 却是那种毫无波动的不见喜色的笑,藏着水声里,送进他的耳朵。 他猛地转过身,就看见郑南楼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那儿,唇角分明是上扬的,却从眼眶里滚下了一颗泪来。 “我就知道。”他说。 -------------------- 小楼对师尊be like: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第94章 94 最恨你了 从被劈开的裂口下来,水流最终汇聚于一条明显要平缓许多的地下河,河水一直没到腰部,在黑漆漆的甬道里安静地向前方流淌着。 郑南楼本想掐出一个光球来照明,可手中灵光只闪烁了两下就彻底熄灭,这地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的灵力。 见状,他却也没说话,只摸着石壁淌水向河流的下游走。 玄巳也沉默地跟着他的身后。 玄巳的名字当然不是玄巳,但他知道,郑南楼这样叫他。 他曾在他某次毫无防备的沉眠里见他念过这个名字,他也是想了许久,才终于弄清楚他的口型究竟代表的是哪两个字。 原来是那块曾给他看过的玉牌上的“玄巳”。 第100章 玉牌本没有意义,刻着的字也不过是一种序列罢了。 可它真正被郑南楼念出来,甚至在心里想过许多许多遍后,那便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玄巳也就因此成为了玄巳。 他像过去很长时间里一样,无声地走在郑南楼的身后,像是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影子一样。 郑南楼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黑,被水浸湿之后都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来的身形却好像......又瘦了? 这些年他明显要比从前长高了点,骨骼也似是跟着抽条变宽,可整个人却愈发的瘦削,肩胛的线条在湿透了的衣服下微微有些突出,像两片隐锋藏迹的翼,腰身收束得窄而利落,也因此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变得沉稳了不少。 大抵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他向来都这么告诉自己。 这么想着,玄巳的目光又顺着他的背脊向上,越过肩膀,落在了他隐约可见的侧脸上。 被冻得苍白的面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唇线却是紧的,原先的殷红都被抿得有些失色。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在生气。 他的情绪其实并不太好辨别,但是生气却是个例外。 郑南楼生气的时候,会变得比平日里更加沉默,虽然他在旁人面前也不是个爱说话的。 但因为生气而产生的默然是不一样的。 虽然玄巳也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能看出来。 比如现在,明明已打定主意不理人,却还是有意无意地露出那么一点侧脸来,甚至于,余光还可能在某一个不易察觉的瞬间往后瞥了一下。 玄巳其实应该走上前和他走在一块儿的。 至少,也得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上“对不起”这三个字。 郑南楼明明很好哄。 但他却不敢。 他不知道郑南楼出去的这一趟,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多少事,又或者,记起了多少事。 虽然他只单单叫了一声“南楼”,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藏在黑暗里的那一声笑,却还是令人心慌。 而那滴倏然滚下的泪,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玄巳不敢去想。 他是在遇见郑南楼之后,才知道人是如此复杂又难以理解。就像他一直都明白,郑南楼将他彻底忘了,才是最好的,可总也压不住自己那颗放不下的心。 他贪恋从前他蜷在自己胸口时的依赖与温情,是他在漫长孤寒里有幸得到的一隙光亮。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过往种种,不过是用情蛊编制的幻梦,根基虚浮,一触即碎,而他,也就是个被人发现了,只能徒劳地抓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窃贼罢了。 他甚至于开始害怕,郑南楼得知一切之后,自己便就连这个影子都做不了了。 他默默地垂下眼,思绪随着他的目光一齐沉入水中,像是跟着一寸一寸地凝成了碎冰似的。 可就在此刻,郑南楼却忽然停了下来。 玄巳也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止住了脚步,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郑南楼偏过头,却还是一点眼神也不愿分过来,只看向旁边突然出现的一处没有被水侵蚀的浅滩,低声道: “太冷了,先在这里歇会儿吧。” 浅滩位于河道一侧,地势略高,虽被这里的湿气常年浸染,但相对还是要干燥些的。 这里虽然能抑制灵力,但似乎对原先就被施加了术法的东西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郑南楼爬上浅滩,从腰间的储物囊里翻找了一会儿,就拿出了几块干燥的木头和一个火折子来。 木头被摞到一处,小小的火堆很快就生了起来,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开始变暖了些。 他们一左一右地在火堆旁坐下,郑南楼就又掏出了个小小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想了想,又朝玄巳递了过来。 他这时才终于愿意抬眼看他,面容却被火光映照得有些模糊。 “这酒挺烈,可以暖暖身子。” 玄巳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激得整个人从肺腔登时腾起一点热来,驱散了些许积在骨子里的寒,让麻木的躯体终于有了一点活泛的知觉。 酒壶又被还了回去,郑南楼便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 即使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玄巳也能看到他两靥逐渐缀上了红晕,像是添染上的胭脂,又慢慢从颧骨蔓延到耳际,将原本苍白的面色衬得柔和了许多。 酒意似是驱散了点怒气,郑南楼终于放松了身体,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平白地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真的看不懂你。”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在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中轻轻散开。 “你在我面前,连自己是谁都从未说过,明明像是个陌生人,却偏偏会做一些陌生人不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你熟悉,又因为你做的事生疑,问你究竟是谁,你却又不肯答我,好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一样,就只瞒着我一个人。” 他说着,又缓缓叹出一口气来,像是十分无奈。 “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玄巳开始无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掌纹,凌乱又没有头绪,就像郑南楼此时说的这些话。 “我有时候也会想,何必要纠结这些,你看起来也不是要害我的样子。不如就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负心人算了,左右我也不吃亏,还能从你身上得些好处,也不用费心神去想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省了许多烦恼。” “可我这人,心肠从不由自己做主。打算得好好的事,一见到你,就怎么也狠不下心了。” “就像方才,你那么不顾一切地冲下来想要救我,倒教我如何承得了这份情呢?” 玄巳的手指终于停在了掌纹最纠缠的那一处,像是碰到了一团经年缠绕的结,那是他永远也解不开的命数。 郑南楼又笑了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更明显,火光在他的眼底跃动,仿佛两簇被风撩拨的焰,直烧得玄巳身体里的那点酒意更旺更盛。 可他却还要在此刻再来添一把柴。 “我想,”他轻声道,“你心里有我。” 他直白又不肯掩藏,像是一定要在这一瞬将一切都剖个分明。 “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动了这份心,但我,应是不想负你的。” 温情的话却到此为终,郑南楼突然加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可是,” “我这次去怀州,有人却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玄巳放弃了继续在手中摸索,而是用力地握紧了拳。 “他说,在被我忘掉了三年的记忆里,我曾经有个师尊。我在清河镇的道观里见过他的塑像,他好像是叫——” 郑南楼顿了顿,才似是想起来般说道: “妄玉?”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像是尘封了许久的盒子,被突然掀起了一个角。陈年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内里的漆黑一片。 “他还说,我与我那师尊,也曾是天上地下难得的佳偶,我们一道在天地祖宗面前结了契,立了誓,是已经做了道侣的。” “可不知道为何,新婚第二日,我便突然杀夫证道,飞升成仙了。” “也因此,他才叫我,负心汉。” 郑南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冤枉,因为我不仅不记得,还认为自己也不算做错了什么。若我们真是情真意切,佳偶天成,我又如何会狠下心杀他呢?” “毕竟,就算是你这点从来不肯说分明的情意,也总是能让我去心软。” “想来这其中一定有许多弯弯绕绕,是非曲折,并不足外人道罢了。” “然而,没想到又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自称是我那师尊的友人,他却给我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抬眼看向玄巳,突然没来由地问他: “你猜,究竟是个什么故事?” 玄巳没有回答,郑南楼就已经兀自说了下去,像是根本不需要他的答案一样。 “原来,我那个师尊,一直被人逼着要来杀我,他处处受制,反抗无果,又被下了血咒,随时会被操控,便干脆选了一个没有人会猜到的法子。” “他假意逢迎,顺理成章地同我拜堂结契,让我以为他决意牺牲我来成他的大道,却实则是在一步一步地逼我杀他,他想以死破局,再送我飞升上界。” “没想到,这世上原还有这么傻的人。” 郑南楼的笑意浮在嘴角,像是虚虚的一层薄冰,明艳却残破。 “他行事虽傻,但于我来说,足可谓是情深意重,动人心肠了。” “而且,我还听说,当年他并未彻底死在我的剑下。” 玄巳呼吸一滞,指甲尖锐地刺进掌心,面上却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垂了眼,看向眼前灼烫的火堆。 第101章 “按理说,他如此对我,我应该去寻他,还他那满腔深情。” “可我如今没了记忆,那些过去的海誓山盟,在我听来都像是旁人的事一样。我要是找到他了,见了他的面,却演不出曾经的情愫的话,又该怎么办?” “更何况,如今还有了你,你于我,也是极重要的。” “我选不出来,不如你告诉我,我该——” “怎么选?” 玄巳一愣,终于抬起头开看向郑南楼,仿佛是在问: 你在问我吗? 郑南楼却还是笑,纤长的睫毛在火光的投射下,映下了一点颤巍巍的影,将他的眼神都掩得有些模糊。 玄巳无声地张了张嘴,之前刚刚才找回来的声音在这瞬间宛若一下子又都失去了一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连一丝气息都挤不出来,所有的言语都被翻腾的情绪碾碎成了粉末,散在呼吸里,再容不得他吐出一个字来。 他没有答案。 若是选择妄玉,便是让郑南楼抛弃现在的这个自己,斩断那点或许有或许无的可怜的真情,否定他这百年来如影子般沉默的陪伴。 若是选择玄巳,就是要郑南楼放下从前和自己全部过往,什么师徒道侣,都不过是已然湮灭的可以被忘却的回忆罢了。 每一个,都像是在他的心上捅了一刀,疼着他的胸口连着指尖都跟着发麻,像是正在剜去一块血肉似的。 可明明,两个都是他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玄巳咬着牙,竭力地想要压下那点愈发凌乱的呼吸。牙齿陷进下唇,压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肺里却像是已经快被榨干了一般,干涩得人眼前发晕,似是拼命想要逼他放开那点克制。 郑南楼的脸,便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瞳仁里的光亮逐渐消散,像是被生生掐灭,只剩下一层厚重的黑。 他忽然就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算了。” 又深呼吸了几口,才终于恢复了平常的嗓音: “这里没有灵力补充,走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玄巳一眼,径直就走到里面的墙角处躺了下来,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玄巳在火堆边上坐了许久,一直看着郑南楼呼吸逐渐平缓,才终于在旁边的空地上找了地方躺下。 大概在在水牢里被关了太久,终于有一处地方可以休息,所以即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可汹涌的、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情绪将他的梦都搅得支离破碎。 他时而梦见很多年前被从他怀里抱走的兔子,时而又梦见怀州那座南楼上阴沉沉的天空。 再恍惚间,却是郑南楼坐在他面前,一遍遍地问他:“我该怎么选?” 梦境在反复地破碎和聚合间扭曲,像是被水流卷起的小舟,飘飘悠悠的,永远也到不了岸。 玄巳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过来时,火光已经便暗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郑南楼竟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像一只孤独无依的小兽一般蜷在那里,一张脸都伏在他的胸口,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并没有睡着,察觉到他醒了,便忽地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 “我恨你。” 说着,却又再次低头,将脸埋进那片早已被他的泪水浸透了的衣襟里。 “最恨你了。” -------------------- 这里小楼还在装失忆来着o(n_n)o 第95章 95 从未分开过 郑南楼将头埋在玄巳的怀里,鼻子都贴了上去,也没闻到一点曾经的味道。 玄巳身上的衣服在水牢里泡了许久,方才被火堆烤干,这会儿又重新被泪水打湿,因此充斥着一种潮润的霉味。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昙霰的气味隔得太久,如今再回想起来,就只记得那种宛若夜半昙花盛开的馥郁浓香。而其他的,或冷或洌,都仿佛已经变成浅显的定义一般,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遥远又不可追溯。 郑南楼其实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就像他知道说什么话最能伤到玄巳的心一样。 他故意往玄巳的心上捅了一把刀子,却未曾料到将这些都尽数说出后自己的反应。 他其实最好装作什么都未曾察觉的样子,独自远远地待在一边,将所有的苦闷与忧思都留给那个总也不愿意开口的人。 或许等下一次的醒来,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若是那么个能永远跟着理性走的人的话,便也好了。 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挤进玄巳的怀里了。 即便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彻底理清自己的那点心思,却还是觉这个久违的怀抱柔软又引人沉沦。 传过来的温度一寸寸渗进了他的骨缝,像春日里第一缕徐徐而来的溪水,将所有被长久封冻着的情绪都一点点融化,并焐得发软,一路流到心底,却又蓦然从中升起一阵难耐的涩来,灼得人眼底都跟着发酸。 郑南楼并没有伸手去环玄巳的腰,只单单将身子贴了上去,一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颤抖着闭上了眼,却到底没忍住那些夺眶而出的泪。 他不该哭的。 像是个得不到糖的小孩。 可是从前,即便他没有哭,妄玉也会给他这世上最甜的饴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糖了。 郑南楼一直随身带着的储物囊里,其实一直都放着一包脏兮兮的饴糖。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就是那种市集上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饴糖,大概就只有最迷恋甜味的小孩会吃。 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又为何被他宝贝似的用灵力封存,藏在角落。他只是觉得,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自己忘了,便一直没有去碰。 可是现在,他已经想起了这包糖的来历。 一百多年前,他吐出情蛊,但与情蛊相关的记忆却不是一下子就直接消失了的。 甚至在他的雷劫之后,还继续残存了一段时间。 便是在这个档口,他寻掌门复仇,逼得他重伤出逃,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只能浑浑噩噩地又往玉京峰上走。 也就是在山腰上,他遇见了撒了一地的糖。 郑南楼认得那些糖,一看便是从藏雪宗外的那个小镇子上买的,从前他想吃的时候,也常去买上一点,所以很熟悉。 而他也自然能猜到,这糖又是谁落在这里的。 还会有谁呢? 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杀人之前,还会为自己的掌中鱼肉,买上一包糖? 既然买了,又为什么不能亲自送到他手里,只任凭它们散落在这里,被尘土裹覆,像是喷溅的零散的血迹? 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太多,他一个也想不通。 在那站了一会儿,倒兀自垂下两滴泪来。 亲手杀死妄玉时拼命忍耐着没有落出的眼泪,到底是没压得下去,在这瞬间汹涌而出。 可好像,都已经迟了。 再没有人会为他将眼泪擦净了。 郑南楼将那些糖块一个个地都拾了起来,又小心地用袋子装好,放进了储物囊里。 他那时想,只当存个念想。 林风簌簌而过,吹得他的发丝拂过眼角,他伸手将其别在耳后,再抬起眼来时,却已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只余下满手的脏污和脸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泪迹。 而此刻,许多年前那场被打断的眼泪再一次地决堤,他却已然知道了许多事。 关于那包没有被亲手送上的饴糖,又关于......妄玉。 他其实自己也分不清这些眼泪究竟是为着什么,他只是在想,玄巳这百年来,该是如何留在自己身边的。 他大抵伤过很多次他的心,比他刚才说的话更盛,比如他说他不愿想起从前,或是在镜花城的高楼上,毫无愧疚地问他: “你又要杀我吗?” 他大概是很伤心的,也不知会不会怪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郑南楼咬着唇想,可越想,偏又忍不住生出点怨怼来。 也是......活该。 都怪他从来都不肯说,什么都不愿告诉他。 那些原本想留给玄巳一个人的苦闷和忧思,郑南楼到最后还是自己给吞了下去,反复咀嚼又踌躇难咽,以至于哭得比真正伤了心的那个人还要难过。 在他说完“我恨你”只有过了许久,玄巳才终于动了。 他伸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又顺着背脊向上,拂过后颈,落在了他的耳后。 略带凉意的指尖便从他的耳垂开始,一路滑向他的脸际,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第102章 郑南楼次抬起了头,看向了玄巳。 火光幽微,将他的脸照的有些明灭不定,却罕见得衬得那双黑沉的眼睛变浅了些,倒隐约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泪水忽然就像是被凝住了一般,流得慢了些,被沾染得模糊的视野里,玄巳的脸愈来愈近。 直到,与他额头相抵。 他的声音也随着纠缠的呼吸一同递了过来: “南楼。” 语气淡然,却因为长久未发声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陌生感。 “你......应该......恨我......” “都是......我的错。” 郑南楼按住那只手掌,眼泪蓄在眼眶中,像是攒着两丛清凌凌的碎冰,却随着他的眸子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吗?” 玄巳没有再回答,而是托住了他的后脑,鼻尖最终交错,他低下头,埋入了郑南楼的肩侧。 他完全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将郑南楼整个人都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身体在火堆外的阴影里毫无阻碍地贴合,肩膀和腰腹都抵在一处,连心跳声都跟着逐渐趋同,宛若两块漂泊的残片,终于寻到了丢失的那一块,而因此契合得严丝合缝,像是,从未分开过。 郑南楼后来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只是他从玄巳的怀里坐起来的时候,身旁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木炭碎屑,散发着一种浅淡的焦糊味。 寒气又再次缓缓袭了上来,冷得人打战,他连忙就将玄巳推醒: “不能再等了,我们要快些出去才行。” 于是,两个人便再次涉水,继续往下游走。 失去了灵力的身体明显要比平日里更吃重些,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呼吸都有些接不上的时候,黑暗的甬道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气流的变化。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说明出口就在不远处。 郑南楼不由心下稍平,转头看向玄巳,可刚一动作,脸色就忽地沉了下来。 玄巳见状,不免面露疑惑,却见郑南楼袖中忽然腾起一阵清风,悬霜剑竟未经他的召唤,便蓦地出现。剑身泛着冷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流光。 还未等郑南楼握上剑柄,眼前便是一道银光闪过。 那把剑像是突然生出了什么意识般,“蹭”的一声就自己往后飞去,眨眼就要没了踪影。 郑南楼哪里愿意将剑留在这个地方,想了不想地就跟了上去,只是毕竟还踩着水,跑着也快不起来,一连拐了几个弯,差点就跟丢了。 不过好在悬霜又自己停了下来,对着旁边的石壁就猛地一劈,一阵碎石灰尘之后,就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剑光又迅速隐没在了洞口之中,郑南楼也立即跟了进去。 可甫一踏入其中,便见面前平白就出现了一道虚虚的影子,却是佳人回眸,倩然一笑。 笑容还未停息,那影子就遽然化为一道香风,迎面就扑了过来。 郑南楼见状,连忙捂住口鼻,又被玄巳拢在怀里向后连退了数步,才没有吸进去点什么。 只是那道浓烈的香气却还是逐渐铺陈了开来,古怪又熏人,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郑南楼忍不住皱眉,抬头看向玄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刚才那是......炤韫?” -------------------- 上线发现有宝子们送了好多海星,看不到具体的就在这里一起感谢,比心( '‘ )比心 第96章 96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你 玄巳侧身让开,郑南楼才终于看清了这一处的全貌。 从被劈开的洞口进来,是一间仅容三四人立足的石室。四面的墙壁都颇为粗糙,没有半点雕饰,更别提什么摆设了。 先一步进来的悬霜,此刻正直直地插在正对着他们的石壁前,已然是安静了下来。 郑南楼瞧不出异样,估摸着那幻象也不会再出现,便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这里的石头也算坚硬,但悬霜肉眼可见地插得很深,几乎大半截都没了进去,寒光都被吞去,只剩下剑柄、剑格,以及一小段剑身露在外面。 可奇怪的是,这剑却不是正对着入进去的,反而微微有些偏,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郑南楼顺着剑刃偏折的方向看过去,果真就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发现了一行快要被灰尘掩埋的小字。 细细用手拨开,字迹十分娟秀,写的却是—— “日后倘有人至,由此向下,便可知镜花诸相”。 郑南楼低声念了一遍,忍不住一挑眉,这句话意蕴朦胧,倒和方才那炤韫的幻象对得上。 他回过头,见玄巳已经无声地跟了上来,便对他道: “你认得炤韫的字迹的吗?” 玄巳摇了摇头,他就又把头给转了回去,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 “都到这了,也没道理不下去看看吧。” 玄巳自然也没有反驳。 于是,郑南楼就走到了悬霜剑的边上,伸手抓住剑柄,再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哒”一声,地面便从剑身插入的地方开始,延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又是一道闷响,那一处的石头便彻底碎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冷风裹着有些潮湿的灰土味从里面涌了出来,很快便吹散了石室里那些奇怪的香气。 郑南楼低头收了剑,和玄巳对视了一眼,便率先走了进去。 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坡度的甬道,勉强可以曲着身子通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南楼脚下突然一个踩空,被身后的玄巳捞了一下腰才不至于摔倒,站稳之后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尽头。 这尽头看着似是一个暗室,也同样没一点光亮,所以他方才才没有察觉。 稍稍理顺了有些凌乱的气息,他便悄声从那洞口跳了下去,又在黑暗里摸索着转过一道弯,眼前顿时就豁然开朗。 郑南楼一时间根本无法形容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一处极大的石窟,向上看不到顶,向下也望不见底,只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线从最高处落下,像一层稀薄的月光,冷冷地垂坠下来,将正中央的东西映照得既恢宏又诡谲。 那里矗立着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 石柱的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一般大小的琉璃罐子,大多都已经装上了什么东西,幽蓝色的一团悬浮在其中,明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平白让人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是......” 郑南楼下意识地出声,却又生生止住,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都在缓缓地游弋着,姿态颇为扭曲,并时不时地现出一点奇怪的形状来。 像是......人脸? 而离他最近的那一个里面,突兀出现的脸竟有些眼熟,好像就是当初在镜花城遇见的那个吹嘘自己道侣的男人? “生魂。” 玄巳忽然在他身后言简意赅地接道。 郑南楼循着声音回过头,对上了他明显比自己沉静许多的眼睛,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琉璃罐里装着的,都是人的生魂。 而这些人,应该都是得了镜花城的帖子而被邀请来的客人。 他们自以为是来到了一处传闻中“如梦似幻”的绝美幻境,却未曾想,竟全都被生生抽去了魂魄,封进了罐子里。 什么以“情”为食,什么广邀天下有情人,所谓的镜花城,其实根本就是一座攫人魂魄的人间炼狱。 “可是,”郑南楼却有些生疑,“若是去了镜花城的人都被抽了魂,自然也都死了,不可能再出去,可外面为什么没有一丁点传闻?” 他当初在四处打听关于这里的消息时,并没有听说过。 玄巳闻言,却低声答道:“谁说......没出去。” 郑南楼一愣,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缘由。 被抽了魂魄的人也能完好无损的出去,自然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里装着的,早已不是自己的神魂。 就像当初的苍夷,还有掌门。 这所有的一切,原来竟都是相通的吗? 背后布局之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或者说,同一批。 他们替换魂魄,强灌意识,将一个个可操纵的“棋子”安插在世间,编织了一张绵延了不知多久的大网。 郑南楼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垂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喃喃道: “可这......都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转过身:“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郑南楼痛恨这种仿佛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感,更确切地说,是被丢入局中,仰头只见一片迷雾,却无端被人牵着走的烦扰。 兜兜转转用了百年,竟始终都没有摆脱这一切。 他们走出来的暗室是一处藏在石壁上的深洞,四面俱是螺旋向下的阶梯,一路延伸到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第103章 郑南楼没忍住生出了点火气,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下走,却忽地就被玄巳给拉住了。 他回过头,身后人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了?”他问。 玄巳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张开嘴后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又怎么说,握着他腕子的手攥紧又松开,才好容易道出一句: “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同你一起。” 虽然方才在甬道里吞了颗隐身的丹丸,但这里灵力运转滞涩,也不能掉以轻心,两个人便都紧贴着墙壁,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往下走着。 琉璃罐子也跟着他们一路向下延伸,不过装着生魂的却愈来愈少。越往下,空罐子就越多,应是留着日后用的。 这台阶极长,怎么也到不了头,又因为没有灵力加持,体力到底是会耗尽,便只能估摸着走上一段就靠着岩壁休息一会儿。 走到后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四周恍然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下两道被竭力压低的呼吸声。 郑南楼差点以为他们永远也走不到底了,以至于当他突然看到平整的地面时,差点就腿一软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扶住了墙才好些。 他们终于到了这洞窟的底部。 只是这里明显和四周灰色的石料不同,却是一片幽深的黑色,而且还极为光滑,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连一丝凹凸起伏的纹路都瞧不见。 而那些排列的琉璃罐子到这里也终于没了踪影,里面被包裹着的的巨柱裸露了出来,也是一样好像被有意打磨过的平滑,底部没入地下,宛若是从这黑色里探出的一截......手臂? 他们刚一踩上平地,郑南楼袖中的悬霜便又突然起了反应,再次“噌”的一声飞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插在某处,而是“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南楼立即跟了上去,在那附近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和之前一样笔迹的几行字来。 “镜花城中人,为无来处之异虫所化,专食情欲,兼授邪法诱人相食,而己坐享其供奉之情耳”。 这句话倒是和郑南楼的猜想无异,这城中除了外面来的人,还有一些底层奴仆之外,怕都是他从前所见的那种虫人。 虫人专挑有情人,原是以所谓情欲为食。而他从前所见的那些邪修,便应都是他们培养出来的爪牙,吃了修士肉,又将他们身上的“情”供奉给这些虫人,从而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此间所囚魂魄,除操控其身躯之外,俱用以窃取此处所困另一神主之力”。 “此神,实乃太初之本,万物之始,可曰‘母神’”。 母神? 这世间本源,从来都只有“天道”一说,哪里来的“母神”? 只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郑南楼所能理解的全部,一时间竟忍不住心神震荡起来。 他方才还在感慨离真相太远,如今倒是一下子就触碰到了最深处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了玄巳一眼,却见他也同自己一眼,皱眉看着那些字迹,说不出半个字。 郑南楼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他一下子就想起很多事,妄玉,苍夷,掌门,杀夫证道,天门峰,凌霄境,镜花城......无数从前看起来并没什么相关的事情如今聚合到一起,倒是突然开始连接缠绕,化为一个永远也想不到的真相来。 他有些颤抖地抓住了玄巳的手,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要杀我的......要逼你飞升的......是天......” 才说出一个字,他就突然住了嘴,再看着那些字,脑中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另一个更为荒诞的念头来: “因为......是假的?” 玄巳没有回答他,但眼中翻腾的情绪已经成为了他的答案。 郑南楼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却突然就轻笑出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与他挣扎百年,像是困兽一般,总也找不到出路,明明相逢却不能相认,还要被人像个笑话一样耍弄的源头,原来在这里。 都是假的。 刚才因为长时间地行走而逐渐压下的火气又像是突然被添了一把柴,猛地就蹿了起来。 他松开了玄巳的手,握紧了拳头,却恍惚间又瞥到脚边还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后人若有愿者,可劈石相救,方可得一线生机”。 郑南楼盯着那最后的“生机”二字,死死地咬着唇,嘴里很快就漫开一股血腥气。 他看向玄巳,用口型问他: 做吗? 玄巳已然看懂了他的情绪,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事,”他说,“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于是,郑南楼举起了悬霜。 这大概,是他此生使出最饱含怒意的一剑,甚至,都没怎么用上灵力。 骤然炸开的寒芒从他站立的位置迅速铺开,将整个洞窟都照得透亮。剑吟声自低而高,像是逐渐苏醒的巨兽,震得人耳朵都跟着发麻。 剑起,剑落。 锐利的刃狠狠砸向那片浓重的黑,霎时,无数道裂痕便在上面迅速蔓延了开来,他听见了隐隐传来的崩塌声。 却不是来自地下,而是......上面? 郑南楼猛地抬起头,却发现整个洞窟都在轰鸣,碎石簌簌落下,像是马上就要坍塌。 而再低下头,那行小字之后,突然浮现了另一句话。 “此地不可存世,诸事皆备,唯待一击,感念道友相助,然母神之事,非力可及”。 郑南楼看着心中便是一颤,这个炤韫,竟也在骗他? “此间已预布传送阵,可容一人脱身”。 才看完这句话,旁边就忽地闪过一道白光,一个传送阵便浮现了出来。 郑南楼下意识就转头去看玄巳,却见他也一道望向了自己,他显然也看清了那些字。 只这一瞬,郑南楼就觉得不对,伸手便要去抓玄巳,可刚抬起手来,面前突然就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两个彻底隔绝了开来。 “你什么时候有的灵力?” 他惊讶出声,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却看着好似明明还近在眼前的玄巳又对着他笑了一下。 “你快走。”他说。 郑南楼立即便知道他想做什么,忍不住朝他叫道: “你什么意思?你又想干什么!这都是我造成的,要走也是你先走!” 他话音未落,玄巳已经抬起手,屏障向他逼来,眼见着要将他往传送阵里推。 那一瞬间郑南楼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事,从藏雪宗,到镜花城,无论身处何处,每一次的困局,他好像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前。 从未变过。 最后一个画面,是记忆里陆妄立在池边,没有说话,却在想: 反正,陆妄的一生,是从来没有人选择过的一生。 怎么可能呢? 想到这里,郑南楼便什么顾不上了,只依着自己被有意隐藏的本心,抬起手,用力地砸向眼前的屏障,拼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一句他好像一直都想说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你!” 声音被压在崩塌的轰鸣声中,却还是送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玄巳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被这句话劈开了冰层,露出地下最不堪一击的核。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郑南楼提剑,奋力劈开了那道屏障,抓住了他的手。 “我偏不信,有我的生路,便没有你的了。” 第97章 97 我想听他说 玄巳无疑是错愕的。 一直到郑南楼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同往传送阵的方向去的时候,他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不容易稍稍回过神,他又反手扣住郑南楼的腕子,却只喊出了一句: “南楼。”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急,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会就这样消失似的。 郑南楼在奔逃中回过头来看他,飞扬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露出了那双依旧微带着怒意的眼,瞳孔中央,映着一个惶惶无措的他。 “你信不信我?”郑南楼大声问他,声音被四周的震荡声压着,却仍清晰可辨。 玄巳仍然有些愣怔,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信我就听我的。” 郑南楼又将头转了回去,却见那传送阵竟开始变小,并有闭合的趋势。 他下意识地就沉下一口气,猛地将自己手里的悬霜给掷了出去,正好就插在了传送阵的开口当中。 而这时,他也正好赶到了旁边,伸手握住剑柄,再用力向外一拉。 只听得“铛”的一声,原本正逐步合拢的传送阵竟被他强行扩开,光晕四散,留出一人有余的空当来,应是够他和玄巳一起通过了。 第104章 郑南楼立即便示意玄巳先进去,可玄巳依旧有些犹豫,像是还没有彻底接受这一切一般。 “我不会让自己死。”郑南楼见他不动,又马上对他说道,“你说要信我的。” 玄巳听完,却并没有遂了他的意,往那转送阵里进,反而上前一步,手臂横在了他的腰上,将他整个都揽在胸前,低下头在他耳边说: “一起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在巨大的噪声中,郑南楼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并没有再反抗,而是握紧了玄巳的手,两人一齐跳入了传送阵。 身后洞窟轰鸣,一块碎石几乎是擦着他们放在站着的地方砸落,他们却已经离开,并朝下坠去。 炤韫留下的这个传送阵不知通往何处,出来之后就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耳边也没什么特别清晰的声音。 郑南楼的背先落了地,并不算坚硬,像是覆盖了一层厚而软的草,缓解了他掉下来时的冲力。 惯性使得他们两个在这草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灵力逐渐回拢,慢慢抚平了身体里的疼痛和疲累,郑南楼摸索着想要坐起来,可一直环在腰上的手臂却蓦地一紧,让他不得动弹。 黑暗里,玄巳在他的身后,再次将他用力地揉进了怀中。 他的声音也贴着郑南楼的耳际响起,柔缓却有些颤抖: “你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原本还想动,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彻底安静了下来,心跳还未平息,他只能踌躇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我......” 他无法为自己在情急之中不假思索的一句话做出最合理最可以接受的解释,这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其实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来得及理清。 玄巳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点,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自己接口道: “你似乎问过我许多遍,关于我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而我,又究竟是谁?” “我从前不想告诉你,是想着你既然都已经忘了,那就不必再回头看。” “可我现在......”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完整,尾音突然截断,像是一句被他自己吞咽下去的叹息。郑南楼却已经顺着这些问出了那个好像早就心知肚明的问题: “你......是谁?” 玄巳低下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种轻微的痒意,像是很多年他还在自己身边时一样。 “你心里想的谁,我便就是谁了。” “无论是妄玉,还是玄巳,我只想做你念着的那个人。” 郑南楼的眼睛又开始发酸,这两天也不知怎么的,总是忍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而且总也流不尽似的。 他屏着呼吸,强撑没哭,只能闷声闷气地问身后的那个人: “你到底为什么会......” 话还没说完,玄巳,或者说,妄玉就打断了他。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关于妄玉和玄巳,究竟要选择谁?” “我想了很久,却只能告诉你,即使这两个人都是我,我也希望你,一个都不要选。” “为什么?”郑南楼下意识地反问,他实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妄玉并没有马上就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缓缓开口道: “南楼,我从前和你说过,‘情爱’两个字,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郑南楼并没有回答,像是一种默认。 妄玉便极轻地笑了一下,呼吸掠过耳垂,宛若轻柔地一蹭,带起细碎的暖。 “我并没有骗你,我会这样和你说,是因为——” “你还什么都没有见过。” 郑南楼不由一怔,但妄玉声音还在继续。 “你那个时候才二十岁,离开了怀州就进了藏雪宗,最远也不过虽同门去过一趟沉剑渊。你没有见过北地终年不化的雪山,没见过大漠漫天飞卷的黄沙,也没见过密林松涛似海浪一般,更没有站在云端,好好俯瞰过着人间一回。” “你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了,所以,你根本不会知道,你的人生中,究竟该把‘情爱’放在何处。” 妄玉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可我是不一样,我和你说的这些,我都曾亲眼看过。也因此,我知道,这世间广阔,却始终是比不上你的。” “我也曾有过私心,觉得就这样下去吧,让你永远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永远都留在我的怀里,会有多好。” “可这样,未免也太卑劣了些。” 妄玉抬起头,轻轻靠在了郑南楼的额角上,缓缓地叹出了一口气。 “南楼,妄玉作为你的师尊,其实什么都不该做。即使是真的心悦于你,也应该等你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后,才告诉你一切。但他明知如此,还偏要和你结为道侣,最后还利用了你。” “所以,你不能选他。” 郑南楼又一次忍不住咬唇,一直咬到血腥气再次溢满口腔,才低声问道: “那玄巳呢?” 妄玉覆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顿,才有些无奈地开口道: “玄巳......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保你的平安呢?” “我才不需要别人的保护。”郑南楼反驳说。 妄玉却又笑了一下:“玄巳不能说话,连你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还总让你身处险境,你当真要选他吗?” 郑南楼没作声,妄玉以为他认同了这个说法,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却听到他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 “这两个都不行,那陆妄呢?” 妄玉听着一愣,像是没认出这个名字似的:“什么?” 郑南楼便又重复了一遍:“妄玉和玄巳都不行,那当初那个天天在楼上听我说话的陆妄,可以吗?” “你怎么知......” 话说了一半却突然住了嘴,因为郑南楼竭力从他的怀里转了过来,用一双在黑暗里都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你说了这么多的事,妄玉也好,玄巳也好,为什么——” “从来不想想陆妄呢?” 他又稍稍凑近了些,拧着一双眉问他: “你说的这些话,是陆妄想说的吗?” “我想听他说。” 满目的碎星像是从他的眸子里流淌了出来,直落在了很多年前那个被关在门外的小孩身上。 星星后面,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月亮。 陆妄会怎么说。 郑南楼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妄玉的答案,却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察觉不出来一丝不对劲来。 那些萦绕在鼻翼间的腥甜气味,好似并不是来源于他的嘴里,而是...... “啪”的一声灯亮,妄玉的脸浸进光里,终于变得清晰。却有鲜血从他的嘴里不断流出,连衣襟都染得一片殷红。 郑南楼颤抖着去摸他的身子,手指刚触碰到他的后背,就沾上了一片黏腻。他立即举灯照过去,才发现他的背上竟刺入不知多少琉璃碎片,鲜血都染了半身。 是刚才从传送阵里出来时,那块巨石砸落而溅起的碎片。 他再一次为他挡下了所有。 他竟一直忍着,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任由鲜血浸透衣衫,却还是要装作无事般讲完那些话。 傻子。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从彻底落了下来,却砸进那些温热的血里,转眼就不见踪迹。 郑南楼拼命地想要用手去捂妄玉的嘴,徒劳地想要要为他止住,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别......” “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一定会恨死你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只能看见那些刺目的红,像是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得鲜血淋漓。 妄玉却竭力推开了他的手。 鲜血四溢,却还是要固执地对他说: “陆妄说——” “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第98章 98 有罪 郑南楼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虽然这对于过去的他来说从来都算不得什么难事,他好像总是能很轻易地抛开那些纷扰的毫无意义的情绪。 但现在却是不一样的。 他越看那些伤口,那大片灼目的红,便越觉着整个人从胸口开始,一路至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像是被隔绝了所有的热源,只剩彻骨的寒。 这种情况很容易就让他想起多年前寂山的那一夜,发着高热的妄玉晕倒在自己的怀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能徒劳地看着那月亮升起又落下,祈祷天亮的时候一切都能变好。 好像是一样的。 但却又似是不一样。 因为这一回,他的身体里,没有情蛊。 当抛去了那些干扰的、可以被用作借口的东西,郑南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天晚上一直焦躁又恐惧地跳着的,真的是自己的心。 第105章 可这会儿也没时间能让他去细想,手中的光团四散开来,终于照亮了周围的样子。 这里原是一处极为繁茂的树林,交错重叠的枝叶将整个上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来。 妄玉侧着倒在地上,身下的草地都被染得红了一片,像是一大团从他身体里流出的阴影,正随着他越发粗重的呼吸而逐渐洇开。 郑南楼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做,血不能就这么一直流下去,他的储物囊有止血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他需要将那些琉璃碎片一个个地都挑出来,敷上药,包扎好,再考虑要怎么离开这里。 但他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明明法子已经摆在面前,他却还踌躇着无从下手,只僵硬站在一边,像是尊被抽了魂的木偶。 妄玉应是瞧出了他的失措,伸出手来想要安抚他,可掌心早已是冰凉一片,半点温度都没有,他却还是强撑着,从被染得殷红的唇齿里吐出那几个字: “我没事,你别担心。” 如何能说得上“没事”呢? 郑南楼用力抹了把眼泪,深呼吸了一口,便抬手引了支光来。他蹲下身,喉咙克制不住地发紧,只能低声对妄玉道: “我会先将你背上的碎片都挑出来,你若是疼的话,可以......叫出来。” 说完,他就从手中化出一柄极薄的短刀来,借着光线一处伤口一处伤口地看过去。 碎片都是极快地飞过来的,所以大都嵌得很深,又被鲜血糊住,因此必须要仔细观察,并用手指慢慢摸索才能找出来。 他屏住呼吸,摸准了一个,便立即用刀撬出来。只听得一声轻响,妄玉的身体就猛地绷紧,整个后背在他的掌下现出几道硬邦邦的弧线,像是痛极,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可就算是这样,郑南楼也不能停下来,他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垂着眼,一片一片地往下找着、挑着。妄玉从口中溢出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听得他的心都跟着颤,却还是竭力不去看他的脸,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时间似是过得极慢,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伤口终于都被清理干净。郑南楼又给上面敷好了草药,用布条小心翼翼地包好,才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几乎瘫软在了地上,身上了衣衫都早已被冷汗给浸湿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他们还要走出这片林子。 好在之前璆枝给了他个可以指引方向的机关雀,放出去之后只要跟着走,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 郑南楼没其他法子,只能将妄玉背在背上,灵力已经回来了不少,他并不觉得吃力,只是走得很慢,怕颠到伤口。 妄玉疼得像是晕了一会儿,才终于醒了过来。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响,他不知是不是怕郑南楼心神不稳,有意贴在他的耳边,开始说一些没什么边际的话。 “我从前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我方才见了炤韫在那石头上的话,倒让我一时理清楚了些。” 郑南楼满腹心思都在脚下,下意识就接话说:“什么?” 妄玉便忽地笑了一下,听着却并不开心: “南楼,就像我在那地下河边上同你说的,你应该恨我的。”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 风从枝叶间漏下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妄玉的声音比起刚才已经明显弱了许多,但还是竭力想掩饰得好些,不让郑南楼听出太多的虚浮和痛楚: “其实关于这所有事情,最困扰我的,便是为什么,他们不惜一切也要让我飞升?” “这很奇怪不是吗?这天下的人这么多,像我一样性子的人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原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他们就真的会放过我了。”妄玉说着,嗓音里又带上了几分自嘲的苦意,“可谁知道,我是连死都死不得的。” “我没能死在你手上,却被他们给捉了去,用天雷淬炼了筋骨,还封住了五感,只余下一只眼睛来,又送回到了你的身边。” “南楼,从前......并不是我不愿意同你说话,而是不能说。” 郑南楼步子一顿,浑身的血在这一刻仿佛又凉了半截,他没想到这个困恼了自己许久的答案,却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征兆地揭露开来,便只能颤着声音问他: “可你明明能听懂我说的话啊?” 妄玉又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些疲惫,却依然极尽温柔: “因为我,读得懂你的嘴型。” “只要看着你,我便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我记得你说每一个字时的样子。” 郑南楼想起很多次,或者说,从头至尾,每当他开口说话时,玄巳总是会转过头来,用那只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原来,是在仔细辨别他的口型。 一口气最终哽在喉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但妄玉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虽被封了五感,但只要靠近这镜花城,压制便会松动。你应该看出来,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回应你。”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猜,应该是那块石头,或者说,是那个所谓母神的缘故。” “我只要离她越近,压制我的力量便会越弱,以至于最后突破了一切,我能彻底地看清你,并且,和你说话了。” “想来,还是和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有关。” 郑南楼这会儿终于暂时压下了心里翻腾的情绪,咬着牙问他:“什么东西?” 妄玉却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临到关头,却不知该不该将所有东西都和盘托出了。 但他终究还是说了下去。 “三百年前,炤韫失踪之前,发现了母神的秘密。为了反抗这一切,她曾用悬霜剑,挑下了一块天道的碎片来。” “你说......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引得郑南楼都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高声问了一句。 妄玉却在此刻将他埋入他的颈窝,像是在贪恋这方寸间的温暖: “南楼,我便是那块碎片。” “所以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一定要我飞升,因为只有我飞升了,才能彻底补上如今这个天道失去的那一块。” “但是,我失败了。他们虽捉了我去,也得不到我身体里的天道碎片,所以,又将我送了回来。要我,将飞升的机缘再从你这里抢走。” “你在人间踌躇百年,也是因为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郑南楼应该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比如这所有的事他起初都不知情,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都不过是天道掌下任人拿捏的棋子罢了,谁也不得自由。 可他哪句都没说得出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挤挤挨挨地缠在一块儿,再拼不出半句有意义的字句来。 他只能在几乎漫过头顶的悲怆之中,沉默了许久,才好容易憋出一句: “傻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又哑了下去: “若是你有罪的话,那我也应该是有罪的。若不是我,你又何至于道心受损,最终落得如此境地呢?” “我们两只有罪的蝼蚁,总要找办法活下去的。我倒是要谢谢那天道,没让你真的死在我手里。” “你大概不会想到,我知道你没死的时候,有多庆幸......” 最后一句越说越低,就要湮没在了四周的黑暗里。 妄玉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过重的伤势似乎已经攫取了他的大部分意识,只能无力地伏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其他听起来没什么关联的事情: “南楼,我还记得你从前给我讲的那个关于狗的故事。凶悍的野狗信了人,最终便只能做了那廊檐下的腌肉。” “你说你怕成为那只狗,可现下再想,我才是那只狗啊。” “可不一样的,如今的这一切,都是——” 妄玉的声音愈来愈弱,却仍固执地要说完最后一句。 “都是我甘愿的......” 第99章 99 我偏要 谢珩一大早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自从郑南楼走后,他总是心神不宁,老是觉得要出什么大事,所以睡得都要比平常浅些。 那“咚咚咚”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时,他几乎是立即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心也不免跟着一块儿狂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趿拉着鞋就跑去开门,路上还差点被台阶给绊了一跤。 天刚蒙蒙亮,门外的屋檐底下依旧是昏黑一片,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似是站着个人,阴沉沉的,引得人胸口都跟着发紧。 “郑南楼?” 他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后,那影子终于动了。 却是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第106章 手里的灯笼被抬高,暖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谢珩从未见过这样的郑南楼。 就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样,他苍白,疲惫。明明才几日没见,却羸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一样。 常年拧得平直的眉也终于耷拉了下去,像两道被雨水打湿了的墨痕,早失了往日的凌厉。面颊上干涸的泪迹交错纵横,在皮肤上留下仿若沟壑似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还在亮着,却如同冷夜尽头两簇摇摇欲坠的烛火,只凭着那一口气苦撑到了现在,恍惚很快就要熄灭。 谢珩看得心惊,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终于张开唇,哑着声音对他说: “救救他......求你......” 说着,他的头动了动,谢珩才终于看清,他的背上,竟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郑南楼的颈侧,脸色都已经有些发青,不过倒是眼熟得很。 谢珩定睛看了两眼,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朝后退了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这是......” 郑南楼却还是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声音嘶哑得都快听不见,却仍喃喃地念着: “求你了......他不能死......” 璆枝没让他们留在房里,只嘱托谢珩带郑南楼去休息,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郑南楼却怎么说也不肯走,非要在门口守着。 谢珩劝说不得,也没其他办法,只能陪他一块儿在外面的亭子里坐下。 他这会儿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彻底脱离出来,手撑在膝上止不住地抖,眼睛在禁闭的房门和郑南楼的身上来回梭巡了几圈,一大堆话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才终于憋不住地开口问道: “你从哪找到他的?” 郑南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手,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神虚浮,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以为他没听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吗?” 郑南楼依旧没动,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珩到底是有些急,没忍住侧过身子就去扯郑南楼的衣服,想要逼着他回应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触碰上去,就被对方猛地扣住了手腕。 郑南楼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得吓人,甚至比当年在藏雪宗,他用拳头揍他时的表情还要可怖。 “谢珩,我以为我们的恩怨早就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谢珩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结束了?不过是我不计较了而已。” 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想着给自己倒杯茶压压火,可将茶盏拿在手上了却还是有些气不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仙君救下的,他拿我炼化悬霜,我并不计较,左右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他非要将这剑给你,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着,他又忽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郑南楼,时至今日,我却还是嫉妒你的。” 隔了许久的事情,再提起来,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珩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情境下,同自己从前一直瞧不上眼的人,坐在这亭子里,提起这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旧事。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但他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并不想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默里焦灼地等着。 “关于当年的遇见仙君的那件事,我撒了谎。”谢珩扯着嘴角,苦笑了一声,“或者说,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撒了谎。我不是江州谢氏受宠的小少爷,也没有得过什么仙君的亲口允诺,就连当初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顺带而已。” “哪有人家被寄予厚望的少爷跑出去了都没人发觉呢?” “你见过我的兄长,他不是能容人的人,我拜入藏雪宗,说好听点是拜师,其实不过就是打发得远点罢了,他巴不得我不在跟前同他抢那些谢氏的东西呢。” “我那日是自己偷溜出去玩,仗着有点修为便哪里都敢去,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被那妖物给捉去了。” “仙君,便就是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出现的。” “你大抵能想象出他从天而降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像天神一般,踩着云头,不过翻手覆掌之间,那妖物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就彻底没了生息。” “我没见过那样强大的人,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好像合该站在最高处。” “于是,我跑出去想要拜他为师,他却只同我说了要继续勤加修炼这样的话。没有承诺,没有期许,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些都做不得数,可我以为,只要我能走到他面前,他就能看见我了。” “我太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了。” 这些话说得很慢,像是用尽了谢珩的全部力气,才将它们尽数吐出一般。 “郑南楼,与其说是嫉妒你,我其实,更恨你。” “就算我做不了他的徒弟,我也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妄玉仙君,永远强大,永远立于巅峰。他应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不该为凡尘所累,更不该为情爱所困。” “可你不仅将他从天上拉了下来,你还,杀了他。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明明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还要往下说,那些在心底挤压了许久的情绪恍然决堤,怎么也止不住,可郑南楼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是这样的。” 谢珩没想到郑南楼居然还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问了一句:“什么?” 郑南楼已经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原本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上,隐隐有新鲜的红色透出。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人人都说,他应该怎么样呢?” 他突然抬眼看向谢珩: “所有人都要自由,就连你,也不愿意受家族所制,为什么到他身上,却偏要说这么多‘应该’呢?” “他凭什么要做你说的那个人?” 谢珩没说出话来,却见郑南楼早已发肿的眼圈又再一次变红了起来。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盯着谢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偏要将他从天上拉下来。” 谢珩的嘴唇动了动,好容易才吐出一个“你”字,紧闭的房门却“啪”的一声打开了。 郑南楼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他也连忙就跟了上去。 走出来的只有璆枝。 他眉头紧锁,脸色晦暗,明显没什么好消息,看得人脚下的步子都跟着变沉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让郑南楼进去,只问他: “除了背上的那些,他还受过什么伤吗?” 郑南楼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一会儿,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之前被关在水牢里,是不是那会儿伤到了哪里?” 璆枝看着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的身体里,少了一颗心吗?” 第100章 100 山之心 “修士虽本为凡人,但因常年受灵气滋养,体内又有灵力流转,所以都会在原先的肉胎之上,生出一套独特的隐性脏器来。” “我们一般将其称为——‘灵枢’。” 璆枝离了那间房,走到他们方才待着的那个亭子里,对郑南楼解释道。 郑南楼却是头一回听说这东西,不免眉心都跟着蹙了起来。 璆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下说道: “灵枢主要分为灵源、灵脉、灵腑和神阙,其中,灵腑便对应着人身上的心、肝、脾、肺、肾、胆、胃,分别司掌着不同属性的灵力转化。” “它独立于肉身脏腑之外,却与肉身共生共息。” 郑南楼这才终于听懂了些,忍不住问他:“你说的那颗心,便是这灵枢对应的心?” 璆枝点了点头:“没错,我方才给他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灵枢有问题。” “其实按理说,灵枢受损对一个修士来说,应该是毁灭性的。没有灵枢运转灵力,肉身会逐渐枯竭,再也无法支撑修行。” “可妄玉他,却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郑南楼适时接口道。 璆枝这会儿终于愿意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却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让人心里都忍不住跟着打鼓: “他的那副灵枢,从诞生之初,就是不完整的。” 第107章 说着,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字句。 “我无法看透这种情况的根源,只能大体感知到,他的身体里,应该是藏着什么东西,一种非常强大的,不受控的东西。” “便是这东西,在他最开始入道的时候,就取代了那个极为重要的‘心’的位置,以至于他的灵枢,缺少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窍。” “这对过去的妄玉来说,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东西比任何用灵力幻化出来的灵腑都更好用。能自行吞吐灵气,拓宽经脉,让他比旁人更快地增长修为、突破境界。也因此,世人大多称他‘天赋异禀’‘根骨绝佳’。” “但他却死了一遭。”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死去又复生的情况明显极大地损耗了他的身体,当然包括灵枢。所以导致那个东西需要不断地填补他体内的亏空,用自己的能量来接管其他无力支撑的灵腑的效用,却由此逼迫得整个灵枢更加衰落枯竭,难以维系。” “而他的这次受伤,便恰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那东西再强大,也无法挽回整个灵枢的彻底崩盘。”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最后会完全变成那东西的容器,不会说话不能行动的容器。” 他说了这么多,郑南楼一直默默地听着,等到他的尾音都消散在风里,才恍若惊醒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碎片......” 璆枝闻言眉头一皱,立即就追问:“你说什么?” 郑南楼咬了咬唇,才终于将在林子里妄玉对自己说的话和盘托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东西,应该是一块天道碎片......” 大抵是这个真相实在过于庞大、颠覆,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他说完之后,整个亭子里,霎时便陷入了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开口。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只剩下了风拂过树梢而发出的“沙沙”声。 到最后还是郑南楼先撑不住,颤巍巍地低声问一句: “那还有什么法子能......” 他没说完,但其中意思所有人都懂。 璆枝似是有些不忍,微微有些偏开脸去,望向了亭外的池塘。 “法子......却是有的。”他忽然道,“只需要为他补上那颗心,并以此重塑灵枢,借用那天道碎片的力量,或许,能撑过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让郑南楼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他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两步,死死地攥住了璆枝的手。 “怎么补?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跟着发颤。 “用我的心可以吗?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他,只要他能活。” 璆枝见他这样,眉心愈发紧皱,却还是只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先不说你的心可不可以救他,便就是真的可以,那你呢?你不是最想活着了吗?” 郑南楼却还是没有丝毫地退缩,只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执拗: “不就是个灵枢,大不了我丢下一切,再做个凡人,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想要飞升。” 璆枝苦笑着摇头:“郑南楼,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没了灵枢,你连凡人也做不了,你只能去死。” “而若是用你的命去救了妄玉,他醒过来后,会愿意就这么独活吗?他当初费了那么一番功夫将你推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这么轻易放弃的。” “而且,他的亏损太大,就凭你的一颗心,是没有用的。” 他愈说,郑南楼便觉得眼眶愈热,却还是死咬着牙关,不让里面的东西落下来,只能哑着嗓子问: “那你说,该怎么办?” 璆枝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法子说出来,但对上郑南楼的目光,好像到底是不忍心,低声说: “传闻六界八荒的极西之处,有一座神山,名曰‘堕山’,乃万物终结和起始的地方。也因此,山中生了灵,而逐渐化出了一颗心,蕴含着天地本源之力,或许......” “我去!” 他话还未说完,郑南楼就抢先一步说道。 他松开了攥着璆枝的手,转而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像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揽下这件事。 “我去找到那颗山之心。” “这里的人,只有我可以。” 璆枝听着他的话,眼中仿佛有无数复杂情绪汹涌而过,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到底什么也没吐露出来,只轻声说: “好。” “我有一道传送符,能助你一臂之力。” 郑南楼将房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隔着室内昏沉的光线,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床帐拉得有些低,所以他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搭在床沿的苍白的手。 他在很多年前仔细观察过那只手,从修长的手腕向下,沿着腕骨,到指节,最后再到微微有些蜷起的指尖,整个线条流畅又柔和,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没有一点多余的瑕疵,带着一种超出他认知的精致感。 他曾经很害怕这种感觉,虽然他从未承认过。 从天而降的宝物似乎永远都是梦幻又美好的,但同样会让人很容易就生出恐惧。 因为不知道,这其中的代价是什么。 郑南楼觉得自己付不起。 他拥有得太少,以至于所有偿还都很可能触及骨血,所以必须短视地抓住所有可得的东西不放。 可如今才知道,那个人什么都不要。 连他的一点回头,都不要。 他好像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斟酌,所以错过了很多事。 他早该抓住那只手的。郑南楼想。 或许如今,便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不进去看看他吗?”谢珩忽然在身后问他,“这一去,也不知需要多久。” 郑南楼却就这样把门给关上了,他一步也没有迈进去。 “要见,也要等他好好的再见。” 他转身望向谢珩:“要麻烦你照顾他一段时间了。” 谢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猛地把头给扭到了一边,嘟囔了一句:“要你说。” 院子里,璆枝已经在等着了。 郑南楼一步步地走到了正当中的那棵梧桐树下,朝他点了点头。 璆枝见状,便立即低声念动起了咒语,随着一道莹绿色的光芒闪过,他的两条手臂,竟忽地变成了两根宛若树枝一样的东西,伸长着卷住了旁边梧桐树的树干,并跟着完全融入了其中。 整个大树随之猛地摇晃了起来,树叶纷纷落下,却又在半空中奇异地顿住,而后于郑南楼的四周交叠汇聚成了一个阵法的图案。 一时间,绿色的光芒不断流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究竟是或给谁听的。 话音刚落,原本裹覆着他的树叶便骤然炸开,爆发出了几乎遮蔽天日的璀璨绿光,但却只有一瞬。 不过一息过后,翠叶坠地,光晕消散。 等到一切又再次安静了下来,当中的郑南楼早已不见了踪影。 璆枝放下了手。 “你何必骗他呢?” 他转过身,谢珩正在廊下,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碾着脚下的梧桐叶,问话的声音似是有些闷。 “他没进过世家内部自然是不知道,但我好歹也是谢氏嫡传,我从小就听过,所谓的‘堕山’,在很久之间就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要骗他呢?” 璆枝没有回答他。 有风吹过,撩起灵力他鬓边的一缕碎发,露出了下面那双隐隐有些疲惫的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浅淡又苍凉: “我等这一天,原来已经等了快三百年了......” -------------------- 回来了!(*^▽^*)后面会努力更的ヾ(°°)ノ 第101章 101 阿昙 层叠的树叶如流云般散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微尘消散在风里。 郑南楼的眼前,依旧是一棵梧桐树。 只是和方才璆枝院子里的那棵不大一样,树干明显要细些,枝叶也异常繁茂,挤挤挨挨地拢在一块儿,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连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而在这棵树的四周,却是一处一望无际的平原。 满地的绿草只到脚踝,被微风吹拂着,恍若一张直铺向天边的翠色绒毯。毯子的尽头,悬着一轮红日,却看着要比平日里见到的更大、更近。 璆枝没说他那道传送符能将他送往什么地方,郑南楼便以为,他一睁眼,便能看见传闻中的堕山。 可此刻放眼望去,别说是山了,连个稍微隆起的土包都瞧不见,只有满目绵延的草色,几乎与天空连成了一片。 郑南楼一时倒有些后悔,自己竟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来了,连个地图什么的都没想着带上一张。 第108章 他也没其他办法,便只能依着璆枝之前的讲述,借助太阳辨别方向,独自朝着西面走去。 既然那堕山是在极西之地,那一路向西,大抵也没什么错处。 若是路上遇着人,能问上一问便好了。 在空旷到什么都没有的草原上行走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郑南楼甚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平缓的呼吸,以及偶尔有风掠过时,衣摆拂动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按照从前的习惯,他每隔一段路便会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距离,也算是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来路同样是一望无际的绿,平整得让人心头发空。只有那棵梧桐树,随着他的一步步走远,而在一点点得变小,最后慢慢融化成了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淡影。 可就在那棵树即将彻底消失的时候,前方因为阳光灼烧而有些晃动的视野中,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点。 郑南楼的脚步没再停下,立即便朝那边走去。 随着距离愈来愈近,影子逐渐变得清晰,竟然也是一棵树。 他的心头终于划过了一丝异样,步子又加快了些,一直走到了那棵树下。 仰头望去,是一棵跟刚才所见极为相似的梧桐树。 不,或许,不仅仅是相似。 郑南楼围着那树干绕了一圈,竟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好像就是刚才的那棵树。 事情到了这儿,已经足够古怪了。 但他到底是有些不信邪,随手化出一柄短刀,就在那树上刻了一道,便又继续朝西行去。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棵树。 就这样又走了不知有多久,前面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的绿草地上,再一次出现了相同的树影。 他忍不住眉心一跳,当即提气纵身,三两下就掠至树下,循着方才刻下的位置,果真发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痕迹。 自己确实是在兜圈子。郑南楼想。 这地方有问题。 既然这样,倒也不急着继续往什么西边走了。 他这一路上一直在留心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阵法的痕迹,如此说来,便只能是—— 有人在暗中捣鬼了。 郑南楼这么想着,就忽地抬头看向了上面层叠的枝叶。 这里到处都一览无余的,能藏人的,怕是只有这里了。 他没有犹豫,立即纵身一跃,顺手挑开几根枝桠,翻身落入了叶丛之中。 方才在树下时没什么感觉,如今钻了进去,倒觉得这树枝之间,挤得跟迷宫似的。梧桐叶又都很大,堆在一块儿,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 郑南楼便耐着性子一层层地拨开,却依旧没发现有人,一时间便觉得可能是自己想简单了,正准备放弃时,头顶上方的叶片背后,突然就出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这天下妖异诸多,生出什么样的眼睛都不算稀奇。 但这却也是郑南楼第一次,看见这样一双金色的瞳孔。 却不似寻常金器那般艳俗的颜色,而恍惚像是将清晨初升的旭日,融作了一滴最纯粹、最耀目的光,凝在那眼眶之中。眼底深处,仿佛有两轮日冕在无声地燃烧,边缘还渗着薄薄一圈流动的光晕,由内而外,由浓转淡,最后化成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灿金色的流辉。 郑南楼看得一愣,心中不免讶异,又转而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去,却不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就从树枝上给掉了下来。 还好他反应快,落地前用灵力垫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得太惨。 但到底还是仓促,后背重重地撞上草地,后脑也被不知从哪来的石头磕了一下,一时间头晕眼花,耳边更是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恢复过来,余光中便有个白色的影子蓦地一闪,像是有人跟着他落了下来。 郑南楼还是警觉,立马就翻身起来,袖中悬霜应声出鞘,寒芒划破寂静的旷野,直抵上那人的咽喉。 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可就在最后一刹,剑势被生生止住。 虚晃的视野之中,竟站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身量只到郑南楼的肩膀处,正在他的剑锋前定定地看着他。 一袭白衣被剑气刮得飞扬又坠下,几缕垂落在鬓边的长发也跟着被拂开,露出下面那张精致的脸。 五官应是还未长开,显得有些圆润稚气。面颊还微微有些鼓,莹白一片,却是可以想见的绵软。可那双眉眼却已隐约透露出点清冷,在稚嫩的皮相下勾勒出淡淡疏离的轮廓。 金色的眼似是比方才也叶隙间所见还要灼目,连眼睫都似是被染成了淡金色,交相辉映,仿佛将那天光都压过一头去了。 郑南楼这人,向来都自诩心肠要比一般人硬些的,但就是对这种稚气未脱的小孩,总狠不下心来。 若是孩子再露出点孤苦伶仃的痕迹,更是难免就生出一些同病相怜的隐痛来。 譬如眼下,明知在这古怪地方突然冒出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实在是蹊跷,可手上的那把剑就偏偏怎么也刺不出去了。 不过到底面上是不显的,他仍拧着眉,抵着那小孩的喉咙冷声问他: “你是谁?” 小孩却比他还面无表情,五官的走势平直又没有起伏,只是红润的唇瓣轻轻掀起,说得却是: “我在等你。” 郑南楼眉头愈紧,手腕微动,剑锋又稍稍往上抬了抬: “我没问这个!” “我在问,你究竟是谁!” 他话音刚落,眼前便忽地一花,白色的身影轻晃了两下,便倏然避开了剑刃,站在了他的身前。 小孩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近得可以看清里面流动着的辉光,他却还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在等你。” 郑南楼被他这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的身法惊住,下意识就要反击,却只觉手腕蓦地一痛,悬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闷哼一声,捂着瞬间麻木的右腕跪坐在了地上,冷汗都冒了出来,只能咬着牙对那小孩道: “我没空和你在这里周旋,有什么事......不如明说。” 小孩这会已经站得比他高了,垂眸看过来的眼神里空空荡荡,什么都瞧不出来。 也就在这会儿,郑南楼手腕上的痛楚倏的消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白生生的手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凭什么......”郑南楼一面摸索着去够地上的悬霜,一面反驳说。 “我知道堕山在哪里。”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连剑也顾不上了,就去揪拿小孩的衣襟。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是镜花城的人?” 小孩竟没有躲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道: “我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堕山在哪里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没有我,你走不出这里的。”小孩回答说,“送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你只能信我。” 郑南楼狐疑道:“你认得璆枝?” 小孩却没有回答,只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这是一份契约,你帮我一个忙,我带你去找堕山。” 郑南楼松开了他的衣襟,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可现下旷野空荡,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除了这个孩子,他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只能抓住了那只手。 小孩的手有些软,但出奇得温热,握着他的等了一会儿,便有金光从指缝间溢出,在手背上凝结成了一个复杂的纹样。 这代表着契约已成。 郑南楼暂时压下心中所有犹疑,想着总归要先离开这里,日后再做计较,便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捡起了掉落在旁的悬霜。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事?”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小孩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太阳,轻声说: “我母亲曾叫我——” “阿昙。” 郑南楼收剑的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他好像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 “我叫郑南楼。” “我知道。” -------------------- 是熟人 第102章 102 命定之人 虽多了一人同行,但当务之急还得是先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 郑南楼将悬霜收了,揉了揉还隐隐有些发麻的手腕,就问这个自称阿昙的小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昙仍背着身没有看他,只淡淡地说道: “此处名曰‘一念’。” “一念困苦海,一念出深渊,它赌得便是你心中所想。你若信它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便永远也走不出去。相反,只要信念压过魔障,自然就可抵达尽头。” 郑南楼听着,忍不住皱眉:“你的意思是,想要离开这里,只能一直往前走吗?” 第109章 阿昙没有回答,大抵便是默认了。 “那得走到什么时候?”郑南楼转头望向了四周一望无际的旷野。 阿昙却摇摇头:“我没有出去过。” 说完,他又像是猜出郑南楼心中所想一般,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这里与外面隔绝,没有灵力补充,用一分便少一分,最好省着点。” 他既这么说了,郑南楼也没什么可以辩驳的,便只能依着他的那些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一路向前走去。 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偷偷使了一点灵力,果真发现用掉了便补不回来。 想来这小孩说的,也不是什么假话。 一直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棵一模一样的梧桐树,郑南楼才终于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叫做“一念”的幻境的可怖之处。 当眼前所见在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永远单调,永远毫无变化的时候,人的思考便也会不由自主地停滞下来,就像是自己的脑子也跟着融进了这片无垠的绿色之中,然后被一起拉长拖拽,连一点点的运转都需要花上许多力气。 而在这样漫长的几乎毫无进展的行走过程中,时刻坚信总有出路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无数类似沮丧、怀疑的情绪会在不经意间就悄然侵蚀上来,消磨着本就所剩无几的耐性,让人忍不住地去想: 真的能走出去吗? 而一旦有了松懈,再往下想,便就只能堕入无尽深渊之中了。 不过这对于郑南楼来说,倒是不算什么大事。 每当他察觉自己的脑子里那点念头松动了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去摸手腕上那根重新变得鲜艳的红绳。 只要捻着那根绳子,他就会想起很多事,比如妄玉那天晚上伏在自己肩头说的那些话,他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正式的回答。 他一定要救他。 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 于是,所有的疲惫和痛苦最终都被这个更为强烈的意愿给压了下去。能不能走出去这种怀疑,跟它比起来,倒显得渺小了。 至于那个阿昙,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一样,从头至尾都一言不发地走在郑南楼身前两三步的位置,步调平缓,不疾不徐,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到他。 见他一个小孩都这样,郑南楼更没理由多说什么了。 好在这处幻境是有昼夜更替的,虽然不知道和外面的一不一样,但明显的时间上的流逝可以让人稍微摆脱一点那种无聊的倦怠感。 一连走了大概有两日,见了三次日月更替,第二天晚上,月亮刚从天边现出了个影儿,阿昙就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终于转过身,侧目瞥向郑南楼,对他说了这两天来的第一句话: “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郑南楼因长时间没有说话,嗓子有些哑,咳嗽了一声才问: “你累了吗?” 阿昙彻底回过身来,夜色渐浓,他的眼睛也不像白日里那般璀璨,只隐隐浮着一层薄光,像是沉在幽深湖面地下的碎金。 “我以为你累了。” 郑南楼微微一怔,他有表现出来吗? “我不累,还是别歇了,先走出去要紧。” 他并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这话一出,阿昙就不再出声,只静静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往前去了。 就这么披着月光再继续行进,走了许久,天都快亮的时候,郑南楼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那么一丝不对。 眼前阿昙的身影,怎么比之前看着的,要明显缓慢了些? 这种慢并不是指脚下的步伐,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像是陷入一块尚未凝结的琥珀中一样,行动沉重又迟缓。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阿昙就像是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就直接倒了下去。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当即停住了脚步,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好一会儿工夫,阿昙却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上。 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孩是晕过去了。 不免心头一惊,快步走了上去,蹲下身小心将人给翻了过来。 月光下,阿昙的整张脸都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更是滚烫,竟是发了高热。 郑南楼懂点医术,摸了摸他的脉门,又勉强用灵力探查了下,却意外发觉他的身子明显亏空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旧伤。 伤势迟迟没有愈合,又连日跋涉不曾停歇,两相叠加,怕是早已起了热症了。只是方才天色暗,他没有看出来。 这小孩,竟一直咬着牙不说,硬是忍到了现在。 郑南楼的身上一直带着药,他正想去翻,却猛得起了一阵狂风,险些就将他给刮倒。 他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望去,东方本已泛白的天际,却又突然被大团厚重浓云遮盖,四周竟又重新暗了下来。 大雨随之倾盆而落。 这雨势来得又凶又猛,郑南楼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浇了个彻底,只能又分出些灵力来遮挡着,将阿昙抱在手中,起身快速地掠至了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下。 灵力用了便再没补充,如今冒着雨赶路,怕是还没走出去就先被冻死,好在这梧桐树的树冠又大又密,宛若一处天然的遮挡。 郑南楼将阿昙扶着靠在树干上,又从储物囊里拿出草药来喂他吃下。做完这些,便也只能同他一起坐了下来,等着雨停。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湿冷的寒气斜斜地渗入,阿昙原本与他肩并肩地靠在一处,慢慢的又像是被冻着了般,半边身子都发起抖来。 郑南楼到底是不忍心。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脸,无端就想起过去许多个自己独自捱过的冬夜,有时候冻着了发了热,也只能缩在单薄的棉被里,硬生生给扛过去。 明明知道这孩子来路不明,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惜来。 最后只能伸手将人都揽进怀里,用衣裳裹了,以此期望他能暖和些。 闭着眼睛的阿昙,敛去了那种奇异的金瞳,此刻看起来,倒真的愈发像是个普通的孩子了。 郑南楼低着头多看了几眼,才发觉他应是比自己认为的还要再小些,大抵是昏迷了不设防,所以眉眼间的稚气要更为凸显。 这样的一个小孩,又是为何一个人留在这秘境里的呢? 自然是没有人来回答他的,他便只能这么胡乱地想,慢慢的,思绪又突然飘远,他竟又开始去猜,十来岁时候的妄玉会是什么样的。 大概也如同自己怀里的这个阿昙,小小年纪却偏生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身上生了病受了痛也不肯说,只自己沉默地忍着。 妄玉不是生来就是那个可以站在他面前遮风挡雨的妄玉,他一定吃过很多苦,在一遍又一遍的淬炼中,才终于成为了能把自己拥在怀里的那个人。 如今,他也成了可以帮其他人躲避风雨的人,可妄玉又为什么还是求不到半分顺遂? 人人都道世事多艰,这些话里大多都含着无能为力的苦楚,和自我宽慰的叹息。 可郑南楼却是恨的,恨所有将他们两个拖到如今这境地的人。 大抵恨,才能生出无尽与之相抗的勇气来,撑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细碎的雨声不免让人生出困意,再加上两日的奔波,身子也实在是疲累至极,郑南楼就这么坐了一会,竟也忍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是难得没做什么具体的梦,只是心还悬着,总也睡不安稳,眼前尽是光怪陆离,闪闪烁烁,辨不分明。 再醒过来时,雨已经变小,只剩下一片蒙蒙的水雾。 郑南楼低下头,发现阿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躺在他的怀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或许是因为生了病,瞳孔里的金色似是变淡,隐隐有些泛灰。 他见郑南楼醒了,忽地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极静,说得却是: “看来,我们必须要成亲了。” 郑南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接了句:“什么?” 阿昙却继续毫无波澜地开口,像是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的闲话: “我母亲说,只要我在这里等着,就可以等到一个人,他不仅可以帮我,还是我的——” “命定之人。” 郑南楼以为他是烧糊涂了,便也顺着回他: “可是我,已经有道侣了。” 第103章 103 你喜欢他吗 阿昙听了他的话,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到底还是个孩子,眉头蹙起,连带着整张脸都跟着变得皱巴巴的,那神情分明是恼了,瞧上去却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我母亲没和我说过这个。”他压低了声音,含混地嘟囔道。 郑南楼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他: “你认真的?” 第110章 他这话问出来,惹得阿昙好像更生气了,直接扭过头去,不肯再看他了。 郑南楼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但终究只当时孩童心性,并未当真。 “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事了。” 阿昙立即反驳:“我早就长大了,只是因为受了伤了,所以......” 他说着,又扭过脸,正对上郑南楼无意识微微上扬的唇角,后面的话就不知为何都给吞了回去,再说不出来了。 还未褪去潮红的面颊又往郑南楼的胸口藏了藏,只露出一只眼睛来飞快地向上扫了一眼,嘴里却还是有些埋怨: “你怎么就成亲了呢......是何时成的亲?” “有道侣”这句话本就是郑南楼说出来回绝他的,这会儿被他如此认真的追问,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大概一百年前吧。” 阿昙听了却没怎么惊讶,只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也没多长时间。” 郑南楼有些好笑,正要回他“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他却忽地抬起了眼,直直地望向他: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突然,郑南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顺口就道: “当然......你说什么?” 阿昙没动,依旧执拗地瞧着他的眼睛,像是想穿透其中,看清他的魂灵。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他吗?” 郑南楼张了张嘴,明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突然像是失了声般,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只用点头或是摇头就行了。 他从前都是这么想的。 但此刻的郑南楼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或者说,自恢复记忆以来,他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问题。 从他做完那个梦,到怀着满腔不平的恨意去找妄玉,逼着他认了自己的身份,最后又忍不住心软,竭力将他带回了璆枝那儿,求着人救他。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塞得极满,让他没有一刻能静下心来,仔细去想: 妄玉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抛开那些单方面的,他或许此生也没办法偿还的恩恩怨怨,妄玉在他心里,究竟被放在何位置呢? 他已经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了,长到藏雪宗那短短三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似乎并没有什么重要的。 但此刻若是让他冷心冷清地说上一个“不”字,他好像同样做不到。 不然,也不会就这样莽莽撞撞地过来寻找什么堕山了。 然而,即便如此,郑南楼也无法不假思索地点头。 大抵是由于,他至今还没有彻底明白,“喜欢”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尝过情蛊催生出来的心动,是一种无法描述的、仿佛从胸口悄然滋生的痒意,无从纾解,最后只能任由它顺着嗓子往上翻涌,连同“咚咚”的凌乱的心跳,扰得人心烦意乱,却总也束手无策。 只有真切地见到了那个人,拉住他的手,才似是解了瘾。所有的骚动,都化为一滩甜到腻人的蜜水,轻轻一动,都能拉出细长又黏稠的丝来。 可那都是那只蛊虫带来的,并算不得是他自己的心。 郑南楼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就算否认,他也忘不了。 即便吐出了情蛊,他再想起那些过往时,却还是可以体会到悸动、胆怯,却又无法自制的亲近。 他分不清。 他不知道他后来对着玄巳产生那点情愫,是否也来自这种隐秘的传承,仿佛那只虫子早已悄然改换了他的骨血和脏腑,让他再也辨不清自己的心。 所以,面对这个问题,郑南楼无法轻易给出一个答案,无论是“是”,还是“否”。 因为他,问心有愧。 郑南楼似是沉默了太长时间,长到阿昙都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襟,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小孩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非要他说出个答案来。 他便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告诉他: “这件事,比较复杂。” 阿昙应是没料到他还能这么回答,小脸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郑南楼说着,手臂稍稍往上一抬,就将怀里的人给推了出去,“你问得太多了。” 他敛了神色,扶着那树干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腰,便转过脸道: “我说了我有要紧事,雨快停了,你身子应该也好些了,我们该走了。” 阿昙坐在草地上,仰面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二人便就这么沉默着再次启程。 从梧桐树下出去,雨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点零星的雨丝,偶尔“嗒”的一声落在脸上。 阿昙又像之前一样在前面走,郑南楼跟在后头。 可越走,雨是不下了,满地青翠的草色却一点点的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离出去了似的,逐渐变得干枯发黄,连呼吸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 整片旷野,似是在这转瞬之间就入了秋,满目枯黄席卷而来。不过走了十来步,他们就已经从春意盎然,走到寂寥深秋里了。 郑南楼看得惊讶,总觉得这种突然的变化不是什么好事,正想问阿昙这里是怎么回事,他就已经像是猜到了一般,先一步开口道: “此处秘境是专门为着我所设的,所以,会受一点我的影响。” “什么影响?”郑南楼不禁问。 阿昙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仍直直地看向前方: “主要,是关乎我的......心情。” 郑南楼忍不住挑眉,心道难怪方才突降暴雨,原来是因为这小子发热晕了,那现在又是为着什么? 他没问,阿昙却已经说了出来。 “我现在,”他似是有意压低了点声音,“有点伤心。” 漫天秋色从他的脚下铺陈开来,萧瑟秋意弥漫原野,衬着他那身单薄的白衣,更显得孤独寂寞。 好像确实很伤心。郑南楼想。 但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却也不能再哄他什么了。 两人这样又走了快一日,日头已经照西行了大半,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棵梧桐树。 即便阿昙不说,郑南楼也看出了这里应该就是尽头了。因为这棵梧桐树的后面,不再是空旷的草地,而是一片繁茂的林子了。 “只要走过去,便就是出了秘境了。”阿昙回身对他说道。 郑南楼终于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几个箭步冲了出去,果然便充盈灵力扑面而来,周身的滞涩感随之消退,不多时,身子就轻便了不少。 阿昙虽这会儿有些落后于他,却也紧跟着出来了。他静静地看了郑南楼一会儿,突然就说: “我想了一路,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就大叫了一声“小心”,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将人紧紧裹进怀里连滚了好几圈,他们方才站着的位置,就轰然炸了开来。 郑南楼迅速地扫视了下四周的情况,旋即就翻身带着阿昙躲到了一旁的石头后面,前后不过只用了一息时间。 再抬起头,半空之中,便隐隐浮现出了个人。 那人见一击未中,似是有些恼,就开始叫着类似“你终于出来了”“等得我好苦”这样的话,手中更是连招迭出,一时间响声连连,碎石迸溅,烟尘弥漫。 郑南楼低头看向阿昙:“找你的?” 阿昙脸上神色未变,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个人一般,竟兀自继续说着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想了一路,我觉得,你要是真的舍不下那个人的话,让他当个小的也可以,毕竟男人三妻四妾......” 眼见危急关头,他却越说越离谱,郑南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你闭嘴吧。”他没好气地说道,“我问你认不认得那个人!” 阿昙后面的话在掌心下都变成了含糊的“唔唔”声,这才像是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般,抬头看了看空中的那个人。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似是全不在意般地垂了眼,指尖轻轻一抬。 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逐渐消散的尘土,郑南楼亲眼看见,那人四周的空气,在瞬间就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锋刃,直直地刺入了他的身体,又猛地向外撕扯了开来。 不过转瞬,那副躯体就直接被绞成了碎肉,化作一片血雨,零零散散地洒落了下来。 阿昙这会儿也终于扒开了他的手,攥着他的腕子,一本正经地同他说: “凭我的身份,我肯定是要当大的那个的。”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 妄玉:??? 关于身份可以大胆猜,暗示挺明显的吧我觉得(ー’'ー) 第111章 第104章 104 真真假假 郑南楼原本还沉浸在这小孩随手就将人给搅碎了的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呢,就莫名其妙地听他说了这通话,突然就对自己这一趟的行程充满了担忧。 他忍不住扶额:“别胡说八道了,小小年纪从哪学的这些?” 阿昙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真当他是在问他了,板着一张小脸理所当然道: “你们人间的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 “话本上是这么写的没错,但实际上不一样的。”郑南楼难得耐下性子解释道。 “有什么不一样?”阿昙却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郑南楼便只能拽着他的后领,将他自己的怀里给拎了出去: “不一样就是,鄙人并不打算娶个小的。” 阿昙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把头给低下去了,嘀嘀咕咕道: “也是,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说得不是你!” 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郑南楼声音都跟着变高了些,又转而故意压低了恐吓他道: “你小心些吧,你方才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我那道侣听了,回头就将你大卸八块了。” 阿昙倏地抬眼:“他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我师尊可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了。” 郑南楼说着,连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那点隐约的炫耀。 “师尊?”阿昙却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不是你的道侣吗?” 郑南楼倒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被噎了一下,才继续道:“他......是师尊,也是道侣。” 阿昙的脸便又皱了起来:“既是师尊,如何就能成道侣了?” “为何不能?” “你拜他为师尊,本意不过是想让他传道受业,可他不在这上面花心思,反倒近水楼台,做了你的道侣。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成了亲,说不准还是他有意引你入彀,可见这人品行也不怎么样。” 他这话郑南楼却是不乐意听了,当即便回道,语气都跟着变重了: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就能轻言他的品行。他从未引我做过什么,相反,当是我欠他的才对。” 阿昙倒是不辩驳了,可又把头给扭向一边,不肯再说话了。 郑南楼这会儿也没心思同他再争执,四周的风里总觉像是裹着点奇怪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伺机而动,便转而道: “既然已经出来,你想让我帮你做何事,现在能说了吧?” 阿昙还是不肯看他,只出声说:“这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古庙,有专门的防护结界,先在那里休息一晚,明日我自然会带你去。” 郑南楼本想说没必要休息的,但想到阿昙刚发了一场高热,身子估计也没怎么恢复好,便也就这么应下了。 一路顺着他的指引到了古庙,那种令人不安的声音果然也消失了,看来此地的结界确实有些效用。 庙里潮湿阴冷,郑南楼顾着阿昙的身体,就寻了些废旧木料来生了堆火。 谁知这小孩自到了这边开始一言不发,像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其实说来也怪,除了在妄玉面前,郑南楼向来都是个不愿与人多费口舌的,偏生是遇了这小孩。先前不觉得,如今脱了困,倒是总想说些什么,甚至全然不能用那对孩子的恻隐之心来解释了。 见阿昙不理他,他竟罕见地开始反省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语气用得过重了,伤了他的心。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个爱面子的,便蹲在那火堆前一面拨弄柴火,一面状似无意地起了话头: “我之前说了我身上的这些事比较复杂,说不清楚,并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 阿昙这会儿已经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了,听见他的声音也没动,更没有接话。 郑南楼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其实,我与他之间,诸多纠葛,俱是因为旁人相迫。甚至于最开始,也不是由心,而是来源于......情蛊。” 阿昙终于像是生出了点兴趣,将头转了过来: “情蛊?” 郑南楼轻轻点了点头,忍不住苦笑了下: “对,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来自南疆的蛊虫,它......能控制住人的心。” “如何......控制?” “它会让人对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阿昙又沉默了,郑南楼便自己叹了一口气: “很神奇,是吗?谁会想到,原来情之一字,竟也是可以不由己的。” “那个情蛊,现在还在你的身体里吗?”阿昙突然问。 郑南楼摇摇头:“不在了,我已经将他给吐出来了。” “可你......” 阿昙没说下去,郑南楼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我说了,这件事情很复杂。即便我与他之间,已经没了情蛊,但还有许多其他事,我总归是欠他的,都还没来得及理清。” “但我现下在这里,想为他求得一条生路,却不单单只是因为亏欠。” 他顿了顿,才低声说道: “人心......真的是太复杂了,说不准的。” “是因为情蛊,你才回答不了那个问题的吗?” 这一回的声音明显近了,郑南楼抬起头,发现阿昙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隔着火堆静静地望着他。 “你倒是很聪明。”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被一个小孩看透的感觉可算不上有多好。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自知对他,并非一分感情也无,但过去的真真假假,让我无法辨清,这些心绪的起点,是否出自于我的本心。” “若非本心,那又如何作得了数呢?” 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太深了,郑南楼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他都不知道的事,旁人怎么能知道呢? 可阿昙却回答了。 他说:“这有什么重要的?” 火堆越烧越旺,腾起的火焰映他的金色的瞳孔之中,像是又往里面添了几分辉色,灼得人心慌。 “这所谓的‘起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看着小,但就连我却也知道,所谓情之所起,总得有个契机。就算是一见钟情,也应先有个‘见’的缘由。” “就像是我与你,最开始也是缘于我母亲同我说,你是我的命定之人,我才带你出来的。后来,我从你怀里醒过来,才想着要和你成亲的。” “难道你也能说我的这份心思,不够纯粹吗?” 他说了这么一连串,一点也不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郑南楼感觉自己直接被他给绕了进去,斟酌了半天,也只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句: “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阿昙反驳道,“归根究底,你就是觉得情蛊带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你也从未认真问过你自己,当真都是假的吗?” “你孤身一人到这里来找什么堕山,究竟是为着什么?” 这些问题,郑南楼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向来自诩坦荡,从不愿藏着掖着,却生平第一次做了个什么都说不出口的“胆小鬼”,像是只要承认了什么,便就是落入深渊,万劫不复了。 他踌躇着、胆怯地不敢跨出那一步。 见他不说话,阿昙也不再继续讲了,又把头给转了过去: “只是无心之言,并未想为你那道侣说上什么,我自然是巴不得你同他断了的。” 说完,又兀自挪到了原先的那个角落,再不出声了。 郑南楼这会儿脑子里愈发得乱,更是无心再多言语什么,只随便寻了个地方躺了下来,看似像是要睡着,其实眼睛一刻也不曾闭上。 思绪翻涌,搅得他头都开始疼了,只能逼着自己放空,可那些个过往的画面却一遍一遍在眼前回旋,像是硬是逼着他从里面寻出点端倪来。 最后的最后,是永远春色常驻的玉京峰,漫山苍翠,郁郁葱葱。 妄玉,就站在着浓绿之中,回过身来,笑着对他说: “你做的很好。” 于是,什么风声、鸟啼声、虫鸣声,都似是在那瞬间停止了似的,他的耳边,就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要撞破他的胸膛,震得他的眼眶都跟着发烫。 他模模糊糊地想: 原来,我不是没人喜欢的孩子。 这好像,才是他的起点。 郑南楼就这么想了一夜,第二日早上天亮了才终于稍稍缓过神来。 正准备坐起,就被蹲在他身后的阿昙给吓了一跳,他不是什么时候就从原先的角落,挪到了这里。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有些红。 他看着郑南楼,认真问他:“你是不是想通了?” 第112章 “想通什么?”郑南楼不明所以。 “其实我昨晚,不该说那些话的。”阿昙缓缓道,声音不自觉有些低,“你应该一辈子都不要想清楚才好。” 郑南楼再一次扶额:“你一个人到底在乱想些什么?” 阿昙垂了眸,金色的眼睫在晨光中柔软又轻飘: “反正......反正我是不能做小的。” “你偏心.....也不成。” -------------------- 可怜小昙,其实是助攻来着 没事,会有你的好日子的(#^。^#) 第105章 105 帮凶 “你究竟在等什么?” 郑南楼伏在半人高的芦苇丛后面,侧目望向身旁蹲着的阿昙,压低了声音问他。 在这里空等了这么久,他的耐心几乎要消耗殆尽。阿昙这个小孩却依旧从容,还有心思折了片草叶在手中慢慢地捻着。 “快了。”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郑南楼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说了这么多次,还不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三日前,他们俩从那个破庙里出来,阿昙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只让郑南楼站在风口处,他便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一路追踪到此处的一个水泊,却是荒山孤岭,根本没有人烟。 阿昙却说只需要在此等着,自然会有人出现。 郑南楼虽不太信,但到底还是要靠他寻得堕山,再加上几日相处下来,晓得他大抵也没什么恶意,便也陪着在这一块待着了。 可这时间是不是有些太久了? 每过一日,他的心就忍不住悬上一分。毕竟自己这回来寻的可是救命的东西。虽然出发前璆枝同他说过,会尽力帮妄玉护住性命,可拖得越久,难免不让人忧心。 “你确定你等的人一定会来?” 他又多问了一句,阿昙这会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了他。 “我等的人,永远都等得到。” 他这话意有所指,倒教郑南楼不好接了,只能嘀咕了一句: “你倒是自信的很。” 阿昙又低头去瞧指尖夹着那片草,不过也应是看出了郑南楼心中担忧,闷声闷气地说: “差不多就在今日了,你要救的那个人总不会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吧。” 话说得有些怪,但郑南楼也没什么心思去理了,他已经习惯这小孩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些惊人之语了。 比如这两天,他已经看似十分艰难地让了步,说自己可以做小了。 难以形容郑南楼面对这些话时的无力感,最后都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了。 和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谈论所谓的情爱之事,实在是一个过于错误的选择。 反正不过萍水相逢,日后也不大会见了,还是不要牵扯太深为好。 郑南楼不再多言,阿昙也跟着他沉默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想出声,还是不愿再跟他说话了。 两个人藏在芦苇丛中的这些时日,除了问“还要多久”和回答“快了”之外,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这么无声地又等了有半日,郑南楼差点都开始闭着眼睛养神了,身侧的阿昙突然就说了一声: “来了。” 几乎是立刻,郑南楼的身子又伏低了些,轻声问他: “在哪?” 阿昙倒是没动,只是手指轻弹了一下,那片草叶就飘飘悠悠地朝一个方向飞去。 “往上看。”他回答说。 郑南楼便循着那个方向抬头,果然看见遥远天边正缓缓飘来一团浓云,云层之内,似是有电光闪过。 看那阵势,倒像是...... “雷劫?” 阿昙却摇了摇头:“这晴日惊雷,除了渡劫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阿昙看着那片愈来愈近的云团,唇瓣翕张,却是轻飘飘地地吐出了两个字: “杀人。” 也不知是不是阿昙早就算准了位置,那团云最终停在了他们的上方。 原本澄澈的天空,不过须臾之间,就被翻腾的乌云所吞噬。整片云层都压得极低,仿佛摇摇欲坠,触手可及。 可四周的风却忽然停了。 整个水泊都凝成一片看不见一丝波澜的镜面,连那一直在飘扬着的芦苇,都好似被冻结住了一般,连最后一丝动静都彻底消失。 磅礴的威压之下,是几乎直抵人心的死寂。 就在郑南楼的呼吸都跟着不自觉放缓的时候,云隙之中,猛地便泄出了一道电光。 根本来不及反应,数道雷霆已轰然劈下。 但这一回,郑南楼却借着那一瞬的亮光,清晰地看见,云层之中,竟立着一个人。 那人被离得有些远,又被裹在一团雾霭之后,看不分明,只能大概瞧出,他的手上,应是提着一把剑。 阿昙不说话,郑南楼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雷声接连响起,混在一块儿,震得人头皮都跟着发麻。 郑南楼却在那少得可怜的间隙之中,捕捉到了一点别的动静。 像是个人声,藏在那些噪响之中,显得单薄又渺小,甚至分不清男女,可就是这么神奇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一般。 “假的也永远是假的,就算没了我,也会有其他人,你就算是杀了我也无用。” “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他,后来者多矣。我不信,你还能将这天下人都杀尽了不成!” “总会有人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搏尽了气力,拼干了心血吼出来的,险些将那雷声都要压过去了。 “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无情道!” 在听清楚的那一刻,郑南楼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说什么? 没有无情道,那他和妄玉这么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就算知道天道都有可能是假的时候,郑南楼都没有像这般震惊过,明明另一者明显要更大。 可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天道很远,而无情道......很近。 近到他的大半个人生都纠缠在其中,似乎永远不能挣脱。 他甚至为了这个,亲手杀了妄玉。 他以为,那是唯一的生路。 那一瞬间,郑南楼恨不得就这么直接冲上去,抓住那个人问个明白。可阿昙似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按住了他右臂,他便怎么也动不了了。 袖中的悬霜似是受到了影响,开始一声一声地发出嗡鸣,像是他在这片雷声中震荡的心,被他亲手攥在掌心里,又克制不住地收紧。 最后一道雷霆猛然劈下,携着万钧之力,彻底断绝了那道声音。 人影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道白光直直朝下坠去,落入水泊之中,惊起大片水花。 郑南楼也不知想了多久,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四下已经恢复安静,云层也远去了。 阿昙早已离开,独自走到了水边,低头看向还未平息的水面,似是在找些什么。 郑南楼竭力站了起来,四肢还隐隐有些发软,只能跌跌撞撞地过去,像只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刚才......刚才那个人呢?” 阿昙回过头来看他,面上一片平静: “自然是逃了,想要断臂求生,可没那么容易。” 郑南楼却还是没有放手:“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无情道......” 阿昙终于彻底转了过来:“无情道?”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情道。”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听得郑南楼心惊,却还是挣扎着像是想要挽回些什么。 “可是我,修的便是无情道啊。” 怎么就没有无情道了呢? 阿昙微微仰头,虽没有笑,但听着却好似是在笑他: “郑南楼,你前几日还在想着自己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情,你修的,究竟算是哪门子无情道?” “可我明明凭此道飞升。”郑南楼低声道。 “天道都是假的,你为何还会信一个什么无情道,有什么分别呢?” “你好好想一想,若真是无情,则‘万物为刍狗’,又如何去求什么大道?既心中有欲,又怎能称得上‘无情’二字。” “如今这个天道,用所谓的‘无情道’网罗的,不过是一群为了向上爬而可以牺牲一切的利欲之徒罢了,只有这些人,才能完全听命于他,不是吗?” 阿昙字字句句清晰又不可反驳,逼得郑南楼紧抓住的那些侥幸都尽皆散去,露出了下面他一直都不愿面对的答案。 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便是在片刻之前,他对妄玉,也不过是隔着一条命的亏欠。因为他觉得,他不过是为着求生。 求生者,何错之有呢? 第113章 可现在确实不一样的。 他不敢说,他在这一路上,不曾包含过一分私心,不曾求过一丝一毫的“欲”。 他利欲熏心,所以将做下的一切都粉饰成逼不得已,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早该想到。 他是天道的帮凶,妄玉是死在他的手上的。 他站在他的尸体上,平平安安地过了百年,却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 阿昙在说完了那些话之后,又回身去看了水面,重新仔细搜寻了一番,忽地道了一声: “找到了。” 便抬手掐诀,水泊顿时泛起涟漪,很快就浮起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转头正想要唤郑南楼,余光中却瞥见有数道银光迎面而来。 但一个都没有到得了他的眼前。 那一瞬间阿昙才知道,原来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竟会这么清晰。 他有些颤抖着抬眼,那大片冲他而来的短刃,被悬霜扫去了大半,却偏生还有那么几个,径直没入他面前那个人的身体里。 血腥气悠悠散开,他恍然伸出手,抱住了摇摇欲坠的郑南楼。 他迷迷糊糊地像是要睡去,口中却在念着: “师尊......” 第106章 106 我爱他 郑南楼不过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案上的书就不见了,连带着他昨日新买的笔墨,也一并没了踪影。 空空荡荡的桌面也没什么翻找的必要了,忽略掉身后那点若有似无的低笑,他便自己撑着脑袋,听最上首的师兄授课。 自然是没有人来管他的,他就算不来,也没什么关系。 今日的师兄有些面生,想来是刚派来教授他们这些新弟子的,没什么经验,只一味地照本宣科,讲的人云里雾里。 但也没多少人会认真听他说这些,能坐在这里的,大多都入了门,打好了根基,到场不过就只是为了“规矩”两个字罢了。 郑南楼不讲规矩,却总想多听一些,再多听一些,虽然他只能勉强记住心法口诀,一样也使不出来。 从任何方面来讲,他都是这群人里最显眼的那个异类。 师兄讲完了课,众人陆续散了,只有郑南楼一直拖着没走。 他在想,好歹是刚买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知道为首的人是谁,也明白用什么法子能让不情愿的人吐出实话来,但却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他在这里,大抵有段日子要待,过早拉扯得太难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正这么思忖着,就忽听到旁边的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他循着声音望过去,竟是方才讲课的师兄。 他也许是没认出自己来,也许只是单纯拥有一副好心肠。 总之,他告诉郑南楼,那些人都往后山去了。 郑南楼低头朝他道谢,他却有些窘迫,说自己并有制止,担不起这声谢。 “你和想象的,并不一样。”他有些讷讷地说道。 他认出他了。 他只是是个好人,有些软弱的好人。 后山有一处水塘,水塘里飘着郑南楼的书,还有他没来得及用的笔墨。 林子里有零落的笑声回荡,混在沙沙作响的叶子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到底是世家娇惯出来的,连捉弄人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法子来。郑氏外门的小孩,五岁就已经不玩这一招了。 郑南楼一面挽裤腿,一面想。 就算扔书,也得一张张撕了,再当着他的面扔进污水里,让人捡都没法往回捡。 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宗门的衣裳有些长,最后只能都卷在腰上,郑南楼又脱了鞋袜,涉水过去捡那些东西。 不过是个积了水的浅坑,没费多大会儿功夫,就将笔墨都揣在怀里了。 他又弯腰去拾那泡的字迹都模糊了的书,可手刚碰上去,就突然窜过一道白光,接着猛地炸起了一大团的水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浇了个彻底。 郑南楼随手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倒是小瞧这些人了,还知道在书上加了法术。 原来心善的人是他自己。 日后还是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都按进这水塘里才好。 将几乎都快烂完了的书放好,郑南楼穿上唯一还保持着干爽的鞋子,就这么落汤鸡似的往玉京峰走。 他当然知道能让全身变干的口诀,在怀州的时候就已经会了。 但方才侥幸使了一回,指尖却还是照常只闪了两下,便再没反应,他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山风原本并不凉的,但身上沾了水,吹上来就冻得人有些发颤。 但还好,这不是他遇过的,最冷的时候。 好在玉京峰依旧晴朗,碧空如洗,日光没有一丝阻碍地落在他身上。越往上走,便越觉着暖。 等走到山顶的时候,身上已差不多被干了,就只有头发因为被束在一块儿,里头还有些湿。 郑南楼也不找其他法子了,回屋将身上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又随意披了件外袍,解了头发,和那些个笔墨一起,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懒得梳理,发丝就随意散在肩头,自己则垂了眼,一点一点地拼那本书。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这种书宗门多的是,就算有人故意不给他,山下的镇子上都论斤卖的。 但郑南楼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日子漫长又无聊,也没什么可期盼的,他甚至连发呆都失去了兴趣。 可惜墨都被浸得散了,根本辨不出来,他就只能凭着记忆拼,也不知究竟对不对。 就这么凑了好几张,头顶的阳光就忽地一晃,又跟着暗了下来。 郑南楼抬起头,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妄玉的脸。 日头在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悬着,像是永远不会坠下,永远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昙霰的味道从他随风轻动的衣衫里悠悠传来,敛去了点冷意,只剩醉人的花香。 郑南楼没见过昙花,但已经记住了它味道。 馥郁,浓烈,引人遐思。 他歪了歪头,也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叫他:“师尊。” 妄玉坐在了郑南楼的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看郑南楼拼那本书,偶尔告诉他,哪里放错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妄玉从不问郑南楼在主峰的课业如何,像是全然不关心,又像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郑南楼自己也不会说,虽然他在师尊面前,总是有许多话,但大都是些好事。 他不会告诉他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就像他也不可能说他前两天刚把一个欺负过他的师兄捆着吊在林子了。 这种事,有点太无聊了。 所以,他只会对他讲,今日授课来了位新师兄,长得倒是清秀,可惜讲起心法了远不如前面那位,照着书念还念错了好几处,就被人给笑话了。 “可我没笑。”郑南楼絮絮叨叨地说,“他脸都红了,我就不忍心了。” “我都听了那么多次了,让我上去讲,大抵也不会好到哪去,想来这所谓的传道受业,也是挺难的。” 他说完这事,又想继续往下说,妄玉却突然出了声。 “下次,就别去了。” 手里攥着的那片残页迟迟也没有找着地方,郑南楼依旧垂着眼,有一缕头发从肩头垂下,正好遮住了他紧抿的唇: “可是,我这回的考核肯定还是过不了。过不了的话,只能一直去听......” “没有人会说的。”妄玉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郑南楼最终放下了那片残页,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拼错了,所以这里已经接不上了,没有必要再继续往下拼了。 他沮丧地把下巴搁在膝上,语气低落地说: “我要是......要是和师尊一样厉害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修无情道...... 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可妄玉却像是读懂了。 “可我,并不希望你走我的路。”他说。 “这世上有许多事,只有尝过一遍,才知道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又该抓住。” “南楼,你不能和我一样,永远活在贫瘠的虚妄里。” “因为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你的心是真的。它活生生地在你的胸膛里跳着,没有人能控制得了它,连你自己也不行。” “所有一切让你扼住它的手段,都是空话。” 他说的这些,郑南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只在他的尾音之后,又问他: “那师尊你,找到了想抓住的东西吗?” 妄玉像是轻声笑了一下,便伸手过来拨开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温热的指尖绕过耳廓,留下一点似有似无的痒。 第114章 “从前没有,现在却是有了。” 他微微倾身,一个极轻的吻,就这样落在了郑南楼的侧颊上,像是飘飘悠悠落下的一片雪。 雪最终化成了水,又渗进了他的皮肤里,融进了骨血之中。 “而且,我已经抓住了。”他说。 妄玉并不是不关心。 他只是想听他说而已。 郑南楼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下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瞧出身边似是坐了个人影。 见他醒了,那人才动了动,似是想要说话,他却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声音粗粝又干涩,郑南楼却像是全然未知一般,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不喜欢妄玉。” 明明身上还痛得人呼吸都喘不上来,他却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如梦初醒般的笑。 “我爱他。” “啪”的一声,亮起了一盏灯。 阿昙的脸浸进光里,上面却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像是一道道暗沉的阴影。 他瞳孔中的金色也变得极弱,只剩下一点碎星般的浅光。 他低头看着郑南楼,苍白的唇缓缓张开,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郑南楼,我骗了你。” “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堕山了。” -------------------- 跨年夜的更新(*^▽^*)祝宝子们新年快乐! 也恭喜郑小楼同学终于在2025的最后一天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值得纪念o(n_n)o哈哈~ 第107章 107 剖心 阿昙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郑南楼失焦的眼睛终于颤了颤,才终于彻底回过了身,落在了他恍若似曾相识般的眼上。 “你......说什么?” 灯光又亮了些,阿昙的身影愈发清晰,却半身都几乎被鲜血染红,像是刚从血海中挣扎着出来一般。 他抿了抿唇,才似是狠心般说道: “你不该信我的。” “所谓的堕山,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泯灭于世了......” 他说得越清晰,郑南楼的呼吸便越沉,到最后竟恍惚要彻底停止了一般。 他能看见阿昙的嘴唇在动,微微有些发白的两片,张开又闭上,可耳朵里却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连眼前都跟着发黑,像是要彻底堕入黑暗。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就坐了起来,然后一把掐住了阿昙的脖子,将他死死地按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嗓子本就哑得不成样子,如今嘶吼出来,更是像个漏了气的风箱,刺耳又破碎。 阿昙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或是惊慌的情绪,他甚至都没有尝试去掰郑南楼的手,而是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下,只固执地望向他的眼底。 也不知究竟想看出点什么。 伤口因为突然的动作崩裂,鲜血从包扎好的布条中渗出,又一滴滴的落将下来,将那身红褐色的衣袍染得更深。 两道呼吸在寂静的暗色里纠缠,恍然分不清彼此。 弥散的血腥气中,阿昙却是无比平静又淡然问他: “如果我不让你救那个人的话,你会恨我吗?” 郑南楼的手掐得愈紧,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我一定会杀了你。” 阿昙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却还是要竭力问他:“既要杀我,又何必救我呢?” “若不是你说你知道堕山,我如何会救你!” 阿昙终于不再说话了,默默垂了眼,眉头拧起,却又莫名松开。 他抬手搭在了郑南楼的腕上,却不用力,只道: “我没说堕山的那颗心也没了。” 郑南楼一愣,下意识就松了点力气,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问: “什么?” 阿昙的手顺着他的腕骨向上,划过指节,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又用力地揉进了掌心: “我想要你帮我做的事,现在才算是开始。” 郑南楼捂着伤口猛地咳嗽了两声,嘴里一时间血气翻涌,他勉强压了压,又随手打出一道照明的符咒来,四周才终于亮堂了起来。 这里原是一处山洞,绵延而来的甬道都望不到头,也不知究竟有多深。 他靠着石壁坐着,蹙眉盯着面前的阿昙,身子依旧绷得死紧,显然已是不太相信他了。 “你最好把事情给我讲清楚。” 阿昙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处藏身之地,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他们是谁?”郑南楼立即问。 阿昙动了动,却是从怀里拿出了块漆黑的石头来。 “是想要这东西的人。”他缓缓说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郑南楼盯着拿东西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有什么蹊跷的,好像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这是?” 阿昙却没有回答他,只将那石头放在了他们俩之间的地上。 “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我想要你把这东西放进我的身体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永远也找不到它。” 郑南楼有些怔愣,并没有怎么听懂:“放进......身体里?怎么放?” “自然是,剖开的我胸膛,取出我的心,再将它放进去了。” 阿昙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也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怖的东西。 “为什么......”郑南楼震惊之余,还是无法理解。 “你还没有猜到吗?”阿昙微微低了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即是你口中的那个的堕山。” “你想要的那颗心,便就是我的心。” 郑南楼猛地坐直了起来,还未发出声来,就撞上了阿昙缓缓抬起的视线。 “你不想救他了吗?”他问。 “我以为......你应该足够狠心才对。” 悬霜最终化成了一柄约莫两指长的短刃,郑南楼将它握在手中,再一次问阿昙: “你确定你不会死?” 阿昙复又躺了下来,面上却依旧全无波澜,像是根本不在乎即将会发生什么,只轻描淡写道: “能拿到你要的东西就行,何必在乎我的命?” 说着,却又见郑南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才终于改口道: “放心,这东西里有我母亲留下的力量,即使没了心,它照样照样也可以让我活得好好的。” “说不定,比现在还要好些。” 郑南楼望了他一会儿,到底是移开了目光: “你先前骗了我,我现在并不怎么信你。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定要救人的,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都会做的。” 阿昙没作声,想来算是默认。 郑南楼便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拨开了他身前的衣衫。 阿昙其实很瘦,苍白的皮肤下还可见嶙峋的骨头,并伴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着。 郑南楼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年纪,但他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薄如蝉翼的刀尖便就这么落在了阿昙的胸膛上,满目的白中,顿时就出现了一点红。 接着,便是一线,再然后是一团,殷红的血液缓缓溢出,并不断扩大,腥气也跟着变得浓烈,呛得人肺都似是有些痛。 郑南楼没有停顿,却也不敢抬头去看阿昙的脸色,只能清晰地感觉道那具身体在不停的发着抖,连带着他的手也一起跟着颤,他便只能又加上另一只手一并握住刀柄,才勉强稳住。 这对他来说,本来算不得是什么难事。 他杀过不少妖物,也曾剖开它们的身体,取出内丹。不过是一刀下去了事,何曾惧怕过什么呢? 可这一回却不一样,虽然郑南楼竭力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同,但却依旧定不下心神来。 冷汗克制不住地从额角滚落,他深呼吸了一口,才放下刀,将手伸进了那个敞开着的伤口之中。 阿昙的身体里很热,衬得他的手愈冷。 冰凉的指尖缓缓向前,终于触碰到了那层包裹着心脏的,柔软的薄膜。 灵光便在这时候亮起,穿透了那层膜,让他稳稳捧住了那颗心。 只听得一声“啵”,像是戳破气泡般的声响,阿昙的身子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离了水的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便又重新落了回去。 一颗鲜活的,甚至还在跳动着心,就这样出现在了头顶符咒洒落下来的光里。 郑南楼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那颗心便迅速凝结变暗,最终化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随手从衣服上撤下一块干净的布来包着,就放在了脚边。 旋即,又拿起了那块黑色的石头,再次探进了阿昙的身体里。 血似乎凉了些,却在石头触碰上去的瞬间,猛地发出了“滋啦”一声,像是被灼烧到了一般,沸腾了起来。 第115章 郑南楼刚将自己的手撤出来,便见无数赤红的血线飞快地缠绕上了那块石头,又迅速地将它包裹成了一团,恍惚真有几分方才心脏的样子。 石头缓缓沉进胸口,沉寂了几息,就开始一下一下地跳了起来。 最开始还很慢,渐渐变快,最终到达了原先的频率。 阿昙好似重新拥有了一颗心。 郑南楼这才敢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的脸白得无一丝血色,唇瓣都几乎被自己咬烂了,他却只定定看着最上方的虚空,没发出一点声音。 郑南楼便也没说话,只用灵力将那道伤口给重新合了起来。 胸口的皮肤又再次变得完整,只剩下一打片新鲜的血迹,昭示着方才发生过的事。 他才终于吐出了那口一只悬在嗓子里的气。 “你怎么样?”他连忙问阿昙。 阿昙缓缓转过了头,像是才意识到结束了一般,松开了死死咬着的唇,哑着嗓子说了一声: “无事。” 郑南楼不敢再多问,像是生怕问出了什么似的,低了头去拿那颗被自己剖出来的心,沉默着就要往自己的储物囊里放。 可大抵是他刚才紧绷得久了,一句口诀翻来倒去地念了好几遍才念对。 刚将东西放好,阿昙稍微平复了些的声音便又再一次悠悠传来: “你要走了吗?” 郑南楼没抬头,只道:“应该吧,救人......要紧。” 阿昙静默了一瞬,忽地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能......再抱抱我吗?” “就像之前那样。” 郑南楼原本笔直的背到底是垮了下来。 “疯子。”他说。 郑南楼再一次倚靠在了石壁上,将阿昙揽在了怀里。 他似乎恢复了些,呼吸不像方才微弱,脸色却依旧苍白。 他将半张脸都贴在了郑南楼的胸口上,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你不必担心。”他忽然说道,声音还有些低,“我母亲离开之前,早已将所有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谁都改变不了,我都知道的。” 郑南楼垂眸看着他的眼,金光寂灭,只剩一团暗沉沉的灰。 “为什么是我呢?”他忍不住问。 阿昙却十分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你,也只能是你。” “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取出我的心。因为,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他又重复了这个词——命定之人。 虽然到现在郑南楼都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却越听越觉着不对。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重新去想着整件事,看似没什么蹊跷,却处处带着点异样。 他顿了顿,终于去问阿昙: “你母亲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的事?” 阿昙半阖上了眼,歪着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像是贪恋这一瞬的温暖,语气也如梦呓一般: “这可是一个有些长的故事了......” -------------------- 新年第一更! 第108章 108 昙花 这确实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要从最初的那个起点开始说起。 太初之始,天地浑茫,灵气杂乱,无分无界,混沌一团。 于是上天垂悯,降下了一位女神。 她劈开混沌,分离天地,梳理灵气。又廓清寰宇,划六界,定八荒,更根据世间灵物之别,将其分为仙、人、妖、魔诸类。 也自此,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序,是以为天道。 女神见此郎朗图景,自觉已无须看顾,便将这些都托付于其长子,自己则沉睡于山川之下。 但长子虽为女神所出,却不知为何,生了异心。 许是吸纳这天地清浊之气久了,他做不到像女神那般的无私,甚至,连最基本的公允都做不到。 他想把这六界八荒尽数,据为己有。 于是,他趁着女神沉睡,将她封印于地下。又用了一套极为阴邪的法子,不断地窃取女神的力量,也由此控制了一切,彻底取代了原先的那个天道。 这天下,最后都按着他的心意运转着。 时间久了,世人便只知天道,再也不晓得原先的那个创世的母神了。 “母神。”阿昙轻轻说道,“你们这样叫她,是不是?” 郑南楼被他一问,才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自己竟这么猝不及防地久听到了这段秘辛。 他想起在镜花城地下看到的那块黑色巨石,以及炤韫留下的几句话,如此拼凑起来,便彻底圆上了这所有的真相。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却没回答是与不是,只问阿昙: “那你呢?你又是谁?” 但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阿昙口中的那个“母亲”,还能是谁呢? 阿昙语气缓和了下来,难得显露出了点不一样的情绪: “我既说了长子,便意味着,那位女神并不只有一个孩子。” “可我和我的兄长却是不一样的。” “他是天地初开,女神用世间灵气与自身神力共同孕育出来的,第二位神明。” “而我,只是她在某个幽深山谷里,偶然得见的一朵昙花。” 女神创世之后,见海清河晏,便时不时独自一人游历山川。这天下虽出自于她,但万物有灵,总能生出不一样的物什来,连她也不曾见过。 也由此,在那个山谷里,夜半时分,她寻到了一朵悄然开放的昙花。 如今自然是没人知道她那时的心境,但大抵可以猜想。她曾见过万花争艳,锦绣成堆,却或许未曾看过暗沉沉的夜色里,一朵孤独又清冷的昙花。 白色的花瓣缓缓舒展开来,竟像是在这晴空中悄然落下的一抔雪,月光穿过叶隙洒落,又恍然像是为它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于是女神俯身,在那花蕊中滴下了一滴血。 那株昙花,便承袭她的血脉,化为了一个孩子。 她也因此叫他,阿昙。 阿昙没有他兄长那么大的力量,但又因为经常被女神带在身边,所以也算是得了亲传,以此司掌万物之灵 “我母亲她,是个很好很好的神。” “她总是告诉我,这世间灵气丰沛,无论何族,皆可自行吸纳,我虽不能插手什么,但却可以体会造物之奇。” “便是世间最荒芜的地方,也可以生出独特的灵物来,就像是我,无论形貌如何,修为如何,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她对万物有情,却也不强求他人。所以,若将那所谓的无情道放在她面前,她大概也只会啧啧称奇而已吧。” 阿昙一点一点地说着,郑南楼也一句一句慢慢地听。 “但她虽有预测的能力,却并不喜欢窥探后事,所以,并没有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耗费了太多神力,即便再不舍,也不得不陷入沉睡。她离开的时候告诉我,只要触碰到这片土地,便可以感受到她。” “她虽睡去,却永远都在。” 说到这里,阿昙却突然停住了,郑南楼便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然后呢?” 话音落下,才发现阿昙的神情似是有些不对,刚刚缓和了些的唇色又被抿得发白。 郑南楼正欲再说些什么,阿昙却已先他一步开口: “然后,我那兄长就封印了她,还将我囚困于天上,让我永生永世,也触不到这片土地。” 郑南楼抱着他的手一僵,话便都给吞了回去。 阿昙却依旧用那波澜不惊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本就是木灵,由土中所生,又倚仗母亲灵力,被困在凌霄境,便就只能等死。” “好在我虽不济,但搏一搏,还是能求一个生路的。” “我几乎拼尽了一条命,才从天上逃了出来,却到底是无力为继,还未触碰到大地,便彻底昏死了过去,化成了一片恍然是从天上掉落下来的山,世人便称其为,堕山。” “我那兄长以为我死了,又加上他刚掌控六界,事务繁杂,所以并未细究,倒让我侥幸换得一点喘息。” “可他也不是大意的人,我沉睡千年,刚一苏醒,便被他发觉,派人来彻底荡平了堕山。” “而我,也不过是得了母亲留下的一点残意相护,才再次脱身出来。” “母亲的残意将我送至‘一念’之中,并告诉我,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一个能救我的人。” “他也是我的,命定之人。” 郑南楼听着,忍不住道:“我如何能救你......” 阿昙却打断了他:“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也不信。” “但我母亲她从未说错过任何一件事。” “我在那棵梧桐树上等了许久,久到我都忘了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就在我以为母亲终于算错了的时候,你拨开了我身上的叶子。” “你长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116章 “我原以为,怎么也得来一个大英雄,却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好像有些......太漂亮了。” 阿昙一点都不觉着害羞,只略一思索,就把这话直接给说了出来,倒惹得郑南楼微微面热起来。 “我不大信你,便想着若是不行,便干脆死在我那兄长手下算了,总好过再像这样躲躲藏藏。我这条命,本就是偶然所得,这么交出去,也不算可惜。” “可你却像现在一样抱住了我。” “在梧桐树下,我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才终于知道,我母亲口中的命定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昙说着,又忽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稍下的位置。 “这里,藏着我的本体。我这辈子,它只开过两次。一次,是遇见母亲。” “还有一次,便是为着你。” “你想看看吗?”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阿昙已经忽然微微抬起了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了过来。 眼前倏地一黑。 静谧的夜色在识海中缓缓流淌,而黑暗深处,浮现了一棵郑南楼从未亲眼见过的花。 微微有些宽大的叶上,缀着一朵白色的花。 数片狭长的花瓣拥在一块儿,托住一点发黄的蕊儿,像是藏着这片暗色里,最动人心魄的绝色。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昙花。 明明只是一点虚影,但郑南楼却好似闻到了它的气味,浓烈,芬芳。 他曾闻过许许多多遍。 额头的温热蓦地退去,视野中的景象也跟着回拢,最终又重新变成了阿昙那张血污中依旧清丽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郑南楼,小心翼翼地问他: “好看吗?” 怎么会不好看呢?郑南楼想。 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某种答案呼之欲出,但他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只能继续问他: “从‘一念’出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昙见他没有回答,也并不失望,只将身子又重新靠回了他的胸膛上,又好似比方才还要近些。 “我本来也不知道,但是在那间庙里,我趁你睡着,探查了你的身体,才明白母亲究竟要我做什么?” “你的那把剑,原先并不属于你吧。” “你怎么知道......”郑南楼下意识道。 阿昙微微垂眼:“我可以通过它,联系上一个人。” “那个人,应该就是它从前的主人,它还留有那个人的气息。” 郑南楼诧异道:“你是说,炤韫?她还活着?” 阿昙抬头看他,像是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然活着,你不是还见到她了吗?” “她就是那个被天道追杀的人。” 郑南楼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阿昙的手臂。 但阿昙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响着: “她似乎知道很多事,关于我母亲的,也关于我的。她说她已发觉了全部真相,却不甘为那伪天道所困,耗尽心血,筹谋多年,才趁其不备,挑下了一块碎片来。” “她要把那块碎片交给我。” “于是,我便同她约定,在那里相见,她引天雷离开,实则却偷偷将碎片掷下,让我伺机去取。” “可此法到底冒险,天雷虽跟着她离开,但却也引来了其他追兵,倒害得你受了伤。” “我得了碎片,一路且战且走,换了好几处地界,才换来这片刻的安宁。” 那瞬间郑南楼好似灵魂已经了脱离了身体一般,明明不敢面对,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我方才放进你身体里的东西,便是那......”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得出来。 阿昙却接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对,便是那块天道碎片。” “我的身体是母亲的骨血所化,便是他们知道那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也无法取出来,连我那兄长也不可以。” 他话刚说完,甬道尽头,就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时间地动山摇。 阿昙立即便从郑南楼的怀里坐了起来:“他们追过来了,你快走,我.......” 可郑南楼却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执拗地问他: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阿昙怔了怔,才终于吐出一个时间来。 郑南楼甚至都不用算,就已经知道了,这竟然是—— 三百年前。 -------------------- 小楼猜不出来的原因是,他脑子里没有穿越回过去的概念,所以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第109章 109 把心还给我 鲜血,剑光,飞尘,夹杂着气息断绝前的嘶吼。 郑南楼将悬霜从最后一个人的身体里拔出,才宛若稍稍松懈般,从肺里吐出一口带着血味的浊气。 气息还未呼尽,身子就突然有些不稳,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勉强眨了眨着已经开始发黑的眼睛,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在方才的一战中已被划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片。 他皱了皱眉,索性便将那满是脏污的破布都扯了,冷风毫无阻碍地吹上来,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 身后飞扬着的斗篷下,忽地动了动,从里面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阿昙伏在郑南楼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哑着声音问: “何必带上我呢?他们为了那块碎片,奈何不了我的。” 郑南楼低着头,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轻哼: “你休想就这么摆脱我,我还有好多事没问完呢。在这之前,你只能和我在一处。” 逃出来这一路上,阿昙已经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但都一一被郑南楼回绝。 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问他: “你救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你那个师尊?” 郑南楼收剑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岔开话题,他抬脚踢了踢旁边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残肢。 “这些虫子一样的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随口抱怨,却不曾想阿昙竟真的知道答案。 “我先前说过,我那兄长为窃取母亲神力,用了个极阴邪的法子。” “他将一根用这世间恶念和污秽所炼成的钉子,刺入了母亲沉睡的身体,来攫取力量。但这样的法子,同样是有反噬的。” “母亲的痛苦会从伤口处溢出,凝结,脱落,混合着那些恶念,最终化为了虫人。” 他说得不多,但郑南楼却已经根据他的这些话,彻底理清了一切。 他看过那个从黑色石头上延伸出来像手臂的东西,大约就是所谓的钉子,钉子源于恶念,需魂灵奉养。而那些虫人,便是从其中所生,也因此,镜花城就建在那上面。 虫人以情欲为食,天道将错就错,暗中豢养了这些虫人,让它们来替自己做那些无法摆到明面上的脏事。 就比如当初要杀他郑南楼。 倒也算得上是好谋算。 若非看过炤韫留下的话,如今又听了阿昙所讲,他大抵永远也猜不出来。 郑南楼正感慨,耳边又似是传来一声异动,连忙便再次拢了斗篷,低声嘱咐道: “抓好。” 便身形一闪,飞快地往别处去了。 一连走了不知有多久,郑南楼到底是支撑不住,见四周好似也无人在跟着,便在一处山腰的密林里停了下来。 这里树木高大,更有藤蔓交织,算得上是一处天然的隐蔽之所。 他将阿昙放在一处石头边上靠着休息,自己则背身坐下,开始低头翻身上的储物囊。 阿昙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又问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是想救人吗?为何又要在这里拖延?” 郑南楼却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你不停地要赶我走,可是已想好了脱身之策?” 阿昙顿了顿,应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讽意,却道: “脱身之策谈不上,但暂避一时的法子,倒是真有一个。不过,就算被他们给找着了,也一样拿我没办法的。” “什么法子?”郑南楼淡淡地问道,像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堕山被毁后,我没进‘一念’之前,某次陷入危局,曾被一修士所救。” “他是个好人,见我势单力薄,命悬一线,便不问缘由就来出手相助,可惜到底是敌不过那些人,平白就丧了命。” “不过,也为了我争得了脱身的时间。我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出来,问他可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他完成,以报此番相救之恩。” “他说自己一生行道,没什么留念的,只憾家业未兴,人丁不旺,若我有意,便替他看顾家族,有朝一日能名扬天下,他也便死而无憾了。” 第117章 郑南楼听着,冷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连命都没了,还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家业子孙。 “我要去将这段恩给偿了。”阿昙没接他的话,只缓缓数道。 “如何偿?” “大概,是托生到他子辈的腹中,用我剩下的这点力量助他那家族更进一步罢,也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郑南楼的动作一僵,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状似无意地问: “你救的那个人,可是姓陆?” 阿昙却回答:“也许吧,我不太记得了.......” 他正说着,郑南楼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手中银光一闪,便似是要往他的胸口刺去。 阿昙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却不生气,只问他:“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的手臂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由于别的什么。他拧着眉,咬着牙道: “我管你姓什么,姓陆还是姓王的都无所谓,我得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给重新拿出来。” 他话一说完,阿昙却突然松了力气,刀尖猛地向下,险些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电光火石间,却是郑南楼先迟疑了一瞬,猛地收回了手。 阿昙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只看着郑南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真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能!”郑南楼死命压着嗓子里几乎就要翻腾上来的情绪,红着眼睛对他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若是没了这天道碎片,妄玉的整个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早早地落在苍夷的手中,被所谓的恩义裹挟,去修那什么无情道,却连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他是不是就不会是那个从母亲臂弯里滑落,都不知道哭闹的小孩,他的家人不会怕他,他将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即便求不得那所谓的大道,即便遇不了郑南楼,他也可以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而这一切的因,竟是由他亲手种下的。 不能,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越想,眼中便越模糊,可阿昙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果碎片没有在我身体里,我们是绝不能跑出这么远的。他们现在不敢伤我,行事束手束脚,都只因着这个东西。” “但此刻你要是再将他它拿出来,我的命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们一定会立即杀了我。至于什么报恩,更是一句空话了。” “郑南楼,你要想好。”他无比平静地说道。 “你要将它取出,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妄玉这个人了。” 郑南楼持刀的手悬了又悬,终于无力地垂落了下来,阿昙却在这时,抬手抚上了他的眼尾。 “你舍得吗?”他轻声问他。 有些冰凉的指腹轻柔地为他擦去面颊上的湿润时,郑南楼才发现,他竟在无声之中,兀自落下了泪。 他怎么可能舍得。 他跨越了三百年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救妄玉的命而来,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就没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郑南楼低下头,额头抵在阿昙的肩上,克制不住地哽咽道,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发出的微弱哀鸣。 阿昙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却是无比温柔地告诉他: “没有了。” “已经发生的事,注定是无法改变的。若是执意强求,消失的便不止妄玉一人,或许连你也会一并被抹去,这个世界会彻底扭转成你无法想象的景象。”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了阿昙的衣服,锁骨和脸上,像是郑南楼为他,亲手描摹上的印记。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却还是骗我。” 说着,郑南楼终于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中。 “我一定会恨你的。” 阿昙却跟着一起靠了过来,将自己的头枕在了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说: “那你要记得,恨的人是阿昙。” 郑南楼没动,他便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恍惚又变成了原先那个自说自话的小孩。 “虽然未来的那位也一样是我,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还是像两个人。”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连哄哄我都不肯。这让我......有点嫉妒。” “我明明生得那么早,可为什么,还是来迟了呢?” 郑南楼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正欲说些什么,阿昙却忽然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顿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来,就被阿昙给打断了。 “璆枝送你回来的法子,我也是知道的。” “既要救人,便早些回去吧,我也应该走了。” 郑南楼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记得我是谁。” 阿昙说着,却忽地又改了口。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跳上一旁的石头,站在细碎的日光里回头看他,竟头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像是在这繁茂林间,孤独绽放的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最后一句话顺着林风悠悠传来吹来,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声轻柔的叹息。 “我等你,把我的心还给我......” 第110章 110 宿命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震开。 璆枝刚回过头,迎面便是一张不知从哪飞来的桌子。 他反应很快,手中灵光闪过,就将那桌子给劈成了两半。 可谁知那两块刚一分开,后面竟迅速闪出一道人影,一掌直接打在他的胸口上,逼得他身子不稳,朝后跌去,将一旁的椅子都撞得粉碎。 郑南楼却没停手,再次出拳,又对着他的下颌来了一下,才一脚踩在他的身体上,抓着他的领子问他: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赶来的谢珩已然拔剑出鞘,锋刃直抵上他的咽喉,厉声道: “放开他!” 郑南楼却恍若未觉,像是根本不把脖颈上贴着的那把剑放在眼里一般,手中愈发用力,几乎要将璆枝的半个身子都给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璆枝被逼问至此,却不惊慌,偏过头用力地咳嗽了几下,才抬眼看着他道: “你觉得呢?” 语气平淡,听着却颇为挑衅,引得郑南楼更气,再次捏拳欲打,谢珩连忙又将剑紧了紧,叫道: “郑南楼,你冷静一点。” 脖子上微微一痛,阻碍了郑南楼的动作,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手一抬,谢珩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呼。 璆枝这才露出几分急色,撑着身子喝了一声:“郑南楼!” 郑南楼的脚下却更加用力,将他死死制住,不容挣脱半分,一字一句地问他: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璆枝盯了他一会儿,才宛若泄了气般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要让已经发生的事,走到它必然的轨道上而已。” “可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这个妄玉才......” 郑南楼话还没说完,璆枝就打断了他。 “我当然知道。”他冷声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若是那块天道碎片没有被放进他的身体里,那这世上便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反抗天道的机会了。”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终于不加掩藏,如此直白地破开一切,郑南楼才明白自己根本早就被他给牵着走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灵枢,什么山之心,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璆枝微微蹙眉:“我没有骗你,想要救妄玉,便只能回到三百年前,拿到那颗丢失了的心。” “郑南楼,你只能这样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都似要往郑南楼的心里头捅,逼得他根本无从反驳,最后只能强撑着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如果为他放进碎片的人不是他郑南楼,那他如今倒也不必受这剜心之痛。 他从来都是帮凶。 “他没有告诉你吗?”璆枝缓缓答道,“能剖开他的身体的,只能是你。” 郑南楼最终松开了璆枝,沉默地坐在一片狼藉上。 璆枝扶了谢珩起来,见他没什么事,才继续开口道: “我应是没有同你说过我是谁,我虽不像阿昙那般承袭了母神血脉,但也曾蒙她点化,在她的座下掌管人间草木。”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如今的这个天道封印了母神,并将所有知道过去那些事的,无论何族,都诛杀殆尽。” 第118章 “而我,不过得了草木之灵庇护,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目光似是落在郑南楼身上,却恍惚飘得很远。 “但却有一事,极少有人知道,便是那天道也不晓得。母神沉睡之前,其实就已经看出了些她那长子的异心。” “什么?”郑南楼蓦地一动,讶然道。 璆枝牵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来: “她本来就有着一双几乎能洞悉这世间万物的眼睛,怎么能没有察觉呢?” “只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好,她以为,纵使他有所图谋,也不会闹得太大,六界八荒,还要按照原先的样子继续走下去。却未曾料到,他竟会有那样不可控的野心。” “好在她向来思虑周全,既已有所觉,便留了后手。” 郑南楼的身子终于彻底转了过来,看向了璆枝:“什么后手?” 他却只是眯了眯眼睛,仅仅答了一个字: “你。” 郑南楼忍不住皱眉,难以置信地重复:“我?” 璆枝点点头:“没错,就是你。” “母神她当年沉睡之前,曾将自身最纯粹的造化本源分出两缕来,凝结成了两颗真种。又因我司掌草木之灵,便将种子托付给了我。但我当时自顾不暇,逃生途中,不慎遗失了一颗。” “我眼睁睁地看着母神的一切都被窃取,故交旧友也尽数丧命,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便强行催化我手里的那颗真种,耗费千年,才终于将其投入世间,择宿主降生。” “是......”郑南楼怔怔出声。 璆枝却先他一步道:“是炤韫。” “她也不负我所望,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也自修无情道,飞升成仙,然后,发现了天道的真相。” “只可惜,我急功近利,并未将那粒真种炼化完全,她虽拼尽全力反抗天道,却仍功败垂成,只撬下来一块碎片来,而她自己,也到底死于天道之下。” “我自此万念俱灰,不问世事,直到遇见妄玉,并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天道碎片的气息,便知道,这件事并不算结束。” “再后来,我又见到了身为他徒弟的你,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涣散的双眼终于回神,重新落在了郑南楼的身上。 “我猜想,我遗失的那枚真种,必然是独自在这世间游荡,吸纳了足够多天地灵气与万物精华,自行炼化完成,又落入人界,寻到了自己的宿主。” “郑南楼,那枚真种,如今便在你的身体里。” 他说得实在笃定,郑南楼却根本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过任何异于常人的感觉。” 璆枝却告诉他:“真种虽有母神的力量,其实不过是在你的体内打上烙印,让你的灵力天然带有可以对抗天道,对抗其他母神留下的东西的力量,它并不会让你和别人不同。” “而且,怎么会没有什么异常呢?即便谢氏早先布了局,你不是照样从沉剑渊里拿出了《澄雪照影诀》吗?若非那‘偃匣术’,悬霜也大概早就成了你的。不过就是因为,你和炤韫,也算是同源双生。” “所以郑南楼,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将天道碎片放进阿昙身体里的,就只有你。” “就连炤韫,也因为我的急功近利,做不了这件事。” “我原先并不清楚,可见到妄玉这样,我才真的明白,我一直活到现在的使命,便是将你送回去。” “‘一念’幻境是母神留给我,它有跳出时间之外的能力,所以,既可以暂时护住阿昙,也可以将你送到他身边。” 郑南楼动了动唇,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璆枝见他这样,便拧了眉,狠下心道: “郑南楼,你以为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身怀母神印记,被天道率先察觉,于是降下天火,想要烧死你,却不曾想,你的父母为你挡下了劫难。” “什么?”郑南楼身子一僵,颤抖着问。 璆枝却还在说着,像是执意腰逼着他认下一切: “你没死成,郑氏将你丢弃在外门,那里的浊气反倒护住了你,让你得以长大。” “但妄玉受伤,流落怀州,又让他们重新注意到了你,便想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将你送到妄玉身边,逼着你种下情蛊,表面相恋,实则相恨。” “最后,再让妄玉杀夫证道,既可让他飞升,彻底握于掌中,又可从你身体里逼出真种,继而再取得碎片。” “郑南楼,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你的宿命了。你与那天道之间,总有一个要死。” “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郑南楼走了进来。 璆枝的这座宅子,虽有些古旧,但还算精致,敞开的窗户还可以瞧见外面狭小却漂亮的花园,连送进来的风都染着青草味。 郑南楼却是没心情去看的,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挑开帘子,就望见了妄玉和过去一般清隽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像是沉浸在安稳的梦里。 这么恍然一见,郑南楼才发现,阿昙和他,虽不是同一世,却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比如眉毛,鼻子,甚至是同样有些薄的唇。 可惜,他竟一直没看出来。 他低头将腰上的储物囊解了,翻出那块他千辛万苦才拿回来的“心”,却不急着用上,只将它放在了床头。 鸟叫声从窗外远远地传来,清脆婉转,仿佛和当年玉京峰上听过的一模一样。 郑南楼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伸出手,拉开了妄玉身上的锦被,也跟着躺了进去。 妄玉的胸口一如既往的暖,他便揽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怀里,瞧着倒像是他主动抱住了自己一样。 即便没有熟悉的香气,他却还是贪恋般将脸贴在了他的心口,像是要抚慰住什么,却到底是克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郑南楼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小,被闷在喉咙里,艰难地不愿意泄出。最后终究是一声大过一声,仿若决堤般哭了出来,满面的泪水打湿了面前的衣襟。 他一面抽噎着,一面断断续续地地跟妄玉说话,却含糊得一句也听不分明,只有最后几个字稍微真切些。 “师尊......我......好想你......” 像是这一声的呼唤终于穿透了无边的梦境,叫醒了昏睡着的人,原本无力地搭在一边的手忽地动了动,终于拥上了身侧人的腰。 妄玉的声音从头顶悠悠传了过来,同样低哑,却宛若温柔的叹息: “怎么又哭了,南楼。” 第111章 111 我可以成为你的苦衷吗 郑南楼这辈子的眼泪,似乎都落在妄玉的眼前了。 从前他说不清缘由,仿若是只要亲眼见到这个人,原本高高筑起的壁垒便会轻易地坍塌,所有的克制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总会在一瞬间重新翻涌上来,然后,再无顾忌地倾泻而出。 可如今回头想,大抵是因为,他心里头清楚,在妄玉面前哭的话,一定会有人来哄他。 从未有过例外,所以向来有恃无恐。 就像是此刻,明明受了伤,昏睡了不知有多久,他却还是过去一样,将他一点一点地揉进怀里,附在他耳边说: “怎么又哭了?” 郑南楼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就抬起头来看他,却教满眼的泪水糊住了视线,根本瞧不清眼前人的样子,一时倒让他更委屈了些,憋了憋嘴,泪流得更凶。 他这副模样大抵是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惹得妄玉都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侧过身将他拥得更紧。 这样,郑南楼算是彻底蜷进他怀里了。 他方才哭得太多,这一时半会的也止不住,妄玉便将下巴轻轻靠在他头顶,自己先开口道: “南楼,我刚才梦见你了。” “我梦到了当年结契的时候,你一身喜服,从那石阶上走上来,抓住了我的手,我那时候在想,你穿红色可真好看。”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那身衣服虽不是我亲手所制,但料子配饰样式什么的,都是我一样一样慢慢挑出来的的。我挑的时候,便在一直在想,这些东西穿在你身上会是何等模样,最后不知不觉选得太多,制衣的师傅还给埋怨了一通,说我这哪是成亲,简直是卖货去的。” 他说得很慢,因为刚醒过来,所以声音还带着些哑。 “我苦苦斟酌了一天,才终于定下最后的样子,可关于上面要绣的纹样,却又犯了难。” “我这一生,还没在穿衣上如此踌躇过,从来是有什么便穿什么,可是给你的,我都想是最好的。” “什么龙凤呈祥,并蒂莲开的,我都不喜欢,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最后在那喜袍上,绣的是结香。” “你从前问我,在‘无相’的气味里,闻到的是什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闻到了结香花的味道。因为结香代表着怀州,而怀州藏着你。” 第119章 “从前无法见你的时候,我总是一遍一遍地梦见怀州,其实也没什么可梦的,不过是一间暗沉沉的屋子,和一方不怎么大的窗户。我对怀州的记忆,好像只有这些。但梦里会出现你的声音。只要听到那些,便可算得上是一场极好的美梦了。” “后来,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就有了很多很多可以梦到的回忆。有时是你在林间练剑,有时是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你躺在我的怀里。” “可你好像总是会哭,虽然你哭的时候一样好看,但我却不喜欢。” “所以当初你把那个结香的枝条让给我,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得是,希望南楼以后都不要再哭了,我希望你不用再伤心。” “我以为,只要把这天地下最好最好的东西给你,你便可以顺遂无忧地活下去。” “可惜,到底是没有做到。” 在他平缓又温柔的叙述里,郑南楼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了一点难抑的抽噎。 他微微动了动,从妄玉的怀里抬起头来,又向后靠了靠,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 妄玉的面容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可泛着灰色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柔软清透,缀在其中,就宛若将整张脸都点亮了似的,直教人移不开眼。 他还是醒着的时候最好看。郑南楼忍不住想。 妄玉也低头看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浅笑来。 郑南楼却没笑,而是忽然又凑近了些,鼻尖都似是要靠上,却只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你明知道结完契之后我就要杀你,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妄玉脸上的那点笑意恍惚是僵了一瞬,不过旋即又缓缓绽开,他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告诉他: “即便是要死,我也想要在死前得到点什么。” 郑南楼听着,咬了咬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哪里得到什么了。” 只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声音再小也逃不过妄玉的耳朵。 妄玉又低低地笑了一下,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面颊上,隐隐有些痒。 “谁说什么都没得到,我得到的,可太多了。” “譬如方才的那个梦,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也可以在梦里见到你,似乎比单单只听到你的声音要好上许多。” 他愈这么说,郑南楼便愈垂了眼。仿佛方才凑近了问他的勇气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胆怯。 妄玉当然是看出来了,他总看出许多东西。 于是,他抬起手,为郑南楼擦去了眼角一点未干的泪痕,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这些事,从头至尾,都怪不得你。” “从前是我在逼你,自以为是为着你好,将你未来的路都框得死死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想要求一个解脱。” 郑南楼以为他是不知道其他的那些事,便道: “我......” 可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妄玉给打断了。 “至于旁的事,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南楼,你从未害死过任何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宛若是彻底看穿了郑南楼的心绪一般,引得他蓄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又似是要往下掉,可还是拼命忍住了。 “你只是因为......我才这么说的。”他依旧没敢抬眼,只模糊地小声嘀咕道。 “可我就算是从未认识你,那些事也算不到你头上的。”妄玉捧着他的脸说,“所有的一切,你都是在被推着走的,从来没有自己选择,如何能怪你呢?” 郑南楼终于愿意抬头望向他,又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妄玉眉眼弯弯,目光沉静:“我不骗你。” “不过,不认得你,却是不行的。” 郑南楼用力抱紧妄玉的腰,又重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回,倒是轮到他兀自往下说了。 “我小的时候,其实偷偷恨过我的父母。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阿爹阿娘,偏偏我没有,想来是觉得我不够乖,就这么轻易把我给丢下了吧。” “后来长大了,得知了原委,便晓得不该恨的。可是不能恨了,又不知该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了,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连他们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于是,我便偷偷去看其他孩子的阿爹阿娘,但看来看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们的阿爹会教他们修炼,阿娘会给他们缝补衣裳。这些我自己都会,用不着旁人。”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厉害了,是天底下第一号的男子汉。可是有一天,隔壁的大娘觉得我可怜,给了我一碗热汤,还摸了摸我的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过,偷偷掉了几滴眼泪之后才明白,我才不是什么男子汉,我只是个没人喜欢的小孩罢了。” 说到这里,妄玉拥着郑南楼的臂弯明显紧了紧,但郑南楼却只是将自己的头朝那胸膛上又贴了贴,便继续说道: “但是没人喜欢也没关系,因为我学会了到那栋南楼外的墙根边上,对自己的阿爹阿娘说话。因为我觉着,他们死在那里,若是不放心我的话,说不准还会留在那儿,即便我见不到,也能让他们听一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大都是你听到过的那些,琐碎的没有重点的话,关于我今天做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但我想,我的阿爹阿娘一定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即便是这些话也会很耐心地听我说完。” “可是后来......我修炼入道,开了天眼,便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没有了。” “其实也算是我傻,郑氏本宅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什么孤魂野鬼徘徊不去呢,就算是有,也早打散了。” “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南楼边上,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想,我只是在想象,有人会喜欢我。” “于是,我便再也不往那里去了,我以为,只要我自己顾念着自己就够了。可人总是很奇怪,得不到的东西即便是刻意忘了,也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提醒自己一下,告诉我,我不过就是个孤独的可怜虫罢了。” 他说了这么多,妄玉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到最后才似是想要安慰他般道: “我想,你的父母若是听得见,也应该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郑南楼听着,却没去接他的话,只道: “你大概能看出来,我固执,别扭,自欺欺人,脾气还不好,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所以我不信你,我不信你口中轻易说出的那些话,自顾自地把那些全都推到情蛊的头上去,仿佛只有这样,我便没有那么可怜了。” “可我如今回头去想,我不肯信你,追根究底,不过是源于——” “我怕自己得不到。” “因为不确定你给出的是真是假,所以我踌躇地徒劳地不敢交出自己的心,害怕到最后也会和过去一样,又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想象。” “我明明如此渴求能有人喜欢我,可当那份情意真正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又变得胆怯了起来。” “我这样的人,大抵是配不上这样的爱。”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微不可闻的气音,妄玉以为他是难过了,就将牢牢地将他拥在怀里,认真地告诉他: “你值得的。” 可郑南楼却没有太伤心,相反,他甚至还轻声笑了一下,闷在妄玉的心口上缓声道: “可我今日,却不是来说这个的。” 妄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忽地抬手推了他一下,将他彻底推倒在榻上,自己却一个翻身,就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只是顾念着妄玉的身体,没敢坐太实,用双膝虚虚地支着,又俯下身,直白又不加掩饰地望向他的眼底,无比郑重地问他: “你从前总说自己的没有苦衷,凡事都可以多牺牲一些。” “那我呢?” “我可以成为你的苦衷吗?” 第112章 112 长相厮守 妄玉显然是未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原本还极为沉静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睛都跟着睁大了些。 “你说什么?” 郑南楼却没有在意他的惊讶,也不顺着他的话解释什么,只将手支在他头的两侧,宛若平视一般对他道: “我这辈子,没得到过什么爱,也不曾爱过什么人。所以在‘情’之一字上,总是迟钝又犹豫。” “从前明明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却还要告诉自己不过是因着情蛊。就算后面没了情蛊,也觉得所有生出的情愫都是它留存下来的影响而已。” “我以为,情之所起,应似你一般,发乎本心,而由外物催生出来,总归......不够纯粹。” “我并不在意......”妄玉忽然接口道。 但郑南楼打断了他:“可我在意。” “我一直在想,不纯粹的情,真的可以算作是‘情’吗?这对另一个人来说,是否不太公平?” 第120章 “我也曾拿这个问题问过旁人,浮光湖的泠珠告诉我,爱这种东西,很难真正做到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一丝其他情绪,因为人心实在是太复杂了。我那时还太小,所以并没有想通。” “后来,又到了这一回,我又遇着了个人,那人虽还是个小孩,却看着要比我通透许多。” “他告诉我,所谓的‘情爱’二字,大抵都有缘由。有些人的缘由,比如说你,简单又直白。而有些人的缘由,则譬如我,却复杂且难以理清。但这并不代表着,这样的‘情’就不是真的了。” “虽然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法分清在藏雪宗的那三年里,有多少‘情爱’源于我的本心,又有多少是蛊虫作祟。可我如今看着你,便想起当日你教我功法,站在满山翠绿中回头看我,告诉我‘你做的很好’的时候,情蛊并未发作,真正跳动的,是我的心。” “妄玉,我只问你。”郑南楼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可愿意承我这份从最初就不够纯粹的‘情’?它或许从前有所不足,但往后,却必不会比你的少。” 他无比郑重又认真的吐出这句话,妄玉听着,却似是愣住了,眼神都仿佛凝固,只下意识地张了张唇,却未说出一个字来。 郑南楼见他这样,便又自己继续道: “我说这些,并非是要强求你什么,不过是想做你心里头那个好像总也找不着的‘苦衷’。” “若是往后,再有人要你做什么,你便想着,你再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等着你,凡事都要顾念着自己一些,不能再像过去那般,轻易去求一个‘死’了。” “我是要与你,长相厮守的。” 他愈说,妄玉眼中的眸光愈闪,恍惚都要像他一般,无声地落下泪来。 但是并没有,他只是抬起手,轻柔地去抚郑南楼的脸颊,然后告诉他: “你觉得呢?南楼。” “于你,我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的。” 满面的泪痕还未擦尽,郑南楼就蓦地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唇角向上咧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微微有些尖利的齿,眼尾又微微向下,倒是恍惚又是当年十来岁的少年模样。 妄玉看着有些发怔,郑南楼却已经先一步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不是郑南楼送给妄玉的,唯一一个吻。 大约是躺了许久的缘故,妄玉的唇还有些凉,但郑南楼的却是热的,仿若他胸膛里那颗悬了又悬的心,终于又重新跳动了起来,带着无尽滚烫的思念,灼得人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他支撑在两侧的手臂也跟着收紧,环住了妄玉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身子下面。 郑南楼从未主动去亲过什么人,所以刚开始还很小心,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在感受到妄玉的回应之后,才终于逐渐加深。 泛凉的唇最终被他捂热,化为了一滩暖融融的春水。 突然,他又气喘吁吁地撤开,还按住了妄玉想要追过来的身子。 “等......等一下。”他连忙道。 妄玉却不恼,反而还笑了一下,将他的手给揉进掌心里,顺着骨节一点一点地描摹。 “怎么了?”他低声问他。 郑南楼伏在他的胸口上微微蹙眉:“还有一件要紧事。” “璆枝可和你说过你身体现在的情况?” 妄玉点了点头:“说过了,没关系的,南楼,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可我已经将你缺失的那颗心找回来了。”郑南楼在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我其实本来是过来将那东西重新放回你身体里的。” “只是先前的话好像说的有些多,差点就疏忽了。” 妄玉摩挲着他的手又顺着腕线向上,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怎么是你来?” “这事,只能由我来,你不信我吗?” 妄玉轻笑了一声,贴着他耳边道:“我如何会不信你的,你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给了你的。” 郑南楼不喜欢他说这个,便又从他身上撑了起来,坐在他腰腹上,脸虽还红着,神色已经变得正经了起来: “待会儿我要把那颗心放进去,虽不用直接剖开你的身体,但应该还是会有些疼的。” 妄玉却说:“我并不怕疼。” 郑南楼伸手去摸他的脸,又顺着他的的面颊缓缓向下,拂过颈项,最终停在了他的心口上。 “可我,不想你疼。” 他话音刚落,那只手又再次往下去了,指尖抚过腰际,惊得妄玉呼吸都重了一瞬。 “你......” 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克制不住地发颤。 郑南楼又弯下腰,将自己的脸都埋入了他的颈侧,低声对他说:“这样,应当就没那么疼了吧。” “不过,”他说着,另一只手又抓住了妄玉的,也牵引着他一路向下,“还需要师尊——” “帮帮我。” 郑南楼虽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但所谓的经验也不过就是当日洞房花烛,自己还喝醉了,所以动作颇为生疏。 妄玉却好似并不在乎这些,身子很快就跟着热了起来,手指竟也出乎意料地灵巧,揉地郑南楼腰都软了。 他咬了咬唇,到底是没忍住,从鼻腔里泄出一声难耐的轻哼来,身子都跟着抖了抖。 最后只能一面喘气,一面贴着妄玉的耳朵抱怨:“师尊......是如何......会这些的?” 妄玉倒是一如既往地坦诚,只是眼尾到耳后都红了一片: “从前,在那些风月话本上看的。” 他说着,竟还要往深里去,被郑南楼眼疾手快地抓住,不让他动了。 “我觉得......可以了......” 妄玉便侧过脸来咬他的耳垂,低笑着问他:“当真可以了吗?” 郑南楼气不过,拧着眉在他身上锤了一下,却没敢太用力。自己则再次直起身来,一点点地往下坐去。 上一回的记忆实在模糊而又久远,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之前有这么难受吗? 但到底是狠了心,不愿半途而废,一时间连冷汗都冒出来。 好容易到了底,他正顺着气,低头就瞧见妄玉脸上的红晕已经全然散开,从额角到眉梢,又继续往下巴上漫去,看得人心神都跟着颤。 郑南楼忽然就似得了鼓舞一般,也顾不上其他,接连就动作了起来,像是决心一定要从那张脸上再逼出点什么。 妄玉似乎不太喜欢发出声音,所以唇瓣大多抿着,眉头也跟着锁起,只是偶尔才耐不过,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重喘。 郑南楼打了个激灵,才想起还有正经事要做,便倾身去拿枕边的石头,却被妄玉骤然用了下力气,身子差点就倒了下来。 他气得低头去咬他的肩膀,却只换来一声轻笑。 郑南楼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那东西握在手里,立即便依着璆枝的吩咐提气掐诀,帘帐之内,顿时红光渐起。 他便就这红光之中,低头去看妄玉变得有些模糊的脸,手里的东西也贴上了他的胸口。 摇晃似是加快,他就顺着这起伏,手中缓缓加力。 只听得一声“嗤”,像是皮肉灼烧发出的声响,红色的石头退去了原本坚硬的外壳,变得柔软而有弹性。 它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妄玉的身体里陷去。 大抵是和剖开胸口没什么两样,妄玉的身子颤抖了两下,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就彻底地脱了力。 郑南楼便自己跟着动了起来,想要试图减轻他的痛苦。 汗水和血腥气交织,杂糅成一种怪异的令人心惊的气味,郑南楼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好似跟着痛了起来。 红色的肉块逐渐消失,某种恍若危险来临前的感觉也跟着反复堆砌,终于在妄玉的胸膛重新恢复平整的那一刻,彻底迸发。 郑南楼闭上了眼睛,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长叹。 眼前一瞬间都是似是尽数炸成了白色,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柱一路向上,又喷薄而出,幻化成无数炫目的光点。 他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倒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般贴着,默默待了许久,才终于缓过了神。 妄玉伸出手来抱郑南楼,他却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彻底睡了过去。 郑南楼这一觉也不知睡了有多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居然还是亮着的,只是日头微微有些偏西,也不知究竟是哪一日。 他动了动,就被身旁的人再次拢进了怀里。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开口说话,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金色的瞳孔里。 宛若是云层散尽,雾霭消弭,那轮沉在远山下的日头,终于从天际跃出,露出了璀璨夺目的金色辉光。 他瞧得眼热,伸手环住那人的脖子,凑过去问他: “我如今该叫你什么?” 妄玉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笑得温柔: 第121章 “什么都可以,无论是陆妄、妄玉、玄巳,还是阿昙,都是我。” 他顿了顿,眸光流转,却似灼灼逼人: “如果是‘夫君’的话,便再好不过了。” -------------------- 此男名字怎么这么多o 第113章 113 封天 璆枝到底是曾司掌世间草木,宅子里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一路走过来都是些郑南楼从未见过的。 谢珩正站在池塘边上喂鱼,一伸出手,那些斑斓的鱼群便像是感知到了一般聚拢了过来,在他的面前围出一片的花团锦簇。 他见了郑南楼,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妄玉身上,盯着他变成金色的眼睛愣了许久,直到郑南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般把头给转了回去。 “看什么呢?”郑南楼压低了声音教训他。 谢珩倒是难得不和他较劲,反而还缩了缩脖子,对他说:“好像......有点吓人。” 吓人? 郑南楼转头也看了妄玉一眼,正巧撞上他也瞧过来的目光,两点金色陡然一软,变得又柔和了几分。 “这不挺好看的嘛......”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谢珩已经低头专心去喂鱼,不再理他了。 璆枝正坐旁边的亭子里喝茶,郑南楼便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妄玉也跟着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 时至今日,郑南楼也没什么忸怩的,当着主人面就去取了茶壶,给妄玉斟了一盏,又给自己添上。 茶自然也是好茶,温润的香味随着热气一同氤氲而出,混进四周清冽的草木气息中,让人很容易就静下心来。 郑南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便问璆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璆枝原本目光还落在亭外,听了他的话才慢悠悠地转了回来,却反问他: “你问我?” 郑南楼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不问你问谁呢?” “你将我们都推至如今这个境况,不是早就想好后招了吗?” 他如此毫不避讳地点破,璆枝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类似欣喜或者恼羞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几个呼吸之后,才终于道:“你确实看得分明。” “自炤韫殒命之后,我潜心钻研多年,也算是得了那么一道法子,可助你挑破了那天道。” 这下妄玉也跟着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两双眼睛一同望向了他。 “什么法子?” 璆枝却依旧没有立即作答,还像是要卖关子一般垂了眼,目光却似是在看......郑南楼的手腕? 郑南楼下意识地一低头,才宛若明白过来般掀开衣袖,露出里面的那圈红绳。 “这红绳......莫不是还有什么用处?” 璆枝这才缓缓开口:“这东西上,有妄玉的心头血,还有他当初留下的九成修为。虽然他当初还不记得自己的前生,但所有的本源却是无法改变的。它们都可以说是来自于阿昙,或者,来自母神。” “所以,我最初便用这些东西筑成一道阵法融合其中,本意不过是为了你挡下致命一击,可却不仅仅如此。” 他顿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手中的瓷盏,好像是在心里斟酌着字句。 “其实当初你杀了妄玉之后,我曾去寻过他的尸身,原以为死后神魄归位,他便又可成为阿昙,却还是慢了一步。他生死未卜,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中了天道的计,让炤韫之事重演。如此,竟蹉跎了百年。” “那日,你将他带来,我才确认,此事终究要做下去。” “这条红绳里,藏着一个封天大阵。” 郑南楼微微一怔,抬手抚上红绳,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何谓‘封天大阵’?” “便是只听名字也能猜出吧,是可以将那天道暂时困于一隅,切断所有和外界的联系,逼他不得不现出真身来的阵法。”璆枝答道。 郑南楼听着,不由心头一跳:“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当初用在这里只为我护体,不是可惜了?” 他话音未落,妄玉就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因这句话而有些不悦。 璆枝仍压低了眉,像是没注意般说道:“此法看起来强大,却不过是一道囚困之法,用以辅佐罢了。若是无人动手,破得了那天道,也是无用。” “更何况,只要妄玉还活着,我还怕复刻不出另一个吗?” 郑南楼轻轻拍了拍妄玉的手背,冲他笑了一下,才转而再问道:“那这个法子要怎么用?” “需先寻一处地方,用诱饵引天道前来,到时再将你的血滴在这红绳上,用真种之力催动阵法,便可开启封天大阵。”璆枝言道,“不过,只能维系两个时辰。” 郑南楼听完,若有所思。 璆枝瞧他神色,挑眉问:“你难道已经想好在哪里动手了?” 郑南楼轻轻一点头:“还能是哪里?自然是还要去他们的老巢——镜花城了。他们既想要我的命,我自己送上门去,还怕天道不出现吗?” 他说着,妄玉却忽然插话道:“只你一个,怕是不太够。单是杀你,未必足以引出他来。” “若是再加上一个天道碎片,他不可能不来的。” 郑南楼怔了一下,转头去看他,他却只是唇角上扬,露出个恬淡的笑来,宛若多年前一般,用口型同他说: “无事。” 郑南楼心下了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件事本该就就由他们两个一起去做。 他们二人在这边沉默对视,璆枝不由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不过,想用这个法子,只我们这几个人肯定是不够的。” “他们肯定会在出现之前,就向四海八荒传递消息,还需有人守在外围,护住阵法不被攻击,尤其要留意那些邪修和虫人。” 他刚一说完,谢珩就走了进来,倚在一边的珠子上,淡淡地说道: “加上谢氏吧,一百年前仙尊出手伤了我大哥,谢氏权柄便逐渐落在我长姐手中,我也算是帮了不少忙,同她将此事言明,想来也不会不答应。” 郑南楼也道:“我也请了人来帮忙,想来应该不久就快到了。” 来人确实很快,第二日下午便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郑南楼一开门,便有个白色的影子直朝他扑过来,口中还喊着“师兄”。 只是刚到了近前,就被另一道身影给挡住,不让他再往前了。 阿霁有些恼,抬头就看见了妄玉的脸,跟见了鬼似的,吓得话都快不会说了: “仙仙......仙尊,你怎么活......活了?” 说完才发现他那双眼睛,又惊了一大跳,不住地朝他身后的郑南楼使眼色,还压低了声音问: “师兄你莫不是因为太思念仙尊,造了个假的替身出来吧。” 郑南楼抬手便朝他的脑袋上来了一下:“胡乱说什么呢?你师兄是那种人吗?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本尊。” 阿霁惊讶得嘴都快合不上了,正欲再问,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郑霁,何时才能稳重些?” 阿霁微微侧过身,郑南楼才终于看清了他后面那人。 原本和妄玉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已经彻底地变了样,但到底同出一脉,眉眼中到底还是有着一股相同的清俊之气,只是五官比之从前明显要舒展许多,像是卸下了许多负累,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但面中的那一道伤疤居然还留着,没用药膏去了,明晃晃地横亘在上面,倒是添了几分冷硬。 陆九没有上前,只是对着郑南楼一点头,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若他们是相交甚笃的老友,如今再见,大抵也不过是这样一句,好久不见了。 郑南楼便也朝他点头道好。 将人一并引进门,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陆九便道: “藏雪宗如今虽不济,但到底多年仰赖仙尊名号,如今既事帮仙尊,自然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他如此轻易地许诺了藏雪宗相助,倒让郑南楼有些吃惊,还是阿霁在一旁解释道: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陆师兄如今已经继任掌门之位了。” 陆九听他说完,也跟着笑了笑道:“自从那日在你手上求死不能,我想了许久,终于是明白与其继续那般提心吊胆,倒不如公开自己的身份,搏个一身轻松。” “好在藏雪宗弟子们与我有多年情分,我将事情原味解释一番,他们也没有追究我的罪责,只是陆氏那儿......”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旋即就道:“如今也无所谓,左右我在那个地方也没什么牵挂了。前些时日还托人将我娘的坟给迁了出来,另寻了块风水宝地安葬了。” 几人正说着,忽地从旁传来一道水声。 循声望去,池塘边上不知何时坐了位红衣女子,乌发雪颜,妖异逼人。 第122章 阿霁差点就要甩出剑来,却被郑南楼给按住了。 “泠珠?” 泠珠闻言盈盈一笑:“小南楼,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郑南楼讶然:“你如何来了?” 他这话一出,泠珠便有些恼地拨了拨头发: “既是当初那位仙君的事,如何能少的了我呢?” “你们这些人修,不过是在陆上能耐些,水里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郑南楼愈看愈觉得心头震动,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性子不好,没什么朋友。 如今再看,这一路,也算不上是孤身一人。 他这么想着,妄玉就偷偷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温热的掌心覆盖上来,手指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扣紧。 像是一个无言的承诺。 -------------------- 完结倒计时ヽ(°▽°)ノ 第114章 114 杀我 镜花城的重建并不容易。 自从上次被人从地下彻底炸毁之后,城内的虫人一时没有准备,乱了一阵子。 不过好在刺入母神体内的那根钉子还在,天道还在,不过是少了过往积攒的那些人魂,收拢残部再从头开始也算不得十分困难。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将地面以上的部分给重新修建起来,才能继续向外广发邀帖,以此攫取更多修士的魂魄来复原地下的那些东西。 自然,这种事情是不需要盛今亲自动手的。 他也不过是厌了地底碎石缝中的哀嚎声和血腥气,才不得不偶尔出来一趟,四下里各处看顾些。 只是临近冬日,天气渐冷,就连跳出世间各族之外的虫人也不免委顿了下去,手脚都似是一同跟着僵住了,干活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盛今有些不悦,拿眼睛轻轻瞥了一眼身侧的管事,那人便战战兢兢地跪下: “城主恕罪,眼下城池未复,各地的邪修多难联系,城中之人已经多日未食情欲,大都身体疲累,才成了这般样子......” 他说的这些话盛今当然知道,就连他自己这几日所用的也不过是曾经留下的那点子存货,日日只能吃个半饱。 他都这样了,更别提底下的那群人了。 他略略低头,掌事从袖中探出的那截腕子瘦得骨节凸起,像是生了个怪异的肿块,隐隐都露出了点虫纹。 但盛今只是这么随意扫了一眼,便皱紧了眉,颇有些不满地道: “既知道饿,为何还不动作快些,早些建好,不是就早些有食物吗!” 他这么说了,掌事便也不敢辩驳什么,只能转而催促旁边的人。 盛今没再管,就自己掩了口鼻,嫌恶似的往空气干净的地方走,谁知刚迈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惊呼。 他以为是有人对他方才说的话不满,冷着脸转回去,却看见远远地从城门的方向飞来了个什么东西。 东西不大,因此飞了挺远,才落在离他十来步的位置,又轱辘轱辘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身侧的人接连往后退了数步,盛今却没动,只微微弯腰,仔细去看那个圆形的东西。 凌乱的黑色丝线纠缠成了一团裹在上面,根本辨不清底下的样子。他便抬手用灵力隔空拨开了些,便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双惨白的眼睛。 这竟然是一颗人头。 面上的表情似是还凝固在死前的最后一瞬,震惊,茫然,像是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落得了这样的结局。 身后传来吸气声,盛今却在一片悚然的寂静中认出了这个人。 同他们一样,也是个虫人。 他只不过就看了这么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动作,城门的方向,便猛然传来一道爆炸般的轰鸣。 远远望去,就瞧见那儿瞬间就腾起了一大团灰黑色的烟尘。 烟尘之中,一个人形的东西被用力甩出,沿着方才人头的轨迹,也朝着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咚”的一声,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又往前滑了一段,瞬间便被粗糙的地面磨去了大半骨肉。 踏在他背上的人手中剑花飞舞,银光闪烁间,猛地朝下一刺,便彻底止住了去势,站定在了当场。 他动作极快,就连盛今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立在五步开外,抬眼看了过来。 盛今缓缓地直起身,脸色黑的几乎要滴出墨来: “郑南楼,你还敢来!” 郑南楼抽出长剑,轻笑一声,却道:“我既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为何不敢来?” 说完,他便从那踩着的尸体上踱了下来,抬脚一踢,剩下的那半边身子就被直接滑向了盛今的脚边。 盛今未动,只淡淡扫过,那具尸体便连同方才的那颗人头一块儿在他手下灰飞烟灭。 “你毁了我镜花城,我可正要找你算账。” 郑南楼听着,却有些满不在乎地抖了抖上面还沾着的黄绿色黏液,淡然道: “要找我算账的人多了去了,你最好先排队。” 盛今的脸色愈沉:“你也是胆大,竟敢就这么孤身一人闯进来,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郑南楼微微挑眉,像是有些讶异:“谁说我一个人?” 他像是这会儿才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嘴里不由“啧”了一声,又转过来对盛今笑了笑: “不好意思,忘发信号了。” 笑意还未敛去,他身上便猛地腾起一阵红光,一只赤红色的雀鸟冲天而起,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叫声混着回响一波一波散去,它却又转瞬在空中炸开,化为一团浓重的红雾逐渐弥散开来。 雾气背后,霎时便出现了不知多少道影子,将这里的虫人团团围住。 郑南楼站在缭绕的红色烟雾中,一张脸被衬得愈发鲜亮灼目,嘴角却压了下去,朝着盛今缓缓道: “今日,应当是我来找你算账才对。” 那红雾也是蹊跷,悄无声息间便将盛今和其他虫人都分隔了开去,此地转眼就仿佛只剩下了郑南楼和他两人。 他倒是没慌,只稍稍后撤半步,整个下半身便如滴蜡般融化,变成了身后三条黑色的长影。 郑南楼见过那东西,当初在镜花城的高楼上,这宛若墨痕一般的玩意儿可是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原来,竟是盛今的尾巴。 盛今到底是城主,比之寻常虫人来说,不仅尾巴多了两条,颜色还不一样。 不过收拾起来,大抵也没什么不同。 他刚一提剑,一条黑尾便迅速窜起,直朝他扫了过来。他却早先有了察觉,身形闪了下,便蓦地消失在了原地。 盛今一击落空,连忙向四周望去,却见红雾愈发浓重,几欲凝成实体,宛若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顶红纱帐之中。 郑南楼没现身,声音却恍惚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寻不到来处: “我仔细回想了下我们的上一次见面,你这尾巴也算是厉害,竟能自己追上对手的气息。所以,我便也做了点准备。” 红雾之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块儿,根本分不清他在哪里。 盛今找不着目标,一时便气急起来,三条尾巴在浓雾之中胡乱挥舞,却好像真有些效果,时不时便有哀叫声传来。 于是,他便不再管其他,尾巴越甩越快,不一会儿,空气就泛起了一阵血腥气。 忽地,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般猛地一回头,果见一黑影从雾中闪出,应是想要偷袭。 盛今便当即先他一步,黑尾迅速扫来,“噗嗤”一声便刺入了那人的身体,带起一片温热的血雾。 他心下一喜,尾巴收起,便从雾里拖出个血人,拎到面前一看,却陡然发现—— 这哪里是郑南楼,竟是镜花城的掌事! 掌事气息未断,却已然说不出话来了,见了盛今,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张了张嘴,就彻底瘫软了下去。 盛今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将掌事的尸首甩开,便对这四下怒喝: “你给我出来!” 声音砸进红雾,却只换来两声隐隐的轻笑。 笑声散去,便是“啪啪”两道轻响,那些浓得只能看见周身三四步的雾气突然如流水般迅速散去,露出了正站在不远处的郑南楼,和他脚下凌乱的,尸堆。 盛今四处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哪有什么其他人,这里躺着的,全部都是镜花城的虫人,而且大都血肉模糊,一看便知被什么东西用力扫过,几乎大半个身子都烂了。 郑南楼身上却是一尘不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飘飘地道: “盛城主还真是糊涂了,我哪里来的那么多帮手?怕不是自己杀得兴起,连手下都分不清了。” 盛今见状,彻底算是回过神来,晓得是中了他的计,不由急火攻心,三条尾巴便一齐朝郑南楼袭去。 郑南楼却不知为何,并不急着躲藏,反而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立在原地,被尾巴猛地刺穿胸口,整个人晃了晃,就......消散了? 第123章 居然还是个幻影! 盛今心道不好,正欲后撤时,却被人猛然踢中了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刺入内脏,直逼得他喷出一大口血来。 方才被他甩到一边的掌事,竟以掌撑地,翻身跳了起来,浑身血色散去,露出底下的真容,却是郑南楼本人。 “看来我新习的这招易容幻术,还真是好用。” 盛今还想要再搏,却被他迫至身前,一剑便斩断了他其中一条尾巴。 大量黄绿色的黏液喷涌而出,他终于倒在地上,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郑南楼却还不放过他,剑光一闪,便又断了一尾,最后用剑狠狠往下一刺,便将他仅剩的一条尾巴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抬脚踩在盛今的胸口上,俯下身朝他露出了个安抚似的笑,唇瓣张开,却是温言细语: “我不杀你。” 脚尖却碾着塌陷下去的骨头,又往下了几分。 “只要你给上面传个话,说我在镜花城等他们来——” “杀我。” 第115章 115 凌霄境 盛今脸色煞白,躺在地上痛得几欲昏死过去,眼见着就进气多出气少了。 郑南楼见状,立即朝着他眉心再拍了一道手印进去,强迫他在这时候继续保持清醒。 他踩着盛今血肉模糊的胸口,却抬起头四下梭巡了一遍,像是在寻找什么。 镜花城原本如梦似幻般的瑰丽楼阁,因他上回的所作所为,早塌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连废墟都还没清理干净,凌乱地垒在一处,覆着一层灰尘。方才又被那三条尾巴狠狠地扫了一通,如今瞧着,连后来重建的那点东西都看不见了。 郑南楼一连观察了好几遍,也没发觉出什么东西,便又低头看向盛今: “上头指示你们这些人做事,都是靠什么法子的联络的?这里也个祭坛法阵什么的。” 盛今听了却不答话,只那双几乎要被血浸透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恨不得就这么扑上来咬死他。 只可惜,他再也不会有这个力气了。 郑南楼是不在乎这些手下败将是怎么看自己的,左右也不会让他吃什么亏。他便也不再管其他,只微微拧眉,目光从自己的脚下的那半截身子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头顶的位置。 只这么一眼,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忍不住喃喃道: “莫不是......这里?” 他还记得在陆妄的记忆里,他最后杀死那个冒牌货苍夷时,便是刺的这儿。 郑南楼一面想着,一面就伸出手,顺着盛今的头骨一路摸到了他的百会穴,然后下意识地按了按。 他才稍一用力,盛今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眼中那饱含的怨愤都克制不住地退去了不少,宛若是在害怕着什么。 郑南楼见了他的这副样子,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便就在盛今愈来愈痛苦的注视中,分出那么一小缕灵识来,顺着自己的指尖就探了进去。 可谁知刚一进去,那点灵识便如泥牛入海般,直接湮灭在了其中,半分挣脱不得。 但他也趁机看清楚了盛今识海的样子,却整个都是黑洞洞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像是空无一物,又像是充斥着某种他无法感知到的东西。 只这一些,郑南楼就晓得不好,连忙就想退出去,却不防有另一道明显要强悍很多的力量,竟顺着他探入的轨迹反扑了过来,挣扎之间,大有要强行钻进他经脉里的态势。 他抵抗不得,便当机立断将所剩的那点灵识给彻底斩断,竭力地退了出来,甚至因为太过使劲,连身子都被甩得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 还是身旁有人扶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这边才堪堪脱离,盛今就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叫,原本还奄奄一息的身子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抱着自己的脑袋就在地上翻滚了起来,血迹和黏液被挣扎得到处都是,沾染得满地污秽。 但这动静仅仅只持续了几息,随着一阵密集的“咔嚓”声,他的整个脑袋,就从头顶百会穴的位置蔓延开数道裂纹来,又“砰”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识海中爆开一般,一时间脑浆迸裂,鲜血四溅。 而他整个人,也就这样彻底地瘫软在地上,再不动了。 所谓的镜花城城主,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眼前。 郑南楼沉默了一瞬,才转头去看向旁边悄然出现的璆枝: “看来,不必让他传话了,那些人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能让他这么死,便只能是控制他的人动的手了。 璆枝淡淡瞥了一眼,挥了挥袖子,地上盛今的尸首便忽地消失不见。 他没说什么,只直截了当地道: “藏雪宗和谢氏的人都在外面布下,水里也有泠珠等浮光湖的妖修防御,我到时会那里坐镇。” 璆枝指了指正南方的一个位置,那里大抵就是整个封天阵的阵眼。 “只要天道一出现,你就伺机将手腕上的红绳抛出,若见红色烟纱冲天而起,便是封天阵已开。” “我到时也会隐藏身形,只要速战速决,他应该不会发现我的位置。” “切记,阵眼便是封天阵的关键。”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郑南楼拉住,问他:“这天道到底是什么样子?” 璆枝微微歪头,只道:“你不必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样子。” “那我怎么晓得他有没有出现?”郑南楼实在不解。 “你就算是问我,我也只能说不知道。”璆枝缓缓解释道,“就算是我这种从母神那时活下来的旧人,也从未见过他的样貌,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但是,只要他出现,你便一定会知道的。” 他说得笃定,郑南楼却有些听不懂,还想再问,璆枝却已经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怎么这些人都不怎么爱说人话?郑南楼忍不住想。 他撇了撇嘴,也再无人说话,便自己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暗自调息起来。 郑南楼并没有等上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暗沉沉的视野之中,便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金光。 有某种厚重又低沉的声音恍惚从天边传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耳膜,连鼻翼间的空气都似是迅速地冷了下来。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起郑南楼鬓边散落的几根发丝,他坐着没动,只微微低眉,睫毛轻颤,却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意过后,他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还随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尘土,没一点紧张的模样。 再仰起头来时,原本灰色的天空,已然是变了一副模样。 像是被人用巨斧从当中狠狠劈开,出现了一道几乎横贯其中的裂口,而裂口两侧又因为张力而向外收拢蜷缩,形成了一个灰蒙蒙的洞口。 又是一道金光闪过,终于将洞内照亮了些,却只能见到层层云海,翻腾奔涌,烟尘弥散,氤氲缭绕。 至于烟雾之中,却俱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郑南楼还没看清什么,便有一道极威严的声音从上方重重地砸落下来,震得人耳朵都跟着发麻。 “既见凌霄,还不认罪?” 凌霄? 郑南楼眉梢微动,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想来那天道也算是心思深沉,知道这一遭算是决战,便先推出个他一手控制的凌霄境来打头阵,也不知是试探还是什么。 郑南楼没再细想,只是颇有几分感慨。 原来,那所谓大道尽头的凌霄境,竟是这样一番模样。 他就这么仰面看着,忽然间就想起来一百多年的他见过的那三场大雪。 天门峰上冷得人身上的血都似是被冻住了,他却只能蜷缩在废弃木屋的门槛上,徒劳地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希望能落下来个什么东西,是仙是人还是旁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引他上凌霄就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天上到底有什么,总归是好的罢。 成仙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为何偏偏轮到他的时候就不一样? 类似的问题,郑南楼不是没想过,宛若是用这副不管不顾的态度来逼他反省,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问题,所以无法像其他人一样顺利登仙呢? 不过,好在他那会儿已经失忆了,就算是真的怀疑,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倒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他一连看了三场大雪,恍惚是将这辈子里的雪都给看完了似的,才等来了玄巳。 或者说,妄玉。 命运仿佛在那一刻就告诉他,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真的救他。 寄希望于其他,最终都是徒劳。 没想到蹉跎百年,他终于明白这些之后,那曾无比期待过的凌霄境,竟就这么自己轻易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恢宏,庄严,和他想象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只是,站在了对立面而已。 第124章 风愈来愈大,凌霄境也好似愈来愈清晰,云雾背后像是掩着不少虚虚实实的身影,一齐从天上低头看着他。 无数视线交错的中心,是宛若蝼蚁般渺小的郑南楼。 可他就算是蝼蚁,也是最不服管教的那个。 雷霆般轰隆隆的声音再一次从天上落下,也不知是哪一位“仙君”在发话: “逆道者郑南楼,你可知罪?” 语气低沉,威势袭人,像是要在此刻就逼他害怕。 可郑南楼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挺直着脊背,仿佛毫无自觉地反问道: “我何罪之有?” “你欲反天道而行,还敢说无罪?” 又一声狠狠掼下,激得人的五脏都要跟着震颤。 可郑南楼却还只是慢悠悠地道:“哦,原来如此了。” “不顺着你们的意思行事便是有罪,那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大罪人了。” 说着还微微挑眉,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像是在笑,嘲弄的笑。 “天威之下,竟还敢狡辩,当受天罚,神魂俱灭。” 仙君到底是仙君,行事从不含糊,知道在言语上纠缠根本毫无意义,便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落下一道惊雷来,砸在了郑南楼的脚边。 只这一下,那片土地便被硬生生地劈出一道裂口来,黑洞洞的,也不知有多深。 第一下是警告,第二下就直接冲着郑南楼去了。 闪电蓦地亮起,惨白的光线里,郑南楼却似是了然般地叹出一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早知道是凌霄境,我便不答应先出手了......”他突然嘟囔道。 话还没说完,腰上就倏地环上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将他朝后一带。 那雷霆便就直接落了个空,砸在地上,连上刚才的裂口,直接塌出一个幽深的洞来。 妄玉从背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却像是全然未注意到那个洞口,甚至都没抬头看上一眼,只将郑南楼拢进怀中,附在他耳边道: “既说定了的事,如何能反悔呢?” 第116章 116 枯棋 早在来这里之前,郑南楼他们便已想到,天道绝不会那么轻易现身。 为了最后的决战,自然不能从头至尾只由一人顶在前面。摆出两个诱饵,再轮番出现,倒也不怕那天道故意拖延太长时间。 所以,面对凌霄境,郑南楼扫兴归扫兴,但还是自觉地按照原先的计划,乖乖地让了步。 他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摸上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你可不能手下留情。” 语气明明像是警告,听着却莫名泛软。 妄玉闻言,眉眼都跟着柔和了几分,轻声笑了一下,对着他的耳朵说:“那是自然。” 郑南楼似是还有些不太适应这般亲昵的举动,面颊微红地就从他怀里给钻了出去,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 “我在旁边等你。”他小声道。 一直到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妄玉才终于收回了紧随着的视线,转而抬头向上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幅“画卷”也已彻底展开,露出了鲜少示人的本相。 巨大的、幽深的洞口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洞内各处俱是云雾翻涌,金光四溢,间或有雷霆闪过,照亮了后面模糊不清的人影。 却是好大一番阵势。妄玉忽然想。 饶是他当年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时,他也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场景。 至于后来,他求死未成,被天道掳去,强行封了五感后,便一直在天道的控制下行事,虽打着凌霄境的名号,但就凭他那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份,也是无缘得见的。 想来凡人意欲登仙,所求的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苍夷终其一生,连命都献了出去,也没求得过半分垂怜。 也不知他泉下有知,是该怨,还是该恨呢? 妄玉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只是如今看着,晓得自己从前所求,也不过如此时,倒是有些令人发笑了。 他出现得突然,身形动作又极快,连那迅雷都避了过去,引得整个空中都跟着静默了一瞬。 于是,妄玉便踩着这满地的寂静,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极小的一步,他脚下黑色的焦土之中,便骤然钻出一点突兀的绿,像是有人在这冷风瑟瑟中,平白无故撒了一颗种子。 种子触及土壤,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又,转眼蔓延。 不过瞬息,大片浓重的绿意便从他的脚下如涟漪般漾开,翠叶舒展,草色绵延,就连旁边的断壁残垣之中,也跟着长出不知多少鲜嫩的野花野草。 宛若是在这肃杀天地间,乍然铺陈开的一片绿毯,点燃的一点生机。 两相辉映下,连那凌霄境都似是被这满眼的绿压了一头过去。 可这一连串的变化,却只引来了上空一声冰冷的嗤笑,像是不屑般,只沉声说了一个字: “杀。” 这一个字落下,那些模糊的人影便如同收到命令一般恍然一动,无数金光便随之亮起,交错腾挪,编织成一张几乎可以遮天蔽日的巨网,猛地朝下压了过来。 网中罡风四起,如无数利刃般袭来,仿佛是誓要将妄玉和这片新生的绿意给一道彻底碾碎。 妄玉却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头,身侧那些新生的草木,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似的,倏忽就扬起了一阵柔和的熏风,清冽的气息也随着这风一道缓缓散开。 而那从天而降的巨网,只强悍了不过一息,便仿佛是触碰到了什么比它还要厉害百倍千倍的东西一样,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开始在在暖风中无声地消融,化为漫天金色的光尘,纷纷扬扬地飘落。 光芒之中,更是映出了妄玉那双如悬日般璀璨的眼睛。 那从天上传来的声音终于维持不住表象,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妄玉却只是轻飘飘地问他:“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那声音不再回答,他便也蓦地笑了一下: “看来,他遣你们来之前,并没有同你们说明。” 他顿了顿了,又似是想到什么般说: “也是,若是想要道清楚我的身份,便不得不提及他自己,关于他究竟是谁,又从何诞生,以及,他到底是何时变成所谓的,天道。” 他意有所指,那些人自然也听懂了。 凌霄境内,云雾翻腾地更加厉害,时而层层叠叠地搅成一团,时而又“呼”的一下被吹散,人影也隐隐有些凌乱。 那声音听了这话,显然是怒极,连表面的掩饰都不到了,变得极为尖利: “妖言惑众!” 像是为了要及时止住妄玉的话头,原本还在剧烈涌动着的雷云蓦然一静,又飞快地汇集聚拢,形成了一片浓得近乎黑色的云团。 云团之中,闪过零星几道亮光,便骤然劈出一道巨大无比的紫雷。 那雷霆气势惊人,光芒亮起时,几乎将整片天空都改换了颜色,仿若是聚集了所有人的力量,携着万钧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般,朝着妄玉轰然劈下。 雷电划过空气,更是一路爆发出不知多少电光火花,越往下,便越迫人,恍惚间连着天地也要跟着一起撕碎。 可妄玉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周围的绿色便随之震荡了起来,并且愈攀愈高,翠叶之中,更是漾起了一层如月光般淡雅的清辉,澄澈,空灵,却带着好似足以涤荡乾坤的磅礴之力,在他的掌中交汇,最终化为了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他握着剑柄,只随手挽出一个剑花,就将其横亘在前,如水的月华奔涌而出,正对上那来势汹汹的紫雷。 于是,那异样的雷霆便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无数蓬火花接连亮起,像是竭力想要往前,却被死死地制在当场,始终未能如愿。 妄玉的声音不大,但却偏就压过了这轰隆的雷声,清晰地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等等,俱是我母亲亲手所创,你们又凭什么认为,能用他们来对付我呢?” “而你们所侍奉的那位,不过是为了满足野心,强行将自己的意志,塞进这些早已定好的规则里,便真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了吗?” “他推你们出来,也不过是试探罢了。我虽算不上什么,好歹也是创世神的血脉,对付你们会是何等情形,你们觉得,他会不知道?” “什么无情道,什么飞升,不过都是他握在手中的棋子罢了。” “不过,这盘棋,早已成枯棋了。” 话音堪堪落下,妄玉的手腕便轻轻一转,那道紫雷便陡然被强行扭转了方向,带着原本就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直朝着方才降下它的凌霄境而去。 那声音似是还想再挣扎着什么,竭力地想要反驳,却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 第125章 “你胡说......” 再之后,便是妄玉手中的那把剑,被他随手一掷,也跟着一道飞了上去。它的身后,尾随着大片不断疯长的草枝和藤蔓,它们一道刺入苍穹,将那些话都彻底给堵了回去。 天空被彻底遮蔽的最后一瞬,妄玉飘然退了出来,走到了郑南楼的身侧。 “不过是无根浮萍,即便飞得再高,也终将要被这片土地吞噬。” 郑南楼难得兴致高,摘了朵也野花在手,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花蕊,竟似是有灵性般地在他的指缝间游走,逗得他眉梢都带了点笑。 最后的哀鸣声也一并被封死,郑南楼这才转头看向妄玉: “凌霄境这是没了吗?” 妄玉却摇了摇头道:“凌霄境本就是我母亲所创,不过被人用错了地方罢了。它不会消失,只是里面的那些‘仙君’不会留下。” 郑南楼便又低头把玩这手上的小花,鼻翼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们为天道做了那么些事,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们了?” 妄玉在他身边蹲下,也用手指来触碰他掌中的那朵花,声音微微含着笑意: “身虽殒,但债业难消,就算是转世投胎,该还的,总得还的。” 凌霄境的洞口尚未完全合拢,妄玉化出的那片草地便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迅速枯败了下来。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一片鲜明的绿,便重新化为了一滩粗粝的焦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山谷中的风都像是被冻住了,拂动的发丝还未到达惯常的角度,沉沉地垂坠了下来。 死寂。 像是所有动静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出去的死寂。 一道冰冷的,仿佛能凝结时间的威压一点一点地从天边缓缓蔓延了上来,像是凭空而来的一块巨石般,压在了心口,心跳声都跟着变慢。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成为了一件难事,如冰块般的气息堵在胸腔里,割得肺都开始疼。 郑南楼终于明白,璆枝先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他出现,便一定会知道。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艰难地解下腕间红绳,轻声说了一句: “来了。” 第117章 117 罪魁祸首 郑南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凌霄境过后的天空俱是一片灰白,寻不着半点云层,像是因为太大将这天地都笼罩住了,又像是这苍穹本来就该是这般色彩。 除了那道被有意释放出来的威压,便只剩下了满地僵直的阴影,和宛若凝成实质一般的死寂。 关节在此刻恰似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并跟着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只将那红绳攥在手上的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郑南楼都生生被逼出了冷汗。 汗水沁出却不往下滚,只直愣愣地悬在额角,激得皮肤都隐隐作痛。 一直到妄玉抓住了他的手,他才觉得身上终于稍微松快了些,连忙猛地吐出一大口郁结的气来,又因吐得太急,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咳到泪花都出来了,飘飘悠悠地传来一道声音,说得却是: “许久未见了,郑南楼。” 这声音比之方才,明显要虚渺许多,浮在四周的空气里,全然分不清来处。又偏生落得很实,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即使再不愿,也不得不听个分明。 殷红的绳子在掌中被揉成一团,郑南楼忍不住皱紧了眉。 他见过他吗? 想来是有的,不然他也不会为他造出这么多波折来。 他只是心念一动,天道便像是看穿了他一般,又继续道: “我上回见你,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孩子。” 郑南楼心下一紧,面色愈沉。 他所说的,应是许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塑造了他的一生,却又吞噬了他前二十年的,那场大火。 但他同样是不信的,便冷笑了一声:“事已至此,又何必遮遮掩掩呢?我这一路走来,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下?” 他咄咄逼人,天道的声音却没受到半分影响,依旧平淡,辨不出深浅: “郑南楼,你当真以为,像你这样的人,需要我来插手吗?” “不过是一颗没什么用处的种子,就算大火烧不尽,也不见得真能长出芽儿来,我又何必来掌控什么。”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用这几句话,就想将郑南楼的整个人生都一笔带过,轻蔑又压人。 但如今的郑南楼虽然仍是郑南楼,却已然不是过去的模样了。 即便心中再如何翻江倒海,他也能从脸上露出个无谓的笑来。 “是吗?”他反问道,“那你如今出现在这里,又是为的什么?” “我所求为何,你们难道不清楚吗?”天道缓缓回答。 “我不过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他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落下,郑南楼便毫无征兆地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划破了掌心。 鲜血顿时涌出,浸染了他手里的那根红绳。血色愈发浓重,甚至开始腾起一团赤红的光芒来。 旋即,他飞快一甩手,那红绳混着血珠便一齐被抛到了空中,又迅速湮灭。 只一息,四周的山谷边缘,那些纷杂的树木之中,便有红色的烟纱冲天而起,层层叠叠,宛若凝固的血浪一般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将整个镜花城的废墟都锁在了其中。 天道的声音便蓦地一顿,像是未曾料到一般,喃喃道:“封天......” 郑南楼随意掩了伤口,复又抬头,却是问道: “如今,可还能说我不配了吗?” 天道被彻底关在了这里,显然失去了依仗,不多时,便于半空中缓缓凝出一个模糊的影来。 却不是什么人影,只虚虚的一团拢在一块儿,要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从哪飘来的一朵闲云。 但那声音无疑是有了来处,不再只浮在四周,大抵也是那封天阵的功劳。 天道惊讶过后,显然又恢复了原先的淡然,依旧用方才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道: “我确实有些小看你,只是不过是个小小的封天阵,损不了我分毫,时间一到,又能如何?” 郑南楼仰头望去的眼神终于算是有了焦点,他凝视着那团云雾,恍惚竟似能从中是看出一点大概的形貌来。 他也不急着动手,只忽然道: “你应是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恩不恩的无所谓,但若是有仇没报完,那必然是抓心挠肝,茶饭不思,就算是拼出一条命来,也得把事情解决清楚。” “就算是因此死了,倒也算是让自己得个清静。” 天道哂笑:“你当真以为你所谓的那些仇怨,都是我的错吗?” 郑南楼微微歪头,似是露出几分好奇:“不算你的,那还能算谁的?” 天道便道:“这世间的人、妖,亦或是旁的什么东西,一旦生出灵智来,便总会把遇到的那点‘坎坷’归咎于天道不公,好似只要都推到老天的身上去,自己便再没有错处了。毕竟,恨别人,要比恨自己简单得多。” “可扪心自问,当真都是我的错吗?这六界八荒如此广阔,我要管的事情那么繁杂,到底又要为什么去干涉一只蝼蚁的生死呢?” “就像你,你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蚂蚁,而心生悔意吗?” 他说了这么多,郑南楼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始接话道: “你说的也算有道理。” “这天下的不平事,总不能全部都怪你的。” 他竟这么毫无反驳地认同了这些话,倒让天道一时有些惊异,没续得上话来。 郑南楼便又道:“我刚得知这一切的时候,确实也是如此想的。” “我的父母,我的人生,包括最后......我喜欢的人,全都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的境地,我身体里的那枚真种,让我从出生开始,便是带着罪的。若是没有它,若是没有我,一切大抵都会变得好些。” “往往思及此,总不免生出点干脆一死了之的念头来。” “可是......” 郑南楼说着,突然旧话锋一转。 “我静下心来重新去想,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又在哪里呢?” “母神当年,为何即使沉睡也要留下防备,又为何从自己的身体里分出两枚真种来。” “全都是因为......你啊。” “你才是,罪魁祸首。” 郑南楼恍然抬眼,眉眼明明冷得快要结冰,嘴角却仍是含着笑的。 “如果你一直遵从母神遗愿,不去强行窃取世间权柄,如果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又怎么会对你心生疑虑,最终又催生出了我这个人呢?” “你问我为何不在自己身上寻出缘由,我告诉,我找来找去,也没找出什么错处。反而倒要谢谢这真种落在了我的身体里,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同你说上这几句话。若是没有它,你怕早就杀了我了。” 第126章 “诚然,我不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蚂蚁而心生,但如果那蚂蚁的后人要找我报仇,我自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会像你这般巧言令色,将过错都推到旁人的身上去。” “凭你这样,也配做天道吗?” 天道听完,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才忽然道: “你确实是能言善辩,可我如今就在这里等你来杀,你就能杀得了我?” 郑南楼唇畔的笑意蓦然一收,口中却道: “为何不能?” 他微微一偏身,便露出了一只站在他身后的妄玉。而妄玉手中,竟也是红纱裹覆,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我一直在想,”郑南楼缓缓道,“若是这封天阵可以将你困在这,那能不能把你的意识隔绝在外呢?” 话音刚落,圆球被忽然炸开,红纱四散,宛若一朵乍然绽放的姝色。 而在其中,正缓缓浮动着一枚光团,宛若月华般的莹润清辉之中,却是和天空如出一辙的灰白。 原来,就在郑南楼与那天道说话的工夫,妄玉已经利用了另一道小封天阵,趁天道无法感知,彻底逼出了全身灵力,从而也将那天道碎片的力量跟着榨了许多出来。 他面色苍白,身形都有些不稳,却还是坚持将手中的那点天道之力拍入了郑南楼的眉心。 郑南楼便立即气沉丹田,循着璆枝教给他的方法,闭目凝神,全心感知自己身体里的那枚真种。 拨开层层迷障,他的灵台深处,从未触碰到的地方,果真悬浮着一粒嫩绿色的种子。 天道之力如流水般被汇入其中,那种子便越来越鼓胀,越来越饱满,最终“噗嗤”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还微微泛着点黄的嫩芽从中探出,最开始还只是冒了个头,却随着灵力倒灌,又一截一截地往上攀升,最终,长出了第一片翠绿的叶。 郑南楼蓦地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光芒仿佛是从皮肤中渗透出来一般,纯净的、蕴含无限生机的力量喷薄而出,瞬间唤醒了四周那些枯败的花草,焦黑的大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这便是糅合真种和天道碎片,化出的无限接近于母神本源的力量。 绿光一寸寸地高涨,像是要逼退那渗人的死寂般,碰撞,交织。 悬霜也终于出鞘。 原本薄如蝉翼的剑刃仿佛被包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光华,绚烂至极,又锐利至极。 它再一次落在了郑南楼的掌心。 郑南楼微微后撤,脚尖一点,便踩在了妄玉交叠的双手上之上,旋即,朝上飞去。 妄玉轻喝一声,周身残余的所有月华,也一并随着郑南楼的身影冲向天际。 郑南楼整个人,都似是化作一道璀璨的翠绿色流星,以远超他自身修为的速度,沿着妄玉用灵力为他标记处的轨迹,逆着天道那无形的威压,撕扯开如实质般的空气,直射向苍穹上那道悬浮着的虚影。 不过转瞬,便已到了眼前。 郑南楼的手中,悬霜已彻底陷于流光之中,恍惚竟似是拿着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的绿芒。 绿芒最锋利的尖刃,指向那团影子里的一点。 据说,那便是他最脆弱的核心。 没有任何阻碍的,甚至没有什么声音,悬霜便已经彻底没了进去,像是捅进了一团绵软的东西里。 中了! 郑南楼不由一喜,可那点悦然还没来得及从嘴角攀上眼尾,他就听到一声极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 “咔”。 原本流转的绿芒似是被惊扰,停驻了一瞬,便忽地,散了。 还未来得及彻底刺进去的悬霜,从被吞没的地方开始,平白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郑南楼难得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却只来得及听到那一连串的脆响。 裂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蔓延,然后又“砰”的一下,碎裂开来。 悬霜在郑南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碎片。 等他终于想起来去看自己的手时,最后一块恰好便从他的指缝间掉落,然后,迅速消失。 而他再次抬头,眼前的虚影却是纹丝未动。 云团之中,宛若变幻出了一张模糊的脸,五官都看不分明,只有唇角依稀可知,是朝上走的。 天道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边响起: “郑南楼,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吗?”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直朝郑南楼的胸口拍来,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拍飞了出去。 妄玉想要接住他,却被冲撞得和他一道掼在地上,侧头就吐出一大口的鲜血来。 郑南楼却还是有些愣愣地看着天空,他听到天道说: “你甚至,都不是离杀死我,最近的那个。” 第118章 118 杀道证夫 痛。 五脏六腑都似是被搅在一起,痛得人眼前发黑。 腥甜的血气从喉咙里不断冒出,浸透牙关,又从紧抿着的唇缝里向外溢着,拉成一条细长灼目的红线。 方才强行释放出的力量在这一刻开始反噬,像是终于伺机寻找到了最脆弱最适合的躯壳,不断地钻进皮肤、骨缝,肆意攫取最后一点“养分”,却恍如刀割般一下,又一下。 颤抖着的视野里,仍是妄玉站到了他的身前。 即使知道功亏一篑,万劫不复,他依旧提起了剑,苍白的身影执拗却单薄。 天道似是又笑了下,声音轻蔑: “要真的死在我手里,才能认清楚事实吗?我的......好弟弟。” 他在那最后一瞬所展露的可怖力量已经足以让他不把这里的任何都放在眼里,所以他语气里的笑意越发得浓了起来。 “一千多年前没有杀你,你东躲西藏这么久,便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吗?果然是——” “野种。” 一如既往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但妄玉却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转眼间,周身就腾起了一圈清冷的光华。 发散的光晕之中,隐隐似有一朵昙花在他身后缓缓绽放。 “想燃烧本源?”天道却不惊讶,只淡然道,“怎么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说着,便是又一道威压无情地压下,只听得“轰”的一声,妄玉脚下的地面都直接被压塌了数尺,但他却只是身形晃了晃,脊背依旧挺直。 愈来愈高涨的光芒和天道威压不断相抗,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但妄玉如今到底是肉体凡胎,方才又耗干了灵力,此刻又怎能是天道的对手? 他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浑身的骨骼都在这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掩藏在衣料下的皮肤也似是崩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最后,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再渗进泥土之中。 郑南楼在痛苦和昏沉中竭力抬头,却只见,白衣浴血,昙花将凋。 但恰恰是这一瞬,竟真让妄玉抵住了所有,在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净土”。 他微微偏过头,却只是对着郑南楼做了一个口型。 郑南楼听不见声音,却认得那个字,咬紧了牙对他道:“我不走!” “便是要死,也得死在一处!” 他不肯退让,天道却已在一旁开了口:“你们真以为能走得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灰色的阴影从天空中疾飞而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威压和光晕,直刺向妄玉心口。 妄玉想要躲开,却因为被那威压所制,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阴影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旋即,他就猛地弯腰,发出了一声难耐的痛呼。 周身光华随之一散,昙花彻底凋零,他被狠狠压在了地上。 大片鲜血随之炸开,像是他不断逸散的神识。 “应该有人同你们讲过,情蛊从何而来,那可知,母蛊又是如何炼出的呢?” 天道这话转折极快,郑南楼差点就没有反应过来。 “这般奇异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凭一个凡人就能做到,随便想想也知道,会是谁的手笔。” “就算挖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我想要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自然早就留下了。” 天道说着,原本倒在地上的妄玉竟缓缓地站了起来,只是动作十分僵硬,像是......被人操控一般。 郑南楼拼命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才挣扎着喊出一句: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天道却还是无波无澜地道:“既要讨别人的债,自己的债又怎能不偿?” 灰色的阴影顺着妄玉的经脉游走,又汇聚于他掌中,最终凝成了一柄剑。 剑尖抬起,却是指向了郑南楼。 “用天道碎片杀了真种,也算是一出好戏了。” 郑南楼强撑着仔细去瞧妄玉的脸,却见他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被彻底剥离了意识。 他便只能继续冲天道喊道:“既要杀我,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第127章 天道竟是难得地叹了一口气:“郑南楼,你以为我留你到现在,是因为杀不了你吗?” “方才你也看见了,你拼尽全力刺出的那一剑于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是真想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了。” “那是为何......”郑南楼脱口而出。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罢了。”天道答道。 “我说了,你不是第一个,甚至,都不是距离杀死我,最近的那个。” “这天下生灵众多,每隔些时日,总会生出那么一个两个的,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发现了了不得的真相,然后,便想要......怎么说?替天行道?” “而这些,我从最开始当这个天道之前,就已经知晓了。” “你们这些人大概是不懂,亲眼看着他们拼命的往上爬,然后耗尽一切站在我面前,自以为杀得了我,却最终功亏一篑,绝望地泯灭于这世间的样子......” “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 他这么说。 短短的三个字,便像是覆盖了郑南楼的一生。 挣扎又似是永远得不到解脱的一生。 因为他觉得有意思,所以不知多少个像郑南楼这样的人,经历了一场绵延了太久太久的大雪,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雪后的那轮太阳。 郑南楼愣怔地看向眼前的虚空,像是全然不理解这些话似的。 可天道的声音还在无情地继续着:“诚然,你确实比大多数人都要厉害些,得了真种护佑,还带了个帮手,站在了我的面前。刚才,还将我一手创下了凌霄境给毁了。” “可这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想要向上爬的修士那么多,重新在寻些人就行,这些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但是,你可曾听说过前面那些人的名字?” “不会有人知道的,无论你做到何种地步,都不会有人知道的,你只会像一只被无意踩死的蚂蚁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天道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般说: “哦有一个你知道,我记得,是叫......炤韫?” “她和你一样身负真种,但比你要强些,因为她真的伤了我。但那又如何,不过是拖延了点时间,丢失的东西还是会回到我手中,谁也拿不走的。” 他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妄玉也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郑南楼回过神,想要提气阻止,却只从指尖蹿出一点微弱的灵光,便再无其他。 他只能大声去叫妄玉的名字,企图唤醒他的神智。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那把剑再往前一步,便是要抵上他的胸口。 可就在这一刻,剑锋猛地一颤,竟直接扭转了方向,就要往妄玉自己的身体里送去。 郑南楼心下一震,下意识地就扑了上去,死死地攥住了锋利的刀刃,再看妄玉时,他的眼中竟不知何时强撑着挤出几分清明。 他便是依着这点清明,想要先一步死在这里。 顾不上正在不断流血的手心,郑南楼用力朝他叫道: “妄玉,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妄玉全无表情的的那张脸上,便只剩下那双眼,还能流露出几分神色来,却是轻轻晃动了两下,似是在和他说: 放手。 但郑南楼如何会听他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他却不肯松动分毫。 正相持之间,却还是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意思。” 随着这句话一道落下的,是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阵强风,猛地就钻进了郑南楼和妄玉的中间,然后用力地将他们两个分开。 “这样吧,”天道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你要是能自己剖出真种,我在得到天道碎片之后,会放他一条生路。如若你不肯动手,那我现在就捏碎他的魂魄,再杀了你,用真种取出碎片。” 郑南楼攥紧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转头啐出一口血沫来:“你又想做什么?” 天道却道:“我母亲过去总和我说,若想得成大道,总逃不开一个‘情’,只有真正理解了‘情’,才能算是圆满。” “可我是不信的,我创下这无情道,不过是想向她证明,所谓的‘情’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可方才见你们这样,倒是让我生出一点好奇,你们这些凡人,究竟会为了‘情’做到何种地步?左右都是我赢,给你这样一点选择也没什么坏处。” 他极度自信且自傲,断定了郑南楼没有法子反抗,便连这最后,也要用这副轻蔑的态度来挟制他的结局。 郑南楼缓缓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妄玉身上,他因为全身被制,即便身子虚耗到了极点,却连一口血都吐不出来。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呢? 他其实想过很多,什么蚍蜉撼树,什么螳臂当车,就凭他这么一个人,真的能与那天道相抗吗? 其实他们都知道答案,却还是来了,所求的,不过那竭尽全力,拼死一搏罢了。 蚍蜉没有扳倒大树,螳螂没有挡住车轮,那些同他一样,走到这个地步的,最后魂飞魄散的人,会后悔吗? 想来也不尽然吧。 郑南楼如今再回顾自己的一生,也算是浓墨重彩地在这世上好好活了一遭,就算是没人会记得,又能怎么样呢? 前者已逝,却总有后来者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抬起了头,望向空中的那片虚影,在满面血泪之中,绽出了他此生最轻松又最坦然的一个笑。 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又懂得了什么。 他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冰雪消融,春光艳艳,但,会有人看见的。 他张开唇,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你要真种?我给你。” 浑身上下正在反噬着的力量猛地一凝,又被人连皮带骨地一通全拉拽了出来。 丹田处被他自己亲手剜出的血洞里,繁茂的枝叶正从中不断地生长着,缠绕上他的手臂,在血肉和鲜血之中,化为了一柄刃。 刃尖转动,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郑南楼用力地将他刺入了地面。 一接触到土壤,那些枝条便似是汲取到了什么更好的“养分”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下疯长,直至,深入地底。 天道终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再也无法遏制:“你疯了!你......” 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开裂的地缝中,宛若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向上移动着。 钉住母神数千年之久的那枚钉子,竟在最后一点本源之力的撬动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拔出。 “你就算把那根钉子拔出来,她也不会醒过来!” 郑南楼却只是笑着道:“就算不醒过来,这千百年里受的苦楚反噬上来,杀你,却也够了。” “这世间若是没有天道,会重归混沌......” 天道还想要再说什么,但郑南楼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丹田之内,已是空荡荡的一片,那枚种子化出的所有枝叶都被尽数抽出,缠绕在了那钉子上。 一时间,绿色的光芒不断高涨,最终“砰”的一声,黑色的钉子彻底化为了齑粉。 郑南楼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却有黑色的如触手般的东西腾空而起,直往空中的那团虚影而去。 他身子晃了晃,便克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再,不断下坠。 天空逐渐模糊,却又似离他越来越远,却忽地有一道熟悉的温度蓦地靠近,彻底地将他拥进怀中。 “既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 郑南楼醒过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翠绿色的树枝从朝下探出一个影儿,摇摇晃晃地,像是在挠着人的眼睑。 天道虽灭,但母神留下的六界比所有人想象都要富有生机,它在自己一点一点的疗愈。 而他却也没死成,只是没了修为,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郑南楼正有些发愣,就忽听到“咚咚”两声响。 再抬起头来,妄玉已经站在窗边,笑意吟吟地低头看他: “南楼,再不起,就看不见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 郑南楼睡了太久,身子骨懒散得很,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却还是嘟嘟囔囔地不肯起床。 妄玉便俯下身,隔着窗户将他捞在了怀中,直接给抱了出来。 下一瞬吹来的暖风里似带着点花香,郑南楼从妄玉身前抬起头,隔着他的肩膀,看见了玉京峰的峰顶,不知何时绽放的一片嫩黄色的花海。 “喜欢吗?”妄玉附在他耳边问。 郑南楼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颈侧用力地蹭了蹭,告诉他: “怎么会不喜欢呢?” 第128章 “夫君。” ——正文完—— -------------------- 这章待修,因为没想到会顺利上榜所以先发上来,周末修完。 感谢所有能看到这里的宝子,爱你们( '’ )比心 第二次写下正文完三个字还蛮感慨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坚持到这里。这篇文连载了这么长时间,虽然还是免不了一些问题,但总体还是很开心的。 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可以在评论区说,我努力满足ヾ(°°)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