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1章 《在国子监开帮立业》作者:木尧昭昭【完结】 简介: 【小太阳世子受x自卑异域侍卫攻】 【亲情友情爱情三线全部量大管饱,全员单箭头】 榆禾,荣朝尊崇显赫的小世子,锦衣玉食,富贵逼人,恩宠殊渥,轻眨着那双琥珀圆眼望过来,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某天,他突然在梦境中得知,自己竟在五岁时被掳至异族,身中奇毒?!救他的异族少君居然还是新认识的同窗?! 尽管这异族少君的易容伪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榆禾天生就有观骨相的绝世功法,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 榆禾:比我还能演?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露出马脚! 既然这堆事无法立刻解决,就全部往后稍稍。 刚进国子监就碰上旬考才是头等大事! 他都中毒了,怎么还要考试啊?! 不过,皇帝和太子为他事事撑腰,勇毅侯之子为他鞍前马后,镇国大将军之子为他大打出手,首辅之子为他倾囊相授…… 榆禾在书院里依旧如鱼得水,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文伴读太过尽责,课业实属繁重。 就连这异族少君当上武伴读之后,也不知在较什么劲,哄着他天天练武,真真就像是平白多添两位长辈来管他。 好在话本子还是成箱成箱地送来他院里头,榆禾看着满满当当的库存,上学都有干劲了! 而沉迷话本的榆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随便参加个重阳宴会都能引来天降异象,随手拔个野草还能发现金银同矿,更是接连惊现凤凰祥瑞之景。 京城小霸王随即摇身再变,成为整个荣朝的吉祥物,榆禾还趁此圆了帮主之梦,美滋滋成立荷鱼帮,牌匾甚至都是由皇帝亲手题字。 榆禾:上学还是有好处的!遍地皆是我小弟! 本以为热闹的假期过后,是重回国子监那苦闷无聊的日子,谁知,秋猎群兽狂躁案,岁考火烧学堂案接踵而至,爹娘真正的身世谜团隐隐显露,未知的西北之行近在眼前…… 榆禾兴奋:话本子诚不诓他!人多的地方,在哪都是江湖,同样的惊险刺激啊! 阅读指南: 1、小禾爱看话本,是个十足的小戏精,会撒娇,会发小脾气,保留着小孩般的纯粹,他是鲜活明亮的,可爱跳脱的,遇事通透的,会有一步一脚印的成长线,也会有少年人的一腔热血。 2、总而言之,我们禾宝就是,万叶丛中过,叶叶都沾身。 亲情线:四子夺嫡?不,是争夺小禾抚养权。 友情线:先来后到?后来居上?我跟小禾才是天下第一好! 爱情线:小禾眼里有再多人也无碍,只求可以留在他身边。 3、攻洁,好友们洁,哥哥们全洁,没有副cp放心入坑。 4、架空历史,有私设,官职选好听的用。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甜文轻松 团宠 主角视角榆禾互动邬荆 一句话简介:在下荷鱼帮帮主是也 立意:惊逢困境,也要乐观以待 第1章 红珊瑚珠 营帐内的光线暗淡,无力驱散周边黝黑的角落,留下大片模糊的灰影。 榆禾耳边不断传来柴火簌簌声,他疲惫地微微睁眼,面前的橘红火光,晃得他眼角好生酸涩难耐。 鼻尖不再是清甜如蜜的鹅梨香,榆禾被呛人的木柴味,熏得喉间刺挠,身下松软华贵的榻铺也被冷冰冰的石头板取代,他敢肯定,此刻背后的皮肤定是会磕出红印子来。 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使榆禾强忍刺眼光线,抬眼困惑地望着顶部眼花缭乱的图案。 整片布料中,繁杂的玉器图式和猛兽图画胡乱穿插,丝毫没有半点美感。 东南面画着的,大抵是青铜器,可那瓶身却印有粗矿凶猛的黑虎图腾,虎身布满歪曲扭斜的异域文字,丑陋无比。 西北面的,是蛇头龙爪的怪异走兽,踩着火把,绕在巨型蝴蝶的展翅周围,中心还立着通体金色的孔雀,尾羽片片挺拔盛开,羽尖的宝石涂得漆黑发亮,着实诡异。 榆禾只看了几眼,无端感到冷汗蔓延全身。即使没有赏丹青的丰富阅历,也能评判这些歪七扭八的通通为下等之作。 他拼命想要从石板床起身,逃离这四处古怪之地。 不知为何,没有被束缚的手脚却使不上力,身体也离奇缩水,重回孩童时期的三头身,嗓子只是干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挣扎一番过后,门口传来两个人稍显急促的脚步,直至外面传来阵阵倒地声,才模糊响起交谈话语。 “少君,王帐那边一切如常,未发现我们动作。” “继续盯着,不可掉以轻心。” 那两人已然步入帐内,榆禾缓缓掀开一丝眼皮,床边的背影晃眼看去,很是宽厚,这人穿着灰青色的狼裘大氅,铜钱粗的辫发垂在身后,辫尾还缀着颗红珊瑚珠。 和他百宝箱里头的宝石弹珠成色相差不大,一时间有点手痒想去拿。只可惜,他如被点穴般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少君,恕属下僭越,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这些年,王上愈发对您的处事不满,从中周旋已是不易,现下又……” 被唤为少君的高大背影抬手制止跟从的话语。 榆禾正偷听得津津有味,须臾间就对上一双碧眸,方才还背对他站着的少君,现在已坐在床边无声看他,榆禾来不及再紧闭双眼。 怎料,眼皮陡然感触到干燥的暖意,掌心柔和地微拂过颤动的睫毛。 来人以轻缓的力道助他阖眼,伴随着衣袖扫过来的异香,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陷入混沌之前,榆禾最后听闻极轻的。 “睡罢。” 榆禾猛得从锦榻里翻身坐起,揪着衣领大口喘气,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亮的额前,寝袴都蹭到腿弯处堆叠起,细白光滑的小腿曝于微凉夜色中。 从梦境瞬间回到现实还有些恍惚,仿若当真是经历过般,背后莫名还有余存些许石板的冰凉之感。 即使榆禾的动静很小,砚一打小训练出来的听力还是第一时间发觉,悄无声息地从外间赶来。 点起最远处的一盏灯,将绣幄撩开,系在榻梁的弯钩处,复而折回食案旁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砚一温声道:“殿下,可是梦魇了?” 榆禾伸手拽住砚一的衣袖,拍拍身侧的床榻,烛光投入圆润眼底,泛起蒙蒙水汽。 砚一了然,顺从地挨着边缘坐下。 榆禾就着他的手咕噜喝完一整杯水,喉间的痒意才压下,微微发白的唇间逐渐盈润许多,嫌热地胡乱把脖间发丝抛去身后,露出雪白,骨骼分明的锁骨。 随即配合地仰起脑袋,额间的汗水被细心擦拭去,鬓发服帖地被拢至耳后,榆禾捂着跳得些许猛烈的心脏,朝身旁挪去。 冰凉的双腿缩回锦被内,膝盖抵着砚一瘦劲的大腿回温,榆禾小声张嘴抱怨:“砚一,你不知道刚才我做了多可怕的梦,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营帐内,想起身还没有力气。” “就跟话本子里被下了软骨散般,手脚不听使唤,而且我还莫名缩小到只有两三岁的身体。” 说到此,榆禾低头看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还好还好,不是梦里的小胖手。 年幼时,榆禾没少被舅母捏着手心手背肉,笑着讲小禾是个有福气的。就连舅舅也说,他让每一粒粮食都发挥至极,是大功一件,不浪费丁点。 砚一趁着榆禾摊开手,顺便将粘糊的手心也清理干洁,殿下如今的手指仍旧保留少许软乎的肉感,指尖粉润,骨节初显,不过确实匀称不少。 榆禾搓搓干爽的掌心,更大幅度坐靠在砚一半个身子前,很是不爽地嘟囔:“甚至让我睡的是石板床,又硬又磨人的!砚一,你快帮我看看,背上没留红印子罢?” 榆禾说着就背过身去,跪坐起身,里衣一把掀至肩胛处,露出大片甜白釉般细腻的肌肤。 砚一迅速查看完,抬手将殿下的衣摆抚下,拿来被褥给他盖住,从脖颈直接兜到后腰,盖得严严实实。 砚一道:“没有印子。殿下,入秋早晚凉。” 榆禾大松一口气,刚惊醒时的恍然也散去大半,悠悠然顺势靠坐在砚一身边,继续嘀咕:“我还看到很多奇怪的图案,画着什么虎啊蛇啊孔雀啊,真真是四不像的。” “还梦见一位叫少君的,和他对面的人云里雾里不知在讲什么,然后他一伸手,我在梦里晕过去,睁眼就醒来了。” “可惜,我分明看清他的脸,现在却只记得模糊的身影和碧色的瞳孔,不过,我若只对他有印象,那么他的样貌定是极俊的。” 听闻图腾和少君,砚一微蹙眉,不经意搭上手边的腕间,脉象只有些惊惧,没有异常,但明日还需唤秦院判再来观望一番。 榆禾又想起那颗晃眼的红珊瑚珠子,正心生痒意,想拿点什么玩玩,就抓到砚一探过来的手,便顺势拉住不放,捏着他的指腹揉来揉去,极有兴趣。 第2章 殿下惯爱随时随地拾取些小物件玩赏,砚一掌心和指腹有不少练武留下的硬茧,榆禾时而晚上不想睡,拉着他闲聊时最是爱摸。 没有玉石的清润平滑之感,粗糙磨砺与柔软凝脂相碰,触感新奇,榆禾乐在其中。 摸着熟悉的硬茧,榆禾飘浮的心渐渐安定,梦到底是梦,他怎么可能在砚一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 砚一以为他还沉浸在梦魇中,空着的手抬起,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背部。 “咦?”榆禾抿嘴道:“舌尖怎么突然开始泛苦味,好像梦里被迫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难不成是迷药?可我现下都醒了,应当是错觉罢?或者纯粹是受惊所致?” 榆禾正舒服地享受安抚,背上的手却略微停顿,他转眼望向身边:“砚一?砚一?是不是太困了,那快去歇息罢,让拾竹来陪我也是一样。” “抱歉殿下,不该走神。现已寅正,可要用些什么?”砚一瞬间恢复原状,暗怪自己失态。 榆禾先前还不觉着,现在听砚一念叨,肚子便有些空落落,瞳仁亮起星光,兴致昂扬点起菜来。 榆禾笑着道:“正好压压苦味!我在梦里竟然还能闻着烤羊肉的香气,那就来点羊肉馅的炸饼,还想吃鹿肉糜蒸蛋,松瓤鹅油卷……” 砚一自是应好,帮殿下掩好被子,利落下去吩咐准备吃食,顺路喊来今夜不当值,歇在偏院内的拾竹陪世子闲聊。 榆禾作为已故长公主的嫡幼子,上头有一位年长三岁的兄长榆秋。 皇帝舅舅对他和长兄殊锡频频,皇后舅母也极为疼爱,不忍他们孤零零地待在公主府,收拾出南面的瑶华院给他们居住。 不过阿秋兄长现已十八,早早被封为安定郡王,正式袭府,不宜再居后宫,这几年里,便只有榆禾一人独住气派非凡的整座别院,没人抓他看经义,在他耳边念叨守礼,很是肆意快活。 原本榆禾也到了移居外府的年纪,但兄长自请去封地巡视,不在京中,如此一来,皇舅母更是不舍放手。 皇后担忧榆禾年幼,离了哥哥生出不自在,特令院落内的下人好生侍奉,可榆禾不太习惯一院落宫女侍从的阵仗。 他在院内用落叶堆雪人玩,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景福宫上上下下全知晓了。隔天还能听见侍女和内侍们在撒扫时互相提点,那颗大桃树底下可不能清理,小世子玩得欢呢。 大大影响世子的形象啊!榆禾红着脸无声呐喊,他那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因此,寝院内便只有侍从拾竹和砚字辈的暗卫,其余下人都留在前院。小厨房更是轮流待值,确保世子随时都能吃上口热乎的。 那厢的小厨房已然亮起微光。 榆禾小时候常能蹭到御厨所制的膳食,口味无形中养得贵气,食材一尝便知好坏新鲜与否。 御赐跟来瑶华院的御膳房胡大厨,每天清晨就会开始准备一系列高汤,世子吃得开心,他干活都有劲头。 这边一听世子贴身侍卫报来的菜单,胡大厨面上仍旧是热络的笑意,暗自咂摸着大早上吃这些是油了点。 当然,他也不敢胆大包天教育主子,他们身为宫内厨子的首要本领就是学会搭配,让主子们吃到满意的同时,也吃得舒心。 这些食材本就备得充足,几个锅同时大开,没一会儿小屋内就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砚一倚在门框,边盯着整个厨房的动作,边沉思殿下奇怪的梦境。 胡大厨早就见怪不怪,也没有被伺察的拘束。这还是圣上的口谕,着人仔细分辨各类食物是否会相克,虽然他们大厨也有着丰富的经验,但毕竟谁也不敢拿精贵的世子殿下试错。 半柱香的功夫,小厨房内陆续摆满几盘吃食,还配上解腻的秋梨酸梅汤,清口爽脆的酸黄瓜丝,一小碗撒上葱花的馄饨汤,全都来调和荤腥的油腻。 眼见各类准备齐全,砚一收回思绪,既稳又快地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回到院内。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行侠仗义 榆禾早已洗净手,坐在食案前望眼欲穿,见到砚一快步端盘走来,亮着眼睛,伸手抓来一只炸饼啃,唇瓣顿时染得油光明亮。 油炸面食的酥脆,配上酱汁浓厚的羊肉香,鹅油的脂肪随着层层饼皮炸开,再就上一口嫩滑的蒸蛋,榆禾满足得扬起脸颊,食物带来的滋润逐渐充盈身心,那奇怪的梦境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胡大厨做的量,向来是比主子的胃口稍多一些。 榆禾招呼着身后两人坐下来一起吃,在荣国最尊贵的世子这里,私底下从来没有规矩一说。 更何况,他这边吃得香喷喷,身后站两个人只能闻闻味儿,他会有些不好意思大口张嘴。 而且连皇帝都不置喙,谁还会闲言?倒是有过御史上书碎语,皇帝三两拨千斤就打发了去,怎也挑不出错。 砚一和拾竹自是习惯殿下的亲和性格,二话不说就坐下,左右围着殿下陪吃。 榆禾十分认可饭就是要大家齐在桌边同吃才更美味。况且人多,能尝的菜品也能更多样,完全可以放心敞开点菜,不用纠结取舍。 几年的同食下来,砚一和拾竹俱清楚哪些是世子意犹未尽的,哪些是已经尝够不会再动。 拾竹道:“殿下,先前明芷姑姑留意到这边动静,差人来问过可是世子殿下有不妥,我如实回复,和鸾院那边大概辰时是要请御医来看看的。” 拾竹吃饭很快,通常榆禾才吃到半个炸饼的时候,人已经在喝消食茶水。砚一倒反过来,平时来无影去无踪,进食则细嚼慢咽。 榆禾正吃得欢,闻言愣住,腮帮子的节奏都慢下,联想到秦院判每每在自己吃撑后解针囊,行云流水上手施针的画面,默默打个寒颤。 接过拾竹递来的软帕,快速把嘴角的油光擦去,比平时多用两颗澡豆净手,俱是以玉兰和杏花磨粉掺入的,能在手间余香甚久。 榆禾使劲嗅指尖,只留存淡淡花香,才安心地端起手边的酸梅汤浅饮,希望他能在这个时辰内就消化完,不行他就抓紧在院内跑两圈。 榆禾:“等秦院判来之前,火速把这些都撤下去,再点些琼脂香散散味,可不能让他得知我大早上吃这些油腻的,否则就是耳朵和手腕双重折磨!” 语毕,榆禾风风火火窜出寝殿,绕着院内最大圈散步消食。 拾竹知晓殿下最怕针灸,今晨又是秦院判看了要吹胡子瞪眼的的丰盛早膳,为殿下能免遭一次孩童圣手的关照,这才在进食时特意提及这事。 砚一也正好用完,和拾竹把食案上面的残羹清理掉。榆禾中途又回来,抓着两人一块灌杯消食茶,秦院判眼睛可尖,他们仨是一条船上共同被审视的关系,谁也不许露出马脚。 皇后宣人的速度比预料中早,榆禾这儿才匆匆遮掩好,秦院判后脚就踏入正院。 榆禾还掩耳盗铃般含颗酸梅,但秦院判行医多年,只一眼就能看出此类小把戏。今日世子殿下知节制,所进不多,他也就不亮针囊吓唬人了。 简单诊脉完,秦院判开了副平心静气的安神汤,榆禾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真诚挥手,让秦院判慢走,完完全全就是偷吃成功的得意。 拾竹微微侧身挡住秦院判的炯然目光,以防他来个回手掏针。 砚一上前送秦院判离开,等人走出院落不见药奁边角后,榆禾立刻蹦起来嚷嚷:“拾竹!我们以后早上再也不用清汤寡水了,这点荤腥还是可以让秦院判针下放人的。” 这话着实冤枉,胡大厨就算是熬碧梗米粥都是要舀高汤,切肉糜,放菌类的。 盖因上个月,朝廷收到地方上贡,品质极佳的紫驼之峰甫一上桌,榆禾便下筷大半盘,皇帝见他无半点空闲注意别的菜,便将剩余的驼峰肉都送来他院落的小灶台。 皇后也是从不拘着他的膳食,时不时召人来和鸾院一起进膳,榆禾充分展现胃口好的感染力,舅母经常会陪着他多用几口。 直到某天半夜里,榆禾吃撑积食,闹了一场人仰马翻,瑶华院灯火通明一宿,帝后这才心有余悸地开始叮嘱人控制饮食。 拾竹从特意留下的小匣中,端来两块山楂奶糕,蒸得松软易抿,酸甜可口。世子先前所进得少,待会定要补觉,不吃饱大概是要中途饿醒。 拾竹:“殿下只要不再吃撑,秦院判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榆禾不想再弄脏手,便低头就着拾竹的手咬,思来想去决定:“下次吃撑,我定能忍住不喊疼。” 拾竹把余下的奶糕中的山楂酱剔除大半,殿下第一块觉得酸甜适中,等到第二块就嫌酸涩。 拾竹如实道:“殿下,一个月前那次,没到半刻钟您就开始嚎哭。” 榆禾:“下次定能撑到一刻钟。” 半点不介意拾竹的揶揄,榆禾信心满满地一口吃掉空空的奶糕壳。 第3章 七岁那年,他在看娘亲所书的日注时,迷上爬树摘果,挑选了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偷偷跑出瑶华院,来到提前踩点的杏树下,刚吭哧爬上,坐在粗树枝头就围观了一场欺凌侍从的戏码。 杏子也不摘了,榆禾想起日注中的话,善待下人,能帮则帮,救不了的也不必苛责自己,他能助人一时,护不到一世。 榆禾打量那时的局面,能救,而且皇舅舅正巧让他挑个合眼缘的贴身侍从跟着。 拾竹刚来院内当值时,榆禾总怀疑他脑袋要低到布鞋面上才肯罢休,一口一个小的惶恐听得他都噎住。 好在,他坚持不懈地念经式熏陶下,拾竹当真如竹一般挺立起来,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同他玩笑几句。 榆禾对此非常满意,行侠仗义,功德一件。 寝殿内,榆禾打了个哈欠,现在肚子里暖洋洋的,半夜没睡好的困顿全涌上来,眼皮莫名又感受到余温,那双宽大粗粝的掌心兼具烈日与清风,很是令他安心。 拾竹取来牙粉铜盆,榆禾半阖眼,全靠拾竹说一句,他动一步,迷糊洗漱完,等拾竹解开他的外袍,彻底卸下精神,骨碌钻进被褥,脑袋陷进软枕内,昏睡前还不忘挥挥手,让拾竹也去眯一会。 拾竹觉少,退去外间等候。 殿下自从某天半夜一脚把他从床边矮榻踹下去之后,夜间就不让人在旁值守了。 砚一还保证过,以殿下的力道,他肯定稳如泰山,殿下听后直接瞠目结舌,红着脸把他们俩推到外间榻铺,羞恼地威胁不准反抗世子命令。 其实,榆禾多半是讶于自己的睡姿居然如此不老实,唯恐再度发生什么丢脸的事,必须杜绝。 一觉睡到午时末,榆禾神清气爽地在榻上愉快翻滚,拾竹在外间快步进来,含笑道:“殿下,可是醒了?” 榆禾扑腾坐起,懒洋洋伸展四肢,睡饱后,精致的小脸白里透红,“起了起了,几时了?” 拾竹将两侧床帘全部束好,用温热帕子为殿下净脸,“快要未时。” “都这么晚了?”榆禾有些诧异,原本只想小息一会就去给舅母请安,天未亮就为他劳心,怎么也要去让长辈安心才是。 结果完全低估自己过好的睡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扶着拾竹的手臂,跳下榻,跑到镜台前坐好,“皇舅母肯定念叨好几回了,得赶紧去一趟。” 拾竹打开台上的妆奁,一枚枚精致华贵的发冠排排呈现。他站得笔直,殿下不喜坐在没有背部支撑的矮凳上,总要靠着他才肯耐心梳洗。 拾竹道:“殿下不用担心,先前我已禀告明芷姑姑殿下的情况,皇后娘娘嘱咐殿下好好休息,不必匆匆过去。” 瑶华院在景福宫的正南面,离正院的和鸾院相距不远,坐北朝南,景色宜人。 前两年,皇舅舅还派人在院内栽种进贡来的桃树,算算日子,他快尝到新鲜采摘的桃子了,而且还有光明正大爬树的理由,年岁渐长,玩心依旧不小。 拾竹问道:“殿下今日想用哪顶发冠?” 榆禾天生秀气,羊脂玉般的圆脸玲珑可爱,瞳如琥珀,睫似鸦羽,喜时弯眼如月牙。 皇后第一眼瞧见他就欢喜,库房里许多赏赐的,或是进贡的珠宝首饰,总要差人打磨各类发冠、项饰、腰饰和佩饰等等数种,如流水般送入瑶华院。 皇帝每每见他叮珰琳琅地跑来,打趣完他是个能移动的妆奁,也是要再亲手添点东珠之类的饰品。 也不知是否因为没把玩到梦里那颗珠子的遗憾,榆禾一眼就看中由红珊瑚珠和金丝编制的发冠,他弯起眉眼,抬手一指,懒洋洋倚在拾竹身上,“这顶好像从未戴过。” 拾竹:“这是昨日珍藏库那边进奉来的,红珊瑚在近几年里珍品难寻,据献礼的地方官道,他辗转几名来往滇城的富商之手才觅得。珍藏库那边的匠人估摸着很适合镶嵌在发冠上,便刚打磨完就着人送来给殿下过眼。” 拾竹从妆奁中取出灼灼似金似火的发冠,轻缓利落地握住青丝,墨发与金冠相束,摇曳生姿。耀眼的红润光芒衬得榆禾的两颊柔软潋滟,金色则洒落进流光的眼底。 还有些与之相配的赤玉、红翡和玛瑙,拾竹也一并取来用作组佩。 绯色衣袍明艳华贵,束腰带上挂着一枚香囊,以金丝缝制,其间还绣制着一尾栩栩如生的赤鲤和一簇红莲稻花,正是榆禾两字的寓意衍生。 榆禾满意地凑在镜台前来回打量,透过这颗炽烈鲜明的玛瑙,他好似能在镜中再度看见那位少君,轮廓分明的脸庞,峻直之鼻,深邃眼眶,和额外摄人的碧眸,他天生对人的骨相十分敏锐,轻易便能记下大致。 直至被拾竹晃醒,榆禾仍有些恍然,窗外阳光刺眼,应当不是梦了,难道他真就如此喜欢梦境中这张异域面貌,到这般念念不忘的地步了? 定是因在大荣极为少见。 拾竹担忧道:“殿下?没事罢?怎的盯着镜子直发愣啊,要不还是再请秦院判来看看罢。” 榆禾:“不用不用!只是睡多了还没清醒罢,不劳他老人家大驾了!等会去外头吹吹风便好。”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一天念八百次 穿戴整理完,榆禾一路伴着清脆玉珠相碰的叮咛声,脚步轻快地跑去和鸾院。 明芷早已在此等候,娘娘猜测小世子差不多时辰该醒了,便遣她来院门候着,刚有此念想,就听到耳熟的声响。 榆禾道:“明芷姐姐,我来送茶点了,舅母还未午睡歇息罢?” 明芷快步迎上跑来的世子,她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早已过了花信年岁,步入三十,也就只有世子逢亲近之人,嘴如浸蜜糖。 明芷:“小世子安,娘娘今日个说风头正好,在院子里赏花呢,现下碰巧缺小世子这一屉糕点。” 语毕,明芷接过后头拾竹提着的食盒,在前侧给世子带路。 皇后祁氏还未见到人,便听到榆禾神采奕奕的说笑声,提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 榆禾翘着尾音,卖乖道:“舅母!我今日不小心睡过头了,特地让胡大厨拿出他看家本领,经过我严格的品质挑选,才得这么一提盒点心,舅母尝尝看好不好吃?” 祁氏先拿手帕擦擦榆禾额间的细汗,打量他的面色确实白里透红,这才欣慰地边笑边接来那眼巴巴举着的南瓜金团。 皇后柔声道:“你啊你,早间又吃重油腻的了,是也不是?” 榆禾鼓着脸颊,捏出孩童语调说道:“舅母,小禾正长身体嘛,而且舅母不是最喜捏禾儿的软乎肉的?” 他撒娇的功底已经是手到擒来,漂亮圆眼眨啊眨,软软语调浸润耳边,没有长辈不吃他这一套,更别提舅母最是喜欢他幼时的闹腾劲,每回只要搬出这招,保管好用。 果然,皇后听闻便满是疼爱地拍拍榆禾拉她衣袖的手背,亲近地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不能再像那枫秀院池子里头的锦鲤,进食得不知深浅。 两人谁也没提梦魇之事,榆禾不想让皇舅母再度操心,祁兰也不想让小禾被噩梦所扰。一个话匣子关不上使劲叨叨,一位吃着糕点看他显摆起华丽的装扮。 虽知晓榆禾是在哄她安心,但祁兰都有一瞬被这身红光晃到眼,见他这副精神模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让人去吵皇帝的眼,“皇上先前派人来看,让你睡饱了去找他。” 榆禾也是活灵活现,从秦院判那学来的架势,拉着皇舅母的手念完养身经,才又一路叮当作响跑去永宁殿。 皇后捧着茶杯慈爱地看榆禾蹦跳着走远,“这孩子,机灵劲足着呢。” 明芷在后头接话,“世子殿下最怕让娘娘忧心了。” 皇后轻叹着放下茶杯,回想起那孩子的梦境就犯愁,也不知这隐患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根治。 “那年他才那么点大,刚回来时,滴水都喂不进,本就饿瘦的小脸更是不留丁点肉,下巴尖得让人看一眼便心酸,也不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皇后用帕子轻拭眼角,“本宫愧对长姐,现如今都未将小禾养圆润,反倒还引起易积食的症状。” “娘娘,世子殿下福泽深厚,定能度过难关。”明芷安慰道。 再多愁思也无济于事,反倒容易被小禾看出端倪,皇后平复心绪,由明芷扶着回寝宫歇响。 大荣皇宫内殿宇重重,廊腰缦回,亭台楼阁星罗棋布。 榆禾年幼刚入宫时,新鲜得不行,视线不自觉被奇花异石吸引,脚步也跟着往旁走。 榆秋眨眼的功夫,身侧的幼弟就不知道跑哪去了,酷夏时节惊得他冷汗涔涔,内疚不已,后悔他没有牢牢牵住人的手不放。 生来沉静的脸庞掩饰不住的慌乱,在周围一片楼阁里来回奔找,向来注重礼仪举止的人,首次破宫规,大声喧哗。 好在他们当时离国子监不远,正巧碰见二皇子从太学下课,在一处假山旁遇到蒙头乱转悠的榆禾。 第4章 榆禾从小便有奇怪的理论,好看的人必然是好人。望见身长八尺,面冠如玉的人走近,奇石鲜花都丢至脑后,跑过去一把拽住来人衣袍角,甜笑着只会夸好看。 见到弟弟平安无事地回来,榆秋才感到烈阳当空的热度,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以后每逢带幼弟出门,都会寸步不离,看得紧紧的。 在宫内一住就是十年,这回,榆禾去永宁殿的路上,也是赶巧瞅见熟悉的身影,不急不慢的步伐开始加速往前冲。 年前,二皇子榆怀珩已荣升为东宫太子,龙章凤姿犹如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威严缓显,远远看去,便是渊渟岳峙的身影。 榆禾五岁时和兄长同住进景福宫,榆怀珩当年十二,正是太学课业繁重的时候。 榆秋从小见他便是是一板一眼地规矩行礼,谈吐不凡,榆怀珩想说点稀疏平常的话都不好开头,每回都深感再交流几句,两人便能就地论赋。 还是见谁都乐呵亲近的榆禾更让人解乏,他原本抱着逗趣的心思照拂,还被母后敲打过几句,榆怀珩过耳不过心,怎料年年岁岁地相处下来,潜移默化地上起心。 去年年底,立储风声四起,榆怀珩不以为然,他从未觊觎过那个位子,更何况还有嫡长兄榆怀峥在军中历练,曾获战功,论嫡论能,怎也不会是他。 皇后大抵是知晓什么,唤他来量体裁衣时,闭门说些体己话。 “珩儿,母后是了解你的,知你无意。但峥儿他只热衷于马背,恨不得年年泡在军营里头,自己的府邸都不回去,想想我就头疼得慌,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亲也不娶,真是愁人。” “你四弟怀延是个寡言的,三弟怀璃气性又大。再者,真落到这两位头上,你我的日子定不会维持现状。而且,你就真能放心,小禾在他们俩眼皮底下讨生活?” 那两位弟弟到底是藏拙,还是故作张扬,他都还未看透,到底是不放心的。 归根结底,还是父皇子嗣太少,选来选去竟是轮到他这儿,这些年按部就班,入太学,进户部,如今又挑太子大梁,榆怀珩默默揉肩,责任沉重啊。 他从远处就听见悦耳的玉佩声,刚回身,面前就扑来个人影,张开双臂将其扶住。 待榆禾站稳,太子十年如一日,半蹲下来给榆禾抚平跑得乱翘的发丝,束正的发冠霎那间就变得歪斜,颇有喜感。 榆怀珩疲惫的眼睑染上笑意,手滑至下方的脸颊软肉,满足地掐完才直起身,抬手唤来拾竹整理。 顶着榆禾满脸就知道你又在破坏本世子美貌的神情,榆怀珩眉色怡然,眼尾上挑,牵着重新束好精致发饰的小少年往前走。 “小小男儿郎,怎如此爱美?”见榆禾鼓着脸不吭声,榆怀珩像是忆起什么趣事般轻叹。 “先说好啊,你太子哥哥现如今在外当差,可不能顶着花脸上值。” 自十七岁从太学结业,榆怀珩已在户部历练两年。 当年榆怀珩下学,每每都要绕路去瑶华院揉搓一顿全身都是软乎肉的榆禾,听到连连求饶,才哼着曲儿,折回自己院子书写课业。 直至有次,不巧撞上刚打扮的锦缎缠身,珠翡盈头的榆禾。 听闻是母后午间索然无趣,刚好珍藏库送来新季度的珠宝,便唤来榆禾梳妆给她逗闷。 从此,榆禾热衷于打扮成环佩叮咚的彩凤,逢人就要展翅炫耀,整张小脸开心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兴许是习惯成自然,当榆禾在他面前转圈开屏时,还是诚实地伸手,揉乱他的发髻,松散的发丝与金线珠玉交缠错绕。 榆禾顿时瞪圆眼,不可置信,快步转身,跑去跟他母后告状,诉说天大的冤屈。 第二天竟出奇地来接他下太学,刚瞧见他,就嗖得奔过来,亲亲热热黏过来贴他的脸。 他当时还难得良心不安,准备回去就开私库,让小禾亲自挑,结果热情小禾硬是拽着他站在门口东拉西扯,绝口不提回宫。 直到身后的福全憋着笑提醒他,才知道这个记仇的小家伙印了个墨汁手印在他脸上。 难怪周围人都恨不得离他们万丈千里,隐约还能瞥见各个颤抖绷直的背影,疯狂加速的步伐。 唯有他那个烦人三弟,猖狂地在他面前笑到直不起身,未料,被榆禾视为认同他的丹青大作,知音般拍拍榆怀璃的肩膀,留下个突兀的黑手印。 榆怀璃顿时怔住,甩了衣袖就大步离开。 思及此,当太子还是有好处的,小禾玩闹起来怎么也要顾忌点,给他留几分脸面。 榆怀珩在户部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脑仁瞬间神清气爽不少,“可是要去父皇那?”现下,他也正要去禀告贪墨案的审查结果。 “要去。皇舅舅那正好有朱砂笔,太子哥哥,今天我们换个颜色罢。”榆禾转转眼珠,打起皇舅舅批注奏折的朱砂的注意,正好还有现成的毛笔,他不用再糊手上,两全其美。 “……还不如去母后宫中要盒胭脂呢。”榆怀珩点点他的额角,随口讲句玩笑。 却越发觉得榆禾眼冒亮光,活脱脱一副听到好建议的高兴,他轻咳一声道:“时辰不早了,别让父皇等急。” 见榆怀珩先步退让,榆禾得意地哼哼出声,又蜜里调油地贴过去絮叨梦魇,“阿珩哥哥,当时我第一眼见他的感觉,就觉得俊帅非凡,英姿飒爽!” 听完特征与蛮族高度相符的梦境,愉悦的眼神凝滞,榆怀珩暗中打手势,墨一自会去调查最近接触世子的人事物。 榆怀珩道:“嗯,现在不一口一个太子哥哥了?” 榆禾笑弯眉眼,歪头看他,环佩轻脆作响,“你要是想听,我自告奋勇,肯定将你院内那只葵花凤头鹦鹉训好,一天念八百次太子哥哥。” 平静的脑仁刹那间复又嘈杂,榆怀珩止步揉额。 榆禾笑到直不起腰,左右晃悠还要随时拽一下身边人站稳,片刻,脸颊肉就被擒住,“有你一只,够我烦的了。” 第4章 冲冠一怒为小弟 永宁殿。 永宁殿。 司礼监一等内监,元禄,候在门口多时,远远瞧见人影走近,忙快步迎上前,垂首恭敬行礼。 元禄道:“太子殿下,世子殿下,皇上正在前厅。” 太子抬手让福全在这等他。 榆禾扭头看看拾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指尖一下一下轻戳身旁人的侧腰,榆怀珩侧眉睨他,点了拾竹随侍进殿。 榆怀珩道:“劳公公带路。” 榆禾这才愿意往前走,跟着榆怀珩不疾不徐步入殿内,双眼直视前方,步调平稳,两人的侧影始终重叠。 榆怀珩低声道:“怎么,担忧在永宁殿门口,还有不长眼的敢苛待世子侍从不成?” 榆禾笑眯眯伸出另只手环住榆怀珩的手臂,温热的身躯贴在微凉的绛色外袍上,很是有理道:“在殿外吹风哪有进殿舒服。” 先前,砚一送秦院判出院后,领着人到假山后方,简略复述殿下的梦境特征,对方也露出和他同样凝重的神情。 榆锋坐稳皇位之后,长公主自请领命去南边剿匪,他还曾劝说过区区山匪,不需威宁大将军亲至。 可长公主不爱拘束于京中,再加上不为更是破天荒提出要跟她同去。 自她生下幼子之后,不为仍旧是那副平淡面容,道一句缘尘已了,此后闭关清修,不再出世,欲彻底两断。 喜出望外的长公主当即拍板,不露风声地带着不为和幼子,全家南下郊游。 榆秋当时八岁,正好进国子监,听闻后,意在留家,课业不可误。 长公主只能遗憾送小古板进宫住段时日。 未曾想山匪与边境之外的蛮族勾结,长公主带兵误入瘴气山林,遭敌方诡计,其携幼子相逼。 两难境地,她决然率领亲兵以百敌千,与蛮族士兵同归于尽,阻断整个突袭进犯。 消息传回京中,历来温睿宽和的皇帝榆锋雷霆震怒,手边的镇纸一碎两半。 大皇子榆怀峥奉命支援。 路程遥远,即使昼夜不停,快马加鞭也为时已晚,与残留的蛮族交手几回,对方竟毫不恋战,退居于原位。 榆怀峥带亲信,在残破的营地角落,只找到长公主身边的暗卫书二和榆禾。 长公主身故,不为大师失踪,书二受重伤濒死,小世子昏迷不醒。 榆禾回京后,诊断出南下记忆丢失,身中奇毒,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只因毒性潜藏于身,待到十八岁那年,会将经年累月的毒素从源头蔓延至五脏六腑,一应俱发。 多年来,榆锋不动声色派人前往各地打探,搜罗来的能人异士,明面上借着给世子做地方特色小吃的由头进宫,暗中寻时机把脉。 榆禾对这些时不时冒出的江湖人士大有好感,他断定皇舅舅在暗中搜集各大门派的秘籍,一手当皇帝的同时,还有称霸武林的雄心。 第5章 因此,他很愿意当这个幌子,说不定还能混个武林第三的名头,那可太威风了! 可惜,中原的江湖中人,大都束手无策,唯有一两位早年间前往过南蛮,猜测其中一味毒很可能是瘴气山林中的黑尾草。 威勇将军之子,沈南风,榆秋在国子监时的好友,曾在一次南下办差中发觉几个蛮族暗探,一路尾随数天,得知几人提过此草。 对方太过谨慎,他几番探听都无功而返,在一次摸到突破口之际,不慎暴露行踪,当机立断派亲卫速回京中递信,自己则在撤退过程中被逼至崖边,生死不明。 榆锋派人去寻,皆未发现身影,崖底有一条不深的河流,水流较急,但地势平缓,生还几率仍存。 榆锋从榆秋记事起就有些担忧,他眉眼酷似长姐,张口闭口却是大道至简,古板端正的神态让榆锋忧心忡忡,怕他跟他那秃驴爹一样,不知何时就要出家。 看到榆秋生平第一次长跪殿内,任性提出自请南下调查,榆锋担忧不已,可解药消息难寻,最后还是放人去了,对外说是安定郡王去封地巡视。 这边,榆禾进殿,看见砚一和秦院判都在榆锋身侧候着,他知晓砚一隔几日就要找棋一考校,在永宁殿出现很是正常。 榆禾担忧道:“皇舅舅,可是身体不舒服?” 榆锋向来没有每天请脉的习惯,榆禾从小住宫内,甚少见到皇舅舅宣御医看查龙体,多是宣来给他瞧小毛小病。 察觉榆禾着急,榆锋甚感欣慰,笑着抬手招他来身边。 榆禾松开手中的衣袍,榆怀珩也收回手,弯腰行礼。 太子刚起身,世子已经三两步跑去大殿上方,凑在皇帝面前东瞅西看。 御案前的龙椅旁放着小椅子,是榆锋特地给榆禾准备的,“坐。” 随即伸出手,露出骨节粗大,青筋有力的手腕,“禾儿也想望闻观切一番?” 话赶话到这,榆禾并起两指,圆润的指尖落在筋脉最突出处,模仿秦院判老神在在的模样,双眼眯成一条线,嘴角绷直,捋一把不存在的胡须。 “据我行医的经验,皇舅舅身强体壮,铜筋铁骨,龙行虎步,龙精虎猛……” 刚开头还正常,往后一听,榆锋赶紧抬手把榆禾欲喋喋不休念词的下巴阖上,“话本子少看。” 说罢,转头俯看下方的太子,示意元禄给人赐座。 榆怀珩正看得兴起,坐下后,略有遗憾地递出奏折,劳元禄呈给父皇。 两人顷刻间谈论起正事,榆禾支着脑袋,撑在御案上准备再次当话本子听。 可惜,他和之前一样,左耳进右耳出,根本留不住半点,不知第几回感叹文字还能组合得如此无趣。 这等逮捕贪官的大戏,怎的没有暗中潜伏,夜探私宅,悲惨遭遇,血海深仇,刀光剑影?轻描淡写就抓完了? 榆锋览阅折子里桩桩罪证的间隙,抽空瞥了眼,榆禾那红光金光齐闪耀的脑袋正一点一点低垂,酸胀的双眼不但没缓解,还添了些晕光。 元禄极有眼见儿力的上前,让拾竹扶着世子在下方的小书案上用些糕点,压低嗓音道。 “世子殿下,皇上知您要来,一早儿便吩咐下来,蒸得全是最新捣鼓的糕点,就等您来品鉴哪盘得头赏呢!” 御书房的糕点向来是比他瑶华院的出彩那么一些。 榆禾顿时精神饱满,高兴地拍拍元禄公公肩膀,大步跳下台阶,一阵风似的逃离御案,掠过太子,直奔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馥郁芳香,软糯又不失颗粒感。榆禾嘴里嚼得香甜,心情极好,半转身悄悄跟拾竹咬耳朵。 榆禾小声道:“你说阿珩哥哥是不是背着我去宫外勤修苦练变脸了?” 不久前,榆禾还在殿外廊间跟榆怀珩有来有往互揭老底。此时,殿中央立着,器宇轩昂,矩步方行,玉振金声的榆怀珩。 榆禾见一次便会感叹,人有两幅面孔,话本子没诓他。 正事已进入尾声,永宁殿无人会在皇帝议政时闲聊,榆怀珩自是将那点嘀咕听得一清二楚。 他凤眼微挑,略带趣味地睨他一眼。 拿着糕点的手微顿,榆禾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 榆锋阖上批复完的奏章,又招了招吃的嘴角沾满碎屑的榆禾,露出一个温和,但在榆禾眼里大事不妙的笑容。 榆锋道:“禾儿,你已至志学之年,是时候入国子监进学。” 轰隆一声,榆禾如遭那晴天巨雷,右眼皮猛跳果然不是善事。 他刚想张口,就被堵回来。 “拖不了,太子年方始龀便进修,朕已格外放你悠闲玩耍几年。” 榆禾闻言,转转眼珠,飞快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坚定。 “皇舅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拔枫秀院的一棵草,一朵花,再也不烤池子里的名贵锦鲤吃,再也不躲在假山里,让整个院内的侍从侍女陪我玩捉迷藏。” 清亮,略显稚嫩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内。 一条条罗列得堪比纨绔自传,榆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越讲,胸膛挺得越板正。 他敢作敢当,没有什么好羞愧的。 榆锋无奈轻叹,这模样真不知是随了谁,“禾儿原也知道自己是个混世小魔王。” 话落,榆禾瞪大双眼,颤抖放下桂花糕,“皇舅舅,我可没在烤鱼的时候失火烧林啊!这称号太过了!” 榆锋沉默,瞥了眼旁边太子面不改色地忍笑,转眼回来正色说道:“工部尚书来的次数,快比他上朝还频繁。” 榆禾支支吾吾不再吭声,低头看脚尖。 到底是小孩心性,榆锋好笑地隔空点他,“再这样下去,朕的私库都要给小禾赔干净了。” “皇舅舅,下次真的不去了。”榆禾嗫嚅道,低着头不敢看上方。 直至整个人被笼罩在高大的身影下,头顶传来轻柔的力道,“我还没真板起脸来,倒是禾儿先吓着了。” 榆禾如幼鸟归巢般投入榆锋怀中,后背轻缓的拍抚,使他拱着脑袋,不断在明黄的龙袍上蹭出凌乱一片。 榆禾:“皇舅舅,我会好好用功,拿个头名回来给你看看!” 榆锋:“有志气!元禄,吩咐下面布膳,提前勉励我们今后旬考夺魁的小世子。” 元禄也笑着应声,只要小世子一来,永宁殿的氛围那是春暖花开,当差都得劲儿。 榆禾虽然很想问一嘴旬考是什么,但被御厨的晚膳吸引,胡大厨的师父,活脱脱的名招牌啊。 天色渐晚。 太子领着世子先行告退。 路上,踩着月色,榆禾悄悄落后两步,一个起跳趴在榆怀珩背上,双腿紧环他的腰。 榆禾闷声道:“臭阿珩,定是你跟皇舅舅提的进学之事!” 多年来的默契,榆怀珩早有预料,稳当地托住榆禾的大腿根,“没大没小。” “那史官的折子都快把东宫淹了,父皇那更是如雪花般涌去,怎还需我开口?” 榆禾哼哼唧唧赖在榆怀珩颈窝,无精打采地想做最后挣扎。 榆禾道:“你是太子,你跟他们吵架,他们不敢打你。” 榆怀珩道:“是不敢,转天朝臣折子里,我们两名字直接并驾齐驱。” 腿也不用力了,榆禾整个人的力道都卸在对方身上,大叹口气,好不悲凉。 “好哥哥,你就不能冲冠一怒为红颜,替小弟我挡去这灾。” 榆怀珩的脚步微顿,哭笑不得,把人往上掂了掂,跟着叹气。 “好弟弟,你确实该去国子监好好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他瓢瓢都饮 晚膳用得丰盛,大抵是皇舅舅为哄他念书,整张八仙桌上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榆禾平躺在软榻上,嘴里含着消食乌梅,美滋滋揉着肚子。 转念想到,国子监卯时上课,他最迟寅时正就要起。 惯爱睡到日上三竿的榆禾惨叫出声,蹬着腿在空中乱踢。 砚一和拾竹都候在榻边,知晓今夜殿下定是要闹腾的。 榆禾眼泪汪汪地翻坐起身,双手往前拽,豆大泪珠在一玄墨一石青的布料上晕开,真真是伤心至极。 “砚一,拾竹,卯时啊!我何曾这个时段清醒过?你们说,若是跟皇舅舅提,只去午时后的课,皇舅舅能同意吗?” 砚一话少,拾竹只得扮红脸,戳破殿下美好的幻想,“应是不行。” 榆禾松开手,仍由身体重落回去,滚几圈摸到锦被,闷头一钻,“我睡了。” 榻上的鼓包散发蔫巴的气息。 拾竹见招拆招,继续道,“殿下,听闻国子监里头有骑射课,重修翻新的跑马场比原先更得趣。” 榆禾从锦被中探出脑袋,双眼放光,阿珩哥哥前几日便说过,新得批好马,改明儿就挑匹最配他气质的送来。 第6章 砚一趁机添把柴,“殿下,国子监在宫外头。” 榆禾两脚一蹬,鲤鱼打滚又蹦起来,脑后的发丝蓬松绽开。 “宫外?!太好了!宫里头早就玩腻歪了,这下可算是有正经理由天天出宫了。” 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尾,朴实特色的地道吃食,名响京城的说书戏曲。 囫囵想一圈,榆禾浑身舒畅,安然躺下,心绪平复,转眼便入梦乡。 暮色蔓延至远方尽头,遍地是黄褐相间的草浪,毡帐无序散落其间。 两步之外,衣袍布满风沙,瞧不出原本颜色,一脸脏兮兮的灰泥,昏倒在杂草间的,赫然是五岁的自己。 周边围着三名络腮胡,贪婪的绿光从头扫到脚。 眼见之处,玉佩金饰全被洗劫一空,连鞋底的金线都不放过。 左边一人,嘴里嚼肉干,脸窝凹陷,嫌弃地叱声,转手勾住绳结,丢去草丛。 “一个破布袋还藏这么里面,害老子白期待!” 榆禾认出那是一枚平安符,布料是最低廉的葛布,做得小巧可爱,针脚显露边缘,上方还绣着笔画排布稀疏的禾字,红绳也编得歪七扭八。 他急忙冲进草丛,亲手制平安符的人,定待他爱护至极。 四处寻觅,在枯草枝头发现红绳一角,却抓了个空。 榆禾盯着实心的手,凭空穿过平安符。 他直接跳过修行,一步登仙了? 右后方接着传来交谈声。 “行了,今日收获够你我吃喝两年,快把人送去圣医那。” 榆禾再一次扑向被提起衣领,双脚离地往前移的自己,仍是抱住一团空气。 没等他再做无用功,眩晕片刻,眼前已是篝火明亮的帐内。 他看到空旷的营帐内跪满三排,自己脸色发白地躺在上方的黯色石床里,最高处立着一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看不清脸,身形消瘦,手持一物置于他额前。 刺耳的铃声响彻帐内,榆禾猛得抬手捂耳,蹲在原地紧紧蜷缩,警惕地看向前方。 跪着的人个个满脸虔诚。 为首之人取出一粒药丸,榆禾发软的双脚顿时爆发出全力,无济于事地愤然扑去。 石床上的小人还是被呛得满脸通红,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如火灼般倾泄出汗,灰泥顺着汗水滑落脸颊,几息间衣裳浸透,却再下一瞬恢复平静。 榆禾最后的印象便是黑袍人挥手,迈下台阶,大步离去,跪伏的众人井然跟随,独留他一人孤零零于帐内。 “殿下?殿下?” 榆禾睡得不安稳,梦境总是断断续续,他最后的印象停留在那颗古怪的药丸,几乎是进嘴便化开。 他顷刻间睁眼,默默舔了下嘴唇,没有药味,梦里的事应该做不得数吧?刚想出声,却耐不住眼皮的沉意,转息又闭上。 寝院内只亮起一盏微弱的灯。 榆禾的贪睡功夫可谓一流,没人闹他,自然醒的时辰便是未时。 砚一弯腰,连被带人直接抱坐起,榆禾歪着头,抵在代替枕头的肩窝,仍旧不耽误睡眠。 温热帕巾仔细擦着面部,榆禾舒服得轻哼一声,又往被窝里钻去些。 直到紧抓在手的锦被腾空消失,榆禾迷茫看去,拾竹已经帮他穿好外袍,腿弯正搭在砚一手臂,后背覆盖着有力的掌心,须臾,他就坐在食案前。 背部靠着拾竹,任由他束发,嘴边递来一勺梗米粥,迷迷糊糊地含住,米香环绕唇间,味觉先一步醒来,榆禾拉住砚一的衣袖晃晃。 下一筷,油煎至喷香的蟹黄小饺如愿进嘴。 待食案的早膳大半进肚,榆禾彻底清醒过来,这次的梦境有先前的缓冲,没有过于扰乱心神。 但,有个疑惑爬至心头,榆禾问道:“五岁那年的事,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 思索的话脱口而出,榆禾没来及发觉身旁人微闪而过的神色。 砚一垂眸 “殿下,幼时的记忆容易混淆,难以分类具体年纪的事。” 此话在理,榆禾并不是全无幼时记忆,五岁那年可能不知融入进哪处去了。 “殿下,拾竹寻问您文房四宝要带哪套?” 刚取来朱漆礼盒,备六礼束脩的拾竹并未开过口,闻言,取来三套奢华名贵的文房四宝。 分别来自于皇舅舅,皇舅母和阿珩哥哥。 榆禾向来端水极佳,弱水三千,他瓢瓢都饮。 “取皇舅舅送来的紫毫笔,皇舅母送的龙香御墨,阿珩哥哥给的九龙端砚,宣纸从每人那各取一打吧。” 在瑶华院内磨蹭片刻,榆禾苦着脸,毅然出门,路过和鸾院,又是与皇舅母撒好一通娇,手腕新添了枚紫檀木和田玉珠串,亮着眼坐上软轿,与皇舅母挥手暂别。 皇宫外,马车已恭候多时。 榆禾走下软轿,踩着马凳,掀开帘子,钻入车内。 马车厢内宽敞无比,装饰尽显奢华富贵,车内物品用具供应俱全,中间有一方长案桌,摆着紫檀木雕刻的花枝香炉,缕缕淡烟飘散,充斥清甜的梨香。 天际泛起鱼肚白,宫门外的闹市街边,吆喝声随着小食铺子的热气盘旋升空。 榆禾掀开马车窗帘一角,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瞧新奇,浓厚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国子监位于繁华街道的北面,坐落于人烟稀疏的幽静地段。 大荣开国时期,前身是太学的国子监,设立在宫内,大多专供皇子就读,余下的名额归属在一品官员之间争破额头。 更是发生,因买一伴读名额,豪掷黄金百两,震惊朝野。 为彻底杜绝此等荒唐之事再度生出,工部领命精选京城一座皇家私苑,扩修重建,御笔亲赐,名为“国子监”。 历任祭酒多为太子太傅亲任,以示皇恩。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附近,车内一时没有响动。 榆禾已是第二回查看书袋,拾竹不厌其烦地取出用具,再一一放回原位。 正当榆禾前倾身体去够,要亲自检查第三回时,车帘侧面附上瘦劲有力的四指,随即布帘大开,来人跨步登入。 “我的小殿下,排场可真大啊,头一天上学,就得小爷我亲自来接。” 榆禾头也不仰,抬脚便踹,脚踝瞬息被祁泽握住,“祁大少爷,我可没写帖子邀你前来迎我。” 话落,榆禾翘着腿,双手抱臂,微努嘴示意祁泽快快松手。 祁泽不从,还上手将亮面鹿皮小白靴脱下,随手丢给拾竹,挑眉勾唇。 榆禾没了顾忌,也不怕将人衣袍弄脏,脚心直蹬他手臂,笑骂道:“你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软绵绵的力道,跟按摩差不多,半点印子都留不下。 祁泽没躲,一脚不落全挨着,钻空坐到榆禾身边的软榻,“嚯,又换新了?比我寝榻还软。” 接着又道:“嘿,小禾,这句话更适合你吧!不然怎么圣上突然送你来入学?” 榆禾收回在空中乱踢的脚,赌气地搭祁泽腿上,郁闷地不想理某些哪壶不开提哪壶之人。 祁泽见状,长臂接过递来的鹿皮靴,熟稔替人穿好,“说说吧,你又祸害枫桥院哪个无辜花草树鱼了?还是将新开的百兽园里不起眼的小东西抓来烧烤了?” 榆禾滑下腿,重新倚回软榻,摆摆手,“百兽园暂且有贼心没贼胆,都是些虎狼豺豹,怕先将我吞了。” “还有你小霸王怕的时候?”祁泽奇道。 百兽园的虎狼自然俱是从幼崽起,经由专业御兽师训练,才能有资格入宫,常日里都有禁军驻守。 祁泽两指捏住榆禾的脸颊肉晃悠,金枝玉叶的小世子捏起来着实手感绵软。 榆禾睨他,嫌弃质问道:“你拿靴子后净手没?” 自然是没的。 祁泽收回手,垂目摸摸鼻子。 榆禾嗷一声,径直扑过去,“你完蛋了!祁泽今日你别想囫囵从这个马车下去!” 祁泽箍住榆禾纤细的腰,任由榆禾揪他腮帮肉,“你靴面真是一点土都没沾,我一路骑马来,脸上的灰都比你靴底多!” 闻言,榆禾松手,在就近的衣袍上蹭手心。 祁泽:…… 祁泽摊开手,促狭道:“榆禾,要是哪颗珠翠掉了可不怨我,刚才我可是竭力阻止过的。” 光顾着打闹,全然忘记今日一身盛装打扮的矜贵衣饰了。 上学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小世子华美的形象重要。 榆禾赶紧低头检查,好在件件完整,底气十足地挺起腰。 “看在你护本世子美貌有功的份上,不同你计较了!” 祁泽没好气道:“美得你。” “小禾,再怎么拖延今日也是要上学的,你也不想头日就迟到,落得整个国子监人人传颂吧?”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小小国子监 第7章 轻易被戳破心思,榆禾当即拍腿而起,掷地有声,“小小国子监,是我建立荷鱼帮的起点!” “才不会是因为不想上学。”榆禾小声嗫嚅,迈向门口,慷慨就义般掀开帘子。 不顾帘子后祁泽嚷嚷怎么不拍他自己大腿的话。 扶住砚一的手臂,榆禾正要踩马凳,祁泽从另一方向跳下车,大步跨来抬手扣住他的细腰。 鹿皮小白靴孤立无援得悬空片刻,才落地。 榆禾咬牙切齿,拧起秀眉,“早晚一天,我会长到比你高一个头。” 祁泽伸手比划才到他肩头的金冠,怡然自得,“年长两岁的优势,小禾你羡慕不来。” 榆禾捂耳不听,蒙头往前冲,以后每顿他要再多吃半碗。 国子监正门口车马众多,砚一就近停在街角处。 榆禾脚步极快地转向拐角,幸而有砚一拦住,祁泽箭步冲来按住他的双肩,才稳住他。 否则差点就要丢大脸,在附近人来人往的国子监正门前,摔一个屁股蹲儿。 前来迎世子大驾的郑司业也是一惊,随即拱手弯腰,“臣郑辉失仪,险惊世子殿下銮驾,望殿下恕罪。” 太久不曾听闻这等文邹邹和罪来罪去的话术,榆禾艰难适应中。 祁泽沉着脸,正要发作,榆禾反应很快地去扶郑司业过低的身子。 “这是哪儿的话,今后本殿是监生,您是夫子,不必如此多礼。” 话落,榆禾飞快转身朝祁泽眨眼,示意自己无碍,对方不接他的对视,站得却离他身旁更近些。 郑司业起身的同时,心中松气,世子殿下待人宽厚,与那传闻中混世魔王的形象大相径庭,今后的日子应当不会难熬。 随即,郑司业挂上诚切笑意,执引手礼,为世子殿下带路。 “国子监分为文学和武学两块。文学以四书五经,历史与典籍为主,书法,律学,算学,礼仪与乐教为辅。武学主讲兵法,主练骑射。” 榆禾拉着祁泽缀后三步,悄悄控诉道:“真要全部都学,而不是择其一?这谁学得进啊,今生还能从国子监结业吗?” 祁泽疑道:“竟无人跟你提课程数目吗?” 见榆禾满脸茫然,祁泽顿悟,细看还有些幸灾乐祸,“也是,那你定会大闹永宁殿。” 榆禾幼时没少在永宁殿打滚,听闻圣上都能就着他的哭闹声批折子,祁泽没少啧啧称奇,小霸王的名号不白叫。 “国子监设有旬考和岁考。旬考逢十天一次,岁考设在年底。文试、武试各占总分目的一半,以岁考成绩定斋舍,每年都有升斋机会。斋舍一共分为上舍,内舍,外舍三大类,考虑世子殿下的进度,暂且分到同祁小公子一起的内舍。” 榆禾慌张拽住祁泽的衣袖猛摇,低声惊呼道:“这哪里是我的进度?谁造的谣!谁这么坏心眼想看我出糗?为什么不从外舍学起?” 祁泽眉头下压,不赞成道:“外舍都是些末等官员之子与寒门贡生,你也不嫌丢世子的脸。” 榆禾步伐都变沉重,惨兮兮道:“可要是因岁考而被踢去外舍,才更丢人啊!” 祁泽搭上榆禾的肩膀安慰道:“别忘记还有武试呢,背不来书也不要紧,我也答不出那些之乎者也,但你看,我不是安稳留在内舍了?” 语毕,低头附在榆禾耳边,保证道:“而且,只有外舍往上升的道理,万没有内舍之人往下跌的。” 榆禾耳朵有些痒意,略微侧头,他看祁泽如此笃定的神情,也不愁烦心事了,大不了万一他真的掉到外舍,就去闹皇舅舅,让祁泽这个说大话的陪他同去。 讲解完毕的郑司业站立于前方等待,眼观鼻,鼻观心,那厢祁小公子正同小世子旁若无人地交头耳语,他属实不敢上前催,再触祁小公子霉头,省得将先前的帐与他一道清算。 见二人总算是闲聊完,郑司业自觉迎去,恭敬道:“世子殿下,国子监内不允许侍卫随侍进学堂,您身后两位需在您的休憩院落等候。” “因世子殿下晚半月入学,祁小公子附近的旅舍院落皆已住满,不过,臣给您安排的是一处宽敞明亮,且离学堂距离适中,定能不受打扰,安静午休。” 顶着祁泽冰冷的视线,郑司业硬着头皮讲完,躬身退至一旁。 祁泽亦步跟上,他甚少关心周边院落的归属,也无意跟郑辉打太极,直接问哪座能今日就腾位。 郑司业左右为难,这些贵人哪是他能安排的?属实是做不了主,只得不停让祁小公子见谅。 榆禾见郑司业满头大汗在那周旋,尽管确实也想离熟悉的人近些,不行的话也不强求。 他过去将祁泽拉回,接过拾竹手里的书袋,“砚一,拾竹,午休见啦!” 拾竹眉眼掩不住担忧,细心嘱咐殿下照顾好自己,就连砚一都难得开口叮嘱许多。 一时震惊于砚一居然能语出段落,要不是时机不对,榆禾都想再听听砚一还能不能口出文章。 “好了好了,我只是上个学罢,两位师傅别念叨了,耳朵要起茧子了!” 随即伸手一挥,让书侍上前带两人速速去别院。 祁泽嬉笑凑来,调侃道:“走吧,我们金尊玉贵的小世子殿下。” 国子监内共分设六间堂屋,由北至南,从西至东,分别为修道堂与率性堂,供上舍监生。内舍位于中央两端,为正义堂和诚心堂。最偏僻,靠近茅房与钟楼的,便是外舍的广业堂和崇志堂。 祁泽挥退欲想讲解的书侍,牵着榆禾简略说个大概,便直奔他们进学的正义堂。 这名简直深得他心,榆禾站在门槛处,满眼绽放亮光,心潮澎湃。 “天助我也!我们行侠之人就该进正义堂!” 榆禾眼睛都快黏在牌匾上了,祁泽就知如此,二话不说,攥住他的手腕,跟拔萝卜似得往里走。 正义堂内置有二十张书案,两两合并,第一行共有左右两组书案,余下两行各置其三。 榆禾一身缃色底,绣以五彩云水波纹的圆领袍衫,立在正上方的师案旁。 玉白腰带勾勒出半臂可环的腰身,众多琳琅环佩中,还属八宝纹翡翠佩更彰显世子的尊荣富贵。 尤其,榆禾更是生的眉目精致,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日月星辰,额外醉人,鼻尖小巧挺立,唇红齿白,周身尽显矜贵之气。 猝然,喧哗的堂内同时噤声,只有少年清脆略带稚气尾音的话语。 “在下威宁将军府世子榆禾,萍水相逢即是缘,各位今后都不必拘礼,大家都是好同窗!” 榆禾满是喜悦地念完琢磨许久的自通,眼睛弯成月牙,一甩衣袖,正想潇洒走去自己的桌案,才惊觉并不知是哪张。 他故作波澜不惊,盈着笑意望向身后人,只有熟知他脾性的祁泽,才能看见他眸中的一小簇火焰。 毫无威慑力,纯粹的可爱。 祁泽压着笑意,大步走向最后方靠左的书案,榆禾悠悠然踱步跟随,甫一坐下,胳膊肘就直捣祁泽侧腰。 “差点害我出糗!” 祁泽斜着身子,倚靠在书案边,也跟着低声道:“冤枉哈,在下着实不敢打扰榆少侠的激昂陈词。” 那厢,被俊秀明媚的脸庞和浓浓江湖气息的反差震撼到的众人逐渐回神,纷纷顶着祁泽的黑脸,围在两人书案周边向榆禾行礼介绍。 诸如建安侯之子,西平侯之子,文远侯之子,榆禾从最初抱着招小弟的念头,到现在晕晕绕绕一个也没记住。 唯一只知道有个工部尚书之子的,绝对不能接触,这妥妥是仇家门派之人。 碍于榆禾新奇地支着脑袋在那听,祁泽没有直接赶人,现在榆禾满脸恍然,脾气极差的祁小公子总算能冷脸清场了。 祁泽向来是正义堂内地位最高之人,来自当今皇后本家,名副其实的皇亲贵胄,官员之子轻易不敢招惹,只能缩着脖子悻然回位。 不过,现在榜单之首要变成有世子爵位的榆禾了,但看小世子如此亲和的个性,祁泽的震慑力一时半会降不了。 榆禾深吸口气,晕乎的脑袋渐渐苏醒,感叹道:“一帮之主,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随即又捣捣祁泽,“你爹爹是什么侯来着,我现在感觉脑袋里有上百个侯。” 祁泽闭眼懒得理,先前就应把这些闹哄哄的人全部赶走。 “小世子,祁小公子是勇毅侯府的。” 坐在榆禾前位的两人,没有参与方才闹剧。 身着竹青色白底衣袍的少年此时撑着手腕,在身后书案上转着毛笔,笑着道:“小世子,在下张鹤风,吏部尚书之子,身旁这位是孟凌舟,兵部尚书之子。” 语毕,张鹤风握着毛笔就行了个抱拳礼,靛蓝灰底衣袍的孟凌舟也侧身朝他点头示意。 榆禾亮着眼倾身,双手合上身前人的,神色难掩激动,“鹤风兄,你也有武侠梦!” 第8章 张鹤风朗目微眨,顾忌着东北方位散出的寒气,自然抽回手,“不才,饱阅江湖话本罢。” 这些年砚五也为他寻来许多各地珍奇话本,榆禾兴致浓厚,与人深入探讨交流一番藏书,惊异于对方当真收来不少他都未听闻的佳作。 忙拽着人的衣袍,小鹿般的圆眼盯着前方,软声道:“好鹤风兄,借我看看罢。” 张鹤风耐不住这般请求,后脖颈略微染红,憨笑着承诺都可以送给世子。 假寐的祁泽瞬间伸手,握着榆禾的手腕将人带回座位,嘴角抿紧,狭长的眉眼半眯着斜看去。 都快要越过书案,贴到那人身上去,这像什么样子? 两年时间,他竟不知吏部尚书之子手段如此高明,轻而易举就能把小禾哄去。 榆禾啪嗒一下回位也有点懵,转头一看祁泽又在摆臭脸,更是疑惑不解,祁泽难道气对方只给他送? 奇怪,祁泽什么时候也喜欢看话本了? 原本在他们闲聊时就回身温习的孟凌舟再次转过来,出声道:“世子,祁小公子,鹤风他突然遇到爱好相投之人过于兴奋,行事多莽撞,还望两位见谅。” 张鹤风也赶忙致歉,拍胸脯保证,“这些珍藏都出自于笺谱阁,我自有内部门道,只要出最新话本,定让小世子先过眼福。” 对面,榆禾雀跃得就差手舞足蹈,祁泽气得就差把张鹤风就地揍一顿。 孟凌舟微怔,围也不解了,愣子自生自灭去吧。 第7章 本殿是世子 直到钟声敲响,夫子前来讲授经课,祁泽都一直冷着脸不理人。 课堂开始时,榆禾像模像样地摊平宣纸,青玉镇纸压边,捏起紫毫笔,待祁泽磨好墨,就专心听课,认真记笔疏。 琉璃般透光的眼眸,生生从神采奕奕化作黯淡无光,这些字分开他都知道,合起来怎么比皇舅舅议政的话还难懂? 榆禾咬着笔头,时不时涂涂写写几划,不禁感慨还是这个候那个候的好记些。 此等温文尔雅不适合江湖豪爽之风!不听也罢! 扭头看向磨完墨,就抵在书案,背对他侧身的祁泽。 榆禾有节奏地戳人后腰,祁泽没有动静他也能一直自娱自乐地戳下去。 终于,祁泽回身瞪他,榆禾露出无辜甜笑,拽住人衣袖不让动,唰唰在宣纸上写。 “祁少侠,这是气没收到珍藏?别气啦,以我们俩的关系,那当然是有话本一起看的!” 祁泽抽出那玉手中的紫毫,接着往下回,笔锋力道快要穿破纸面。 “气你乱收陌生人东西!” “不是陌生人。” “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的?” “没有背着你啊,今天当你面认识的。” …… 紫毫紧握在指节有力的大掌中,榆禾见状赶紧伸手叠放在冒青筋的手背,贴近人小声道:“不许折,皇舅舅送的。” 在人凑过来后,祁泽也消气大半,无声搁回笔,悄然道:“你只能跟我天下第一好。” 榆禾侧身,以肩头撞他肩窝,扬起下巴,“哼,这还用说?” 祁泽这才显出开怀笑意,再提起笔,写道。 “那笺谱阁小爷我去盘下来就是,不必麻烦别人。” “有免费的干嘛花银子?” …… 榆禾再次疑惑,祁泽也背着他在戏班子学变脸了罢,生气高兴郁闷来回切换的,当真厉害。 国子监内、外舍的课程排布略宽松,只有上午一门文学,下午一门武学,各上两个时辰。武学更是有上下心照不宣的暗契,凡待满半个时辰,便可自行离去。 两个时辰的经义熏陶下,虽只字未进耳,但仍旧是听得头昏脑胀,肩酸背痛,睡眼朦胧。 钟声响起,夫子一走,正义堂便又跟炸开锅一般。 榆禾站起来活动腿骨,桌上用具全推给祁泽收拾,畅快地高举双手伸赖腰。 周围又簇拥而来一圈人,殷勤地邀请世子赏脸共进午膳。 榆禾固然是爱热闹的性子,可是也从不跟不熟悉之人用膳,任由祁泽出面打发人。 他内力耗尽,急需大餐补充,重新修为。 角落里传来刻意拔高音量的讥笑,不屑的瞥向众人。 “趋炎附势之辈。” 众人又灰溜溜让出条道。 国子监第三不能惹之人,背靠三皇子生母宁贵妃的本家,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摆架子摆到学堂里来,不愧是京城第一小霸王。” 来人一袭灰青立袍,嚣张走来。 榆禾半抬眼打量,眉毛稀疏,倒三角眼,塌鼻梁,真不好看。 其实,方绍业也只是正常人长相,小世子生平在美人层出不穷的宫内长大,目品自是极高。 身后,祁泽已是站起,人高马大地挡在榆禾面前,榆禾抬手就够到祁泽绛紫色的腰带。 祁泽侧身,榆禾懒洋洋站起,慢踱两步,倨傲仰头。 “本殿是世子。” 那人脸色铁青,手臂绷直,拳头紧握。 “落魄将军府世子有什么好炫耀的?” 榆禾按住蓄势待发的祁泽坐到自己凳子上,手臂搭在人肩膀处,睨向对面。 “你是什么爵位?” 祁泽抱臂,扬眉冷笑,狠狠盯着来人一举一动。 “不过侯府公子罢。” “区区侯府公子,不给本殿行礼,该当何罪?” 榆禾腰都挺酸了,对面还在你你你个不停,没摆架子时硬往头上扣,摆起架来你又结巴上了。 戏台子刚搭好就垮台,榆禾撇撇嘴,难得耍耍威风呢,回头拉着阿珩哥哥再过瘾罢,反正这气势拿捏都是跟太子学的。 “回殿下,其一违反宗法礼制,可视为无礼悖逆,由家族内部,侯爷亲自行家法。其二触犯律法,可视为僭越犯上,不敬尊长和违制罪,可杖二十。” 前排一位身着天青色衣袍,手携书袋而来,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也是没料想真有人能一字不差背下律法,榆禾听着心中暗暗咋舌,二十杖得两瓣肉开花罢! “多谢这位……” 迟疑片刻,榆禾似是未在那些侯之子中见过此人。 “回世子,在下大理寺卿之子慕云序。” 来人恭敬行拱手礼。 榆禾腰也不酸了,快步走过去扶住。 慕云序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当真是好面相。 “云序兄不必多礼!” 榆禾背靠行走的大荣律法,颇有神气地斜看区区侯府公子。 “听着了?本殿大人不记才疏学浅之人过,你给无辜被你污蔑的众人道歉,就不杖责二十了。” 方绍业怒火中烧,好似听到天大笑话般。 “无辜?污蔑?他们不是攀龙附凤是什么?” 嚯,还能换词呢,秀才学秀到他这来了是吧! 榆禾扭头,期待地看向慕云序,满眼写着快帮我找回场子。 慕云序颔首,微错开过于灼亮的圆润鹿眼,字字珠玑道。 “凡不率师教,悖慢师长,暴戾斗打,辱骂同窗者,皆视为触犯学规,情节严重者皆解退罢归。” 方绍业气极面赤,书袋也不拿,直接甩袖愤然离去。 周围众人皆轻嗤笑,方少爷终于是踢到铁板了罢! 祁泽提着两人的书袋,长臂揽着榆禾回来,眼神丝毫不停留在那碍眼的天青上。 “走罢,带你去小爷我亲挑的,风景极佳的凉亭用膳,别让不相干之人坏了兴致。” 众人皆让出路,给两位爷先行,慕云序也执手相送,榆禾挥手与他们暂别。 走出学堂,榆禾才问起。 “那人是哪个侯之子来着?” 祁泽诧异,反问道。 “你不认识?” 榆禾更是奇怪。 “我常年住宫中,这些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只认识你。年年宫宴也是我俩一道玩,哪里会认识别人?” 榆禾看着祁泽莫名愉悦起来,嘴角都压不下去,更是一头雾水。 “你到底认不认识?” 接近午时,阳光洒在林荫道间光影斑驳。 祁泽牵着榆禾朝尽头走去。 “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在落水的事吗?” “当然!那可是我第一次英雄救美呢!” 榆禾的开蒙颇让榆锋头疼,正经诗词一本也不爱听,唯独只肯听长公主日注中的天南海北,快意恩仇。 每每遇到天降侠士,潇洒救人的桥段,小榆禾都要从榆锋怀里站起来鼓掌叫好,不念上三遍不让翻页。 幼年某天,他鼓动枫桥院的下人陪他玩捉迷藏,躲在一处偏僻杂草中,蚊虫恼人,正想慢慢挪去别处,草丛间隙中瞧见五步之遥的水池边有两人相互推攘。 枫桥院的池塘四周布满形状各异的彩色珉丸,与枝头鲜花相衬,很是夺目。 扁平的打磨,沾水易滑。 第9章 踉跄踩到石头一角的人,当即是身形不稳,榆禾嗖一下从草丛蹦出去,堪堪抓住对方衣摆。 可惜高估自己力气,他顺着力道也跌落池中。 仅留岸边一人目瞪口呆,意外他的突然出现。 池水很浅,原是养龙凤锦鲤幼苗之处,惨遭他几次下河捞鱼玩后,通通被移至水深区。 无法儿,这池塘里头只能栽种荷花,为防他再次嚯嚯,特意铺下不少泥。 榆禾瞥眼自己满身污泥,岸上人更是明目张胆的嘲笑,立刻和身旁人比划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扯住面前小腿同时发力,那人收不住笑,平扑进去,吃了满嘴泥。 战争一触即发,三人在泥塘里混打起来。 二打一,奈何对面身形一个顶俩,这边虽有四拳,但榆禾小两岁,来回躲窜比参与打斗还多。 动静闹得大,又有被揍得哇哇直嚎的影响,连皇宫禁军都惊动了。 榆锋赶去的路上心惊不已,即使听元禄来报,小禾只是脏了些,没受皮外伤,在眼见为实前还是忧心。 泥里三人早已被禁军分开,候在岸边。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的刹那,榆禾狠揪大腿肉,泪眼汪汪就朝那边扑去。 榆锋只望见远远一个泥人捣腾着两条湿漉漉的短腿,飞快扑到他干净的衣袍,留下两只泥掌印。 发髻乱糟糟松开,脸蛋倒是沾得少,只有下半几处,眼角干巴巴,还在揉大腿,定是假哭。 榆锋很是头疼得将人抱起,榆禾得意洋洋指挥大靠山前去复仇,元禄看着也沾去一身泥的圣上更是惊恐不已,连忙吩咐后头速去准备热水,锦帕备上两筐。 事情经由如何,榆锋早在听闻是勇毅侯之子与宁远侯之子发生争执,便知晓,无非就是皇子年岁已到,世家各有心思罢。 最终,拍板定性为小孩玩闹,做不得数。 瑞麟宫内,元禄公公领着所有宫人候在门外,独留两人在内清洗。 榆禾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时,还拍着水花愤愤不平。 “皇舅舅!祁泽都跟我说了,就是那个大胖墩骗他去哪儿,还先挑衅人的!” 勇毅侯家夫人世代经商,恰逢户部彻查隐匿钱粮案,京城和地方的账本以马车为记量运来,勇毅侯夫人召集家中所有铺子的账房先生都先紧着去帮忙,国事为重,为此名下铺子还闭门歇业月余。 卖给户部天大人情,宁远侯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拉拢的尚书,头也不回地递贴去勇毅侯府。 泥没及时洗,易干黏沾在皮肤上,须得大力搓洗,榆禾满身的细皮嫩肉,榆锋没法下手,打湿毛巾一点点擦,还要抽空用大白话讲清来龙去脉。 尽管他说,榆禾年岁小也听不懂。 榆禾果然歪着头问。 “那为什么推祁泽,这都是他们大人的事。” “行了,不许往我衣袍上悄悄泼水了,你动作明显得很,我看得清。” 榆禾拉住打湿的龙袍晃晃。 “那皇舅舅也让他们回家洗洗罢,别跪在那了,或者让祁泽先走也行,大胖墩肉多,跪会儿不碍事。” 祁泽生的浓眉俊眼,榆禾后又听元禄公公说他是皇舅母的侄子,便天然亲近。 榆锋也只是刚好趁机削点两家风头罢,半刻钟前就着人回府了。 他伸手抽出自己脏污的龙袍,先给榆禾擦手心。 “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放人。” 榆禾伸手从木桶旁抓锦帕,大有嫌榆锋动作慢之意。 鼻尖被揪住,榆禾乐呵呵地求饶,榆锋瞥他白嫩的大腿外侧留下的红印,没忍住屈指敲他额头。 “以后不准乱掐自己,哪回你惹事舅舅不给你做主的?” 榆禾笑眯眯一口一个好舅舅的,嚷嚷说根本没用力,结果换来一句属他最是娇气,郁闷地没心情打水仗了。 第8章 请高抬油手 正堂通往后院会经过一片古柏碑林,假山回廊,数个大小不一的凉亭错落其间,可供同窗们三两结伴,或论诗词歌赋,或闲聊休憩。 两人走至一处八角重檐凉亭,其通体楠木,柱漆朱红,西面临泉泉溪水,东面杨柳依依。 榆禾彻底回忆起来,“原来是那个大胖墩!瘦下来真是两模两样,一点都认不出。” 凉亭内铺好软垫,祁泽见识过这矜贵小世子坐会硬木凳,抱怨磨臀骨的娇贵样,早早便安排群青拿上好的云锦置办。 茶水备置的也是掺新鲜蜂花蜜进去的,榆禾坐下就端起一盏,喝个干净。 待给榆禾添上两杯后,祁泽也给自己倒了杯,学堂内禁止饮食,两个时辰下来,干渴得很。 润完嗓,祁泽垂眸,眼底透着轻蔑,“宁远候老来得子,惯得眼高于顶,记得他才是自掉身份。” 勇毅侯和宁远候两家明争暗斗不歇,祁泽定是没少被对面小辈针对。 榆禾同仇敌忾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兄弟的仇家自然也是我的仇家!” 祁泽好笑地挑眉望他,“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当年就是乱滚一通,现今顶多四处跑窜。” 笑话!他混江湖之人怎会没有武功傍身? 榆禾站起来拍拍衣袖,清清嗓子,抬高下巴看祁泽,他可是手握武林秘籍,身赋绝世武功之人的殿下。 “砚一!” 四周毫无动静,只有落叶回应。 祁泽笑到肩膀乱颤,前俯后仰的,根本不给面子。 榆禾攥住袖子,耳尖微红,一时间不习惯砚一不在身边。 “砚二三四五六七!” “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余下六人眨眼间便落地无声,整齐列成一排。 被簇拥在中间的榆禾得意哼哼,扬眉吐气再次看向祁泽。 着实叫不出,也打不过这么多暗卫的祁泽举手投降,“榆老大,全靠您罩小的了。” “这还差不多!”榆禾挥挥手,让暗卫下去各忙各的,“我们的午膳怎的还没来。” 他今日起太早,所用不多,闹腾这么久,肚子早就打鼓了。 祁泽也疑惑,群青平日办事从不拖延,今晨他还特地叮嘱备一份小世子口味的,按理说早该在这儿候着的。 话音刚落,砚一不知从哪突然现身,“殿下,元禄公公正候在馔堂内。” 此处凉亭是祁泽平日常来的地,祁小公子向来不会在闹哄哄的馔堂进食。 “还要走去馔堂?” 实在有些饿得不想走路,榆禾哀嚎一声,毅然拒绝祁泽背他、砚一轻功带他飞的提议。 被同窗看见多丢脸啊,况且国子监人这么多,一传十,十传百,简直不敢想! 馔堂内,静谧无声,即使元禄公公声称不必拘礼,随意用膳,监生们也是一筷也不敢进嘴。 这可是司礼监一等内监,圣上身边的大红人,都惧怕自身还未面圣,就留下失仪的印象。 半柱香的功夫,凝滞的堂内,元禄恭敬笑着迎上前,高声念道:“世子殿下安,老奴奉皇上口谕,特送来御赐午膳,以犒劳世子的潜心进学。” 不仅没听课,还小闹一场的榆禾,连忙就要弯腰谢恩,心中呜呜喊,他愧对皇舅舅,明日定好好学! 元禄上前扶住,换回正常音量,“世子殿下,老奴擅自做主给您选好了个位置,先将就着快快用膳罢,耽误这片刻,糖缠该不脆了。” 糖缠是皇舅母宫内厨子的拿手绝活。 选用御供松子核桃等坚果,捏紧成团,熬至上等蜜糖,使起扬起细丝,层层环绕包裹坚果球,精美如镂空缠丝珐琅球,很是讨世子欢心。 既考验温度手法,也讲究进食时间,放凉的口感差之甚远。 榆禾双眼放光,抬脚就跟着元禄走至正中间,最宽大的食案旁落座。 元禄很是会来事,先着人上这道世子最爱吃的糕点,才不紧不慢地布好两份、三层式的黄花梨龙纹食盒,又打开后一金丝楠木食盒,菜品铺满整桌。 “世子殿下,老奴来馔堂前曾碰上祁小公子的侍从,听闻也为您用心准备一番,便做主都呈上来。” 榆禾弯着笑眼谢过祁泽,很是大方地分出两个糖缠给他,“快吃快吃,现在口感正好,脆甜仁香!” 精致瓷盘上一共只有八枚,榆禾已吃掉两只,眼巴巴看着剩下的,扭头坚定地说:“麻烦元禄公公将三枚糖缠送给东面那桌,身着竹青、靛蓝和天青色衣袍的三人。” “还有这么多菜,我和祁泽肯定吃不完,就把皇舅舅这两盒里的每桌送些,留祁泽吃的份,我吃祁泽备的。” 元禄自是温和笑着应好,着身后人手脚麻利地分完盘,才背对着小世子,重新昂首站至中央,神色肃穆,目无下尘,尖声道:“世子殿下待人亲厚,特将御赐膳食与众同窗分享,各位承情慢享便是,不必拘束。” 语毕,恭敬俯身道:“世子殿下您慢用,老奴还要回宫复命去。” 第10章 “公公慢走,代我谢谢皇舅舅,皇舅母。”榆禾举着脆皮鹅腿和元禄挥手,元禄也笑着点头,保证传达到,转身带内监们离去。 到头来,榆禾还是没忍住,扣下皇舅舅送的大鹅腿,御膳房早已熟知他的喜好,每次的鹅腿从不切块,专门留整只供他吃个尽兴。 他也给祁泽留下整个,见人总算卸下紧绷的肩膀,笑嘻嘻地放至他盘里,“快吃快吃!皮脆肉嫩又多汁,定定你的心神。” 其余人皆比祁泽还要提心吊胆,到现在仍旧维持着僵硬进食的举动,即使吓到没胃口,御赐之膳也不敢不吃啊。 香喷喷的饭菜到他们嘴里如同嚼蜡,要是榆禾能料到,定是会直呼浪费! 祁泽无奈耸肩,他也只是每逢宫宴,跟在榆禾身边时面圣几次,见到森冷凌人的一等内监元禄,还是会怵得慌。 也就榆禾觉得人和善了,就着元禄一番敲打警告下,仍旧吃得欢。 大鹅腿早已只剩骨架,榆禾正一口一个嚼着翡翠嫩玉丸,祁府的口味自是跟皇舅母相差无几,很合他胃口,“阿泽,要是鹅腿不符你口味,我很乐意代劳的!” 祁泽一口咬去大块肉,悠哉拎着鹅腿示意,“想得美。” 谈话间,得小世子亲赐糕点的三人也前来表达谢意。 榆禾眼疾手快把最后一枚糖缠夹进碗里,抬头热情招呼三人共同入座。 见三人连连婉拒,榆禾皱皱鼻间,亮出手心,“要是不想一人一衣沾上油印子,就速速落座。” “别别别,世子殿下高抬油手,我们坐就是了。”张鹤风先轻笑出声,总端着也是累人,大方先一步落座,孟凌舟和慕云序也紧随其后。 孟凌舟:“谢殿下恩,那糕点精致不凡,很是惊艳。” 慕云序:“谢殿下割爱,改天在下也从幕府带些甜糕,定是不及这精致糖缠,望殿下尝个新鲜。” 慕云序正好坐于他右手边,榆禾笑着歪身过去道谢:“说好了啊!我不挑食的,甜糕咸糕都爱吃。” 明媚的笑眼好生扰人,慕云序接触几息便收回视线,温声应好。 张鹤风坐在祁泽身旁,闻言,也是跟着献糕,“我府上的糕点没什么特色,改日给世子带京郊一家梅酥铺,店小但有真手艺,都是寻常糕点,做的俱都别有风味。” 顷刻间,榆禾又被吸引过去,连声应好,“我还没去过京郊呢!吃过糕点相当于走上一遭了!” “等世子学会骑马,来回很是方便,一个半时辰便能到。”张鹤风道。 骑马郊游!榆禾早就想体验话本子里打马穿林之感,糖缠都凉在碗里忘记吃。 左手边伸来一双筷子,祁泽扬眉笑看他,“小禾若是觉着这糖缠不合胃口,我很乐意代劳。” 糖缠顿时被玉手捏起,榆禾举着啃下一大半,鼓着脸颊,声音含糊不清,“想得美……” 国子监的午休时间充裕,足有一个时辰。 馔堂内的监生们陆续用完午膳离开,榆禾也打着哈欠,和三人挥手暂别,同祁泽往小憩的院落走去。 “行啦,也别较劲赶人了,我住那边挺好的,听砚一讲干净整洁,床铺也很软。” 祁泽只好同意,“哪里不习惯就派人来知会,我来想办法解决。” “多谢祁老大罩着小的。”榆禾认可地拍拍他肩膀,随即往另一方向去,背身向他挥手。 郑司业着实费了大功夫,好的院落一早就被上舍和内舍这群王侯贵胄官员之子尽数占去,稍次一些的也被富商之子花大价钱定下。 此处原本是荒废的,他在接到祭酒安排的差事时,当即就想推脱。 还是听祭酒三番确保圣上知晓,世子也不会计较,才战战兢兢求来工部的人,七天内将荒废之地将将建成上等院落。 也只是看上去,实际内里的布置完全来不及样样尽善,只有基础物件。 榆禾走近院落,当即就被这与他瑶华宫寝殿别无二致的装扮惊得睁大圆眼。 “拾竹!我就来上个学,也不必将家都搬来罢!而且我只是午休睡着,晚上还是要回宫睡的啊!” 拾竹还没出来回话,等候多时的福全笑眯眯走过来行礼,“世子殿下安,这些尽是太子殿下吩咐复刻的版本,您的寝殿自是好好的呢!” 榆禾倒吸口气,抓住砚一的手臂,颤巍巍问:“花了多少时间?” 闻言,福全的神色似时有些邀功的喜气,“回世子,不久,也就月余罢。” 榆禾满脸心痛,“也就是说,太子哥哥上个月就知道我定要来念书,但到昨天仍旧不跟我通气,是也不是!” 有功到有罪不过片刻之间。 福全干咳一声,讪讪道:“世子,太子殿下派小的来为您送梅浆杏脯酪,按您的口味,多杏粒少梅浆的。” 很容易被一碗甜汤哄好,榆禾既来之则安之,抬脚进屋喝果酪。 回头定要大闹东宫。 第9章 着实刺眼 福全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候在旁边待世子用甜酪,低眉暗道殿下果真神机妙算,预料到世子定要小发脾气,着人提前备好赔罪礼。 一碗酸甜果酪下肚,榆禾是神清气爽,甜汤泯恩仇! 福全见状笑眯眯接过空碗,恭敬道:“世子,太子殿下送来的龙驹已妥善安置在骑射场内的马厩里,就等世子大展骑艺了!那福全不打扰殿下午休,先行告退。” “福全公公慢走,替我告诉太子哥哥,看在甜酪的份上,暂且不拔他东宫里鹦鹉的毛了。”榆禾十分善解鸟意道。 福全道:“这是哪儿的话,得世子赏识,是那只葵花的福气!” 更何况,小世子向来是嘴上嚷得欢,那葵花凤头鹦鹉好吃好喝养到现在,羽毛油亮,周身圆润,要不是太子殿下控制着世子殿下回回路过就要喂食的举动,一度都快要飞不起来。 即使很想见识见识属于自己的第一匹马有多神气,可榆禾吃饱后犯困,再多的兴奋劲也得等他睡醒。 拾竹前去送福全出院门,砚一握住他揉眼的手腕,换成温帕子热敷。 榆禾还是更喜欢直接上手,“……热气一熏更痒了!” 砚一坚持道:“殿下忍忍,很快便舒适。” 眼前微透出丝许光线,看不清路,榆禾紧抓住砚一臂膀,才讲到他大显威风的开头,脑袋就沾到枕头,转眼便睡沉。 精确度量好时间,砚一将锦帕取走,榆禾眼角染上暖气的红晕,睫毛似哭过般湿漉漉的,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砚一悄然退去,守在外间。 骑射课。 一反午休前的期待激动,榆禾蔫巴地抵在祁泽后背,没醒神得睁不开眼。 祁泽挺直的背微塌些许,疑惑道:“你没午休?还是旅舍的床铺睡得不习惯?怎的困成这般?” 束着红玛瑙金冠的脑袋在绀色骑装上左右来回蹭,榆禾在没睡饱的时候全身犯懒,根本不想好好站直。 “就是太习惯,太舒服,没睡够……”短短几字间夹杂着三个哈欠。 祁泽挺直腰板,替人挡住教头已瞥来两次的视线。 “骑射课管的不严,待会各自训练时,我带你回去睡?” 榆禾心动,但欲哭无泪,“不行啊,我穿一身红,着实太显眼。” 放眼整个校场,大多都以暗沉的衣袍为主,唯独小世子,盛装堪比出席宫廷宴会,绯罗流彩得到处晃悠。 祁泽哑口无言,挤出句,“……没法了,困着吧。” 正前方,教头例行讲解完注意要领,放众监生自行前往马厩,或是射箭场,进行骑射练习,每处都配有专门指导的武教。 大家一哄而散,榆禾仍由祁泽拖着他往马厩走,全程都在思索趴在马上睡觉的几率有多少。 “哈哈哈,这是谁的小马驹,又矮又弱的,不会是我们世子殿下的吧?!” 熟悉的嘲笑声响起,榆禾困顿的精神立即散去,三两步上前,看也不看。 “是谁在此闭眼胡言?本世子的马定是静时如青铜雕像,动时如虎豹之威的……” 清明的双眼陡然扫到马厩中,被一群人包围的主角马,榆禾霎时愣住。 马自是精贵非凡,赋有“照夜玉狮子”的美名流传,更是只供皇室成员专属。 其通体雪白,无一杂色,似月光洒落,兼有玉石的温润光泽,鬃毛浓密飘逸,形似狮鬃。 尽显优雅华丽,可以说与高大威猛是毫不沾边。 “烈、马。” 榆禾一字一顿给自己强硬篡改认知,无论如何,气势不能泄。 身旁的人也有些微颤抖,榆禾背在身后的手疯狂示意,大有敢出声,你就等着呜呼哀哉! 那厢,方绍业带着周围人笑到以头抢地,小马驹似是嫌弃不已,打了个响鼻,踢踏轻步,认主般得迈至榆禾身边站定。 雍容气度,榆禾当下认定,就是这匹小马驹了!现在小些又如何,再过几年,定是这马厩中最威风凛凛的!马步都能走得如此高贵,很符合他的气质。 第11章 “大胖墩,请你把破锣嗓子收收,别惊到本殿的好马。”榆禾满意地抬手摸摸爱马的脖间。 “你乱叫什么?!” 方绍业不顾众人阻拦,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连教头都被推搡至一旁。 榆禾躲在同样也是疾速挡在他身前的祁泽背后,叹为观止,瘦下来的大胖墩也是蛮力惊人啊,粗俗得很! “本殿也未指名道姓,既然你如此渴求,那么本世子大发慈悲,赐你大胖墩爵位,聊表心意。” 榆禾歪着身,端的是一本正经的语气,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未料,方绍业也是有些进步,这次没有结巴个不停。 “嘴上功夫了得又如何?这里是马场,自然以驭马见真章,不知敢不敢和我比上一场?” “这有什么不敢?”榆禾灿烂一笑,站直身体,“祁泽,上!” “怯场就直说!” “这话又从何来?你也没指明让本殿亲自比试,况且,以本殿的实力怎能轻易出战,自是要层层打败我的兄弟们,才能有资格与本世子一较高下。” 榆禾故作惊讶,捏腔怪调道,“哎呀呀,莫不是你连祁泽都怕吧?那算喽,我们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啊。” 方绍业早已气血涌上头,全然不顾任何,“比就比!绕着跑马场五圈,中途还要再射场中靶,用时短且靶分高者胜。” 祁泽无异议,就算加难度,手下败将方绍业再练两年也不及他。 跑马场内。 祁泽上马前反复叮嘱,“小禾,你就在这儿听听声就行,万不可靠近中央,流箭不认人的。” 榆禾频频点头,就差竖三指保证了,“放心放心,我很惜命的,等你凯旋啊!” 祁泽这才抓住马鞍,翻身一跃,稳稳落在马背上,风流倜傥地朝他仰首,才握紧缰绳,纵奔向前。 场地内学过骑射功夫的俱都驭马前去稍近处围观,榆禾初时还能就着欢呼声意构赛场情势,后来实在无聊,便就近四处兜转。 空旷的场地边缘,挺立着一匹浑身漆黑,鬃毛飞扬,四蹄修长有力的高大骏马。侧方,一人身量近九尺,着玄色骑装,正面向他梳马毛。 这人堪称稀奇,骨相嶙峋处似工笔勾勒,转折间自有一段金戈铁马的凌厉,很是怵人。 偏偏皮相只覆着两道鸦青剑眉,刀削峻峭的鼻也被掩盖,整张脸可算作平平无奇,特别是那黯淡的瞳孔,榆禾下意识认为不该是墨色。 顷刻间,榆禾就慢步至人眼前,眉眼宛若一弯新月,隔着骏马与人搭话。 “这位同窗,你也是内舍的吗?先前在正义堂好像没瞧见你?” 对方没有移步,只放下马栉,恭敬向他行礼,“世子殿下安,在下在诚心堂进学,未先注意殿下前来,是在下之过。” “不必多礼,大家都是内舍同窗,这么见外做甚。”山不近人,他便就山,榆禾自然绕过马,停在那人一步之遥,笑着问道:“你认识我?” 手边之人似是想后退,最终还是没动。 “世子殿下适才很是意气风发。” 言语好生悦耳! 榆禾摸摸鼻子,接着整理衣袖,他都觉得自己那一出定然是实打实的嚣张跋扈。 “不会。遇到此等倨肆狂悖之人,自是不能退避,殿下做得很好。”对方似是有些急切,语速比几息前快上许多,随即似是觉出逾矩,立刻沉稳道:“抱歉殿下,不该擅自评价。” “不用道歉。”未料把心里话讲出口,还意外收到夸赞,榆禾红着耳尖,镇定拿起马栉,随手一顿猛梳。 柔顺的马毛几息间倒立炸开。 榆禾顿在原地,举着马栉,放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身侧人总算突破这似是桎梏般的一步之遥,包容地接过他手里的马栉,分寸掌控得极合适,未曾触碰到他的手。 几处凌乱,片刻间便重新规整。 难得有人梳马毛也能如此赏心悦目,榆禾毫不避讳,明亮的鹿眼直勾勾盯住人看。 倒是对方先败下阵来,侧身避开这纯粹无暇的惑人视线。 可惜,小世子多骄矜,贴近站至人身前,还勾住对面腰带间垂挂的鞭绳不让躲,很是理直气壮。 “生的这么好看,多瞧几眼怎么了?” 对面眼底似有瞬间不解,眨眼间便不见踪影,榆禾想仔细看看,奈何对方实在太高,他全力踮起脚尖,也只能凑近衣领的盘绳。 “殿下,您过誉,在下只是普通长相,而且您离太近了,这不合……” 皮相是难看些,但架不住骨相出类拔萃啊!应是年少未张开的缘故罢,不过大家也就相差两三岁,身高怎差距如此大。 榆禾摇晃了下身影,对方果然稳稳扶住他的腰。 琥珀色的眼眸透出狡黠的笑意,执着问道:“不合什么?” “冒犯到殿下,抱歉。”这人似是轻叹一声,低到几乎未闻,“殿下,别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离得近,榆禾自是能听清,眨眨眼道:“哪有什么危险?” 只要他赖着不肯站好,这人定不敢松手,蛮不讲理地伸手拍拍对方健硕有力的臂膀,很是满意。 “这不是有你嘛!” “殿下……” “这个不爱听,不许说,怎么跟我哥一般?我身边已经有一个样例了,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许也老古板!” 榆禾作势要伸手堵他嘴,对方一下噤声,细观还能发现眼底的慌乱。 但榆禾正在讶于自己的亲昵,未及时发觉。 他向来不会对刚见不到一柱香的人如此行事,不过,疑惑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准他俩这是命中注定的好友缘,多思多虑最是伤身。 “我姓榆,名禾,亲朋管我叫小禾,或是禾儿。我结交朋友第一条,不许一口一个谦称。” 随即伸出玉指,戳戳又沉默寡言起来的人,催促意味明显。 对方和他对视良久,再次低头。 “景鄔,六品官员校书郎之子。” “校书郎是做什么的?” “回殿下,主负责校勘典籍,书籍修订。” 两人皆隐在骏马身后,周围静谧,只有风吹草动与马尾摆动的轻微声响。 “殿下,您先站好,我要松手了。” 榆禾充耳不闻,双手更是搭上景鄔肩头,借力又贴近些许。 “阿景叫我什么?” “小禾。” 榆禾满意地点头,从紧绷的身体挪开,趁整理衣袍的空隙,余光瞥去,景鄔肩背一沉,似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再度黏过去,笑着仰头和人交眸,“阿景今后可不许躲着我走。” 见人垂目不应声,榆禾眨眨双眼,说道:“不然我就把你揪到我们正义堂,天天跟在我后头做小弟。” 景鄔似是被他烦到,嘴边挂着无奈笑意,轻叹应下,“好,可小禾……” 远处传来马蹄飞扬声,榆禾的注意力转瞬被吸引,不再纠结景鄔的话。 “好阿景,我们等会再说啊!” 语毕,毫不留恋地跑离他身边,满是笑容地去迎接驾马而回之人。 短短九尺,隔山越海。 景鄔松开的手紧握住拳,掌心还残留余温,他告诫自己,这该是最好的距离。 但不妨碍那绀色着实刺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他有这么可怕? 红棕色的骏马踏风而来,马首高扬抬起,停在相距十步之处,蹄足健壮蹬旋,一展胜利之姿,祁泽翻身跃下,大步而来,神色尽显少年意气。 绯色衣袍与阳光交织生辉,榆禾只是独独站在原地,就足以吸引目光,无论是大胜归来还是克己复礼之人,视线的落点都共同聚集在一人身上。 而处在云端中心之人仿佛从不知情,照旧展现那惑人心神的笑颜,榆禾弯着眉眼道:“祁小公子不负所望啊,是不是杀得大胖墩片甲不留?” “那是自然!”祁泽跟着大笑道,“不过半柱香的时光,他就落后大半截,气急败坏地破口骂,射靶更是没眼看,心浮气躁地乱开弓,把教头吓得都藏在树后面去了。” “没伤着人吧?”榆禾诧异道,“这大胖墩真是不鸣则已,一鸣箭箭惊人啊,人呢人呢?”如此天赐良机,他要再借着祁泽的风,好好耀武扬威地刺刺方绍业。 祁泽不屑道:“教头吹哨后,他马不停蹄就跑走了,输不起。” “人痩了,心眼更是细啊。”榆禾叹着摇摇头,随即又眉开眼笑道:“对了,我跟你讲,先前我遇到一名极高极俊……咦?” 回头看去,不远处一览无余,哪还有玄色身影?榆禾微鼓脸颊,有些闷气,坏阿景,连句回见也不跟他讲,自顾自就走了,看他下次怎么讨回来。 “哦?极高极俊?谁?”祁泽凝眉走近,高大身影将他的视线完全遮住,眯着眼直视过来。 第12章 见状不妙,榆禾当即好话倒背如流,大夸一通祁泽凯旋的英勇风采,不让他这个好兄弟、未来荷鱼帮帮主落下面子,将来定封他为一把手!直至祁泽缓过神情,榆禾才悠悠然道:“还讲我爱美,你也不遑多让,非要争个俊是吧!” 其实祁泽也不知怎么说,反正就是听不得榆禾口中称赞谈论别人,索性干巴巴道:“小爷我费劲半天,还不能听句美言了?行了行了,骑射课只要待满半个时辰就能提前走人,教头不管。” “还有这种好事?”榆禾乐道,笑嘻嘻黏到祁泽身边,“那我们溜出去逛逛吧?犒劳我们祁大公子今天辛劳,我请你吃全京城最贵的名店!” 因着年少,出宫游玩的机会很是来之不易,榆禾每每都是极为期待,一路絮絮叨叨得念着,祁泽牵着两匹马跟在后头,语气透着邀功意味,“小爷早就在知味楼定好最贵的包厢。” 知味楼可谓历史悠久,遥遥名列京城八大楼之首,更是获先帝赞誉“八楼唯知味尝尽天下味”,此等评价极高的美言,楼内菜系融南北烹饪之精华,名噪至今,大堂虽对所有人士开放,但一桌难求,定金留位直接排到三个月有余,包厢更是只接待权贵。 两人将马匹交给小厮安置后,走小路穿过学堂正厅,从西面的退省门而出。国子监门房大都待在正北大门集贤门与学堂正大门太学门值守,东西两侧的门很少巡视,也是默认监生可以自由出入,只要不闹大动静,他们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临近申时,快逢各官署下值时段,街边的摊贩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叫卖声连绵不绝,食铺飘香百里,榆禾刚走进就看得眼花缭乱,新奇地从头起始,各个铺子都要一路逛过去,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祁泽跟在后面付钱。 闲逛半圈,榆禾深吸口气,顿感闷在学堂整天,被四书五经浸泡到皱巴的自己此时舒展无比,神清气爽,哪哪都得劲儿。 摆弄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木调狸奴,榆禾笑着瞄向祁泽干瘪下去一半的钱袋子,开口道谢:“还是我们大公子阔绰,慷慨解囊,救在下分文未带之愁。” 祁泽从他满当当的怀里挑去只兔子摆件,抛接着玩,挑眉道:“不敢当,小爷我已速让群青去寻小公子的侍从,不然怕是要先去当铺走一遭了。” 闻言,榆禾故意板着脸,把手里的东西全丢给祁泽,偷笑着转身往前跑,“既如此,你买的,你全拿着吧!” “小没良心的!”祁泽手忙脚乱得伸臂搂住,快步追上,气道:“分明就是你又看中小吃铺,没手拿了,把小爷我当小厮使唤!” 榆禾充耳不闻,跑至一处食铺前停下,扬手招呼祁泽,“快来快来!这家可香了!” 还在街头闲逛时,榆禾就见不少人捧着这家的油纸包,走在路上就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他已经眼馋许久了。 这家的香酥鸭着实出名,几乎整条街的食客都要过来光顾,铺子是由一对年迈的夫妇经营,摊子陈旧却整洁,食材选得也好,后头挂着的鸭只只饱满,肥瘦得当,口味调更是极好,香味勾人得很,价格常年不涨,生意经久不衰。 祁泽买了个竹筐,将所有的小摆件装好,才踱步而来,站到两眼放光的人身旁,无奈道:“少吃些,等会还有更精贵的席面。” 吃食方面,榆禾从来没有嫌贫爱富之意,好吃才是王道! “我就尝个味道,剩下的全部带回去,家里还有舅舅舅母表哥,砚一拾竹呢!这么一算……一只好像不够啊,婆婆,再帮我炸两只!”榆禾大手一挥,“付钱!” “好嘞!小公子稍等。”食铺夫妇二人很是手脚麻利,一人负责裹料,一人负责油炸,鸭子刚入锅,香味恨不得传出百里。 听着这噼里啪啦声,又看榆禾那一脸馋样,祁泽也难得有些想试试这路边吃食是何滋味,从善如流地付账,“数了这么多人,合着小爷白付钱?” “你跟我分一只啊,这还要问?你的鸭腿要不要切?”榆禾眼见快要出锅,连忙询问。 被榆禾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抚住,祁泽心情极好,丝毫不在意这等小事,“与你一样。” “婆婆,麻烦两只腿都不要切!”榆禾满是迫不及待。 “好嘞!来,您小心烫,小公子先尝尝,另外的马上给您打包好。” 榆禾接过两只用油纸包好的大鸭腿,一只递给祁泽,两手交换着呼呼嘶气,烫也不肯放手,双眼更是一刻不离。 “行了。”祁泽将两只都接过,“就你那细皮嫩肉的手,当心烫出泡来,小爷给你拿,等晾凉再吃。” 榆禾嘴上应好,目光却跟随着油润冒光的鸭腿来回游走,祁泽要不是瞧见过午休的架势,简直就要怀疑皇宫内天天是饿着他还是怎么着,眼馋成这般。 “烫就速速松口听到没,先小口点咬。”祁泽抵抗不住这种眼神,只好把鸭腿抵到榆禾嘴边,不忘警告道:“你要是伤到嘴,后头樱桃煎,荔枝腰花,三丝鱼翅羹这些名菜,可是一点也吃不了的。” “知道的知道的。”榆禾张嘴咬下一小丝连皮带边的酥肉,唇齿油香四溢,肉质紧而不柴,配上秘制料粉,真真是不输胡大厨所制。 “婆婆!真的很好吃!您手艺太厉害了,不愧是这条街的香酥鸭王!” “谢小公子谬赞,这包酥炸豌豆是赠您的,欢迎下次常来。” “谢谢婆婆!” 祁泽接过三个油纸包,手上拿着两只鸭腿,背上还有个竹筐,慵懒不羁地斜立道:“小公子尽兴了?可以放小爷去歇歇脚吗?” 对方着实像极了卖苦力的,榆禾笑着贴过去讲好话,很是自然地拿走缺口鸭腿,纠结半响道:“走走走,剩下的鸭子全部归你,真的很香很好吃。” 祁泽忍不住笑道:“可不敢禾口夺食,我尝尝味就行了。” 知味楼位于整条街最繁华的地段,出入俱都是锦衣华服,来往无不是有头有脸之辈,门口小二练就一双老辣眼神,远远就瞧见经常光顾的祁公子领着一位衣着气质尽显矜贵雍容的小公子款款而来,不用问便知身份自然定是顶顶尊赫。 小二躬着腰,满面笑容地迎上前,“祁公子,您定的包厢早已安置妥当,茶水都是刚沏好的,用的是您最爱的那套鎏金雕花,就等您来了!” 接着,小二看向地位非凡的祁公子双手满是大包小包,而旁边精贵的小公子则两手空空,立即热情询问道:“这些物品可需要唤人提着,先行放置包厢里头去?” 祁泽道:“不用,待会找群青领赏,前头带路吧。” 小二喜不胜收,更是殷勤,一路为面生的小公子介绍特色菜品,他精得很,能劳驾祁公子伏低做小的,这位玉面小公子肯定来头不简单。 步入大堂,喧哗声不绝于耳,厅内正中央还架着红布戏台,中间坐着一位说书人,讲的正是当下京城最流行的话本,榆禾顿时眸间闪出亮光,兴奋问道:“包厢能听到说书吗?” “呃……这个”小二自是看出小公子的激动,但祁公子向来不喜在闹哄的大堂吃饭,一时很是犯难,又不敢不说实话,“本店的包厢隔音极好。” “祁泽祁泽!”榆禾眼巴巴望着人,打的什么算盘简直不言而喻。 知味楼的大堂虽不似其余餐馆鱼龙混杂,但到底也是交际之地,很是嘈杂。 祁泽此刻很想扶额,奈何空不出手,“行行行,坐外头。”随即睨了眼店小二。 小二十分上道,“明白明白,两位公子,二楼沿栏的座位视野极佳,可观正厅所有风貌,请随小的来。” 掩着心满意足的笑脸,榆禾悄悄在后面拱祁泽,“我听个新鲜嘛,下次来定陪你同去包厢可好?” 祁泽勾唇道:“本就是庆贺你第一天入学,坐在哪自然是听你的。” 耳朵被折磨整个上午的榆禾,此刻听不得入学两字,捂耳向前快走几步,嚷嚷道:“饭前怎么听这等苦事,会难以克化的!” 二楼确实位置极佳,桌位延栏而设,间距空旷,互不打扰,又是正面朝底下的说书台,吃饭听书两不误。 榆禾也是头回来,菜品全让祁泽和小二安排,他从来都是负责等吃的,反正何种菜系他都能用得极香,来者不拒。 正喝着甜茶,吃着先呈上桌开胃的酸辣笋尖和蜜制杏干,榆禾随意往楼下瞧新鲜,正好望见走进来的眼熟身影。 对方此时也正巧抬眸,撞见一张先是漂亮的琥珀眼骤然一亮,几息便皱着鼻,微嘟嘴,下巴微微抬起,似是一脸不满的模样。 景鄔本欲不理的脚步顿住,还是朝榆禾点头示意,才大步迈至里面,没再抬首。 眼见玄色身影极快地消失于厅内,榆禾咬住筷尖哼哼两声,他又记下了,改天定要双倍讨回。 从来没有见到本世子转头连躲两次的,怎的,他有这么可怕? 刚点好菜的祁泽正巧听见榆禾似是抱怨的轻哼,筷子还叼在唇间不放,随即吩咐店小二尽快上菜。 第13章 小二自是连连作保,后厨堪称火力全开,各类精贵菜肴陆续摆满整桌,飘香四溢。 拾竹和砚一早已跟随群青前来,拾竹接过金筷,熟练地帮榆禾布菜,外面不比家里随意,榆禾也不好招呼他们三人一起用,便也不客气地开吃。 知味楼的确名副其实,菜系繁多不说,各道摆盘更是与味道同等精致,榆禾样样都吃得极满足,特别是一道名为酥油泡螺儿的糕点,形似鲍鱼,入口却是满嘴奶香,香甜易化。 连祁泽不怎么爱吃甜食糕点的,都用了不少,眼见盘内所剩无几,榆禾眨眨眼看他。 “……小二,再上一盘。”祁泽无奈放筷,“小禾,跟小爷说说,到底是哪个胆肥的敢克扣世子的饭食?” 第11章 少记一笔罢 镂花镶金盘面内不一会儿就见底,榆禾挖着最后一颗糕点,嘿嘿笑道:“倒也不是,就是最近被管得严,怕我吃积食,这不是好不容易没人盯嘛。” 不过话说回来,榆禾记得五岁前他吃饭还很是让人头疼,皇舅舅没少提元禄公公追着他满殿跑,跟在后头喂饭的这庄糗事,现在吃饭倒是省心许多,只是容易一不留神就吃多。 兴许是长身体的年龄段,多用些很正常,榆禾向来不去费心一时半会没有答案之事,席面上如此多的佳肴待他挨个品味,就说那玉带鱼翅羹,不及时吃可就消掉不少风味,自是不再纠结。 旁边的祁泽倒是有些坐立难安,招来店小二嘱咐道:“刚才那份不用上了,临走前打包送来。” 瞥见对面榆禾幽怨的眼神,祁泽没好气地瞪他,顺手将盘内的半块糕点直接夹来,进嘴三两口咽下,完全不给榆禾反应的机会,“姑母舍不得罚你,可舍得打我,你今日所进确实许多,这碗鱼羹吃完可得住嘴了。” 眼睁睁看着糕点误入他口,榆禾心痛不已,连忙夹一筷炙烤羊腿肉去他碗里,讨好道:“再加一块荷叶粉蒸肉吧,那我还没尝过呢。” 祁泽瞥眼拾竹,后者了然,用银勺只分出一口的量,祁泽打量两眼,还是觉得有些多,亲自上手再一分为二,哄着人道:“小禾听话,就这些,前头那糕点厚重,这道又油大,尝尝味就是,余下的都打包给你带回去,消食后饿了再吃。” “你不喜食,还抢我半块糕点做甚……”榆禾眼巴巴地还想要讨价还价,楼下却传来略微刺耳的言语。 栏杆下面正西方的圆桌,众人推杯交盏地恭维坐在首位,神情恼怒之人。 “方少爷说的是,就那小霸王的脾性,被卸磨杀驴是迟早的事!” “是极,鄙人观他,定是命格克亲,威宁大将军何等骁勇,怎会落入蛮夷人的陷阱,听闻未曾露面过的体弱驸马也早早病逝,只是将军府捂着消息不报罢了,那位郡王更是逃去封地,躲霉头去了!” “昔日将军府有多辉煌,如今就有多落魄,想当年长公主可是大荣首位女将军,立下的战功更是快与镇国大将军齐平,可惜郡王从文,世子纨绔,现下就连府邸都是个空壳子。” “没错没错,方少爷何须自降身份与此等人置气,等将来时日,还不是只有您能坐享爵位。” 被满桌人吹捧的方绍业这才面色稍缓,轻蔑瞥向最后开口之人,“在外头,仔细着点。” “是是是,还是方少爷面面俱到,深谋远虑!” 栏杆旁,榆禾嚼着那一口不易得的粉蒸肉听得津津有味,余光却瞧见祁泽似是立刻要拍桌而起,连忙伸手拦住,手心都能感受到对方手背暴起的青筋。 贴过来的手绵软,毫不费力就能挣开,祁泽咬牙,待在原位没动,眼底都快喷火,愤愤道:“小爷我吃多一只糕点你都要讨回一盘,现在倒是脾气好到就着这些污言下饭了?” 怎就比他本人还恼?榆禾赶紧给祁泽顺背,怕他先气晕过去,“哎呀哎呀,这会儿不怕被你姑母打啦?别气别气,舅舅早就说过我是极贵气的命数,在乎这些碎语做什么?他们再怎样羡慕,这辈子也够不着。” “喝点凉茶败败火。”榆禾够来斜对角的茶盏,他没有喂人喝水的习惯,杯口倾斜着抵到对方嘴边,先是让衣领喝去些,很是尴尬地拿手去抹,接着道:“他们夸娘亲,我当然乐得多听。” 祁泽抓住那只恨不得把他衣领全弄湿的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嘴角拉平道:“自己不喝的倒是推给我喝。” 凉茶确实苦涩,可效果好啊,这不是让人冷静下来了?榆禾笑嘻嘻凑到祁泽身边,完全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小声道:“娘亲走时我还年幼,到现在竟是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能从他人的描绘中追思。” 榆禾眼底有些黯淡,但片刻又亮起微光,接着道:“何况,就算再怎样议论我,娘亲依旧是所有人口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她做得一切便值得。” “小禾……”祁泽握着茶杯的手紧绷,他甚少听榆禾提及长公主,也永远忘不了榆禾幼时在姑母怀中哭得何等撕心裂肺,更是绝不允许他人随意谈及榆禾的伤心事。 狠戾的眼神刺向那桌依旧肆意谈笑风生之辈,直到被柔软的触感拉回。 “仔细点手。”榆禾戳戳祁泽用力到青筋冒起的手腕,“我还没哭呢,你倒先眼眶发红,好啦,小时候难免要难过嘛。” “一开始我也不能接受,日夜没完没了地闹,白日里舅母哄,晚上舅舅接力,后来看他们实在心力憔悴,舅舅也同我讲娘亲是有大造化之人,卫国护民,当将领是她一生热爱,她献身于所求,没有遗憾,我当时懵懵懂懂,渐渐被安抚下来。” 榆禾还有些印象,他当时哭声嘹亮到瑞麟宫和景福宫内上上下下耳朵里全塞满棉花,人仰马翻的几天过去后,还得亏秦院判妙手回春,拯救他过度哭闹后只能发出嘎嘎的嗓子。 祁泽垂在身旁的手臂发颤,他很想将人拥入怀中安慰,可又怕收不住力道弄疼小禾,全身肌肉都绷直得紧。 偏偏榆禾似是看出来,故意伸手指点着他的青筋玩,很是得趣。 “娘亲好像对生死早已看淡,日注中写过多次,若她不在了,兄长要如何,我要如何。大抵是从小就看出我没有那个天赋,只念我岁岁平安,年年喜乐。舅舅永远是我的家人,舅母永远是她最好的密友,兄长从小就有扛起整个府邸的才能,她希望我可以不用逼着自己长大,好好享受每一天,就如她那般肆意地活。” 他对娘亲的了解大部分来自日注,里面的喜怒哀乐全都记述,通过那些龙飞凤舞的字,他好似天天都能参与进娘亲鲜活的人生。 “她在日注中同我道歉,为将来可能会缺失的母爱而感到歉疚不已。舅舅曾说娘亲最是厌烦写书信,可她还是留下整整两大箱的日注。” 沉重的份量,榆禾两只手都抬不起。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寂,榆禾的视线有些空落落得不知落去何处,手上的动作也停住,祁泽轻握住那圆润泛粉的指尖,哑着声音道:“长公主殿下很爱你。” 榆禾眉眼舒展,波光流转,感叹道:“是呀,我也很爱她,很是想念……” “所以祁泽……”榆禾眨着眼,拽着他的衣袖晃晃,“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允我再吃一块粉蒸肉呗,完整的一块。” 祁泽:…… 见对方僵着手臂给他分切,榆禾笑着抬手招来远处的店小二,眸中流光异闪,指着楼下一桌道:“他们的菜品上完没?” 祁泽看他满脸写着要干坏事的表情,便也先由着人折腾,等榆禾到点回宫,他再套麻袋将几人打一顿也是一样。 店小二火速着人打听,回话道:“还差一道羹汤。” 榆禾满意得点点头,吩咐小二先把羹汤送来,祁泽瞥见小二为难的表情,无处泄的怒火更是滔天朝他撒去。 还是榆禾先开口道:“你放心,从今往后知味楼就是本世子罩着了,谁敢闹事,就报京城小霸王的名号。” 店小二这才明白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哪位天骄,当即为几息前自己的犹豫不决直冒冷汗,转眼更是有底气地保证肯定办好此事。 羹汤很快送来,榆禾唤来砚四,寻问道:“可有加浓版胡椒粉,一吃便涕泪交加的那种?” “有。”砚四取出一支白瓷瓶,“殿下可是要加入这羹汤?需得让属下先端至无风处,免得风一吹,这层楼都要遭殃。” “哇,威力这么猛?”榆禾本来还想自己下狠手,不禁生出退意道,“你也小心些,别呛着了,加完就送去下头那桌。” “是,谢殿下关心,保证这一瓶都用完。”砚四动作极快,没一会儿就将加料版羹汤交于店小二。 四处张望片刻,榆禾兴致冲冲地蹲在栏杆边俯看底下,悄声问道:“砚一砚一,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吧?” 砚一也被迫蹲在殿下身后,“看不到。” 祁泽也被榆禾拉至他身旁半蹲下,饶有兴致地俯视,“你猜他是先掀桌还是先骂人?” 第14章 话音刚落,碗筷碎裂声和怒骂踹人声一并响起,祁泽连忙捂住榆禾的耳朵,他知道方绍业骂人脏,情绪激动时更甚,实属不雅。 谁知榆禾还要扒拉他,毫不领情,“哎呀,松手松手,热闹怎能瞧哑戏版的?” 无奈,祁泽只得松开一边,“你也不嫌脏耳朵。” “你都能听,我怎听不得?还一只手也拿开!” “小爷我年长两岁,自是可以!” “现在有你我二人,若是有两枚糕点在此,你说,当如何分?” “小爷我哪次不是只能吃半个?” “这就是了,所以你分我一岁半,现在本世子比你大!” “榆禾?你哪来的歪理!” 两人动静闹得虽小,但落在早已寂静无声的一楼却是显眼。衣袍都沾满菜汤,满脸狼狈的方绍业恶狠狠看向二楼栏杆后的身影,“出来!我就知道是你们!敢下黑手,有本事别躲啊!” 祁泽眼神叮嘱榆禾不许冒头,才施施然站起,睨向楼下,“小爷我想站,或是坐,亦或是蹲着吃饭,与你何干?” 方绍业一脚踹飞木椅,屑片四溅,“祁泽,你少胡诌,还有个人呢?榆禾,你敢做不敢认是吧?” 祁泽眼底的戾气更甚,道道寒光直逼下方,“方绍业,小爷奉劝你,没有证据,休要信口雌黄,乱攀咬人。” “呵,证据?”方绍业狠笑着望向脸色发白的送菜小厮,“把这几个抓去好好审审,相信一道刑罚的时间都不用,就能出结果。” 眼见那头的人要动手,榆禾赶紧朝砚一比划,几乎是呼吸间的功夫,方绍业周边的侍从全部倒下,其他几个跟班更是不敢靠近。 砚一再次纵身而起,转瞬轻落在已经站起的殿下身后。榆禾清清嗓,端起十足的跋扈架势,手肘倚在栏杆上,轻蔑瞥去。 “这知味楼是本世子的地盘,方公子的一通胡乱打骂,是对本世子的挑衅?还有这随意动用私刑,真是不将大理寺放在眼里啊,莫不是得亲自身临,才能将律法听进耳?” “好,很好。”方绍业瞋目裂眦,“榆禾,你等着。” 语毕,方绍业转身大步离去,身后一群畏畏缩缩之人也马不停蹄地跟着跑走。 榆禾懒散得直起身,“真没劲,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呢。”随即抬手再招来躲到老远处的店小二,“等会计算个数,知味楼的损失本世子全部补偿。” 店小二恭敬谢道,跟着拾竹后头下楼去了。 “怎么?威风还没耍够?”祁泽也跟着回座位,“不是别让你出来,你看,仇恨全加你头上了。” 榆禾哼哼两声道:“我至少有个爵位在身,他不敢动手,你要是偷偷去套人麻袋,少不了得掰扯许久。” 祁泽:“……行行行,小爷不去。” “泽儿乖,不打架。”榆禾憋着笑起身走过去,弯腰摸摸祁泽的头顶。 祁泽笑着攥住他手腕,将人往身前拽,作势要揉乱他发束,“少学我祖母讲话。” “行啦,快到宫门落钥时间了,我得先行一步。”榆禾抽了下手,没挣脱,“祁泽?” “过时辰就去小爷府上住呗,你也好久没来了。”祁泽抬眸,眼带笑意,故作放松道,“正好祖母也念叨,每次你来,屋里都是禾儿长禾儿短的。” 榆禾笑着倾身凑过去嗅嗅,“哪来的一股子酸味?哎呀,太招长辈喜欢也是没办法呀。” 笑脸凑得近,祁泽呆愣着,反驳的话语都变慢道:“我哪是这个意……” 哐当一声,从二楼转角阶梯处传来。 “谁?”被打断的祁泽很是脸色不善,榆禾也疑惑看去,楼下的店小二闻声火速冲上来察看,连连作辑,“见谅见谅,不知是哪个手脚毛燥的蠢货,竟连盘也端不稳,掉落在此惊扰二位贵客,小的马上就收拾干净。” 榆禾站直拍拍祁泽肩膀,“行啦,少发脾气对身体好,明儿见阿泽。” “比祖母还啰嗦。”祁泽松开手,烦躁地挠头,“小爷替你拿了一路的东西记得拿走。” “你,不识好人心。”榆禾幽幽看他,只让砚一提着香酥鸭,他在竹筐里拿出一只狸奴木雕,很是娇纵道:“我偏要你再拿一路,都给我带回去妥善保管,下次去你院里检查。” 祁泽这才眉开眼笑,懒散地抬眉,“也就你敢这般使唤小爷。” 被使唤还这么开心,榆禾也是无奈,再斗嘴下去,真要错过时辰了,挥挥手便快步下楼。 临上马车前,店小二又匆忙赶来,拿着一提盒递给旁边的拾竹,转身恭敬道:“小公子留步,这是两份酥油泡螺儿,后厨做得精细,这才耽误片刻。” “无碍。”榆禾这才想起,“两份?” 小二回道:“一份是祁公子吩咐的,还有一份是名玄衣公子赠送的,他自称是小公子同窗,又亮出国子监的监生玉牌,小的这才帮忙跑腿。” “确有此事。”榆禾道,又让拾竹多赏些银两,这才扶着砚一上马车。 车厢内,榆禾给砚一拾竹各塞一枚,才捻起一颗小口嚼着,看在糕点的份上,少记阿景一笔罢。 第12章 黑袍人必是邪修 东宫。 东宫。 烛台火光缓慢揺动,桌案后方坐着一人,大半身影浮现在柔光里,手中的书简随意搁置在腿面,侧首带着笑意。 下方的福全正活灵活现地演绎小世子午时的反应,堪称声情并茂,字字不落。 即使未在当场,榆怀珩都能想象出小禾那副跳脚的画面,揉揉酸胀的鼻梁道:“趁早把后院里名贵的花草全锁偏院里头去,还有丹青墨水之类的,一应归置去库房,上三把锁。” “小的懂得。”离国子监旬假还有好几天,福全算算日子,应是来得及,便不太着急,再次含笑着道:“殿下,世子着人送来宫外头的新鲜玩意儿,名为香酥鸭,现下可要呈上来?” “哦?”榆怀珩眼皮一跳,“谁送来的?” 见太子来了兴致,福全接着道:“是世子身边的砚四大人。” 看来小禾的气性是等不到旬假,当即就要撒,榆怀珩摇头暗笑,随意道:“怕不是上面都撒满辣椒粉?罢了,着人处理好,再送过来。” 语毕,福全也是一愣,难怪砚四还特地嘱咐他千万不能打开油纸包,会影响里头吃食的口感,太子又曾明言世子送来的东西不必过层层查验,他也就没留心。 到底还是太嫩,没学到元禄师傅的老道,福全颤颤巍巍跪下谢罪道:“奴该死,一时大意有所失察,请太子殿下责罚。” 腿面上的书简瞬时被阖起,扔在桌案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榆怀珩的侧脸笼罩于夜色阴影中,着人难辨神情。 “若是任由他人钻了空子,你确实有加害储君之嫌。” 肃杀的音色回荡在空旷殿内,福全背后激起阵阵冷汗。 上方传来珠串碰撞的微弱脆声,榆怀珩慵懒得支着头,斜倚在榻边的扶案,声音和缓道:“而世子是孤的弟弟,兼有父皇特赐,与孤同享殿下称谓,当得上这东宫半个主子,福全,你可明白?” “奴明白。”能留在太子身边当近侍的自然通透,福全伏地连声保证道:“奴今后定会尽心尽力侍奉两位殿下。” 瞥见地上显出摆手的影子,福全立刻躬身站起,倒退出殿内。 墨一与他擦身而过,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榆怀珩已将那份折子批注好,眼也未抬,“讲。” “禀太子,宁远候之子与世子殿下申时于知味楼起冲突,气极离去,世子殿下未受伤。”墨一简短概括道。 凌厉的视线从上方袭来,墨一便接着整段复述世子殿下的口角之争。 暗卫只有这点不好,这等有意思的场面怎能如此波澜不惊地道出来,榆怀珩轻叹气,“孤知道了。” 改天抓小禾亲自过来演吧,随即,他扬着冷眉吩咐:“宁远侯看来是负担过重,都没闲时管教其子,既如此,兵部那些事务,一并从他那分出去吧。” “是。”墨一又道:“先前调查之事已有眉目,世子殿下梦魇前一日,珍藏库进贡一顶红珊瑚发冠,其红珊瑚来自一名富商之手,经查,前年频繁与南边滇池附近的两国交界周转。” “而珍藏库负责购置珠宝的匠人于七日前失踪,今日在宫内偏僻处的杂草地发现,是自缢而亡,墨四暂未查出红珊瑚中是否有不妥之处。” 语毕,榆怀珩神色凝重,“此事完整地禀告父皇,再着墨四同秦院判一起查看。” “还有何事?”榆怀珩抬眸,他很少能在墨一脸上看到纠结的神情,虽不明显,却稀奇得很,“着你调查,只须顾及世子安全即可,不用事事都禀。” “是。”墨一思索几息,还是道:“今日骑射课,世子殿下新结交一人,为六品官员校书郎之庶子,其嫡子于两日前突发恶疾,不愿浪费国子监入学名额,换庶子景鄔接替入学。” 第15章 “世子与其……”墨一似是苦于斟酌措辞,停顿几息,概括道:“较为亲密。” 小禾向来都是与玩伴很是亲近,表弟祁泽是如此,身边的两位侍从也都如此,榆怀珩不甚在意,随口问道:“此人长相如何?” 他对小禾从小就偏爱与长相顶好之人交谈的性子很是了解。 墨一肯定道:“普通。” 跟世子身边所有人相比,实为平凡。 “嗯?”榆怀珩也是一愣,不应当啊,“可取之处为何?” “两人交谈不多,而世子很是欣喜。”墨一猜测道,“或因此人身高近九尺。” 世子身边确实没有身量如此高之辈。 榆怀珩也是想到此处,只当小禾初进国子监,瞧个新鲜,不过这人背景却是疑点重重。 校书郎这个官职很是平庸,无功无过,泯然于朝堂,以至于榆怀珩短时都想不起此人姓甚名谁,但这个突发恶疾,明显到犹如勾子般的疑点,着实可笑。 上首之人冷笑:“查。动静小些,莫让小禾知道。” 瑶华院内。 榆禾前脚刚进来,明芷姑姑就前来传话,说是娘娘特地嘱咐好好歇息,不必劳累过去请安。 他只好拜托拾竹,带上香酥鸭,替他走一趟,看着两人出院门,才捶背捏肩得步入寝殿内。 整个人呈大字形往床榻上一摊,榆禾蔫声蔫气道:“一天堪比一旬啊,等我从国子监结业,会不会头发都白了?” 联想到夫子那白花花的头发与胡子,他嚷嚷怪叫着在床榻里打滚。 “殿下。”砚一备好热水,精准地在喊叫中找出空隙,说道:“先沐浴罢。” 身上确实黏糊,榆禾瘪着嘴坐起来,从善如流地趴去砚一背上,犯懒起来,几步路也不想走。 瑶华院内特地修建一座汤池,取的活泉引入,周围的亭台楼阁更是为适配水源流向,经历好一番修整,又是因走的是圣上私库,造价奢华不提,还很是费功夫。 赤脚迈入微烫的泉水中,榆禾倚在池边舒服得喟叹出声,泡泡汤泉当真解乏。 烟雾慢慢升起,青丝浮在岸边若隐若现,砚一见殿下闭眼仰头,当即放轻步伐。 他取来装着热水的木桶与掺着桃花瓣的皂荚,极轻缓地将殿下缠绕飘浮在纤细脖颈周围青丝揽成一束,手法娴熟,目不斜视地专注清洗。 本想着闭眼休息会儿,榆禾没想到不过片刻,自己便倚着脑后的层层软帕睡得香甜。 这次不再是冰冷硬挺的石床,也不是泥土遍布的草丛,榆禾在一个极度温暖的怀抱里睁眼。 他已经能清晰认知到此时是处于梦境中,奇怪的片段交错拼凑,榆禾眨眨眼,这应当就是被他不知丢去哪的,五岁时的记忆。 全身泛着熟悉的寒冷,仿佛所有热度都在缓缓流失,冷到僵硬的手指拼命抓住唯一的暖源。 感受到衣领被扯住,抱着孩童,仍旧稳稳地疾跑于夜色中的人,再次紧了紧手中的狼裘大氅。 榆禾丝毫感受不到颠簸,耳边只有自己浅显的呼吸声与对方极近克制的急喘。 不知一路急行多久,他好似又被抱着一齐上马,此时身体正虚弱难受,在马背上更是承受不住。 那双沉稳有力的手臂,就快将他融入身体里那般紧紧揽着,没让丝毫的风钻入氅衣。 即使瞧不见,榆禾也能知道对方定是身着单薄,唯一的大氅都让给自己。 就在榆禾快要再度闭眼时,疾驰终于停下,他依旧被人密不透风得揽在怀中,清晰得听到对方响如鼓声的心跳,他恍惚得想,此人定是极为健壮。 “属下无能,未及时察觉巫医已先一步下毒手,还请少君责罚。” 这人就是少君啊,榆禾回忆起那双碧眸和稍显青涩冷峻的脸庞,莫名与那刀削斧刻般的骨相融合,呈现出的竟是景鄔的样貌,那藏在皮相下应有的样子。 顿时来了精神,榆禾睁着圆眼,尽力运转着随时都会昏迷过去的脑袋,兴奋地得出,这定是江湖中广为流传的易容术!话本子当真没诓他! 转念又寻思,五岁见这人便与他现在差不多年岁,那景鄔岂不是早就过了上国子监的年纪?当真没结业就得一直上学? “少君不可啊!您花费无数精力心血,才研制出这一小瓶,即使只能缓解毒性,但其中几味早已被巫医销毁,再无法觅得啊……” 啊对了,他是少君,榆禾迷迷糊糊被捏住下巴。 对方掌心似是在狼裘中搓了许久,他颊边的皮肤都能感受到热意,很是舒适,浑浑噩噩间,喉咙处流进温热液体,混着一颗不知什么滋味的药丸吞入腹中。 似是怕他呛住,对方喂得很是仔细,视线一刻不离他的脸,最后还稍微用力捏住他两边腮肉,检查他有没有咽下去。 一番折腾也没打扰到榆禾,少君不是大荣的称呼,他慢慢想起自己似是五岁那年跟娘亲一道去了南边,那之后呢? “抱歉。” 这位沉默许久的少君终于开口,贴在他耳边,即使低沉,依旧透着浓厚的自责与悔意。 他好像总在道歉,榆禾费力地举起手,想看看这人此时的神情,冰凉的手背却碰到对方下巴,略感湿意。 “少君!即使您给喂进去,毒也解不了啊,属下求您,给您自己留一些吧,您好不容易挣扎到现今,不能一夕之间全白费啊!” 原本急切的声音更是心急如焚,榆禾缓慢地半睁眼,须臾间有些无法消化,他中毒了? 那黑袍人果然是邪修!尽管确实很想体验江湖中的惊险刺激,但也不能上来直接一招致命啊! 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安,那双沉稳的手臂竟显得也有些颤抖,随即更是用力地将他置于胸膛,一遍又一遍不断地,旁若无人地道歉,嗓音极沙哑。 少时,他情绪复原,低声在榆禾耳边保证:“会好的。” 似是完全听不到身后有人讲话,他再度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抱起,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少君少君,不能再前了,那边营地里还有一暗卫驻守,您今夜消耗过大,即使隐蔽的功法了得,还是易被发现啊。” “无碍。” 榆禾感到自己被极其轻缓得放下,对方似是想最后碰碰他,但额前的热气只停留片刻就离去,到底还是收住了。 “少君,狼裘不拿走不要紧吗?” “他怕冷。” 紧绷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榆禾在昏迷前,好似听见书二叔极度悲痛的喊声。 热气盘旋的汤池边,榆禾猛得睁眼,幅度极大的起身,刚擦干的墨发再度浸入水间。 “殿下?”砚一取来浴巾,包裹住暴露于外的后背,“又梦魇了?” “砚一……”榆禾几乎从来没有展现过如此刻般,眼神空荡荡,脸色苍白,天生上扬的笑唇忍不住微颤得下撇。 砚一只见顷刻,便心头巨跳,随即,他就听到。 “你老实交代,我是不是中了什么很难解的毒?” 榆禾紧抓住砚一的手腕,对方一直垂眸不敢看他,心下便了然,不自觉哽咽出声:“砚一……我……还能活多久?” “殿下。”砚一似是难得的情绪失控,用力揽着他肩头坚定道:“您定能长命百岁。” 此刻,榆禾真如同梦境当中般,手脚毫无力气,连争辩都只能软着语气,无奈道:“我都已记起大半,你还要哄我……皇舅舅是不是也知道?舅母也知道,哥哥表哥都知道,唯独瞒我……” 池边寂静无声,砚一只是揽着他,依旧沉默,榆禾深吸口气,转身抬手按在他双肩上。 他站在池底,砚一半蹲在岸边,抬头便能直视对方眼底。 “砚一,我要听实话,到底还能活多久……”语音都含着哭腔。 砚一认为世上最为难之事便是殿下掉眼泪,他空有一身绝佳武学却无法施展,无力应对。 殿下幼时就极为爱哭,看日注想娘亲要哭,听话本子悲惨结局要哭,圣上略微讲句重话直接闹得永宁殿不得安宁。 此刻,他又见到那透亮珠光挂在泛红的眼角里,无计可施地抬手拂去,嗓音沙哑,垂首道:“殿下,可到十八,圣上已有端绪,定能在毒发前解开。” “当真?”榆禾被一口气呛到,激动地扶着砚一的肩膀晃。 没晃动也不在意,眼间全是转悲为喜的神色,扬声道:“当真?能活到十八?太好了!我还以为活不过今岁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都不许歇 身着寝衣,裹着薄被,青丝置于柔软的棉帕里轻拭,榆禾捧着热茶,还在哼哼唧唧地问讯砚一,让其老实交代来龙去脉。 对方自从在浴池边开过口后,便任凭他怎么折腾,都不肯言语,生怕再透露出不该说的。 榆禾暗道棋一叔的训练真是太严苛,本想再挤几滴眼泪出来,但这会儿正高兴,掐大腿也不管用了。 第16章 而且,砚一虽默然,但眼尖得很,他刚有动作,直接就掐在砚一手臂上,只能无奈撇撇嘴,“上赶着受罪。” 胳膊上连白印都没起,力道可称为微乎其微,砚一继续默不作声地给他擦头发。 早已回来的拾竹也没去歇息,将热好的宵夜放置在旁边的食案上。 香气渐渐蔓延而来,榆禾从薄被里钻出,随手取来床边的外衣披上,抬头张开手臂,砚一顺从地将他抱至食案前,俯身替他穿鞋。 他确实有着使唤砚一的心思,省得人一直陷在被迫泄露机密的自责心绪中走不出来。 榆禾弯腰,凑到半跪在旁的人面前,笑着道:“砚一,我们先说好,这事可不许禀告皇舅舅。” “朕已经知道了。” 甫一听见声响,榆禾当即吓得没坐稳,腰身晃动,眼见就要摔倒,索性砚一极快地出手扶稳,他才没有出糗。 门口的榆锋也是一惊,快步踏入,见人坐稳才缓口气,“多大了?坐着还能差点摔着?” “还不是皇舅舅连走路也没个声音。”榆禾惊魂未定,张嘴便顶。 元禄早已极有眼力见儿地招来拾竹,两人退至门外,无声掩好屋门。 “你啊你。”榆锋大步坐过来,刚想点他额头,先入眼的是一头未干的墨发。 凛冽的目光直刺跪在一旁的人,“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 榆禾抢先歪着身子,挡住榆锋的视线,回头先给砚一个不许说话的眼神。 再回首皱着鼻尖,不赞成道:“皇舅舅可不能借题发挥,秋后算账。” “上一天学给你能耐的。”榆锋将他扶正,取来搁置在旁的锦帕给他擦拭,“坐有坐相,而且什么秋后?朕当即就清算。” “不行!”榆禾胡搅蛮缠的劲可谓一流,抱着发丝不给他擦,“我自己想起来的!你不能责怪砚一,不过是严刑逼迫他告诉我还能活多久罢!” “严刑逼供?”榆锋板着脸唬他,手里的帕子也丢到案面上,“怕不是泪流满面地嚷嚷吧?” 被说中,榆禾抬手挠挠脸颊,小声道:“哪有这么夸张……” 头顶上方传来轻叹,榆锋伸手轻按他的眼角,“红还没退。” 榆禾笑着后仰些许,攥住这跟手指晃,眼中还带着些许泪光浸润的柔亮,“舅舅,你让砚一安然无恙地退下,我这点红也就速速无影无踪了!” 向来是拿他无法,榆锋没出声便是默认,榆禾还要得寸进尺地补充,“也不许让棋一叔罚。” “罚不能罚,训还不能训了?”榆锋瞪他。 顶着皇舅舅冷酷的视线,榆禾默默咽下那句别训太过的话,悄悄给砚一打手势,身后人才无声退出去。 案面的锦帕又被拿起,榆锋抬手就要继续,榆禾嫌弃地侧开脑袋,“换一个,你刚刚都扔到油纸包旁边了……” “……”榆锋忍无可忍,沉着声道:“元禄。” “老奴在。”元禄躬身快步从外赶来。 榆锋把脏帕子丢给他,吩咐道:“换个干净的。” 语毕,一只鸭腿凑到他嘴前。 榆禾已经坐在这儿闻味许久了,趁人说话的片刻,自顾自开吃前,体贴道:“皇舅舅要尝一口吗?” 榆锋侧首离远些,沉声道:“不了,怕被精贵世子嫌嘴油。” “那好吧。”榆禾完全不在意,眼里只有独占鸭腿的快乐,笑着道:“我自己吃。” 元禄动作很快,送来一筐御用锦帕,分成两边,干湿都有,榆禾正好想擦擦手,顺手取出湿帕,“谢谢元禄公公,真是及时。” “折煞老奴了,都是应当的。”元禄拿起干帕,询问到:“世子可要老奴帮忙擦?” “朕来。”榆锋接过元禄递来的锦帕,随即又听到。 “谢谢舅舅,真是勤劳。”榆禾嘴里还包着食物,声音有些许含糊。 瞥见元禄似是憋笑得费力,榆锋额角直抽,大手一挥,寝殿内便又只剩两人。 半干的青丝还带着些许桃花香,擦拭起来半点不费力。 榆锋抬眼,见前面那脸颊都吃得鼓起来,忍不住道:“这口吃完便住嘴,不然秦院判半柱香内就到。” 腮帮子都顿住,榆禾难以置信地欲回头,墨发在对方手里,只能侧身,嘟囔道:“舅舅,不好这么记仇的。” “呵。”榆锋冷哼一声,两指捏住他脸颊肉,“我们舅甥彼此彼此。” 待到头发彻底干透,榆禾用完宵夜,又在元禄和拾竹的伺候下洗漱好,清爽地钻进被窝。 往旁边一瞧,榆锋还没走。 “舅舅?”榆禾疑惑道,“还有事吗?” “使唤完就赶人走是吧?”榆锋在塌边坐下,“我看着你睡,省得半夜二次传膳。” 这话不好辩驳,他确实干过,榆禾舔舔嘴唇,“那也不好劳烦皇舅舅,您明日还要早朝呢。” “朕不似你一般贪睡。”榆锋示意元禄熄烛,等二人悄声退出后,轻声道:“好了,睡罢。” 榆禾只好抓着被子闷头睡,还没躲一会,锦被轻柔地被抽走,盖至他后背。 “舅舅,娘亲是不是因……” “不是。”短短两字在寂静的室内坚定有力,榆锋轻拍他的背,“你虽在南蛮中毒,但长姐是为保卫边境百姓而牺牲,舅舅不会拿这事哄你。” 思绪纠结间,榆禾紧紧抓住被头,用力的手指却被缓缓包裹安抚,未问出口的事,顷刻间就听见回答。 “长姐是长姐,你是你,舅舅一直是你的家人,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在我这儿小禾永远不用有任何顾虑。” 榆禾躲在被窝里,心头很闷,迟疑道:“可我记起爹爹也跟着一起南下,从出生起便未见过他,南下途中更是完全没碰过面,他是不是也……” 说着便喉咙发紧,怎么也不想将怨字说出口,他逃避面对这种局面。 从记事起,身边的亲人俱都待他极好,陡然间发现至亲可能皆因他而遇险,心神慌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舅舅又会怎样看他。 胡思乱想间,榆禾感到自己连人带被倚在榆锋怀里。 背上的大掌就没停歇过,耳边的嗓音温厚又安心:“他如何想的,至今舅舅也不懂,甚至我认为正常人都无法理解,长姐大概也是,但她喜欢能抵万难,那秃……那人估计也是彻底想通过的,不然不会有你。” 有些事一言两语说不清,年纪小也难以理解。 榆禾被扶着坐直,榆锋笃定地与他对视,“舅舅跟你保证,榆禾,你是在爱和期待中降生的孩子,即使他从未见你,即使如今音信全无,这一点也不会变。” “舅舅……”榆禾又如幼鸟般扑入榆锋怀里,深夜总是会忧思过甚,“舅舅,我要是真的十八过后走……” “不准。”榆锋用力地扣住他肩膀,下颌紧绷,“舅舅是皇帝,一言九鼎,说你能活百岁,定能活到。” 他要是走了,舅舅肯定会伤心,现在光是听他假设,声音都失去平稳,在他面前始终临危不乱、无所不能的皇舅舅,他还是头回见到他露出破绽的一面。 到底是沉淀数年,榆锋恢复得极快,转眼又是那副十拿十稳的帝王面容,轻扶着让榆禾躺下,“既睡不着,那愿意讲讲记得的事吗?” 若是可以,榆锋定不会让榆禾回想此等噩梦般的记忆,但苦于手头的线索着实太少,每次顺着线刚开头就止步。 几乎是自问自答的功夫,榆禾完全来不及言语,身旁人就转口道。 “无事,小禾不想了。”榆锋轻拍他的背。 榆禾也拍拍他的手掌,没什么负担得把几个梦境都说了,除去说到景鄔时总会模糊带过。 “禾儿?”榆锋何其了解,一眼便知,好笑地望向他,“跟舅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嗯……”榆禾有些支支吾吾。 最终还是老实交代部分,“救我回营地之人被称作少君,他喂我吃了一瓶缓解毒性的药,本来是他自己用的,但全给我吃了,后面只记得他把我送回营帐,其他就没印象了。” 至于少君怎么突然易容变成景鄔,还超龄留在国子监一事,榆禾自己也很迷茫,说不出个所以然。 况且,敌国少君潜入,依皇舅舅的性子,定是要先拿下的,榆禾现在说不准是敌是友,但对方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暂且瞒着,他先观望观望。 榆禾纠结时,榆锋也神情凝重,书二当时的确是在狼裘中找到的榆禾,那件大氅价值不菲,应当是王室所用。 秦院判与棋四共诊的结论也是小禾体内有压制性的力道,才得以能平安生活至十八,这位少君,究竟想做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许凝滞,榆锋陷入沉思,榆禾不愿开口打扰,但无法忽略的声响从他腹部传出。 思绪打断,榆锋轻笑着揉起额间,打趣道:“要不是看着你吃进去半只鸭,都要怀疑是饿了你一整天。” 第17章 暗怪肚子不争气,榆禾红着耳尖,一把掀开被窝,挪到榆锋身边,跪在软垫上给他按揉太阳穴,嗫嚅道:“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嘛。” 随即,从头到脚被打量几眼,榆锋蹙眉道:“长哪去了?细胳膊细腿的,明日定要好好问问秦陶江,怎么照料人的。” “秦院判年纪也不小了,舅舅你少吓唬他罢。”榆禾揉了会儿便手酸,没好意思伸手让人反帮他按摩,只得道:“舅舅,饿。” “幻觉。”榆锋拍拍他跪坐着的膝盖,“睡觉。” 榆禾不依,睁着圆润鹿眼,看着人不出声,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意。 刚把人接回来那年,榆禾瘦到脸窝凹陷,据书二所述路途里始终处于昏迷,尝试数种办法都无法喂食,只能靠羊奶和米汤吊着,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 回京后的状态也不见好,人是醒了,可用的东西全都一点不留地吐出来,本就年幼的身子更是消瘦,小毛小病接连发作。 榆锋更是直接将人留在瑞麟宫亲自照料,无间断地宣御医轮流守着,宫内的汤药味浓厚到老远都能闻见。 众人皆在风声鹤唳的氛围中惶惶度过月余,直到传来世子殿下完全康复的好消息,皇宫内上上下下皆如释重负。 眼下,榆锋看着榆禾可怜巴巴的眼神,半点都狠不下心,抬高声音道:“元禄,备盘椒盐小口酥,只许拿六枚。” 刚想开口的榆禾被榆锋一道视线压住,将嘴里的再加两颗咽下。 门外头,元禄应得极快,半柱香的功夫,香喷喷的小口酥就送至内间,还配着一壶温热的陈皮山楂白茶。 懒得再折腾下床,榆禾歪着身子探出去吃,省得碎屑掉在床铺上面还要收拾,“舅舅,你要来一颗吗?” “嗯。”果不其然,榆锋瞧见趴在那,吃得很是香的背影微微顿住。 “嗯?不对,我重新问一遍,舅舅,你要吃吗?”榆禾窸窸窣窣,扯住盘子往旁边挪,元禄端着盘子,也只得在榆锋的注视下,满是冷汗地移步。 榆锋都懒得仔细瞧,“你再敢一口吞两个,朕明日就叫膳房再缩减至一半大小。” 随即,榆锋口中被塞进一枚小巧酥脆的糕点,榆禾笑着道:“舅舅,吃。” “装乖也没用。”榆锋三两下吞掉,端起茶连喝好几口,看也不看背过身去偷笑的人,冷笑着道:“榆禾,睡觉。” “元禄公公,几时了?”榆禾接过漱口杯盏,转转眼珠问道。 元禄躬身端着盆,“回殿下,已近子时末。” “这么晚了啊!”榆禾惊呼出声,苦恼道:“那我明日定是起不来的……” 一惊一乍属实演得极为刻意,榆锋完全不给他机会,漠然开口:“明日我上朝,你上学,都不许歇。” 这下榆禾呼得可谓是真情实感,不掺一点假,怎么撒泼打滚也不管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较高下 窗棂外,槐树浮动,叶影落在书案周围来回晃动,正义堂上方,赵夫子脊背微弯,此刻正摇头晃脑,扯着冗长的语调,念起手中枯燥无味的经书。 最后排,榆禾本就未睡饱,耳边又涌进如此催眠的语句,更是昏昏欲睡。 课间,张鹤风与孟凌舟都转身过来关心他是否身体不适,就连远坐在最前排、斜对角的慕云序都留意到,横穿过整间堂内,前来关怀。 榆禾:……突然就难以启齿起来。 要面子的世子只好顺应着话,承认只有些许不适,无需担忧,他缓缓就好。 待三人散去,他瞪向旁边坏笑着的祁泽,无声暗示他不准道出真相。 万里无云的午后,前方的教头似是在重复昨日的话,待宣布四散练习时,榆禾全靠倚着白马站稳身形。 顶着身旁人以为他将要随时就地入睡的担心眼神,终于是熬完骑射课的半个时辰。 榆禾就差流下欣喜的热泪,困意瞬时九霄云散,眼神都明亮几个阶层,笑着拍拍祁泽肩膀,解脱道:“走走走,昨日还剩半条街没逛呢,我老早就看中一家做凤尾酥的铺子,定要买两份尝尝!” 祁泽好笑地望着他,挑眉道:“我还以为你定要先回宫睡觉。” 榆禾噎住,正要好好争辩一番,却瞧见祁泽突变的脸色,也跟着转身望去。 那头,方绍业正嚣张跋扈地往这走来。 后头跟着一位步履矫健,身着靛青窄袖袍,手背青筋浅显于麦色皮肤下,面相凌厉,眉尾犹如出鞘利剑,斜飞入鬓,眼眸锐亮,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方绍业道:“这是想公然逃课了?” 讨人厌的声音打断榆禾极有兴致的端详,他很是不耐烦把视线转回刺眼的脸庞上,无语道:“大胖墩,先前的课前例话,本殿就未见到你人影。” 方绍业今日许是有备而来,也不在乎他的挑衅,侧身给身旁人行礼,“裴旷兄,此人就是仗势欺人,昨日大闹知味楼,败坏武将门风之辈。” 嚯,很是能颠倒黑白,搅乱是非,榆禾戳戳祁泽的手臂,也不压着声音,“大胖墩何时这么有文采了?” 指尖传来的全是祁泽紧绷的肌肉,榆禾疑道:“这还没怎么,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祁泽瞪他一眼,随即戒备非常地上前,挡住他大半身影,冷声道:“上舍之人无故不可随意串舍。” 那厢,方绍业阴险得逞的表情全然掩盖不住,恶声道:“这是练武场,允许各舍之间相互切磋。” 语毕,站在后面的榆禾双眼放光,来了!这不就是经典桥段,大热帮派之间的一较高下! 祁泽余光瞥了眼,看榆禾满脸兴奋,跃跃欲试的模样,额角直冒青筋,料到他定是又沉迷那破江湖话本里头,完全忘记自己不会武这件事。 他咬牙切齿低声道:“你知不知比武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你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 榆禾道:“干嘛要真打?同窗之间比划两下不就行了?帮主面子不丢才是正经事。” 自动忽略大胖墩,榆禾看向右边那位高大挺拔之人,肯定道:“那位长得这么好看,定不是魔教中人。”最后半句意有所指的瞄向左边。 “你少污蔑人!”方绍业狠声道:“今日你得亲自与裴旷兄比试,休要再胡诌八扯,想必世子殿下也不想让自家将军府蒙羞罢?” “谁说本世子不比?”榆禾往旁边迈步,昂首道:“自然是帮主与帮主比,小弟与小弟打,你也得跟祁泽比试一番。” 似是被戳到痛脚,方绍业的声音更加刺耳,怒吼道:“你别以为爷会怕他!今日定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裴旷蹙眉远离几步,被这人吵得很是厌烦,刚来此便知是信了他的邪,早料到就不溜出来透风,听上舍里老头子念经都比这人声音悦耳。 况且,对面那位乌发如缎,肌白如雪,琥珀眼眸明亮如星河,怎么看怎么乖巧的矜贵小少爷,如何会仗势欺人,更别提其手无缚鸡之力,怎会败坏武将之风。 此时,他也只是干站着,并不准备出声,如看戏般瞧这位宁远候之子还能如何跳脚。 谁料,对面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动作十分灵巧,先一步冲过来,他身旁人想拦却抓了个空。 对方极有礼貌又具江湖气息地向他抱拳,悄声道了句演演戏,点到为止,随即又给他抛来似是只过两招的眼神示意,抬脚就欲高踢。 由于丰富览阅武林话本,榆禾对高手间的对招,身形如何,是刻画在脑海里的。 他筋骨又软,便极为轻松地摆开腿脚,姿态优雅又标准,仿佛从浓墨重彩的画卷中跃出定格一般引人瞩目。 只可惜,榆禾没练过武,自是下盘不稳,华丽的高抬腿支撑不过一息,便要摔倒,他正要暗使猛劲,不料,对面的人影也疾速上前。 此处的地势处于斜坡,裴旷立在上方,榆禾处在下位,对方倾身向前本想伸手扶住,他一个反方向的力道扯住人衣袖,双脚却没力气抵住,眼见就要摔倒,连忙松开手。 天旋地转之间,榆禾只感觉自己腾空一瞬后就被紧搂入怀中,脸颊紧贴在胸膛,后颈被托住,腰间箍着有力的手臂,双腿也被牢牢锁住,没有一处要害暴露在外。 意外发生在瞬间,砚二砚三眨眼间便现身,控制着力道,以内力化去俯冲劲道,合力接住滚成一团的两人。 两人离得近,研三不敢轻易挪动,唯恐添新伤,只能等砚四快速检查骨头是否无碍。 此刻,榆禾只觉得有些眼冒金星,身上倒是没什么不妥,还没有对方双臂交错,紧搂住他的感觉来的强烈。 定了定神,甫一睁眼,榆禾便瞧见周边围着数不清的人头,俱都不敢上前,又控制不住往这望。 脸颊霎时羞红,连忙小声喊离他最近的砚四:“我没事我没事,他们再看下去就有大事了!” 他们自是了解殿下性格,二话不说和那头的祁泽一起清场,看热闹的众人自是不再多停留,片刻功夫就尽数散开,独留方绍业被刚赶到的砚一狠踹昏迷,跪伏在地。 第18章 裴旷似是终于在冲撞中缓过来,松开力道,略微晕眩的眼神又迅速凝神,刚想要检查怀中人情况,这位矜贵殿下就被好几双手一起带离,他连衣摆都没来得及抓住。 活动着筋骨,裴旷刚想抬身坐起,那位很是精雕玉琢的脸庞又凑近过来,对方蹲在他旁边,很是担忧地开口道:“你没事罢?不要乱动,先让砚四检查一下。” 对上那双圆润的鹿眼,裴旷天生头一回对自己太过身强体健生出无力感。 果然,那边传来回话道:“殿下,这位公子无事,一点伤都没落下。” 闻言,榆禾大松口气,眉眼再度弯如明月,笑着道:“真是太谢谢你啦!裴……” 他摸摸鼻子,刚刚确实转晕圈,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余光暗示祁泽,怎料对方正在气头上,很是恼火地回瞪他,丝毫没有解围之意。 “裴旷,非衣裴,旷野的旷。”地上之人已坐起身,一只腿屈起,认真介绍道。 榆禾笑着点点头,再次向他道谢:“谢谢你裴旷,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稍微蹲久点,榆禾便有些腿麻,刚想开口让砚二扶他起来,裴旷动作极快地起身,轻缓地将他扶起,再半蹲下给他按揉小腿穴位,片刻间酥麻感就消失殆尽。 “咦,当真不麻了,裴旷你真厉害啊。”榆禾感叹道。 裴旷背着手,紧张道:“小事,不足挂齿。” 他正欲再与人多说几句,便听到后方传来冷哼。 祁泽道:“小爷我给你按过那么多次,怎没得过这等称赞?” 祁泽已不爽很久,他不过去抓人,榆禾便也就不晓得回来,绕着那谁知是不是用心险恶之辈满脸关切,而且学武之人皮糙肉厚,根本不会有事。 先前不听劝告,想着一逞帮主之威,结果反倒闹出笑话,榆禾很是不好意思地黏过去,理直气壮道:“不许刺我,我下次肯定不冲动了!” 还未听到回音,被这边动静惊到的三人也驭马而来,打头的张鹤风很是急切,老远就喊道:“殿下,您没事罢?我们在那边听闻这边有人聚众斗殴,还将路过的世子殿下牵扯进去揍晕了啊?” 谣言就是这样离谱传开的!榆禾气极,也喊道:“谁在乱说?!为什么不是我把别人打晕!” 来人跑得很快,气还未喘匀,就上下打量他许久,对方只瞧见灰扑扑的衣袍,并无外伤,便放心下来。 张鹤风直言道:“恕在下冒昧,殿下这小身板确实……,就连云序兄都能让你一只手。” 刚疾步赶来的慕云序顿住,抬眼便对上榆禾幽幽看他的目光,解释道:“在下闲暇时帮家父处理案件,大理寺之人理当会些拳脚功夫防身。” 随即,榆禾又瞄向落在后头的孟凌舟,全然忘记此人生于兵部尚书之家。 旁边的张鹤风自是注意到,孟凌舟心头一跳,便听人又毫无顾忌地开口道:“凌舟兄确实近身武艺不突出,但他天生神力,能拉三石弓,射艺更是名列前茅,不过我有朝一日,定能更胜一筹。” “殿下,鹤风兄他夸大其词了些,顶多两石半罢。”最后赶到的孟凌舟,也将他周身都检查过后,才舒口气。 只有张鹤风还在纠结,继续争辩道:“怎是我夸大,你上月武考不正是拉开……哎呦,你打我做甚。” 好好好,全场只有他最弱,榆禾即震撼又无可奈何,这个年岁的武力值是都这样吗?是他们太过超群,还是他太过落后? 无言以对间,透过三人的空隙,瞧见远处马场边,极为显眼一人,似是刚策马赶来,能看出那气息不稳的起伏身影。 对方眼神极好,越过众人直接锁定过来,他刚想挥手,那人却不再停留,驭马离去。 简直是一气呵成,榆禾这下真的要记仇了,景鄔,下次见面你定休矣! 身后的祁泽许是察觉到他赌气的神情,眼神很是锐利地瞥向三人,安慰道:“这才刚入学呢,以我们世子的天赋,等过段时日,小爷我都要不敌你了。” “不用唬我。”榆禾还是头回感到挫败。 没由来地将梦境中的少君与景鄔分割开,下意识认为那般护他之人怎会每次遇他就躲。 榆禾郁闷开口道:“经此我已了然,我就不是学武的这块料。” “殿下千万别妄自菲薄。”不知何时,裴旷以一己之力挤进四人包围圈,说道:“殿下的姿势很是利落干脆,不过只是未加力道罢,况且同窗间的互相指点,本就不需太过用力。” 五人俱都围着他大放厥词,榆禾真的有一瞬恍然以为自己当真是武林第一大帮主。 只是遭逢变故,武艺尽失,而他的小弟们各个都坚信他将在不久后重回巅峰,再度拿下霸主地位。 这个话本好!改天抓砚五帮他量身定制。 正飘飘乎梦游武林,一道尖利的内监声量传来,五人立刻便神色恭敬地垂眸,而榆禾则是惊讶地望去,“元禄公公,您怎来了?” 元禄躬身快步前来,神情也难掩担忧地望看他几番,见并无大碍,立刻给他使眼色:“圣上惊闻世子殿下有恙,速命老奴前来迎世子回宫诊断。” 榆禾也跟着眨眼,睁着圆溜溜的鹿眼,试探道:“有恙……?” 元禄快步扶住他,满脸忧心道:“世子殿下您可还好?是眼花还是晕眩?” 随即瞪向后方两位内侍,“都傻站着做甚?没看世子殿下都站不住了吗?还不快滚过来稳当扶着!” 话赶话的,榆禾真是有些迷糊,被两位内侍扶着往前走。 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砚一正立着,地上居然是五花大绑的方绍业,他疑惑地望过去。 砚一立刻招来砚二看人,自己随着殿下一起走去宫内派来的马车。 那厢,昏迷在地的方绍业已然清醒,刚惊愕于自己被捆在地,还未来得及恼火,眼前便投下阴冷的身影,汗水直接在后背蔓延。 “方公子,圣上召见,还请随咱家走一趟。”元禄随手招来两内侍将人拽起带走,也不解绳子。 转身,路过那五人面前时,元禄神色缓和道:“裴公子也请随咱家来,其余公子自便罢。” 第15章 内伤……确实是内伤 永宁殿内。 永宁殿内。 榆禾被按在美人榻上躺着,秦院判正在旁边切脉,眉头紧皱不展,神情凝重。 诊断许久过后,秦院判躬身至前,忧心忡忡地朝高坐龙椅的圣上禀报:“回陛下,世子殿下虽面色如常,脉象却呈沉滞之症,此乃外无恙而内气损之象,形未伤而神已耗之兆,需得安心静养,才能不留隐患。” 殿内,无形的压抑骤然凝聚升空,宁远候与其子方绍业皆跪在冰冷金砖上,额头触地,广袖四展,身影分毫未动,已过去三炷香的时间。 与他们隔开两个身位,裴旷直挺着上半身行跪礼,眼观足,不敢抬首,听闻秦院判的诊断后,眸色间尽显担忧。 “方爱卿,可听着了?” 此时,榆锋的话语从九阶之上传来,不疾不徐,却让下首的方绍业冷汗直接浸湿后背衣袍。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宁远候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首之人轻叩龙椅扶手,有节奏的声响笼罩蔓延开来,整座殿内再次沉寂。 凝息间,宁远候直起身,仍旧保持跪姿,面上却是历经二十年风沙战场塑造的肃杀之气,鬓角泛白,却精神奕奕。 宁远候道:“陛下,臣晚年得嗣,本为天赐麟儿之喜,未曾想逆子性情莽撞,习武求成若渴,竟频频于校场与同窗较技,自骄急躁极为不妥,是臣疏于管教,臣有罪!” 俯首的方绍业忍住颤抖,泣声道:“陛下明鉴!父亲,并非孩儿狂妄,实属是见外患始终扎根,恨不得能速成将才,与父亲一道,替陛下分忧!” 刹那间,宁远候热泪盈眶,以袖拂面,高声道:“逆子虽性情鲁莽,然赤胆忠心,天日可表啊陛下!” 如此精彩?榆禾还是头一回躺在永宁殿亲眼围观老奸巨猾的大臣是如何巧言令色地脱罪这等戏码。 美人榻那里的目光,炯炯有神得实在太过明显,榆怀珩悄然看向秦院判。 对方随即了然地快步前去榻前,用温热的帕子为世子热敷额头,顺便将明晃晃的视线挡住。 立于龙椅之下,榆怀珩身着玄色蟒袍,开口道:“宁远候的意思是,后生之辈习武心切,冲动之间便可不顾尊卑纲常,肆意切磋?” 寒光向那人刺去,一息间,榆怀珩沉淀神情,温声道:“禀父皇,儿臣以为,习武先习德,才能论武道。” 下首,宁远候猛得抬头,眼底闪过锐利,掷地有声道:“陛下明鉴啊!方家世代忠良,立下战功无数,逆子虽不学无术,但绝无冒犯天家之意啊!” “不学无术。”榆锋沉默良久后,平静地叙述这四字。 第19章 随即,瞥向美人榻上不停跟秦院判左探右遮,较劲儿着的榆禾,半压着眼皮,遮住笑意道:“世子,依你看,该如何罚?” 早已有备而来,榆禾兴奋地在锦被内搓搓手,“回皇舅舅,可罚其抄《礼记》。”他今日可见到夫子讲课拿的,特别厚实的一本,都能将他敲晕。 “此议甚妙。”榆锋轻笑道,转眼看向几步台阶下,立着之人,“太子的意思呢?” “儿臣也认为甚妥。”榆怀珩补充道,“不过,既方公子未熟读圣贤书,儿臣提议,用朱砂掺着金粉来抄,每写一字便蘸墨三次,确保字字刻心。” 噤声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再开口提议道:“每日寅时跪在侯府门口,由翰林院掌院亲自指教他的悬腕提笔,每写一页需得掌院首肯,才能继续。” “不错。”榆锋这才起身,慢步走下台阶,沉重压迫的步伐越逼越近,平静道:“方爱卿,可有异议?” 宁远候再次叩首道:“臣遵旨。” “既如此,宁远候之子方绍业翌日起禁足,什么时候将《礼记》抄……”榆锋漫不经心地停顿道。 “臣谢陛下恩典,定亲自监督逆子罚抄百遍,刻骨铭心。”宁远候紧接着道。 “退下吧。” “臣告退。”宁远候缓缓起身,拎着仍旧被捆住的儿子,倒退着离开大殿。 此时,殿内中央只留裴旷一人,其他外人都走了,榆禾便也不装了,锦被一掀,跑至跪立的人影前。 “快起来罢。”语毕便伸手去拉,他先前都看到那宁远候离开时一瘸一拐的模样,大胖墩更是被拖走的,裴旷跪到现在定是难受。 谁料却没拽动,榆禾疑惑地弯腰,正想再使劲,上方传来温声。 “禾儿,过来。”榆锋朝他招手。 他便也跑过去,几步跃上台阶,坐在龙椅旁边的小椅子里,商量道:“皇舅舅,让裴旷先起来罢,方绍业皮糙肉厚多跪会儿无碍,裴旷定是都起不来了,我刚才都没拉动……” 此情此景,榆锋陡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曾经上演过,随即好笑地瞥他一眼,示意元禄上前。 元禄拂尘一甩,洪亮道:“镇国大将军之子裴旷,忠勇仁义,护殿下有功,特赐精品宝刀一柄,西域良驹两匹,以彰赤胆忠心。” “谢陛下恩典。”裴旷俯首道。 元禄念完后,特地躬身上前去,亲自扶起,“裴公子当真是眼明手快,不输裴大将军青年时的英姿。” “不敢当。”裴旷自是不会借元禄公公的力道,很是利落得起身,丝毫觉察不出已在殿内跪了一个时辰。 龙椅旁边的榆禾还想着再讲两句,元禄公公却开始客气清人道:“裴公子不必自谦,要不是有您及时出手,后果当真不敢设想,如今世子还需静养,无法劳心接待,只好请裴公子先行回府,改日等世子休养妥当,再同您玩乐。” 话至此,裴旷俯身叩礼,垂首前还是望去右上方,榆禾正笑着跟他挥手,明媚晃眼到他当即愣神,还是元禄公公轻咳一声才唤醒,心脏砰砰直跳地半跪行礼道:“臣子告退。” 这回,元禄公公也不虚扶着了,直接紧搀住他的手臂,堪称是生拉硬拽般将他请离大殿。 看着靛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榆禾眼见真没外人了,闹腾地半个身子都歪去龙椅里头,“我还想请人回宫里坐坐呢!” “不准。”榆锋扶住他乱晃的身子,“坐好,像什么样子。” 榆禾灵活得扭身躲开,起身后直接蹲在龙椅前,脑袋枕在榆锋双膝间,不乐意道:“祁泽能来,他为何不能?” “忘了阿秋为何搬去府上住了?”榆锋点点他那额头。 忘记后宫不便这茬了,榆禾转转眼珠,还未站起身,立在下方的榆怀珩顿时眼皮一跳。 果然,怀里飞奔来一只闪着精光的凤凰,扒着他的衣袖不放,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阿珩哥哥,我要请人去你宫内玩,不准拒绝我。” “不行。”榆怀珩扯几次都没拽动,只好任凭小禾将太子朝服都弄得皱巴巴的,无奈地屈指敲他额头,“小禾可饶了我罢,我近日属实忙碌得很,真不想再应付史官了。” 榆禾哼哼唧唧地瞪他,头也不回便又跑去榆锋腿间趴着,张嘴就告状,“太子打我。” “印都没有。”榆锋双手掐住他腰,将他抱坐在怀里,捏着他鼓起的脸颊肉,“行了,这七天好好静养罢,回国子监随你怎么闹腾。” 榆禾这才想起内伤这事来,先前看热闹看得起劲,再加上自己完全没有秦院判说的那些吓人感受,也就以为自己这伤,是戏台子搭起来的一环。 “我真受内伤了?”榆禾震惊得微微张嘴。 榆锋神色不变,平静道:“既禾儿如此勤奋好学,不欲误学业,那明日便还是准时去国子监报道罢。”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榆禾猛摇头,虚弱地拽住龙袍,缓缓道:“咳咳咳……内伤,内伤确实来得慢,静养……是得静养……” 动静闹得大,榆怀珩都怀疑他是演着演着真呛着,快步去旁边桌案倒杯茶水递过去,榆锋伸手接过。 待人平缓后,没好气地小口喂,榆禾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咳得是满脸通红,水都溢出到嘴角些许。 有些用力过猛了,榆禾低头,默不作声地啄饮,不敢直视榆锋那略带严厉的视线。 龙袍上都洒落些许水滴印子,榆锋拿走怀里那人喝完还在假装继续喝的茶盏,拍拍他的背,缓声道:“下去罢,朕得更衣去。” 瞥见那滩茶饮,榆禾呲溜一下就窜到榆怀珩身旁,歪着身体和榆锋挥手,身旁人也行完告礼,两人待榆锋先步入殿外后,才齐步离开。 宫内回廊间,榆怀珩牵着他,语含调笑道:“闻你刚才中气沛然,声震屋瓦,气壮如牛,我也便放心了。” “啊啊啊!”榆禾甩开他的手,当真跑去他背后,用脑袋拱他往前走,榆怀珩笑到不行,“好了,败给你,小世子不要面子,孤还要端架子呢。” 榆禾哼哼两声,一骨碌走到他前面去了,榆怀珩大跨几步便追上,正色问道:“当真没受欺负罢?” “受了!”榆禾可记仇了,跳脚道:“你刚讲我是牛,受你欺负了!” 榆怀珩伸手点他鼻尖,“别装傻。” 修长的手指被拽到柔嫩的手心里,榆禾眨眨眼睛道:“我可不傻,有仇当场便报回去了。” 随即,又将那天在知味楼发生的场面转述一遍,笑着道:“可惜没有画师在场,不然定要将这生动的画面绘刻下来。” 身旁的榆禾还在嘀嘀咕咕,丝毫没注意榆怀珩眼底尽是寒意,他本想徐徐图之,身处高位不便操之过急,奈何有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急着找死。 杀意一闪而过,榆怀珩再牵起榆禾往前走,叮嘱道:“受委屈就来找我,你太子哥哥拼命占着这位子,就是用来给你撑腰的。” 可把榆禾感动得稀里哗啦,黏黏糊糊地抱着人好一通撒娇,连连保证再也不会在他脸上作画了! “好好,快站好罢,你近日是不是又长重了,我都要抱不动了。”榆怀珩舒臂揽着人,笑着道。 榆禾受不了了,喊道:“啊啊啊!我定要在你脸上画小香猪!”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不逮着一个嚯嚯 这几日,榆禾都安分待在瑶华院静养。 无他,着实是他每次想踏出院门,都会被满脸关切赶来的皇后安抚,他也不想让舅母整日操心,便只好在院内又无聊地用树叶堆雪人,爬果树摘桃吃。 直至,榆怀珩前来向皇后请安,他央着人给他担保自己无事,就差当场翻跟头证明自己真的毫无内伤。 好在,舅母终于是放下心来,不再拘他在院内待着。 静养休假的最后一天,榆禾嚷着要砚一带他溜出去看大胖墩罚抄。 自砚一听训回来后,言行举止都更加规矩,对他的撒娇抵抗力更强,直接否掉他想要偷溜出宫的提议。 此刻,寝院内,榆禾还身着寝衣,长至及臀的发丝凌乱地在周身散开,抱着锦被,一手抓住站立在两步之外的砚一,软着嗓音闹他。 “好砚一,带我去嘛,难得有机会看大胖墩受罚,可不能错过。”胸口的衣领都因晃动而松开大半。 砚一不为所动,眸垂得更低,面前却可怜巴巴地传来抱怨,“手都酸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直到坐在榻边外沿,身旁又黏来熟悉的气息,砚一微不可闻地叹息,他永远都无法拒绝殿下。 抬眼看见砚一松动的背影,榆禾得意洋洋地凑过去,下巴高傲地搁在人肩颈,伸手到对方眼前,很是趾高气昂道:“给我捏捏。” 娇嫩的手心被满是薄茧的掌心覆盖,砚一经常会修剪,又不能全剪完,殿下很是爱摸,摸不着定要小发脾气。 第20章 为了围观热闹,榆禾生生在辰时末努力醒神,此时正懒洋洋,大半个身体都趴在砚一背上。 未散的困意再度席卷,昏昏欲睡间,又惊乍地睁圆眼,看笑话的决心很是坚定。 “殿下,再歇息会吧。”砚一看榆禾反复挣扎的模样,忍不住提议道。 榆禾困顿地再次打了个哈欠,埋首在他脖间蹭来蹭去,闹腾不停,“不要不要,你不带我去一趟,我绝不睡觉!” 外袍从衣桁上取来,挑的是件墨色打底,其间绣着灰色羽毛的连帽兜衣。 砚一熟练地先替殿下整理里衣,再将兜袍整个覆盖在其身上,雪白的小脸隐藏在帽间,着实很有江湖中来无影去无踪的暗探风范。 榆禾满意极了!陡然间就来起兴致,高兴道:“砚一砚一,我们不坐马车了,你带我飞过去,就像你平时走屋顶那般,嗖嗖嗖几下就到。” 砚一半蹲着,帮人穿好靴子,劝道:“殿下,这不安全。” “难不成你也觉得我近日胖了?”榆禾幽怨道,“你嫌我重。” “殿下知我不是此意。”砚一净手回来道。 榆禾不依,榆禾继续直勾勾地盯,砚一果然再度垂眸,“殿下不可乱动,得扶稳我。” “那当然!”榆禾如愿以偿,笑着凑到对面面前,还非要侧头去看他眼,“辛苦我们砚少侠啦。” 不能白费一身黑漆漆的装扮,榆禾决定来次真正的偷溜。 头戴兜帽,弯腰沿着有墙根的小路,领着砚一迈着小步前行,还时不时探头四处打量,自以为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皇宫门口。 仰望高嵩的宫墙,榆禾抬衣袖擦擦额间细汗,眼神极亮,用手肘捣捣砚一,小声道:“怎样?是不是很有天赋!接下来到你了砚少侠,我们嗖嗖两下先窜去那块瓦片,我看过了,无人视察,然后库库落地,成功溜出去。” 耳边还是殿下在感叹完美计划的笑语,砚一抬头看去,墙沿上方正是跟着他们一路的棋二,对方颔首后,便离去。 他这才搂紧殿下的腰,嘱咐道:“殿下,不可松手。” 榆禾很是上道,双手抱紧砚一,满眼兴奋道:“好好好!” 如计划那般,砚一在所有禁卫军的眼线里,嗖嗖两步跳至殿下钦点的瓦片,待殿下四处新奇地望看过几番后,才抱人稳稳落地,朝宁远候府赶路。 待宫门逐渐消失成缩影,榆禾才惊喜得哇哇出声,“会轻功原来是这等感觉!好好玩!砚一,我可以学吗?我也想天天飞去国子监上课。” 砚一回道:“得丑时末起来练功。” “丑时末?!”榆禾震惊,这与不睡有何区别,只能干巴巴道:“马车的发明自是有它的道理,得尊重。” 谈话间,砚一抱他至一处粗壮的树杆落下,“殿下到了。”不放心似得再次叮嘱道:“殿下,瞧瞧就好,不可肆意跳动。” 榆禾哥俩好得拍拍他肩膀,丢去一个都懂的眼神,随即迫不及待地望去大树正北方。 宁远候府门前,搭着一座遮阳避风的布棚,翰林院的掌院正倚在躺椅上,端着茶盏撇茶沫,手边的圆桌案还摆放着三盘垒起来的糕点。 他的正前方,方绍业跪坐在薄薄一层布垫里,背绷得笔直,提笔的姿势极为端正,榆禾都能瞧见他的汗水不断往下滴。 似是不小心抖了一下,汗水印在刚写满整面的宣纸上,方绍业神色惊慌。 旁边立着的翰林院学士更是眼明手快,戒尺一瞬就落在对方手背,榆禾在树上都能听见鞭打声。 “嚯!”榆禾拉着砚一的胳膊晃悠,“那他抄完整本,岂不是手要肿成发糕?” 早有预料,砚一立即按住他兴奋的动作,稍紧得收着手臂,将殿下爱动的双手扣在怀里。 榆禾见状,立刻连连再度保证道:“不动不动,我再看看,不急着走。” 那头的学士极为严苛,眼也不眨得将手里,汗水只滴在边缘,再有几息就要干透的宣纸,三两下撕毁,轻飘飘道:“方公子,还请诚心抄写,不得有误。” 对面躺着的掌院也侧头抬眼,接着便又转回,摇着折扇道:“方公子,用心些罢,早日写完,下官与您都能早些休息。” 方绍业满脸愤恨,却无可奈何,手中的笔都捏断不知几根,旁侧的学士注意到他握紧的拳,戒尺再度打下。 “文房四宝,皆乃圣贤心血所凝,天地菁华所聚之,何其珍重,岂由你这等后生肆意折损?” “看来方公子这几日的经书俱是白抄罢。”掌院捋捋胡子,公正道:“下官定将此事一五一十得呈上。” 见此,方绍业连连赔笑道:“晚生习武之人,不免力道大些,掌院莫怪,今日定多写三篇,让掌院早早歇息。”随即使眼色让一旁的下人再去添茶。 随即,掌院又抬抬手,让那旁的学士继续盯,方绍业只能接着用红肿遍布的手腕提笔书写。 围观全程,榆禾可要乐坏了,嚣张气焰的方绍业吃瘪真是太解气了,只可惜祁泽不在,不然定与他一样拍手叫好! 思及次,榆禾转头问道:“可寻画师来作画?” 砚一回道:“砚七会些丹青。” 榆禾眼睛一亮,小声喊:“砚七。” “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砚七年岁与他相差不大,性子也活泼些,轻落在枝头朝他挥手。 榆禾也笑着招招手,“这么小声也能听见啊。” “其实是砚一刚提我名,我就候着了。”砚七挠挠头,蹲在殿下手边,侧头望向下方,“殿下可是要将其画下来?” “没错!”榆禾兴奋道,“重点要把方绍业这张扭曲的脸记录下来,画完先送去祁泽那给他瞧瞧罢。” 砚七扬眉回道:“没问题殿下,保管栩栩如生!” 见殿下似是也想蹲下来拍拍对方肩膀,砚一立刻摁住,瞥向砚七,沉声道:“无事了,下去罢。” “好嘞!”砚一向殿下告退,“三日便送来给殿下瞧新鲜。”随即不知落去哪处树头作画去了。 他只知砚七一般处理些文务方面之事,没想到轻功也如此高深,榆禾感慨地拍拍砚一肩膀,“我让皇舅舅再给你们提些月俸罢,着实是身兼多艺,太辛苦了。” “给他们六位罢。”砚一回道,“他们年岁小,正是玩性大的时候。” “都给都给。”榆禾很是一碗水端平,“砚一少侠今日很是大功一件,回宫就开私库,任你挑如何?” 砚一将殿下被风吹开些许的兜帽重新戴好,轻声道:“存在殿下那罢,可要回宫吗?” 这会儿也瞧够了,榆禾站得久,虽然大半力道都倚在砚一身上,但还是有些腿酸,便顺着道:“走罢,回去还能再睡会儿,起来正好用午膳。” 又是嗖嗖嗖几下便回宫,榆禾随意梳洗一番,抱着锦被,窝在枕间睡得香甜,来回也只花去半个时辰不到,现在才巳时正,还能眯会儿。 午间。 榆禾是被捏着鼻尖醒来的,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预料之中的人,怒喊道:“臭阿珩,鼻子早晚有一天被你捏塌掉!” 隔着锦被的臀部挨了下打,榆怀珩伸指顶在榆禾鼻头,微用力向上抬,“小香猪几时了还在睡?母后着我请你去用膳。” 榆禾侧头躲开,一个鲤鱼打挺撞向榆怀珩,闹腾得在人肩颈滚来滚去,嚷嚷道:“你完了,今日我定要拿最红的胭脂给你画猪!” 榆怀珩单手就制住他,抬手唤来候在旁边的拾竹,随即将榆禾连人带被抱坐起,“再晚些,油炸小黄鱼该不脆了。” 榆禾打着哈欠,任由拾竹帮他穿戴,似是回想起什么,四周打量圈,问道:“砚一呢?” 立在床边,榆怀珩抬眼,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咕嘟一声,榆禾将刚进嘴的漱口茶直接咽下去,低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我逼他带我出去的,阿珩哥哥你别罚他。” 等半天也没听见上方传来回应,榆禾只好亲自跳下床,黏着人哼哼,好一派理不直气还壮的架势。 “大胖墩受罚我怎能不去瞧瞧,而且我跟你说,那小子吃瘪的模样可喜人了,我还着砚七去画下来呢,三日后也给你观赏观赏,你到时就理解我了。” 双脚又腾空离地,榆怀珩掐住他腰间,将他抱回床沿坐着,抬手就屈指扣他额间,“穿鞋。” “现在也入秋了,不许叫热,明日就让人把毛毯铺回来。”榆怀珩的衣袖又被攥住,他抬声吩咐外间的墨一,随即回头低眼瞥他,“说几句罢,完整给你还回来。” 砚一进屋,榆禾歉意地拍拍他,很是自我了解得没开口保证他下次再也不折腾了,顶多再提升一下隐蔽技术,或者换砚二他们轮流来。 眼见榆怀珩杵在这,砚一和拾竹俱都不敢做声,榆禾很是不客气地道:“谢谢阿珩哥哥,你先一步去用膳罢,我随后就到。” 第21章 “呵,孤还碍着你讲小话了不成?”榆怀珩一眼就看穿他,不过就是让墨一训些规矩罢,这等小事还记仇。 转眼想到什么,榆怀珩露出个亲切笑容来,看得榆禾莫名又有不好的预感,随即听到他说:“那我就先行一步,希望小禾用完膳也能如此好心情。” 目送人离开,榆禾拽着砚一就开始暗戳戳猜测道:“他定要将桌上的糕点全撤了。” 随即又捏捏砚一的掌心,抱歉道:“对不起砚一,又连累你了,但我的性子你知道,下次我定找砚二他们,不逮着你一个嚯嚯。” “殿下不必抱歉,前辈只是叮嘱安全问题。”砚一认真道,“砚二等人还有事务在身。” “那好吧。”榆禾随即拉着砚一的手,又拉来旁边的拾竹,“你们俩受委屈要记得跟我讲,本世子给你们撑腰。” 在殿下身边哪有委屈可受,连罚都只是轻飘飘几句训话,殿下待他们不似下人,更似玩伴。 看他们每人都点头应声,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挨个揉揉头顶,随即大手一挥。 “我先去用膳,回来给你们加餐!”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不用质疑,你有这天赋 和鸾院。 和鸾院。 榆禾急着前来用膳,打扮比平日朴素些,只戴了顶镶玉金冠,腰间坠着枚小巧的金丝球香囊,抬步迈入院内。 落座于首位,皇后祁氏甫一瞧见他,满脸溢着慈爱的笑,抬手唤他来,温声道:“禾儿,快来,今日备得都是你爱吃的。” “舅母!”人未到,声先至,榆禾跨进门槛,蹦跳着跑去皇后手边。 把脑袋往人手心蹭,榆禾笑着道:“平常用膳就不讲那么多规矩好不好呀,下次舅母先吃,您也知道我惯爱赖床的。” 皇后亲切地揉揉他头顶,将人带至身边落座,点点桌上的菜肴,“这都刚端上来呢,还冒着热乎气。” 就知是阿珩哥哥诓他,榆禾隔着热气瞪向对面,榆怀珩正端坐着,也不恼,还是那副和善笑容,但他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定有古怪! 皇后看手边两个一大一小默不作声,眼里来回打交锋,也乐得看趣,小辈打打闹闹,她向来不插手,随即示意明芷布菜,皇后道:“开饭罢。” 圆桌前,榆禾偏爱自己夹菜,榆怀珩在母后这边也随意些,没劳烦明芷姑姑还要兼顾他,随手挑着吃。 许是他先前那些故作高深的姿态,直接激发榆禾的警惕心,他落向哪盘菜,筷下的东西总要被人先夹了去。 抬眼看向对面,榆禾脸颊都吃得鼓起来,眼睛还一刻不离他的手,榆怀珩轻笑着放下筷,既如此。 榆怀珩慢悠悠道:“小禾啊,前两日在国子监学的如何?” 差点没呛着,榆禾连忙端起明芷递来的茶杯,快速道:“食不言,寝不语,哥哥吃饭。” 闻言,皇后也笑着打趣道:“倒是学进去些。” 只可惜,起了头,便要有尾,榆怀珩接着道:“眼下也歇息七日,明日便要接着去国子监罢。” 在院里闷了七天,榆禾已经对国子监有些向往,听闻上课也不觉得烦人,随口接道:“去呀,明日又能出去玩了。” 嘴里的金丝香芋酥,也随之更加香甜可口,榆禾大咬一口,扬起脸颊嚼。 圆桌首位,皇后似是听懂,笑着舀了碗翡翠鱼丸汤呈给太子。 榆怀珩正好抿口汤,润润唇,嘴角高高勾起,放下碗勺,缓声道:“第十日,正是旬考。” 随即有所预料地捂耳,果不其然,对面传来惊叫声。 面前的佳肴宛如味同嚼蜡,榆禾不可置信道:“我就上了两天,还要考试吗?” 皇后嗔怪地睨眼太子,亲手夹块糖缠放入榆禾手边的碗碟,哄道:“先吃饭,午后让珩儿给你讲习。” 榆怀珩眼皮一跳,似还欲商量,皇后先一步拍板,“就此作准。” 随即看向太子,定声道:“你惹出来的,你解决。” 对面,榆禾还在呜呜哇哇地闹,故作虚弱地捂住心口,“我好像内伤还没好,明日定是出不了门的。” 闻言,榆怀珩遗憾得摇摇头,“前日下属去江南办差,随手带回来本罕见的《醉湖奇潭》,看来是没法儿当奖赏送出去了。” 《醉湖奇潭》这册话本的大名流传许久,故事里头的市井百态鲜活如初,江湖风光豪情万丈,叫人读来恍若隔世。 只可惜数量极少,堪称孤本,砚五外出办事时从未打探到消息。 如此吸引人的奖赏,榆禾自是一钓就上钩,乐道:“我身体已大好,明日保准不迟到!” 接着又紧张道:“是不是我只要去了,阿珩哥哥就送我?” 榆怀珩挑眉道:“如此珍本不该以甲等来换吗?” “甲等?”榆禾讨价还价道:“丙等行不行?” 其实想说丁等,自己只上两天学不说,他还一点未听。 “乙等。”榆怀珩也拍板道,“这般定下。” 榆禾拍不了板,他只能拍脑门。 午膳后,榆禾蔫头耷脑地跟在榆怀珩身后走,刚迈入东宫,院内那只葵花似是眼神极好,开口就叫道:“小禾!小禾!小禾!” 顿时,榆怀珩只感到身后一阵风飘过去,那人已经立在金丝笼正下方,仰头回道:“没大没小!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葵花昂首挺胸,露出滚圆的身躯,展开双翼,十足的精神,“小禾殿下!小禾殿下!小禾殿下!” 此时,榆怀珩认为东宫足有八百只鹦鹉同时开嗓,抬脚快速往内走,脑仁嗡嗡作响,吩咐道:“等会把他给孤逮进来。” 那厢,榆禾掏出金灿灿的布袋,抓出一把金黄的细碎米谷,将喂食小碗都堆出一座小山间,他左看右看疑惑道:“阿葵,我怎的感觉你消瘦些许,东宫克扣你伙食了?” 候在旁边的福全躬身笑着道:“哎哟殿下,谁敢克扣这位精贵鹦鹉的伙食?您是有些日子没来瞧,它其实还胖了些。” 福全暗道,长成这般壮实的鹦鹉他还是头回见。 “阿葵,来。”榆禾伸着手臂唤它。 只见金丝笼内的葵花勾起利爪,三两下撬开锁,双翼再次展开,挥翅如利刃破空,转而收着爪尖,轻停在臂弯处。 榆禾抬手摸摸它光滑的羽毛,掂掂份量,有些沉,惊讶道:“还真是胖了!” “是极。”福全接着笑道:“这只葵花没沾上殿下只吃不长肉的福。” 榆禾随即也感叹道:“小……大可怜,你确实太重,我都要托不动你了。” 福全连忙上前一步要接过,葵花似是不给面,羽翼轻抚过榆禾的脸颊,便又利落地飞回笼内。 “好生伶俐!”榆禾赞叹道:“还能听懂人话,也不知训练训练,是否能替我去考试……” 福全憋着笑,躬身道:“世子殿下,太子殿下已在院内等候许久。” “唉……”榆禾长叹一声,“逃不掉啊逃不掉……” 东宫正院内。 首位桌案前,榆怀珩手边已放置着三份批好的奏折,门口的榆禾才不情不愿地姗姗来迟。 宽大的桌案对面,摆着一张略微小巧的书案,厚厚一沓书籍摆放在上,墨七也在旁等候多时。 “玩够了?”榆怀珩也未抬首,提笔继续写着,“那便静心学罢。” 榆禾缓慢地挪到坐垫,墨七递给他一张宣纸。 旬考分为试读和试讲两部分,试读采取每千字试一帖,即每学习一千字的经义,旬考时需填补某段句式中三个字的空缺,经义范围从十日中的讲学挑选。 试讲更偏重理解,围绕两千字的内容提问大义一条,总共考三条。 看完文试的规矩,榆禾颤颤巍巍瞥向那一沓书,不可思议道:“这些都是十日讲的?” 墨七安慰道:“并未整本讲完,内容属下已做好标注,殿下放心看。” 榆禾取来,随手翻阅完,堪称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当下便趴在书案上直不起身,害怕道:“我背不完……” “试读只需熟读,能填出空缺处即可。”墨七随即取来三张宣纸,“这部分是属下对应经义内容整理的大义,是需要殿下熟背的部分。” 榆禾微微抬起脑袋,三张宣纸确实比几沓书来得观感好,决定先从这儿开始,“谢谢墨七叔。” “属下该做的。”墨七柔声道,“殿下先看,不懂得随时问属下。” 榆禾打起精神,睁圆眼睛用心瞧宣纸的条义,时不时要对照经书内容,墨七总会及时地为他翻到那页,他很是轻松地背进去几条。 还要拽着墨七,字字句句得小声背,墨七写得即使很浅显,对榆禾来说还是有些深奥,部分话语他都换成自己的通俗话。 但墨七叔还是很捧场,每条背完都要好一番夸奖他,于是,榆禾有些飘飘然,兴致昂扬地背起下一张。 第22章 对面,榆怀珩轻笑着翻阅奏章,就着榆禾那自以为小声的背书嘀咕音,很是悠然地处理政务。 半个时辰内,榆禾挺直身体,端坐在书案前背完两张宣纸。 一个时辰后,榆禾歪七扭八地支着头,墨七叔给他念最后一张,他磕磕绊绊地勉强记个大概。 一个半时辰,唯独剩下试读需要看的众本书籍,榆禾愁眉苦脸,拿起一本,放在美人榻面上,他撑着头,倚在塌边,好一会儿才翻一页。 两个时辰,他连人带书一齐滚进榻内,仰枕着软垫,举着经书当话本子那般看进脑。 宽大桌案上的厚实一沓奏折被取下,福全去替换还没批阅的部分,榆怀珩释毫于笔格,抬眼瞧去,美人榻上的榆禾,不出所料地盖着书睡着了。 “也不嫌闷。”榆怀珩轻笑着过去,将书从他脸上取下。 先前就嘱咐过墨七,要是当真学的痛苦,也不必强逼,因此,墨七早在榆禾爬上榻里时,便悄然退下。 此时,他又把人唤来,低声道:“抱去寝院里歇着。” 见人出院门后,又唤来墨一,榆怀珩坐回桌案前,询问道:“这次旬考文试由谁阅卷?” 墨一回道:“禀殿下,祭酒亲览。” “张老先生?”榆怀珩也是讶异,区区一次旬考,何故惊动太傅,“有言缘由?” 墨一道:“为表对世子殿下的尊敬,还有当年郡王的旬考卷,祭酒都会很是欣慰地览阅几番,应是对世子殿下有同样的期待。” “……”榆怀珩扶额,文试只能让小禾自求多福,接着问道:“武试呢?” 墨一道:“由总教头王敖负责。” 王敖早年混迹绿林,后被招安,曾因江湖友人参与传教结党案,险被牵连,当时还是二皇子的榆怀珩奉命查办此事,保全其清白的江湖旧部,免遭株连。 榆怀珩满意颔首,“着人松些手。” 旬考的武试主考射艺,真功夫无法突击训练,只得放放水了。 榆禾一觉睡到晚膳前,舒服得蹭到太子席面,阿珩哥哥嘴叼,膳厨的技艺更是高超,不知不觉就用多些。 榆怀珩已在喝桃浆清口,眼见大半菜都进了对面肚里,开口道:“温习得如何了?” 榆禾顿时惨叫一声,也没心情继续吃了,接过桃浆和书籍,默默去书案上接着看。 今日菜量只让上了半份,榆怀珩招来福全,低声道:“去备点山楂奶酥,放小半量的酱,不用太多。” 福全自是了解,躬身下去置办。 榆禾啃着糕点,双眼无神地扫视,坐着看不进,他就起来边溜达边看,走累了又蹲着看,蹲累了又趴去榻边,看本书满屋子折腾。 一路折腾到亥时,榆禾已是觉得书上那些字在眼中无限放大了,对面的榆怀珩此时也正好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弯腰把晕书之人抱起来,大步回寝院内。 接触床榻的瞬间,榆禾滚进去还不忘抱着书,榆怀珩把人再度拎出来,“先洗漱。” 随即,抽了两回还没抽动,他点点人额头,“松手罢,这可不是话本子。” 榆禾也有些清醒过来,瘪着嘴道:“看不完了……” “那便不看了。”榆怀珩示意他去取枕头旁的东西,榆禾伸手去摸索,抓回眼前看,瞬时瞪大双眼。 榆怀珩好笑地捏捏他的脸颊,“上册,考完试再给你下册。” 榆禾欣喜地抱着话本,拱进对方怀里乱蹭,好话不要银子般往外冒。 “阿珩哥哥,那我现在……” “不许,考完再看。” 榆怀珩瞧人撅起嘴来,补道:“不准偷偷骂我。” 榆禾很是了解自己,摸了两把心爱的话本,又将其交给对方暂为保管,心痛道:“本啊,待我明日来赎你。” 榆怀珩唤来福全帮人洗漱,笑着睨他眼,“我瞧你此时的精神头,还能再看本经书。” 榆禾抖了下,眯着眼伸手去够福全,“福全福全,我困到看不着你了,水盆在哪呢?” “这儿呢这儿呢。”福全也是接戏快,“殿下不必撑着,困就睡罢,小的手脚快,一会儿便好。” 榆怀珩含笑看他演,待人洗漱好,自己也快速清洗一番,上榻休息。 刚躺片刻,榆禾就滚过来戳他,不安问道:“我要是全得丁等怎么办?” “武试定不会。”榆怀珩也忙碌一天,疲惫地阖眼。 “你怎知?我连一天骑射都没练。” “小马你也未试?” 榆禾无辜道:“第一天吵架,第二天打架,未来及。” 榆怀珩也是无奈,侧身支起头,“好在明日不考骑射,只要站在原地拉弓射箭便行,摆个姿势总会?” 榆禾琢磨着道:“光摆?” “摆好松手,箭自会去靶上。” “啊?” “不用质疑,你有这天赋。” 榆禾还要道自己怎么不知这天赋什么时候来的,就在榆怀珩有节奏地拍背里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大概也许不会得丁等罢 晨光熹微。 朦胧间,榆禾感觉自己又是连人带被得困顿坐起,温热的帕子附来,仔细地拂拭额间,眼睑和脸颊。 下一瞬,嘴里便含住沾着花香牙粉的木刷,扫遍口腔后,喂进来茶水。 耳边同时响起温润,掺着刚醒时的沙哑语调,捏住他的下巴道:“张嘴,吐出去。” 还犯着迷糊的榆禾照做,福全端着洗漱盆无声退出去,榆怀珩捏住他的鼻尖片刻,榆禾涨红着脸闹道:“醒了醒了!松手松手!” 额间的碎发都凌乱糊在脸庞,榆禾半睁着眼趴在身旁人的背上,闷闷道:“上学时间真的不能改吗?” 早在一柱香前,先洗漱好,榆怀珩转身,用掌心抵住不断乱拱的小禾,他已身着朝服,可不能弄皱。 “你要是住在国子监里头的院内,倒是能再睡一刻钟。” 榆怀珩见床上人跃跃欲试的模样,笑着补充道:“但只能砚一拾竹跟着去,小膳房里头的人只能留在院内。” 两日的午间,榆禾也留意到馔堂的吃食,清汤寡水得很,他定不能习惯,唉声叹气地再度躺平,嘟囔道:“我考虑考虑罢。” “用不着。”榆怀珩单手给他提溜起来,招来福全侍候他更衣,“母后可舍不得你住外头。” 福全取来的是一件由浮光锦裁制的窄袖衣袍,月白色打底,覆着大片以金线绣制的朵朵红莲稻花,投身于阳光之中,光彩动摇。 榆禾很是喜欢,左瞄右瞧得看新鲜,腰间的一枚明黄玉珏更是点睛,显摆得在榆怀珩面前转悠。 “这件我要拿走。”榆禾明知故道。 落座在食案前,榆怀珩懒得瞥他,“过来吃饭。” 在早膳间,榆禾陡然回想起今日要旬考,面对满桌精准的油饼糖水,很是忧愁得吃了大半。 太子还要上早朝,所以只能提前出发,送世子至国子监门口,再折返。 马车内,榆禾倚着软榻,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三张宣纸的内容,一夜过去,很是给面子的都记住了。 唯独这试读的范围,属实是太庞大了。 身旁人连连叹息,榆怀珩单手阖书,随即也将榆禾手里头,看半天也不超过十页的经书抽走。 “临时抱佛脚,无用。” “有个心理安慰。” 榆禾今日只简单束了高发,以青玉簪饰之,倒真有几分读书赶考的气质。 只可惜,开口便是:“要是得丁等多丢脸啊。” 见不得他这副蔫巴样,榆怀珩温声道:“有那三张宣纸的内容,起码能得乙等。” 倒不是质疑墨七叔的实力,他知晓要是对方下场科考,那定是前三甲的水准,他只是怀疑自己的记性罢。 除了话本子,书上的字真是不进脑啊。 转眼间,马车便停靠在国子监转角的街道,太子车架过于显眼,且容易引起不便,榆怀珩也就不下车送他了。 “就当是去玩玩,不必紧张。” “我尽力拿两个丙……”榆禾斟酌道:“嗯,一个乙等给你看看!” 榆怀珩笑着道:“行,我等着看。” 榆禾用力点头,自我打气般一把掀开帘子,下方候着的墨一把他从架沿上抱下来。 刚落地,榆禾抬眼,便瞧见似是等在街角已久的祁泽,对方也望过来,幅度小但恭敬,朝他身后马车上的太子行礼。 榆怀珩拂着车帘颔首,随即又叮嘱几句,“午膳别用太饱,否则武考时胃里要难受,好了,过去罢,祝愿小禾一切顺利。” “好!谢谢阿珩哥哥!”榆禾边走边挥手道,“晚上见!” 随即,他脚步加快地跑向祁泽,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头走去。 马车内,榆怀珩目送他步入国子监,便放下车帘,“回宫罢。” 第23章 两人一道踏入集贤门,周边也都是捧着书,陆陆续续往里走的学子。 祁泽神秘地低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昨日有人潜进宁远候府,将那方绍业打了一顿,本来今日他肿着手也要来旬考,现下躺床上起不来,直接休假七日。” “啊?谁打的?”榆禾还真没听说,“昨日上午我还偷溜出去瞧过他的罚抄惨样呢。” “还未查出,听闻是夜间的时候。”祁泽挑眉道,“估计是恨他的人太多,也跟着凑趟热闹。” 榆禾点评道:“引起众怒啊,大胖墩被打属实不冤。” “而且就因为他,那日裴旷在殿内连带着也罚跪好久。” 祁泽脚步微顿,“小爷我也曾被他连累罚跪过。” “对啊。”榆禾笑着撞撞他肩,“我这不是着人画了他的糗样给你送去了嘛!” 砚七的速度极快,仅一日便画好,早膳时托砚一给他送过来。 祁泽挑眉道:“没给裴旷?” “倒是没想起来。”榆禾琢磨着,接着说:“你说的是,该给一份,正好今日给太子哥哥瞧完,我随手带过来了。” “……”祁泽暗恨自己嘴快。 刚步入正义堂内,榆禾面前就围上来一圈人,嘘寒问暖地关心他的内伤,眼神很是忙碌,来回在他脸庞与服饰间转悠。 言语间,仿若他那日是口吐鲜血般的严重,榆禾便简单道了句无碍,抬脚就要往里走,众人皆神情恍惚地让开路。 平日里合并的两张书案,今日已被书侍们分隔开,榆禾略带疑惑地落座。 前头张鹤风也到的早,转过来打招呼道:“殿下,身体可好了?” “本就是轻伤,不碍事。”在外头,榆禾不便说得过细,随即询问道:“今日是怎么了?都愁旬考吗?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未上七天学的才担忧呢。” 今日榆禾的衣袍虽不似往常耀眼夺目,但素雅的颜色却更衬得那张小脸明媚动人,举步吸睛,就连张鹤风都看得愣神片刻,全然不输首日第一眼的冲击力。 张鹤风向来是直爽的性子,便直言道:“因殿下好看到惊艳,他们想看又不敢多看。” 闻言,祁泽愈加烦躁地环视周边,唬退不少逐渐放肆的目光。 而旁边,榆禾则是略带得意地抬头,骄傲道:“好看吧?我哥亲自挑的。” 话音刚落,热血冲心的众人,霎时间凉去大半,都知郡王现下不在京城,世子的哥哥,便只剩那位与他最是亲厚。 思及次,通通打了个寒颤。 两人谈话间,孟凌舟与慕云序也结伴进堂,后者跟着一道前来世子这边。 因着时间还早,慕云序将手里的书简递给榆禾,温声道:“这是在下预估的部分考点,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参考一二。” 榆禾高兴还来不及得,连忙接过,“谢谢你云序,我正发愁试读的题呢,这些恰好都是!” 慕云序也笑着道:“不用客气,同窗间应是相互帮助的。” 斜前方落座,孟凌舟收拾好用具,也回身问候道:“殿下可休养好了?若是不适,午后的武考不必硬撑。” 张鹤风也接话道:“是啊殿下,身体重要,不舒服定要讲啊。” 榆禾耐心得都听完,连连点头,“我知道的,肯定不逞强,你们放心罢。” 三人见状才安心,顺着世子的意,各回座位看书去了。 身旁的祁泽低声问他:“这几日温习得如何?” “一言难尽。”榆禾趴在书简里,迟疑道:“大概……也许……不会得丁等罢。” 见他平静的模样,祁泽只好提醒道:“丁等是会在旬假上来的第一天,被夫子拎到前头打手心的。” “什么?!”榆禾震惊道,“打手心?!” 怎么没人同他提这事?不然昨日就算是通宵,就算是把书吃下去,也要好好背一遍。 众人皆被世子惊一跳,三三两两安慰道。 “殿下,不必忧心,旬考的题目不难。” “是啊是啊,殿下,只是些简单题型,都不用写文章。” “听闻郡王当年逢考必是头名,殿下您定然也可以!” 伴随着阵阵恭维,榆禾越听越心虚,无声怒吼,他不可以啊! 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祁泽,都没心思生气了,蔫蔫道:“我昨日提了那么多回等第,太子哥哥都不告诉我,还会有当众打手心这等事……” 他这回真的定要大闹东宫! 祁泽很是理解,说道:“要是提了,今日你定告病假。” “那倒是。”榆禾很有自知之明,随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翻阅被他赋予厚望的书简,以及墨七叔的三张保乙宣纸。 旬考前的学堂是所有天数以来最宁静的,夫子很是舒心地携卷从外一路走来,至门口时,躬身请后方先进。 埋头苦背的榆禾,是被周遭一声声吸气引得抬头。 上首立着一位身着半旧青布直裰,鬓发花白,精神奕奕的老者,眼角细纹中都透着和蔼,亲切又带着希冀地望向他这边。 虽然不认识,榆禾还是笑着,稳当地执学生礼,众人也惊回神,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口念:“学生问祭酒先生安。” 祭酒?榆禾微微睁大圆眼,区区旬考为何劳驾太傅来监考? 张祭酒抬袖让众人不必多礼,缓声开口道:“不用紧张,例行巡视罢,几间学堂都要走一遭。” 蔼然慰勉一番过后,祭酒便抬步离去,夫子跟在后面相送。 祭酒走在廊间,笑着低声道:“举止气质翩翩,波澜不惊,很是不错。” 夫子也笑着应是,接着道:“文考一结束,下官便亲自将世子殿下的答卷呈给大人。” “好,赵夫子也快回罢,别耽搁时辰。” “下官明白。” 张祭酒向来惜才爱才至极,不忍错过任何一处精妙绝伦的段落,旬考卷子里头零散几句大义也要取来过目。 待祭酒离开,原本紧张的学堂皆都松口气,小声又激动地交谈起来。 一年到头见祭酒的次数寥寥,自是对传闻中学识如千年古潭之深的祭酒很是崇拜,神色俱是欣喜,简单的几句问候,便如同醍醐灌顶般,背书都通透许多。 榆禾也小声地跟祁泽讲道:“还好不来监考,不然我肯定手抖得写不了字。” 祁泽也笑着打趣道:“祭酒看你的眼神,跟瞧下届状元差不离。” 榆禾大惊,喃喃道:“我今后定躲着他走。” 夫子轻咳着走进堂内,随着钟声响起,下发试卷。 接过试卷,榆禾粗略地先浏览试读,半数有些印象,云序借他的书简很是有用。 而试讲那张卷子,墨七叔整理得几乎全部涵盖。 榆禾定定神,决定先将背过的写下,省得拖得久,忘得快。 磕磕绊绊地答完三道试讲大义,榆禾又转战填空,字里行间俱都是有点印象,但不多。 单独挖三字空,很是考验记忆,正巧,他没有。 勉强将一些书简中圈画出来的字句填上,剩余的一些空,榆禾只能听天由命,顺着感觉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此等侠义之士 钟声敲响,榆禾搁下毛笔,欣赏一番填得满满当当的试题纸页,满足感油然而生。 夫子一列列整理完毕,才宣布诸生可退。 待其捧着试卷离去,堂内瞬间闹哄开来,交流答义的,抱怨题难的,还有讨论午膳要不要溜出去吃的。 对于难不难的问题,榆禾没有判断,他也是首次旬考,只能说真的尽力了,写得他手都酸胀,后面的字都是凭借着意志力才没有歪歪扭扭。 相隔一个桌案的距离,祁泽看起来很是轻松,早早整理好用具,立在他旁边帮着整理文墨。 “怎么没精打采的?区区一个文试罢,小爷保证你不会单独受罚。” 榆禾揉揉手腕,抬头扬声道:“对不对两说,反正我都写满了,怎么也有个辛苦分罢。” 张鹤风听到此话,直接戳破他美好的幻想,“夫子们是不会笔下留情的,甚至还会觉得此等七拼八凑,实属有碍观瞻。” 对方拎着书袋,摇头晃脑的模样跟前脚刚走的夫子简直一模一样,没演多久,就被身侧的孟凌舟用书简敲背。 “殿下,您温习得比鹤风兄用功许多,词句定是通顺。” 谈话间,榆禾也瞄了几眼书简跟宣纸,即使不能完整背默出来,意思好像也能对。 “我用自己的话写,通顺是能保证的。” 孟凌舟很是赞赏地颔首,随即意有所指,“自然是比生搬硬套还前后错位来得好。” 这边,张鹤风很是不服气地再度与人争论上。 坐在另一处的慕云序也起身走来,榆禾十分欣喜,拿着书简,亲热地走过去。 “云序多谢,真是帮大忙了!” 第24章 慕云序云淡风轻地接过,笑着道:“能助殿下便好。” 还未多言几句,后方,祁泽也大跨步而来,横插进二人的对话,“走罢,小爷我饿了。” 考试很是消耗体力,榆禾也早就肚子扁扁,招呼着三人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小禾……”祁泽来不及阻止,就见身前已窜来人。 “好啊!”张鹤风应得最快,“我可受够那些肉沫都瞧不见的菜了,吃那些,下午定是弓都拉不开。” 孟凌舟随后道:“这是为让监生们谨记箪食瓢饮之心性。” 张鹤风怪叫道:“殿下,凌舟兄食素,他不去!” 孟凌舟:“……” 慕云序也道:“正巧在下今日带了些府中糕点,可供殿下品味。” “好呀好呀!”榆禾向来都爱试试新鲜口味,随即又对孟凌舟道:“凌舟也一起来罢,膳盒中有素餐。” 孟凌舟只好无奈道:“殿下,荤素均衡才善。” 宫内对世子的饮食定然是均衡搭配,世子可以挑着吃,但荤素都得准备妥当。 那处祁小爷独占的凉亭,此刻热闹地坐满人,五人过去的途中,榆禾眼尖瞧见裴旷,也顺便将人喊来。 几人的年岁至多相差三五,都能聊得来,祁泽原本板着脸,被榆禾闹两回,也融入闲聊中。 今日是福全过来送膳,在他布菜时,榆禾弯着眉眼,掏出大胖墩罚抄图,穿订成本,宛如连环画。 卷轴中的丹青,只用数笔勾勒,形神皆具,着墨最多之处,便是那肿如发糕的手背,很是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砚七与他如心契相通般,将翰林院学士如何以戒尺罚,如何撕毁抄好的宣纸,如何训得方绍业睚眦欲裂全都刻画下来。 众人皆很捧场,轮番传阅着看。 张鹤风叹为观止,拊掌道:“方绍业活到现在都没写过这么多字罢!这提腕,这肩背,我初学练字的时候,开蒙夫子都没要求这么标准。” “他的字确实该练练。”祁泽剔着鱼刺,幸灾乐祸道:“那一手狗爬字,惊晕无数夫子。” 画本传到裴旷手中,他懒散地扫过,点评道:“这戒尺打得只是看着严重,过两天,这肿就消了。” 坐在外沿,孟凌舟执盏饮茶,淡声道:“毕竟宁远候如今仍势头正盛,翰林院想必也不愿得罪狠了。” 见孟凌舟神色淡淡,瞧几眼便不再看,张鹤风从他手中拿过,津津有味地又翻一遍,接话道:“欸,凌舟,你父亲不是跟他们家来往频繁嘛,有没有小道消息,究竟是哪位侠士如此英勇,为民除害?” 刻有卷草纹的石制圆桌另一端,榆禾正挨着慕云序坐,看对方从不大的提盒中,取出整整三层花样不同的糕点,挨个介绍。 听闻对面的交谈,也好奇地抬头望去。 绘着青花淡描的白瓷茶盏被轻搁下,孟凌舟半垂眸,视线虚落在某处,“父亲只与侯爷在书房谈公务,不准有人旁听。” “嗨,理解理解。”张鹤风也欣赏够了,执筷吃起饭来,不在意道:“我家老头也这样,要是发现我在外面偷听,准保要把我揪进去给来访的大人致歉。” 榆禾也很是理解,政务实属枯燥乏味,没什么可听的,心下又回到糕点那边,慕云序在给他切分出小块。 仅一口的量,无论酥皮还是内陷,皆能尝到。 “福全公公嘱咐过,殿下胃弱脾虚,多食易积而不化。” 慕云序先将手头分好的蜜糖陷米糕放置瓷盘内,“殿下就尝这些罢,要是喜欢哪种,下次多拿几枚来。” 耳旁传来笑音,榆禾回身瞪过去,祁泽眉尾飞扬道:“计划落空了罢,眼巴巴黏着人,结果还是只能吃这些。” 瓷盘中的点心被玉指捻起,推入口中,榆禾鼓着半边脸颊嚼,不是很想理会祁泽。 一条酥炸小黄鱼被放置在盘内,祁泽道:“吃罢,鱼肉不占肚。” 鲜香环绕,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榆禾弯着双眼,大口吃起来,还不用担心扎嘴。 凉亭内四面环景,秋风拂来,惬意非常。 身兼重任的福全,估量着殿下所进的差不多,躬身上前低声道:“殿下,墨一大人正在旅舍候着。” “墨一叔?”榆禾困惑道:“帮我临场恶补射艺?” 福全笑着回道:“提点些动作,恐殿下没使过弓,伤着哪可就不好了。” 到现在只摸过马,听过箭音,榆禾确实有些担忧,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武试,佛脚该抱还是得抱。 随即,他起身让大家慢吃,也没让福全跟着去,几步路罢,省得折腾人来回跑。 午时的日头还有些晒,榆禾一路躲在树荫里头走,才路过几颗杨柳,后面就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裴旷?”榆禾转身停住,“你也要回院落吗?” 身影由远及近,却在几步之外陡然间缓下,发出克制的轻响,裴旷频频颔首道:“对,回去歇歇,哈哈,上舍的武试很是累人,得养精蓄锐才是。” 柳叶随风舞动,月牙白的衣袍轻拂,腰间玉珏恰到好处的脆响,无一不映衬着眼前人秀眉笑眼皆袭人之姿,耳边的音色更是清润。 “那一道走罢。”榆禾转身迈几步,却发现对方没跟上,只得走到似是愣神的人面前,问道:“裴旷?怎么像失了魂一般?没事罢,可要寻医师看看?” “没事没事。”裴旷顿时清醒道:“大抵是太阳晒的。” 闻言,榆禾侧过身来,抓住裴旷的衣袖往里扯了扯,“快别站外面,到阴凉处躲躲。” 裴旷同手同脚地被他拽进来,并排站得笔直,压低声音道:“殿下,你想知道是谁将方绍业打到爬不起来吗?” “啊?”话题转得突然,榆禾眨眨眼,若有所思道:“原是你啊,难怪这么紧张,放心罢,我不会让他们查到你头上的。” 随即,他又笑着拍拍裴旷的肩膀,夸奖道:“他那鼻孔朝天的模样,果然还是打一顿解气,谢谢啦裴旷。” 低头看着人眉开眼笑的神情,裴旷也露出个不羁的笑容来,桀骜道:“我做的隐蔽,那侯府守备又弱,半柱香都不用,就摸到他院子里头,照着后颈就是一闷棍,不会被发现。” 其实,宁远候府的守卫可堪称精良,三支府卫兵来回巡视,轻易潜入不得。 奈何裴旷继承到镇国将军的武学天赋,轻功造诣一流,不动声色地躲开巡察。 要是镇国将军得知其子借着甚高天赋,如宵小般翻入别人家院内打架生事,定是要上家法的。 裴旷揍得还很有手法,丁点儿功法底子都没透,可以算是乱打一通,但偏偏表面看上去只有轻微瘀血,却让人实打实躺在床上无法动身。 听得榆禾敬佩不已,感叹道:“这才是内伤啊。” “殿下。”墨一悄无声息地寻来,临近几步才刻意显露脚步声。 “墨一叔?”榆禾从江湖快意中抽离,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让你等急了罢,我聊起来就忘了时辰。” 裴旷上前一步,俯首道:“是在下不好,耽搁殿下时间,请大人恕罪。” “无碍。”墨一接着道:“殿下,请您先跟砚一回去,他会指导您拉弓。” 落后于半个身位的砚一,快步回到殿下身后。 榆禾瞄了眼绷直脊背的裴旷,福至心灵般,支吾道:“墨一叔……你是不是听见了……” 墨一道:“听见了。” 那边裴旷更僵硬了,榆禾缓步上前,悄声道:“墨一叔,能不能别告诉太子哥哥啊?” “太子殿下已知。”似是看见榆禾垂头丧气的神情,墨一补充道:“正是太子殿下吩咐问清路线,便于去扫尾。” “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是仗义,怎么会忍心责罚此等侠义之士!”榆禾轻快地朝裴旷挥挥手,“那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一步!” 裴旷又有些醺然,痴痴地目送人离开,背身的墨一瞬间冷脸转回,惊得他顿时冷汗直冒。 墨一道:“裴公子,太子殿下虽有意替你遮掩,但并不认同,还请自行向镇国将军认错,以后切莫莽撞。” 身处午后烈阳,却寒气四溢,裴旷躬身行礼道:“谢太子殿下恩,在下谨记。” 回旅舍的路上,榆禾又兴致昂扬地转述一番大胖墩的惨样,笑倒在砚一怀里时,陡然想起,“不对,你也都听见了。” 砚一虚扶在殿下腰身旁护着,沉声肯定道:“我晚来一些。” 也懒得纠结此事,榆禾接着问道:“你知道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砚一道:“半柱香前,墨一前辈听闻后,着墨二传话。” “那裴旷还真是有些倒霉,祸从口出啊,还好没挨罚。”,榆禾转转眼珠,盯着砚一道:“那你岂不是也听见了?” 砚一错开视线道:“没听完整。” 眼见对方心虚,榆禾得意地哼哼几声,老实人真好逗啊! 第25章 第20章 听到殿下头晕,耳闻在下气短 惦记着午后的武试,榆禾难得没犯困,在旅舍正院前的空地,有模有样地学习开弓。 大抵还是有些天赋,砚一只讲解完要领,他很快就能上手。 国子监最低的标准是半石弓,小半个时辰的练习下来,对于从没参与过力量训练的人来说,胳膊很是酸胀。 秀眉刚拧起,弭嵌和田白玉的紫檀木弓就被身旁人接过。 榆禾揉揉酸痛的手腕,问道:“只要搭箭姿势标准就行?可我还没有试试射靶呢。” 候在旁边的拾竹,取来提早准备好的热巾帕,榆禾将双手都捂在其中,当下即刻缓解不少疲乏。 砚一回道:“殿下放心,挽弓姿态也属考评的一点。” 奋力从两天内教头的课前发言中挖掘,榆禾端着青梅茶思索,好像确实曾提及过? “内舍要求立于五十步之外,中靶即可,不记环数。”砚一仔细检查着弓弦的松紧,接着道:“共分发二十支箭,殿下只需射中十支。” 话虽听着轻松,榆禾莫名总有种淡淡的心虚,他不会连一支都中不了罢? 秋日午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榆禾身着窄袖束腰服,高束起的墨发只用青色的绸带捆绑,垂落的尾端与发丝一齐随风飘逸,立于一众监生里耀眼得紧。 武试采取抽签分组制,内舍两个学堂共四十名监生,每五人一组,分别前往不同的练武场地,进行考试。 与早晨时相同,众人看见王总教头拿着抽签箱前来,纷纷端正姿态,不敢再懒散立着。 令他们吃惊的是,总教头并不似祭酒那般前来巡察片刻就离去,而是例行讲话完,直接留在原地。 只听最前方那位,眼睑处还刻着一道显眼的刀疤,嗓音洪亮道:“都别畏畏缩缩成鹌鹑样,就算圣上亲临,你们放箭的手也不能抖动丁点,更别说区区旬考,拿出点荣朝好儿郎的气概给老夫瞧瞧!” 一番豪言壮语很是振奋人心,年少的监生们俱被点燃雄雄志气,榆禾也有种帮派选比开场前的激动。 紧张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家都闹哄哄地挤到总教头身边抽签,榆禾跟祁泽落在后头,不急着过去。 结果反倒是他们刚靠近,前面便自发地两边而立,让出条道来,榆禾刚抬的步伐都顿住,小霸王形象好像有点根深蒂固了。 “先来后到,你们先抽罢。” “不用不用,殿下先来。” “是啊是啊,我们也好沾沾殿下的手气。” 这有何运气可言?榆禾不解,也不再推脱,随着众人散开,他正好瞧见一位极高挑之人立在最前方。 小步便跑过去,榆禾道:“阿景,帮我也取一张。” 景鄔侧身几步,隔开距离,恭敬行礼道:“殿下,在下已拿好,还请殿下自便。” 不等榆禾再次开口,景鄔已转身大步走远,他很想对着那讨人厌的背影挥拳头,但周边还围着人,属实有失世子气魄。 立于他们两步之外,祁泽上前,从箱内抓出两张,递到榆禾面前,凑近低声道:“那位极高极俊之辈?” 宽大掌心里躺着两条轻飘飘的签纸,榆禾看也不看,随便拿了一张,跟着祁泽走回原位,闷闷开口:“现在不俊了。” 闻言,祁泽嗤笑一声,心情极好,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要不要小爷帮你教训一番?居然敢违抗我们小殿下的命令。” “才不要。”榆禾被逗笑,弯臂捣捣身旁人,“等着瞧吧,早晚我要让他心甘情愿与我结交。” 陆续抽完签后,各场地教头做最后的考前检查,防止有人意外进入校场。 众人停留在原地等待,同组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间隙,皆有意无意地瞟向榆禾手里的签纸。 视线集中处的两人没分到一组,也没有提前结队的意思。 祁泽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榆禾困惑地跟他悄声道:“他们这是都打着只要跟我一组,就不会在五人中垫底的主意?” 祁泽勾起嘴角,也低声道:“也有可能想欣赏世子殿下的高超射艺,箭箭中红心之类的。” 榆禾笑骂着拧他腰间,“我要是得丁等,挨打前,定先打你一顿手板心!” 教头们的动作很快,半柱香内就赶回来各自带组离开,榆禾刚巧分到总教头这组,五人中又恰巧遇见景鄔。 他得意地抬眼望去,对方触及他视线的瞬间,又极快地移开。 真是好生奇怪,怎的只能景鄔看他,他看过去时,对方就躲得远远。 榆禾提着弓,不紧不慢地路过他身侧,留下一句轻哼,便抬步向前。 其余三人大抵都是诚心堂的,他没见过,也没开口结识的意愿,便紧跟在教头身后。 反观另三人,很是热情洋溢地落在他身后攀谈,长相太过平平,榆禾对他们的言语根本不入耳。 而且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显得耳边聒噪。 似是察觉他不喜,景鄔不动声色地迈步过来,高大的人影横挡在他们面前,像一堵厚实的盾。 只是依旧沉默无言,榆禾撇撇嘴,不理就不理,他到要看看是谁脾气大。 被严防死守的三人只能放弃,论文,对方话少但一言制敌,论武,这身量就知完全打不过。 他们组分到的校场很近,步行没一会儿便抵达,场地很宽敞,足以让五人相隔数尺而立。 榆禾就近选了靠边的位置站立,景鄔站在他左手方,遮盖住其余三人频频探来的目光。 抬眼望去,那头的靶子显得很是小巧,榆禾举弓预瞄一番,悲凉感油然而生,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力气能将箭送至那么远的地方。 “殿下,您手上的弽呢?” 左边陡然传来醇厚的嗓音,榆禾下意识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侧头发现景鄔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随即,低头看向应戴着鹿皮保护的三指,此刻却是光秃秃的,榆禾开口道:“或许是忘在旅舍了。” “不。”景鄔肯定道:“抽签时还在。” “咦?”榆禾弯着双眼道:“阿景都不敢正眼瞧我,但是连这等小物件都注意到了?” 那双笑眼如锁链般将他束缚,景鄔定在原地不愿动身,垂首道:“殿下,总教头那应有备用的。” “我不想用他的。”榆禾走近一步,看向他三指间的皮革,“你借是不借?” 考前准备的时间有限,景鄔沉默片刻,还是顺从地将护指摘下,低声道:“皮料粗糙,怕磨痛殿下。” “无碍。”榆禾伸展手指,示意对方给他戴上。 景鄔的掌心宽大,榆禾看着自己陡然变大一圈的三指,笑着道:“这般松垮,想来也磨不到哪里去。” 随即挥挥手,提醒道:“快去找教头借罢,待会就要开考了。” 景鄔道:“已练出厚茧,不戴也无事。” 榆禾好奇道:“我看看?” 对方摊开的掌心内,肉眼可见几枚厚实的硬茧,榆禾伸出左手食指戳了戳,是与薄茧不同的新奇手感。 景鄔似被灼烫般收回手,背在身后握紧拳,榆禾正疑惑,哨声便传来,两人只好先回原位。 武考正式开始,榆禾定定心神,左手持弓,右手指尖轻搭箭尾,尺寸过大的护指不显笨拙,反倒添显几分矜贵。 弓弦贴面,下颌微收,眸光自箭翎间穿过,落在那朱漆靶架上,露出的素白手腕在日光下显得莹然如玉,指尖霎时一松,离弦之箭骤然飞去。 眨眼间,榆禾隐约感觉有支箭破开自己那支,直直扎进靶内。 应当是错觉罢?再次用力拉开弓,榆禾瞄准后松手,这回,他感觉那靶上有三支箭。 榆禾瞪圆双眼,惊异地瞧向自己手中的箭翎,什么材质这么不耐耗,还会自己分层的? 离得确实是有些远,眼花也说不准,榆禾摇摇头,把奇怪的念想甩开,集中精神,专注射箭。 随着箭箭有力的入靶声,箭尾铿锵铮然声,榆禾捏箭的两指越发心虚,福至心灵,原来这竟是阿珩哥哥所说,箭会自己去靶上。 挺直的肩背都微微颤抖起来,榆禾愈是想要忍住笑意,心头愈是难耐,阿珩哥哥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暗搓搓作弊啊,这也太光明正大了些! 那厢,王总教头无语地看向那快被扎成刺猬的靶子,粗略望去,少说也有二十支朝上。 有三根的角度还极其刁钻,有从斜面来的,有从背后扎进去的,有从上方落进的,一时间也不敢去处理,怕也被当靶子。 树枝间,墨一轻站至砚一身侧,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砚一道:“殿下左边那位十支,其余三个一人一支。” 太子殿下只吩咐他们一人六支帮世子殿下得个乙等,没想到变故如此之多。 眼见那头快要结束,墨一颔首,继续道:“你先回,我去解决。” “前辈,好像也不用瞒了。”砚一看向已经蹲在地面上笑得浑身发颤的殿下,神色温和,“殿下已知。” 第26章 墨一也随之望去,眉头舒展,隐去身形,几步踏风,去至靶场边缘的树杆间,利落地用石子除去所有多余之物。 正准备动手的王教头,眼见着刺猬又迅速秃掉一半,抽着额角,立即在册中给世子殿下记乙等,唯恐慢则生变。 校场内,景鄔余光瞥见榆禾蹲在地上颤抖,心头一紧,大步跃至人身侧半跪,放轻声音问道:“殿下?您还好吗?可是哪里不适?” “啊?”榆禾都笑出闷闷的鼻音来,“没事没事,岔口气罢。” 眼见人蹲在原地一直不起身,景鄔道:“抱歉殿下,冒犯了。” 语毕,榆禾感觉自己被腾空抱起,恍然地搂住对方脖颈,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微红,先前笑到岔气时憋出来的。 落在景鄔眼里,便是殿下已难受到站不稳,忍到脸部充血,心下责怪自己没能及时注意到异常。 榆禾懵懵道:“阿景?” 景鄔安抚道:“殿下莫怕。” 脚下生风,景鄔一路将人稳稳抱至旅舍内,榆禾有些了然,在砚一迅速过来接他时,顺手抓住景鄔的衣袖不放,可怜巴巴道:“不舒服,阿景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景鄔抬手,欲扯回衣袖,又不敢用力,为难道:“殿下,在下还有事。” “啊……”榆禾夸张地扶额,幅度很大地揉太阳穴,“难受,我听到殿下头晕,耳闻在下气短,阿景,你再说一遍。” 心慌则乱,景鄔此时也平静下来,看着榆禾脸颊红润,精神十足的闹腾,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很是有力,当即也缓口气,无碍便好。 “我当真还有事。” 从小被宠大,世子自是也有脾气的,榆禾已经软声好几回了,随即指尖松开衣袖,侧身而站,冷声道:“那你走罢。” 似是想起什么,榆禾低头脱下护指,随手丢给他,“这个也还你。” 皮革护指砸来,撞上潜藏在衣襟下,鹿皮制的弽,景鄔抬手紧按,哑声开口道:“旬假过后,我带京郊一家有名点心铺,做的芝麻馅龙须酥来赔罪。” “当真?”板着的脸顿时绷不住地笑开,榆禾尴尬地轻咳声,恢复原状,声音却藏不住的期待。 “等本世子吃过之后再说要不要原谅你罢。” 第21章 先来后到 目送景鄔离去,榆禾也不愿独自在旅舍里歇息,由拾竹将骑射服解去,重新换回别致的浮光锦袍,素白簪子尾端,也以金丝垂挂,坠着两颗剔透的紫玉。 收拾妥帖,料想着旬考应以全部结束,榆禾领着砚一拾竹匆匆往回赶。 等到校场那块,听闻张鹤风三人考完来寻过他,没见着人就先行出了集贤门。 专候在这儿,等世子的群青也赶忙上前,说道:“殿下,祁大公子从蜀地回京,侯爷半柱香前,着人来请公子先行回府,小的替公子传话,今日不能陪殿下玩乐,他日定补上。” 闻言,榆禾了然,祁泽大哥祁言去蜀中历练多年,携功绩回朝,祁府今日定是忙碌,随即示意群青也快快回府罢。 心中暗道,耽搁些许的功夫,人都竟走光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榆禾转身朝两人招手,“走!带你们好好逛一逛!” 刚迈出集贤门,就能听闻不远处传来的吆喝声,因旬考结束,明日又是旬假,街上的监生可谓骆驿不绝,嬉闹着占据大半的店铺周围。 今日的摊贩又添出不少花样,榆禾逛得尽兴,时不时拉着砚一与拾竹,上前同来欣赏,不要总搁他身后转悠。 榆禾道:“出来玩就是要好好放松的,你们俩也别这么紧张,过来看看嘛。” 三人面前的摊位,摆着不少稀奇的手工艺品,榆禾拿起一枚巴掌大的木盒,跟着摊主的介绍指引,竟能从中抽取出六个暗格,很是精巧非凡。 榆禾将木盒递给拾竹瞧瞧,对方顺从接过,拿在手间三两下,就将暗格重新旋转组合,摇身变为书简那么大。 摊主李大壮喜出望外,拊掌赞道:“少有能彻底拆解老夫设计的构造,这位小友很是精通机关之术啊,敢问师承何处?” 榆禾骄傲地回道:“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李大壮从小钻研奇术,对有天赋的后辈很是欣赏,笑着道:“后生可畏啊,即是有缘,这枚玲珑六角盒就赠予这位小友了。” 榆禾戳戳拾竹,让他赶紧接过来,对方却踟躇道:“公子,这不好罢。” “这可是老伯的一片心意,再说了……”榆禾伸出玉指,点了大半能入他眼的物件,“这些本公子都要了,讨一个玲珑盒的添头不过分罢。” 在这暗流涌动,市侩薄凉的京城,难能可贵遇见如此心善又俊美的小公子,李大壮眼尾都笑出褶子来,连声道:“小公子爽快,那老夫也不能白占便宜,剩下的这些也都当添头赠予小公子。” 摊位上的每一件都能瞧出精细的雕刻手艺,确实是用心制作,价格定的也公道,无论是摆在珍宝架赏玩,还是送送友人,都很值当。 李大壮细致地将每一样擦拭去灰尘,又从隔壁摊位借来一个大竹筐,装点完才递给他们。 出奇的是,拾竹抢先接过,背在身上,他迎上殿下惊奇的眼神,嘴角微弯道:“这几日也向砚一请教些拳脚功夫,正好练练力道。” “好!”榆禾高兴地拍拍拾竹的肩,欣喜道:“真的结实些许,拾竹你真厉害,这一筐随便你挑,当是练武的奖赏。” 整个摊位就属一尾锦鲤木鱼最是纤毫毕现,以上等的黄花梨木雕刻,覆以朱漆,鳞片间布满金粉点缀。 鱼嘴处设有灵巧的机关,轻轻一勾,白润珍珠便落于掌心,拾竹刚到摊位前便一眼看中,准备回宫后询问殿下,可否用其余奖赏独换这一尾。 这边拾竹还在斟酌话语,那厢,榆禾已拉着砚一走向不远处的铁匠铺,一人一筐,可不能厚此薄彼。 铁匠铺的小二就坐在门口四处闲看,瞧见刚包下整个摊位的小公子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连忙满眼精光示意里头掌柜,来大贵客了! 孙掌柜也正在接待贵客,闻言,不经意给小二一个好生招待的眼神,继续堆笑着与面前人交谈。 小二连忙几步先迎上前,“几位公子,可是要来我们百锻居瞧瞧?不是小的虚言,我们店铺小到菜刀,大到名剑,只要您想造,通通都会是全京城独一无二的精品!” 榆禾来了兴致,问道:“怎么个独一无二法?” 小二在前头带路,躬身回道:“公子您先里面请坐,喝点茶水,容小二慢慢说道。” 甫一进门,榆禾就看见背对他而坐的宽肩背影,当即抬让小二噤声。 还说什么当真有事,琥珀色的眼底冒出小簇火光,榆禾轻手轻脚地抬步过去。 一个眼神将欲开口迎他的掌柜摁住,准备用力拍向那后背,把人吓一大跳。 远在摊位处时,景鄔就听到极悦耳的音色,堪称是一心两用地在此与孙掌柜议事。 察觉到孙掌柜难言的脸色,与周遭骤然安静的氛围,景鄔在那只手落到背上时,顺从得装作被惊住。 后方,榆禾可以说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嗷一声甩手,感觉力道全反回自己手心了。 低头一看,果然泛起微红。 听闻痛呼,景鄔迅速起身,极快地掏出瓷瓶,取出冰蓝的膏体,仔细地将发红处都涂抹均匀,自责道:“抱歉公子。” 此刻,他当真愧疚万分,就应在手心挥过来时,先一步倒地,由于太过夸张,那时还是选择假装惊吓的方案。 “长这么硬实做甚?”榆禾嘟着嘴囔囔道,转头叮嘱后面两人,“你们可不许练成这样。” 拾竹早已过最佳习武的年龄,又因内侍的限制,只能学些基础功法。 而砚一虽看着单薄,但该有的肌肉一点儿不少,专攻瞬时爆发的路数。 无论是否能练成,二人都会遵从殿下意愿,颔首应是。 榆禾很是满意,谴责的眼神又看回对面,幽幽道:“这就是你所说重要之事?” 膏体吸收还需要时间,为防止榆禾乱动蹭没,景鄔隔着衣袖,轻握住纤细的手腕。 “临近武考,家中练刀断裂,来这买把新的。” 大荣文武并重,特开设科举和武考,入朝为官可选其一,文武双全者可两考俱备,若皆金榜题名,便可跳过六品官,直接从五品做起。 再过七日便是武考,在国子监的校场进行,内舍以上皆可报名,榆禾也有所听闻,因武考期间,他只需上半日课。 还算是个正当理由,榆禾舒展眉眼,扬起下巴道:“等锻造多费时,我送你一把就是。” 眼前人的眸间极亮,只需视一瞬,稍不留神便彻底沉溺,景鄔垂首间,视线又不自觉落在那盈盈细腰处,仓皇半阖眼不敢再看。 景鄔道:“无功不受禄。” “谁说没有功?”榆禾缓慢地带着手腕处的掌心微晃,笑着道:“这不就是?” 第27章 景鄔猛得松开手,后退半步,说道:“在下冒犯,公子恕罪。” 手心已干燥,这膏体药效还挺好,现下一点也看不出红来。 榆禾便也收回手,闷闷道:“我身上是长刺不成?怎你每次碰一下都如被扎般,多少人巴不得领我的赏,只有你对本公子的礼避之不及。” “在下没有。”语气极快,景鄔接着道:“近日加强习武,怕失了分寸,伤到公子。” 榆禾摆摆手,在这上面绕来绕去只会循环往复,垂着眼尾打量铺间的兵器,不再开口。 随着榆禾的视线,景鄔倒是多停留在那竹筐里头,沉默几息,说道:“公子若真想送,可允在下自己挑选?” 闻声,榆禾抬起眉尾,眨眨眼道:“看中什么了?” 错开明媚的目光,景鄔看向竹筐里头最显眼的一尾锦鲤,轻声道:“那只木鱼罢。” 在那摊位买的属实太多,榆禾一览即过,除去把玩几许的玲珑盒,其余样式皆印象浅淡,只好问道:“拾竹,你看看有没有木鱼的摆件?” 拾竹应声道:“有的。” 他刚从竹筐内取出,铺前门槛就气势汹汹踏进来两列人,为首之人是位年岁不大的肃面公子,周身气概却很是慑人。 随即,他听闻殿下惊奇道了声云序,便轻手将木鱼放置回去,再度候在一边。 景鄔自是注意到那人的动作,此时也不便开口,静立在原地。 那厢,榆禾诧异地问道:“云序,我还以为你回府休息了。” 随即看向对方身后的两排官差,“这是怎么了?” 慕云序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榆禾,忙缓和神情,领着殿下避在角落,示意后方的人直接动手。 他大半身体挡在外面,防止有不长眼的反抗,冲撞到眼前人,温声道:“在下前来帮家父捉拿案犯,没被惊着罢?” “没,倒是新奇。”榆禾从留出的间隙里探头往外瞧。 百锻居内,只见领头的官差左卓大步跃进,单手撑在帐台面,猛得翻进落地,扣住欲从后门溜走的掌柜,其余官差皆有序地进内搜查,半柱香内便扣押住铺内所有人。 榆禾瞧得目不转睛,好奇问道:“他们犯什么事了?” 慕云序面带笑,低声道:“这边人多,在下带您出去说。” 人多眼杂是一面,还有便是,慕云序总觉得后背有道寒气冷冽的视线投来,每次余光瞥去,又辨不清是谁,不得不防。 铁匠铺内现在好生混乱,榆禾十分理解,大理寺办案,定是要保密的。 正准备抬脚跟着人往外走,待在远处许久的景鄔,绕开一地跪伏着的人,停在他身旁。 察觉到来人,榆禾扭头道:“阿景?” 景鄔盯着那石青与月白的些微交叠处,说道:“公子答应送在下的礼。” “喔!”榆禾拍拍额头,“一打岔给忘了,拾竹拾竹,找到了吗?” 拾竹也稳步上前,取出那枚精贵的木鱼,递给殿下道:“在这,很是精巧,鳞片的金粉都是用纯金磨粉添至,鱼嘴处还能装些珍珠类的小饰品。” 言语间,榆禾抬手点了下鱼唇,圆润的珍珠便落在拾竹展开的掌心内,夸赞道:“当真是有趣。” 一旁,慕云序对拦路之人很是不喜,对方似乎就是那道目光之主。 转眼,被殿下的动静吸引,也看出些兴味,笑着道:“刀法精微,形神俱妙,好手艺,不知公子从何觅得此宝?” 榆禾双眼亮着光,显摆地展示竹筐,“就在附近的一家摊位买的,今日的物件全在这儿了,云序你要是喜欢,也挑个罢。” “在下确实从未见过,新鲜得很,便不客气了。”慕云序也看向那只木鱼,说道:“不知这枚小巧之物可还有第二件?” 榆禾望向拾竹,却瞧见对方摇头,便只好歉意地道:“只有一个,云序,下次我见到,再买来送你可好?” “那是自然。”慕云序不经意看向那抢礼之人,缓慢道:“先来后到罢。” 视线范围内本该是雅致非凡的月白,那多余的石青碍眼得紧,景鄔收回视线,沉稳道:“多谢公子。” 榆禾摆摆手,笑着说:“阿景不用客气,本就是该送礼给你的。” 慕云序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云序你没碰见过景鄔吗?”榆禾说道:“他是隔壁诚心堂的同窗呀。” 慕云序浅笑道:“原是如此,在下是有印象的,想必这位就是前几日新顶替来的同窗罢。” 随即,慕云序话锋一转,凝眉道:“不知景同窗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榆禾接话道:“阿景来买练刀,我来时他应也刚到,掌柜连样式谱都没取来。” “好,例行询问,还请景公子不要介意。”话落,慕云序略带关心道:“不知景大公子现今可有好些?” 榆禾也看向景鄔,问道:“你的兄长有恙?严重吗?要不我着宫内的医师去瞧瞧?” 景鄔始终面朝榆禾而立,说道:“公子不必劳烦,长兄正在配合医治,情况有所好转。” 榆禾放心道:“有需要就来找我,不用怕麻烦。” “公子。”慕云序不轻不重地开口道,“在下还有公务要办,得先行一步。” 戏只瞧到一半,还不知结果呢! 榆禾扭身道:“云序还未跟我讲讲始末呢!” 慕云序伸平右臂,掌心朝上,恭指道:“公子可要与在下同行一段?” “好啊。”榆禾急着听故事,转头朝景鄔挥手道:“阿景,后日学堂见啊。” 景鄔摩挲着掌心中木鱼的鳞片,目送那鲜活的身影宛如锦鲤般,灵活地从他眼底游走,跳进别人的马车内。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哄好一个,还有一位 街边宽敞地,慕云序带着榆禾走至一辆辕木无漆,帷幔素色的马车前。 左右各伸来前臂,榆禾两手搭住,更是方便借力地两步跨上车板,刚抓住帘子,先前在铺子里很是威风的领头官差,叽叽喳喳地赶来。 左卓惊道:“打哪来的马车?头儿,你坐马车走?那你骑来的这匹马谁骑回去?它能认得路,自己跑回衙门吗?” 闻言,榆禾倒是有些想试试,才转首,就对上砚一的黑眸。 砚一道:“公子,今日消耗过多,还是坐马车歇息罢。” 一手掀起车帘,慕云序也温声道:“还望公子不要嫌弃,家中的车马着实朴素了些。” “怎么会?”榆禾摇摇头,弯腰钻进去落座,“挺好的啊,很宽敞,还有熏香,与我那相差不大。” “属意就好。”随即,慕云序背身,冷冷道:“左捕快,劳您送它回大理寺。” 语毕,慕云序也抬步迈入马车内,坐在殿下左手边。 桌案上摆着三两块糕点,一壶茉莉清茶,慕云序执壶倾倒,花香瞬间四散开。 榆禾端着杯盏小口饮,赞叹道:“很是清香。” 慕云序道:“这是家母亲自挑选晾晒而成,殿下若是喜欢,后日在下多带些赠予您。” “好呀。”榆禾笑着道谢,“云序不用那么客气,自在些罢,这儿就你我二人,不必尊称啦。” 慕云序浅笑着应好。 瓷盘内的糕点比上次见着的外形小去半圈,榆禾一口一枚笋丁鲜肉酥,吃得很是欢喜。 挑开帷幔看风景,路途朝着皇宫的方向,榆禾问道:“我们不去大理寺吗?” 慕云序道:“这件事也不复杂,半柱香内便可讲完,正好在回宫路上解乏。” 榆禾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追问道:“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啊?” 慕云序也不再卖关子,答道:“走私案。” “这段时日,各路富商频频乔装暗访百锻居,店铺进账奇高,一月便抵从前整年。” “他们寻常进的货都以生铁,钢,铜为主,铺内销售最好的也是以铁制成的兵器,但铜箱的进货数量却远超过其他材料。” “在他们处置废料的后院,发现象牙、犀角等残渣,我们怀疑其是将铜捶打成薄片,包裹住珍品,又难以避免锻造的损耗,露出破绽,大理寺这才着手经办此案。” 话落,榆禾非常感兴趣,立刻说道:“我可以去看看吗?” 盯着榆禾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慕云序很是为难,扣押进一批人,难免闹哄哄的,怕吵到殿下。 榆禾道:“现下离宫门落钥还早,我能赶得回去。” 不忍拒绝殿下,慕云序只好颔首,嘱咐道:“得跟紧我,今日大理寺内较为忙乱。” 榆禾连连点头,保证道:“放心罢,肯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嗯……你就说我是你的寻常好友,来探望你的。” 大理寺内不让闲杂人等进入,但世子周身是从小养到大的矜贵之气,一看便知身处高位。 再加上有他作保,更是无人会阻拦,眼下只担忧,又会有多少道视线赖在殿下身旁不走。 第28章 大理寺落座于安静的东街道尾,平时少有人经过,现下,驱车才到转角,喧闹声便远远穿来。 慕云序先行下车,侧身扶稳身后人,榆禾借力直接蹦下来,抬眼就往前头望,很是爱看热闹。 可见三重飞檐的楼宇巍然矗立,门楣之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檐角挂着青铜铃,门前的石狮子怒目圆睁,正对着门口喊叫的众人。 见此,慕云序嘱咐榆禾先行在原地等候,转身便快步上前,神色肃然。 前头,本应回刑部的左捕快也站在门口,帮着衙役赶人进去,场面很是乱哄哄一片。 慕云序蹙眉道:“路上出状况了?” 左卓举袖擦了把额头汗,说道:“别提了,我真是没想到这些个铁匠有多滑头,身上藏着多少铁片,短短一条街的路,半数以上的人都割开绳子逃过一次。” 随即,指向那边正在扭送人的官差,“喏,我们衙门最壮实的一位,连他手臂都被划破一道口子。” 榆禾也悄然迈步过来,慕云序松开沉思的眉头,挡住前方的喧哗,“公子要不先回车内等待,这边大抵还需要些功夫。” 先前,榆禾确实是等在远处,不欲让慕云序忙上加忙,随意环视间,却又发现几个皮相奇异之人。 于是,榆禾伸手直接点出,说道:“这五位很是不同。” 其中一位正巧是壮实官差手下押送之人,慕云序也不问缘由,直接扬声吩咐,被点到之人便一个不落地跪伏在他们面前。 慕云序说道:“公子可是有何发现?” 皮相与骨相不符这件事,榆禾谁也没告诉,怕让人以为他话本子看多,看出癔症来,便斟酌道:“显得有些平静。” 随即指向其中一人,“你们看,他虽然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但面色无神,眼底毫不慌乱,反倒是有种……” 榆禾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来。 “解脱。”慕云序皱眉补充道。 左卓也跟着道:“这五个我没印象,应是路上没有逃跑过。” 看来这桩案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唤来前处的狱丞,吩咐道:“这五个分开关,严加看守。” 谈话间,后回来的衙役也抬着一箱箱铺内库房搜刮出的证物,有些木箱,竟需四人合力抬之。 见榆禾好奇,慕云序开口问道:“里头都是些什么?” 一名衙役上前,回话道:“禀慕公子,里面是各色宝石,珍珠,象牙,犀角,玛瑙和红珊瑚,表面都还残留着铜,想必是才处理一半。” 榆禾道:“红珊瑚?” 衙役这才发现慕公子身边立着一位相貌顶好的少年公子,愣神间竟是没回话。 直至被慕公子盯出冷汗来,才猛然低首道:“回公子,正是,虽然稀少,但品质犹为出众。” 榆禾一眨也不眨地看向箱沿处,隐隐透出的红光,不由自主道:“可以打开看看吗?” 砚一觉出古怪,挡住殿下的视线,轻声道:“公子?” 榆禾陡然回神,涣散的眼眸渐渐清醒,顿时生出惧意,抓紧砚一的手臂,恍然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砚一道:“许是太累了,公子可要回去歇息?” 慕云序立在榆禾后方,自是未及时注意到殿下愣怔的神色,见对方的侍卫上前,也只是以为榆禾精神不济。 他上前缓声道:“公子,今日旬考一天也累了,下次等大理寺清净些,在下再带您来。” 榆禾余光里,瞥见那两头石狮子似乎都瘦下大半,扭曲着转来转去,天地间看着都像是在晃动。 一时间,双膝发软,榆禾全靠砚一托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阵阵冷汗袭来,胃里翻涌。 砚一急道:“公子?” 慕云序更是一惊,快步上前,说道:“哪里不适?在下这就去寻医师。”随即转身就欲寻人。 拾竹抬手拦住,说道:“慕公子不必,小的们带公子回去。” 他们这边的动静小,而大理寺门前又过于繁乱,短时间,只有慕云序发觉异常。 两人后方,榆禾拧眉倚在砚一肩头,难受得紧。 砚一道:“可还能走?” 榆禾深吸口气,喃喃道:“太多人了。” 这便是不想被抱着的意思,砚一了然,前头的拾竹也回身扶着。 两人将殿下挡得严严实实,平稳地移到街角,等离开众人视线后,榆禾双手环抱住砚一的肩颈,晕眩得无法再步行了。 慕云序刚想上前帮忙,就见那侍卫揽住殿下的腿弯,将人直接横抱起来,旁边的侍从又再次拦过来。 拾竹道:“多谢慕公子相送。” 慕云序只好望着那道身影,被人抱至奢华的马车里头,直至衣摆消失,才收回目光道:“应该的。” 拾竹道:“殿下身边还需要人,小的先行离去,慕公子也请回罢。” 话落,拾竹直接转身,三两步跨上板沿,马车随即既快又稳得消失在慕云序眼前。 马车内,榆禾平躺在软榻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略微缓解些,有气无力道:“你们两个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缓缓就好。” 他躺在榻上半阖眼,都能注意到他们担忧过甚的表情,又说道:“砚一,这个枕头太硬了,拾竹,手腕举了半天弓,好酸。” 车厢内,半跪着不敢乱动的两人这才靠近,榆禾枕着大腿,内侧手臂传来轻柔的力道,很是放松地舒口气。 榆禾闭着眼道:“无碍,只是先前那阵晕得厉害,现在碰到我已经不会加重症状了。” 拾竹仍旧垂首给他按揉,很是低沉。 榆禾弯起手指,挠挠他的掌心,打趣道:“还板着脸呐,拾竹大人,理理我呗。” 拾竹哑声道:“小的没轻没重,扶人都扶不稳,殿下您骂几句罢。” 先前,榆禾刚进马车,猛得胃里一阵翻滚,连忙让砚一放他下来。 后上来的拾竹不知情,前来扶人,他难受得推开搀扶的手,原地蜷缩着紧拍胸口。 好不容易捱过去,等他躺在榻上之后,两人皆都远离半个身位,守在他旁边。 “好啦,本就是我自己要蹲下。”榆禾努嘴道,“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真生气了。” 拾竹道:“殿下……” 榆禾道:“既然你诚心想受罚,那么本世子就……” 停顿几息,又眨眼道:“那整个竹筐原是都赏你的,现在罚你只能拿一半罢。” 剩下的到时随便找个由头送。 拾竹一时喉间酸哑,除了反复念着殿下,道不出其余话。 哄好一个,还有一位。 榆禾伸出右手戳戳砚一,说道:“别绷着啦,枕得不舒服。” 砚一立即放松,说道:“殿下,还是卧在枕垫上罢。” “那太低了。”榆禾说道:“高点的舒服很多。” 砚一道:“殿下要睡会吗?” 脑袋晕,但完全不困,榆禾睁着眼瞧砚一下颌,抬手就挠,“砚一,笑一个我看看嘛,从没见过你笑。” 砚一道:“我们经过专业训练。” 逗人者反倒先乐起来,榆禾弯着嘴角,笑着道:“你一本正经地讲这句话,莫名好笑。” 见砚一也神色放缓,榆禾很是得意,趁势道:“我已感到大好,回宫后就不劳烦秦院判了罢。”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榆禾:…… 他又觉得不太好了,这顿针灸躲不掉了啊! 第23章 除了高,啥也不是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 高耸而立的朱漆墙沿之外,两名身着暗行衣,头戴覆面,大半身形都隐于重重楼檐的阴影内,正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院内。 位于大理寺正殿西北面的空地处,成箱的证物堆积在此清点,六名衙役或站或立,分开查验,正前方立着一人,手捧帐册,逐一登记。 各方位都会暴露在视线之内,短时间内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 楼檐边角处,苍狼以气音说道:“少君,人太多。” 伏于宫墙背面,邬荆低声道:“待到入库,两人看守时,从后窗进。” 苍狼远瞰那边垒起来快有一人高的木箱,说道:“这么多,他们得清点到什么时候去?少君,今日是最后一天,不能再拖了。” 邬荆道:“延迟两个时辰无碍。” 苍狼不赞同道:“少君,你上次也是如此,可结果还不是……” 月光攀枝,树影微动,邬荆立即抬起两指,苍狼迅速噤声。 大理寺正殿内。 慕楷正埋首伏案,查阅卷宗,慕云序坐于旁案,比对着百锻居内所有人员的简册。 由于今日大理寺实在人手不足,访客都走进正殿门内,也没有衙役通传。 直到墨一迈步上前,立于两人的视线范围内,慕楷才惊觉,连忙放下手中书册,快步上前行礼。 慕楷作辑道:“微臣失仪至极,适才浸身于卷宗,竟未察觉墨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微臣怠慢疏忽之罪。” 第29章 慕云序也快步而来,立在父亲身后,行礼道:“参见墨大人,大理寺今日管理混乱,接待不周,在下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墨一抬手道:“无事。” 两人这才起身,但提着的气仍不能松,大理寺平常与东宫无甚交集,不知现下东宫内最高属官至此,用意何为? 墨一的余光瞥过西北方,转眼继续道:“慕大人,下官前来是因百锻居走私一事,殿下发觉其中有与先前贪墨案勾结的痕迹,特命下官与大人商量,是否可行个方便,容下官去审问。” 听闻缘由后,慕楷了然,些微放松肩背,缓和道:“自然,大理寺定全力配合。” 慕云序询问道:“不知大人是否因神色古怪的五名匠人而来?” 墨一道:“正是,慕公子有何发现?” “不敢。”慕云序作辑道:“最先发现之人乃世子殿下,在下不敢居功,现今这五人已分开严加看管。” 慕云序接着道:“家父也着人问审过一回,还未加以审讯,五人便对走私之事供认不讳。” “在下还观察过,其余狱内的众人皆哭喊闹啸不绝,唯此五人神色平静,晚膳都连加三碗。” 墨一蹙眉,顿觉不妙,立即说道:“带路。” 眼见对方神色严肃,慕云序也凝神,看来这件事似是牵扯甚广。 三人才刚动身,正门前,狱丞六神无主地,可以说是连爬带滚地跌撞进殿。 慕楷捋把胡须,横眉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没看贵人在此?大理寺的规矩都忘了吗!还不快过来恕罪!” 狱丞叩首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实在是……” 他惨白着脸,下颌还挂着豆大的汗珠,结巴道:“那那五人……那五人暴毙于牢中……整张……张……” 话音未落,墨一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一旁的慕楷虽然吃惊,但也了然,墨大人对哪不是熟记于心,让人带路也是给他们大理寺颜面罢。 随即,慕楷快步上前,板着脸道:“到底发生何事?快速速说清。” 慕云序也抬步过去,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石砖地面上的狱丞似是缓过来些许,心有余悸道:“那五人,整张脸……整张脸都像是融化成水一般……” 西北庭院。 赃物统计才进行至小半,院门前急匆匆跑来一衙役,言语几句,内里几人皆都惊异不定,快步跟着来人往正殿方向赶。 苍狼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神采飞扬地比划道,少君,好机会! 邬荆道:“我们下去。” 听闻身前人开口,苍狼瞪大眼睛,低声道:“少君你做什么,那里头可是太子身边的。” 宫墙下方,邬荆轻步落地,见此,苍狼只好也快速跟上。 两人来至一早就盯好的木箱前,苍狼取出匕首,划开封箱。 邬荆道:“他早已发现。” 大理寺封箱的材质特殊,贴条俱都盖有印记,苍狼先前还专门去某个衙役手边顺来一卷。 取出物品后,得恢复原状,苍狼小心地对齐原有边线,问道:“啊?那他不会在哪等着活捉我们罢?” 邬荆摩挲着掌心里的木鱼,肯定道:“不会。” 苍狼贴条间抬头望去,无语道:“少君,您能不能有点夜半偷东西的紧张感?” 合着就他一人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少君风轻云淡,好似出来郊游一般。 邬荆握着木鱼贴身收好,说道:“早到我刚去国子监的第三天,行踪就一直被监视。” 这下,苍狼差点惊慌地贴歪,他只拿到堪堪三条,正好的量,是一点都不能报废的。 苍狼压着声量道:“什么?您怎么不早说啊?这不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活捉我们个大的吗?” 邬荆道:“惊乍什么?本也是计划内的事。” 苍狼道:“坐下来谈和在大牢里头谈,哪能一样?” 他抓了把头发道:“我怎么一点儿没察觉?” 邬荆冷冷瞥过去,低声道:“训练不达标。” 苍狼内心只喊冤,手下又得稳,割裂得很,求饶道:“这几日着实忙得很啊!我又要盯孙掌柜,又要盯匠铺五人,先前在铺内好不容易歇歇脚,世子一来,您又把我打发出去。” 话赶话及此,苍狼问道:“小世子怎么样,被那些剂量的红珊瑚一冲,可不简简单单只是梦魇了。” 邬荆也担忧得很,眉头紧皱不展,沉声道:“先前探脉象,毒性压制得很深,就怕经此一遭,会被激出些许来。” 苍狼道:“应是不会,顶多难受些,少君您之前试验无数,那解药配得很是完善。” 随即又不知搭上哪根筋,苍狼惊道:“探脉?少君您怎么把的?直接抓人手了?您这普通的脸,平凡的五官,除了高,啥也不是,小世子没给您甩开?” 邬荆冷声道:“弄完没有?” 苍狼悻悻闭嘴,利落地封好箱,拍拍灰站起,得意道:“保管一丝破绽也没有。” 邬荆道:“走了。” 随即脚尖点地,两步飞出院外,苍狼赶忙跟上,询问道:“不去狱内看看?” 邬荆道:“要是你自荐当东宫的敲门砖,我会同意。” 苍狼嚎道:“您好狠的心!” 两道身影迅速淹没在夜色深处。 瑶华宫内。 秦院判熟门熟路地开药匣,取针囊,手法快准稳,榆禾几息之间,手臂间也如那武考时候的靶子,被扎成刺猬。 榆禾喏喏开口道:“不需要这么多罢……” 碍于圣上皇后在旁边等候,秦院判不好吹胡子瞪眼,手下却又再添三根,说道:“臣还是头回因殿下饿晕前来扎针的。” 榆禾也是未料到自己竟会饿至晕眩,本想着瞧完热闹就回宫用膳,在路上来回耽搁,又在大理寺外头围观许久,便错过晚膳时辰。 榆锋坐在床边,点他额头,奇道:“朕还以为你吃腻味膳房,在宫外头吃得乐不思蜀呢,今日怎未大包小包地回来,反倒给自己饿晕了?” 祁兰也坐在他手边,温声道:“禾儿,回头舅母给你备点小零嘴,随身带着可好?” “好呀!”榆禾的手不能动,表情很是高兴,笑着道:“舅母多做些,甜口咸口都想吃。” 榆锋道:“还甜的咸的,回头又吃多了。” 榆禾不理,一个劲叫舅母。 祁兰给他掩掩被子,嗔怪道:“圣上,禾儿也就一次不知数,倒是被翻来念去数十次。” 榆锋扬眉瞪向那侧过头偷笑之人,说道:“好好,是朕的不是,以后不提。” 榆禾又笑着转过脑袋,说道:“舅母好,舅舅也好!” 祁兰最是爱看他闹腾,满眼含笑道:“禾儿也好,等秦院判这头好了,就起来用膳,羊腿萝卜煲在炉上煨着呢,待会火候正好。” 话落,仿佛鼻尖都能闻见肉汤的香味,榆禾亮着眼睛道:“舅母最是懂禾儿!” 随即,他欲言又止地看过来,祁兰照顾他这么多年,哪能不了解,转眼看向明芷。 候在门口的明芷屈膝行礼,转身将跪在院外的拾竹领进屋内。 皇后抿唇道:“今后有点眼力见儿,主子若是误了膳时,莫再当木头桩子。” 拾竹叩首,也很是责怪自己大意,回话道:“奴明白,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见榆禾探着脑袋往那瞧,祁兰好笑地点点他,“行了,只是跪着罢,也就你护着,不然本宫定是不轻饶。” 针灸的时间也够了,秦院判利落地收拾好,跟着元禄退出院外。 榆禾坐起来抱住祁兰的胳膊,晃着道:“舅母,拾竹他很尽心的,我已经用习惯了。” 摸着他冰冷的手,祁兰又取来薄被盖住,说道:“你哪里是用?谁人不知待在世子身边当差最是享受。” 榆禾乐呵呵道:“我这可是英雄救小弟来的,对于新加入我们荷鱼帮的人,可不得好点。” 祁兰也笑道:“属你歪理多,罢了罢了,闹圣上去罢,舅母先回去歇息了。” 再过半月便是九月初九,皇后为筹备重阳宴的事宜,近日眉眼间都透着疲惫。 榆禾也拍拍祁兰的手,担心道:“舅母别太操劳过度,不好处理的都扔给舅舅。” 语落,祁兰笑靥如花道:“行,听禾儿的,舅母先行一步,再缓会儿就起来用膳啊。” 见榆禾笑着应声和她挥手,祁兰也轻松不少,由明芷扶她缓步回正院。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未成亲先当爹 桌案上, 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盘盘而至,元禄同拾竹一同布膳。 那厢,榆锋倚在床梁处, 睨人道:“都丢给朕?” 榆禾讨好地凑过去, 弯着眉眼道:“舅舅如此雷厉风行, 疾如闪电, 春风化雨, 神机妙算,所谓能者多劳嘛!” 第30章 话本子内的词句向来记得牢。 榆锋抬手点他的鼻尖, 评价道:“油嘴滑舌,胡拼乱凑。” 语毕, 榆禾瘪嘴道:“还未进膳了,可不油。” 榆锋笑道:“吃去罢。” 隐在暗处的砚一现身, 帮殿下披衣穿鞋,榆禾刚下地, 迫不及待地就坐去桌案前,一筷戳进圆滚滚的肉丸里。 倚在床头的榆锋,此时拂衣站起,不经意地微转着碧玉扳指道:“今后都仔细些。” 除去榆禾专心沉浸在美食中,瑶华院内皆被威压笼罩。 砚一和拾竹俱都伏首应是,就连没在敲打行列的元禄,也躬身答应。 旁边, 榆禾捧着燕窝粥喝着, 元禄公公特意先呈过来,让他暖暖胃。 几勺香甜顺滑的粥下肚,他抽空开口道:“舅舅,陪我吃点呗?” 一头青丝只松垮得用细绸缎束在脑后, 榆锋抬步过去,伸手轻柔几息。 不出片刻,榆禾就顶着凌乱发丝,回头幽怨看过来,很是有趣。 榆锋悠然开口道:“还有堆折子要批,小禾慢吃罢。” 随即,领着元禄,不紧不慢地离去,背影都显得轻快不少。 前后脚的时间,榆怀珩刚进屋,就见榆禾头顶乱翘的发丝,打趣道:“竟饿成这般模样了?” 舅舅走后,榆禾也没让拾竹帮忙打理,就这么东翘一簇,西搭一缕地捧着碗吃饭。 闻言,也只是平静地抬头,满不在乎地说道:“失礼失礼,竟让你瞧见我这般野人模样。” 榆怀珩笑着踱步而来,抬手抽开那半挂未落的丝绸,冷着眼瞥向旁边伏首的二人。 未听着回话,榆禾不抬头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鼓着脸颊边嚼边道:“我没让绑的,行啦阿珩哥哥,放过他们罢,皇后训完,皇上训,耳朵要起茧子了。” 谁知,榆怀珩听后便道:“既如此,孤也不能落下。” 顺滑的青丝落于掌心,榆怀珩转腕间便重新束好,落座前,抬手让墨一带那两人出去。 无奈地看着砚一与拾竹的背影,榆禾提着筷子暗暗戳羊肉。 整块嫩肉逐渐成为羊肉丝,着实可怜,榆怀珩好笑道:“跟吃食较什么劲?” 随即换只碗,亲自再盛来好几块肥瘦相间的推过去,说道:“一天未见,小脸是尖了些,快吃罢。” 见人闷头吃饭不搭话,榆怀珩也倒杯甜茶饮润喉,再说道:“换成寻常下人,几条命也不够这么造的,更别提他们从未挨过皮肉苦头。” 瑶华院内供的甜茶向来放的蜜多,榆怀珩浅饮两口便搁下,接着道:“知你将他们当玩伴,那两个也确实忠心,所以才只是口头告诫一番,主子宽松是福分,他们的皮该绷还是要绷紧的。” 榆禾慢腾腾挪过去,双手贴在桌案上,下巴搁在手背,趴在榆怀珩手边道:“他们已经很诚惶诚恐了。” 榆怀珩屈指敲他,说道:“孤对牛弹琴。” 榆禾不依,榆禾也拍他,嚷道:“你又骂我是牛!”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片刻,只衣袖褶皱些,手心都没泛红。 榆怀珩先鸣金收兵,笑道:“行了,拾竹就算了,以后不许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里捡。” 停顿几息,接着道:“在国子监里头也注意些,别谁围上来,你都没心没肺地贴过去。” 玩闹间,两侧的碎发散落至脸庞,榆禾伸手拨开,嘟囔道:“这我还是知道的。” 深谙眼前人脾性,榆怀珩半垂眼,回道:“把你那好看等于好人的破原则给孤咽回去。” 语毕,榆禾缩缩脖子,他确实想讲这句。 眼见对面气势过高,我方岌岌可危,榆禾转转眼珠,开口道:“阿珩哥哥,你帮人作弊的技艺有待提升。” 闻言,榆怀珩哼笑道:“怎么?还指望我次次帮你开闸放水不成?” 榆禾笑着黏过去,嘿嘿道:“这种百发百中,一箭双环的体验实在太妙!有此神助,我这回真能拿甲等罢!” “拿不了。”榆怀珩无情戳破他的幻想,直言道:“我只吩咐十二箭,剩下都来自你同组之人。” 当时,榆禾还未来得及抬眼望最终成果,就被景鄔抱走了,现下很是好奇。 榆禾问道:“多出几支?谁射的?” 榆怀珩道:“左数的三位各一支,第四位十支。” 闻言,榆禾惊喜道:“当真,第四位帮我补了十□□他自己怎么办,岂不是等第要落后了。” 榆怀珩看他眉眼都是笑意,漫不经心道:“你很关注他,新认识的?” 榆禾点头道:“从未见过如此高之人,想着多接触,说不准我也能快快抽条。” 尽管听得多,榆怀珩还是会被小禾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引笑,说道:“想得美。” 又道:“还是先前的话,不了解底细的人,你多防备些,可听进去了?” 榆禾竖着三指保证道:“我记住啦。” 手还在举着,眼神全飘去那碗虾米薄皮小馄饨里头去。 太子扶额撑在桌案边沿,那种未成亲先当爹的错感,再次油然而生。 身旁,榆禾迫不及待端来白瓷小碗,一勺一颗吃得欢,还不忘询问道:“阿珩哥哥,你真的不来点吗?” 半暗的烛火光线拂在那人的侧脸,白玉头冠之下,眉峰间的倦云尽显。 也只有在这瑶华院能躲闲片刻,榆怀珩慵懒地双腿交叠坐着,肩背也不复直挺,半抬眼瞧他进食,“不跟你抢。” 只见,榆禾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榆怀珩扬起嘴角,“赶我走?” 榆禾眨眨眼睛,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道:“先前舅舅这般台词的后半句,就是要去批折子了。” 放松的表情骤然顿住,榆怀珩凉飕飕地瞥他,“你就盼着孤跟那陀螺似的,一天十二时辰连轴转是罢?” “冤枉啊!”榆禾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我巴不得你十二个时辰都陪我玩!” 榆怀珩将他这歪七扭八的坐姿扶好,“那还是政务轻松些。” 眼见榆禾又有要大闹的趋势,榆怀珩从袖袋间取出本册子,在人面前缓慢晃动。 果不其然,那圆溜溜的琥珀眼,眨也不眨,全神贯注地追着话本子走。 “喏。”榆怀珩笑着道,“特地给你来送话册,还要被小世子往外撵,这可真是……” “错了错了我错了……”榆禾黏糊糊扒过去认错,手上却是目标明确,先将话本子抱怀里。 单臂搂着,榆怀珩眼底含笑,扣着书册边沿不放,来回和人扯着闹,很有一番钓鱼的乐趣。 直到,窗棂外,墨一的身影悄然出现,背对院内,沉默以待。 屋内,榆怀珩的眉宇划过肃然,转眼间,还是那副散漫柔和的神情,松开手指,点点眼前人的额间。 “不许看太晚。”随即拍拍怀里人的腰。 榆禾顺从地滑下去,头也不回地跑去铺间先翻上册,嚷嚷道:“谢谢阿珩哥哥!慢走不送啦。” 榆怀珩轻笑着揺首,慢步迈出门槛,墨一轻手掩上房门,隔绝声响。 太子身影震慑着跪在院中的两人,面部再无笑意,凛然道:“小禾随性惯了,耳根子也软,但你们底下人,眼神都给孤放亮些。” 语毕,衣摆生风地走出院落。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秦院判立于下首,直言道:“禀圣上,世子此番晕眩,空腹体虚固然是诱因,但究其根本,仍是潜藏之毒郁洁未散,又加以相辅之物冲撞激发,这才扰动清阳。” 上首之人目光如渊,眉头紧锁,冷硬道:“秦院判,上回你道,顶多仅是梦魇。” 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向金砖,秦院判不敢轻易抬袖擦去,叩首道:“实乃臣之失,未曾料想接触大剂量红珊瑚时的应对之策,臣罪该万死。” 榆锋起身,负在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平声道:“起来罢,现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如何解。” 此时,元禄公公上前禀道:“陛下,太子在殿外求见。” 榆锋道:“宣。” 太子大步进殿,行礼道:“禀父皇,先前所盯的校书郎庶子,今日也潜入大理寺内。” 据他们历年来扎根的暗探秘密调查,南蛮君王邬摩一直野心勃勃,奈何却资质平平。 转折发生在十八年前,他陡然纳入一名谋士,以南蛮最高礼仪相待,更是封其为,仅次于君王地位的圣医。 从那时起,南蛮大小事务,皆要交由谋士过眼,方能执行。 而君王名下唯一之子,从出生起便不受待见,任由其在边际村落自生自灭,可谓查无此人。 第31章 后不知为何,突然被接回部落,封为少君,暗探这才注意到,南蛮君王竟然膝下有子,先前俱猜测,将来会由圣医接管王位。 即便是被封为少君,他手中仍无半分权力,政务更是从来不让其涉及,不知晓的,还以为南蛮君王是在防他国质子。 可这位堪比隐形的少君,前有无缘无故解救荣国世子,现如今更是只身前来敌国。 抛去身份,榆锋倒是有些赏识这般魄力,可惜是南蛮人。 无论他是为窃取情报,亦或是共谋利益,皆不得不防。 大殿中央,榆怀珩接着道:“据墨一回禀,此人目标明确,只取走一枚犀角。” “木箱虽复原完好,但地上有泥土剐蹭痕迹,似是有意保留。” 榆锋道:“那几箱东西可有带回?” “回父皇,俱都在此。”榆怀珩转首,瞥向元禄。 元禄立即躬身,退至殿外,招呼人把几个木箱子往里抬。 保险起见,除去红珊瑚和犀角,其余物件也都命人取来。 两天前,秦院判刚证实出红珊瑚与那潜藏之毒中的一味相辅相成,今日,就出现这么满满一箱。 似是多年所查无获之事,一息间,竟有条脉络浮现,明摆着引人注目。 榆锋不再多看,转眼瞧向独独只放着六枚犀角的扁木箱,皱眉道:“只有这些?” 榆怀珩也是愁思不展,应声道:“还被那庶子拿走一只。” 大荣境地之内不产犀角,观其品种,更是与别国进贡之物大相径庭,短时内无处可觅。 榆锋抬手,棋四悄然现身,跪至旁侧。 “省得点试验。” “遵旨。” 第25章 哪位勇士居然敢交白卷 头回旬假, 即使未能出宫游玩,榆禾过得也很是满足,那厚实的话本子就没离手过。 舅母忙于筹备宴会事宜, 舅舅和表哥也都忙得不见身影, 无人前来院内逮他。 砚一和拾竹更不用说, 每每都是被训斥时诚心悔改, 保证会提醒世子用眼时限, 而面对那张恳求的小脸,那是完全硬不起心将话本子夺走。 因此, 榆禾美滋滋地捧着看,从睡醒开始, 一看便是直近夜半三更。 今日本是砚一守夜,可殿下还未歇息, 拾竹也不放心先离去,留在旁边, 时不时地添些茶点。 于是,榆禾为让两人也感受《醉湖奇潭》的魅力,轮流让砚一和拾竹念给他听。 刚好,他眼睛也有些泛酸,不用动手翻页后,糕点茶水齐举着,很是享受。 直到, 棋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棂外。 还是砚一先发觉, 正巧轮到他念这篇故事的结局,感到无形威压逼近时,极迅速地阖起话本,背在身后。 听得入神却突然中止, 榆禾面朝里侧躺着,支着脑袋啃松子糕,问道:“砚一,怎么……” 话音未落,坐在床尾的拾竹也咚一声跪在地面,榆禾这才闻声而看去,啪嗒一下,松子糕掉进瓷盘内。 短短片刻功夫,三人俱都乖巧安静地或坐或跪,仿若等待夫子听训的学子般,皆大气不敢喘。 气氛凝滞间,棋一默然走进,他待在圣上身边的时间久,那肃穆之气便入木三分。 对榆禾而言,皇舅舅理政时固然骇人,但闲暇同他相处却很是柔和,从不吝啬笑颜。 而棋一这张冷冰冰的面容,榆禾每逢瞧见都有些惧意,不敢同与砚一相处那般跟其玩闹。 立在床铺前,棋一对上三张惶恐的脸也不知该作何言语,其余两位确实该好好教训,但殿下怎也每每吓成这般。 为此,棋一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殿下,现已丑时。” 幼时,榆禾曾围观过砚一他们训练,对棋一叔严苛的管教留下深刻阴影。 这句话在他听来,那便是,既然未睡,就练功至天明。 哆嗦着将话本子从砚一手中快速取出,藏进软枕下,咕噜滚进最里侧,卷起被褥躺平。 动作之熟练,身形之灵巧,打眼一看便知身经百战。 榆禾紧抓着被头,张口就来,“棋一叔,我这就睡。但刚刚那篇故事听着很是吓人,鬼啊妖啊的满天飞!现在是不敢一个人待着,他们俩要留下陪我才能睡着。” 床侧,棋一道:“是。” 静默片刻,房内无一人动。 榆禾吞咽了下,干巴巴地迂回道:“棋一叔,您不困吗?” 棋一回道:“陛下睡前嘱咐,须亲眼盯殿下睡着。” 没折,榆禾只好闷头睡。 但房内杵着的人实在无法忽视,榆禾半柱香内还能保持不动,过后,就开始在床铺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很是闷烦,榆禾翻坐起身,长至鼻尖的碎发凌乱拂在脸颊,幽幽瞥向棋一道:“您站在那里,我睡不着。” 他们做暗卫的,这辈子也不会成家,自然没有哄孩子入睡的经验,凝眉思索间,神色更是可怕。 顿时,榆禾惊于自己的大胆,这跟向棋一发起切磋对决有什么区别? 乱想间,棋一已经两步上前,回想着陛下从前的举动,说道:“属下给您念话本?” 震惊于对方的提议,榆禾愣然睁大眼,但他正对未听到的结局心痒难耐,转眼便消了惧意。 于是,欣欣然掏出书册,精准地翻到页面,榆禾凑到棋一身边道:“从这儿开始。” 棋一道:“殿下之前评价这本听着吓人。” “……”榆禾干笑两声,“吓人的已经过去了。” 随即朝跪着的两人摆手,说道:“下去歇息罢,棋一叔在呢。” 棋一正要侧首瞥去,榆禾深吸口气,先一步拉住他衣袖,笑着道:“劳烦棋一叔今夜照看啦。” 见棋一颔首,榆禾背在身后的手都快摆出残影,两人这才应声行礼离开。 棋一道:“殿下待他们太过亲近。” 榆禾笑着道:“他们心性好,待我也好,我才待他们像家人的。” 随即,又道:“从小棋一叔就照顾我,您也是我的家人。” “就是板着脸的模样太唬人,多笑笑就好了。” 棋一沉思道:“属下们没有这方面的训练。” “……”榆禾惊道:“这还要训练?” 语落,伸出两指将对方的嘴角提起来,榆禾违心道:“笑起来果然不可怕了。” 实际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是骇人。 迅速收回手,榆禾钻进被窝,也不敢再闹腾,房内一时沉寂无言。 片刻后,棋一突然道:“属下以后会训练。” 语毕,他低声念起话本,榆禾困意慢慢涌上,伴着醇厚的音色沉眠,到头来还是没听完结局。 东方欲晓,瑶华院一片兵荒马乱。 昨夜实在睡得太晚,早间,榆禾是怎么喊都不肯醒,只能在朦胧间被匆匆洗漱好,怎么被抱进马车继续睡的都未曾察觉,最后还是凭着食盒内散发出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在转角停歇片刻,榆禾撑着精神下车,随手在两层吃食里挑了只方便走路啃的油饼。 步至集贤门,一袭鸦青色的衣袍晃进视线。 祁泽扬眉道:“老远就闻见这儿香味了,怎的,昨夜纠结旬考等第,一夜未睡好?早膳都未来得及用。” 榆禾惊道:“今日便出?这么快?” 祁泽摊手道:“夫子们向来重视,挑灯夜赶也会批完。” 心里打鼓,榆禾连忙低头咬口饼压压惊,他还以为再怎样也得过两日才知晓。 远处,绳愆厅的监丞快步赶来,作辑道:“世子殿下,学堂内除馔堂,其余地方不可饮食。” 榆禾嘴里的饼还未咽下,祁泽先迈步挡住大半,说道:“未至太学门,不算入学堂。” 监丞见祁小公子强硬的模样,也不愿碰钉子,只好道:“既如此,世子殿下请快些用罢。” 话落,转身去别的地方例行巡视。 祁泽转身,果然瞧见榆禾正埋头苦吃,无语道:“你理他做甚,还真能拿你怎样?” 从油纸包里抬头,榆禾鼓着脸颊道:“待会看到等第,有无食欲还两说,趁现在多吃点。” 今日胡大厨摊的油饼比平时大上一圈,肉馅也填得满当,汁水更是充盈,全然不噎,一路步行接近太学门,还剩小半没吃完。 两人边走边聊,榆禾张嘴灌进去不少风,此刻也有些饱意,为难地举饼不定。 身旁伸来一只大手,祁泽道:“香小爷一路了,不给尝尝?” 榆禾道:“可我咬过了……” 祁泽一把接过,三两口吃完,说道:“小爷又不嫌你,走罢。” 两人今日到得晚,正义堂内只剩最后排那两处空位,待他们二人坐下后,片刻功夫,夫子就携卷而至。 第32章 立于上首,是众夫子中最铁面无私的严夫子,眼里没有官阶爵位,唯有学问。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置于师案上的,只逢旬考后才会登场的戒尺,足足有两指厚,光是看,便能想象落在身上是何种力道。 堂内霎时沉寂,榆禾都不敢跟祁泽偷偷讲小话了,规规矩矩地挺直肩背,坐得很是板正。 严夫子道:“此番旬考,观诸生课业,大抵尚属平顺。然……” 苍老严肃的语气骤然拔高,榆禾的心都跟着提起。 “然竟有学子敢以素纸辱没经纶!此非愚钝,实乃轻慢圣贤!” 语毕,堂内皆倒吸口凉气,榆禾更是钦佩不已,太想知道是哪位勇者,居然拥有交白卷的气魄。 这等心性,很适合加入荷鱼帮! 只听师案那处,戒尺极响亮地落在案面,榆禾的心也随之颤抖。 严夫子怒道:“祁泽,上前来。” 话落,榆禾震惊扭头,唇瓣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欲问对方为何想不开,又碍于气氛不好出声。 反观这位勇者,像是没事人一般,利落地大步上前,眉头都没皱片刻。 师案旁,严夫子举起戒尺,沉声道:“戒尺乃以松木制之,檀心松骨,端正不阿。” “今日老朽以此木罚尔逞怠惰耍滑之道!” 随着浑厚的声音落下,戒尺破空打至皮肉的声响同时传来,足足三十下,严夫子才收手。 “今日结课便去静室抄写《学记》十遍,未写完不得回府。” 训讲完,才放祁泽回位,门边的书侍安静入内,逐排分发等第单。 严夫子虽年迈,劲道却是不小,又加之实心木头的威力,祁泽的掌心一时间都有些麻木,无法合拢。 待对方落座,榆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担忧得直接抓住对方还想藏住的掌心,道道红痕叠加,深得接近血色。 眼下还未肿起,但情况也不容乐观,整片的充血,皮肉发热。 榆禾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金玉膏,挖出一大团厚敷在掌心表面,直至看不见红肿才放下。 祁泽似是感受不到痛般,低声提醒道:“严夫子在看你。” 榆禾瞪他,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小声道:“看便看,他能拿我怎样?” 又是一声戒尺敲案传来,“肃静!学堂之上,岂能窃窃私语!” 两人只好同时噤声,此时,书侍正巧将两人的等第单发来,榆禾那张上方,落着有力地乙等下。 待夫子让他们先自行改错时,祁泽见机取来空白宣纸,用左手写道:“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小禾。” 榆禾仍旧是盯着他的掌心看,不接笔,也不吭声。 祁泽继续写道:“这丁点红儿,对小爷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午后就褪了。” 闻言,榆禾低着头,闷闷接过毛笔,有气无力地写道:“你是不是怕我考丁等才交白卷的。” “怎么会?纯粹是小爷晕字。” 榆禾侧头瞪过去,祁泽瞧见他眼尾泛红,以气音哄道:“是是是,这不是怕你挨二十戒尺嘛,那小爷只能釜底抽薪,用白卷吸引夫子,怒火只往爷身上撒。” 就知如此,榆禾吸吸鼻子,认真写道:“祁泽,下次不许这样了。” 瞧见圆润鹿眼泛着水光,祁泽怔愣几许,心头跳得厉害,稳着手腕保证写下。 “好,真的不疼,别担心。” 先前听声音,榆禾都觉得自己手心疼,一点也不信,继续写道:“下午我陪你去静室一起抄。” 莫名,祁泽觉得这顿板挨得太值当,没由来地很是喜悦,极快地应好,生怕人反悔。 第26章 两位丁等,快抄罢 午后的骑射课。 榆禾不出意外, 得到乙等中的评测,转头去瞄祁泽的,宣纸右上方, 赫然是甲等中。 前方的教头还在对此次的旬试作评点, 榆禾也没心思听, 抬手捣捣祁泽, 小声道:“这你倒是不交空靶了?” 意料之中的评定, 祁泽也未多看,直接揣入袖袋, 说道:“再来一张丁等,你下个旬试都未必能见到小爷。” 他也有所耳闻, 勇毅侯府的家规向来甚为严格,估计这次祁泽回去要吃不少苦头。 暗自琢磨着, 找谁曲线救阿泽,舅母不行, 阿珩哥哥和舅舅说不准可以。 几句中规中矩的赞扬激励道完,还是如往日般,各自散开练习。 等不及半个时辰后再离去,他们今日任务可谓是繁重。 午休时,榆禾特地换了身琉璃蓝色的衣袍,腰间的配饰都卸去,一身轻便, 很是利于偷溜。 两人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 来至位于学堂正南面,周边极为冷清的静室。 木门外立着一位书侍,对于两人逃课前来罚抄的行径见怪不怪,从容地开门。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陋, 只放置两张桌案,连木凳都未添,木地板坑坑洼洼,墙沿周围都是碎屑。 桌案前方,只草草放着两块薄布,都不能称之为坐垫。 刚踏入门槛,祁泽的眉头紧皱不展,空间狭小不说,还时不时飘来些许灰尘。 再观榆禾,象牙白的鹿皮靴抬至半空,盯着木板,不是很愿落步进去。 门槛外,书侍道:“未完成经纶抄写前,不得离去,望三位虔心思过。” 还未等榆禾辩驳他只是陪抄,眼看木门就要被阖上,生怕被十分具有年代感的门板碰到,他两步跳进门内,衣袍擦着门槛而过。 连忙低头检查衣摆,索性没弄脏。 榆禾张口抱怨道:“这哪还需要磨墨啊?你拿毛笔从门上蹭点,都能写五字有余。” 静室破落不堪,从不修葺,一直在国子监内广为流传,夫子们崇尚只有身在此中,学子才能奋发有为。 现今亲眼见此,便知流言不假,堪比陋室。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仍旧如玉珠蒙薄尘般,怎么也挡不住光芒,熠熠生辉。 或站或坐的两人,此时都被榆禾攥住目光,顷刻间,无一人言语。 嘀咕完,榆禾还奇怪祁泽怎么不搭话,转头间,却发现右手边的角落里,景鄔正提笔望着他,墨汁滴在纸面上也未发觉。 “阿景?”榆禾绕开祁泽,快步跑过去,惊喜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打断,祁泽视线里的人影陡然消失,他很是不满地回身看去。 居然是那个自挂清高,吸引小禾主动结交的无耻之辈。 那厢,景鄔垂眸道:“殿下,这里尘污过多,您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这屋里头确实脏了点,不过只是站着,到也无大碍,榆禾立在桌案前,弯腰又贴近些许。 榆禾道:“阿景还没回我呢。” 后头,祁泽大步上前,抬臂揽住榆禾的腰,将他扶正,“还能为何?是差生罢。” 几息间,他又憋着气道:“离这么近作甚。” 拍拍腰间的手臂,榆禾回头笑笑,不小心把祁泽忘在后面了,“你快抄罢,这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我可不想多待。” 拉住人走至对面桌案,祁泽也不愿他在这多待,说道:“你要不然先走罢。” “我只是说不想多待。”榆禾抱臂瞥他,“既然答应陪你罚抄,我可不会食言。” 闻言,祁泽似是不经意朝对面桌案仰首,仿若先胜一筹般,心情极好地落座。 “那行,受不住了便说,小爷才不计较这些。” 两张桌案上都备着厚厚的宣纸,榆禾待在这儿陪了会儿祁泽,忍不住往那边望去。 南蛮那鬼画符般的文字和他们大荣相差甚大,刚才没仔细瞧,也不知景鄔的字写得如何。 思绪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去对面。 那方宣纸上,提笔之人手腕骨节突出,指节分明,笔下的字更是苍劲有力,转折处肃杀尽显。 慢慢就看入迷进去,站久后的脚底很是酸胀,榆禾蹲下来撑着下巴。 也顾不得会沾上灰尘,半边身子倚在景鄔手侧的桌案边沿。 宣纸内的经纶早已错行交叠,景鄔余光看去,便是那含着珠光溢彩般的双眸。 榆禾正抬眼看他的进度,扫过几行后,诧异地微张口,抄都能抄得如此上句不接下句。 看来大荣的课业和南蛮当真区别甚大,难怪景鄔得丁等,情有可原啊。 身旁眼巴巴看过来的琥珀眸实在显眼,景鄔搁下毛笔,解开外袍,内侧向外。 毫不在意地铺在身旁的地面上,说道:“殿下,若不嫌弃,请坐在这罢。” 这件外袍很是朴素,单纯的黑色,没有外加任何装饰。 第33章 蹲着也很是腿酸,榆禾欣然接受,挨着还有余温的布料落座。 刚抬首,越过桌案,就对视上那边祁泽似笑非笑的脸庞。 榆禾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撑着外袍起身。 小腿的酸麻还没缓过来,身体微晃,左脚拌右脚,恍惚间,直接扑进旁边跪坐着的怀里。 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稳,榆禾在仓促间伸手想要攀住什么。 腰间被圈住,榆禾顺着力道就坐在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牢牢环住对方脖颈,满脸的惊魂未定。 电光火石间,祁泽刚站起来想去拎人回来,那无耻之徒就这么把人抱住了! 怒火翻涌,祁泽大步而至,狠着劲去扯对方的手臂,却发现这人力道出奇的大。 在榆禾稳住身体后,腰间的手臂便一直是虚扶着的,景鄔怕这人没轻没重又把榆禾带倒,便未松开。 祁泽压着火气道:“给小爷撒开!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世子殿下?” 手心传来炙热的体温,榆禾惊然回神,松开环绕的双臂,撑着对方直起身。 随即,不好意思地去拉祁泽衣袍,红着脸颊道:“是我没站稳,得亏有阿景,这才没跌倒。” 眼见榆禾还坐在这人怀里,祁泽直接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带离。 待榆禾站稳之后,很是仔细地帮他衣袍前后都掸了几遍。 瞥见对方绷着脸,榆禾默默去拿他桌案上的宣纸,“让我看看写到哪里了?哦,这里啊,这里我有点印象,剩下几句我帮你抄点。” 说着便要坐去薄垫,祁泽眼疾手快地拎住他,冷声道:“站好。” 他也解去外袍,细心叠好,放在薄垫旁边,按着榆禾的肩膀落座。 “谁要你抄,小爷的字可比你那圆滚滚的飒爽多了!” 虽经由皇上皇后太子轮番指点,榆禾的字仍旧是固成一派,笔划间浑圆饱满,反正他自己很是满意。 由不得他人评价,榆禾抽走祁泽手里的毛笔,“我还没嫌弃接着你那狂放的草书写呢!” 祁泽失笑出声,转头瞥他,“托你的福,小爷现下都没抄完三遍,再不继续,今夜就要歇在此处。” 笔杆从玉指间递去,榆禾哼哼道:“分明就是你自己不专心。” 这下,宣纸的字迹更是飘逸,祁泽凉凉道:“也不知是谁说要陪小爷,结果回回往别人那头跑。” 这个倒是不占理,但小世子是谁,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 榆禾道:“大家都是被罚抄的落难同窗,自是要相互关照。” 那人的样貌,就连跟在世子后头的两人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平凡,到底是从何入了榆禾的眼? 祁泽属实不解,“小禾,你看中他哪了?” 这个不好解释,前因后果很是复杂。 一时间,静室悄然恢复至只剩书写声,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对面的落笔都放慢许多。 榆禾沉吟片刻,肯定道:“可能是他长得高吧。” 祁泽:“……” “行。”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祁泽说道:“小爷及冠后定能高过他。” “哎呀。”榆禾撑着脑袋,歪着身,看他写的内容,夸道:“他抄都能错行,你抄的没错,比他厉害些。” 祁泽嗤道:“没用。” 见人又俯首赶功,榆禾笑着偷摸起身,慢慢挪步道:“所以啊,他更需要我监督,没人看着还不知抄到哪个时辰去。” 话落,一溜烟又跑去对面。 察觉人影将近,景鄔动作极快地将宣纸揉成团,刚想用内力震碎时犹豫片刻,就被榆禾拉住衣袖。 榆禾笑着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看过了。” 随即,摊开白嫩的手心,榆禾弯着眉眼道:“交出来罢,让我看看还能错成什么离谱样?” 转手间,纸团便滚落进袖袋,景鄔垂眸道:“怕脏到殿下的眼。” “跟我客气什么?”榆禾又在那身漆黑衣袍上落座,“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祁泽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不过认识几天罢,还能比我遇见你早?” 猛得被吓一跳,榆禾半倚在景鄔身侧,身后人不经意微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榆禾惊道:“你走路没声的?” 祁泽冷笑道:“是你太投入,小爷我恨不得把这木板踏破。” 再这么你追我溜下去,这两人当真要在这抄一宿。 眸光微闪,榆禾笑着道:“你们俩,把桌案拼一块。” 身后的景鄔未出声。 祁泽先反驳道:“小爷我不要和他坐一块儿。” 榆禾先一步站起来,趾高气昂道:“我坐中间盯着你们抄,或者我监督他抄,阿泽你选罢。” 向来争不过榆禾,祁泽只好头痛地应声。 桌案放置好后,那两人又因中间,衣袍坐垫归属问题,甩得满屋扬尘。 榆禾一手捂鼻,走过去挨个敲后脑勺,注意到他来,翻飞的衣袍这才停止。 最终,榆禾也将他俩叠好的衣袍拼起来,各坐一半,摊手道:“两位丁等,快抄罢。” 第27章 钓的就是你这种笨鱼 耽搁将近小半时辰, 两人再度投身于罚抄之中,手边的宣纸终于开始逐渐累叠。 吸取十足的教训,榆禾这下连身体都不偏移半点, 只盯着对面木门看。他们俩什么飞天字迹, 什么首尾颠倒, 通通都懒得管了。 夕阳从后方的窗棂洒进, 静谧的气氛着实催眠, 榆禾昨夜又睡得晚。现下,他手肘抵在膝间, 下巴贴在手心,脑袋一点一点地左右晃。 专注罚抄的两人, 余光顿时一刻不离地盯着中间这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挣扎间,许是战胜不了睡意, 榆禾脑袋一沉,转身朝左倒去, 景鄔侧身欲接,对面的手臂却来得更快。 榆禾的肩头立刻被那人扶住,轻缓又不可抗拒地带离他周身,枕在那碍眼的腿间。 景鄔面无表情地抬首,肩背绷紧。 祁泽高扬眉峰,无声道:“离他远点。” 一觉睡得很是沉,榆禾再睁眼时, 已是躺在马车内。 他揉揉眼, 倚坐起来,迷糊道:“他们都抄完了没?” 拾竹取来湿帕,轻握住殿下手腕,拂拭眼睑, “抄完了,现下也都回府。” “那便好。”榆禾打着哈欠道:“我怎么睡着了,谁背我回来的?” 拾竹回道:“是祁公子。” 榆禾点点头,他就知如此,阿景肯定又当他是那烫手山芋,碰都不敢碰。 马车行驶得速度快,但榆禾也觉得有多颠簸,环视车厢道:“砚一在赶车?” “是。”拾竹道:“宫门快到落钥时辰,只能加快些。” 榆禾感叹道:“还好不是我得丁等,不然定要在那抄一宿。” 先前,他坐中间瞧了许久,两人皆都笔下生风,就这般还拖至夜幕降临,更别提,光是看人抄都能睡着,他自己上手还不得直接睡到明日才醒。 “对了!”榆禾笑眯眯挨到拾竹身边,“你猜猜我考得如何?” 马车虽平稳,但也有风险,拾竹扶住向前探身的殿下,也笑着道:“都得到乙等。” 榆禾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拾竹道:“国子监内从上舍到外舍都知道了。” “都知道?”榆禾从榻间跳起,震撼道:“究竟是哪个号角这么能传?” “殿下冷静。”拾竹赶忙搀住,纠结片刻道:“是祭酒大人。” 闻言,榆禾双膝一软,扒着拾竹才没有坐地上,颤声道:“祭酒看完我的答卷生气,吼到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 拾竹扶着人坐下,说道:“祭酒调阅完,拊掌大笑良久,说道虽是稚子白话,但无斧凿痕,颇具灵气。” “还让学子们都传阅一番,言今后莫食古不化。” 很是羞耻,榆禾完全不敢想,那张空口大白话的答义在众才学之间流转,会是何等惊人的场面。 榆禾绝望闭眼,他明日,不,后日甚至大后日,都不想去学堂了! 京城西南面,远离繁华街巷,遍布着各处稍显拮据的宅院,大多都是六品及以下官员的府邸。 校书郎后院内,纸封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 木门轻开,里头苍狼似是等候许久,无精打采地望过去,说道:“少君,当初虽说要藏拙,但是不是也不必得丁等啊?” “还要罚抄到这时辰,多耽误功夫。”苍狼不解道。 他完全想不通,大荣念书为何有这么多规矩,太不爽利了。 第34章 邬荆不语,抬步走近木架前,取出暗格内的犀角,沿着刮过的痕迹,小心地再刮下薄薄一片。 苍狼又道:“少君多用些便是,下个月反正也不是这味药了。” 邬荆两口嚼完,味道一言难尽,皱眉道:“留着研究。” 就知道是这句,苍狼熟练收起,说道:“小世子那的能人异士那么多,可比我俩挨个试来得快。” 随手翻看桌案记录,今日配比仍旧无所获,邬荆道:“试着加点蜂蜜,看是否会影响功效。” “不是罢?!”苍狼惊道:“您让我速成毒理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兼任厨子啊?这是做解药还是做甜点啊!” “您是不是忘了我只是负责探听情报的啊!” 邬荆不理,问道:“百锻居进展如何?” “跟您料想一样。”苍狼按比例切分好犀角,回道:“太子那边接手后,估计明日就能摸到孙掌柜在京郊的别院位置。” 似是想起什么,邬荆取出袖袋里的纸团,细细展平,压在公文里头消褶皱,说道:“明日将图纸送去。” 桌案正中间,平铺的图纸所绘,正是别院中的密室位置和构造,以及每处的机关设计,都标注好拆解方案。 重要事务处理完,邬荆犹疑地转身,对着镜面检查易容情况,依旧自然如天生。 苍狼瞧见后说道:“您也太谨慎了,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在这没人能认出,就是回去,也露不出破绽。” 少君向来寡言,缘由基本需要他自己猜测,苍狼寻思几息便道:“怕小世子发现?就算当年他记住你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忘了。” 越想越觉得前后连上,苍狼喜于自己的推理天赋,合掌道:“我知道了!您是不是觉得小世子的莫名亲近,以为他察觉到些许端倪?” “嗨呀!”苍狼保证道:“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小世子天生性格好,对谁都亲切,您不用多心。” 少君还是不言语,苍狼一通分析完,也就缺根筋似的,继续回桌案研究。 路过那堆公文时,眼尖瞧见露出的宣纸一角,很是皱巴,疑惑地抽出来,以为是什么废纸不小心混进去了。 粗略览过,苍狼问道:“您怎么把罚抄……” 话音未落,宣纸瞬时就被无声抽离,苍狼都没注意少君什么时候出现在此。 最后的视线着落处,貌似是个禾字。 苍狼脱口而出,“您怎么把小世子的罚抄纸夹带出来了,这可不道义啊,万一被夫子发现他那份少一篇,您这不是害人挨骂嘛。” 邬荆将那下半面满句不离榆禾的经纶贴身收好,随手点点桌案的图纸,冷声道:“今晚就去送。” 那厢。 榆禾一路飘回瑶华院,刚踏进门槛,就见那张闻名于全国子监的答卷,此刻正落在榆锋掌心,旁侧还立着榆怀珩,两人俱都专注地字字句句浏览过去。 榆锋展肩阔背,此时坐于他那张黄花梨雕云纹圈椅里,显得很是拥挤,双腿也只叉开一个腰身的距离。 听闻动静,榆锋正好翻去下一页,“我们禾儿很是威风啊,首次旬考就拿到两个乙等。” 榆怀珩也如实道:“太傅今日还特地前来东宫,好生赞扬你一番。” 榆锋点评道:“确实答得不错,是真思索过的。” 两人一唱一和,神色虽是认真,但眉宇间的笑意,都快忍不住撞到他眼里头去了。 “啊啊啊!”榆禾闹着扑过去,“不许再打趣我了!” 榆锋笑着接住,“脸皮这么薄?我们也未妄言,当真是夸奖你。” 见人埋在肩头不吭声,榆怀珩接着道:“如此灵气佳句,可不能埋没,是得好好存进匣子内珍藏起来。” “舅舅!”榆禾起身,头也不回得朝旁边一指,“你看他!” 榆锋拍拍他的背,压着笑道:“好好,他不讲便是。” 闻言,榆禾直起半身,平视过去,幽幽道:“舅舅也不讲。” 等第单再次被榆锋捻起,长臂环着人,示意他看右上方,“已过目完,禾儿明日记得交。” 往舅舅指间的那处一瞥,皇上皇后太子私印全集齐了,榆禾窘迫道:“不必盖这么多罢。” 榆锋道:“朕还是首回在乙等处盖章,倒是新鲜。” 毕竟,四位皇子念书时,没有谁敢拿着低于甲等中的考录单给他过眼。 而此时,榆禾目光飘忽地看着宣纸,心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丙等,丁等…… 特地跑一趟,也不过是怕榆禾难受,几个哥哥回回都是甲等,榆锋担忧他给自己添太多负担,无形中产生压力。 但眼下看人,依旧目若朗星,精神十足,甚至满脸一副,今后可能还要再来点新等第给他瞧瞧的心虚模样。 当即放心,榆锋搂着人站起身,说道:“考得不错,继续努力,那箱子是舅舅给的奖赏。” 待榆禾站稳后,扭头就跑去蹲在朱漆礼盒前,元禄笑眯眯替他打开。 粗略望过去,少说也有十本,还都是最近新发行的热门本。 榆禾大喜过望,又黏回榆锋身边叽叽喳喳道谢,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榆锋道:“棋一可是如实禀了,你昨晚又看到半夜不睡,再如此,这箱朕就要没收。” 瑶华院内顿时安静,榆禾瘪着嘴无声抗议。 榆锋眼底含笑,伸手捏住他上下两瓣唇,很是无情道:“撒娇无用。” “珩儿看着点他,朕先回,还有折子未批。”榆锋松手后,转身抬步离去。 “父皇慢走。”榆怀珩起身后看向蹲在地面闹脾气之人,好笑地走过去道:“不想看看阿秋寄回来什么?” 榆秋离京巡视封地已有大半年,榆禾自是思念得紧,猛得弹起来,询问道:“有给我写信吗?” “不仅有信,还有些茶食糕点。”榆怀珩示意福全将那食盒打开,接过墨一手里头的信件。 榆怀珩道:“笔五快马加鞭刚送至的。” 瞄了眼食盒内种类各异的精致糕点,榆禾满脸期待地先去看信。 展信安。 小禾,待你收到这封信时,大抵已入国子监,兄长远在千里,不能为你操办琐事,答疑解惑,愧疚万分。 课业若是繁杂,不甚精通,便学些粗浅;同窗若是难相处,不必压着脾气,不用有所顾忌;近日快要立秋,记得多添衣,不可贪凉。 万般皆无碍,惟愿小禾安。 不必挂念,兄长一切都好,定会处理好事务尽快归家。 圈椅内,榆禾缩在里头,看得满眼泪汪汪。 食案前方,墨一不动声色地将信封递出,榆怀珩翻动察看,眼底泛起轻蔑。 “不可尽信,按计划来。” “什么计划,我也想听。” 榆怀珩转身,榆禾已经恢复情绪,此时正拿着橘红糕啃,满眼好奇地看向那张图纸。 榆怀珩放低些给他瞧,似是一张构造机关图,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榆禾睁圆眼睛,这旁边批注的字迹,怎如此眼熟? 他微变的神情,一帧不落地看在榆怀珩眼里,他挑起眉尾,悠然道:“怎么?认识这位作信之人?” 霎时,榆禾连忙错开眼不再看,语速放快道:“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瞧着新奇罢。” 榆怀珩也不在意,掸掸纸面道:“我正查到题面,就有人急着把解答递来,小禾可知该如何?” 许是跟那日百锻居查封有关,只是不知景鄔还隐瞒着什么,对方那副少言的性格,当真很难套话啊。 沉思间,榆禾的额头又被敲了敲,他不高兴道:“我不知!” 信纸被随意搁在桌沿,榆怀珩抱臂道:“若是假的,倒也不必忧心;若是半真半假,可谓亦敌亦友;但若都是真的……” 他的眼眸中寒光闪过,继续道:“有饵就有钩,钓的……” 见眼前人捂着额头,没半点警觉的模样,榆怀珩无奈点向他鼻尖,“就是你这种笨鱼。” 第28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托祭酒的福, 榆禾这两天在国子监内,逢人就要听好一番的吹捧,以为他会是冉冉升起的文坛未来大家般, 各个都对他崇拜不已。 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 闹得他最近只能拜托砚一, 带他从集贤门, 掩人耳目地悄悄出现在正义堂。 前座, 张鹤风更是不顾他跳起来抢,长臂一挥, 直接拿那张闻名答卷和自己的做对比,发问道:“我写的也是大白话, 怎么只有丙等?” 斜前方,孟凌舟转身道:“殿下不必理他, 一个连白话都讲不通顺之人,没有资格言论。” 第35章 榆禾也正欣赏着孟凌舟铁画银钩的卷面, 浏览完全部,也只知晓其字是真好看,感叹道:“果然甲等上的造诣不是我能轻易看懂的。” 又摸了下右上方的甲字,沾沾喜气,才还给对方,“凌舟,你真厉害。” 对方谦谨地道谢, 张鹤风也转面过来, “他肯定是熬夜苦读,专攻经义了,这不,没休息好罢, 武试才堪堪达到甲等下。” 孟凌舟微沉着脸,回敬道:“你也不过甲等中。” 榆禾:“……” 好好好,这里不是乙等人能参与的话题,太有门槛了! 难得能在射箭考核中压孟凌舟一头,张鹤风也不再趁口舌之快,瞄向斜对面的空位,“祁泽怎样?听闻今日告假了。” “舅母说是无碍,修养两天便好。”榆禾也正是担忧,“我准备下学去看看他。” 提及此,张鹤风叹道:“可惜了,今日下午可是三年一度的武考。” “今日?”榆禾惊奇道:“怎么早间一点动静也无?” 孟凌舟解释道:“武考不似科举那般需要筹备繁复,只需将场地清理整洁便可,其余都是现成的。” “拼得就是硬实力。”张鹤风道:“而且还准许监生旁观学习,今日骑射课直接免了!” “还有如此好事!”榆禾开心地托着脸颊,又想起听闻景鄔也要武考,便问道:“据说内舍以上皆可报名,你们考吗?” 张鹤风摊手道:“我倒是想试试,可老爹让我沉心练两年,待考入上舍时再议。” 而孟凌舟却神色黯淡,轻声道:“不考。” 张鹤风拍拍他的肩,“你还想着只走科举呢?你家老头是不会同意的。” 榆禾努力回忆片刻,想起孟凌舟似是兵部尚书之子,随即道:“凌舟我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少年人就是要有放手一搏的志气!” 孟凌舟感激地颔首,“殿下懂我。” 张鹤风还是不解,“那可不就浪费你这天生神力?” “不会啊。”榆禾伸出手指道:“别人写一份奏折,他力气大,手腕不容易酸,同样的时间,可写五份。” “当上朝时,文官武官吵得不可开交,文官普遍气短,吵到半中途,气势便要低落一截,凌舟刚好中气十足,一个顶十,文派很是需要这样一位能人。” 似是被绕进去,张鹤风竟出奇地觉着很有道理,不确定地开口道:“难不成我也应去走科举?” 榆禾赞赏地点头,“很是!” 后排,重新回来上课的方绍业听去半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了句:“尽是歪理。” 他们三人还未察觉,首排,慕云序则立身而起,不高不低地说道:“方公子有何高见?” 闻言,榆禾讶异,先前当真未注意到,对方竟回来上学了,转身道:“大胖墩,你这么快就抄完了?果然习武之人乃抄书圣体啊!” “呵,我懒得跟你争。”方绍业越过他,斜眼瞧向左前方那人,“身为武将世家,应以家族荣辱于首位,而不是逃避责任。” 榆禾辩驳道:“哪有不担责任?能走科举,说明他聪明,学识渊博,在战场上军师不可缺少罢?凌舟他又有天生神力,必要时还能亲身作战,你看,一人两用,堪称为家族添两份荣耀!” 张鹤风也跟着道:“你这么急着立功,怎未见你也报名今日武考啊?” 孟凌舟补最后一句道:“不过也甲等下罢。” 被三人连环讽刺,方绍业即使吃过苦头,也忍不住性子,大步离开堂内。 榆禾紧接着道:“哎呀,明目张胆旷课,还是没抄够啊。” 前方,慕云序笑着走过来道:“还未至上课时间,兴许待会就溜回来了。” “云序,过来坐。”榆禾指着身旁空位道:“夫子管换座位吗?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熬俩时辰。” 闻言,慕云序回座位利索收好书袋,顺从地坐过来道:“今日是赵夫子,无碍。” “太好了!”榆禾又乐得继续转回武考话题,问道:“对了,我们堂有谁报名吗?” 张鹤风道:“没有,倒是隔壁堂有一个,叫景什么的?” 榆禾接道:“景鄔!” “对对,是这个名。”张鹤风道:“你认识啊?” 榆禾绕着垂下肩颈的发带玩,囫囵道:“几面之缘罢。” 左手边,慕云序静静理着书简,笑而不语。 孟凌舟只知其是新来不久,“那他想出彩便是不易,上舍那边,今年是裴旷应试。” 想起那场丢脸的帮派比试,榆禾就浑身刺挠,不过也着实好奇,便问道:“裴旷很强吗?” 张鹤风真心实意道:“强!武力、速度和技巧各方面全能,兵器也可谓精通,就连沙盘兵略都次次满分。” 孟凌舟也十分认可道:“曾向其请教过三回,皆落败。” 慕云序也补充道:“镇国将军在他幼时便将其扔进军营学武,现如今,在久经沙场的老将手下,也能不落下风。” 连天生神力都无法抵抗,榆禾更是震惊,喃喃道:“好在他上次没有真想打我。” “殿下,他可不像某些习武之人把脑子都练丢了。”慕云序笑着道:“不过,依殿下看,二人谁会拔得头筹呢?” 话落,三人的目光皆朝他看过来,榆禾眨眨眼,“谁打赢了,谁自然是状元。” 钟声敲响后,完全是按捺不住心思听课,书简里的东西是半点看不进,只想着午后的比试。 好在身旁坐着的是慕云序,榆禾只能用背默几句经纶,来兑换在宣纸上聊天的时间,对方还定得特别苛刻,默写出几字,闲聊便是几字。 这才发现,慕云序虽然表面时常挂着微笑,很好说话的模样,但强硬起来,榆禾也只有被摁住,乖乖看书的份。 毕竟,他真的忍不了两个时辰不讲小话啊! 终于熬完上午的课时,榆禾刚想将乱糟糟的宣纸全塞进书袋,身旁慕云序似是主动接替祁泽,将其全部有序地整理好。 就连两人闲聊的纸页,都被他夹进自己的书简里面,仔细收拾妥当。 四人围在凉亭内有说有笑,约好早早去占最佳观看席位,用过午膳后,便快速各回院落休息。 步行至一半,榆禾瞧见前头似是有什么人,抬眼望去,裴旷正一膝屈起,上半身漫不经心地倚在树杆旁。 注意到脚步声,裴旷猛得挺直肩背,利剑般的眉眼骤然柔和,不等榆禾走来,直接大步迎去。 见来人至眼前,榆禾微仰头,惊讶道:“裴旷?你不是下午还要武考吗?怎么没在院内休息。” 闻言,裴旷喜不自胜,期待道:“殿下会来看吗?” “当然啊!”榆禾高兴道:“他们都夸你武艺高强,天赋异禀,是今年武状元的热门人选呢!” “殿下呢?”裴旷微倾身,语气急切些许道:“殿下也如此想吗?” 思及对方的武力,榆禾点头道:“你确实有能力夺魁。” 裴旷心满意足,嘴角扬起的弧度极大,“我定不负殿下所望。” 勉励完,榆禾本想独自回院歇息,裴旷却坚持送他,表示在武考前得活动开身子。 榆禾也就不推脱,抬步往前走,半路瞧见树影微动,想起什么,笑着道:“你不怕墨一叔再度出现啊?” 果然,裴旷紧张地四周环视一圈,见无人影才松气,无奈道:“殿下……” 榆禾笑得开心,拍拍他手臂道:“完咯,你以后各方面全能的名号,得添上怕墨一这个破绽了。” 对方睫毛颤动的幅度都与他呼吸频率相叠,裴旷低声道:“反正只有殿下知道。” “好好。”榆禾笑着眨眼道,“帮你保密罢。” 裴旷就这么一路飘飘然送榆禾回院落,杵在院门口不动,直至对方开口提醒,甚至殿下后面的侍卫都面色不善,似是要前来赶人,他才不舍地离去。 风吹云过,校场正中央。 今年武考的场地倒是好生捯饬过,周边的枝头都挂上应景的红缨,正北方还为主副考官搭起台面来,虽是简单,但却很符合武将的大气作风。 兵器木架规整地一字排开,刀锋剑身都闪着道道银光,对面的沙盘棋瞧着都很是崭新,似是重上过漆。 四人陆陆续续地在校场门口齐聚,不约而同地提议站在考官席旁边观看,定是视野最佳。 最前头,张鹤风倒着走道:“嚯!还是殿下有面子啊,这番收拾,我都要认不出此处竟是平日里黄沙满天飞的练武地了。” 第36章 细看场地周围,还临时种下去一圈绿草来,榆禾也看得稀奇,“确实美观不少,应是不会再沾一身沙。” 每日从骑射地离去,榆禾总觉得自己能抖落好几两沙尘下来。 身旁,慕云序笑着道:“今日风向偏西北,殿下不用担心。” 还未到场地,榆禾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兵刃碰撞声,疑惑道:“现在就开始了?” 斜前方,孟凌舟侧身道:“虽已经过层层比试,但所剩之人还有五十,需在两处旁侧先分组较量,最终留十人可在中心处定胜负。” “原是如此。”榆禾瞄向远处场地外侧还备着马,好奇问道:“还有骑射吗?这怎么观战?考官呢?也骑着马跟后头追吗?” 闻言,孟凌舟轻笑道:“骑射已在初试时考过,今日只有近身比试,马上单兵器对战和沙盘论议。” 看话本时就对那些热血沸腾的比武场面颇为偏爱,总要翻来覆去地读,现下终于能见到真人版的了! 四人谈笑着往北面走,主要是张鹤风与榆禾两人在说笑,孟凌舟和慕云序时不时补充一二。 此时,后方突然响起逐步逼近,铿将有力的脚步声,面朝后的张鹤风先看到来人,震惊到脚后跟踩着石头,差点没稳住摔一大跤。 爽朗的笑声传来,一席钢青色的战袍随风飘扬,冷硬俊逸的五官里,参杂着历经战场的磨砺。 他大步迈至几人身前,“鹤风还是这般冒失啊!” 被点名的张鹤风摸摸后脑勺,连忙行礼道:“见过封将军。” 孟凌舟与慕云序两人也跟着作辑,同声道:“见过封将军。” 眼见只剩,身着雪青色宽袖衣袍,头戴银冠,肤白貌美的小少年站在原地,睁着琥珀色的圆眼好奇地望着他。 顿时,就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小家伙,见到人怎么不知打招呼啊?” 难不成是辈分高的长辈?榆禾寻思半天也没记起这张脸在哪见过,随即就要抬手行礼。 身前人跨步而来,弯腰抬掌,闷笑道:“哎,叫人就行,礼微臣可受不住啊。” 手腕被托举在对方掌心,榆禾懵懵道:“封将军?” “嗯。”封郁川应声道,左眉间竖着的疤都柔和不少,“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第29章 哪里有旧可以叙? 闻言, 榆禾更是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不好意思,我没想起来。” 封郁川直起身, 双手比划着婴儿尺寸, “大约, 这个时候罢。” 榆禾:“……” 那分明就是刚出生,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小时候! 只见榆禾瞠目结舌, 而封郁川似是兴味盎然的模样,孟凌舟先一步开口道:“封将军自西北回朝, 晚辈消息迟滞未曾拜见,有失礼数, 还望将军见谅。” 见把人逗得不吭声了,封郁川也知是自己幼稚些, 侧身敛起神色,平和道:“是孟家小子罢。” “前两日刚回来省亲, 这不还未歇息,就被抓来当壮丁了。” 慕云序也开口道:“这些考生能得封将军的指点,可谓勤修之福。” 封郁川摆摆手道:“云序你小子,还真是老样子,快说点好理解的罢,我从国子监结业这些年,再未听过此等文邹邹的话, 那些不好的往事又要涌现了。” 垂着头, 实则在偷听的榆禾扑哧笑出声,封郁川的耳根似是被羽毛轻挠般,回身面向对方,“笑什么?” 瞥见面前人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榆禾也直接道:“封将军不会是,文试次次拿丁等罢?” 封郁川眉峰扬起道:“武试拿甲等就行。” 榆禾接着道:“那想必,是经常挨手板心罢?还有那静室坑坑洼洼的木板,不会是你踩坏的罢?” 封郁川道:“这才头回旬考,你就落到罚抄的地步了?也罢,这样一来,学业精进的程度才能显得更深。” “少瞧不起我!”榆禾道:“那文试可是我实打实自己背的,去静室只不过是监督别人。” 封郁川眼底含笑,拉长语调道:“啊,那武试……” 这时,落后的两名兵部副考官匆匆赶来,躬身道:“劳封将军久等。” 封郁川也未转身,敛眉随意道:“兵部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懒散啊。” 两位副考官着实有苦难言,三人明明是差不多时辰到的校场,还没同行几步,封将军也不知是看见什么,瞬间竟连背影都赶不上,他们追得是满头大汗,“下官惶恐。” “两位大人请先行罢。”封郁川道:“这么重要的日子,考官可不能迟到啊。” 闻言,两人连忙作辑后往考场赶,片刻不敢耽误。虽说兵部执掌管理权,但文官骨子里头还是有些畏惧,这等历经过沙场而沾染的凶煞之气,更何况,封将军的实权不小,封家又是圣上心腹,自然不愿无故得罪。 庸俗之辈离去,封郁川神色轻松道:“我们也走罢,那两边快结束了。” 余光瞧见榆禾正慢慢往后挪,他翘着嘴角,“小禾,适才还有事情没聊完呢,再者说,这么些年未见,来跟我叙叙旧。” 仅仅还差一步,就能走回慕云序那边,抬眉瞧见对方担忧的眼神,榆禾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随即,十分不情愿地跟封郁川并排走,“我们哪里有旧可以叙!” “哎……”封郁川摊手道:“别这么无情嘛,我好些年没回京了,你是不知道西北那些饼啊馕啊的,有多难咽,可是想念京里的吃食了。” 听对方形容,榆禾都觉得自己嗓子干刮得很,同情道:“天天吃这些啊?那也太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时兴菜肴罢,我都试过,很是美味。” “哦?”封郁川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今天不行。”榆禾道:“结束后我还要去看祁泽。” 封郁川也有所耳闻此事,“祁府规矩严,既然他被要求闭门思过,大抵也是不让见客的。” “啊?”榆禾担忧地看向他,“我也不行吗?” 对着这样清澈圆润的鹿眼,谁能忍心否定,封郁川只好道:“应该能破例。” 待五人不紧不慢地走至场地正北处,十名考生也晋选完成,正待在周边空地平复气息。 远远望去,景鄔和裴旷仍闲适地站立,其余赴京赶考之辈,皆或坐或躺地剧烈喘息。 见榆禾朝这边招手,裴旷当即以更大幅度,挥舞着双手,就差横穿整个校场,狂奔过去。 而景鄔则只是颔首,刚好能让他注意到的程度。 封郁川瞧见那专注的后脑勺,本要去考官位的脚步收回,走过去道:“瞧谁呢?有同窗在那?” “对啊。”榆禾热情给他指道:“最好看的那两位都是我们国子监的!”言语间很是骄傲。 扫视一圈,也就裴家小子能够到榆禾审美,封郁川道:“除了裴旷,还有谁?” 榆禾道:“最高的那位。”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审美竟下降成这般?”封郁川不可置信道:“你幼时的标准还是我呢!” 封郁川的长相着实出众,即使是在一片乌泱泱的盔甲阵营,也能一眼瞧见,眉间的疤更是平添独特的狼性之感。 少时跟着他爹封老将军进宫,只要榆禾也在永宁殿,就会过来扒着腿,要他抱,其他文武官员长相平平的,那是看都不带看一眼。 看多几眼,榆禾也依稀有点记起对方,含糊道:“这个……他属于耐看型。” “除了身高,从头到脚都没法看。”封郁川无奈道,“精致糕点吃惯了,尝尝粗茶淡饭是罢。” “真是小孩子心性。” 榆禾闹着道:“谁让我就没见过比他高的!” “行行。”封郁川也不觉得光高有什么用,“我让人给你搬把小椅子坐上头?” “才不要。”榆禾道:“我跟他们一起看。” 封郁川也不强求,“行,站不住了就自己上来。” 主考官落座后,武考正式开始,先抽签进行近身比试。 场地中央很快展开激烈搏斗,瞧见两人皆不出彩,张鹤风没心思多关注,侧身问道:“殿下,你跟封将军这么熟悉啊!” “先前没反应过来。”榆禾道:“小时候确实见过蛮多次。” 张鹤风猜测也是,随即又神秘低声道:“那他有指导过你练武吗?” 榆禾道:“没有啊。” “我就知道!”张鹤风激动道:“你是不知道他在国子监代任教头的两个月,梦魇啊!简直就是梦魇!” 随即又肯定道:“你要是被他当成手下兵般操练过,怎还会如此亲近?” 第37章 “当真?”榆禾惊讶道:“他挺好说话的啊。” “假的!都是表象!”张鹤风压着音量怒吼,“不信你问凌舟和云序。” 榆禾转眼看向他们,得到两人的认同,接着又想去瞄台上的封郁川,此时正经严肃起来,是什么神情。 “欸欸欸……”张鹤风赶忙挡住,“他精得很,你一看过去,就知道定是我们背地里在跟你议论他。” 闻言,榆禾快速背过身,“没有这么厉害罢?” 慕云序笑着道:“因为殿下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孟凌舟也道:“鹤风兄此举纯属欲盖弥彰,封将军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笑闹间,场地中央轮换数组,这厢,只剩下裴旷和景鄔二人,争夺此次武考的头名,剩下一组被分在临近之地,同步进行。 榆禾震惊道:“怎么就最后一轮了?他们俩前面什么时候出场过?我怎的都没看见?” 孟凌舟道:“鹤风兄缠着殿下聊天,耽搁些许,不过也无碍,两人皆是与对手未过三招便取胜。” 此时,场地内,余光注意到殿下终于将目光转回这边,裴旷挺直肩背,锐气毕露,高傲不羁地睥睨对面。 景鄔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从容,神情不变,也未曾分去过半点眼神,目光一路向北,直至吹哨时才凝神。 哨音落尾间,迎面而袭的拳风直劈向景鄔喉间,却被对方骤然格挡而来的臂膀化解,阵阵闷响传来,榆禾暗自摸了下自己的手臂,他还是看看话本就好。 裴旷的打法猛烈,一招一式独到连贯,景鄔虽只是防守,但双脚仍未后撤过半步,面容依旧沉稳。 瞬息间,裴旷连出七拳,纷纷往头、颈和肋骨处去,指节却寻着机会刺向各种穴位,景鄔并掌抵挡,每每在拳风力道至极时,转腕将其反劈回。 结实承住自己的力道,裴旷稳住身形,神情更加认真,足尖加力点地,旋身飞踢,景鄔见招拆招,抓准时机,擒住小腿猛用力。 裴旷扬眉,顺势高踢左腿佯攻,趁其抬臂间,腰腹狠发力,五指成爪,欲擒住对方脖颈。 离喉间毫厘之际,突被制住手脚,腾空翻转,屈膝半跪在地,剧痛间,他借拧力反向挣脱,抬腿将景鄔扫倒在地。 轰一声,两人俱震起尘烟,裴旷屏息聚神间,景鄔突袭至后方,快准狠反制他手臂,扣住肩颈,裴旷再次半跪回地。 一柱香时间到,哨声响起,第一局,景鄔胜。 观赏席,榆禾简直看得目不转睛,完全听不进张鹤风在那旁激动地拆招分析学习,努力鼓掌叫好。 “裴旷!景鄔!好精彩!”简直将那话本里头的巅峰比武演绎得鲜活生动! 场地内,裴旷迅速起身,歉意地看向榆禾,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名字置于最前哄得服服帖帖。眼见景鄔也看过来,榆禾当即竖起两枚大拇指。 场外的教头正准备过来清理场面,见两人都跟木桩子似得扎在原地,只好上前道:“二位考生请先至后方歇息片刻,第二场半柱香后开始。” 中场休息间,封郁川也走下来活动,立在榆禾身边道:“这么起劲?也想上去试试?” 榆禾故作高深道:“哼哼,在我未练就绝世秘籍里的武功前,不会轻易出手。” “还爱看话本子呐?”封郁川笑道:“倒也巧,收拾行李时,随手拿了些西北流行的话本,那厚度,正好当桌角垫。” “你竟拿去垫桌角!”榆禾气极,“真是暴殄天物!你那破桌子别要了,我从库房给你搬两张好的去!” 封郁川道:“行啊,不白收礼,拿话本跟你换。” 榆禾很是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休息时间不多,封郁川瞥了眼那边的香,再次问道:“当真不过去坐?你小时候只要是能被抱着,是绝不自己站的。” 怎会有人在众同窗面前如此叨叨他小时候的糗事?榆禾红着耳尖,想将他速速推走,“坐你的去罢!” 封郁川顺从地走两步,“我给你搬下来也行。” 榆禾一本正经道:“我这是锻炼腿部力量,是秘籍中的一环。” 听人瞎诌,封郁川笑得胸腔震动,“好好,等你成为武林高手的那天,别忘罩着我啊。” 第30章 公孔雀开屏 校场中央, 两匹骏马相继踏步而至,马首高扬,马背之人皆手握一杆长枪, 枪尖在午后阳光里泛出冰冷的银光。 围栏外, 张鹤风惊道:“竟然都选了长枪?那这位景同窗可有苦头吃了。” 孟凌舟也认同道:“长枪是裴旷最精通的兵器, 由此看来, 景鄔对他的威胁足够大。” 匆匆扫过那头的兵器架, 榆禾道:“幸好不是选的长刀。” 慕云序笑着问道:“殿下为何言此?” 三人皆十分感兴趣地等他下文,榆禾反倒有些窘迫, “其实,是因为话本子里头, 土匪都是耍大刀的。” 两位文质彬彬的还好说,张鹤风巴不得笑得让场中央的两人都听去, “殿下,封将军最拿手的便是长刀, 原来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将军,从前竟是土匪出身。” 他还真未曾见过,此刻幻想对方肩抗大刀的模样,榆禾认为,土匪这个形容,也挺名副其实, “你要是再大声些, 封将军可就要下来看看咯。” 伴随着张鹤风剧烈的咳声,一柱香的计时燃起,裴旷依旧是迅疾如风的攻势,两马迎面相撞, 手里的长枪径直向前刺去,速度快到,榆禾只瞧见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 景鄔沉稳地挺身坐于马背,毫不躲闪,长枪横挡,嘭一声,两柄铁质枪杆悍然交锋,定格在空中发出阵阵翁响,对峙较劲间,竟未向任何一边倾斜。 力道沿枪杆倒涌而上,两人皆虎口微麻,裴旷反而扬起眉尾,不再固执于此,率先收紧缰绳,两马擦身而过,拉开大半距离。 两人拨转马首,再次冲锋。 枪尖倏忽变转方位,直击景鄔左肩,他举枪抵挡,刹那间,那闪着冷光的银铁已极快下沉,朝腹部刺去。 景鄔的反应亦是迅猛得惊人,腰腹发力向后倒去,险险避开半寸的距离,半身几乎平贴马背,枪杆朝侧边疾压,银铁相撞溅起一路火星子。 行云流水般地扭转局面,速度快到只发生在一息间,榆禾看得是片刻不敢眨眼。 只听对面马声嘶鸣,裴旷在众人的惊呼中,从马背倒翻而下,脚尖在马鞍借力,携长枪直挑景鄔下颌。 千钧一发之际,景鄔双腿紧捆马身,侧身平于地面,踝足直踢马腹,骏马吃痛向前狂奔,堪堪避开突袭之势。 而裴旷却翻身重回马鞍,不再贪进,速度快至只留下残影。 北侧,张鹤风已目瞪口呆,全然无法再拆解,榆禾更是随着场中此起彼伏的战况,心头也跌宕交加,真实的场景远比平白的文字更具吸引力。 未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两马再次交错,裴旷手腕急旋,长枪竟如活物般绞住对面枪杆,阵阵螺旋之劲猛得袭去。 只听翁一声闷响,那杆沉重铁枪骤然脱离掌心,于空中翻腾数圈,猛得坠落,深深扎进地面,激起尘土飞扬。 趁势追击,裴旷勒马回身,握枪横上,锐利的枪尖穿过弥漫的黄沙,直抵对方喉间前三寸之地。 与此同时,香炉间仅剩灰烬,哨声急促响起。 就连封郁川都难得起身拊掌,扬声道句:“精彩!” 后方两侧的兵部官员也极有眼见力地跟着夸赞道:“少年英姿勃发,武力深厚,荣朝之幸啊!” “败不馁,胜不躁,有勇有谋啊!” 话音刚落,就见场地中央,裴旷在马背上朝着他们这边,足足耍上许久的花枪,炫技的样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位兵部官员皆都干咳了声,不再言语,静静等沉默而立的为首之人发话。 封郁川剑眉横起,冷然打量那下方的公孔雀,甚至不用转身瞧,都能知晓榆禾定是双眼冒光,看得欢。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也只能哄骗到小家伙。 果不其然,榆禾支着脑袋,撑在场边的木栏处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街头卖艺的戏团耍得带劲多了,很是新奇。 张鹤风跟其余两人低声在后方道:“这是做甚?第一场落败受刺激了?那也不至于张扬到如此出风头罢。” 慕云序示意他往前看,“显摆给殿下看的。” 孟凌舟正色道:“还未结束,理应如景公子那般早早下场,恢复体力。” 第38章 张鹤风道:“反正最后一轮不靠体力,考脑力。你别说,他这花式打哪研究来得,回头我也自创一套。” 眼见那厢越舞,势头越足,封郁川沉着脸抬手,自有人将他请离。 转身,他走至木栏处,抱臂倚着道:“那都是花架子,想看真功夫,改天带你去军营瞧瞧。” 榆禾直起身,抬手比划道:“可以加上火把吗?就跟街头表演那般,他们挥得太慢,我看裴旷这速度正合适,火星圈定是极好看!” 心底那道说不清的别扭顿然消散,封郁川眼皮半垂道:“再给你搭个戏台子可好?” 榆禾兴奋道:“那感情好!” “美得你!”封郁川笑道:“兴师动众的,又给御史递枕头是罢?” 榆禾哼哼道:“不劳烦你,我找裴旷演。” 兜一圈又回到原点,封郁川轻啧声,“我可比他舞得快。” 上下打量了番,榆禾将信将疑道:“当真?” “试试不就知道了?”封郁川挑眉道:“这次留京时日长,旬假想来看,直接到封府便是。” 话落,大步跨回台面,继续主持武考最后一轮。 回看场地内,此时,偌大沙盘陈列中央,其中山川高低起伏,两座城池隔河相望,星罗棋布的木雕兵俑皆守在两方,蓄势待发。 两人各执一令旗,对峙而立,随着香线燃起,裴旷率先扬旗,点向沙盘西北方位。 瞬时,他麾下的轻骑如离弦之箭,经隐蔽的山谷中猝然进攻,绕开河域,直奔敌方储粮重镇。 对面,景鄔眉峰不动,抬旗一划,两侧高地之上骤然升起狼烟,重装兵俑沿着预设驰道疾速增援,同时,城墙上方,守军严阵以待,弓弩齐张。 奇袭轻骑撞上铜墙铁壁,攻势锐减,只能周旋游走,无功而返,退回阵线。 片刻间,裴旷再次扬旗,出乎意料地直指已方中线守备,几息间,代表他主力的兵俑阵列发生致命混乱,前军与中军脱节,旗号歪斜,隐隐有倒戈的标识被匆匆插上,随即,他凝眉冷笑瞥向对面。 场外,张鹤风又开始他的拿手绝活,“嚯!好一招激进的诱敌深入,饵虽过于显眼,但破绽也露出不少,就看那方赌是不赌了!” 榆禾思考道:“我猜阿景不会出手。” 场内,视线在那片内讧区域扫过,景鄔沉稳有力地指向己方两翼,深沟高垒,将防御阵线打造得更为紧密。 沉默片刻,裴旷掌间的令旗陡转偏锋,精准点向沙盘边缘,一条蜿蜒于群山峻岭间的小溪源头,这里蛰伏着早已布下的最后三支骑兵。 只见,景鄔这方,一支最初追击溃兵,得胜归来的前锋,正卸甲轻装经小路返回,刹那间,骑兵隐秘出动,包围剿灭堪称利落。 因前锋意外失势,侧翼方位尽显,暗箭齐发,城墙上的弩箭手尽数倒下,后方排阵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裴旷猛然发起攻势,沿着那道缺口,直逼对方阵眼,回援的兵俑被赶至的骑兵再次围截,僵持交战间,一骑兵利落翻墙而下,片刻,城门大开。 最终,裴旷的令旗置于对面城池主帅席间,至此,尘埃落定。 伴随着众人的欢呼,本届魁首已荣耀诞生。 那头的上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俱都欣喜若狂地翻过木栏,围在裴旷身旁恭贺他,热情到里头的裴旷都不好突出重围去寻人。 另一旁,就显然冷清得很,榆禾笑着抬步走过去。 本想转身,听见那叮当脆响的环佩渐渐靠近,直直地朝他走来,景鄔的步伐再也挪不开半点。 榆禾言笑晏晏,“恭喜啊,武榜眼。” 景鄔道:“谢殿下。” 榆禾眨眨眼,琥珀圆眸间尽是流光溢彩,“阿景,现下就我们两人……” 眼前人凑近一步,那在比斗间,被银枪指喉也依旧镇定从容的姿态,此刻,却略有慌乱地想后退。 只听,榆禾微笑着低声道:“老实说,你莫不是,放水了罢?” 微风吹过,被带起的叶片飘至榆禾头顶,见人还未发觉,景鄔正准备抬手帮他拂去,岔开话题。 此时,内舍众人也紧跟着世子脚步,正准备赶来,朝他贺喜。 景鄔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维持着一贯以来,漠然的神色。 考官席面上,封郁川盯着两名副考官,待他们整理好评审手稿,互相不冷不热地恭维几句,才缓和表情,朝场中央走去。 不料,变故突生,只闻那厢传来小厮们的道道呼痛声,正横穿场地的十匹骏马陡然发狂,半路挣开牵绳,马首猛得高扬,阵阵凄厉长嘶从空中炸开。 平日里温顺的瞳孔布满血丝,前蹄腾空,裹挟着蛮横的冲击力,脱离原有方向,横冲直撞地朝场地中央的众人袭来。 眨眼间,外围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学子,哀嚎倒地声声不断,眼神好的,也都慌乱不堪,推搡着往里面挤。 原本空旷的沙地,顷刻间混乱成团,惊吼怒叫连绵不绝,人群也都无理智般,闷头躲窜,周边几息间就再无落脚之地。 动乱发生的一瞬间,榆禾被紧搂在宽阔的怀抱内,所有冲撞都被坚实的后背抵住,贴在胸膛间,他都能感受到推搡碰撞时的剧烈震动。 十匹马没了方向,胡乱奔腾间,竟呈现包围之势,两人又位于最中心,此时,学子们仓皇地往内涌,他们完全无法挪动半分。 “殿下!” “小禾!” 喧闹间,榆禾耳边传来好几声呼唤,有砚一的,有慕云序他们的,还有封郁川的。 离得最近的,还是头顶上方那道:“殿下定会平安无事。”低沉醇厚,令人安心。 现下,情况属实不算好,景鄔若是想将殿下带离,就势必用内力震开拥挤的人群,但随之,伤患定会增多,对世子名誉不利。 因此,至多用内力隔开对方背后,欲挤压过来的众人,但也只能维持半寸的距离。 减少服用解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今日比试消耗不小,景鄔此时感到内力正在不断消散,只能绷着肩背,奋力抵挡。 臂间控制着力道,□□地护住,所剩的内力通通用于阻隔他人,不再给自己留存半分。 垂眸所视,那雪青色的衣摆,丁点泥土也未沾。 怀里,榆禾听着拳拳到肉的结实声,心惊不已,“阿景?阿景,没事罢?” “无事。”景鄔似是完全感受不到背部的重击,语气平稳道:“殿下,若是无意间弄疼您,定要与在下讲。” 榆禾被紧箍在身前,分毫都动不了,就连想要微微抬手,都会被极快地安抚住。 无奈,榆禾急着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阿景,你快将我袖袋里的玲珑盒取出来!”榆禾脑袋也被牢牢托住,无法示意位置,“在右边袖口,手伸进去,从外往里数第三只。” 第31章 我咬着,你来转 温热的掌心仍旧附在左腕处, 忽地,脸颊旁感受到从胸腔内传来的震动,响如擂鼓, 鼓点渐促。 “阿景?”榆禾惊慌道:“哪里受伤了?怎的心跳如此之快?” 不动声色地退开半寸距离, 景鄔道:“无碍, 是比武所致。” 后脑勺的掌心松去些许力道, 榆禾转回头, 抬眉盯着那双黑眸,“都流这么多汗了, 还逞强呢。” 言语间,豆大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砸在雪青衣面,扩散蔓延, 形成突兀的深点。 “抱歉。”景鄔盯着那领口处的污渍,自责不已, “将殿下的外袍弄脏了。” 外围那边满是兵荒马乱,而这边竟还在纠结衣袍脏不脏的问题,榆禾凝噎,这点程度,晚些注意几息,连印子都察觉不出。 周围惊嚎声此起彼伏,他拧眉道:“你要么松手, 要么速速将盒子取出来。” 松手必然会导致榆禾多少被磕碰几次, 摸袖袋亦是实在冒犯,景鄔不赞成道:“在下不能让您置于危险之中。” 榆禾更是不解,“现在简直就是周全无虞,可要再耽搁下去, 真要闹出大乱子了!” 处于惊恐中的人,和发狂的马没有区别。 况且,没有任何事,值得殿下担着风险去救,他继续说道:“动乱不消半柱香便能解决,殿下还是安心等在此处。” “不用我的也行。”金石相撞碰不过,只能走绵里藏针的路数,榆禾抬首贴近些许,眨眼道:“阿景,你也有暗器罢?” 景鄔道:“在下没有。” 第39章 榆禾步步紧逼,“这有何不能讲的?官员之子,有些防身之物再正常不过。” 景鄔正色道:“今日武考,为保证公平,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转眼看向对方衣襟交叠处,微见起伏,榆禾淡着笑脸,没功夫再弯弯绕绕,“阿景,你的身高正合适,只要取了我的暗器盒,几息间就能解决。” “你取是不取?”榆禾轻笑道:“嘴上说着殿下,却连个命令都不听吗?” 凡殿下所谕,他皆会为其得偿所愿,独独涉及安危之事,自是应千般防范,万般小心。 景鄔哑着嗓音道:“殿下……” “好阿景,以你的武力值,单手也能护住我。”榆禾软下声音道:“所以,动作快些,我待在这儿,着实闷得透不过气。” 闻言,景鄔暗自透支内力,将殿下后背稳护住,不留缺漏,这才伸手探进丝滑的袖袍中。 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榆禾要不是看到对方面色正常,都会怀疑是不是发热的程度。 世子的袖囊制得格外精巧,层叠暗袋多达九层,堪比随身携带着百宝库一般,盖因他平日里惯爱带许多东西出门,取用时不过指尖一探便得,只可惜,这只是对他而言。 头回接触到大大小小的布袋,各式木盒皆有,又因此刻两人相贴极近,衣袖在动乱间拧旋错位,景鄔一时间失去方向。 感觉到掌心在小范围内徘徊摩挲,榆禾忍不住道:“不是这儿,往里来点。” 基本是贴着单薄的衣袍游走,只要稍微触碰到手臂内侧,就会瞬间弹开。 “你放心摸就是。”榆禾道:“拾竹做的机关锁很妥善,怎么碰撞撬拨,都不会突然袭击你。” 在榆禾念一句,景鄔动一步后,玲珑盒终是能见天日,外型很是小巧,只占据景鄔半个掌心。 正是上回在街边摊头买来的,砚六见了认为很是适合做成袖珍暗器盒,便经由拾竹改装,砚六负责打造银针,又附以砚四特制的半步睡。 一根针尖抹药的威力,放倒八匹马都不成问题。 详细告知景鄔三处机关对应的刻度后,榆禾微微张口,示意道:“我咬着,你来转。” 甫一垂首,就能瞧见那粉嫩的舌尖正乖巧贴在齿间,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未擦拭过……” 还未说完,榆禾俯身一口含住,模糊道:“快转。” 不敢耽搁,景鄔利落稳准地解开关窍,一枚小型拨片即刻弹出。 榆禾松开口,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倒是有些显眼,不过现下也不是害羞的时刻,三言两语地快速交代用法,“好阿景,到你武榜眼展现的时候了。” 那厢,封郁川急掠而来,可被暴躁的马匹和四处躲窜的学子碍住步伐,小禾所处之地更是无从落脚。 一匹格外狂怒的黑马,正不管不顾朝中心地带冲撞,他眼中寒光如电,飞身落去长枪架,脚尖猛钩,横枪疾速折回。 腕间青筋突起,封郁川转手用力挥去,枪杆精准无比地抽在前蹄处,黑马吃痛,高扬前蹄。 正要趁势再补一杆时,他眼底察觉银光袭来,脚尖踏地,迅速侧身劈开,堪堪与飞来之物擦肩而过。 一枚银针半露在马背之外,裹挟着冷意,黑马瞬间侧身倒地,扬起满天尘土。 越靠近中心,众人抱团嚎叫越是混乱,五步远处,裴旷费力地疏散去最外圈的人群,几乎是纯靠拎着人往场外丢,他们才肯直起腿跑路。 领头冲锋的三匹马,皆被砚一各个摁住,撕开相对宽敞些许的路线,半数人瞧见空缺,似是发现救命稻草般,掉转方向,拔腿往这冲。 此时,一匹赤马突地变换方向,直直朝缺口处奔腾而来,两人反应迅速,皆翻身借力,踹至颈侧与马腹处。 同一边猛袭来两股力道,赤马身形摇晃,两人刚要抬脚追击,俱都敏锐散开,再度抬首,银针赫然从二人中间穿过,直扎马颈。 接下来的三针,也都是离慕云序等人半寸之外,险险正中马身。 后方,榆禾看得心惊胆颤,“你旬考难道不是故意帮我,而是当真会射偏啊!” 随即,又反应过来道:“不对,那你怎会考中榜眼?好阿景,专心些罢!这药量极重,能昏睡个三天的!” 景鄔目光微动,“是在下无能,未曾预判到他们的身法。” “这也不能怪你,那边确实太乱了些。”榆禾也是心急,眼见马匹终于全部被制服,总算轻松些许,“行罢,交由他们,阿景你歇歇。” 腰间又搭上另只手臂,榆禾道:“无事,现已宽敞些,阿景不用这么紧张。” 景鄔不敢放松片刻,“小心为上。” 乱象还需些时间平复,榆禾打量着前方,皆未见血,不过,俱都从头到脚灰扑扑,看来各位虽然嗓门震人,但倒是身法极佳。 就连最先倒地的几人,也只是惊吓逃跑间扭到脚,正毫无仪态地就地摊倒,因在马蹄踏来之前,他们堪称陀螺般,连续滚离直行方向内,可算是精疲力竭。 环视间,正要放心下来,忽地,榆禾拧起眉间,那厢,靠近外围附近的一名男子,也是那皮骨不符之相。 榆禾悄声开口道:“阿景,你看右后方那个灰袍七尺之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景鄔侧头瞥去,也低声道:“不对劲。” “嗯?”榆禾仰脸追问道:“哪里不对劲?” 景鄔分析道:“惊恐不及眼底,下颌收缩,脊背躬起,神色不甘。” 倒也未错,榆禾道:“还有呢?” 景鄔道:“此人不属国子监,应是外来赴考之辈。” 榆禾接着道:“除此之外?” 景鄔这回的确疑惑,没半分掺假,“先前比武未曾交手,殿下想知道哪方面还容在下之后打听。” 闻言,榆禾见也问不出更多,失望地错开视线。 瞥见那睫羽倏然垂落,景鄔道:“殿下,现在动手易打草惊蛇。” 怀里人仍旧不吭声,先前的玲珑盒还未收回,景鄔悄无声息地拨动,银针精准地错开人群,直袭灰袍人,针尖刚擦破后颈皮肤,一道叶片紧随其后,拢住银针,落于草丛中。 位置隐蔽,周围人也只当是他惊吓过度而晕厥,无人有异动。 “殿下。”景鄔缓声道:“没有同伙。” 见榆禾还是眨巴着眼,只是看,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伸手取出衣领后藏着的油纸包,歉意道:“原本想午间送给殿下的。” 清甜的香味飘来,榆禾低头瞧去,笑着道:“这是,龙须糖饼?” 景鄔小心补充道:“芝麻花生混合馅的。” 闻言,榆禾笑倒在对方肩头,“那你怎么午间不来?” 殿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着,隔着油纸包,景鄔都能再次体会到那日掌心被点的滋味。 “抱歉,有事耽搁,下次定补份完好的。” “无碍,还没吃过造型别致的呢,尝个新鲜罢。”榆禾伸指,勾着细绳微晃,“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景鄔垂眸道:“殿下,这不影响武考。” “怎么不影响?”榆禾弯着眉,亮着眼,一本正经道:“要是碰上极爱甜食之人,岂不是平白被干扰心绪?” 景鄔道:“若遇见,在下会先行认输。” 那厢,十匹骏马皆倒地不起,挤在同处的众人才渐渐回神,俱都逃过一劫般得狼狈不堪,冷汗浸透衣衫,周身皆是灰泥,慢腾腾地四散开来。 砚一最先赶到,神情满是后怕,全然忘却任何礼仪,极快又极细地来回检查殿下周身,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 察觉到来人时,景鄔便默然松手,退去后方,不再言语。 砚一的神情着实不算好,情绪外露到将所学所练忘得一干二净,榆禾拉起他轻微颤抖的手,“别担心,你看我,肯定是全场最干净的一个了。” 此刻,砚一才察觉自己竟在发抖,连忙攥紧拳抑住,接触到温热的指尖又骤然松开力道。 榆禾轻拍他掌心,“不许没轻没重的,等会又一手血。” 话音刚落,封郁川也急速赶来,气都未喘匀,绕着他匆匆凝视全身,“有没有哪里痛?头,脖颈,手腕,肩背,腰,膝盖,脚踝,扭到没有?有没有没撞到哪里?有没有……” 榆禾挨个动给他看,连连保证内伤都没有,倒是瞥见对方指节还在滴血,卷起袖袍,用内侧布料先给他按压止血。 刚搭住手背,榆禾就被人一把搂进怀里,掌心轻拍他后背,劫后余生般松口气,“无事便好。” 第40章 直直重复多次,也不知是安慰榆禾,还是安慰他自己。 “殿下!” 榆禾扭头,却发现来人是裴旷,喊得最响的张鹤风倒是慢去好几步。 裴旷显得很是狼狈,先前被武考消耗去不少体力,刚才又被惊魂无定的众人当成溺水浮木,一番撕扯,竟是连衣袍都破落不堪。 四人皆都急喘着开不了口,眼神却紧紧盯着他不放,榆禾抢先道:“无碍,一点也未伤着。” 透过四人空隙间,瞧见似是有好心学子正准备将灰袍人带走问医,连忙拍着封郁川的背。 “那个晕倒在地的人有问题,别让他走了。”虽然药效让其能昏厥三天,但难保不会被谁劫走。 “走不了。”半跪着的封郁川起身,一手仍揽着榆禾安抚。 “查。”赫然凝固的神情,却是让周边四人,俱从脚底往上,泛起深深寒意。 接到信号赶至的封家军,早已将国子监暗中围住,封水伏首领命,先行将灰袍人扣住,其余人有序地拦住场边,禁止出入,偌大的场地,几息间全面封锁。 ----------------------- 作者有话说:榆禾:真的不可以点点收藏吗(撒泼打滚) 第32章 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 残阳如血, 校场内逐渐燃起簇簇篝火,偌大的空地间,人头攒动, 但凡今日只要踏足过国子监的人, 皆聚集在此。 从疯马动乱到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 众人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 现下又被无端羁押, 俱惴惴不安,不肯配合, 与周围看守的封家军吵得不可开交。 极致的恐惧会催生胆量,顶着堪比阎罗的视线, 仍旧能无礼质问。 “你们有证据吗?就胡乱抓人!” “公文所在何处?你到底有什么权力扣押我们?放我们回去!” “封郁川!你如此肆意妄为,集结部下在此, 究竟有何居心?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话音刚落,那名狠声戾气之人, 就结结实实吃下一军棍,顷刻间痛呼,倒地不起,歪斜在地面,抽搐个不停。 上方,封郁川立在高台处,“各位, 祸从口出。” 军棍的威力, 让不少人安分下去,但仍有不服气之辈,转头看向旁边,落座于交椅中之人。 “封将军, 你无故扣押考生,学子,甚至连世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你蔑视皇权!” 捧着安神汤喝的榆禾突然被点名,很是疑惑,他明明是为了封郁川方便查案才留下,不然世子大摇大摆地先走,其他人更是不会耐心配合。 现下,只留砚一陪在他身边,其余皆留在场地内,封郁川侧身挡住下方投来的大半视线,眉头森然凝起,“一介白衣,如何能识得世子?” 数道目光向其刺来,那人眼珠躲闪,强装镇定道:“自是听国子监的学子们讲的,我比武落败后,便在旁围观,周边学子除去议论比武,提及最多的便是世子殿下。” 封郁川道:“复述原话。” 那人敛起慌乱,重拾底气地说道:“皆是夸赞立于正北面那位,身着雪青衣的殿下,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待来日琼林分鼎甲,必能摘得桂枝,又揽金乌。” 每说一词,榆禾便把脸往碗里埋一厘,此时,他竟不知这人到底是想夸他,还是拐着弯讽刺他。 封郁川回身,含笑将那瓷碗取走,口型示意道:“你也不怕呛着。” 随即,余光也懒得施舍,背对着抬手示意,封水自会将人拖下去审问。 那人本还在洋洋自得,被捆住扣押时满是诧异,连喊着冤枉,旁边的张鹤风很是嫌刺耳,大声呛道:“我们同窗没人会将殿下站哪,今日穿什么衣服挂在嘴边!” 周边学子皆是附和,顶多只是控制不住视线,往殿下那边瞧,再加上感叹服饰与谪仙般的容貌有多相衬罢。只有极度想自证识得殿下之辈,才会描述得这般精细。 待人被托至木栏处时,大理寺卿慕楷带人匆匆而至,他虽是正三品,但封郁川已是正二品将军,即便为官数年,资历颇深,也得恭敬行礼。 封郁川抬手免去,“慕大人突然至此,所为何事?” 在下值回府的路中,陡然被元禄公公拦住,接过这等烫手山芋,慕楷也没来得及摸清缘由,只能如实道:“封将军,下官奉圣上口谕接手审理此事,还望行个方便。” 未料,封郁川答应得很是痛快,“那便劳烦慕大人,具体事宜,封水会如实转告。” 语毕,对方神色很是急切,慕楷差点以为还有什么棘手大事,刚平复心绪,准备侧耳恭听时。 谁料,只见封将军弯腰,伸去臂膀,欲想将那边的世子殿下抱起,却被拒绝,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他离得近也只能听个大概。 “我能自己走,别担心。” “也是,我身上都是灰泥,别蹭过去了。” “我袖间还都是你的血呢,行罢,你要是不嫌累,我也懒得走。” 这厢,封郁川很是轻松地将人抱起,“这么轻?宫内伙食难不成比西北还不如?” 回想起那些,据说是要吃一口馕,喝十腕水的西北面食,榆禾嫌弃道:“胡大厨听了定要喊冤。” 脚步生风,手上却是极稳,封郁川问道:“饿了罢?回宫让胡大厨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前头在那边,旁观封郁川问审时,封水简直忙得像陀螺,刚给他这儿送盘糕点,转头就脚步不停,拿起军棍去拎人揍,过后还要再来询问糕点是否合口味。 光看着都觉出晕眩,榆禾让其先忙公务,谁知对方却道,这可比在军营轻松百倍,他也只能任其这么来回折腾。 现下,虽然点心用得不少,但正餐也还能来点,榆禾点头,“有一点。” 他趴在封郁川肩头,又遗憾道:“今日本想在外头和大家一起吃的,我都在午间托拾竹将知味楼最好的包厢订下来了。” 瞥见那小脸都微鼓起来,封郁川迈去马车方向的脚步突然停顿,“不然,我带你去吃?” “好呀!”榆禾眼眸亮起,转念似是想到什么,贴在对方耳边悄悄道:“可是宫门快落钥了……” 看向那冒精光的琥珀眼,封郁川打趣道:“这是在宫里头住腻了?” 榆禾蹭在他肩窝摇头,“你不懂,你根本不知秦院判他针灸圣手的威名。” 先前在演武场,封郁川也及时请来军医给他瞧,索性当真是内伤也没有,便只开了副安神汤,压压惊吓。 年少时,他进宫便是待在永宁殿,自是没见过小世子在前头跑,秦院判吭哧吭哧搁后头追着扎针的壮举。 封郁川道:“多大了?还这么怕医士?” “郁川哥哥,今夜我去你府上宿呗!”榆禾抱着他的肩颈晃,“我还未去参观过呢!” 封郁川拍他屁股,“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是罢?” 榆禾哎呦哎呦直闹腾,“见谅见谅,是郁川哥哥多年不见,竟长得如此俊,叫我都不敢认了。” “还怪上我了?”封郁川挑眉道:“我看是你这几年,赏花了眼罢。” 小世子惯是喜新厌旧,还不爱让人说,闻言,勒着他脖颈道:“让不让我去睡?” 动作幅度极大,但对从军多年的人来说,力道很是不够看,跟贴着撒娇差不多,封郁川当即神色复归笑意,“那行……” “小禾,这是要去哪?” 正前方,在街旁已停歇许久的马车前,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快步而来,立在两人身前,威严尽显。 封郁川最先反应过来,神情穆然,正要行礼,榆怀珩拂手免去,“封将军,许久未见,不必行此虚礼。” 转而,直直看向这人背上,还在掩耳盗铃,以为埋住脸,他就发现不了的榆禾。 转开眼,榆怀珩接着道:“既是顺路碰见,那就不劳烦封将军,孤带他回宫便是,多谢将军护送。” 封郁川道:“不敢当,都是臣应做的。” 话已至此,也不见这人将榆禾放下。 一来一回,榆怀珩也失些耐心,半抬眼看向那头,开始出新招,装模作样睡觉的榆禾。 “小禾既如此累,还不快下来,跟孤回宫歇息。” 眼见着逃不掉,榆禾只好拍拍封郁川的肩背,对方半蹲着,他平稳落地后,磨蹭半天,还是挪步过去,无奈朝封郁川道句再见,便拉住前方伸来的掌心,与人一道登进马车。 直到车影消失在转角,封郁川才动身离去。 第41章 太子车架内。 车厢的装潢可谓华贵,无一不彰显着储君身份,与内里精致规矩的摆设截然不同的,则是放在最里端,堆着好些小玩意儿的软榻。 榆禾熟门熟路地往那边趴去,真正躺下来,才觉出四肢都是疲乏的,好似一摊刚发酵好,等待下锅的软面饼。 感觉到榆怀珩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榆禾很是自然的,将他膝间当枕垫,惬意得很。 墨四半跪在侧,凝息诊脉后,禀道:“回太子殿下,从脉象看,世子殿下确实未受伤,先前的些许惊吓,也已缓解。” 上首之人拂手,墨四行礼后,悄然退出车厢内。 平日都会唠叨他几句的人,现在显得犹为安静,榆禾睁眼打量那略微绷紧的下颌,抬手勾住那人身侧张开的掌心。 瞬时,指尖就被紧紧攥住,就算反应再慢,也察觉出异常,就着牵手的姿势,榆禾灵活地直起半身,□□,跪坐在对方身上,“阿珩哥哥,我这不是没事嘛……” 话音未落,就被用力搂进怀里,榆怀珩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小禾,我们不上国子监了好不好?” 不在他眼皮底下盯着,就生出如此危险之事。 就算年岁渐大,不能居在后宫,他东宫里头自是早已修缮好院落。 无论榆禾学识如何,成就又如何,有他在,定是能护人平安。 而榆禾闻言,怪声怪气道:“好哥哥,当初是你说,我这位好弟弟真的该念书了。” “想念便念。”榆怀珩道:“我让墨七教你。” 榆禾窝在他颈侧,叹息道:“可国子监下学能上外头玩。” 榆怀珩道:“我让墨一每日陪你去逛。” 闻言,榆禾扑哧笑道:“就这么一位墨一叔,你可别把人累坏了。” 榆怀珩道:“我手下这么多人,自是忙得过来。” 察觉到榆禾抬身的动作,他也慢慢松去些力道。 对视间,榆禾直直道:“阿珩哥哥,你眼下都有乌青了……” “没有。”榆怀珩抬手揉着鼻梁,遮住眉眼,“灯光暗罢。” 榆禾神色认真地盯他看,喃喃道:“如此下去,这张长相非凡的俊脸,可要怎么办啊,这可是我们院里的头牌啊!”将那种泫然欲泣的担忧样演得惟妙惟肖,好生喜感。 榆怀珩无奈瞥他,扶着腰身的掌心,训诫似地拍了下,“明日就将你那箱话本子都没收,考不出甲等,不许赎。” 见他恢复神情,榆禾黏着人,笑着道:“撇去那些枯燥乏味的经纶不谈,其实国子监还蛮好玩的。” 榆怀珩挑眉看他,“既如此,以后可不准闹着请假。” “一码归一码!”提及此,榆禾早就想抱怨了,“而且这旬假才一天,也太短了些,上学都要连上十天,怎的不能连放十天!” 不愧是小世子,敢于狮子大开口。 榆怀珩似笑非笑道:“这我干涉不了,小禾待会去能解决之人面前打滚罢。” 第33章 原是舞给小世子看的 回到瑶华院内, 榆锋已然在床边,示意他速速过去坐好,而旁边的秦院判, 也是早就摆起取针囊的架势。 无处可逃, 榆禾抓着榆怀珩, 两人比他独身一人有底气似的, 一道往那边挪, 半路挣扎道:“阿珩哥哥之前着人瞧过……” 嗫嚅间,榆怀珩反拉着人走过去, 轻松制服住别扭的力道,将他按在床铺里, “先前是先前。” 手腕被握住,递到秦院判面前, 榆禾低头,扣着离手边最近的衣袍发泄怨气。 “精神头是好。”还没扒拉几下, 就被榆锋制裁住,“安分点。” 左右手都被束缚,就连膝盖都被提前摁住,榆禾就好比那砧板上的鱼,任人刮鳞片。不过这回,秦院判诊脉后未再解针囊,而是退后禀道:“确无大碍。” 眼见秦院判利落收医匣, 跟着元禄下去领赏, 片刻不多待的模样。榆禾喜出望外,仰起脑袋,欢呼道:“秦院判真好!多赏点!” 那头,刚走至门槛的元禄闻言, 也笑着回头应是。 夜已渐深。 榆禾坐在食案前用膳,今日皇舅舅很是好讲话,他想吃什么便传来,甚至连份量都未减,摆得满满当当,应接不暇,很是有食欲。 两人也都落座在他手边,大多数时为他夹菜,时不时也顺他的意,尝几口被他极尽赞扬的吃食。 桌案只留零星汤汁时,榆禾捧着茶盏清口,正准备顺杆往上爬,好好论道论道旬假应有的天数。 从小养到大,榆禾转转眼珠,榆锋便知晓他心里头又在琢磨些什么,直言道:“如此生龙活虎,我也便放心,明日继续去上学罢。” 话还未出口,榆禾震惊道:“大理寺不是要查案吗?” 临走前,甚至都看到刑部带人来,将国子监周边,围得那叫一个严实,怎的明日还能进得去? “查案与念书何干?”榆锋道:“暂时只上半日,校场那块,待结案后再恢复课时。” 只上半日也是好的!上半日,玩半日,很是公平。 正巧,经过此事,榆禾暂时没有学骑艺的心情,先前也只是坐在小马上,前头有人牵马绳,领着他漫步走几圈,还未学到跑马,现如今,榆禾这个月都不想上马溜达了。 榆锋又在此陪他闲聊许久,看着人洗漱完,帮着擦干发丝,叮嘱几句才起身,匆匆回殿处理政务。 沐浴后,榆禾浑身清爽,滑溜地钻进被窝,例行去掏话本子,榆怀珩向来在他这随意,来去皆不用招呼,他也习惯在对方面前随心自在。 见人在床沿落座,榆禾自然黏过去,将话本搁在对方腿面,当桌案使,他乐呵呵地趴着看,翘着脚晃,很是怡然。 发顶传来轻柔的抚摸,榆怀珩以指根梳着顺滑的青丝,随意道:“自己睡会害怕吗?” 正沉浸在话本中,心思不在这头,榆禾只听个大概,便问道:“为什么会害怕?” 榆怀珩道:“要是梦到今日下午的情形呢?” 手上翻着页,榆禾肯定道:“那会害怕。” 半垂眼,他接着循循善诱道:“那你要自己一个人睡吗?” 榆禾道:“不要。” “既如此。”榆怀珩揉着他的后颈,“跟我回宫睡?” 恰巧看到精彩桥段,榆禾无意识嗯了一身,随即,被卷在锦被中抱起,话本子也落到对方手里。 满眼都是疑惑,榆禾愣愣道:“这是要去哪?” 榆怀珩似是心情极好,“回东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大步跨至院门外。 平日,太子惯常都是步行回去,今日,倒是提前备好轿辇,榆禾只露在外面半张脸,其余都蜷缩在锦被内,半点风都吹不着。 他稳坐好,榆怀珩也跟着坐于身旁,侧过肩头给他倚,“困了便睡。” 随即示意福全让人都平稳着抬,东宫侍从自是训练有素,软轿行驶在寂静的宫内,当真半点不颠簸,只有些许轻缓摇晃之感,很是解乏。 现下哪还有困意,榆禾新奇地四处张望,满眼都是兴奋,手脚蜷缩在被间,“原还可以如此,有种幼时躺在揺床睡觉的感觉。” 榆怀珩奇道:“只知哭吃睡的年岁,还能记事?” 榆禾悄声说道:“其实是我小时候偷溜进库房,蹲在里面当作秋千玩过。” 含笑的双眼隐在夜色中,榆怀珩道:“我怎不知?定又是出什么糗了罢。” 榆禾扭头幽幽看他,“就是为了不让你笑我,才央着舅母瞒住把摇床踩榻的事。” 隔去好几年,该来的调侃仍旧躲不掉。 “牛劲还真是大。”榆怀珩不紧不慢道:“难怪后来看那屋里头,许多你幼时的老物件,都添上些木头架子护住。” 随即,榆禾隔着锦被,用脑袋撞向最近的颈侧。 “左边些。”榆怀珩指挥道:“今日折子看得多,很是酸痛。” 榆禾震惊道:“你真把我当牛使唤!” 连连轻笑出声,怎么压都忍不住,榆怀珩否道:“我可没说啊。” 谈笑间,轿辇停至东宫门外,榆怀珩站定后,一把抓住在里侧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的榆禾,将其抱回寝院,才取出话本子还他。 榆禾刚欲伸手,榆怀珩瞬时举高,“我那还有三本折子,待看完,你也得搁下话本睡觉。” 在铺内打滚的榆禾骤然停下,顿悟对方非要带他来的险恶用心,默默抓住自己的锦被,试图商量道:“我还是……” “来不及了。”榆怀珩挑起眼尾,“砚一拾竹皆未跟来,这里头都是我的人。” 第42章 眼见榆禾张嘴便要嚎,榆怀珩抬手捏住两瓣唇,低语道:“看折子还是看话本?” 榆禾皱眉瞪眼,挺直腰板,满脸不服气,没出息地道:“话本……” 与此同时,校书郎府后院内。 直至亥时,邬荆才从校场离去,现身书房内。 下午的动静闹得极大,国子监那片坊市,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皆已传开,随后愈演愈烈,现下,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这还是继每三年的科举武考之后,国子监在百姓口中,再次讨论度变高的一事。 因此,圣上极为重视,当苍狼注意到大理寺与刑部接连动身后,就知少君今日定是晚归。 此刻,瞧见邬荆面无血色的归来,当即忙去寻金创药,“果然天底下刑部在哪都一个样,怎么上来就用刑的!” 邬荆没空制止,缓步坐于凳上调息。苍狼拿着瓷罐回头,见少君闭眼运气,当即明白又是那随机轮换的副作用。 自少君被接回君王身边起,巫医拿其不断试药,被派来做暗线时,更是又种下一味新毒,解药不再单一普通。 但凡解药用量不到位,虽不会致命,但隐患终究会层出不穷。每月所需药品种类还各不相同,只能与其余暗桩接头交换情报,确认无误后,方可拿到药方。 第一回交接,便出了孙掌柜被捕的消息,即使尾巴扫得干净,难免不会有人起疑,下月也定是困难重重。 这种前有豹,后有虎,他们少君还嫌简易,非要自己增加挑战的日子,苍狼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少顷,邬荆平复内力,端起桌案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想起今日,他午后溜去观考躲闲所见,苍狼道:“您不是说要低调些,三场皆遗憾落败吗?” 接着咋舌道:“第一场那力道,对面即使从小习武,技艺精湛,也够他龇牙咧嘴数天的。” 邬荆道:“还未留破绽,他便倒下。” 苍狼是瞧过对面那位身手的,确实天赋极高,功法老练,但少君走的是四处搜刮来的野路子,打法稳而凶狠。 他反正是没看出,后面还能留什么破绽,明明完全就是冲着揍人去的。 转念想起,那位众星捧月的小世子也在底下观赛,顿时什么都明朗,苍狼点评道:“原是舞给尊贵小世子看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况且,您还真得在那位面前多刷刷存在感,不然就您这面貌,等世子的新鲜劲头过了,转眼不认您可怎么办?这可不行啊,我观望下来,那太子至少有八百心眼子,还是咱们小世子好套近乎,要是连这都断了……” 说着还把自己说忧心了,苍狼拍大腿道:“哎呦,我说少君,您当时怎么不搞个稍微有点特色的易容,现今我也不用这么战战兢兢了!” 随着茶盏重搁后,发出的闷沉音,苍狼差点咬到舌头,迅速噤声。 邬荆道:“闲就去试配方。” 苍狼道:“我昨日多用一铢的量,您已下令我禁止靠近犀角半步。” 邬荆冷眼瞥去,“盯梢去。” 刑部似是整晚都驻守在国子监外圈,今晨前来上学时,集贤门两旁的官差虽神色疲倦,但例行检查的过程很是仔细。 学子都不约而同,踩着时辰赶至,陆陆续续在门口排起长队,榆禾来得也晚些,正巧碰上张鹤风与孟凌舟。 难得,张鹤风都不似往日那般精力充沛,颔首跟他招呼道:“殿下,早啊。”短短四字间,连打两个哈欠。 一旁的孟凌舟,尽管也未休息好,仍挺直背,“殿下。” 处在队尾的两人,硬是让榆禾站前面,他也没多推辞,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我看还要排一会儿,你们吃点提提神吧。” 颗颗扁圆的杏脯躺在油纸里,果香沁脾,张鹤风抓起两颗就往嘴里塞,面容瞬间扭曲,“这么酸!” 闻言,孟凌舟刚伸出的手都在空中停滞,榆禾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快速将油纸包塞到对方手里,“别客气。” 被杏脯殴打的张鹤风五官紧皱,囫囵咽下,连连张嘴吸气,牙齿见风后更是发酸,“殿下,你爱吃这么酸的果脯?” “其实我也没尝过……”榆禾挠挠脸,“这包是特地备着,让我若是听课想睡觉,便吃一颗。” 能将睡意都赶走的杏脯到底有何威力,榆禾不敢试,但好奇得很,正巧碰上符合条件的人选,这可不能放过。 眼见张鹤风酸到跳脚,榆禾憋笑着取出正常版,“吃这个,肯定不酸,用蜜渍好久的。” 话落间,旁侧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率先取走两粒。 两粒杏脯被抛进嘴里,祁泽道:“这次不嚯嚯小爷了?” 但凡哪样食物,不是榆禾先吃着再递过来,那么,定是有九成的机率无法入嘴。 那两人终究没有他了解榆禾。 听到熟悉的声音,榆禾高兴侧头,“阿泽!” “都修养好了罢!”他拉着人东看西看,“听闻你告假,我可担心了。” 整包甜杏脯都被他抢来,祁泽扬眉道:“哦?那怎的不来看小爷?” 索性也就当作赔礼,榆禾道:“我昨日下学是打算去祁府的,这不是碰到意外嘛。” “还说呢。”祁泽没好气道:“你看个热闹还把自己卷到危险中心去!” 即使早知榆禾无碍,背部的棍痕即便未消,祁泽仍旧要亲眼见过才放心,“离了小爷还是不行罢?” “哼!”榆禾一把取回油纸袋,嚼着甜杏脯道:“你不在,我也好好的啊。” 仗着手长,直接抓来一大把,祁泽狠狠嚼着,“若是小爷在,都不会让你冲进那里头去!” 第34章 酸杏脯食之妙哉 抓来一颗酸杏脯, 直接堵住祁泽的嘴,榆禾伸手道:“凌舟,吃这份罢, 那包我已彻底知晓是什么滋味了。” 闻言, 张鹤风先咋呼道:“好啊, 殿下, 你拿我试味!” 榆禾眨眨眼, 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浅金阳光,很是无辜道:“抱歉啊, 你没精打采的状态,真的很适合尝尝效果。” 无人能抵抗住这样透亮的眼神, 张鹤风愣神片刻,清咳道:“先前确实从未吃过如此酸之物, 现下细细品味,倒是能体会出别样风味来。” 前后转变之迅猛, 差异之两极,榆禾都禁不住怀疑,别是给人酸傻了罢? 似是为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张鹤风转手去捞,欲再吃三颗表明不是夸大其词,却被孟凌舟侧身避开,连油纸包都没碰着。 只见对方打好绳结, 放进袖袋内, 动作连贯又快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防贼人。 孟凌舟道:“多谢殿下赏,今日正需要此物提神。” 榆禾连忙道:“实在困便睡罢, 凌舟以你的学识,也不必这样拼。” 前头检查得缓慢,四人也只能半步半步地挪动,除去榆禾精神还算不错,周边皆如幽魂般飘着走。 回想起昨晚直到亥时才归家,回府还又被家中长辈好一番问话,如此折腾下来,满打满算,最多也不过歇下两个时辰而已。 此时,张鹤风着实被酸清醒些,也有精力诉苦水,“殿下,您是不知道,仅仅是复述眼见的场景,我昨日足足从头至尾说了不下十来遍啊,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云序兄更惨,估计熬了整个大夜,今日更是直接告假,待在大理寺当壮丁呢。” 就连孟凌舟都不自觉跟着道:“夫子们也被请来问话,祭酒虽未前来,但也只比我们早离两柱香时间罢。” 祁府昨日收到消息后,暂时也未探到内情,祁泽望向还有半截的队伍,“看样子,这阵仗还得持续好几天了。” 干站许久,榆禾也有些腿酸,撑着拾竹借力,“往好处想,今日至少只需上半日课。” “午膳我请客。”榆禾笑着道:“你们好好吃一顿再回府补觉罢!” 张鹤风就差泪流满面,激动道:“殿下懂我!” 世子殿下的品位简直出众,只要是他推荐的菜肴,皆都色香味俱全,食之难以忘怀,除去酸杏脯这唯一异类。 “顺便把裴旷也叫上罢,他可是昨日的武状元,正好沾沾考运喜气。”榆禾接着道:“武状元既然来了,武榜眼不请可不好。” 祁泽似笑非笑道:“武探花呢?” 队伍恰好走动,榆禾跟着小步向前挪,“这位不认识,便只好遗憾作罢。” 语气却丝毫听不出可惜之意,这会儿听祁泽提及,榆禾这才发觉,昨日还当真未察觉武探花落于何人。 后方,孟凌舟答得很是及时,“殿下,此人乃京城万家之子,万嘉旗。” 第43章 京城的世家之流一向庞杂,长相歪瓜裂枣的更是不计其数,榆禾没有过多关注过,“哪个万家?” 张鹤风低声道:“嗨!就是一直吹捧自己祖上,是为荣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那个万家。” 也不怪万家常挂在嘴边,他们府中确实悬着,当年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忠勇世家”匾额。 只可惜,现今一代不如一代,完全辱没万家祖先的骁勇战名,子孙后背皆无甚武艺天赋,只知挥霍。 祁泽道:“倒是稀奇,万家这辈难不成是祖宗显灵,撞大运得了个探花?” 昨日待只剩最后四位,分场角逐时,在场的三人,俱被状元之争的精彩所吸引,是半点没功夫分眼神给探花那边。 榆禾问道:“是上舍学子?” 张鹤风道:“正是,不过这个月就没来上过几天学,没准还真是待府里猛练了。” 孟凌舟不认同,“再怎样天赋极佳,不眠不休,也不能一月成才,更何况,他资质连平庸都称不上。” 谈话间,队伍终于是轮到他们,袖袋里的东西都得尽数拿出,经由刑部过目检验,瞬间也没空去关注那万家的事。 这厢,门口的官吏很是一视同仁,恭敬行礼道:“世子殿下,恕下官无礼,还请将随身之物放置在此,进行查验。” 榆禾当然也很配合,掏个不停,不消片刻,这张桌案已高堆叠起,无处可放,但仅仅也只是才取完一边而已。 眼见世子殿下又要抬起另一袖口,官吏赶紧道:“望世子殿下见谅,您请稍候片刻功夫,容下官先看这些。” 此刻,周边排队的学子皆向这位官吏投去敬佩的目光,小小一张桌案,竟找不出一样不是御赐的用品来,也只有世子敢将这等精贵之物,随手堆得跟小山丘似的。 更别提这位倒霉官吏,哪里敢轻易翻看,动作谨慎到丝毫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损坏哪处,双手都快翘出兰花指来。 等待间息,榆禾无聊地朝对面看去,那边的官吏正打开一个油纸包,义正言辞表示:“请将所指的这些吃完,我们需确认里头没有私藏药粉。” 他一连点出八颗,孟凌舟罕见地怔住,张鹤风瞧见,幸灾乐祸地在后头笑道:“让你当时藏起来,既然爱吃,那便多用些,凌舟兄快点,别耽误后面排队的同窗们。” 八颗下去当真要酸晕人,榆禾快步跑过去拉住孟凌舟欲拿的手腕,“这位大人,此物是舅母宫内所制,本世子可担保无恙,着实是因为太酸,麻烦通融只尝一颗罢。” 语毕,又迅速塞给官差一颗,榆禾真诚道:“您可以试试,确实特别酸。” 孟凌舟盯着油纸包内露出的空隙,默默又吃掉一颗,官吏更是不敢不从,直接放入口内。 随即,酸到喊叫出声,与此同时,把那位正小心翼翼翻查的官吏,吓得差点把手边的零嘴全部挥落在地,他转头怒骂道:“稳重点!出门敢丢刑部的脸,你看头儿回去怎么惩治你!” 后面排队的众学子被动静吸引,也勾起好奇心,但都碍于是皇后所赏,不敢轻易开口讨要。 于是,榆禾顿感无数道目光朝他望来,他扭头看去,皆是直勾勾地,对着他手里头的酸杏脯咽口水。 “如果你们不怕酸的话,都拿去吃罢。” “谢世子殿下恩!” “谢殿下,我们当真好奇为何会酸成那般。” “殿下,我能空口吃一斤山楂,我来试试!” 油纸包被最近的那人接过,周边顿时围过来一圈人,随即,那边也接二连三地传来惊叫,原本低迷的氛围,霎时间就沸腾起来,更多学子飘过去,一番哄抢后,整包果脯眨眼间被分了个干净。 甚至有位学子,被酸到连连倒翻跟头,嘴边还挂着:“特别!真特别!甫一进口,就能使人精力充沛,妙哉妙哉!” 见此景,榆禾笑得直不起腰,而身旁的孟凌舟居然还能无动于衷,注意到对方微动着下颌在嚼,他惊道:“凌舟,你居然能这般面无表情!” 孟凌舟道:“不酸。” 旁边的张鹤风见此,深刻怀疑自己是挑到了最酸的那枚,此时,他不信邪,又吃下一粒,紧接着丝滑地加入后排,开始正翻跟头,庄严肃穆的集贤门前,现如今,与那市井街头别无二样。 “……”榆禾再度深刻了解,这位平日默默无闻的同窗,竟然如此要面子,而且比他更甚。 反正他自己是没法这么硬撑的,榆禾赞叹道:“那还剩一包也送给你罢。” 孟凌舟此刻的表情都比吃酸杏脯生动,“当真?” 榆禾这下是真惊讶,“原来你是真喜欢吃啊!” 当即就从袖袋里取出另一包,量比那份还大,油纸包都鼓鼓囊囊的,“吃完再问我取便是。” 孟凌舟认真接过,“谢殿下,您怎会带如此多?” 榆禾道:“我娘亲最是爱吃酸,喜欢这股提神的劲,舅母每年就习惯做很多,堆在宫内满满好几罐。” “正巧我容易上课犯困,还会积食,就多给我备了些,只不过连舅舅舅母都只敢吃半颗,我便一直不敢试。” 掌心的油纸包都变得烫手,孟凌舟垂眼道:“殿下,抱歉。” “哎呀,无事。”榆禾拍拍他的肩道:“要是娘亲知道,有人和她同样耐吃酸,定是欣喜,而且酸杏脯堆在那放着也是浪费,有人爱吃,舅母自是欣慰。” 孟凌舟道:“在下定会不辜殿下所望,加倍练习。” “这有什么好练习的?”榆禾不是很懂门门都要得甲等之人的心思,难不成耐酸也得分个优良高低出来?只好道:“凌舟啊,不是所有事都要拿顶尖的。” 余光瞥见,那头官吏总算是检查完,榆禾朝孟凌舟摆摆手,快步过去换剩下的。 本就疲倦的官吏,此时更是蹉跎,直接低声道:“世子殿下放过小的罢,您直接进去就行。” 榆禾笑着将所有东西都收好,也小声道:“放心,绝对没有可疑之物。” 官吏连忙躬身行礼,侧身请世子殿下快快进门,他急需看点寻常物件,缓冲一下被闪晕的眼睛。 待众学子各入斋舍坐好,钟声已敲过三遍,师案后,夫子才徐徐来迟,神色也是倦怠得很。 今日的经义课,夫子比平时念得更加有气无力,催眠效果一流,榆禾抬眼望去,东歪西斜,堪称睡倒一片。 出乎意料地,夫子甚至也睁只眼闭只眼,举着书籍遮面,放任不管。 直到下学钟声响起,夫子比他们更是积极,随意布置些简单课业,迫不及待地携书冲出堂外,百年难见夫子衣袍生风是什么场景,今日所幸能得赏此景。 只可惜,众监生皆不在状态,竟无人咋呼议论,他们愣住几息才反应过来,也都匆忙收拾书袋,打着哈欠快步离去,可谓是最安静的一次下学。 正义堂内瞬间清空,只剩他们四人,榆禾站起来伸懒腰道:“走罢!吃大餐去!” 祁泽也起身道:“定的哪啊?” 榆禾道:“知味楼,你最常去的包厢。” 祁泽笑道:“还是乘小爷的风啊!” “知味楼好啊!”张鹤风跳起来,“听闻前两日刚刚更换新菜式,那席位火爆的,我都没抢到!” 孟凌舟也道:“沾殿下的光。” 第35章 鱼汤泡饭 知味楼门口, 拾竹与砚一分别领着裴旷和景鄔前后脚赶到,店小二识得拾竹,忙上前迎贵客进门, 却被后头那位枣红衣袍的公子告知在此等人。 对面茶水铺迎来送往两桌后, 从街首传来玉饰叮铃声, 只见这位潇洒不羁的公子拔腿就冲过去, 快至只留下一道红影。而旁侧那位眉宇沉稳的公子, 也不复站若顽石,侧身朝同方向直直望去, 颌线都褪去些许孤峰之感。 “咦,裴旷。”待看清从对面奔来的人, 榆禾招手道:“你们竟来得这么快?怎么不先进去,里头已经订好包厢了。” 在一步之遥间立住, 裴旷收住冲劲,随即倒着走, 扬起嘴角,“我也才刚到,正巧殿下就来了。” 榆禾道:“那便好,景鄔呢?他也到了吗?” 裴旷还未回话,那人似是耳力极好,大跨步而来,“殿下。” “人齐了。”拍拍一前一左两人的手臂, 榆禾笑着道:“那便进去罢。” 话音刚落,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前来引路,榆禾才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熟悉的音色。 “齐了?这么快就忘记昨晚的约定了?” 闻言,榆禾惊讶扭头, “你怎在此,那两边都忙得团团转,难道你没有公务在身?别是溜出来躲懒罢?” 第44章 封郁川漫步过来,其余五人没有官职在身,只得行礼让道,好好一处酒楼门口,硬生生变得跟官府衙门似的。 “别堵在门口了。”榆禾一把抓过像是在踏青般的来人,“小二,麻烦先带路罢。” 他们世子殿下在这么多非富即贵之间,仍旧地位最高,店小二很是荣辱与共,高声道:“好嘞!贵客们,这边请。” 知味楼总共三层,顶楼的包房最是静谧,厢内宽阔,七人同座也显得很是空余,毫不拥挤。 从窗棂处往外瞧,能将后坊的街铺尽收眼底,榆禾爱看新奇,直接落座在沿窗的位子,拾竹和砚一自是跟随其后。 封郁川离得近,自然坐在左手位,“忙里偷闲,吃个饭的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再说,我也只算是从旁协助,查办案件这块儿可不容他人插手。” “那你路过得倒是巧,本想着等你忙完再一道来的。”榆禾翻看着菜谱,余光发觉,对面笔挺挺站着一排人,疑惑道:“过来坐啊,难道你们喜欢站着吃饭不成?” 其余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瞄向殿下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无人敢轻举妄动,听闻话音,俱目含或深或浅的期许看过去。 只可惜,榆禾此时眼里只有新菜色,头也未抬,倒是会跟店小二侧头交流几句菜品口味,苦得小二快被道道冷光活剐了。 身侧,封郁川靠在椅背,扬首轻蔑地扫过,“各位若是嫌包厢闷,我另请你们去楼下吃。” 正将纠结的两道汤品全部圈起来,只听去后半句,榆禾抬头道:“啊?谁要去楼下吃?” 对面,祁泽率先迈步过去,拉开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反正小爷不去。” 顷刻间尘埃落定,其余人也只得就近落座。 榆禾将另份菜谱递过去,“那你还站那么久,吃什么就点,顺便问问他们。” 祁泽道:“我的口味你还不知道?” “知道啊。”榆禾道:“万一近日又有新喜好了呢?” 身旁人举着菜谱,神色很是自得,“小爷喜好始终如一。” 也不知这方面有什么好较劲的,榆禾一把抽过他晃来晃去也不看的菜谱,“不看就算,武状元先点。” 菜谱顺着食案,滑至裴旷手边,他那没能挨着殿下坐的失望瞬间消失,恨不得将每页纸翻出声来。 候在角落的店小二刚想再去拿几本过来,就被封郁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继续留在此处。 张鹤风坐于圆桌西面,剥着盘内的盐水花生吃,“京城最有名的食楼就是不一样,花生都比别处香。” 上次来时,榆禾也吃掉两盘,很是赞同,“这边还有道核桃芝麻酥也很是香,我点两份给你尝尝。” 刚拿起的花生,转眼被放下,张鹤风笑着道:“行,留着肚子尝尝殿下的推荐。” 他手边,孟凌舟执盏品茶,“这应是从江南来的天目青顶罢。” 闻言,榆禾扭头看店小二,他对茶艺不甚精通,只知是苦是甜,香浓或淡,名字还真记不住。 店小二立即道:“正是!贵客好眼力,这茶是今年的明前头芽,百斤青茶只出三斤叶,本店取的活泉冲泡,火候精妙,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搭配重口菜系很是解腻。” “这么讲究啊?”榆禾赞叹道:“能买点带走吗?” 店小二道:“哎呦殿下,这是哪的话,您开口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全当是本店的心意。” 榆禾摆手道:“不叫你亏本,包些好茶,临走前给他们都准备份。” 左手边,封郁川倾身过来,“怎的不问问我吃些什么?” “封将军。”榆禾捏住菜谱的一角晃悠,“我都在你面前从头翻到尾了,也没听你吭声啊。” 封郁川清咳道:“适才在想公务。” 榆禾托腮道:“要不还是打包给你带走罢,案子重要,顺便还能给云序送点。” “连轴转半天了,怎么也得歇歇。”封郁川道:“我不跑腿。” 菜谱被突然抛过去,封郁川反应极快,扬手接住,挑眉道:“往我脸上扔?” 榆禾撑着脑袋望窗外,得逞得笑弯眉眼,肯定道:“约莫着是风大罢。” 明明连窗沿处的帷幔都未曾浮动,封郁川笑着翻看里头勾画的菜,“小孩子口味。”随即补上些素食。 圆桌东边,裴旷也点好,绕半圈走过去,“若是里头有殿下的忌口,直接划去就是。” “不要紧,你爱吃就点。”榆禾随意翻看着,“咦?怎与我点的一样?” “当真?”裴旷惊奇道:“我竟与殿下口味竟如此相同。”随即吩咐店小二,“先按这些做吧。” “等等。”榆禾叫住走至门口的店小二,看向正对面的景鄔,“阿景也看看。” “谢殿下。”景鄔瞥了眼对面手里头的菜谱,垂首在小二递过来的这本中勾了道一鱼四吃。 店小二介绍道:“这是本店新推的菜品之一,选取鲟鳇鱼最嫩的部位,一吃清蒸,二吃煎炸,三吃酱炖,最后一吃,是熬煮到浓厚的鱼汤,配上今年新收的稻谷,那滋味,真是眉毛都能鲜掉!” 先前倒是未曾留意,榆禾现在听这一番描述,顿感能喝三大碗鱼汤,“来两份罢,我们人多。” 店小二也笑着应到,“自然自然,保管贵客们都吃得尽兴!” 随即,小二接过两本菜谱,连忙溜出包厢,那里头无声的刀光剑影,也就殿下感受不着,可快把他吓昏了。 三楼的包间向来是贵客中的尊位,那都是要另起炉灶,和其他菜品分开制作,方能尽善尽美。 再怎么手脚利落,炖煮煎炸煲都需要时间,榆禾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盘内的坚果越吃越多,忍不住连声道:“够了够了,别剥了,当我是那栗鼠吗?” 封郁川随手又撒来一把,“待会打包带走。” 榆禾怀疑他在计较前头的事,哼一声扭头看窗外,其他人本想开口,见状也只好撂下各类壳。 午间的坊市很是热闹,叫卖的摊位紧挨着摆,各个铺前都是人来人往。 后坊处的一角,陡然传来阵阵喧哗声,榆禾定睛瞧去,中间竟有几人扭打在一起,周边还有拍手叫好,欢呼喝彩的。 还未多看,双眼前突然附来掌心,隔着不到半寸距离,眨眼间,睫毛都能刮蹭上去。 封郁川道:“别什么热闹都看,待会那见血了,你还吃得下饭?” 只在话本里看过描述,没亲眼见识过,榆禾也不知吃不吃得下,扭头道:“你不去管管?” 封郁川将他探头探脑的动作按住,“这等小事,皇城司自会处置。” 被严防死守,榆禾只好鼓气回身,把封郁川拨的松子,一粒一粒全都挑出去。 此时,正好店小二也领着人陆续端盘,精致布菜。 祁泽让人先舀来碗当季新鲜野菜做的羹汤,取来汤勺不断翻着散热,“那边是京城有名的赌坊,表面华丽,里头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面前,碗里头夹来,看着就知金黄酥脆的炸鱼片,榆禾不往左手边看,但不和佳肴计较,一口吃掉,鲜香味浓,当真不愧是招聘新品。 连着吃掉好几块,榆禾才有空问道:“这也能大张旗鼓地开在这片坊市?” 他们这儿临近皇城,地段可谓华贵,放眼望去,俱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店铺。 裴旷嘴快道:“清时阁对外宣称是当铺,私下经营赌坊,背后又站着万家,皇城司自是不敢多管。” 刚咽下清爽鲜甜的羹汤,榆禾震惊道:“万家?” 裴旷道:“殿下与其有旧交?” “那倒没有。”榆禾道:“今早刚听闻过。” 裴旷放心道:“这便好,他们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筷间的羊排都搁在碗内,榆禾好奇道:“怎么说?” 裴旷也来了兴致,“老的没脸,中的没皮,小的没脑……” 不轻不重的茶盏落案声传来,封郁川锐利的目光直视那头,“脏污事别拿到世子面前说。” 榆禾撇嘴道:“那也不让看,这也不让听,你管得比表哥还多。” 温度正好的鱼汤搁在他眼前,封郁川道:“我带回来的话本定比这些有趣得多,西北当今流行的,有一算一,通通盘到手。” 榆禾也不接,就这么拿起汤勺舀着吃,里头是炒制的酥脆稻谷,混着鱼汤入口,很是鲜香。 一碗快见底,榆禾突然想起件事,忙招来拾竹,“对了,舅母昨日拿来重阳宴的请帖,差点忘记给你们了。” 有些官员偏爱带长子进宫赴宴,皇后便特地给榆禾的几名同窗额外写了请帖。 张鹤风感动接过,“谢殿下,我还未进宫瞧过呢,前年老头本想带我去,但家里一连被砸几个花瓶后,他狠心地彻底杜绝让我进宫的想法。” 第45章 榆禾默默想着,他顶多也就是折腾些花花草草,和张鹤风一比,能称得上乖巧。 抬眼看去对面,景鄔碗里似是只有鱼汤烩炒米,连其余的酱汁都没沾上。 榆禾道:“阿景?菜不合胃口吗?” 景鄔仔细收好请帖,回道:“抱歉殿下,一人将这份都用完了。” 桌案上摆放着两碗,景鄔那边的确实快见底,榆禾摆手道:“这有什么,喜欢就多吃些。” 随即暗自感叹道,看来南蛮伙食当真枯竭,一碗鱼汤泡饭罢,竟爱吃成这般,阿景先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第36章 此色之贵,唯殿下宜之 秋色如酿, 霜序而至,一连筹备数天,终是来到重阳宴当日。 和鸾院那厢, 寅时三刻就点起灯盏, 宫女侍从皆脚步不停, 裙袍翻飞, 时不时发出些瓷器与金银轻碰的响声。 院内, 明芷正服侍着皇后更衣,仔细整理压平细微之处, 这件宝蓝盘锦镶花裙的用料着实华贵非凡,可难免典雅含蓄, 她忍不住道:“娘娘,今日可是重阳宫宴, 怎选这如此素沉之色,连花纹样式都浅淡。” 抚着袖缘处的暗金菊纹, 祁兰道:“历年秋日宴饮,各家都要进献名花,到时满园芳菲,本宫若再着鲜艳,岂不是喧宾夺主?” “那也不能白白让长信宫占尽风头!”明芷愤愤不平道:“奴婢早早就打听过,那位上月余就定制了件鎏金牡丹彩蝶戏花罗裙呢。” “这有何好较劲的?”提及此,祁兰凤眸一转, “那头没什么动静罢。” 当即, 明芷也正色道:“暂无,同往年一样,准备的还是那盆模样极好,却未曾开过花的牡丹。” 指尖拂过耳坠, 祁兰道:“应当是第三个年头了罢?” 明芷道:“是,长信宫里头也如寻常,不过分重视,也不会轻待。” 祁兰蹙眉道:“本宫总觉着不对,着人盯紧些。” 抬眉瞥见妆奁里头的步摇,是一支金丝编制的花鸟金簪,尾端坠着三束珠串,皆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见状,明芷立即取来,簪在挽好的发髻两端,笑着道:“小世子前几日从京城名铺淘来的,当真是眼光好,娘娘这一戴,倒叫那些花儿都不敢开了。” “禾儿向来品味出众,经他挑选的,定是铺内的镇店之宝,好在没随他娘亲,阿英可是连圆花和钿花都分不清……”镜中,刚染起笑意的眼神都黯淡些许。 明芷担忧道:“娘娘……” “许是近日操劳,有些晃神罢。”祁兰恢复神情,温声道:“禾儿定是还未起罢?” “今日不用进学,瑶华院那头昨夜灯息得晚,眼下一点动静还没有呢。”明芷接着道:“不过已着人将早膳和茱萸囊都送去了。” 祁兰也笑道:“就知是这样,也罢,年岁小自是觉多的。” 由身旁人搀扶,祁兰也准备去永宁殿察看布置,再过一个时辰,该是各府女眷陆续进宫的时候了。 皇后仪仗一路穿过朱红宫道,停在永宁殿前院旁的次殿,内里皆已装点完毕,绣墩、方凳依次排布,每处角落,俱逐一巡看,不留遗漏。 祁兰漫步至圈椅,“今年禾儿不宜留在此,让他身边的人都仔细着些,正殿那头人多眼杂,莫被冲撞了去。” “奴婢明白,早间前去时已提点过。”明芷接着道:“不过依小世子的性子,在那待一会儿,便会嫌无趣。” 祁兰笑着道:“随他闹腾去,摘花拔草的,总归今年是让圣上与珩儿头疼去。” 此刻,某位被冠摘花拔草之名的小世子,还在呼呼大睡,床边帷幔早已束起,奈何架不住他赖床的劲,从睡一会儿到两柱香,眼看着就要跨过辰时。 宴会将在巳时开席,砚一与拾竹只好将殿下扶坐起,熟练地为其洗漱装扮,等榆禾完全清醒过来,已是可直接去赴宴的状态。 今日是一身杏黄底团花锦衣,腰间的珠串由石绿与浅云两色交替编织,侧腰佩戴着茱萸香囊,头顶半束簪髻,其余皆散落在背,中间以雕花碧玉点缀。 食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九层糕,乃是以糯米粉揉制,掺进甜栗、枣泥和菊花瓣,底宽上窄,层层叠叠累到九层,寓意着步步高升。 不过和鸾院送来的,与正院提供给宾客的不同,里头都是不同馅的,甜口咸口特意分开制成两份。 就连甜口里头的内陷,都是皇后精心挑选的赤玉红玫,摘来洗净,捣制成玫瑰酱,花香浓郁,含油量又高,榆禾爱不释口,每年只有逢这时节才能解馋。 踩着最后时限,榆禾还抓了只玫瑰九层糕,婉拒拾竹提议的轿辇,溜达过去恰好能来得及。 一路珠翠叮当,赶到永宁殿门口时,刚巧碰见福全,对方连忙上前迎道:“哎哟小殿下,可把您盼来了,那里头的几位公子,可都来问过好几回了。” 跟着往正院里面走,榆禾笑着道:“我寻思着来早了也是坐这儿等,就起晚些。” 福全回道:“殿下也是如此说,原本小的提议出宫时绕路捎上您,结果殿下道您定是没醒呢。” 言语间,福全领着人,带至龙椅下手右方,正对面,就是太子席位。 福全见人朝对面望,笑着道:“殿下这会儿正在接待官员,世子先行在此歇歇脚,祁小公子适才被叫去勇毅侯那边,其余几位皆在那处。” 跟着指引看过去,靠近殿门的席位,裴旷和张鹤风都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 榆禾也挥挥手,朝福全道:“去帮太子哥哥罢,不用顾忌我这边。” “这是哪的话,小的伺候您,可不就是帮殿下分忧啊。”福全道:“一柱香后才开宴,您先过去玩罢,小的在这边安排膳食,今日进的蟹啊,个顶个的肥,等世子回来便可尽情享用。” 铺着石青祥云纹的缎面案桌中央,青玉圆碟里累着数只橘红色的膏蟹,内里的黄都快从壳内溢出。 光看着就眼馋得紧,榆禾弯着眉眼道:“福全公公辛苦啦,多剥点,我爱吃。” 福全也笑着道:“好嘞,小殿下尽管放开了尝。” 虽太子殿下有过吩咐,只能让小世子进这些,不过,他再加半只应当也是可以的。 暗示完,榆禾心情极好,抬脚往杉木方桌走去,“都坐呀,站这么板正作何?” 话落,裴旷最先入座,许是拥有在永宁殿罚跪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已是能如平日般自然,只不过周身都更规矩,礼仪举止皆挑不出错。 而反观另一位,在国子监里头时,榆禾就没瞧见过他如此正经的神色,随即抬手摁住他的肩,欲让其随意坐下,谁知还没按动。 榆禾道:“鹤风,你也不必如此紧张罢?这里又没有花瓶,不用怕磕碰着。” “殿下,您快别说了。”张鹤风顺着力道坐下,肩背仍旧和绑上木板般,挺得笔直,“我老爹和大哥的眼睛就没从我背上移开过,那视线投过来,跟巴掌拍过来没两样。” 这副强忍的模样着实好笑,榆禾乐呵道:“等开宴之后,他们觥筹交错起来,便也没空管你了。” 随即,视线被那亮眼的槐花黄绿吸引,待看清人脸,榆禾诧异道:“凌舟,你竟也有如此鲜艳的衣袍!乍一看,差点就要认不出你来。” 素日不是雅白就是淡蓝,孟凌舟也不适应这一身,“殿下见谅,家中长辈要求,不好拒绝。” “我的意思是,特别好看!”榆禾走过去打量,亮着眼眸道:“还是这类颜色衬你。” 贴过来的杏黄更是晃眼,孟凌舟道:“殿下这身更为出众,此色之贵,唯殿下宜之。” 旁侧的慕云序也跟着道:“此色之华,非殿下莫能章之。” 对面,裴旷也找到时机,开口道:“殿下,这等鲜亮之色,也只有您穿,才最是好看。” 张鹤风连头都不敢点,连声道:“比上次那身月牙白更惊艳。” 字字句句很是悦耳,榆禾兴致极高地为他们展示每一处团花,他也着实满意舅母定制的这身,既夺目,面料也是丝滑柔软。 晃悠着,榆禾慢吞吞移到景鄔身边,他能感觉对方有意无意投来几次目光,但从未言语过。 精致的鹿皮靴停在黑靴前方,榆禾眉眼含笑,占据着对方所有的视线范围,明知故问道:“好看吗?” 离得过近,景鄔不着痕迹地后仰,嗓音低沉道:“好看。” 榆禾眨巴着眼,也不站直,景鄔同样分毫未动,几次呼吸间,没等来一个字,他只好抿嘴起身,转头就走去慕云序身边。 “云序,校场查案进展如何了?还有铁匠铺那事,也一直没听到消息呢。” 第46章 直至重阳宴前一天,国子监外的刑部官吏总算是都撤走,每日进学再也不用大排长龙了。 慕云序低声道:“殿下见谅,在疑犯未签字画押落实之前,不可透露。” 这么说便是两个案件都有着落了?榆禾摆摆手表示理解,弯着眉眼,准备待会就去闹阿珩哥哥。 仅闲聊几句,那头宴会便要开始,眼见福全似是要前来接,榆禾起身道:“大家玩得尽兴啊,有事就来前头找我。” 福全公公应也是早就打过招呼,周边侍从宫女皆是东宫抽调过来,面熟之人,定不会行事刻意疏怠。 免了他们起身行礼,榆禾快步往回赶,老远都能瞧见那边两小碟内,满是金灿灿的蟹黄蟹肉。 甫一落座,元禄公公便尖声道:“圣上到。” 宴位桌案旁,福全连忙手快地将特制软垫包搁到殿下脚边,才跪地伏身。 榆禾也磕绊地随众人伏身,他一年中行大礼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点清,无非就是些年节大办,有外人在场的宴席里。 榆锋稳步迈上台阶落座,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手都摆错位置,还嫌不舒服,腰全偷懒地往软垫里头塌去,随意得跟趴在瑶华院的床内没两般。 “众卿平身,重阳佳节,都不必拘束,开宴罢。” “谢皇上恩!” 待全部整理好归位,舞乐随之进场,榆禾欣赏的兴趣不大,净过手,拿起银勺就挖向拌好的蟹黄里头,青玉碟子底下有小炉子保温,就着温热气放入口内,最是鲜甜。 两个小碟,三两口便见底,榆禾还意犹未尽,用旁边普通形状的重阳糕,沾着盘底的蟹油吃。 福全切完炙烤羊肉归来,看到的就是此景,连忙将手里头的递过去,“小殿下,别刮咯,那盘里干净得都不用洗了,来,吃这个罢。” 榆禾夹着块滋滋冒油的嚼着,小声道:“福全公公,真的不能再来点吗?” 福全露出为难的神情,也低声道:“小的已为您额外添进大半只了。” 榆禾伸手比划道:“一只才这么点点肉。” “殿下。” 不知何时,元喜悄然而至,“圣上见您爱吃,特地让小的送来这笼蟹黄鲜肉汤包,还嘱咐道,您只能再进这些了,福公公,劳您帮着布膳。” 元喜是跟在元禄后头的,福全连忙将提盒接过,客气道:“哎,自是份内之事。” 榆禾瞄了眼,只有六枚,透着那薄皮都能瞧见,蟹黄只占三成,大半还是肉糜。 有总比没有好,榆禾笑着朝皇舅舅小幅度挥手道谢,上首,榆锋只瞥来一瞬,便转回。 宴席里人多眼杂,微小动作都会被放至极大,肆意解读,甚至只是停留在哪处多一眼,底下这些自以为是之辈,又该揣摩他此举有何深意,简直麻烦得很。 第37章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 两场琴音歌舞后, 只留下乐班继续弹唱,其余戏班皆尽数退去领赏,前来赴宴的各大臣也不再拘于原位, 三五成群地围坐, 就连圣上都会屈尊过来问候几句, 所视之地皆和睦升腾。 伴随着弦乐箫曲, 正殿内逐渐热闹非凡, 到处可见酒杯高举,谈天阔地的场面。 还没一会儿, 对面席位的四周边角,已围去不少高矮胖瘦之辈, 榆禾刚想过去,抬眼见此情景, 也只得继续坐着,再独享几口佳肴。 正巧, 福全端来一盘满殿香,宫内每逢佳节,都会以各种香料做出这种蜜糕来,堪称是糕点界的香炉,无论或吃或赏,皆能得趣。 装着桃膏汤的白玉碗也再次满上,福全道:“殿下先吃点甜糕香香嘴, 这宴席啊才刚开始, 后头还有大菜呢。” 挑来只梅花形状的,榆禾托着脑袋道:“福全也歇歇脚,我这儿都摆满了呢,慢些再添。不过, 太子哥哥也确实不容易,连轴转到现在,也不知进膳没。” 福全听着心里熨帖得很,眼睛都快笑到眯成条缝,“自是进了些,咱殿下可当心自个儿身体的,世子不必担忧,也就这会儿忙碌点,待会那些大人便都散了。” 从层层叠叠的各色衣袍间,榆禾咬着银勺,探头探脑地仔细瞧,没多久,眸间霎时亮起,“应是没吃罢,那桌上的螃蟹还纹丝未动呢。” 这谁还听不出小世子的言下之意,福全忍笑道:“定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小的不在,就学会偷奸耍滑了,待会小的就去亲自为太子殿下剥。” 希望落空,螃蟹打水漂,榆禾只得眼巴巴地道:“那好的罢。” 后方的拾竹,端来一只青瓷小盅,“殿下,这金钩虾米羹的温度正适宜,里头的虾米是今晨刚捞的活虾,特意去皮取肉,虾头熬出油来搁在里头一起蒸,定是鲜甜,您尝尝?” 碗盖下方,嫩白的粒粒小虾仁铺得满满,底下的蛋羹得用勺挖才能瞧见,榆禾乐滋滋地开吃,随意从对面席位扫过,视线落到两桌后的榆怀延那处。 “四表哥那怎么一人也没有?”榆禾三两口嚼完蛋羹,含糊道:“宫宴怎可让人如此冷清,做弟弟的得去关心关心。” 眼见着福全就要跟上,榆禾忙摆手道:“福全你劳累半天啦,我自己去就行,聊两句就回来,有砚一在,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腰间的旒苏都随风摆动,福全自是顺殿下的意,留在原处候着。 刚开始,榆禾的表情还算淡定,待离那边的席位越近,嘴角的笑容那是完全藏不住,双眼放精光。 伴随着玉珏珠坠的叮铃声,榆禾亮着眼眸,甜甜站直:“四表哥好!” 不知为何,榆禾从那一尘不变的脸色中,莫名瞧出些许不安来,对方闷住半天,才道:“坐。” 既然没有被拒绝,榆禾自是撩起衣袍坐下,笑着道:“四表哥怎一人坐在这,不无聊吗?要不去那边看看,很是热闹,刚巧他们在吟诗作对,你去的话定能聊得来!” 榆怀延微皱眉,直言道:“吵。” “……”此计不通,榆禾瞥了眼桌案处堆叠的五只螃蟹,再接再厉道:“平日里都见不到四表哥的面,是去哪里上值啊,如此繁忙。” 榆怀延道:“文渊阁。” 榆禾问道:“这是管什么的?” 榆怀延道:“书。” 再看一眼金黄的蟹壳,榆禾干笑道:“四表哥选了这处地方,当真爱看书啊。” 其实他也爱看书,只是不爱看正经书罢了。 谁知,榆怀延摇头道:“清静。” “……”这天彻底聊不下去了! 刚准备胡诌个理由回去,眼前就被推来一盘剥好的蟹肉,榆怀延道:“没壳。” 话落,动作比他说话利索,直接将他盯着许久不放的那盘,递给候在旁边的德安,大有防着他抓起来就啃之意,榆禾震惊道:“四表哥难道以为我要连壳吃不成?” 谁料,对方还真就欲言又止,满脸纠结道:“没有。” 一看就有!榆禾愤愤地拿起银勺,大口进嘴,本来只想吃两只意思意思的,现在打算大发慈悲不吃光,给人留半只尝尝味。 小碗内的还未吃完,轻佻的声音从远处走近,榆怀璃眉尾上挑,“我说四弟,咱们这位精贵小表弟脾胃向来不佳,先前估计是吃进去不少,这才想起,来这套近乎讨要,你当心喂多了,太子怪罪下来,别说三哥没提醒过你。” 还未等榆禾张口辩解,手里的碗勺,皆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抽离,他试图伸手挽救,榆怀延却是直接命人撤走,只能看着螃蟹远远离去的背影。 面前又被推来许多道温性补气的膳食,榆怀延接过送来的暖胃茶,搁置在他手边,“喝。” 榆禾不依,哀愁地望着一去不复返的蟹黄,对方却是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心,他这才默默浅饮起来,以为会被苦一跟头,没曾想,四表哥也爱吃甜食,里头放的蜜可足。 “我说你们两个。”榆怀璃径直走到榆禾身边坐下,“怎么都不知道叫人的?没看我杵在这儿大半天了?” 榆怀延先道:“三哥。” 榆禾低头喝茶装没听见,到嘴的螃蟹飞走了,不是很愿意搭理罪魁祸首。 身侧人屈指,轻叩他眼前的案桌,榆怀璃戏谑道:“小表弟,前面还一口一个四表哥叫得欢,怎的,到我这,就哑巴了?” 不远处的福全始终盯着那头,眼下瞧见势头不对,连忙快步赶去,几步之遥间,被三皇子身边的德运陡然拦住,宴席间不好大声喧哗,更不能将小事闹大,两人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互相客套。 眼见福全着急的神情,榆禾只好道:“三表哥。” 榆怀璃背着身招手,德运这才撤开,福全紧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第47章 “本殿不过与小表弟闲聊两句。”榆怀璃转着银勺,仰首俯视,“竟让太子紧张成这般?” “哎呦三殿下,这从何而讲啊。”福全道:“今日小的本就是跟在世子后头伺候,这不,炉子上的笋尖鸭汤刚煲好,小的念着世子爱喝,这才急急过来请人,怕待会放凉后,味道可就差远了。” “不过一碗鸭汤罢。”榆怀璃扫去这人后方,“德运,将本殿那桌,上好的黄焖鱼翅羹端来。” 身旁,榆禾嘀咕道:“才不要,我就爱喝鸭汤。” “福公公没听着?”榆怀璃神色不变道:“还是说,福公公留在此,是不放心我?” “三殿下真爱说笑。”福全笑道:“小的刚才只是在想,既有鱼翅在,得多捞些笋尖给世子清清口才是。” 榆怀璃也扬笑道:“那便,快去罢。” 榆禾撇撇嘴,伸手去拿面前的松仁糕,刚要触碰到,就被身旁人取走,他咬牙,再拿,又未抢到,几番下来,瓷盘都要见底了。 榆禾怒目圆睁瞪过去,“你到底来干嘛的!” 见状,榆怀璃很是怡然地拍拍他鼓起的脸颊,“好心怕你再积食罢,吃了这些子扎实的,待会汤一喝,那不得撑得慌。” 眼瞧着对方指头上还沾着碎屑,榆禾一脸嫌弃地拿衣袖擦脸,转头询问榆怀延,“还没有白白的?” 榆怀延道:“无。” 很好,榆禾迅速拿起另一盘里的芝麻糕,直接往榆怀璃面上蹭,留下两道大大的黑印后,趁对方欲擒他手腕之时,转手后撤,一把塞进对面嘴里,“爱吃就多吃点。” 他拿的糕,个头大,压得实,榆怀璃嚼了老半天都未说话,手边的茶水连着顺下三杯。 接过德安递来的湿帕子,他现在嗓间齁得慌,声音都半哑,“榆禾,你想噎死我。” 早就憋不住笑,榆禾也未想忍,弯起嘴角,摊着双手,“怕你够不到那盘里头的,好心帮你一把而已。” 一旁,榆怀延瞥见那染着芝麻粉的指尖,取来湿帕帮人擦拭,榆禾转头道:“还是四表哥好,谢谢四表哥。” 远远瞧见福全和德运总算是前后脚即将赶到,德安终于能松口气,他一人帮着两位殿下遮掩斗嘴很是疲惫,似是将在四殿下身边一年的活儿都做完了般。 三碗温热的老鸭汤和鱼翅羹齐齐端来,榆禾再次食欲大开,伸手就要去舀老鸭汤里的腿肉吃,连盘带瓷碗,又一次被人拖走,与此同时,嘴边递来勺鱼翅,强硬挤进唇间。 榆怀璃不讲理道:“若不先吃完这份,那份就别想了。” 本想抵住牙关不开,可耐不住鱼翅着实香,舌尖刚尝到流进来的汤汁,琥珀眼都亮起几分。 遂不跟佳肴计较,榆禾张嘴将这一勺吃掉,伸手去拿碗,“我自己吃。” “属你塞我,不准我灌你了?”榆怀璃仗着臂长,抬手避过,“要么就这样吃,要么都别吃,选罢?” 才吃一口,便被滋味吊住,榆禾只好道:“多谢三表哥,见拾竹不在,很是大度地替他干活,今日的俸银准许分你一半。” 嘴里立刻被喂进满满一勺鱼羹,榆怀璃道:“快多吃些,鱼油补脑,下次旬考,便不会只得乙等。” “你怎也……”话未说完,嘴里又被装满。 榆怀璃扬眉道:“你应该问,还有谁不知道。” 这下,只得悄悄安慰自己,乙等总好过得丁等的消息满天飞,那才真的是丢脸! 一碗下来,榆禾已然很是享受不用动手,只管开口,抬下巴指指另碗鸭汤,榆怀璃却是不轻不重地搁下瓷碗,“还真拿我当下人使唤了?自己吃。” “哼。”榆禾撇嘴道:“你脸变得比先前那唱戏的还快。” 榆怀璃执勺叩碗沿,“若你不喝鸭汤,还想吃这碗翅羹,我倒是能再灌一回。” “适才还觉得滋味不错。”榆禾眨眨眼道:“现在腻住了,终究是鸭汤更得我心。” 手边的汤勺被抽离,榆禾扭头看去,榆怀延端着碗,舀起一勺连肉带汤的,送至离他唇边半寸的距离,“吃。” 榆禾笑着全部含住,边嚼边往榆怀延身边挪,“还是四表哥好。” “呵。”看着中间还能再坐两人的距离,榆怀璃轻嗤道:“也只是个好字罢,四弟听听就是,最好可落在别人身上呢。” 得意抬首,榆禾翘着眼尾,“可惜你连好字都没有。” 第38章 诡计多端,两副面孔 直到鸭汤也见底, 前方那热闹的宴桌周围,总算是有松动迹象,桌沿处被遮挡严实的紫漆雕蟒纹, 陆陆续续显露得完整起来。 见此, 榆禾一骨碌站起来, 朝榆怀延挥手, “四表哥, 待会再来找你玩呀。” 一碟枣泥山药糕抬至他手边,温润的力道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 榆怀延道:“好。” 两手各取一块,榆禾笑着道:“谢谢四表哥。”随即, 转身抬脚就走,唯恐遇上拦路虎。 盯着那头也不回, 玉珏叮当作响的背影,榆怀璃收回视线, 落在眼前的空碗里,“看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也知收敛啊,不过也是,父皇就在那看着呢,量他也不敢结交过甚。” “在国子监里时,明明就是副与世无争,样样只求尚可的作派, 未料到他藏得这般好, 在官场里还真是游刃有余啊。” “你看我们这位小表弟,眼光真差,竟被这种道貌岸然之辈骗了去,如今有长公主的势力加持, 这位子能不稳吗?” 身旁如猜想般,未传来只言片语,榆怀璃冷笑道:“也是,我和你这更加不食人间烟火的有何可说?四弟慢吃罢,三哥先回去喝酒了。” 临走前,榆怀璃似是又想起什么,没端多久的神情瞬时荡然无存,眉眼尽显张扬,“四弟若是惦记着小表弟先前那话,那三哥奉劝你别等了,他那张嘴,惯会哄人的。” 即便榆怀延仍旧毫无反应,他也是心情极好,还不忘取走中间那副碗勺,衣摆翻风地大步离去。 那厢,榆禾一路跑去榆怀珩身边落座,大方地将左手里的糕点递过去,“小弟出去打猎,还不忘记你的份,别太感动啊!” “我看你是吃得乐不思蜀罢?”目光落在那糕点表面,清晰可见的微凹指印处,榆怀珩捏起糕点,浅尝半口,便搁下,“太甜。” “啊?”榆禾已是吃完大半,对于甜糕完全是来者不拒,“我觉得正好呀。” 榆怀珩单手合起折扇,指着道:“这粗劣糖霜所制,哪里有我宫内蜜糖揉出来的好吃?” 东宫内的珍品级蜂蜜向来是专供品,一年内的产量极为稀少,除去永宁殿和景福宫,别头都无可获,听及此,榆禾便也有些馋意。 榆怀珩自是看出,将其手里剩余的两口糕点抽走,“福全,取些甜雪来。” 福全快步离去安排,等待间,榆禾左右打量着果盘,精心挑选出一颗最圆润饱满的石榴,乐滋滋地摆在正当中,“砚一,剥。” 砚一指间固定住刀片,不消片刻,便顺着纹理,划开表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实来,一小粒接着一小粒,榆禾吃得很是不亦乐乎。 手边推来杯果饮,榆怀珩向来不懂他这种费力气的爱好,“这一杯,抵你吃十个。” “石榴就是要自己嘬才好吃。”眼看着手边的杯盏又被拿走,一滴不留地还回来,榆禾哽住,随即义正言辞道:“我也没说不喝啊,啃累了总得喝两口,才有力气继续。” “还不知晓你?”榆怀珩将手边的银盏推过去,“喝罢,未用过。” 榆禾美滋滋地饮完,此时,福全也正巧端着两碟甜雪而来,是宫内特色的蜜炙面点,以蜜糖腌制去核红枣,外头裹满山药泥,蒸制后如同冬日落雪般,入口清甜不腻,故得其名,做法之繁琐精细,自是普通的枣泥山药糕不好相提并论的。 个头也小巧,方便用银叉一口一枚,榆禾鼓着半边脸颊,想起正事来,“阿珩哥哥,那铁匠铺调查得如何了?先前我问云序,听他话意,似是有结果了?” 摇起折扇,榆怀珩抿着果饮,“孤好不容易歇会儿,怎得还要聊政事?” “哎呀,都秋日里,别扇啦当心着凉。”榆禾一把抢过他手里头的折扇,随意将价值千城之物丢在案沿,握着空拳给他捶背,“哪里酸,哪里痛,捏捏就不累了!” 被折扇轻拍手背,榆禾一下收回拳,背着人皱起鼻间,轻哼一声,嘴上还是卖乖,“福全公公,这螃蟹晾了可就不好吃了,快温温,让忙半天的太子哥哥先吃口热的。” 围观全程,福全憋笑道:“哎,小的这就去,前头送来的汤羹温度适宜,先给殿下垫垫罢。” 第48章 “放心交给我。”榆禾跑到宴桌另一边,亲自端过来,“阿珩哥哥,尝尝罢,小禾精选款,定是鲜香又滋补。” 从眼前人手里取来汤勺,忙活一上午,胃里确实空落落,榆怀珩道:“行了,我自己吃,怕你悄摸着往鼻子里头喂,墨一,给他讲讲罢。” “是。”墨一道:“回世子殿下,百锻居孙掌柜与其下五名铁匠,户籍皆为滇城人士,于十年前举家来京,盘下这铁匠铺谋生,暗地里倒卖专供皇室的名贵物件。” “那五名铁匠呢?”榆禾最关注此处,迫不及待道:“没点别的问题吗?” 墨一抬首请示太子,榆怀珩轻搁汤勺,“小禾是怎么注意到这几人的?” 瞥见身旁人欲张口就来的模样,他拿起折扇,隔空附在那微张的两瓣唇上,“想好再说,我可没旁人好忽悠。” 在对方笃定地注视下,榆禾嗫声抗议,“你分明就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来问我……” 实在是养他的年数长,什么谎话都能轻易看穿,榆怀珩瞧他那装委屈的模样,勾唇道:“是,不仅如此,还要听你亲口道一遍原委。” 无法,榆禾只能托盘而出,附在对方耳边道:“我大概是觉醒了一门高超的武林功法,可以一眼看破别人的易容术,所以才知晓那五名铁匠有古怪。” 听及此,榆怀珩侧首,墨一回道:“未曾察觉。” 他们先前仔细勘验过暴毙的五人,皆未发现异样之物,如此看来,便只能是凭借药物敷于脸部,可在一定时辰内于血液里消融殆尽,这才无从查验。就连那校场的灰袍人也是同样的死状,线索至此,看似脉络尽显,潜藏在根部的,必是一张巨网。 一息间恢复神情,榆怀珩关切道:“什么时候的事?除我之外,还和谁提过?” 后半句话落,墨一收到太子眼色,悄然静等世子口中的名单。 “就是这次发现的,没和别人提过。”榆禾赌气起身,挪远半个身位,“你不都知道嘛,还来问我,显得我在精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面前很是班门弄斧!” “先前只是猜测个大概。”榆怀珩倾身过去,轻笑道:“没曾想我们小禾天赋异禀,本领惊人,这回可省去好些查案的弯路,以后出门办差,定得捎上你。” 顿时福至心灵,榆禾扑过去闹,“你原来根本不知道,是来套我话的!” “你先前也藏了件事未说,扯平。”榆怀珩揽着细腰道:“起来罢,幅度再大些,墨一都挡不住你。” 榆禾不依,哼哼道:“我才没藏。” 懒得跟人计较,定又是那南蛮野小子,现下倒是能理解一二,为何会如此吸引小禾,果真是诡计多端,两副面孔,只是,这张皮,貌似很是平稳。 见榆怀珩似是在想事,榆禾眼眸东转西看,定睛在那壶菊花酿处,悄悄爬起来,从背后绕过去,伸手去拿酒壶,还没碰着,后方候着的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快步上前,“殿下,奴婢为您倒。” “嘘嘘嘘!”榆禾连忙比划,轻声道:“我自己来就行。” 偷摸行事,榆禾抓得紧,未料对面的力道也大,似是想从他手里生抢,“这是奴婢的活儿,让奴婢来罢。” 酒壶拉扯间,榆怀珩凝眉看去,福全刚热完螃蟹归来,见此,眉眼一横,立刻上前道:“大胆!速速松手,不得对世子殿下无礼。” 许是被吓慌神,宫女陡然放开手,可榆禾还没收住力道,酒壶又是新添的,不经晃荡,顷刻间,果香撒满全身,榆禾懵懵道:“怎么是葡萄汁?” “若那里头是酒,你一动身,就被摁住了。”榆怀珩扬起嘴角,抬手招人过来,“黄中带紫的,也是喜庆。” “你还笑我!”榆禾蹙眉道:“早说里头是果饮,我还费那劲干嘛?” “你今日进得多,是该动动。”榆怀珩防着他往自己身上扑,“福全,带他去偏殿更衣。” 榆禾眼巴巴地望着团花,郁闷至极,“我才不要穿你的,你赴宴都是些沉闷的颜色,不好看。” “还不是怕你穿着湿衣,待会风一吹着了凉,可就又得扎针了。”榆怀珩自是知晓他是新衣还未穿过瘾,“先将就穿我的,等人去取件这个样式的来,再换上便是。” 听闻扎针,榆禾什么都能妥协,“我院里还有几件,砚一知道。” 砚一颔首,“属下很快就归。” 总算是商量好,榆怀珩抬眉道:“可满意?满意就速将这身湿料子换去。” 榆禾嘿嘿笑道:“知道啦,你别责罚她,是我没拿稳。” 榆怀珩也未说好或是不好,错开眸示意福全,对方立刻拿着披风道:“小殿下快系着点,换完回来,刚好能赶上各大人献花的场面。” 拾竹也过来扶住他手臂,“殿下,砚一定是会取好几件过来,到时,您还要挑一会儿呢。” 榆禾无奈,只能被两人架着走,偏殿有专门为赴宴之人准备的修整院落,才走进大门,些许零碎的议论声不高不低地传来。 “你今日去哪儿当的差,这么辛苦,半天都未见着你来这偷闲。” “哎哟,说出来都怕惊着你,来,听听这个声!” “这……这,快快给我掂掂!这么沉?你别是胆肥上天去了,从哪个贵人身上顺来的?” “就知你个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会如此讲,瞧好咯,你看看这些金子的形状?” “米粒,稻谷花……这……哎呦喂,还是你这个混皮儿福气好啊,竟能去伺候世子殿下!” “小世子是不是很好哄?卖卖可怜,大把大把的银子,哦不,小世子打赏向来都是金子啊!” “那可不?说起福气好,那我们还是没那哑巴贱奴命好,现如今碰见,谁不都得恭敬叫声拾竹爷爷?哎哟,擦擦你的口水罢,别滴我精贵袋子里头,叫声爷爷,今儿个请你喝酒。” 青砖正路间,眼见着榆禾拧眉,福全也是气愤至极,低声道:“小的这就去教教他们规矩!” 榆禾拍拍他的肩臂,小声道:“把我的金豆子取回来,一个都不许留。” “这是自然!”福全撸起袖子,连声道:“您快快先进里头更衣,小的速去速回。” 眼见福全老神在在地一咳,树后头那两人,迅速像鹌鹑般,伏贴在地面上惊惧抖动。 懒得多看,榆禾拉着拾竹往院内走,“你别听他们俩瞎讲。” 拾竹当真无所谓,反过来安慰道:“殿下放心罢,我耳里只听殿下的。” 榆禾拍拍他的手,“这就对啦,回头等东西拿回来,全都赏你。” 想起那些脏污小人竟敢染指那稻谷花形状的金豆,甚至对殿下出言不逊,拾竹就控制不住眼底的阴沉,垂眸道:“感觉他们口水流进去过。” 被说得也有些恶心,榆禾皱着鼻尖,很是嫌弃,“嘶,也是,还是托福全都拿去融了罢,我重新换料子给你打,做成竹子的好不好?” 余光瞧见殿下满眼笑意地望来,拾竹连忙敛起神色,“都听殿下的。” 第39章 就能行那阴阳合欢…… 正殿内, 太子宴桌置于高位,与群臣席位遥遥相对。适才的动静虽大,众人也只当是下人不小心打翻酒壶, 而太子非但并未责怪, 还示意宫女起身回话。见此, 尽是感叹储君仁德宽厚, 乃大荣之幸。 紫漆案桌旁, 气氛凝滞,宫女跪伏而叩, 肩背却分毫不显慌乱,隐隐瞧着, 还有些庆幸的意味在。 上首之人缄默不言,掌心把玩着雕刻有锦鲤鱼纹的银盏, 待墨四将案桌内的食物逐个辨验,禀道:“回殿下, 只此葡萄果饮内有少许蒙汉药,须服用才可生效。” 倒是手伸得够长,还能知晓太子在酬酢之后,只喜果饮,不再饮酒,东宫内是时候清洗一番了。 榆怀珩眸间寒光尽现,起身幅度照旧如常, 步伐却明显加快, 低声吩咐道:“墨一在此盯着,不可妄动,墨四随孤来。” 群臣注意到太子疾步而不匆忙地离席,衣袍还沾着水渍, 皆猜测其是去更衣,便也不甚在意,宴席间无一人异动。 那厢,偏殿内,因着阴云密布的天气,这院落又位处西面,拾竹刚推开门,里间暗沉无光,榆禾晃眼一看,只能瞧见近处的桌椅轮廓。 此时,正巧刮来数阵吹堂风,拾竹不敢让殿下等在外头多待,“屋子里暗,小心着些走,抓住我后面衣带,先进去避避风。” 所见之处黑漆漆的,榆禾也有些怵得慌,牢牢攥紧身前人,躲在他背后探头,眼下这个莫名的氛围,“拾竹,你有没有点熟悉感?” 前方,拾竹放慢步子,顺着殿下往前挪,他夜间视力极好,一眼便瞧出屋内的大致构造,每步都能避开桌椅柜角,“没有,殿下您只在正殿内歇息过。” 第49章 “不是屋子。”左瞄右观间,榆禾悄然道:“你不觉得,这里很像昨晚,你念的睡前话本里头的。” “您昨晚因着今日不上学,听得着实多。”因顾忌着殿下,短短二十步路硬是走了好半天,拾竹扶着榆禾落座在床沿,急道:“先将湿衣裳换下来罢,午后天凉了许多。” 榆禾顺从抬手,好在里衣未湿,索性就直接披着尺寸很是宽松的衣袍,眸间闪起狡黠的光芒,抿嘴笑道:“就是最前头那篇,在一处深山老林里,突现一座古宅,路过之人皆好似被抽魂般,僵着身子,不受控制地抬脚往内走,里面屋檐漏风,狂风乱作,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破落声,就在此时,落下一道惊雷,照亮了……” 恰逢此时,拾竹去旁侧点灯,屋内亮起微弱烛火,他脱去靴子,正想往床内钻,无意间侧头一瞥,那十尺屏风后头,陡然窜出一女子,身穿白衣,披头散发,面部粉黛似白墙,尽显森然,嘴唇鲜红,被这烛光迎面一照,不显生气,反而更加骇人。 外袍无声滑落在地,心跳骤然停滞片刻,榆禾哆嗦着手,当即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双脚落地,眼明手快地抓住拾竹。 正想用尽全力往外冲,但奈何拾竹站得太稳,像是扎在地里一般,只得忍不住嚷嚷道:“那边有鬼啊啊啊啊啊!” 拾竹连忙吹灭火折子,惊道:“哪里有鬼?”刚环视半圈,就跟此刻面容煞白,黑发散乱之人正对上。 “哪里有鬼?!啊啊啊太子殿下救命!”那名白衣女子误以为早被发现,对方又喜欢这般戏码,便装作害怕地想精准投怀送抱,不料走近过来,定睛一看,愕然道:“世子殿下,怎会是您?” “哇啊啊啊啊!”莫名觉得鬼声临近,紧闭的双眼略微掀开一丝缝,未曾想,那鬼竟然真的追过来了!离近处看,榆禾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惊惧间突然爆发力道,拽住拾竹拼命往外拉,“跑啊啊啊啊!” 两句鬼话后,拾竹逐渐明白过来,拍着殿下后背安抚,特地用讲话本子的口吻道:“殿下别怕,我练了多日的拳脚功夫,应是能制服的!” 反手抱住对方臂膀,榆禾哇哇乱叫道:“这可是鬼啊!你又没有符咒,怎么打啊!” 随即,堪称真的是一息间冲至门槛,榆禾立刻松开拾竹,紧抓住右边门把,用力砰一声拉平,“快快快关门!把鬼关里头!” 拾竹很是配合,迅速阖起另半扇门,暂时安全后,榆禾也不敢松手,喘息都只是小口轻缓,里衣更是凌乱不堪,颊边尽是奔跑过后余留的红晕,脸侧的青丝皆被冷汗浸透。 “世子殿下?有话好好说啊,您不喜欢这个路数,臣女可以换啊!” 门内猛然发出砰砰砸声,榆禾仿若还能听见那尖长利甲不断挠木的刺耳声,耳旁似是还徘徊着惨烈的“放我出去!!!”,肩颈即使颤抖,也依旧用力抵着门板。 拾竹见状,这才惊觉殿下是真未听出原委来,不是在演戏,连忙伸手去拦,“殿下,当心要磕出印子来,您别怕,那里头不是……” “小禾!” 这厢,榆怀珩疾步赶至,甫一踏入院内,心头紧缩,金枝玉叶娇养出来的小世子,何曾有过这等狼狈的模样,发冠歪扭,单着里衣,脚上的皮靴更是不见踪影,裸足踩在冰冷青砖上。 听见熟悉的声音,榆禾鼻间突然发酸,眼眶泛热,紧绷的手腕顿时脱力,一头猛扎进身后人怀里,颤着尾音道:“呜呜呜有鬼啊……” 腿弯被沉稳有力的手臂托起,榆禾顺势紧搂住,脑袋埋在脖颈里,顷刻间,从头到脚盖来厚实的披风,冰冷的背部渐渐回温,闻着淡雅的鹅梨香,更是双手双脚扒着人不放。 此刻,榆怀珩独立其间,掌心轻抚怀里人,面沉如水,震慑而出的气势,仿若修罗,院内猝然如死寂般,显得屋里的喊叫更为尖锐刺耳。 威压倾泄而至,拾竹跪地,“禀太子殿下,屋内似是哪位大臣之女,不知埋伏在此多久,因装扮骇人,让世子殿下受惊。” 怀内的榆禾还未缓过惊吓,也下意识揪住手中衣袍,榆怀珩抚背的掌心平稳,未出言问罪。 此时,匆匆赶来的福全见此情景,吓得更是伏地上前,抖着身躯道:“奴该死……” 眼神也未施,榆怀珩寒声道:“杵在这做甚,找嬷嬷来,将里头处理好。” 福全动作极快,找来两位身强体健的嬷嬷,一人堵嘴,一人帮其收拾妥帖,等将人压出来跪于院中时,墨一也收到砚一传信,带宫女来此审问。 宫女此刻,比先前在正殿内更显慌乱,连连叩首,真切认罪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而旁边,面部粉黛丁点不留,被误认成鬼的女子,一言不发地伏地,脸色现如今,即使洗去粉后,依旧惨白。 院内正首位,榆怀珩坐在圈椅里头,耐心地揽着人安抚,直到感觉小禾渐渐平复,才招来墨四,“带世子先回宫。” 伸指揪住衣领,榆禾闷声道:“我要留下来听。” 此时,他也有些缓过神来,被那气氛一吓,竟将人认作鬼,虽然窘迫得很,但眼下,看热闹的心占据上风,随即,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这会儿想明白了,我可是听着那人喊太子殿下,分明是冲你来的!” 榆怀珩抬手将微松披风领口拢紧,也由着人待这,“那壶葡萄汁里头有蒙汉药。” 榆禾倒吸一口气,“所以,他们想将你迷晕,然后指责你在宴会里公然睡大觉,目无礼法?” 眼尾挑起,榆怀珩道:“那这儿的人呢?” 福至心灵,榆禾瞪圆双眼,“那药见效慢,等你感到晕眩,来偏殿休息,就能行那阴阳合欢……” 顷刻被捂住唇,榆禾讨好地眨眨眼,榆怀珩双眸紧眯,“是封郁川给的话本子罢?” 榆禾含糊不清道:“你怎么知道?” 榆怀珩冷笑道:“最近忙,未来得及检查,还真有漏网之鱼。” 额间又被敲,榆禾幽怨抬眼,接收到对方让他继续的意思,赌气道:“不知道了!” 榆怀珩正色道:“福全。” 福全立刻上前,“世子殿下,此人乃是刑部苏侍郎之女苏常笑。” 刑部……榆禾转转眼珠,“跟武考疯马那事有关?若你现在和刑部有所牵扯,那么对方就能反咬一口,质疑调查是否公允?” “不错。”榆怀珩捏着那还有些泛红的脸颊,“话本子没白看,不过那两本,没收。” 榆禾惊道:“你怎么知道是两本?” “现在知道了。”榆怀珩接着问,“那这名宫女呢?” 榆禾撇嘴道:“不就是把我衣服弄脏了。” 榆怀珩道:“若按计划,完全可以先将你迷晕,那番争抢举动,只会引起孤的戒心。” 榆禾懵然,“半路挑担子,难不成嫌金银给少了?双方一拍即散?” 伸手将面前人眉眼前的发丝拨开,榆怀珩抬高音量道:“为何突然反悔?” 宫女伏首,泪流满面,声声泣悲,“奴婢妍婷,曾在景福宫当差时,将废旧之物偷卖出宫,本应受杖刑,是世子殿下路过,打发去别处当差,救贱婢一命,这才阻止世子碰那含药的果饮,未曾想还是让世子平白受惊,奴婢罪该万死。” 兜兜转转间,差点让他人奸计得逞,榆禾愣然,愧疚得垂着眼眸,刚想开口,嘴里便含住颗松仁糖,甜香瞬间充盈口腔。 “今日答得不错,有长进。”榆怀珩点向他鼻尖,“行了,腿都快要被你坐麻,去跟着福全梳洗,回殿正好能赶上赏花。” 福全是半点不敢耽搁,哄着小殿下慢步站稳,跟拾竹一起左右扶着。 待至榆禾的身影彻底走离偏殿,榆怀珩起身而立,透骨寒气布满院内,“念在还算是知恩的份上,墨一,留个全尸罢。” “苏家若是还想活命,该知如何做。” “将院内,世子的所有物品一应收好,半颗珠子都不能少。” 这厢,榆禾沿着小路,刚行至一半,极高的身影正快步朝他而来,福全上前拦,“大胆!宫内禁止私自闲逛。” “福全公公没事,是国子监里面的同窗。”榆禾转身道:“阿景,你怎在此,是迷路了吗?” 景鄔的视线从他眼角划过,“殿内闷,出来透气。” 榆禾道:“是我忘提醒,宫内不能随便走动的,阿景先回去罢,我等会就来找你们。” 眼见对方抬步欲走,景鄔随即跨步上前,“许久未见殿下身影,可是有何不适?” 第50章 “没有,不用担心。”察觉对方盯着眼尾不放,榆禾瞥向左边的草丛,“这个啊,是前头被风吹着,迷住眼,我揉出来的,你看……” 刚想给景鄔演示,手腕就被攥住,停留不到一息间,景鄔便松去力道,“抱歉殿下,再揉会更红的。” “还是阿景贴心。”榆禾笑弯眼,嗓间还有些微哑,“虽然很满意你今日如此主动,但我现在急需挽救形象。” 他伸手指指,掩在兜帽内乱糟糟的发丝,“阿景再挡着,我会认为你束发技艺高超,今日必定要和拾竹比试一番。” “抱歉殿下。”景鄔立刻侧开身子,视线仍紧盯不离,“在下先回去。” 总算是让开道,福全立即示意拾竹带殿下先行,隔着些许距离,他背过身来,压低声音,“景公子,无论您是凑巧还是如何,还望,管好自己的嘴。”未听对方应声,转身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扶稳。 第40章 天降福泽 目光落在两件同样华贵非凡的新衣, 榆禾来回纠结良久,最终还是看中法翠底金纹锦袍,指尖从袖袍内探出, 滑过深色布料, 映衬间更似白玉。 重新梳洗打扮后, 一番紧赶慢赶, 重阳宴当天的重头戏还是已经开启刻余, 索性景福宫内的赤玉红玫,他天天都能瞧见, 今早还下肚些许,否则当真是遗憾。 经由皇后亲手照料, 那层层花瓣宛如蜀锦交叠,色鲜而不艳, 红而不俗,花蕊更是饱含金粉, 夜间仿若星光微亮,香气更是能从正殿内,一路传回偏殿。 对面,榆怀珩早早回归席间,见他落座后,用折扇点向瓷盘内,两人的宴桌里, 都添来一份看似寻常的酥饼, 可那馥郁香气已然透过饼皮袭来,榆禾抓起一块,美滋滋地啃,他这里头的蜜放得可足, 厚度隐隐看去,都比对面那盘里的高些。 此刻,殿内正中央,是名为帅旗的菊花,花瓣内里呈紫红,外部却染金黄,枝叶挺拔,花蕊高扬,雄劲之姿,颇具气度,进献之人乃当朝大皇子榆怀峥。 只是,前来赴宴之人是其亲信,榆怀峥现今还在岭南军营。从他自请巡察,不将那处混乱军务理清,绝不回京后,每逢年节,都会派人专程回来送贺礼。 就连榆禾这份,也是年年不落,他犹爱一种名为拖罗饼的吃食,主料虽是简单的面粉砂糖,口味倒是多样,甜口的果仁,咸口的肉脯,尽能挑选,丁点未用昂贵食材,嘴间却满是锅气香味。 而且,不仅在途中极好储存,大表哥每次送来,那都是厚厚两大袋,很接地气地用麻袋拎来,够他吃到腻味。 嘴里嚼着鲜花饼,榆禾又有些想念那皮脆酥香,陷软甜香的口感了,准备回瑶华院后,就将剩下的吃掉些,今日估计又送来新鲜的了。 帅旗被妥帖地安放在龙椅下首,榆锋很是欣赏此花与军营相似的威严气度,关心一番大皇子近况,再次叮嘱其早日回宫看看皇后,才吩咐元禄赐座。 些许恭维问候声停歇后,穿过蟠龙纹朱漆大门而来,先进众人眼帘的,是那用整块翡翠雕制成的花盆,盆身镂刻着九凤朝阳图,凤身灵动,凤羽轻盈,好似下一瞬便要冲出束缚,盘旋与大殿之内。 目光上移,是一株很罕见的七瓣牡丹,普通牡丹都俱有十八重,而这株的花姿之态,却分毫不输,甚至隐有超越之意。 待宫女双手呈献,立定于正殿中央,众人才得以赏得更加分明,那七瓣交叠间,是鲜血淬炼的红与月光凝结的白相互交织,花瓣边缘竟勾勒着金线,在殿内烛火的照耀中,光晕如浪,只可惜,含苞未绽。 若是近两年才有资格升至四品,前来赴宴的大臣,许是会疑惑,而资历年长些的,俱对这株光华流转,却遭蒙尘的牡丹,发出低声轻叹。 榆禾也是今日才来正殿内观赏,前几年在偏殿里头,还未挨到赏花时辰,便闹着明芷带他回宫,去看大表哥送来的新鲜玩意儿。 此时,他也对这朵牡丹好奇不已,手撑着脑袋,身体不自觉前倾,欲凑近闻闻香味。 榆锋神情淡然,余光注意右下方,那一个劲嗅空气的模样,不免好笑,“世子首回见,先端过去,给他过过眼瘾罢。” 闻言,榆禾立刻放下手中饼,有模有样地行礼道谢,拾竹连忙将案桌中央的瓷盘玉碗挪开,给那惊人的翡翠花盆腾出宽敞地方。 离近细闻,确实有独特的异香传来,先是牡丹的浓香,几息换气间,竟还带着些许蜜糖的甜味,榆禾也未放在心上,当是自己今日食甜过多。 瞧见那紧拢的花尖似是轻颤些许,榆禾微微眨眼,伸出指尖轻轻一划,候在旁边的宫女还未来得及阻止,便震惊地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此景。 席间,不断传来杯盏倾倒声,吸气错愕声,喧哗议论声。 只见,适才被世子触碰过的花瓣尖,竟晃开一道细缝,金红色的流光逐渐迸发而出,花瓣一片接一片,有序地向外蜷曲再舒展,与外部不同,内侧竟是既尊贵的绛紫,中间花蕊更是耀眼的鎏金。 此时,鎏金花蕊陡然间似花苞般绽开,潜藏于内的明珠破蕊而出,温润又兼具夺目的光芒,将榆禾的琥珀眸,拂照得更添溢彩,衣袍间都泛起金光。 殿外突然传来惊呼,道道侍从宫女的诧异声此起彼伏,元禄立刻前去察看,不消片刻,满脸喜气地回殿。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天降吉星异象,那星子哦,老奴就从未见过如此之亮的!像是那溪流倾泻而落,正朝着景福宫里头的瑶华院去呐!” 殿内众人皆被元禄这一番激昂的音色,抓心挠肝地欲往殿外冲,榆锋不负众望地起身,大步迈向殿外,直至太子领着世子跟随其后,剩余两皇子也动身,他们这才急切地也快步迈过门槛。 此刻,夜幕笼垂间,细碎流转的星云呈现出大片的紫金之气,其间,点缀着颗颗醒目的青白星光,流淌尽头之处,正是那瑶华院的方位,似是欲将这尊贵殊宠,尽数撒向金枝玉叶的世子殿下。 心思活络的大臣,当即跪伏在地,“恭贺皇上!恭贺皇后娘娘!恭贺太子殿下!恭贺世子殿下!天降异彩,佑我大荣!” “天降异彩,佑我大荣!” 榆锋喉结轻滚,吞回笑意,神色自然道:“众爱卿平身罢,大荣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你们的功劳,朕自是看在眼里,这异象既由世子引来,朕自是要与众位共享。” “谢皇上恩,谢世子殿下恩,天降福泽,荣朝之幸也!” 后头的宴席,众人的心思全然无法再放回赏花上,榆锋也满足他们想要饱眼福的念头,让元禄去知会偏殿,两边皆在殿外空地内随意观赏便是。 偏殿内,元禄满是喜意的神情,就没收起过,快步上前行礼道:“恭贺皇后娘娘!世子殿下灵运深厚,唤来那星云异彩之景,圣上特嘱咐老奴,邀娘娘与众位贵人,前去外面瞧稀奇呢!” “甚好,有劳公公。”先前外头闹出动静来,皇后就听去一二,此刻从元禄口中确认,自是欣喜万分,神色却依旧如常,扶着明芷道:“两位妹妹,众夫人,随本宫一同,去沾沾这天赐福泽罢。” “谢皇后娘娘恩!” 皇后走在最前,迈过门槛后,不经意侧首瞧去,“方妹妹这是怎的?身子不适?” 步于后侧,宁贵妃也只是蹙眉一瞬罢,不料居然被察觉,立刻展笑道:“多谢姐姐关心,许是前头在殿内待得暖和,这甫一出殿外,不就被寒气惊着了?不过倒也无碍,姐姐不必挂念。” “无事便好。”皇后朱唇轻启,“秋日夜凉,妹妹可要记得添衣。” “这是自然。”宁贵妃侧立于皇后身旁,“姐姐也是,事情总是忙不完的,得多注意着身子才是。” 待偏殿众人站定后,元禄拊掌两声,正殿内那盆七瓣牡丹,被托举着送来此处,在夜色暗衬里,显得愈加仙气华贵。 元禄躬身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宁贵妃,这盆两年未开的牡丹,今儿个世子殿下那玉手轻轻一挥,竟绽放得如此绚丽,当得起今年宴会的头名,赏赐现下已送至长信宫,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赏花,先行告退。” 眼见着元禄走远,皇后端详着这盆奇花,当真是艳压群芳,“妹妹好眼光,寻来如此独特之物,让本宫也跟着开开眼界了。” 袖口紧攥在手心,宁贵妃笑着道:“那还是姐姐福气好,这般星云奇景,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皇后倒是露出几分真笑来,“真要论,那还是本宫沾小禾的福气呢。” 现今,堪称被众人奉为福星转世的榆禾,正躲在榆怀珩后头,四面八方的眼神着实太炽热,再不避避,就要像那炉子里头的烤鱼一般了。 第51章 踩在门槛上,榆禾趴在对方肩头,小声嘀咕:“你弄的?” “又不是神仙,哪做得出此等异彩?”榆怀珩轻笑,“不过,如此甚妙,省得我还得费心再谋划。” “给我谋划?”榆禾拧眉,“我可不想入朝为官,上学已经天天起大早了,那政事比书籍还催眠呢。” “无论为或不为,势头都得立足,就如今日,他们敬的是你,而不是世子身份。”榆怀珩拍拍他的腿,“多大人了?还爱站这上头,过来站好。” 榆禾扶住他肩膀,双脚跳下,“那牡丹又是怎么回事?如何就正巧在我这开花了?这总得是你做的吧?” “可没有这闲工夫。”榆怀珩道:“这花,应是用薄蜡封住养育两年,积年累月,绽放的力道一直蓄积在内。今日又是放在炉子旁,蜡在晚间前便能融去,此时若是遇上满是蜜糖香,和不知从哪蹭来一身花粉的人,可不就突逢花期,开得惊人?” “花粉?”榆禾瞪圆眼,抬臂轻嗅,“三表哥那来的?” 榆怀珩侧首睨他,“离得多近啊,换身衣服,都还留下如此多。” “哎呀,自是没咱俩近。”榆禾绕着发丝,伸至对方眼前,“许是风吹过来的。” 榆怀珩勾在指间把玩,“回去好好洗洗。” “知道啦。”见众人不再往这瞧,榆禾再次站没站样地倚着人,“什么时候结束啊。” “站好。”见人赖着不动,榆怀珩也就随他去,“那要看大理寺卿何时唱完戏。” “啊?”榆禾四处搜刮对方身影,刚瞧见,便低声惊呼,“这才多久没见,怎的瘦去一大圈?” 榆怀珩道:“自他接过武考疯马案起,那大理寺门槛都快被踏破,什么陈年旧案,突然都要求重审。” 榆禾道:“所以他要趁着今日,在舅舅面前,将案子定板?” “不错。”榆怀珩道:“若是错过,那些证据,明日可就都作废了。” 第41章 我还怕磕着牙呢 殿外廊间, 烛台中的蜡泪堆积如小山,言语声渐渐稀疏,乐师手中的琴弦只留余音袅袅, 缓缓散入沉沉的夜幕中。 重阳宫宴行至尾声, 外围的不少臣子, 皆都暗自收拾妥当, 只待上头的一声令下, 他们便好早早回府歇息。 就在这静谧无声中,一道高呼传来, 惊觉张张酒酣耳热,支颐假寐的面容。 只见, 大理寺卿慕楷霍然冲出,面色沉凝, 袖袍带风,在众目睽睽之下, 立定于正中央,砰然跪地,声震殿宇。 “臣有要事启奏,还望圣上容臣一五一十禀告完,再治臣罔顾宴饮之礼,御前失仪之罪!” 唇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榆锋垂眸扫过伏跪之人, 目光静如深潭, 不怒自威,“讲。” “谢圣上恩!”慕楷再度叩首后,直挺起上半身,合身的官袍在此刻, 却略显宽松,而声音依旧洪亮。 “臣奉命彻查武考疯马案一事,所幸不负圣恩,此案已有定论,背后操纵者,乃京城世家之子,本届武考探花,万嘉旗。” 此话一出,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阵阵惊呼交谈声此起彼伏,多数俱在感叹慕大人刚正孤勇,谁人不知京城万家的根基之深,脉络之广? 就论现下赴宴的各大臣里,一网子兜下去,十名里面接近七位,都收过不少万家的小恩小惠。 宴席中,礼部侍郎快步而出,紧接着道:“圣上!臣以为,慕大人所言,是否过于骇人听闻?万家世代忠良,更是为国立下功勋之臣,即便多代未曾入朝为官,也不至使出如此阴险狡诈之招,扰乱武考!” 肩膀绷直,慕楷侧首回视,“老朽不才,还请大人明示,是如何从只字未提动机的言语中,便能推得此人行事缘由的?” 礼部侍郎凝噎几息,再次道:“这又何难处?谁人参与武考,不是冲着那头名而去?” 慕楷冷哼回首,再次执礼道:“圣上,这便是老臣所要继续奏禀之事,万嘉旗在月前,就已将武榜眼的名号,收入囊中。” 宴席中再次阵阵喧哗开,此时,无一大臣眼里还残留酒意,皆都神色憾然,窃窃私语,大理寺卿此举,无疑是检举本次武考的公允性,其中牵连甚广,不容小觑。 一息未停,兵部侍郎大步至前方,“圣上!此事关乎重大,岂能凭大理寺一面之词?臣知晓慕大人素有刚直之名,然刚极易折,也易受人蒙蔽。” “微臣并非质疑慕大人的办案能力,只是,担忧其被某些看似确凿,实则为精心编制的伪证所蒙蔽欺骗啊!” “大人如此言辞凿凿。”慕楷道:“难不成,老朽手中的证据,你早就一一过目?” 兵部侍郎眼底闪过冷光,“慕大人何出此言,不过只是好意提醒罢,再者,这案件,刑部也有参与其中,怎不见其影,独留裴大人在此唱单簧?” “圣上!”慕楷伏身,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容臣以官爵作保,状告刑部苏侍郎,其在查办此案时屡屡设阻,行迹可疑至极,老臣确信,其与万家有不可分割之牵连。” 暗中啐了句兵部侍郎,苏侍郎执礼上前,“圣上,自奉命督办此事,刑部上上下下皆尽心尽力,亲力亲为啊!臣向来秉公执法,万不敢行差踏错!” 不顾苏侍郎何言,慕楷未曾停顿,话音仍旧清晰嘹亮。 “其罪之一,乃徇私枉法。臣在追查至万嘉旗曾有当街殴打摊贩致死的事迹时,曾向刑部调阅档案,竟遭苏侍郎以案卷遗失为由,推诿再三。后经臣数次催促,得到的居然是份蠹虫蛀蚀,墨迹晕染,不可辩识的纸页。臣携案卷质问,只得其一句书吏疏忽的强辩。” “其罪之二,乃刑不依法。在臣提审本案关键人犯之时,苏侍郎竟提前以协查之名,将人带至狱中私审,待臣赶往刑部大牢时,人犯以暴毙于血瀑之中,面部俱未有一块好皮!” “其罪之三,乃收财枉法。就在昨日,臣截获密信一封,写有‘大理寺所查甚急,且缓三日’等语,臣特令笔迹先生查核,确为苏侍郎幕僚亲笔无疑。一路追查,发现苏侍郎门生与万家亲属暗中有所勾结,任其随意扰乱律法,无故私释刑徒,更是偷受其贿赂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殿外廊间,榆怀珩择选了处避风地,备来茶水糕点,让榆禾倚着栏杆瞧热闹,他立于后方,见殿中此景,漫不经心地抬手,墨一领命,执礼隐身离去。 榆禾嚼着糕点,兴奋道:“阿珩哥哥,我还知道万家一桩罪!” 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的几个大字,榆怀珩轻笑道:“哪桩?” 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态,榆禾哪还能不知晓,瘪瘪嘴道:“你又明知故问。” “这是不耻下问。”榆怀珩道:“不确认一番,怎知晓,是否和我得到的消息相符?” 榆禾将信将疑,“是私开赌坊之罪。” “哦?”榆怀珩侧首沉思道:“确实未曾听闻。” 双眸忽地亮起,榆禾凑去和他对视,“当真?” 没忍住,榆怀珩轻笑出声,“假的。”随即,扇尖落在他唇间,“不许闹,这会儿可莫要作声,那蠢货虽不敢胡乱攀咬,但若是被沾上,也是嫌恶得很。” 榆禾张嘴就欲咬,见折扇连忙抽回,嘟囔道:“你这镶金带银的,我还怕磕着牙呢!” “逆女!!!” 一声极愤恨的怒斥,吓得榆禾一个激灵,甜糕掉落出去,好在被砚一及时接住,他一口吃掉剩余的半只,再次转身回视。 此时,那边颤抖身躯,伏首跪地之人,正是下午偏院里头,被认作“鬼”的苏常笑。 苏常笑行过大礼后,直起半身,一字一句背道:“臣女斗胆,向圣上告发家父,包庇纵容万家于京城暗中设立赌坊之事!” “圣上!”苏侍郎大步上前,跪伏在地,“微臣万万不敢行此乱我朝纲之事啊!小女生性顽劣,又极要强,对臣为其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心生怨怼已久,这才将臣与万家主于书房赏鉴字画之事,添油加醋,胡乱编奏啊!” 慕楷再度高声道:“臣有人证,候在宫外已久,还望圣上开恩,着人进殿,当庭对质。” 榆锋扬手,元禄尖声道:“宣!” 少顷,两名禁军将人证带于此,只见,那人伏身颤抖道:“草民董志远给圣上请安。” 元禄走上前,挥着拂尘道:“起来回话,你将所见所闻,照实说来便是。” 董志远摇晃着起身,神情惶恐,“回圣上,草民平日与万家公子有些来往,上月,他带草民前去清时阁游玩,草民也是那日才知,万家暗自经营赌坊生意,当日开牌的是武考前三名的赌押,万家公子将所带银两皆押他自己为武榜眼,并隐秘向草民透露,万家已疏通层层关系,定能稳赚不赔。” 第52章 “草民鬼迷心窍,不仅借来一大笔银两,还将全部身家投入,可未料,不知是出何差错,万家公子落得第三,草民无法接受背负巨额债款,在校场与其争吵,当是路过一灰袍男子,自称也输空家底,就提议待对面比武完,即刻闹出乱子,将这次武考成绩作废。” “草民生活拮据,除平日念书,还会在马厩做点杂活,万家公子从灰袍男子那取来药粉,命草民去办,债务在他家手里,更甚至还有刑部侍郎的关系在,以牢狱之灾威胁,草民不敢不去啊!自知罪责难逃,还望圣上开恩啊!” 苏侍郎愤恨垂头,悲戚道:“圣上,不可听信此人片面之词啊!而且,那灰袍男子并非死于严训,刑部还未曾审问只字,他就突然暴毙而亡啊!” 唯此事,苏侍郎着实冤枉,声音听着都比方才洪亮不少。他们的确是想将人伪造成畏罪自缢,但没曾想,那人似是突发疾病般,鲜血喷涌而出,将当时狱内众人,皆溅去满身,正巧慕楷赶来撞见,当真是有口难言。 慕楷紧接着道:“臣还有一物证,此乃清时阁真正的账册簿,上面详细记录每笔赌款的进账流向,其间所扣押的房契等物件,皆还有未曾兑换成金银的。” “不仅如此,万老仗着祖辈功勋,多番逃避缴税,万家主目无礼仪,常行欺男霸女之事,而万嘉旗,不学无术,竟行此等徇私舞弊之事。” 元禄接到示意,立即宣万嘉旗进来问话,在大理寺卿道其名时,慕云序就带着父亲腰牌,领人将其缉拿,候在宫外待传召。 此时,他将人领进殿,便跪在父亲身后,随时准备抓其言语间的漏洞,只可惜,万嘉旗似是吓破胆般,全部倒了个干净。 “圣上,晚生确实买通武考应试之人,保自己能拿榜眼。可是未曾料到,报名截止前一刻,陡然多出一人参与,待晚生知晓时已是来不及,本以为只此一人,无伤大雅,未设想,前头的打点俱是无用,此人在首轮分组时,就将其他人的体力消耗殆尽,而晚生首场有幸轮空,后面场场皆是不战而胜,这才阴差阳错落得探花名号。” 此刻,兵部侍郎立即呈上副考官的评审记录,“圣上明鉴,臣可担保,武考时无任何应试之辈,有虚舞作假之姿,皆都奋力拼勇直至体力告竭,不辱武将之风!” “而那位黑马武榜眼,着实出彩,正如万公子所言,两位副考官这才一时失察,没发觉其有躲懒之嫌,臣教导下属办事不利,还望圣上责罚!” 第42章 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位于龙首之人依然神色平平, 推测不出喜怒。 兵部尚书孟浩,静默良久,迈步出列道:“微臣向圣上请罪, 金科武举之试, 本应为朝廷遴选武将英才, 然臣统辖失察, 驭下无方, 竟让小人暗通关节,行那舞弊营私, 玷辱武考清名之事,实负圣上重托, 罪当严惩。” 行大礼叩首后,孟浩再次挺身, 面容不变,“武考清浊关乎国体, 功名真伪岂容混淆?请皇上圣裁,即刻革去万嘉旗武探花之名,依律追究其贿买之罪,所有涉事官吏,兵部定然极力配合,交由大理寺严审,以正纲纪。” “另请圣上恩准, 于旬日之内, 另设一场武考,择弓马娴熟,技压群论者补录探花之缺,臣愿亲督考场, 涤荡积弊。然武状元裴旷,武榜眼景鄔两人,武艺超群,众目共鉴,又得封将军褒赞,微臣愚见,二人功名应当保留。” 兵部侍郎暗自心惊,先前几番,他都有意无意地绕开某人,就是不欲碰硬茬子,未曾想,还是他们尚书勇气可嘉,这西北疯狼都敢随意挑拨。 宴席后方稍显冷清之处,封郁川抱臂倚在红漆柱旁,目光正在瞧对面那位耀眼的福星,刚想寻个由头过去,陡然间被打扰兴致,凶冷地睨去一眼,大步上前。 “禀圣上,臣自西北归家,还未歇息半刻,便奉命担任主考官一职,因此,前期兵部的筹备流程如何,臣并不知晓。然能确保,武考当日比试,未曾出现不战而胜,亦或是徇私之嫌。” “而状元与榜眼,恕臣直言,虽为应试之辈中天赋出众,但若是与臣军中将士较量一二,仍是不够看。” “多年不见,郁川还是这副孤傲性子。”榆锋道:“能得你这番评价,这两位后辈,也算是名副其实。” 圣上金口钦定,兵部尚书默然松口气,万家已然实势,无论如何,这届武考也决不能全军覆没。 封郁川行礼道:“臣还有一事奏请,兵部掌管各军营良久,素来都是纸上谈兵,弓马生疏,阵法虚设,就连腿脚功夫都懈怠不堪,既是众位将士的后背倚仗,如何能只担‘兵’字虚名?” 随即,他侧身而立,轻蔑笑道:“臣以为,兵部应当同各军营一般,每月进行武练考核,至于如何评判优良劣汰,又如何惩治,就交于孟大人定夺。” “晚辈全当给您个参考,我的军营里,考核未达标者,皆须领二十军棍。” 兵部侍郎的双腿都开始发软,他们明明是文官啊,何故至此?何故至此啊!余光瞥去尚书,半张老脸都沉得很,心下更是惊慌不定。 果不其然,圣上扫来视线,无需刻意施威,寒刃临头袭来,在这般穿透骨髓的审视间,兵部众大臣皆渗出冷汗,呼吸难畅。 “尚可,孟尚书,你有何见解?” 至此,孟浩只得伏首行礼,“老臣以为,将军此议确为强兵砺武之良策,臣定当与兵部众同僚协商,尽快制订考核方案,并竭力执行。” 廊间内,榆禾看见兵部尚书那当真如铁青一般的脸色,实在是憋不住笑意,躲在榆怀珩身后噗嗤噗嗤响个不停,后者无语地将人拎起,捏住上下两瓣唇,“我可不想哪日,在朝堂上听见,御史奏孤当殿行不雅之事。” 闻言,榆禾更是笑到颤抖,侧身倚着人,才能勉强站直,“他们怎么天天尽这么闲,太子放屁也要管吗?人总不能一直不通气罢,若是你只待在屋内排解,那以后我可不要去你寝院睡了。” 榆怀珩掐他脸,“我还没嫌你呢,去年冬日躲我屋里头,进那么多烤甘薯,那屋都快不能待人了。” 思及次,回想起那日对方同样的脸青,榆禾丝毫没有被旧事重提的羞愧,很是有成就感地,挺腰道:“我没去祸害舅舅舅母,说明还是跟你最亲。” 强词夺理,榆怀珩点着他额头,将人往外推,榆禾跟那粘豆包似的,扯也扯不走,莹白的牙在夜色里很是晃眼。 立于中间的封郁川余光瞧见,看兵部尚书的脸色更是阴鸷,若不是这蠢货碍事,现在被黏着的定会是他。 此时,太子太傅,兼任国子监祭酒,越过对峙的两人,上前进言道:“老臣向圣上请罪,文教昌明之地,竟有监生悖德妄行,实乃老臣教化无方,约束不严所致。” “董后生虽贪财冒进,但其课业皆优等,每日苦读至丑时,此番铸成大错,董志远一时昏聩所占五成,另五成,则是于京城设立赌坊,蒙骗学子之辈。” “张大人所言甚是。”慕楷道:“圣上,臣恳请彻查万家清时阁,还廉洁之风气!” “准。”注意到下首之人,欲言又止的神色,榆锋稳立不动,平声道:“闻首辅,但说无妨。” 闻首辅行礼道:“回圣上,今国子监学子赌弊虽惩,然究其根本,诸生散居实为祸端,自古群居则相观而善,独处则易入邪僻。老臣斗胆提议,将国子监内的旅舍扩建为学舍,除假期外,监生皆得食宿于其内。” 不是什么多大的要紧事,数位大臣逐渐从适才的跌宕起伏和惴惴不安中平缓心绪,不甚在意地放空歇息。 听及此,工部尚书斟酌道:“闻首辅此议甚妙,只是,修缮学舍的工期长久,如若加快进程,难免要影响至诸位学子进修,实属不妥。” “并且,不久前,臣将下半年的预算递交户部,现今钱粮皆已归位,眼下要是再添新项,臣唯恐无法按期完工,有误首辅大业啊。” 户部尚书上前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若工部库银吃紧,臣自当鼎力配合,可分月拨款,只须将修缮进程,按月上报即可。” 正东方,榆锋似是沉思良久,气氛一时寂静凝滞,就在底下大臣皆以为,皇上要与首辅意见相左时,传来道略轻的,“准。” “皇上圣裁。”闻首辅再度行礼道:“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圣上应允。” 今日本该为休沐,此番情景,却像是将缺失的早朝,在这时补上般,元禄早见形势不对,已命人搬来龙椅,榆锋落座于内,抬指轻点扶手,间隔渐快,“不必多礼,首辅直言便是。” 第53章 闻首辅道:“老臣今日得见万年难遇的祥瑞之景,便忆起那份跃然纸间的灵气,可谓明珠初拭,清辉自露。” “臣本欲亲授经义,然臣已年迈,唯恐精力不济,反误天资,故遣小孙相伴切磋,其虽年少学浅,然性子沉稳,定能与世子共进学问。” 话落,似是复原的湖面再次投入惊天巨石,谁人不知闻首辅之子闻澜,少年夙慧,器识弘朗,才华更是名动京城,已然成为来年开春科考中,公认的魁首,将来定是能接首辅衣钵。 现如今,要去给天之骄子,金枝玉叶,圣宠优渥的矜贵世子殿下做伴读,明摆着就是蹭福运去的! 不少位高权重的大臣,蓦地清醒回神,皆暗自咬牙,他们都想待世子进学月余后再上书,方能不显突兀。未曾想,闻首辅动作如此之快,此时在其后头进言伴读之事,自家不争气的犬子,如何能比得过?真是狡猾至极! 榆锋略显不耐的眉眼舒展,正好他跟太子都不舍得狠心逼小禾进学,“甚好,闻首辅有心了。” 随即起身,不容置疑道:“天色已晚,朕看,今日就到这儿罢。” 差点一嗓子喊出退朝,元禄清理喉间,两步上前,尖声道:“有劳各位重臣,还请随殿内侍从依次离去。” 先前,还呲着大牙乐的榆禾,突逢两个惊天噩耗,呜哇呜哇在榆怀珩掌心里嗷叫,“我不要住宿!不要课后辅导!” 那头朝臣还未散尽,榆怀珩也不能松手,耐心哄他,“以工部那铁杵磨针的慢吞,至少也得明年才完工。” 眼见两道身影走来,榆怀珩拍拍他脸颊,示意暂时安分下来,随即执礼道:“父皇,闻首辅。” 见皇舅舅抬手,榆禾只好快步过去,切换出甜笑来,“闻首辅好。” 闻首辅抚须前来,大笑道:“好!小世子清声琅琅,很有雏凤初鸣之貌,圣上,您也知老臣苦澜儿沉闷已久,最是欢喜有这样灵动的小娃娃在旁闹腾。” 不料,那番呜哇乱叫,到底还是被听去,面对不熟悉的长辈,榆禾拽住身旁人的衣袖,往后面躲。 榆锋也显出些许笑意,由着人闹腾,温和道:“那是闻老不知,这小孩折腾起来,可是有够令朕头疼的。” 只见闻首辅笑到眼纹加深,似是就在等此话般,“老臣愿替圣上……” “闻老。”榆锋打断道:“闻澜似是有意下场明年的科考,时月紧凑,不若待其应试完,再来做这伴读如何?” 少五个月伴读,便是少近半年的时机,邀小世子来府吃饭,闻首辅连合乎其口味的厨子都已聘好,只待小孙争气,让他享享看孙辈活蹦乱跳玩闹的福气。 “圣上不必介怀,澜儿自小已将那些书籍吃透。”闻首辅正色道:“况且,小世子独出机杼,往往能道出些别开生面的大义,眼下澜儿正是需要吸纳新识。” 榆锋道:“既如此,那就劳烦闻澜多费心。” 闻首辅亲切地笑呵呵道:“是老臣要多谢圣上。” 榆锋侧身,装作未看见那鼓得能塞进两枚大枣的脸颊,“文伴读已有,禾儿,挑位武伴读罢。” 再拉一位来,总比他独自受苦好,榆禾欣然接受,“选景鄔。” “哦?”榆锋眼底毫无波纹,早有所料,“武状元是哪点未入禾儿的眼?” “裴旷他旬考文试拿的甲等,而且今年结业就要去军营历练。”榆禾很是理直气壮道:“景鄔他不通文理,正好跟我一块进学。” 如此,他就不是最差的了!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一眼瞧出榆禾打的什么小算盘,榆锋也随他意,侧身而立,“闻首辅,可有异议。” “但凭圣上定夺。”闻首辅道:“正巧,小孙也有练习剑术,可与武榜眼切磋比试。” 第43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拍板定论后, 皇帝与闻首辅还有政务要谈,太子见此,领着世子先行告退, 待两人步行至殿门外, 不远处, 一道极高的身影矗立于前, 几近融入夜幕中。 “阿景?你在这儿正好。”榆禾眼神极好, 从榆怀珩身后探出,快步上前, 骄傲仰首道:“适才经我好一番隆重推荐,皇舅舅再三考虑后,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夜色朦胧,显得刀削般的轮廓格外柔和, 景鄔嗓音坚定,“谢殿下, 在下定会不负所望。” 榆禾拉拉眼前人袖袍,景鄔立刻俯身,他凑近小声道:“皇舅舅还选了位文伴读,课后大抵是要抓我去温习,阿景,你会陪我的,对罢?” 无论是呼气还是尾调, 如羽尖不断撩拂耳旁, 即使心痒难耐,景鄔也不愿退开半步,“自然。” 本就是十拿十稳,榆禾趁势搂住对方脖颈, 小脸满是得逞的笑容,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将课业全托付于人,“好阿景,够义气!” 相贴的身影似是有什么阻隔在其间,榆禾退开些许,双手依然环着,微翘的睫羽向下瞥去,“阿景,这是又藏什么了?” 景鄔道:“五味斋的桃酥。” 这家还是京城里头,当下最火爆的点心铺,店家很是有个性,不管皇亲贵胄谁来,都得在外面干站着老实排队,即便如此,生意依旧源源不断,皆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前去代买,在世家勋贵间很是受欢迎。 榆禾倒也有所耳闻,但胡大厨满是看不惯,直言他的手艺可比对方高出几层楼来,后来才从拾竹那得知,两人竟是师出同门,五味斋的店主入宫应试时失败,这才不服气地,在皇城脚边开出铺子来。 “桃酥这款点心,每日只售二十份,天还没亮时,连碎屑都不剩了。”榆禾对京城各类有名的点心铺都了如指掌,故意歪头去追那躲避的眼神,“阿景排了多久?该不会整宿都待在那,候着店开门罢?” 后方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榆怀珩提住衣领,谁知手下之人堪称像黏糕般,还扒着不放,“小禾,松手。” 微微用力,榆怀珩将他带回,背对着榆禾,展现出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威压倾至,深潭似的眸间暗藏寒刃,“校书郎如何教得规矩,明日孤倒是要过问一二。” 温暖的甜梨香消散殆尽,脖颈间的柔软被带离,景鄔正色行跪礼道:“臣子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世子殿下。” 连片刻都吝于施舍,一眼都不屑于睨,榆怀珩转身牵住榆禾,挡住大半视线,抬步欲走,身旁人却纹丝不动,“不过区区桃酥罢,回头让东宫内的膳房做就是。” “那好的吧。”榆禾嘴上是答应着,眼睛却还在往那处瞄,脚步是完全不肯往前走。 无法,榆怀珩抬手,墨一迅速上前,接过皱巴的油纸包,双手捧到世子殿下眼前,严实遮挡前方,榆禾连个口型都示意不出去。 不消打开,就能知里头是何模样,榆怀珩暗自嗤笑,声调依旧道:“可还要?” “要罢……”就算是不成整块了,可味道也不会变,榆禾摸摸鼻子道:“毕竟是我撞碎的。” 榆怀珩轻蔑道:“连进献之礼都护不住,难堪重任。” 得到所愿之物,没有借口再停留,榆禾只好顺着力道走,小声道:“天色已晚,让人早点回罢。” 榆怀珩道:“我有说要罚?” 刚想转首,后脑勺立即附来掌心,榆禾嘟囔道:“那你还让墨一叔留在那。” “既是侥幸争得世子身边的武伴读之位。”榆怀珩垂眼掩住霜威,“自是得知晓,何为该做。” 长信宫,烛灯映壁。 宫女侍从皆战战兢兢地伏首于门外,直至内里传来撞击肩骨的闷响,紧接着,炸开瓷器碎裂声,众人满面惶恐,迅速跪地,默不敢声。 “一群废物。” 立于榻前,发髻间的珠钗都在激烈摇晃,方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任由晓霞扶她重坐回美人榻间,揉着鬓角道:“那盆牡丹耗费本宫多少心血,投入多少财物精力,就连那成色罕见的夜明珠,都狠心割爱,着人植进里头,谁来说说,怎就平白给他人添彩头去了?” 奉命献花进殿的宫女南西,额间都已磕出血色来,印在白绒毛毯上瞬间晕开一片污渍,神情惨白道:“娘娘明鉴,奴婢当真是未出分毫差错,可圣上开尊口,奴婢不敢不从啊!” 三皇子院内的宫女芳媛也以头抢地,“娘娘明察,殿下出门前,奴婢亲自检查过其佩戴的香囊,特制花粉确实是妥善装好无疑啊!” 哭哭啼啼的着实吵闹,见宁贵妃蹙眉,晓霞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招来门外嬷嬷,将地面两人堵好嘴,“拖下去,杖毙。” 第54章 随即,她屈膝伏身,领着其他下人皆垂头退去,不敢乱看,轻手阖上院门。 没有外人,方黛随意些许,支着头,斜眼睨向跪地之人,“听闻你今日,和那小世子交谈甚欢?” 即便罚跪在地,榆怀璃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峰间皆是不解,“不是母妃一直念叨,要和长公主之子打好关系吗?今日正巧他在跟榆怀延闲聊,我这才过去搭话。” “平日也不见你真听进耳。”方黛浅饮着金银花露,“怎的偏偏今日,如此上进?” “不上进要挨骂,上进也要挨骂。”榆怀璃摊手道:“要是您早说在香囊里动过手脚,我自是会离榆禾十万八千里远。” 一杯凉茶入喉,方黛重重搁在桌案,火气仍聚在心头难消,“精心筹备两年之久,竟落得他头上去了!” 榆怀璃耸肩,满不在乎道:“总比给太子锦上添花好罢。” “你懂什么?”方黛怒瞪他,“给他和给太子有何区别?就算是拱手让给榆怀延增势,都好过白送这两人!” 平复几息,方黛才重新倚回榻背,“那天降异象倒是给本宫寻了个机会,过几日的重阳登山,你给本宫安分地老实待着。” “母妃,您要假造祥瑞?”榆怀璃疑道:“这如何能人为?况且,仅此月内连出两回,真的能有人信?” 方黛舒展眉眼,心情转好,“若是不信,那么今日之事,便也可全然推翻。若是信,自是再好不过,皇子得祥瑞倚仗,何愁大事不成?” “此事你不必再过问,本宫自会与你外祖父相商。”方黛疲倦地闭眼,“行了,你也回去歇息罢。” 也不知跪了多久,榆怀璃神色自然地,从冰凉的砖面上扶地起身,平稳道:“母妃也早些休息。” 长信宫外,德运在门前着急地来回踱步,远远瞧见三殿下身影,赶忙跑上前搀扶,低声道:“殿下可还好罢,这都两个时辰了!” 膝盖往下,俱都似扎满银针般,榆怀璃全靠紧咬牙,才能不失仪态地迈过长信宫门槛,待至转角后,立刻伸手撑在宫墙沿边。 见此,德运立刻跪地,小心又熟练地帮着疏通经络,忍不住道:“殿下,您怎就不跟贵妃娘娘服个软呢,毕竟您是娘娘亲生子啊,定是会少罚些的。” 后背倚在墙面,榆怀璃勉强站直了些,“那苏家女呢?” 德运回道:“自宫宴后,就跟苏大人回府了。” “呵……”榆怀璃轻嗤道:“处理掉。” 德运犹疑道:“贵妃娘娘那万一问起来,殿下,遭罪的还是您啊。” 榆怀璃活动会儿双腿,麻木渐消,抬手制止德运搀扶,就这么缓慢步行于宫道间,“她向来不会分神关心废棋的死活。” 传遍坊间无数版本的武考疯马案终于水落石出,清晨张贴告示后,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别提马车了,连人都寸步难行。 于是,榆禾欢呼雀跃,也不要人扶了,径直从车架跳下,央着砚一带他体验回,当侠士飞去国子监里头上课的感觉。 拾竹道:“殿下,侠士不用上学。” 榆禾不管,嚷嚷道:“待我结业以后,定要专门开座供江湖人士进学的书院,还要延请严夫子为他们讲四书五经!” “那怕是严夫子把戒尺打断,他们也学不进啊。”拾竹前后脚,跟着砚一齐落地在集贤门附近。 榆禾赞叹望过去,“拾竹,你天赋异禀啊,这才短短数天,就能飞了。” 拾竹道:“还未精通,只能短距离来去。” 顿时就有信心,榆禾赖在砚一肩上不动,“我也要学!这回定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眼瞅着对方又要用老话堵他,榆禾率先道:“起不来,但砚一抽空教我。” 殿下自是不达目的不松手的,砚一也是从来不拒绝,“好。” “谢谢砚一师父。”榆禾满意地双脚落地,挥手道:“拾竹师兄,我们走罢。” 自几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后,砚一奉旨暂且回归暗卫身份,准许在殿下未发布命令前,自行决断是否现身干预。其余暗卫仍旧遵循旧状,每月轮换三名外出寻解药线索,留守期间,除非已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否则无令不得现身。 不过平日里,榆禾频频习惯性地喊砚一,对方总会在他刚启唇时,瞬间出现在他身旁,如此折腾几回,便拉着人约定,若无外人在,还是如往常一般。 正义堂内的喧闹声依然传出老远来,榆禾哼着小曲踏入内,驻足听上片刻,双眼瞪得溜圆。 座位靠近前门,慕云序先注意到来人,立即扬声道:“各位,言语都文雅些。” “云序无碍。”榆禾匆匆打过招呼,走至适才说话的那人面前,“从水里捞出什么?” 站在堂内中间的,是工部尚书之子施茂,眼见殿下睁着一副求知若渴的双眸看来,用词在嘴里滚上好几个来回,“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你刚刚还说他们……”榆禾被祁泽捏住双腮打断,含糊不清道:“干甚么!” 祁泽冷眼看向施茂,后者连忙比划着噤声,缩着脖颈从中间的桌案跳下,快步窜回座位。 榆禾闷闷不乐地被祁泽牵回座位,前座的张鹤风转身,低声道:“殿下,其实就是昨晚苏家的事儿,也是怕脏您耳朵。” 昨晚刑部虽被咬住不放,但铁证俱是直指万家的罪证,苏侍郎是否有纵容包庇之嫌,到底是证据不足,也不能全凭大理寺一言堂,最终,还是移交御史台,负责纠察办案。 按理来说,调查期间,应是苏家最安全的时候,榆禾好奇道:“哪有话只讲半句的,鹤风你快说罢!” 第44章 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是苏家嫡女苏常笑和沈家庶子沈程, 两人未着……”感受到斜方与身侧两道冰冷的注目,张鹤风转口道:“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啊?”榆禾问道:“昨夜苏家不应是被禁足了吗?” “是啊,听闻是苏家女与沈家子相约私奔, 出府竟无人察觉, 挑的明照坊临河那条小道走的, 竟也逃过皇城司的巡察。”张鹤风其实也很不解, “中途不知出何差错, 卯时初,被前来收网的渔夫瞧见水中浮影, 这才打捞上来。” 此时,慕云序也迈步过来, 补充道:“并且,在苏家女体内验出毒发迹象, 经仵作推断,是在苏府中的毒。” 闻言, 榆禾扭头道:“那这案应是移去大理寺罢,云序不用去帮忙吗?” “在下还未考取功名,不好频繁参与办案。”慕云序也不在意,“偶尔帮家父打打下手罢。” “这样也好,云序不用太辛苦。”榆禾接着问道:“沈家又是哪个世家,跟万家差不离吗?” 祁泽轻嗤道:“那可差远了,不过两家倒也算是有渊源, 先前沈家主在清风阁赌出块紫玉石料, 一夜发家,坠在京城世家末尾,但无权无势,自也无人敬, 更别提区区庶子,这厢看来,还是那苏家更无脸面些。” 榆禾托腮,“有沈家这个活招牌在,难怪他清风阁的生意如此红火。” 张鹤风扬笑道:“他们万家气数也就到这儿了,今早,我特地绕个大圈路过,去围观官吏查抄的场面,那叫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边,施茂听及此,也忍不住凑过来道:“可不是嘛,我偷听老爹说,这些金银,能分来不少用于修建学舍,本来设计的草图简陋得,我都不好意思偷来给大伙们瞧,这下好了,通通都要往上添不少样式了!” “年底能否修缮好?”张鹤风不关注样式,迫不及待道:“终于不用再听老头子唠叨,我巴不得今日就住下。” “理解理解。”施茂道:“但这可是获圣上首肯的,今年怎么着也不会完工。我爹他们都卯足劲开干呢,那初步图纸,都废弃好几版了,而且最近还在清理那后头的空院,给大伙午间暂时落脚。” 榆禾道:“我那处也要修吗?” “这是当然啊殿下!”施茂拊掌道:“您是不知道,我爹可是单独将您那片院落圈出来,好生构思数十版方案,就等细化好,交由您拍板定夺呢!” 未曾想到工部尚书如此亲力亲为,榆禾摸摸鼻尖,“可我那处,自入学前,表哥已修缮妥当,虽外表看着无异,但都加固过地基房梁。” 施茂震惊道:“如此大动静,工部当真从未听闻,还是太子殿下境界之玄啊!多谢世子殿下告知,不然我爹闷头赶功,差点就要冲撞了去。” “不必言谢。”榆禾摆摆手,“我小时候可没少麻烦他。” 第55章 适才还有些距离感,闻言,施茂也笑着道:“嗨呀,我小时候也是听着世子爬山下河,摘花弄草的事迹长大的!” 前座,张鹤风似是想憋,但没憋住,撑着施茂肩头笑道:“不瞒茂兄,在下也是。” 慕云序平日就是笑颜不算,就连孟凌舟,都扬着嘴角看他,榆禾不可置信地猛晃祁泽手臂,“你怎的也不知在外头帮我辟谣啊!” 谁料,祁泽也轻笑出声,“这可难为小爷了,真事如何澄清啊?” 邦邦两声,拳拳到肉,祁泽连忙道:“哎哎,又不是小爷先提的!” 一番打闹间,榆禾看着眼前伸过来的众多手臂,双眼瞪圆,“你们把我的手当戒尺使啊?” 戒尺打人,戒尺不会痛,可他的手会啊! 抬手全用袖袍扫过,榆禾扬着下巴道:“行了,小惩大诫。” 他们还欲再接着聊,夫子捧着经义进堂,怒斥着让学子们各回各位,此时,钟声早已响过三回。 师案前,夫子又开始念起枯燥乏味的经书,有前面两名腰板挺直的掩护,后面两个很是自然地再度拿宣纸写小话。 祁泽写道:“昨日宫宴,偏院内的事听祖父讲,大抵是出自宁贵妃之手,虽这次不是冲着你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外,祖父派人调查苏家女这事,下毒和落水,似是出自两人手笔,皆丁点未留痕。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定要多加小心。” 榆禾点头,写道:“未见过几面,我会小心的。” 正事说完,祁泽先是不满地看他一眼,榆禾心中打鼓,果然就在纸上瞧见:“武伴读是怎么回事?” 见此,榆禾悄悄挪过来,揉着适才被他打过的那块肩膀,小声道:“这个……他不是榜眼嘛,我带出去的话多威风啊。” 祁泽轻声道:“还有状元摆在哪呢,就算他明年去军营,大不了做几个月的伴读,后面再换人。” 榆禾凑过去道:“可是景鄔第一场把裴旷打赢了,怎么说,也是很有实力,若是今后他当得不好,我换人时,让你过目好不好?” 紧皱的眉头舒展,祁泽道:“就这么说定了。” 午后的骑射课,榆禾倚在树杆旁懒洋洋地晒太阳,祁泽本想留下来陪他,被景鄔马背不敌裴旷的经历刺激,叮嘱他自己别乱跑之后,也跟着众人练骑艺去了。 秋日暖阳当真是舒服,榆禾伸着懒腰,感觉此时就差一张美人榻,一碟糕点和一壶茶水。 “殿下。” 榆禾慢吞吞睁开半只眼,音调也黏糊得紧,“阿景?你怎么也学我躲懒啊。” 同立在树枝下,景鄔道:“殿下在此。” “所以武伴读就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榆禾眨眼道:“那耽误你练功可如何是好啊。” “不会。”景鄔道:“在下会自行加练。” 拽住对方的胳膊,榆禾单脚站着,歪身往不远处瞧,笑着道:“都把我的小马牵来了,也不提要我学骑艺。” 伸手虚护着,景鄔道:“牵来也只是为方便殿下随时可上马,若殿下不愿,那今日就不学。” 闻言,榆禾好奇道:“那要是我一直不愿呢?” 似是稍微有些为难,景鄔沉思片刻,“在下定会寻来匹通晓人意的龙驹,将其驯服好,能听懂殿下所言。” “这种奇闻异事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头。”实在是好笑,榆禾闻言都散去午睡未醒的困意,“看在阿景如此哄我开心的面上,今日倒是可以学一学。” “不过……”榆禾弯着眉眼,“我想骑威风的。” 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匹小马温顺至极,定是安全无疑。” 榆禾走近两步,“我已经体验过,不新鲜了,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景鄔垂眸,盯着人的脸颊看,“殿下,那匹性子烈。” 拉住袖间,榆禾晃着道:“你也上来一道教我就是,好阿景,行不行?” 至今未有人能抵抗住这副面上可怜巴巴,实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撒娇,景鄔自然也是,“好,殿下万不可独自一人骑烈马。” 见人答应,榆禾收起耷拉的嘴角,亮着眼睛道:“放心罢,若是我一个人,还未有动作呢,就被砚一按住了。” “殿下身边多些人护着自是妥善。”景鄔掩住眸间神色,“在下先去牵马来。” “等着也是无聊。”榆禾抓着手里的袖袍不放,“我和你一起去。” 景鄔虽未抬眼,声调却是上浮些许,“离这有些远。” 拉住人往前走,榆禾笑着道:“站这许久,也该活动活动。” 自马厩用人疏忽,引发一系列大乱子之后,祭酒直接调动人脉,请来不少归田将士,即使因伤不能再赴战场,可满身的功夫,看管小小马厩还是不成问题。 现如今,但凡前往马厩之人,都需出使表明国子监身份的玉牌,再经由记忆独到的将士进行二次核验,方可入内。 两人顺畅地走进去,通体漆黑的骏马着实显眼,全然不输外头奔腾的各种名贵马驹,榆禾转头问道:“看不出品种来,阿景这是在哪挑来的?” 景鄔道:“林间捡的,当时它不甚落入猎户陷阱,伤得很重,吊着半口气仰头嘶鸣,便将其带回,敷些草药,生死全靠它自己。” 围着骏马观看一番,榆禾高兴地摸摸它的脖颈,“真厉害,一点伤疤也没留下,恢复得真好。” 黑驹极缓地喷了个响鼻,垂低马首,停在脸旁,榆禾笑着贴过去蹭蹭,“一点也不烈,很亲人啊,阿景,你给他取名了吗?” “若是它不欲让谁靠近,十步之外就会躁动。”景鄔漠然朝那与平日相差甚远的黑马投去视线,“还未。” 回想起当初,给满身血淋的黑马上药时,肋骨还险些被踹裂,再将头回为其梳毛,梳得乱翘,这马也未曾动蹄的画面相连,景鄔轻笑,殿下果然在哪都是,会被众星拱月般捧在掌心的。 玩着鬓毛,榆禾提议道:“不如叫阿韧?” 黑驹冲天打了个惊人的响鼻,榆禾乐道:“看来是很喜欢,阿景觉得呢?” 景鄔也走过来道:“甚好,它今日有些兴奋过头,殿下见谅,不若还是骑小马。” 黑驹似是欲抬蹄,顾忌着身旁人,只能重重地落地,溅起的灰尘全落到景鄔衣摆边。 见此,榆禾直接笑出声,“你看,阿韧不乐意呢。”随即安抚地拍拍又凑过来的马首,“好好,今日让你出去跑跑,待会在外头见到玉米,可不许欺负它。” 景鄔道:“殿下放心,玉米就住在隔壁,因阿韧碰到其余马皆会狂躁,只好这般安排。” “哎?”先前都是祁泽或者小厮来归置,榆禾还未了解过,点点头道:“玉米脾气确实很好。” 小马温顺不可置否,景鄔冷眼直视贴着人不放的黑马,这厮定是因为闻到殿下气味才不会抗拒。 第45章 是这样罢,阿景师父? 似是在阿韧的声声低鸣里听出催促来, 榆禾笑着躲开过于热情的马首,侧头道:“阿景,我们骑回去找玉米罢。” 玉米向来极听话, 见不到小主人来, 也不会急躁乱跑, 只会安然地停留在原地, 但若遇见不轨之徒, 即使个头还未长大,有玉狮子的名贵血统在, 力道也是够歹人喝上几壶的。 见这殷勤黑马就差学会跪地,好方便殿下直接落座的姿态, 景鄔莫名觉出丢脸,迅速纵身跃坐鞍中, 背手朝它颈侧使去力道,警告其正身回神, 收起这副没眼看的谄媚。 “殿下。”景鄔稳稳伸来坚实臂膀,掌心向上,“别害怕,在下会抓紧您。” 黑马的身形着实高壮,而榆禾此时兴奋要大过惧意,亮着眼眸伸手,刚贴合沉稳有力的掌心, 还未感受到丝毫拉扯, 眨眼间,视野突然开阔不少,连远处被树枝遮挡的箭靶都能瞧见部分。 也是体验了回,侠士飞身上马的经典场面, 榆禾兴奋地扭身,期待地望向对方,眼间好似闪着星光,“阿景,可以再来一次吗?” 隔着半个身位,极近的笑靥骤然晃入眼底,景鄔自是拒绝不了,“好。” 于是,榆禾被紧搂住,随着身后人一道腾空,来回翻身,背部紧贴胸膛,顺滑的青丝与粗粝的墨发相互交缠,不分彼此。似是知晓他喜爱这般衣袍带风的感觉,景鄔特意控制在极稳妥无虞的范围内,肆意让殿下享受轻功的乐趣。 几番玩乐后,榆禾的双颊染上些许兴奋的薄红,虽然还未尽兴,但也不好太过折腾阿景,再度坐稳之后,便搭在腰间的手腕处,“谢谢阿景师父,可以开始今日的授课了。” 也不知是触及到什么,景鄔全身霎时绷紧,腕间被触碰的皮肤都开始发烫,避开那含笑的目光,垂首道:“在下身份低微,担不起这声称呼。” 第56章 感觉到手心下方欲抽离,可又不敢用力的纠结,榆禾也就如此扶着不放,侧身用肩头撞撞那僵硬着的人,很是义正言辞,“阿景如此恪守礼仪,我也不好不尊师长啊。” 那盈满笑意的琥珀眸,轻而易举便能将人俘获,景鄔再度俯首称臣,“以后若无外人,我不会再用谦称。” 话落后,眼前亮晶晶的目光依旧未移,景鄔不动声色地屏息,克制声音,念出在喉间滚过百来遍,又咽下的称谓,“小禾。” “早说一声师父就能将阿景驯服。”榆禾眨着眼凑近,“我肯定见你就念。” 侧首拉开过近的距离,按捺住猛烈的心绪,景鄔哑声道:“乘驭要领,坐姿须身正背直。” 陡然间就开始上课,榆禾也听话地挺腰坐好,低头憋笑道:“是这样罢,阿景师父?”似是听闻背后传来轻叹,榆禾装作不解地回头,“还有何不标准?” “肩要松。”景鄔无奈道:“还有目视前方。” 圆眼与墨眸对视间,榆禾再次笑倒回身后怀里,直接点出道:“你明明就很爱听,还摆出这副为难的神情,阿景你真是不坦诚。” 两人皆在马背之上,景鄔退无可退,卑劣地放任自己这般与人相贴,贪婪地凝视笑颜,似是要刻入心底间,“多谢小禾宽容。” “既如此。”榆禾重新坐直,侧头道:“我怎也得好好学,待出师之后,阿景才能心安理得地听我念声师父。” 有力的臂膀从腰身掠过,稳稳握紧缰绳两端,景鄔示意道:“双手执缰时,拳心相对,松紧适度。” 随即,纤巧白嫩的双手也附在其中,素雪与精铜的强烈反差,共执一辔时,倒也显得分外和谐。 搓着表面细小的毛刺,榆禾略感扎手,“倒是比玉米的缰绳粗上不少。” 这会见识此等粗壮彪悍的缰绳,才真正意识到阿韧当真是匹烈马,所需的劲定是不小,还好他先前没有闹着要把玉米换走。 暗中责怪自己疏忽大意,景鄔连忙道:“抱歉小禾,这绳面粗糙,是我忘记准备手衣。” “小禾冒犯了。”景鄔随即轻握住细腕检查,每寸逐一看过,好在那肌肤依旧细嫩白软,没留下红印,“今日不必再握缰绳,我会示范到位。” 闻言,榆禾举着自己宽大的袖袍,将大半手心都缩在里面,只留圆润的指尖在外,“这样便可。” 注视着那翘得可高的眼尾,景鄔轻扬嘴角,“如此也好。” 万事准备就绪,榆禾兴奋道:“我们可以绕着校场跑一圈吗?” “小禾先前从未跑过马。”景鄔道:“而且,这马鞍还未来及换,恐会伤着你。” 榆禾也是坐惯了细腻羊绒材质,这厢才知,原还有会磨腿的皮料,简直硬得跟木板有的一拼。 没听闻眼前人应声,景鄔皱眉担忧道:“可是已经磨到?”说话间就揽住细腰,欲带人翻身下马。 “没有没有,只是头回坐,不习惯罢了。”以他娇贵的性子,若是磨到,定是要闹,榆禾很是有自知之明,“我们就绕着马厩外溜达溜达,慢慢走应是没事,好阿景,再不开始,这堂骑艺课可要结束了。” 仔细观察后,殿下当真没有露出半分难受的神情,景鄔这才轻踢马腹,双臂始终在人身侧护着,阿韧立即得意扬首,似巡视领地般抬蹄漫步。 景鄔:“不适定要说。” 先前只是坐还好,榆禾本以为只有跑动才会硌腿,没曾想走起来,慢悠悠的磨蹭威力也不小,可他正在新鲜的劲头上,只好小幅度往背后靠,将大半力道从腿部挪走,小脸都有些泛白。 面前人刚动,景鄔便注意到,前倾身体为他作支撑,“小禾,阿韧今日还未进食。” “阿景,就算你不递台阶来,我也要下马了。”连马厩门口都没走出,榆禾忍不住呜呜道:“我今日就要把你这破马鞍换了!” 话音才落,景鄔抱着人迅速落地,臂弯轻托住膝间,刚要开口,榆禾环住他脖颈,扑腾双腿,“不许道歉,没磨伤着,待换好新马鞍,阿景师父再像这般教我罢。” 殿下向来不会默声忍痛,看他还有精神闹腾自己的模样,景鄔也彻底放心,弯腰扶着人站好,“怪我思虑不周。” “事出突然嘛。”榆禾正要侧开身理衣,莫名的力道又将他拽回,索性景鄔眼疾手快地护住,这才没有朝前栽去。 低头看去,数条玉珏珠串不知何时,与景鄔腰带间的线头勾连成一团,榆禾伸手去够,想拿近细看,谁知,随意扯动间,竟将那丝线又带出不少来,纵横排布得当真如那藕丝般不断延长。 只见那腰带都快被他弄得松垮,榆禾顿时不敢乱动,抬头眼巴巴地望向景鄔,“不是故意的。” 景鄔轻笑着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珠串,环佩在青筋分明的手背叮当作响,修长有力的指间穿梭在玉珠间,不消片刻功夫,便恢复如初。 随即,他又俯身,将每条按序重新帮殿下佩戴好,手法堪称娴熟,榆禾奇道:“阿景从不戴配饰,竟能知晓如何整理。” 这些都是拾竹和砚一负责,他也曾心血来潮想要自己搭配一回,就被拾竹展示的各种花样手法劝退,根本就完全记不住哪枚在上,哪串置下,看得他着实眼花缭乱。 腰间的指骨微顿,景鄔自然道:“时常见小禾这般叠戴,便也大致记得。” 语毕,对方的指间逐渐犹豫不定,似是当真只记得这些,趁他来回尝试时,榆禾瞥见对方腰带已然被扯得不能再用,不好意思地环顾周身,眼眸闪过亮光,取下右侧的香囊当作赔礼,因着没有帮人挂的经验,系得绳结很是新奇。 待他起身时,层层叠叠的珠串已然重展琅玕叠润之姿,榆禾随即也炫耀地扬起下巴,示意景鄔垂头看。 景鄔自是认得这枚香囊,殿下带出门的次数极多,不过只是香味各异,绣纹样式十之有九皆为此,摩挲着锦鲤与稻谷花的金线图案,郑重道:“多谢殿下。” “我还以为阿景又要推辞番才肯收呢。”榆禾笑着道:“都已想好说什么堵回去了。” 景鄔仍旧处于惊涛骇浪间,没有防备,“说什么?” 榆禾嘿嘿笑着,“拜师礼。” 果不其然瞧见景鄔又似定住般的神情,榆禾心情极好地拉着人朝旅舍走,“既然收了,阿景就得每日都戴。” 景鄔任由对方拉着走,也不问去哪,“好。” 榆禾不依不饶道:“那要戴在外袍的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瞧见景鄔单手就解下他系了半天的绳结,极珍重地捧在掌心,“挂在里面,沾不到灰尘。” 这当然也行,榆禾很是满意地颔首,走到马厩门口时,告知小厮玉米的方位,劳烦其将小马带回,跟阿韧一起喂食后,这才拽着景鄔回旅舍歇脚。 一路上就在念叨着待会要去哪家新食楼用餐,景鄔自是没有异议,大多时间都是在听榆禾讲,时不时回应两句,表示他字字都有入耳。 两人步行至旅舍门前,只见拾竹快步走来,榆禾连忙上前道:“怎的站在外面等我?里头来贵客了不成?” 还未读懂拾竹为何难得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院内的客人随即缓步而至,对方一袭雅致的淡青衣袍,温润的书生气息携风而来。 “臣子闻澜见过世子殿下,因圣上与家父所托,特于每日进学后,额外指导您一个时辰的课业,现下还未至时辰,殿下可先进来歇息片刻。” 陡然间,榆禾莫名有种自己是宾客来访的感觉。 料到对方应会找上门来,本以为上午的经义课结束时没来,今日许是就能有幸逃过一劫,未曾想,对方居然在已方大本营守株待兔,甚至还打着加课时的主意! 瞬间,那些美味的点心铺与酒楼化为过眼云烟,干巴枯燥的经义又奸笑着在面前满天飞,榆禾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紧抓住身旁人衣袖,“阿景,你可不许临阵脱逃的!” 第46章 我要换人! 两人对面, 闻澜作辑道:“请殿下见谅,闻某只答应为您一人传道授业解惑。” “闻先生。”榆禾甜笑着上前,“您是文伴读, 他是武伴读, 我们仨正巧各霸一方, 三足鼎立, 如此刚好可以稳如泰山, 拿下小小国子监!” 听及此,那波澜不惊的远山眉似是都略微抽动几息, “殿下确有灵气,可仍需匠心雕刻方能尽善尽美, 既是殿下所愿,闻某自是听从。” 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榆禾乐滋滋地领着两人往里走,这才有功夫关心拾竹, “适才是怎的?身体不舒……” 第57章 刚迈过门槛,鹿皮靴久久停滞于半空,根本不想踏入,毫不夸张,打眼一看里头壮观的场面,榆禾转身就想骑着阿韧,以最快地速度跑回宫。 谁能告诉他, 这满满三大红木箱的书籍是怎么回事?这纵向的长度, 目测都能到他腰间,横向更是得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谁抬进来的?孟凌舟来了都要自叹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天生神力罢?他都用不着走近, 远远一瞄就是正经书啊!那宣纸和油墨味,都快把他就地腌入味了! 闻澜不解两人为何举步不前,率先迈过门槛,这才瞧见惨白的小脸,“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心慌……”榆禾立即拧起秀眉,捂住胸口,迅速下蹲,脸埋在膝间,断断续续念着:“还有点气短,腿软,晕眩,站不住脚……” 旁边的景鄔脸色大变,伸手欲扶,闻澜先一步攥住腕间,搭脉道:“无碍,闻某也是略通医理,观面瞧殿下脸颊红润,气血充盈,蹲步平稳,中气沛然,似是精力无处去之相,无需担忧,坐下来念篇文章便可调理好。” 蜷缩的身影微顿,榆禾刚想使出屡试不爽的绝招,掐大腿肉,未料,景鄔一刻不离地紧盯他,才偷摸着伸手,身后人径直握住另只手腕,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气音道:“我们俩才是一边的!” “殿下,今日练骑艺辛苦,久蹲易腿麻。”景鄔轻捏他腕间,眉间全蹙着忧虑,“还能站起来吗?” “哎呀哎呀……”榆禾双手都被按住,只能将小脸皱巴成一团,“闻先生,当真不好意思,先前练武确实有些用功过头,眼下这腿也立不直,手也抬不起的,不然今日……” “今日就由闻某念,殿下听便是。”那张圆脸虽红润,但颊边的青丝干燥柔顺,闻澜扫过去的视线目若秋水,慢慢说道:“殿下可还有什么要求,闻某尽力满足。” 也是头一回碰上不吃他这套的,榆禾蹲半天也确实脚酸,索性就不装了,借着景鄔的力道起身,幽怨地飘去那恐怖三连箱面前,“这些都是闻先生搬来的?” “正是。”闻澜逐一介绍,“左侧这两箱是闻某依据殿下的全部课业与旬考答卷,融贯汇总,挑选出来的典籍,正适合殿下初步进学。” “右边这箱。”闻澜抬手打开唯一封合的红木,面色虽平静,但也潜藏几分傲气,“是闻某量身为殿下所编撰的拟题集,里头涵盖的学识,足以支撑殿下摘得甲等上的资质,誉满辟雍。” 这份量身定制有些过于耀眼,榆禾要不起,但也说不出退回这等下人面子的话来,含泪商量道:“闻先生,我不用如此高的成就,差不多拿个乙等就行。” “闻家所授业之辈,皆不会低于甲等,殿下不必忧心。”闻澜道:“先前那份旬考卷,闻某以逐字览阅过,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基本的经义仍旧生疏,今后闻某也会着重在这方面下功夫。” 上回收到几箱书有多喜不自胜,这回看院内实打实的三箱就有多想哭,现如今都不用掐大腿了,榆禾用力挤挤眼角,还是能憋出来些许泪光的,“当真不能减半?这到我结业都看不完罢!” “结业?”闻澜凝眉道:“这是岁考前的量,因伴读之事突然,拟题集暂时只编出这些,殿下先写,闻某尽力在两天内将今年的理出。” 天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榆禾忍无可忍,呜呜哇哇地抓住景鄔,藏在挺直的宽肩背后,似是有底气般地喊道:“写不了!都拿走!我要换人!” 景鄔将人挡得严实至极,状若山峙,眼神也未分去,直言道:“此举过于咄咄逼人。” 红木箱旁,闻澜也确实不解,这些对他而言,真就只是十天的量,他还特意为殿下放宽到月余,怎就闹成这般?祖父先前在家中可是好一通称赞世子殿下聪慧乖巧,现今的状况,为何跟祖父口中的完全不相符? 思绪间,闻澜如实道:“若殿下想换人选,自是可以,但世子伴读不是小事,所换之人定是要与闻某切磋一二,方能定论。” 清楚地记得此人是首辅之子来着,榆禾不免担忧地望向身旁人,“阿景,你说云序或者凌舟能比得过吗?” 此时,被这双期盼的目光注视,景鄔极想颔首,但他属实对这些不重要的人,未曾留心关注过,甚至连名和脸都未对上,只知其姓氏家族的根系,脉络分布,朝堂的部分流向而已。 闻澜再次先一步道:“是慕公子和孟公子罢,闻某曾指点过二人的策论,多少有些了解。” 这便是比不过的意思了!榆禾又呜呜咽咽地抱住景鄔手臂,逃避地不去看那三大箱,默默盘算着从阿珩哥哥那把墨七要来的可能。 申时已到,闻澜取来本典籍和拟题集,自然地落座于书案旁的师位,“殿下,闻某答应的事必将恪守,言明一个时辰的讲学,若是缺几柱香,也是要延迟片刻,将其补回来的。” 被这还要拖堂的架势惊到,榆禾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景鄔走过去,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落座在当中,拍拍手边软垫,“阿景你坐这。” 闻澜虽不喜这人,但不会驳殿下的意,将典籍递过去,“殿下先看,若遇不顺之处,闻某随时可讲解。” 秉着死贫道,道友也得跟着去的念头,榆禾极快地将其推给景鄔,“阿景也看。” 见此,闻澜从容地再取来一本典籍,拟题集也顺手多拿两本,“闻某还不知,殿下您这位武伴读,旬考成绩如何?” 榆禾快速道:“丁等。” 想来也是,礼仪举止如此不雅,学问定是浅薄,闻澜将两册拟题集交由殿下,“那闻某所编撰的,对他而言,到着实勉为其难了。” 一本书册拿在手中,份量着实不轻,榆禾连忙将这烫手山芋分景鄔半只,“阿景,你答应陪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要是阿景想反悔逃走,他立刻让砚一把人抓回来,反正绝不自己受苦! 景鄔温声道:“好。”神色没有分毫,提笔就写。 这下,榆禾才稍微好受点,捏鼻子喝苦药般,抖着手翻开拟题集,将首页从头览至尾,挠挠头道:“好像有点眼熟。” “不错,看来今日殿下是听课了的。”闻澜随即递过沾好墨汁的毛笔,“那便先写写看罢。” 怪自己嘴快,这眼熟跟背诵完全不相干啊!骑虎难下,榆禾只好接过,提着笔杆,抓耳挠脸,余光悄咪咪去瞟阿景的纸面。 “殿下。”打开的典籍横在榆禾脑袋旁,彻底阻隔他飘忽的视线,只得转头看去,闻澜微扬其颌,“自己做。” 在对方微眯的注视里,榆禾只好卖乖地笑笑,下一瞬就低头瘪着嘴,动笔开始写,当真是做得艰难磕绊,这些个诗词经纶,虽从耳旁进,但完全不过脑啊。 吭吭哧哧花去小半时辰,才堪堪写完一面,书页之中,在那风骨劲秀的瘦金体中,时不时挤进去几行点画圆润的字迹,倒也不显突兀。 尽管前头嚎得响亮,现在也是听话地认真书写,还算是五分乖巧,闻澜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的课业便是这些,粗略看去,殿下掌握不深,还有些时间,将典籍这些页熟记罢。” 指间精准地翻出几页,对应的全是书写中的错漏之处,俱都附着前后大意的详解,只可惜榆禾看不出,还当是他一题也未对,不然怎的要看如此之多? 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榆禾翻看间,突然想起阿景来,眼下写完课业,他总能正大光明地去看。在欣赏完那苍劲飞沙般的行书后,随意读去两句,双眼瞪得溜圆,就是依他的水平也能评判,得丁等当真是不冤。 瞧见那脑袋凑过去,全然没有转回来的迹象,闻澜举着书册,随意道:“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可是也写完了?闻某曾帮过夫子批阅过课业,现今倒也能评点几句。” 阿景既陪他英勇赴义,他也不能放着对方岌岌可危的脸面不管,侧着身将那书页挡住,睁眼说瞎话道:“闻先生,还未写完呢。” “写多少便是多少。”闻澜抬眉,“殿下不是想创三足鼎立的盛举吗?闻某自是不能让一方垮台。” 榆禾倒是还想再找借口,手心内却突然平添重量,他瞪圆双眼,回头朝阿景挤眉,未料,闻澜伸臂先一步抽走,只片刻功夫,榆禾都不敢瞧那沉如墨的脸色,也只有景鄔完全不在意般,轻声问他手酸不酸。 砰一声,书册不轻不重地落在桌案,闻澜道:“恕闻某直言,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当真念过书?如此胡乱不通之作,实属有辱经纶。” 第58章 想来阿景应是不久前才来此,即便南蛮与大荣言语相通,但文教殊途。闻澜这评价虽犀利,却也合理,更是无从辩驳,榆禾支吾道:“他身为武伴读,自是文学造诣要欠缺些。” “殿下何故为其找补。”闻澜掩卷,冷哂道:“不是些许,依闻某看,是连小儿开蒙都未曾经历,我朝向来文武并重,殿下,闻某建议您,还是谨慎考虑武伴读人选罢。” 第47章 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 接连数天, 榆禾过得无比充实,学堂听课时,小话都不跟祁泽讲了, 俨然一副亲哥气质上身, 心只向经义的坚定, 不过也坚持不了几柱香, 就又回归左耳进右耳出, 目光涣散,开始发呆的神情。 午后的骑艺课, 景鄔更是一改唯殿下令的作派,当真拿出师父的架势, 每节课都教得极为细致,指导得丝毫不出差错, 比王教头的经验还丰富,现如今, 他都能自己坐在玉米背上,绕着校场跑几圈了。 好在这人还经不住他撒娇,只要拧眉撇嘴,声都不用出,景鄔自会立于马下同他道歉,正好能借此,央着人陪他溜出去玩半个时辰, 毕竟接下来的那位, 可谓真的是油盐不进。 抽掉对面手里的奏折,榆禾随手将桌案上的都垒起来,夸张得向榆怀珩伸直手臂比划,“你知道那三大箱有多少吗?全拿来装这奏本, 能让你不眠不休七天七夜!” “他每天都盯着我写课业啊!那眼神比拿戒尺的夫子还可怕,我都不敢乱写。而且,一日假都不给休,旬假前一天还得把两天的份一齐做了!阿景都会给我休息的!” “马车里头,消停点。”榆怀珩将来回蹦跳的榆禾揽过来坐好,救走眼看就要变皱巴的奏折,继续翻阅,“闻公子倒是上心,那拟题集,你写完几册了?” 被敷衍地塞来几块重阳糕,榆禾也不嫌弃,安分坐好,双手捧着啃,语气轻快道:“一本也没写完!” 料也是如此,榆怀珩轻笑道:“我看那闻澜已是很退让了,还能容你得寸进尺,讨价还价。” 嘴里的糕顿时不香了,榆禾莫名有种感觉,幽幽开口:“不会是你让他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的罢?” 将手里头批完的奏本搁下,榆怀珩悠然道:“确实想过,这不是有人抢先了?”抬臂揽住扑过来闹腾的人,“忘了先前闻首辅所言,他很是欣赏你的灵气,许是见不得你泯然众人矣,这才着闻澜多费心些。” 完全无法理解文人,把欣赏之情化作为使劲塞课业的举动,榆禾无力地赖在对方身上,呜呜闹着:“真的不能换人吗?这份欣赏太承重了,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要归还回去!” “也不是不可。”看着榆禾当即活力爬起身,亮着眼眸,期待地等下文,榆怀珩挑起丹凤眼,“若是闻澜不行,便只能是闻首辅亲自教导,他可一直盼着你去闻府做客呢。” 那岂不是会有堆满整个库房的拟题集等着他写,只要想象此等课业大山的恐怖场景,榆禾猛得一激灵,窜到对面榻间,哇哇乱叫:“我这辈子都不要去他们府上!” 榆怀珩眼底泛起愉悦,抬手将他扶正坐好,抚平衣摆,“行了,精力如此无处使,待会爬山可不许喊累。” 那还是要喊的,榆禾拿来糕点掰着吃,时不时就两口茶水,视线瞟过那闭目养神的脸三回,装作不经意道:“怎的不见福全?” 榆怀珩慵懒地倚在榻背休息,掀起眼皮瞧那忙活半天的人,“也不知今晨是谁,当那金玉膏不要钱般,三罐五罐地送去他屋里头,孤一看啊,哪敢劳驾福公公带伤爬山啊?” 榆禾拍拍手上碎屑,讨好地凑过去,“我这不是怕福全还没养好嘛,万一在半山腰走不动路,谁来伺候我们太子殿下呀,可不得准备得充足些。” 榆怀珩轻笑,“这是怪我罚得重了?” 榆禾支吾道:“他也是忠心护主……” “是忠心。”榆怀珩屈指点他额间,“倒是把你护得满院乱跑。” “我才没有乱跑。”榆禾哼哼道:“我跑得笔笔直!” 榆怀珩道:“那么简单明了的调虎离山都看不出,更何况我当日的命令是寸步不离,也就是你说情,我才继续留着。” 榆禾举着甜糕当卷轴,学着那些文人摇头晃脑,“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 看得眼晕,榆怀珩攥住那细腕,用甜糕堵他嘴,“碎屑全撒我衣袍上了。” 三两口吃掉,食饱犯困,榆禾打了个哈欠,重阳持续整个九月,上半的宫宴举行完,月尾便是以登高辞青作为佳节落幕。 前些年,榆禾都能仗着年岁小,躲懒不来,今年,史官似是有所预料,那奏折从开春,同国子监的折子一道,轮番递去御前,更甚者,还会在正事的阐述中夹带,皇帝太子皆无法,毕竟那些人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纵容小儿了。 为此,榆禾也只当是出门玩一番,就是寅时被抱进马车,路上总归没有院内睡得舒服,现在很是困倦,眼皮都快黏在一起,重新倒回榻里,浑身慵懒得很,“那等会史官又要参你仪容不正了。” “哎哟。”额头又被敲,榆禾哼哼着挪远,躲开那长臂范围之内。 榆怀珩招墨一打水进来,“你也醒醒神罢,当心跟我一块儿被参。” 榆禾无奈爬起,脸上随即搭来湿帕,“他们当真精力旺盛,爬山如此累的事,他们还有功夫四处检阅不成?都是年事已高之辈,当心闪着腰啊。” “没这能力也担不起。”榆怀珩沾着些微凉的水给他净面,“等会是跟父皇和我在前头走,还是,你要自己在后面玩?” 重阳登高望远与宫内的宴会不同,宗室与各四品及以上的大臣,皆得按品爵官位从上至下,不可逾矩,更不可私自结交走动。但世子殿下倒是能够随性些许,无论是以爵位走在上方,还是以学子身份谦谨下行,都挑不出错。 榆禾戒心顿起,眯着双眼,“闻家人在哪里?” 榆怀珩忍俊不禁,“怎就怕成这样?” 大好休假听不得经义,榆禾坚定杜绝此等坏事发生,摆手后退,“我不跟你走,他们定是在前头。” “也罢。”榆怀珩给他理玉饰,“爬山还戴这么多,也不嫌重。” 榆禾今日一袭正青色的宽袖衣袍,配饰皆为碧玉为主,乌发全束于顶,两侧飘着绯色丝绸,他仰着下巴,可劲儿显摆,“拾竹专门以山水风挑出来的,定是和山中景色极为相配,待会还要让砚七为我作画留念呢。” 环佩叮铃声随着车轱辘穿插而行,东方欲晓时,大队车马终于陆续停靠,太子车架离山脚极近,榆禾探头往上看,那千涧山顶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榆禾吞吞津液,“日头落山前,能登顶吗?” 榆怀珩先理好衣袍下车,“午时就须登顶。”随即展臂一捞,将那欲往车里钻的人拦腰抱下车,“京郊不比宫里头,你全当出来游玩,爬不动就在凉亭内等我跟父皇折返,可知晓了?” 榆禾颔首,小声道:“那史官在山顶参我可怎办?” 榆怀珩轻嗤,“那便是刑部侍郎案还不够棘手,我们自会为御史台留足大显身手的戏台。” 本以为今天要累得够呛,没想到还有此等好事,榆禾连忙道:“我在半山腰等你跟皇舅舅!” “就知你这么讲。”榆怀珩轻拍他手腕,“再蹭衣袍就皱了,我先过去父皇那,你自己注意着点。” 语毕,榆怀珩踩着最后时限,大步朝前头走去,榆禾放下挥舞的手,刚转身,睁圆眼道:“墨一叔,你怎么还在这儿?” 墨一道:“回小殿下,太子命属下照看您,殿下那有墨二在,不必担忧。” 人多爬山也热闹,榆禾分出一块重阳糕给他,又招来拾竹,“我们等阿景过来,就慢慢往上走。” 未料话音刚落,远远瞧见极高的身影快步而来,六品官及亲属虽没有资格前来,而景鄔作为世子殿下伴读,可另获恩典。 隔着两个身位,景鄔止步行礼道:“殿下久等。” 榆禾笑嘻嘻地拉来人,消去两人间这突兀的空隙,转身挥手,“齐啦,我们……” “殿下。”可怕又熟悉的音色从远方逼近,“家父见您在此,嘱咐闻某过来陪伴。” 差点一个踉跄绊倒,榆禾撑着景鄔有力的臂膀,“多谢闻首辅记挂,闻先生实在不必拘束于此,前头文人多,你们定聊得来。” “闻某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闻澜从容走至榆禾身旁,“殿下这是嫌闻某叨扰雅兴?” “没有!”榆禾坚定道:“巴不得闻先生赶快来呢,文武伴读一个也不能缺。” “哦?”闻澜挑眉道:“今日正巧准备了几篇关乎一览众山小之意的赋论,闻某念,殿下听即可,如此也算是不负文伴读之名。” 第59章 这哪里是会负啊?现今简直是过甚了啊!榆禾瞠目结舌间,旁边再次传来:“还是说,殿下想在明日的授业中抒发已意,亲书一篇?” “不不不!”榆禾连忙摆手,“今日事今日毕,劳烦闻先生了。” 郊游的心情彻底消散,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沉闷,再好听的嗓音也弥补不了枯燥的诗篇,几人缓步爬山的途中,各路官员经过,皆要夸赞世子殿下一句勤勉进学,用功至极,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高冠盖得,榆禾直接倒在景鄔怀里,“不想走了。” 此时,正巧经过半山腰,景鄔扶着他转向凉亭,今日殿下的确步行许久,远胜平日练武的量,也未撑着他借力,全程都是自己迈步走上去的,“殿下很有帮主风范。” 相伴时日已有月余,景鄔大致了解殿下最爱听何言语,果不其然,身旁人弯着眉眼,疲倦尽消地与他玩闹。 墨一早已提前着人布置完善,榆禾刚落座,就能品上温热的茶水,“闻先生也来润润嗓罢。”他是当真佩服,怎会有人连讲带爬山,始终喉间不哑,连气也不喘的,他只字不言,此刻嗓间都干得慌。 “多谢殿下。”历年都是随着祖父和圣上一齐登顶,闻澜这厢还是头回立在这千涧山腰峰,景色虽不似山顶开阔,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第48章 沾沾福气 举杯饮茶间, 诗兴迸发,闻澜随手捡起枯枝,蘸取周边的清泉水, 执枝若笔, 断裂的枝头也掺着文人力道, 转腕挥舞几许, 一篇以千涧山半腰之景的诗词便已作好。 凉亭内, 榆禾消耗过大,正抱着墨一递来的纯肉油饼啃, 望着闻澜看似很忙的背影,好奇地走过去探头瞧, 只一眼就在原地愣住。 不用回首,便能知晓背后定是挂着张苦哈哈的小脸, 闻澜轻启唇,抬高声音:“殿下, 来得正巧。” 莫名打了个寒颤,榆禾完全不留念,捏住油纸袋,蹑手蹑脚地准备悄悄折返,脚尖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这空谷传响, 苔痕苍苍, 别有番舒朗气象,几日前,闻某刚好讲解过中庸之美,不知殿下能否以此, 言几句诗来?” 将嘴里的油饼艰难咽下,榆禾扭身正对闻澜含笑的眼眸,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不了罢,我的所学还很浅薄,就不作诗出来吓人了。” 在他眼里,闻澜手里头的枯枝,和那夫子师案旁的戒尺没有任何区别。 只听闻夫子又道:“既如此,倒是闻某不是,耽搁些许进度,殿下放心,从即日起,课业增加……” “作!”榆禾连忙道:“作作作,不过一首诗罢,如何就难了?” 豪言间,目光紧急往身后转悠,落在景鄔身上,瞬时就离去,以阿景的实力,那还不如他自己来。 这厢指望不上,榆禾悄摸道:“砚七。” 堪称半分动静也无,砚七也以气音回道:“不若属下来幅山水画?” 单凭是画作,定然糊弄不过闻澜,榆禾垂头耷脑片刻,只能可怜巴巴望向墨一叔,对方也默然走近,“属下善武。” 至此,他最后的希望只能落在一人身上,拾竹不负所望地回以坚定视线,榆禾大喜,脚步轻盈地跑过去,嘴里大声念着,“拾竹,帮忙好好拿着油饼,待我作完诗再吃。” 背对着人,底气特别足,榆禾丝毫没有要将饼放下的意思,还低头大咬一口,鼓着脸颊慢慢嚼,满眼亮晶晶的,期待着拾竹的大作。 拾竹不急不躁,娓娓道来,为方便殿下记忆,特地将每句都拆分开,梳理好含义,以防被那人陡然问住,榆禾虽不善诗词,记忆倒还不错,一只饼下肚,拾竹作的诗便也背完了。 身旁,景鄔适时地递来湿帕,榆禾信心倍增,擦拭完唇间,大步朝那还在赏山水之人迈去,骄傲地弯着眉眼,一字不落地道完整篇。 闻澜耐心听完,仿若全然不知那些欲盖弥彰的动静,“起承转合皆在规矩之内,徒俱形骸,未添生气。” 中规中矩也无碍,过关就行!榆禾挂起甜笑,刚想抬步离开,那枯枝便横在前方,抽在鹿皮靴前两寸的地上。 榆禾震惊地转眼望去,闻澜从容道:“这篇诗词缺少些殿下特有的灵气,就如……” 枯枝的顶端轻敲,将那悄悄挪动的皮靴打回,这才接着道:“就如两日前,拟题集第十六页的下数八行,两段用语皆气韵贯通,机杼同一,如出一手。” 眼见被当场抓包,还是一连抓两包,榆禾也只得放弃挣扎,低头站在那任训,如何也想不通,只是让拾竹代写仅仅八行字而已,这都能看出来?! 旁侧,陡然附来身影,榆禾被景鄔挡在身后,左右环视才发现,后头三人竟不知何时都围过来了。 景鄔道:“身为伴读,别逾矩。” 闻澜敛眉,收起枯枝,不动声色地靠近榆禾,“皆为伴读,又凭何兴师问罪,再者,伴读之责在身,更是应行劝学之事。” 被夹在两人当中,榆禾不敢吭声,唯恐课业翻倍,骑艺加练,与拾竹他们摆手示意无事,便默默蹲下叹气,郁闷地揪着手边草,大好休沐日,何故浪费在此处。 这半山腰的植被很是枝繁茂盛,榆禾手边的数株,皆翠绿细长,拔起几根轻嗅,貌似是野葱,随即来了兴致,又去拔景鄔附近,略显宽些的,刚连根拔起,就有股冲味扑来,大抵是野蒜。 正巧有些馋野菜,榆禾刚准备喊拾竹过来一起多摘些,就发觉,那青葱底下的泥土,深褐里夹杂着灰黑色,表面还泛着浅淡光亮,内里似藏着一颗颗银色的碎粒,无序地排布在泥土中央。 而前方的野蒜底下更是晃眼,赭红色与黄褐色交织,似是还有黄澄澄地一角暴露在泥土外,榆禾撑着景鄔小腿借力,努力伸直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横在半空,抬手欲挖。 上方对峙的两人,骤然被榆禾的动静惊到,皆弯腰去扶,闻澜离得近些,先一步按住那莹白手腕,“不加课业就是。” 景鄔伸臂托着,隔着衣物,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榆禾腹部的软肉,“殿下,挖泥无趣。” 他五岁就不玩泥巴了好不好!榆禾羞愤难言,身体又被两人制着,挣脱不开,这般防得,他都快以为自己是要往那泥里面扎了! 好在这番凝滞情景只留存片刻,墨一及时出手,将殿下从左右两人之间解救出来,待榆禾站直后,重振旗鼓,袖袍一挥,“砚一,你挖东边,砚七,你挖西边。” 二人动作极快,不多时,就将殿下指定的泥土表层全部清理开,榆禾美滋滋地去瞧那金灿灿的石块,全然未注意在场几人皆惊喜不定的神情。 砚七收到墨一指令,身影悄然退去,此时已日悬中天,皇帝携群臣正好迈至山顶,照旧抒发几句登览骋怀之情,有圣上起头后,群臣才乌泱泱地你言上句,他接下句的喧闹起来。 墨二先发觉砚七,还以为是小殿下那块出事,闪身至树影接头,紧皱的眉间骤然竖得老高,快言交待几句后,折回时都顾不得隐匿踪迹,两侧的叶片在空中旋转几瞬才落地。 这厢,群臣还在回望曩昔,抚今追昔,榆怀珩不动声色地侧身,墨二声音虽放得低,但难掩兴奋,“世子殿下发现金银同矿。” 听及此,向来喜行不容于色的太子,首回在外眉峰高扬,唇角笑意尽显,“告知元禄。” 上首,榆锋自是注意到那厢动静,待元禄归来,居然也是那副如出一辙的狂喜面容,抬眼无声看去,元禄这才迅速收敛,掩面激动道:“圣上!世子殿下勘得金银同矿!” 若不是在上首主持大局,榆锋都想快步去半山腰,好好揉搓一番天赐福星,再将人捧到山上,让那些不识好歹,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还在不断谏言世子躲懒的史官好好瞧瞧,这等躲懒都能立下惊世功劳的天赋,他们这些只知动嘴的,有何底气挑刺? 元禄收到皇帝暗示,清清嗓间,挥着拂尘,扬声道:“肃静!有要事宣布!” “突闻喜讯,世子殿下于这千涧山的腰眼处,为大荣,寻获一处金银同矿!” 回声在山顶间传荡,群臣间骤然爆发欢呼。 “金魄银魂共蕴一脉,此为天地精华所钟,实乃千古未有之奇遇,世子殿下堪称天眷啊!” “老臣遍览舆图,矿脉之志,金银二气,素来各循其道,泾渭分明,此番足以另辟新篇,重纂典册。” “金银同矿,犹如同见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之天象吉兆,非大福大德者不能遇也啊!” 阵阵喧哗间,群臣俱蠢蠢欲动,急切地想前往半山腰,亲眼见证这珍罕之景。 注意到皇帝抬步,坠在末尾的四品官员们立即动身下山,群臣浩浩荡荡朝着金银矿处疾行,连各位御史都瞠目结舌,一个个步伐堪称小跑,紧赶慢赶地往先前还被他们大批一通的山腰处走。 第60章 陆陆续续赶至山腰处,忽地,那山谷之间云霞翻涌,异彩流动,绯云铺满半边天,瞬时,百鸟之鸣夏然而止,山野间万籁俱寂,唯余清风过隙。 阵阵惊呼炸开,只见一团光华自九霄垂落,金芒为羽,赤焰为翎,青紫流光曳于其后,其在空中展翅盘旋,眸间似是被什么吸引,发出清悦鸣啼,拨开云雾,直冲下方而去。 榆禾也是适才从墨一叔那知晓,他无意间拔野草,竟拔出金银同矿来。 刚听到不断临近的鸟鸣,抬头就被这惊鸿游龙般的盛景吸引,一时间全然忘却躲闪,周边众人皆想去护,尽数被墨一拦下,此刻凉亭前方正中央,唯矜贵的殿下独立其间。 顷刻间,榆禾被夺目的彩翎包围环绕,其羽拂动间,屡屡清香传来,蹭过脸颊时,却宛如清润玉珏,无比亲昵地贴着他细嫩的肤间游走,每寸羽毛皆不甘落后地片片划过,冰凉中带着些许微痒。 辗转回旋间,榆禾在不远处的群臣眼里,周身光华大盛,五彩祥瑞如流水般倾覆而下,全身皆被笼罩其内,当真就如那从九霄云端乘凤来游的仙人般。 “天光骤开,五色神鸟,辉映寰宇,此乃百年难遇的凤凰祥瑞之象啊!” 此等旷世奇景,群臣在惊呼过后,皆朝那方向虔诚叩首,“天佑大荣!” 似是极不舍般,凤首低伏于前,榆禾下意识抬手去抚,凤音悦耳上旋,随即再次振翅,乘风而去,眨眼间,发丝间隙落满尾羽,服饰间皆被羽毛覆盖,手心内悄然躺着数片彩色凤翎,堪称一小座羽毛山。 堪称是步伐飘浮地从山腰走下,被榆怀珩护着坐回马车里头时,榆禾仍旧还有些恍神,“我当真是醒了,不是还在睡梦里头,那真的是凤凰,话本子里头的神鸟?” 此话已然重复好几回,榆怀珩没有那葵花鹦鹉的耐性,继续翻着剩余的奏折批,对于榆禾能接连不断引来祥瑞之事,很是有种理应如此之感。 见人不应话,榆禾直接从他的环臂间钻进去,撞开奏折,“你怎都不震撼!” “凤凰也没法帮孤批折子。”榆怀珩索性先阖上,任由小世子兴奋地闹腾,唇边的笑意始终不落。 榆禾极大方,分出一根凤翎给他,“用神羽批,保管如有神助。” 榆怀珩捏起羽根,尖端轻扫榆禾下巴,“当真送我?” “不许挠痒痒!”榆禾侧头躲,“你再这样我就收回了!” 轻笑出声,榆怀珩转手收进袖袋,“送祥瑞羽毛跟赏金银似的,那捧都少去小半罢?” 当时在场几人,见到殿下那副快被羽毛淹没的场景,都含笑上前帮忙整理,榆禾大手一挥,每人都领到一根,他也乐得开心,骄傲地仰起头,“反正还有得多,大家都能沾沾我的福气!” 第49章 荷鱼帮正式成立 相隔几里之外, 缓慢行驶的车架内,榆怀璃抱臂睨向金笼内,犹似麒麟外形的青鹊, 看其不断扑腾着的双翅, 鸟毛在空中胡乱扬起, 颇有喜感地插在那灰白胡须里。 他哼笑开口:“这就是外祖父精挑细选得来的祥瑞?本殿看, 不过是只秃头鸟罢, 还没锦鸡来得毛多。” 中间桌案内,茶盏上方雾气尽散, 宁远候端坐对面,阖眼道:“它背部的龙鹊纹本能大做文章, 可惜只差一步。” 榆怀璃扯了扯嘴角:“就算抢在前头又如何,先有金银矿, 再添新异象,怎的也比不过啊。” 宁远候缓慢睁眼, 饮尽冷茶,“三殿下不必担忧,暂时的蛰伏,才能行得更远。” 榆怀璃道:“那本殿恭候外祖父大计。” 微笑着目送宁远候离去,榆怀璃漫不经心的神情散去,瞥向德运,“盯着点。” 德运伏首, “小的明白。” 金银同矿现世后, 当日下午,户部立即带人将那千涧山围得密不透风,尚书亲自坐镇,盯着部下直接开工, 百姓也想见识这难能的鸿运,争相在离山脚处的十几里地外眺望,周边的茶水摊贩都连着摆上数来天。 景星庆云,天降祥瑞,凤凰来仪接连现世之后,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消息最是灵通,如今每每都要朝着那瑶华院的方向虔诚作辑。 更甚者,还在民间掀起一阵拔野草风,众人皆想撞撞运气,看是否也能挖出那么一两的金银来,几天里,还真有人在家中后院内挖出古董来,这下,小世子的名号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更别提户部,堪称将世子殿下奉为再世财神,金元宝般的存在,不少大人每日上值前,都要专门绕远路,蹲点世子的上学时辰,好蹭一蹭这番财运,旺一旺仕途,说不定今岁的擢升名单里,自己就榜上有名了呢。 有户部领头,其他五部自是不甘落后,纷涌而至,京城内最宽敞的长街都变得寸步难行。马车有回实在是被堵得走不动道,而世子殿下的轻功正巧小有所成,跳个树或是翻个墙,已然不成问题,在枫秀院的捣蛋功力猛增。 那日不知是挂到树枝,还是绳袋没系牢,鼓鼓囊囊的荷包从腰间散开,那金鱼、金米粒和金稻谷花,真如下金雨般,当头朝着六部大人们砸去。 世子随身带的金块儿和打赏的不同,里头可全是实心的,从天上落下去,一顿砰砰作响,隔壁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酒楼开张大吉,在连着放鞭炮,顿时都走过来瞧个热闹。 据说还有大臣直接被砸晕过去,躺倒在地砖时,都是满面笑容,人是晕了,手里头抓的金块依旧牢牢不放,抢都抢不走,最后还是皇城司挤开众人前来,疏散完这场混乱。 当天午时,棋一奉命亲自去六部各走一圈,效果堪称立竿见影,小世子第二日上学路中,那宽敞清净的,给拾竹和砚一分别安排辆马车,都足以他们三人并排走。 自从落金雨奇景后,世子殿下百瑞俱臻的名号彻底打响,当真在百姓心中坐实,是天赐的散财童子。 八角重檐凉亭内,榆禾被围坐在正中间,无奈对上张鹤风的视线,那里头就跟看金光闪闪的活元宝精没什么两样,也不知吏部尚书怎么养他的,怎的这般缺钱? 张鹤风搓搓手,倾身道:“殿下,您能碰碰我吗,我也想体验回被金子砸晕是何种感觉!” 他才靠近半分,裴旷立即抬肘将其击开,以保护姿态挡在殿下面前,慕云序站在后侧,扶着眼前人的肩膀,将殿下往自己身边带,祁泽伸出的右手倏地捞空,轻啧一声,眼神不善地扫去旁侧。 对面,孟凌舟似是嫌弃地移身,隔开好一段距离,生怕沾上傻气,“殿下,您一掌把他扇晕也是一样的。” 骤然被排挤在外,张鹤风很是遗憾不能体验被金子包围的幸福感,只好改口:“那殿下还是保佑我今年岁考皆拿甲等,顺利升上舍罢。” 坐在石凳上,半身后仰在慕云序臂弯,榆禾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凤翎,“喏,求神鸟保佑罢,求我,你只能得乙等。” 整根羽毛似是还能瞧出那日的华光之影来,张鹤风连忙双手接过,以拳抵住肩膀,颇有江湖少侠之风,“在下定每日虔心将其和殿下一起朝拜,生是荷鱼帮的人,死是荷鱼帮的鬼。” 倒也不必如此,榆禾现今是相信,张鹤风看的话本量确实不比他少,随即搭上身旁悬空已久的手臂,用羽尖戳他掌心道:“自是不会忘了你的。” “小爷才不在乎这个。”祁泽攥住他手腕不放,“怎的第二个想起我?” 准确来说,加上之前的,阿泽大抵是连第二也排不上,榆禾轻眨双眼,“你也未先要啊。”见对方似是被噎住,偷笑着抽回手,全当看不见那憋屈的目光。 暗恨慢人一步,裴旷刚转身,手背就感受到羽尖轻蹭,榆禾仰脸笑着道:“算是迟来的武状元贺礼,从前都是舅母操办长公主府的礼单事宜,我也不通这些,刚巧得了这彩头,提前祝你入军营功铭燕然,最重要的是平安顺遂。” 正稀奇裴旷怎在原地愣神,面前直立的身影猛然单膝跪地,镇重地摊平双手,举过头顶,全然臣服地垂首,此番隆重,榆禾被他膝盖砸地的动静吓一跳,快速将凤翎丢去他掌心,“这是作甚……” “定不辜负殿下所望,建功立业,守卫荷鱼帮,誓死效忠世子。”似庄严接过此生唯一佩剑般,裴旷珍重地将凤翎贴身收好。 这番话说得像他们荷鱼帮马上就要一统江湖般,实际,帮派成员一个都还未结业,榆禾窘迫捂脸:“快先起来。” 随即似是后怕,按住肩膀上的手,榆禾转身盯住:“云序,你可不能来这套啊。” 慕云序倒是很享受殿下适才往自己怀里缩,怎可能莽撞地平白将殿下拱手让出,妥善收好凤翎,“谢殿下,在下不才,只能担任荷鱼帮的谋士之位了。” 第61章 “云序不必自谦。”牵住对方手腕,榆禾关切道:“那两桩案子都过去好些天了,云序怎还是如此清瘦,你方才进的也不多。” 慕云序笑道:“许是那段时日过于劳累,这顿有殿下相陪,已是比平日多用不少。” “那定是零嘴吃得少。”榆禾连忙起身,拽着人坐下,“这金乳酥是胡大厨最近的得意之作,很是香甜,剩下三枚你吃完才能走。” 慕云序捻起一块递到还留有酥皮碎片的唇边,“殿下目光就没怎么离过,还是不夺您所好。” 的确是没吃够,榆禾挣扎一息,还是张嘴咬去半只,“那剩下两个给你吃。” 生怕自己反悔般,一口将剩余的也包进嘴里,绕着石桌半圈,走到孟凌舟身旁,“凌舟,给你的。” 平静的眼神泛起波澜,孟凌舟双手接过,“殿下,在下也愿入荷鱼帮。” 本是来送礼的,莫名变为帮派入门仪式中,交付信物的环节,跳脱如榆禾,也一时无法和他们的心绪搭上桥,不过,他的荷鱼帮总算是能正式成立了,天大的喜事啊! 张鹤风剥着松子,“殿下,午后您要跟我们去临时旅舍那看看吗?早间我特地去大致瞧了瞧,居然布置得还不错。” 孟凌舟:“新扩出来的地,待学舍建好后,还要重新改为庭院,供各斋舍的学子自由对诗赋论。” 早间学侍们就挨个通知,近日工部就要着手修缮学舍,监生们今日都得将物品暂置于另处空院,最迟都得在这旬内整理好。 榆禾也想看看那处荒废地是如何大变模样的,“若我能把课业写完,便去寻你们。” 慕云序笑道:“闻公子如此严厉?” 长叹一口气,榆禾捧着果饮道:“别提了,虽然量从未增加,但写一题的时间,都够之前写三道了。” 孟凌舟也览过殿下近日不少课业,“下回旬考,殿下有望得甲等。” “不敢不得啊。”榆禾瘪嘴道:“不然怕是闻先生能让我一题都写不出来。” 慕云序安抚地轻拍殿下,“在下定尽力提升学识,早日有资格能成为殿下伴读。” 榆禾满怀期望地看着对方,尽管云序在课业上也不好说话,但不管怎么说,应是不会再严过闻澜了,“今年可以吗?” “这般着急?”慕云序轻笑道:“总要待来年科举放榜,才好有底气提出这事。” “好!这般说定了。”想到只要明天开春就能逃离闻先生掌心,榆禾顿时觉得耳清目明,能再来两大盘金乳酥。 几人毕竟在国子监入学有些年头,旅舍内的杂物众多,榆禾大手一挥,速速放荷鱼帮新成员们先去妥善整理物品,他作为帮主,也得回院修行了。 第一天入学时,确实嫌这南面的旅舍太过孤僻,与其他旅舍间,相隔好些距离,整片白漆墙内,只有他这一座主院落,后头似是还有座即小又窄的,还未曾来得及探访。 这回的工部修缮,他这片地都不会再动,如此说来,到有些对不住那位同窗,榆禾正考虑着要不央阿珩哥哥帮人布置些许,也未注意看路,差点一脑门撞进来人怀里。 榆禾定睛一看,笑道:“阿景?怎来我这里了?今日骑射课歇一天,你也快去收拾屋里罢。” 殿下撑着他臂弯而立,景鄔也不好松手,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道:“不用收拾。” 突然觉着对方很是心虚,榆禾微眯着眼凑近,莫名想到:“后头那屋子不会就是你的罢?”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榆禾不高兴道:“都快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竟一次都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你,阿景你故意躲我?” “没有。”景鄔快声道:“恰巧错开时间罢。” 榆禾根本不信,“那你怎么不提跟我住一块儿的事?” “小禾从未问过。”景鄔纠正道:“是两个院落,不算一起。” 榆禾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臂站直,绕开人往前走:“本还打算帮后头那处重新修缮,现在,你就继续住老破小的屋子罢。” 景鄔寸步未离,后半步跟着殿下,“现在就很好。” “鉴于此事,阿景惹我不快。”榆禾趾高气昂道:“今日不想练跑马了。” 景鄔立即道:“好,那便不练。” “当真?”榆禾惊喜地打量对方神色,确实是没有分毫迟疑,很是果断,这才眉开眼笑:“既然如此,就原谅阿景一回罢。” 第50章 多哄哄我呗? 事实证明, 再老实的人,也会有钻言语空子的一天。待榆禾换好骑射服,戴好护指, 立在射靶场门口后, 郁闷的气息在头顶直冒, 根本不愿接过紫檀木弓。 两人间虽只隔半个身位, 榆禾却觉相距甚远, 中间仿若有道山谷裂缝,撇开脑袋, 不愿与人对视,幽幽道:“阿景, 我要收回那句话。” 景鄔持弓而立,身量高出不少, 姿态却放得极低,认真致歉道:“只练半个时辰, 一刻不延,半息不加,等结束后,给您做七宝擂茶。” 闻言,榆禾转身回视,望进那无尽包容的眼神里,眉头逐渐放平, 好奇道:“擂茶是什么?跟娘亲日注中所写的奶茶类似吗?” 景鄔道:“是用炒熟的梗米、芝麻和花生等与茶叶一起碾碎烘烤, 最后用热水冲成米糊。” 景鄔:“是我见识浅薄,奶茶这词从未听闻,无法为殿下做比拟。” “是我忘了阿景平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榆禾骄傲抬起下巴,“奶茶可是我娘亲的独创, 用茶叶和奶熬煮,最后自己添蜜糖进去调味,每次元禄午间送来,不消片刻,壶里一滴也不剩。” 趁着世子殿下心情大好,景鄔不动声色地走近,抬臂将弓箭悄然举在榆禾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屋内所备的食材简易,风味恐不及奶茶。” 榆禾一把将横在当中,略有些碍事的紫檀弓拿来,置于身侧,兴奋地拽住黯色衣袖道:“那么点大的地,你还建炉灶了?” 盯着那葱白指尖,只一眼,景鄔压下眼皮,抬步带人往里走,“搭得简陋,望小禾见谅。” 丝毫未觉出不对,榆禾紧跟其侧,思索着在自己院内或许也可搭个小膳房,到时若真要食宿在此,还能给自己开开小灶。 特意择了处稍偏的场地,离门口没多远,不一会儿,榆禾抬眼便能瞧见熟悉的朱漆木靶,尽管对练弓没多大厌烦,但脾气还是要发的,简简单单一碗擂茶可哄不好他。 榆禾抱着弓道:“本我还想着,待会让拾竹煮些奶茶让你尝尝鲜的,现在阿景只能看着我喝。” 景鄔从容立于殿下身后,分腿而立,虚环着人,耐心帮着摆正拉弓姿势,左手附在玉手下方,调整射箭位置,“下月中旬便是秋猎,小禾想要什么,我都帮您猎来。” 眯眼瞄着靶心,榆禾捏住箭尾,肘部后移,划过身后胸膛,“一只游隼罢,我养的那只葵花鹦鹉,没人在时就不爱动弹,找只鸟好好锻炼它。” “好。”景鄔略微使劲定住木弓,“可以松指了。” 箭翎破风而出,正中靶心,榆禾扬起眉尾,侧头笑道:“阿景,我都练到这般水平,是否能歇息了?” 刻意隔出的些许距离,蓦地全然贴合,景鄔虚扶在侧的手暗中收紧,镇定道:“那位若是见您得空,课业许是会布置策论。” 虽然题量骤减为一道,但策论所要书写的字堪称满满两大张宣纸,所耗费的时辰,能写三天的拟题集。 榆禾立刻抬弓立正,也不要景鄔帮忙定位,搭上箭翎就松手,远远瞧见射偏在木靶外圈,松口气道:“射艺不精,射艺不精,如何能躲懒?还是在这儿多练会儿罢。” 后方,景鄔眼底盛满笑意,轻握住殿下手腕,“这别太用力,易伤着。” 为躲过文伴读的过度倾囊相授,榆禾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转身投入武伴读的贴身指导。 景鄔似是自那天,被闻先生一句更换人选所激,尽管在平日里也对他言听计从,可唯独在练武这厢,硬是有种从同窗升为长辈之感。 从头到脚,脖颈如何摆,腰身如何正,双腿如何站,都得经阿景师父逐一过目,上手调整到位,才能算完整的练习一回。 直至靶内扎满二十支箭,靶心足有五支时,已然略显沉重的半石弓,终于被有力的臂膀取走,榆禾挺直似玉树的肩背顿时舒展,累到蹲在原地不想理人。 景鄔也跟着半蹲在对面,“半个时辰虽未到,但今日学得极快,练得准头也稳,便提前结束可好?” 丝毫没觉着不到半个时辰,榆禾有种已举着弓,足足拉满两时辰的酸胀感,埋脸在膝间,闻此言语,忍不住抬头瞪他,随即扭身,换个方向继续蹲着歇息。 第62章 见人抗拒他的接近,景鄔垂首,双足似扎进泥地般沉重,“抱歉,让小禾累着了。” 双手紧攥成拳,景鄔眼底晦暗不明,嘲讽那不该有的妒心,更是唾弃自己的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正当所有厌已情绪交割凌迟之时,眼前突然伸来勒出红痕的手心,即使轻微呈淡粉,但在景鄔眸中分外刺眼。 榆禾蹲在原地,向后伸去半天,阿景居然也没来帮他按摩,刚想拧眉转回,就听双膝骤然砸地的声响,吓得他没蹲稳,弹跳着起身。 景鄔哑声道:“在下该……” “准了!”榆禾抢先开口,弯腰拍拍他肩膀,“既然阿景如此诚心诚意,我同意你加入荷鱼帮了!” 见人还是那副石塑般跪地认罪的身影,榆禾眯着眼道:“若你再不起,我就会认为阿景是在觊觎我这帮主之位。” 僵直的身影微动,榆禾收回抚在他肩头的手,景鄔立即听命站直,眼底尽是愧疚自责。 “如果你再要退回两月前的言行,那我当真就不要你再当武伴读了。”看见对方猛然抬头,满是方寸大乱的神情,榆禾满意道:“那么阿景,现在可以回去做七宝擂茶了吗?” 敛起所有酸涩沉重的情绪,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不会再有下次,是我太心急了。” “没错。”榆禾笑着贴过去,“我写一道题,无论对或不对,闻先生都会道声不错,阿景只有在结束后才夸我。” 随即,停在对方身前,榆禾仰着脸,轻眨双眼,“阿景师父,以后练武时多哄哄我呗?” 景鄔喉结轻滚,稳着声音,似是立下誓言般的坚定,“好。” 两人并肩穿过碑林小路,榆禾嘀咕着能不能将七宝再添三样坚果,改成十宝擂茶时,一只体型较大,毛发丰厚的狮猫陡然从草地里窜出,跃身而至。 与其威风凛凛的表情不相符的是,它仰躺在鹿皮靴旁,摊着肚皮,一副供人肆意抚摸的姿态,尾巴还圈住脚踝不放,即使刻意放低的嗓音,还是如同虎啸般沉闷,景鄔见此,眼底尽是冷冽。 全然难抵如此神态的大猫,榆禾笑弯眉眼,半蹲在那,对着柔软的肚皮一顿虎摸,眼见那前肢揽住手腕,榆禾弯腰将它抱起,“哎哟,你比葵花重多了。” 看着这狸奴牢牢扒住人不放的模样,景鄔抬手帮忙:“我来拿吧。” 腕间也确实酸,榆禾正要把狮猫递过去,就见它猛啸一声,快准狠地挠向景鄔手臂,刹那间,衣袍撕开三道口子,鲜血直涌而出,而狮猫仍嫌不够,正要抬爪再补,榆禾及时按住。 景鄔眼眸紧缩,急忙轻握住榆禾手腕,拉至面前检查,见手心依旧白嫩无瑕,连适才的红痕都消失殆尽,这才长松口气。 即使看到那狸奴见殿下伸手,就立刻缩爪,心间仍旧高悬不定,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刚松开力道,反倒是被榆禾拉着手细看。 狮猫似是极通灵性,见状从榆禾怀里跳下,紧贴着人,尾巴依旧勾在踝间不放,高仰着头而站。 连忙从袖袋抽出锦帕,榆禾简单包扎后,拉着景鄔快步往回走,“你都看到它要挠人了,怎的不知躲?” 许是怀揣着自我惩罚,和迫切想看殿下这副还会记挂他的神情,按捺住翻涌思绪,景鄔道:“看着深,不疼的。” 他小时候爬树蹭破点皮都要嚎半天,听此话,只当对方嘴硬,“就该让你再被挠一下。” 景鄔当真不觉着痛,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殿下与他,不再是隔着衣袍,而是直接的肌肤相贴,破损的衣袖被固定在肘部,柔软的手心贴在他臂膀上,严丝合缝的温热,全然感受不到血流不止。 余光发觉那狸奴亦步亦趋地紧跟,景鄔问:“小禾想养吗?” 眼见榆禾看看他,又瞧瞧脚边的纠结模样,景鄔轻笑:“喜欢便养。” 榆禾亮着眼眸:“我会帮它修剪爪子的。” 景鄔道:“不必,正好可防身。” 一路步行至院落外,随意抬眼便瞧见,学舍的牌匾居然都已挂好,那题字间,沉浑定鼎的独断之气,出自谁手,简直一目了然。 盯着荷鱼帮这三个大字,榆禾红着脸道:“皇舅舅怎也跟着凑热闹。” 元禄候在门边等世子已久,笑眯眯上前:“自那日闻首辅提及此事,圣上当晚便写好这块匾,今日工部才将这外头花样雕刻完善好,老奴刚接到手,立刻就送来了。” 虽然羞于他闹着玩的帮派名号被如此郑重对待,但内心满是欢喜,“晚上我去瑞麟宫陪皇舅舅用膳。” 元禄乐道:“老奴定会准备妥帖,保管都是小殿下爱吃的。” 随即,元禄视线陡然一凛,直冲旁边那身影而去,“景公子,既伤重到都要殿下扶着,可需老奴为您请医官来瞧瞧?” 察觉景鄔欲抽回手,榆禾低头瞥去,那锦帕间的颜色果然又加深些许,急忙按住对方,解释道:“元禄公公,是我养的这只狮猫不小心挠伤他,这才赶回来涂药呢。” 元禄听闻,担忧得皱眉道:“小殿下当真要养?这狸奴性子似是凶猛得很,唯恐伤着您啊。” 此时,砚一现身,“元禄公公放心,这狸奴只亲殿下。”自他看到这猫奔向殿下的殷勤姿态,便知其又是和那尖喙利爪的鹦鹉一个德性。 有砚一作保,元禄自是也知晓小世子有多受动物欢迎,这才安心,“那殿下与它玩闹时可得当心着些,老奴先回去为您备膳。” 笑着目送元禄离去,榆禾蹲下望着此刻无比安分的狮猫,认真叮嘱道:“我要走开会儿,不许挠院里的砚一和拾竹,不然就不能住我这儿了。” 狮猫抬起前肢扒住衣袍,用大脸蹭着膝间,低沉地呼噜一声,似是当真听懂般,榆禾满意地起身,“砚一看着它点,小心别被挠,我去后头那院子帮阿景上药。” 拾竹绕开狮猫,上前道:“后头那处看着灰尘大又狭窄,光线也定是昏暗。” 砚一直接道:“殿下,他右手没伤。” 榆禾探头看眼屋内,没有熟悉的身影,凑过去小声道:“我先过去躲躲,万一闻先生提早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第51章 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唯恐下一瞬听见闻澜的声音, 榆禾交待完,立即拉着景鄔往后面走,没多久, 就不见半点衣袍边角。一路走进院内, 阖上门, 才如释重负地拍拍心口, 抬眼环视一圈, 这屋里比从外面看,还要再挤些。 若说榆禾住的院内是四方规整, 宽敞明亮,与瑶华院内的布置别无二样的话, 景鄔这间屋子,只能算是可住人, 不漏雨。 晃眼看去,根本不知是何图样, 好似是用未修葺完的剩余木材和石块,胡乱拼凑出的一间房来,窗沿、墙壁和地面,到处都是补丁,光线更是不必提,昏暗得紧,阳光全都被外头的围墙遮挡住, 可以说是比那静室还破陋不堪。 唯一与这屋内格格不入的, 便是放置在桌案旁的圈椅,和旁边那朴素的木凳不同,它周身都涂上亮漆,边沿绕着扶手, 雕刻着连绵细密的稻谷花,内里还安置了软垫,表层很是蓬松毛茸,一眼就知定是极为舒适。 整间屋子都打扫得十分洁净,丁点灰尘不留,但圈椅似是每天都被精细地擦拭,在黯淡的光线里,都显得尤为突出。 榆禾听话地待在门口,等景鄔将屋内的灯盏全点上,打量着那熟悉的花纹,肯定道:“那软椅是特地为我做的?” 暖黄色的烛光蔓延至脚边,榆禾走到景鄔身旁,歪头看他,“要是我一直不来,阿景打算守着这软椅到何时?” 晶亮的眼眸被朦胧的暖光笼罩,似是极惑人的漩涡,景鄔不敢对视太久,垂首道:“备着总能用上。” 周身都打磨得非常平滑,就连背倚的弧度都和他平日内坐得相差不大,软垫更似天鹅绒般,榆禾舒服得如同在自己院内,脱去鹿皮靴,窝进软椅内,朝景鄔勾勾手指,“傻站着那作甚,你想等血痕结痂吗?” 景鄔单手取来矮脚凳,顺从地坐在殿下所指之处,看着眼前人愉悦地倚坐在他亲手做的圈椅内,空落的心瞬间无比满足,想要将人永远养在身边的想法更难抑制。 那张面无神情的脸,内心有多少弯弯绕绕,榆禾全然不知,正有模有样地将受伤的手臂安放在扶手上,取出两个很是敦实的瓷罐,刚要挖去毒膏将表面血污洗净时,骨节嶙峋的手掌强硬挤来,严实地挡住两枚罐口。 榆禾不解地抬眼,景鄔道:“伤口脏,我自己来。” “先涂白瓶,再涂金瓶。”他也没有上药经验,索性将瓷罐置于对方大腿上,方便人自己取。 榆禾撑着脸瞧景鄔涂药,那粗暴的手法,看得他忍不住张牙咧嘴地吸气:“秦院判开的,很是好吸收,不用使这么大力气,你是当真没痛觉吗?” 第63章 见他似是做错事被挨骂后,小心地放缓力道,榆禾无奈:“这两罐都送你罢,不够再问我拿。” “多谢小禾。”只不过三道血痕,用不了份量如此足的膏药,但瞥见那指尖沾过的痕迹,怎也不想归还回去。 景鄔上药的速度堪称熟练,榆禾还没看进眼里,学会手法,便已然见对方起身,脚步极快地取来两个六折屏风,打眼看去,与他瑶华院内的相差甚远,当中一点山水画也没有,遮光倒是比他院内的更好,连人影都透不出。 还未反应过来如此小的屋子,怎可以展开这样既宽又高的屏风的,榆禾就只能眼睁睁坐在原地,被两块屏风团团围住,挡得严严实实,抬头只能瞧得见房梁,懵懵道:“阿景?” 在外围,还是能隐约瞧见殿下缩着腿,窝在软椅里的轮廓,景鄔的目光暂时卸去枷锁,似是要穿透层叠厚实的布料,将那圈住的人,半寸不移地牢牢盯住。 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紧握,未曾上药的掐印再度渗血,像是将所有的妄念都捏碎在掌心般,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见谅,屋里地方小,没有更衣之处,待我换身衣袍,包扎好伤处,立刻移开。” 南蛮竟比他们荣朝还要保守?反正榆禾不觉得好友间面对面换个外袍有何关系,他们这儿冬日还流行一块儿去泡汤泉呢。 “那好罢,阿景你快些。” 眼见那挺直的腰背再次慵懒塌下,景鄔快速转身,在衣橱一众粗衣烂布里,挑了件布料稍显贵的,利落束好腰带,将染满血的锦帕珍重地放好,这才疾步过去收起屏风。 顿然眸间一亮,榆禾从圈椅里跳下,围着景鄔转圈,赞赏道:“这件霁蓝外袍着实好看,阿景怎得之前不穿?” 骤然腾空,榆禾惊慌地扶住对方肩膀,发丝夹着梨香,扫过景鄔绷紧的颌角,感受到腰间被铁臂托得极稳,离得稍近,那刀削凌厉的骨相在此时都显得柔和。 只停留两息,榆禾还没大致描摹出他原本应有的模样,便再次坐回软椅内。 眼前,景鄔急切地半跪于地,轻握着他的脚踝,目光落在雪丝绸袜底部,眉头瞬时皱紧。 他也随之望去,不过只沾去一点点灰,怎的就展现出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要紧,反正每日都要更换的。” 景鄔:“明日我会铺好地毯。” 总觉得地毯貌似与这陋室极为不搭,榆禾也没有收回脚,就着眼下的姿势,笑着凑近道:“这般镇重,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控制着掌心力道,指间似是极不舍地慢慢松开,景鄔背在身后轻捻余温,轻声道:“我去做擂茶。” 适才在门口就瞧见院外的灶炉,榆禾此时也是新奇得很,抓住景鄔起身的衣袖,“我也要去看。” 懒劲还未过,但也没要人把圈椅搬出来,榆禾围着简易灶台转悠,这构造倒是像街边的小吃摊,定是烟火气十足。 待景鄔净过手,取来种种食材,递来小把剥好的松子,榆禾高兴地接过来,一口嚼着十粒,津津有味地瞧着那研磨用具。 景鄔:“油茶树制的擂棍,不重。” 闻言,榆禾亮着眼接过,也学着阿景那手法,在擂钵里一顿乱捣,那黄豆似暗器般,嗖得飞去他额头。 “小禾!” 榆禾望向倾身过来察看的景鄔,见其满眼都是紧张,抓起弹落在手里的两颗嘎嘣嘎巴地咬,“一颗黄豆罢。” 接下来,无论榆禾如何央求,景鄔拿着擂钵,坚持隔去好些距离,眼看都快走出院外,榆禾只得作罢,蹲在原地:“行罢,我不动手就是。” 直至那边开始加冷水捣成糊状,榆禾才又黏回景鄔身边,抓着剩余坚果吃,只待炉灶上的水煮开,擂茶便能冲泡完成。 榆禾正想着要不趁此时,让砚一取些鲜奶来,顺便将奶茶也一起煮了,还没张口,砚一眨眼间现身而来。 榆禾讶异道:“棋一叔的训练已经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了?我想些什么,你都能瞬间知晓?” 瞥见那箩筐内剩余的茶叶,砚一道:“殿下,奶茶暂时无法煮,您的文伴读来着两个红木箱来了。” 多年来的相伴,砚一自是比景鄔更快地扶稳殿下,榆禾呜呜道:“有多高?” 砚一停顿片刻,还是如实道:“比上回的高。” 堪称是病急乱投医,榆禾拉住两人的手,“你们有没有可能,今日就能文试胜过他。” “大抵要让殿下失望。”闻澜缓步而至,立在门槛处站定,“闻某虽才识浅疏,但与这两位相比,应是能略胜一筹。” 为了逮他,都堵到这厢门口来了,榆禾只好苦着脸,挪步上前,干巴巴道:“闻先生,您这么快就搬好了?” 闻澜侧身让路,抬手朝前:“都是些书籍,平日就规整好,自然搬得快。” 低着脑袋,榆禾闷闷不乐地随着闻澜走回院落,申时已到,阿景也没法解救他。 好在做题之前,七宝擂茶和奶茶都送来他桌案上,榆禾极大方地给每人都分去,可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要喝擂茶,难不成只有他一人好奇新吃食? 闻澜端着奶茶浅饮:“闻某只能品这北苑名茶,市井街头的茶叶易伤嗓子。” 景鄔在碗内添了勺蜜糖,搅匀才递给他,“做的是一人份,凉了会失去风味。” 榆禾本就有些饿,接过汤勺就开始舀着吃,里头真的从七宝变为十宝,坚果放得又多,磨得也细,搭配茶叶的清苦,很是醇香,没一会儿,就能瞧见碗底。 景鄔一刻不离地看着,见人还在刮碗沿,无奈伸手取走,“殿下,明日再做。” 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榆禾也只好看着空碗被收走,眼前紧接着推来拟题集。 闻澜以手背托颌道:“殿下,可是吃尽兴了?时辰也正好到了,写罢。” 瘪着嘴翻开,榆禾顿时双眼瞪圆,里头夹着的纸条,上面赫然画着以严夫子举戒尺为形象指引,改版而作的闻澜拿枯枝图。 砰一声合上拟题集,榆禾转头就对上闻澜似笑非笑的眼神,默默往后挪去些许,就在要坐进景鄔怀里时,闻澜握住他手腕,不可抗拒地将他带回原位。 引着他的手,挑开丝带,展开一副画卷,是以墨线勾勒,丹青晕染的肖像画,神韵天成,气韵生动,那明亮的琥珀眼,好似当真能从画卷里与人对视,右侧还有一列题字,写着千涧山凤凰绕禾图。 闻澜轻点宣纸边缘,“闻某也是在作这副画的途中,歇息时览阅课业,才发觉殿下提前赠了副回礼。” 似是享受般欣赏着榆禾支支吾吾不知言何的表情,片刻后,闻澜道:“观殿下笔线游走,天赋极佳,若是能提前写完当日课业,闻某就在剩余时辰内,教您绘丹青如何?” 确实是非常心动,会作丹青的话,他就能自己绘话本子了,而且还能少学点时间,真真是一举两得! 榆禾立刻一鼓作气,打开拟题集,特意将夹着纸条的那页翻过,“好!闻先生说话算话。” 闻澜伸出两指,将那飘出一角的纸条夹走,轻置在丹青墨作之上,“定是君子一言。” 第52章 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眼瞧着到了霜降时节, 瑶华院内新栽的果树,如今已挂满颗颗圆润的晶红柿子,果皮外还覆上薄薄一层白霜。深秋的天气属实捉摸不定, 昨日还穿着轻薄单衫, 今日就要取厚衣物出来, 挡一挡那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 寝院内, 六柱床顶沿的帐幔都更换成提花缎, 不仅厚实保暖,其间的纹样都是依着小世子每年秋日的喜好, 缝制而出的新样式。 现下已至辰时,除帷幔束起半边外, 烛火都只点亮小半盏,床铺内, 那只从国子监捡回来的狮猫桃酥,比前段时日看起来, 还要再大上一圈。 此刻,桃酥正贴着榆禾闭目养神,前爪搭在冰绡覆玉的脖颈间,蓬松粗壮的尾巴环绕在纤腰间,无论是谁朝这边望来,它都会极迅猛地睁开猫瞳,紧盯着来人不放。 砚一的身法自是比狮猫更甚, 轻而易举地将这大团重物从殿下身边提走, 精准地躲过利爪,桃酥见挠不到人,毫不恋战,轻巧从空中落地, 守在床铺边舔毛。 床内人突然感觉肩头变得轻松不少,榆禾睡眼惺忪,借着砚一的力道坐起身,举着双臂伸了个极舒服的懒腰,浑身筋骨都舒畅不少。 单薄的里衣外,迅速搭上缂丝袍,榆禾迷糊地抬手,嘴边还在打着小哈欠,睡得泛粉晕的脸颊突然感受到外头的温度,嗓音黏糊:“今日都这么冷了?” “外头都结霜了。”砚一注意到眼前人不断活动肩颈,倾身过去帮着按捏,“殿下,它近日增重过多,还是别让它再挨着您睡了。” 第64章 自桃酥在瑶华院内住下,顿顿精贵肉食吃得毛发顺滑,体格健壮,榆禾天天枕着个巨型暖炉睡觉,晨起时从未察觉气温变化,陡然间冷得厉害,还真有些许不适应,桃酥似有所感,再度跳回床沿,趴在主人手边。 榆禾笑着呼噜一把蓬松柔软的猫毛,“没事,大抵是我睡觉时从桃酥身上滚走了,它才自己黏过来的。” 趁砚一蹲身替他穿靴的空隙,榆禾抬眼看去,惊喜道:“砚一拾竹,今日有柿子吃了!” 拾竹端来热水,捧着温热湿帕,轻柔地擦拭那张满是笑意的小脸,嘴角也随之扬起:“刚才明芷姑姑过来送零嘴时还念叨,说您醒来后,定要闹着摘果。” 其他宫内移栽的皆是各类名贵花树,一年四季俱是花团锦簇的景象,而小世子这里,院内的果树都快和京郊果园媲美,但与那厢不同的是,这儿的品种,全是放眼整个荣国,都难觅的珍贵独苗,保管每颗果子结出来,实打实的多汁又香甜。 穿戴整理完,榆禾拉着砚一和拾竹,叮铃当啷地跑出寝院,桃酥也跟着紧随其后。 挽起袖间,榆禾仰着小脸看向左边,“砚一师父,弟子现在已经可以不需你的借力,直接跳上树了。” 话音刚落,那张兴奋的小脸已然出现在果树上,榆禾正抓着柿子朝拾竹挥手,砚一跟他前后脚同落枝头,待人美滋滋展示完,抬手护在腰身附近,“殿下,枝头还带霜。” 榆禾也很是听话,不会胡乱在枝头蹦跳,用袖内的布料将柿子仔细擦了番,剥开表皮,小口小口吸着里面饱满充盈的汁水,笑弯眉眼道:“皇舅舅没说大话,果然好吃!” 随即递到身旁人嘴边,榆禾高兴地推荐道:“砚一,快尝尝。” 目光全落在那排整齐的牙印处,砚一躲闪地侧头,“殿下,这……” 趁其开口,榆禾举着柿子蹭到对方嘴边,高抬手腕,香甜的蜜水与细小果肉一起流进对方口中。 榆禾期待地追问:“是不是很甜!” 砚一从未露出过如此心神慌乱的表情,耳根更是红得出奇,榆禾疑惑道:“砚一?怎么了,你不宜吃柿子吗?之前没听你说啊。” 榆禾对身旁人有何食物相克都是极为关心,他自己倒是什么都能进,但总爱随手投喂,所以才要知晓一番。 砚一暗中点穴,强迫自己清醒回神:“无碍,太甜。” 还是头回瞧见,有人能被甜成双耳通红的,榆禾取出枚酸杏脯,塞到对方嘴里:“那中和一下罢。” 眼见殿下要将那碰过他嘴的柿子往自己唇边送,砚一做出自打来榆禾身边后,最为出格的事,从小世子手中夺食。 懵然看着空荡的双手,榆禾讶异转头,看着对方一改平时的细嚼慢咽,极快地吃完有拳头般大的柿子,双眼瞪得溜圆,“砚一你……” 砚一擦去溢出嘴边的汁水,镇定道:“杏脯太酸。” 此番分食,全因昨晚榆禾在翻看长公主日注时,正巧是砚一值夜,里头有段,长公主抱怨年少时的皇后,咬到好吃的塞她嘴里也就算了,后头竟是变为,一吃着皱眉的,也要让她体验一遭。 那时的小世子就拍拍砚一保证,他定是会与好友同甘,苦的直接扔! 未曾想,昨晚的事,今日就撞上,砚一到底不知如何解释,女子间可以,男子间不行的话,以小世子殿下胡搅蛮缠的功力,定是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砚一余光瞧见树下蠢蠢欲动的身影,“殿下,桃酥似是也要上来。” 果不其然,榆禾被转移注意力,着急往下看:“桃酥不准上来,你一爪子下去,这半边柿子都要皮开肉绽了!” 被下禁步令的桃酥,只好用树杆磨爪子,不耐地甩甩尾巴,暗搓搓地催促主人快些下来,很是担忧地盯着那承载两人重量的树枝。 砚一接着道:“殿下,先去净手罢,我来摘,要带多少?” 尽管挂满枝头,但只有一颗树,加起来顶多放满两个箩筐,榆禾拍板:“都带着罢,秋猎一共三日呢,回头就要不新鲜了。” 砚一自是应好,护着殿下平稳落地,才折身去摘果。拾竹早已端着热水在旁边候着,榆禾跳着走来,神秘地展开背在身后的手心,“拾竹给,你先吃着,我自己来洗。” 略微遗憾地看了眼表皮完整的柿果,拾竹也几口吃完,净手后帮殿下整理好蹭乱的衣袍,“殿下,可要留几枚做柿饼?” 想到那软糯有嚼劲的口感,榆禾点点头,蹲在装得扑扑满的竹筐前,和身旁两人一起挑出些个头略小的,留着给胡大厨晒成干香的柿饼。 院内都打点完,才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去宫门那头,车马皆已整装待发,老远就能望见皇帝正高坐马背,摆着架子讲些官话,群臣皆背对而立,榆禾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晃过去,掀起车帘钻进车内。 刚坐稳没多久,前头号角便如沉雷般传开,皇帝一声令下,万骑齐动,按照品级排列,浩浩荡荡地跟随其后。 秋猎所去的云朔围场,距京城甚远,离京郊都要再朝北走几十里地,光是在途中,就要花去近整个白日的时光,因此向来都是早晨出发。 前头皆是轻装骑马而行,物品安置在后方的马车里头,榆禾为方便补觉,索性直接待在世子车架,玉米自是会有人负责牵去围场。 桃酥也跟着出来放风,尽管不困,也和主人一起趴在软榻里补觉,榆禾虽是习惯了早起去国子监,但困意是依旧战胜不了的。 许是因为车马行进得快,即便已经很是平稳,榆禾睡着仍旧没有在院内踏实,反倒是桃酥睡得正沉。 用湿帕敷在脸上醒神,榆禾起得晚,早膳仅仅随意垫了些,此刻和拾竹一块儿,挑着皇舅母送来的,整整有五层高的提盒,里头装着不少于十种的糕点零嘴。 桃酥似是也被香味唤醒,不用睁眼,便精准地摸到主人身边,用尾巴圈住他,榆禾取出胡大厨特制的肉干喂它,也习惯这毛茸护腕,继续挑着新零嘴尝鲜。 此时,车窗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两声,榆禾离得近,也就没让拾竹起身,自己推开,惊讶道:“你不是銮仪卫的领头吗?在皇舅舅身边当值,你都敢翘班?” 骑着棕褐色的健壮骏马,封郁川扬手,固定住碍事的帷幔,不羁地笑道:“巡察怎能只盯前,不顾后?圣上那有裴家小子看着呢,得给武状元一个表现的机会罢?” “你怎么总能将躲懒说得这般义正言辞?”榆禾撑着脑袋,“那武榜眼呢?” 封郁川抱臂瞧他,揶揄道:“你的两位伴读也皆在那,应是圣上要好好询问一番,世子殿下近日课业的表现如何。” 对方明摆着一副瞧好戏的神情,榆禾当即随手抓来物件,用力丢过去,笑着看封郁川无甚防备,极快地后仰首,才堪堪抓住。 待看清掌心内饱满剔透的柿子,封郁川抛接着玩,挑眉道:“对我这张俊脸有意见?每回都朝着正脸来。” 榆禾无辜道:“这可是我院内首回结的果,今早刚摘下来的,你若是不要,那便还我,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去发呢。” “哪有送礼还往回收的道理?”封郁川张嘴吃去半只,“不错,确实甜。” 榆禾摊开手道:“那我的礼呢?” 还未听见封郁川回话,桃酥似是不满主人被吸引注意力已久,从车内暴跳而出半个猫身,锋利的爪尖直朝马背之人指去,榆禾还好手快地抱住它,“桃酥,不许去乱挠人。” 打量着这只面目骁勇的狮猫,封郁川再看旁边那精雕细琢的小脸,好笑道:“不都说狸奴似主,你养的这只,全然相反啊。” 装作没听见桃酥喉间冲外面发出的威胁呼噜声,榆禾睁眼说瞎话:“你不要乱讲,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第53章 光天化日之下 反正封郁川是没瞧出, 温顺这词,跟这只狂躁的狸奴有哪点沾边,接着道:“这条路的景色皆不错, 要不要跟我出来逛逛?一个人闷在马车里头多无趣。” 榆禾确实也有些无聊:“可玉米没跟着我走。” 封郁川:“你坐我这匹不就行了?可比你那小马视线宽阔。” 注意到眼前人亮着眸, 跃跃欲试的神情, 封郁川伸出臂膀, 惬意笑道:“过来, 保证不让你摔着。” “谅你也不敢。”榆禾弯着身体,慢慢踩住窗沿, 抬手刚碰到对方掌心,就被稳稳牵住, 脚还未用力蹬,整个人腾空一瞬, 睁眼便落座在马鞍之上。 瞥见那一里一外投来的视线,封郁川淡然扫去:“不必跟, 我自会负责他的安全。” 第65章 话落,封郁川踢向马腹,有力的双臂半环住人,松垮随意地握着缰绳,马首调转朝前,蹄步平缓,也就比马车稍快些许。 金黄稻田间夹着赤红枫叶, 玄黑旌旗迎着秋风, 铮然作响,雁鸣与马蹄交替跌宕,感受着野外清新拂面的气息,榆禾满眼都是轻松愉悦。 封郁川微收缰绳, 骏马的步调渐慢,沿着那片稻田慢行,“景色不错罢?这份回礼如何?” 榆禾挺直腰板,从他怀里隔出半指距离,“也就一般罢。” 不用瞧都知道,小家伙定是满脸得意洋洋,很是神气的模样,封郁川勾唇,俯身贴在他耳旁轻言:“你还想要礼?上回送你的话本子,怎的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看那些露骨的……” 听及此,榆禾气鼓鼓地转身:“你还说呢!谁知道那箱子里头夹着奇怪的两本东西,害得现在有新话本了,都得等上两日才能送到我手里。” 封郁川也着实冤枉,他对话本从来不感兴趣,让下属买的也尽是西北时兴的,哪能知晓不凑巧就买中两本不该有的,这段时日可给他折腾得够呛。 捏住眼前人的脸颊,封郁川散漫道:“那不会躲在被窝里看?我还没回京歇息几日,差点被你那好哥哥又辇回西北去。” “谁要看!”榆禾拍掉对方胡作非为的大掌,提起这个他也有火气,“那剧情里的案件追查到关键点,我正跟着推测演算真凶呢,他们俩就在那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 “唔唔唔……”榆禾拧眉瞪他,“你捂我作甚!” 封郁川无奈道:“小祖宗,轻点声罢,当真是怕了墨一又从哪冒出来挑我的刺了。” 看到对方吃瘪的表情,榆禾乐出声:“你活该,也得让你尝尝就像是看不到结局真相的憋屈滋味。” 封郁川:“裁掉那几页给你不就行了。” 榆禾幽幽道:“结局是根本没有结局,一路翻到末尾,他们的衣服就没穿上过。” 闻言,封郁川笑到胸腔颤动,榆禾自是也感受到,不高兴道:“还笑!都是你,害得我抓心挠肝也看不到后续,你给我把结局写了!” 封郁川的嗓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你要是真想看,倒也能胡诌个出来,西北的奇闻异事那么多,还怕比不过虚假的话本吗?” “当真?”榆禾兴奋道:“那你写一本给我瞧瞧。” “费这劲作甚?”封郁川挑眉道:“晚上去你营帐给你讲就是。” 榆禾:“那也行罢。” 眼见他们的行进路程落后不少,封郁川再度踢向马腹,护在怀里人的腰身旁侧,“说起来,你这个年纪,看点这些也无碍,不少人这个时候都成家了。” 榆禾摇头,发丝轻扫过背后人脖颈,“娘亲可是在每本日注里都写了,要我和哥哥十八之后再成家。” 也是很能理解,封郁川要真是榆禾家中长辈,也定是舍不得小孩早早成家,总觉得谁也照顾不好他,交给谁都不会放心,更是莫名有股无名火窜出,不知对着谁发。 封郁川轻声念着:“十八也有些早,不若二十八罢……” “太子哥哥!” 清脆的嗓音打断封郁川的思绪,眼前人正不断挥着手臂,他扬眉黯淡看去,太子身骑高马,逆行而来。 太子:“多谢封将军护送,孤料想他大抵也是会出来玩,特地来接。” 也不顾封郁川所欲何言,榆怀珩紧接着驭马前来,离棕褐色的马身相距极近,长臂一捞,也不用榆禾动身,眨眼间被抱至玄色骏马上,待人坐稳,榆怀珩收紧缰绳,玄马侧身转向,两匹高马迅速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榆禾被挡得严实,只能极大幅度地扭腰,向后探头比划着:“晚上见。” 封郁川沉着的脸稍显霁色,还没等应声,他连那人玉簪尾端的半颗珠子都瞧不见踪影,心头的烦躁再次翻涌而出,比武考那晚来之更甚。 御驾队伍已快马行进数个时辰,此时正修整慢行,唯独红褐色的马蹄特立独行,略微加快节奏。 榆怀珩不容抗拒地扶正他的身体,“待会孤定要好好问问你那武伴读,如何指正的骑艺,让你敢在马背上胡乱闹腾。” “那也得看在谁的马上。”榆禾也索性不坐直了,赖在背后的怀里,“阿珩哥哥的策马之术一骑绝尘,我坐这儿跟待在马车里头没两般,很是舒服。” 榆怀珩睨向那张懒洋洋的小脸,悠悠道:“可知我为何来接你?” 没有丁点危机意识,榆禾眼下迫不及待地想听西北的奇闻,随口讲道:“皇舅舅想我了呗。” “倒也未错。”榆怀珩拖长语调,“父皇在听完闻澜的如实禀告后,确实特别想你。” “停马!停马!”榆禾双手被极快地制住,唯有嘴巴能反抗:“坏阿珩!哪有哥哥快马加鞭把弟弟送去坑里的!” 榆怀珩含笑道:“圣意难违啊,好弟弟,安心受罚去罢。” 榆禾吱哇乱叫半天,榆怀珩仍旧不为所动,眼见着离队首越来越近,只能放弃挣扎,有气无力道:“他定是告状了……” 看人无精打采的蔫巴模样,榆怀珩点到为止,笃定道:“他不敢。” “好了。”榆怀珩轻拍那张沮丧的小脸,策马停下,“再扒着我不放,可拿不着父皇的赏赐。” 话落间,榆禾转瞬被沉稳的臂膀托起,落座在御马之上,还没等他想好托词,预料中的抄书竟然只字未提,被舅舅好一番揉搓赞叹后,上等的丹青直接收入囊中。 榆锋不吝夸赞道:“不错,你写的课业我皆已过目,竟一日也未偷懒,每页都写得满当,很是刻苦,听闻澜说你想学丹青,可要再请些名师来指导?” 有闻先生一人的指导已是可怕至极,榆禾猛摇头,那玉簪都快甩歪,榆锋也是知晓他这性子,后头那话纯属是打趣。 此刻,榆锋更是无比感慨闻首辅提议甚妙,他和太子也曾想亲身教导,就是担忧此举会让小禾见他们就躲,如今有闻澜当恶人,早年间准备的权术终于不用再辛苦编撰进话本里了。 榆禾见身后人沉默不言,心头顿时一慌,忙拽住龙袍道:“舅舅,我不学作画了,别再请伴读了,我应付不来。” “好好好,不请。”榆锋柔声道:“想学便学,我已叮嘱闻澜,作画不必因循守旧,全按你的想法来。” 榆禾伸手比划:“舅舅,那能不能再让闻先生在课业上也宽松一点点?” 榆锋:“这不好办啊,闻府家风向来是严于律己,严于待人,但凡为人授业,定是要教出成效。” 就算不能换掉文伴读,也要试试将那三大箱拟题集减半,榆禾正想悲凉叹气,再寻思一番如何撒撒娇,耳边就又闻噩耗。 榆锋道:“这三日的课业,闻澜打算合并成一日的量,待至围场后,晚些便能送至你那。” 简直是不敢置信听到什么,榆禾快声道:“我没带笔墨!” 榆锋早有预料,“放心,他备了。” 为了防止小世子嚎到后方二品大臣们都知晓他不要写课业的话语,皇帝连忙示意太子把人带走,去远处晃悠一圈。 这还哪有心思看风景,榆禾埋在榆怀珩身前,呜呜道:“皇舅舅不疼我了!” 榆怀珩笑着哄道:“闻澜本是要照旧布置的,还是父皇劝说,这才去筛题择选,不然怕是你已拿到三日份的课业了。” 一日的量总比写三日好,榆禾闷闷道:“不就是一页拟题集,我今晚就能写完!” 榆怀珩道:“不错,有长进,可要我陪?” “要!”哪还能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榆禾的眉尾都要翘上天了,“还是阿珩哥哥好!” 榆怀珩轻点那得意的额间,“下不为例。” 偌大的围场空地间,炊烟四起,连营百里,旌旗招展,金帐御营矗立在高地中央,高高低低的营帐皆以此,按序排开。 榆禾四处环顾一圈,挑了处野果子树丛最茂盛的地方,榆怀珩瞧着离他的主营也不远,便也由着人折腾,“摘着玩儿就行,别怪我没提醒,那些果子虽是能食,但一看便是非酸即涩的。” 伸出去的手只好遗憾作罢,阿珩哥哥是没法试味了,榆禾计划着待会悄悄摘些来,准备逮到谁,就让他尝尝到底是何滋味,如此鲜艳色泽,大抵也难吃不到哪里去罢? 第54章 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 秋猎首日的晚宴不拘于形式, 旨在提振士气,每席宴桌备的俱是豪迈的美酒佳肴,犒劳群臣赶路的疲乏, 笙歌悠扬盘旋还不满半个时辰, 皇帝先行离席, 好让众人能早早回营帐养精蓄锐。 第66章 看见榆怀珩给他打手势, 示意晚些再来帮他写课业, 疾步跟着皇舅舅同步回营后,榆禾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人离开, 趁着还没被逮住,拉着砚一和拾竹, 火速往自己营帐冲,完全没心思注意好几道从不同方向投来的视线。 太子若是不在, 闻先生还不得亲自盯着他写完?眼看着营帐近在眼前,榆禾刚准备让砚一今晚盯紧些, 严禁让某人靠近时,身后响起的声音就先吓得他一个激灵。 “殿下。” 闻澜气定神闲,呼吸平稳,榆禾却有着奔跑过后的余喘:“闻先生,难不成您也会轻功?”不然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追上来了?他走之前,还特地观察过,明明对方还在跟闻首辅交谈啊。 面前人侧开身, 远处的篝火亮光再度扑来, 一条幽静小路陡然进入视野,这路尽头便是他的营帐,抬眼望去,通向的恰巧是闻首辅那边的席位。 榆禾双目写满诧异, 闻澜欣赏片刻,悠然道:“可是饭后消食好了?如此正好,可以安心写课业,闻某特来相送。” 举着拟题集的手腕停滞在空中半响,闻澜都能瞧出那琥珀眸里的小火苗,还有悄摸往身后缩的双手,他佯装抬步向前,“既如此,闻某帮殿下拿进去,顺便看看是否有需要答疑解惑之处。” 榆禾大惊失色,快步上前,堪称是抢宝贝般,将书册抱进怀里,连连摇头:“不不不,闻先生今日也劳累许久,还是快快回去休息罢,耽误明日的秋猎就不好了。” 闻澜:“闻某一介书生,秋猎自是意在其间,岂会计较得失?” 榆禾:“皇舅舅准备的赏赐,可是文武对半开的,先前展示的那么多名贵字画,古玩珍籍,闻先生当真不心动?” 榆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紧盯对方唇间,闻澜慢悠悠做出“不”的口型,果然瞧见那睫羽暗示般的颤动都加快些许,依旧顺着嘴型说道:“不错,倒是有本典籍入了闻某的眼。” 小脸的笑意完全藏不住,榆禾就差欢呼庆祝一番,美滋滋地挥手:“闻先生那您慢走,我急着写课业,就不远送啦!” 话落,转头就钻进那营帐中,行云流水地掩好最外头的帐门,连两个窗口的帷幕都相继盖住,看那堪称防贼的架势,闻澜轻笑一声,倒也不在意,拂袖缓慢离去。 偷偷掀开帷幕一角,榆禾蹲在窗口边来回察看,砚一在旁道:“殿下,人已走远。” “可算是躲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榆禾彻底放松下来,“真可惜桃酥不在,不然还能借它吓唬吓唬人。” 狮猫本就是不爱待在房檐下的性子,在瑶华院可算是憋坏它了,徬晚刚到围场落脚时,扒着他蹭了好一会儿,就一头扎进草丛里头玩去了,到现在还未归来。 以桃酥那锋利的爪子和尖牙,榆禾完全不担心,任它自己撒欢去,手里的书册也随手往后一抛,眼不见脑不愁。 “哎,我说小禾,怎么每次我来,你都要整这一出?”刚掀开帐门,迎面就袭来一本书册,直冲封郁川的俊脸而去,他拿着不薄的题集走近,“迟早有一天,还真要被你得逞一次。” 榆禾眯着眼瞧他,“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该不会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罢?” 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榆禾直接问:“砚一,你说。” 砚一老实道:“封将军确实一直在旁边树林里。” 还真跟他猜的一样,榆禾拧眉瞪他:“在场也不知道出来帮帮我?” 封郁川挑眉道:“没名没分的,不好插手啊。” “要你何用。”榆禾撇嘴,“而且就算你过来,也说不过闻先生,若是反被噎得哑口无言,多丢脸啊郁川哥哥。” “嘿,怎么说我也是频繁和兵部那些老胥滑吏打交道的,还会怕他?”封郁川随手翻着拟题集,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深。 榆禾偷笑着,伸手翻出一页,“你先把这面写完,我就暂且相信你当真不怕。” 封郁川清咳一声,快速阖上,重新找回场子,“你是要听话本呢,还是在这美好的休沐晚间,自己苦哈哈写课业?” 榆禾哼一声,抽回书册,“课业自有好哥哥帮我写,你这位没名没分的哥哥就只能讲讲话本咯。” 封郁川不屑道:“他还能天天帮你写不成?” 榆禾轻快地脚步瞬间顿住,咬着唇默默计划,让砚一如何能不与人交手,就把人赶出去的方法。 封郁川像是全然看不出小家伙脸上的嫌弃,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圈椅,神情自得:“而我可以天天给你讲话本。” 榆禾:“那也得先听听你的故事精不精彩。” 封郁川:“保管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我头回听都觉得是闻所未闻,就连那日从西北营地出发,一路都在听当地村民议论呢。” 这奇闻异事倒不是荣朝疆域内的,而是从接壤的瀚海王国,经由互市交易的商贩,口口相传流入西北的。 传闻瀚海王宫内,有一位不受宠的妃子,某天偶然得到一种香膏秘药,专取童男人皮所制,每夜在脸部厚敷完,皮肤会即刻变得细腻嫩滑,容光焕发,她以此获得荣宠,顺利诞下王室子。 某夜,她照常拧开香膏时,晃眼看见里面的膏体纹路,突然显出一张人脸,从模糊快速聚成清晰,正是她养至孩提时期的儿子,而此时,房外刚好传来童男稚嫩的呼唤。 听及此,榆禾当真是信了封郁川的邪,早该料到一个不看话本的人,怎会讲的出正常话本的内容,当即吓得呜哇乱叫,掏出采来的野果子,直接往封郁川嘴里塞,对方猝不及防,被又酸又涩的汁液充斥整个口腔,吐都来不及,转眼就被被合上下颌。 封郁川艰难咽下,嗓音都半掺着哑意,酸到眉头紧锁:“这么难吃的东西往我嘴里塞?” 榆禾满是心有余悸,接过湿帕,嫌弃地擦擦沾到手上的果液,“谁让你讲鬼故事吓我!” 封郁川:“聊斋类的话本你不是也看的吗?” 榆禾:“自从上次宫宴被吓到之后,这类型的我都扔了,反正近期是不想再听再看了!” 封郁川骤然变了脸色,目光如渊,“宫宴?何事?”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受惊,榆怀珩他凭何担得起小禾一声哥哥。 榆禾支吾道:“一场误会而已,是我自己没看清。” 封郁川倏然立起,走近缓声道:“跟我还有什么顾虑,放心说就是……” “封将军。”砚一上前,“封水副将已在外等候。” 早在这奇闻开头前,砚一就预感不妙,即便他迫切想将此人请离营帐,可殿下尽管被吓着,也没开口吩咐,他只能继续守在旁侧,适才刚察觉封水朝这赶来,立刻快步挡在殿下身前。 短暂片刻,封郁川过了遍宫宴那场大戏,突兀之处显眼至极,当初虽疑惑,但事不关己,便也未在意,可若是这些糟心事牵扯到榆禾,即使苏家已然下狱,他也不会放过。 封郁川快速收敛神色,重回那副轻佻模样:“我的错,待我空闲下来,任你罚可好?罚写课业都行,我就算是连夜读完整本经书,都会帮你认真写完。” 突然就有些好奇,封郁川和景鄔,到底谁的学问更差劲些?榆禾盘算着改日让两人都写一页题,送去给闻澜评阅,随即摆摆手,“忙你的去罢。” 封水似是有急事,在外通报的声音都略显急切,封郁川快速叮嘱几句后,大步走出营帐。 榆禾伸了个懒腰,正欲趴回软榻,砚一道:“殿下,又来人了。” “是阿珩哥哥来了吗?”课业一息不解决,他心难安。 砚一:“是您的五位同窗。” 话音刚落,帐外就响起张鹤风略微压低的声音,“世子,我们可以进来吗?” 帐门顿时被掀开一角,榆禾探头出来,没去看后头的人,快速挥手让对方凑近些,同样小声道:“什么情况?不会是闻先生在后面罢?” 张鹤风:“没碰到闻先生,只不过前面看见封将军朝你这边来了……” 榆禾:“那没事,他刚离开。” 彼此一番相互试探后,皆松口气,榆禾这才大开帐门,放众人进来,拾竹连忙收拾块空地出来,支起烤炉,内里添进红罗炭,殿下早间就念叨着想试试烤柿子,适才封将军带来筐蜜柑橘,他又配了些吃食,正好一块儿布在铁格网架上。 世子的营帐内铺满毛毯,席地而坐完全不会觉着凉,祁泽瞥了眼那孤零零躺在地面的拟题集,幸灾乐祸道:“闻澜怎的休沐日都不放过你?” “别提了……”嘴里的柿子都快不甜了,榆禾迅速拿起两只塞到慕云序手里,充满期冀地看过去,“云序,你明年一定要高中啊!” 第67章 慕云序笑着道:“定会让殿下事事如愿。” 秉持着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的道理,榆禾再拿起两枚,送到斜前方的那人手心,“凌舟,你明年考不考呀?” 接过稍显烫手的柿子,孟凌舟似是下定决心般:“考。” “好好好!”榆禾乐道:“你们俩都去,那我就安心了。” 张鹤风剥着橘子,“殿下你怎么不问问我?” 榆禾从他手里捻走一瓣橘肉,摆出邀请的手势:“你不如先去看看那拟题集?” 对那本厚实程度跟三块叠起的瓦片无甚区别的书册,着实是好奇已久,张鹤风接过湿帕净手,就去捡来书册瞧,只一眼,差点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出晕眩来。 裴旷向来崇尚君子动手不动笔,蹙眉扫看:“他让你罚抄了?” 那剑眉横起的模样,似是下一秒就要冲去闻家营帐揍人了,榆禾赶紧将人按住,“就是因为不会,我才写得多,几行大道理,总有一条能蒙中。” 第55章 这个月都不要理你了! 慕云序也起身, 离近细览片刻,轻笑道:“篇幅虽长,但也确实切题在意, 很是用心。” 眼见炉上的柿子终于烤到扁塌塌的模样, 榆禾心满意足地拿来咬下一大口, 已经有几分甜糯之感, 语调也透着骄傲:“那些冗长的经义即便理解不了, 我也能大致复写出来。” “这么看来,你还真是有读书的天赋。”祁泽打趣道:“闻澜最是看中可塑之才, 你躲不掉咯。” 榆禾极快地扑过去,一把抢走他欲拿的柿子, “你说的我不爱听,不准吃。” 祁泽仗着手长, 直接捞起最远处的,待榆禾闹着过来拦时, 轻松叼着柿子,毫不费力地将人单手扣住,但没料到近日榆禾练武很有长进,怕他反拧的时候撞到哪里,只好顺着力道后仰,两人一起倒地,祁泽躺在地面给他当软垫。 榆禾皱着鼻间, 打走腰间的手, 不高兴地抬起半身瞟他,撑在对方胸膛,用指尖戳向果肉,弯起双眼道:“躺在地上吃, 等着被汁水呛住罢!” 眼见大半果肉都被他按进去,榆禾快速爬起来往后退,那边顿时响起祁泽惊天动地的咳声,好半天才缓过来,“又不是小爷给你出的题,你有仇报仇,下回塞闻澜去!” “那多浪费啊!”榆禾笑闹着躲开对面满手果汁,还要伸过来捏他脸的手,“你非要吃的,那我只好帮帮你啦。” 榆禾就近绕着人躲,被当成柱子的裴旷,尽管站得笔直,每次在祁泽追过来时,总会不经意地抬脚使绊子,祁泽自是轻易看出,毫不客气地抬腿踩过去,硝烟味一触即发,若不是顾忌着殿下,此刻都要演变成武考比试的场面了。 看着莫名其妙较上劲的两人,那动真格的身法不是初习武者能掺和得进的,更何况帮派小弟切磋,他这个帮主还是不要偏帮的好。 榆禾直接转身走去张鹤风那,“怎么样?要去向闻先生下挑战书吗?” “待在下潜心修炼几年,再为帮主争回脸面。”张鹤风边说边将拟题集摊开,以原来的造型,小心翼翼地送回原地,似是从未有过这茬一般,转开话题道:“云朔围场这边向来奇珍异兽极多,近几年又搬迁过来不少品种,还有少见的白狐呢,殿下你想不想养,明日我去寻只来。” 榆禾今年也是头回来,自是新奇不已,“不是说极难遇见吗?真的可以捉到?”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注视,张鹤风立即底气十足,放出大话:“对我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榆禾顿时双眼放亮,赞赏地拍拍他,“若是真能带回来,我就封你为帮内一把手。” “哎?”祁泽箭步跨来,先不乐意道:“怎么还当小爷面撤我的职呢!” 榆禾仰头回敬:“我们荷鱼帮就是如此,谁能讨我欢心,我就给谁升职,而你,这个月都没机会了。” 裴旷趁机走过来道:“殿下可喜欢雪貂?正巧天气渐冷,您还能抱着它暖手。” 完全无法抗拒毛茸茸的小动物,榆禾主动凑过去,“要那种毛发顺滑,没有杂色的,最好也不要太胖,脾气稍微好点的。” 裴旷侧身细听,扬唇道:“我多抓些回来就是,殿下也好选个最合眼缘的。” 祁泽横插进去,揽住榆禾往回走,外侧的肩膀猛得撞开碍事的人,“你要在瑶华院内另开个百兽园不成?吃野味不,这里山水钟灵的,肉质很是不同寻常,简单的烤制调味,都能品出极鲜来。” 当即被吸引心神,榆禾笑着拉他,“好阿泽,我想吃羊肉锅子了。” “现在小爷倒是好了?”祁泽挑眉道:“行罢,不就是羊肉锅子?鹿肉牛肉的那些,都给你备着。” 裴旷轻啧一声,刚走回殿下身边,正想好好地说道一番他去年秋猎的战绩,榆禾左右看看他们两人,“云序和凌舟哪里去了?炉子周围也不见人影。” 张鹤风还坐在烤炉旁专注地热年糕,纠结是刷蜂蜜还是撒椒盐,但也一直在注意殿下那头的动静,回话道:“他俩正帮您做题呢。” 跟着年糕指的方向看去,榆禾立刻扒开身旁两人,惊喜地跑过去,慕云序正执笔写最后一道,字迹和口吻,皆与他的相差无几,大喜过望:“谢谢你云序!你想养什么动物,我让人捉只来送你,凌舟也是,想要什么尽管说!” 孟凌舟合上书册:“殿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慕云序轻搁紫毫笔:“在下近日倒也有些闲趣,府中正巧凿出一弯清泉,不知殿下可否赏赐一尾锦鲤来?” “这有何难?”榆禾弯着眉眼,给他比划:“待我回宫,去枫秀院里头给你捞一条最大的来。” 榆禾:“凌舟也不用推辞,上回的酸杏脯可吃完了?我再送你一整罐罢,大抵能吃到明年末。” 慕云序:“什么酸杏脯?” “噢对,云序你上次不在。”榆禾掏出一小袋油纸包打开,“就是这个,舅母做的,不过就是特别特别酸。” 孟凌舟:“这果脯长公主甚为喜爱,殿下这才不离身。” 慕云序也未有防备,自然取来一枚,“既如此,在下也尝尝。” 眼见一向是笑颜的面容,咬开果脯之后,嘴角都紧紧绷直,榆禾按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好心道:“云序,实在不行,不用硬撑。”短短几字,全然是掩不住的笑音。 后脚跟来的祁泽与裴旷两人,笑得那叫一个放肆,他们老早就看这位故作风雅,实际狡猾多端之人不顺眼了,总算见人栽跟头,自是喜闻乐见,榆禾都没忍住,默默转过身去,跟着一道笑出声来。 “这般热闹?” 众人皆聚在里侧的书案旁,有扇三折屏风挡着视线,全然没察觉前头的张鹤风是何时悄无声息在原地行礼的,此刻闻其声,皆正色板身,极快速地步至前方,并排躬身作辑:“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平静道:“不必多礼,孤也只是不想打扰小禾雅兴,这才没着人通传。” 榆怀珩抬眼瞧那躲在桌案背后,自己以为偷偷摸摸,实则连他在藏什么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前这排跟人墙一般地挡着,太子忙碌整天,没有再话闲的耐心:“天色已晚,明日猎狩为重,尔等早些歇息罢。” 话落,榆怀珩抬步朝那书案走,慕云序本欲为殿下拖延些许,墨一疾步上前,展臂将几人全部拦住:“更深露重,在下护送各位公子回去。” 待榆禾从书案底部钻出,还未站直,就瞧见榆怀珩微笑着看过来,当即就是一激灵,这才抬眼发现中间立着一排似是罚站般的众同窗。 坚信自己动作有够快,榆禾屏息试探道:“太子哥哥,我下回不央着他们陪玩到这个时辰了?” 太子敛起笑意,淡然回身睨去:“诸位,可是还有物件落下?” 榆禾趁榆怀珩背身,双手都快挥出残影,示意他们赶快走,众人也只能在墨一的半请半赶中,顷刻间退出营帐,拾竹和砚一见此,也退去帐外守着。 没了外人,榆怀珩也屈膝落座在榆禾身侧,弹指就朝他额间而去:“孤帮你写课业都看不上了?” “哎呀。”榆禾凑过去帮他捏肩道:“这不是看你和皇舅舅处理政务,忙到这么晚,不忍心再劳累你。” 榆怀珩伸臂搭在膝上,神情放松,“我还不知道你?定是怕我今夜忙不完,课业还得你自己通宵写。” 榆禾收回手,不乐意道:“那谁让你有前车之鉴,元宵节那夜说好带我出宫放河灯的,结果我等到一觉睡醒,你也没忙完。” 榆怀珩轻戳那鼓起的脸颊,眼皮半垂,敛起神色:“有这事?” 第68章 “你记性怎的这般差?!”榆禾打开他的手,撇开脑袋,郁闷地不想再言语。 捞起藏于地毯下的书册,榆怀珩随手翻阅,音调平平:“这可骗不过闻澜,当心他罚你翻倍的量。” “啊啊啊!”榆禾弹跳起身,硬是拽住人往外拖,直至推到帐门,也没听到只言片语,委屈道:“不到后日,我都不要理你了!” 亲眼瞧见太子被扫地出门,拾竹和砚一皆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不敢大声,墨一抬臂,两人连忙走进帐内,待帐门平稳后,他才立身于太子身侧,“景鄔将桃酥扣住了。” “无碍。”半张脸掩在夜幕里,榆怀珩仿若觉得左肩还有些揉捏的力道余存,“小孩闹情绪,总得有个沙袋送过去。” 背对营帐而立,脚步似是沉重到扎进地里,也不知如此定身多久,终究还是没回头,大步隐于夜色中,明月空灵孤寂,投下来的皎洁月光,映在太子的丹凤眼中,淬满寒意。 营帐内,榆禾赌气地趴在软榻旁,耳朵却是高高竖起,可等半天,也没等来人哄他,扭头道:“砚一……” 砚一半跪在旁边,轻声劝:“殿下,夜间凉,虽然铺了毯子,腿一直贴着地也易受寒。” 这话的意思就是,臭阿珩他当真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榆禾又侧头喊着:“拾竹……” 拾竹柔声道:“殿下,可要打些热水来泡泡身子?” 连吃的也没让墨一叔送!榆禾怒而站起:“不止后日,这个月我都不要跟他说话了!” 注意到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榆禾虽然刚放出狠话,但脚上的步伐却是很快,几步冲到前面,一把掀开帐门,直接道:“你要是不跟我好好……” 待看清来人,榆禾顿时愣住:“怎么是你啊。” 砚一也疾步赶来,为殿下披好裘毛外袍,围场这边的气温差别极大,此刻已比刚落脚时,凉上不少。 殿下从未对他露出这般失望的神情,景鄔的心陡然一沉,将手里哈气一路的狮猫提来:“桃酥迷路了,我送它回来。” 榆禾点头,闷闷开口:“谢谢阿景,放下罢,它会自己进来。” 眼见着殿下就要转身进门,景鄔匆忙出声:“小禾,你心情不好?” “跟家里人吵架了。”榆禾瘪嘴,有点没心情多闲聊:“阿景,可还有事?” 景鄔快步上前,取出袋松子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 “就三个字?”榆禾撇嘴,“一点都不会哄人。” 景鄔:“抱歉小禾,我会尽力学。” “这如何学?”榆禾来了兴致,盯着对面踌躇不语的神情,眼尾莫名上翘起来,“进来罢,给你找点话本子学学。” 第56章 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营帐内, 桃酥回来后,径直扑向地毯那处的软垫,似是体力耗尽般, 都没精力追着小主人玩闹了, 一旁, 百宝描金屏风上空, 雾气腾腾, 拾竹从里侧快步走来,“殿下, 白日赶路辛苦,先来泡泡热水罢。” 里头炭火供得足, 榆禾只着单衣,闻言也感觉乏得很, 举手掩哈欠时,领口松散开的幅度更加宽阔, 锁骨窝清晰显眼,慵懒地开口问道:“阿景,你可梳洗过了?” “嗯。”景鄔不自在道:“衣物也换了新的,还熏了香。” 前面在外头没看清,眼下被烛火一映,这身行头确实隆重,榆禾凑近嗅嗅, 正寻思这股熟悉的香料味从哪闻过时, 砚一极快地来至他身前,抬手将大开的衣领拢好,又用厚实外袍将他严实裹住,二话不说, 带他朝屏风后头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榆禾都快热出汗来,“门窗都盖得好好的,不会着凉的。” 拾竹接过只露出脑袋在外,满脸无奈的殿下,忍笑道:“如今已是深秋末,殿下还是当心为好,秦院判这回也是随驾来了的。” 几排针囊似是在眼前一闪而过,榆禾立刻肯定道:“你说的是,但现在沐浴,总该可以脱了吧?” “殿下稍等。”砚一快步离去,折回时又带回一叠屏风,将浴桶周边围得密不透风,“可以了。” 这场景真是莫名熟悉,他们大荣何时也这般保守了?榆禾诧异道:“今天不是轮到你……”他还未说完,砚一迅速又干脆地将自己也隔去外头。 隔着屏风,榆禾瞧不见外面的场面,此刻灯火通明的帐内中央,骤然如临冰窖,两人对峙而立,景鄔神情平静,情绪皆蛰伏于眼底,而砚一如未出鞘的匕首,周身刺骨的寒意完全不遮掩,两扇屏风相隔开的,犹如冰火两重天之景。 凝滞的气氛间,仿若无数刀光剑影无声较量,而榆禾听到的声音仍旧一如往常,“殿下,外间不能只留客人在此。” 干晾着人在外确实也不好,榆禾只当是砚一替他招待,顺从地任由拾竹褪去衣服,舒服地趴进浴桶内,青丝散落,浮于水面,将那白瓷般的玉背半遮半掩,嗓音也如掺了蜜:“那你们俩都搬把椅子坐过来,陪我聊聊天。” 一触即发的气氛就这么散落云烟,两人隔得极远,落座在左右两端,目光皆聚在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榆禾正用热锦帕敷着肩颈,透过朦胧雾气,突然想起:“阿景,你熏的香,不会是我送你的香囊内的罢?” 景鄔平声道:“是。” 砚一神情瞬变,冷声质问:“如何窃取的秘方?” 宫内的制香手艺为天家独有,而贡给世子的香囊更是秘方中的独家,无人胆敢外泄,砚一紧绷肩背,随时准备将这贼子当场缉拿。 景鄔不愿跟殿下身边的人交手,如实道出:“在下嗅觉异于常人,香料有几味,所用几两,皆能感知。” 全然不知外面快要打起来的场面,榆禾抬臂让拾竹擦洗,热水氤氲中,嘴角扬起,感叹道:“我的品味竟这般好,每个香囊都如此受欢迎。” 拾竹将洗净的湿发包在锦帕内吸水,“听您其他同窗的小厮说,他们也常帮着采买类似的香料呢。” 坐于左侧的景鄔,眸间墨色刹时加深,砚一观其神情终于微变,心中暗嗤,不再分出注意,只留神于屏风内。 不消片刻,水声哗啦溅起,隐约能瞧见屏风映出那腰肢下方的曲线,随着抬腿出浴的动作更显圆润饱满,两人皆极快地起身后退,待榆禾穿着寝衣而出,看到的便是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拎着椅子罚站的两人。 榆禾的面颊泛着热气熏出来的淡粉,发梢还在慢落水珠,疑惑道:“怎么今天都喜欢罚站?砚一帮我擦头发,阿景过来念话本。” 精挑细选出一本落魄书生凭口才征服朝野的话本,榆禾舒服地趴在软榻里,左边指挥着阿景念,右边享受着砚一按摩头皮,疲惫逐渐消散。 待青丝干燥柔顺地贴在背部,榆禾自然地翻身,刚想枕在阿景大腿上,脖颈突然接触到软垫,撇撇嘴正要喊砚一,脑袋就被轻托住,如愿躺好。 “阿景怎的知晓我要喊砚一?”榆禾抬手推开那挡住脸的话本,“这是心有灵犀呢?还是心思不在话本上?” 那些话本里油嘴滑舌的词句,景鄔扫过后,念出来的皆是删减版,“喜欢听这些?” “那得是看谁说罢。”榆禾也听过一遍这本,喜欢倒也论不上,看个消遣而已。 榆禾钻进景鄔的双臂中,撑着坐起身,目标明确地翻到一页异族朝贡的图画,侧过头,一眨也不眨地盯住身后人:“这铜钱辫还挺新奇,我瞧着,阿景这个身量,这种粗硬发质,倒是适合这般造型。” 殿下此刻抱膝坐进他怀里,景鄔鼻间全是淡雅的皂荚气息,还有些若有若无的,似是从那细腻肌肤里散发出来,直钻心头的甜香。 景鄔不敢乱动,控制着肩臂不去碰到那单薄衣料,猜测也许是殿下从梦境里回想起些许片断,心里担忧那红珊瑚的影响竟还未消散,面上仍旧看不出异色,指着那发间的宝石珠链道:“可是看中这头饰,下回我去寻来送您。” 料想对方定是会对此等极具南蛮特色的装束避之不谈,不过这些亮眼的头饰当真是好看,榆禾欣然接受,“这个月就要。” 景鄔暗中想象殿下戴着的模样,耳根都滚烫起来,极快地逼自己清醒,“好,还不困吗?” “待会再睡。”榆禾转身跪坐着,仰着脸,开始秋后算账:“白日怎的不来找我,还是说,阿景就喜欢挑这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此刻,难得和太子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些话本当真得仔细筛选,景鄔侧开视线道:“我去时,您已不在马车。” 榆禾转看向砚一,得到对方肯定后,这才起身趴回软榻内,撑着脑袋道:“那阿景明日要早早来找我。” 寝衣的面料单薄贴身,随意滚动间,衣领再度散开,景鄔不敢再看,俯身取来里侧的锦被,细心掩好,“小禾明日能早起?” 第69章 听着阿景语调里明显的打趣,榆禾拉住他的掌心,笑着道:“自是起不来,但我要一睁眼就看见你,阿景只好早起啦。” 在小世子的观念里,只要不是自然醒的时刻,那便都算作早起。 景鄔隔着被褥轻拍着背,低声道:“好,等小禾睡着,我再走。” 躺在舒适的被窝,困意涌上大半,榆禾打着哈欠道:“若我睡着,还抓住你不放怎么办?” 景鄔深不见底的眸间都化满柔意,“那便守着你。” 刚想赞叹阿景这突飞猛进的哄人学习成果,困意汹涌而来,榆禾脑袋一沉,彻底熟睡过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甫一睁眼,发觉阿景当真在软榻旁守着,榆禾不可思议地默默道:“我睡着后的力气竟这般大吗?” 拾竹猜测殿下是时候该醒了,正巧打水进来,“昨晚景公子是想留下的,但我们担忧今日还有秋猎,怕他精神不佳,最后还是客气地请人回去歇息了。” 景鄔也未反驳昨晚那差点动手清人的场面,很是自然地将榆禾扶坐起,看那迷糊的神情,轻笑道:“还未睡够?” 榆禾没醒神的时候,是最爱黏着人不放的,拾竹晚来半步,他只好先没骨头般地趴在景鄔身前,倒是还记得正事,揉着眼道:“不能睡了,回头大家都狩猎归来了,我连一只锦鸡都没有,那多丢脸啊!” 景鄔放松身体,让人趴得舒服些,“我打来的都算是小禾的。” 榆禾挣扎着从回笼觉里脱离,“其实我也想去玩玩的,待在国子监里头学那么久,可闷坏了!” 随即一骨碌爬起,快速梳洗好,今日拾竹给他备的是深青色骑装,配饰依旧华丽,不过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丁点不繁重,很是灵巧。 桌案内的吃食,大都是些干粮,汤水盛得不多,榆禾还是最钟爱油饼,招来三人陪他一起再吃些,“早间有人来寻吗?” 拾竹道:“祁公子来过三回,知您未起,就没进来打扰,说是先前给您猎来锅子的食材,其余公子出发前也皆来问候过。”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榆禾默默盯向旁边,见砚一揺首,轻哼道:“我今日定要满载而归,让他刮目相看!” 云朔围场的占地极大,划分出四块区域来,鸣镝川内,以小型灵巧的动物为主,一般多是诱捕来进献给贵人,猎狩的安全性极高,国子监内的世家子们,皆被安排在此历练。 伏虎川那处,河流穿杂,虎群众多,各品级的将领齐聚前往,是一番实打实的武艺较量。 而射熊谷,堪称是云朔围场无人敢踏足的禁地,其间不仅危崖耸立,草木杂乱,黑熊更是藏身于幽邃洞窟,极难察觉,若是谁能猎得熊掌,便是当之无愧的秋猎魁首,上一位荣获称号的,还是少年时期的榆锋。 文人重风骨,武将重能力,因此,群臣间广为流传着,储君要想位子坐得稳,射熊谷便是见真章的历练,荣朝惯例向来如此。 而榆禾来到的是裂云坡,此处的飞禽众多,正好方便寻只合眼缘的游隼,不能太过威猛,防止葵花打不过,也不能过于柔弱,毕竟葵花的体型敦实,利爪打起架来,也是能让鸟褪层羽毛的。 悠哉骑着玉米,此时也不过午时末,榆禾半点也不急,若是能寻到只捕猎极佳的,更是可以事半功倍。 阿韧跟玉米并排而行,全靠景鄔用力紧拽缰绳,手背都鼓起青筋,才没这马首贴到殿下身旁去。 此处的树林茂密,时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空气也甚是清爽,榆禾全然忘却出发前的豪言壮语,一心只想待这慢慢地郊游闲逛。 裂云坡也似鸣镝川一般,是舒适悠闲的猎狩地,宗室旁支的富家子弟也很是爱来,热闹的交谈声在树丛间不断翻腾,榆禾突然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嗨,你说四皇子?你爹是刚来京城上任的罢,我们这儿,现今谁人不知,他那腿疾,早就治不好咯!” “可我远远瞧见过一回,走路与常人无异啊?” “倒也没废到只能坐着的地步,不过也仅限步行,跑跳骑马一样都不能了。” “这……是太子还是三皇子?” “你这蠢货不要命了?讲这么大声作甚?这两位我这个宗室都惹不起,你一个小小官员之子,哪天怎么断气的都不知道!” “是是是,多谢郡王提醒,我这嘴没把门的!不过太子今日就带了一个人去猎熊,当真是勇猛啊!” “秋猎你还想带多少人,小心御史大夫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扣过来,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但听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太子一派的将领应是会跟着去的,早间我看似是,都被绊住脚了。” 榆禾紧握缰绳,越过足有人高的草丛,马蹄重重踏在两人身前,冷着脸俯视道:“此二人涉谋害储君之嫌,拿下。” 第57章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 宗室子是见过矜贵小世子几面的, 见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定是听到他二人的妄言,冷汗瞬间席卷全身, 两人皆惊惧不定地从马背滚落, 颤颤巍巍地伏首于地, 结巴地道不出连贯的问安话来, 只知一个劲地磕头认错。 右边那个眼生得很, 左边这位宗室子弟也叫不出名来,榆禾没功夫听他们在此罪来罪去, 能被放过来做饵的,再怎样费时费力也审不出多少有用的。 榆禾随即猛拽缰绳, 掉转方向,直朝射熊谷而去, 常日蕴着笑的琥珀眸此刻清冷无比,担忧与急切掺半, 小脸紧绷得厉害,景鄔一言不发,追随其后。 砚一也策马而来,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快语道:“是徽州前任知府之子,此月因其父擢升至兵部,这才举家进京。” “又是兵部这狗皮膏药。”榆禾眉间尽显厌烦, 与他猜想的差不多, “砚二他们都回来了罢?” 砚一知晓殿下重情,只字不劝,全然跟从,“殿下放心, 属下们听任差遣。” 射熊谷位于最东面,抄近路都得从这里横穿大半个围场,山谷的地势又高,策马至半路时,陡升的坡度对于练骑艺才两月余的初学者而言,吃力得紧,如此这般,榆禾仍旧没吭一声,直挺着肩背,速度甚至逐渐加快。 景鄔始终关注着身旁人的神情,看他紧咬下唇,脸色泛白,手心更是明显能看到被勒出的红印,他首回没问殿下的意愿,缩近两马间的距离,脚踩马镫借力,侧身展臂一捞。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榆禾下意识松开手,衣诀翻飞间,已稳坐阿韧之上,适才全凭内心的冲劲硬挺着,突然卸下力道,榆禾这才发觉手心已然充血,目光空落落地聚不到实处,映在身后景鄔的眼中更是犹为刺眼,马蹄声愈发急促。 景鄔稳声道:“别担心,保证半柱香内赶到。” 阿韧似是能感应到小殿下的心切,发狠劲地向前狂奔,若不是景鄔及时察觉,猛勒缰绳,硬生生将马首偏离,就要直接撞上侧方来人。 前蹄高扬半空许久,才重重落地,榆禾被护在身前的手臂硌了下,回神朝前方看去,“你怎么在这儿?” 伏虎川与此处堪称南辕北辙,依封郁川的性子,定然不会选择毫无挑战的裂云坡。 榆禾紧接着道:“来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射熊谷。” “小禾听话,那地方太危险,我过去看看就是。”封郁川策马横在路中,阴沉的狼眸直刺向那后方之人,“景鄔是罢,身为武伴读,任由殿下涉险,居心何在?封水,留下护好世子。” “我不用你护。”没时间再耽搁下去,榆禾放快语调:“他们不敢对长公主府的人动手,只有我去,隐在暗处的人才会忌惮,行事前总要掂量后果。” 长公主立下的军功,文武两臣无不钦佩,若是何人因私心伤其亲眷性命,必将遭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没有任何一方会放弃交好的机会,想不开的与他结仇。 封郁川自是知晓,但只要有丝毫的不妥,都不欲让榆禾踏足,不愿和他争辩,直接抬手示意封水。 榆禾瞪圆眼,一时忘记此人在西北堪称强盗的作风,眼看着封水就要跟景鄔打起来,连忙道:“你看不住我的,你知道砚字辈的本领,是现在你护我一道去,还是等你走后我偷溜去,你选罢。” 封郁川咬牙切齿:“榆禾,他不是你亲哥。”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哥,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都要闯!”榆禾压着怒意,策马离近几步,缓声道:“若是你被困,我也会去,谁真心待我好,我都知晓。” 封郁川的心绪瞬间变得纠扯,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复杂,胸腔似是被紧闷住,透不过气,也无法再劝言,退一步道:“好,但你必须在远处看,寸步不能离近。” 第70章 “一言为定。”榆禾急忙拍拍阿景,“再快些纵马。” “等等。”封郁川伸臂,“你乘我这匹,更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较劲谁快?”榆禾打开他的手,瞪眉过去,“回来后,你们俩自己比去!” 也不顾封郁川还想再说什么,榆禾先开口:“阿景,还愣什么?” “小禾坐稳。”阿韧随着话音同时破空而发,封郁川也只好握紧缰绳,沉着脸,策马并行于旁。 射熊谷内的气温都要比其余地方凉上不少,草木枯枝无序地纵横交错,谷口静谧,隐约还能听见,从遥远处传来的野兽怒吼声。 榆禾听得心惊不已,几瞬便确定方向,随着阿景一齐扯缰绳,直奔前方,还没行几步,唯一平坦宽敞的山路中间,数匹野狼悄然从远处隐匿的林间现身,俱都双眼充血,不自然地抽搐肢体,只隔约莫二十步远,逐渐朝他们逼近。 封郁川先一步扬手无声叫停,戒备地横马挡在最前面,神色严峻至极,“不对劲。” 封水也紧护在殿下身侧,低声道:“将军,这些似也是被下了斗兽禁药。”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榆禾嫌恶地蹙起弯月眉,“什么禁药?” 封郁川简言道:“最近查的一桩驭兽楼伤人案,两虎在八角笼相斗时,突然发狂冲出铁笼,肚膛被铁杆扎穿都能冲出束缚,咬伤明家嫡子。” “明家清流的盛名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榆禾之前在国子监与明家嫡子也擦肩而过几回,诧异道:“他那种手里时刻不离四书五经的,还爱看这种血腥场面?” “人皮兽心罢了。”封郁川凝神,“封水你护着世子先走,这里有我。” “逞什么英雄好汉啊!封水不许听他的,你留下。”榆禾又招来砚四,丢去一堆药粉和防身物件,“足以保你俩全身而退,我们先行一步,把它们迷晕了速速跟上,跟狼打架可没意思啊郁川哥哥。” 眼见前头的狼首目射凶光,咆哮狂奔而来,榆禾让阿景带他下马,指向早已看好的岔路口:“快!我们从小路绕过去,阿韧你自己躲起来。” 掩在杂草中的碎石路实在难行,景鄔全程不敢让榆禾落地,稳稳揽着人,快速穿行其间,越往里走,阳光被遮挡得更多,地面只留存些许斑驳的亮光。 景鄔对气息的感知分外敏锐,无声从巨石高处落地,潜藏山体后,此时,明显能听到兵刃与利爪狠撞的尖锐磨蹭声。 榆禾着急地望向身旁,砚一颔首,“周边草丛确有异动,砚二他们已过去帮忙。” 景鄔轻攥住殿下手腕,将泛红的指尖从唇间移开,心脏似是被摁在酸水中般,“再咬会破皮。” “阿景……”对方严严实实地堵住他所有视线,榆禾连想钻个空隙瞧的机会都没有,“我总得露个脸罢,野兽好对付,可藏着的人难防啊。” 榆禾刚想让砚一带他过去,就见对方脸色陡然变换,凝神护在他前面,身后的景鄔也同样,揽着他的臂膀都收紧些许。 “在这里!抓住那个浑身金灿灿的,把所有首饰都扒了,记住,只要财,不准伤人!” 刚想趁着景鄔有些松动,再央着让他看看战况如何了,陡然被这粗矿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榆禾差点以为野熊能开口说话了。 景鄔随即将他护得更严,砚一率先出手,一己之力把数十人皆拦在原地,不能离殿下太远,只能用暗器尽快将人放倒,对面似是身手也颇为不错,但碍于不能胡乱放箭,处在下风,几番交战,还有半数人未倒,战况一时较为僵持。 榆禾轻蔑道:“看到来的帮手多,就装起土匪来了,这么蠢笨的策略,也亏得你们好意思用。” 突然,景鄔顿觉一阵熟悉的痛感直击颅内,护着人的手臂都微晃几许,顷刻间,他只能看见榆禾担忧的神情和不断张合的唇间,耳旁再无清润的音色。 榆禾正在考虑如何将他们背后之人一网打尽,被景鄔猛然踉跄的动静惊到,“阿景?阿景?怎么了?头痛吗?” 看对方一直紧按着头,神色痛楚,榆禾连忙从袖袋里掏出药瓶,取出一粒,双手着急地掰他的嘴:“别咬牙了,这个药效很好的,我肚子痛一吃就好,都是止痛的,头痛应当也差不离罢。” 景鄔神情迷惘,低喃道:“小禾……” 榆禾趁他张嘴,极快地将药丸推进去,谁知,还未收回的指尖被轻叼住,“哎哎,松口,这是我的手,不是药啊!” 景鄔的犬牙虽尖,潜意识里仍旧收着力道,来回刮蹭着指腹的软肉不放,墨色瞳仁里翻滚着极强烈的情绪,跟平日那言行止于礼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榆禾看得惊奇,指尖只有痒痒的感觉,倒是不痛,但也不能放任,怎的还把他手指当成磨牙棒不成?等回国子监就给阿景送最硬实的石头饼,天天盯着他啃。 榆禾迅速抽回指尖,随即挑起景鄔的下颌,手动帮他闭嘴,刚想打趣几句,就被对方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怔住,懵懵道:“这药还有迷晕人神志的作用吗?我吃着没有啊,难不成因人而异?” 突兀的“嘶嘶”声打破榆禾的思绪,他抖了下肩,硬着头皮转身看过去,立刻大为震惊,赶紧一巴掌拍醒景鄔,“别愣神了!有蛇啊!好多蛇!” 毒性的痛意和药丸的功效相撞,两股力道很是割裂,扯动间好似活生生开颅般,但景鄔此时全然感受不到,只觉得有什么香香软软的东西拂面而过。 榆禾吓得跳到景鄔背上,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蛇都招过来,“阿景你醒醒啊我怕蛇!我不会把你药傻了罢……” 景鄔立刻抬臂托住人,逐渐从锥心刺骨间回神,数条鲜红的蛇信子慢慢清晰地窜入眼帘,刹时警惕四起,由于暂且丧失听觉,只能暗中给苍狼打手势,叮嘱其看顾好殿下的后背。 此时,山谷中央。 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杂乱不堪,放眼望去,豺狼虎豹的尸身交叠,遍地浑浊刺鼻,最显眼的还要属仰首而立的黑熊,左眼血流不止,哀嚎怒吼地,朝前方喘着粗气之人,愤恨挥去利爪。 几番殊死搏斗间,腥热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在地,衣摆的玄色染得更深,榆怀珩立在黑红粘腻之地,抬袖拂去溅在脸上的红痕,些许墨发散落额前,半遮住未散去的嗜血杀意,周身丝毫不显狼狈,肩背仍如立于朝堂之上般,端仪尽显。 利落干脆地取完熊掌,榆怀珩平复几息,缓慢转身,在看到不远处,墨一后方的几人时,眼里的漠然被汹涌而来的恐慌冲碎,大步上前,掌心的剑柄都有些握不住,踹开捆伏于地的黑衣人,失态质问道:“为何不在世子身边?!小禾呢?!” 第58章 洗洗还能要! 山石后方。 山石后方。 眼下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妙, 砚一察觉到殿下那边遇见危险,才刚动身,就被那伙人团团围困, 原本收着分寸, 打算留活口问审, 此刻全然没了顾忌, 一招一式俱冲着要害而去, 不一会儿,草丛间逐渐挂满大片血迹。 这厢, 榆禾强忍害怕,扭头环视一圈, 不看还好,这一眼就恨不得从阿景背部直接跳到树上去, 只可惜才有此念头,半空中的枝头, 猛得窜来个硕大的楔形蛇头。 亲眼目睹这如电般的窜行速度,榆禾的呜咽声都被止在嗓间里发不出来,圆润的琥珀眼盈着泪光,就在蛇信子即将触碰到脸颊时,蛇身陡然被徒手抓住,刀刃快准狠地扎进七寸,刺耳的嘶嘶声骤然停止。 “谢天谢地, 阿景你可算是醒了……”榆禾才刚松口气。 此刻, 四面八方匍匐而来的群蛇,不仅没有被唬退,反而条条蛇眼都冒着不同寻常的冷光,各色鳞片在微弱的阳光映衬里更显刺眼, 极大的干扰出手时对方向的判断,刀刃挥斩间,都比适才略带迟疑。 榆禾极力平复心绪,快速掏出一大兜药粉,连忙往两人身上狂撒,剩余的小半袋,瞄准蛇群最多的地方,用力往那边砸去,特制的纸包触地即爆,淡黄的粉末弥漫升空,被药粉沾染的地方,过路之蛇皆接连抽搐,片刻后动弹不得。 “嚯,砚四这秘方诚不欺我啊。”榆禾半张小脸还挂着泪,在看到数条歪着蛇信子,死得千奇百怪的景象后,莫名来了兴致,分给阿景一袋药粉,极力推荐:“快拿着,用匕首砍多费力啊,这里头都是特制的药丸,扔出去就会炸开粉末,跟摔响炮一样。” 景鄔前倾着半身,让他抱得更省力些,耳旁只拂过温热的呼吸,大抵也只殿下在说些什么,“小禾留着防身。” 第71章 短短几字的言语间,又是三条黑蛇被拦腰斩断,刀刃控制的力道极精准,丝血都未溅去那金贵衣袍半分。 榆禾瞧这杀伐果断的刀法,当即恍然大悟,应是阿景大半日未曾狩猎,将砍蛇当成猎鹰满足手感了,他们南蛮人还真不愧是草原民族,对秋猎这等事宜真是从心底里热爱啊。 就在景鄔如同切菜般地切蛇,榆禾随机挑几条丢个炮的间隙,一条青绿色的箭头蛇,悄然从杂草间穿梭而来,不似其余蛇扭转着身形,它行得极笔直,半身露出土地后,前半段的颜色竟与地面融为一体,完全逃过在树枝头放暗器的苍狼眼底。 只见周围的蛇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榆禾正想寻个干净的地方,跳回地面,冷不丁觉得小腿传来不似寻常的寒意,似是有什么鳞片的凉感,隔着布料直达肌肤,紧贴他的小腿环绕两圈,已然越过膝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一路朝上。 榆禾哆嗦着身体,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努力平稳着语调,趴在阿景耳边低声道:“我……我的腿好像被缠住了。”艰难地说完,立刻紧闭着眼不敢低头看。 景鄔立刻感受到殿下不似寻常的颤抖,侧首扫视间,一眼看穿完美藏匿于衣袍表面的蛇身,压低声音道:“不怕,马上就好。” 景鄔无声地将虎口搁在蛇头前方,它果然掉转蛇信,张大蛇腔,尖牙立刻刺破皮肤,紧咬猎物不放,他趁此借力,将整条堪有手臂粗的蛇身一举从腿部抽离,猛掷于地面,刀锋深扎进七寸。 见此,榆禾的双臂瞬间失去力道,软绵绵地从背部滑落下来,好在景鄔扶得快,才没有狼狈地跌坐在地,怔然几息,被不远处浓烈的血腥气唤醒,连忙朝那边喊:“砚一,我没事,留个能说话的!” 那厢,匕首止步在最后一人的脖颈,砚一干脆地将其劈晕,也没捆伏的功夫,瞬间闪至殿下身边,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满目急切。 榆禾眼尾都还泛着水光,此刻扬起笑脸:“无碍,不就是沾了些血,回去洗洗就是,过来罢。” 榆禾正想让阿景扶着他过去瞧瞧砚一如何,刚察觉对方不自然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山石前方就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 榆怀珩沉着脸疾步赶来,先是被这边满地蛇身残骸和倒地一片的尸身,惊得骤然眼前发黑,定住心神才看见那浑身污渍未沾,发冠未歪,依旧很有活力的身影。 奋战大半日的疲惫如海沸山摇般将他吞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蚕食最后的意志力,榆怀珩全靠以剑身撑地,才没有跪倒在泥地间。 榆禾自是最先听到动静,原本舒展的眉眼顿时皱成水波纹,拖着发软的双腿,一路顶着张泪水打花的小脸,呜呜咽咽压着哭声,全力跑过去接人。 榆怀珩才刚刚稳住的身形,差点被怀里人一撞,双双狼狈倒地,丢尽两位殿下的颜面,“我身上脏。”嘴里说着让其放手,揽着人的臂膀丝毫没有要松的架势。 榆禾哇哇喊着:“洗洗还能要!” 榆怀珩愉悦地勾起嘴角:“不是说后日前都不要理我吗?” 榆禾呜呜道:“你先开口,我才搭话的,不算违约。” 榆怀珩轻拍着他的背:“那夜元宵节,后来我送了一箱花灯去,你一觉醒来,收了那般多的礼,许是就踢去哪里落灰了。” “还有昨日的课业,我已帮你写好新的,模仿你那幼稚的字迹这么多年,定然不会被发觉。”负伤的手臂没有力气再抬起,榆怀珩慢慢阖眼,安抚道:“我今日起得过早,现在撑不住精神,只是歇一会,可能会睡得比较沉,别趁机闹腾我啊。” 话音刚落,榆禾顿然感觉肩头一沉,满眼泪珠地转头:“墨一叔……” 墨一快言道:“小殿下不必忧心,殿下当真没有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甚。” 话落,墨一极快地扶着两位殿下坐进备好的轻便车辇,山路颠簸难行,即使有坐垫缓冲,榆禾仍旧被颠得七荤八素,双手却依旧紧扒着榆怀珩不放,给他充当软枕,对方当真睡得极沉,这般情形都未睁眼。 直到晕着脑袋送人回营帐,榆禾在听到秦院判亲口认定的只是皮外伤和虚脱乏力之后,也撑不住双腿,直接软到在地面,刚平静下来的太子营帐内,顷刻间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在数道寒光视线里,秦院判擦擦额间汗,比给太子诊断还要谨慎,搭脉良久,才如实道:“是舟车劳顿造成的晕眩,胃中又有些空虚,谷气匮乏,再加之受惊,这才昏睡过去。” 拾竹这才从溺水般的窒息中喘过气来,连忙帮殿下妥帖洗干净,换好衣物,扶着人躺进软榻,睡在昏迷的太子旁边。 趁殿下休息期间,墨一还有众多事务急需处理,他们这边和小殿下那厢抓来的黑夜人皆还未审问,网已然收来大半,营帐内自是安全,随即吩咐砚一速速整理好,和其余人在此守着,便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邬荆仍倚在石壁旁,腕间紧扎着绷带,漆黑的血液顺着指节蜿蜒淌下,随着毒素不断排出,先前还听不到苍狼的聒噪,陡然恢复听觉,入耳的便是这般粗音,很是厌烦地皱眉。 苍狼不知,还在一个劲念叨:“少君,咱真的没银子了,铺不了羊绒地毯,你知道大荣这边的羊毛有多贵吗?嗬,说出来吓你一跳,简直是暴利啊,看得我都想夜间溜回南蛮,白天做这倒手生意,一夜暴富不是问题啊!” 苍狼:“您也别在这硬撑了,前面就该跟着小世子一块儿回营帐,兴许您这蛇毒早就解了,何苦动用这古法流血的招式,咱剩余的银两连买伤药都够呛,就别说补品了。” 苍狼:“不是我说您,您也是的,上个学用得着喝那么好的茶叶吗?以前也没见您好这口啊,我们带来的物件都快当完了,真省着点花罢,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当家呢,看谁以后敢跟您。” “闭嘴。”邬荆道:“把这些蛇毒都取了。” 苍狼大为震撼:“您也别剑走偏锋啊?这是做什么,以毒攻毒?” 邬荆简言道:“狂躁的兽药粉融进这蛇毒里似是能当作一味解药,还得继续试验。” 苍狼挠着后脑勺:“还真这么就误打误撞了?那这个月的接头呢?” 邬荆起身:“去。” 苍狼跟着道:“您这回可千万把药给足量咯,您看今日多惊险,小世子如此需要您英雄登场的时候,欸,听不见了,这不是盲人失杖嘛!” 接收到寒刃般的视线,苍狼改口:“行行,您看得见,你只是聋罢了。” 注意到远处逐渐逼近的步调,苍狼即刻噤声,才隐去身形不过片刻,景鄔无视侧面大跨步而来之人,正想直行,刚有动作,长刀便横在前方。 封郁川随意扫了眼地面:“你将这毒牙都拔下,意欲为何?” 景鄔道:“家父研制出的秘方,取蛇毒与其他草药制成的香囊可防蠹虫,以保文渊阁古籍不遭破坏。” “那倒是本将军想岔了。”封郁川道:“封水,替这位景家小子送趟货。” 封水核对完数量后,封郁川这才收起长刀,“例行询问而已,走罢。” 等人走远后,封水又将此地的药粉残余尽数搜集好,才回到将军身边待命,低言道:“德运适才飞鸽传来书信,言其手里有将军感兴趣的东西。” “三皇子?倒是有意思。”封郁川用长刀翻着那头狰狞的黑熊,漫不经心地点评:“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这剑法,说他在西北混过几年,我都信。” 封水静默几息,还是开口:“将军,无论如何,这巡察疏漏之责都推不掉啊。” “急什么,有人比我们更急呢。”封郁川哼笑着,一刀扎进熊肚内,“敢找本将军合作,就得做好被我反咬一口的准备。” 封水左手提着一堆狼皮,右手拎着不少野味,大步跟上,“将军,可是先回营帐?” 封郁川快步道:“你先回罢,把东西烤上,我去瞧瞧某个嘴上念着大家都是哥哥,实际偏心偏得彻底的小家伙。” 第59章 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太子营帐内。 榆禾眼皮微动, 感觉全身都酸胀无力,挥舞着四肢伸懒腰,才刚扭身, 顿时感觉被褥上面, 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地滑落去旁边, 随手往旁边一抓, 抬手一瞧, 就是两本奏折。 难怪梦里都是被迫做题的场面,榆禾用脑袋拱着身旁人, 抗议道:“你又拿我当桌案使!” 候在旁边的福全见此,连忙笑着上前:“小殿下醒啦, 那刚猎来的熊掌,正在炉子里头用鲍汤焖着呢, 可要先来点什锦羹暖暖胃?里头放了不少鹿肉丁,野鸭丝, 还有鹧鸪肉糜,很是鲜美。” 第72章 榆禾听得胃口大开,干脆地坐起身,瞄一眼里侧还在处理事务的人,高声道:“我要在这吃。” “你不也拿我的床当食案?”榆怀珩的肩膀还束着绑带,单手举着折子,吩咐道:“配点清淡的。” 福全连忙应声去办, 榆禾抢走那碍眼的奏折, 顺手将床铺里头的都尽数扒拉过来,胡乱整理好,随手塞给候在旁边的拾竹,让人赶紧拿这些放去远处, 活脱脱一副院判看不听医嘱的病人般,谴责道:“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 榆禾边嘀嘀咕咕,边将那大敞的领口拉好,学着舅母的口吻:“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晓这天气最容易着凉吗?” 榆怀珩疏懒地支着头,半倚在背垫上,长发也未束,就这么随意散在身前,抬手轻按凑近的眼角,睡了两个时辰,刺眼的红晕还没退。 “倒是装起长辈模样来念叨我了。”榆怀珩回敬道:“我还当你是长大了,不再爱掉眼泪,原来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哭包啊。” “那可是蛇啊!”榆禾伸着胳膊给他比划粗细,“少说也有百来条,会吓哭是人之常情。” “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钻。”榆怀珩眼底还余留些许后怕,蹙眉点他:“下次还敢不敢再冒失了?” “还敢!”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小心避开伤处,邀功道:“好在我去得快,不然这会儿你还再跟三波黑衣人搏斗呢,哪会有闲情逸致躺软榻里批折子。” “他们不敢真拿孤如何,无外乎干扰狩猎罢。”榆怀珩捏住那尖俏下巴,难得的沉下脸,正色道:“倒是你,把人都支走,准备徒手接暗器吗?” 榆禾嗫嚅道:“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的,何况我身边还有两个人,也不算都支走……错了错了,不许再点我额头了!我今日立这么大的功劳,你还要凶我……”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本想着今日定要给人好好长长记性,看到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明知七成是装出来的,榆怀珩每每也是最先低头的那个,大抵也不会再有别的人,能让太子这般心甘情愿地退让。 榆怀珩轻叹一声,转而捏住他的脸颊,“那小禾以后要不要好好练武了?不只为摘果子而学轻功?” 榆禾连忙应着:“学!一定好好学,我寅时,嗯……辰时末就起来认真练,下次定和你并肩作战,来熊砍熊,来人晕人。” “说笑的,哪用你保护,下次也不用让砚一留手,几个小喽啰,杀便杀了,你的安危最重要。”榆怀珩轻笑着,“你哥我如今,能在这般险境里功成身退,今后你无论闯多大的祸,我都能护你无忧。” 榆禾不乐意道:“我哪有成天闯祸,你宫里一草一木都好着呢!” “那是你还未寻到罢了。”榆怀珩认真地将他那凌散的碎发理好,“想练自然好,不想练就不练,你是孤的弟弟,随心所欲即可,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瞧着榆禾又有眼泪汪汪的趋势,榆怀珩惬意地靠回软垫,愉悦勾唇道:“我这关你是过了,父皇那头,哥哥也爱莫能助啊。” 感动的心绪顿时戛然而止,榆禾哇哇叫着紧抱住人不放,“今晚我都在这住下,晚膳也在这吃,不走了!” 榆怀珩揽着人拍背,故意念道:“虽然父皇从未罚过你,但这次不一样,情形严重,还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作为舅舅倒是也能代劳。” 榆禾莫名打了个寒颤:“代劳什么?” 榆怀珩慢慢说着:“你也知父皇有一柄,以沉香木所制的如意摆件,平常最是爱把玩,份量极重,挥起来很是顺手,当作戒尺用再合适不过。” 榆禾默默吞口水:“不会是要打手心罢?” 榆怀珩故作高深地揺首,目光落在他后腰下方,一字一句道:“自是打,肉最多的地方,才好让你长记性。” 福全刚端着两碗羹汤走进来,差点被小殿下的一声吼,吓得将瓷碗摔在地上,好在墨一接得及时,满勺香喷喷的肉羹及时堵住小世子的嘴,营帐内这才安静下来。 待两位主子都用起吃食来,福全也静静候在一旁,不禁感叹,他自小跟在二殿下身边,亲眼看着殿下接过太子重任,奔波劳碌许久,他见着都觉得殿下平白添上不少年岁来,也只有跟小殿下相处,才找回些弱冠之后该有的肆意来。 甚至都重回年少的心性了,适才定是又在吓唬小殿下,他们太子瞧着是稳重,私底下那股孩子气简直跟小世子如出一辙,不愧为表兄弟。 榆禾郁闷地埋头吃,榆怀珩还当真有些怕人会消化不良,“行了,刚才是我逗你的,父皇今晚可没功夫抓你问话去,等晚宴开场,多的是官司待他审呢。” 榆禾可怜巴巴扭头:“那明晚呢?” 榆怀珩无奈道:“过了这股气劲,谁还能硬得下心肠?” 尽管就算是在气头上,也没人舍得打,但总归要给人一个威慑,不然小世子是惯会顺杆往上爬的,下次还会哪有危险往哪直冲。 有了此话作保,榆禾这才放心,由着拾竹再帮他打扮得光鲜亮丽,随着榆怀珩一道漫步去晚宴的大戏台。 走出营帐没多远,榆禾就瞧见封郁川的身影,快步跑过去绕着人检查一圈,“还好还好,没事便好。” “区区几匹狼罢了,我赤手空拳都能敌。”封郁川眯眼瞧他,“若是我不来找,你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位哥哥在涉险呢?” 榆禾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钦佩之情,“这是对封将军能力的认可,无谓的担忧才是对你实力的亵渎。” 封郁川轻呵一声,刚想去捏那偷笑的小脸,十步之外的太子健步而来,淡声道:“封将军如此悠闲,想必是有十足的应对之策了?” 封郁川站直身子,抱臂扬手:“不劳太子殿下费心,自保当然没问题。” “是吗,孤拭目以观。”榆怀珩侧首道:“小禾你慢慢走就是,孤先过去。” 榆禾朝榆怀珩挥挥手,目送其快步向前,小声道:“其实先前,如果你没来拦,我也是要让人告知你一道去的,以你前去护驾和西北的军功作底,再拿出那些狂躁兽药的证据,我让砚一将黑衣人送去给你几个,虽然都无法开口了,但也能算半个人证,借此向皇舅舅申请彻查此事,用来功过相抵,最后应是罚俸加禁足罢。” 封郁川耸肩道:“大不了我就收拾收拾回西北。” 看他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榆禾都觉得自己刚刚那段真真是白费口舌,只听封郁川还在道:“怎么?舍不得我啊?那跟我一起回西北玩段时日呗?我回来前,刚盯着建好学堂,在我那念书也是一样的。” “去去去,你自己回罢!”榆禾抬脚就往前走,没好气道:“白给你想这么多。” 封郁川扬眉追上:“国子监都没结业,毛还没长齐,操心这么多作甚,这么点小事若是处理不好,岂不是枉比你多经历这么些年岁?” 见人还在背着生闷气,封郁川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不过,我们小禾当真是长大了,确实当得起帮主称呼,知道罩着我这个小弟了。” 榆禾推开他的头,嫌弃得很:“我们帮里没有你这号人。” 封郁川瞧他不再拧着眉,随即也摆正神情,严肃道:“这些私下跟我说说就好,朝堂里那些乌遭破事,无论何时你都离得远远的,一旦沾上,很难甩脱得掉,可知道?” 见人微动着唇就要反驳,封郁川先一步道:“是,威宁将军府名声赫赫,可也树大招风,明里暗里盯着的不计其数,榆秋现今又不在京城,都等着从你这儿捞好处呢。” 榆禾:“一般人我才不给他捞,从小被抓着旁听那么多政事,这些弯弯绕绕我还是知道的。” 封郁川:“心里有数就行,晚宴专心吃饭看戏就是,我让封水烤了不少新鲜东西,待会挨个尝尝,爱吃哪种告诉他,明日回程前我多备点,接下来许是有段清闲时日了,正好在府里头做些西北蜜炙肉干,记得来探望我。” 榆禾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提醒道:“依兵部那小心眼的肚量,上回在你这里栽了跟头,这次定是要加倍补回来。” 封郁川不屑道:“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榆禾无语:“说得你好像能将人拉下马一般。” “那暂时有些难啃,姑且先让他们,再栽两个跟头。”封郁川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转向对面,“你那几位同窗在那躲好一会儿,啧啧,这胆识不够格啊,看来我是得多往校场走几圈了,行了去玩罢,大人处理大人的事去了。” 第73章 等封郁川大步离去后,榆禾才被团团围住,太子将消息封锁得极好,大多不知情的臣子只会在晚宴前一刻才知晓,周边几人还如昨日般兴致昂扬,跟献宝似的,他怀里和脖颈,顿时被许多毛茸茸占领。 张鹤风拊掌道:“我就说,这只的成色最好,凌舟兄的眼光还是没我好。” 孟凌舟:“那不过是你未抓住的托词。” 榆禾按住不断蹭着他的白狐,又抽空将头顶的雪貂抱下来,双方都想独占怀抱,差点一左一右交上爪,他很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两只的热情。 张鹤风和裴旷见此,连忙帮着将两只分开,榆禾这才喘口气:“我会给它们和桃酥安排一只一院的。” 慕云序笑道:“这两只方才可是安分得很,谁知转眼到殿下面前,竟一改本色。” 榆禾骄傲地走到祁泽身边,“怪我太受小动物的欢迎了,这种幸福感,某些受尽动物冷眼之人是不会懂的。” 祁泽轻嗤:“有本事别吃小爷这儿的鹿肉锅子。” “我还可以选羊肉锅子。”榆禾撞撞祁泽肩膀,“走罢走罢,那头差不多也要开席了。” 第60章 那您还是烧蛇罢 锦帐连绵起伏, 摇曳的篝火四起,各式宴席围着中间的烤炉而设,榆禾跟着元禄慢步至远离群臣, 最上方的席位。 挨着皇帝落座后, 榆禾瞧榆锋神色平平的模样, 心间顿时放宽, 拉着元禄嘀嘀咕咕, 指着前头烤炉里面看中的炙烤羊肋排,叮嘱给他取焦脆些的来。 榆锋瞥了眼那似是什么事都未发生的小脸, 开口吩咐:“元禄,盛碗蛇羹来。” 乍一听如此恐怖的菜名, 榆禾毫不留念地放下甜糕,刚抬臀, 就被宽厚的掌心按回原位,元禄见此, 给小世子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匆匆下去准备了。 榆禾强颜欢笑地转身,抱住榆锋的手臂商量道:“舅舅,别煮这么吓人的东西,多浪费御厨的手艺啊。” 榆锋未转首,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平淡道:“待会进这么多烤制品, 正好败败火。” 榆禾连忙挪近过去, 微晃着龙袍:“舅舅,我知道错了……” 都不用看,那小脸定是写着下次还敢,榆锋攥住细腕, 握住那白嫩的手心,抬掌打了三次,“下不为例。” 一点痛感都没有,榆禾弯着双眉凑过去:“舅舅,你分明就让棋一叔跟在后头保护,不然我哪里能进得去射熊谷,半路就被拎回来了。” 榆锋揉着他的手心肉,抬眼睨去:“还龙潭虎穴都要闯,朕看你是真长能耐了。” 榆禾摆摆手道:“这才是我们江湖儿郎该有的豪情壮志。” 看他还得意上了,榆锋气得不行,火又不能朝人发,冷声道:“回头就将你那话本子都烧了。” 榆禾哎哎道:“那您还是烧蛇罢,别嚯嚯我的宝贝了。” “出息。”榆锋接过蛇羹,不轻不重地放去榆禾面前,“一滴不许剩。” “您来真的啊!”榆禾看对方摆出再无商榷余地的脸色,只好苦哈哈拿起勺子,皱巴着脸翻动,尽管香气扑鼻,但这可是蛇啊! 榆禾小声开口:“舅舅,我看您火气也不小,不如我们分食这一碗罢。” 榆锋:“若是我来喂,份量就是两碗。” 榆禾当即拿起勺子开吃,速度快到,元禄在旁边看着,都怕小世子吃呛着,眼神担忧得很。 一小盅的量,几息便真干净见底,榆锋一刻不错地盯着榆禾的面色,尽力掩住嗓音的期待:“感觉如何?” 榆禾抿嘴,回味片刻:“好像还蛮好吃的。” 榆锋一时哑然,情急间倒是失了些平常的缜密,全然忘记问他确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探得蛇毒可以替代一味解药之后,棋四与秦院判马不停蹄地闭关研制好些时辰,确保安稳可用后,还要苦思冥想如何能让世子不起疑地服下,刚熬出这一小盅,连忙就送了过来。 元禄适时开口:“圣上,老奴前头听墨一道,小世子回来便歇下,还未来得及唤平安脉,可要老奴先领世子去秦院判那处一趟?” “甚好。”榆锋装作没看见榆禾那大为震惊的神情,直接将人拎起来,拍拍背催他快些,“去完回来,你心心念念的炙烤羊肉刚好能端上桌。” 御营内。 秦院判来回踱步许久,另一侧的棋四,看着虽神色无异地立在原地,眸间瞧着已然放空许久。 榆禾刚迈进去,就见秦院判急匆匆地跑过来,连忙伸手去扶,“秦爷爷,就算一个月没替我扎针,手痒得慌,也不必如此心急罢。” 秦院判看他笑得分明的双眼,哪还能不懂,也就圣上爱甥心切,自以为瞒得好好的,随即握住他的腕间,片刻后,终是长舒一口气。 棋四见状,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放松,快步过来,斟酌问道:“蛇羹味道可好?” “原是棋四叔做的啊!”榆禾点点头,“下回可以多放些胡椒吗?稍微有一点点的淡。” 棋四颔首,即刻复盘烧制的过程,秦院判倒是不惯着他,冷哼一声:“下次直接给你搓成药丸子!” 一想到那感觉比黄连还苦的药丸,榆禾蔫巴道:“还不如扎针呢。” “想得美,老夫的针技从来是轻易不出手,在你小子这,硬生生变成寻常手艺了!”秦院判捋把胡子,又回身从架子取来两个药瓶,“蓝色的七日服一次,绿色的两日服一次,全用完来再来找我瞧瞧。” 不用拧开,榆禾仿佛都能闻着苦死人不偿命的药味,“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秦院判:“你小子不是可聪明吗?自个儿猜去罢!行了行了,回去参加晚宴罢,别耽误老夫用晚膳了,忙活儿这半天,滴水都没进!” “我让元禄给您送点熊掌补补,不过您也年岁不小了,不能吃太多油腻的,别怪我送得少啊。”榆禾扭头朝旁边看去,“棋四叔倒是能多进些。” 秦院判吹胡子瞪眼:“我俩彼此彼此罢,你也消停点,老夫可不想深更半夜又被叫起来施针了!” 榆禾笑嘻嘻地走出御营,挥来不远处的元禄,“哎呀,走那么远做什么,不小心听到的话,不跟皇舅舅讲便是。” 元禄赶忙迎过来:“哎哟小殿下,圣上看咱们这些,眼里可不会隔层纱啊,那龙眸轻轻一瞥,老奴都觉着要脱层皮喽。” 榆禾应和着:“舅舅确实凶,下回我说说他,我们元禄公公如此忠心耿耿,别老来吓你。” 元禄笑着看小殿下逗趣的表情,也跟着道:“那老奴先谢过帮主出头行侠仗义了。”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刚回到宴席外围,榆禾就被里头堪称和街井赶集没两样的吵闹声惊得没敢往里走,小声问道:“怎的狩猎一天了,中气还这么足呢!” 元禄自是见识过多次群臣扯皮的场面,安抚地拍拍小世子,轻言道:“估计是还有得吵呢,小殿下待会先去世子席位坐,烤好的各类吃食都已送去,老奴先过去圣上那边。” 目送人离去,榆禾带着拾竹和砚一,绕了好大一圈,才姑且算是避开众多注目礼,安稳地落座。 叉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榆禾只听一会儿,就已无聊得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些大臣全然不懂就事论事,吵起架来,他未出生之前发生的矛盾,此刻都能重新翻出来再次掰扯。 榆锋不必说,还是摆着那副运筹帷幄的面容睥睨众人,榆怀珩也很是淡然地耐心听着,只有榆禾,他默默拉着身旁两人道:“你们说,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待会儿会不会原地打起来?!” 拾竹道:“殿下,他们应当不想如此早得告老回乡。” 想想也是,榆禾又转头看那中间跪得直挺挺的背影,也不知封郁川前头如何回禀的,眼下这乱糟糟的情况,似是还来不及顾上他。 吵罢吵罢,越吵暴露的问题越多,皇帝才更好下手,他们大荣如此强盛兴旺,百姓安乐,也是多亏数位重臣嘴皮子利索,毫不藏私,可劲儿往外抖料了。 榆禾嚼着熊掌,无聊地环视一圈,见榆怀珩旁侧的席位空着,小声道:“榆怀璃呢?” 砚一低声道:“三皇子遇到的黑衣人也不少,中了暗箭,眼下在营帐休息。” 榆禾惊道:“这么没用?他不是最自傲他那武艺了吗?” 拾竹给殿下布些素食来,“马失前蹄罢。” “人还是不能说大话啊。”榆禾左看右瞧,目光落在眼前的盘内,“既是受重伤,那便不能吃油腻的,将这碟时蔬送去给他罢,就当是我的慰问了。” 拾竹将盘碟往殿下面前推去一些,“待会着人送份新的就是。” 第74章 砚一也道:“殿下,您今日是该用些了。” 眼见逃不掉,榆禾只好不情愿地夹起清水煮的蔬菜来,正要入嘴,前方便传来极为高亢的嗓音。 只见兵部侍郎立于最前:“回禀圣上,据微臣所查,祸乱秋猎的数批黑夜人,乃是周遭的村民,其熟知山谷环境,特意制造混乱,欲富贵险中求,谋得贵人财物,不料误伤三皇子,更是险些伤及储君,臣以为,其罪应以谋逆论处。” 高座之上的榆锋轻嗤:“戏言。”随即扬手示意。 元禄躬身领旨,一甩拂尘,高声道:“来人,将兵部侍郎拿下,带去后头,即刻砍首。” “冤枉啊圣上,微臣句句属实啊!”凄惨的叫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归于沉寂。 榆禾当即放下金筷,将盘子往前一推:“过于血腥,先不吃了。” 砚一和拾竹哪里瞧不出殿下躲过一劫的喜悦,圣上特意为了世子着想,才没在原地斩首示众,没曾想,倒还成了世子逃避吃蔬菜的借口。 榆锋睨向群臣各个噤若寒蝉的神色,再次开口:“众卿,三思而言。” 静默片刻,封郁川掷地有声:“臣有失职之责,其罪难赦,然臣擅离职守皆因在此地发现,与驭兽楼相同的禁药。” 明家嫡子被此楼殃及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明家是京城百年来的清流贵族,实难想象其竟会看如此粗鄙之事,在众文臣眼里,极为不上台面,更别提,据说那明烛当日还在当众行那伤风败俗之事,被猛兽一冲撞,听说似是今后都不能人道。 据府邸离明府近的官员小道相传,明家主当晚就将明烛从族谱除去,同胞幼弟当即升为长子,顾忌着世家名誉,定是不会对外宣布,等其伤养好,还是得接着上国子监的。 秋猎出现兽类被下禁药是极为严重的疏漏,兵部尚书刹那间阴下脸色,此事虽不致全降罪于他一人头上,但也极为不利,他倒是小瞧了封郁川,行此共谋之事,还敢反水,就不怕他这孤舟撞上礁石,覆水难收吗! 第61章 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 封水跪在将军后侧, 立即将物证双手奉上:“此为在谷中湖泊处所搜集的残留药粉,疑犯应是将其倒入湖中,待野兽饮水时服下。” “然当时风向朝东南, 倾洒间难免会飘进旁侧的湿泥, 只要立于那处, 势必会沾上。” “而谷洼处又多有泥沼, 寻常不会有特意跳至其间取水之辈, 因此依臣看,哪位的鞋底带有混着粉末的泥土, 方为祸首。” “臣办事不利,还未来得及逐一探查, 敢问孟大人,兵部可有发现端倪之处?” 兵部尚书孟浩, 适才见侍郎那副惨样,都未曾动过眼皮, 此时不再安之若素,起身立于前,行礼道:“回圣上,老臣拙见,此疑犯定然不会徒留如此明显的物证至今,然封水副将所言,似是亲眼将那人的行迹观个彻底, 容老臣斗胆问一句, 可是封水副将熟知之人?” 封水怔住一息,脸庞闪过挣扎,随即叩地伏首道:“还望圣上恕臣隐瞒之罪,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臣与其曾同为战友,难以开口指证,然其犯下滔天之罪,臣亦不能再行包庇纵容之事。” 封水直起身,一脸痛惜:“祸首乃为抚军统领胡皮茅大人。” 不顾孟浩黑如铁锅的脸色,封水继续道:“因臣与其有共历沙场之谊,了解其言行,这才推测出他的大致动向,而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臣也已找到。” 此番定论,超脱孟浩的推断之外,原以为兵部会被紧咬着不放,昨夜他派人布局,正是被封水所带之人扣住,谁知,封郁川到场后不仅下令松绑,甚至还亲自帮他们一起烧掉沾去药粉的衣物。 孟浩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冰释前嫌,寻求合作的诚意,毕竟他封郁川在西北就算如鱼得水又能如何,在京城这方土地,哪位将领敢不看他的脸色? 但孟浩到底是留了一手,这些表面派出去的人选,只不过是吸引视线,真正的重头戏,是冲着射熊谷去的,那里头的药粉堪称加重五倍的量,即使重伤不了人,也能让太子狩猎的难度直攀顶峰,只要猎熊失败,太子的声望定能在文武群臣里,降去不少信服度来。 未曾想,倒是被封郁川发现这枚暗棋,胡皮茅是他在徽州时,就留在身边的亲信,暗中培养数年,待他坐稳尚书之位,这才慢慢助人擢升至抚军统领,平时在外从不与人交际,胡皮茅行事也向来隐蔽,怎会被轻易探得踪迹? 榆禾对此人名也略有耳闻,之前旁听的贪墨案中,就有他在背后操纵的身影,但其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的,总是不能一举将他定罪,很是能恶心人,阿珩哥哥此次估计也是以身作局,亏这人还好意思教训他,明明他自己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止是物证,胡皮茅也被押来此处,神情灰白,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不仅未顾念太子殿下多次放臣一马的恩情,还心生怨怼,犯下谋害储君,如此大不敬之罪,臣羞愧难当,万死难逃其咎啊!” 太子宴桌后,榆怀珩不急不缓地起身:“胡大人,孤也得谢过你,数次当那冲在最前头的饵,孤才好将零散的虾米一网打尽。” 胡皮茅在被墨一打晕,拖到此处等候开宴时,就已知晓自己命数已尽,垂死挣扎也不过做给孟大人看,望其念在多年情分,放过家中妻儿。 观孟浩那边沉默许久,封郁川适时开口:“臣在胡大人住处,搜得与驭兽楼相同的药粉,甚至还有此楼的地契,方才得知,这桩不入流的生意竟是胡家名下的产业。在京城经营此等低劣生意,纵容禁药流通街井,甚至谋害皇室,罪责难赦。” 胡皮茅猝然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般,头顶的视线仿若悬在颈后的长刀,不知其何时落下,愈加地惶恐不安。 “朕准诸位经商营市的前提,是秉持良心,莫违天理,体恤民瘼。”榆锋对那如何痛哭流涕的认罪之辈视若无睹,睨去旁侧,“孟尚书,依你之见,该定何罪啊?” 孟浩躬身道:“老臣拙见,应将其即刻押入大理寺候审,补偿所有遭其压迫而惨遭损失的百姓,一并查处其党所有涉案人员,理清所有罪行后,按律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封郁川:“孟大人此话,看来是十分清楚胡大人的其他疑狱了,话赶话到这,不妨一起道来就是,省得平白劳烦大理寺跑断腿。” 孟浩:“封将军说笑,老臣没有这般神通广大,能够未卜先知。” “既孟大人无话可说,那我就继续了。”封郁川回身执礼道:“禀圣上,据臣调查,突袭围场的黑衣人是何身份,已有定论。” 封郁川:“其身上的疤痕皆为刀枪所制,定不是普通农户,听其口音也不是官话,必然是出身地方军营,此外,在其中几人身上搜出徽州路引。” 小半个朝堂都知晓,徽州知府的位置,那可是荣升京城的一大通天阶梯,数十年来,在每岁的擢升名单中必有一席之地,他们也未曾想到,这背后操纵之人,竟然如此不知收敛,不仅搅动朝堂,还敢行这等就差自爆身份的行刺之事来。 伴着群臣的接连议声,榆怀珩上前行礼道:“依儿臣之见,不若派巡察御史,去往当地,探清其原委。” “臣也赞同太子提议,只不过。”封郁川摆出难言的神情,“臣还在他们口中问出些别的东西,不敢随意妄言,恳请圣上屈尊听证人一言。” 元禄看皇帝没有异色,拂尘一挥:“宣。” 为首的黑衣人被收拾利索,扣押进来,伏首道:“罪卒叩见圣上,小人等皆隶属于蜀中军营,大皇子殿下到来后,管治甚为严苛,这才落草为寇,途径徽州时,骗取知府信任,让他误以为我等是因受伤而解甲归田,又因遗失户籍册,这才获得路引,一路来此村庄生存,想着随意劫些贵人财物谋生。” 孟浩都有些看不懂此时的局面,他以为封郁川是站太子那头的,但现在又来替他手下的知府找补,更甚至,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皇子牵扯进来,这疯狗是嫌这水还不够浑吗? 不过大皇子如何论,都跟太子一母同胞,孟浩还是很乐意再添把火的:“臣以为,若是军中律令过峻,责罚尤苛,恐长此以往,士气不扬啊。” “孟大人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对蜀中也甚是了解。”封郁川道:“可本将军为何听的是,大皇子精励图治,将蜀中积攒几年的乱象皆平息了呢。” 榆锋打断道:“怀峥在蜀中也有些年头了,御史去徽州巡察后,顺道也去大皇子那处瞧一圈,告知他回京论功行赏罢。” 圣上这话,在群臣听来,那是有给首位皇子封王的意思,不少武将心中皆振奋,毕竟在他们看来,大皇子武艺超群,更能令他们信服。 第75章 最终,封郁川不出所料,落得个罚俸两年,禁足一月的惩处,其余该下狱的下狱,兵部尚书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罚俸半年,待御史回京后,再行定夺。 一场谋害储君案就如此平淡地落幕,榆禾用叉子狠扎着那野猪肉,全然将其当作是兵书尚书般,那肋排表面,密密麻麻都是洞眼。 拾竹将那盘模样极惨的肉排取走,换来好几枚精致瓷碗,“祁公子派人送来的,正热乎着的,殿下尝尝看?” 榆禾闷闷地吃着各类锅子,期盼了一整天,到头来用餐的美好心情,都被那老头子毁了! 就在众人皆回位,继续宴饮之时,御史大夫陆炘熠板直着背出席,一副清癯的面容,胡须稀疏却根根服帖,字字如锥地开口:“禀圣上,秋狩之礼,应为彰己武德,显自身之勇,然臣见世子仪架,扈从如云,年少竟如此徒慕虚华,外违祖制,内损德望,上惊圣心,下惑民心,老臣伏乞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瞬间感受到数道寒光直刺而来,不仅没有惧意,反倒更添气势般,腰背挺得更直。 除去小世子的亲朋好友,还有众多大臣的视线,陆大人堪称百官嫌,为人极其刻薄,上至皇帝,下至路过的狗,哪里不合礼仪规制了,通通都要被参,骂也不能骂,打也不能打,很是招人恨。 先前刚开宴,眼睛好的都能看见圣上待世子有多亲厚,可惜啊,御史他眼瞎啊,此刻,群臣皆殷殷期待地看向京城小霸王,能够一展威风,替他们狠狠地出口恶气! 对方也是来得巧,正好撞在榆禾的气头上,他也是佩服这番将七人描绘得堪比领来七个营的言论,慢慢放下金筷,取来锦帕擦嘴。 高座之上的榆锋看他动静,眼角一抽,再观榆怀珩,已然不经意地抬手扶额,宽大的袖袍遮住耳旁。 榆禾酝酿好情绪,抬手猛掐大腿,一阵风般地跑去正中间,眼眶闪着泪花,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向御史:“你知道的,我五岁时就没娘没爹,现在哥哥也不在身边,每天孤零零的形单影只,这才央着身边人陪我猎猎兔子罢,怎就于理不合了!” 后半句陡然放高的音量精准穿击御史耳孔,陆炘熠稳健的站姿都被惊得后退一步。 榆禾趁势追击,直接拽住对方衣袍,又是狠掐一顿腿侧,没控制好,稍微有些用力过头,他轻吸口气,用力眨眼,大滴泪珠顿时滑下,摸着那衣袍的补丁,好不可怜:“这针脚,这手艺,你娘亲给你缝的罢?” 陆炘熠也是头回跟世子对上,不知其竟是这般没见过的路数,不想过多转移话题,用力抽着衣袖,谁料竟没抽动,尽管年老,但他自诩身体仍旧强健,没曾想世子的蛮力也不小,那群没用的下属,哪里搜集来的此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 榆禾见其只一味抽衣袖,完全不搭话的模样,深吸口气,瞄准那耳间:“说!你是不是有娘亲!” “有有有……”陆炘熠猛抬手去护耳朵。 就在此时,榆禾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块儿松手,很是自然地用轻功腾空翻转一圈,接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低头道:“不像我,从小就没穿过娘亲做的衣服。” 陆炘熠此刻捂着耳朵独自站立,还是头回不知言何语,他敢对天发誓,绝没有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群臣还是头回见,御史大夫竟还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只要上过朝的,谁没被陆炘熠连珠炮得轰过一遭?要不是此刻气氛不合时宜,他们都想站起来给小世子鼓掌叫好,解气啊真是解气!看得真过瘾啊!要是能再把人打一顿就更好了! 堪称是以彼之术,还制彼身,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他们京城小霸王,兼任京城吉祥物以出奇招,占据上风。 龙座之上,榆锋凭着十足的定力才没在此刻笑出声来,那圆眼里滴溜闪着的精光,他在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知晓送人去的是国子监,他都要以为这是从哪个戏班里头,甲等结业归来的。 更何况,长姐那手艺,要是真做出衣袍来,还没等走出寝院呢,每片布料都得散架,当真是她敢做,没人敢穿。 第62章 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可以 戏台之上, 榆禾抬起袖袍抹泪,可怜巴巴道:“真好,你能穿着娘亲补制的衣袍去知味楼饮酒, 身边还有孟尚书作陪, 不像我, 没有娘亲, 好不容易找点玩伴, 还要被如此指摘。” 这话头才落,陆炘熠的反应极快, 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一甩衣袖道:“休得胡言!你有何证据, 若是空口白言污蔑朝中重臣,就算你是世子也难逃罪责!” 就知对方定是会抵赖, 榆禾早有准备,知味楼的店小二可是他们帮派的眼线, 之前就交给他一份重点关照的名单,也不用小二冒险探得包厢中所论何言,只需记录下当日的细节之处,待他去用餐时交于他即可。 榆禾用袖袍遮住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一咕噜就将那日两人所有的服饰,从衣袍到靴子,包厢里点的何菜, 上的何酒, 两人有何举止,不带喘气地通通道出。 群臣听此,从原本的七分信,骤然上升至十分, 世子此刻所述,和平日他们眼里的两人,堪称分毫不差,甚至将言谈间何时捋胡须,这等细枝末节的动作都能指出,定是此二人毫无顾忌,公然在世子眼皮子底下私交甚久! 朝中官员私底下往来,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会有入朝为官的大臣将此等事捅到明面上来,毕竟官场间脉络复杂,拔根萝卜能带出大把泥的,结党的定义更是可深可浅,可以说谁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头捏着。 但此事毕竟是明令禁止的,无人会像此二人这般明目张胆,还相约在京城最为名贵的酒楼,要知道陆炘熠可是自诩两袖清风,廉洁奉公,连别人多在外面吃几次小食摊,都能专门写本折子递上去的,这番作派,实属是沽名钓誉。 孟浩则更是阴沉,今日出门简直是未看黄历,打哪来这么多的朽木庸才,节外生枝,这会儿也不愿多辩驳,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 榆禾给众人充分缓冲的时间,顺便也将自己的笑意憋回去,他向来是有始有终,定要让这场戏圆满落幕,彻底给御史大夫留下深刻的记忆。 榆禾屏息又酝酿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娘亲!你走后,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有娘亲!” 席位间,太子瞧他戏瘾过完了,快步而去,扶起那埋在膝间干嚎的人,轻声道:“行了,嗓子还要不要了?” 榆怀珩抬手拍去那衣袍沾着的灰尘,随即挡在榆禾前方,幽深寒冷的视线尽数朝对面袭去,宛如看的不是活物:“陆御史,结党,贪墨,孤问你,该当何罪?” 此时,镇国大将军裴勇也拍桌而起,用力之猛,碗内的烈酒都随之倾洒而出,举臂指着御史,怒斥道:“威宁将军之子何故平白冤枉你?咱们武将世家之辈,向来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更不屑于做那污蔑人的勾当!” 武将从来都是御史台折子里头的常驻名单,有镇国大将军起头,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将领争相附和,宴席间瞬时又喧哗开来。 “陆御史平常说说我们就罢了,干嘛跟小孩子计较,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有点玩伴很是正常,难不成你精心铺垫的这番论调后面,还想诋毁威宁将军之子图谋不轨?” “老夫少时比他还野呢,陆御史是不是也要翻翻旧账,把老夫记事起发生的,从头到尾参一遍啊?” “陆御史,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毕竟我们都是粗人,若没我们这些莽夫在此,您这些动嘴皮子的,就得去阵前动刀咯,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可是很容易把年事已高之辈,吓出中风的。” 榆禾躲在榆怀珩背后偷偷瞧,他觉得陆御史现在面红脖子粗的,已经快要背过气去了,这心性还是没有兵部尚书好啊,那孟大人的脸是像炭了些,气倒是能沉得住。 上方传来酒杯叩桌的重声,群臣皆心头一震,暴起的几位将领也平息下来,陆续坐回原位,陆炘熠冷汗津津地立在原地,老底被当众揭开,全然没了平日颐指气使的姿态。 榆锋深藏不露的面容里都显出几分怒意来:“大理寺卿接旨,陆御史,孟尚书,即刻起,停职待察。” 榆锋:“闻首辅,劳驾拟定一份暂代两个职位的人选。” 紧接着瞥了眼躲在人后面揉嗓子的榆禾,榆锋略微皱眉:“太子有伤在身,不宜过劳,准你二人先离席,早些休息。” 榆禾乖巧地跟着榆怀珩一起行礼后转身离去,待回到太子营帐内,嗓间已经隐约有点哑。 第76章 幼时的榆禾可爱听河东狮吼的武林话本,小时候不认字,全然将其记成住在河东的世子练就一门光靠吼,就能吓退四方的绝世武功,那时起就打定主意,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能学会。 这回还借助了些运气技巧,基本上的音量都去攻击御史了,没曾想嗓子还是有点遭不住。 见榆怀珩面色沉重的模样,榆禾故意凑过去,学着鸭子嘎嘎叫,没两声就被捏住嘴,还不消停,继续眨巴着双眼,大有一副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榆怀珩眯起凤眸:“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罢?” 榆禾呜呜了半天,帮人揉捏好一会儿手腕,才解救出自己可怜的两瓣唇,连忙道:“帮你出气呀,你是太子不好明着动手,总不能次次吃个闷头亏罢。” “还逞威风呢。”榆怀珩点向那微微凸起的喉间,“这两天都不能喝甜茶了。” 榆禾顿时急得直哼哼:“你不能这么对有功之人!” “我帮你挡了秦院判就算是谢礼了。”榆怀珩按住不断扑腾的人,“一身灰,下去洗洗。” 榆禾又抱着人蹭上半天,哑着嗓子道:“我前面的话都是为了气势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最后一点儿紧锁的眉间也展平,榆怀珩眼底蕴满温柔,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屈指敲他额头:“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赶紧沐浴去,别拿我衣袍当帕子擦。” 榆禾撅嘴,这戏说来就来:“你好久都不跟我一块儿搓澡了,这才养我几年,就这般冷落我了……” “唔唔唔……”又是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榆禾笑着扭头求饶,“不演了不演了,再捏真成鸭子嘴了!” 榆怀珩冷哼一声:“你这般闹腾,沐浴跟玩水仗般,我这伤还痊愈得了?” 其他剐蹭的皮外伤倒还好,主要是背部肩胛处有一块不浅的爪印,当时榆怀珩上药时,很是强硬地让墨一看着他,榆禾半点也没瞧到,便放不下心来。 榆怀珩如何不知那一直在他肩头打圈的视线,意味深长道:“若你不想早早洗漱歇下,那么等会父皇过来,便是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 感觉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指向后腰下方,榆禾顿时从他身上爬起来,两手拽着砚一拾竹,三两步跑去外间,溜得比兔子还快。 直至见不到小世子身影,福全这才取来绷带和药粉,太子已将那满是血的布带解开,他瞧那深可见骨的伤痕,都不自觉抽气,动作再轻缓,榆怀珩的面色仍旧显得苍白。 福全见状,开口道:“小殿下一直挂心您呢,之前缠住小人问了好久,那急得都直转圈呢。” 榆怀珩脸色稍缓:“孤又何尝不知。” 先前听棋一的转述,榆怀珩心里既酸又涨,感觉才晃眼的功夫,三头身的小孩突然间就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可若是看到这狰狞伤口,又该瘪嘴哭了。 更是担心他会自责来得晚,愧疚自己武艺不精,回去又要加练,小禾虽然每次嚎得大声,武倒是踏实学了,累到晚上睡前看话本,没看几页就枕在画册上睡得香,手里拽得还紧,榆怀珩都抽不走。 他总念着小禾该长大了,自己要会放手,这还没怎么松手呢,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见不得人皱眉头,也见不得人累成那般。 榆怀珩感慨道:“孤怕是只有余力抚养他一人了。” 福全听得心头猛震,强稳着手,才没将药粉洒落在地,屏气凝神,不敢接话。 榆怀珩轻嗤:“慌什么,孤就算有这个念头,立太子的旨意一出,他就敢离家出走。” 也不在意没人附和,榆怀珩慢悠悠阖眼:“他若是想,孤就一直辅佐他,苦差事都不让他烦心,若是不想,就当个清闲郡王,有孤护着,无论何时,都能如现在这般肆意。” 等榆禾浑身清爽地回来,就见榆怀珩正散着衣袍,绷带还未来得及绑,撑着头坐在案旁闭目养神,他立刻给福全使了个眼神,准备悄摸摸去看看伤势如何。 榆怀珩眼皮也微动,开口道:“墨一。” 榆禾只好跟着一堵墙走去卧铺,闷闷道:“你最好晚上睁着眼睡觉。” 榆怀珩轻笑,示意福全快些包扎,待他也洗漱好回屋,榆禾竟出奇地没捧话本,就这么一直幽幽盯着他看。 榆怀珩取来他昨日未看完的,用话本赶他往床铺里面去,这才慵懒地倚坐在外侧,随手翻到折角那面:“这篇念完就睡。” 榆禾小心翼翼地贴在人旁边,直到见对方拍拍自己大腿,这才高兴地枕过去:“明天我给你换药呗。” “行,明日你来。”榆怀珩以指梳着他的青丝,“不然还当真怕你半夜扒我衣服。” 榆禾轻哼:“我说说罢了,待会还是要回去睡的。” 榆怀珩:“适才还说要换药,现在倒嫌弃我来了?” 榆禾挥开那乱捏的手:“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给你踹出血来怎么办。” 榆怀珩轻拍他:“安心睡就是,我还有折子未批。” 榆禾惊坐起:“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批折子呢!” 榆怀珩拿起话本敲他脑袋,“这话说得似是我躺在床上起不来般。” 榆禾不依,小心地越过他翻下床,眼神很是坚定:“你安心歇息,折子我来批。” 榆怀珩看着人拉来棉被帮他盖好,眼里闪过讶异,还未开口,榆禾抢先道:“不会,但我会问墨一叔。” 榆禾就这么穿着寝衣跑去案桌前,有模有样地取来奏折,未曾想第一本就难倒他,每个字确实认识,拼凑起来,除去废话不谈,真不知道此人想表达什么,难怪太子每日这般忙碌,光是从大段话语中猜正事,就要看半天。 就这么一本一本翻过来,榆禾每回下笔都要问问墨一叔的意思,等人同意之后,就在折子内留下圆润的字迹,小世子挺直肩背,握笔有力,写得很是认真。 待最后一本阖上,榆禾顿然放松精神,不出意外,抓着狼毫笔,一头栽进臂弯里睡得可香,榆怀珩从床铺而来,抬手止住墨一,亲自将人抱回床铺,唇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看那埋在软枕内睡得安稳的小脸,婴儿肥逐渐褪去,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尽显,榆怀珩每每见了都觉着惋惜,轻戳着那留存不多的颊边软肉,“当真是长大了。” 第63章 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立冬时节, 窗棂外飘起今岁的第一回小雪,榆禾年年都耐不住寒,总要披着狐裘斗篷才觉得暖和, 小脸埋在毛领间, 书案后的肩背渐渐下塌, 看着书卷的目光逐渐迷离, 若不是以手支着脑袋, 现在早已趴在桌案上睡得香。 今日上午排了两节,上半节课是筹算, 钱夫子向来管得不严,底下窸窸窣窣的各类交谈和瞌睡, 他全当作是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祁泽用未沾墨的狼毫, 在那微翘的鼻尖扫来扫去,直到身旁人扭头, 半抬眼丢来不耐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困成这样,还能算得这么快?” 榆禾撑着脸,垂头打完小哈欠,很是自得道:“我这可是天赋在身,生来就是经商的料, 你羡慕不来。” 祁泽将两人的算盘都摆在自己面前, 照着榆禾写得答案,也拨不出正确结果,索性作罢,照着手边写完的课业直接抄。 榆禾看他拨得乱七八糟的步骤, 很是没眼看,玉指搭在木珠间几个来回,一道题的演算便已展示完,轻描淡写地开口:“喏,就是如此简单。” 他倒也未夸大,是真心觉着筹算这门课程,简直是文试里最为容易上手的了,比那些听来晕头转向,不知何云的经义亲切得多,毕竟数理运算间,最后总能有个明确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这般尚可,但那厢更好。 仅仅不到十个步骤,祁泽硬是看得眼花缭乱,他是丁点没遗传母亲一脉的经商财窍,兴趣也不大,府中又用不上他管钱,利索地抄完最后一题,狼毫一丢:“完工。待会中午去哪吃饭?馔堂修缮的进度比学舍快得多,昨日我就看到那头在拆围栏了。” 自从天气越来越冷,那八角重檐凉亭,堪称是从八个方向往里头灌冷风,其他人倒还好,少年人体热,穿得多也无甚大碍。 但小世子吃饭时,顺进去不少凉风后,幼时落下的胃病本就未好全,现今又卷土重来,这几日吃什么都不太好克化,下巴都有些尖了。 太子提出将那凉亭罩上厚实帷幔,可小世子觉着冬日装,夏日拆的很是麻烦,况且馔堂离正义堂最近,去里面用膳还更方便,不用再多绕路。 第77章 然后太子就力排众议,也不劳烦工部,用自己的班底就将馔堂重新大修一番,速度之快让工部尚书连连汗颜,近几日都不来盯着学舍那头开工了,据说连里头的厨子也通通更换来新的一批。 榆禾点点他抄岔行的一段,“去馔堂看看,菜品应是大变样了。” 祁泽不在意,看那有些冻得泛红的指尖,又将上移的披风拉下来帮他盖好,“那肯定啊,就算不是宫里头的厨子,有东宫的敲打指点,必然也不会是清汤寡水的菜色。” 他们这边的话音不高,但也能传入周边众位学子的耳里,尽管眼下离午时还早,在这番吸引下,皆都开始期待起午膳的菜肴来。 师案旁的钱夫子见状,不能再当看不见了,年岁中的最后两月内,祭酒派监丞巡视的次数会增多不少,随即清咳一声,点来他最为看好的小辈:“吾见今日课业的最后一道,解开之人甚少,不知世子殿下可否,上前来为众学子解惑?” 榆禾站起来行了个秀逸的学生礼,拿起算盘,脚步轻快地立在师案前方,珠盘声声清脆,其步骤之清晰简易,旁侧的夫子都随之连连颔首,笑容满面。 钱夫子的神情比小世子还要骄傲,要知道他们筹算学,在文试的各类学术里总要低人一等,现今出了个天降英才,可是让他好好地扬眉吐气一番,走在其他夫子面前,腰板都挺得老直。 还未等钱夫子开口赞扬,张鹤风先一步领头鼓掌起来,掌声里的浓浓殷勤之意,都要扑到榆禾脸上来了。 榆禾踩着众人的欢欣鼓舞声中回到原位,正要拍身前人问问怎的这般反常,前头的夫子抬手示意噤声,临近课程末尾,他要宣布今岁的结业考试内容。 正义堂内,除去半路加入的小世子,其余学子皆已在内舍学满将近三个年头,今岁的结业考,直接关乎是否能够顺利升入上舍。 钱夫子下半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好生费心费力地谋划数月,才想出如何让他手下的结业考核,能够极完美地展现世子殿下的才情,又能在所有文试里,让整个国子监皆眼前一亮,那便是亲身经营店铺一月。 钱夫子道:“初始资金皆会给学子们提供,此番考核,五人一铺,不限规模,不限种类,时限至下月中旬,须递上铺内的详细流水账本,盈亏记录和复盘经义。” 刚好在钟声敲响前交待清楚,钱夫子负着手悠哉离去,给喧闹开的众人充分理解讨论的时间。 张鹤风显然是早有听闻这等风声,连忙转身握住榆禾的双手,恳切道:“帮主,咱们荷鱼铺内的脏活累活,我一人全包了。” 祁泽打落他的手腕,嫌弃道:“比小爷我算数还差,有你在,咱们铺子不得亏本?” 榆禾也无法掺和进这等斗嘴,依他看,各有各算得千奇百怪之处,慕云序正巧漫步而来,笑着问道:“殿下,可给我留位置了?” 榆禾一把拉来人,很是看中地拍拍他:“当然当然,有云序在,定是能有条有理地把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慕云序撑在他桌案上,无奈道:“怎的就留下这般黑心商贩的印象了?” “哎,这也是一种天赋嘛!”榆禾扭身去拉斜前方转过来,“好啦,正好五个人。” 孟凌舟垂首转身:“殿下,在下就……” 榆禾挑起他的下巴:“咱们荷鱼帮招人从不看出生,你爹坏得暗暗搓搓,你可不兴这样啊,闹别扭也得大大方方的!” 被那双盈着光的琥珀眸所感染,孟凌舟坚定道:“我这月就会带着母亲搬出去住。” “有这股气劲就对啦!”榆禾拍拍他的肩,底气十足道:“正好跟我们干票大的,选个大点的府邸。” 趁着这番劲头,五人还想大致将店铺所售何物定下,钟声再度慢慢响起,排的是严夫子的课,无人敢轻视,迅速快身回位,适才还哗然的堂内,自觉噤声。 可此时踏入门槛之人,不是众人熟悉的铁面夫子,来人也不陌生,甚至对小世子来说更是熟悉得很,那一身书卷气随风而来,在这温润面容掩盖下,是极有攻击性的脸,榆禾初见时就定言,此人若是上朝,武将都能吵得过。 闻澜稳步而来,立在师案前方,“严夫子参与此次岁考出题,不便前来再授课,便由闻某代劳,若是哪位学子有异议,如实说来便是,都好探讨解决。” 榆禾有异议,但他不敢说,总觉得对方这话,就是冲着他来的,那视线一直在他头顶徘徊呢。 等候片刻,堂内鸦雀无声,闻澜接着道:“那闻某便暂代月余,今日先做些书卷,了解完尔等的进度,才好助诸位温故而知新。” 榆禾就知是这个流程,此时盯着书卷,全然没有上半节课的轻松惬意,很是苦大仇深,突然陆续听到周边的吸气声,他顿时浑身舒爽,终于不是他一人受迫害的时候了! 榆禾提起紫毫,快速在空白宣纸里写下:“抄课业得有来有往才是,阿泽,靠你了。” 祁泽见此,提着笔久久不落:“不好说,有点难。” 榆禾听不得此话,刚想放下笔,用武力逼他就范,前方坐在师案前的闻澜,轻启唇道:“世子殿下,过来这边写。” 数道担忧的目光一齐投来,榆禾身负帮主气势,此刻定然不能失了风范,即使再不情愿,也仰首抱着书册走过去,“坐哪里?” 闻澜起身给他让坐,自己的白袍扫在旁侧落灰的木地板上,他也不甚在意,就如此屈腿席地而坐,身量同样板正。 榆禾正被这翻一倍难度的题折磨,也不想将自己的坐垫取来,就打算让闻澜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双眸一刻不离书卷,装作很沉浸的模样,实则还半字未动笔。 闻澜抬手,附上榆禾手背,握住人一起将笔杆从唇红齿白间抽出,眼神扫过那笔头一瞬,即刻上移,示意他好好写题。 榆禾无奈叹气,就是因为不会做才不自觉咬笔的啊,但也不想一直被人盯着,直接豁出去,想到什么写什么。 谁料,闻先生明明在望下面,都未转首,还能在他每次写偏去西北时,及时侧过来看他,在这等洞察秋毫的视线里,榆禾不敢再乱编,垂头丧气,绞尽脑汁,生搬硬套,用的全是大道理就是了。 在闻澜这般鞭策的两月里,榆禾现今的做题速度可快,对错先不论,至少写的内容,乍看上去,框架俱在,里头灵气依旧,只是刻板经义仍旧缺胳膊少腿的,一般小世子不爱听的内容,是通通不会往脑袋里记的。 闻澜也深知过犹不及,见人美滋滋放笔休息,从书页里取来张纸条递过去,榆禾诧异地打开一看,竟是他先前给桃酥画的丹青,旁边空白处,已然添上他蹲着喂食的身影,举手投足间,与他本人别无二致。 榆禾笑着歪身过去,小声道:“闻夫子这是公然带头传纸条。” 闻澜扬唇,低声道:“既是夫子,为何不可?” 好啊,夫子就可以搞一言堂,他定要把这厢仗势压人的姿态画下来。 闻澜只用看一眼就知那小脸在嘀咕什么,离近道:“作为回礼,闻某也会将那写不来课业,咬笔泄气的样子摆来你面前。” 榆禾敢怒不敢言,默默挪远距离,先前的黑心商贩算什么?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第64章 批阅课业?我吗? 正义堂内都是王侯将相之子, 自识字起,府里均专门请过西席先生,就算大多数的学识还不到能够出口成章的地步, 肚子里面的墨水也是足够应付平日各夫子所出的课业的, 今日他们还是头回遇见如此摸不着门道的试题, 差点都要以为自己身处科举考场了。 榆禾本想起身回座位, 可看到那张丹青又有些手痒, 平日里,他都是得先将错处重新写好, 闻澜才会让他随意作画,今日他脾气上来了, 对方惹他不快,那他就要在人眼皮子底下, 公然摸闲。 在闻澜轻飘飘的视线里,榆禾挺直肩背, 把书册阖上,还非要沾点闻先生手边的朱砂,提笔给画作里,自己的衣袍添点花样,这幅画里的他实在素净,配饰都只坠着一枚玉佩,看着好生不习惯。 闻澜看他小孩子气的模样, 也未计较, 思索着他这个月将要给人布置的课业,很是大方地放任他暂且躲懒片刻。 榆禾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感,还在考虑要不要在角落那处,画个桃酥大挠闻先生图, 想法在脑袋里飘来转去几圈,到底还是暂且没胆量动手。 闻澜见下方大多数都停了笔,不断往这边探来目光,有些更是堂而皇之地盯着榆禾瞧,身边人还一点都没意识到。 闻澜将些许懒散的神情尽数收起,再次换上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容:“尔等既然都已写完,那便依序上前,将课业呈来过目。” 第78章 堂内静默几息,无人先行离座,闻澜直接转向距离门槛最近的一列,开口道:“从这头开始罢,慕公子,可有写好?” 慕云序稳步上前,递出宣纸:“劳闻先生观之。” 闻澜随手取来,放到还在画个不停的小世子眼前,榆禾被陡然打断,不高兴地瞥过去:“待会再改。” “看仔细。”闻澜点点纸面,“是让你批阅。” “啊?”待榆禾看清那笔锋如判的字迹,大为震撼:“给云序批课业?我吗?” 闻澜很是理所当然:“现今坐在师案的,可不是闻某。” 榆禾刚要利索起身,肩膀就被对方按住,闻澜慢悠悠道:“榆夫子,后头还有不少人,时辰有限,快些看罢。” 听到下方熟悉的笑声,榆禾一个眼刀飞去祁泽那边,抱着要将他课业狠狠批一顿的决心,痛快地接下这个任务:“我来就我来。” 批总比写容易罢?更何况云序的课业有什么难阅的,榆禾落笔飞快,没一会儿,给人写下大大的甲等,这比批折子好玩得多,兴致立刻高涨:“来,下一个!” 底下学子见是小世子掌笔,皆闹哄哄的一举而上,将榆禾那半圈空地围得严严实实,争相递宣纸过去,尽管迎面而来数张课业,榆禾也分毫不乱,指挥着他们按序排好,手中的紫毫舞得飞快。 也未留意身旁的闻澜又将他批阅过的拿去看,榆禾看得仔细,简单的错误都顺便帮人改了,一些看着就驴蹄不对马嘴的引用也给人标注出正确的书册,堪称越批越来劲。 最后一个来的是祁泽,榆禾笑着伸出手:“落到我手里了罢,哼哼,你命休矣。” 祁泽把宣纸藏在身后:“榆夫子这般公报私仇,小爷写的才不交给你。” 嘴上虽是这么说,脚步分毫没往闻澜那头去,榆禾直接扑过去抢,趁祁泽抬臂扶他,不费吹灰之力,课业倒手,一眼也未看,写下大大的丙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生得意。 祁泽就知如此,笑着道:“你还真就不看啊,小爷怎么也能得个乙等罢。” 榆禾仰起脑袋,无辜地眨着双眼:“若是不满意,还可以给你改成丁等。” “倒是不劳烦你。”祁泽示意他往左看,“自是有人会帮小爷降。” 榆禾跟着看过去,就发现闻澜在每张圆润的字体旁边,又再会添个劲瘦飘逸的字迹,皆比他给出的降去一级,甚至两级。 榆禾不解道:“你不是让我批吗?” 闻澜悠哉将祁泽那张改成丁等,“闻某也未说不批。” 榆禾深吸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拿起朱砂笔,在冲对方脸去的时候,顿时转向,往那骨节分明的手而去,批下极大的一个丁字,还在外围画上大圈,直接撑满整个手背。 闻澜见此,神情未变,手也仍旧放在案桌表面,榆禾感受到头顶的视线,握笔的手腕轻抖,又在那白净袖袍间落去两枚红点。 此时,似是如有神助般,刚巧响起钟声,榆夫子喜出望外,当即从师案站起:“课毕!” 堂内依然安静得很,谁人不知闻澜看似平和随性,实则心气极高,能不用任何粗鄙之语,就将对方踩进脏泥里,就在大部分学子都以为闻澜要将世子肆意贬一通,着急地想帮忙,祁泽等人也已随时准备开口护人之时。 闻澜像是未看见般,远山眉依然平展,甚至可以说是淡然,语调平静地开口:“未听见榆夫子所说?还是尔等想再加堂片刻?” 众人皆开始利落收拾,榆禾也将身后四人劝回去理东西,推着身旁人远离这处:“阿泽快些,我现在真就是饥肠辘辘。” 随即,榆禾小声试探道:“先说好,你不能秋后算账的,毕竟是你先作弄我的,我这是有来有回。” 闻澜也轻言道:“如此说,闻某还得夸你一句是君子?” “很是。”榆禾点点头,“毕竟我本来是想往你脸上写的。” 那点小动作还逃不过他的眼睛,闻澜明知故问:“怎得不写?” 榆禾如实道:“课业大权还捏在你手里。” 三个人出的量,倒是让他一个人全揽下,闻澜垂首轻笑:“行了,用膳去罢。”若是让眼前人知晓,岁考前的旬假都得在闻府度过,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相处这些时日,榆禾很清楚闻澜这般神情,就是既往不咎了,脚步轻快地跟着祁泽他们一道迈出堂内。 穿过一条假山矗立,能避去不少寒风的小路,馔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不用踏进,光是站在外头瞧,都能看出,这和先前那堪比京郊村落构造的房屋,有多惊人的区别,若是太学开设到至今,定是和这厢别无二致。 众多世家子早已对这处寒酸之地埋怨已久,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资格独占凉亭用膳,当下观到此景,皆感激地望向尊贵的小世子,纷纷让出路来请人先进,不愧是他们大荣的福星啊,连带着他们都能跟着享享福气。 外舍之辈更是快要眼含热泪,毕竟若是能改善伙食,又有哪个正值抽条的少年人,甘愿吃那清汤寡水之食呢,投向世子的注目礼,更是犹如看恩人般。 榆禾还奇怪他们怎么都往自己这边瞧,但眼下属实急需进食,他现在的胃是饿不了也撑不得,可难伺候,当即先一步走进去。 馔堂入口都雇来门房,看着像是阿珩哥哥特意安排的,一见到他来,那笑容跟福全简直没两般,启文快步迎来:“哎哟小殿下快进来,门口风可凉,别吹着您了,今日的食谱都是按您口味来的,想吃什么尽管跟小人讲,保管都备着的。” 榆禾随口报了几个瑶华院的专供,没曾想对方还真的颔首道有,震惊道:“太子哥哥把胡大厨都送来了?” 启文笑着道:“这倒没有,胡大厨得在宫内为您准备晚膳呢,不过派了他的徒弟来,东宫那自是也有派人来,小殿下进学如此辛苦,可得吃点好的。” 榆禾不乐意坐中间,启文早已了解小殿下的性子,特意挑了处视野好,方位显尊的地方,将殿下的几位同窗也一应安排着落座。 膳房那处当然是先紧着小殿下的食谱来,榆禾这桌上菜极快,启文陆续跑了几回,圆桌便摆得满满当当,随即便退在后头待命,将位置让给殿下身边的拾竹。 待小世子喝上热汤后,馔堂内才逐渐坐满,里头的座位都是供给权贵之子,其余只能坐在近门漏风的地方。 外舍里除去末等官员之子,能考进国子监的寒门也不多,倒也都习惯这般待遇,越是如此,进学的势头越是足,都期望着科举能够金榜题名,毕竟荣朝的科举还是非常开明的,不论出身皆可参与,当今朝堂内也有不少出身寒门之辈,虽仍旧不富裕,但也比原来的境况要好得多。 今日外舍这处冷清之地,倒是来了位十足眼熟的人物,若是放在月余之前,他们还会真心敬佩,拘谨热切地欢迎来人,但现在,别说官员之子了,就连几位寒门学子,眼里也都满是厌恶。 上舍的明烛好不容易在这边找到个空位,正想落座,旁边的人径直将板凳抽走,他被明家主打出的棍伤还未好全,双腿支撑不住,只能四仰八叉地跌落在地,发出痛呼哀叫,与他平日里端的清流学子之派大相径庭。 抽凳子的关栩虽为寒门,但代代皆为真正的清流,自明烛出了那等丑闻之后,国子监内其他受其压迫的书侍皆有底气站出来,争相前往明府门口,指责他的荒淫行径,如何的荤素不忌,怎样的捧高踩低。 明家主近段时日,原本就有一堆官司要处理,陡然又添此事,库房再少一大笔银钱不说,府中祖传的惩戒棍都差点被他打断,刚刚凭借着做善事挽回明家些许名声,还没维持多久,就又被这逆子毁去,气得真真是在床铺昏迷三日。 国子监内的书侍尽管也会攀附权贵,但不会专门来找他们外舍的麻烦,个别心善的,若是得到如小世子赏的大额金豆时,还会帮把实在清苦的寒门学子。 明烛的这等妄为做法,不知逼退了多少只想在国子监安稳谋份差事的书侍,外舍之人原先还当是他们有要事归乡,现在想来,定是受此人迫害已久,才不得已暗自离去。 几位寒门学子行的端,坐的正,尽管不少受压迫之人不能在此亲眼目睹,他们也要为书侍们讨回公道。 第65章 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关栩忍住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嫌恶道:“你若是还知晓礼义廉耻,就自己辞学罢。” 明烛哪能不想,但他清楚地知晓, 若是不赖在国子监, 他父亲为了明府名声, 定然是不会放他在外独住, 关起府门来, 那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日子,他们这种世家后院, 从来不会缺乏保人性命,又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手段。 第79章 这些寒门之辈, 终究是学不会为非作歹,不足为惧, 明烛到底在府内接受过家族经年累月的栽培,只要花点时间, 收腹这些只会读死书之人,肯定不成问题。 他艰难地从地面爬起半身,刚想先顺势伏低,讨好这些他之前从来不会放在眼里的寒门,抬起的背又被踩回原地。 “哎呀,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方绍业加重些许力道,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弯腰俯视道:“哟, 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尔等皆凡人的明少爷吗?怎得这般落魄了?” 明烛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紧咬牙关,竭尽全力地放缓语气:“是我未看路, 不巧挡着方公子的路了。” “不对。”鞋底来回碾着棍伤,方绍业满意地看着他唇角渗血的模样,恶狠狠道:“要爷提醒你吗?明少爷从前可是,一口一个粗鄙野人称呼我的。” 明烛能清晰地感受到,背部好不容易的结痂之处,再次撕裂开,他咬牙切齿道:“是小人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明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的不是。” “听听这气音,还是不服啊。”方绍业踩过他的背,大步入内,吩咐后头的跟班将人拖过来,“明烛,以前爷看在明家面子上,从未与你计较,可如今……” 方绍业叠着腿坐在圈椅内,以靴面抬起趴在地面上,明烛的脸,阴笑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地清算。” 随即,方绍业拍拍手道:“来,给我们明少爷上菜,吃饱才有力气站起来啊。” 几个跟班当然深知方少爷的意思,打开特地带来的食盒,取出里头灰绿色的糠咽菜,倾斜着瓷盘,将菜汁混着大块树皮,当头朝明烛倒去。 方绍业欣赏地看着地面之人屈辱的神色,满意道:“这便是你今日所有的吃食了,明家如此清流,近日明家主还接连在外搭棚施粥,救济贫苦,明少爷可也得承接父辈衣钵,珍惜粮食啊,这地面上淌着的,一滴也不准剩。” 明烛被身旁两人扣押在地,动弹不得,只好怒目而视:“方绍业,你别太过分了!” 地砖表面的菜汤里,突然踏进皮靴,方绍业装作惊异道:“真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了。” “这可是我今日才换的新靴。”方绍业翘着腿,身边的跟班极有眼见力,连忙压着明烛,按着他的脸贴到鞋底,“那只能劳烦明少爷,将这些脏东西,都舔干净了。” 周边本来皆在瞧热闹,听及此话,都默默放下筷子,食欲大减,目光求助地看去小世子那边,榆禾也正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祁泽嫌恶得不行,没好气道:“小爷早就说把他们两个一起赶出去罢?你偏要瞧热闹,好了,恶心得够呛罢。” “这不是大家都眼巴巴地在看嘛,你自己刚刚也看得可起劲了!”榆禾接过酸枣茶饮下,“他怎得几月不见,和那话本子里头,祸乱朝纲的阴沉宦官一个腔调了?” 祁泽耸肩:“那驭兽楼之事本来他也在场,只不过,宁远侯与明家走得近,许了些好处,就索性将明烛独自推出去避风头。” “所以他跟明烛一样了?”榆禾惊讶得很,也没听说宁远侯广招名医入府给方绍业诊治啊。 祁泽乐道:“宁远侯府这几月可谓诸事不顺,接连失去几员大将不说,他方绍业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横着走,估计在家被叮嘱收敛气性太多次,本就有亏损,现在给憋坏了罢。” 许是这头传过去的几道嫌弃视线太显眼,方绍业一脚踹开明烛,力道大得,明烛顿感几颗牙齿都不在原位,捂住面部趴地不起。 眼看那边四位同时起身,将最中心的精贵世子,片衣不露地严实挡住,方绍业轻啐一声,他本就没想过去,先前还只有祁泽能勉强跟他叫板,现在别说张鹤风和慕云序了,就连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兵部尚书之子,如今都不能彻底结仇。 方绍业怪声怪气道:“世子殿下这又是要行侠仗义,想从我手底下,解救这可怜人了?” 被这般阴阳怪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榆禾从祁泽和慕云序当中探出脑袋,满脸不喜:“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俩捆在一起正好,少去祸害别人。” 榆禾接着道:“砚一,拿根铁叉子把他俩都赶出去,各位同窗都让条道啊,别沾着了。” 坐在离过道近的,皆动作迅速地起身,还将桌椅都往里搬进去些许,砚一也动作极快,几个石子飞去睡穴,跟拖死猪般,几息间将两人清场。 空气都变得干净不少,榆禾招来启文:“让膳房给大家做点糯米饭之类的,方便带身上的点心罢。” 启文连声应道:“还是小殿□□贴,小的这就去。” 慕云序笑道:“是该撒点糯米,去去晦气。” 榆禾很是赞同,骄傲道:“从话本里学来的。” 馔堂的风波散去后,学子们也每人揣着两颗甜咸糯米糕,各自回院。 午睡醒来,榆禾便听闻方绍业告假十天,甚至还将明烛一起带回府里头,随即乐道:“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我们正义堂可容不下这般污糟糟之辈。” 哼着小曲,一路步至校场,待看清站在那头的人影,榆禾刚开心起来的小脸顿时垮下来,转头就往回走。 榆怀璃步子大,几个跨步过去,就挡住榆禾的前路,坏笑道:“这会儿装看不见可没用了。” 榆禾拧眉瞪他:“怎么是你?” “你想是谁?”榆怀璃走近两步,稍稍俯身,一字一顿道:“裴旷?景鄔?” 榆禾一把将他推开,不耐烦道:“谁都行,就你不行。” 榆怀璃轻啧一声,强行揽着人往里走,撩起嘴角道:“裴旷已经被打包扔进军营历练了,而景鄔,我赶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眼看着榆禾挣扎半天也挣脱不开他的臂膀,榆怀璃心情极好:“小表弟,几个月习武下来,力道还这般小?今天就给你加练。” 周边同窗应是都被支到别处去了,榆禾索性也不白费力气,任由榆怀璃带他走,没好气道:“你一个皇子,这般闲吗?” 榆怀璃悠哉道:“是啊,兵部缺人手,王教头都被借去打杂了,国子监里的教头所剩不多,只能由我这个无所事事的皇子,暂且过来帮忙了。” 站定后,榆禾莫名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未开刃木剑,“你怎么不去兵部上值?” “小表弟这般聪明还能不知?”榆怀璃也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了把顺手的,回身挑眉道:“还是说,这是想借此,多跟我聊几句?” 见榆禾又皱巴着小脸后退,榆怀璃抱着剑凑近,专注地看向那琥珀眸,依旧懒散着语调:“既然想听我亲口说,自然可以,不过是为了避嫌……” 最后一字才开口,木制剑面就朝他脸上呼去,榆怀璃侧首轻嘶一声:“榆禾,你最好是将所有离你这般距离的人都抽一遍,不然我会亲自挨个奉还。” “果然有方家血脉的人都不讲理。”榆禾看他面上明显的红印,忍不住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榆怀璃撇着头,神色不明道:“他又来招惹你了?” 榆禾仰着脑袋道:“怎得,要替你的好舅舅讨回公道?” 榆怀璃脸上的嫌恶半点不作假:“他什么身份,配做本殿的舅舅?” 榆禾幸灾乐祸道:“耐不住人家辈分大呀。” “行了,待会再插科打诨。”榆怀璃恢复正常脸色,示意他举好木剑,“来几招,我看看基本功练得如何。” 榆禾懵懵提着木剑:“国子监有安排这个课?难不成就在我前几月休息的那段时日快速学完了?” 榆怀璃更是讶然:“你们国子监连剑术都不教?跟太学相差这么大?要我说,你当初真该和我们一块儿上太学,现在好了,这破地方竟会糊弄人。” 榆禾辩驳道:“我现在都可以骑在马上射靶子了,也是小有所成好罢。” 榆怀璃不屑道:“远程和近身怎能相提并论?况且对你来说,近身防守才更值得练,谁若是老来烦你,你就给谁一剑。” 榆禾就这么眨巴着眼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榆怀璃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气笑着开口:“用我教你的剑术来防我?很好,榆禾,今天我会让你练到哭着走出这里。” 榆禾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平常看起来这般疏散之人,指导起练武来竟然如此严苛,腿上但凡泄力一点,这人的眼睛可尖,下一瞬就会伸手过来按,检查他是否绷紧了。 第80章 连握剑的每根手指都要按照要求来,手臂必须平于地面,只稍稍倾斜那么一点,榆怀璃便要从后面靠过来帮他指正,还很恶劣地贴在他耳边,故意威胁说再躲懒就要加时。 木剑的份量也着实不轻,举着练完整整一柱香的姿势,榆禾腿也软,手也酸,就只想这么抱着剑坐在原地歇息了。 谁知,还没接触到地面,就被榆怀璃拦腰提溜起来,还用剑柄轻轻拍他的脸:“不到课毕,不准休息。” 榆禾也不搭理他,瞄准对方的脚,径直将木剑用力砸过去,待榆怀璃在他耳旁吸气,这才扭头,面无表情道:“手滑。” 回想适才,榆禾紧咬下唇,一声不吭赌气练的模样,榆怀璃眯着眼道:“宁愿累着自己,也不肯跟我说句软话?” 听及此,榆禾满脸谴责地看着他:“你早说啊,这有何难?你要听什么?” 榆怀璃顿时被噎住,气急败坏地将人放下,烦躁道:“错过时机了,现在不管用。” 榆禾轻呵一声,瞬时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利落抽来对方怀里的剑,轻笑道:“剑术嘛,打着打着自然就会了,榆怀璃,你今日定要被我抽着走出这里!” 榆禾绕着这块练武场,追着人整整打了三圈,直到瞧见往这走来的高挑身影,这才木剑一扔,朝那边挥手,景鄔迈得步子比榆禾快上许多,接到人后,用锦帕给他擦拭额间汗,无论殿下说些什么,他都浅笑着颔首应下。 榆怀璃立在原地,看那倦鸟归林般雀跃跳过去的欣喜神情,和那头也不回就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失落,几息间,被那面容普通的武伴读,竟敢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激出层层怒火,比撞见榆怀珩还要不爽。 看太子再不顺眼,对方到底是姓榆,这个低等官员之子又算是什么东西? 第66章 姜还是老的辣 尽管离岁考还有好些天, 国子监内的温习氛围依旧非常浓厚,随便挑条小路,都能瞧见学子走路时, 口中还在念叨经义的场面, 那些平常玩物不离手的, 也都换成书册, 愁眉苦脸地补进度。 榆禾都不用被这氛围鼓舞, 光是闻澜日日上午和他打照面,已经够他跟着大家一块儿收心学了, 那师案都快成为闻夫子授课时,他的专属座位了, 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盯着,躲懒都找不到时机。 实在写得累极时, 榆禾就在对方手上乱画一通,解气之后, 才肯埋头继续写,整堂课下来,闻澜总得带些乱七八糟的墨水画离去。 午后的练武,那更是混乱,榆禾夹在榆怀璃和景鄔当中,一个半步不肯退,非要他练剑, 一个虽不语, 但那弓都要直接塞到他怀里来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简直可以一触即发。 榆禾是当真不解,榆怀璃在发哪门子的疯,要不是他拦着, 皇子和朝堂官员之子可就要在国子监公然动手,还不是闹着玩的打法,榆禾瞧他那架势,分明是像冲着性命去的,他们两都未见过面,怎的与人结下这般仇? 再看景鄔,一点没有想要避战的神情,像是全然不顾,也不惧对方的皇子身份,同样也不准备收着力道,和他武考藏拙的举动堪称是判若两人,砚六带回来的情报只有景鄔一直抓南蛮探子往太子那边送,没跟三皇子有过任何交集。 暂时想不通的事先放一边,眼下,这两人年岁比他还大,身量比他都高,竟还没他明事理,为此,榆禾发了好大一场火,把他们二人一起训了一顿,直到骂得两人皆垂首默然站在原地,这才收声。 阿景会低头自然能料到,倒是榆怀璃,居然也破天荒给他认错,榆禾惊讶的同时,再次确认,这人最近的确是不正常,无法得知对方又在憋什么坏招,如此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才最为稳妥。 年关将至,皇帝和太子都忙得没空陪他吃饭了,早些将这人的小动作及时制住,也好给他们少添些烦心事。 但也不能太过给人甜头,榆禾最终拍板决定,一天练弓一天练剑,以冷脸镇压榆怀璃还要再争先练剑的提议,直接抱起景鄔递来的弓,毫不客气地赶人回宫。 这般辛苦地熬过好些天,终于是等来旬假,还没等榆禾撂下谁也不许喊他,要大睡一整天的豪言,熟睡中的他,就被连人带被抱上马车,一睁眼,已穿戴齐全,只未束发地身处闻府。 榆禾从没有如此大惊失色过,再也没有比旬假睡醒后,发现最严厉的夫子正捧着大叠书册,好整以暇地待你过去接受烦人课业的洗礼,这等吓人场景更可怖的了。 闻澜也没抬首,轻飘飘传过去句:“醒了?趁着早上精神足,先写新题。” 乍听此话,榆禾双眼一闭,倒头就睡回软枕里,还特地面朝里,不让人瞧出他还没睡着的神情来,背对着人,但耳朵竖得老高,听对方似是起身走过来,连忙绷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闻澜刻意放重脚步,见招拆招道:“还困?那正好修改昨日错题,方便助你醒神。” 耐心等上半刻,似是料感榆禾要与他斗争到底,闻澜轻叹一声,把人从床铺里挖起来,榆禾打定主意,非要装作睡着的模样,左歪右倒地不肯坐直,闻澜只好揽他进怀,以肩颈给他乱动的脑袋作支撑。 先前为了让小世子安心念书,打发他身旁两人去前厅待着,而他寝院内也从来不让人值守,此时,闻澜看着眼前这瀑布般的乌发,头回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他束发向来随意,只求不失文人风雅,不追求所谓美感,但就他见这位矜贵小世子每日的装束,稍微有些许为难。 闻澜也没有太过纠结,取来用于捆扎帷幔的绸带,掌心拢住顺滑的青丝,转腕间,随手给人束好低发,绸带虽然素净,可滑落在莹白玉颈间,却平添几分艳丽之色来。 闻澜收回视线,移开虚环住人的双手,平声道:“殿下,若是您要睡到午时,那么晚膳,也将待在闻府用了。” 榆禾震惊地起身,询问道:那岂不是要错过宫门下钥的时辰?” 适才只顾着后面,倒是未曾注意,榆禾身前还多出两缕未束进去,其与绸带一起交缠贴于颈前,绸带尾端顺着衣领开合,随着肩颈扭动,滑进去半截,闻澜的目光转瞬即逝,回道:“那便只好委屈殿下,在闻府暂宿了。” “我不要!”榆禾完全不想抱着除话本子以外的书册入睡,迅速地从闻澜身前爬起,似是站在地上更有气势,俯视对面道:“不管写没写完,我都要回宫!” 闻首辅缓步进来,看到的就是小世子生龙活虎地闹腾,而他那平日无甚表情的孙儿,也是头回浮现如此生动的无奈之情,他当即是笑得红光满面,颇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闻肃让后面的小厮先进来布膳,自己走过去道:“课业什么时候都能写,不着急,小禾啊,跟闻爷爷过来先吃早膳。” 闻首辅突然出现在榆禾视野,虽然对方笑得实在和蔼,榆禾就是莫名觉得,那顿丰盛早膳的背后,定是整个库房的拟题集在朝他招手。 闻澜看他爷爷这副终于盼到小世子来府的欣慰表情,稍稍有那么些心虚,老人家还不知道,他们姓闻的,早就在榆禾这儿,种下根深蒂固的坏人形象。 闻澜看着身旁满脸纠结着会不会吃一口加一题的榆禾,故意道:“若是不饿,那么先看点策论开开胃?” 榆禾当真如兔子般,几步就跑去食案前坐好,闻首辅见状,笑得更是爽朗,少年人嘛,就该这般活泼好动,随即大手一挥,让膳房老早就聘来备着的厨子,再多加几道拿手菜。 闻澜理好衣摆,也起身走来,“爷爷,他不能吃多。” “噢对对,你看我真是,老咯老咯,记性差咯。”闻肃又连忙喊住小厮,“少备点量就是,让小孩子尝尝味道。” 桌案内的吃食都跟他平日用得差不离,榆禾没有跟祖父这类的长辈相处过,待闻首辅落座后,他挑了几块好入口的糕点,送到闻肃面前的碗里,“谢谢闻爷爷,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爱吃就好,爱吃就好。”闻肃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背,“那以后常来爷爷府里玩。” 再见榆禾这般僵住的神情,闻首辅深耕官场几十年之久,如何看不明白,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着急请人来府里玩,倒是忘了自家孙儿一板一眼的脾性了。 闻肃侧身面向旁边:“澜儿啊,不用太严格,小禾这般聪明,定能顺利考进上舍的。” 第81章 话音刚落,榆禾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两人连忙起身过来帮他拍背,闻肃温声道:“慢慢吃啊慢慢吃,爷爷这儿的饭肯定管够。” 闻澜倒是一眼瞧出来,双目微凝:“你不知晓考上舍的事?” 榆禾的眼尾都呛出泪花来,一手捂嘴,一手还抓着甜糕,好生可怜地嘀咕:“没人跟我说啊……” 一不注意又栽进皇帝跟太子给他设的陷阱里,闻澜只得坏人当到底:“现在知晓了?待会用完膳,能安心温习了罢。” 这早膳当真是鸿门宴啊!榆禾连忙拽住闻首辅的衣袍:“闻爷爷,三思啊,若是我没考上,闻先生得跟我一起丢脸啊!” “不怕不怕。”闻肃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有闻爷爷给你把关,国子监的小小岁考算什么?明年科举咱们都能搏一搏,榜上有名不是难事!” 榆禾瞪圆双眼,连忙道:“闻爷爷,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先岁考罢!科举不着急,等我再学个几年!” 看着这边似是今日刚相认般的祖孙又重归于好,相互夹菜用膳,闻澜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哄得小世子边说谢谢,边往坑里跳。 整个白日里,闻肃和闻澜轮流给榆禾授课,每当小世子要听得眼冒金星时,闻首辅都会率先开口,领着人出去晃悠两圈,醒醒神。 几回下来,闻澜有些觉着不对,在榆禾分明精神头十足,还装晕得跟爷爷出门的那次,悄悄跟在后头。 这祖孙俩还挺有警惕心的,当真是先绕着池塘散步一圈,紧接着停在离书房最远处那头,背着身窸窸窣窣的,闻澜一眼便猜出其因,大步走过去。 果然,老的在偷吃甜食,小的在偷吃肉干,闻澜依次全部没收,还专门检查爷爷的衣兜,确保没问题之后,才放两人接着溜达。 祖孙俩哪还有心情再逛,一老一小唉声叹气地走回书房,榆禾问道:“闻爷爷,你怎的也不能多食?” 闻肃摸着胡须:“唉,老咯,易齿痛,吃东西不能随心所欲咯。” 榆禾感叹道:“那是不能多吃甜的了。” 闻肃连连颔首,也嘱咐道:“肉干难克化,小禾今日也只能吃这些了,待养好身子,爷爷这边的零嘴管够。” 榆禾再次道:“不要紧闻爷爷,我陪你一起忌口。” 闻澜看着这两人在他眼前一唱一和地演戏,扶额无奈道:“再拖迟,当真写不完了。” 榆禾立刻活力百倍,先一步冲回屋内继续做,午后没再怎么耽误,休息也只在屋内活动,终于是赶在申时前写完了所有课业,眼下离宫禁还早,闻首辅自是不想放人这么早走,让小厮快快去门房那,将那毛发蓬松的大白狗牵来。 榆禾顿时被吸引全部的注意,跑到院内和大狗玩得欢,砚一还当场制来个简易的布球,榆禾接过来跟大狗来回抛接着玩,又取出些给桃酥准备的零嘴,掰着喂给大白作奖励,他本以为闻府这般文人世家,给狗取的小名也定是极为风雅,没曾想如此接地气。 闻首辅看着闹腾的庭院,心间感慨,一时老泪纵横,独子与儿媳皆在十年前的赈灾中护救百姓而亡,老伴走得也早,自这座宅府只剩他们祖孙俩之后,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只可惜圣上护得紧,很难接过来住个把月的,不过小世子迟早是要住去威宁将军府的,他倒是可以搬过去住段时日。 闻肃极快地用袖袍擦拭眼角,附着孙儿过来扶他的手背,脸上是真心满足的笑容:“不碍事,老了老了,还能再平白多得个金孙,你爷爷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闻肃乐呵道:“小孩子是闹腾了些,澜儿年长,多让让昂,接触久了,会觉得他哪哪都好的。” 闻澜看那比闷在屋里面鲜活千倍的神情,也跟着轻笑:“现在也挺好。” 第67章 通通白学了!!! 岁考当日。 岁考当日。 瑶华院内, 榆禾破天荒地早早醒来,也没再睡回笼觉,翻坐起身, 呆呆地坐在床铺中间愣神, 床头床尾两人都支着脸撑在榻边, 坐在矮凳上睡得沉, 难得未被他这番动静惊醒。 昨夜, 榆锋本想过来这边看看,可被政务绊住脚, 脱不开身,只得遣元禄走了好几趟, 御膳的茶点和宵夜供应不断,祁兰也怕给他平添压力, 悄悄让明芷时刻关注着些动静,榆怀珩索性直接将奏折搬来他这批阅, 陪他温习到子时才离去。 砚一和拾竹见状,也没有去外间睡下,都留在里间陪着殿下歇息,怕人考前紧张,睡得不安稳,如此守了大半夜,闭眼小憩时没撑住, 也都睡了过去。 还是砚一最先发现帷幔里面坐起的身影, 极快清醒过来,束扎好半边,看着这张懵懵的小脸,放轻声音道:“殿下, 时辰还早,再歇会罢。” 榆禾从脑内不断飘浮翻动着的页页书册里回神,拉着砚一让他坐过来,双眼清明,没有残留分毫睡意,音调都带着轻快:“闻先生的授课当真有用啊,我现在感觉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思绪从没有这般清晰,随便抽道题来,我都能立刻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砚一看他这副欢快的神情,心间放松不少:“殿下天赋极佳,学什么都很快,现下轻功都练得稳当不少。” 榆禾睡觉不爱穿多,寝衣很是单薄,砚一拉过厚棉被给殿下披盖好,年底将近,寒意无处不在,即便院内的炭火生得足,也得注意点才是。 榆禾笑着将砚一冰凉的手也包进被间:“还有砚一师父教得好,待放岁假时,叫上砚二他们,我们一块儿去京郊那打冰球罢。” 自天气冷到结冰后,京郊有处浅湖泊,湖面平阔宽广,冰层瓷实,很适合作为天然的冰球场,年年都是京城世家子冬日内最爱游玩之地,连周边庄园都因此扩建修缮好几亩里地,供这些富贵公子哥歇息落脚。 榆禾为了不出糗,带着砚一和拾竹,在幼时打群架的那片湖,三人配合着练了好段时日,眼下虽然场场都能赢不敢作保,但若是对上冰球熟手,那也是不带怵的。 榆禾的想法刚美滋滋地飘去玩乐,拾竹正巧也醒来,比寻常都慢去半拍才起身,全然没注意到天还未亮,以为是他自己起晚了,匆忙道:“我马上去打热水。” 拾竹跑得快,榆禾都没来得及叫住人,懒洋洋地倚着砚一,“拾竹怎么比我还紧张呀。” 刚说完,就觉得身后的软垫也正不自觉地僵硬着,榆禾无奈转身,趴在人肩头道:“砚一放心罢,这次不用你帮着射靶,我也能得甲等了。” 榆禾还有些不高兴地撇嘴:“你又不是没瞧见,榆怀璃和景鄔那两人,摆弄我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我现在只要拉弓提剑的,手腕都似是有记忆般,一息就举到位了。” 砚一的神情也添上几分笑意:“岁考的形式简单,殿下定能拿甲等上。” 他知晓殿下惯爱嘴上抱怨,实际练武的时候专注又认真,不仅底子极好,身形更是灵巧,弓法和剑法是最适合他学的两种,那两人也是时时控制着度,否则他定会前去阻拦。 殿下还有闲心同他嬉闹,那定是习武也没受多少累,无论如何,比起念书时总要折腾一番的情形,那是学得轻松百倍。 难得早间的时辰不赶,待榆禾慢悠悠洗漱好,穿上件崭新的天青色底袍,据拾竹说,历年的状元郎,平日都爱穿这类文雅的颜色,有这等风水坐镇,岁考定是能顺顺利利。 虽然不知,为何国子监的岁考怎就和科举齐头并行了,但榆禾欣然接受这份祝福,拍胸脯跟拾竹保证,这必是他今日一举夺魁的战袍。 等榆禾走到和鸾院时,八仙桌旁已有人落座,三个方位,是三张相似的川字眉,待听到他前来的声音后,脸色转变之快,如同从一个戏班而出,只可惜还没有达到结业水平,通通都很不自然。 见榆禾满脸都是瞧他们热闹的表情,榆锋率先清咳一声,嘴边扬笑,招他过来:“合着只有我们在这瞎担心,你这个待考学子,倒像是没事人般。” 榆禾也笑着走过去,抱着榆锋的手臂晃:“我这次若是能考到甲等,要十箱话本。” 榆怀珩执盏浅饮:“哪家书阁的进货,能跟得上你看的速度?墨七都快被京城所有的书行,列进拒往名册了。” 榆禾悄悄附在榆锋耳边:“太子没本事,舅舅有本事,这点儿数量,难不倒您罢?” 榆锋无奈点点他的额头:“棋五都吃了不少回闭门羹了,哪有如此多不重样,又能入你眼的?” 祁兰朝他招手,帮他理着颊边碎发:“无碍,让景福宫的人轮流跑跑就是,或是,直接给你寻个说书先生如何?想看些什么,直接让他作就是。” 第82章 榆禾高兴道:“还是舅母最疼我了!” 眼见三人都被他哄好,面上看不出紧张的神情来,榆禾这才仰着头,骄傲落座,指挥榆怀珩给他布膳,每样都得给他盛来一口。 “惯会使唤人。”榆怀珩挑着他爱吃的夹,慢悠悠道:“上回折子批得不错,考完正好空闲,我那还有成山般的奏折等你瞧。” 榆禾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把盘内剩余的都推回去:“舅舅你看他,公然躲懒!” 两兄弟向来是年头斗嘴到年尾,榆锋习惯得很,转眼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般,笑着道:“说起来,那几位大臣取回奏折后,一看到圆溜溜的字,全都喜极而泣,沐浴焚香后,才将那折子供在家中最高处,每天都要拜。” 两兄弟还在打冰球似的,用筷子打盘内的栗子糕,主要还是小世子最起劲,两根金筷挥舞得生风,太子时不时拦一下,省得那糕点飞他头上去。 榆锋取来枚新的放进榆禾碗内:“这个提议着实不错,挑几个今年贡献大的,让小世子写个批复,全当是年节奖赏了。” 祁兰也笑着哄他:“小禾写个吉祥话就是,政务让他们父子头痛去。” 榆禾吃着香喷喷的栗子糕,欣然应下,写两句吉祥话可比看厚厚一本奏章轻松多了! 用好早膳,榆禾还是蹭太子车架前去国子监,一路上又是狮子大开口,捞来不少口头承诺,笔头承诺之类的好处,才心满意足地从榆怀珩要来敲他的手里灵活钻走,今日他这脑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经义,可不能敲一下丢一条的。 岁考期间的国子监,比平日里的管理更为严格,只有学子能够进入集贤门,其余随侍皆得候在门外,连后院也不能进。 榆禾索性也没让砚一和拾竹下车,挥手和几人暂别,脚步轻快地跑去前方,祁泽他们皆在那等他。 走近集贤门内,张鹤风这才似是被解开封印般,低声道:“小殿下,您的表哥最近这气场,八百里开外都能震慑人了。” 榆禾是感受不到的,只好猜测道:“大抵是因为年节将至,快要封笔,折子反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慕云序也道:“近日来大理寺催促结案之人也颇多,各衙门都是连轴转,忙不过来啊。” 祁泽揽着榆禾往前走,“我大哥今月刚巧去户部上值,几天都不着家了,旬假还想抓我去当壮丁呢。” 榆禾乐道:“你连我们经营的小食摊的账都算不清,祁大哥真把你拎去,那才是忙上加忙。” 祁泽郁闷道:“是真当苦力,搬箱子去的那种,年底了,各地县衙的帐册一车车运来,都快把整个户部给淹了,这些又不好经外人的手,只得嚯嚯自家人。” 榆禾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哥哥近日都兴致不高,甚至还想抓我去批折子,这确实忙不过来啊。” 张鹤风凑过来道:“殿下,您能不能也批批我家老头的,上次吏部侍郎拿着您过目的折子去吏部炫耀,老头嘴上不说,实则眼馋得很呢。” “不就是吉祥话嘛。”榆禾大手一挥,“待岁考完,我拿宣纸给你们每人写几句就是。” 张鹤风拍掌道:“这个更好啊!我怎么没想到,谢谢殿下,今岁老头肯定得给我个沉甸甸的荷包了!假期请殿下吃遍全京城!” 孟凌舟也跟着道:“殿下,我们小食铺的收益也很可观。” 榆禾爱听这个,从祁泽臂弯钻走,跑去跟两人闲聊,正好可以用赚来的这笔银子,去最近正火爆的飞鸿楼用餐,是一家主打蜀地菜肴的,里头还请来戏班表演变脸,若不是闻澜布置的课业实在多,在月中刚开业那天,他就去光顾了。 几人相约考完直接在飞鸿楼见面,一路有说有笑地步入学堂,这厢氛围可谓和周边还在临时抱佛脚的众学子之间,隔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沟距离。 岁考比以往的旬考规矩更多,众学子按斋舍,打乱分散在不同学堂,一间堂内只能容五人,以确保公允性。 祁泽他们都分去辟雍的西面学堂,榆禾只好自己走去东面,还未走至门口,就瞧见阿景在朱漆红柱前等他。 榆禾漫步过去:“阿景可是跟我分在一块儿?” 景鄔心中暗自遗憾,面上倒是看不出:“我在隔壁。” “那也挺近的。”榆禾与他并排往前走,“温习得如何?先前让你与我同去闻先生府邸听学,你也没来,想必是准备得很充分了?” 景鄔也未提被闻府拒之门外一事,应声道:“小有所成。” 榆禾很是讶异,毕竟数天前他还看过阿景的课业,只能说是堪堪丙等的水平,难道他为了岁考不眠不休了? 榆禾鼓励道:“好好考!争取我们一起去上舍。” 景鄔沉声道:“定不负小禾所望。” 闲聊许久,榆禾踩着最后时限迈入学堂门槛,另外四人都面生得很,大抵是诚心堂的学子,他径直走去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岁考升学的试题难度确实提得颇高,不过好在有闻爷爷和闻先生的双重授课,榆禾下笔如有神,无论遇见何类题型,脑中的经义都是争相涌现,完全不担心无话可言,再加之他自己新奇独到的见解,长篇的策论也写得特别顺畅。 书写完最后一句,榆禾满意地搁下紫毫,刚想从头欣赏一番,阵阵极为刺耳的爆破声翻滚而来,顿时耳内嗡嗡作响,连周边的惊叫呐喊都被掩盖。 堂内的数根支柱瞬间猛烈摇晃,瓦片咔嚓咔嚓不断往下落,房梁再也撑不住,整间房顶土崩瓦解,骤然塌下。 榆禾被紧护在怀里时,仍旧还没从奋笔书写中回神,懵懵看着宣纸和书案一齐被石块砸得粉碎,随即脸也被按进胸膛,他不禁想要怒吼,辛辛苦苦连话本都戒了的一个多月,通通白学了!!! 第68章 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尽管榆禾被及时地抱进怀里, 还是不可避免地呛进去不少粉尘,埋在身前人的胸膛内断断续续地咳着,嗓间痒得厉害, 感受到背后拍扶的手, 力道逐渐显得十分不从心, 榆禾担忧道:“砚一?砚一你没事罢?” 砚一按住殿下的脑袋, 不让他抬头看自己现在极力忍耐的表情, 尽量平稳着声音道:“无碍,殿下别怕, 砚二他们已在外面清理碎石,很快能救您出去。” 再如何掩饰, 榆禾与他相处这般久,怎会听不出对方话间的硬撑, 小心地探出手,贴着衣袍检查, 果然摸到一手的粘腻,忍着哭腔道:“衣服都被血浸湿了,你老实说,哪里受伤了,不许瞒我。” 砚一护在殿下背后的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左手仍旧紧紧护着人, 单腿跪在地面支撑, 安抚道:“殿下没事的,碎石划出来的皮外伤。” 眼下的情形不算太好,爆炸的方位处于西南面,而这间学堂位于最北面, 相隔如此远的距离都能被波及,外围的状况只会更糟。 来救援的人手,得从最南面开始清理,才能疏通道路,赶来他们这边,现下只能靠砚二几人尽量快些探明他们的位置,可这处的石壁属实倒塌得分外错乱,轻易搬动恐会引起二次塌陷。 好在殿下的书案不远处就是墙根拐角,在断裂的墙角横面,盖住块宽厚的石板,上方落满碎瓦片,板身的侧面也无裂纹,砚一赶在房梁落下前,护住人躲进狭小的空间,右肩还是被重重砸到,当即就没去大半知觉。 即使这处暂时安全,也不能将所有安危都寄托在石板的庇护,砚一缓慢地更换姿势,用大半肩背抵住上方,榆禾整个人蜷缩着身体,蹲在砚一半跪地的双腿中间,半粒石子都未碰到,甚至还有活动双手的空余。 借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榆禾将所及之处快速打量后,从袖袋里掏出小巧的白玉瓷瓶,一点儿不信砚一说的没事,取出一粒摁在他嘴边,不由分说地直接推进去,这类救命药丸向来是入口即化,见效极快。 砚一的心绪瞬间无比割裂,一半浸泡在殿下如此珍重待他的境象中不愿抽身,一半为殿下因他而浪费数量稀少的灵丹妙药而感到不值,几番纠扯间,神思逐渐不清醒,声音近乎于无,僭越地唤着殿下的小名:“小禾……” “这药倒是让人性子大转变啊。”榆禾握住他无力垂着的右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板着张冷脸,比我还神气地说,暗卫不需要名字,每天宁愿在房顶吹风,也不待在我院内。” 砚一轻声道:“有了名字,就算落地生根。”会有牵挂,会留存多余的情感,从此一脚陷落深不见底的湖泊,双手甘愿被藤条束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难以逃脱。 榆禾凑过去,认真和他对视道:“你现在有名有姓,是我从小到大,和今后一直的家人,所以砚一,在保护我的时候,也顾忌着自己些好不好?” 第83章 原以为有了牵挂,出手会犹豫不决,没曾想却是更不惜命了,当他发觉不对时,全然忘记自己会武,凭借着横冲直撞将落石一应挡开,不在乎自己会伤得如何,只愧疚他没守在学堂窗边,房顶到底还是距离远了点,平白让殿下多呛几口灰。 砚一看着榆禾眼角簌簌滚落的泪珠,啪嗒砸进他掌心,每一滴都是因他而落,可他却连温度也感知不出,无力抬起的右手更加让他心切自责:“好,殿下说什么我都答应,别哭了。” 榆禾撇嘴道:“没哭,我这是被尘沙迷住眼了。” 砚一轻笑道:“比您小时候爬上树下不来,抱着树枝哭,说是被树打了要可信。” 榆禾震惊,他都将小时候的诸多糗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身边人人都记得如此牢,羞愤地戳戳他掌心:“等回去我就让秦院判给你手臂扎满针!” 榆禾还想吓唬他,会熬最苦的药给他喝时,突然觉着指尖的触感不对,大冷天的不应该如此烫,连忙伸手探向对方的额间,惊呼道:“怎么有点发热了!” 砚一自是明白,这类丸药只会吊住人的性命,其余伤还是得靠自己恢复。 砚一刚想找个由头岔过去,榆禾突然注意到,前方那横七竖八的乱石堆后面,好似有动静,砚一也察觉出,刚平和的脸色再度警醒:“不是砚二他们。” 话音刚落,石堆就被极有技巧地快速挪开,支撑住房梁横木的纹丝不动,只空出半个身位的间隙,榆禾侧头看去,先是被那鲜血淋漓的双手惊得哑然,等到景鄔赶至他身边时,才揪心道:“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回去就把你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景鄔半蹲在榆禾身边,稍显强硬地将殿下握着人不放的手腕拽来他这边,屏息探完脉象,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回归原位。 先前他在隔壁学堂时,嗅到一股奇异的药粉燃烧味,与南蛮瘴气林间的草药如出一辙,正想寻理由出去察看时,西南面骤然发生爆炸,余波的威力直接将周边所有学堂一应波及。 刹时被限制行动,他既忧心这未探明的药味到底会对殿下有益还是有害,又惶恐殿下会被落石和木刺所伤及,尽管知晓榆禾身边有人护着,他仍旧神思不定,方寸大乱,好些杂物都没避开,还是快被木片迎面袭来时,才迅速抬臂遮挡,易容破了倒无大碍,真皮决不能留疤。 榆禾的腕间瞬时被糊满血液,下意识想抽回手,见景鄔垂头不语,缩肩塌背才能挤进这处,就似是草原身量雄健,擎空蔽日的猛禽,被迫待在葵花那窄小的金笼里面。 榆禾看他连展翅都费劲的神情,大方地将手给他牵,用衣袖给他止血,另只手还贴在砚一额间,他冬日的手脚比常人更凉些,正好用来当作冷帕使。 景鄔心神安定后,猝然被榆禾袖边大片的斑驳血迹直刺眼底,对自己莽撞的厌恨之情直达顶峰,殿下那样白净的手心,怎可沾上他低贱肮脏的血,更是唾弃自己,卑劣地不欲松手。 三人各有所思,凝滞几息,本就幽闭的氛围更显寂静,时不时传来些许学子们的喊叫,榆禾听周围似是皆精神不错的样子,也稍稍轻松些,只是不知道祁泽他们境况如何。 榆禾干蹲着等也只会更加忧心,正想问问阿景考得如何,让人念点写的内容给他听听,以他现在的水平,批阅阿景的答卷自是不成问题,也好看看他前面到底有没有在说大话。 突然,外头似是刮起大风来,都能透过石块的缝隙间,往人面上扑,榆禾还没开口,莫名觉得眼皮特别沉,身上也使不出力气,只字未言,就歪头栽进砚一怀里,搭着两人的手也顿时松开,顷刻间反被握住。 景鄔的心也随之坠落至冰窖,最担忧的事情仍旧没避开,脸色骤然沉如铁,微抖着腕间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全然忘却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正要伸手去捏开榆禾的嘴,差点被匕首削去半掌。 砚一刚恢复小半,适才的防备依然拼尽全力,将殿下紧紧护住,绷紧肩背,他殊死一搏的时间,足以撑到砚二他们赶来。 景鄔即便再看他碍眼,可知对方在榆禾心中的份量,不好出手,快速吞进一粒自证:“你知道我身份,不会害他。” 简直是谬言,砚一不可能拿殿下去试险,取出秦院判备在他这的药丸,喂进榆禾唇间,紧接着将人护在颈间,牢牢托住腿弯,稳步跨过横在地面的木板,“外头着火了,得尽快护殿下出去。” 此时,飘进来的气息,掺着渐浓的硝烟味,尽管砚一很不想与这人合作,但眼下,还是急需一个继续挖石开路的工具。 那药味扩散的速度也更快了,景鄔一言不发,攥住榆禾的腕间,片刻后,眼底的墨色化开,任劳任怨地清理废墟,掌心没有一块好皮,也丝毫感受不到,脑海内全是榆禾从昏迷转为昏睡后,那张恬适安然的小脸。 这一路极为漫长,在厚实的木材石块掩盖下,仍旧能听到风声愈加呼啸,火势不减反增,大有朝他们这边包围席卷的动向,两人只好再次更换路线,朝北面唯一没有热度的方位重新探路。 辟雍门前。 监丞上回恭迎圣上亲临辟雍授业时有多欣喜,这回就有多战战兢兢,双腿直打颤,眼前这片面目全非的两排学堂,都没有此刻,圣上和太子两人的脸色可怖。 在派出去的人没在原位发现小世子时,监丞就差伏首拜天发誓自己绝没记错,索性圣上开口让他们跟着踪迹追,他才没被同样阴沉着脸的元禄公公拖出去乱棍打死。 附近的火势极快地被控制住,阵阵浓烟盘旋空中久久不散,似是像大片的黑云将整个国子监尽数覆盖,众人的心在压抑至极的氛围笼罩里,不断往下沉。 辟雍东面的废墟总算是传来动静,陆续从碎石堆间冒头,榆锋在看到榆禾闭着眼被抱出来时,瞬间双目发黑,紧咬牙关才稳稳端立在原地。 榆怀珩当即就大步上前,待墨一检查过没伤及筋骨后,从砚一手里接过榆禾,紧紧托抱住人,严丝合缝紧揽在怀,即使知晓这衣袍上的血都不是小禾的,心头依旧喘不过气来,一路疾步抱着人离去。 登上马车前,太子发觉不远处似是跟着道身影,眸间更是再添寒霜,他原以为小禾只是惊厥昏迷,“墨一,将人押回宫。” 元禄见太子几步没了身影,正想提醒圣上,榆锋先一步抬手,元禄稍稍抬眼瞧去,立刻浑身俱震,跪地待命,圣上自威宁将军走后,再未露出过这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面容了。 榆锋站定在碎石瓦片前方,睥睨那跪满空地的众人,沉声道:“朕亲自坐镇,太阳落山前,查出原委。” 第69章 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榆禾迷迷糊糊睁眼, 盯着那茂密且古怪的树林许久,逐渐确认,大抵又是被他遗忘的幼时记忆, 不过, 这回抱着他的人, 却给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打眼望去, 便能觉出空灵玄远的禅境, 可在那堪比浓墨山水画的面容之上,是与这般面貌极为不协调的光头, 此刻,幽潭无波的眼眸似是察觉到榆禾好奇的视线, 眉宇间虽显静然,但也平添几分手足无措之情。 榆禾听这位好看的和尚问他:“可是饿了?”他本想回话, 可嗓间似是被黏住般,几番张口, 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着急地想伸手比划,三头身的大小,被抱得极稳当,怎也无法从狼裘里抽出胳膊。 书二在旁边熬米粥,听闻动静,连忙起身来看, 屏息探脉许久, 终于松口气道:“小世子总算是醒了。” “脉象还算稳定,毒性也暂且被压制住。”书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那南蛮人为何要叛变,看其穿着,应是地位不低之辈。” 不为见怀里的小孩似是想要坐起来, 便抱着人坐在他盘起的腿面上,生疏地扶住他后背,“乌合之众,各怀异心。” “懒得掺和他们南蛮内乱,至少有他挡着,我们回去的路上能少遇些追捕。”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刚想亲自喂小世子,碗就被一旁接了过去,怕争抢间撒在小世子身上,书二只得松手。 他锁眉质疑道:“你会喂吗?还是我来罢。” “休憩过后,我便动身。”不为轻缓地将碗沿抵在榆禾唇边,眼底是罕见的柔软,“此途凶险,变数颇多,归期未知,让我暂且弥补几分父子情分罢。” 本在埋头咕噜咕噜喝着,被这话一惊,榆禾顿时瞪大双眼,原来我那一面也未见过的爹爹竟然是光头和尚?! 不知怎的,米粒突然呛进喉间,哇得一声,榆禾将所进食的尽数全吐在他爹身上,作为一份令人难以忘怀的初次见面礼。 第84章 书二极快地将小世子从狼裘里剥出来,远离脏污,毫不客气地讽道:“哟,现在知道父慈子孝了,早几年悟什么破道呢,晚咯,我们小禾可不领你这失责父亲的情。” 不为半分也不嫌弃,眉间都未皱一下,平静地将外袍换去,话音坚定道:“我同阿英一样,从头至尾,期待小禾的降生。” 若不是将军有过吩咐,若是她出意外,其余人皆须听任于不为,书二早就在接到噩耗之时,就送这秃驴一起上路,绝不让将军孤单独走。 此刻,书二听这人与他实际所作全然不相符的话,怒火中烧道:“别在这假惺惺的,话说得漂亮,小世子出生后,你还不是又回你那破寺庙住着了。” 不为抚平衣袍,粗布烂衣在他身上,都显出僧服的庄严意味,面容宁静,从不辩解,双手合十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这番鬼话今后无人会再信。”书二老早就替将军感到不值,整个大荣追他们将军的男女老少,能排出几万里的路来,偏偏被这和尚的姿色哄骗了,现今他毕生之责,就是护住将军的两位爱子,绝不会任由这秃驴欺负他们。 书二紧抱着榆禾,迅速收拾好行囊,头也未转,任凭这秃驴是走是留,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赶回荣朝,小世子片刻都耽误不得。 榆禾趴在书二肩头,看着那道脱俗但又入世的挺立身影不断离他远去,似是觉得他爹爹最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眼见他纠结片刻,薄唇才微动,榆禾再次撑不住精神,沉沉阖上眼皮,陷入昏睡前,他想着,那句未听见的言语,或许是等他回来罢。 东宫内。 榆禾已然昏睡有小半日,秦院判、棋四和墨四皆围坐诊断许久,脉象依旧还是并无大碍,可为何沉睡不醒,暂时都没有头绪。 榆怀珩坐在床铺外侧,从国子监回来后,就如金塑雕像般,一刻也不离地守着,神情虽平静,但院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喘,半点脚步声也无。 他无论是戳脸捏鼻,还是把人抱起来晃,任由他怎么折腾,床里的人还是没有如平日般,满脸不高兴地跳起来骂他,榆禾越是安静,榆怀珩的心越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若是床内人此刻睁眼,都会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骇人面色吓到。 榆禾被环在榆怀珩肩头,平稳的呼吸打在肩颈,榆怀珩才有落到实地的感觉,贴在人耳边道:“你若是再不醒,到年节前,我都不会让你睡懒觉了。” 榆禾连睫羽都没颤动,榆怀珩动作轻柔地抱坐起来,紧贴着榆禾后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榆禾面朝外,榆怀珩贴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小禾,再不醒,这些话本子都不保。” 床铺对面,周边的福全等人早有眼见力地躲远,这毕竟是小殿下的心爱之物,他们可不舍下手。 只独留墨一站立前方,顶着太子冰凉的视线,默然拿起话本,他也是头回猜不透,殿下这指令到底是真撕还是装样子。 幸好在墨一真要辣手摧本前,榆怀珩抬手叫停,重新搂着人倚在软垫,“先前扎针也不醒,现在撕话本也吓不醒你,真是年岁越大,越难吓唬了。” “你胆量是渐长,我反倒变得更加胆小了。”榆怀珩低语道:“只要你醒来,不管如何闹,将东宫折腾得天翻地覆,我都不嫌你吵。” 温润的语调散去后,寝院内重回静谧,除了床铺内的两人,寝院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旷无余。 片刻过后,榆怀珩将榆禾轻缓地扶回软铺内,仔细掩好被褥,无声离去,轻手阖上屋门后,陡然转变而至的威压,直逼外间的几人跪地叩伏。 榆怀珩:“墨四,把世子院内的狸奴,狐狸之类的都抱来,院里那鹦鹉也放进来。” 榆怀珩快步走至正院门口,面色极寒:“墨一,随孤刑讯。” 东宫地牢内,大门刚开,浓郁的血腥气直往外扑,太子脸色未变,大步向前,走到最里面的一处牢笼,隔着铁栏,高座于外,墨一接替狱卒的位置,立于刑器架旁,面色同样尽显寒意。 狭窄的牢房内,随视可见的地砖表面,皆被大滩血迹所覆盖,血色最深之处,邬荆被铁链捆在木架上,衣袍遍布着鞭痕,皮肉绽开,血污溅满脖颈和面部,眉目间依旧不显狰狞。 太子冷声道:“孤耐心已尽,现在就将所有暗桩一五一十道来。” 邬荆:“身份消息只每月初一条,巫医极为防备,不会将所有布局尽数告知。” 太子轻嗤:“既如此,为何还放你来大荣做暗探,若是少君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处,巫医岂不是平白废棋?” 邬荆:“放虎归山,总比养虎为患好。” “阶下囚还敢如此傲慢比拟,当真是自不量力。”太子道:“无论是解药亦或是暗探,你知晓得不比孤多,那么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邬荆沉声道:“再加上南蛮兵防图和率领边关将士的令牌。” 太子抬臂让墨一止步,“几息前的话,不用孤提醒罢,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少君原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是在十三岁之前,邬荆确实能够坦然赴死,自小在边远城镇摸爬滚打,以泔水为生,能活至被接回王庭,已然是豁出命般地生存下来。 可后来在王庭瞥见那道,似是从云端不小心滑落来炼狱的身影,行尸走肉的念头自此荡然无存,心间的执念逐渐根深蒂固,在未护着那张安然恬适的小脸,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无忧无虑地肆意生活,他舍不得欣然闭眼。 邬荆阖眼道:“若非如此,巫医也不会忌惮,南蛮现今,皆被其以药而控,下一步便是大荣。”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子怒道:“国子监究竟有何异动,如实招来。” 邬荆紧锁眉间,压着心切道:“世子殿下可还有不适?现在醒了吗?” 尽管此人神色平常,但太子依旧敏锐地察觉出,这般言语里,不似寻常的关心之意,太子的双眸骤然凝结冰寒:“孤在问话。” “世子殿下是被泥枯草的气味冲撞激发出些许毒性,虽溢出的不多,可会损耗精力,这才疲惫昏睡。”邬荆全然不在乎国子监如何,立刻道出最新研制的药方:“犀角粉内掺半两蛇毒和三两白矾霜,可解大多自南蛮来的毒草。” 太子提国子监也是因探明榆禾昏睡的缘由,前面铺垫那番事,只是不欲泄露小禾当下境况。 两方都是聪明人,应是知晓不该点破,可此人,似是故意宣之于众,以他一介边陲小国,蝼蚁不如的少君身份,胆大妄为地向他炫耀他与小禾的亲近? 凭借什么,凭这和秦院判等人所制而出,全然相同的药方吗?还是凭这皮子底下,诓骗小禾的异族样貌? “小禾向来言行不受拘束,对待国子监里头的同窗皆别无二致。”榆怀珩道:“你不过是,刚巧落得个新鲜罢了,待小禾这番劲头一过,还会再有新人,前赴后继地凑到他眼前,占尽他所有的心神。” 榆怀珩挥袖起身,在示意墨一将人丢出去之前,再度开口道:“无论在他身边乌泱泱围来多少人,自始至终,与他关系最稳固的,只会是血脉。” 懒得看其脸色,也没时间在这浪费,榆怀珩大步离去,回寝院陪人之前,还得把这身血腥气里里外外冲干净,可不能熏着小禾了。 东宫寝院内。 睡梦中的榆禾突然感觉身上重得很,似是压来不少重物,耳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脖颈处也闷热得很,都快硬生生在寒冬里给他捂出汗来。 榆禾迷茫地睁眼,看着只只被养得浑圆的小动物全都聚在他身上,头顶还站着葵花在叫唤,脖颈盖得是桃酥堪比拂尘般厚重的尾巴。 他刚一动身,福全最先察觉,周边候着的所有人也都围过来,关切地问他感觉如何,可要用些什么,可要下床走走,可要听点话本子醒醒神。 此番架势,榆禾差点以为他是彻底昏睡了三天三夜之久,榆怀珩刚推门进来,就瞧见他这副睡懵般的神情,心间涌上欣喜,带笑地快步过去:“可算是情愿醒了。” 榆禾见人走来,连忙拉着人坐下,琥珀眸顿时亮起,兴奋道:“你知道吗?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第70章 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见太子略微僵直的背影, 福全极有眼力,带着屋内其余人,皆退出寝院守着, 即使他们对这些皇家秘辛也不陌生, 但也得在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 榆禾将霸占半边床铺的桃酥抱起来, 自己往里侧挪, 给榆怀珩腾位置, 正想跟他好好演绘一遍先前所记起来的片段,倒是忘记桃酥一扑到他身上, 就不肯松爪的性子。 第85章 如今这大家伙,完全展平四肢的话, 还真能当作厚实的被褥盖。 榆怀珩褪去外袍,坐倚在软垫前, 就这么看着榆禾与那狸奴闹着玩,见人被狸奴压在底下, 还兴致极好地勾唇轻笑,丝毫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榆禾费力地将桃酥粘人的大脑袋推开,瞧见身旁人悠哉的模样,当即就伸手去推枕边的葵花:“去!飞到臭阿珩的肩上,背我念给你听的诗。” 榆怀珩眼皮一抽,正要伸手去逮鹦鹉,榆禾爬过来一把按住他的双手, 待葵花挺胸仰首, 大展鸟喉,将那如清润泉水般的诗词,叽喳得堪比市井街头的叫骂。 榆禾趴在他身上,给葵花投去鼓励般的眼神, 葵花顿时嚎得更加来劲,榆禾扭头,美滋滋地欣赏榆怀珩咬牙切齿的神情,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榆禾摸摸葵花的尾羽,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他抬起小脸扬威道:“让你只知道看戏!” 榆怀珩眯起双眼,将人捉到怀里,狠狠地挠他一顿痒痒,榆禾习武虽很有长进,但还抵不过少时就开始苦练的榆怀珩,挡了几回之后,就连双手也被束缚住,全身的痒痒肉被迫暴露在外,每处都挨了点教训。 桃酥察觉主人在受欺负,虎啸着猛扑上去,还没撑住几个回合,便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压制,一大一小皆在床铺里联手挣扎扑腾,只可惜半点水花也没掀起来。 榆禾边笑边喊:“你的东宫不保……哈哈哈……我这次定要将你宫里……哎哟……薅得寸草不生!” 看见榆禾这一如往日的鲜活明亮,榆怀珩高悬不定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绷紧的肩背终于能缓口气,手上顿时卸去力道,倚在床头,定定地望着人瞧,也不说话,眉眼间满是亲柔。 榆禾趴在他身上滚了两圈,才发现那作恶的双手早就移开,不高兴地爬坐起来:“你又拿我寻开心!” 榆禾整头乌发都乱糟糟的,榆怀珩挑起眼尾,忍着笑意帮他梳理,“我这是在检查,你近日有没有多食。” 查都不用查,当然是吃很多,准备岁考的这一个月,帝后轮番给他院里送补品,胡大厨的锅铲都快抡起火星子了,东宫这边更是炖好的养身药膳不断端来,就连荷鱼帮名下的小食铺,谁添了新食谱进去,都要送来好几份给他尝尝。 榆禾悄摸摸地拎起寝袴,不让其紧贴肌肤,欲盖弥彰地遮掩住已经有些肉感的大腿,暗自庆幸全身上下只有这处才长肉,随即拉开衣袖,给他瞧纤细匀称的胳膊:“放心罢,我可不想没事挨几针,吃饭都顾忌着胃的。” 榆怀珩将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毫不留情地把寝袴按回去:“最近养得确实不错,食能克化,身子都滋润些不少。” 这明显含笑意的语调,榆禾拍开他的手,哼哼道:“腿上没肉可怎么练武啊,待我学会最上乘的轻功,大腿摸着就不会软软的了。” 榆怀珩才不信,榆禾从小就软乎得很,这都习武快三个月了,蛮劲是增长不少,哪里的肉都没结实起来。 几番打闹后,榆怀珩这才开口问道:“你见到你那和尚爹是怎么回事?” 榆禾撇嘴道:“我还当你不乐意听呢,故意岔开话题。” 榆怀珩先前满心满眼都落在确认榆禾无碍,属实是分不出多余精力来关心旁的事,悠悠开口道:“似是你先让葵花发起进攻的。” 榆禾反驳道:“明明是你先看我笑话的。” “好,是我的过错。”榆怀珩率先止住这没完没了的追责,颇有些头疼道:“不许再争了,不然这鹦鹉,要学到年节都不换言了。” 榆禾颤着身子笑个不停:“谁让你把它们全放进来的,明明平日里都不许葵花靠近寝院的。” 榆怀珩睨他一眼:“去旁边软铺里头,腿都要被你坐麻了。” 榆禾偏要闹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昏睡时回想起的所有画面,事无巨细地通通道来一遍,讲得口渴了,就按着榆怀珩当支撑,去够案边的茶盏。 榆禾咕噜一口喝光后,猜测道:“我爹爹是不是留在南蛮找解药了?” 榆怀珩以指顺着榆禾背后的发丝,“我和父皇也料想,他应是留在那未归,又不许书二禀明。” 榆禾讶异道:“他一个人如何能潜进王庭?” “靠他口中的天机。”榆怀珩先前也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就连父皇嘴里骂秃驴都骂得少了,也慢慢多些敬畏,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榆怀珩看他端着长条形的瓷盘想往自己肩上摆,无奈接到手里,“还想拿我当食案用不成?” 看榆禾故意装作没听见,低头啃糕的模样,轻笑着继续道:“他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但确实与修道有缘,能参透几分命数来。” 榆禾满眼亮晶晶:“那我娘亲当真是厉害,和尚都能娶回府中!” “这字倒也未用错。”榆怀珩笑道:“姑姑当年确实是八抬大轿将人捆回府的。” “还有此事?”榆禾拽着人撒娇道:“快多讲点,我要听细节。” “坐好,也不怕伤着筋骨。”榆怀珩把那扭来扭去的身体扶好,“我又未去现场,如何能知晓其中细节,这些还是某回听母后说笑时提起的。” “那好的吧。”他娘亲一直都是舅母的心结,榆禾再好奇也不会冒失地去问询。 榆禾只略微知晓一些,舅舅和娘亲的母妃去世得早,两人自小相依为命,娘亲幼时跟舅母相伴玩耍,直到十几岁时,乔装离开京城,去绿林中习各方门派的武艺,直到先帝突然暴毙,京城动乱,舅舅深陷继位争夺时,才带兵杀回京城。 娘亲似是在这之后才遇见爹爹,榆禾好奇道:“舅舅能同意这门亲事?” 榆怀珩道:“一开始父皇以为姑姑见多了俊帅明丽的,突发奇想喜好光头了,还选了不少貌美适龄的男子,全部剃了头送过去。” 那满院光头的场面,榆禾想想都觉得晃眼睛:“那娘亲收下了吗?她在日注里还写过,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也要四夫五伶。” “倒是未纳面首。”榆怀珩也给榆禾念过姑姑的日注,记得些许,“那时姑姑跟那和尚相处已久,据母后说,当时姑姑还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道了句造孽,一人发了箱银子打发走了,再算上父皇赏的,这辈子都不愁生计。” 榆怀珩感慨道:“还好此事,父皇前后都打点得极隐蔽,不然还真怕那些追求姑姑的,会掀起一阵剃度风气来。” 榆禾乐得不行,笑倒在身旁人怀里,接着问道:“那最后舅舅是怎么同意的啊?” “倒也不是反对。”榆怀珩道:“只是担忧姑姑在闷头和尚那受些委屈,感情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父皇不欲多管,如何去磨宗正寺,将这和尚驸马录进玉碟,已经有够让父皇头痛的了。” 榆怀珩:“但他不愿入玉碟,姑姑也没强求,婚事也只在将军府办的家宴,不为当天未在府外露过面,说辞是驸马体弱,不易见风,就连朝中多数大臣也不知驸马身份为何。” 榆禾闷闷道:“我听书二叔那时的话,似是他们成亲后不在一起住?” “半路出家,也是和尚,寻常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榆怀珩将人揽进怀里,“不过他确实是期待你的出生,姑姑怀你时,他还学着做了不少女红,将军府的库房里头还存着呢。” 榆禾反过来拍拍榆怀珩,安慰道:“就算没有爹爹,之前我有娘亲,现在有舅舅舅母和你,还有远在封地的哥哥,和身边这么多人,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榆怀珩看他没有掺杂半分忧怨的笑脸,柔声道:“待会准你多用些炸物。” 榆禾顿时双眼放光,库库报了一串肉食和炸糕,寻常他嚷着要吃三五样时,就要被榆怀珩制止了,现在直接念了十种,对方竟然真的吩咐福全去备了。 虽然份量要缩水,但到底还能比平常吃到许多,榆禾开心地在床铺内打滚,见榆怀珩起身,似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拽住衣袖道:“你要出宫吗?” 尽管榆禾只是照旧问问罢了,可榆怀珩就是在这双眼里莫名瞧出些委屈,想来也是,突然知晓那不着家的和尚父亲,就算表面依旧是那副乐天开朗的神色,心里定然没有那般舒坦。 榆怀珩立刻再坐回床边,轻声道:“我哪也不去,陪你用膳。” 想来国子监那头,有父皇坐镇,也用不着他这个太子去帮忙,眼下自是紧着小禾的意愿最重要。 这下,榆禾反倒是真有些委屈,他本想着趁榆怀珩去处理政务,他好央着福全给他加餐的,这会儿有太子盯着,福全肯定不敢超过规定的份量。 榆怀珩也从关心则乱的担忧里回神,这会儿才品出他先前语气里的期待,好笑地点点他额头,“我的那份也给你吃就是,不能再多了。” 第86章 榆禾欣然接受,清醒这些时辰后,顿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连忙问道:“砚一的伤怎样了?退热了吗?祁泽他们都没事罢?还有景鄔,他徒手搬碎石来寻我,有给他包扎上药吗?” “都无碍,别担心。”榆怀珩估摸着膳房大抵已备好一些,帮人披好外袍:“安心歇息便是,有父皇处理呢,说不定等你用完晚膳,那厢也出结果了。” 第71章 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 与此同时, 国子监内。 有皇帝亲自坐镇,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吏堪称是尽数到场,无人敢拖沓懈怠, 甚至可以说, 今日算得上是, 这两方相互配合得最默契的一天, 全然不掺杂暗中较劲与互相使绊子。 毕竟他们不经意瞄到过, 圣上此时令百官发怵的龙颜,大有落日之前不出结果, 多延迟半刻,他就砍一颗头的意味。 就连工部尚书施大人, 在乍闻国子监学舍全数塌去后,差点在工部内当场昏厥过去, 一缓过精神来,即刻就要召集出工部所有人马, 统统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活,先将那个迫害他们年节还要加班加点开工的阴险小人给抓住。 有三方联手勘察破案,当真是在落日之前,查出罪魁祸首,对于大多数群臣来说,此人还真不陌生,现今仍旧是在京城百官和街头里广为流传的闲谈话题人物, 明家嫡子明烛。 自明家嫡子传出那等丑闻之后, 明家主虽表面待其无异,但只要落脚在京城的,谁人不知踩高捧低的道理,冲在最前头的, 那还要属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那日午时,在国子监附近摆摊营生的不少商贩,基本都亲眼瞧见,方绍业和明烛不知被谁,像扔脏物一般丢出国子监大门外好几里远,足足在哪躺了好些时辰,这才慢慢转醒,宁远侯府的家丁也是凑巧,等主子在那丢尽脸面后,方才姗姗来迟。 周边的摊贩都比家丁有眼见力,立刻就躲得远远的,怕惹来暴怒中的方小少爷无差别地打骂,他们刚找好掩体围观,果不其然那头就传来数道告饶的乞求声。 待方绍业出过气后,对那明家嫡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硬生生将昏迷在地的明烛揍到奄奄一息醒来,他随手就抢来旁边无人摊贩里的麻绳,一端系在明烛脖颈间,自己拽着另一端,大摇大摆地晃回府里,整条路上也未曾提速,明摆着就是要让这处的坊间百姓都看到,明烛的这般屈辱姿态。 据被调查取证的摊贩所言,那日明家嫡子一脸愤恨的神情,属实有与宁远侯之子不死不休的感觉。 离岁考前的数十天,府邸离宁远侯府相近的官员,都能听到从那高嵩厚实的砖墙里传来的凄惨哀嚎,堪称是日日夜夜不停歇,方绍业倒是还有去国子监进学的时候,他还直接代替明家主,帮明烛告去好几天的长假,明家也无人前去询问。 岁考前的深夜,附近的住宅都被宁远侯府深夜遍地寻人的动静所惊醒,他们都以为是侯府遭窃,才派出那么多府卫去抓人,现在想来,许是明家嫡子半夜逃脱引起的。 在明烛的口供中,他侥幸从侯府狗洞中钻出去后,为躲避追铺,只好躲进半夜还亮着灯的药铺,店家好心收留他,还助他躲过侯府的勘察,他索性将从侯府顺出来的金银都当作报酬送给药铺。 但店家实在不肯收这么多,提出帮他诊脉和配制疗伤的药材来相抵,明烛也是在看到伤药配方中的消石和硫磺,才产生此疯狂的念头。 明烛以身体虚弱,怕躲不过追兵为由,恳求店家留他在柴房住一晚,店家本想让他修养在后院,但他表明担心身上的血迹弄脏床铺,坚持待在柴房,店家也不再相劝,给他腾出快干净的地方,整夜不再打扰。 明烛将自己收拾好后,用店家送来的被褥,把柴房所有的柳木炭全部顺走,待后院熄灯时,将药柜里的所有消石和硫磺尽数取走,迅速离开药铺,直奔国子监,还是从狗洞钻进去,又趁监丞熟睡之时,在他房内盗来岁考学堂的分布名册。 随即他连夜潜进方绍业待考的学堂,按比例将两种药材和木炭进行分别研磨,混合好后,仔细撒在四面的墙体,从高到底皆铺盖满,因由学堂年久未进行翻新,内里的墙壁早已泛黄泛灰,这些计量的粉末涂抹上去,竟也不显突兀。 待里侧布置好,他接着赶去国子监后院的天然湖泊,来来回回拎着木桶打上好几次水,将外围的墙壁浸透得彻底,最后将窗沿皆用浆糊封死,才躲在国子监的树林里头,度过整夜。 石墙经过一夜浸泡,水汽直接渗进内壁,逐渐浸透药粉,待其充分受潮,冬日室内不会开窗,岁考开始后堂门也是紧闭,能够自燃的火药便成功大半。 直到第二日爆炸响起,明烛才癫狂的大笑出声,迈腿奔向火场,砚六在赶去救主的路上发觉不对,连忙将此人扣住,还差点中了不少极隐蔽的暗针,索性他也极善此道,分毫不差地全部避开,这才将国子监爆炸起火案的祸首活捉住,三方根据此人倒推出所有原委来。 墨一在晚膳前就被派去国子监,代太子处理相应的调查琐事,这厢听完结果,立刻就回来东宫禀告。 榆禾正巧用完膳,正在和桃酥一块在院内消食,本还在拿着用葵花掉落的羽毛制成的毛球逗桃酥玩。 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传来,榆禾震惊地瞪大双眼,索性丢桃酥一只猫独留院内,自己跑去书房听个仔细了。 墨一见小世子终于被引来,这才恢复正常音量,将剩余的内容也快速讲完。 榆怀珩侧首示意旁边的圈椅,榆禾欣然过去坐下,捧着酸梅茶浅饮,笃定地开口:“那药铺定是有问题。” 接收到太子旨意,墨一接着道:“小殿下说得不错,丹砂铺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店内的药材品质极高,开价昂贵,但每月都有布衣之人进出,皆不会空手而归。” 榆怀珩道:“这药铺店主恰好将火药配比的书册混入待烧的木炭中,还一路助人躲开皇城司的巡逻,再到迷晕监丞,本事确实不小。” 榆禾问道:“这么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宁远候的,难不成是明家主?” “不错。”榆怀珩捻起颗糖霜山楂喂他吃,“这家药铺正是明家主的私产,明府其他人皆不曾知晓。” 墨一随即取来份卷轴,里面是京城各坊间,店铺的点位图,所有用红圈画出的,旁边都有写出标注,榆怀珩点点这字迹,挑起眉尾:“可眼熟?” 榆禾没半点心虚,直接说道:“你先前每每让墨一叔跟人谈话的时候,就差把跟在阿景后头的砚六拎到旁边一起听了。” 榆怀珩也不否认,如实道:“毕竟他是南蛮人,你平时解个闷我不拦着,但戒心不可无。” 榆禾认真点头应下,“可我让砚六盯了这么久,他平常除了上学,便是研制解药和每月给你送暗探了。” “区区小事,还不足以记功。”榆怀珩抽走那碟山楂,“多食也不行,要吃明天再做就是。” 榆禾接过湿帕擦手,打量起这幅卷轴来,明家这间药铺坐落中间,朝四个方位都连接去不少平日里极不显眼的小摊小贩来,几月前的铁匠铺也藏在其间。 榆禾看着丹砂铺旁边的摘录,墨迹刚干不久,许是今日才写的,“店主的代号是蝎先生?一听就是话本子里头爱使阴谋诡计的。” 榆怀珩:“明家被收买时,皆被要求种下药蛊,明家主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便暗中留下嫡子,自己服下两份,这蠢人还以为真能瞒过去,他哪会知晓,这位蝎先生正是留的这手棋,在关键时刻,一石二鸟。” 眼瞧着榆禾几息前还在研究分布图,后面视线被各个酒楼所吸引,转过去浏览起京城几大名家菜肴了。 榆怀珩取来颗金丝蜜枣递到他嘴边,待榆禾张嘴时,快速收回手,见他幽怨地看过来,这才慢悠悠道:“说说,哪两鸟?” “不就是明家和宁远侯!”榆禾盯着那蜜枣越拿越远,福至心灵道:“你的意思是,明家没有利用价值了,索性以此事,去拉拢老年失去独子的宁远侯?” 榆禾心满意足地将蜜枣吃进嘴里,边嚼边问:“可明烛现下不是由大理寺和刑部一起看管吗?蝎先生应该也被墨一叔拿下了,如何给宁远侯卖这个面子?” 榆怀珩点点手边的案款奏本:“第一份礼已经送到了。” “国子监?”榆禾震惊道:“那张祭酒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又是冲着你来的?” “不错,比上回思考得快上不少。”榆怀珩继续道:“王侯将相今日皆当场问罪,张先生难逃失职之责,现如今免了其日常朝会,令他暂且专心整治,诸生入国子监进学的安危问题。” 第87章 看榆禾那一脸皱巴的担忧,榆怀珩再给他喂颗芝麻酥,“不必挂心,张先生年岁也不小了,正好趁此段时日,安心养养精神。” 榆禾含着糖,仍旧不放心:“那他们明天不得接着讨伐你啊。” “我在朝中又不是孤立无援的,怎的这般小看孤?”榆怀珩轻笑道:“再说了,明日量他们也没功夫参孤一本。” 榆禾正想跟他好好念叨念叨,说话别老卖关子,墨一那边收到暗报,正要迅速回禀,榆怀珩抬手制止,亲眼盯着榆禾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才让其开口。 墨一道:“明家于戌时三刻,皆暴毙于府中,无一活口。” 榆禾不禁感叹阿珩哥哥的先见之明,他听完当真是会噎着,“连家丁都下蛊毒,这蝎子还真的是阴险恶毒。” 榆怀珩:“此人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耳目,手段自是比底下的小卒完善。” 见榆禾以为正事说完,抓着他开始抱怨好不容易熬过的岁考文试,明年开春还要补考,话题转得可谓是生硬,榆怀珩耐心等上片刻,发现他嘀嘀咕咕个没完,索性开口道:“不问问你昏睡的事?” 榆禾弯着眉眼凑过去:“你们平日不都是瞒着我的嘛?” 榆怀珩半垂着眼皮:“以你的好奇劲,什么事能真瞒过去。” “大抵也就是那个毒蝎趁机撒了什么东西。”榆禾扑过去抱住榆怀珩,“每次提到我中毒的事,你们都既失落又小心的,我不问也是不想让你们难过。” 榆禾语调清脆道:“而且有秦院判他们帮着我调理,一点难受的反应都没有,走跑跳蹦都不是问题,胃口好得能吃两碗饭!” 榆禾听着身前人低声轻笑,也跟着笑道:“阿珩哥哥,会好的,我可是到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的!” 榆怀珩紧揽住他,压去喉间的酸胀,哑声道:“你到期颐之年也吵不过我。” 第72章 给一棒子又给颗甜枣 轰动京城的国子监爆炸起火案, 在众人的唏嘘中收尾,街头巷尾对明家嫡子的议论简直是如火如荼,更甚从前。 先是此人败坏清贵世家形象, 出入驭兽楼, 再到因其个人恩怨, 不仅谋害宁远侯之子, 更是无辜牵连同考场的世家子与寒门学子, 最后是其罔顾人伦,竟然将错处都怪罪于明府, 数月前就给整个府邸下毒,甚至连看门狗都不放过。 现今, 宁远侯还抱病府中,宁贵妃都出宫探望过几回, 据说御医也去了好几波,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好, 以往的侯府,在年节之前,那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辈踏破,眼下倒是冷清得很,俱都闭府不出。 自官府门前张贴出布告以来,吸引全坊间的百姓陆续前来,那木牌周围接连十天大排长龙, 会点笔墨的, 都自带纸笔,将这等百年内骇人听闻的事件抄录下,回去讲给家中老小听,不会写字的, 纷纷拥到各处说书先生摊头,出钱让其书写下来,连带着周边坊间的各类店铺,都跟着赚了不少。 国子监内的其他学子,尽管有的不善武,可到危急关头,也都是瞬时修为猛增,各个身手矫健,爆发出异于平常的武力。 也是索性学堂间的隔距都挺远,大家这才都未受到重伤,圣上特命宫中院判至每处学子府中探望,还将武考往后顺延一旬,让诸生好好修生养息。 国子监现已被禁军包围住,在未勘察完是否还有火药的残留之前,不会准人再进入,武考的地点也只好暂挑一处军营代劳。 镇国大将军裴勇常年驻守京城,圣上还特赐城北的大片空地,准其驻扎,安顿部下,与宫内禁军待遇相同。 武考当日。 玉米早在国子监封锁前,就被接到宫内,这段时日内被福全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都能明显瞧出,它蹿个儿不少。 榆禾也没让砚一备马车,今天本来就要考骑马射艺,索性直接骑着玉米去城北。 平常去国子监,榆禾为了多睡会懒觉,一直是抄的近路,走得皇宫南面承天门,因其只能在圣上亲临,或是重要典礼时才开放,门口禁军每岁都有大半时间干站着,本就不大的年岁,面上都有沧桑感了。 直到小世子出现,那是人人都重新捡回年少该有的朝气,每日还得靠划拳,才能争抢到帮忙望风的资格。 榆禾也不知他们为何,比自己还要担忧御史参他一本,他又不上朝,折子也递不到他这来,舅舅也都是从不打开,直接留中不发。 不过每天都有人在上学前,领他像是探秘一般走遍他都不知晓的隐蔽宫道,当真是极有趣,想赏给他们金豆还从来不收,只恳求他天天都来。 这回,榆禾不欲绕大弯,只好让南门的禁军希望落空,走得是北面玄武门,可策马直行。 北门的禁军似是耳闻南门弟兄们的好福气已久,老远就认出那匹风光无限的白马,和那马背上,玉姿俊逸的少年郎,他们身子虽仍旧板得笔挺,但眼珠子都快飞去小世子身上看个够了。 榆禾还是头回来玄武门,知晓他们禁军不好收金银的规矩,出门前特地让拾竹打包了些寻常糕点,门口的六名禁军,每人手里都提上好大一包,就差感激涕零,亲自护送小世子去武考了。 晨光熹微,城北沿街的铺面不比城南,只屡屡升起几道青烟,榆禾行得慢,走走逛逛,还额外又用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 熟悉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裴旷翘首以盼许久,连忙策马迎上,热切道:“殿下,好久不见。” 榆禾见人狂奔而来,也十分欣喜地打量:“裴旷,当真是在军营历练久了,不仅壮实许多,还晒黑不少。” 几月未见,裴旷觉得殿下的笑颜愈加晃眼,那略显宽大的雪白狐裘随风鼓动,显得眼前人的身形,犹如乘风般的灵气盎然,习武全然没让他蒙上粗粝之感,反而更添清俊脱俗之气。 裴旷在军营的专注力堪称是数一数二,却连连在殿下这里栽跟头,待榆禾伸手在他面前挥时,才霎时回神,傻笑道:“殿下今日来得真早。” 榆禾有些讶异道:“早吗?现在里头应是开始抽签排序了罢,我特意算好,踩着最后时间来的。” “不必跟他们人挤人。”裴旷得意道:“营里我熟,抽签这等小事,我还是能帮殿下代劳的。” 榆禾接过签条,正好排在第六组,眼下时间确实很有空余,都不必跑马赶去校场,悠闲走马散步过去,都来得及。 “谢谢裴小将军啦。”榆禾扬笑道:“怎么样?待军营里是不是比国子监好玩多了?” 裴旷:“那是自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没有文邹邹那一套,在这里打个架也不会有监丞突然冲出来让罚抄,意见不同的,看谁不爽的,都是凭实力说话,不过也不能下手太狠。” 榆禾一路逛来也新鲜得很,给他们用来武考的校场是单独划分的,其余的士兵皆在按序列队训练,与国子监里头大多时日的朗朗读书声不同,军营里面一招一式皆俱豪气,很是振奋人心,看得他都迫不及待跑马射靶了。 裴旷一刻不离地盯着人瞧,看榆禾兴致颇高,跟着笑道:“武考完要不要随我参观一下,兵器库那新添进不少精巧的□□,后面正好有一片树林,能现猎现烤。” “行啊。”榆禾上回的秋猎只走了个过场,玩心正重呢,“劳裴小将军管顿午膳咯。” “没问题!”裴旷自夸道:“我近日手艺大涨,保管任何肉类,皆能烤出皮脆多汁来。” “咦,说大话也不怕掉大牙。”后方也策马而来两人,只听刚开口那人接着道:“小世子可别听他吹嘘,此人这些天不知嚯嚯了多少鸡鸭鱼鹅,只只烤得跟那木炭没两样,烤糊了自己不吃,还逼着我俩吃掉。” 旁边之人也道:“就是,知道浪费粮食不好,还这般嚯嚯食材,搞得我都戒荤好几天了,真是吃怕了。” “去去去,就你们俩话多。”裴旷拉下脸道:“宋江,杜康,逃晨练一日,这旬的校场打扫,都归你们俩了。” “世子殿下救命!”宋江躲到榆禾背后,“此姓裴名旷之人,成天就在军营里面压榨我们两个可怜人,我们这十天千盼万盼,可把您盼来了,殿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杜康也策马至榆禾身后,“殿下,我手艺好,您要吃什么,喜嫩还是喜焦,我通通擅长,可别吃他烤得,当心闹肚子。” 榆禾看他们两个大高个,尽力缩着身体,往他背后躲的模样当真是有趣,完全忍不住笑意,大手一挥道:“行罢,今天帮你们主持回公道。” 裴旷顿时从那晃眼的笑容里回神,急忙道:“殿下,是他们在你面前卖惨,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第88章 榆禾亮着圆眼道:“难不成他们还能欺负得了你,以你的武功,能一手打他们俩罢?” 身旁的三人瞬时陷入沉默,裴旷眉间都在打结,而宋江和杜康二人,更是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反倒是榆禾很满意,这等斗嘴场面,他还是非常擅长控制的,这不,全都安静下来了,而且还很是公平地皆给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 眼见着榆禾策马前行,前方似要迎来不少国子监的内舍学子,他们三位上舍之人也暂且摒弃前嫌,重归同一阵营,围着榆禾介绍着武考的场地布置,不动声色地领人换条道走。 此番武考,有些靶位,还是与国子监的风格大相径庭,更偏向沙场作风。 当然也是考虑到大部分学子,对这处的环境十分陌生,王教头凭借多年在江湖的游走经历,不费半点金银,诓骗来许多军营愣头,一对一跟在考核的学子后面,既负责记录分数,也能保障诸生的安危问题。 待榆禾装备好箭袋,戴好护指,解去狐裘,露出内里的深青色骑射服,这般亮眼的装束,在一众暗色里极为好看,肩挺腰纤,随意握弓的姿势也充满少年人的爽朗气魄。 象征着身份的世子金冠,在冬日暖阳的映照里,精雕细琢的玉润翡翠,更衬得这张小脸不似凡人,仙气华然。 榆禾正要策马出发,王教头突然赶来,朝他身后道:“裴旷,别以为你收买教头我没发现啊,老实在这儿待着,学子没毕业前,都不准监考。” 听及此话,榆禾惊讶扭头,这才发现裴旷今日穿着竟跟其余教头一模一样,此刻也是整装待发,亦步亦趋地准备悄悄跟在他后头。 宋江和杜康见此,更是畅快得大笑出声,裴老将军管自家晚辈都甚为严格,月银限得极少,裴旷可都是从他们二人这抢劫凑够本,才去收买的教头。 裴旷硬编道:“那是孙教头临时有事,特意托我定要照看好世子殿下。”况且他早已将人打发去京郊,现下怎也赶不回来。 裴旷打的就是他这边缺人手的主意,这等小伎俩如何能逃脱王教头法眼,他淡然道:“不在便不在罢,我可还闲着呢,定是能够妥帖护好世子殿下。” 裴旷措手不及:“您不是还要坐镇巡视的吗?” 王教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那自是另有其人。” 榆禾也随之朝那边看去,双眼一亮,琥珀眸里闪着狐黠道:“你爹来了。” 还没等裴旷背后冒冷汗,带着劲风的巴掌就落到他背上,裴勇吹胡子瞪眼道:“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给老子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刚一转身,裴旷敢发誓,自己从没瞧见过自家老爹,何时露出过这般慈祥的面容来。 只见裴勇笑得满脸褶子,柔声道:“小禾啊,没吓着罢,我们家混小子从小就淘,他要是胆敢惹你了,你也像这样呼巴掌,不用给伯伯留情面。” 榆禾也笑弯双眉道:“听裴伯伯的。” 年纪大的,就喜欢看小辈这般明亮的神情,裴勇也跟闻首辅一样,猛汉拿绣针,细致地帮人检查好每处护具,才放心道:“好好考,待会来伯伯这用午膳,伯伯一大早就去集市里头,买了最新鲜的肉,保管烤得皮脆肉嫩!” 不愧是亲父子,连这般话术都类似,就是不知手艺是不是也差不多了,榆禾欣然点头,再不济,他身边的拾竹和砚一,能算是这里厨艺最好的了。 第73章 狂奔而来一位泥人 王教头也颇有耐心, 等镇国大将军絮叨完,赶在最后时限,吹响这组的开考哨, 随即, 他也利落翻身上马, 与同组教头并排于侧面, 待五位学子出发, 会相隔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榆禾率先策马而出,马背上起伏的身姿轻如燕, 发丝灵动如羽,挽弓的肩臂即使掩在衣内, 也能观出那流畅柔美的曲线里,蕴藏着少年人逐渐成长的坚韧力道来。 随着铮然的箭翎入靶声, 同组的几人才骤然惊醒,也纷纷跟上世子的脚步, 策马奔进竖着众多掩体,到处横着障碍物的武考校场。 军营给岁考腾出的这块场地,纵横都要比国子监里头的拓宽出去不少,比起那能望清朱漆靶位,一览无余的校场,军营这厢的地形难度更甚,木靶皆与周边的景色融为一体, 大部分都有干扰物品的遮挡, 极考验学子们的眼力。 而榆禾可是从小就在宫里爬山下河,经常与瑶华院一众宫女侍从躲猫猫,观察能力可谓是极其惊人。 他左手举弓,右手捏着箭尾, 在王教头眼里,这分明是刚刚挽弓瞄准的片刻时间里,只见那染着檎丹色的箭翎已离弦而出,嗖嗖两声,隐蔽在草丛里的两枚木桩皆正中靶心。 若不是武考时不能擅自出声惊扰学子,王教头都想要用力鼓掌,大加称赞,真是三月不见如隔数十春秋啊,小世子这会儿完全可以,凭己之力,将任意靶子扎成刺猬了。 这也是榆禾第一回尝试,阿景师父传授的一箭双雕,他伸长脖颈,抬眼望去,两支都未放空,顿时信心猛增,毅然决定接下来,都要开始炫技了。 有砚一和阿景师父,再勉强算上榆怀璃的指导,他现在踩在马背上借力,腾空射箭都不成问题,拾竹还特意给他今日的骑射服添上些丝绸飘带,翻身舞动间,定是极为好看,真可惜砚七外出办差,不然准要他帮忙把这等英姿绘出来。 武试每组都有两柱香的时间,学子之间互不干预,不能合作,得独自在校场中寻找得分点。 军营这边的士兵似是认为布置考场是件难得的趣事,各个都大显身手,奇思妙想,比平日里训练来劲儿多了,将几种关卡设计得堪称是闻所未闻。 榆禾正巧遇到一处,能纵马通行的路段中央,摆放着横七竖八的粗壮树干,垒起来堪称像是半堵墙。 唯一的策略便是策马跨越,此处极考验学子的骑艺功夫,榆禾信心满满,一人一马悬于空中,神采四溢,鬓毛飞扬,榆禾随意往下扫去,惊觉在这些堆叠得有十尺高的障碍物背后,竟横向趴着一排稻草人。 校场内除去得分点外,还别出心裁,甚至可以说是用心狡诈地,设置了好些的扣分点,若是不幸踩中,大抵要用五个靶心才能将分数追回。 榆禾连忙猛拽缰绳,玉米十分通人性,立刻知晓小主人的指令,凭借着冲劲,奋蹄凌空,愣是在空中跃出好几里才落地,马蹄刚刚好与稻草人隔出半掌的距离来。 王教头再一次膛目结舌,连忙在另一栏记分处给小世子猛猛加上好几分,丝毫不掺杂私情,每一次落笔俱是对榆禾近日苦练武艺的认可。 这般机敏与应变,当真是难能可贵,若是他在小世子这个年岁,定是莽撞大意,这样的陷阱,多半情形会是在落地前一息才发觉,就算是侥幸在腾空的那一刻提前看破,他也是没有榆禾这般沉着冷静,许是会在急躁中,落入陷阱。 榆禾略微倾身朝那边看去,一排稻草人可谓扎得分外写实,高矮胖瘦俱全,甚至每个腰间,还仔细地佩戴着代表身份的木牌,粗略看去,宋江和杜康二人也在其中,还给挪在正中间,堪称是就怕别人踩不着了。 看在之前在国子监里面,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榆禾轻巧地翻身下马,好心用剑挑起周边零散的稻草,将这两个稻草人堆得高高的,盖到被踩十次也不会扁的程度,才满意地上马离去。 榆禾暗自估算着距离,固定的靶位已经打去快有近七十枚,据裴旷他们三人的描述,越往北走,那面的试题更加有意思,能瞧见最新打造的机关靶位。 大荣近些年在机关术上颇有造诣,工部但凡新研制出哪种巧件,兵部在看过之后,结合兵器的图纸改造,每每都能将现有的武器再精进一番。 榆禾放缓速度,仔细地观察周边,不知玉米不小心踩中什么,只听咔嚓一声,树林间骤然哗哗作响,他屏息握住剑柄,正准备随时防守间,数十只机关鸟吱呀吱呀地窜出,毫无逻辑地横冲直撞。 每回都在榆禾以为,这些木鸟会自己一头撞到树干坠落时,它们总能及时避开,随即又恢复原状,甚至还能发出呱呱呱的叫声,好生滑稽。 榆禾坐在马背之上,笑得是前俯后仰,肩膀颤动个不停,缓上好一会儿,才忍笑抬手,射落一只,这木乌鸦即便丢掉半边木翅膀,跌落榆禾手心,这粗声粗音的叫唤仍旧不停歇。 玉米都抖抖马蹄,很是嫌弃地弯下耳尖,榆禾掏出粟饼喂它,安抚地拍拍它头顶,在它眼前将木鸟丢走,玉米这才高兴地喷喷响鼻,立即抬蹄彻底终结这半只木鸟。 榆禾又一连打落大半,剩下的实属是没有雅兴再猎,吵得他脑袋也是呱呱作响的,会动的靶难度高,又费箭,索性收回紫檀弓,玉米有所感应,马不停蹄地驮着小主人飞奔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待。 第89章 就连后方的王教头,也是奔出好几里地,耳里才停止喧哗,他当真不知道兵部研发这等破玩意儿干什么用,打仗的时候放出来,堪称是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分明就是无差别攻击。 榆禾盘算着眼下的得分应是能稳在甲等,正考虑着要不要往西跑一圈,那块还未去过,能补点零散靶数也好,正调转马头,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树上,似是悬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榆禾好奇地骑马走近,定睛望去,双眼睁得溜圆,竟是一个倒吊着的稻草人,随即停在树下,举着剑去将那木牌勾来,翻面一看,居然是,裴旷? 还没等榆禾从爆笑中缓过气来,正西面,马蹄声渐近,榆禾用袖袍拭去笑出来的泪花,侧头看去,当即就是笑趴在马背上,那边在狂奔的泥人又是谁啊? 此泥人已经被糊得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一路边跑边掉泥,榆禾见他骑马直冲自己而来,连忙将咧开的嘴闭上,举弓威胁:“哎哎,停停停,不然我放箭了啊!站在那边说话就行,我怕你这马一抖腿,再溅我一身。” 泥人紧忙急拽缰绳,他也是离近了,听声音才认出前方是小世子,眼里都进去不少泥沙,跟着他的教头又未带水囊,这才远远瞧见这处有人影,一路狂奔过来求救。 王教头也不想靠近,迅速解了水囊扔过去,泥人用力搓了半天脸,榆禾终于能大约认出人来了,“施茂?你怎么跌进泥潭里了?还是连人带马一起进的。” 施茂哭丧着脸,抱怨道:“小世子,您是不知道,我方才路过那片泥潭,发现有一稻草人的头露在泥潭外面,我心想这救人出危境,定是特别加分点,好不容易在草丛里找来麻绳,做好绳圈,第一次丢,刚好就套着它脖子了!我还得意我的准头好呢。” “谁能想到,正当我用力拉的时候,诶,突然咔哒一声,又从泥里冒出两个稻草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它们和这只被套牢的,一起反过来拽我!” “我就愣住那么半息功夫,夸嚓一下,半个身子直接扑进去了,着急忙慌随手一抓,正庆幸抱住马腿,它却给我来了一蹄,把我彻底踹进去了。” “所以我上岸之后,先是给那三个稻草人各来一箭,接着用泥把马也全糊一遍。” 施茂仍旧余怒未散,接着道:“这些军营中人真是用心险恶!” 榆禾瞥他身后的教头立刻举起册子,表情险恶地提笔记录,不用猜,看神情也知道肯定是在猛猛扣分,连忙清咳提醒他:“军营嘛,总要出些战术策略题,这应是军中将领特意出的诱敌深入。” 小世子这般重重咬字,施茂也陡然反应过来,刚想着找补,又看自己这副惨样,索性也不管人情世故了,谢过榆禾之后,紧踩着最后时限,再去找点木靶。 有了施茂这等先例,榆禾是歇下去西面的心思,区区武考,何至于此,不必这般拼,就他们俩说话的功夫,榆禾都瞧见施茂身上的泥,被寒风吹过后,已经变成泥土块扒在外袍上,背影看去,活脱脱就似一个会动的偶人。 猜想着时间许是快到了,在原路返回前,榆禾挽弓搭箭,将那倒挂的裴旷稻草人好心救下,正收好弓,握住缰绳时,半空突然炸开旗花,宣告这组学子的岁考武试落幕。 王教头终于解禁,笑着道:“恭喜呀小世子,可比那施家小子运气好,踩点解救人质,为数不多的特别分加给你了。” 榆禾惊奇道:“这是专门设置的?” “那倒不是。”王教头又挂起那在话本子里头,定是会被认为邪恶势力的笑容,“先前我们几个视察校场的时候,路过看到,都觉得这挂得甚妙啊,既适合加进考题,又不用费心布置,正好顺手利用下。” 榆禾大为震撼,他还以为这是宋江和杜康二人,为自己报仇,这才特意把裴旷挂在这儿闹着玩,倒是没曾想,直接被算进特别考题了,不禁感叹,还好裴旷未跟来,否则他定是会跟教头们打起来。 第74章 土匪行径 岁考的武试等第当场便能出, 榆禾策马而归,神采奕奕地跟着王教头,去监考官那处盖章。 裴勇在两柱香还未燃尽之时, 就踱步徘徊许久, 可算见到人回来了, 立刻端来他起锅现煮的羊奶, 里头还加进两大勺御赐蜜糖, 不用进嘴,都能闻着那股甜香扑鼻而来。 榆禾笑着接过, 捂着发凉的手心:“谢谢裴伯伯。” 裴旷也取来狐裘帮忙他披上,榆禾在冬日的室外, 就算是活动量再大,也甚少出汗, 适才骑马又吹进不少冷风,尽管骑射服里面铺满保暖的羊绒, 露在外面的小脸和手还是冻得冰冰凉。 再看同组的几人,各个头顶直冒热气,满身的大汗淋漓,与考核完依旧神清气爽,青丝不乱的小世子同站一处,他们简直和世家贵族四个字全然不沾边,更别提中间还有个狼狈的泥人。 裴勇拿着榆禾的考评册翻来覆去地欣赏, 眼里尽是欣喜与赞赏, 只可惜这份评录定是会被圣上收去,他只得嘱咐宋副将,现在就抄录一份,他好带回府珍藏。 裴旷听及此, 连声道他也要,结果被裴勇无情地赶来赶去,怒斥他挡着光,等会儿若是抄错行,拿他是问。 榆禾捧着热牛奶,津津有味地围观裴旷挨揍,好一会儿才凑到砚一身边,将甲等上的等第单递给他瞧:“怎么样砚一师父,没给你丢脸罢!” “是殿下天赋极高,学什么都能在几天内领悟,融会贯通,也不用点拨,我只是陪着殿下活动筋骨罢了。”砚一伸手,将那系得极为扎眼的丝绸带解开,重新束好,直到看见垂落的飘带如往常一般服帖,才舒展开眉头。 榆禾还以为是披在肩上的狐裘有些松垮,毕竟每逢冬日,砚一和拾竹就像有八百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但凡哪处没捂严实了,无论两人在何处,做何事,总能及时赶来将灌风之处牢牢堵住。 被手里的热气暖和着,榆禾倒也不觉着冷,只是耳边却是冷清不少,好奇问道:“祁泽他们呢?” 拾竹道:“本来是在这等您的,但裴公子过来请考完的学子不要在此停留,军营重地不许闲杂人等乱晃。” “原是这样。”榆禾圆润的琥珀眼闪着精光,故意扬声道:“那我这个闲人也只好先行一步了。” 几步之外,背对着人,像个木桩而立的裴旷,即刻转身而至,手比嘴快,先把人留住了。 榆禾本就没想走,站在原地瞧着裴旷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眨眨眼睛道:“裴小将军这是要亲自送我出军营?” “我这是……”裴旷几番张口,目光落在榆禾的右眼睑处,放低声音道:“这是怕他们与我爹同坐一处,用膳会不自在,你刚也看到,我爹这脾气太火爆,若是引起两家之间的龃龉多不好啊。” 听完这磕磕绊绊解释的话,榆禾也不出声,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对面瞧,裴旷终究是败在这双透亮清润的注视里,垂首道:“下次肯定不赶他们走了,殿下原谅我这一回罢。” 榆禾顿时来了兴致,学着夫子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头顶,“孺子可教也,咱们荷鱼帮可不兴有内部互相使绊子的情形。” 待榆禾摸完,裴旷眼明手快,在殿下身后两人还未开口之时,先一步揽着人往军帐那处走,“帮主,若要这么说,那在国子监里面,那几人都与你同席那么多次了,我也得独来几回,才算公平不是?” “上舍的课毕时间与我们本就不同呀。”榆禾扭头,瞧见裴旷这副,就差把偏心两字刻在左右脸旁的神情,好笑道:“那本帮主今日,就暂且准许你这般土匪行径了。” 裴旷飞起眉尾,得逞地笑道:“那我今日就落草为寇一回。” 裴旷才不管使阴招还是阳招,能哄到殿下的才是好招,一路上不停介绍午膳的菜色,他们军营里头和宫内的精细吃食不同,都是大炉大灶,吃的是豪情,品的是锅香气,定能让榆禾尝个新奇与新鲜。 今日天还未亮,他们父子俩就上集市里头蹲着,早早就把前些天预订好的各类肉品和新鲜蔬菜运回军营,先行处理,裴勇本来是给裴旷委派了一堆活,谁知他转个身砍肉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 裴勇用长刀切下烤炉架子里,炮豚炙的腹部,那带脆皮带嫩肉的,最精华之处递给榆禾,随即用刀尖指指自家臭小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声不吭,背着我偷偷跑去门口接你了,在府里说得好好的,他盯着炭火,让老夫去迎你的,这小子啊,一点诚信都没有!” 土匪裴旷手里片着荔枝烧玉鸭,心情极好地说道:“您也不想一回来就看到,满炉子上的黑炭罢?” 第90章 这副吊儿郎当,无所畏惧的神情,看得裴勇一肚子火,顾忌着小世子在旁,才没有动用家法,榆禾忍不住笑出声,凑到裴伯伯旁边说道:“他早上还跟我自夸说能将肉烤得皮脆多汁,看来是张嘴就来,一点也没继承裴伯伯这般好手艺。” 三言两语,听得裴勇心里熨帖得紧,也没空再去找裴旷的麻烦,干劲百倍地翻着炉架,这道烤全豚就是得边烤边用才最是鲜美,连各种酱料,都专门配了军营里头,用来温酒的小炉子,在火上一直温着。 裴旷端着片好的鸭肉而来,半蹲在榆禾身边低声讲:“殿下,我刚那是唬我爹的,虽然这么大的猪,暂且还不能得心应手,但是烤烤飞禽之类的,都是不在话下。” 榆禾叉起一块嚼着吃,好奇道:“所以这是你烤的?” “不是……”裴旷硬是补充道:“鸭子不算飞禽。”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怎的比我还能狡辩?” 军营内的座椅简陋,没有靠背,裴旷伸臂护在榆禾身后,挑眉道:“近朱者赤喽。” “不敢说近墨者黑是罢?”榆禾眯眼道:“不用担心,我帮你,这就找块黑炭来,把你整个涂得再黑些。” 裴勇也是笑容满面地看两人打闹,顿觉离请小世子来裴府参观的时日应是不远了。 他前段时日听闻首辅念叨后,也是心向已久,裴府里的小辈都不敢亲近他,也就裴旷这个年岁最小的,还会与他顶顶嘴,征战沙场数年,就喜欢这般小孩在府里笑闹嬉玩,他听听声音都觉得无比轻松。 回忆着往昔岁月,就容易想起些趣事来,裴勇笑着说道:“小禾你可能没印象了,威宁将军在你约莫两岁的时候,还带着你来军营玩过呢。” 当年,榆英空闲时常去城北军营玩,那日也是正好顺路弯去绣金楼,取为祁兰生辰定制的首饰。 绣金楼算得上京城最为华贵的衣饰铺,里头的绣娘常日接待世家贵女,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如此俊秀的男子,穿着身利落的剑客衣裳,臂弯里抱着位,极为水灵的小女娃,前来光顾。 虽然剑客看着朴素了些,但样貌是顶顶好啊,更别说那位粉嫩嫩的,浑身穿金戴银的小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随即,三五位绣娘皆团团围过去,推荐各种时兴的孩童首饰,漂亮多样的蓬纱裙袍。 之后,还是楼上,熟识榆英的女肆主,瞧见长公主身影,连忙下来告知众人,这两位是威宁将军与小世子殿下,才解开这等混乱的误会,榆英反倒是笑呵呵地道无碍,还真将推荐的全都一起买了,托女肆主帮着给小禾好好打扮一下。 女肆主看着这位玉雪可爱的白嫩团子,其实也手痒得紧,既然长公主都这么兴致颇高的模样,她也就欣然应下,可谓是店内有什么华贵精致的珠宝首饰,皆往小世子身上添。 裴勇夸张道:“我当时瞧见啊,还以为是威宁将军把她府里头的库房全都搬来了,连你脑袋上都跟垒房檐似的,我都担心别给扭到脖子了,结果啊,威宁将军神秘一笑,把你放在地上后,你小小一只,竟能跟着威宁将军鼓掌的节奏,转圈跳得有模有样的!” 榆禾当真没有半点印象,此刻听裴伯伯如此高嗓门地说着他幼时的糗事,羞得耳尖都泛红,也没空去寻黑炭了,挣扎道:“应该就只有您看见了罢?” 裴伯伯也露出神秘一笑道:“正巧军营那时午间歇息,你当时又舞得劲头可足,里三圈外三圈围来不少将领,都抢着帮你打拍子呢!” 只有榆禾笑不出来,捂着耳朵,躲在裴旷身后装作没听见,还好他一点也不记得,可以全当没有这回事。 裴旷尽管也沉浸在想象殿下穿纱裙会是何等惊艳的姿态,但表忠心的潜意识反应占据上风,谴责道:“爹,你看给殿下吓得。” 裴勇憨笑道:“没事啊小禾,伯伯我早就严令禁止此事外传,无人敢议论。” 随即看向面前的臭小子,裴勇指指他:“再说了,当时就属你最来劲,拍得巴掌都红了,给人小禾累得都坐地上了,要不是威宁将军拦着,我也得给你踹地上去!” “你还以为小禾是宫里来的小公主,嚷着以后长大了给人当侍卫,没出息的,怎的不说当将军呢?!” 一番话落,也给裴旷闹了个大红脸,他也确实是没有印象,不过此刻仔细回想,脑海深处好似是真的有那灵动扑闪的大眼和粉雕玉琢的圆脸。 还没等裴旷回神,背上先挨了记巴掌,榆禾苦思冥想半天,终于记起当时确实是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他都被娘亲抱起来了,还在底下求他,以后一定记得给他留个侍卫名额。 榆禾红着耳朵站直身瞪他,裴旷红着脸装作被打痛地哎哟认错,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在旁边裴勇大喊光顾着讲话未看着火候的惊呼声里,一齐笑出声来。 第75章 他要摆摊送肉! 临近年底, 军营里面清闲得很,大荣的探亲假三年一回,不少今岁被批准, 可提前归乡的将领士兵, 皆笑容满面地收拾行囊, 到处俱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裴勇准备的炙肉又多, 给来往的众人都分去不少, 大家知晓小世子半点架子也没有,纷纷嬉笑着凑到他面前, 央着让他多来,好让大将军天天给他们加这般好的餐食。 榆禾在这样热切的氛围里, 简直胃口大开,若不是裴伯伯还惦记着他不能多食, 身后的拾竹和砚一也相继过来,表面岔开话题, 实则见机夺走他手里的金筷银叉,他还能再多吃一枚豚肉鸭皮卷饼。 用完一顿极为丰盛的荤餐大宴后,裴旷还想邀殿下去他那处参观一番,但今日是小食摊开肆的最后一天,榆禾得跟祁泽他们一块儿去收尾。 裴勇听了几耳朵,立刻赶臭小子过去帮忙干杂活,裴旷也正有此意, 亦步亦趋地和榆禾一同起身, 大有殿下不同意,他也要硬跟的意思。 榆禾寻思着,这人才刚和祁泽他们结了个小梁子,待会儿两边碰头, 还不得闹起来?不过有他在,应当是打不起来,顶多斗斗嘴罢,毕竟今日确实正缺人手,索性就将厚脸皮的裴旷一块儿带过去。 小食摊最初是摆在,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里最繁华的街道,每组都为保证公允性,皆是从钱夫子所挑选的几名头脑灵活,资质相同的书侍中,择选一人充当每组店铺的肆主,学子只可背后经营,不可利用世家名声增添利润。 榆禾他们这组的书侍还正巧是熟人,第一天在国子监为小世子带路的正是这位祝宁。 人虽然是待选书侍里最不起眼的,但凭借榆禾所供的菜谱,和营运筹算的巧法,与祁泽他们所精选的食材,再加上祝宁踏实干活,从不夸大虚卖,将这不大点的摊位也是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少在这条街摆上数十年的食肆瞧着,都是连连惊奇不已。 榆禾昨日就收到祝宁呈过来的帐册,览过厚厚的整本记录,也是叹为观止,在写有关治生的复盘经义时,榆怀珩过来看了几眼,还打趣他,这般好的经商脑袋,不去他们户部上值真是可惜了。 榆禾当即鼓起脸颊,本想用赚来的银两塞几个大荷包,年节可以骄傲地反过来给大家发压胜钱,但他现在决定,要把榆怀珩这份独吞了! 首次开店铺,榆禾兴致极高,况且还有如此好的利润作保,最后一日也不准备再盈利,他们五人连筹算岁考要求的课业都提前上交给钱夫子了,昨天就和祝宁商议好,午时后去澄清坊出摊。 澄清坊位于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隔壁,虽然没有时雍坊从早热闹到晚的那般人烟凑集,食肆酒楼皆生意红火,但各类布庄文房之类的名家名铺,全在澄清坊扎堆开满,行人车马也是络绎不绝。 他们小食摊所进的食材实在过多,在明日歇业前,总得消耗掉才是,又为了不扰乱其余几组在时雍坊间最后一天的收尾,榆禾这才决定,别人搭棚施粥,他要摆摊送肉! 榆禾刚走进澄清坊,远远就能瞧见他们荷鱼帮的旗帜高高挂起来,随风跃动,十分抢眼。 在那日宣布岁考需要经营摊铺之时,榆锋就亲笔给他写来,这朱殷底镶金线边的招牌旗,榆秋前几年还亲手给他刻了私章,榆禾很有雅兴地,专门拿出来,在上面印去稻谷花环抱金锦鲤的图案。 谁知他荷鱼帮的名号竟在时雍坊间广为流传,大到知味楼,小到沿边茶铺,没有食肆不知晓的,他只好挂在学舍里头独自欣赏,今日总算是可以拿出来放放风了! 祝宁选了处很是宽阔的场地,正在搭建摊位,小世子还准许他多带些要好的书侍一起来帮忙,甚至除去本就丰厚的每日工钱,还额外给他一大兜银两,让他自行分配,他掂过份量,足足够买他们干一个月的活了,他知晓小世子赏钱从不回收,干活便更是卖力。 第91章 榆禾还未走近,都能瞧见那些比摊位占地还要多的食材,他们五人皆是因为第一日卖空只能提早收摊的缘故,这才每每提前好几日,就去订购后些天数要用的。 谁曾想备着备着,每日从商贩那边取的还没有存的多,店家们都是按照他们清晨报的数量给货,祝宁昨日替小世子去核对剩余未取的食材,也是被这等惊人的数目震撼到,不过这边的摊贩皆很感谢他们大手笔的进货,午时还亲自跑腿,把小山丘般的食材帮忙运到澄清坊。 祁泽听见玉佩叮当声,跑过来迎人,一瞥见后方,脚步顿时加快,连忙揽着榆禾往摊位走,背对着扬声道:“内舍考核重地,闲杂上舍之辈禁止入内。” 榆禾就知如此,连祁泽要说什么,他都猜得差不离,“欸,东西还有那么多,我们可忙不过来,这不,找了个干苦力的来。” 祁泽自是不会拂了榆禾的意,开始盘算着如何不间断地丢给那人脏活累活,榆禾看他憋坏水的表情,笑着道:“点到为止啊,我前面已经狠狠批过他了。” 祁泽对狠狠两字深表怀疑,见那人已自觉去烧水起锅,暂且待会再与人计较,跟榆禾炫耀着新菜谱:“小爷之前不是从京郊一家百年老店手里头,买来不少秘制菜谱嘛,到今日还有好些没试过呢,食材又早早订好了,都是今晨刚拿到手的,待会保你尝得眼花缭乱的!” 尽管榆禾是用过午膳来的,但一路走来也是消化过半个时辰,现今听祁泽这般报菜名,食欲猛增,应当还能再尝个几口。 周边的商铺尽是接待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达官贵族,看到这边六人的装束打扮,一眼便知定是出生非富即贵的世家公子,虽不知何故在这儿摆摊,但有些懂得钻营的,纷纷跑来想要预订第一单。 即便搭不上贵人门面,但他们瞧了半天那后头的食材,那是个顶个的新鲜又水嫩,无论是他们自己打打牙祭,还是用来招待午后的客人,都非常适宜。 榆禾还在思索,是先尝尝葱醋鸡还是先来碗杏仁茶解腻,不经意抬眼一瞧,才发现周围突然冒出许多伸长胳膊,举着银子的小二,他连忙解释道:“今日荷鱼摊出品通通分文不收,吃多少订多少,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作践粮食。” “小公子当真是心善啊!小人先各种都要十份,您放心,我们布庄今日要来许多贵妇人取衣饰,肯定不会浪费,小人定能为您打响这荷鱼铺的名号,改日好开成,那比肩知味楼的三层酒楼来!” “小公子小公子,咱们是经营古玩楼的,那来往的可都是顶顶富足之辈,经他们口口相传,您这荷鱼铺定能明年开春就超越知味楼,成为京城第一食肆!” “小公子,我们是经营花圃的,您这边用剩的馂余馂馅都浪费不了,可转交给咱们店铺当作肥料!” 瞧见这边的情形,本来还在观望的,更是一股脑涌来不少,好在祁泽和裴旷两个人高马大,气势能唬人,分别拦在前头的两边维持秩序,榆禾将准备的数十本菜谱从前往后发,“大家先看看菜,我们的锅还需要热热,真的不用宣传啊,我们只摆今天这半日。” 前排的数位名家店铺小二,那是实打实的人精,简单的话都能理解出八百个含义来,纷纷立即捂嘴点头,接连殷切道:“我们懂我们懂!” “……”榆禾觉得他们不懂,也实属招架不住这般热情,索性直接退回到摊位边。 慕云序正在切着缠花云梦肉,选的是肥瘦比例极佳的肘子,卷花卤制后切片,旁边还配着酸甜的梅子酱,榆禾早就闻到香味,那边刚出炉,就眼巴巴地站在慕云序身旁等。 慕云序笑着切分出小半块,沾好酱喂到榆禾嘴边,果不其然瞧见那不满意的小脸,开口道:“殿下今日在军营已经用下不少油的了,只能吃这点。” 有总比没有好,榆禾生怕慕云序反悔,连忙张嘴吃掉,“我都换了身衣服才来,难不成还有炙肉味?” 慕云序道:“早间刚到军营时,正巧碰到裴大将军扛着一整头猪往里走呢,他旁边两位副将,也是两手拎得满满。” 榆禾无法再辩驳,趁着慕云序这会儿双手远离台面,瞄准时机,拿起剩下半块迅速塞进嘴里,转身火速溜走。 慕云序瞧他吃完就头也不回的背影,笑着继续备菜,本就是怕殿下闹着还想要第二块,他才对半切开,如此一来,进一整片的量也不算多。 榆禾跑到孟凌舟旁边坐着,这边的炉灶用来煮汤饼,他们摊位的面片向来是现做现和面,孟凌舟正好力气大,揉出来的面比平日还要劲道。 只可惜榆禾是吃不下面食了,端着孟凌舟舀来的一小碗鱼汤,坐在旁边小口喝。 张鹤风是没有下厨天赋的,其余人不让他靠近灶台,今日来跑腿的书侍又多,他乐得清闲地凑过来跟榆禾聊天。 张鹤风舀来一碗热乎出锅的汤饼,蹲在榆禾旁边陪吃,“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国子监的其余夫子,皆摩拳擦掌,准备将您培养成得意门生。” 榆禾差点没被鱼汤呛着,默默道:“此等好事,本帮主不欲独享,我见你骨骼清奇,定是能身负此重托,转让给你了!” 张鹤风连忙耸肩,想抖掉这份重任,看着榆禾笑得开心,也跟着笑道:“您是没见着,钱夫子近日堪称是在众夫子间横着走,其他夫子皆在传,是您哪门课业好,连带着夫子都能沾上福运,年节里头能好好歇息,不像他们还要重新出卷。” 这几天玩得高兴,倒是把要重新岁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榆禾哀嚎一声,碗里的鱼汤都不觉着香了。 张鹤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太快,连忙道:“殿下您想吃点什么,我身法好,定能给你完完整整取来!” 榆禾又能闻着香了,扭头瞥见那边新鲜出炉的炸萝卜糕,拍拍张鹤风:“吃这个,还有那边的葱醋鸡也要!” 这两个方位分别是慕云序和孟凌舟看守,不好办也不难办,榆禾瞧张鹤风仅仅是取个吃食,竟是快用上兵法了,各种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舍小保大,当真是精彩。 最后还是只有一口的萝卜糕和一块葱油鸡的量,榆禾笑着把张鹤风头顶的胡萝卜皮拿掉,拍拍他的肩膀肯定道:“不错,升你为帮内二把手了!” 张鹤风很是满意,摆出二把手的姿态,就这么端稳盘碟让榆禾夹着吃,低声道:“等下次,我给您带张府的炸鱼糕和豉油鸡,肯定比他们俩手艺好!” 第76章 被涂了口脂 今岁最后几天。 今岁最后几天。 钱夫子熬了两个大夜, 将收来的岁考课业全都批阅完,还专门花重金,买来以金蚕丝所制的云鹤绫, 亲笔将小世子写在居中的榜首, 抚须赞赏半天, 才接着依次把其余人都添上。 第二日天刚亮, 钱夫子就带着两个小厮, 一路快马加鞭赶去时雍坊,亲自将榜, 张贴在集贤门的正中央,无论是上值的监丞和司业, 或是迎来走往的行人,皆能看到他得意门生的岁考是何等的出众。 钱夫子甚至还另搭起个木架, 一点也不嫌麻烦地,把小世子精妙绝伦的经商成果展示出来。 隔壁澄清坊的不少商贩, 来这边用早膳时,方才知晓,那日的善心小公子,竟是他们大荣最矜贵的小世子殿下! 百姓们皆欣喜若狂,现今谁人不知,小殿下是那百年难能一遇的天赐凤凰命格,这哪是做善事啊, 这可是施泽布恩啊!是保佑他们大荣来年风调雨顺, 护佑他们百姓来年安居乐业的! 不少府里与朝中有所关联之辈,也皆在思索,安定郡王现下不在京中,小世子又年岁渐长, 此番借岁考行善之举,小殿下究竟有何高深用意? 此刻,还有不少没领到的人,俱在频频扼腕叹息,荷鱼铺那日尽管食材富余,但架不住澄清坊那块儿店铺林立,不到日落前,摊位里连酱料都不剩了。 从坊间边边角角闻讯而来的,甚至连炉灶都没分到,这会儿都在盼望着,国子监来年的岁考,还能如此再办一回,他们好早点去沾沾福气! 巧的是,榆禾也是正好这日午间,在飞鸿楼定了个大包厢,相约众同窗一起吃饭,他坐的这处窗棂,刚刚好正对着集贤门。 从楼上往下望去,堪称是人山人海,每位的嘴边都在争相称誉小世子,赞美之词接连不断往上方涌来,给榆禾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待榆禾紧闭窗棂,羞着耳朵转身后,祁泽和慕云序会开口打趣也就算了,连身旁的景鄔都跟着揶揄他。 第92章 他很是公平地,一人扣掉一只蟹粉酥,赏给平静端坐的孟凌舟,对方许是也在默默忍笑,但没给榆禾看见,他可以暂且不计较。 张鹤风不知这两日,是去哪修行学来口技一般,将那底下刚才喊得最多的,能听羞得他耳红的几句,又惟妙惟俏地念给他听,榆禾当即就挖了满满一勺花椒塞进他嘴里。 未曾想,张鹤风还就好这口,丁点不嫌麻,气得榆禾大手一挥,取来食单,一连又点来好几个新菜,还额外指去几份打包,他今日就要将张鹤风分到的利润通通吃光,让他带着空荷包回府! 永宁殿。 在皇帝举行封笔仪式前,刘御史终于是跋山涉水地快马赶回京城,还多亏有一路同行的大皇子殿下,不然他怕是,都无法在开春前归朝。 刘御史在前往徽州之前,预料对方可能是块滚刀肉,便决定暗中绕过徽州,先前往蜀地,还能沿路打听点徽州知府的作风。 后来据巡察所探,徽州知府确有失职之嫌,刘御史携物证亲至他府衙之后,还未开始问话,对方就痛哭流涕地忏悔罪过,扬言自己实在见不得他们大荣的将士,过得那般凄惨可怜的模样,这才一时心软,放宽些许盘诘的要求,没曾想,竟不甚危害到皇嗣。 知府简短认罪后,跪在地面砰砰磕头,惊天动地的声响,着实给刘御史吓得不轻,他连忙亲自过去制止,这人还要带回京,年后继续审理,可不能在他手里出问题。 他们两人的身形和年岁都相差不大,谁能料到,就在刘御史弯腰之时,知府猛然起身,那股不似他们同龄人的劲道,直接给刘御史撞得后仰,并且狠狠摔在地面,久久不能起身。 他当时预感不好,还没等他喊人抓住对方,就见知府一头撞去柱上,当即没了生息。 最后还是住在客栈的大皇子,听他下属禀告才赶过来,将倒地不起的他带回去歇息,又赠予他两瓶军中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这才没耽误太多路程,回到京中复命。 听及此,兵部尚书孟浩提出,他愿自请回乡,严加整治,榆锋以此等要事不能太过匆忙,待年后再议的话术挡了回去,命吏部尚书从五品官员之中,先选一人,暂代徽州知府。 而大皇子榆怀峥,多年未归京,即便携带回一份堪称典范的蜀军管理政绩,朝中仍旧还是充斥着好坏掺半的议论,不是猜测此为封王前的历练,就是数落其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榆锋向来不会干预,各皇子在朝臣中间的风评才具,颇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当年送四位皇子进太学,第一日的训诫便是他在位之时,不准手足相残,其余他皆不过问。 他给小禾念启蒙话本时,偶然间提到过此事,那时小禾即使听不懂,好奇心倒是与日俱增,小嘴天天叭叭叭地说些天马行空的孩童论调,还问过,若是他以后不在位怎么办? 榆锋当即就表明,皇帝放出去的话,没人敢不从,看着小禾矮矮的,还要踮起小短腿,站直身体,伸手拍拍他的肩,夸他真厉害时,他难得有些心虚。 他实则想的却是,以后都进皇陵了,难道还要他爬出来,接着操心不成? 那时的小禾还未经历那些事,榆锋也早早立好遗嘱,就算将来四个臭小子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影响到榆禾分毫。 近些年,他补充得更是频繁,简单的一枚卷轴早已写不下,条条例例叠加得,堪称是一本遗嘱,元禄都给他重新打了个尺寸更大的金匮来装。 榆锋原本以为年岁越大,看得越豁达,没曾想牛角尖钻得是一年比一年深。 尽管太子立的是小禾最亲近的榆怀珩,朝中也近乎大半对世子虔心敬重,他甚至还为小禾在大荣所有地域都置办了宅府,若是小禾今后,想像长姐一样游历四方,在哪都能有个歇脚之处,棋一更是领下密旨,若是京中异动,他遭意外,必须第一时间护送小禾离京。 榆锋这边思绪飘得远,群臣那边还在叽哩哇啦地争,大皇子究竟是立功还是有罪,注意到御座之上,皇帝沉默已久且面无表情的寒冷神情后,俱战战兢兢地立在原位垂首。 只见元禄公公不知上前说了什么,圣上平淡地举行完封笔仪式后,似是比他们还急切地下朝了。 一时间,朝中对年后所要奏禀之事,皆有些举棋不定,暂且无法推测皇帝此番默然不言,是冲着刘御史还是大皇子而去?这背后又是意欲何为?看来开年之后,他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和鸾院内。 珍藏库送来的迎岁首饰,与从绣金楼打造的珠宝金饰,都随意散放在茶案间,几只妆奁内,都铺得是满满当当。 榆禾正披散着乌发,任由祁兰给他扎发髻,让舅母过足手瘾,顺便还要将这些金光闪闪的发饰,借他的脑袋,挨个试过去。 待榆怀珩和榆怀峥踏进院内时,榆禾正巧戴着一支名为翠叶鸟鸣的发簪,以点翠装饰的凤首簪头,提着一枚镂空金笼,里头站立的鸾鸟栩栩如生,金笼尾端,还并排坠着三条叶形流苏,片片以宝石镶嵌,随着榆禾扭头而轻摆,发出声声悦耳的清脆。 榆怀峥先前瞧这背影,还以为是母后今岁促婚紧迫,不再给他送画册相看,也没耐心再听他的推脱之辞,直接反手将人请进宫里来堵他,正想转身溜走时,好在榆禾先转头过来,小孩一点儿也不像多年未见,好似他今日刚从城北军营回来般,亲亲热热地扑过来迎他。 榆怀峥当即就是热泪盈眶,嗷嗷道:“好小禾!还记得大表哥!我没白给你送饼子吃!” 榆禾被突然抱起,当即也是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哇哇道:“好大哥,舅母刚束好的发!要被你揉乱了!” 这门口是一刻也待不住,榆怀珩快步跨进门槛,远离宛如亲兄弟一般,嗓门相同的两人,祁兰看他揉着耳朵,更是笑得高兴:“快别站在门口灌冷风了,进来再闹。” 榆怀峥也是知晓小表弟不耐寒的身体,本想捂住他张开的嘴,不让冷风钻进去,没想到一掌盖上去,竟是将人整张脸都遮住了。 榆禾防备不及,两片唇瓣还没闭上,门牙直直地撞进对方掌心,大表哥有铁砂掌之称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磕得他立刻眼泪汪汪,呜呜只叫。 可惜榆怀峥还以为,他是喝进好几口冷风,手中捂得是更严实了,好在榆怀珩及时发觉不对,立刻将榆禾从对方大掌里解救出来。 待榆禾双脚落地后,正想让榆怀珩帮他看看门牙有没有事,就见眼前人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视线落在他脸上,就是不回话。 榆禾怀疑对方许是在憋着什么坏,扭头坚定地看向舅母,祁兰清咳一声,没接他的目光询问,这下榆禾倒真是满脸懵懵了。 反倒是榆怀峥,震惊地大吼一声,走过来满脸愧疚与担心地看向他,想伸手检查又不敢乱碰的动作,看得榆禾也心惊不已,颤颤巍巍地张嘴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漏风…… 榆怀珩一眼便知榆禾在瞎想些什么,赶在人开始嚎之前,开口道:“牙皆在。” 榆禾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以后还能啃排骨吃。” 一旁的榆怀峥看他们如此淡然,着急得都快一蹦三尺高:“牙是在,可这下半张小脸都是血啊!我去把秦院判抗过来看看啊!” 榆怀峥步子迈得大,几步间就没了身影,等榆怀珩去拦时,都快跑出正院门了。 先前虽撞了下,但榆禾这会儿已缓过来,没再觉着哪里有出血那般的痛感传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下唇边,定睛一瞧这鲜红的颜色,两瓣唇颤抖得更是厉害。 榆怀珩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将大哥带回来,刚回院就见榆禾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哇哇大哭,连忙快步过去捏住,用指腹蹭去那鲜红之处,好笑道:“怎的被涂了口脂,自己也不记得?” 榆禾当真不知晓,此刻扒着榆怀珩的手仔细瞧,鼻间确实传来些许香粉的味道,这才再次大松口气,鼓着脸颊凑去舅母面前,也不讲话,就这么幽幽地盯着人看。 祁兰转向哪,那张小花脸就迅速跟去哪,她轻笑出声,也不再逗人玩,接过湿帕帮忙擦拭,“这不是想着,既然小禾都帮着戴发饰了,倒不如,顺便将唇脂也帮舅母试试,我便托拾竹,在你午睡的时候上的。” 见小禾还没被哄好,祁兰再次笑道:“可惜还未拿铜镜过来给你瞧,那唇红齿白的呀,再配上这只凤钗,当真是好看至极。” 第93章 榆禾果然拒绝不了好看二字,神情开始犹豫起来,祁兰再接再厉:“不然我让明芷取铜镜来,小禾自己瞧瞧?” 榆怀峥身为一介粗人武夫,理解不了他母后这般奇怪的爱好,快步上前,就要为小表弟发声抗议,眼见母后瞥来熟悉的视线,当即背后一激灵,连忙转口道:“小禾啊,凡事都得自己尝试过,才知晓合不合适。” 榆怀珩看榆禾真开始纠结的表情,笑着将指腹那抹红,点到他鼻尖,“这样更好看。” 榆禾不用照铜镜,都知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紧盯着榆怀珩的脸,立刻决定:“舅母,把你不要的唇脂全给我,今天给您做一副大红纷飞画,瞧瞧我近日的丹青水平如何!” 第77章 大雪落红梅 茶案正中央, 摆着双层的金嵌蝶纹妆奁,祁兰挑出一支螺子黛,榆禾接过后, 像提紫毫一般握住, 比照着窗棂外的梅花树枝, 有模有样地在榆怀珩脸上开始描摹。 因着榆禾是趴坐在榆怀珩身上, 又是初次用这描眉的物件, 掌握不好力道,给那枝丫画得如同壮实的树桩般, 颇有喜感。 榆怀峥得了小表弟的号令,如磐石般立他们俩在旁边, 严防榆怀珩临阵逃脱。 此时,榆怀峥看榆禾手下豪迈的梅花枝, 赞赏地鼓掌道:“好!我就看不惯他们文人作画有气无力的笔法,还是小禾这般丹青才看得畅快!” 榆怀珩顶着满脸的鬼画符, 沉默无言,能得他大哥的认同可不是什么好事,此刻他想扶额都腾不出手来,榆禾在他脸上做个画,甚至还要劳烦他托着不同颜色的口脂,好让他随取随用。 榆禾将树枝从左腮处,一路延伸至右眼尾, 又朝两边填填补补出去不少分叉, 虽然下笔是没轻没重了些,轮廓描完后,倒还有那么点水墨风的味道。 榆禾这才狐黠一笑,螺子黛被他抛弃在旁边, 迫不及待地伸手按进口脂,扒着榆怀珩的面一顿猛戳,指尖所点之处,皆留下一枚圆圆的红印来。 从祁兰这处,稍远些的距离看去,还当真是有些梅花的神韵,只不过,没有一朵是成形的,像是狂风刮过般,哪哪散得都是。 榆怀珩自是能想象得出,他的俊脸已经到了何种境地,抬眼睨去面前还在乐不可支的榆禾,榆禾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还在他眉心中间,用拇指摁出完整的一朵梅花来。 榆禾左瞧右看地欣赏大作,还没观赏多久,莫名觉着,配上对方这副微眯的凤眸,怎么连这般乱糟糟的花叶,都好似能成为无声无息的杀人暗器? 榆禾锲而不舍,接过舅母给他递来的花露香粉,他也从未用过,用布包猛得一下按进瓷盒内,全然没注意,祁兰招走榆怀峥,两人已悄悄躲去后头,还有榆怀珩放弃挣扎般地认命神情,和默默扣住他腰的双手。 榆禾大手一挥,整间屋内漫粉纷飞,此情此景,确实是真正施展出,他想要描绘的大雪落红梅,可却也把他呛得不行,偏生还无法从榆怀珩身上跳走,顿然领悟对方的险恶用心,边咳嗽边打喷嚏,一时间还没功夫跟榆怀珩斗嘴。 榆怀珩呛得更狠,手上却丝毫不松力道,阵阵咳嗽声里,还能听出他的闷笑来。 榆禾毕竟离得稍远,缓过来之后,抹了把脸上的余粉,扑到榆怀珩身前,跟人一决高下。 站在屏风后的榆怀峥,不禁佩服他母后的先见之明,原先他还以为,母后是又念起他的婚事来,着他单独训话,未曾想是躲避了一场无妄之灾,这等兵法谋略他当真要好好修习。 看着那厢打闹的场景,榆怀峥不禁忆起他年少还在宫内时,这两个弟弟就是这般,他弟总要惹得小表弟跳起来打他,最后每每是他弟先退让不算,小表弟还要拉他过去评评理。 眼瞧着,榆禾终于是摆脱榆怀珩的桎梏,左右扭着头到处寻他,榆怀峥立刻切换出一股浩然正气,抬脚就准备过去主持公道。 他面上却是实打实的柔和,多年过去,亲人依旧岁岁如常,他这种铁汉都有些感动得泪上心头。 榆怀峥抬手抹了两下干燥的眼角,正要前去给小表弟搭台子撑场面。 他母后先一步凉飕飕开口:“正好你在这,明芷先前送来了各世家夫人,今岁整理出的适龄画册,你先老实看完,小禾那有我去哄。” 瞬时,那种百感交集,怆然涕下之情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榆怀峥接过好比有千斤重的画册,心间只剩无限荒凉之感。 此刻,榆锋刚推门迈入,直映眼帘的,便是两张满是红印的脸,不远处,还有个大高个蹲在地面的落寞背影。 元禄察觉圣上突然顿住的脚步,侧身往里头一瞧,也是差点没笑出声来。 榆锋抬手挥着都已飘来门口的香粉:“早知如此,朕也不急着下朝了。” 榆禾这会儿听见最大靠山的声音,也不急着找大表哥了,一咕噜从榆怀珩臂弯里灵活钻走,迅速迈着双腿往门槛处跑。 榆锋瞧他伸着满手的胭脂,就要往自己身上扑,那颜色足的,定是能轻轻一按,便显出鲜红的巴掌印,他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开,长臂一捞,将人拦腰提起来,把那还欲乱挥的双手一齐扣住。 榆锋心有余悸道:“元禄,多打几盆热水来。” 元禄也在避着小世子不断扑腾的,红扑扑的手心,憋笑着应声,快步退去准备。 元禄和福全的动作迅速,桌案内陆续摆满好几盆热水,锦帕都备上两箩筐。 榆禾被榆锋按着清洗好几遍,终于是脸上手心,一点口脂也不留,他两边脸颊都快被摩擦出淡粉来了。 榆怀珩比他收拾得快些,连发都重新束好了,祁兰看他们洗漱时,也笑着慢悠悠道完原委,榆锋就猜是如此,很不给面子地点点榆禾脑袋:“欺负个人,还把自己也搭进去大半。” 榆禾哼一声跑去舅母那,拿着金簪让祁兰帮忙戴在玉冠下面,重振旗鼓道:“待我再学几份武功秘籍,有那轻功水上漂的本事,明年定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个,榆锋想起那两份耀眼的等第单,他接到手后就让元禄装裱起来,现在正挂在瑞麟宫的收藏阁里头。 榆锋赞扬地揉揉榆禾脑袋:“今岁学得不错,十箱话本晚间就能送去你院内,作为额外奖励的五箱,年后去给你寻新鲜的。” 榆禾乐呵地扑过去,欢呼道:“舅舅万岁!” 众人在和鸾院热热闹闹地用完晚膳,各自回去歇息,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大荣年节的宫宴是三年一大办,今岁未轮到,朝臣也好在府内放松享乐,皇帝也乐得清闲,耳边少去大半聒噪声。 宁贵妃早早替自己与三皇子告假,年节要回侯府为父侍疾,四皇子也上书表示,年节还是想留在文渊阁内,本就是佳节,皇帝也不会过多干涉,通通批准这些提议。 这回年节,皇后提出想要带小禾去寺庙住段时日,皇帝自是知晓是哪座,在凝思两日后,也终是同意,索性他们五人一齐去妄空寺过节。 榆禾回到瑶华院后,懒洋洋在美人榻间躺着消食好久,才伸着懒腰起身,去那十个红木箱里头,挑选几本,带去妄空寺瞧。 砚一和拾竹正忙着收拾日常所用,榆禾瞧他们都快把瑶华院搬空的架势,连忙道:“也就住十天,不必带这么多罢?” 拾竹在雕花衣柜里面取出厚锦被,“殿下,我看今夜这阴沉沉的天,明日许是要下雪,而且妄空寺都有百年未修缮过,后院定是破落,即便我们炭火带得足,御寒的物件也是只能多,不能少。” 话落间,足足六床极为厚实的丝棉被压进箱内,拾竹接着道:“那院内定是普通的木板床,这两条给您垫着,还有两条叠着盖,剩下的当作更换用。” 就算榆禾从未去过寺庙,也对妄空寺略有耳闻,但仅限于知晓有这座寺庙,其余的事,身边人也未专门提起过。 自从得知自己爹爹是光头和尚后,榆禾对寺庙倒是有些兴趣,问道:“这不是城内香火最旺的寺庙吗?怎的这般破落?” 砚一道:“开国元帝兴办妄空寺后,初任住持定下不收香火钱的规矩,以此为国祈福。” 这般胸襟气魄,榆禾是当真佩服的,就跟那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却从不留姓名的英雄好汉一样,皆是扶危济困,心怀天下的侠义人士! 拾竹瞧殿下亮着双眼,跟看到话本子里头,拳打恶霸,脚踢贪官的精彩段落毫无二致,忍笑提醒道:“殿下,寺庙内须菇素。” 愣住两息,榆禾猛然跳起,急得原地转了两圈:“那我可以不在寺庙用膳吗?” 第94章 “倒是可以。”砚一道:“只不过妄空寺建在城中最高的山顶,上去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难怪他们明天要起大早,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晕回美人榻上,要是寻常他还能央着砚一用轻功背他上下山,但年节内的行人定是众多,这太有损小世子的颜面了! 榆禾闷闷趴在软垫上:“我现在跟舅舅说独自在宫内过节来得及吗?” “来不及。”榆怀珩推门走进,“父皇正是怕,你因着吃不到肉,连夜从瑶华院出逃,这才命我来看看。” “舅舅才没你这般无聊!”榆禾在空中蹬腿,不让他靠近,“小心我半夜摸去你院内,拿你胳膊磨牙!” “你没察觉近日,每顿都给你额外添了不少量吗?”榆怀珩三两下按住他,捏捏榆禾被养得有些肉感的脸颊,“小禾筹算学得这般好,应该懂有赊有还的道理罢?” 榆禾闹着推他:“黑店啊!我要报官!” 榆怀珩悠悠道:“不巧,孤是太子。” 榆禾大怒:“黑心太子!” 话音刚落,烧鹅的香味先一步飘来,榆禾抬头瞧去,正好看见福全端着瓷盘进内,许是听到他的狂言,在背着黑心太子偷笑呢。 对上榆怀珩挑眉,静待他下文的神情,榆禾装傻道:“什么太子我不认识,我只认人俊心善的阿珩哥哥。” 榆怀珩示意福全端过来,叮嘱道:“慢些吃,你今晚用得也不少,半夜不准再偷偷加餐了,而且你的小膳房里头,我刚才全准他们归家歇息了。” 榆禾捧着鹅腿,小口小口地啃得特别虔诚,榆怀珩瞧得好笑,哄他道:“待从那寺庙回来的当天,就带你去知味楼,想吃什么都行。” “去飞鸿楼罢。”榆禾道:“知味楼的菜品都吃过了,什么时候上新,我再去品品。” 榆怀珩满意地轻笑,将榆禾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拢到侧面。 小禾用膳都是如此,看人更是会喜新厌旧,今岁已将南蛮的暗桩拔出一半,待明岁棋落定局,彻底将小禾的隐患解去,南蛮这等边陲小国,也就不必再留了。 第78章 焚话本煮大鹅 今岁最后一天, 清晨还当真飘起小雪来。 榆禾从暖烘烘的马车下来,迎面扑来微风雪絮,困顿的双眼才渐渐醒神, 每逢冬日都如同首次赏雪般, 到处瞧个不停, 玩心极重。 雪花簌簌飘落, 缓缓浮在火红的狐裘毛领间, 点点雪光映在琥珀眸里,更似星光般闪烁, 榆禾扬着笑脸立身于风柔雪细间,仅仅是随意站着, 都能称得上是,最为气韵生动的落雪红梅图。 榆怀珩看榆禾眼巴巴摊开手心, 兴奋地接雪玩的模样,直接将那冰凉的手拢进自己的裘衣内, “也不嫌冷。” 榆禾晃晃揣在怀里的掐丝珐琅手炉:“作为江湖人称的千雪手,每岁雪仗的不败战神,我自是有真气护体,小小风雪,奈何不了我。” 见榆怀珩似是要伸手敲他的架势,榆禾分毫不惧,举起手炉挡脸:“今日有这金刚罩所护, 你休想伤及我聪慧的元首。” 后方策马的榆怀峥正好大步走来, 搭话道:“再加上我这个铁布衫,保准我们荷帮主,那是任何刀枪也别想入内。” 榆怀珩:“……” 等上片刻,对面还是不接话, 榆禾装作遗憾地摇头,声含痛惜道:“你给我念过的话本不说有千,也有百罢,怎的字句,只出口,不进耳呢,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榆怀峥也跟着捶胸顿足:“焚话本煮大鹅啊!” 榆禾演不下去了,顿时爆发出鹅叫来,榆怀峥虽不明所以,小表弟为何蹲在地上狂笑,但也跟着干嚎了几嗓子,吓飞好几只旁边树头的雀鸟。 惊得前头的榆锋都回身看去,祁兰更是抬袖遮面,歇去大半给峥儿相看姑娘的心思,怎得出去历练多年,比先前更加憨楞了。 尽管还未到新岁,但也有不少百姓,想赶着今岁末尾,前来寺庙祈福,此时,观云山的山脚处,已陆陆续续过往好些行人,凡是路过的,皆惊异地朝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榆锋不禁感慨,还好没人能知晓他是谁,趁着与人相隔数层石梯,也装作是过路人般,转身爬山的步伐瞬间加快。 榆怀珩也无奈地弯腰去牵还在笑的榆禾:“省点力气罢,待会儿别闹着要我背啊。” 榆禾立刻扒住榆怀珩的腿,这会儿即便过了狂笑的劲头,也闹着不想起身。 他在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顶时,就心生退意,小世子的颜面丢就丢些罢,若是被人认出,他埋脸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榆怀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莫名又惹父皇不快了?但父皇已大步走远,还是先紧着小表弟来:“无碍,大表哥可以把你抗上去。” 榆禾立刻从地上嗖得一下站起,丢脸也得有个限度,语气很是坚定:“不可不可,一帮之主怎会被此等小山难倒?两个时辰,定能登顶。” 眼看着那大掌就要落来他肩头,榆禾连忙窜去身旁人背后躲着,榆怀珩无处可避,只得接下大哥的鼓舞,那迎面而来的掌风,将榆禾脸前的发丝都扬起些许。 “欸?是阿珩啊。”榆怀峥笑着道:“不错啊,这几年练得可以,看着块头不大,内里的走向周流不息,浑厚磅礴,看来是日日都很勤勉啊。” 榆怀峥从少时就有武痴的头衔,能得到他的认可,便是称自己一句,打遍大荣无敌手也不为过。 榆禾从榆怀珩背后跳出来,期待地凑过去:“看看我呢?” 榆怀峥摆出一副隐世高人的神情,搭着榆禾的肩膀,阖眼沉思道:“让老朽探探,阁下是今岁才开始习武,现如今是动如脱兔,纵跃如飞,身轻如燕,旷世奇才啊,再加上这绝妙的筋骨,一摸便知……” 榆禾大为欣喜,亮着双眼急切道:“知什么?!” “一摸便知……”榆怀峥故作高深道:“昨晚加餐两只鹅腿。” 榆禾:“…………” “惊讶老朽怎能知晓?”榆怀峥背着手道:“因为剩余的,都进了老朽肚子。” 榆怀珩难得见榆禾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瞧见榆禾瞪他,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浓。 榆禾深吸一口气,瞥见周遭再次探头探脑的视线,只得又缓缓吐出,小声愤愤道:“本帮主今日宣布,将你们俩全部逐出荷鱼帮,今岁都不得再加入!” 话落,榆禾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本想跑去找舅舅舅母,没曾想两人走得还挺快,这会儿都快要瞧不见身影来了。 榆禾随即招来砚一和拾竹,乐呵呵地与两人并排爬山,笑眯眯地朝拾竹伸手,美滋滋地捧着一大包蜜饯果干,给两人各抓一大把,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两位被逐出荷鱼帮之辈,相隔一段阶梯,落在后面。 榆怀珩道:“大哥多年在蜀中,一切可好?” “很是不错。”榆怀峥道:“我还学来不少首山歌呢,待哪日去爬千涧山,那山顶空旷,到时唱给你们听听,和戏班咿咿呀呀的小调相比,那是爽朗得多,小禾肯定喜欢!” 榆怀珩仿若都能瞧见,榆禾和那鹦鹉互相高歌的场景,耳内都莫名有些隐隐幻痛,错开话题道:“听闻大哥之后还要返回蜀地?可是有何别的缘由?” 榆怀峥顷刻间正肃道:“榆秋前些时日来寻我,说是在蜀中发现暗桩踪迹,我未遮掩过身份,无法与他一道,他匆忙只身潜入前,托我转告,年节估计赶不回来。” 榆怀珩也面露穆然:“可有追查到沈南风下落?” 榆怀峥揺首:“阿秋只去那南边潇城待了几日,没发觉暗桩便离去了,未去寻人。” 榆怀珩道:“潇城和蜀中,想必是同一伙人。” “我也这般猜测。”榆怀峥道:“所以我年后得尽快赶回去,看看阿秋有没有传什么消息。” 正事聊完,榆怀峥又换上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阿秋过节都不回来,你怎么跟小禾讲的,他表面上看着整天高高兴兴的,心里肯定很失落的。” 榆怀珩道:“还未讲,他这几天路过窗棂都会看看有无传信游隼飞回来,孤瞧他趴在窗沿的身影,不知如何开口。” 榆怀峥也苦着脸:“阿秋也没给你们送信?那我岂不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你不会把这等事当恶霸的事,推给大哥我吧?” “孤也想替大哥分忧,但这不是,连个口信也没收到,无凭无证,自是不好开口的。”榆怀珩说完,抬眼朝上望去。 榆禾正站在不远处叉腰等他们,隔着数层石梯,都能瞧出那气得鼓鼓的脸颊,他轻笑着快步先行去哄人,分毫不管大哥如何在后面抓耳挠腮。 第95章 观云山的石梯,修得既平稳又宽敞,两侧依山而矗的皆是银杏,枝丫上虽不见一枚金色扇形叶片,但却挂满以红绳系着的铜板,随着寒风吹过,传来阵阵清越的琅琅哗啦声。 榆禾对妄空寺耳闻最多的,便是遍布这山路间的铜钱树,总感觉这世俗气息与妄空寺三字很是不搭。 这也是初任住持的提议,世间大多数的妄念皆因于此,只须一枚铜钱,便能使人一步从善,亦或是一步从恶。 这般密密匝匝的世俗景致,却在山顶飘渺而至的香火淡烟里,褪去金银气,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梵气萦绕环身。 爬了有些时间,榆禾拽着榆怀珩,义正言辞地道他定是累了,做弟弟的得体贴哥哥,他虽然不累,但可以陪人先坐着歇歇。 榆禾舒服地坐在凉亭间活动双脚,随意往远处瞧,对面有一位老者行至半路,站在铜钱树下凝望许久,终是抬袖擦面,虔诚地取下一串十枚铜钱,肩背似是卸去重担般,转身蹒跚着步伐下山。 榆禾没有铜钱,掂着鼓鼓的荷包,拉着榆怀珩道:“我可以挂金豆补上去吗?” 榆怀珩还未回话,几层石阶之下,一道极为素净的人影,身着略显破旧的灰白道袍,步至三人眼前。 如果不算梦中记忆那回,榆禾还是第一次当面遇见光头和尚,话本子里最常见的路数便是,山间的扫地僧都拥有绝世武功,可榆禾见此人消瘦的青年身形,头回有些质疑话本在诓他。 来人似是全然没察觉榆禾疑惑的视线,眉眼间无悲无喜:“善心如水,杯满则溢,施之太勤,反断其自渡之缘,贪念由此生矣。” 只言片语,禅机尽显,沿路近乎所有的上山之辈,也不过是为得此人的几字解惑,只可惜榆禾在休沐里是自行闭耳,只会放话本入内,大道理通通瞬时筛掉。 在榆禾眼里,对方嘴间张张合合后,他寡淡的面容总算是多出些神态来,这疏眉朗目微动几许,配上这副出尘清气,虽比不过他爹爹的俊脸,倒也能称得上好看。 榆禾拎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走去过,笑着道:“小师父可是妄空寺的道僧?如何称呼?” “贫僧不争。”直到榆禾站定在他身前,这般近的距离,对方腰侧,那枚金银香毬的流苏都随风轻扬飘起,拂过他手间的佛珠。 不争捻动的指间微顿,自然地侧开身体,退后半步,合十躬身道:“施主慢行,贫僧还有他事,先行离去。” 榆禾正想拉住僧袍把人留住,没曾想不争身法还挺好,他几番伸手挥舞间,半片布料竟都没抓着,每每都是相隔毫厘,激得他眸中星火乍燃。 本来也没有非要与人攀谈的心,但现在来了兴致,对方如此轻捷飘逸的步伐,或许真的暗藏轻功水上漂的本领也说不准? 就这么寻思几息的功夫,不争已然行至上一段石阶,榆禾心下更是认定,隐世高人还当真被他撞见了! 榆禾两阶一步得跳上去:“不争小师父,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只见榆禾的轻功也算轻盈,噔噔几步,就窜到那人身后不远,眼看着每次就要抓住对方,下一瞬,不争总会行云流水地避开。 这般动作,在榆禾的视线里分毫不显眼,只会以为是自己慢去半步,惹得榆禾更加来劲,堪称是一鼓作气地登到山顶,中间片刻也未再歇息。 榆怀峥跟在后面旁观全程,当真是讶异道:“这还是小时候走两步就要人抱的小禾吗?先前不还在凉亭里,喊着要半个时辰歇一回的?” “那也得看前头有什么东西吊着呢。”榆怀珩很是习惯,“孤先过去看看,跑这般快,待会出汗怕是要吹着风。” 榆怀峥也大步跟上:“早知先给他把那狐裘解了,又限制身法又厚重的,不然老早把人逮住了!” 第79章 对头门派好生狡诈 直到一脚登上山顶平地, 榆禾也不再执着于伸手抓僧袍,转而扶住自己双膝,大口喘着气, 全然没料到, 怎的会在大好休沐日, 平白练起轻功来了? 不争在寺庙门槛前停步, 驻足片刻, 还是回身而来,立于榆禾的不远处。 恰巧此时寒风袭来, 他挡在风口处,漫天雪色间, 独独那轻微飘动的火红狐毛,最为显眼。 榆禾半点没觉着凉, 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冒热气,连狐裘搭在背上都觉得沉, 正要直起身来,晃眼瞧见,目光所及之处,吹来僧袍一角,他扬起小脸,美滋滋道:“哼哼,你跑再快有什么用, 现在还不是自投罗网来了?” 不争:“……” “别以为你故作高深就可以逃过此劫。”榆禾凑到他面前, 睁眼胡诌道:“正所谓井淘三遍出好水,人从三师武艺高,别看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但出家人慈悲为怀, 因此你是一个顶俩!” “所以。”察觉到不争平直的嘴角,都有些许微动,榆禾笑得更加开心,摊平双手道:“不争小师父也别藏着掖着了,哪本武林秘籍里学来的上乘轻功?借我也拜读拜读,当然啊,作为回礼,你想要什么,我都能送。” 不争:“。” 见对面始终无言以对,榆禾浑身舒爽地转身,一把解开狐裘丢给砚一拿着,双手不断往脖颈扇风,刚刚为了给自己找回场子,硬是披着气势十足的狐裘叭叭半天,可热坏他了。 榆怀珩快步而来,见到的便是此景,解开自己的给他披上:“不许贪凉,这件薄。” 榆怀峥走来道:“荷帮主今日真是令小弟们刮目相看,那脚下生风的步伐,很是有仙人之姿啊!” 榆禾本还在和肩上压着的手搏斗,听及此话,扭头接道:“哼哼,待本帮主吸纳世外高人的秘籍后,轻功定是能再上一层楼。” 随即,榆禾正身回来:“不争……” 适才还站在旁侧的人,顷刻间没了身影,榆禾眯起双眼,玩心大起,捏出话本子里的坏人腔调:“法号都在我手上攥着,看你能逃到哪里去,待会就让住持把你拎到我面前,将你那珍藏的所有宝贝秘籍,通通呈上来!” 榆怀珩清咳一声,微挑起眉尾,慢悠悠道:“前面倒是忘记同你说,这妄空寺的现任住持,是何人了。” 榆禾现在急需一位,堪比武林盟主地位的人士,前来主持公道,迫不及待问:“法号叫什么?进寺庙后朝哪走?住哪间屋?” “刚巧,你也认得。”榆怀珩见榆禾露出不妙的神情,唇角扬得更高:“正是这位法号攥在你手里之辈。” 榆禾仿若听见雷声作响,好似感到狂风呼面,呐呐道:“难道他会的不是轻功水上漂,而是失传已久的返老还童术?” 榆怀珩:“……” 昨日就不该纵容让他熬大夜看话本。 “不是天下所有住持,都如话本里一样年迈。”榆怀珩低声道:“不为卸任前,点的他来接任。” 榆禾也似那暗卫接头般,贴到榆怀珩身侧悄声问道:“难不成,这位是我多年未相认的师兄?” 榆怀珩道:“不为没收过弟子,选他还是因为那天机二字,两人皆是与修道有缘。” 妄空寺的禅院杳渺且空寂,院内院外皆很清冷。 待榆禾在寝院内安顿好,和门口等他的榆怀珩,一齐前往五观堂用午膳。 来到斋案前,榆禾在榆锋祁兰疑惑的视线,和榆怀珩榆怀峥了然的目光里,选择离不争最远的座位。 榆锋先前还听闻,两人相处的不错,怎的才短短一会儿功夫,像是闹别扭般,看起来还似是小禾单方面的。 不过小孩闹脾气的事情,他一向不掺和,没受委屈就行,榆锋提筷道:“不争无需多礼,这十日无群臣之别,就当我们是寻常香客。” 有圣上开口,不争恭敬合十后,才同坐一席,毕竟不是宫内家宴,众人皆秉持食不言的规矩。 寺庙内不能行兴师动众之事,榆锋早就嘱咐元禄等人在后院里歇息,不用跟着侍候。 榆禾撑着脸,只盯着面前这盘莲蓬豆腐挖,以他手肘为线,所有靠近不争那方位的盘碟,是半点不带瞧的,脸都不愿转过去。 尽管鼻间都是那道鼎湖上素,接连不断飘来的鲜菌香气,可就是这碟离对头门派的帮主最近,他荷帮主绝不为一口区区吃食低头。 不就是素斋罢?还能有肉好吃? 余光瞥见不争此时起身离席,榆禾顿然亮起眼睛,静等片刻后,自然地换只手托脸,木筷与羹勺连番上阵,除去那碟,其余盘内皆雨露均沾,不一会儿,碗内就冒起小山尖。 正当他大快朵颐之时,一盘热气腾腾的鼎湖上素轻搁在他手边,榆禾顺着往旁边瞧。 第96章 对头门派竟以佳肴请君入瓮,好生狡诈! 榆禾咬着木筷,准备敌不动我不动,目光却总是会在,那眼瞧着就知极鲜美的山菌处,频频流转。 不争先开口道:“先前香积厨内忘去花菇和雪耳,适才重做一份。” 还没等榆禾开口,不争再次道:“诸位请慢用,不争已用毕,午后还需坐领诵经,恕不争先行告退。” 待不争离去后,五观堂内只剩下他们五人,尽管圣上早有言明,寺庙内依旧如常即可,但其余僧人还是选择去旁院,不敢真与天颜共处一室。 看榆禾还在和那盘素食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榆锋笑着道:“人都走了,这会儿就算你吃,他也看不见。” 榆怀珩也点他:“前面就差越过整张木桌去夹了,眼下正好,近在咫尺。” 榆怀峥佯装伸筷道:“全桌也就这道吃起来更像荤菜,小禾若是吃不下了,大表哥可以帮你!” 榆禾连忙挖起一勺塞嘴里:“既如此,那我要试试吃起来有多像肉。” 祁兰看那还在冒不少热气的菜肴,连忙道:“慢着些,里头还烫呢。” 榆禾弯着眼睛,张嘴呼气,将盘碟推到正中间:“你们也吃,刚才那叠定是少去大半风味,我闻着都觉得这回的更香。” 眼前这碟,分明与先前所用并无二致,几人皆会心一笑,硬要说的话,这盘倒是,添进去不少山菌,量多的,其余的素色都快瞧不见了。 用完素斋后,便各回各院歇息,清晨出宫后,又是赶路,又是爬山的,不免都有些疲乏。 榆禾也是累极,回院之后都没精力四处闲逛,也没怎么打量住处修葺得如何,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砚一拾竹帮他洗漱完,倒头就睡。 睡饱起来,榆禾又急匆匆地收拾好,脚不停歇地跑去舅母住处,他总觉得舅母来此处后心绪不宁的,午时用膳的兴致也不高,他哄着才多用了点。 祁兰住的地方不和他们在一处院落,榆禾穿过青砖小路,挥开一片茂密的及腰之蒿,推开年头已久的陈旧木篱,轻扣了扣屋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明芷瞧见是他来,立刻欣喜道:“小世子快些进来。” 榆禾跟着明芷姑姑进门,这处的木屋从外头看虽显破落,但内里却分外干净整洁,尽管一眼便知,是数十年无人居住,但角落都见不着明显的尘埃。 见小世子被娘娘拉过去坐下,明芷终于松下口气,寻着要去烧热水的借口,快步退出屋内。 榆禾将怀里的两枚手炉都递过去,捏着舅母平时的语调,嗔怪道:“舅母怎的也不知道注意些身子,多大的人了,还要我们小辈操心。” 祁兰落寞的神情都褪去不少,轻笑着点点他额头:“你啊你,送你去国子监,还当真是屈才了。” 榆禾骄傲地仰头:“那是当然,只需三月,我就能让荷鱼戏班的名号轰动全京城,一座难求,到时候最中间的位置永远留给舅母坐,谁来都不让,舅舅来也得坐旁边!” “好好好,我到时定场场不落。”祁兰百感交集,扶着榆禾脸侧的发丝,“一晃眼,小禾都长这么大了。” 祁兰比划着:“我还总记得你才这么大点,只能抱在手里的时候,也是见人就爱笑,半点不怕生。” 榆禾托脸道:“难怪我现在人缘这般好,原来从小就有当帮主的天赋!” 祁兰点点他神气的鼻尖,也想起趣事来:“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时候,阿秋和阿珩两个,为了争谁是小禾最喜欢的哥哥,这般头衔,还动起手过。” “啊?”榆禾是当真不知晓,“什么时候的事?我哥那般性子居然会打架?难不成是阿珩哥哥起的头?他们俩不是每次遇到都客客气气的吗,我还当他们是玩不到一起去,原来还有这般江湖恩怨,所以最后谁打赢了?” “阿秋。”祁兰见榆禾惊讶的表情,也跟着笑道:“没料到罢?我当时听闻后也是诧异得很。” 榆禾默默道:“原来我哥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祁兰接着道:“阿秋最后还是以一句,小禾抓周宴上,那整桌的物件看也没看,直直爬过来抓他,然后趁着阿珩愣神的时候,一下给人掀翻在地。” 榆秋虽然自小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但碰到自己亲弟弟的事,总是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计得失。 而榆怀珩年幼时,惯会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在乎,还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摆他那皇子架势。 那日也不知怎得发生口角,祁兰赶去排解时也是哭笑不得,两人脸上都明显挂着彩,还异口同声说是自己摔的。 小榆禾当天被带进宫里玩,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旁边观看的软椅内,他那会儿还是刚刚学会拍手,他们这边的气氛都凝固得紧,小禾还在那儿兴奋地连连鼓掌。 后来祁兰带三人回院内,她训榆怀珩,小禾哇哇哭,训榆秋,小禾也哇哇哭,对两人倒是不偏不倚,连嚎得声音大小都相同,阿英也是收到消息赶来,还添乱地让两人当她面再打一遍,她来看看练武底子如何。 最后祁兰自然是顾不上两人,不仅要哄小禾,还要阻止阿英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又加把柴进去。 祁兰笑着摇头:“从小就是个人精。” 榆禾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是自小灵根天成,聪颖夙慧啊!” 祁兰轻叹道:“看来还真是不能十箱十箱地送话本。” 榆禾嬉笑道:“今日我要看舅母买的,舅母给我念。” “好,明晚给你念。”祁兰拍拍榆禾的手,“今日舅母想歇在这儿。” 祁兰打量着这处简陋木屋,目光似是想停在哪处,可又不知该落在哪儿,“这里是,阿英从前住过的地方。” 第80章 孟婆汤没喝干净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皆是以榉木打造,时隔多年, 还能明显瞧出表面清晰的宝塔纹路。 祁兰轻抚书案:“说起来, 这屋里头的, 都是阿英亲手做的。” 当年, 先太子被自己的嫡长子挑唆, 趁先帝卧病在榻时,以侍疾为由, 弑父篡位,将当时的一众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皆以谋逆为由,被押入大牢严管。 先太子的子嗣也各自率兵, 把朝中重臣全部软禁府中,那时还有不少刚正的文武重臣, 惨遭抄家之祸。 甚至直到现在,不少朝中老臣午夜梦回时,还能再次记起,那一道道惊恐怒吼,一声声悲痛哀愁,日日夜夜皆紧绷精神,唯恐自家老小便是下一个清算对象。 因此, 即便当今太子已冠岁逾二, 他们也绝口不提促其成婚一事,有想要谏言的年轻大臣还会被他们暗中拦下,血与泪的教训告诫他们,皇家子嗣过多绝不是好事。 现有的四位, 尽管还算表面平和,但再增多,定会对荣朝现今的平定安稳极为不利,更别提还有不少在京亲王,虽一直无异动,但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始终非常提防。 再者,圣上又正值壮年,分毫不用担忧国本不稳之事,但凡皇嗣一多,各个都想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那才真是大有隐患。 榆英那时得知京城动乱,也很是赞同此结论,她当即从绿林返京,各方门派的英雄好汉听闻后,皆向其请命,表明愿随长公主一同清君侧。 她沿路招揽贤才,阻击暗中驰援回京的先太子麾下,在京郊处与裴勇等众将领碰头,榆锋在宫内与他们里应外合,终是在三天内,将先太子与其十几个子嗣全部斩首,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 那几年的大荣,内乱不休,周遭小国也虎视眈眈,榆英在观礼完登基大典,授封威宁大将军后,与众位功勋将领四处奔波,堪称是不停歇地连轴转。 待到各方平定,大荣再复往日鼎盛,祁兰终于再次见到榆英时,看她那疲惫的笑脸,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听阿英说,她虽然当了两辈子将军,仍然不能消解所造杀戮过重的心理负担,祁兰更是心疼不已,便提出陪她去寺庙走走,在清净之地散散心,多少会好过些,也是自那之后,阿英频频跑去妄空寺。 祁兰捡着趣事说给榆禾听,“阿英当时看见不为还在用坡脚桌案,知晓他不肯收礼的怪脾性,便去后山那边砍了小半片的树,不为在佛堂敲木鱼,阿英就在后山磨木头。” 榆禾也凑到祁兰身旁,跟着一起摸书案,亮着眼睛道:“娘亲的手艺真好!跟宫里用的都没两般。” “那你是不知道,阿英去烦了工部多久。”祁兰笑着道:“后来施大人只要老远听闻威宁大将军出府了,就立刻称病回府。” 第97章 榆禾摸摸鼻子:“施大人确实也不容易。” 祁兰瞧他把心虚都写在脸上的表情,也想起他幼时折腾工部的趣事,冲淡下去不少伤感之情。 她也是幼时就与榆英相识,当时的世家贵女没有不羡慕长公主的随性洒脱,七岁就能揍得比她还高半身的世家公子满街逃窜,先贵妃娘娘还总念叨,若是她是个男子,定能建功立业。 榆英就是听了这话,十三岁便毅然离京,出去闯荡,祁兰时不时都能收到她从各地的来信,从那字里行间,都能觉出江南的杏花春雨,岭南的奇山异林,边塞的长河落日,朔漠的冰封千里。 祁兰也总想着,待看着小禾,珩儿峥儿都成家后,她也要去走过这信里的每一处,去看看阿英眼里的景致。 自榆英去游历后,祁兰又回到世家贵女按部就班的生活,当她到适龄婚配的年岁时,还以为父亲会看中被立为先太子的大皇子,没曾想,却是不如何出众的二皇子。 祁兰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榆英,是她要成婚的前一晚,榆英一袭黑衣,甚至连面都遮起来了,就这么躲过府兵的眼线,堪称是个采花贼般得从窗棂外头翻进她闺房,要不是榆英摘面罩摘得及时,她差点一匕首就划过去了。 榆英半点都不生气,先是夸她竟然还记得她教得防身术,然后又指出她好几处动作的破绽,祁兰莫名跟着她练了好几个来回,两人才坐下说话。 她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榆英扬着笑脸跟她讲,若这般婚事是家中所迫,只要她不愿,她连夜带她离京,自此天高海阔,仍她肆意生活。 祁兰确实心动过,但她毕竟姓祁,肩负整个家族的荣辱,而且相比前太子来说,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皇子确实是优选,更何况,如此一般,她便能成为阿英的家人,今后无论阿英走得多远,总是会归家的。 祁兰直到察觉脸上传来锦帕的触感,才回过神来,拉着榆禾的手安抚道:“阿英也是,当初打了这么些木头柜子,怎得也不知把这破瓦修一修,我现在这眼睛啊,被寒风吹吹容易落泪,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会儿便好。” 榆禾刚刚看舅母一直笑着流眼泪,也跟着心头紧巴巴,眼睛红通通的,担忧地帮她小心擦拭,也不开口打扰她。 “瞧我,给小禾讲些趣事,都能把我俩都讲成兔子眼。”祁兰摸着他的脑袋:“小禾这点倒是像我,他们榆家人没有一个爱哭的,咱俩倒是很有缘分。” 祁兰:“阿英在怀阿秋的时候,还念叨这孩子定与她一样活泼,结果榆秋就跟不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连婴儿时期都不怎么哭,阿英大受打击。” 祁兰:“后来怀你的时候,天天带着去外头疯玩,逛茶楼听戏台的,好在,小禾你当真是个爱淘的。” 祁兰忍不住笑道:“阿秋那会儿站在摇篮旁边,才三岁就一副小大人沉稳的神情,走过来问我,弟弟为什么总在哭。” 榆禾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要是那时候会讲话,还要问哥哥为什么压抑天性不爱哭。” 祁兰好笑道:“阿英听你哇哇大哭才舒心不少,她前头还以为,阿秋同她一样,是孟婆汤没喝干净,后来暗中观察榆秋好久,才没了这念头。” 榆禾亮起水光的双眼,惊讶道:“原来娘亲也这么爱看奇闻轶事的话本,怎的只给我写了江湖话本,这类倒是没有见到过?” 祁兰对于这些,始终有着敬畏之心,如今小禾年岁也大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慢慢道:“阿英与我提过,她前世也是当大将军的,只不过她身处的那个朝代,遍地都是女将军,各个皆是齐耳短发,很是飒爽。” 榆禾越听越入神,央着舅母又讲来好多他不曾在日注里头了解过的娘亲,时不时地观察着祁兰的神情,一有那些悲情话本的苗头,榆禾连忙拽着树苗往别处拔,如此拔来拔去,祁兰的心情自是恢复如初。 祁兰端着榆禾给她倒的甜茶浅饮,不用加这些蜜糖,她心间都会泛甜,本想着安抚小禾的,现在反倒是她被小禾哄着。 祁兰感叹道:“还是我们小禾这般性子好,用阿珩说的,小仇记心底,大事随风去的,很是贴切。” 阿英还是太执拗了,有时祁兰都觉得这一根筋的脾性,怎的跟峥儿全然相符,两个武痴皆是哪有危险往哪钻,分毫不顾及自身。 榆禾只记前半句,撅嘴道:“好啊,阿珩哥哥又在讲我坏话,难怪我哥要揍他。” 祁兰戳戳他微鼓的脸颊,哄他道:“舅母也给你讲他的,阿珩自从没打赢那场架,后面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上太学犯困,还被夫子打过手板心呢。” 榆禾眨眨眼睛,兴奋道:“还有此事呢!” 祁兰颔首:“他回来后就去你摇篮边,你小时候又是白白胖胖的,脸颊肉那是好捏得紧,阿珩站那儿郁闷地戳半天,你寻常都该哭了,那天硬是呼呼大睡,还流他一手口水。” 榆禾震惊道:“原来他不是五岁才开始揉我脸的,而是一出生他就没放过,难怪我小时候睡觉总流口水,就是他捏出来的!” 祁兰到底是没好意思说,何止榆怀珩,宫内就没有不喜欢捏他的,她更是捏得最多,索性还是让珩儿承担一下罢,作为太子,应当担此重任的。 祁兰:“舅母帮你说过他了。” 榆禾扑过去撒娇道:“还是舅母最好了!” 祁兰温柔地拍拍他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顿时感到比自己的凉上不少,连忙道:“小禾难得用的全素宴,这会儿可是饿了?那五观堂里头,午后会供些寺庙特色素糕,虽不放荤油,也别有一番风味,外头都吃不到。” 榆禾拉着祁兰:“舅母也用得少,舅母陪我一道去。” “好。”祁兰跟着起身:“那便走罢。” 见榆禾略显惊讶的表情,祁兰挑起凤尾道:“是不是还以为我要在这儿吹冷风呢?” “前头是我钻牛角尖了。”祁兰扬着明媚笑脸道:“阿英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 榆禾与她异口同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凡事都要朝前看!” 祁兰挽着榆禾漫步往外走:“是啊,况且她还有那可以不喝孟婆汤的天赋,这会儿定是又在哪儿,做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 榆禾也仰着笑脸道:“我们在这儿记挂她,她也会在那边想念我们的,说不准我们会赏得是同片月色呢。” 祁兰拍拍他:“我看你是馋月团了,等回宫后,舅母亲自给你做,多放两大勺酥油和蜜糖。” 第81章 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五观堂内。 五观堂内。 妄空寺的素糕向来颇对祁兰的胃口, 她今日不仅准备不克制自己,同样也不会限制小禾,长袖一挥, 放榆禾敞开了去取糕。 没曾想, 小禾为她取来好些她爱吃的, 他自个儿盘内倒是装得不多, 也就是他平日里零嘴的量。 榆禾嚼着百果蜜糕, 琥珀眸陡然放亮,这味道确实和别处都不同, 听方才递给他的小僧人说,他们香积厨内所有的食材, 皆出自后山,是经天地所耕耘, 方才能得到这般自然珍材。 祁兰吃着也很欢喜,与当年的味道别无二致, “小禾,这些便够了吗?素糕里面油和糖都搁得少,多进些也无碍。” 榆禾自是不够吃的,但他大半心思,都被午时那盘山菌勾走,眼前松软的糕点暂时无法捕获他,“我留着肚子吃晚膳。” 祁兰拿下一块观音饼的手都顿住了, 榆禾还以为舅母是想吃他盘里的莲花酥, 直接推到祁兰手边:“舅母尝尝,当真做得不比宫内御厨差。” 此时,午后的诵经结束,正殿那边, 陆续走出不少僧人,祁兰察觉到不争似是朝这望来一眼,立刻招手唤他过来,她刚回身,就见榆禾啃着莲花酥,幽幽看她的小表情。 祁兰没忍住笑出声,清咳两声才缓过来,轻言道:“我们荷帮主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跟闷头葫芦这般计较的,是也不是?” 没等榆禾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表明他计较得很,不争已平步而来,立在他们身旁,榆禾默默将爱不释手的糕点放下,还将盘碟推远些许。 不争行礼过后,也未开口,这在荷帮主看来,便是两个门派暗流涌动,正在相互试探敌情,堪称是蓄势以待的氛围,榆禾都快准备站起来接招了。 就在此时,只见祁兰却先一步起身,语速极快地托不争为榆禾介绍一番寺庙,顺便领人去后头那块山灵水秀之地多逛逛,三言两语就交待完,快步去打包了些素糕,回来又嘱咐榆禾几句,以她自己今日还未午睡,需要补觉为由,急匆匆地离去。 难得见舅母如此脚下生风的背影,榆禾看得一头雾水,暂时都忘却,要对不争发起帮主切磋之事。 第98章 不争的目光落去那赌气推走的盘内,取的都是小份,与他那午时能用两碗米饭的好胃口,简直判若两人,瞬然便领悟皇后给他出了什么难题。 两人就这么再次相对无言好一会儿,久到榆禾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人杵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开口跟他搭话。 榆禾为了不丢帮主气势,硬是抱臂装高深,就这么板着脸,挺着背,都快要干瞪眼地睡着了。 因此,榆禾率先终止这无厘头的对峙,冷着脸起身,准备绕开人往回走,不争却开口道:“施主。” 在这场,谁先开口谁就大败一局的较量中,榆禾获胜,他满意地停住脚,微仰起脸道:“何事?” 不争捻着佛珠道:“取用合度,食尽不余。” 榆禾:“……” 榆禾就是此刻再窘迫,面上也是分毫不露,从来就没有糕点,能在他碗内留下半点残渣,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对他荷帮主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此人平白过来捣乱,他早就吃完了。 不争看面前人先是红起耳尖,随后眸间流光闪动,一眼便知他心里那些未言之语,估计半数皆是在埋怨他。 不争取来油纸,将盘内所剩,尽数打包好,拎在手中抬步往前走,全程又是只字不言,榆禾简直叹为观止,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上? 转而想起那袋中还有两块被他咬过,榆禾努努嘴,只好也抬腿跟过去。 妄空寺内除去青砖瓦片,没有其余修饰,路边的杂草也从不清理,任由其肆意生长,越往后山走,这些长到人肩部的,堪称像是拦路草一般,谁从这儿路过,都得挨顿扎。 榆禾倒是半点未挨到,甚至都不知道这野草,叶边还带着细密锯齿,在他每次都想摘根玩玩时,不争总会及时过来,在他耳边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甚至长臂一拦,将那片草丛全都挡住。 榆禾只好佯装是在活动手腕,默默把伸过去硬拽的手臂缩回,先前还没注意,不争看着是清瘦,没想到还是蛮肩宽臂长的嘛,他往那一站,榆禾还真是无法悄摸拽来一根。 不争择了处干净宽敞的石台,取出布帕平铺垫在表面,这才将油纸包置于其上,解开绳扣后,再次如石塑般,立在旁捻佛珠,似又是原地入定般。 榆禾也游玩半晌,午时那点素食早已消耗殆尽,也不顾这张木脸不下饭了,站在不争旁边吃得可香。 没一会儿,油纸包内只剩半块雪片糕,榆禾拿在手中掰着慢慢吃,晃悠到结冰的溪流前蹲下。 寒潭分外清澈,冰层也不厚重,里头还能瞧见游来游去的鲫鱼,榆禾察觉到身后走来的人影,悄悄对着冰面扬起得意笑脸,背着人开口道:“确实是山灵水秀之地,这鲫鱼都滋养得好生肥美,想来无论是炖鱼汤,还是烤来吃,定是鲜香四溢。” 不争:“……” 榆禾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圆眼:“欸,你们这儿寺庙里的鱼,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从小溪里头蹦出来,对过往施主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不争:“…………” 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扳回一局,榆禾欣然起身,景也瞧过,糕也食完,是时候打道回院,结果这会儿,不争又成为拦路和尚,挡在路中央。 榆禾微眯双眼,不高兴道:“不争小师父,是真想与我过两招?” 这人法号的其中一字,虽与大皇子同音,但这身手定是不及大表哥,榆禾都已在脑海里畅想,对方会如何客客气气地唤他荷帮主了。 就在此时,不争从袖间取出一本书册,榆禾顿然亮起双眸,这人还当真藏有独门秘籍啊! 榆禾正想着一籍泯恩仇之时,就被手中佛经书皮里“止语静心,守口息言”的八个大字定在原地。 “此为贫僧修行之道。”不争接着道:“施主既要在本寺静修十日,贫僧略作介绍寺内起居,斋憩诵禅,循时而作,辰时早膳,日中午膳,申时后禁食。” 话落后,山林间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不争还在疑惑,榆禾怎在几息之内,就将八字箴言记在心底,这书册就朝他迎面拍来,待他的视野重回开阔后,榆禾早已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去。 不争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握着佛经,此番既没惊扰山中生灵,小世子的浊气也排去大半,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在看到不争用心法忽悠他时,榆禾是真的没忍住,亏他还想着与这闷头葫芦握手言和,当真是对木头弹琴,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但凡多言一字,都是费他口舌,不过把书扔过去之后,确实是怒气散去大半。 榆禾现在哼哼地冲着榆锋他们禅院而去,竟无人敢跟他提寺庙内不供晚膳一事,肯定打的是,他不会在刚见一面之人的眼前撒泼打滚的主意,既然如此,他得挨个给他们补回来。 一路从后山走来寺庙正院,刚路过殿前的百年古树时,榆禾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转身看去。 景鄔孤峭而立,身着一袭黯系衣袍,唯独与他全身极不相符的,便是他手里那根朱红绸带。 还未等榆禾挪步,景鄔已大步而至,周身瞬时如冰消雪融般,面容温和:“小禾也来此祈福吗?” 榆禾离近细看,才发觉这黯袍倒是与他寻常的很不相同,其间暗添着不少花纹样式,瞧着新奇养眼许多。 榆禾笑着道:“阿景这身很是好看,若是换成蓝底或是青底,肯定更为亮眼。” 景鄔在看到足足五天未见的笑脸,眉宇间尽显柔意:“这两种颜色,我都有带,等元旦当天就穿来给小禾看。” 榆禾惊讶道:“你不用在景府守岁吗?” 他们南蛮人不会没有守岁这个传统罢?但榆禾觉得,阿景这般细致,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有所疏漏啊。 只见景鄔垂眸,露出榆禾从未在他脸上瞧见过的神情来,低落开口道:“我是庶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只在乎兄长,比起待在府里,还是住在寺庙里更为热闹。” 也不知为何,自从国子监那场爆炸后,阿景的别扭性子都似是被烧没了,不仅聚餐时明着抢坐他旁边的位置,这会儿还会对他卖惨了。 “阿景这般可怜啊……”榆禾眨眨眼,拉住那条祈福绸带轻晃:“既如此,我给你写点吉祥话,可比挂在那树上灵。” 眼见红绸绕着葱白指间滑动,景鄔将另一端紧攥掌中,如同执牵巾般珍重:“多谢小禾。” “不对。”榆禾转着手腕,将这红绸缠绕腕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阿景应该说,我是诚心堂的,不比正义堂在小禾心中嫡学堂的地位,祁泽他们都有的祝福语宣纸,仅我这个庶学堂的没有。” 景鄔的后脖颈逐渐红起大片来,后悔听苍狼的话,昏了头才会用话本里的招数。 榆禾见他不说话,故作担忧地伸手去摸:“哎呀,怎么这么烫?阿景,你不会是发热了罢?肯定是校书郎克扣庶子的冬日份例,炭火不给你发足了,可要本世子给你做主啊?” 景鄔无奈将人到处乱摸的手牵住,求饶地看向闪着狐黠的双眸:“小禾,别闹我了。” 榆禾无辜道:“怎么能算闹呢,我正好手凉,你给我暖暖,我给你降温,这可是同结善缘啊。” 景鄔也正帮他来回搓,那点窘意早就没了,“小禾,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院罢。” 榆禾也确实在后山吹了不少凉风,任由景鄔半揽着他走,阿景在冬日里竟像是只大型暖炉,比他的手炉可热乎多了。 第82章 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 妄空寺为世子殿下准备的, 是一处松林环抱的禅院,庭院空阔,仅设一方石桌, 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也极清简, 榆禾自记事以来, 就没住过如此朴素之地, 这地方唯一值得夸赞的, 只能是四处都修葺得严谨妥帖,不进雪也不漏风。 在殿下还未归来时, 拾竹就已换过两回炭火,现下榆禾推门入内, 冻红的鼻尖顿时就暖和起来,立刻抛弃背后的移动暖炉, 就连狐裘也随手脱去。 砚一在木椅里垫上厚实的熊毡,又在上方加盖柔软的羊毛毯, 榆禾窝在里面,跟瑶华院的圈椅一样舒服,美滋滋地伸完懒腰,招手示意景鄔别拘束地站在门口,过来他这边坐。 待景鄔过来后,榆禾才注意到,木屋内只有这一把木椅, 不好意思地拍拍景鄔的手, 笑着麻烦砚一去外院,将石凳搬进来。 回身时,榆禾瞥见木桌上多出来的物件,一个提盒与两本书册, 其中一册还分外眼熟。 拾竹将热茶递给殿下,开口道:“申时三刻那会儿,不争住持送来的。” 第99章 他就知道!榆禾习武时,对每支射出去的箭翎都能辨别出,是否出自他之手,不要说这本,前不久才被他当作暗器,丢出去的《清心录》了。 榆禾全当没看见,伸手去拿旁边那本,名为《心劫问》的,翻开靛蓝色书衣,不为二字,端正地落在下方,仅仅两字的勾画间,就能透出悲天悯人的意味来。 前几页,通篇还是不为在阐释劫数无常,唯心守恒的大道理,后面开始,每隔三行难懂的经论间,便要掺杂大量反驳劫是因,因生果,所以解劫须生果的歪论。 中间更是写来数页,榆禾反复翻阅几遍,也看不懂的长篇大论。 再到后面,便可以算得上是,榆禾五岁前的成长记录,详细到每日他笑了几声,哭了几次,今日哪件童衣又崩线了,哪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每段后面还要添点,对针线手法的反省,下回如何改进,糕点塞去哪家铺间最不容易被察觉。 甚至还有威宁将军府门外的详细标注,哪棵树不能再躲,容易被阿英瞧见,一处处都圈画出来,细致得就快将整个外围的布防图全绘出来了。 榆禾常看话本,这册不厚也不薄,跳过大道理看,一柱香就翻看完,不得不说,舅舅和阿珩哥哥当真没说错,就连他看完,也不知做和尚的到底在纠结什么。 但这会儿,榆禾确实很想回府瞧瞧,那些堆在库房里头,成箱成箱仔细收好着的,也不知道脱线没有的幼时彩衣。 拾竹在旁边担忧地观望好一会儿,每当他觉得殿下皱巴着小脸就要掉眼泪的时候,下一秒又乐呵呵地继续瞧,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提心得紧。 榆禾也知道自己向来都是心事写脸上,阖上书册后,拍拍身旁的拾竹,笑脸如常道:“跟娘亲的日注一块儿收起来罢,等哪日我非要熬夜,就给我念这些拗口的大道理,保管我倒头就睡。” 榆禾刚扭头寻景鄔,就发现人背对他而立,面向最远的一堵墙而站,这高大又孤独的背影莫名好笑。 榆禾唤他:“阿景,就算是避嫌,也不用似这般罢?” 景鄔回身而来,似是下决心般,半蹲在榆禾面前:“待在这里,我会克制不住去了解,所有关于你的事,喜怒哀乐都不想错过。” 景鄔沉声道完,心里却起伏不定,墨眸一瞬不移地紧盯榆禾的脸,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好一会儿,榆禾仍旧懵懵地望着他不回话,景鄔更是心如擂鼓,刚想再说些什么找补回来。 只见榆禾从圈椅突然跳站起,双眼写满恍然大悟,景鄔也是一愣,连忙起身去扶他。 榆禾抢先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肃穆着小脸,直直看去景鄔眼中,念道:“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速速离去,这间寺庙的住持可是我小弟,当心我派他来把你挫骨扬灰了!” 景鄔:“……” 榆禾看他立刻变回原本这副沉默寡言的神情,犹疑不定:“这就吓跑了?我难不成还有驱鬼的天赋?” 景鄔虚扶在他腰侧,无奈道:“小禾,当道士无趣。” “那可跟和尚不一样。”榆禾扶着他的手臂又窝回去,仰着小脸道:“既不用念经也不必菇素,更重要的是不用剃光头,成日拿着符纸咻咻咻的也很是威风。” 景鄔也半蹲回去:“只要不入佛门便行。” 榆禾以为他是因和尚造型才如此说,拧眉搂住他脖颈,威胁道:“就算入佛门,我也是庙里最好看的光头和尚,有无头发皆影响不到我半分。” “小禾怎样都好看。”景鄔幻想着那圆滚滚的光脑袋,笑着道:“你若是想,我陪你一起剃。” 榆禾后仰着半身,来回打量阿景剃光头会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被脑海里那副,看着就能手撕厉鬼的面相逗笑,阿景还是有头发看起来没那么凶。 榆禾倚在木椅扶手旁,勾住他腰间的香囊流苏:“舍得挂在外面啦?” 景鄔道:“平常会珍存好,今日是因为来见你。” 很怕榆禾再度跳起来驱鬼,景鄔接着道:“我自小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不知如何与人交心,用话本里的形容,大致是天煞孤星的意思。” 景鄔垂眸遮住卑怯:“我之前不敢离你太近,也是怕波及到你。” 榆禾认真道:“你知晓我从不在乎这些。” 景鄔盯着把玩流苏的指尖许久,郑重又坚定地轻握住:“所以我想通了,今后多出现在小禾的视线里,似小禾待我一样,学着与你相处。” 正讶异阿景这般如铁树突然开窍的表现,榆禾转眼就瞧见,他指背明显的疤痕,“这么久还没好?我之前不是送去好几罐金玉膏吗?” 景鄔当然没收到,也清楚知晓是被谁拦住的,小禾先前在学舍亲手送他的,更是舍不得用,轻声道:“正好让我装可怜。” “阿景这般吃准我心软?”榆禾也没收回手,琥珀眸亮得分明,就着这个姿势,凑到他面前道:“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南蛮少君?” 顷刻之间,木屋内静谧无言,雪花拍在窗棂外扑扑作响,旁侧的石墙剪影里,两人的身影离得极近,鼻尖都似是快要相碰,独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景鄔眸间没有半点诧异,掌心反而握得更紧些:“小禾,我不想让这微不足道的恩情束缚你。” 榆禾看他了然的神情,不高兴地努努嘴,手腕还抽不动,郁闷托脸道:“我还想惊你一大跳呢,你还真就知道了,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虽然榆禾也有预料到,会是此般情况,但他还是有些挫败,没有哪次戏台子才刚搭起来,就如此垮台的,叫他后面准备好的话通通用不上了! 榆禾幽幽地看向他:“快说你是最近才料到的。” 景鄔默言片刻,如实道:“你派砚六来盯的那日,我便知道了。” 这会儿换榆禾吓一跳了,“砚六那般好的身法你都能察觉?” 眼看砚一当即出去寻人谈话,榆禾反应过来,立刻去捂住他的嘴:“阿景,大过节的,不好这般平白给人加练的。” 景鄔沉声道:“我不想再有事瞒你。” 榆禾松开手:“那你瞒得可不少,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小禾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尽数道完。”景鄔温柔道:“今日若是你不揭发,我也是要来负荆请罪的。” 榆禾挑起眉尾,打量他背后:“东西呢?” 眼见景鄔即刻起身,似是真的要回去取,榆禾连忙拽住他:“你来真的啊?你前面念话本念得那么流畅,我还以为这也是说说台词呢。” 景鄔坚定道:“小禾,虽然这些都是我从话本学来的,但却是真心话。” 眼见景鄔还是欲去拿,榆禾急道:“跟我交好友的,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能破皮留疤。” 景鄔顿住脚,接住扑过来抱他的小禾,也回揽住,沉声道:“回去后定天天涂。” “今日就上药。”榆禾哼哼道:“我亲自监督。” 屋里炭火烧得足,榆禾被景鄔抱着更是嫌热,刚想拍去腰间的臂膀,就觉得对方似是又收紧了点,尽管没有半分被勒住的难受力道,但景鄔体温高,榆禾觉得暖炉有些过于烫了。 景鄔:“小禾,我今日还有一事瞒你,妄空寺年节里香火旺盛,我没有预占到禅院。” 榆禾:“那你先前非要往外走,准备上哪取荆条?” 景鄔:“后山有一片,我都已折好了。” 榆禾:“……” 听这话里的语气,总有种景鄔不背荆条来请罪,就不死心的意味。 要知道从后山到禅院,必经之路就是庙内正殿,不少明日祈福的香客,都会选择头天赶来住下,若是阿景当真这般,就算是穿着衣服背荆条走到他院内,都不用到明日,他们俩当晚就能成为全京城的新谈资。 即便不会被百姓知晓身份,寺庙内还是瞒不住的啊! 榆禾想想就觉得丢脸至极,中原话本害南蛮人不浅,打开腰间的手,红着脸道:“你要是真敢如此,就等着这十日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罢!” 景鄔喜道:“小禾愿意收留我十日?” 榆禾顿住,他刚刚的话有说这意思吗? 景鄔:“我可以睡地上,也不用被褥。” 榆禾反对道:“这可是青砖地,睡一夜还得了?我东西带得多,给你垫一床,盖一床,都是绰绰有余。” 景鄔极快地应下:“谢谢小禾。” 榆禾觉得不对,他到底是听懂中原俗语,还是只知字面意思? 第100章 还没等他多想几息,手中就递来根祈福带,榆禾这才想起带阿景回来的缘由,笑着拉住另一端,把人牵来案桌前,大手一挥:“磨墨请罪罢。” 景鄔心里既动容又酸胀得紧,掌心内的墨锭都快握断,小禾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俘获他,现今他克制不住踏出这一步,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位。 那天太子的话彻底点醒他,尽管他先前有意避人不见,小禾却也当真不会主动寻他,每每只是正好瞧见他之时,才会过来言语几句。 但怎样也无碍,无论小禾以后当他是男宠也好,身边有很多人也无所谓,只要他能一直留在小禾的眼里就好。 榆禾眼瞧那墨都快溢出来了,连忙制止道:“行啦,暂且原谅你瞒我有禅院住一事。” 榆禾沾墨提笔,正要落时,陡然想起:“你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还在瞒我。” 景鄔心头一震,从心绪间回神,低声问道:“何事?” “你不知道?”榆禾觉得稀奇得很,怎么人变直白以后,头脑也跟着变楞直了? 榆禾:“这位少君,你真的还要顶着假名字,让我写吉祥话吗?” 榆禾见人抬手,还以为对方要示范给他看,正要递笔,手背就被炙热的掌心覆盖,身旁人也贴在他背后,左手撑在书案边,将他半圈住,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榆禾还以为会是他看不懂的异族文字,没想到比他现在的名字,还要更像中原人:“邬荆?” 邬荆低声在他耳边道:“荆在南蛮是奴隶的意思。” 榆禾笑着道:“巧了,我们大荣有座荆山,年年开出的璞玉皆价值连城,那我之后叫你阿荆可好?” 邬荆也笑着应:“好。” 邬荆又像狼裘一般盖在他身上,榆禾热得受不住,本想让人离远些,听他可怜的语调,也就随他去了,带着阿荆的手,将那祈福绸带全部写满。 榆禾满意地欣赏片刻,扭头道:“提前送你的新岁礼。” 邬荆将一枚刻着虎身图腾的青铜契,放进榆禾手心:“回礼。” 榆禾掂着感觉份量不轻:“这是什么?少君身份的金符?” “南蛮西北面,铁勒国的君主令。”邬荆道:“现在小禾是他们的新君主。” 榆禾正抛着玩,顿时双手齐接,这太沉重了,帮主还没当多久呢,怎的突然就要做君主了? 榆禾当即就要退回去,可邬荆隔着青铜契牢牢牵住他不放,“琐事都有我,小禾只用年年收朝贡就是,这块还有不少特色口味的贡品,等开春后,尝尝新鲜可好?” 榆禾挣扎几息,实在好奇,几番纠结间,索性接过来放在一边,闹着阿荆先跟他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 第83章 木屋藏汉 窄小朴素的木案上面, 这会儿可以说是华光璀璨。 数十个平平无奇的布兜挤满案头,里面满是绚彩流光的宝石,多到连束口都难以扎紧。 榆禾取出露在外面的那枚, 绿松石色泽澄清, 质地极水润, 个头足有巴掌大。 其余的玛瑙和玉石也皆是如此, 待邬荆将布兜全部拿出来摆好, 案上已然是一座极为壮观的美石山,一时间, 连铁勒君主令都被挤去边角待着。 榆禾自诩见过的珍品也是不胜枚举,但大荣的玉石向来打磨得精巧, 顶多也就是龙眼大小,头回见这等, 粗矿到颗颗有拳头大的,里面还不掺一丝杂质, 很是被异域这般豪迈的品味所震惊。 “抱歉小禾,只有这些。”邬荆紧锁眉头。 年前时间紧,运回来的不多,那成箱的石头里,也只有这些能看得进眼,但凡比这里个头小的,都已被丢去劣品堆里, 挑拣下来, 也只剩这点。 邬荆:“铁勒那边技法粗陋,器具微薄,等其余的开采完,我再添些金银, 打成饰品送你。” 在邬荆口中,只有这些的宝石山,榆禾此时觉得,最上方那些都快要山体滑坡了,这要是掉去青石砖,地面都能砸出几个窟窿罢? 榆禾连忙抱起一堆,将危石都先运到床铺里,宝石随处滚落在锦被间,很是吸睛,榆禾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跟着宝石一块儿趴进软铺里。 小世子全身金光闪闪的,那是比满床的玉石还耀眼。 榆禾挑了颗最圆的把玩,开口问道:“阿荆上回送我的珠玉抹额也是从铁勒带回来的?” 邬荆眼里掠过讶异,“小禾你还记得。” 殿下每日所戴皆不重样,华丽精贵的饰品更是数不胜数,他原以为那条珠玉抹额太过不起眼,他的做工又简陋,殿下这才看不入眼。 榆禾哼声:“谁让你把东西往我的书案上一放就走人?既然阿荆送礼不留名,那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啦。” 邬荆解释:“那回也是我刚学会镶嵌,样式素了点,有些拿不出手,可我答应秋猎后送你的,不想让小禾期待落空。” 难怪那抹额的金链极粗重,坠着的玉石都格外大颗,他还道是哪家铺子的审美如此堆金砌玉,居然还能在京城卖得出去,拾竹更是刚瞧见就立刻帮他收起来,生怕他要戴此物,一个不注意的跑跳间,被玉石撞晕过去。 榆禾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改天我拿过来,亲自戴给你看看。” 邬荆看他闪着促狭的笑,嘴唇干涩道:“小禾不喜欢吗?” “嗯……”榆禾当真是很难评判,托脸斟酌言语:“算得上新鲜罢,确实是从未见过。” 邬荆立刻颔首:“我明白了。” 榆禾:“?” 还没等他问阿荆明白什么了?邬荆立刻开始介绍起铁勒来,话题转得可生硬。 铁勒算是南蛮周边矿脉最富裕的小国,疆域与南蛮相差无几,规模也近似,但与南蛮数十年不断去往他国游走不同,铁勒的百姓可谓是隐居不出,也从不让外邦人进,边疆的镇守甚为严固。 榆禾好奇道:“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邬荆道:“打进去。” 榆禾瞪圆眼睛,不愧是异域少君,连双方坐下来谈判都直接省略,说打就打啊。 邬荆伸手接住滑落的绿松石,“除去大荣这边的兵器精良,周边其余小国皆敝钝,不足为惧。” 榆禾再次抓回来,紧握在手心:“那你不会把他们都……” 看榆禾皱着鼻间,缓慢做出个抹脖的动作,即便是被殿下可爱到,邬荆已然习惯在心里暗自欣赏,每到这种心绪泛起时,总会不自觉绷住脸。 榆禾只见邬荆还是用他那副看起来杀人不眨眼的神情道:“把他们都打了一遍。” 榆禾惊讶地微微张嘴:“你一个人?” 邬荆颔首:“铁勒国崇尚强者为尊,若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受外邦人的统领,只有将他们都打趴下。” 邬荆:“他们人多好战,且讲究公平地单打独斗,这才浪费近两年时间,不然我还能更早来见你。” 邬荆也正是在赶来大荣京城的途中,偶然撞上校书郎府的嫡长子派人,欲将远乡的庶弟在上京途中杀害,待苍狼将淹在水中的尸身拖出,他便趁机易容成这张脸。 榆禾莫名能想象出,阿荆顶着皮下这张不耐烦的骨相,站在擂台中间,打趴一个,就用一副更臭的神情,抬手换下一个揍的画面。 邬荆看榆禾不知为何就笑倒在他腿面,也跟着轻笑,伸手将榆禾身侧的玉石挪远,怕他笑起来不注意,磕着碰着哪里。 榆禾突然想起:“你身边不是有个,叫苍狼的?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邬荆皱眉:“小禾记得苍狼的名字。” 他自己的真名还是今日才告知小禾的。 “知道啊。”榆禾不知他在纠结什么,“砚六每次回来,都会针对苍狼隐匿疏漏的几处,加练他自己的身法。” 榆禾戳戳他轻拢自己发丝的掌心:“你回去记得也罚苍狼。” 邬荆攥住他乱动的指尖:“已经派他去铁勒,运沙枣,还有一处极寒冰湖里面,细嫩紧实的冰鱼。” 榆禾两眼放光,兴奋地坐起来,赞赏地拍拍邬荆的肩膀,“今天我做主,给你升到帮内一把手的座位。” 邬荆顺势牵住他的手,“谢谢禾帮主。” 榆禾弯着眉眼凑近,“所以呢,为什么一个人去?” 邬荆眸间温柔道:“送给小禾的礼,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榆禾一时愣住,阿荆虽然从前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此刻,他莫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似是又显露出来些许别的。 还没等榆禾多想,砚一从外院进来,提醒道:“殿下,戌时了。” “这么快?!”榆禾惊讶地望向窗棂外,“回来前还没日落呢,竟然天都黑了。” 第101章 随即,榆禾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咕噜好几下,瞥见邬荆眼里的笑意,哼道:“想必阿荆也饿了罢,待本帮主先去守岁宴那,好好巡察一番!” 榆禾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就待在这儿,哪也不要去哦。” 邬荆也跟着下床,帮榆禾披上狐裘:“好,等你回来。” 榆锋的禅院离这儿不算远,待榆禾一路跑过去,元禄连忙帮他开木门,四人陆续从夜幕里,迈进灯光亮堂的屋内。 榆锋正在跟榆怀珩下棋,每岁结尾,两人都要如此对弈几盘。 榆锋瞧榆禾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笑着道:“哟,舍得回来了?一下午跑哪玩去了,看这冻的,去炉子那边暖暖。” 榆禾不语,径直先冲到榆锋那边,弯着腰撞他一脑袋,榆锋正要落子的棋,被这一打,下去一手臭棋。 榆怀珩见状,眼皮微跳,果不其然,那脑袋掉转方向,又朝着他来了,他疏懒地揉着肩,看榆禾最后轻轻地碰了母后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木椅里头,跟母后一块儿吃素糕。 而榆怀峥还在敞开臂膀等着,眼见小禾头也不转,直接坐下,急得大步过去道:“老大,还有我。” 榆禾伸出沾着糕点碎屑指尖摇:“撞你是罚我。” 大表哥如此虎背熊腰,他倘若真撞过去,许是要一屁股墩坐地上,不可不可,太失帮主威风。 “帮主,我昨天就想告诉你了。”榆怀峥就差声泪俱下,“是他们威胁小弟,拿烧鹅堵我的嘴,不让我通风报信啊,小弟势单力薄,敌不过啊!” 祁兰看榆禾捧着糕点,笑得颤动,连忙对蹲在地上的榆怀峥道:“行了,当心别给你帮主呛着。” 榆怀峥说收就收,立刻倒了杯热茶来:“老大来,喝口顺顺。” 榆锋看那窝在木椅里头享受的小表情,点他道:“朕还真说对了,他定是第一个找朕清算。” 榆禾幽幽看过去:“那舅舅说,谁出的注意?” 榆锋义正言辞道:“朕。” 榆禾又跑过去,站到榆怀珩旁边,冲着榆锋道:“今日这盘棋,你输定了!” 随即榆禾扯扯榆怀珩道:“下,我准你连走三步。” 榆怀珩无奈扶额,自他当太子之后,父皇手下的棋局走势,更为险峻多变,眼下这盘,已是回天乏术。 榆锋气定神闲地执棋,“行,依你说的就是。” 榆禾仰着小脸,和他瞪眼较劲,他在这气势都凹半天了,身旁人却一步也未下。 榆禾了然,拍拍榆怀珩道:“哪里有困难?” 榆怀珩本身也是要掷两子的,索性由着榆禾闹,给他指出好几处来,榆禾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嗖嗖嗖得全部挑出来,“这些都不算,你也退回去。” 榆锋道:“太子收买的你小弟。” 榆禾大步跨到榆锋身边,冲着对面道:“这局你输定了!” 榆怀珩:“……” 从这局开始,榆禾所处的阵营随时变化,每局都打起十二分注意力,随时准备伸手帮人悔棋,几番动作后,榆锋看着面前这乱七八糟的棋局,很是头痛。 榆锋:“你看得懂?” “看不懂啊。”榆禾又拿走一颗还给他,“但你皱眉头啊。” 榆锋:“我这是深思熟虑,迷惑对手。” 被迷惑到的榆禾一脸嫌弃,从他手里取回来,刚准备放回去,手在空中停滞半息:“刚刚是在哪里来着?” 榆锋哭笑不得,眼看着都已至丑时,连忙道:“行了行了,回去歇息罢。” 他们一家的守岁向来随意,只要守过子时即可,舅母更是习惯早睡,保养身体,先前就哈欠连天。 榆禾在半个时辰前,送舅母回院时,本想弯去自己禅院瞧瞧,但怕这边等急,便直接回来了,现在确实有点纠结,他待在这儿,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送吃的回自己屋里。 榆怀珩见他苦思冥想半天,挑眉道:“急着见谁呢?” 榆禾抬头,看他们两人笃定的神情,撅嘴道:“早说你们知道了,我也不用费心瞒。” 那会儿也没收到砚一的暗示,榆禾疑道:“棋一叔墨一叔都没来过啊。” 榆怀珩:“自是在你过来后去的。” 榆锋笑他:“别人都是金屋藏娇,小禾这是什么?” 榆禾还在专注跟榆怀珩打闹,脱口而出道:“木屋藏汉!” 榆禾本就是这般跳脱性子,榆锋全然没多想,笑着揺首:“尽会自己造词。” 榆怀珩捏住他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榆禾呜呜呜地理直气壮:“每个字分明很贴切!” “歪理一堆。”榆怀珩嘱咐道:“禅院尽管烧的炭火足,夜里也不能踢被子。” 榆锋也道:“明日还是不能睡懒觉,回去别躲被窝看话本了。” 榆禾跟他们闹了一番,又去跟大表哥演上几句,这才美滋滋地,去拿桌案里五只沉甸甸的大荷包,其中一个还是秦院判和棋一叔他们一起包的,给他讨个好彩头。 待榆禾两手满满地离去,榆锋重新落子,“太子以为呢?” 榆怀珩执子道:“地瘠民贫,遍地毒卉,但良药也藏于其间,于荣朝有利。” 榆锋神情不变,继续落子。 榆怀珩接着道:“小禾年岁小,爱玩闹,瞧过新鲜后,便也不在意了。” 榆锋抬眸看他,一息间,重新落回棋盘。 榆怀峥也瞥了眼榆怀珩,他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榆怀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自然道:“大哥也想来对弈一局吗?” 榆怀峥虽然站在旁边瞧,但和榆禾一样没有下棋的兴趣,摆手道:“不了,弯弯绕绕的不直爽。” 待到这盘棋局终于下完,窗棂外的天也泛起鱼肚白。 第84章 他大人不记木鱼过 昨晚是榆禾第一次留同窗过夜, 而且还是他单方面试探那么久,阿荆终于同他把话说开,榆禾兴奋地拽着阿荆玩闹许久, 那边下了多久的棋, 他们这边就讲了多久的小话, 看了多久的话本。 新岁第一日, 卯时晨钟响起。 榆禾十分艰难地爬起床, 他揉着眼睛往旁边瞧,阿荆已经穿戴整齐, 连地面上的被褥都收拾好了。 砚一和拾竹离得近,立刻过来帮殿下穿衣梳洗, 邬荆从五观堂取了早膳回来,榆禾被他迷迷糊糊牵到食案坐下, 哈欠仍旧是接连不断。 好在,他年前就准备好新岁赏人的荷包, 围坐的几人皆有份,还额外给去砚一许多,让砚字辈都沾沾彩头。 榆禾面前的这碗八宝粥里,干果和薯类特别多,他吃得很是欢喜,笑着问道:“阿荆待会儿要跟我一道去禅堂吗?” “午时我去接你。”邬荆眼含歉意道:“这月的解药线索在妄空寺后山,得尽快寻到。” “你们南蛮怎么还防着自己人啊?”榆禾托脸道:“每月都跟遛人玩一般, 还得费心去寻宝。” 邬荆道:“自巫医掌管南蛮, 以毒为线,将人人都看作是他的傀儡,傀儡自是依线而动。” 榆禾对这位一面之缘的黑袍邪修厌恶得很,“那你抓来这般多的傀儡, 这暗探身份还如何做下去?” 邬荆:“这几年扎根而来的暗桩众多,皆比我好掌控,他不在意我伪装与否,况且少君身份在明在暗,他都可大做文章。” 榆禾也听砚六说过,邬荆每日从国子监下学后,总能抓出两三个,市井街头里极不起眼之人,或是跑腿小二,或是过往行人,亦或是暗巷乞丐。 陆陆续续下来,牢房都快关不了,大理寺卿年前还上过折子,言辞恳切,请圣上准许扩建,明年开春似是就要动工。 除去巫医外,能一眼识破暗桩的易容,也只有邬荆和榆禾两人,榆禾先前还跟榆怀珩提过,他也想体验一番这等扫桩的乐趣,以他能看透骨相的天赋,可比阿荆嗅药草的速度快多了。 但榆怀珩每每也只是嘴上打趣,要逮他去帮忙干活,榆禾真闹着要跟去时,墨一叔一人就能把他和砚一都按在东宫内,安心待着。 现如今把话跟阿荆说开了,他还愁没机会吗? 邬荆眼见榆禾安静地吃了片刻,突然亮着双眸瞧他,哪里能读不懂,错开视线道:“后山地势陡峭,下回再带你一起。” 榆禾总觉得这话术似曾相识,他的几个长辈皆爱用,随意抱怨道:“阿荆,年纪轻轻的,说话不好跟他们大人一般的,咱们少年人,就是要亮青子,闯堂子!” “孤先给你一脑袋瓜子。”榆怀珩推门迈入,走过来点他额头:“新岁首日,童言无忌。” 第102章 “你怎的进我屋不敲门?”榆禾惊讶道:“这才一天啊,你这股脱俗之气是怎么上身的?” “他在这,孤就需要敲门了?”眼见榆禾迅速露出讨好的笑,松开抓着那人的手,扑过来闹他,榆怀珩舒展眉头,随意瞥了眼食案,冷脸道:“冬日还在粥内放莲子。” 榆怀珩快步取来狐裘,将榆禾一裹,带离桌案旁,“去孤那用些暖胃的。” 榆禾只哎哎两声,近乎是脚不沾地,就被榆怀珩拎走,都没来得及回头看邬荆一眼。 榆怀珩看他那不断扭身的动作,脚步更是加快,一路冲回太子禅院内,连屋门都关得极严。 榆禾无奈道:“我昨晚还当你面啃了莲花酥呢,也不见你发作啊。” 榆怀珩:“莲子不行。” 榆禾撇嘴:“我看是人不行。” 榆怀珩也不否认,端茶浅饮,咬字极重道:“年纪轻轻?你知他几岁?” “多大?”榆禾估算着:“最多也就十八十九?” 眼见榆怀珩冷哼不回话,榆禾一头雾水地接过墨一叔递来的情报纸,惊呼道:“都二十有三啦?比你还大一岁?” 榆怀珩放下茶盏:“可明白?”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榆禾心里嘀咕间,瞧见榆怀珩显出这副要断他宵夜的神情,立即收起困惑,肯定道:“明白!” 榆怀珩:“……” 眼见榆怀珩长叹一口气,起身就拉着他往外走,榆禾这会儿当真是搞不懂他:“不是说要用早膳吗?” 榆怀珩悠悠道:“你若是想当着禅堂所有僧人的面,伴着整齐的木鱼声,从正殿门一路走进去,我倒是可以陪你用早膳。” 光是想想这般画面,榆禾就觉得丢人至极,连忙反过来拉着他往前走,什么后山探险寻宝的事,都先丢到脑后去了。 妄空寺禅堂内。 榆禾来得不算太迟,最后一排的僧人也才刚刚好落座,整间禅堂内,算上他们,约莫三十多人。 妄空寺尽管香火旺盛,名誉京城,但终究是太过清贫,愿意待在这儿的僧人并不多。 能进入禅堂的香客,都得由住持观其是否有缘,才会引导香客前来课诵。 他们一家五口皆被邀来,榆禾正想着跟榆怀珩走去榆锋那边,不争却从不远处漫步而至。 不争合十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榆禾看他面朝自己,连忙躲去榆怀珩后头,他有种预感,这定不是什么好事。 榆怀珩拍拍他,低声哄道:“父皇也知晓,无碍,你过去便是。” “那好的罢。”榆禾也不愿让一堂的僧人延迟课诵,跟着不争往前走,直到步至中央,站定在面西朝东,三尺高台的红漆木龛前。 不争停住脚步,侧身道:“施主,请。” 榆禾看向这住持专座的高台,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抬步上阶梯,面上虽是露出心平气和,超脱外物之感,心里却在打鼓。 昨日他一书册拍人的画面又涌现于脑海,尽管知晓对方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戏弄他,但仍然有些担心,不争会不会把他当作木鱼敲。 高台上方,并排放置着两枚蒲垫,榆禾走在前面,先坐到靠里边,右侧的蒲垫,身前放置着以樟木而制的木鱼。 为缓解不自在,榆禾端着木鱼左瞧右赏,就是不肯去看身侧的不争。 台下的僧人皆阖眼以待课诵开启,站于前排侧面的榆锋也朝榆禾投去安心的眼神,榆禾这才放松许多,换了个舒服的盘腿姿势。 不争递给他一本经书后,正身而坐,眉宇沉静如潭,眼帘微垂,一击木鱼,清泉击石般的空旷声响回荡禅堂,僧人们也开始跟着低语诵经。 榆禾握着犍槌满脸茫然,手上更是不知所措,这就开始了?那他在这儿要做什么?跟着不争一起敲吗?这经书他看起来都磕磕绊绊,念出来那还得了? 眼见不争似是入定般,半垂眼专注念经,榆禾终究是放弃朝他那边探头探脑寻求回答,学着身旁敲木鱼的韵律,也慢慢跟上,经书摊在木鱼旁边,不争念到哪,他就翻去哪儿。 禅堂内,沉厚的诵经声绵延不绝,高台之上,如菩提坠潭的空灵向下散开时,总会跟着道玉珠落盘的清脆,冷暖相参,圆融一味。 妄空寺晨起的早课所需一个时辰,榆禾刚开始还颇有兴致,两柱香过后,那是手腕酸,屁股也痛的,虽然有狐裘在下面垫着,但薄薄一个蒲垫,跟直接坐在硬木板上没两般。 耳边不断涌来的经文也着实安神,榆禾窝在柔软的毛领间,逐渐开始迷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倒是知晓先把犍槌放下,省得他一锤下去惊动一禅堂的人。 瞌睡犯得实在难受,榆禾挣扎几息,悄摸着将盘起的腿并拢,慢慢蹲坐起,极轻缓地,一毫一步地往不争后面的空地挪,还不忘将蒲垫也小心翼翼地拖过来。 他在这儿大动作半天,不争依旧毫无反应,榆禾于是十分安然,侧身倚在不争背后,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眼一闭,鼻间闻着沉木香,睡得可安稳。 那经久不断的木鱼声停去三下,才重新响起。 这下确实是一倚泯恩仇,往后的几天早课里,榆禾都是先装个一柱香的时间,然后熟悉地溜到不争身后躲懒,在诵经结束的前一刻,不争自会默默叫醒他,不让他丢了世子颜面。 榆禾为表谢意,想着对方怎的都不肯收金银,连洗得泛白的僧袍都不愿换件新的,他也只好在早课结束后,帮着人扫扫雪。 可榆禾每每总是嘴上如此说,真跟着不争一块儿去了,他定是那个蹲在旁边堆雪人的,待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之时,青石砖路面的雪早已扫好。 那处院落,也从最初的五只雪人,增添到白泱泱一片,榆禾将亲朋好友都捏了个遍。 在回宫前一日,榆禾纠结许久,还是在最后一处空地里,给不争也堆了一个。 榆禾得意洋洋拽着不争来看时,不争还是那副淡然无言的神色,不喜不悲,榆禾鼓着脸,差点就要当他面把雪人推了,但到底是看在这些天,帮他早课睡觉打掩护的份上,他大人不记木鱼过,原谅他这一回。 倒是临走那天,不争却将掌心内日日捻的佛珠赠予榆禾,还亲自帮他绕两圈,戴在腕间,全程依旧只字不言,榆禾已然习惯,笑嘻嘻地谢过他的回礼。 这些天,邬荆去后山寻药草也十分顺利,榆禾专门在外院给阿荆留出个研药的位置,天气好时,他窝在木椅里晒太阳看话本,阿荆磨药草,刮风下雪时,他趴在两床锦被里看话本,阿荆试新配方。 研制得也是分外成功,在经过秦院判等人的检验,榆禾也是在回宫前,开始服用新药方,尽管依旧没有什么打通经脉,神清气爽的感觉,但心里却十分安定。 榆禾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头,看着大表哥神秘地铺垫半响,陡然掏出三大袋烧鹅,顿时就把车厢里面的素味全部冲淡,榆怀珩似是也早有预料,茶案上备来酸甜果饮。 榆禾亮着琥珀眼,捧着油润脆响的大鹅腿啃,今岁定然也是个好年! 第85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年节一晃而过, 朝中又恢复正常上值的日子。 国子监本来还应有六日的假期,只可惜岁考的文试补录定在三日后,榆禾想要去京郊打冰球的计划只得暂罢, 回宫后的第二日, 就瘪着嘴起大早, 去闻府听课了。 好在这回不是他一人埋头做题了, 闻首辅双手执两本书册站立于前, 榆禾跟闻澜并排而坐,一个恶补岁考文试, 一个温习以待科举。 有闻首辅因材施教的点拨,榆禾这三日做题可谓是一点儿也不痛苦, 疯玩十天丢在九霄云外的各类经义,接二连三地条条重回脑海内。 补考文试的当日, 榆禾带着满脑袋快要扑出来的经学义理,难得在国子监没跟同窗插科打诨, 闷头直冲进学堂,拿到书卷提笔就写,答得是他们这间堂内最快的,刚搁下紫毫,就信心满满地直接交卷。 其余四位考生,只得惊羡地朝小世子投去目光,眼巴巴望着榆禾袖袍翻飞, 脚步轻盈地昂首离去, 而他们自己还有大半的题未做。 考完文试后,榆禾心中的大石头才落地,这会儿倒是有精力打量起,堪称是整片推翻重来, 如今大为变样的国子监。 榆禾年幼时,也被带着去太学瞧过两眼,现今国子监的学堂外貌,当真是与先前的太学别无二致。 第103章 间间屋舍看起来,都坚实牢固不少,两两之间相隔得更加遥远,就拿他们正义堂和诚心堂相对的距离来说,骑马都要跑上几步路。 榆禾现在所处的庭院,是之前搭建临时旅舍的地方,学舍已然全部修建完,这厢的庭院也装点得极富诗意,楼阁亭榭,梅兰竹菊,一应俱全,清雅至极。 但榆禾赏不来这般素净的景,他还是觉得舅母院内万紫千红的百花才甚为好看,一想到今后直到结业,除去旬假年节,皆要在这居住,榆禾趴在栏杆旁,堆雪人的精神头都不足了。 而且,眼下在国子监里巡视的,除去监丞之外,还多了不少来自绿林中人,依旧是凭王教头的嘴皮子哄骗来的。 说是让他们江湖中人也感受一番四书五经的浸泡,回头出去,跟其他帮派吵架时,都能显得底气十足,定能吵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们听后,思虑再三,觉得很是有理,当即表示分文不要,自愿来国子监上值。 报名人数之多,王教头还专门搞了场比武,正好再筛选出武功更强的。 王教头所选的门派也很讲究,拳脚、剑术、内功、用毒、暗器和奇门等,通通都挑来几位,榆禾大为震撼,这会儿猛然惊觉,他们荷鱼帮虽然名号响亮,但好似没有能报的出口的绝学? 榆禾正戳着雪人脑袋苦思冥想,朱漆栏杆前,突然出现好几块银丝糖,他笑着从摊开的油纸包内取来一颗,相比于龙须酥的一咬即断,这种更有嚼头也更加好玩,置于齿间轻咬住,用手往外扯,还能再将银丝拉得更细些。 这类糖极难储存,天冷易冻得瓷实,温度高又易粘黏,邬荆很是费了番苦功,一路小心护送,才将这最佳口感的银丝糖呈到殿下面前。 榆禾玩得不亦乐乎,两片嫩红的唇瓣都被银白的糖丝黏着,呜呜哝哝地让阿荆自己绕进来躲雪,别站在外面吹冷风。 他讲得这般含糊不清,邬荆居然也听懂了,只见人单手撑着栏杆,翻身就立在他旁边,衣袍和发尾都不曾凌乱半分。 榆禾正奇怪他有阶梯不走,翻什么栏杆,脸边就挨上柔软的锦帕,沾着的糖丝碎屑被轻轻擦拭去。 榆禾眼前就是邬荆放大的脸庞,正被阿荆这般亲近举动愣在原地,未吃完的银丝糖悄悄在手心里融化。 “小禾!” 突如其来的唤声打断这厢奇怪的氛围,榆禾回身望去,不知怎的,他感觉祁泽有种怒火冲天的模样,难不成他这回又要得丁等了? 祁泽刚考完,便快步出来寻人,远远瞧着这两人的身影相贴极近,莫名更加急切与不爽。 这般场景与小禾往日和他人玩闹都不同,说不出的烦躁再次涌上祁泽心头,还未想清杂乱的思绪,脚下已大步跑到榆禾身旁。 还没等榆禾开口,祁泽先一步拉着人往后退开好几里,顿然感觉掌心内触感不对,这才低头看去,抬手间,两人的手心已然是拉起数条白丝。 榆禾看祁泽嫌弃的表情,早就乐不可支,举着黏糊糊的手,在那边笑个不停:“这可不怪我,谁让你都不给我说话的时机。” 祁泽的怒气在看到榆禾之后,什么都散尽了,挑眉道:“这什么劣质糖,你也吃?走走走,小爷带你去打水洗手,知味楼上新菜谱了,还聘了新厨来现场做糖画,可比这东西好吃又美观的。” 榆禾神秘一笑道:“这厨子是我请的。” 祁泽讶异道:“这是小食铺没营运过瘾,准备注资酒楼了?” 榆禾一脸你真世俗的表情瞧他,骄傲地仰首,将他在妄空寺想到的善举娓娓道来。 下月便是大荣三年一度的科举,年节过后,就会有不少外乡的举人,一路跋山涉水,远赴京城会试,以酬平生志,届时都会在各坊间落脚。 知味楼的店小二旺儿,年前可谓是愁眉不展,没法子了,才在榆禾出宫去妄空寺那日,包了两大提盒的吃食,托拾竹转交给他。 里面写着张纸条,言辞恳切道,那新起的飞鸿楼近日天天盯着他们,每每菜价都比他们刚刚好低二十文钱,口味又是京中眼下最新奇的,将他们一众新老食客通通吸引去了,他们新岁开年的盈利可谓是降到历史首低。 旺儿怎么说也分文不取地,勤恳当了荷鱼帮好久的眼线,人虽然是滑头了些,但心眼不坏,依旧踏实经营知味楼,也没去飞鸿楼找麻烦。 这还是头一回被逼无奈,才寻小世子帮忙出出主意,榆禾自然不会拒绝,当天就派人转告,他年节回来定能给他想个好法子。 举人们这月起的进京食宿,便能解了知味楼的燃眉之急。 榆禾与旺儿提议,知味楼上新一款叫作金榜题名的菜式,单单这道定在三十三文钱,既有连中三元,名列三甲的寓意,价格又非常便宜,若是举人来用餐,临走前再赠上一枚定胜糕,图个好彩头。 旺儿能在知味楼做到肆主之下,店内首要话语权的店小二,自是头脑灵活,不会问出他们楼内,连盘凉菜也要八十八文,这点钱定会亏本的话来。 旺儿当即就是跪地磕头,千恩万谢荷帮主恩情,小世子让他快快回去准备,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不过金榜题名这道菜品如何选,榆禾思虑良久,还去请教胡大厨,对方听闻后,推荐山煮羊。 京城尚在飘雪,一碗羊肉下去身子定是热乎,而且这道做法又很是原汁原味,在旁边额外配上几碟蘸料,各方口味皆能迎合。 榆禾当即拍板定案,还让胡大厨晚膳也给他准备一份,他在妄空寺清汤寡水十天,要吃顿大的。 旁边胡大厨的徒弟李小厨听他们聊完后,向小世子恳求去知味楼传授这道山煮羊,他自小也想科举考功名,无奈不是这块料,可一直敬佩这些赶考之人,也想添份力。 榆禾当然乐得同意,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瑶华院第二掌勺人的名号,在外行走很是有面。 知味楼的三楼包厢内。 祁泽听榆禾说完,立刻给他盛来满满一碗鲟鱼汤赔不是:“还是我们禾帮主乐善好施啊!” 榆禾像饮茶一般,端起白瓷小碗,放在唇边吹了两番,学着世外高人的模样,老神在在道:“阿弥陀佛,些许微劳,平常之极。” 祁泽一筷子夹走榆禾看中许久的牡丹卷,眼瞧榆禾又哎哎着伸手过来打他,这才笑道:“不阿弥陀佛了?出家人可要慈悲为怀,不兴揍人。”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榆禾撩起宽袖,“我们荷鱼寺崇尚的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榆禾与祁泽玩闹一番后,才解气回身,瓷盘内又摆上一块更为标致的牡丹卷,榆禾看着邬荆将金筷摆回桌中央的木盘内,笑着凑过去道:“还是阿景好!” 祁泽又是一口气提不上,也咽不下,拉着榆禾坐正了,翻着菜谱道:“翠玉豆糕吃不吃?听闻也是新推出的糕点,许是比这牡丹卷好吃多了。” 榆禾咬着牡丹卷,头也不抬:“吃!” 对面的张鹤风道:“殿下,我新岁首日起了个大早去妄空寺祈福,可惜没凑巧碰见您,我当日可是带了炸鱼糕去的!” 榆禾抬头默默看他一眼:“还好没碰到你。” 孟凌舟也是一脸哑然,全然不想搭理。 慕云序悠然品茶,看张鹤风贴到榆禾身后,仍旧还什么也没意识到地乱献宝,手都按到殿下肩头去了,凉飕飕道:“殿下清居庙内数日,须菇素。” 张鹤风当即吓得连连跟帮主认错,他这跟叛变去其他帮派,还携着他帮信物大摇大摆地到榆禾面前晃悠,有何区别? 榆禾大手一挥:“看在你未得逞的份上,本帮主先不降你二把手的位置了。” 刚巧,旺儿扣门进来送糖画,也乐呵呵地跟着道:“荷帮主,小的特意让那做糖师傅画了个荷鱼帮旗帜的模样,您瞧瞧,是不是有那几分神韵?” “很是很是!”榆禾高兴地接过来,率先起身离席,他们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后日就要入宿国子监学舍,各自都得回去收拾收拾。 旺儿笑着在前头给小世子他们带路,刚领着人走到楼梯转角处,下方大堂内陡然传来碗盘碎裂声,他凭着多年店小二的定力稳住脚跟,连忙护在小世子前方往下瞧。 榆禾也从一堆手臂当中,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往下看,拧眉回想着,其中两个怎么还有点眼熟? 第86章 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知味楼自从推出“金榜题名”这道菜后, 门口的小二们,逢人过路,就要吆喝几句。 陆续到京城落脚的举人们, 总是会踌躇许久, 才决定进楼看个究竟, 原本是抱着图个吉利的念头, 没曾想, 不仅价格当真与门口吆喝的一样,味道还出奇的鲜美。 第104章 于是乎, 一传十,十传百, 赴京赶考而来的举人们,在客栈安定之后, 为自己接风洗尘的第一顿,便是会选择去往知味楼。 知味楼如今的一楼大堂内, 不再是绮罗珠履,锦绣华服之景,反倒是随处可见青衿襕衫,竹制书笈。 飞鸿楼门口的迎客小厮见状,还大肆嘲笑他们楼是自降身价,旺儿嗤他们见识短浅,要知道, 他们楼里头坐着的, 都是来日有可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 榆澈今日也是赶巧,赏脸来赴周勉的约,对方刚好定的是知味楼, 他向来都是直接上三楼包厢的,谁知,周勉不仅连二楼包厢都没订到,还让他只能跟这帮布衣一起挤大堂。 榆澈被大堂内,这些嘈杂的声音吵得很是厌烦,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今日是最后卖你一回面子。” 周勉在旁伏低做小,帮着斟酒布菜:“郡王见谅,小的下回定换家更为金贵的酒楼,这知味楼真是一岁不如一岁了,这等穷酸气直冒之辈,也敢往里放。” 榆澈冷扫他一眼,不愿搭理,自顾自夹着菜吃,手边那碟布好的,一筷也没落进去。 周勉也不觉得被下面子,神情分毫未变,接着道:“小的刚刚亲眼瞧见的,好几个,那布履都沾着泥点子的,就这么往金丝楠木的地板上踩,店小二非但不阻拦,还笑着迎人进来呢!” 榆澈砰一声搁下象牙筷,胃口倒得连他平日最喜食的糕点也吃不进。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看在周勉磕得满脸血的份上,相信他秋猎那回,当真是口无遮拦造成的无心之失,又因对方苦苦哀求那么多天,一时心软应下他的邀约。 榆澈刚阖起眼摆好郡王架势,想将人唬走,谁曾想,被迎面飞来的碗筷一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猝然响起,吓得他差点从座位里滚下去,怒火蹭得直冒,还以为是周勉胆敢先甩他脸子来了。 榆澈即刻睁眼,定睛往前刺去,周勉旁边,突然站来一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袍,同样正一脸愤愤不平地怒视他们二人。 榆澈疑惑地抬眉,他与这人又不相识,何故前来摔盘砸筷的?即便他现在没胃口,可知味楼的菜品当真是味道好,还能打包回睿王府接着吃呢。 还没等榆澈开口呢,周勉倒是先拍桌而起,伸手指向对面:“没长眼睛啊!知道这桌坐的是谁吗?冲撞了郡王你们担当得起吗?!” 徐君行是因为实在听不下去,他们这等贬低之语,这才前来辩论,刚走到他们食案旁边,正巧有个小厮端着极烫手的砂锅路过,徐君行给他让道,避开的速度快,却忘记自己背着书笈,直接挥飞他们桌面好几盘菜。 后方的关栩也大步赶来,看也不看跳脚的周勉,直接面向榆澈,行礼道:“临川郡王见谅见谅,我这个同乡头回来京城,横冲直撞地不懂规矩,打扰您用膳了。” 榆澈刚要摆手,周勉直接站到他面前,“轻飘飘几句话有什么用?!你们知道这壶酒,外加这几盘菜值多少银子吗?” 周勉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他们二人,刻薄笑着道:“卖你们十次也赔不起。” 徐君行挡下还欲言语的关栩,平声道:“是我的过失,我自会赔偿。” “我为我的错处赔罪。”徐君行紧盯他们,“你们也该为你们的言行向我们谢罪。” 木梯转角,榆禾眼见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就要动手打人,连忙道:“砚一。” 砚一迅速闪身至下方,抬脚就把周勉踹趴在地,被挡住视野的榆澈惊恐不已,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这黑衣男子是谁,刚抬头,便对上站立于木梯那厢,盈着笑的琥珀眼,他当即就腿抖得走不动道,后脖颈直冒冷气。 “临川郡王,世子殿下有请。”砚一侧身道:“二位也请随之上楼。” 徐君行认定他们这是权贵相护,正要接着反抗,关栩先一步道:“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我们这便过去。” 话音刚落,关栩很是费去一番力气,才将似是钉在木板里的徐君行拽上楼去,榆澈也默默起身,神情悲凉地迈步上楼。 旺儿接收到砚一的示意,连忙道:“小的立刻就把他拖上去,定不让殿下久等。” 三楼上方,祁泽另外找了间空包厢,榆澈面上的表情愈加愤怒,那人先前还道,楼上的包厢早就坐满了呢! 榆禾向那堵在门口的人勾勾手指:“阿澈表哥,罚站也请来里头。” 榆澈一怒之下,垂头走过去,“小禾表弟,你听我解释。” 榆禾抬手制止,难得摆出与太子一般头痛的表情,秋猎那次,毕竟事关皇室与宗亲,阿珩哥哥也是与他商议过后,罚榆澈禁足两月。 榆禾在榆澈被关进王府前,还领着他去四表哥那处认错,当时就叮嘱过对方,都是自家人,学聪明着点,别看人挖个洞,就自己跳下去帮忙测测有多深。 这还没解禁多久呢,今日他就又瞧见,榆澈再次被人当作那蠢笨的蚌了。 榆澈看榆禾冷着脸,坐在木椅内不说话,哄着道:“小禾,屋里头炭火烧得足,你这糖画再不吃,就要化一手了。” 榆禾张嘴就是大咬一口,拧着眉瞪向榆澈,嚼得咔嚓咔嚓作响,邬荆轻握住榆禾的手腕,“这糖丝锋利,慢些吃。” “我小心着呢,舌头若是破了,可得好几天吃饭都不香。”榆禾拉邬荆过来坐,也对祁泽他们道:“也别拘谨站着,都坐罢。” 睿王榆驰在朝中并无实职,祁泽自是全然不惧榆澈这郡王称号,当他面坐在榆禾的另一边,给榆禾端来热茶清口。 张鹤风走过来轻声道:“殿下,要不我们仨还是回避一下?” 祁泽也不知闹什么脾性,稳攥着茶盏不松开,榆禾索性就着他的手喝,“无碍。” 榆禾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坐下,这才笑着看向榆澈,琥珀眼闪着精光道:“脸丢多了,自然就长记性了。” 此刻,唯一站立着的榆澈,自知理亏,也是半点不敢吭声的。 这时,旺儿也正好将人拖上来,周勉刚瞧见世子殿下,立刻声泪俱下道:“世子殿下,小的冤枉啊……” 旺儿察觉小世子似是就要面露厌烦,当机立断地先把人嘴堵上,榆禾朝旺儿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即看向关栩道:“这位国子监外舍的同窗,你先说。” 关栩心下感动不已,他也只在馔堂与小世子有过几面之缘,未曾想殿下居然还能记得,三言两语就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榆禾就知是地上这人在兴风作浪,转眼瞥向关栩旁边面带愠色的青衫书生,“这位公子,可还有要补充的?” 关栩正要低语告知对方,小世子殿下和他所认知的权贵都不同,不用这般竖起尖刺,只见徐君行一步冲过去,力道大得他都没拉住。 榆禾又是艰难地从一众胳膊里探出脑袋,瞧他怒视榆澈那厢,了然道:“阿澈表哥,过来跟人赔不是。” 榆澈犹豫地走到榆禾身边,“小禾表弟,我全程都没说话。” “科举可要在那儿破贡院住上三日,谁愿意去遭那罪。”徐君行以平直的语调,一字不落地重复而出。 他直挺而立,肩背不曾弯去半点:“世子殿下,他口中的破贡院,比我在乡所住的牛棚要好上百倍。” 榆禾锐利的视线直直飞去榆澈那边,榆澈虽然不知哪里说错了,还是走上前道:“本王心直口快,先前说话多有冒犯,这位举子你别在意。” 徐君行默然片刻,说道:“酒席的钱,我会还上。” 榆澈连忙摆手后退:“不用不用,没多少钱,就当作本王赔不是了。” 徐君行竖起横眉:“事理各殊,岂可混为一谈?” 榆澈:“……那你还罢。” 关栩急道:“世子殿下,君行兄的路资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大笔的银两啊!” 榆禾扯扯榆澈的衣袖,小声道:“你吃了多少?” 榆澈也低声道:“五两银子。” 榆禾捂嘴轻呼:“我们六人,就算加上砚一拾竹都要不了这么多!” 榆澈郁闷道:“周勉点的酒就要四两银子。” 榆禾一巴掌拍去他的背,把人推出去,当场决断道:“君行兄是罢,本殿今日做主,让临川郡王下月也参加科举,纯粹去体验,不录入考绩,你要还多少两银子,就给他恶补多少的书册,全当是西席先生的资费,你看如何?” 榆澈大惊:“我不要……” 在榆禾抬手要招砚一的动作示意下,榆澈默默将不要住破落贡院咽下。 徐君行还在沉思这等交易是否公平,关栩抢先道:“多谢世子殿下,这般甚好!” 榆禾也很是满意,笑着问:“可还有别的诉求?” 第105章 关栩扬笑道:“世子殿下已然帮我二人许多,这番大恩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徐君行也恭敬行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榆禾接过旺儿递来的定胜糕,一人发去一块:“小事一桩,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好好歇息,我祝愿两位兄台,笔扫千军,旗开得胜!” 徐君行郑重接过之后,出了知味楼仍旧还是很恍惚,关栩也是将定胜糕妥帖收好,才道:“如世子殿下这般温润亲和的贵公子,真是世间罕有啊。” 关栩满脸的笑就没收起过,走出老远才发现对方没跟上来,还抬着手,愣在原地。 徐君行盯着手里的定胜糕出神,也不在乎身旁还有没有人在听,一字一句道:“他是这么多年来,唯独不命令我行礼之人。” 三楼包厢内。 榆禾漫不经心地走到,伏地之人的前方,“太仆寺卿之子,周勉。” 周勉嘴里的布包被扯去,脸被紧压在地:“世子殿下放过我罢,我下月还要考科举啊……” 榆禾满脸嫌恶,冷声道:“再让本殿发现,你缠着临川郡王不放,本殿见你一次,打你两次。” 周勉怒道:“你是世子就能不顾王法吗?!我要去大理寺状告你!” 榆禾拉来慕云序,拍拍他的肩道:“大理寺之子,是本殿的小弟,本殿说不让他接,他不敢接。” 慕云序很是配合地颔首,助殿下把戏瘾过足了,躬身行礼道:“在下只认世子定的法。” 周勉简直就要一口血吐在地上,那店小二看着瘦弱,这会儿膝盖狠压他背后,当真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谅你才来京不久,许你孤陋寡闻一回。”榆禾的笑眼里尽藏锋芒,“在京城,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第87章 开帮立业第一票 此番文试补录, 阅卷的速度极快,第二日晨光绚丽,榆禾还赖在床里睡懒觉之时, 岁考双门甲等上的喜报与升学简贴, 就已送至瑶华院。 随之而来的, 还有国子监郑司业初步拟定好, 特意呈来让小世子过目的座席名录。 司业们皆有所耳闻, 小世子对正义堂这块牌匾分外喜爱,索性就在重修学堂时, 直接将其安置到上舍门口。 而同斋学子由于人员变动,上舍的两斋内, 只各有十五名。 榆禾看到这份名录表的书衣也很是欢喜,尽管他觉得修道堂和率性堂的名号也不错, 可相比正义堂来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现在倒是非常合他心意。 里头大致的布局还和内舍差不多,只不过,慕云序被调来榆禾的东北面席位,司业只定了十三名学子,还留出两名空位,任由小世子挑选。 榆禾翻阅着另本名录册,外舍只升上来一名同窗, 还正巧是昨日碰见过的关栩, 榆禾拿起朱砂笔,将其圈画出来。 随即,笔尖又落在景鄔的名字上,榆禾这回的席位后方, 刚好多添来一张书案,大笔一挥,将他的名字直接填上。 用完午膳后,榆禾拿起耀眼的等第单,迫不及待地往永宁殿跑,这回,他许是还能再讨五箱话本来。 开年积攒的政务繁多,闻首辅在下朝后,同往年一般,自请留在殿内共同处议,榆禾一路叮铃当啷地跑来,冲淡不少枯燥乏味的气氛。 榆怀珩不用从面前三摞高的奏本里抬首,都能知晓来人,唇角勾起,直言打趣道:“一睡醒就跑来,定是来讨赏的了。” 榆禾哼一声,把东西随意扔去龙案上,转手从榆锋面前五大摞中,抱起最高的一叠,重重放去太子案桌上,得意笑道:“赏你的。” 趁太子发作前,榆禾一溜烟跑去闻首辅那边,一口一个闻爷爷叫得可乖可甜。 闻肃喜不自胜,取出早就备好的两大个满当当的荷包,一个作为金孙孙的压胜钱,一个庆贺他的金孙孙顺利考入上舍。 里头都是些金子打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颇为有趣,榆禾满脸笑意地绕着闻爷爷说了近乎一整本,不带重样的吉祥话,祖孙俩其乐融融地说笑许久。 直到闻首辅笑呵呵地朝上方侧首,榆禾才慢悠悠起身,左右各挂着,都快把他腰带扯松的荷包,来到龙案旁的小椅子坐下。 榆锋览阅着文试记录,余光瞧他眼巴巴的模样,眼底藏着笑:“可算是记起,来找谁了。” “舅舅可不好冤枉人的。”榆禾撑着龙案,横着半身抬手点点等第册,“我刚来就把喜讯递到你手里了。” 榆锋睨他一眼:“你那是递?若不是朕接得快,这奏本全被糊上朱砂了。” 只见榆禾满脸哼哼唧唧,有很多话要冒的模样,但仍旧一声不吭地坐回小椅子,榆锋侧身道:“有事求朕?” 榆禾早就憋了一晚上,见榆锋起头,叭叭叭地将昨日知味楼发生的事挑着说完,紧接着道:“每至科举,前来应试的寒门学子比过江之鲫还要多,能鲤鱼跃龙门的堪称凤毛麟角,这一来一回的路资难倒多少豪杰侠士,我们得仗义出手啊!” 榆锋初听前半段,还心道榆禾真是突飞猛进,遣词造句都颇有朝堂风范,直到听闻他忍不住冒出来的江湖话,好笑道:“那禾帮主意下如何?” 榆禾就等着这句呢,乐呵道:“可以给未上榜的寒门举人,发放路资,依据他们科场文书和考绩,酌情增减。” 榆锋欣慰地摸摸榆禾的脑袋,将龙案中央,新岁进贡的翠玉玲珑棋拿给他当弹珠玩。 榆锋瞥去下首:“闻首辅以为如何?” 闻肃也是老怀感慰,笑着捋胡子:“此议甚妙,小世子诚乃赤子之心啊,这其中所涉寒门之界定,各乡路途里程之远近,以及沿途舟车物价等的差别,老臣会悉心筹划,再具本上陈,交由圣上定夺。” 榆锋颔首,接着道:“太子呢?” 榆怀珩道:“或会有士人以此为由,惰其心志,以及上榜者心生不平,从而扰乱科举的清正之风,滋生隐患,儿臣会匡正好细则,妥拟对策,本次科举方可施行。” 榆锋瞧身旁榆禾听得满眼晕乎乎的模样,笑意不减道:“可听懂了?” 榆禾垂头丧气道:“我昨天想出这法子后,激动得半晚没睡呢,原来还有这么多问题。” 榆锋将人抱坐在膝间,如榆禾幼时般哄着道:“玉不琢不成器,何况国策?有我们禾帮主辟此新路,后者才能沿此方向,臻于至善。” 榆禾听得可开心,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黏着榆锋念起另一本吉祥话。 元禄正巧端来琼叶糕,榆锋捻起一枚喂榆禾吃:“记你大功一件,再给你添两箱话本,行了,下去吃罢,别落奏本一堆碎屑。” 榆禾张口就将糕点包进去,还差点咬到榆锋的手指。 榆锋一眼看穿他的小动作,瞧那装无辜的小表情,伸手将榆禾重新拎回小椅子:“朕若是负伤了,定抓你来批奏本。” 榆禾端起这碟琼叶糕,就跑到太子桌案放下,将先前搬来的那摞奏本,再添两本地归回原位。 榆锋无奈扶额,挥手让他自个儿玩去,榆禾眼见闻首辅起身,似要过来商议政事,他立即让开身位,跑回榆怀珩那。 榆禾坐在他身旁,摊平双手盯着人看,榆怀珩随手取来奏本搁过去,榆禾看也不看,直接拍回榆怀珩身上,努嘴道:“我可还帮你减去两本,你怎的恩将仇报?” “嗯,是少两本。”榆怀珩手里的狼毫翻飞,“换来个重任。” 榆禾捂嘴偷笑:“这可是给太子赠功添绩,如此算来,你得送我两份礼才是。” 榆怀珩用笔尾点他额头:“想要什么自己去东宫库房取便是。” 榆禾扒拉他的手臂,眨巴双眼道:“那我搬两箱金元宝走。” “今日这么收敛?”榆怀珩瞧他又要闹腾的表情,见好就收:“不是知晓钥匙在哪,自己去拿就是。” “等着我把你的东宫搬空罢!”榆禾扔下豪言壮语,转身就跑远。 转眼到了国子监开课这日。 上舍课程的讲解,每位夫子皆更加侧重如何应试科举,毕竟是三年一回,今岁开春,国子监近乎有半数的学子都要参加。 榆禾不随大流,在这半数愁眉苦脸的学堂内,很是乐得自在,别人俱在埋头记书简,而他却在埋头画草案。 祁泽瞧那宣纸里头方方正正的隔间,和那密密麻麻的算学数字,光是看几息都要眼花,低声问道:“做什么呢?” 榆禾小声道:“科举贡院的图样,旁边是计里画方,我想看看最大的话,每间能拓宽至多少。” 第106章 “那地方确实窄得令人发指,若有一间鼾声大作,周遭的都别想睡好觉。”祁泽道:“你今岁又不考,不必如此早地未雨绸缪罢。” “这也是个问题,太吵的话,可歇息不好……”榆禾笑着拍拍祁泽道:“记你大功一件!” 祁泽满面春风,托首盯着榆禾的侧脸看,直到眼前人拽他衣袖,他才陡然回神。 榆禾不高兴道:“发什么呆呢,我要是再大点声,夫子都没法睁只眼闭只眼了。” 祁泽佯装打哈欠:“小爷这不是,趁着昨天最后的休沐,玩了个整夜嘛。” 祁泽拉着人的手,讨好道:“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说等会骑射课的时候,偷偷溜去工部。”榆禾道:“不过你要是一夜未睡,还是回去补觉罢。” 祁泽立刻道:“当然是陪你去,小爷精神好着呢!” 此时,刚好钟声敲响,见夫子离去后,张鹤风模模糊糊听了半堂课,心急得很,迫不及待地转身道:“殿下要去工部吗?带我一个!” 榆禾仔细卷好手边的宣纸:“这是我们开帮立业的第一票,本帮主原想给你们打个样,既然你俩如此积极,那便一起勇闯工部。” “殿下殿下,我知道工部有条小道,不用翻墙就能进去。”施茂听去几耳,从旁侧跑过来道:“也带我一个呗!” 榆禾微顿片刻:“本帮主能力有限,老天要下雨,施大人要打你,这都是我无法掺和的。” 施茂从小被打到大,皮实得很,根本不在乎,“不碍事,我最擅长从我爹棍子底下溜走了,殿下,您去工部要做什么啊?” 榆禾挥挥手里的物件,神秘一笑:“给你爹派个大活。” 施茂知晓的小道,是施府直通工部的地下密道,据施茂所述,这是施大人早年间专门挖来的,说是如此便可缩短路程,多处理点政务。 此刻,施茂举着烛火在前开路,祁泽和邬荆护在榆禾两边,张鹤风殿后,慕云序和孟凌舟本也想跟来,榆禾念在他们要科举,便让他们安心温习,保证下回荷鱼帮再接活,定让他们当主力。 步行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施茂揭开瓦砖,直接往上窜出去,半个身体猝然出现在屋内,惊得正在衙署用膳的施大人心脏骤停几息,差点一命呜呼。 榆禾刚想爬梯子,就被上面的怒吼声吓得缩回双手,紧拽住左右两人。 施磊怒骂道:“臭小子!你看今日老子不打得你抱头鼠窜,皮开肉绽,三天下不了榻!” 随即,上面又传来一阵砰磅作响,紧接着是施茂的求救:“世子殿下救命啊!!!” 第88章 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合着他原先说的身手矫健, 全是在吹大牛,榆禾在这儿,都能清楚听见施茂挨揍的, 棍棍到肉的声响, 连忙想要往上爬。 祁泽轻拍他的肩, 先一步蹬上去, 伸手下来拉他, 邬荆在后面托稳他的腰,榆禾不费吹灰之力, 很是轻松地登堂入室,衣摆都没有半分褶皱。 邬荆和张鹤风也紧随其后, 将两个极大的木箱抬上来,榆禾底气十足, 倚在木箱旁朝工部尚书挥手道:“施大人,午好。” 施磊此时刚好高举起木棍, 听闻熟悉的少年音调,差点闪着腰,立刻把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救不了你的臭骂憋回去,木棍直直扔向施茂。 施磊转身行礼,强颜欢笑道:“老臣见过世子殿下。” “免礼免礼。”榆禾亲自过去扶他,笑眯眯道:“本殿是有一事重托于施大人,此事还需秘密筹划, 这才没走正门, 见谅见谅。” “小殿下这是哪的话,定是这个臭小子不由分说地拉您胡闹。”施大人瞧世子殿下这笑容满面的亲切模样,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停顿片刻, 还是斟酌道:“不知殿下所说之事是?” 榆禾神秘一笑:“这月内,把贡院推翻重建。” 施磊笑不出来,一口气也差点提不上来,他知道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当年威宁将军找上门来,让他将妄空寺禅院翻新也是这般,用最亲和的语气,说最骇人的话。 当年施磊为躲避威宁将军回回来工部蹲点,专门挖了条小道,这会儿他刚想故技重施,后退走人,就见小道门口,被两个有他大半身高的木箱,堵得死死的。 榆禾一扬衣袖,邬荆和张鹤风立即将木箱掀开,耀眼的金光四射而出,施磊在被数不清的金元宝刺得眼花的同时,警醒地到处察看有无御史眼线。 榆禾开口道:“施大人放心,有砚一盯着呢。” 眼见施大人无可奈可的表情,榆禾将宣纸展开递给他:“您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施磊虽仍旧有些惧,御史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指摘他贪污受贿,但骤然瞥见宣纸内的图样,瞬间喜动颜色。 施磊小心地接过来细看,眼里的欣喜更甚:“妙哉妙哉啊!匠心独运,思虑周详,材用科料,毫厘详备,若依次修建,实乃天下士林之福啊!” 榆禾被夸得也很是疑惑,他只不过是将连排相依的草屋,全部改成相隔十尺的独立木屋罢了,况且不计量所需耗用的话,金子搬少了怎么办? 施磊这下终于是能体会到,钱夫子年前那般横着走的心情了,小世子的算学天赋真是极佳,连这等复杂计料都如此精通,再回想起自家臭小子连买卖都能亏本的等第单,他先前就该再多打两棍。 施磊将图样仔细放在案桌上,亲自给小世子斟茶,慢慢道来:“世人皆道,若科考不经历草棚瓦舍之苦,心志便不能得以磨砺,算不得是真才实学,也站不得高堂庙宇。” 施磊躬身道:“世子殿下仁心至善,老臣惭愧之至,多年来竟只补苴罅漏,忘却身为工部尚书,应当为万民筑安身之所的初心,殿下还请将这金银收回,老臣愿从俸银中支取,定能排除阻难,在今月内完工。” 榆禾被施大人恭敬地送出工部正门时,依旧很是恍惚,他原本准备了一堆撒泼打滚的招数,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那两箱金元宝他还是给留下了,反正也不是他库房所出,全然不心疼,之后若有用不完的,等施大人送来后,还能再给自己添一笔小金库。 施磊自接下重任后,堪比重新寻回年少时的壮心豪情,带领工部仅仅用了三日时间,趁各部最繁忙之时,连夜将那破落贡院全部推倒。 住在附近的寒门,听闻这边动静,都陆续前来报名帮工,施大人不禁感慨小世子的先见之明,竟连这等事也料到了,按着殿下所嘱咐,给他们都安排了看管木材的活,不仅有小木凳坐,还能有空闲看书。 小世子连由头都帮着寻好,施磊带得俱是大块头的工人,有这番力量悬殊的差距,轻易便能安抚住寒门士族的风骨。 礼部尚书韩斯铭,例行前来贡院视察时,也被这番动静惊一跳,他今岁开年被众多琐事缠身,竟完全没注意,工部闷声不吭地就把这厢地铲平了。 韩斯铭怒气冲冲过去找施磊讨要说法,被对方一句世子殿下所托堵了回来,随即展现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情,也没空管工部如何折腾了,步履匆匆地回礼部。 今岁头一天时,韩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人踏破,每日家丁往各府退礼都快要跑断腿了。 近乎满朝都在盯着三年一回的科举,别说监试,提调官,受卷官,弥封、誊录、对读官等这些极重要的,就连杂役他们也不放过,哪处都想塞人进来。 不过,满朝人眼里的香饽饽,还要属主考官与巡视官。 其余职位,礼部尚书尚且还能有些话语权,可独独主考与巡视,他也只能拟份名录递上去,圣上全然可以不参考,另作钦点。 就算是如此,各府为争夺这名录的几席之位,也堪称是下了大手笔,若是圣上不点这名录还好,若是点了,韩斯铭都能料到,后面肯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小麻烦在等着他。 但如今这局面,被工部尚书一句点破,韩斯铭大笔一挥,只在名录里写下榆禾,笃定圣上对其的恩宠,半数会点小世子作巡视官,如此一来,看谁还敢再有只言半语。 榆锋早早就定好此事,偏要在最后一日才告知榆禾,说是给人准备的惊喜。 前来道喜的元禄可不认为是喜,他才笑着道完,果然瞧见小世子不可思议和万般抗拒的表情。 榆禾满脸惊讶:“我还未结业,韩大人没嚷嚷着不合规矩?” 元禄道:“原本圣上就有此意,正巧韩大人也点了世子名号,而且殿下身份尊贵,揽这等堪比圣上亲巡的活儿,再合适不过了。” 第107章 榆禾还有些犹疑,但在元禄描绘的一番,可以骑着玉米,漫步在自己所设的贡院里,威风巡视的画面所吸引,欣然点头同意。 元禄心道还是圣上懂如何哄骗小世子,国子监原本要放三日休沐的,这就被诓去上值了,待小世子回味过来,圣上可有的头疼咯。 元禄又留在这厢叮嘱好久,小世子也是头回在外住这般久的,尽管旬假能回宫歇歇,但他在宫内每每都牵心挂肚的。 每逢见着小殿下,就要看看有没有哪儿住得不舒心,元禄再度亲手添置点物件后,才抬步回去,准备去秦院判那先开点安神汤,给圣上提前备着。 榆禾送元禄到学舍门口,见人走远后,脚步一转,朝后面的小院落跑。 去年还简陋不堪的小屋,如今已焕然一新,地上铺着羊绒毯不说,里头还尽数翻修过,榆禾每回来,都能瞧见新花样。 他熟门熟路钻进屋:“趁着最后一日,我来给你好好恶补一番,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榆禾来得突然,邬荆还没来得及收起书案里散乱的宣纸,就被跑来的榆禾拿起阅览。 索性被拿起的,是能见人的,邬荆极快地将写满榆禾的宣纸用手指勾来,推去暗格,正要检查是否还有疏漏,只听榆禾冷哼一声,邬荆立刻反应过来,之前他忘记要坦白什么事,大步过去哄人。 榆禾看着这张条分缕析的策论,用指尖推远他:“我原先还担忧你,白捡景鄔这举人名头,若是科举写得连乡试都不能通过,如何去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眼见榆禾转身就要走,邬荆牵着人不放:“抱歉小禾,那日在妄空寺聊得太多,没忆起这件事。” “哼,我看你是扯谎太多,补不过来了罢。”榆禾抽半天也没抽回手,佯装要咬他,邬荆不仅握得更紧,还往他唇边递了递,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我才没有咬人的爱好。”榆禾撇开脑袋:“你上回可是说,以后什么也不瞒我的。” 邬荆道:“我自学八年大荣的理义经论,虽不能称得上精通,这般文章还是可以顺利写来。” 榆禾转回目光:“还有呢?” “静室罚抄那回,我交的是白卷。”邬荆道:“武考本来是三场皆要让的,但我在树林里听闻你更看好别人,才在第二场取胜。” 难怪那日午时觉得树影微动,他还当是墨一叔呢,榆禾眨眨眼道:“还有呢?” 邬荆道:“重阳宴那日,你离席后,我便一直跟着,在小路碰见不是偶遇,我担心你的情况才拦住路。” 只见透亮的眼神还是紧盯他不放,邬荆有些紧张地错开视线,榆禾已然从被他牵着,慢慢快要挂在他身上了,他此刻躬身的肩背都显得僵硬起来。 榆禾不满地眯起双眼:“你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邬荆悄然屏息,回眸对上琥珀眼,诚恳道:“还请小禾先生指点。” 榆禾不解道:“你先前究竟是如何编得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经义,瞎写都写不出来罢。” 就是因其写得实在诡异,全然发现不了端倪,墨七览过后,都定言装不出这般,榆禾才当真以为南蛮人学不来中原经书,刚刚看到那策略时,简直是大为震撼,阿荆居然能瞒得这般好。 “……”邬荆不经意松口气,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榆禾看他沉默不言,抱着他脖颈晃悠:“你都快把自己扒得只剩底袍了,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邬荆无奈道:“小禾,这话不能这么比拟。” 榆禾讶然:“你一个南蛮人还教我说中原话?” 邬荆轻笑出声,察觉榆禾搂着自己似是手酸,抬臂将他抱坐到书案上,再取来蛮语本和图腾册,演示给他看。 榆禾只见他把大荣官话译成蛮语,用蛮语对应图腾排列出顺序,最后按图腾的音调,直白地一字一字转成大荣官话。 榆禾叹为观止:“阿荆,你确实有做暗桩的天赋。” 邬荆给他揉手腕:“小禾太聪明了,不然怕是瞒不过。” 榆禾勉勉强强被哄好,“那阿荆这回准备如何藏拙啊?” 邬荆倾身,双手撑在榆禾身侧,面显难色道:“我只善武,这回怕是想考探花,也得下番苦功夫。” 鲜少见阿荆这般苦脸,榆禾笑得狡黠,仰脸道:“让你瞒我这么多事,你若是考不上探花郎,这笔账可清不了。” 邬荆也笑道:“冰鱼大抵下月就到,待考完,我熬份鱼汤,再炙烤些鱼肉,用来赔罪可好?” 榆禾双眼一亮,正想问阿荆什么时候学的厨艺,屋门被轻叩几声,门外砚一道:“殿下,刘监丞已在门口许久。” 榆禾瞥眼窗外,天色确实已晚,自国子监实行监生入住学舍以来,每晚都会有监丞挨个院落巡视一番,确保学子安然待在屋内。 刘监丞已在荷鱼帮这牌匾门下,站了快有两柱香,小世子才可算是从后头院落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就这么点距离,那景公子还要亲自护送。 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太子殿下的吩咐是,小世子晚间得独自在学舍待着,而景公子又未迈过荷鱼帮门槛,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第89章 威风的小禾大人 科举当日。 科举当日。 悬挂着题有“开科取士”牌匾的门楣正下方, 榆禾身着金红羽缎斗篷,高高束起的青丝随风飘逸,明眸皓齿, 充满朝气地昂首立于正中间, 在一众官员士卒内, 分外亮眼。 朱漆正门前方, 一字排开数个宽大的布棚, 四面皆有厚实的布料遮挡寒风,搜检的进程都相比往年舒适又便捷许多。 礼部早在上月时, 就贴出布告,此次科举, 笔墨,食物和衣物等用品皆不必携带, 考生只需轻装上阵,集中精力赴考, 贡院内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会儿,若是有未带浮票者,也无需惊慌失措,禀告给周边的兵吏,道出客栈名称与所住房间,保管在半柱香内,就能快马加鞭地帮忙取来, 绝不会让任何人错过来之不易的会试。 不少参与过多回科举的文人, 皆被此等体贴入微的照拂,感慨得泪上心头,路过巡视官的身旁时,俱恭敬地朝世子殿下行礼。 礼部和工部共同操办时, 皆口口相传世子殿下功德,他们清楚地知晓,能有此般恩恤,是世子殿下悉心筹划而来,踏过贡院门槛后,报国的坚定之心更甚从前。 榆禾在正门口站满吉时后,随着祁言与封郁川,一道走至旁侧的高台处。 祁言身为上届的状元郎,此次被圣上钦点作为主考官,此时他一袭深紫貂皮大氅,从怀间取出一大兜油纸包,笑着道:“小禾快拿着,你可不知道,小泽大早上就在府里叨叨半天,命我定得亲自送到你手里。” “谢谢祁大哥。”榆禾接过份量不轻的一大兜,惊讶道:“他这是怕我在里头饿三天吗?” “我也是这般说。”祁言打趣道:“毕竟贡院未请来知味楼的厨子,怕我们小禾吃得没滋味罢。” 榆禾神气道:“我十日的素斋都吃过来了,吃什么都有滋味。” 封郁川也笑道:“你竟能忍着,未凿冰钓鱼吃?” “我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吗?”榆禾就算有过此想法,也是坚决不会承认的,“待会就让你顶着寒风,在外面多转悠几圈。” 封郁川轻啧一声:“公报私仇?” 榆禾仰脸道:“认命罢封将军,我今天,官比你大。” 待所有考生都相应落座后,祁言立于最高处抬手示意,礼部官员立即发出信号,为期三日的科举正式拉开帷幕。 榆禾骑着玉米,漫步在宽阔的石砖道面,远远瞧见闻澜的身影,慢悠悠晃去他的号舍前,心情极好地坐在高处,看他垂首写题,颇有种身份对调的威风感,可算轮到他盯着人埋头苦写了。 对方温习科举时,还不忘给他出补考的难题,年节回来的几天,那是做得榆禾头晕眼花,今日闻先生终于是落到他手里了。 此时,闻澜恰好抬眸看过来,榆禾冲他翘起嘴角,乐呵呵心道,等着罢,三日的全素宴在向你招手。 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榆禾轻拉着缰绳,玉米抬步继续往前。 慕云序和孟凌舟皆与闻澜相隔不远,两人都是榆禾寄予厚望的,得依次前去观望一番,今岁的课业是轻松还是繁重,全靠他们了。 两人的状态不错,慕云序还是那副笑颜朝他颔首,孟凌舟似是稍显紧张点,榆禾瞧他提笔的腕间都微微紧绷,下笔似是要斟酌几许。 榆禾不能过多打扰,接着晃去邬荆那,他分到的号舍位置还挺远,从前头一直巡视到末尾,再由东往西走到底,才瞧见那高挺的肩背。 第108章 为防止夜间鼾声众多,考生难以安眠,榆禾为每间号舍都备上不少棉花球,以便他们堵耳,可以清净些许,他一路巡视过来,三位同窗和前面的不少人都塞着了,唯独邬荆还未用。 榆禾刚停马驻足,邬荆的目光瞬间落过来,榆禾抬手指指耳朵,邬荆揺首示意无事,随即指向桌案竖着的,未点上的烛台,榆禾朝他扬扬手炉。 眼瞧阿荆只盯他看,从他来之后都不动笔了,榆禾比划着,催促他快写,谁知对方还依旧半点不着急,唇角都扬得更高些。 榆禾无语,合着考生不急,他这个巡视官急是罢,朝着邬荆瞪去一眼,爱写不写,拽着玉米就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榆禾突然想起榆澈来。 历年来,宗室子愿参与科举的少之又少,今岁,临川郡王作为宗室表率,亲至科场体会士子之艰,以此勉励天下学子勤修文武。 尽管考绩不会录入,但会向天下人公开,榆禾只好默默为阿澈表哥祈福,希望他一个月的恶补,能有些成效,放榜的时候可以少丢些脸面。 他还在这厢为他挂心,谁知这位考生也是心大得很,只见榆澈在桌案后,抓耳挠腮半天,随即坦然地放下笔,大步走去软榻内,倒头就睡。 榆禾:…… 他让工部特意修这等舒服的号舍,不是用来给人睡大觉的!早知道把榆澈这处单独挑出来不动,就该让他住住茅草屋! 榆澈躺在铺内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莫名有种杀气逼近,他睁开眼往外看去,当即就从床铺里滚下来。 巡视官佩有圣上特赐的长庚剑,这柄剑得司天台赋名,象征着太白金星,兼具文武双全之意,平日只珍藏于帝王阁内,唯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请出。 此时,这把威名赫赫的剑,就横在他面前,尽管未出鞘,榆澈都感觉似是被剑气抽上好几个来回了。 榆禾冷着脸做口型道:“写。” 榆澈抖着腿双膝跪地,连连合十求饶,无声保证自己一定会把每道题都写完。 与此同时,封郁川正好散步过来接人,一来就瞧见如此精彩的场面,抱臂在旁,饶有兴致地围观许久。 榆禾吓唬完人,满意地收回剑,跟着封郁川一同转身离去,前往距离号舍不远处的布棚歇息。 科举的巡视是两个时辰一轮,由巡视官和监试共同负责,祁言作为主考官得坐守高台,不像他们俩,还能得空躲闲。 封郁川给榆禾倒来盏热茶:“小禾大人,今日很是威风啊。” 榆禾一口饮尽,双手捧着脸搓,得意说道:“不止今日,我天天皆如此。” 封郁川拎着那羽绒兜帽,不由分说地一把扣到榆禾脑袋上:“我一去那边巡视,你就自己取下来是罢?” 榆禾理直气壮:“哪有巡视官包得像粽子一样,满考场走的?多没气势啊。” 封郁川眼见榆禾来回瞄自己身上利落的骑装,笑着道:“可惜小禾大人,没有我这等天生体热的根骨,只好鼓得像雪人一样咯。” 榆禾今日这身披风,确实轻盈如雪花,但也就是因为过于轻,穿在身上显得非常蓬松,再加上鼓鼓的兜帽,远远望去,当真像是刚修成人形的,极为明艳的雪精。 榆禾拿起剑就打过去,封郁川离得近,猝不及防地抬手接住,“嘶,这么大力道?” 榆禾道:“话本子里都说这般奇特根骨的,都需要千锤百炼,我一向是仁心至善,可不得顺手帮忙炼炼?” 封郁川直接将剑抢来,放在自己背后,两三招制住榆禾扑过来取的双手,竖着疤的眉峰高扬道:“这么多天没见,一上来就打我?” 榆禾努嘴示意他此时的强盗行径:“你该打。” 封郁川回敬道:“你也该罚,我禁足这么多天,也不知来探望我这个做哥哥的。” 榆禾确实有那么点点理亏,但他是坚决不认的,正想着怎么把人堵回去,不远处就传来木凳翻到的声响。 事发突然,封郁川半揽住榆禾的肩背,和他一起起身,轻拍两下安抚:“不急,先去看看。” 两人快步至那间号舍前,瞥见眼前骇人至极的场面,榆禾不敢妄动,留在原地急切地等待院判赶来。 封郁川先行大步在四周巡视完,索性每间都相隔甚远,附近皆没被影响到,也没有其他考生发生此等状况,随即疾步赶至榆禾身边,柔着力道掰开那攥紧拳头的手,果然瞧见他手心泛红的指印。 这间号舍内的考生,榆禾正巧认识,便是一月前在知味楼见过的徐君行。 徐君行现在的情况,属实让人看了无比惊慌,只见他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呕血,染得整片前襟俱被暗红浸透,鼻孔也在疯狂飙血,喷得地面四处皆是,唯一还干净的,只剩书案内的纸张答卷了。 院判来得极快,但也是花去好一会儿功夫,才堪堪帮人止住血,徐君行惨白着脸色,费力地睁眼往前瞧,满目都是世子殿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徐君行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却想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这般脏污连他自己见了都心生嫌弃,怎可碍到殿下那般清亮的双眼。 榆禾看其似是醒了,连忙走近问道:“君行兄?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徐君行很想回话,很想感激殿下还能记得他的名字,但一张口,又是团团血块从嘴中溢出,榆禾也吓得不轻,侧身急道:“不能再等了,还是先送去医馆罢,性命最重要啊!” 封郁川也认同此议,正示意封水取担架来,徐君行挣扎地直起半身:“殿下……” “哎哎哎,我在呢。”榆禾示意院判,小心扶住人:“快别乱动,好好躺着。” 徐君行感觉精神好点了,抬袖抹去下巴的血迹,坚定道:“我要考完。” 徐君行:“我不想再住漏风渗雨的牛棚,不想伺候好吃懒做的叔婶一家,不想日日夜夜以野草裹腹。” “殿下。”徐君行苍白的嘴角扯出抹笑来,“我能写完,我要留在京城。” “好。”榆禾也坚定道:“这位院判三日皆会在此,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拿命拼。” 徐君行本想表示自己的身体很能抗,可鼻间似是又要渗血,只好慢慢颔首,回应殿下与他的约定。 榆禾站在此处,亲眼盯着号舍重新清理好,徐君行缓过劲来开始继续书写后,才唤来院判去旁侧。 榆禾道:“情况如何?” 陈院判道:“回殿下,此位举人并无隐疾,依臣多次诊脉,皆为肝火妄动,且近日夜夜不得安卧,劳思过甚,身体亏损得厉害。” 封郁川皱眉道:“可是有人暗害?” 陈院判揺首:“体内未发觉不妥。” 榆禾沉思道:“不若给众人都熬些清火气的,许是近日干燥,备考又神思紧绷,身子弱的应是容易撑不住。” 但君行兄这血吐得实在有些过于厉害,榆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可砚一确认过这间号舍及周边,并无异动。 陈院判很是赞同:“刚才臣观数位考生面相,也觉得有不少血热躁动之辈。” 封郁川立刻嘱咐封水去准备,正要揽着榆禾回去歇息,榆禾不肯挪步:“等观察他一柱香再走。” 封郁川瞧榆禾严肃的小脸,哄他道:“小禾大人,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这三日定会顺利。” 榆禾:“你说的话没有信服度。” 封郁川轻笑出声:“确实是不比天降三次福泽的吉祥物有含金量。” 榆禾被他逗的,也从慌神中镇定下来:“我说顺利当然就是顺利,谁敢扰乱子,我一剑给他挥出大荣。” 第90章 一鸣惊人 远处的临时膳房内, 几个炉灶同时支起大锅熬煮,一碗碗清火茶汤出得极快,赶在午膳时, 尽数送至每处号舍。 不少感觉自身气血上涌, 神思萎靡的考生, 在喝完这碗入口清甜的糖水后, 顿感精力百倍。 随即再瞧见, 午膳还是小世子亲自盯着官吏按序发放,食盒盖得很是严实, 里头荤素皆有,口味即好吃又接地气。 个个瞬间文思泉涌, 下笔生风,预感这届科考, 自己定能不写偏题! 中途,祁言还多次派人前来安抚榆禾, 榆禾也知晓祁大哥定是挂心他,忙里抽闲中,骑着玉米至高台北面最显眼的空地,伸展开双臂,朝祁言挥舞那一大兜的油纸包。 祁言见早晨还装得满满的一袋,如今已少了小半,心中也踏实不少, 能有胃口吃饭就好, 他先前听下人绘声绘色的禀告时,也是心脏陡然一突,很是担忧小禾会在那等血腥的场面里受到惊吓。 之后的两天半时间里,监试与巡考官来回走动得更勤, 榆禾时不时就要去徐君行那望上一眼,对方虽依旧脸无血色,可提笔的腕间始终很稳,答题的速度也不落后于旁人。 第109章 随着信号烟花炸开,榆禾趴在玉米的背上,狠狠地松下口气,今岁的科考终于是有惊无险地落幕,没再发生别的意外变故。 小世子为科举做出的变革,可谓是翻天覆地,满朝哗然,不少遵循祖制的老臣坚持认为,考生必须在贡院经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考验,方能跻身立于殿堂之上。 因此,对于小世子这番,堪称是先斩后奏的做法,朝中意见不小。 更别提,在科考结束后一天的早朝里,由太子提议,寒门举人可凭考绩,相应减免路资与食宿费用一事,连闻首辅也随之出列谏言,鼎力支持此议。 尽管给寒门贴补的银两,对于多数出身显赫的大臣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而他们仍旧不愿放过,心痛得似是从他们荷包里生生割走般,反对的话音层层叠起,一浪高过一浪。 朝堂内小半数的寒门士族,听完此议后,如心头划过暖流般慰然,不必多加猜测,就能知晓这定是世子殿下,亲自为他们凿出的一条,能让寒门与世家,在朝堂里分庭抗礼的希望之路。 原本还在避锋芒的,俱都鼓足勇气站出来,为他们自己,也为今后无数的寒门举人,奋力与权贵相争。 榆锋端坐龙椅,照例看他们吵吵嚷嚷,有太子与闻首辅打头,前排的重臣也心中有数,不会傻到对小世子利民的善举指手画脚,剩余这番鸡争鹅斗的闹剧,也只是行个过场,历代大小改革皆会如此。 好在,榆锋快忍不住朝下面砸镇纸时,吵得堪比集市叫骂的,不可开交之局面,总算是停下,逐渐恢复应有的朝堂清净。 喧闹半天,条规还是准予实行,在散朝后,就会由翰林院贴出布告。 紧接着,太仆寺卿谏言道,小世子年岁已大,不宜再居后宫,恳请圣上尽快让司天台测算吉日,早作准备。 有太仆寺开头,礼部侍郎全然没注意自家尚书快要抽筋的眼皮,也随之一起出列,表明礼部定会筹办好世子殿下归府设宴的相应流程。 榆锋的眉目里显出不耐,年岁已大?依他看,顶多十岁,睡觉都还会蹬被子呢?如何就能独自去宫外生活?就算今岁已是不得不出宫,但能拖一日是一日,去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眼见午时已过,今日本就只为处理科举新规,这一件要事,多余的,他不欲再听,全部待议。 榆锋正想示意元禄喊退朝,空旷的殿堂中央,四皇子榆怀延手持玉笏出列。 榆怀延躬身道:“儿臣有要事奏禀。” 榆锋有些许诧异,这位四子一年到头,与他交谈的话不超过五句,平时在朝堂里更似透明。 榆锋道:“准奏。” 榆怀延直身道:“儿臣要参劾校书郎景霖,假借翰林院之名,在外私售程墨,闱墨,房稿与行卷,甚至夸大宣称,其间藏有科举押题,以此行骗,大肆行牟利之事。” 不仅圣上暗自讶然,朝中各大臣更是震惊,他们还是头回听四皇子,一口气说完如此长的句子,都暂且还没来得及品味,他在弹劾何事。 校书郎景霖立刻跪伏于地,在看到四皇子出手果断利落,直接将一应人证物证呈于殿前,条条列列清晰完整时,他也歇去辩驳的心思,沉默叩首,以静制动。 “景大人既如此快地认罪,必有欲掩盖之事。”榆怀延道:“儿臣认为,应立即将景府一应下狱,详加勘问。” 榆锋颔首,殿内禁军迅速上前将人扣押,棋一也领命前去景府拿人。 榆怀延接着道:“校书郎的手下在售卖时,私自在书页中,铺撒大量官桂粉末,致使览阅后的书生们,精神亢奋,温习时一目十行,效果奇佳,可这般入体过多,良药也能化为毒,定是隐患无穷。” 榆怀延:“儿臣在调查期间,发觉东宫詹事墨四,丢弃的外袍边角,沾有与之相同的官桂粉末,恐其也参与此事。” 榆怀延:“此官桂的生长地界,在蜀地一带,今岁这批,正是由大皇子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既为贡品,又如何会落得外人之手?” 榆怀延:“儿臣还听闻,科举第一日,有考生在号舍内大吐鲜血,而此位寒门举人,于数月前,正巧和太仆寺卿之子发生冲突。” 榆怀延:“据儿臣所查,太仆寺卿之子周勉,前段时日,暗中频频拜访三皇子,应为其门客。” 在四皇子堪称是连珠箭发的一顿陈词之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皆被此位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举动所震撼,不经意地去瞄龙首之人的神情。 榆锋目沉如渊,依次扫过几位被点名的皇子,太子仍旧是神色自若,大皇子倒是把惊异全然写在脸上,而三皇子一脸桀骜,直直向四皇子刺去视线。 按常理来说,弹劾时需拿出十足十的证据,就如同校书郎顷刻间,被发落下狱候审般的赃证俱获,断不该像是参三位皇子时,空口道出这些脆如薄冰的片面字句。 可毕竟,同时事关多位皇嗣,与弹劾大臣全然不同,各厢势力皆小心谨慎,但凡行差踏错,于眼前的局面只会更为不利,一时间,无人敢妄议。 榆锋淡声道:“依你看,应当如何?” 榆怀延躬身道:“禁足彻查。” 与此同时。 榆禾好不容易熬完上午的课,和同窗们溜出国子监吃午膳,本想着回去就在学舍里补觉,将午后的骑艺课直接躲掉。 谁知,封郁川不知怎的,竟成为国子监校场的教头,亲自来学舍里抓他,真真像个强盗一般,把他抗在肩头就走。 榆禾头回上值,还是当的是科举巡视官这等要职,一晚上哪里缓得过来,索性也懒得挣扎,直接在封郁川肩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脸睡大觉。 如此这般,等榆禾睡醒睁眼,他已被掳到封家山寨。 榆禾揉眼道:“强盗头子……” 封强盗坐在床沿,反以为荣道:“不错的夸奖。” “厚脸皮。”榆禾打着哈欠道:“把我绑来做什么?” “你都考入上舍了,难不成还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封郁川道:“是谁之前说,定会来探望我的?我这可不是绑,是帮你完成这一诺千金的话。” 榆禾半眯着眼,不怀好意地微笑着看他。 封郁川扬眉道:“怎的这副表情?” 榆禾悠悠道:“肚子里没点墨水的,讲话才喜欢夹诗带词的。” 封郁川一把掐住榆禾的脸颊肉,正巧按在那睡出来的红印处:“你说对了,我确实空有武力。” 榆禾抬脚就踹,还没几个回合,脚踝也被封郁川擒住,眼见对方洋洋得意的脸色,他眸间燃起小火苗,快准地握住封郁川的咽喉,抬眉道:“你松不松开?” 封郁川轻笑着松手:“不错啊,这会儿我认可你武考能得甲等了。” 榆禾一脚踩去封郁川手背,趾高气昂道:“我才不需要你的认可,而且得的是甲等上。” 封郁川嘶气道:“禾大侠快收着点力道,掌骨要裂了。” 榆禾轻啧几声,感叹道:“你没有入戏班的天赋,我们荷鱼帮拒绝你的加入。” 封郁川反手抓住榆禾的脚底心,分毫不留情地挠他痒痒肉,只可惜禾大侠的弱点之一,正是怕痒,榆禾扭着身体倒回床铺,腰腹间都被挠了个彻底。 封郁川挑眉威胁道:“让不让我进?” 榆禾笑到眼角都快泛泪花了:“进进进!” 待封郁川一放手,迎面就是两枚软枕砸脸,榆禾哑着嗓子道:“我让你从端茶倒水的小弟做起!” 两人打闹过后,封郁川端来铜盆热水,动作生疏地帮榆禾擦脸,要么就是拧得太干,要么就是锦帕还滴水。 榆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寝衣,落来好几大滴水印迹,无语道:“照你这般,今岁都升不了职。” 封郁川也不觉得尴尬,直言道:“我洗脸从来都是用手搓的,可没你这般讲究。” 榆禾哼一声,伸手就要抢锦帕过来自己擦,封郁川笑着藏去身后,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榆禾,“在西北是过得粗糙了点,这不回了京城,我也得跟你学着讲究些。” 适才玩闹那般久,榆禾也累得不轻,把他当作软垫趴,“说起来,你这探亲假怎的这般久?之前不是说,年后就要启程?” 封郁川道:“我好歹也孤独在西北待了近十年,这才歇息几月,这么狠心无情地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榆禾偷笑道:“巴不得你当封教头呢!” 封郁川一眼看穿他:“歇了逃学的心思罢,我肯定天天抓你练武。” 榆禾顿时又恢复体力了,抬起身就要接着跟他打,他这儿还没动手呢,寝院外倒是传来打斗声。 第110章 “殿下。” 榆禾拧眉道:“是砚一,你让封水放他进来,不许再打了。” “将军府的防范自是严些。”封郁川用手指骨节抚平榆禾的眉间,“禾大侠,见谅?” 榆禾浅给一点新晋小弟的颜面:“这次便算了。” 见砚一脚步匆忙,榆禾的眼皮莫名微微跳动,他正想着是不是封郁川给他刮错筋络了,只听砚一道:“殿下,请你回宫一趟。” 榆禾心中一个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砚一道:“路上跟您细说。” 第91章 我也是你的哥哥 桐疏院内。 桐疏院内。 榆怀延握着一块上等的黄杨木料, 用刻刀细细比划,刀尖停滞好半响,才磨去些许碎屑, 不自觉地抬首瞥去茶案, 半空中只剩丝缕白雾。 榆怀延吩咐道:“德安, 去换杯热的来。” 德安利索地将温水倒去一旁, 在这盏绘有稻谷花纹的青瓷中, 再度添上热茶,又从快见底的蜜罐中挖出一整勺, 融进去搅拌开,才重新端回朴素的茶盏旁边。 眼瞧着四殿下直直地盯着木料发愣, 德安轻声道:“世子殿下被封将军邀去府中做客,估摸着没有一时半刻, 许是赶不回来。” 榆怀延换来把圆口刀,紧攥于手, 淡声道:“早晚会来,封郁川一个外姓哥哥,如何比得过榆怀珩。” 德安自从来到四殿下身边,就知悉他喜好木雕,平日里,都是会用最次等的木料练上百回,才会取出藏在箱匣里的, 小世子逢年过节都会送来的黄杨木雕刻。 此刻, 四殿下却未先用平口刀铲出轮廓,反常地拿来圆口刀,似是要直接盲刻,德安立刻道:“殿下, 书案摊开的那本古籍,您昨晚批注到一半,今日可要继续?” 德安的腿脚很快,随即将古籍取来,递于四殿下眼前。 榆怀延的视野,再次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占据,扭曲地浮现出母妃狰狞的脸,耳旁似是又响起,声声力竭的嘶吼,逼他日日夜夜不停歇地念书,尖锐的长甲狠狠刺进他腕间,睁着布满红丝的双眼,魔怔般地重复着,任何事都不准和别人争抢,任何人他们都惹不起。 从榆怀延记事开始,桐疏院始终是乌云遮天,阴晴不定,直到幼时的榆禾,与宫人们玩闹间走岔路,探着脑袋闯了进来。 那时,榆怀延也是趁母妃近段时日,难得午睡得很安稳,躲在半开的宫门旁边,用树枝在树干上刻画,榆禾瞧着很是新奇,黏着他非要学。 只可惜他这个小表弟,向来是兴致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未到就树枝一扔,托脸蹲在旁边瞧他刻,还拿出一大袋的油纸包,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不爱吃的也不忘往他嘴里塞。 那短短三日的欢愉,是榆怀延幼时,唯一深刻进脑海内的。 母妃向来是在外人面前怡然端庄,第四日下午,她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他与榆禾这几日的暗中接触,竟悄悄走至他们身后,驻足盯了许久,榆怀延最先看见那张冷漠的脸,刚想开口,就被母妃可怖的眼神定在原地。 等榆禾也跟着转身后,母妃突然转变脸色,笑着伸手去拉人,嘴边念着请榆禾进院吃点心。 榆怀延的眼里没有映进半点慈眉善目的脸,独独紧盯那尖锐的长甲,坚定地护在榆禾身前,不让毫不知情的榆禾走过去。 可惜他那时人小体弱,母妃轻轻扬手就拨开他,榆禾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仰着小脸就要伸手给人牵。 榆怀延也是头回涌出恼意,恼他母妃的喜怒无常,恼榆禾逢人就亲近,更恼他自己没有半分能耐。 好在,景福宫的明芷,似是终于发觉,小世子这三天,午后总要来他院里待个把时辰,及时地赶过来,趁他母妃想要硬拽人之前,将榆禾安稳地抱了过去。 当时的桐疏院虽静默无言,但氛围堪称是剑拔弩张,唯独榆禾,还趴在明芷肩头,挥着短胳膊,甜笑着跟他讲明日见。 榆怀延只能坐在地上,对着那张小脸,喃喃自语道没有明日,无力地看着母妃再次将宫门紧紧锁起,一道道铁链环绕交加,自顾自地将他们重新锁回这一方天地。 他也是后来,从洒扫的宫人口中得知,母妃原是永宁殿的一等宫女,筹谋许久才下药得手。 父皇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破例给她升妃,皇后即便不会多加关照,也从未为难过,宁贵妃更是不屑分来注意,可母妃仍旧整日提心吊胆,总是疑神有人要来害他们。 她半夜常常不睡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床边,只要他晚醒半息,就要被母妃掐住脖子,质问他如何能这般睡得安稳,若无半点提防,哪日就等着悄无声息的殁在这冷宫之中。 如此往复几年,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母妃终究是倒在病榻,但依旧紧绷着不肯放松,御医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俱说是心病难医。 母妃甚至在针灸疗愈时,依旧神神叨叨的嘀咕,要把窗棂也钉死,有阳光透进来,太不安全了。 有一日,母妃破天荒地精神很好,还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菜肴,榆怀延也是那天才知道,母妃的手艺竟这般好,自小母妃不准他进食太多,那日连鸡汤都给他盛来两碗。 直到榆怀延手脚无力,浑身发冷汗地倒在桌案,模糊的视野里,只剩母妃扭曲的面容,癫狂的笑声,大滴的泪珠。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我儿永远也不会卷入夺嫡之争,性命可保啊!” “延儿,是母妃对不住你,母妃不该一时有所妄念,想要争一争那万人之上的地位。” “可延儿啊,若不能握在手里,您又怎知,能不能属于你呢……” 也是自那天起,榆怀延厌极了药,无论是好是坏,他只要听到字眼,就会胃间翻滚不止。 因此重阳宴那回,他本要亲自动手处置苏家女,未曾想,榆怀珩和榆怀璃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个下毒要人命,一个不仅要人命,死后也要毁人清誉。 倒显得他只买刺客害命,过于单薄,全然无法与他们相比。 曾经,他对母妃桩桩件件的做法深恶痛绝,可他却好似也逃不开般,谋划数年,逐个击破,唯独在察觉到某处端倪后,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一子错乱,满盘尽毁。 榆怀延眼中,是古籍里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脑海内却在反复低语着,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四表哥,你屋里怎么不点灯?” 榆禾推门而进,夕阳最后的一抹橘红,尽数洒在他的脸庞,那神情一如往日的亲近,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他最怕看到的不满与厌恶。 榆怀延正想开口,嗓间却干哑得很,只略微发出难听的音节,刚想垂首,那青瓷盏就抵在他嘴边,他顺着榆禾的力道,尽数喝完,重换那么多次,到底还是凉透了。 榆怀延道:“这是你的杯盏,怎可给我碰。” 榆禾道:“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 随即,榆禾摆摆手,让砚一领着德安退出去守着。 见屋内点满灯火,只剩他们二人,榆禾这才托脸撑在茶案里,哼哼道:“还有便是,偏要给你喝冷茶,你该庆幸这里只有一杯是盛满的,否则我要在这冰窖里头,恶狠狠灌你两杯冰水。” 榆怀延这才惊醒屋内没生炭火,连忙起身去点,他今日准备得多,没过一会儿,榆禾就暖洋洋地窝在圈椅里头,舒服地啃糕点吃。 眼见榆怀延又僵直地走回来坐下,榆禾拽来他的手,笑着道:“果然活动活动,手心都有热气了。” 榆禾抓来一块最大的,拍进他手里:“吃罢,一点碎屑也不许剩。” 榆怀延低头一看,是他最讨厌的豆粉糍粑。 但榆禾很是喜欢,正吃得开心,脑袋抬来抬去的,总要把这糕点扯得老长,再快速动着唇瓣,像吃面条一般嚼进嘴里。 等榆禾用完一整碟,欣赏完榆怀延皱着眉硬塞进去的表情,眉开眼笑道:“说罢,想知道什么?” 榆怀延还是那般绷紧肩背,坐在原位,嘴巴似是被这黏糕粘住一样,榆禾来这半响,只听他说了一句话。 榆禾只好先开口:“那根本不是什么官桂粉末,而是低劣的附子与麻黄,只会引发上火,喝完凉茶便能好。” 榆禾:“徐君行碰巧近日天天熬整夜温习,身子虚弱,又在排队搜检时,不甚吸入过多,他人身上沾着的药粉,这才大量吐血。” 榆禾:“而墨四叔,那件衣袍,应是数月前,沾上的犀角粉末。” 只见他道一条,榆怀延的面色就低落几分,固执地依旧不愿转身看他。 榆禾无奈道:“四表哥,我从封府来此的这点时间,就能全然调查完,你这般大动干戈,不就是有事想问我吗?” 第111章 榆禾在回宫的路上,得知才半天时日,三位表哥竟然同时禁足,可谓是在马车里凝噎许久,与砚一相顾无言。 可谁知,调查起来根本不费力,所有弹劾的事件都能算得上是不攻自破,轻而易举便能推翻。 砚一又告知他,榆怀延在偶然间发觉,犀角粉末颇受东宫重视之后,似是暗中一直在盯着墨四,但墨四的戒心向来极高,没再让其获知半点消息,还替换出不少其他粉末,迷惑住对方许久。 此时,榆怀延终于是沙哑地开口:“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我只是……” 榆怀延深呼吸几次:“我只是想知晓,你是不是……” 中毒二字卡在他喉间,榆怀延背后冷汗直冒,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从他无意间撞见文渊阁内,似是有暗桩之后,父皇和太子近些年,不断往四处派人,不似寻常的急切举动,秦院判与墨四的频频交集,便都有了解释。 榆禾坦然道:“是,确实是中毒了。” 榆怀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身体猛得一晃,紧攥住旁边扶手,才没跌去地上。 “哎哎……”榆禾惊得蹲到榆怀延身前,仔细瞧他:“没事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榆怀延一把将榆禾揽进怀里,连声低语地唤着小禾,嗓音更是嘶哑得厉害。 榆禾也是被抱得一懵,四表哥还是头回和他这般亲近,对方之前,最多不过是用勺喂他吃饭,隔着锦帕擦手,连肩都极少拍,天也极少聊,比起表哥来说,更像是远房亲戚。 这会儿,榆禾感觉到榆怀延全身都在发抖,连忙怕怕他的背:“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解药研制的进展很好,我月月都有服用,会好的。” 榆怀延似是充耳不闻,怀里抱得更紧,嘴间不断重复:“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 榆禾闷在他怀里,趁机道:“你自己连治腿的药都不吃,还怎么保护我?” 榆怀延的腿,因成年累月的淤积,这才愈发严重,榆禾几年里送去不少药材,怎么都不见好转,之后还是把德安拎来问话,才知道,榆怀延就算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不到片刻,也会尽数吐出去。 榆怀延:“我……” 趁他愣怔,榆禾钻出来,直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从今以后,我每月和你一起服药,你若是答应,我就原谅你今日这般举动。” 榆怀延还没说话,榆禾直接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脑袋点头,满意道:“很好。” 随即榆禾朝外喊道:“德安,熬药去!” 第92章 一帮不容二护法 直到被榆禾捏住鼻子, 灌进去一碗苦药之后,榆怀延回到院内,就一直翻涌激荡的情绪终于平息, 面色也恢复如常, 胃里既没有分毫恶心的感觉, 反而还从里到外都散着暖意。 榆禾又舒服地窝回软椅:“四表哥现在醒神了罢?那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 榆怀延取来湿帕, 给榆禾擦指尖沾上的药汁, 淡声道:“我不后悔。” 被一句话堵了回来,榆禾也不在意, 清清嗓子,摆起判官的架势, 盘腿端坐在圈椅内,拿起一块长形的芝麻酥糖当镇纸, 敲在瓷盘内:“殿内何人,太子是如何欺负你的, 一五一十道来,今天本大人帮你做主。” 榆怀延看他神气的模样,眼底藏笑,如实道:“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竟是如此朴实直白的理由?榆禾抿嘴寻思,左右两端都是表哥,不太好定夺。 榆禾立刻转移目标:“榆怀璃肯定是找你茬了!” 榆怀延揺首:“看他更不顺眼。” 榆禾默默拿起酥糖啃:“大表哥总没有惹到你罢?” 榆怀延道:“参都参了,便一起罢。” 榆禾当真诧异, 被噎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随即又莫名觉着好笑:“四表哥,你怎么比我还小孩子气啊?” 榆怀延看榆禾没有半分埋怨的神情,心中也松去束缚,比起不顺眼, 其实他更多的,是嫉妒三位皇兄。 榆怀珩凭何可以全权掌管小禾的一切事宜,凭他是太子吗? 再说榆怀峥,他也只不过是,沾到太子长兄,这个名头的光罢了,凭何也可以如此亲近小禾? 最可恨的还要属榆怀璃,明明小禾原先不怎么理的,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手段,硬是在年前挤去国子监,居然还能成为小禾的剑术教头。 而他总是慢一步,什么名头都没抓住。 榆禾见他又不说话,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拍拍道:“四表哥今日,以出众的口才一举成名,若是以后,荷鱼帮有吵不赢的架,你可得帮帮我!” 榆怀延从复杂的心绪间再度回神,暗自感叹小禾当真是最特别的,这等山雨欲来的皇子对峙局势,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挥散了。 榆怀延侧首看那明晃晃的笑脸,映在琥珀眸间的亮光,嘴角微扬:“好。” “那四表哥好好歇息。”榆禾伸个懒腰,准备功成身退:“我去看看你的手下败将们。” 榆怀延任他走出两步,才伸手环住榆禾的腰,把人勾回身前:“这三位暂且不提,但校书郎一府,罪证俱全。” 榆禾打着哈哈道:“这个我支持你,怎么能惦记考生的荷包呢,太黑心了!” 只见榆禾背对他而坐,榆怀延以两指抬起榆禾的下巴,转来他眼前,抬眼对上那躲闪的双眸,继续道:“你知晓我在说谁。” 榆禾的脸被固定住,身体被紧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很是惊讶四表哥何时有这般大的力气,嘴上还是坚持道:“校书郎。” 榆怀延观他赌气的表情,眼里划过笑意:“景霖是南蛮暗桩。” 榆禾惊道:“什么?” 先前在派砚六盯着邬荆时,也观望过好一阵校书郎的动向,对方在文渊阁上值,事务清闲,除去常常提早下值回府,并无其他异常。 在景府中,景霖也如正常官员没两般,重嫡轻庶,全然不了解庶子脾性,只是听闻其考中举人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派遣下人去接,他自己也没再多分注意过去,这才被邬荆轻易顶了身份。 榆怀延道:“景霖念书考科举的一切费用,都是出自南蛮暗桩的领头人,但他行事极为隐蔽,府中那位庶子盯得也紧,这才一直没露出马脚。” 说到庶子时,榆怀延还特地加重语气,榆禾也只是左右努努嘴,完全就是,小孩子家家偷吃完糕点,碎屑还留在嘴边,口里仍道一片酥皮也未吃的模样。 榆怀延欣赏片刻,接着道:“此人胆小慎微,能多年隐忍无所作为,想必也是有些本领,只可惜,许是他上头开始施压,反倒是让他自行乱去阵脚,冒着风险在文渊阁内,做了几篇打油反诗,里头融进先帝昏庸,先太子暴戾,还篡改父皇功绩。” 榆怀延:“不巧的是,刚好撞上我去规整古籍,大抵觉得我这个边缘皇子不足为惧,他竟不慌不忙地起身与我攀谈。” 榆怀延:“但到底还是低估了我,就算他体宽到,能将宣纸挡个严实,但我只需看一眼,就能记住视线内所有的字。” 听到此,榆禾也不心虚低头了,紧握住榆怀延的手,期待道:“有没有此等功法的秘籍?” 榆怀延:“你若是想用这招,去哪都带上我便是。” 榆禾把失望都写脸上:“旬考又带不了。” 榆怀延半点没被带跑偏,理着榆禾的额前发:“小禾这般聪明,不妨猜猜,为何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庶子,不恭维父亲也就罢了,竟反而处处限制他的行动?” 榆怀延垂下眼皮,撩起榆禾脸侧的发丝,捻在指间:“一个区区庶子,竟能得父皇和太子准许,在你身旁当武伴读。” 榆怀延执着道:“他当真只是景府庶子?” 先前听砚一道,四皇子在朝堂上,将整个殿内说得静谧无声,他还当是砚一给他讲话本讲多了,也学会这等夸大语气了,没曾想,榆怀延当真是转性了。 榆禾忍不住道:“四表哥,所以你以前,都是在压抑天性,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吗?” 榆怀延:“……” 榆怀延捏捏他的脸颊,“转移话题也没用,今日我一定要知晓。” 这般强硬话语才落,榆怀延紧接着闷声道:“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 榆禾也拉住他衣袖轻晃,软声道:“他不是敌,诚心过来与我们合作的。” 榆怀延蹙紧眉头:“也是南蛮暗桩?如何就这般认定他不是敌?他们怎能放任让这样一个祸患留在你身边?” 眼见榆怀延又要情绪不稳,榆禾连忙将有关南蛮的事挑拣着说了,即便如此,榆怀延仍旧觉得不妥,可小禾似是较为看重那人。 第112章 榆怀延只好道:“这回暂且留他一条命,到时我寻个理由放他出来便是。” 待到小禾中的毒彻底解清,再行清算也不迟。 榆怀延沉思道:“届时,宁远侯许是会盯住世子武伴读的身份攀咬,你不必出面,我会处理好。” “不用!”榆禾开心道:“我正愁没法子把他这个假身份去掉呢,如此也好,终于不用再看他这平平无奇的皮了。” 榆怀延这会儿也知道对方易容过,难怪能让小禾分去些许目光,问道:“那他这异域面貌又如何遮掩?” 榆禾道:“反正除去我们中原之外,都是异域面相,到时就说……” 榆禾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就说他是我从长春阁内买来的异域俊侍卫!” 长春阁是京城内极具盛名的舞乐坊,内里汇聚着天南地北的舞曲音律,甚至还有不少异族面容,美柔似水的,俊朗冷硬的,应有尽有。 榆怀延眯眼道:“小禾,你进去过?” 榆禾遗憾道:“还没有。” 今岁几次路过时,听闻那悠长流水的曲调,他每次都被吸引,想着进去瞧瞧,可那门口的店小二似是被谁敲打过,一瞧见他要走过来,连忙给对面知味楼的旺儿使眼色,然后榆禾就乐呵呵地去试试旺儿推荐的新菜肴了。 榆怀延稍作放心:“里头乱。” 随即瞧见榆禾瘪着嘴,榆怀延道:“若是好奇,我陪你去就是,不过只能待在楼上包厢内。” 榆禾立刻高兴道:“说定了!” 待榆禾从桐疏院出来时,天色已暗,匆匆赶回国子监学舍,应付完刘监丞的巡察后,榆禾按住拾竹要来帮他洗漱的手,眉眼弯弯地凑到砚一面前。 砚一顿住脚步,劝道:“殿下,明日还要上课,您早些歇息罢。” “我一点也不困。”榆禾笑着道:“好砚一,咱们去夜探刑部罢!” 砚一道:“明日就会将他放出来的。” “就是因此,所以今晚就要去啊!”榆禾亮着双眼道:“大好体验劫狱的机会近在眼前,本帮主怎能错过!” 砚一就料到殿下会这般,无奈笑道:“我去拿夜行衣。” 榆禾乐滋滋地跟着一起,夸赞道:“砚一如今非常上道,不愧是我们荷鱼帮的第一护法。” 砚一帮榆禾披着斗篷,“殿下,您真的要让他当侍卫吗?” 榆禾解下金冠,让砚一给他随便用条不显眼的丝绸束发,“一帮不容二护法,只好委屈他做侍卫啦。” 刚说完,榆禾直接搂住砚一脖颈,闹着道:“自从我学成出师之后,你都好久没带我飞了,今天我突感双腿乏力,只好全靠砚一师父了!” 砚一也揽住殿下的腰间,眼底的失落尽数散开:“殿下不用每每都哄我的。” 榆禾眨眨眼道:“可砚护法每每听得喜上眉梢,我很是爱看。” 眼见砚一又错开视线,榆禾忍不住偷笑几声,随即捏出话本子里恶霸的语调:“桀桀桀,砚护法,快给本帮主笑一个!” 随即,榆禾被兜帽临头盖住,视野一片漆黑,只感觉砚一正紧环着他,飞跃一座座房顶。 榆禾趴在他耳边道:“砚一你学坏了,也会搞这种突然袭击了!” 砚一道:“殿下,乱动危险。” 榆禾哼声道:“才不会!反正我每回都不听,你脚下还是很稳。” 第93章 区区刑部,闯就闯了 刑部位于京城最贫庶的黄华坊内, 从早到晚都极为冷清,夜间更加寂静,几乎无人在街边经过, 就连飞檐走壁的落脚点, 都比先前的坊间, 隔距远上许多。 一路到坊间尽头, 榆禾才从捂得可严实的兜帽里钻出, 重见星光。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废弃的瞭望塔上, 打眼朝前望,就能看到漆黑夜幕之下, 灯火通明的刑部高墙。 榆禾兴奋地拍拍砚一,随即以劫狱的架势, 从天而降至刑部门口,嚷嚷着有私人恩怨, 要找武伴读算账。 左卓正巧巡视到门口附近,一个箭步奔来,抢先在其他狱卒前,恭敬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榆禾觉得他有点眼熟,正在回想从哪见过时,只听左卓道:“小人曾跟着慕公子,于铁匠铺, 碰巧与世子有一面之缘。” 榆禾点头道:“行, 就你罢,前头带路。” “是,世子殿下这边请。”左卓在一众狱卒羡慕的视线里,扬着钥匙走在小世子的侧前方。 刑部在夜间, 仍旧审讯不停,凄厉的嘶喊声源源不断,即便还未走到牢房大门,浓厚的血腥气早已传来,三人脚下一路踩着的,是枯枝投在石砖地面,张牙舞爪的倒影。 左卓还不到及冠,本就是个话多的,当即开口转移世子的注意力:“说起来,小人还得谢过世子殿下,您是不知道,自从那日沾上殿下的福气后,可以说是三天立一小功,五天立一大功,这不,从个小捕头升到刑部来了。” 榆禾接过砚一备的锦帕捂鼻,一路好奇地东看西瞄,闻言,也笑着道:“那日就见你身法不错,当官是迟早的事。” 左卓乐道:“借世子殿下吉言,有您这句话,说不准我今年还能升三级。” 见四下无人,榆禾小声道:“你可知被抓进来的景家人,现在如何?” 左卓也低声道:“您放心,他在单独的牢房,隔壁几间都没人,很是清静,而且有世子武伴读的名号在,无人敢私下用刑。” 察觉有巡视的狱卒领队就要路过,榆禾立刻大声道:“此人在校场时,处处仗着伴读身份,对本殿指手画脚,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本殿非得亲自审问,不然难以解这心头之气!” 左卓也机灵道:“殿下放心,东西都给您备好了,今日定让殿下审得满意!” 他们俩一唱一和,狱卒领头听去几耳,过来殷勤道:“见过世子殿下,刑部这边刚巧新赶制出一批刑具,属下这就挑些不费力的,派人给您送过去。” 榆禾默默咽了口空气,稳声道:“不错,想得很是周到。” 狱卒大喜:“殿下客气,为您办事,是小人的荣幸。” 随即,他招着一队十人,快步去库房取刑具了。 榆禾看他们浩浩荡荡地跑远,全然不敢想会搬来多少东西,连忙跟左卓道:“待会能否屏退周围所有的狱卒?” 左卓拍拍胸脯道:“这点话语权小人还是有的,自是没问题。” 等榆禾来到邬荆的牢房前,去开牢门的道路,都被一箱箱刑具所挡住,左卓硬是挤进缝隙里,伸直臂膀,才勉强够着锁。 榆禾正蹲在木箱旁边看,里面的物件都冲刷得特别干净,把把都泛着崭新的冷光,确实都是些极轻巧的,就连鞭子都是皮制的,不似麻绳扎手。 左卓看着一地面,都快把库房搬空的架势,也暗自咋舌,待会还是得抓那个领头过来,将这些归回原位去。 左卓道:“殿下,您慢聊,我去外边守着。” 榆禾取出个布袋抛给他:“拿着吃酒。” 左卓接住份量不轻的赏钱,乐呵道:“谢过世子殿下,您放心,定是半只苍蝇都不会过来!” 榆禾还在挑选心仪刑具,那些刀片尖锥的,砚一都不许他拿,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皮鞭,对着空气试挥了下,很是响亮有力,随即垂下眉头,顶着圆眼,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内。 邬荆一身灰白囚衣,屈腿坐在枯草堆里,手脚皆未锁铁链,束发带被收走,粗糙的硬发全部散在身后。 榆禾一副纨绔模样走到邬荆身前,弯腰用皮鞭抬起他的下颌,那圆润的琥珀眼再怎样装凶狠,都透着纯净:“落到本殿手上了罢?” 榆禾仰脸哼声道:“你之前压着我,练整个下午的骑艺时,没想到会有今日这等下场罢?” 邬荆认真道:“是我的错,太严厉了,该罚。” 榆禾没意思地撇嘴道:“确实该罚,你每次都不接我的戏。” 邬荆抬手去牵他:“罚我给你练鞭子。” 眼见邬荆当真握住他的腕间,就要带着他的手,用鞭子抽自己,榆禾连忙往回收手:“也不用这么入戏罢!” 这皮鞭突然就变得非常烫手,榆禾一下子丢到旁边,抬手敲他的头:“不许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邬荆趁势攥住他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将榆禾拉近了些:“牢房里湿寒重,下次换个地方探险。” 榆禾暗自嘀咕,探险这种事情,当然是越惊险才越刺激!” 这个姿势怪别扭的,榆禾瞥了眼附近灰扑扑的枯草垫,表情十分嫌弃,索性直接坐在邬荆腿上,才不会承认,他是因为好奇而来,很是有理道:“本帮主怎能弃小弟不顾,区区刑部而已,说闯就闯了!” 第113章 榆禾这一身,风一吹就会蓬起来的夜行衣,实在很难有说服度,注意到邬荆盯着他的战衣看,强词夺理道:“我闯得明目张胆,所以帮主风范不能丢。” 话落,榆禾耳边皆是邬荆低沉的笑音,闹着扑过去捂他,琥珀眼也泛着笑,“不识帮主体恤小弟心,不准笑!” 邬荆后仰靠着墙,榆禾撑在他身前,双腿也是分外不愿落到草堆上去,紧紧贴着他,邬荆只要移动半分,榆禾都会自己黏过来,整个人缩在他身上,趾高气昂地命他这个软垫不许乱动。 邬荆的眸色渐渐变深,榆禾还是半点没察觉,玩闹过后,才总算想起正事来。 榆禾酝酿片刻,故作遗憾地凑到他面前:“阿荆,你以后,没法再当风风光光的武伴读了……” 邬荆的目光划过近在咫尺的红润唇瓣:“小禾……” 榆禾看他失落的表情,暗笑片刻,拖长语调接着道:“以后……以后只能当,跟在我后面跑的侍卫咯!” 邬荆道:“要多久才能升到贴身侍卫?” “啊?”榆禾都有一瞬没跟上邬荆的思绪,疑惑道:“怎么感觉你当侍卫比当伴读还高兴?” 邬荆道:“大抵是因为不用再上国子监。” 榆禾顿时愣住,突感晴天霹雳,懊悔到皱巴着小脸:“可恶啊,早知道还是应该给你再造个假身份的!” 他这个帮主还没结业呢!小弟怎能先行逃过经义的洗礼?! 邬荆轻声哄道:“小禾,卸易容的药,就在前襟的衣兜里。” 榆禾亮起双眼,扒开他的衣襟就去摸,果然找到一个瓷瓶,拧开盖,轻嗅了下:“没什么味道。” 邬荆阖眼道:“直接抹。” 榆禾全部倒在手心里头,双手糊匀后,在阿荆脸上揉来揉去,满是期待地盯着看,手心搓过之处,利剑般的眉弓,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顷刻间尽显。 榆禾伸手摸他的眉骨,“比十年前更好看些。” 邬荆睁眼与他对视,榆禾瞧他的墨眸,凑近催促道:“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变回来?。” 邬荆道:“现在这样行事便利。” 便利确实是一方面,但多半还是因为,总得再留些由头,好让小禾别太快移走目光。 邬荆提起先前的话:“小禾让我当贴身侍卫,我帮你写课业。” 榆禾一下又转移注意,正要发话给他升职,被砚一那边的一句前辈,双手哆嗦着打滑,差点没撑住,从邬荆身上滚下来。 榆禾装作没听见,不敢回头,注意到从左后方传来的脚步声,还默默把脑袋转去右边。 棋一还是半蹲在榆禾面前:“殿下。” 榆禾避无可避,慢慢抬起头,干巴笑道:“棋一叔,这么巧啊,你也来审问人吗?” 棋一扫过他腰间紧扣的臂膀,“殿下可是脚麻,需属下扶您起来吗?” “不用不用!”榆禾正要站起来,这才发现邬荆抱得极稳当,“阿荆松手罢,这会儿不会再摔了。” 邬荆随即松开,亲自扶着榆禾站好。 榆禾默默走过去,用脚尖挥枯草:“棋一叔,你怎么来了?” 棋一如实道:“圣上言您这会儿应是闹腾好了,派属下来接。” 榆禾眼巴巴望着棋一:“那舅舅准我劫狱吗?” “替他的死囚已备好了。”棋一看向门口:“砚一,送殿下回去。” 榆禾听出还有大戏的言外之音,当即全然不怵棋一叔的冷面,抓住他的胳膊道:“我也要留下看!” “殿下不能乱跑。”棋一伸手道:“属下带您去高处。” 榆禾正要搭过去,邬荆大步而来,抓住他的腕间,“小禾既然选我当侍卫,这等小事,我来罢。” 榆禾不用侧身,都能觉着棋一叔周身的气场好像更加刺骨了,对方独站孤峰数年,许是头回接到这等邀战拜帖罢。 榆禾的脑内,两人的剑招都要过上几百了,所经之山更是留下道道剑气痕迹,这般乐呵呵幻想时,全然没注意,两人正一左一右拉着他定在原地,无声对峙,各自不肯退步,静等他做决定。 砚一一眼便知榆禾定在神游,出声提醒道:“殿下。” 榆禾顿时回神,莫名也觉着自己轻功已出神入化,反手牵住两人:“行罢,那本帮主今日带你们去高处。” 眼见榆禾当真要用轻功一拖二,身旁两人也只好同时起步,稳扶着榆禾去往最高处的瞭望塔。 榆禾自诩眼力极好,可望来望去,也没发觉哪里古怪,“棋一叔,舅舅要做什么啊?” 棋一道:“放火烧狱。” 榆禾瞪大眼睛,默默开始同情施大人。 棋一:“景府数人已于申时暴毙狱内,死因皆与暗桩等人相同。” 棋一:“自景家下狱后,朝中有些异动,正好借这把火,烧出些尾巴来。” 棋一:“狱中都已打点好,不会伤及无辜。” 棋一在交待完之后,叮嘱砚一看护好殿下,便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榆禾刚想走到栏杆附近眺望,就被邬荆拦腰箍在怀里:“小禾,就在这看。” 砚一也道:“殿下,这点功夫,棋一前辈还是可以往返一趟的。” 榆禾立刻收回脚:“我眼神好,不用去前面了。” 三人言语几句的功夫,刑部牢狱突起大火,势头极猛,火舌冲天,滚滚热浪尽数铺开,橘红与夜幕相撞,隐隐有山雨欲来之感。 第94章 朕回头就寻些模样端正的送去 自那夜的刑部大火之后, 皇帝一连发落数批官员,多半都是依附于宁远侯与兵部尚书之流,其中贪墨私贿的, 还能放在明面上贬斥, 震慑百官。 暗中与他国勾结的, 俱都模糊打成先太子旧部一派, 以免此事大为声张, 引起过多的动荡不安。 榆锋也正巧趁此机会,提拔些许寒门士族, 补去五品及以上的官职,全当是给小世子增添声势, 剩余的空缺,暂且等下月的科举放榜, 再为定夺。 宁远侯与兵部尚书身后,残存的势力见状, 不仅开始频繁拜访今科名动公卿之辈,还联合陆御史的部下,很是加大力度,堪称是连番不断地上书谏言,催促世子殿下离宫回府一事。 本来这事,也只有他们零星几个大臣递折,可连续几天之后, 朝中不少遵循祖制的老臣也觉得分外合理, 应是如此,谈论声在朝中渐起。 平日里,向来跟御史们对着干的众位大将军也一反常态,默不作声, 就连闻首辅也难得装糊涂,不愿掺和进去。 一时间,上书奏请世子殿下回将军府的折子,堪比雨后春笋,都快把永宁殿淹了,据说东宫那头,也是不遑多让。 榆锋近段时日,没有一天不是满脸阴云密布得下朝的,元禄也是提心吊胆地跟在后边伺候,尽管朝中年年至此时,都会有此议论,但没有哪年,是像如今这般谏声日隆的。 永宁殿的龙案上,今日也是一堆不用打开,榆锋就知里面在说些什么戳他心窝子的话,索性让元禄收拾收拾,全扔去东宫处理,他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打算躲懒一日。 圣驾刚至瑶华院,榆锋就被门口,高叠堆满的木箱,堵住进门之路。 元禄也是被这番动静惊到,连忙招里头的人过来询问,明芷快步带来两个身强体壮的侍从,搬来搬去好一会儿,才清出条道路,躬身行礼,为圣上带路。 明芷道:“参见圣上,圣上见谅,娘娘正在为世子殿下收拾东西,这会儿院里,难免杂乱了些。” 元禄心里一咯噔,抬眼往上瞧,圣上果然也沉下脸,寒声开口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整理物件?库房若是不够用,朕命工部来拓宽。” 在里头的榆禾听见动静,一连跳着跨过好几个木箱,风风火火地扑到榆锋身上:“舅舅,我觉着永宁殿的,那座名为潄石枕流的玉山摆件很是大气,翡翠质地又好,刻得还特别精巧,我要搬走!” 这座玉山都快在永宁殿待上数百年了,承载着荣朝历代皇帝江山永固的寓意,在万千奇珍中,堪称是不可比拟的地位。 那玉据说还是,来自于昆仑之巅,经过冰雪万年滋养,才能得出,这般温润中生出宝光的透亮,整座玉山足有千斤重,样式极庞大。 榆禾幼时,总想要往上爬着玩,可每回才抵达玉山脚,不是被榆锋逮个正着,就是榆怀珩笑他短手短脚,当心摔个屁股墩。 榆锋没想到他长这么大,居然还惦记着,没好气道:“我那把龙椅可是纯金的,还镶玉带宝石的,你要不要也搬走啊?” 第114章 榆禾亮起双眼,紧抱住他手臂道:“那敢情好啊!我早就想试试了,那椅子连个软垫也没有,还真想看看到底会不会硌屁股。” 榆锋凝噎几许,抬手赶他:“几步路的事,想赏玉山就来永宁殿里头。” 榆禾捂着耳朵装没听见,只顺着舅舅挥手的动作,借着力道转圈往后退,随即对着榆锋,颤巍地伸出手臂:“我这一退,就退回将军府了。” 还没等榆锋发作,榆禾一改落寞,扬着笑脸跑去舅母身边,跟点兵点将似的,近乎要把瑶华院打包个空,就连果树也要移植,泥都得挖点带走。 榆锋幽幽道:“你这是今后都不打算回来住了?” 榆禾闪着精光跑过来:“看腻了,正好通通给我换新的!” 见榆锋扬手要敲他头,榆禾十分熟练,扭头就跑,身后还跟着桃酥,白狐,雪貂,榆禾是绕着物件狂奔,三只体型愈发圆润的爱宠,追着小主人跑时,可谓是哪里叠着物件,就直冲而去。 只听一阵砰磅作响里面,还传来榆禾:“砸碎的,舅舅赔!” 榆锋:“……” 祁兰坐镇指挥半天,正得闲饮茶歇息,瞥一眼榆锋哀怨的脸色,好笑道:“圣上也别捏着不放,小禾都长这么大了,等哪天成亲,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啊?” 榆锋清咳一声,义正言辞道:“长姐府中空置已久,无主居住,得好好修缮一番。” 祁兰早有准备:“书二年前就规整好,亲自盯着又修了好几处汤泉林园的,小禾那院里更是日日打扫,库房都扩建好几个了。” 榆锋再接再厉:“长姐府里,只有书二这一个主事的,其余都是只会武的愣木头,小禾这般爱闹,他一人管不过来。” 祁兰从容不迫:“他成天在宫里闹腾个不停的,也没见圣上真管过啊。” 榆锋皱紧眉道:“他若是出宫住,那南蛮侍卫不就跟着入府了?” 祁兰悠然道:“小禾年岁小,爱瞧个新奇,孩子高兴,你就由着他去罢。” 榆锋觉得这话很是耳熟,面上还是一副操心不止的神情,祁兰端着茶杯,示意他往那边看:“小禾今日黏砚一,明日黏拾竹,后日黏小泽的,他待谁都这般。” 榆锋见榆禾与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宽心不少,陡然想到:“还好小禾重样貌,朕回头就寻些模样端正,还得各俱特色的侍卫,全部送去长姐府。” 祁兰:“……” 圣上这边一松口,司天台风风火火地测算出好些个日子,极快地递去龙案,一折子密密麻麻的日期里头,唯独五天后,被标注出大吉,其余皆是吉。 本还在想拖到下月的榆锋:“……” 日子定得赶,瑶华院这厢,珍玩摆件都收拾得很是利索,已然运了好些趟去将军府。 榆锋的添置来得更是快,最近几日,这一搬一进的,护送侍从们,都差点把两方物件搞混几趟。 小膳房里头的胡大厨他们,趁世子空闲时,寻过来恳请,想跟着殿下一起去将军府,接着照顾殿下。 榆禾欣然同意,他自己的搬迁宴,当然得吃胡大厨亲手备的,此话给本就体宽的胡大厨,说得更是要膨胀起来,打包票保证,定让小殿下当日吃得尽兴。 司天台测算的搬居吉时是辰时半刻。 天还没亮,榆禾就被砚一和拾竹一块儿扶坐起来,两人也不管他醒没醒神,穿衣梳洗很是熟练。 今日送来的是一身绯色月白底,以金线绣着团花纹的锦袍,舅母亲自给他挑的样式,以愿他吉祥幸福,团圆和满。 等榆禾坐着马车,打着瞌睡,抵达威宁将军府门口时,迷糊地往外探头,正门两侧,各府送礼的队伍大排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每个小厮两手提得满满,堆叠而置的木箱,高得都快瞧不见旁侧的人影了。 书二早在府门口翘首以盼老久,见世子车架终于来了,连忙跑过去:“小禾!” 榆禾也迅速从车架跳下来:“书二叔!” “哎哎哎!”书二满脸喜意:“慢着点慢着点,让叔好好看看,长高不少!” 榆禾凑过去嗅,也乐道:“书二叔也好,今天没有一股酒气了!” “嘿,你年前来看我那回,你叔我就下定决心戒饮了!”书二道:“欸,不过今日大喜,你得容叔破戒一回。” 榆禾拍拍他:“您尽管喝,如今我回来住,您喝得多醉,第二日也不会睡在石砖地上。” 书二半点不承认:“叔哪有这么不胜酒力?小禾你等着看,今日定把他们都喝趴下!” 书二迈得步子都带着喜悦,一路领着榆禾进门,从世子殿下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书二才觉着,这萧条凄冷的府内,总算是重现生气了。 “你的几位同窗也都来了,在你前院歇着。”书二随意道:“今早还来了一位,说是你新上任的贴身侍卫?” 榆禾镇定道:“是有这么个人。” 书二笑道:“当年那位少君罢?” 邬荆恢复原貌没几天,榆禾一时还未习惯,这会儿才听出书二言语里的打趣,撇嘴道:“您都认识,还要问我。” 书二也哼声道:“如今我可是将军府管事,权力大得很,当然要问问。” 榆禾拽他衣袖,更正道:“现在是我捡回来的异域俊侍卫。” “行行行。”书二道:“打发他去衔霜院住了。” 衔霜院与榆禾住的云阳院可谓是相距天南地北,趁榆禾还没道不满前,书二抢先开口:“我没打发他去住真正的侍卫偏院,已经算是很好了。” 书二接着道:“圣上和皇后估计也快到了,今日朝中还要来不少大臣,小禾只需在开席前露面就可,一切都有我们,去和朋友们玩罢。” 书二掏出一大串库房钥匙,指向西面几个屋子:“当年将军可喜好买稀奇的玩物回来,还只要贵的,但她光是买了往库房里塞,平常也不拿出来的,小禾去探探宝。” 榆禾顿时来了兴致,高兴地接过:“那我去瞧瞧!” 书二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借你的砚字辈一用,今日府内生人来得多,砚一给你留着。” 榆禾唤来砚二他们,随即抱住书二拍拍:“叔,辛苦啦!” “哎哎,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书二悄摸抹了下眼角,“哪有什么辛苦的,给我们小禾办宴席,再累都是高兴的。” 第95章 瞧完这个,赏那个 云阳院内。 祁泽斜倚在门侧, 静静听那蹦蹦跳跳,跑来的脚步声,鹿皮靴刚跨进门槛, 他伸臂将猝不及防的榆禾揽过来, 挑起他的下巴与自己对视。 祁泽朝屋里侧首:“贴身侍卫?” 榆禾眨眨眼, 肯定道:“前几天捡来的。” 祁泽冷哼一声:“小爷怎么瞧着, 有几分亡人之影啊?” 这倒也不是有几分, 是十分,榆禾忍着笑意, 还在想着胡诌的措辞,裴旷大步走至他身后, 搭住他的双肩。 裴旷俯身,贴近脸颊道:“殿下幼时还应我, 准我当您的侍卫。” 榆禾扭头瞧他低眉垂眼的模样,这个比阿泽好忽悠, 立刻先拍拍他的手背:“幼时当侍卫,现在就得当将军,破格先封你为荷鱼帮一等大将军!” 裴旷:“那帮内只能有我一位大将军。” 榆禾:“这个好说!” 眼见裴旷恢复往日神采,榆禾很是满意,重振旗鼓,准备安抚住另一位小弟。 慕云序也走过来,悠然道:“这异域面貌着实不多见, 殿下可是在长春阁捡的?” “正是正是!还是云序见多识广。”榆禾正想借此躲去慕云序那, 可腰间的胳膊,和肩上的双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 他帮主的威风何在啊?!今天这两个通通别想吃饱了!但禾帮主眼下动弹不得,左右两边虎视眈眈, 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心虚,自然是能屈能伸。 榆禾露出甜笑道:“阿泽,我那日正巧路过长春阁,瞧他在冬日里穿得破破烂烂,还要在外头干粗话,我自然是路见不平,帮他一把,府里正巧人手也不多,就让他来讨生活。” 祁泽捏住他的脸,咬牙道:“路见不平?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姓景的,翻遍京城都要找个替代品!” 榆禾被捏到嘟起嘴,顿时双眼一亮:“你说得对!” 祁泽:“……” 榆禾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要找这等从头到脚几乎一模一样的,可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祁泽闷声道:“哪里像?你就是看中他脸了。” 榆禾大喜,他就知阿泽定不会过多注意他的身形,不像当然是最好的! 第115章 “这个当然得看,总不能寻张碍眼的面容,天天在府里晃罢?”榆禾乐不可支,使劲揉祁泽的脸:“你要是长得不好看,我小时候可一眼都不带瞧你的。” 祁泽勾唇扬笑,也伸手揉回去:“好啊你,拿小爷跟区区侍卫比拟?” “你自己非要比的,别赖我头上!”榆禾立刻拍他的手:“午时我还要去前院见客呢,你要是动乱我一根发丝,我拿你是问!” 趁着祁泽松手,裴旷将榆禾搂到自己身前:“殿下,我特意去绣金楼,给您定做了枚金冠,可要试试?” 祁泽上前一步,攥住榆禾的手腕:“小爷可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样式的玉珏,挑来挑去好些时日,怎么也得先过来看看小爷的礼。” 慕云序也走过来道:“在下寻了些丹青而来,不知可合殿下心意?” 随即,张鹤风与孟凌舟也得了空隙围过来,给榆禾介绍满满两大箱的礼,榆禾被他们牵着,瞧完这个,赏那个,这边要解他金冠,那厢要勾他腰带。 榆禾两眼晕晕:“不着急,一个个来……”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他被揽着晃来晃去的,很是眼花缭乱,连什么时候被邬荆护进怀里的,都不知晓。 榆禾从金光熠熠的数个木箱里缓过神来,就见对面刚安抚好的五名小弟,再度脸色不善地看向他身后,榆禾挠挠阿荆的掌心,示意他无碍。 榆禾随即大手一挥,带领众小弟,浩浩荡荡地去帮内最大的库房,好好安置这些木箱。 走到库房门前,榆禾一甩银质钥匙牌,正要格外潇洒地开锁,却被将近数百把的,乍一看没有区别的钥匙愣怔在原地。 祁泽看他迷茫的指尖,很不给面子地轻笑出声,随即换来榆禾的暴揍:“小心我禁止你的礼入内。” 不远处的武曲快步赶来:“殿下,我来罢。” 从殿下手中接过后,武曲几息间精准挑出钥匙,打开库门,侧身退去旁边,露出里屋的样貌,榆禾顿时睁圆双眼,倒吸凉气,这堆满屋子的惊天巨石是何意啊? 武曲连忙解释道:“殿下,将军从前颇为喜好相玉,但开出来的东西时好时坏,后面就只管买回府里囤着,想择个吉日再开,渐渐就垒得多了些。” 榆禾来了兴致:“武曲叔,今日是司天台算的吉日,我想挑几个开。” 武曲笑着道:“本就是将军给您买的,有回她开石开到一半,瞧见是质地不行的种水,没想不切完的,谁知您跑来摸过之后,另一半的玉料,价值翻原石的十倍都不止呢!” 听闻此话,榆禾更加来劲,进去好生观摩,可每块看着都是极为普通的灰黑石料,他挨近细瞧,试图找找石身有没有裂缝,能一眼就看出里头的颜色。 张鹤风也帮榆禾一起瞧,“我爹有段时日,也颇爱买赌石玩。” 榆禾:“成果如何?” “他眼光太差劲了!就没一块值回本的,被母亲训斥了足足半年。”张鹤风随口就把自家老爹的事往外抖,转眼看中一块石料:“殿下,这块沙粒紧密,摸着坚硬扎手,许是能出好料。” “你也懂相玉术啊?”榆禾看他傲气的神情,也笑着道:“那这块就当作是我的回礼了,无论开出什么,都算你的。” 张鹤风欣喜地搂住榆禾:“谢谢殿下!我老爹一直不让我玩这个呢,今日总算能过把手瘾了!” 榆禾哎哎道:“那你别拿去正院那边啊,回头他要是在将军府打你,我可管不了的。” “挨顿打也值了!”张鹤风乐道:“就在这儿开,等殿下选好,我给您当苦力。” 榆禾推了两下没推动,张鹤风兴奋起来没完没了的,索性也随他去了,看向旁侧几人:“你们也来挑罢,每个人都有回礼。” 随即,榆禾朝邬荆眨眨眼,示意让他也去取一块。 眼见搬出去好几块石料之后,库房里头的惊天巨石山只受了轻微伤。 武曲见小殿下震惊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殿下,您多玩些罢,您院内不止这处库房有呢。” 不止榆禾这处有近乎五个库房的石山,将军库房和郡王住处,也都存放着不少呢,武曲每年盘点府内,都拿这些石头无法,郡王向来不对这事感兴趣,他就盼着小世子回来天天开石呢,好让他把这笔帐给做实了。 于是,榆禾随手将长相还不错的石料都点了出去,武曲早就将工具都准备来,他之前常帮将军开料,手法很是熟稔。 祁泽和张鹤风开出来的多是鲜艳的鸡冠红翡翠,祁泽的那块只可惜是豆种,晶体太粗,也就值回本钱。 张鹤风手里的倒是冰糯种,质地很是清透,能回两倍的本,激动得又是揽住榆禾狂跳,“殿下你看,你快看!” “行了行了,看见了,你小心着点拿。”榆禾跟着高兴道:“你比吏部尚书有开石天赋。” 祁泽握着玉料,不在意道:“我能给你寻来好料子就行。” 榆禾趴在张鹤风肩上,眼里闪着狐黠:“阿泽臭手。” 祁泽轻啧一声:“我现在就把你挑的都摸一遍。” 眼见祁泽真要伸手,榆禾嗷嗷道:“你别给我的好料子搞坏了!” 此时,裴旷和慕云序那处,开出来的皆是蜜糖黄的糯种,而孟凌舟手气更差些,干白种的墨翠,质地如同瓷器一般,手感还极为干涩。 祁泽舒心不少,挑眉道:“小爷的手气可不臭。” 裴旷拿着玉料而来,献宝道:“这颜色很适合做耳坠,我明日就拿去绣春楼给殿下打磨一对来。” 慕云序也道:“我这块,倒是能给殿下刻个玉佩。” “不用不用,既说是送你们的,就好好留着罢。”榆禾从张鹤风的怀里钻走,搓搓手道:“该我了!” 三块很是圆滚的巨石被搁在高台之上,只见右处的这块,才切割出几寸的深度,一抹高贵典雅的紫意从巨石里倾泻而出,武曲惊到:“小殿下,是春带彩!” 这块冰种的玉料上,同时掺有紫色与绿色,极为难得,真真是紫气东来,绿映祥云。 榆禾也大为震惊,凑近细瞧:“还真是极罕见的紫翠,质地又好,色泽也正,武曲叔,这可能回好几倍本了罢?” 武曲狂喜道:“何止啊!这一库房的石头都是将军白捡的了!” 今岁的帐面不要太好看!!! 张鹤风也跟着凑过来,恳切道:“殿下,好殿下,这回你真得给我摸摸了,让我也沾点这等手气罢!” “你摸什么,要摸也是凌舟摸罢?”榆禾还没从张鹤风的虎摸中逃出来,眼看着臭手祁泽也要过来,当即道:“阿泽你不许碰我,我还有两块没开呢!” 随即,榆禾灵活地躲去孟凌舟身后:“给你蹭点。” 孟凌舟护着人,不让张鹤风靠近:“谢谢殿下。” 武曲乐呵呵地看小殿下玩闹一会,极其轻手轻脚地将春带彩妥善放好,才开始开下一块。 左边那块是正阳绿,同样也是冰种,绿色浓而不暗,鲜活又明亮,可谓是与春带彩的地位,不相上下,明日都送去给殿下打首饰。 而中间这块,散发着极致的浓阳正和,质地幽深,却又融进柔和的润光,这可是有龙石之称的帝王绿啊! 武曲颤抖着手,震撼得快要背过气去,榆禾也是惊呼一声,凑过去上手摸,这帝王绿的质感真是和其他的不一样,细腻冰滑的,榆禾很是爱不释手,旁侧的张鹤风更是看呆了。 祁泽这会儿终于搂到人,感叹道:“随手就开出这么大一块,你这般福星的运势真是强劲啊。” 榆禾哼哼道:“你尽管摸罢,任你再如何臭手,我的手气那是滚滚长流,永不干涸!” 裴旷也站过来道:“殿下自是福运深厚。” 此时,几家府邸的小厮皆过来寻人,王侯与朝臣已陆续前来,正四处找他们呢。 榆禾瞧他们还欲留下的神情,笑道:“待会就再见了,这么依依不舍作什么?” 挨个推着他们往前走后,榆禾期待地望向最后一块,邬荆挑来的石料,“武曲叔,把这块也切了看看!” 武曲现在可是干劲十足:“好嘞!” 榆禾转身去拉邬荆,“看看阿荆手气如何?” 邬荆也紧牵住他,全然不在意里头的石料,另一手帮人掸着尘。 榆禾看了眼周身的衣袍:“无碍,没有褶皱。” 邬荆还是从头到尾帮他轻拍了遍,“适才沾去些灰,都是些边角,小禾看不见。” 第116章 榆禾正要转个圈让邬荆再看看,待会去宴席可不能灰扑扑的,就听武曲一声惊呼。 榆禾立刻开心望过去:“什么什么,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武曲悲叹连连:“实心的!实心的石头,货真价实的石头!” 好难看的帐面!!! 感觉到邬荆正攥着他手指摩挲,榆禾的目光从那里外一模一样的普通石头上移走,回身看他,笑出声道:“原来阿荆才是真正的臭手啊。” 邬荆低声道:“我再从铁勒运些宝石回来。” 瞧见阿荆的窘态,榆禾笑到往前倾身,整张小脸在绯色衣襟的映衬里,面若桃花,邬荆自然地抬臂揽住人,眸间透出庆幸,能伴在殿下身旁,已然是他今生难能可贵的福运了。 第96章 半个东宫库房都搬来了 直到丽日临空, 威宁将军府门口仍旧是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砚五坐在门口署仪,案面堆的礼单都足足有十大摞了, 书二的脚步更是一刻不停, 面上满是欣喜, 越迎越来劲。 书二喜上眉梢的神情, 在看到宁远侯遣人来送礼时, 脸顷刻间拉得老长,皮笑肉不笑地与对方客套一番, 看人从转角离去,才恢复原貌, 抽空嘱咐砚五,等会随便将这些礼, 丢到堆杂物的库房里头去。 前院宾客如云,偌大的将军府内, 此时都快要没有落脚的位置了,整个京城内的王侯将相,大大小小的官员,近乎是全聚于此。 榆禾来到前厅转角时,一眼望过去,轻快的脚步都变得端正起来。 那厢大半全是生人,榆禾极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很是要面子地端起世子殿下的架势, 安静地立在最高处,微笑都控制在嘴角些许上扬的程度,手执着从榆怀珩那抢来的折扇,很是有翩翩公子的气度。 前来结交问候的宾客, 无不要赞一句,小世子当真是玉树临风,温润稳重,听得榆禾那平和的眉眼,都快要忍不住飞起来了。 礼部的官员开始朗声给小世子宣读,朝中重臣及皇家的礼单。 重臣许是皆知晓小世子喜爱亮晶晶的东西,位于正中央展示的珍宝,一个比一个晃眼,以裴将军为首的武将更是直接,俱都是用纯金打来的实心摆件,封郁川更是夸张,直接送来张纯金打的美人榻。 就连向来崇尚素雅的闻首辅,都不知去哪定来一套,镶金嵌玉,看着就无比华贵的文房四宝。 大皇子虽然年后就返回蜀地,但榆怀峥留下八名亲兵,将他早早定制好的,两座麒麟镇宅石像,抬至正厅内。 石麒麟用的是整块青白石所雕刻,重达千钧,气势磅礴,威严无比,周围的宾客皆纷纷后退,不敢太过靠近这座神兽石像。 榆禾惊喜地从高处跑下,绕着石麒麟瞧个不停,伸手抚摸它神气的脑袋,旁侧的大皇子亲兵也是从小看着小世子长大,纷纷表示可以抱他上去坐坐。 榆禾突然瞄到手里用来装文雅的折扇,顷刻间正肃回神,好一番言谢大表哥之后,递给亲兵们一个晚间再试试的眼神,漫步回到原位。 三皇子送来的是各类兵器,小至暗器银针,大至落地弩箭,样式十分琳琅满目,榆禾都要怀疑榆怀璃是不是直接撬了个兵部的库房,看到什么,就拿来什么。 四皇子运来的几个木箱里面,皆是亲手刻至的木雕,从孩童到少年,每个时期的榆禾都记录在此,甚至连他撒波打滚的模样也通通刻录下来,还好榆禾正弯腰观赏,挡住了大半群臣的视线。 榆禾随即看向榆怀延,很是有一番等会要找他算账的意思,榆怀延倒是闲适而立,似是分外满意自己送的礼,唇边一直挂着淡笑。 榆禾也是少见四表哥露出这等神情来,似是自从上回大闹过一场后,他整个人都开朗不少。 榆禾也是打心底为榆怀延高兴,大人有大量的,不计较此等小事了。 太子的贺礼,从榆怀珩抵达将军府后,那一只只红木箱就不停歇地往府内搬,礼部官员接过东宫詹事递来的礼单之后,额角汗水直冒,好在太子只吩咐他挑些诵读,否则他怕是念到宴席散去,也是念不完啊。 榆禾远远瞧去,好几箱的珍宝他都翻看过,榆怀珩似是快把半个东宫库房都要搬过来了。 前几日,榆禾整理瑶华院的东西时,抽空也去了东宫,榆怀珩那时正忙着批奏折,说是他会随着贺礼一起送过去的,榆禾也索性丢给他收拾。 此刻,榆禾扯扯身旁人的衣袖,不放心地小声问道:“你没忘我的话本罢,都送过来了吗?” 榆怀珩侧身低语道:“你扔得东一本西一本的,我才懒得理。” 他就知如此!那日不放他进东宫定是有诈! 榆禾气得用折扇打他后背,小声道:“你是不是还想着,等我回府住,东宫肯定很是清净?” 榆禾哼声道:“你的美梦破灭了,等着罢,看我之后怎么去你东宫里折腾!” 榆怀珩低声道:“折扇若是断了,你拿什么赔我?” 榆禾得意仰脸道:“我今日收的礼,连库房都要堆不下了,你这区区折扇,我还能打断十把。” 榆怀珩:“这些东西,孤可瞧不上。” 榆禾:“你既瞧不上,库房里堆这么多?我那天翻金元宝还很是费了翻功夫呢。” 榆怀珩勾唇道:“就知道你要拿,我特意让墨一藏起来的。” 榆怀珩又立在原地挨了几下,随即轻攥住榆禾的手腕,瞟去那翘边的扇面:“说罢,拿什么赔?” 榆禾瞪圆双眼,低呼道:“我根本就没用力,你这什么破扇子,如此脆弱!” 榆怀珩抽出这把折扇,掌心盖住顶端,背去身后,不让榆禾抢过去检查,“你年岁长得慢,蛮力可是增得快。” 事实摆在眼前,榆禾哑口无言,片刻才道:“你自己去库房挑罢,今日也送来不少名贵折扇。” “再名贵,还能贵过孤手里这把?”榆怀珩眼瞧榆禾就要撇嘴赌气,轻笑道:“云阳院东面那座院落的采光不错,我要了。” 榆怀珩看榆禾一脸憋着坏的表情,“你要连夜改成陋室不成?” 榆禾被戳破心思,眼神飘来飘去,音调倒是笃定:“我的院落我做主。” 那厢,礼部官员总算是挑着念完太子的礼单,接下去,便是分量最重的,帝后之礼。 榆禾前几天还在念叨的玉山,今日就被搬至府中,不过不是永宁殿的那座,此时厅内中央,放置的是,那日在千涧山,榆禾引来凤凰现世的凤翎栖身玉山景。 整座玉山足有丈尺之高,技艺更是巧夺天工,山川河流,树影繁花,凤凰振翅,都似是浑然天成一般,就连榆禾的笑颜,飘逸的发丝,扬起的衣摆,皆是玲珑剔透,纤毫毕现。 榆锋早早就来至府内,因着要遵循送礼祖制,这才久等到现在,此刻在门口看见榆禾这般眉开眼笑的神情,心头那小孩要离宫独住的郁气也算是缓解不少,大步迈进厅内,开始主持开府事宜。 祁兰也过去拉着榆禾讲小话,她那日瞧见榆禾似是对流苏簪子很是喜欢,特地去定来好些,让榆禾自己戴着玩。 榆禾听了果然很是开心,贴着舅母撒了好久的娇,连开宴后都是挨着舅母坐的,榆锋在那处被群臣恭维好久,才脱身来到宴席入座。 榆锋眼瞧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都是他偏爱用的,打趣道:“小禾的开府宴,最忙的居然是朕。” 榆禾给那小山丘又添了片炙肉,笑着道:“舅舅能者多劳。” 榆锋执着金筷,却不落去碗里,眼瞧榆禾止不住地往数道菜肴里来回打转的神情,才好心地动筷:“无需拘礼,尔等全当是家宴罢。” 这一桌坐得不仅是帝后和三位皇子,几位安分的亲王和其子嗣也落座于此,无人敢拿圣上说的家宴当真,俱都恪守自身,不敢逾矩,全桌吃得最尽兴的,那只有榆禾了,他是当真看作家宴的。 尽管几位亲王那边,他都不熟,唯一叫得出名字的也只有榆澈,但榆禾的食欲丝毫不受影响,胡大厨今日可是快把锅铲抡出火星子了,道道都非常合他心意。 午后是各官员与王侯之间,互相寒暄酬酢的时刻,无论哪府以何缘由开席,这厢情景总是免不了的。 榆禾向来是不用参与的,美滋滋地拉着数位同窗,继续回去开石头玩了。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尽数离去,榆禾再黏黏糊糊送舅舅,舅母和三位表哥上马车后,回身看去,书二和砚字辈已经累得横七竖八,趴在院内的石桌石凳上。 书二早间忙得脚步不停,午后喝得脚步不停,榆禾现在都不用走进,都能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索性他的住处离这不远,榆禾和拾竹一起先把人扶回去歇息。 第117章 回来后,榆禾就见砚字辈个个都直挺挺地立成一排,垂着头罚站,听前方的砚一训话。 榆禾跑过搂住砚一的脖颈道:“原来砚护法背着我的时候,这么威风的啊?” 砚一面上的肃色顿时消失:“殿下,您不能太惯着他们了。” 榆禾道:“哎呀,他们今天光是在房顶上飞来飞去的巡视,就够抵五天的训练量,我瞧着砚七跟早间比,小脸都尖了些呢。” 砚七见殿下走过来看他,立刻摆出委屈的表情,连连点头,下一瞬就收到砚一利刃般的眼神,即刻重新垂下头。 榆禾好笑道:“砚一,你别吓他啦。” 察觉砚七偷偷攥他的衣袖,榆禾回身,小声道:“我让胡大厨给你们留了好些菜,宴席里有的,都备着了,他现在许是也累得够呛,你们自己去热热,别吃冷的哦。” 砚七一把抱住榆禾,感动道:“谢谢殿下!我早就瞄到过几眼,好多都是我爱吃的!” 剩余的砚字辈也都围着殿下转,嚷嚷着要砚七给他们也腾个位子,不许独占殿下,榆禾觉得离宫后,没有各前辈的严苛训练,砚字辈也是都变得活泼起来。 最后还是砚一以冷面吓退众人,砚七他们才舍得去用膳,榆禾搭着他的肩道:“你怎么跟棋一叔练久了,这眉目里还真学来好些威慑力,这张冰脸简直就快要跟他一模一样了。” 砚一平缓眉眼道:“再不管,他们就要抱您满院跑了。” 榆禾笑着推砚一往前走:“好在我单独给你在屋里留了晚膳,不然他们若是跟你坐一桌,怕是要难以下咽了。” 生怕砚一要去给他们加训,榆禾亲自盯着人在屋里用膳,其间又给自己加餐几口,才伸着懒腰回寝院。 拾竹早已准备好热水,榆禾足足在里头泡了许久,他本是想去试试新建的露天汤泉的,可实在不想动弹了,便将木桶当成汤泉,趴在边沿昏昏欲睡。 后来还是被拾竹从水里抱出来,又听见砚一和邬荆似是在屏风外面唤他,榆禾才懒洋洋睁开眼,迷糊地应了几声。 等洗漱好,榆禾反倒是过去那股困劲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找本睡前话本,拾竹见他起来,又去将灯点上。 榆禾这才瞧见另两人也在,“去外间歇息罢,也都累了一天了。” 砚一道:“殿下,您许久不在这住,今晚我也守着。” 砚一向来是这般,榆禾很是习惯,便让他拿着挑出来的话本,随即扭头道:“阿荆?都愣神了,别硬撑着,快去歇息罢。” 邬荆也半蹲到榆禾身边:“殿下,我今日首次上值,总得允我尽职一夜。” 拾竹见殿下看过来,连忙道:“殿下,今日本就是我守夜,现在回去也是睡不着的。” 既然他们都不困,榆禾也不强求,索性让他们等会轮流念话本。 刚挑好几本心仪的,屋门就被推开,榆禾回身看去,惊讶道:“你不是回宫了吗?” 榆怀珩倚着门道:“孤来瞧瞧,你会不会连夜把东院搬空。” 榆禾哼声道:“我才没你这么幼稚!” 太子进屋后,砚一和拾竹皆行礼后退下,独留个极高的人影,没有眼见力地杵在原地。 “捡了个这么不懂规矩的?”榆怀珩点点榆禾的额头:“孤是不是说过,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里捡?” 榆禾努嘴道:“你明明知道他是谁。” 榆怀珩:“侍卫罢了。” 榆禾觉得他还在计较折扇的事,当即就决定罚他念一夜话本,随即对邬荆道:“阿荆去歇息罢,今晚有人送上门来做苦力,我要成全他。” 邬荆道:“殿下,我是您的贴身侍卫,自是要守夜的,我就在门外站着,有事便唤我。” 榆禾送阿荆去门口,又嘱咐他困了就去睡,这儿还有墨一叔守着呢,刚回屋,就看见榆怀珩还是满脸寒气的神情,不高兴地扑过去闹他:“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把折扇,至于吗!” “……”榆怀珩深压下口气,观他确实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悠然道:“至于。” 榆禾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脸色震惊,愤愤地把话本都丢给他,“你若是不一字一句地念完,今夜你别想睡!” 榆怀珩用话本赶他去床铺里面,随手翻页道:“你哪次不是,我才念到一半,就睡着了?” 榆禾也不躺下了,就这么托着脸,趴在他旁边,“我这回肯定不睡,非要监督你。” 嘴上说着要盯着人,榆怀珩还没念完三页,榆禾就枕在他腿面,睡得可香。 床铺边,墨一放下帷幔,低声问道:“可要请人走?” 榆怀珩轻抚着榆禾的发丝,低语道:“不必,正好让其,摆正自己的位置。” 第97章 有福同享 红杏枝头挤满了学舍白墙, 围着荷鱼帮的牌匾破苞而出,花团锦簇,如云似雾, 涌动着绚烂浓丽的春色。 今天是贡士们进宫参与殿试的日子, 闻澜自是不必说, 稳稳考中会元, 慕云序和孟凌舟也考得不错, 早早就入宫去了。 国子监只给他们放去上午的半日假,午后的骑射课, 还是需照常进学的。 榆禾难得能在学舍里面睡到日上三竿,到现在还趴在床铺里不肯起, 等邬荆去馔堂取午膳回来。 一到春日,榆禾浑身都懒洋洋的, 不愿动弹,能坐着绝不站着, 桃酥也是随了小主人,完全没有冬日四处撒野的劲头,摊开肚皮躺在床间,连尾巴都懒得晃动。 邬荆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一人一猫,一正一反地在软榻里伸懒腰,注意到他时, 两双眼睛都精神些许, 榆禾满眼亮晶晶的,而桃酥依旧不待见他,眸间散着防贼的光芒,喉间呼噜个不停。 榆禾慢吞吞地从床铺里爬起, 安抚地拍拍桃酥,桃酥对现今自己有多重,完全没半点数,扑腾跳起,直接给小主人撞回软垫里头。 榆禾将大型棉被掀开:“我今天就要给你减粮!” 拾竹道:“这句话,殿下从上月就开始念叨了。” 榆禾戳戳桃酥的额头,腕间又被蓬松的尾巴缠住,毫不心软道:“我这回定来真的。” 砚一和拾竹极快地挡住邬荆的路,帮着殿下梳洗打理,拍去发间藏着的猫毛。 邬荆新上任贴身侍卫的这几天,是一次也没寻到机会近身照顾。 初春的芦芽正是脆嫩爽口的时候,是榆禾为数不多爱吃的清汤蔬菜,这会儿刚落座,几息间,就喝下大半碗芦芽汤。 桃酥在地上不断扒拉小主人,榆禾端着小碗的芦芽喂它:“今天就只有这个,你再胖下去,我真抱不动了。” “小禾,它趁你不在,会去捕猎加餐。”邬荆道:“馄饨快凉了。” 榆禾捂住桃酥的耳朵,笑出声道:“刚捡来时就体型惊人,肯定是会偷吃的。” 这个时节的桃花鲊也很是咸鲜开胃,榆禾饭前总爱吃一些,尽管里头的骨刺已经酥软,但他总觉得有些扎嘴,自从邬荆见过拾竹帮他挑鱼刺之后,第二日就将这活,接手过去。 榆禾美美吃着鱼肉,“我悄悄跟祁大哥打听了下,阿荆猜猜你考得如何?” 邬荆手里的动作不停:“应当是能进前三甲。” “阿荆会试答得确实不错,若是殿试也如此,拿个探花应是不成问题。”榆禾托脸道:“只可惜,景鄔这名头,无法再用咯。” 邬荆认真道:“小禾,我参与科举,也只是为了顺利成章地留在你身边,不在意这等功名利禄。” 榆禾打趣道:“还是阿荆脾气好啊。” “要是谁将我好不容易通过的会试考绩取消了,我肯定要闹得他不得安宁。”榆禾一金筷戳进鱼肉里。 邬荆瞧榆禾还把自己想生气了,夹来块甜糕哄他:“这样也好,若我考中去上值后,就不能时刻陪着你玩闹了。” 榆禾嚼着糕点,“那还是能陪完今岁的,在大荣这边,国子监的学子都是得先结业,再去上值的。” 榆禾之前还想着,如果阿荆有想要入朝为官的念头,就去磨磨榆怀珩,要个最末等的职位,也方便捉拿暗桩。 可现下,阿荆顶着这副异域面貌,那是半点也别想了,还是安分当当侍卫罢,他们荣朝就没有异族为官的先例。 寻思至此,榆禾突然抓住邬荆,撇嘴道:“阿荆,你以后还是要回家的罢?” 邬荆反握住榆禾的手,紧盯着榆禾眼底的些许不舍,极力压着欣喜,稳声道:“小禾,我从没将那里当成是家。” “那阿荆岂不是无家可归?”榆禾重展笑颜,勾住他的指根:“那本帮主就继续好心收留你啦。” 第118章 邬荆眼里噙笑:“谢谢禾帮主,我定会当好贴身侍卫。” 榆禾哼着小曲,喝完最后一口芦芽汤,瞥见砚一取来骑射服,“今日是哪位教头?” 砚一道:“封将军。” 榆禾:“太好了!不去了!” 科举的三天休沐日,他一天也未享受到,今日才逃半天的骑射课,很是合理! 国子监有一处天然湖泊,近些天已彻底冰雪消融,据裴旷说,他去年还往里头下过好些鱼苗,就等着来年捉来野炊,只可惜他买的品种长得很是缓慢,他都去军营上值了,湖里的鱼才条条肥美,就等着人去钓呢。 这等美事,榆禾自然是要叫上祁泽和张鹤风的,有福同享,有课同逃。 祁泽提着钓竿和木桶,从远处走来,直言道:“小爷看你是,怕被刘监丞逮住后,孤零零在静室罚抄罢?” 刘监丞现在可是有张祭酒撑腰,那管起学子来,当真是不看身份背景,直接请去静室罚抄。 最近更是越巡视越起劲,还跟那些绿林中人都讨教一番,精准掌握好几处国子监翻墙的疏漏点,通通派人定点值守,榆禾都有好几日,没能成功去知味楼用午膳了。 榆禾确有此想法,但半点不心虚:“裴旷他买来的鱼苗,可都是赤鳞鱼,金鲫鱼,淮王鱼这些,你就说吃不吃罢。” 倒是张鹤风先道:“吃!吃!殿下,我陪您去,抄书我也认了!” 榆禾哎哎道:“不许乌鸦嘴!我可观望过了,刘监丞今日要在绳愆厅处理公务,大抵不会四处跑的。” 祁泽倒走在前面:“封教头可是能一眼就发现你逃课的。” 榆禾翘起眉眼:“他总要在校场看着学子练武的,等他找来的时候,我早就吃完了。” 谈话间,榆禾与他们已穿过小路,走至明镜湖前,榆禾绕着湖勘探一番,寻到处既隐蔽,湖里游往的鱼又多的地方,大手一挥,在此处扎营。 邬荆还帮他将外院里的美人榻搬来,榆禾舒服地趴在里头晒太阳,指挥着拾竹和砚一,捏鱼食,下鱼饵。 祁泽架好鱼竿后,瞧榆禾昏昏欲睡的模样,打趣道:“小爷只听说过冬眠的,你怎的还落后别人一个季节?” 榆禾悠然道:“春日这般舒适的风,温和的阳光,不睡大觉真是可惜了。” 张鹤风也转身过来:“对了殿下,前几日夫子提的游学一事,您有想去的地方吗?” 榆禾先前忙着开府,到未曾来得及考虑过,问道:“哪处比较好玩?” 张鹤风早有准备,凑过来推荐:“庐州的蜜油鸡最为出名,先烹再炸后卤,香气浓郁,骨酥肉烂。” 张鹤风道:“江南的渔米河鲜广负盛名,说是那处水域养来的,口感就是和我们这儿不一样,您肯定感兴趣。” 张鹤风:“幽州的特色更是多,金毛狮子鱼,驴肉火烧,藕夹肉,还有酥脆麻糖,都很合殿下口味。” 祁泽见榆禾听一处,双眸就亮一下的表情,好笑道:“游学可就只有两月,可没法容你吃遍大荣。” 榆禾拿起一块石子,抬手就丢去祁泽那处的鱼饵,噗通一声,惊得本要上钩的金鲫鱼,甩着尾,片刻不见踪影。 眼见祁泽就弯腰寻大石块,就要报复回来,榆禾嗖一下从躺椅里跳起,扑过去拦住他,祁泽见这灵活的身形,挑眉道:“这会儿不春眠了?” 榆禾哼哼道:“我这可是,吸取天地之精华,算是一种修炼,你看,身法练得极不错罢?” 活动半天,榆禾精神许多,转眼就想起件要事,回身笑着道:“鹤风,咱们帮派就去幽州,你去跟凌舟和云序都说一声,车马不用备,行囊简单收拾就行,我会安排好的。” 张鹤风其实对去哪都无所谓,只要两个月不在国子监苦读,哪里都好玩,“没问题帮主,保管告知到位!” 祁泽讶异道:“小爷还以为你要……” 下一瞬被榆禾紧紧掐住胳膊,祁泽深吸口气,咬牙道:“是,你就是要去幽州。” 榆禾满意地松手,拍拍祁泽道:“等到幽州,赏你两只蜜油鸡的鸡腿!” 邬荆看那人缠着榆禾许久,都不曾松开手,暗中用石子弹去湖中。 只见离水面一寸的距离下,陡然翻腾出数条鱼,皆被鱼线捆缚在一起,随着鱼竿向上拽起,全部甩来岸边。 等榆禾被这厢的动静吸引,邬荆已将石子震成粉末,看不出半分破绽。 榆禾看着地面上数十只活蹦乱跳的鱼,震惊道:“阿荆,你怎的一次就钓上来这般多的?” 邬荆道:“钓到只赤鳞鱼的时候,它脾性暴躁,咬着鱼饵不放,在水中乱绕圈,就将周围的鱼一起捆来了。” 榆禾乍一听只觉着胡言乱语,可看邬荆如此镇定的表情,也不再纠结,开心地跑过去看阿荆处理腌制。 祁泽看榆禾头也不回的背影,气急道:“小爷定能比他钓得多!” 榆禾转身瞄祁泽脚边的空木桶,笑出声道:“快别嘴上逞强了,你若是一条也钓不上来,我可不分你吃哦。” 邬荆从竹筐里取来枣木,将处理好的鱼挨个穿在树枝上,砚一在旁边支起梨木火堆,榆禾和拾竹在一堆胡大厨的秘制调料里面挑挑选选,准备一鱼一酱。 张鹤风也将钓来的鱼一起拿来烤,惊叹道:“还是殿下讲究啊,野炊都用这等好的果木料,酱料都是宫中出品,烤完定是极香!” “那是自然!”榆禾得意道:“快去洗洗,说不定还能赶上我们这头一炉。” 等这边的火堆都飘出烧烤特有的浓香了,祁泽才拎着满满一木桶的鱼赶来,“如何?” 榆禾眼也不离烤鱼,“厉害。” 祁泽怒道:“这么敷衍?!你夸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榆禾抽空瞄去一眼,瞧见只赤鳞鱼,立刻道:“好阿泽,我要吃这条,好肥美,烤完定是油滋滋的!” “这还差不多。”祁泽抓起那条肥赤鳞,“等着,让你尝尝小爷的手艺。” 张鹤风见状,也跟榆禾要来剩下的梨木,去旁边另支火堆,将自己木桶里的鱼烤上,他自诩也是很有厨艺天分的,殿下肯定爱吃。 邬荆从地里取出个烤得两面金黄的,仔细剔去刺,才放进洗净的荷叶里,撒好调料,递到榆禾面前。 邬荆道:“小禾尝尝。” 榆禾夹起一大筷,惊喜道:“当真极细嫩。” 邬荆:“与先前的冰鱼比呢?” 想起那脆嫩别致的口感,榆禾动摇道:“那还是冰鱼更好吃。” 邬荆轻笑:“等游学回来,我再给你烤。” 榆禾小声道:“难怪近日还不见苍狼,你又派他去奔波啦?” 邬荆皱眉道:“他找你告状?” 榆禾回想起苍狼偷溜出来,向他指控少君奴役他的恶行,忍笑道:“没有。” 邬荆沉声道:“他是自愿去的。” “阿荆……”榆禾的话音里全是颤抖的笑意,“帮我把备好的卷饼拿来罢。” 等邬荆快步离去后,榆禾扶着砚一的胳膊笑个不停,“你们到底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扯这种一眼能看穿的谎?” 有先例的砚一扶着殿下坐好,闷声不回话,榆禾贴心道:“有点渴了。” 砚一:“我去倒茶。” 又是一道极快的背影走远,榆禾高兴地招来拾竹,“快快快,趁他们不在,你先挑只大的。” 拾竹坐来榆禾身边:“殿下,您手边这份都不热了,我帮您重新弄一条。” 榆禾捧着荷叶:“无碍,还有点余温……” “老远就瞧见这里青烟直冒,我就猜到是你在野炊!” 榆禾话还没说完,被这突如其来的嗓门一吓,手里的荷叶连鱼肉一起掉进火堆,顷刻间就烧了个干净。 榆禾:“封郁川!!!” 被直呼其名的封郁川,脚步微顿,瞥见那火堆旁的黑炭,“许是你手上有油。” 榆禾冷哼一声:“你现在就下湖抓十条赔我。” 封郁川好笑道:“我还没问你逃学一事,你倒是先开罪我了?” 榆禾不想理他,坐回原位,吃着拾竹递过来的。 封郁川半点不计较,屈腿蹲到榆禾旁边,“我可是将刘监丞都忽悠走了,帮你这么大忙,还不能将功赎罪?” 榆禾:“那好罢,扯平。” “行,你是小祖宗,你说了算。”封郁川摊手道:“上半天值了,分我半条。” “想得美。”榆禾眉眼弯弯,伸臂一拦:“自己去抓。” 第98章 封我为丹青状元? 时雍坊的长街两旁, 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如潮,临街的楼阁里, 窗棂齐齐向外推开, 无数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挤在栏杆前, 谈笑间频频往街角处侧目, 探首而眺。 第119章 榆禾刚走进知味楼雅间, 也同样前去窗沿边,倚着栏杆, 抬手虚浮遮面,困顿地打了好大个哈欠, 眼角微微滢湿,无精打采地瞥去街头, 石板道上空空荡荡的,连皇城司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榆禾嗓音里都是没睡醒的黏意:“他骑马怎的还行这么慢, 早知如此,我就再睡会儿了。” 随着榆禾侧身,修长的手轻搭脸颊,指尖恰好按在粉晕里,衬得旁侧枝头上的杏花都黯然失色,琥珀眼缀着的点点亮光,更是尤胜日月。 正对面的公子小姐们, 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面红耳赤地摇着折扇,举着锦帕,尽管意识到极为失礼,眼神也不愿从那泛着春水的眉眼, 红白的唇齿间移去。 一时间,周围楼阁的视线,皆被这处的窗棂所吸引,三五成群地围聚交谈,喧哗声更甚先前,引得下方沿街而立的百姓也跟着抬头,无论是知晓的还是不认识的,皆投去激动且热切的目光。 邬荆立在阴影里,自是将这等情景尽收眼底,当即伸手揽住榆禾的右肩,“小禾,风大,进来坐着等罢。” 众人只见,那容貌极为好看的小公子,就这么被一个黑衣窄袖的胳膊给搂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如此扫兴,就看那黑衣背影连窗都关严实了。 榆禾倚在窗棂旁的墙面,瞧邬荆落锁后,顺带拉起帷幔,“也不必这般小心罢?” 邬荆牵着榆禾朝自己走近两步:“墙上也凉。” “窗棂也不给趴,墙也不给靠,阿荆,你怎的比秦院判管得还多?”榆禾抱怨完,索性一脑袋埋邬荆身前,拿他当墙:“这总行了罢?” 邬荆攥着榆禾有些冰凉的手:“担心你再着风寒。” 榆禾想藏进袖袍里,可无奈对方牵得紧,只好道:“我前两日才被灌得苦药,又扎了针,怎么也能护我十天半个月不受扰。” 邬荆自责道:“怪我,不该带你吃冰酪。” 榆禾戳戳他的掌心:“是怪你,要是你早点答应下来,我们肯定就已经溜回学舍了,哪里会碰巧撞见秦院判。” 这会儿想到那碗才吃掉一半,就被秦院判当场逮个正着,狠心没收的场面,榆禾到现在还很是遗憾不舍,那家茶摊的口味真心不错。 他那时本还嚷嚷吃得少,不会有事,谁知就在被秦院判看着,回国子监的这点路里,就有些发热。 榆禾复盘道:“许是我那天吃得太急了,下次含化再咽,必定无碍。” 邬荆道:“入夏前,小禾不能再碰冰的了。” 榆禾呜哇道:“阿荆!你好狠的心!” 榆禾正想像前两天,央着阿荆带他溜出去偷吃一样,搂住阿荆蹭脖颈,让他把话收回去,窗外就陡然传来更大的喧闹声。 榆禾立刻扭身,推开窗探头瞧,远远就能望见,那边的高头骏马,以及马背的一袭正红状元袍。 闻澜身姿挺拔如松,周围锣鼓喧天的氛围没有惊扰他半分,仍旧是那副,似从山水间走出的书生气,多余的发丝都束在状元帽内,远山眉失去修饰后,凌厉之气尽显。 无数花枝手绢齐齐往他身上抛去,闻澜始终目视前方,没在任何一处停留,直到快要漫步至知味楼前,才收着缰绳,放慢步调。 雅间内,榆禾此时分外着急,东跑西寻,他昨日托旺儿准备的桃花枝,现在居然一片花瓣都不见踪影,他刚来时,径直就去看热闹了,也未曾留意。 “奇怪,旺儿也不在门口。”榆禾满屋子转悠道:“阿荆,你先前有注意到吗?” 邬荆道:“没有。” 榆禾晃眼间,瞄到窗外,双眼一亮,快步跑回栏杆处,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够外头的红杏枝,邬荆见状,紧紧环住他的腰,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这颗,算漏的树。 邬荆用着缓劲,将榆禾慢慢带回来,“小禾,危险。” “无碍,反正有你在呢。”趁着邬荆过来扶他,榆禾撑着栏杆借力,一举折来最远处,开得最旺盛的一枝。 在榆禾倾身伸臂时,闻澜的视线早已随之移去,一刻不错地看完他那般冒失的举动,眉头才舒缓开,随即抬高手臂,极艳丽的红杏枝条落进掌心。 榆禾正趴在窗棂,撑着脸朝他挥手,高束的乌发随风舞动,琥珀眼在阳光里格外透亮,笑颜与春风一齐从半空吹来,香甜的杏花花瓣拂面而过,闻澜在楼下驻足几息,极慢地收回目光,拽住缰绳,接着朝前。 整个上午的打马游街,闻澜手中,自始至终,独独只握了这一枝花。 瞧完热闹,榆禾从知味楼功成身退,哼着小调赶往闻府。 刚至门口,榆禾就跟礼部侍郎打了个照面,对方当真是清瘦不少,自从开年后,又是操办科举,又是举办开府宴的,今日还要忙琼林宴,很是辛苦。 榆禾将临走前,旺儿给他备的糕点,赠予礼部侍郎一份,对方就差喜极涕零了,非要亲自迎他前去正厅。 闻首辅今日是红光满面,被各群臣围在正当中恭维,榆禾看那厢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只好远远地朝他挥手,见闻爷爷跟他示意去里屋,美滋滋跑过去了。 琼林宴会本就极为随意,不须围桌而席,宾客皆可在府内举杯走动,结伴论赋,纸墨沿桌而设,茶点也设置好几处长台,自取自用。 榆禾还以为闻爷爷给他特地备了上回来时,爱吃的板栗酥呢,进屋一看才发现,这场宴会的三位中心人物,居然都在这边躲闲?难怪闻爷爷忙成那般。 徐君行起身行礼道:“殿下。” “免礼免礼,身体可还修养好了?”榆禾接过礼盒,塞进他手里,笑道:“恭喜啊,探花郎。” “多谢殿下记挂,已然大好。”徐君行颔首:“君行今后定竭尽弩钝,不负殿下之恩,这份重礼……” “这只是我写的吉祥话,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榆禾点点木盒,“不许拒绝。” 殿下的墨宝是比金银更珍贵的礼,徐君行郑重收好:“谢殿下。” 榆禾拍拍他的肩,侧头往后看:“恭喜啊,慕榜眼,这盒是你的。” 徐君行还想再多言几句,就见殿下擦肩离去,那双亮眸转而注视起他人。 只不过,殿下身边这名侍卫,分外蹊跷,徐君行自诩对过目之人,耳闻之事,皆可复刻道出,此人身形,与搜检时,排在他前面的景府庶子堪称一模一样,就连先前和殿下亲近言语时,也分外类似。 可面貌又是天差地别,更何况,景府中人早已被查出与先太子旧部勾结,尽数死在刑部大火里。 那厢,慕云序绕开莫名神游的探花,大步走过来道:“辜负殿下所望。” 榆禾拉住他:“这是哪儿的话,云序高中前三甲,就是我们荷鱼帮的大喜事,你还想要点什么,本帮主额外赏你!” 慕云序微笑道:“有殿下这亲笔的祝福在手,已是很满足,其余的容我想想。” 榆禾大手一挥:“慢慢想就是,随时都作数。” 榆禾最后挪去闻澜身边,嗫嗫道:“恭喜啊,闻先生。” 闻澜瞧他嘴撅得可高的模样,悠然道:“看来这伴读一事,非闻某莫属了。” 榆禾气得用画卷丢他:“早知道就不给你准备贺师礼了。” 闻澜稳稳接住,抽开丝带,抚平卷轴一看,还真是千涧山那回,他拿着枯枝的模样,不过画的倒是,他作诗的情景。 榆禾瞧他专注地看了许久,得意道:“是不是以为,我画的是闻夫子举枯枝训人图啊?” 慕云序也是听闻榆禾已学了近半年的丹青,正抬步过去准备好好观赏一番,就见闻澜挥起袖袍,利落起身后,丹青已重新卷好,握在他手中。 慕云序的唇角微顿,转而面向榆禾:“殿下,我对丹青也是略通一二,正巧有游学这等机会,不知可否与殿下共绘一幅?” 榆禾道:“好啊,我原本也要是要带画具的,云序不用备了,用我的罢。” 榆禾刚想去问问他,凌舟可还好,他尽管也是金榜题名,但对他自己的考绩很不满意,榆禾先前在外环顾一圈,都没瞧见人影。 思绪间,金冠突然被人取下,随着乌发滑落在背后,榆禾诧异扭身时,状元帽稳戴在他头上。 榆禾顶着略大的帽沿,碎发全部散在脸颊两边,额前发丝也是被压得凌乱,发尾还颇有喜感地翘起。 榆禾懵懵道:“闻先生?” 闻澜平声道:“画得不错。” 榆禾开心道:“所以这是,封我为丹青状元?” 闻澜道:“闻某的学生,自然样样皆为状元。” 榆禾很是爱听,暂且欣然接受他继续当伴读,戴着晃悠了好些时候,才把状元帽还给闻澜。 榆禾正要招拾竹给他重束发,邬荆却走过来道:“殿下,我来罢。” 第120章 “也行。”近日阿荆的束发手艺突飞猛进,已然不会过紧或过松了,至少比闻先生戴个头冠,还能把他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可厉害太多。 榆禾正疑惑阿荆怎么光站着不动,就见闻澜手里拿着他的金冠,一个不去取,一个不递来。 榆禾摊手道:“闻先生,别挣扎了,你束发拿不了状元。” 闻澜将金冠放去他手心:“爷爷给你留了板栗酥。” “闻爷爷真好!”榆禾高兴,随即察觉闻澜默默看着他不说话,大发善心道:“闻先生也不错。” 眼见闻澜转身给他拿板栗酥来,榆禾心满意足,拿起还温热的酥点啃。 徐君行在旁思绪良久,还是上前道:“殿下。” 榆禾看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担心道:“可是身体不适?” “殿下,我其实平日身强体健,上月实在是没歇息好,才会那般。”徐君行沉默片刻,继续道:“殿下,恕我冒犯,您身后这名侍卫,是何许人也?” 此刻,屋外也传来某个年老大臣,醉酒后的胡言:“小世子怎可随便带个异族人士在外行走,有失体统!” 眼见慕云序抬步,榆禾连忙伸手拉住他,附耳道:“宁远侯一派的罢了,跟他计较,多跌份啊。” 慕云序低声道:“我回去就找找,有没有关于他,未处理的卷宗。” 榆禾笑着道:“云序不愧是我们帮内的第一军师。” 他这边才刚安抚好慕云序,身后的闻澜却大步而出,动作快到他都没拦住,但好在是把徐君行堵在屋里。 那厢,闻首辅也不知从何处疾步而来,停至那位醉酒大臣面前,与闻澜一齐,把他简简单单捡个异域侍卫的事,长篇大论一番,竟然上升到是接纳落魄异族的善举,展现荣朝大国气度的层面。 听得榆禾愣怔不已,这可比他寻的借口好忽悠人多了。 周边的数位官员也觉得言辞有理,一改摇摆不定的状态,应声附和闻家论调,孤立无援的那名大臣哑言熄火,借着醉酒,躬着背先行离去了。 徐君行立刻请罪道:“殿下,是我多心。” “谨慎是好事。”榆禾把他扶起来,半点不计较:“大荣正是需要像你这般的官员。” 闻澜一进屋,就听见榆禾在现学现卖,“不错,既然学得这般快,可要出去讲上一回?” 榆禾全当没听见,扭头就跑去食案旁,继续吃板栗酥去。 第99章 不可贸然擅闯 正值三月半, 天气和暖,城外的官道上,尽是踏青赏春的马车, 其中, 还要属五驾梓木马车最为显眼。 车顶的华盖颇大, 沿边还交替缀着垂旒和羽葆, 车厢内外皆绘着祥云花纹, 就连车辕与车衡,也镶嵌着金银。 这还是皇帝私下里, 特意命工部,快马加鞭赶制出来的, 更有太子隔三差五地亲自前去监工,施大人卯足劲, 一连数天赶工,造出的车身极为坚实稳固, 刀枪暗箭也能抵御。 车内十分宽敞,各种软垫都将边边角角包盖得非常严实,无论小世子如何打滚,都保证磕不着脑袋。 榆禾坐在丝绸坐垫里,脸颊挂着一张纸条,正聚精会神地盯住面前这副牌,待对面又掷出一片时, 双眸亮起, 立刻抓来摊开:“糊啦!” 榆禾看向对面:“这次你输掉二十文!” 张鹤风此时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顶着满脸白条,认命地将自己手边最后的铜板推过去:“殿下,您真的是第一回玩叶子戏吗?” 榆禾观摩许久, 啪一声,将纸条贴去张鹤风全无空地的脑门:“你真的是从小玩到大吗?” “算学好,竟这般有用?!”张鹤风郁闷地起身,靠着旁边的箱匣道:“等游学回来,钱夫子的课,我肯定不睡觉了。” “哎哎,别走啊,正打得尽兴呢!”榆禾扭身道:“大不了,我将铜板再分你一半就是。” 张鹤风撩开嘴前的帘子,拿起酥点吃,指向对面:“殿下,让凌舟兄来罢,他算学可比我好多了,一局肯定能玩上个两柱香。” 榆禾也觉着洗牌麻烦,撑着案面,半身横过桌案,去拽坐在门口的孟凌舟,“快别面壁了,咱们这三缺一呢。” 孟凌舟回身道:“殿下,我今日的经义还未默背完,暂且不能耽于享乐。” 自从孟凌舟因一步之遥,遗憾未能高中前三甲之后,不论是在国子监的学堂里头,还是他们平日内相约聚餐时,他每每都是书册不离手,这难得的游学大好时光,竟然也从出发后一直看到现在。 先前,榆禾也用过打叶子戏,等同于温习算学的借口,但这个犟木头实在难以劝动,榆禾这会儿也只得再次坐回原位,瞥了眼身后的邬荆,又无奈回头。 阿荆的手气属实是太遭,再好的筹算天赋也救不回来,贴去的纸条,比张鹤风脸上的还要多,连脖颈都快贴满了,榆禾只好放他去旁边歇息。 邬荆端着甜茶送去榆禾嘴边:“殿下,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好有些口干,一连喝下大半杯,“无碍,待会玩投壶是你的强项,到时我俩一队,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榆禾的目光来回在祁泽和慕云序两人身上瞄,搓搓手道:“你们谁能一人分饰两角?” 祁泽的脸上也贴着不少,听及此,即刻洗牌:“小爷来!这回定能让你再贴一条。” 榆禾疏懒地屈膝,托脸道:“你那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老天发善心让你糊一局罢了,就算你有两副牌,也赢不了我。” 慕云序被贴得不算多:“很是,殿下每回皆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牌序。” “听见没!”榆禾开心道:“下把让云序也试试两副牌。” 慕云序执牌道:“我也可以一敌二。” 榆禾拉住慕云序的胳膊,坐去他身边,趾高气昂地看向祁泽:“我劝你,还是老实直接将铜板乖乖交出来,要不然,等会可就是既丢脸又丢钱了。” 祁泽一把拉回榆禾,挑眉道:“不带拉帮结派的啊。” “二对二,才算公平。”榆禾眨眨眼:“除非你承认,你只能算半个。” 祁泽:“……” 这一局,祁泽将手边的铜板全部押进,可谓是火力全开,是整个上午内,头脑转得最灵光的一回,堪称是短时内拥有了母亲氏族的经商天分,居然能跟榆禾和慕云序打满了两柱香的时间,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惨败。 榆禾乐不可支地扒拉来大半堆的铜板,笑倒在邬荆身前,“谢谢阿泽和鹤风的慷慨解囊,今日可算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祁泽咬牙道:“等着罢,待到幽州之后,小爷定宰你一顿大的!” “反正那的物价便宜。”榆禾抛着一大袋鼓囊囊的荷包,“而且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可半点不心疼。” 祁泽此刻也顶着满脸的纸条,无奈道:“可玩尽兴了?小爷还是头回输得这样惨的。” 榆禾很是善良的大手一挥:“好罢好罢,放过你啦。” 慕云序帮着收拾案面,提议道:“殿下,不若来试试围棋?” 榆禾自然地扭身往旁边挪,口中还要念道:“早就闻到这香味了,鹤风给我留点,这个提盒怎么都要见底了?” 张鹤风看着面前,估计至少还有个三五层糕点的提盒,刚要跟帮主喊冤,就被榆禾用扎实的芝麻糕堵住嘴。 祁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伸臂就把榆禾拦腰抱回原位,“你作为帮主怎能临阵脱逃呢?” 榆禾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能算临阵脱逃,这是审时度势,没摸清的阵地,不可贸然擅闯。” 祁泽挑眉道:“叶子戏你不也头回打,小爷看你闯得挺好的。” 榆禾:“……” 随即瞧见阿荆给他使眼色,榆禾立刻挺直腰背,“区区围棋罢了,我跟你下就是,云序给我讲讲规则。” 祁泽把榆禾眉来眼去的表情,瞧了个彻底,冷哼道:“帮主大人,可不兴作弊啊。” 榆禾嚷嚷道:“我还没下呢,休得胡言!” 祁泽正好趁此,将榆禾搂来自己座位旁,“那你在这儿下。” 有祁泽像堵墙般,坐在旁边盯着,榆禾看眼色的机会也没了,只好硬着头皮,执着白子就下去正中间的天元。 祁泽好笑道:“适才不都跟你详细讲了?第一手下这,可不好走啊。” “你少啰嗦,快下。”榆禾道:“我走的就是出其不意的路线,再说了,以本帮主的地位,当然得占着天元。” 本也就是下着玩,祁泽便随着榆禾的棋法来,有来有回得竟也落满大半盘,一黑一白的局势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全然在乱下的榆禾:“我竟还有这等天赋?” 祁泽笑着道:“你还真是乱中取胜。” 第121章 随即,榆禾已经在美滋滋地设想,今年守岁,吓舅舅和阿珩哥哥一大跳的宏景了。 假装没看见两处破绽的祁泽,直接丢下两子:“下得小爷头昏脑胀,都已过午时了,待会路过酒庄,就进去吃顿饭罢。” 慕云序也道:“就算碰见的酒庄破落,我们也可借他们的炉灶一用,自行做些便是。” “我也赞同!”张鹤风献宝道:“殿下,我娘给我备了好多她晒制的腊肉,还有蔬菜干,路上肯定是够吃了。” 榆禾自然也早就饿了,扒拉找着胡大厨早间给他装的一大兜肉饼,给每人都分去一只,“先垫垫,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许是还要再行段路呢。” 榆禾随手取来好几枚金丝香炉,将里头的香料都倒去一旁,找拾竹要来栎木炭,搁进去当烤炉用。 榆禾金筷穿着油饼,举在香炉上方烤:“里头的汤汁肯定结冻了,得热热才好吃。” 祁泽拿着份量不轻的肉饼道:“嚯,胡大厨是生怕你在路上饿肚子啊,这都快有平时的两个重了。” 榆禾笑着道:“出发前,胡大厨还在念着,我去哪,他就要跟着去哪给我做饭吃,可他年岁也不小了,长途跋涉肯定会很累,正好也能歇息两月,回家陪陪妻儿。” 祁泽看榆禾来回换手的,抢在那侍卫动手前,先接过来帮他烤:“还不是担心你这娇气的胃,刁钻的口味,吃不惯外头的东西可如何是好?” 榆禾哼哼道:“好好烤,勤翻面,我可吃不了冷的荤食,而且,加热得不到位也不好吃。” 邬荆道:“殿下,这块正好热透,先吃我这个垫垫胃罢,现在已经过了平日午膳时辰许久了。” 榆禾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就着阿荆的手吃,抬眼就见祁泽将两只饼左右各咬去一大口,狼吞虎咽地进食。 榆禾默默推去一盏茶:“怎的饿成这般?没吃早膳吗?你要是先前就说,我也就早些拿饼出来了。” 祁泽噎得不行,接过茶灌下去一整杯,都快憋出内伤来:“正是。” 榆禾又取来一个极厚实的:“你慢点吃,管够。” 祁泽只得郁闷接过。 “阿荆,你再烤一个罢。”榆禾正要拿过来自己吃,可对方却是避开手。 邬荆道:“殿下昨夜枕着手臂睡,现在定然还没恢复,举重物应是会酸胀,还是我来拿罢。” 榆禾只好取来糕点提盒:“甜咸都有,阿荆也垫垫。” 邬荆道:“谢谢殿下。” 此时的官道内,只剩他们的一列马车,张鹤风靠着窗棂往外瞧:“帮主,这条道好似不是直行去幽州的啊?” 幽州就在京城的西南面,京幽官道已有数百个年头,不仅极为宽阔平稳,沿边栽种的树木也很是花样繁多,极好辨别。 榆禾也探头出去瞧:“开春后,南北来往的商队都挤在京幽官道,再宽阔也架不住货物车辆过多,一来一往皆要避让,更别说我们车马的占路又宽,回头堵在路中央,肯定是进退两难的。” 前头驾车的书二闻言,立刻道:“小少爷放心,我寻得这条官道,从东南往下绕路,再朝西北面走,肯定能和大部分商队避开。” 榆禾满意道:“还得是书二叔走过天南地北,熟知路况啊!” 张鹤风也心有余悸道:“还好是帮主领队,不然我们这趟游学,在路上就得耽搁半个月的,平白比别人少玩几天,可不划算。” 榆禾得意道:“我定然是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休沐时间!” 两人刚回身,就见孟凌舟提着五本书册而来,淡声道:“殿下,趁路上有些空闲,精力还不疲惫,我们先将今日的游学札记写完罢。” 榆禾和张鹤风的笑容同时尽失,苦着脸接过,光顾着计划去哪玩了,竟把这等每日要写一整篇千字札记的课业,全然忘在脑后了! 第100章 给哥哥一个惊喜 待榆禾苦思冥想, 总算憋出来一篇札记后,马车也停在一处农庄外,书二先行去与庄主交涉, 抛去半袋碎银子, 以便他们一行人在此随意歇脚。 榆禾跳下马车, 远远望去, 灰瓦泥墙的屋舍错落于田垄之间, 几缕炊烟袅袅,很是恬淡惬意。 书二快步回来:“小少爷, 我银两给得多,庄主说是, 后院养的鸡鸭鹅那些供我们自己挑,我去抓几只来给你加餐。” 榆禾闷在马车内许久, 现在兴致大起:“二叔,我也跟你一块儿去抓。” “少爷!少爷!”张鹤风刚取来蔬菜干, 就连忙跑来自荐:“我幼时常去我爹的农庄逮鸡,定能给你挑来只极鲜嫩又肥美的!” 祁泽搭着榆禾的肩道:“你不是最爱吃烧鹅,等小爷给你捉只大的来。” 书二大笑道:“好好好,正巧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机会难得,和你们年轻人比上一回,都不许用内力啊, 咱们就凭真本事, 一柱香时间内,就看谁抓得多。” 张鹤风道:“行啊!二叔,不是小辈自大,论捉鸡, 您恐怕这回还真要落去下风!” 榆禾借邬荆宽厚的背做遮挡,跟书二叔疯狂使眼色,不用内力,岂不是他就得两手空空而归了?这多丢帮主脸面啊! 书二刚才也是玩心大发,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家小少爷的挤眉弄眼,笑着补充道:“小少爷来给我们当令官。” 榆禾立刻满意挥袖,“没问题!” 慕云序拎着竹筐走来:“那边的山莓和棠梨,看着不错,我去采点来。” 榆禾也随着慕云序的视线望去,那头的果树当真是颗颗饱满,一眼就知定是水分充足,梨树的枝丫也不高,落脚点有许多,肯定很好爬。 慕云序看着榆禾亮晶晶的眼眸,微笑道:“我鲜少采果子,许是动作生疏,速度慢,少爷等会玩尽兴后,可要好好指点我一番。” 榆禾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待会儿就来帮你。” 孟凌舟也道:“我先去起锅烧水备着。” 榆禾还是头回来体验这般田园野趣,一路逛进去,瞧着极为新奇,半点也不嫌破落,锦衣身影在田垄间跑得可雀跃。 还拔来一堆毛茸茸的野草,形似狗尾,榆禾悄摸摸地跟在祁泽背后,眼疾手快地拎起他的后领,全部塞进去,坏事做完,连忙让邬荆带着他先一步飞去后院,乐不可支地看祁泽原地跳脚。 祁泽:“你这个令官偏心也就算了!怎么耍花招啊!” 榆禾扬声道:“谁让你走在最前头,大好机会,不闹你真是可惜了。” 等祁泽带着一身野草碎屑赶来木篱笆旁,榆禾止不住笑地随便给他掸了两下,就推着他去参赛。 三人的鸡鸭鹅大战一触即发,战场可谓是混乱不堪,半空到处都飘窜着鸡毛鸭毛鹅毛,榆禾本来还是就近观战的,被这番漫天飞舞的绒毛四面八方袭来,逐渐都快退去大门口了。 就算是站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榆禾都能清楚地看到,张鹤风正和一只圆润的鸡打得不可开交,他几次大开大合的抓捕,皆是半片鸡毛也未捞着。 旁边的篱笆围栏中,祁泽正被大鹅追得满场乱窜,所经之处,大鹅的队列堪称是越聚越多,很有千军万鹅的架势。 而书二叔,此时已经左右手各拎一只鸭,高举着朝他挥舞,榆禾从这里望去,都能瞧见那两只肥美的鸭型,烤完定是滋滋冒油! 他书二叔的身法还真是不减当年,榆禾幼时到处爬树下河的闹腾,就是从他这儿学来的。 一柱香早已燃尽,榆禾正要过去宣布结果,就听见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侧头一看,立刻跳起搂住阿荆的脖颈,紧紧挂在他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大黑狗?!” 邬荆稳托住榆禾,望见一群黑狗身后,还有个拼命追着的粗布身影,“它们许是把那边三人当成偷鸡贼了。” 榆禾此时也能看清那名,又喊又骂,急切地让所有狗都停下的可怜庄主了。 只可惜,足有半身高的大黑狗们,此刻已全部闯进木篱笆内,还撞出好几处破洞,惊得鸡鸭鹅通通到处乱跑,眼看着场面就要控制不住时,书二以一己之力,不仅控制住黑狗群,还没让任何一只越狱出逃。 榆禾自从经手过贡院测算后,一眼瞧出几个木篱笆的不牢固之处,用树枝在泥地里,简略画出修改的草图,可以大程度地防范,大黑狗一撞就篱笆满天飞的景象。 紧赶而来的庄主简直千恩万谢,不仅将收了的银两尽数归还回来,还额外送他们好些只鸡鸭鹅,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并且,庄主还亲自为他们下厨,做来整整一桌的热乎菜,道道都是用的独门秘方,榆禾吃得很是惊喜,不起眼的农家别院,居然能做出不输京城酒楼的口味来。 第122章 他们一行人几乎都吃撑了,在外院吹着春风,散步消食,榆禾正蹲在竹筐前,挑颗最圆的棠梨让邬荆洗洗。 店家见他似是爱吃棠梨,正要起身给他采上几箩筐的,榆禾连道不用,亲自给店家展示了他多年来摘果的本领,店家也是极为捧场,和其余的人一起,举着个箩筐,供他直接往下扔。 此刻,榆禾蹲坐在树枝上,低头看去,围着树干而举的,足够七个箩筐,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可比投壶简单多了。 日落时分,他们带着店家满满的心意,迎着夕阳余晖,继续赶路。 谷雨时节,路途中纷纷细雨不断,直到赶至登州与江南广陵的边界,天空里淡薄的乌云才总算散去,足有十天未见的暖阳才临面铺来。 榆禾都快闷在马车里面长鲜菇了,招来紧随车队的玉米,骑在前头,伴着黄莺啼叫的悦耳声,轻盈的少年身影,几息间就跃出好几里地。 邬荆始终骑着阿韧,亦步亦趋护在榆禾旁边,祁泽也不甘落后,片刻就奔来榆禾另侧。 慕云序带了洗净的棠梨来:“殿下,这是最后一颗了。” 榆禾珍惜地接过,一口一口啃得极慢,那处农庄的果蔬肉类,半点不输京郊所供,这棠梨个个都是脆而多汁,他每日都能吃掉三颗。 榆禾抬眼瞧见那边的柳絮飞扬,弯着双眸道:“不打紧,我们很快就会有槜李梨吃了。” 槜李梨是江南姑苏的贡品梨果,可他们此行的路线,是沿着广陵边界去往中原地区,再北上抵达幽州。 若要前去姑苏,只能是踏入江南地区,纵穿过广陵,才可达到。 姑苏是谁的封地,慕云序自然知晓,微笑着应声道:“到时,换我给殿下摘满满一箩筐来。” 张鹤风与孟凌舟来得最慢,一个在四周找了半天自己的爱马,一个连骑马都不忘带本经义。 张鹤风扬声道:“少爷!走岔路了,咱们得往西,你那处是南面啊!” “没错!我临时起意,既然来到江南,怎能不去姑苏一趟?”榆禾的琥珀眸间尽显流光溢彩,随即拽着缰绳,策马向南。 祁泽与他并排而行,调侃道:“也是难为你这么些天,只字不提江南了。” 榆禾哼哼道:“我也确实是打算去幽州的,只不过正巧顺我意走得此番路线,不若如此,怎能忽悠得住书二叔。” 后面驾车的书二,久久不见小禾归来,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对,叮嘱拾竹停在在这儿稍作等候,立刻飞身往前头赶。 不到片刻功夫,榆禾果然瞧见书二叔的身影,抢先道:“叔,来都来了,我准备给哥哥一个惊喜,你可不能偷偷通风报信哦!” 半空中的书二叔差点脚底打滑,完了完了,是他太过大意,幼时榆禾计划着多偷吃半口糕点他都能察觉,现今他还反倒是为榆禾的谋划出上一份力了。 进入广陵后,榆禾简直像块黏糕一样,书二驾车,他都要坐在旁边晒太阳,身为后辈的砚一更是倒反天罡,开始盯起他来了。 好在书二凭借多年的暗卫身法,总算是抽出空,悄悄放出一只信鸽去。 蜀地军营。 夜幕降临,军帐中的榆怀峥总算等回了榆秋,他长舒一口气道:“你若是再晚一天,我真的要带兵去那寻你了。” 榆秋裹挟着满身血腥气,大步而来,抬手摘去夜行衣的兜帽,细长的佛眼显露在灯火里,薄唇轻动道:“我之前传回的纸条,时限往后推去三天。” “我是收到了,毕竟此行危险,多待三炷香都能有好些变故,何况三天。”榆怀峥道:“热水一直备着,快先去梳洗,换件衣服,衣摆还在滴血呢。” 榆秋不在意道:“无碍,不是我的。” “……不然我早就请郎中来了。”榆怀峥倒碗凉茶递给他,“这趟如何?” 榆秋:“彻底解决了,这批暗探的目的是此处铁矿,打算扮成商队运回南蛮。” “铁矿?!”榆怀峥急道:“此处发现铁矿的事,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啊!” 榆秋不解他的急躁:“未成之事,如何交待?” 榆怀峥一时过于激动,倒忘了这位是,不事毕,多一字都懒得透露的脾性。 榆怀峥大喜过后,又紧接着绷住心神问道:“解药的事呢?” 榆秋的眉间稍显放松:“黑尾草寻到了,还意外在铁矿附近发现赤箭藤。” 榆怀峥欣慰地沉下肩,“好好好,如此一来,半数的药引可算是凑齐了。” 榆秋凝眸道:“可还有一半,目前线索又断在这儿了。” 榆怀峥一掌拍向他的肩,刚想给人鼓气,却沾来满手血,还溅去他脸上不少,只好先借用几瓢准备好的热水,先把自己洗干净。 榆怀峥道:“你是今夜被发现了吗?战况如此骇人。” 榆秋淡然道:“该问的都问了,没有留着的必要。” “……”榆怀峥尽管年前就知晓,榆秋此等翻天覆地的转变,可一时还无法习惯。 榆怀峥无奈道:“你先歇息罢,我连夜去看看铁矿,这事要尽早上报京城。” 榆秋:“我来走这一趟。” 榆怀峥笑道:“本就是要你来走,你还不知道罢,小禾可是盼了整个年节,也没把你盼回去呢!不过,你这会儿回去也见不到,小禾许是都到幽州了。” 察觉榆秋眼里的落寞,榆怀峥暗道有点太夸大了,刚想去拍人的肩,伸去半空又想起适才的一掌血,正寻思着如何补救,窗外突然飞来一只信鸽。 榆怀峥还没看清,榆秋一眼就认出是将军府的,抬手接过,纸条只有短短三字。 危!速归! 第101章 哥哥带你回家 广陵的春光分外浓烈, 到处都是槐花清甜的香气,所经之处,石砖地面铺满团团柳絮, 耳边时不时传来吴侬软语的弹唱。 这里的街头巷尾, 与时雍坊大不相同, 排布得很是紧密, 酒肆摊贩挨得极近, 过路的商队也是来往频繁,榆禾当即就决定, 还是骑着马,沿着水道的桥面走, 赏赏景致,听听曲调, 最为惬意。 眼看着,广陵的路程已行至大半, 再过半个时辰后,就能瞧见姑苏的槜李梨树,书二突然像是在此地生活多年一般,开始倾力举荐当地的特色佳肴。 短短的几个时辰里,榆禾已经在书二叔的热情相邀下,吃掉好几只糟蟹,一整碟颗颗浑圆饱满的蟹粉肉圆, 三枚千层油糕, 两只翡翠烧卖,几只份量不轻的刀鱼馄饨,两碗扑扑满的碎金饭,和好几碗, 书二非说跟京城味道完全不一样的鲥鱼汤。 江南的河鲜确实味道极美,糕点非常软糯好入口,榆禾吃得不亦乐乎,那鲥鱼汤当真是别具一番风味,比京城的肉质更加丰腴细嫩。 此时,书二又在一家食肆门前,收住缰绳,笑着道:“小少爷,来广陵怎能不吃水晶肴肉呢!这家是我考察下来,做得最正宗的!” 榆禾默默拉着玉米后撤步,他实在是有心无力,眼下真真是吃不动了,“叔,我们上午都快吃去八顿了,反正还要在这儿待好些天,不急于这一时。” “而且,您前面都没吃几口,再有心事也不能不吃饭呀!”榆禾绕着缰绳,眨眨眼道:“您就在这慢慢享用,我先行去消消食。” 话音刚落,生怕书二叔再度抓他进店,榆禾适才就择出条宽阔的小道,此刻径直策马往前,一溜烟就跑得不见身影。 直到远去好一段距离,玉米才慢下步调,榆禾掏出山楂球,小口咬着,他就说书二叔前些天捣这么多山楂酱做什么,原来是早有准备。 后方的张鹤风,困顿地坐在马背上,没精打采的,孟凌舟连经义都不看了,慕云序虽表面看不出异常,但那微笑的神情都有些许的僵硬。 祁泽伸手去榆禾面前,抓来一把,抛接着吃:“吃不完的就往小爷碗里丢是罢,都快把我撑死了。” 榆禾给邬荆和拾竹都分去些,将剩下的大半袋递给张鹤风他们,义正言辞道:“替帮主分忧,是你这个一把手的本分。” 祁泽啧一声:“占肚子的才给小爷,我去挖勺蟹粉拌饭,还要被你打手。” 榆禾理直气壮:“我才给你分去半盘炒饭,剩下大半都给的阿荆,他一声不吭地就吃完了,你个子也挺高,胃口怎的这么小?” 祁泽:“你怎么不算上,硬往我嘴里塞的烧卖?” 榆禾:“你不是说比京城的好吃吗?本帮主向来体恤小弟,剩下的一笼自然是你的啦!”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闹完,顿然感觉消食不少,随即默契地翻篇,两匹马并行走着,又是哥俩好的模样。 第123章 榆禾正要继续赶路,邬荆靠过来低声道:“附近有两道马蹄声。” 榆禾眼睛一亮,砚一也恰巧归来,低语道:“是郡王与笔五。” 榆禾眉开眼笑,神采奕奕地拽着缰绳,利落掉转马头,发尾也随之飘逸扬起:“走!去堵人!” 有砚一打头,榆禾直接从隐蔽的林间小道一路直行,越接近前方那条土路,步伐压得越缓。 榆禾藏身在一处植被茂密之地,此刻他侧耳浅听,都能察觉到急促的踏地声。 以榆秋的敏锐力,平常早就能察觉出,路边的林间有所异动,榆禾也深知他的这般天赋,远远瞧见两道黑影时,就立刻从林间钻出。 要不然就算榆秋再心急,如此近的距离,也该被发现了,到时候万一哥哥掉头就跑,非要装作他在郡王府里,以他的骑艺,榆禾可半点也追不上。 榆禾慢悠悠策马横在道中间,还折来根树枝当木剑拦路,果不其然瞧见那领头的身影猛攥住缰绳,马蹄蹭出的灰烟都朝着两侧高高腾起。 榆禾迎着暖阳,眉眼流光溢彩,远远就能瞧见那神气的笑脸,榆秋逆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在林叶交错的阴影间,一息不停地凝望榆禾。 鸟鸣与溪流,此刻都消褪无声,两人相望半响,彼此的心间都在这般对视里,分外安定。 榆禾先挥手喊道:“这么巧啊?!哥哥也来这里踏青吗?” 榆秋尽管未曾想好措辞,可心心念念整年的弟弟近在眼前,几息之间,他就来到榆禾身旁。 愧疚与欣喜不断冲刷着他,榆秋定身在马背上许久,才试探地摸向那张盈着笑意的小脸,榆禾和从前一样贴过来蹭他的掌心,对他没有半点责怪。 榆秋日夜兼程好几天,嗓间半哑道:“我正好在广陵办差,此刻也要回府了。” 榆禾眨眨眼,倾身凑近与他对视,一年未见,他哥张口就来的功力简直大增,面上竟半点破绽也无,换作寻常,他这般直视哥哥片刻,榆秋定会什么都告诉他,半点事也藏不住。 榆秋一刻不离地盯着榆禾看了许久,弟弟长高几寸,圆润的脸颊显出少年人的清瘦来,可还是软乎得很,睫羽似是也长了些许,面色红润,依然活泼可爱,和他日思夜想的面容相差无几。 弟弟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被照顾得极好,只可惜,他没有参与半点。 榆禾像幼时般,闹腾着不肯自己下地走,朝榆秋伸手:“哥哥,累了,抱。” 榆秋稳稳接过扑来的榆禾,紧揽在怀里,轻抚他的背,喉间更为酸涩,“哥哥带你回家。” 笔五在后方感慨不已,他也好些时间没见到小禾,想念得紧,但此刻,乍一听郡王道完回府,就直接只字不言,扬长而去。 思乡情切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笔五连忙策马跟上,他们连江南都没来过,回家也得先知道家在哪啊! 榆秋也是在踏入姑苏后,才想起此等要事来,策马的步调逐渐变慢,踌躇不前,榆禾正埋在榆秋颈窝睡得舒服,这会儿慢慢转醒,抬眼看榆秋沉思的脸:“哥哥?” 榆秋拍拍他的背:“没事,困的话就继续睡。” 榆禾黏糊糊地抱住榆秋来回蹭:“怎么也不叫醒我啊,我才跟你讲到一半呢,现在都忘记说到哪儿了。” 榆秋尽管在各地奔波,但关于弟弟的所有事,半点也没落下过。 榆秋顺着弟弟乱翘起来的乌发,佛眼噙笑:“从头再给我讲一遍罢。” 此刻,笔五总算是赶上来,还没开口,榆秋背对着他,吩咐道:“带路。” 笔五猝然喘不上气来,早知道他就先去安顿小禾的同窗们了。 眼见榆禾也朝他望来,笔五瞬间有了注意:“小禾啊,最近舟车劳顿的,今日又赶了好半天的路,现在定是腹中空空如也。” 笔五越讲越来劲,赶路这些天,就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他也属实是饿得慌:“咱们先找个姑苏最好的食肆,好好歇歇脚,饱餐一顿如何?”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笔五惊奇不已,小殿下怎得听闻吃饭,居然露出这般难以言喻的表情?榆禾抿抿嘴,他还是生平头一回,害怕听见吃饭两字。 榆秋感觉到榆禾僵硬的肩背,伸手摸去他的肚子,果然圆鼓鼓的,随即使着巧劲揉,沉声道:“不能再吃了。” 笔五:……郡王你怎么还拆台啊? 榆禾眉眼弯弯地看着笔五欲言又止的神情,再看榆秋故作镇定的表情,大手一挥:“砚一,带路!” 安定郡王府坐落在姑苏临河的清幽坊间,柳树果树沿墙而栽,粉白花瓣在微风里肆意飘拂,生机盎然。 远远望去,郡王府在一众景致间,最为金碧辉煌,碧瓦朱甍,丹楹刻桷,美轮美奂。 榆禾哇哇惊叹一路,他知道舅舅定是造得显赫华贵,但没曾想,竟是和宫内的亭台楼阁都不相上下。 他们已行至门口,榆禾还是被榆秋紧抱着不放,完全没有要下马的意思,榆禾笑着道:“放心罢,没走错,虽然还没挂牌匾,但确实是这里。” 话落,榆禾被榆秋稳稳抱下地,拉着哥哥跑去正门前,期待道:“哥哥快开门!” 榆秋自然道:“笔五。” 榆禾只见笔五又是寡言片刻,竟然腾空翻墙入内,极快地从里面给他们开门。 榆禾震惊道:“你连家也不知道在哪就算了,怎的连钥匙都没有啊?” 还没听到哥哥回话,榆禾就被笔五身后,他怎么挡也挡不住的,杂草丛生的荒凉之景愣在原地,此刻,榆禾也不确定起来,他们是不是真的私闯民宅了? 可哪家民宅的外面敢这么修建啊?! 榆禾默默道:“砚一?” 砚一也低声道:“确实此处无疑,我先前调查得急,没细观里面。” 榆秋道:“前几年舅舅只修了房屋楼阁,这内里的布置,是我想等你长大了,按你的喜好来,这才一时搁置下来。” 榆禾才不觉得是一时搁置,以他哥半尘不染,金银都不入眼的性子,分明就是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说是,忘却自己有封地,还有郡王府这等事了。 榆禾探头望里瞧,里面还没之前的农庄有生气呢,无奈道:“好歹雇点人打理罢。” 榆秋:“没人住,浪费。” 笔五随即接收到郡王暗示,苦哈哈地去清理乱草丛生了。 “不好……”榆禾这会儿才想起:“我把小弟们都落在广陵了!”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不必忧心,笔五会安顿。”榆秋挡住暗处投来的视线,摸摸榆禾的脑袋,“小禾在这里歇歇,我去采买物件回来。” 榆禾抱着人道:“哥哥去哪我也去哪!” 榆秋:“先前不是说累了,可还走得动?” 榆禾哼哼地扒住人不放:“累了就要你背!” 榆秋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黏他闹他,心安道:“好。” 第102章 抓你以地为席 阊门大街是姑苏最繁华的地段, 街道两旁布满各式各样的行当,担头上叫卖的白苋野菜根根水灵,嫣红的樱桃果散出的果香, 一连飘出老远。 榆禾才路过几家摊位, 榆秋的双手都快提满了, 青蟹和时蔬都买来不少, 樱桃更是满满两大兜, 其余行当里的别致小摆件,只要榆禾拿起来瞧过, 榆秋皆尽数买下。 榆禾一直跑在前面,还是注意到哥哥没牵着他, 他转身过去拉人时,才发现哥哥手里拿着大包小包, 看他望过来,还道不用纠结, 喜欢就都买了。 于是,榆禾美滋滋地又选出些模样极好看的花瓶,拜托麻烦砚一他们,先将这边的东西送回府里。 这会儿,榆禾在小食摊前等现蒸的豆沙青团,虽然离清明还有好些天,可街巷各处的艾草清香阵阵飘来, 即使腹中还不饿, 也想要尝上几口。 榆禾捧着刚吹好的青团,就被榆秋伸手接了过去,琥珀眸直勾勾地跟着青团移动:“没几只,我拿得了。” 榆秋压下油纸袋的边缘, 递到榆禾唇边:“糯米不好克化,只能尝一口。” 眼见榆禾二话不说就张嘴,榆秋的腕间微动,青团不显眼地离远半寸,榆禾只咬去小小一口皮,急道:“哥哥,好哥哥,这顶多就算半口!” 榆秋道:“晚膳是多吃一只蟹,还是现在多吃一口青团?” 榆禾哼哼半天,很有骨气地道:“两只蟹!” “你今日吃了多少?”榆秋看榆禾那睫羽扇得飞快,抿嘴不说话的模样,就知定是个惊人数量,挤出里头的豆沙馅:“不许咬皮了。” 榆禾偏不,吃豆沙的时候还要浑水摸鱼,可在榆秋这里,他从小到大就没能从这方面侥幸得手过,吃掉最后一口甜馅,还想要扒拉着讨价还价,榆秋却三两口把青团皮解决完,剩下的直接让笔五送回府,半点念想也不给他留。 第124章 榆禾鼓着脸颊:“你明天再给我买两只现蒸的,要完完整整的。” 榆秋:“好,你明天醒来就能见到。” 榆禾心满意足,重新牵住哥哥的手,拉着人先去采买物件,时候不早了,怎样也得先把寝院布置好。 两人走遍几家木器行,都没有当日就可运回府的合适床铺,不是尺寸比将军府内的小,就是木料比不得瑶华院的金贵,榆禾本想将就睡两天,可榆秋不赞成,决不让弟弟屈尊降贵睡破床。 榆禾也只好先选样式,榆秋直接丢给店家两大兜金元宝,让人用最名贵的木材,雕花也必须是姑苏最时兴的,连夜加急定制,在明日内完工。 走出木器行,榆秋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今晚委屈小禾在客栈住一夜可好?” “不好!”榆禾跳上榆秋的背,期待道:“今夜我要抓你跟我一起以地为席,用软垫铺在地上睡。” 榆禾开心道:“我可以尽情打滚,怎么也不用担心掉下去。” 榆秋托稳榆禾的腿:“怎的跟小时候一样,还惦记着在地上睡。” 榆禾蹭着榆秋的侧脸:“就是因为你一次也没让我得逞过,我才惦记嘛,难得你有把柄在我手里,我可不得为非作歹一次? 榆禾晃着腿:“再说了,这多好玩啊,现在天也没有那么凉,哥哥就同意罢!” 榆秋:“你岁考当真是甲等上,怎么还胡乱遣词造句?” 榆禾不依,榆禾撞他头:“哥哥!!!” 榆秋轻笑道:“好,多买几床垫着。” 榆秋背着榆禾,直接大步走去布铺,单单是铺在地面用的料子,榆禾随手点来几床,榆秋都要仔细摩挲,半点勾丝的都被直接舍弃,肆主也是头回碰见这般讲究到极致的,嘴皮子都要介绍干裂了。 待挑选到榆禾心仪的花纹样式,又通过榆秋的严格把控,肆主捧着沉甸甸的荷包,送两人出店门,都快感动地落泪了。 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时,已日落西山。 不少行人也都脚步匆匆地朝街头大门走,离拱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竖着神机妙算的青布招幡,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坐在交椅内,垂目捋须,手握卦盘。 时不时有路人经过摊位,老者总在不经意间开口,引得好些行人战战兢兢,停在老者面前虚心请教许久,买下一张或是一叠符纸后,他们才安心离去。 此时,榆禾正巧经过,老者摇着签桶,继续神叨叨开口:“这位小公子请留步,老朽观你印堂发……” 咚一声,泛着冷光的匕首,径直飞去老者手边,擦着签桶,生生穿过木板,刀尖正好停在老者交叠的膝盖上方半寸。 榆秋一双佛眼没有半点波动,笔五刚送完青团回来,此刻背后直冒冷汗,赶忙跳出来背这口黑锅。 笔五:“我劝你想好再说,不然这匕首下回可就长眼了。” 老者哆哆嗦嗦,缓慢地把腿放下,布满皱纹的额角渗出汗水,“小……小公子面色红润,实乃福星高照之相啊!” 随即,他干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小公子的鼻尖,稳住声音道:“您看,这山根丰隆,主少年就能得志,再看这唇若涂朱,必是口福不浅,最后细看这精神气满满的眉眼,龙章凤姿,浑然天成,将来必定能够封侯拜相!” 察觉小公子身后人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总算挪走后,老者才心有余悸地抬袖擦汗,“这……这位侠士,您的匕首还请不要忘取走。” 隔壁的茶铺老板,围观全程,嘲笑出声道:“哟,这是你在这摆摊两月以来,唯一说的顺耳话啊。” 老者怒道:“老朽句句属实!” 榆禾闻着那茶铺摊头飘来的焙茶清香,走过去细瞧,笑着道:“看起来很是不错啊,给我装个十包!” 茶铺老板也就三十出头,性子格外直爽,如实道:“我家的茶,主打现炒现泡,搁久了可就没有这股清香气了,小公子若是爱喝,饮完再来就是,我在这摆摊数十年,从来不涨价,放心来!” 榆禾谢过后,笑着道:“肯定不会糟蹋的,我这是送同窗们的。” 榆秋在茶摊放下块银元宝:“蜜糖也包两份。” “哎呦哎呦!”茶铺老板惊道:“使不得这么多啊,这都能把我这摊子全买下来了!” 榆秋:“寄名钱。” 茶铺老板很是上道:“好嘞好嘞,您放心,以后这位小公子光顾,摊里的所有饮品包管够!” 见那算命老者的视线死死盯着这边,茶铺老板当他面收好银元宝,大声道:“在姑苏做买卖,最重要的就是凭良心!” 榆禾听出有大戏的言外之意,好奇问道:“他在这儿招摇撞骗很久了吗?怎么没人来管?” 茶铺老板也是一脸郁闷,沏来壶茶,迎着榆禾坐下说:“这老头子刚来没几天,就指着我脑门说是印堂发黑,有破财之兆,碰巧的是,我那几天还真就是生意不好,好几位回头客都找上门来,说我在茶叶里掺沙子,喝完闹肚子。” “我当时怀着试探的心,咬牙花去一两银子,买来张符纸,没曾想,生意还真的恢复如常了!” “我那时还想着,这东西还真是神了,当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直到我前天突然撞见,这死老头往对面包子铺的面粉里,偷偷掺符纸灰,我连忙就去把符纸烧了,和之前掺沙的茶叶比对,这才知道是被他骗了!” “我和几名摊主一起去府衙报官,结果这死老头硬是买通门口的小厮,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去,还差点被他们用棍打一顿!” 榆禾拍桌站起,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没曾想,榆禾一巴掌拍在榆秋掌心里,急忙拉过来瞧:“没事罢?你干嘛伸过来啊!” 榆秋全然不在意,给榆禾喂了口甜茶:“生气伤身,他造的口孽颇多,自有因果轮回。” 榆秋随意抬手,笔五立刻就将算命老头拿下了,茶铺老板担忧道:“两位少侠,我很感谢你们今日仗义出手,但死老头似是来头不小,可别引火上身了。” 榆禾仰脸道:“你放心,他再怎样来头大,也大不过我们,今日我定让府衙那两个受贿小厮来跟你道歉!” 茶摊老板就算再木讷,此刻看这位小公子一身穿金戴银,完全就是富贵人家里极其受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后面坐着的那位,虽一袭朴素灰衣,可这沉稳的模样,隐隐透着达官显贵之气。 他立刻恭敬行礼道:“鄙人多谢两位公子主持正义!” 榆禾大手一挥:“不客气,这是我一帮之主应该做的!” 榆秋拿起十包茶叶,起身走来:“回家罢,笔五会处理。” 算命老者还被扣在原地,见两人要走,连忙喊冤枉,心里也是十分后悔,他今日开口当真是没看黄历,平日里,叫住面相好说话的富贵公子小姐,从来就没失手过,谁知这位小公子身旁那个,看着面容和善,出手简直跟个修罗没两般啊! 笔五察觉郡王瞥来的冰冷视线,连忙找东西给人堵嘴,他先前把郡王府收拾得差不多,换身干净衣服就赶来了,身上也没带帕子。 随即笔五看见摊位上的符纸,灵机一动,抓来一打,直接塞进老者嘴里。 榆秋迈步过去低语:“把人丢去府衙,顺道告知他,江南知府若是不愿好好当,有的是人替他。” 笔五颔首领命,正要抓人走,榆禾跑过来道:“笔五哥等等……” 榆秋抬手让笔五止步,牵着榆禾道:“可是要出气?” “我出什么气?怎么也该是让茶摊老板来。”榆禾想凑过去细瞧,被榆秋紧揽着不让靠近。 榆秋道:“要找什么?让笔五给你拿。” 笔五随着榆禾的目光看去,转身从摊位抽来张干净符纸,摊平在掌心给榆禾看:“小少爷可是要看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符纸。”榆禾的双手立刻被榆秋攥住,无奈道:“哥哥,我不碰就是了。” 榆秋:“你若好奇这些,我派人寻来些真东西。” “不是不是。”榆禾朝榆秋快速招手,见他侧耳过来,垫脚贴过去道:“这上面的图腾是南蛮的。” 第103章 眼皮都要黏住了 安定郡王府寝院内。 榆禾抱起一卷比他还高的厚绒毯挪进门槛, “拾竹拾竹,可擦好了?” “好了殿下,屋里也干透了。”拾竹快步过来接, 移开这卷软垫, 榆禾才从后面露出红扑扑的小脸来。 拾竹道:“殿下歇息会儿, 我来就是。” 第125章 榆禾飞快地脱去鞋, 蹲在拾竹旁边解绳结, 亮着眼睛:“不累!拾竹你快摸摸看,这卷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店里摸着就感觉特别舒服,都不乐意松手。” 拾竹抬眼看向, 墙边立着的相同五卷,难怪郡王买回来如此多。 拾竹道:“殿下的眼光自是极好。” 这软垫尺寸是店内最大的, 足以覆盖屋内的每处木地板,表面的绒毛也是又厚又软, 榆禾一按进去,立刻就将他的手指淹没。 拾竹取来另几卷,沿着四周,将石墙遮挡得极为严实,忙完后回身一看,殿下果然已经骨碌碌打起滚来,玩得不亦乐乎, 发冠都丢去一旁。 他当即又取来几床蚕丝被, 把墙边围得再厚实些。 榆禾玩闹够了,才舍得从绒毯里爬坐起身,一头青丝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衣领都歪歪斜斜的, 他刚刚还觉着精神头极好,这会儿躺在地上翻滚完,很是有些犯懒。 半身都还没坐直呢,榆禾再次懒洋洋地倒回软垫,顺势趴在拾竹递来的软枕上,跟拾竹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这个荷鱼帮帮主,初来江南,是怎么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榆禾正说到,笔五快马加鞭赶去江南府衙,还茶摊老板一个公道,和砚一回府后,从他这儿,取走图腾册,直到现在,还没审完。 榆禾突然想起:“怎么不见阿荆?” 与此同时,膳房内。 炉灶上只有孤零零一口铁锅,榆秋洗净时蔬后,扫了眼空荡荡的案面,抽出佩剑,开始切菜。 书二跑来跑去好几趟,总算是把小禾的物件都从马车里,安置到府内,这厢刚进膳房,就见郡王此等豪迈的备菜架势。 书二忙道:“笔五也真是的,知道买锅,怎么不知顺道买刀具的,郡王,您放那罢,我来我来。” 书二的视线在剑刃上徘徊,榆秋道:“我用完,会以白酒冲洗擦拭。” 书二也知郡王极爱洁净,自然放心,取来旁边箩筐的菜叶理,空旷的炉灶前,一时间,只有井然有序的切菜声。 榆秋手里的动作不停:“小禾上午吃太多。” 书二折菜的手一顿,瞥去铁锅里蒸着的好几只肥美青蟹,笑着道:“是稍微比平日多些,我一直盯着呢,而且咱们小禾多机灵啊,尝一口就塞给别人了。” “他现在的胃确实精养得极好,但不代表着,可以疏忽。”榆秋平声道:“你若是还像十年前一般粗心大意……” 当年之事在所有人的心头如根尖刺般,拔不去,避不开,长公主那时察觉不对,派他速回营帐,小榆禾已经不见踪影。 这些年,书二知郡王怨不为,怨他,更怨他自己当年没有陪在小禾身边。 自那天之后,半点武艺也不通的榆秋,也不知是如何苦练的,现如今连书二,也瞧不出他的深浅来。 泛着冷光的剑刃割断菜根,榆秋随意用剑尖扫去地面,鲜绿的根茎即刻染满灰黑,“小禾不爱吃根,菜叶不吃老的,理的时候挑干净。” 榆秋余光察觉到书二怔忡立着不动,眼皮也未抬:“不理便放下,去把正门口那条尾巴抓过来。” 这会儿,榆禾跑来膳房,准备亲自守着螃蟹出锅,刚一脚踏进门槛,就见榆秋正举着剑,架在邬荆脖颈旁。 榆禾惊得低呼一声,银光剑刃从紧贴的面皮离去,只差毫厘,就能割开条血口来。 榆禾小步挪到中间,琥珀眼来回在他们二人面上打量,可惜什么也瞧不出来,只好拉住榆秋的衣袖轻晃,这眼角微垂,脸颊努起的表情,与他幼时误拿榆秋写完的课业撕成窗花那会儿,简直别无二致。 榆秋抬手:“点哑穴,丢去客栈。” 榆禾本还想跟阿荆说几句话,闻言,也只好乖乖待在原地,书二无声领命,疾速将人带离郡王府。 榆秋神情平静,似是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也不抓他问话,榆禾双眼眨得可快,跟在哥哥后面转悠,先开口道:“书二叔怎的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榆秋接着理竹筐内的菜叶:“小禾,等会少半只蟹。” “哎呀哎呀!”榆禾急忙转回话题,蹲在榆秋面前,扯他手里的菜叶:“哥哥你知道的呀,他就是那个南蛮少君嘛。” 榆秋把小木凳让给榆禾坐,用被揪出好几个洞的菜叶点他额头:“到底是南蛮人,喜欢这张皮,我去找人易容来,放在府里看看就是。” 榆禾拧眉,有点嫌弃,“不要,我只要里外一模一样的,皮俊,骨也得俊才行。” 见榆秋一脸沉思的模样,榆禾扑过去道:“哥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俊的!如果能把半只蟹补回来,那就是最最最俊的!” 榆秋轻笑打趣:“谁都没青蟹俊。” 榆禾不依,连连用脑袋拱他,榆秋半点也未动,接着道:“其他几位同窗呢,平日有照顾你吗?” “哪有帮主让小弟照顾的?”榆禾拍拍胸脯道:“都是我罩着他们!” 榆禾一人架起两只扁担,把四位小弟通通大夸一遍,滔滔不绝,叭叭叭地讲得可起劲。 榆秋轻声道:“这样也好。” 总比小禾将来被一人吊住心好。 “好什么?”榆禾说得很是口干,接过榆秋递来的热茶,眨眨眼道:“对了哥哥,南风哥找到了吗?” 榆秋:“谁?” 榆禾撅嘴道:“你还要瞒我,你不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危,才出来寻人的吗?还诓我说是巡视封地,结果连郡王府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榆秋道:“沈家人会查。” “所以。”榆禾半眯眼道:“你就是冒险出来找解药了,是也不是?” 榆秋看他眼眶红红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小禾……” “不然你才不会年节都不回来陪我。”榆禾瘪嘴道:“我都打听过了,沈南风还是上届的武状元呢,他那么好的身手,现在还情况不明。” “连封信也不给我寄,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榆禾哽咽道:“你小时候连蚂蚁都不敢踩,长大后秋猎都不忍心去……” 榆禾:“你现在倒是胆很大!敢这样不管不顾的……你是想……让我以后孤零零地待在将军府吗……” 榆秋心神俱震,胸口闷疼,用力抱住他:“对不起小禾,是哥哥不好,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榆禾呜呜哇哇地攥住衣襟:“你下次再这样,你送来的药草我一根也不吃呜呜呜……” 榆禾见到哥哥的第一眼就想掉泪珠,硬生生憋回去,较劲着不想表现得很在意,非要哥哥先低头认错,撑到现在,情绪早就压不住了,榆秋也自是知道,慢慢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颈侧糊满温热的泪水,直直烫进他心头。 榆秋哑着嗓子:“不行,药还是得喝。” 榆禾猛得抬头,顶着哭花的脸,嗷嗷道:“我都这样了,你不哄哄我!” 榆秋道:“蟹蒸好了,我去剥。” 榆禾松开泛白的指尖,瞥了眼绿叶菜:“我只要吃蟹。” 榆秋捏捏他还鼓着的脸:“今天依你。” 榆秋似是去哪间食肆进修过一般,剥蟹的手法,竟能赶得上榆禾埋头猛吃,他的碗内就没空过。 吃到最后,榆禾还是给哥哥一点面子,象征性地进了几片叶子,就扭过头,怎么哄也不肯吃了。 榆秋也随他,倒给他了碗消食茶,才开始进食,这顿是几天赶路以来,唯一好好坐下来吃的正餐。 榆秋吃蔬菜的时候,会故意放快速度,榆禾果然一如往常被引来,又不信邪地尝去几口,最终还是皱着小脸离开。 榆禾:“下次放荤汤里罢,水煮的不好吃。” 榆秋:“你这几天进的荤太多,特意这么煮的。” 榆禾又是扑过去好一顿闹腾,回寝院后直接让拾竹去歇息,趾高气昂地让榆秋给他洗。 榆禾坐在浴桶里也是极不安分,时不时抬脚踩水,若是没溅到人,还要多补几次,直到榆秋满身都湿透,脸侧的发丝都一缕一缕的,他才心满意足地收脚。 榆秋弯腰,把榆禾从浴桶里抱出来:“可解气了?” 榆禾披着沐巾哼哼道:“你这空荡荡的郡王府连香汤也没有。” “明天就补。”榆秋拿起锦帕,将湿发擦到半干:“夜里还是凉的,进屋就盖好被褥。” 榆禾:“我要在这儿等你。” 榆秋哄道:“我很快就好,就隔一堵墙,你在里面讲,我也能听得见。” 榆禾一步三回头,进屋就靠在墙边的蚕丝被旁边,嘀嘀咕咕个没完,榆秋在外间句句有回应,水声响得极快。 第126章 没过多久,榆秋推开屋门,双臂一伸,将榆禾接了个满怀,托着人检查了遍门缝窗沿,才抱着人一起坐在绒毯里。 榆禾脸上滴来水珠,直接蹭去他肩头上:“你头发也不擦。” 榆秋:“不敢耽搁,怕你要挖墙钻过来。” 榆禾哼哼地抢来锦帕,膝盖陷进软乎的被子里:“我给你擦。” 榆秋:“我明日要去调查午后之事,可不能使劲搓。” 话虽这般讲,但榆秋半点要抬手阻止的意思也没有。 榆禾挽起衣袖:“就要搓到你每根发丝都飞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乱跑。” 榆秋听出榆禾话里的闷声,转身道:“以后定不会离开你这么久。” 榆禾抱住他呜呜道:“我前面还没哭够……” “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哭起来就跟要淹了永宁殿一般。”榆秋轻拍着,“抱这么紧,待会你寝衣也要湿了。” 榆禾:“就算不沾湿,也要被我哭湿!” 榆秋揽着人,往后躺下,唇边噙笑道:“哭罢,给你接着。” 榆禾趴在榆秋衣襟前,酝酿片刻,挤挤眼睛,眼角虽然湿润,但掉不出完整的一滴来,被打岔几回,情绪已经淡去不少。 榆禾一头闷在榆秋身上:“都怪你。” 榆禾感觉到他胸腔振动,不高兴道:“还笑!” 榆秋捏捏他的脸:“还不困?” 榆禾道:“不困。” 榆秋:“眼皮都要黏住了。” 榆禾义正言辞:“因为我今日吃了青团。” 榆秋轻笑着拍背哄他:“睡罢,明天陪你吃完午膳,我再去调查。” 榆禾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困得撑不住,窝在榆秋颈窝,迷糊道:“我现在劲可大了,量你也不能悄悄溜走。” 榆秋低喃道:“不走,哥哥哪都不去,永远都会陪着你。” 第104章 开帮立业第二票 日上三竿。 榆禾眼睛还没睁开, 就挥舞着手臂,东抓西拍的,摸半天也没摸到, 索性顶着锦被, 翻身爬起来, 迷迷糊糊地到处寻人, 才往前探去几步, 唇边就贴上一枚艾草香气的黏糕。 这下子,人也不找了, 榆禾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闭着眼吃青团。 榆秋收回手, 继续翻阅昨天的审问口供,他先前只知蛮语的字样, 抓获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暗桩,皆未涉及到符纸上的这般暗语。 此刻, 榆秋对照着图腾册,解出这印记,是蜥蜴的含义,应是个代号。 笔五整理着宣纸:“郡王您看,会不会跟蜀中那批人有关联?” “能用得了图腾的,级别定是不低。”榆秋暗下眼:“许是蜀地损失惨重,背后的领头人, 按捺不住了罢。” “什么领头?”榆禾亮着眼睛, 趴来榆秋膝间,伸手够来只,盘内最大的糕团。 “小殿下肯醒神啦?”笔五乐道:“一年不见,这边睡边吃的功力, 您是半点没消退啊!” 榆禾举着青团,翘起腿:“此乃本帮主所创的独门秘法,轻易不外传。” 榆秋将青团从榆禾嘴里扯出,单手把人拎起来:“睡着都知道坐正吃。” 榆禾撅嘴坐好,“你还没说是什么领头人呢。” “明知故问?”榆秋拿青团给他翘起的嘴拨下来,“暗桩领头人。” 榆秋道:“按口供看,他专门给行骗之人提供大量符纸和银两,昨日缴获的符纸暂未发觉异常,但这只是一处摊位,今天还须去看看别处。” 榆秋:“顺便再去趟江南府衙,瞧瞧里面从中捞去多少油水。” 榆禾刚张嘴,青团就被塞进来,只得郁闷地看向哥哥,榆秋眼含笑意:“难得来游学,好好去玩,这时节可是江南景致最好的时候。” 榆禾眼巴巴道:“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榆秋揉揉他的脑袋:“回来,在你睡前,我一定赶回来。” 榆禾这才松手,放他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榆秋前脚刚走,书二后脚就领着一帮人前来。 榆禾欣喜道:“书二叔!” “哎小禾!怎么样,昨夜睡得还习惯吗?”书二道:“我一瞧后院那荒凉的样子,直接躲去客栈了。” “待会我亲自去收拾布置一番。”书二志气满满道:“小禾今日跟同窗玩完回来,定能见到郡王府大变样!” 这厢话音刚落,书二就脚步匆匆地去前门接货物,榆禾瞧他没有昨天那般消沉的脸色,也放心不少。 祁泽大步过来,两指夹着一封信:“看,镜中行的请帖。” 这名动大荣的江南画舫,常在各大话本里头出没,榆禾顿时来了兴致:“前些年不都是要到下月,才会经过江南吗?” 张鹤风凑过来道:“我昨日听客栈里头的人闲聊,说是这画舫背后的汪家,似是要到姑苏谈笔大买卖,这才提前半月而来。” 祁泽得意道:“那间客栈店家,正巧还做这倒卖请帖的生意,小爷可是花上大价钱,从别人手里抢来这两张。” 榆禾接过来细瞧,还当真跟话本里说的一样,请帖都悉心绘出大片的远山黛翠,字迹也分外清秀,里面还抹上淡雅的香粉,打开就能拂面而来,很是好闻。 张鹤风在榆禾背后幽幽道:“本来一个荷包就能解决的事,硬是被他提到两个荷包。” 孟凌舟也补道:“还把其他拍价之人都气走了,店家怒极,直接以高价让我们把剩下的都包圆。” 慕云序叹道:“否则就要半夜三更赶我们出店,这月的旅客本就多,周边早就住满了,不当冤大头,可就要流落街头。” 榆禾左右身后都站着诉苦小弟,于是很有帮主风范地上前一步,抱臂看向祁泽:“阿泽,这就是你做的不地道了。” 祁泽气笑着摊开手:“那把你该出的两兜银子,还给小爷。” 榆禾低头翻着请帖:“哎你说,这丹青画得还真不错,江南果然才子多啊。” 祁泽很是了解榆禾这等只爱藏宝,不爱外掏的性子,正要再逗逗人,另侧的身影比他脚步还快。 榆禾懵懵看着手中的三大兜金块,重到得用两手捧着,“阿荆?” 邬荆道:“我帮殿下买。” “你算什么东……”眼见祁泽勃然大怒,帮内氛围岌岌可危,榆禾连忙抓起青团扔过去,投掷的角度十分精准,正好塞进祁泽嘴里。 榆禾眨眨眼道:“我猜你定是没吃午膳,特意给你备的。” 祁泽没好气地拽出来,作势就要往榆禾嘴里塞,榆禾哇哇乱躲:“不用了不用了!我早就吃饱了!” 祁泽砰咚一声丢去木篓:“可听见了?” 榆禾也非常惊讶,从邬荆背后钻出来,绕过旁侧的慕云序,去看桌面的油纸包。 榆禾挠脸小声道:“这份好像是我昨天下午买的……” 祁泽气道:“小爷的牙差点被你砸断!” “哎呀哎呀。”榆禾跑过来拍拍他,“多亏阿泽买来这等关键之物,不然本帮主这开帮立业第二票,可是难以进行下去了。” 祁泽松开眉头:“这画舫有问题?” 榆禾以请帖当折扇掩面,捏出高深莫测的语调:“自然是有的,是好是坏,还得去一趟才知道。” 乌篷船里,榆禾蹲坐在船头,远远望去,就能看见卧在前方水域的,一座极为庞大的画舫。 镜中行是江南汪家耗时多年打造而出,从这条画舫的外观就能看出,汪家在江南富甲一方的地位,这船身非常宽阔,楼台足足高达三层,连飞檐翘角,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雀。 舫仆见有数条小舟靠近,连忙将梯子放下去,能拿到他们镜中行请帖的,无不是非富即贵的,他们做小厮的,半点不敢怠慢。 榆禾踏上画舫,脚踩着山檀香木,随处可见镶金嵌玉的窗棂雕花,不禁感叹这汪家不愧为江南第一富商,真是舍得画大手笔啊。 舫仆递来支小巧的玉杯:“这位公子大抵是第一回来我们画舫罢,舟车劳顿,先来杯甜果酒润润嗓子。” 舫仆为不打扰贵客赏景,话音放得低,正巧很合榆禾心意,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过来,嘴唇悄悄贴住杯沿,只可惜一滴还未沾上,双手就被邬荆攥住。 邬荆道:“是酒。” 榆禾眼睁睁看着杯盏被夺走,急着用指尖比划:“就这么一点点,半口都没有的量。” 邬荆一眼瞥过去:“拿走。” 榆禾扯住他的手臂:“我早就可以喝了,你只是个侍卫,怎么能管帮主的事。” 第127章 “哎哎哎!”舫仆方才光顾着瞧那位小公子极好看的面容,一时竟忘却对方看着年岁不大。 舫仆被那黑面侍卫吓得满头汗,连连躬身道:“不好意思二位公子,小的这就去换甜茶来。” “小禾,满脸嘀嘀咕咕什么呢?”祁泽大步跨上来。 榆禾眼睛一亮,从邬荆背后钻出来:“哎你不用换了,给他。” 舫仆刚转身,榆禾就从他手里拿过玉杯,稳稳地跑去祁泽面前,眼神示意他不要讲话,正准备凑过去喝,就被祁泽捏住脸颊两侧,再次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杯盏,霎时远远离去。 祁泽悠然接过,一口饮尽:“不是说给小爷的吗?” “喝!你喝!”榆禾甩开他的手:“你最好也把这酒盏嚼吧嚼吧也吞了!” 祁泽挑眉道:“你敢在你哥面前喝吗?” 榆禾咽咽口水:“这有什么不敢的。” “从前我多分你一块米糕,他都能把我逐回家。”祁泽道:“你舍得小爷提前离开这儿?” “跟我哥有什么关系。”榆禾撇嘴道:“那肯定是你瞒得不好。” 眼见着张鹤风他们也依次来了,榆禾立刻转换目标,嗖一下跑过去,张鹤风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玉杯被帮主拿走,不过一息,又被扔回他身前。 榆禾幽幽地走回邬荆和祁泽面前:“说,谁让换的果茶,还坏心眼地连颜色都一模一样。” 候在旁边的舫仆顿感两道目光压力,擦汗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咱们画舫自酿的樱桃酒太过受欢迎,今日只剩先前那最后一杯,小人这才不得已,自作主张换来同果制的茶饮,稍后定多送两碗樱桃酪给您赔不是。” 慕云序听去三言两语,便知经过,笑着道:“这间画舫的酒酿圆子闻名已久,小禾待会可要试试?” 张鹤风这会儿也看懂了,跟着道:“这也有那么一点点酒味,差不多的。” 孟凌舟也道:“多饮伤身。” “行啦,别不高兴了,小爷今天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祁泽忍笑地揽住榆禾:“除了喝酒。” 榆禾忍不住暴揍他,祁泽连道:“哎哎,收脚,别给小爷踹水里去了。” 榆禾仰脸道:“正好看看你水性如何。” “禾大侠饶命饶命。”祁泽侧身躲着,“等禾大侠何时获取您一众长辈的许可,小爷定送来珍藏的好酒与你共饮。” 榆禾收回腿,瞥向邬荆,邬荆道:“到时我也陪你喝。” 榆禾开心道:“这还差不多。” 正值午后,画舫主厅内旅客不多,榆禾随意寻了出赏景的好位置,耳边悠扬的笛声连绵,很是惬意。 “禾帮主!禾帮主!” 榆禾刚坐下没多久,抬眼望去那压低声音的方向,惊讶道:“施茂?你们怎么也在这?” 施茂立刻拽着关栩过来,“您可不知道,隔壁舍那三人的臭脾气,我们实在忍不了,和他们待在一个地方都觉得空气不干净,这才果断分道扬镳,来江南感受点新鲜气息。” 榆禾让他们自己找位置坐,看着关栩道:“那几个纨绔是不是找你麻烦了?等我回去好好收拾他们。” 尽管榆禾还分不清都是哪些王府的,但除了榆澈这个傻小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不了通通打一顿就是。 第105章 这伶人我要了! 施茂也气道:“他们看不起外舍的, 有本事凭文武定胜负啊,暗中使绊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关栩道:“我们论武确实没打过,甚至连行囊都被抢走了。” “……”施茂道:“那也比天天被他们使唤好。” 榆禾强压下嘴角, 硬是蹙起眉:“岂有此理!” 施茂倒是先被榆禾抖动的嘴角逗笑:“帮主, 您想笑就笑罢, 我也没想到, 他们三个居然不是空架子, 还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的。” 关栩歉意道:“是我武艺不行,拖后腿了。” 施茂摆摆手:“行囊没就没了, 荷包还在就是万幸。” 榆禾笑着唤来砚一,立刻就发了只信鸽回去告状, 施茂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忐忑道:“这是送给您的哪位靠山啊?” 榆禾眨眨眼:“那自然是最大的。” “完了完了。”施茂丧气道:“出发前, 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这下我爹岂不是提早两个月就知道了?” 榆禾劝解道:“其实这样也好,有两个月的缓冲,等你回去后,怎么也要气消了。” “禾帮主,你也见识过我爹老当益壮,抄棍揍人的场面。”施茂面灰心冷道:“他的怒火攒得越久,下手越狠。” 张鹤风笑出声道:“这个倒是, 你家老头打人, 可比我家老头猛多了,我在隔壁都能听见,施大人中气十足的怒吼。” 为了施茂能少躺几天床,榆禾只好又补了只信鸽, 叮嘱舅舅暗中发落,施茂立刻乐道:“谢谢帮主,今日这桌我请客!” 祁泽砸下茶杯道:“你要跟小爷抢?” “不敢不敢,失敬失敬,在下不知是祁公子做东,见谅见谅。”施茂立刻补道:“那就明天,我找家江南最好的酒楼,盛宴招待帮主,收留我们两个可怜人罢。” 随即,施茂直接窜去榆禾后面,给他捏肩,端茶递水,切分糕点的,榆禾道:“行啦行啦,本帮主自然是不会放任你们在外漂泊流浪的。” 关栩执盏敬茶道:“多谢帮主,上回君行兄的事,还没好好感谢您,这回您又施以援手,在下实在愧疚万分。” “大家都是同窗,不必这么客气。”榆禾眨眨眼道:“想吃什么自己加,有人嫌荷包太重,咱们自是要给他减减负担。” 眼见施茂和关栩没胆量点,榆禾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添上好几道招牌,可还觉着太少,随意扫了眼茶案,对面的盘内竟然仍旧很满。 榆禾道:“云序,怎的吃得这么少,不合你胃口吗?” 慕云序道:“赏这山水美画,一时入迷,吃得慢些。” 榆禾挪来慕云序身边:“你在书院里头用膳也是这般不专心。” 榆禾推去盘蟹黄雪酥到他面前:“这个是咸口的,你寻常最是爱吃。” 慕云序微笑道:“还属帮主最记挂我的口味,挨着您坐时,食欲突然就好上许多。” “这等勾起食欲的秘法也是我与生俱来的,从没失手过!”榆禾乐道:“那我就坐在这儿陪你吃,多吃几个,可不能便宜了阿泽。” 此刻,祁泽身边空荡荡的,对面的榆禾还在耀武扬威地翘眉毛,祁泽伸手抢来榆禾面前的玉兔团,榆禾果然哎哎着跑回来揍他。 待榆禾咬着玉兔团,整理好衣袖再次坐下时,孟凌舟还在捧着书册看。 禾帮主操碎了心:“凌舟啊,游学游学,有学也得有游啊。” 孟凌舟道:“帮主说得极是,我得尽快饱览诗书,做出篇能看得过眼的诗赋来,才算不辜负这般山水,如此,帮主的札记定能更加出众。” 被对方一提,榆禾顿时想起,漏了好些天的札记未写,瞬间歇去劝人休息的想法,转而满眼期待地望着孟凌舟,“以凌舟的文采,定能写出长篇的旷世绝赋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用诗篇来胡诌字数了! “诸位公子也是诗兴正浓?在下不才,想来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榆禾抬眼望去,迎面走来的两位,身量相差不多,一人着青,一人穿白,似是皆为书生。 适才开口的青袍男子继续道:“在下顾清轩,身旁这位是林渡,我们是鹭鸣书院的学子。” 鹭鸣书院的盛名源远流长,堪称是国子监之下,大荣的第二书院。 榆禾也是有些耳闻,“自是没问题,我们这儿有三位的才学,都在书院内数一数二,保管你们能尽兴对诗。” 孟凌舟迫不及待先起身,榆禾悠悠然,捧起樱桃酪,准备边吃边看小弟们为荷鱼帮争脸,才吃去两口,对面两人的目光就从三人那边移开,转来他身上。 顾清轩看着榆禾一身绯色衣袍,浸着樱桃汁的唇瓣旁侧,占着些许的白色甜酪,瞬间耳赤,低首躬身:“在下……在下想邀你对诗。” 林渡也从那眉眼流转,明晃晃的琥珀眸间回神,立刻跟道:“在下也想邀公子作对。” 榆禾艰难地吞下甜酪,眼睛也不眨道:“这三位可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得先赢过他们,才能和我比。” 第128章 “是在下冒犯,多谢公子这般为我们留颜面。”顾清轩抬袖道:“那容在下先过关斩将一番。” 榆禾高兴地靠回椅背:“很是很是,云序和关栩,还有那位林公子,你们三给他们做评判。” 祁泽瞧他神气的模样,低声打趣道:“刚才吓得后背直打激灵罢?” 榆禾瞧那厢正诗句满天飞的情景,扭脸低语道:“我又没说大话,我怕什么?你,张鹤风,还有施茂,三人的文试都没考过我。” 躲过一劫的榆禾托着脸,静待慕云序大胜而归,伴着有来有往的诗句话音里,一道箫声突兀响起,短促有力地大噗一声,随即连连发出数道沉闷的嗡鸣,绕耳不休,音调之古怪,堪称是闻所未闻。 榆禾笑到颤抖着双肩,趴在祁泽肩头往四处瞧,太好奇是哪位侠士,吹得竟跟大表哥的号角不相上下。 旁边两人的对诗,都无言停止了,舫仆连忙跑来厅中间:“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今天新来的伶人没分没寸的,还请各位贵客见谅,待会定会为每桌送上,我们舫内最时兴的春水之鲜,给贵客们压压惊。” 似是被那番箫声惊到般,顾清轩立在那沉思良久,也没接上,榆禾招他们过来:“两位大才子,歇息会儿罢,先尝尝这春水之鲜,里头有好些不常见的河鲜呢。” 顾清轩不自在道:“是在下才疏学浅。” 顾清轩不禁庆幸,适才还好没有跟那位极好看的小公子对诗,不仅会自取其辱,还要给人留下学识浅薄又自大的印象。 林渡也跟着坐下:“听几位口音,可是从北面而来?” 榆禾舀着鱼汤:“正是,眼下恰好是游学的月份,我们便来江南玩玩。” 林渡道:“江南实为各地书院游学的首选,不提姑苏,光是广陵和会稽,客栈也是早早就住满。” 榆禾:“你们俩不出江南走走吗?” 顾清轩:“自是要北上的,可在赶路前夕,突然得知这镜中行要提前来姑苏,我们二人素闻其名,可一直未登舫赏景过,就想着暂缓行程,先来一睹风华。” 榆禾甩开折扇:“这画舫很出名吗?我们一直待在北面,倒是未曾听闻。” 祁泽也接话道:“而且这请帖也太金贵了罢?一张就要三十两银子。” 慕云序看榆禾半张脸藏在他的折扇后面,笑得好比晃着耳尖的红狐,悠然开口帮腔道:“在客栈听店家说,画舫年年皆是座无虚席,可眼下都快至日落,主厅内还是零散几人。” 林渡低声道:“镜中行在我们南面几个州,堪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是在这边经商的,谁都想登上画舫,好搭上汪家这艘大船。” 顾清轩道:“午后确实是旅客不多,皆因真正的重头戏全在日落,公子您看,远处的乌篷船逐渐多了起来。” 榆禾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边一线之处,确实多出好些黑点来,正要回头,突然砰咚一声传来,侧脸陡然被溅来几抹水花。 施茂惊呼道:“好像是有人从上面掉下去了!” 榆禾震惊地扭头寻去,水面里正有一人在不断扑腾,看起来完全不通水性,挣扎得很是厉害,他连忙派人下去救。 榆禾趴在窗棂边,直到确认对方被救回船面,才松口气,不知那位伶人动嘴说了些什么,那边的舫仆突然大声指责道:“没用的东西,脚都站不稳,怎么不淹死你得了!” 只见舫仆光骂还不解气,还伸脚狠踢,似是真要把人重新踹回水里,榆禾立刻撑着窗棂道:“你住手!这人我要了!” 舫仆吓得躬身道:“是小人罪过,惊扰公子了,可这伶人性子烈得很,您若是喜欢,小人立刻给你寻些知情趣的送去。” 榆禾怒道:“少废话!立刻开个上房,给他安安稳稳送进去。” 舫仆连连应是,招来其他小厮,立刻下去安排。 榆禾转回身,发现邬荆和祁泽正两边紧按住他,祁泽没好气道:“大半个身子都敢往外探,你是想和那人一起在水里扑腾?” 榆禾哎呀道:“这不是知道阿泽在旁边,我万分安心嘛!” 榆禾紧接着也拍拍邬荆道:“护卫得很是及时,暂且不计较你以下犯上,拦我喝酒了。” 估摸着这会儿,那伶人应是被送进屋里,榆禾拉着身旁两人往前走,路过鹭鸣书院两学子时,扬笑低语道:“两位公子也跟来罢,费半天劲,引我看这出好戏,总得跟来一道收尾罢。” 第106章 纤细伶人? 画舫二楼的雅间内。 这伶人实打实呛进不少水, 此刻躺在榻里昏迷不动,榆禾托脸撑在花梨木圆桌上,睨向前方垂首立着的两人, 冷声道:“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要不你俩先说说?” 顾清轩羞赧难当, 不敢抬头, 结巴半天, 一字也没吐出来,林渡稍显稳重, 上前躬身行礼道:“不知公子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榆禾眨着笑眼:“你们在前面那桌,板正地端坐半天, 不饮茶,也不吃糕点, 单单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定有古怪,一听我谈起作诗, 更是立刻就弹身而起,僵着步伐走来。” 这位极好看的小公子,尽管仍然挂着清风拂面般的甜笑,可此时,他们两人无论如何看,轻易就能品出满满的调侃,顾清轩已经抬手遮面了, 林渡也红着耳根:“实属在下太过浮躁。” 榆禾:“而且, 你们俩一看就是平日苦读经书,话本定是半页也不看,这搭台唱戏的本事,可谓是要多生硬, 有多生硬。” 林渡窘迫道:“课业繁重,没有空闲。”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榆禾的眸间透着清亮,狐黠一笑:“最大的疏漏,就是你二人举手投足间的恭敬,可不似对待普通学子。” 榆禾:“浅浅提了个从北面来的话头,就径直岔开话题。” 榆禾笃定道:“那必然是清楚我的身份。” 榆禾一拍桌案,砚一和邬荆立刻横着刀,架在两人颈侧,“说,你二人与这伶人是何关系?费尽心思接近本殿,意欲何为?” 顾清轩满面通红,脖间冰凉刺骨,可眉宇间维持镇定道:“世子殿下请您放心,我们绝没有对您不利的意图。” 落针可闻的雅间内,床铺内传来的轻微动静很是明显。 林渡尽力稳声道:“我观床上这位应是就要醒来,还望殿下容我们二人,先行带他去更衣,再来面见您,道完整个原委。” “倒是对我的性子也挺了解。”榆禾冷面挥手道:“看在你们讲义气的份上,本殿暂且不计较。” 顾清轩和林渡颈间的刀刃立刻离去,两人恭敬执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就在两人擦着冷汗,架着伶人去外间时,榆禾笑着慢悠悠道:“下回可知晓了?怎的也得演成这般,才能诓得住人。” 顾清轩脚步一滑,差点把人摔到地上,不禁赞叹道:“还得是殿下高深莫测啊。” 他刚才是真的被那般上位者的气压所制服,就算知悉世子殿下不仅面容姣好,还极为心善,可忽遭利刃架颈,命悬一线之时,心里也是止不住打鼓。 林渡再次被这晃眼的笑吸住心神,愣怔半息,才垂首道:“在下受教,今后定会饱览话本。” 榆禾摆手道:“别别别,你们还是好好念书罢,回头鹭鸣书院的掌教冲到京城,找我算账可如何是好啊?” 看两人笑到止不住地抖肩,全然不顾那伶人四仰八叉得半倒在地,榆禾无奈道:“还不快把你们老大扶好,他现在跟躺着也没两般了。” 两人即刻端正肃色,艰难地扶起人,拖着下去更衣了。 榆禾瞧得稀奇,他看顾清轩和林渡也不是孱弱的模样,扶个比他俩还纤细的伶人,走得怎会如此费力,那伶人也只不过是简单易容而已,和阿荆那般的技艺相比,根本没法多看,跟浅浅挂层纱遮住面似的。 榆禾还没瞧多久,眼前就被邬荆挡住个彻底,手里的茶盏也被对方拿走,邬荆自然道:“茶凉了,我换杯新的来。” 榆禾也是随手端来的:“凉了吗?” 邬荆颔首:“放久容易不新鲜。” 榆禾惊奇不已,南蛮人喝茶竟比他们还要讲究。 邬荆不急不缓地倒茶添水,身形也是极巧妙地遮住门口,任凭榆禾探头探脑,他皆能不经意地侧身抬臂。 此时,祁泽无声无息地搭在榆禾双肩,榆禾一个激灵地回身,抬手就打:“我看你今日就是没吃够教训,真是得下水醒醒神了!” 第129章 祁泽挑起单边眉:“反应这么大?那伶人哪里好看了?值得你片刻不离地盯那么久?” 榆禾:“我这可是在梳理案件,等着罢,等人回来后,吓你一大跳!” 慕云序含笑开口:“殿下可是觉得对方易容了?” “正是正是!”榆禾来回打量着祁泽,叹息揺首道:“孺子不可教也啊,多跟人家学学罢!” 祁泽确实半点没看出端倪,灵机一动道:“那我还说他有缩骨功呢,等会走来个木桩靶子吓你一跳!” 榆禾:“哈哈哈……阿泽,你最近话本比我看得还多啊?” 祁泽:“还不是你在路上,天天抓人给你念话本,现在谁还不能张口就说几句江湖话来?” 榆禾笑倒在祁泽肩上,刚平复气息,无意间抬眼,双眸随即瞪大,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大口气。 祁泽随之看去,也一时沉默无言,半响才开口道:“如何?还是小爷厉害罢。” 张鹤风更是下巴都快要合不拢:“还当真有缩骨功啊……” 施茂和关栩也是头回见,皆愣怔在原位。 雅间内,方才还纤细瘦弱的伶人,换个衣袍的功夫,简直就似换了个人,魁梧身健得,一拳能打十人。 榆禾喃喃道:“难怪……先前吹箫吹得像号角的,就是你罢?” 魁梧伶人尴尬地抱拳道:“当时情势所迫,得献曲一首,让殿下见笑了。” 随即,他郑重跪地,挺身执礼道:“姑苏知州苏岱瞻参见世子殿下,实乃事出燃眉之急,下官才以此法面见殿下,此二人全是听下官吩咐办事,还望殿下宽恕他们。” “起来坐着说话罢。”榆禾也端正肩背:“你既清楚我的脾性,就知无需道这般客套话来。” 苏岱瞻愧疚道:“是我的过失,为官不足一月,倒是先浸染出官腔了。” 苏岱瞻是三月初,金榜题名后,来姑苏上任知州的,他家境清寒,又有年迈的老人卧病在床,平日念书所需和生活用度,皆是以在顾家和林家另设讲筵,才得以贴补。 即便他忙于知州事务,仍会在下值后,准点前往两府继续授业,他将两人看作后辈,两位学生也一直以师礼相待。 就在三月上旬那几天,苏岱瞻突然发觉,顾清轩和林渡两人面容疲惫,破天荒地在他授课时公然瞌睡,询问过后,他们也都觉得奇怪,近日除了念书,皆跟寻常一样,可这几天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浑身轻飘飘的。 所幸,苏岱瞻偶然间瞧见,顾清轩夹在书册里,露出一角的诡异符纸来。 苏岱瞻道:“殿下,您别怪我神神叨叨,我自小对这方面极为敏锐,当时我一看,就觉得这符纸定是极有问题。” 榆禾正肃道:“上面可有奇怪的图案?” 苏岱瞻双眼炯亮,立刻递出他仿绘的宣纸,榆禾接过,果然就是那枚图腾,随手放在茶案上,看向顾清轩:“从哪买的?” 顾清轩老实道:“在广陵,我那天从文房阁出来,就遇到一个算命老者,说我印堂发黑,恐连日学业不顺,正巧我当时还真就是旬考不进反退,这才花去三两银子买来符纸,没曾想后几日,当真是如醍醐灌顶一般,写三倍的课业都不嫌累,还特别顺畅。” “三两?!”榆禾上下打量他一番:“许是被认作是蠢笨又多金了。” 林渡嗫道:“我在会稽花了四两,精神了四天。” 榆禾:“……这是什么值得攀比的事吗?” 苏岱瞻更是心痛:“我就该跟两位主家提议减少你们的月银!” 苏岱瞻:“我之后就频繁去两地蹲点,观察了几个买下符纸的百姓,后面几天的情况,皆与他二人相同,气血亏损,好好歇息个十日左右便能好。” “除了……”苏岱瞻惋惜道:“除了广陵有一位花重金买符,为求家里患重病的父亲痊愈,他父亲确实有好转几日,但可惜原本还能坚持半岁的光景,就被这大量的符纸一冲,前些天突然就走了,独留家中半大孩童,接受不了这等刺激,疯疯癫癫地不清醒了,我就将他接到府里医治。” 苏岱瞻:“我略微精通些许药理,从他宅里发现的好些符纸里,刮下一点残留的粉末。” “这古怪药粉极易消散,研磨得堪称比尘埃还难分辨。”苏岱瞻递出一个包得极严实的油纸包:“就在其中,只可惜其余的似是皆被吸进体内,所得不多。” 砚一上前接过,榆禾道:“无碍,你亲自跑一趟,我这这么多人呢,放心罢。” 砚一:“属下定立刻赶回。” 榆禾展开砚一递来的画卷:“可是这个老头?” 顾清轩揺首:“不是。” 林渡:“我见的也不是。” 榆禾没想到那只毒蜥蜴还挺聪明,不忘搞出些迷惑人的手段,有料符纸和无用符纸混着来。 “无德老头还真多啊。”榆禾道:“广陵和会稽的知州可知晓此事?江南知府呢?” 苏岱瞻的脸色难看起来:“这便是我隐秘来见殿下的缘由,这三人似是跟这药粉背后的汪家,有金银来往。” 苏岱瞻:“我潜入过知府的卷宗阁,今岁开始,有不少与那孩童家里相似的案卷,可皆被潦草定夺,我便觉此事必定牵涉极大,若要彻底肃清,便不能轻易打草惊蛇,更是不能透露给各府衙知晓。” 苏岱瞻:“就在我寻思如何接近汪家探查时,这镜中行反常地更换时日,提前而来,还是在算命老者逐渐接触大大小小的富商,这个转折节骨眼上。” “我当即就决定先来画舫查探深浅。”苏岱瞻:“祖上正巧留有这缩骨功的秘籍,化身伶人去探听消息最为不打眼,得知那贼子汪葛喜欢性子烈的之后,就托付两位学生留住世子殿下,见证跳水那一出。” 苏岱瞻:“世子殿下乃真正的节义之士,定会出手相救,我便能借机,顺利来此与殿下密谈。” 苏岱瞻伏首行礼:“我与君行兄也是相识多年,听闻他的经历后,分外敬佩世子殿下为人,我也独独只信任您,还望殿下能够助下官一臂之力。” “不必行此大礼。”榆禾走过去扶他:“你只管说,需要我如何帮忙?” 第107章 运功没轻没重 三楼主厅外, 值守的舫仆都比一楼那些精明不少,拿着他们的特制请帖检查好半响,才恭迎他们入内。 榆禾戴着金狐面具, 遮住半张脸, 抬步迈入, 青丝未高束起, 随意散在背后, 右侧的发间单单缀了只羽毛流苏,华贵的宝石轻晃在面具旁侧, 却不敌琥珀眸半分透亮,长发铺在红白相间的锦服表面, 与布料一起浮动。 主厅内,琉璃灯悬于穹顶, 柔光倾泻在正中央的璇玑展台,锦席沿其环形而设, 近六十处的席间,此刻已坐满大半,男女老少皆有。 直至榆禾漫步走到席位,四周投来的炙热注目,不减反增,甚至愈演愈烈,纷纷暗中遣人打听。 在他们江南行会里, 从没听说过何家的大名, 想必应是新冒头没几年。 可这在外行走的小少爷,尽管戴着面具,也能从那唇红齿白间,瞧得出他定是生得面若春晓, 众家公子小姐皆蠢蠢欲动,想趁着何家小少爷初此经商,一头雾水之时,抢占先机,与他结善交好。 邬荆戴着黑鹰面具,正身挡在毫无察觉的榆禾面前,在软垫上方铺好厚实的锦帕,才扶着榆禾坐下。 苏岱瞻从江南末等之姿的商贾公子手里,抢来的请帖名额,大多都在边缘角落,这厢的每处席位也是相隔甚远,他们荷鱼帮可谓是被分到天南海北,打个手势都不方便。 这会儿,不少仆从来回行走,添茶倒水,前来榆禾席面的更是频繁,各家都在争相点单,卯足劲往他这边送。 每端来一道,舫仆还不忘谨遵贵客们的嘱咐,扬声在何家小少爷面前报出,是谁家公子小姐特意相送的,半柱香未到的功夫,席案的热菜糕点都快摆不下了。 这番情景完全在预料之外,榆禾一时也只能安坐在原位,眼神示意祁泽他们先不要过来闲谈,免得太过扎眼。 邬荆轻按住榆禾手腕:“小禾,这里的东西恐怕不太干净。” 他们早已服下秦院判特制的百辟丸,对付这类药粉绰绰有余,榆禾闻着鼻间飘来的鲜香味,小声道:“那姓汪的还盘算着将他们招揽麾下,靠他们赚取金银,许是不会蠢笨到出师未捷,先把聚宝盆们药萎靡了。” “或许他谋划以药粉控制,逼迫他们为主办事也说不准。”邬荆低声道:“而且晚宴前,小禾已经吃了不少。” 榆禾勾住邬荆的手指晃:“一口鱼羹也不占肚子。” 第130章 邬荆攥住他安抚:“等回去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当真?”榆禾不太相信道:“你什么时候厨艺这般好,都能容我点菜了?明明一月前还只会烤鱼的。” 邬荆道:“去知味楼学了些。” “不愧是阿荆,学什么都如此迅速。”榆禾果断放下瓷勺:“我要吃这好几种鱼做的羹汤。” “好。”邬荆摩挲着榆禾的指尖:“不过,我只能借用客栈的炉灶,等熬煮好再送去府内,估计会耽搁得久些。” 榆禾托脸:“这么麻烦做什么,你直接跟我回府做就是了,鱼汤凉了可不好吃。” 邬荆:“我身份尴尬,不便进府中。” “不打紧,我去跟哥哥讲就是。”榆禾突然想起:“对了,你那天到底跟我哥聊到什么事?他怎的都气得拔剑相待了?我哥平常很是古板拘礼的,极少跟人起争执,更别说动手了。” 邬荆在安定郡王周身察觉出的血腥气,半点不比自己少。 邬荆垂眸道:“我来自南蛮,他是你的亲人,为护你安危,自是须时刻戒备。” 榆禾拍拍他的肩:“哎呀大可怜,这等小事你早说嘛,我哥虽然管得严,但我去跟他撒撒娇,留你做侍卫还是不成问题的。” 邬荆目光沉沉地望进琥珀眸间:“谢谢小禾。” 榆禾半点没注意邬荆靠得极近,从四周的席位看来,两人分明就是紧密相贴,难舍难分的氛围。 给公子小姐们气得不轻,手里的茶盏都快捏碎,那还未探得底细的黑衣男着实可恨,竟勾得不谙世事的何小少爷亲自上手,当真是不要脸! 这会儿,榆禾还很是遗憾地,抬手指指邬荆眼睑,眨眼道:“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里的伪装也去了。” 邬荆轻附在榆禾手背,带着虚浮的手,落在实处,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份温度,“我当时为了万无一失,没有配制药水,这处所需的药材较为难寻,小禾再等等可好?” “真的?”榆禾凑近和他对视,邬荆依旧面容镇定,神情不变,“那好的罢,再给你几天……” “哎哎哎……”榆禾突然腾空一瞬,等双脚落地后,才看清是谁,低声惊呼:“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谨慎行事吗?” 祁泽寒着脸,视线从榆禾的唇上死死地细观,没红肿没破皮,适才他那边的角度也确实容易看错,于是缓着声音道:“小爷是来提醒你,你张扬到周边没有不在看的。” 榆禾疑惑不已,他只不过是讲个小话罢了,从祁泽的肩上向外探头,果然瞧见许多目光,吓到背过身,急忙摸脸:“我脸上面具还在啊,难不成有人去过京城,侥幸见过我,仅凭半张脸就认出来了?不应当啊,砚二他们都已排查过的。” 候在远处的舫仆,见这位何家小少爷总算是起身,连忙带着全场重托赶来:“何公子,小的看您许久都未动一筷,可是哪里不合心意?” 榆禾忙道:“是我下午进食过多,现在半点不饿。” 邬荆道:“全部撤下去。” 舫仆擦着额间汗,默默往何小少爷身边站:“那就好,还请容小人冒犯,因着今日雅集颇受家主重视,小的须了解清楚,何公子旁边这位是?” 榆禾自然道:“吴家公子,我俩是世交,便一齐前来。” 这画舫日落后的雅集,有条不宣于众的规矩,执密帖的,可再带一位好友前来,榆禾早已探听好,答起来是半点不怵。 “方才见您二位……”舫仆纠结良久,似是字眼烫嘴般,半响才接着道:“举止亲密,可是何公子哪里不适?” 榆禾心中金铃大作,他们都没开始讨论正事呢,仅仅是闲聊,都能被怀疑上了?这汪家定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这般警惕! 榆禾张口就来:“我今天所进的糕团太多,腹部胀气,恰巧吴公子有祖传秘法,帮我运气克化,眼下已感觉好上不少。” 榆禾接着道:“旁边这位是齐公子,我俩也是从小就认识,他知晓我这个小毛病,这才过来看看情况。” 榆禾特意讲得可大声,此刻余光瞥见,不仅舫仆大松一口气,就连周边席位都信以为真,没有再躁动站起的身影。 舫仆关怀几句,才总算是快步走远,榆禾自诩极巧妙地躲过一劫,撞撞祁泽的臂膀,自得道:“怎么样阿泽,我这随时随地,搭台唱戏的功力不减罢?” 眼见祁泽几次动嘴,却不发声,榆禾哼哼道:“这才哪到哪,你都吓到说不出话了?还得是本帮主能抗事。” 祁泽顿然就有些心力交瘁,自己疑神疑鬼数月,榆禾根本就是块不开窍的木头,真是话本都白看了! “对,你是帮主。”祁泽低声道:“所以你得坐板正,东扭西歪影响气势。” 祁泽:“而且,小爷观察下来,常来这晚宴的宾客,即使彼此熟识,也没有交头接耳的,你也别拉着人讲小话了。” 榆禾立刻推推他:“那你还叨叨这么久!” “……”祁泽深压口气,这下不是纠结措辞,是当真气到说不出话来。 榆禾小声道:“哎好好好,就是这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你就这么走回去,我们也迷惑姓汪的一下。” 祁泽:“…………” 汪家独占江南行会鳌头已久,自是不喜底下拉帮结派,此刻他们若是在这当场闹翻,定能让汪家帮放下不少戒备。 送走莫名更气的祁泽,榆禾重新坐回原位,瞥见莫名勾唇的邬荆,似是要凑来言语,他随手取来金筷,横在两人中间。 榆禾故作冷脸道:“你运功没轻没重,现在真气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分外可恶,就此保持距离,不许越界。” 邬荆:“。” 榆禾注意到邬荆迅速通红的耳根,非常满意对方极快地配合,压着嘴角道:“知道窘迫,还不离我远点?” 眼见邬荆还要动唇,榆禾拧眉瞪去,对方这才听话地移开半个身位。 此时,肥头大耳的汪葛从正门进来,席位间的宾客皆起身朝他行礼,热络地与其交谈。 榆禾也意思意思地起身,仗着离得远,半点头也不抬,浑水摸鱼,先前虽然有过心理准备,甫一见这等奇丑无比的活物,他今岁都不要吃炙豚肉了! 待主家到场,宴席方始,镜中行的雅集向来是以竞珍为主,此时,一众舞姬伶人,手捧华贵宝器,步履生莲而至,最前方领头的,正是变回纤细的苏岱瞻。 满座皆争相竞价,趁此喧闹的功夫,榆禾先行越界,歪身低语道:“什么破东西就敢拿出来卖,那漆暗得没法看了。” 此等精品,在江南可以说是极为罕见,纵使放在京城也实属上乘,但小世子见过的皆是皇家御贡,眼前这些,还比不上他百宝箱内,幼时玩的弹珠成色好呢。 邬荆侧身靠近:“那神兽纹路的铜镜,夹层藏了些药粉,量不多,大抵只会影响三日。” “人丑,心更脏。”榆禾嫌弃不已,紧接着好奇道:“阿荆怎么看出来的?” 邬荆道:“白漆上面有几粒浮粉未擦干净。” 闻言,榆禾盯得眼睛都发酸了,也没看出来那白漆哪里就沾上粉,索性作罢:“阿荆,你眼神竟这般厉害,快再看看,可还有哪件有埋伏?” 随着邬荆念着,榆禾将有问题的几件,通通以眼神示意慕云序他们买下,他们这边先前的动静不小,此刻还是安静看戏为好。 忙活完后,榆禾拽着邬荆的衣袖:“那你快看看盘碟里可沾着了?” 邬荆:“小禾,我的眼力还不足以看出融进菜里的。” 榆禾浅叹一声:“可惜了。” 第108章 敢跟我比靠山? 不多时, 两侧的乐声骤然扬起,舞姬伶人罗袖齐齐舒展,众人翩然舞动间, 极精巧的木盒替换长盘, 稳托于手心, 待周围的目光聚来, 舞姬们扭身朝后退步, 露出正中心,执箫而立的伶人。 后侧的席位间, 榆禾默默捂住耳朵,没想到苏岱瞻如此不通乐理, 竟然还要当众演奏,这姓汪的不仅不拦着, 甚至还满目痴迷。 真是一个敢吹,一个敢听! 可预想中的号角箫声却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苏岱瞻沉肩坠肘,腕间凝力,随着箫身划破空气,他踏地跃起旋转,衣诀翻飞,力贯于箫, 一招一式潇洒如游龙。 榆禾看得琥珀眼都不眨了, 直到被邬荆攥住手,依然是津津有味,小声道:“幸好他还算聪明,知晓他自己擅长壮汉舞剑, 舞得还着实新奇,不然,要是把这雅集吹得提前散场可就坏事了。” 邬荆低声道:“我那天看见后院的花开得不错,回去挑剑花给你看可好?” 第131章 榆禾这才舍得扭头:“是像话本里头,桃花影落飞神剑那般吗?” 邬荆:“自是可以。” 榆禾:“那我今晚就要看!” 突然,主位传来震耳欲聋的拊掌,榆禾惊得转身,还没来得及瞥去视线,眼前就一片黑暗。 邬荆的掌心盖在金狐面具前,“小禾,那人长得太脏了。” 榆禾顿时回身:“你说得很是,能少看就少看一会儿,待会还有得掰扯呢。” 那厢,舫仆见主家邪欲熏心的面容,胆战心惊地上前提醒:“家主,宾客们都瞧得差不多了。” 被打断兴致的汪葛,使劲踹人一脚,气道:“等会知道该怎么办罢?” 舫仆慌张地稳住身形,连连跪地磕头道:“您放心您放心,小人待会一定把他绑去您房里。” “他性子烈着呢,看紧点。”汪葛重新端正坐直:“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舞乐随之消停,汪葛和容悦色地走至展台前:“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这瓷罐里的粉末是为何物罢?” 汪葛:“天色渐晚,我也不卖关子,浪费各弟兄们的时间。” 汪葛:“这药粉方子,乃是我偶然间,结交到的一位药王谷弟子所赠,每日只需服半两,便可提神健气,疏通经络,久而久之,更可延年益寿。” 传闻中隐世的药王谷,在江湖流传许久,虽无人知晓这谷到底在何处,谷主又是何许人也,但皆知其悬壶济世,可活死人,医白骨,言得传乎其神,似是亲历过一般。 可到底是荒诞谣言,还是确有其事,天下人都存着三分敬畏,不敢妄论。 汪家主此言一出,众人不禁显出喜出望外之色,眼珠子都恨不得掉进木盒里头,先不论在座的谁敢拒绝,就说这天降暴利,世人又有谁能拒绝? 汪葛一一观望过去,暗自窃喜道:“镜中行今夜的重头戏,便是诚邀诸位老友,与我共谋这一杯羹。” 一时间,全场哗然,满面都是利欲滔天,分外激动地商议开来。 外围席间,榆禾活动着手腕,耐心已尽:“这丧尽天良的总算是说完了,这下人证物证齐全。” 榆禾拍桌而起:“阿荆,把人拿下。” 这厢,众人还没从满院金屋银屋的设想里回神,就见称霸江南行会数十年的汪葛,被那黏着何家小少爷的碍眼之人,用木盘直接打倒在地,东南西北四处,扎地的银刃紧靠其身,汪葛伏在地面,丝毫不敢乱动,哪里还有行会之首的气度,跟只待宰的肥猪差不离。 与汪葛共拴在一线的两家,此刻也不敢贸然上前,憋屈地驻足原地。 榆禾不急不缓地走去正中间,堵在前方的宾客不由自主地皆为他让路,随即扶着邬荆的臂膀,足尖点地,衣袍似涟漪荡开,轻巧地落在展台之上,抱臂俯视众人。 “天下若有这般好事,他怎的自己手边半点不沾?”榆禾轻嗤道:“还不是因为,这药粉用久了,可是会折损阳寿的。” 人群中仍旧是半信半疑,窃窃私语声不断,这陡然冒头的何家毕竟式微,在江南经商,谁家又真的敢触汪家的霉头,那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金狐面具下的双眸扫去一圈,榆禾淡声点道:“江南严家,最初盐场看你祖上就快要饿死街边,才好心收留,现如今,你们盐运倒是越做越大,可又有何时念及这般恩情,延续过这份善意?” 榆禾:“江南梁家,执掌粮酒两大行,梁上君子都没你贪,以次充好的手段着实巧妙,让人极难分辨,难怪赚得眼歪嘴斜。” 除汪家外,江南行会地位最高的便是其二,这些经商秘辛之事,他们家族内的口风向来极严,从未道语过旁人。 而这何家小少爷居然明明白白地直言抛出,不少人心间都开始警醒,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唯恐下一个,便是自己的腌臜事被当众揭开。 这会儿,细观这位少年人,从头到脚无不华丽,举手投足威严尽显,许是来头不凡。 周边对那番论调瞬时就信去七分,忧心议论声渐高,怀疑愤恨地目光直直朝地面砸去。 汪葛这会儿缓过劲,怒吼道:“哪家的竖子竟然如此胡言!对我这等无礼,你知道我背后立着的是何人吗?我定要让你们受尽折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南!” 荷鱼帮的几人都忍不住发出轻笑,榆禾按住邬荆的肩,跳下展台,“有胆量,敢跟我比靠山。” 榆禾翘起嘴角:“我哥哥是安定郡王,表哥是当朝太子,你说我是谁?” 榆禾:“江南知府是帮你,还是跪我?” 此刻,空旷的主厅内,独独回荡着少年人清脆如铃的声音,众人还一时沉迷在他秀唇噙笑的晃眼面容中,等冷不丁回味出这番话来,纷纷两腿失去知觉般,重重砸向地面:“草民见过世子殿下!!!” 榆禾冷哼道:“这会儿抖得这般厉害,先前谋划亏心事时,坦荡得很啊。” 榆禾:“舅舅从不限制诸位经商营市,各地街巷可都贴着圣上的金口玉言,有哪位家主还能念给本殿听听?” 众人结结巴巴,无一人能道完整。 “秉持良心,莫违天理,体恤民瘼。”榆禾冷脸道:“所以诸位这是,想违抗圣意?” 一顶杀头的高帽扣下来,众人连连惊呼:“草民惶恐,草民绝无此意啊!” 榆禾瞥向地上那摊肉:“我看你们敢得很。” 众人立刻快语道:“世子殿下明察啊,实属是这汪家作恶多端,在江南堪称是一言堂,谁家若是不跟他合作,别说是没饭吃,活路都是难寻啊!” “世子殿下,不是没人反抗过,可结果……结果都再无水花了。” “世子殿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草民的弟弟妹妹,草民也不想上这贼船,可这汪狗带衙役直接砍开我家大门,生生将两人掳走了啊!” 声泪俱下的青衣男子跪行而来,榆禾将人扶起:“你放心,汪府早就被围住,现在你的亲人应是已回家等你了。” 青衣男子绷紧的精神猛松,眼看又要跌回地面,榆禾哎哎道:“你先等等晕,我这边事情还没理完呢,过会就放你回家歇息。” “多谢世子殿下……”青衣男子哽咽道:“草民定会极力配合。” 榆禾:“很好,带这个去审问。” 张鹤风离得近,前来把人拖走,慕云序和关栩那边早已摆好纸笔,悬崖勒马的数位商贾,都在祁泽和孟凌舟的押送下,挨个过去叙述口供。 乌泱泱的地面,现在只剩下恶霸三人组,榆禾也站累了,邬荆正好搬来软椅,榆禾叠腿而坐,托脸撑在扶手上,坏笑着招来苏岱瞻,施茂立刻明白帮主是何意,取来准备好的衣袍。 苏岱瞻抬手接过,挠头道:“真要在这儿啊?” 地上的汪葛看明白了:“世子殿下何故为个伶人大费周章,您放心,这人干净得很,我还没……” 汪葛外凸的牙磕在匕首冷刃上,鲜血顺着下颌滴在地面,他此刻冷颤不止,真跟砧板上的肉没两般了。 榆禾拍拍耳朵上的两只手,砚一自是收得快,邬荆仍盖得严实,榆禾无奈道:“阿荆,人还没审呢,别给吓撅过去。” 邬荆牵住附来的手,颔首应声,若不是如此,匕首早将那人的舌头钉在地面。 眼见世子殿下又明晃晃看过来,苏岱瞻只得快速穿好,在原地变回壮汉身形,只见汪葛双目凸起,抽搐几下,浑浊的眼珠上翻,彻底晕死过去。 榆禾拽着邬荆挡在前面,贴在他后背,捂嘴笑得乐不可支,苏岱瞻急道:“殿下,这还没审呢!” 榆禾面颊都憋得泛粉:“反正也查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你回头慢慢添补就是。” 苏岱瞻惊道:“怎就差不多了?” “忘跟你通气了。”榆禾这才想起:“你提早去乐班那,我就没派人传信,他跟江南知府的罪行,已皆放去你府衙书案了。” 榆禾:“对了,你记得把打晕抢请帖的几个公子也都送回去。” 苏岱瞻:“我处理知府?!不行啊殿下,这不合规矩,实属僭越啊,只能是您来啊。” 榆禾才不要接手这烂摊子,他是来游学的,又不是来巡察的! 榆禾拍板定夺:“由苏知府处理,再合适不过。” 这厢话音刚落,前任江南知府就从门口被踹进厅内,榆禾也是一愣,看着被五花大绑,滑行而来的老头,狐黠一笑:“喏,正好人也给你送来了,索性就由苏知府全权接手。” 苏知府已膛目结舌,不知何言,瞥见大步而来的身影,连忙给人让道。 榆禾双眼亮起,起身扑过去:“哥哥!” 第132章 榆秋抬臂接住:“玩得可尽兴?” “你刚刚是没瞧见,你弟弟我就站在那台上,可威风了!”榆禾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下次让笔五哥踢人时少用点力,毕竟是地方官员,一个不注意踢散架了,刑部那边可不好交待。” 榆秋:“我会让他注意分寸。” 莫名又被扣锅的笔五,正在处理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也不知是谁胆子如此大,竟然敢挑衅郡王,让小世子瞧此等血腥场面。 榆秋见榆禾还记挂着这厢忙碌的同窗,不愿提前离去,直接发话交由苏知府接手,京城那边会尽快调任三位知州过来。 苏岱瞻看郡王冰冷的面色,只好把于理不合的话通通咽下,他这个方位,可是能清楚瞧见,郡王是怎么动脚的。 榆秋牵住榆禾,抬步往外走:“回去想吃什么?” 哥哥难得准他吃宵夜,榆禾美滋滋地报菜名,突然听见背后的利刃声响,回头竟看到笔五跟邬荆对峙而立。 榆禾突然想起答应阿荆的事来,垂着眼尾扯扯榆秋的衣袖,榆秋示意笔五让路后,榆禾眉开眼笑地又黏过去,抬步继续走。 笔五看那异族人得逞地追在小世子身后,气得不行,他刚刚去拦时根本没发出动静,这狡猾的南蛮人硬是激他用匕首挡,分明就是故意引小世子来看! 想起郡王刚才凉飕飕的视线,笔五无语望苍天,还被穹顶的琉璃灯刺到眼,唉声叹气地蹲下,这加训加得,直接梦回被棋字辈看管的时候,等会还是悄悄去跟小世子卖卖惨罢。 第109章 小时候满口佛理 短短一天时间内, 郡王府内的汤泉都引上活水了,榆禾一回家就直奔假山,焚香沐浴, 舒服地泡在热汤里, 完全不愿意起身。 榆秋也惯着他, 端来煲好的鱼羹, 放在榆禾手边, 旁边还配着碟炸鱼糕,榆禾美滋滋地趴在玉阶上, 吃得可香。 榆禾问道:“抓到那只毒蜥蜴了吗?” 榆秋屈腿坐在旁侧:“在我们来之前,他就离开江南了。” 榆禾戳戳鱼糕:“爬得还真快。” 榆秋捻起块完整的喂他, 自己把那烂糟糟的吃了:“不必烦心,一切都有我。” 有榆秋投喂, 榆禾再次懒洋洋地缩回汤泉,只露个脑袋在水面外, “哥哥也别总沉着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总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榆秋缓着眉眼,舀起满满一勺鱼羹,万幸,他弟弟依然是这副乐天心境,没被半点尘世所扰。 份量不多的宵夜, 没多久就被吃了个干净, 热气蒸得榆禾小脸粉扑扑,眼神都显得迷离,可他还要待在池里,不愿从水里出来。 榆秋不轻不重道:“小禾, 已经一个时辰了。” “不要……”榆禾听着极熟悉的语气,躲开榆秋的手,慢吞吞游远,“再泡一会儿。” 哗啦一声,榆禾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呢,整个人就被横抱起来,任凭怎么扑腾也没用,榆秋经验丰富,三两下就制住他,反倒是榆禾越来越乏力。 榆禾累得枕在榆秋肩头,看他湿着衣袍趟水,故意把指尖的水也弹去他面上:“让你前面不跟我一起更衣泡汤,现在从里到外都湿透了罢。” 榆秋沉默不言,榆禾玩心大起,抓着湿发去蹭他脸,闹得正高兴,屁股就轻挨了下,榆禾顿住片刻,不可置信道:“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屁股!” “多大也是我弟弟。”榆秋道:“忘了几年前,泡晕在汤泉里的事了。” 榆禾才不承认:“那是我太困了,趴在那边小睡一会。” 榆秋:“以后只许半个时辰。” 榆禾哼哼唧唧,满脸不情愿,榆秋放他站在浴帕上,取来锦帕给他擦发:“我在旁边看着,能多加一刻钟。” 榆禾这会儿下地才觉出,是当真有些晕,软软地靠在榆秋身前,双腿也使不上力,但嘴坚决不软:“那好的罢。” 榆秋轻笑一声,帮他披好衣袍,托住腿弯将人抱起,快步走回院内。 吹着些凉风,榆禾清醒不少,抬手揉眼时,瞧见床头空荡荡的,“哥哥,你有看见我的佛珠串吗?” 榆秋擦发的动作不停:“没有。” 榆禾抬手让他待会擦,爬在床铺里摸索:“我记得放在柜子上了呀,难不成甩在这里了?” 榆秋的指间还勾着半湿的发尾:“我离京前,你从不戴这等朴素手串。” “这是妄空寺一个小师父给的,虽然没有金银装点,但那股沉香味还挺好闻。”榆禾东翻西找,寝袴都蹭到腿弯上方,衣领也歪歪扭扭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也不管,跪趴在那,青丝如瀑,散在身侧,腰间的曲线半遮半显。 榆禾却什么也没意识到,瞧得可认真。 找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哥哥也不来帮他,要知道小时候,仅仅只是丢颗弹珠,他还没发现的功夫,榆秋都已经找回来了。 榆禾回身撅嘴道:“你就这么光看着?” 就这么片刻功夫,榆禾莫名觉得榆秋现在的脸色,较刚才在汤泉旁还要沉重,比他小时候拿着火石玩还要可怕。 但榆禾自觉有理,分外不怵,先发制人道:“你出去一年,脾气怎的比我还大?” 榆秋拉好他滑至臂弯的衣领,垂首间,眼皮遮住眸色:“那个侍卫平日在时,你也像这般?” “哪般?”榆禾没太听懂,他不就是衣领松了些,哥哥真是从小古板惯了,在寝院都要像在外行走那样板正,更何况,他们大荣也不似南蛮那样保守,换个衣服还要搬好些屏风来。 榆禾捏出语重心长的调子:“榆秋啊,少年人不要这般老成。” “没大没小。”榆秋佯装要去敲他头,榆禾笑闹着躲。 此刻,榆禾后仰坐在床铺内,榆秋倾身离得近,他的腰实在撑不住,本想扶着榆秋借力坐正,没料到哥哥也没站稳,被他一抓,两人双双倒进软被里。 榆禾侧躺在床,不给他哥半点面子,笑得浑身颤抖,“怎么样,一年不见,我功法大涨罢?你已不是我对手。” 榆秋瞧他纯净的双眸,半点不掺杂欲色,他也不愿过早多言些什么,理好榆禾面前乱糟糟的发丝:“以后在谁面前,寝衣都要穿好。” “啊?”榆禾低头看去,“这不都在吗?” 被打断半天,榆禾继续道:“现在是佛珠不见了!” 榆秋:“很喜欢?” “我盘了好几个月,现在可比他刚送我时,要油润得多。”榆禾道:“一天不玩,还有点手痒痒。” 榆秋:“别急,应是还在府里。” 有哥哥发话,那自然是肯定能找回来,榆禾也不费劲了,正好聊到穿衣的事,他还想跟哥哥笑南蛮人换个衣服都得避开人呢,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您在吗?” 榆禾先爬起来:“笔五哥,你进来罢。” 笔五推门而入,满脸急切,欲言又止地看郡王脸色。 榆秋起身坐直:“直说。” 笔五:“郡王,笔一来信,他们在岭南与蜥蜴一行人交手,伤势不轻。” 榆秋神情凝重,榆禾默默牵住他的手,果然凉得很。 三人皆沉默半响,榆禾先抱住榆秋:“你去罢,我正好也要去幽州继续游学了。” 榆秋紧揽住他,下颌贴在榆禾肩窝:“我很快回来。” 行囊本就不多,榆秋极快地收拾好,榆禾眼巴巴地跟在他后面,要哭不哭的,很是可怜,笔五都不忍心看,悄悄退出去备马。 榆秋更是心疼不已,转身张开双臂,榆禾挂着泪珠就扑过去,哇哇道:“等你走了我天天泡汤泉,每天都要泡两个时辰。” 榆禾抽气道:“若是抓不到人,你就带着笔一哥他们回来,不许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榆秋道:“好,我答应你。” 榆秋倾身给他擦眼泪:“等四月中旬,我去幽州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榆禾:“一言为定。” 郡王府外,榆秋坐在马背上望着门口的榆禾许久,终是果断扯紧缰绳,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间。 榆禾站在那动也不动,书二揪心道:“小禾,回屋里头,我给你讲江南时兴的话本好不好?” 榆禾闷声道:“我想要哥哥讲。” 书二道:“等郡王回来,你让他讲个三天三夜的!” 榆禾:“算了罢,他讲话本都还是语气平平的,一点也不生动。” 书二:“是啊是啊,平日还管你上房揭瓦,爬树下河,吃多少也要管,熬夜看话本要没收!” 第133章 榆禾跟着补道:“泡汤泉也要管!衣服穿不好也要管!” 书二忍俊不禁,面上还是同仇敌忾的:“他不在,岂不是自由许多?” 榆禾再次蔫巴下来不回话,突然间,一道马蹄声传来,他惊喜地抬头,眸间的亮色又淡去些许。 笔五完全承接不住小殿下这般失落的眼神,他也分外心疼,连忙将东西递过去,“先前在府里捡到的,刚刚走得急,忘还给殿下了。” 榆禾推回去:“你给哥哥拿着罢,保平安用。” 笔五:“这……郡王他不喜戴这个。” 榆禾确实从未见过榆秋戴饰品,幼时还会戴着他送的珠串,后面只是珍重地收在匣内,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榆禾急道:“不喜也没事,戴在腕间半点不碍事,笔五哥,你让他戴着罢。” 笔五全然抵不住榆禾撒娇,迅速把佛珠绕在殿下腕间,“郡王他……他觉得不好清理。” 话落后,笔五堪称是逃似得飞身上马,生怕自己多暴露出什么事情来,马蹄声渐远。 看那眨眼间消失的身影,榆禾愣怔两息,对着空气喊道:“这有什么不好清理的!就你能,就你厉害,小时候还满口佛理呢,现在连佛珠都看不上眼了!” 书二忍不住笑出声,立刻就看到榆禾幽幽飘来的视线,抖开臂弯的外袍给他披上:“可骂解气了?” 榆禾哼道:“我才没骂他,我这是就事论事。” “是,我们小禾最是讲理了。”书二揽着人往回走。 榆禾:“这回哥哥有好好跟我道别,不像上回趁我睡着,不声不响地溜出京,我居然还是最后才知道的。” 书二:“郡王这是知错能改。” 榆禾:“那我也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啦!” 书二立刻捧场道:“我们小禾帮主就是大气!” 榆禾重新爬回床铺,书二打来热水给他擦脸,砚一和拾竹在挑话本,榆禾环视一圈:“阿荆呢?” 邬荆立刻推门走进:“殿下。” 榆禾扭脸,探头去看:“怎么在外面待着?” 书二手里的湿帕擦了个空:“唉呀,年岁大咯,以前只要我消失一会儿,小禾就书二叔呢?书二叔呢?你叔叔我啊,当时在一众人里头,别提多威风了!” 榆禾甜笑着凑过去:“书二叔!” “哎哎!”书二给他细细擦完,掩好被角,笑着拍拍道:“年岁大咯,熬不动,折腾他们小年轻去啊。” 书二揉揉他的脑袋:“我先回去睡,等明天早早地起来,给你做顿最地道的江南菜,然后咱们再赶路去幽州玩!” 目送书二叔回去,榆禾拽着僵硬的邬荆坐过来,“下午是谁非要跟我回府啊?现在倒是躲老远去,还要我喊你。” 邬荆垂首道:“我怕小禾不愿见我。” “既然我们的敌人都是黑袍邪修,那我们自然是盟友啦。”榆禾挑起他的脸:“而且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可做不了高高在上的南蛮少君咯。” 邬荆顺着榆禾的力道,坐去他身边,“少君是虚名,只有小禾给的最为踏实。” 榆禾听着可开心,又拉来砚一和拾竹,他软乎地钻进被窝,让三人轮流念话本,先前情绪起伏大,现在刚缓过劲没多久,还没听个开头,就沉沉睡下。 夜里,榆禾反常地惊醒两回,邬荆皆是及时发现,隔着锦被把人揽在怀里哄,砚一和拾竹也是不停打水,换帕,轻手轻脚给他擦汗。 屋里头一直亮着小半盏灯火,榆禾迷糊睁眼间,看见三人依旧围在他身旁,察觉他有动静,目光皆是极温柔地望过来,榆禾分离难定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贴着他们手边,再次睡着,一夜无梦。 第110章 身上摸来好几只手 清明时节, 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地打在山路间,升腾起薄纱般的雾气, 将整个登州笼罩在朦胧的白烟里。 榆禾都已换上透气的云绫锦, 可这会儿待在屋内, 还觉着有些闷热, 悄摸摸地抬高衣袖遮住菜谱, 朝小二示意加道冰镇甜汤。 施茂瞧榆禾整张脸都躲在衣袖后面,提议道:“帮主, 可是后面那竹帘飘雨进来了?要不坐我这边来?” 祁泽侧身挡住人:“你背后就是过道,万一哪个不长眼的, 手脚不稳呢?” 张鹤风道:“不若还是跟我换,背靠着墙, 遮风挡雨还清净。” “不用不用。”榆禾抓来慕云序的折扇摇着,乌云般的发丝来回轻抚着脸庞, 得逞地点完后,心情极美,“正好在窗边吹吹风,没想到登州这般闷。” 慕云序道:“这边的地势低些,等我们修整好,朝西北再行段路,就能到幽州了, 那处的四月不仅雨水少, 温度也很是舒适。” 自从路经登州,这阴雨天就没停过,湿湿黏黏的,让人提不起劲来。 榆禾托脸撑在桌边:“同样是下雨, 还是姑苏最为清爽。” 今天的雨势出奇地比之前还要大,他们才走半日的泥泞路,玉米就猛猛顶马车窗棂,鼻间直哼哼,待榆禾推窗看去,差点没认出来,它像是去哪个泥坑里滚去好几圈一般,硬生生从白马变成棕马。 榆禾只得就近找家食肆歇脚,解救爱马,本是为走近道,没曾想,反倒耽误不少,可眼下若是往回走,湿滑的山路不便下行,只能等雨势小些。 书二叔此时还在后头给玉米冲洗,老半天都没回来,他们这厢的菜陆续端来,榆禾招呼着大家先吃,待会再给书二叔另加。 登州这处的天气虽是不佳,但海味当真极鲜,榆禾本只有一碗饭的胃口,此刻都开始添第二碗了。 祁泽给他舀来虾蟹蛋羹,“草屋瓦舍的,口味倒是不错。” 榆禾哼哼道:“我挑的店自然是极好,再说了,若是不好吃,大雨天的怎么会坐得满满当当?” 此刻,冰镇甜汤也正好送来,榆禾双眸一亮,眼瞧着晶莹剔透的冰饮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要一拿到手,趁所有人不备之时,一口饮尽。 这般想着,榆禾的唇边就止不住地扬起笑,不过片刻功夫,笑容却僵在嘴角。 榆禾幽幽地看着邬荆劫下碗后,利落地挑净冰块,连半片也不剩,甚至还舀出去半碗,本就不多的量,现在大抵只剩两三口。 榆禾鼓着脸颊,用唇瓣推开汤勺,不乐意用了。 邬荆哄道:“还带着许多冰气,与直接喝没两般。” 汤勺近在嘴边,榆禾也觉出扑面而来的凉意,正想讨价还价,再多加几口,就见祁泽端起另半碗,喝得一滴不剩,甚至还在他面前咔嚓咔嚓嚼着冰块。 祁泽挑眉道:“果然凉爽。” 榆禾愤愤张嘴,含进整勺甜汤,虽然没有直冲脑门的凉意,但闷热气也是消去不少,就着邬荆的手,把剩下两口也都珍惜地喝完。 随即,榆禾平静地挽起衣袖,“阿泽,爱吃冰是罢?” 榆禾端起碗,就要往祁泽嘴里灌,两人打闹间,屋内的光线渐暗,大片黑云遮天蔽日,瓢泼大雨瞬时而至,三尺之外的景致都难以分辨。 书二头戴斗笠,神情凝重地赶来:“小禾,先回马车。” 话音刚落,榆禾被邬荆和砚一两边护着,快步进入车厢,其余几人也紧跟着一齐入内,砚字辈此刻都在外围守着,神情十分戒备。 看这番架势,榆禾莫名有些心间打鼓,“书二叔?” 书二安抚道:“没事,有叔在呢。” “天色不对,一时半会儿,不宜赶山路。”书二皱眉道:“而且,不远处似是有近百人朝这边奔来。” 榆禾:“能看清是什么人吗?” “穿着破烂,面黄肌瘦。”书二也分外不解,“似是流民。” 榆禾讶异道:“怎么会有如此多流民?” 自榆锋稳坐皇位后,大荣政通人和,承平盛世,各州治理也是井井有条,就连这不算富裕的登州,路途中所见,皆是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情景。 几句言语的功夫,急乱的踏地声滚滚而来,飞起的尘土打在每张枯槁的脸上,血水与雨水混作一滩,接连不断地大滴而落,随即皆被深踩进泥地,绝望的眼神紧紧望向这处亮起的灯火,双腿即使麻木到跌倒,也要朝着前方爬行而去。 这间食肆似是早有准备,自他们上马车后,原先座无虚席的屋舍内,此刻空空荡荡,就连肆主和小二们也不见踪影,唯独每张木桌上,摆满着垒成山的馒头,粥都是用几大个木桶装的。 流民们喉间干涸,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走进食肆后,似是找回丢失已久的神智般,再不互相推搡,反而是先盛好粥,撕好馒头泡进去,放进身边不认识的孩童手里。 第134章 在这般暂时安稳的形势里,也有小半的人,盯上这几辆华贵的马车,吃饱喝足后,眼里尽是贪婪的目光,他们本就是泼皮,在市井间横行霸道惯了,此刻都认为是乱世已至,他们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大抵有近三十人,各个扛着杀猪刀,趿拉着鞋走来,看见马车附近只有区区六人,猖狂的笑声比闷雷还要震耳。 书二守在车内,轻嗤声:“我就知,定少不了此等无赖混在其间。” 榆禾被团团围在中心,被宽阔的一众肩背层层遮挡,透过缝隙瞧见,关栩竟也离门那般近,连忙把他拽过来,“我身法比你还好呢,安心在这待着。” 关栩耳赤道:“我回国子监后,定勤奋加练。” 刀剑声乍然响起,与此同时,邬荆的手掌贴附在榆禾耳侧,榆禾放松肩背,抱着双膝,靠在他身前。 这等虚张声势的末辈之流,连砚字辈的身影都无法看清,几息之间,再无半点动静。 砚二着其他人赶紧清理,回窗棂旁秉道:“殿下,他们几人少说也背着数十条人命。” 榆禾嫌恶不已,随即关心道:“都没受伤罢?” “无碍,殿下放心。”砚二道:“那边的流民似是想过来交谈,可要拦住?” “我去跟他们谈。”榆禾刚站起,身上顿时摸来好几只手,抱腿,揽腰,牵手的,力道皆不大,但也不放他出去。 榆禾动弹两下,身上的手居然更加来些力道,此番情景,他帮主的面子何在啊? 榆禾立刻道:“他们丐帮现在可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荷鱼帮既已看见,怎能不出手相救?” 祁泽按着他坐下:“不劳你这个帮主出面,小爷去。” 榆禾:“难不成你身手差到,还护不了我?” 祁泽:“怎么可能?” “是啊!阿泽身手这般好,肯定能护好本帮主!”榆禾不给他们再辩驳的机会:“很好,这是我们帮派立业的第三票,小弟们,随本帮主行侠仗义。” 一番豪言壮语后,榆禾扯衣袍,拽衣袖,总算是在此等奇怪的姿势里逃脱,书二掀开车帘,榆禾立在邬荆撑的伞下,抬眼望去,对面的流民无不神情激动,热泪盈眶地跪地磕头,齐声道:“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都别在外头淋雨了,咱们进去慢慢说。”榆禾念叨半天,他们也不愿起身,只好先行迈步入内,眉眼依旧半弯着,不曾有半点不耐,衣袍迎着山风,翩翩摇曳,似是渐渐抚平两侧人群,千疮百孔的心。 站在旁侧的孩童伸手拽拽娘亲的衣服,童语道:“这位大哥哥是仙子吗?” 面容布满黄泥的妇人泣不成声,抱着孩子用力颔首,周边也耐不住情绪,逐渐响起断断续续地哭声,逃难许久,他们的泪早已流尽,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声。 躲在房顶的肆主和小二们见此,也翻身回来,帮着书二一起,清理着屋舍,烧来热水,让大家都先坐下来缓缓。 邬荆更是用热水,拧帕擦洗好久,还返回车厢内,取来厚实的布料,把这木椅包裹得极严实,才放心让榆禾坐下。 肆主先过来道:“今日真是多谢小公子仗义出手,他们都是从徽州逃过来的,每天会来个几十人,里头还都混着此等恶霸,自从被砸过次店之后,我也只能留下吃食在这里,远远躲起来了。” 肆主道:“早晚的山路难行,他们大抵都是这个时辰来,我也只开店半日,来这的老食客也自是清楚,午时一至,不管吃没吃完,都会起身回去。” 两州地缘毗邻,最近的距离,还不用查路引的,便是走这条山道,可徽州竟已乱到这般地步,为何无半点消息传至京城? 榆禾拧眉:“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知府可曾知晓?” 肆主道:“一月末的时候,最初还只是逃来三两个人,后来开始越聚越多,城里也是乱糟糟的,李大人自是知晓,看他们可怜,还特地圈出块空地,供他们先待着。” “还给我们这些,定会被流民迎面冲来的山间食肆,发来许多粮食,不然就这么天天让他们白吃白喝,我们小家小业也撑不下去啊。” 肆主也低声道:“我还听先前的流民说,似是他们徽州的知府大人,早就被暴民乱刀砍死了……” 一旁的小二也惶恐道:“听说李大人都写了好几封折子上去了,整整两个月,上头都没点消息传来,不会真的要乱了罢?” “谁说上头不管?”榆禾肃穆站起,腰间玉珏的清脆声调,仿佛是从古寺悠然传来的钟声般,萦绕在这间不大的屋舍里。 榆禾:“我就是自京而来,专为处理此事,定会给诸位一个交待,重还登州与徽州太平安宁的生活。” 霎时,屋内爆发出道道发自内心的哭鸣谢语,流民们跪伏在地上掩面,久久不愿起身,他们艰难支撑到今日,从没有听到过,哪怕半句,来自官衙中人的安抚之语,无处宣泄的情感骤然爆发,一时半会难以停歇。 肆主先前还以为,这位容貌极佳的小公子是哪处富家少爷前来游山玩水,没曾想竟有此等背景,难怪会有与身俱来的权贵之气,半点不掺盛气凌人,反倒是清风明月,格外地安稳人心。 榆禾稳声道:“在我见过登州知府后,今日便启程赶往徽州。” 只见小公子身旁,那位高个黑衣男子即刻就要环着人飞走,肆主连忙追着人去门口:“小公子留步,留步!李大人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啊!” 第111章 八百骑兵?! 自从隔三差五就有不少徽州流民, 翻山越岭,跑来登州避难后,登州知府李惟敬, 每天午时前, 都会带着衙役, 来至这片山腰, 亲自巡视。 几十到近百号的流民间, 善恶大致分为三七开,若要进入登州主城, 必须经过此处,李惟敬尽管不忍他州的大荣百姓遭受此等灾祸, 但也必须对自己管辖的百姓们负责,绝不能放任何一个恶徒进入城中。 他刚听闻山脚处传来的刀剑摩擦声, 立刻招来半数衙役,脚步匆匆地赶下去救人, 还没走多远,这数道打斗声便止息,急得他额头直冒急汗,不顾山路湿滑,步子跨得更大,在一处山石转角,迎面就跟打头的肆主撞上。 李惟敬被衙役扶住站稳, 看清人后连忙道:“我听着声音是从你食肆那传来的?可是有谁受伤了?我不是叮嘱过好多遍, 放下食物后,你们就远远躲起来,别太过惦记身外之物,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记着的记着的!”肆主大喜道:“李大人!上头终于来人了!我们两州都有救了!” 肆主侧身后, 李惟敬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面容上乘,满身金尊玉贵之气的小公子,即刻执礼道:“下官有失远迎,竟劳烦大人亲自前来寻下官,还望大人恕罪。” 榆禾将人扶起:“不必多礼,还请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李惟敬面色凝重,抬袖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茂密的古树之下,李惟敬低声道:“还有件要事,下官没查证到,因此没敢往折子里写,据最近逃来的流民口述,年前才上任的徽州知府,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李惟敬眉头紧皱:“并且,徽州似是,已被私兵把守,明后两天,大抵不会再有流民能逃脱而来了。” 榆禾目光一冷:“这私兵,可是背靠兵部尚书?” 李惟敬颔首:“正是,领头的应为孟尚书的胞弟,大人,孟家在徽州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在朝中更是位高权重,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势单力薄,切不可鲁莽行事。” 榆禾轻哼一声:“区区兵部尚书,不足为惧。” 乍听此等狂言,李惟敬都不禁后退半步,他适才太过急切,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小公子,年岁似是好像有些小,御史台今岁新科,难不成撞大运,挖到个少年翘楚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有鸿鹄之志实为一大幸事,可论孟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哪是一名刚入朝之人,可以与之轻易抗衡的,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李惟敬简直要操碎了心,既要不给这位小大人泼凉水,又必须得确保对方的性命之忧,斟酌半天言语,都没想好如何表述。 榆禾倒是先拍拍他的肩:“李大人无需忧心,我有八百骑兵。” 李惟敬错愕地怔在原地,嘴皮子哆嗦道:“多……多少?” 八百???还是骑兵?!!当朝的御史大夫也调不来如此精兵厉马罢?!这是要攻占徽州不成?! 榆禾笑盈盈地看向躲在树后的身影:“书二叔?” 第135章 “哎哎!”书二大步而来,挠头道:“小禾,原来你那日听见了啊。” 榆禾哼哼道:“你喊得那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我哪里能睡得了懒觉。” 书二知晓小世子的性子,定是不愿游个学,还劳驾将军府亲兵护卫的,因此他就偷摸点来八百人马,悄悄跟在几十里之外。 谁知,他虽然太久没领兵,但骨子里头的记忆还在,临走前,习惯性地与亲兵们吼了两嗓子,喊完才惊觉不对,当时也没察觉砚字辈有派人过来,没想到还是把小禾吵醒了。 既然小禾都知晓了,书二索性全招:“其实不止八百,是三千三。” 这下别说李惟敬快要惊厥过去了,就连榆禾都讶异地张开唇瓣:“多少?!” 书二道:“太子派了一千,圣上派来一千五。” 榆禾呐呐道:“我这是要从帮主直接升至将军啊。” 书二:“他们都暂待在姑苏军营,可要即刻调来?” 禾帮主,不,禾将军颔首,看向李惟敬:“我留五百给登州,你先前上书的折子一封也未至京城,恐怕对方是顾忌着闹大至他州,不好收场,才没对你下手,不过既然已经盯上这边,就得护好登州百姓与暂留在这儿的流民。” 李惟敬立刻躬身,颇具底气道:“下官等会就亲去登州军营,作相应调派。” 此刻,恰巧云霁天晴,李惟敬目送小公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下已是分外了然,他也是逢岁末,有资历去京城述职的地方官员,自然可以猜到,不但有权力调任数目如此多的骑兵,又有当今圣上与太子此般呵护的,也只有那位尊贵的世子殿下了。 山脚之下,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动身。 榆禾坐在疾速且平稳的马车内,提着紫毫,下笔飞快,一封交给砚二,让其亲自跑回京传消息,一封交给砚三,立刻送去苏知府那,先行调江南粮仓来救急。 一连处理了许久的事务,各方面都妥帖安排好后,榆禾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肩上即刻附来邬荆的手,缓着力道帮他揉捏。 对面,孟凌舟举着书册,背身面向车帘,一动不动,榆禾刚开始写信时,他就在看这页,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半页也没翻。 榆禾从他背后,伸手去拽,孟凌舟攥得指间都泛白了,还不愿放开,自从他见到徽州流民后,就一直是这般出神的模样。 榆禾拍拍他的背:“你这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多难得啊,振作些,这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孟凌舟静坐半响,突然跪行大礼:“殿下。” “哎哎,快起来。”榆禾拉也拉不动,孟凌舟似是钉在地上一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孟凌舟沉声道:“殿下,还请准许我亲自前去,清理门户。” 榆禾:“好,我给你一支骑兵。” 孟凌舟抬首:“殿下,我不用……”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悠悠道:“你途中总要遇到落难百姓罢?万一他们碰到今日这般恶匪,即便你力大无穷,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部打趴罢,若是百姓不幸因此负伤,你如何担责,若是因此耽误捉拿祸患啊,岂不是平白添乱?” 一箩筐的言语砸下去,孟凌舟的肩背伏得更低,话虽然是重了些,但榆禾当真不希望,孟凌舟由于一时的逞能,非要孤身向虎山行。 “不过呢,最重要的还是。”榆禾弯腰抱住他拍拍:“平安回来。” 一触即分的暖意在他周身环绕许久,孟凌舟心间百感交集,用力地颔首应下。 刚至徽州地界,就能听闻哀鸿遍野,随处可见消瘦不堪的面容与体形,烧杀抢掠,恶行横生,田埂间尽显荒芜苍凉,半片枯叶也没残存,迎面吹来的风都干涩不已,还裹挟着许多尘土。 李惟敬口中的孟家私兵倒是不见踪影,榆禾也就让孟凌舟先行带着两百骑兵离去,对方到底回过祖宅,比他们费心调查要快上许多。 一路深入,沿途之景没人再敢多看,行至高阔的平地后,众人各司其职,极快地先将救济棚屋搭建起来。 登州的救济粮来得快,一连排的大锅同时起火熬粥,米香顿时在空气中爆发传开,周边半数神情麻木之人,手脚并用地朝香味的源头爬来。 外围的骑兵皆深记小世子的嘱托,不可伤及百姓,单独分出一支,专门扣押恶霸山匪的,挨个从里头挑出去。 可落难百姓的数目太多,骑兵用着寸劲与狂躁暴动的人群周旋,但耐不住身处绝境逢生之人爆发出的力道,打头的骑兵不断后退,情势有些一边倒,非常棘手。 榆禾见状,站在高台之上,扬声道:“诸位大荣百姓,我身为威宁将军府世子,特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灾祸,我在此立誓,粮荒不解,冤屈不雪,元凶不擒,绝不返京!” 清亮却不失分量的少年语调,穿透每位百姓的心间,嘶喊着的,推搡着的,渐渐在这般坚定与庄严的安抚中,平息喧哗与躁动,殷切地盯着高台之上,这位从天而降,浑身冒着太阳金光,闪闪发亮的世子殿下。 趁着众人皆愣神原地,缓不过劲来,骑兵们立刻开始引导秩序,一列列领着百姓排在周围,将此刻还想打砸劫粮的一应匪患,通通束缚去旁侧。 腹中饥空近四月,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满山堆起来的粮食,脚边干涸的土地,也犹如盼来四月不降的雨水般,接来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眼见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有序地等待发粮,榆禾身负功与名,正想潇洒地从高台一跃而下,谁知两腿一软,差点从上面丢脸地一滚而下。 邬荆连忙揽住榆禾的肩,托起腿弯,将他稳当地接进怀里,急切道:“小禾?” 砚一握住榆禾的腕间,凝神片刻,担忧道:“气息有些不稳。” 榆禾拍拍他们俩,哑着嗓子道:“无碍,我刚刚喊得急,忘记用内力扩音了。” 祁泽腿脚很快地端来温热的水,“让你不顾身子逞威风罢?快喝点润润。” 榆禾一口饮尽,嗓间是舒服不少,可脑袋莫名还有些晕眩,他靠在邬荆的肩头,“这里留些骑兵看着,我们去下一个县,得尽快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不然这儿会动乱得更厉害。” 慕云序道:“殿下,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缓缓罢。” 张鹤风也觉得榆禾自从进徽州后,就提不起来精神,“殿下,还是我们去罢。” 施茂也道:“殿下,我跟着老爹观摩过许久,这等简单的棚屋很是熟手,还可以在此基础上,精进不少呢,您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关栩道:“殿下,您也知我的文试考绩如何,定能安抚住百姓们的。” “之后几县,我就当个甩手帮主了。”榆禾莫名感觉说话也有些费力:“现下民心不稳,无论怎样,我还是要露个面,我娘亲的名头很是响亮,有这般身份在,也能少些冲突。” 第112章 虎毒且食子 江南的救济粮来得也很快, 不仅小世子添补进去好些金银,额外采买新鲜的蔬菜与肉类,苏岱瞻也是自掏荷包, 送来许多干净的布料和衣裳。 百姓们在换好得体的衣物, 吃到荤腥与时蔬, 方才体会到, 重新活成个人样是什么滋味, 不禁怵在原地嚎啕大哭,连连拜托骑兵们传达, 他们对世子殿下,道不完的感激之情。 徽州五县内的赈灾棚, 在榆禾因地绘图,施茂监工指点下, 已从最初只能单单发粮的布棚,扩展至能容纳百姓们遮风避雨的暂居之地, 更有不少恢复过来生气的百姓,自发地加入其中,帮着维持秩序。 不过,徽州的动乱属实是持续时日已久,百姓的藏身逃难之地也很为分散,赈济之所的消息难以迅速传至整个州,更甚者, 多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还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期盼那一线生机。 荷鱼帮众人各自划分好地域,带着骑兵在外四处巡视救济,帮主则被小弟们轮番三令五申, 好好待在马车里休息,每个回来歇脚更值的,都要亲自过来查看。 榆禾刚目送祁泽离去,好生无奈地坐回车厢,他不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碍,做什么看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邬荆柔着力道,攥住榆禾偷偷推开窗棂的手:“外面风大,沙尘多,容易迷眼。” 榆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包,不满道:“阿荆,我当真没事。” 这几天,邬荆眉间的担忧就没松开过,俯身用额头探榆禾的体温,榆禾也是习以为常,阿荆这般谨慎的举动,就好比按照一日三膳来检查,天天都不可缺。 没多久,邬荆缓慢地拉开些许距离,“此地的污浊气太重,还是小心为好。” 第136章 榆禾笑着道:“行罢,听荆院判的。” 榆禾捧着热茶:“这边都近两月没下雨了,河道全部枯竭,总靠登州运水过来也不是法子,春耕的时节若是赶不上,恐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许是会功亏一篑。” 邬荆宽厚的掌心盖住榆禾的手背,“小禾,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劳思也伤身。” 琥珀眼里何曾有过这般郁郁寡欢,邬荆心疼不已:“叮嘱骑兵打饭须给每个人盛满,可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 榆禾也不知为什么,到徽州之后,吃什么都不香,邬荆和砚一他们连连几次把脉,确认不是体内余毒的影响,自此之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他做膳食。 但无论是榆禾从前多爱吃的,现在都难以下咽,甚至只要多食几口,胃间还会闹腾地翻滚,怕众人不管不顾,非要绑他回京修养,榆禾就谁也没说。 邬荆舀来勺肉糜蛋羹,榆禾闻着香喷喷的蛋羹,眼馋胃不馋,象征性地咽下几口,就怎也不肯再吃。 邬荆哄道:“再吃几口,今日带你去府衙。” 榆禾顿时转回头,拧眉含住汤勺,勉为其难地用进半碗,喝下些许热汤,就将剩下的推给邬荆:“快吃,吃完就去。” 抵达徽州的当日,砚一就查到徽州府衙虽大门紧闭,内里瞧着荒芜,但府邸某处密道内,藏有活人生息,可其余更急的事务颇多,他也不能暂离殿下身边太久,便没进去探查。 榆禾也是认为此事不急,若里头的人还是年前新上任的徽州知府,见此等灾祸却不作为,此人定是难辞其咎,他会亲自押送回京,若这知府名头被换了芯子,那便容他再多活几日。 一切都得先紧着安顿好州内百姓,这会眼下,小弟们不准他劳累奔波,清闲下来后,刚巧他就想起这桩事情来。 徽州府衙的墙沿外,四处可见残壁断桓,还有不少烧成炭黑的枯木残枝,正厅也是被砸得支离破碎,邬荆和砚一清理好半天,才给榆禾腾出块落脚地来。 榆禾嚼着辛咸酸的梅肉,很是有滋有味,等人被抓上来之后,油纸袋都快空了。 砚一挡住袋口,低声道:“殿下,这是一月的量。” 榆禾以指尖来回轻挠他,哼哼道:“我都吃不下饭了,吃点零嘴还不行?” 砚一递来水囊:“那殿下多喝几口。” 他就是因为嘴里没味道才吃的,榆禾无奈地就着砚一的手,喝进几小口,他最近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一下子量多了,都会难受。 眼看着那肥头大耳之人伏在地面已久,榆禾借此推开砚一的手,“待会再喝,先审人。” 细看属实是扎眼,榆禾示意邬荆再踢远点,冷声道:“堂下何人,徽州知府何在?” 剑架在那人脖子里,他也只是哆嗦着肥肉,一声不吭。 榆禾冷笑道:“还指望孟家人来救你?” 榆禾轻拍两下手,围在府衙周边的骑兵立刻收紧缰绳,马蹄不断在原位踏地,马尾来回猛摇,拖着捆好的枝条拍打地面,随即骑兵们齐声呐喊。 “悉听世子殿下吩咐!” 榆禾捧着一袋扑扑满的梅肉,随口咬着,漫不经心道:“你说,孟家那点私兵,如何跟本殿的五千铁骑比?” 地面之人霎时犹如一滩死水,面色灰白不已。 “不说也罢,本殿懒得费功夫听。”榆禾扬手:“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丢出去尝尝马蹄子罢。” “世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湖是见识过,孟家私兵用活生生的人,激发战马烈性的,只要是被丢进马堆的,那跟烂泥还有什么区别? 榆禾本还在想,若是他连被马当成蹴鞠踢都不怕,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唬住他,谁知,这么快就被吓到位了。 “草民是孟家的家生奴。”孟湖道:“徽州知府他……他被孟家二少爷孟河谋害了。” 跟榆禾的料想差不离,他冷脸道:“何时,何地,何因,还要本殿问一句,你道一句不成?” 孟湖连忙道:“草民不敢,在他刚上任的第三天,就被二少爷杀害在府衙中。” 吏部尚书选出的人,自是踏实肯干,徽州知府上任当天,都没顾得上先回府安顿,直接孤身骑马去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 也就是因此才发现,徽州五县,田埂间的土地竟然皆是硬得不同寻常,与冬日里的冻层全然不相符。 走访许多农户后得知,徽州两年前居然遭受过蝗灾,自此之后,产量年年猛跌,今秋几乎是颗粒无收。 徽州知府听闻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府衙写折子,此等隐瞒不报两年的荒唐之事,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 孟湖道:“徽州知府向来不是姓孟,就是与孟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突然新来个生人,二少爷自是要上门去立规矩。” 孟湖道:“也是凑巧,刚好就撞见徽州知府在写此事的折子,二少爷性子暴,当场……当场就把人抓走了。” 榆禾捏着油纸包的指尖都泛白,愤怒不已:“尸骨何在!” 此等大荣的忠义之士,必须要带他魂归故里,以彰其节。 眼看那两人紧扶着世子殿下,另一手握紧腰间的刀,似是下一瞬就要了结他,孟湖颤颤巍巍道:“这……他……被二少爷丢去马蹄之下,被踩……踩完之后,灌去孟家的私田了。” 此话的冲击力属实太强,榆禾顿时头晕目眩得厉害,双脚也有些站不稳,胃间来回翻涌,梅肉都快要压不住这股劲了,还是尝着血腥味时,榆禾才猛得睁眼,发觉自己正死咬着邬荆的虎口。 榆禾松开牙,愣怔道:“阿荆?” 邬荆拧开水囊递到他嘴边,对自己的血,竟染红殿下的唇瓣,万分愧疚:“小禾,先别动舌尖,快漱漱口。” 榆禾懵懵地被邬荆捏着脸,想闭嘴也动不了,一连洗去好几回,连齿间都被检查数次后,嘴里才被喂进颗梨膏糖,清甜的凉意将那股反胃劲冲下去不少。 砚一也急道:“殿下,可不能这般用力咬牙,容易咬伤舌头的。” 榆禾平复几口气,拍拍他们:“别担心,现在没事了。” 两人自是遵从榆禾的意愿,紧紧扶住他,榆禾不用费力气,都能很有气势地站立前方。 孟湖头前的地面即刻飞来一把匕首,他立马继续道:“今岁开始,徽州便是二少爷在管,自从土地种不出什么粮食之后,各县的禽畜也相继闹灾病,粮仓也早已发不出储备粮。” 孟湖:“二少爷就高价卖私田里的粮食,大肆敛财,还不断私自加赋增役,逼得百姓们不得不逃出徽州谋生。” 孟湖:“二少爷见事情越闹越大,就去信给大少爷求救,草民也不知他们交谈的什么,这月头,就让我待在府衙的地道里,说是万一上头有人来,随时给他们通风报信。” 孟湖:“可百姓们时不时来府衙放火打砸的,小人属实是不敢出地道查看情况,二少爷也从没再来过。” 榆禾道:“也就是说,兵部尚书无命私自出京?” 孟湖:“小人虽得孟家看中,赐予姓氏,但家主们的谈话,小人是向来不敢偷听的啊!” 这些天,孟凌舟都还没有递消息回来,也不知是否被孟浩扣押住了,他看孟浩那面相,就是虎毒且食子的。 榆禾忧心忡忡,没功夫再耽搁,唤来外头的骑兵:“将此人带下去,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孟湖连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全是听主家的吩咐做事啊!孟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啊!世子殿下明鉴啊!” 榆禾随手甩出去一打宣纸:“一丘之貉罢了,你背靠孟家,做的违背天理之事难道还少?随便请位百姓来,都能给你列出数十桩罪名来。” 孟湖此刻彻底心死,他原先还想着供出主家来立功,没曾想他这个边缘小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都能被调查个底朝天。 骑兵熟练地把人堵上嘴,免得再吵到殿下,快速将人五花大绑,带出厅外。 这事处理完,榆禾就被邬荆揽腰抱起,快步赶回马车,他也确实有些站不住,脱力地搂住人,正要派砚一去看看孟凌舟那边的情况,突然又是一阵目眩,唇瓣微动两下,搭在脖颈间的双手也跟着松开,精神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倚在邬荆的颈窝间,彻底晕过去。 第113章 等郡王回来 五驾马车皆停在僻静开阔的高地, 此刻,被围在中间的那架,里头是阵阵兵荒马乱。 尽管榆禾还在昏迷, 但许是身体里潜意识排斥扎针, 砚四既不敢强行按住人, 又还没有学来秦院判哄殿下的精髓, 在榆禾不配合地拳打脚踢里, 银针落去一地。 拾竹现下也没功夫细挑,殿下现在的状态和梦寐差不离, 床铺和地面来回翻滚折腾的,趁榆禾被抱牢, 他利落地将藏针毛毯卷起,重新取来条厚实的铺好。 第137章 砚四也只能换个法子, 熬来碗温热的汤药,可一勺不落地喂进去之后, 不到几息,榆禾就尽数都吐了出去,黑乎乎的汤药沾湿大片衣襟,小脸皱巴巴地苦成一团,好不可怜。 拾竹和砚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将榆禾从邬荆身上扒下来,一人帮榆禾更衣, 一人赶邬荆出去等候。 待榆禾清爽地窝在锦被里后, 摸不着大型软枕,再次难受地直哼哼,邬荆听力极好,大步绕开砚一, 径直走去车厢内,把榆禾抱起来轻拍背。 汤药喂不进,砚一只好取来秦院判特制的药丸,捏住殿下的脸颊,避开舌尖,极快地推药丸进去,虽说是入嘴即溶,可浓缩而制的苦味却极刺激猛烈,甚至比汤药留存更久,榆禾当初只舔了一下,差点连带着药匣一齐丢回御医署。 不到无可奈何的境地,砚一也不忍用这招。 果不其然,榆禾挣扎得更厉害,两手乱挥着,离得近的邬荆和砚一全不能幸免,各挨一巴掌。 书二刚赶回来,就听见这清脆的巴掌声,小禾这闹腾劲,全然不减当年,随即快步上前,怎么说,他都有十足的哄人经验。 可榆禾生病时最爱黏着人不放,牢牢环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埋在对方身前,半点离不开人的模样。 书二也没硬抱,他太清楚榆禾这时候的脾性,别看这会儿还非要邬荆抱着哄,下一瞬就要嫌不舒服了。 他还没立在床边太久,就见榆禾推着邬荆的肩膀,皱着小脸不让人碰了,书二立刻伸手,像幼时那般,抱着榆禾来回走动,榆禾也没再哼哼唧唧,枕在书二的肩头,面色是红润了些许,可双眼紧闭,眉间仍旧拧巴着。 这厢还没安分到半柱香,榆禾就闹着不要书二抱,也不让那边怵着的人靠近,索性他的小弟们此时也都陆续赶回,各自打水梳洗净灰尘之后,就来这边接力。 张鹤风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任榆禾手脚并用地,把他当成棵树在爬,他也就比殿下高出半个肩的距离,榆禾大抵都是在原地蹦,满脸不满,似是气没有着力点给他攀爬,张鹤风也只好时不时托把腿,给他借力,耳根都快红透了。 祁泽去抱,榆禾一点面子也不给,紧拽着人就是不松手,惹急了还要被踹几脚,他此刻全然能理解,姑母偶尔打趣小禾生病时有多难搞,是何种程度了。 张鹤风担忧道:“叔,殿下这样,我们真的不能提前回京城吗?” 还排查不出病因,书二愁色不减,揺首道:“别看小禾平时好说话的模样,遇见这种大事,性子可倔,他既然放话出去了,定是要彻底肃清此事。” 施茂愤怒道:“那孟河当真是畜牲不如,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我看殿下就是被他吓魇住了。” “有殿下先前那番话,虽然这几日依旧有些不太平,但大体要比最初好上不少。”关栩道:“等孟湖被问斩的消息传遍徽州后,应是会民心遂安,重归生业。” 慕云序道:“到底还是份量轻了些,百姓心头的怨怒愤恨日积月累,怎也得是,亲眼看着上头那两位中的一个,被斩首示众。” 榆禾这会儿新鲜劲够了,一脚踹开张鹤风,就近趴在慕云序肩上,大抵是闹腾累了,此刻重回昏迷不动的状态。 书二取来毯子给榆禾盖,“各位见谅啊,我们小禾就算是生病也很有活力,难免让你们费心些。” 榆禾嫌盖着不舒服,一来一回和身上的手推搡,慕云序耐心极好,慢慢引着榆禾,自己伸手缩脚地钻进毯内。 慕云序道:“同窗之间自然是要互相照顾,更别提殿下平日待我们颇厚,这般照看是理所应当之事。” 张鹤风还顶着个大红脸:“叔,您别客气,我们没经验,笨手笨脚的,还得靠您指点呢。” 施茂和关栩虽还没被榆禾选中,但也连连表明态度,很是愿意费这份心。 书二很是欣慰:“如此甚好,我们小禾讲义气,身边的朋友们也各个都是顶好的。” 祁泽凑过去,接住又开始往外爬的榆禾,笑着道:“没事叔,我有点经验,姑母她念过几回。” “那正好,你先扶正小禾。”书二回身问道:“他今日用了多少?” 邬荆道:“早膳只吃下半只米糕,中午吃去半碗肉糜蛋羹。” 书二惊道:“少成这般?” 砚一道:“下午用了两袋酸梅肉。” “进这么多酸的,容易伤胃。”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还是再喂点罢。” 祁泽托住他的脸颊,书二用汤勺缓缓喂进去,还算是顺利,榆禾没有扭脸,配合地咽下半碗,书二见好就收,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好好夸赞他们帮主这顿饭用得极听话,竟然破天荒吃下如此之多。 可惜榆禾半句也没听见,倚在祁泽肩头昏睡,祁泽难得瞧见榆禾沉静的模样,心间酸胀得很,轻戳着他的脸颊:“听到这般打趣的话,居然也不跳起来揍人,你的脾性何时这么好了?” 话音刚落,祁泽就见榆禾低着脑袋,肩膀颤抖,正当他以为榆禾这是醒了在偷笑,满脸挂起喜悦时,几息之间,就被吐了一身。 榆禾本就没吃多少,此刻呕得都快把胆汁也吐出来,祁泽慌乱地轻拍他的背,掌心内的触感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榆禾难受地颤栗,还是他心慌到发抖。 书二就去放个碗的功夫,回来就见这般熟悉的情景,着急忙慌地去扶人,瞬间茅塞顿开,明白过来:“小禾这是水土不服啊。” 十多年前,书二带着小榆禾从南蛮回大荣的路上也是如此,喂什么吐什么,后来他专门寻问过秦院判,才知道为何把脉查不出问题,只是单单的气血不足。 他先前最怕是因毒性引起的,忧思过甚间,竟忘记还有这般缘由,找到源头后,书二狠狠地舒开口气:“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待会就能醒了。” 施茂疑道:“还有这种说法?” 关栩顿悟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因水土异也。” 张鹤风:“文邹邹的话去札记里面写!” 慕云序:“也就是此地太过凶煞,冲撞到殿下。” “肯定是因为姓……”张鹤风谨记帮主的叮嘱,不能搞内部纷争,转口道:“因为那两人万恶不赦,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殿下才不舒服的。” 待马车内清理干净后,榆禾总算是慢慢转醒,一睁眼就瞧见面前有好多张关心的面容,半刻不离地盯着看,他躲都来不及躲,默默地攥住被头。 书二一眼便知,小禾许是把先前那些糗事记了个大概,坐在他床边,故意摆起长辈的表情:“难受好几天了罢?胃里不舒服,怎的不知如实说?” 书二本想让他好好长个记性,哪有小孩子不舒服还硬撑着的,多伤身子啊,可瞧见小禾委屈巴巴的脸,心里知晓多半是装的,也软下语气道:“就算不同别人讲,也得知会叔一声罢。” 书二也装出一副苍凉之感:“小孩大咯,不跟叔亲咯。” “书二叔,我下回肯定先跟你讲。”榆禾立刻起身抱住他,嗫嚅道:“叔,你应该还没跟哥哥讲罢?” “就知道你要这般问。”榆禾自小调皮捣蛋,全是书二在帮他托底,书二拍拍他的背:“哪还用得着我说啊,郡王知道是迟早的事。” 书二故作叹气道:“等郡王回来后,那就是先骂我一顿,再打你一顿,我俩都逃不掉咯。” 榆禾嘀咕道:“那我还是能逃得掉,我哥就是嘴上说说,从来不动真格。” 书二站起身,点点他的额头:“以后叔都不给你抗事了!” 榆禾哎呀哎呀地拉住人,露出甜笑:“错了错了,你去哪呀叔?” 书二哼声道:“抓人去,早抓完,早挨郡王的训。” 榆禾担忧道:“叔你小心点。” “放心罢,你叔我老当益壮。”书二揉揉他的脑袋:“区区兵部尚书而已,惹我们小禾难受这么多天,叔今日就给他拉下马,好好痛扁一顿。” 突然间,外头响起喧闹声,书二轻啧一声:“可惜了,不用我出马了。” 吵吵嚷嚷的动静可大,榆禾也要跟着出去看,邬荆拗不过他,取来件厚实的披风给他裹住,外面此刻阴沉得很,估计是要下场暴雨。 孟浩与孟河二人,皆被捆伏于地,孟凌舟看上去似也伤得不轻,肩背依旧挺得笔直,躬身给榆禾行礼道:“不负殿下信任,捉拿元凶于此,骑兵未伤一人。” 孟凌舟头垂得很低,榆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悲凉之情,拍拍他的肩道:“凌舟,辛苦你了。” 第138章 孟河在旁边哭天喊地,孟浩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凌舟啊凌舟,此时礼数再到位也无济于事。子擒父,有违礼制,即便你已脱去孟家祖籍又如何?这将是你,今生撇不去的烙印。” 知子莫若父,孟凌舟顿然嘴角溢出鲜血,撑不住身体,半跪于地,榆禾连忙扶稳他,架开帮主气势站去前方。 榆禾冷脸道:“叛国之人还胆敢提礼制。” 孟浩道:“成就霸业,利用他国又何妨?” 榆禾:“好一个利用,大肆搜刮金银,祸害江南,扰得徽州各县不得安生,你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大荣的疆域内?” 孟浩冷哼:“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榆禾深呼吸一口气,与冥顽不灵之人无需多费心力,扔去刑部,有的是罪够他遭的。 眼看着榆禾被一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孟浩冷不丁开口:“你我都不过是棋子罢,没了你这身份,周遭这些人,又如何再会巴结你?” 孟浩:“帝王家最是伪善与无情,你又怎知,他们是真心待你,而不是权宜之计?” 榆禾:“你若是不想一路肿成猪头被扣押回京,就闭嘴罢。” 榆禾此刻真心没功夫跟他言语,光是拦人就很忙了,他打也就打了,小弟们打了可是要挨罚的。 好不容易推着小弟们往回走,榆禾侧脸俯视道:“可惜了,你见不到我这般,恩宠殊渥到白头咯。” 书二早就忍不住了,一人塞去一块臭布堵嘴,利索将人拖走。 眼见天边开始落雨,孟凌舟仍旧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原位,平日里悉心保管的书册也散落一地,逐渐被雨滴浸湿,染去灰泥。 榆禾撑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顿然被一把抱住。 孟凌舟哑声道:“殿下,我……” 他此刻本应有千言万语,有愤恨,质问,不解与自我怀疑,可被殿下拍着背,听着那些活泼灵动,插科打诨的安抚之后,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渐渐捋平不少。 榆禾慢慢道:“徽州的百姓们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等结业后,由你来还他们一个更为丰饶的太平生活。” 孟凌舟不在意高官厚禄,退开些许距离,直直地望向那双琥珀眼:“殿下,您可以唤我一声阿舟吗?” 榆禾笑着道:“阿舟,你今天很是威风,为我们荷鱼帮立下特别大的功劳!” 眼见孟凌舟再次紧抱着他不放,榆禾也算是知晓,这等平时有多压抑天性的,释放起来就有多令人惊奇,堪称是换了个人一般。 还没感叹多久,榆禾就被邬荆几下从对方怀里剥出,连着伞一同被抱起。 榆禾:“阿荆,他还有伤在身呢,不能淋雨。” 邬荆:“你也还没恢复好,不能沾潮气。” 榆禾凑到他面前,半眯眼:“你语气怪怪的。” 邬荆缓着声音道:“担心你。” 榆禾重新倚回去,翘起嘴角:“行罢行罢,听你这个侍卫的谏言一回。” 第114章 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此刻, 不远处响起数道马蹄声,算算日子,京城派来的巡按御史也该到了, 榆禾当即按住邬荆掀车帘的手, 晃着腿要下来。 邬荆知晓他闷在马车里好多天, 定是不愿再静养, 顺从地扶人站好, 撑起伞,寸步不离地护着, 榆禾连半片衣摆也没给后方瞧见。 来得还是熟人,榆禾笑着道:“探花郎, 好久不见啊。” 徐君行日夜兼程赶来,乍看殿下如此苍白的面容, 一时心急,竟忘却分寸, 还是被那异域侍卫拦下才发觉,他都已走至,与殿下抬手即触的距离。 他也愣是未退半步,径直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恕我冒犯,殿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可是有哪里不适?” 水土不服这等丢人的缘由, 可不能大肆宣扬,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摆摆手:“无碍,不过是因为劳心此地,没歇息好罢了。” 徐君行担忧道:“事务再忙, 殿下也得顾着身体。” “现在好啦,有你接手,我自是能够安心歇息。”榆禾连轴转半月,总算能卸去重任,将这等烫手山芋,毫无负担地甩出去了。 “请殿下放心,君行定不负所望。”徐君行敬佩道:“自入徽州后,一路走来,百姓无不感激殿下此等,如同再造的恩德,君行亦是钦佩不已,我定会效法殿下所为,竭尽所能,以安民心。” “不过是本帮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榆禾很是爱听,嘴角忍不住翘得可高,随即凑近提点道:“那两个罪魁祸首你得看看紧,回京前,可别让人靠近了。” 徐君行肃色颔首:“我定亲自巡视,绝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倒不是怕他们逃,有这么多骑兵看着,他们插翅也难飞。”榆禾小声道:“主要是,他们俩被押送去刑部前,还是得完好无损的。” 徐君行竖起眉道:“他们是不是对您无礼了?” 眼瞧着徐君行这副,当场就要挽袖揍人的表情,榆禾当真诧异,这还是几月前,那个一板一眼的探花郎吗? 榆禾好笑道:“探花郎,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在提审前,可不准私下用刑的罢?” 话音刚落,砚一现身在侧,低声道:“两个人犯失血过多,已然昏迷,不过现已止住血,押送至京城的途中便能恢复,不会被觉出异常。” 榆禾震撼不已,动唇半响也没开口,徐君行离得近,听了个一字不落,躬身道:“定是两人因口供之事起嫌隙,在狱中互殴所致,我会处理好,决不让此事外传。” 榆禾:“……” 这官场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墨守成规之人都会张口就来了! “不都说了,没必要跟两头猪计较嘛,多跌身份啊!”榆禾拧眉赌气道:“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榆禾。” 凉飕飕,冰冷冷,幼时干坏事后,最熟悉的语调骤然响起,榆禾后背一个激灵,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想好狡辩之词呢。” 榆禾顿住几息,借宽大的袖袍,扒拉徐君行和邬荆挡住他的身影,想要掩耳盗铃,蹑手蹑脚地钻去马车内,可惜踏出的脚还没落地,就先听见背后的打斗声。 邬荆作为贴身侍卫,小禾此刻不愿见的人,自然是必须拦下,徐君行也看出殿下这般心思,尽管对方身处高位,他也半点不惧,榆秋本就是怒气正盛,若不是顾忌小禾在此,这两人早就没了生息,一招一式间,皆下得重手。 察觉到榆禾转身,三人不约而同地收起兵刃,榆秋看向那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榆禾,“自己过来。” 这番语气,与他幼时偷偷趴在龙案上睡觉,口水弄花一堆奏折,还要可怕得多,榆禾小步挪过去,脚尖踢着石子:“真巧啊哥哥,你也走岔路了吗?” 短短半月不见,榆禾小脸瘦尖,面色惨白,榆秋心间拧得生疼,可也着实气得不轻,一言不发地抱起人,大步回马车,笔五见状,立刻驾车出发。 车厢内一时沉默无言,榆禾坐在软垫里,偷瞄哥哥几眼,见他正闭目养神,面容平静,肩膀瞬时放松,舒服地塌下腰,趴在他肩头,打算糊弄过去:“这是要去幽州?” 榆秋:“回京。” “可我还没玩够,这不是离游学结束还有十多天嘛,去待个两三天再回也来得及。”榆禾戳戳他:“而且小弟们也还没通知呢。” 榆秋瞥他一眼,榆禾仍旧是笑得没心没肺,压着气道:“两月不许看话本。” 榆禾顿感晴天霹雳,倒在他怀里,闹腾得蹭来蹭去,“哥哥,好哥哥,换个惩罚罢!” 折腾好半响,榆秋还是不为所动,榆禾挫败地歇息片刻,双眸一闪,伸手去够他的佩剑,结果被一下攥住手腕。 这等跪趴的姿势好生别扭,可哥哥半点没松手的意味,榆禾努嘴道:“那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打我一顿算了。” “你倒先赌上气了?”榆秋捏住他的脸,转向自己,一双佛眼悲天悯人,眼皮半掩而遮住的,是藏在骨子里的漠然,“我是不是从小就教你,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榆禾确实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熟稔地眼角微垂,露出讨好的笑:“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再说了,当时事情如此紧急,两个州都面临着水生火热,我身为大荣世子,兼任荷鱼帮帮主,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怎么能行有违江湖道义之事?”榆禾越说越有理,这会儿扭着身体不能动,腰间很是泛酸,可怜巴巴地望着榆秋:“哥哥,难受。” 榆秋松去他脸上的手,榆禾心满意足,也不觉得右手被攥住碍事,灵活地爬坐好,很是得意地继续道:“多亏本帮主去得及时,否则定还要损失惨重。” 第139章 榆秋半阖着眼:“人各有命,生死由天。” 榆禾撇嘴:“那我还……” 分明还什么也未说,榆秋的神情陡然间悲凉又可怖,榆禾立刻把中毒二字吞进腹中,心虚不已,确实是差点嘴快说错话了。 榆禾乖乖地贴住榆秋的额间,目光落在半垂的眼皮,软着声音道:“哥哥,我下次不舒服,肯定不硬撑着。” 榆秋:“若是有包藏祸心之人,扮成百姓示弱,装作面见你,实则行图谋不轨之事,暴民也趁此动乱,疏忽间,但凡漏去一枚暗箭会如何?” 榆秋:“若你不是因水土不服而昏迷,非要留在此处,耽搁病情,又会如何?” “小禾。”榆秋抬起眼,直直地盯住榆禾:“哥哥在这世上,唯余你一人了。” 平铺直叙的言语间没有半点起伏,可每个字落在榆禾耳里,敲得他心慌不已,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榆秋面上,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憋得面颊泛着大片酡红。 榆秋也红着眼眶:“你哪次闯祸,我真的责备过你?就算是把天砸破了,我也不会怪你。” 榆禾半张脸都哭得湿漉漉,鼻头通红,埋在榆秋颈间,单薄的肩背止不住地颤栗,说不出半个字来。 榆秋紧抱住他:“可你每回不顾及身子,我是真的很想狠下心来,让你痛到长记性。” 此刻,榆禾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可还是软着双腿,费力地抬高半身,翘起屁股,唇瓣都被咬得殷红,“哥哥,你打吧……” 榆秋伸手按下去,揽着人坐好,“你就是吃准我舍不得,所以每每都是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榆禾感受到腰间附来的手,正不断打圈按摩,就知榆秋许是消气了,像幼时一样依偎贴着他,哥哥,哥哥的连声唤着。 榆秋应声着,等榆禾来回捣鼓半天,捏住他的脸瞧:“擦得还真干净。” 榆禾眼神飘忽,就是不落去榆秋衣襟前大片的水渍,正要故技重施,再来一回,突然间又是阵头晕目眩,上半身无力地晃去一下。 榆秋立刻变了脸色,喉头骤紧:“小禾?” “晕……”榆禾嗫嚅地轻动唇间,榆秋抖着心凑过去听。 榆禾气若游丝,颤巍地抬起手:“饿,饿,饿,我要饿晕了……” 话落,榆禾还很是应景地,两眼一翻,倒在榆秋怀里。 榆秋极力平复心绪,差点也被气得两眼一黑:“榆禾,你三个月别想看话本。” “错了错了!”榆禾连忙抱住他:“刚刚那是真的饿得头晕,正巧就来感觉,半真半演才更像嘛。” 榆禾哑着嗓音问:“笔五哥,是不是已经出徽州了?” 笔五扬声回道:“还真是巧了,马车后轮才离开呢,小禾就来问了。” 难怪刚刚那瞬,他感觉有八百年没吃过饭了,榆禾黏住榆秋不放,可怜道:“我都快半个月没感受过吃饭香是什么滋味了……” “下回再吓我试试。”榆秋点点他的额头,吩咐道:“笔五,找家食肆。” 笔五就等这句话呢,连忙将大包小包推进来,“书二前辈买来的幽州名产。” 榆秋寒声道:“他人呢?” 笔五暗自为前辈捏把冷汗:“啊这个,前辈他说,他回程的路上,被蜜蜂蛰了,现在不宜见人,免得惊吓到你们。” 榆禾立刻配合地翻出一袋麻糖:“定是这个东西太香甜,才引来蜜蜂的,看我全部消灭掉,给书二叔报仇。” 榆禾咔嚓咔嚓咬半天,榆秋还是只字不言,榆禾抓来块大的塞他嘴里,鼓着脸颊道:“甜不甜?” 榆秋皱着眉,三两口咽下去:“先吃点正餐垫垫。” 看着零嘴被没收,榆禾只好捧起胡饼夹驴肉啃,咬去几大口,还不忘分给榆秋也尝尝,“哥哥也吃,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啦?” 榆秋顺手接过来喂他,以防榆禾饿起来吃得快,待会又不好克化。 榆秋:“我是到幽州之后,才知晓你根本没去。” 榆禾挠挠脸,拽着人问道:“哥哥没受伤罢?笔一哥他们没事罢?” 榆秋:“都无碍,只可惜岭南那人是蜥蜴的替身,笔一他们还在外找线索,我答应去陪你,就先行北上,你倒好,给我送来这么大个惊吓。” “是惊喜!”榆禾哼哼道:“你弟弟我这回,可是好生威风!” “坐好了吃。”榆秋把歪七扭八的榆禾扶正,“你课业可记得写了?一路慢行回去,大抵歇两天,就得继续回国子监念书。” 榆禾嚼得可开心,他终于重回食欲大开,吃什么都香的状态,根本不记得任何事:“哥哥说什么呢,我是来游学的,哪里有课业?” 那本札记被随便丢在角落,榆秋伸手取来,搁在桌案,榆禾顿时双眼瞪大,到底有几天没打开过札记,他根本就不敢细想。 榆禾瘪嘴道:“哥哥,吃饭可不兴说这个。” 榆秋递着胡饼去他嘴边,果不其然见榆禾张嘴就是更大一口,“我还不知道你?天塌下来,也打扰不了你吃饭。” 榆禾好不悲凉,像胡饼一样摊在毯里,支起脑袋,就这么眨着眼,盯着哥哥看。 榆秋半阖眼:“仅此一次。” 榆禾立刻精神百倍,扑过去道:“哥哥最好了!” 第115章 名号越打越响了! 世子殿下启程这天, 无数徽州百姓,扶老携幼,自发相送, 满怀感激地追随在马车后, 一连跟着走出十几里地, 直到车驾融入翠绿山色之中, 他们依然热切地投去凝望, 虔诚地朝远方叩首谢恩,潸然泪下, 久久不愿离去。 在这之后,缓过劲来的徽州百姓们, 修缮房屋时,争相提议, 要自掏荷包,为他们世子殿下建造一座庙宇, 以此来称颂殿下这份,恩同再造的功德。 然而,立生祠的举动,在不少白胡老者看来,是犯大忌讳之事,不可轻易定论,可童谣传唱, 勒石颂功又显得份量太轻, 一时间,百姓们很是犯愁。 最终,在百姓热火朝天,商议数十天后, 总算想出个面面俱到的法子,便是以太白金星下凡救世的由头,建立星君庙宇,专门给世子殿下在庙中立一块长生牌位,与太白星君共享香火。 但在百姓们的心中,世子殿下可要比那远在天边,从始至终瞧不见半点身影的星君,更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尊崇敬仰。 消息传至京城后,圣上龙颜大悦,即刻开私库取金银,快马加鞭地运往徽州。 工部尚书施大人也是鼎力支持,可惜他还有要事脱不开身,只好熬几个大夜,作出极为庄严气派的庙宇图纸来,托最信任的亲传弟子前去修建,此番忙碌间,都没空去打惹事的施茂了。 徐君行更是每日处理完公务,得空就要亲自前去巡视一圈,工部采办的石料木板,他都得过眼后才安心。 这回,连御史台都是难得地未吭一声,没顺嘴参上一本劳民伤财。 先不提他们在小世子身上吃过的种种亏,单论此事,也是真心敬佩小世子的一腔热血,要知道,赈灾在历年历代里,都是十分棘手之事,朝臣们皆能避则避,无人会主动请缨,惹上一身腥。 如小世子这般,不顾险阻地直赴灾地,就连身体不适还仍旧劳心劳力,陆御史的部下们听闻,也不禁夸上一句,有此等赤诚丹心的少年人,实乃大荣之祯祥! 对那三千三的骑兵,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御史台还有更大的烂摊子在手。 兵部尚书孟浩被押在囚车,一路游街至京,堪称是哗动半个荣朝百姓,沿路经过的各州内,简直是谣言满天飞。 说其是在徽州囤兵称王的,亦或是跟先太子旧部关联甚大的,还有猜测其是知晓什么皇室秘闻,这才会受此番折辱,游街示众。 更甚者,还有混在人群中,借耳闻来的徽州灾祸之事,口口相传,暗指此为上天警示,实属君王失德之兆。 所幸,登州知府李惟敬当机立断,摁住好几个胡乱传播谣言之人,用世子给的信鸽,迅速上报。 本都要赶至京城的三千三骑兵,收到上头密报,径直掉转步伐,分去好几批,赶往各地捉拿潜藏市井中的暗桩。 他们也不禁赞叹,小世子这般昭告天下的提议,还真是能激出好些蠢笨心急的蚂蚱来,他们小殿下当真是有勇有谋,聪慧至极。 各地流言四起,讹言惑众,引得京城内都是风声鹤唳,兵部尚书孟浩身居高位数十年,两朝权臣,一朝沦为阶下囚,堪称是震惊朝野。 与其沾亲带故的朝臣,纷纷忙着断尾求生,和其有过来往的群臣,也俱是提心吊胆,天天着人去打听,孟浩有没有一不做二不休,抓他们同归于尽。 第140章 刑部尚书更是精得很,以同为尚书之职,理当避嫌为由,径直将人推去给新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本想拉大理寺一齐下水,可圣上已拍板定夺,命他严审此案,他们御史台也只得接手。 怎么审?如何审?审到何种地步?观龙颜全然是半点暗示都估摸不透,御史大夫愁得那是满嘴泡。 偏偏这孟浩又是背靠宁远侯这颗大树,尽管宁远侯自去岁末开始称病,已久未上朝,今岁开年,圣上又是发落了好一批同党官员,可其毕竟是三朝老臣,在朝堂的脉络堪称是盘根错节,他新官上任还没到半岁,轻易不敢得罪太多人。 御史大夫就快忧虑到卧病在床之时,永宁殿的棋一来提人问话。 只可惜,孟浩也不知那暗桩动向,甚至连其代号为何也不清楚,向来都是对方来找他合作。 这回蜥蜴的要求便是大量金银,好让他雇来算命老者广撒网,再凭借江南富商,抬高那让使人昙花一现的药粉身价,赚取更多的利益,顺便还能将大荣的富庶之地彻底搞得民不聊生,与相隔不远的受灾徽州一起,煽动人心。 孟浩可趁此搬出,灾祸乃上天示意储君德行不配位,可谁知那人没按他们商量好得来,矛头竟直接指向圣上,他在那人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是个随手可踢走的石子。 问完圣上所需的,棋一径直将人丢回御史台,御史大夫刚缓好的身体,差点又背过气去。 大致情形跟榆禾猜得差不离,这毒蜥蜴还真是滑不溜秋的,干脆叫毒泥鳅算了! 声势浩大的徽州民变,暂且告于段落,后续事宜也不用小世子再挂心,五月末,游学而归的上舍学子们,陆续赶回国子监。 榆禾带着厚厚一本札记回书院上学时,从没见过严夫子露出过,如此和蔼可亲的眼神,甚至专门给他留出半堂课的时间,腾出师案,让榆禾坐着,给大家好好讲讲徽州的卓越勋绩。 榆禾当然乐得应下这般满含赞许的相邀,很是起劲地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从在登州食肆偶遇的惊险围困,讲到荷鱼帮众人在徽州顶起半边天的壮举来。 明亮悦动的语调盘旋耳畔,玉润金清的面容晃得众学子看得愣神,总觉得游学回来后的世子殿下,更为俊俏明艳了,一时间,耳目皆忙碌得很,直到榆禾拍醒木收场时,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临回位前,严夫子还一直朝他挤眉弄眼,榆禾还以为他是因自己顺手拿走了镇纸呢,赶忙搁下,谁知,严夫子上前来,明示他竟忘记最重要的一段,让他再现一遍当时三言两语定民心的场景。 榆禾不用回头,都知底下的小弟们定是笑成一团,除了荷鱼帮无人知道,他正是因那般风光的喊话之后,用力过猛,本能抑制住的水土不服,直接情况加剧,汹涌地反弹而来。 于是,榆禾以谦虚为由,推三阻四半天,可耐不住严夫子先带头附掌起来,他也只好在这等盛情掌声中,红着脸再说一遍,这回可不敢扯着嗓子喊了。 就连在国子监里巡视的绿林中人,也皆是在讨论小世子的义举,榆禾现今无论走在哪条国子监的小道里,都能撞见各路侠士,笑着过来言语几句,称他一声荷帮主。 他们荷鱼帮的名号也是在京城越打越响了! 榆锋,祁兰,还有榆怀珩更甚,在榆禾被秦院判和榆秋按着,例行扎养身针,不能动弹撞人时,还要在他耳边演上几回,他的十六字箴言来。 两月不见,他们三位的水平,仍旧不能从戏班结业! 游学回来后,上舍的课业属实繁重,似是要把缺席的两月全部补回来一般,榆禾都觉得这些书册宣纸垒起来,他趴在后面睡大觉都十分有安全感。 更别提,闻澜就算是已去礼部上值,也风雨无阻地前来他的学舍里,检查拟题集写得如何。 榆禾当然是,半页也未写,他连各夫子的题都写不完呢,哪有空闲写额外的,结果没想到,闻先生竟把国子监那些都推去一边,指名先写他的。 榆禾震撼不已,这才上值没多久呢,他竟摆起官架子来,敢不敬夫子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荷帮主自然是不能助长其威风,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就见闻澜欲将一页题加至三页,当即能屈能伸,利落坐好,提笔开写。 等闻先生回府休息后,榆禾喜笑颜开,连忙把邬荆唤进来,拽着人坐在他的书案前,代写夫子课业,而他要仗着榆秋不能留在学舍住,美滋滋地看话本。 上回国子监翻修之时,施大人还特意圈出块地方,移植来好些果树,虽说是宫里没瞧上的,但也是棵棵精挑细选而出的良种。 果不其然,这才六月初,就已然是硕果累累了。 今日下午,恰巧是封教头的课,大好机会,榆禾自是要逃课的。 谁知,封郁川和其他教头换值,直接倚在最近的那棵果树后,守株待禾。 榆禾确实被他吓一跳,抬脚就踢:“兵部现在那么缺人手,我明天就跟舅舅说,抓你这个闲人去帮忙。” “禾帮主消气消气。”封郁川嬉笑道:“想吃什么,我定是指哪摘哪。” 榆禾才不稀罕:“自有他人帮我摘。” 封郁川变出颗林檎:“最大最圆的一只,洗好的。” 既然已凑来他唇边,榆禾张嘴就啃,的确是如看起来那般,水嫩多汁,还特别冰凉。 封郁川拿着喂他:“榆秋怎么养的,还是这般清瘦,不若去我府上住几日,我家老头致仕后,突发奇想地,天天待在膳房里,琢磨什么新味呢。” 封郁川:“就缺个帮他试菜的。” 榆禾:“肯定是难以下咽,你才非要抓我去尝。” “我是那种人吗?”封郁川趁他张嘴,陡然举高林檎。 榆禾一口咬空,幽幽道:“你是。” 眼见榆禾抬脚转身,封郁川从背后环住人,重新递回他嘴边:“我可是特意放去冰窖半刻的,再不吃,可就没一点冰气了。” 榆禾近日被管得可严,这等冰凉在眼前晃悠,也顾不得置气,接过来继续啃。 “不过也只能吃这一个。”封郁川笑着道:“生辰快到了,今岁想要什么?” 榆禾鼓着脸颊:“生辰礼当然是要有惊喜的,哪有直接问要什么的啊?” 封郁川重新倚着树:“上回的开府礼,你不是不太喜欢?” 想到那床震撼四方的纯金美人榻,榆禾好笑道:“我偏不说,我还真想看看,你这回要运来什么惊人的东西。” “我这是,送礼也讲究兵法,用的就是在一众物件里,出奇制胜。”封郁川走近两步,“今日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阿泽前些天就先定了。”榆禾仰脸道:“谅你回京不久,好心提点你一下,我生辰前的十多天,席宴排得可是满满当当,下回请赶早哦。” 封郁川倾身低眉道:“禾帮主,给个空位?” “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榆禾算着日子,拍拍他:“我定是会宰你一顿大的。” 第116章 难道不好看吗? 六月十六。 这天是各宫内侍和各府小厮比拼赛跑的日子, 也是云阳院内,贺礼堆放到无处落脚的一天。 从子时开始,榆禾就见识到他哥, 这一年以来, 走南闯北的到底花去多少金银, 奇珍异宝的数量之惊人, 都快把他淹没在床铺里, 扒拉不出来了,难怪哥哥连修缮王府的钱也没有。 榆禾躺在金山里, 随手抓来的都是闻所未闻的珍品,就连经常在话本子里出现的月光镜, 居然都被榆秋买来了。 那会儿,正巧有月光透进来, 榆禾趴在床边,举着镜面细瞧, 等上好半天,也没发觉镜面有何异常,更别提传说中秘藏线索了! 倒是照得他的面容,如同轻拂过一层玉白的柔光般,精致如美瓷,眉眼掺珠光,这可比铜镜里偏黄的显象要好看百倍! 榆禾分外满意, 抓着榆秋陪他对镜自赏, 两人整整玩闹许久,直到下半夜,榆秋才先行离去准备。 这厢,榆禾拉着砚一和拾竹收拾好半天, 邬荆后脚赶来,又给填满了,各类金光、银光、彩光晃得他好生眼晕,近日实属是瞧得太多。 不过,作为铁勒国的新任君主,榆禾自然是很有必要亲自检验贡品的,他美滋滋窝在佩饰堆里,取来月光镜,一件件地让邬荆帮他试戴。 不得不说,阿荆的品味确实飞升不少,这回打磨出来的每件饰品,小巧玲珑,样式新奇,当真是让他眼前一亮。 最别致的,莫过于那条异域风情十足的腰链,主链中间缀着宝石堆砌而成的盘花,打磨圆润的绿松石紧贴腹部,显得掩在镂空金饰下的肌肤更为粉嫩,腰间两侧荡着珠串细链,层层叠叠颇似月牙,尾端坠着排排红绳流苏,轻晃间,发出清脆的银铃声响。 第141章 寝院内只点了半盏灯,榆禾跪坐在床铺里,对着镜子左扭右瞧,都没发现哪有铃铛,找得脖子都泛酸了,邬荆在旁边还是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帮他拿去前面。 榆禾:“你戴正了吗?铃铛是不是应该在前面?” 拍半天都没得到回应,邬荆跟个石雕般一动不动,僵硬得很,榆禾不高兴地凑到他腿间坐着,抬手把邬荆的脸转过来,“难道不好看吗?你帮我戴完之后,就一直不看我。” 邬荆的指腹还残存着不小心碰到的余温,气息急促混乱,体内的燥热都快冲破锁住的穴位了,全然不敢睁眼:“好看,小禾,你先把寝衣放下来。” “亏你还是异域人呢。”榆禾露着半截细腰,宝光勾勒得肌肤更是细腻如新雪,“话本里不都是这么束的吗?” 邬荆越是避开不看,榆禾偏要把他这个保守的南蛮人闹到睁眼瞧他,那不小心绊在腰眼金线处的银铃,随之垂落下来,贴着摇晃的腰间不断轻响。 “原来在这。”榆禾扶住邬荆的肩,扭身往后瞧,膝盖不自觉往前挪去些许,也不知是碰到哪里,邬荆突然扯来薄被,把他从头到脚裹起来。 榆禾猝不及防被包了个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与邬荆对视片刻,他连束紧被头的手都快速收回了,榆禾好笑地趴去他身前:“阿荆,你这是要把我闷熟吗?” 邬荆现在连榆禾的双眸也看不得,更别提榆禾还在黏糊地唤他,眼皮遮住眸间的情动,稳声道:“夜里容易着凉。” 榆禾:“……” 真不知道这大热天的,怎么会着凉,榆禾熬到这会儿,也属实是闹腾累了,脑袋枕在邬荆颈窝,迷糊道:“你今日敢不听本殿的话,罚你当软枕。” 才讲到后半句,困意翻腾得厉害,榆禾朦胧间,好似听见,沉默寡言好半天的邬荆,隔着薄被给他念了许多吉祥话,榆禾忍不住翘起嘴角,也不知他先前在装什么深沉,明天定要抓阿荆在他清醒时,一字不落地再说上好几遍。 一觉醒来,邬荆还真是半点未动,连手臂也是虚扶在他身侧护着,背倚着墙,睡得似是很沉,榆禾蹭他半天也没反应,身上的薄被依旧盖得可严实,也是多亏屋里头放了两个冰盆,他才没半夜热醒。 榆禾只好自己挣脱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抽出手来,戳戳邬荆的脸,小声念着:“真笨,我也没说罚你一夜,趁我睡着,抱我躺下就是了。” 等榆禾起身去洗漱,邬荆才敢睁开眼,僵着身体,迅速下去收拾利索。 小世子的生辰向来是家宴,之前皆是在宫内办的,今岁他回府住后,两边都暗自较劲大半月,最后还是榆禾拍板决定,午膳在皇宫用,晚宴回将军府,两边都不落下。 最重要的是,他屋顶的位置,正好是观看烟火的绝佳方位,榆禾每岁最为期待的,便是舅舅准备的,这场隆重且绚丽的生辰大礼了。 这会儿,元禄仍然拔得历年赛跑的头筹,福全紧跟其后,可他们都耐不住郡王离得近,早早地就等在寝院门前候着,里头一有动静,端着碗径直入内。 “拾竹,再等我缓缓。”榆禾正坐在妆奁前,紧张地抿起嘴,看见镜中的人影后,立刻道:“哥哥!” 榆秋快步走来,握住他的手,果然摸到汗湿的手心:“你若是怕痛,不穿耳洞就是。” “好不容易到年岁了,当然要穿,舅舅都送来王爵的玉翠耳坠了。”榆禾拉着榆秋道:“我只打单边,哥哥我们一人戴一只呗,今天我生辰,我说了算!” 榆秋平日里皆是一身素装,今天还是因榆禾生辰,才穿得明亮些,尽管不喜戴饰品,但弟弟亲手给他挂的耳饰,他自是不会摘下。 眼见榆禾重新坐回原位,下定决心地侧仰起头,可睫羽却闪得飞快,榆秋接来银针,柔声道:“小禾闭眼。” 榆禾紧闭起双眼,鼻间都微微皱起,榆秋捏住小巧的耳垂来回揉搓,趁榆禾稍稍放松的时候,既快又稳地穿过,取来耳饰给他戴好。 榆禾欣喜地睁眼,帝王绿的翠石与王爵的玉冠相映成趣,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华美瑰丽。 榆禾开心地抱住榆秋:“哥哥真厉害,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 声声悦耳的清脆突然接连响起,榆禾这才惊觉忘取腰链了,榆秋抬起他低着的脸,目光平静:“藏什么了?” 榆秋的掌心精准地按住那条腰链,榆禾眨眼道:“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抗拒这些亮闪闪的饰品。” “贴身戴的。”榆秋捻着布料,淡声道:“谁送的?” 榆禾:“这边大箱堆小箱的,我早就翻乱了,这哪里能记得是谁送的。” “哎呀哎呀,长寿面都要黏住了。”榆禾推着榆秋往食案走:“我饿了,先陪我吃饭。” 榆秋一眼扫去屋内,少了谁分外明显,但耐不住榆禾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只好推着瓷碗去他面前,“先吃这个。” 候在旁边的元禄,慢上一拍,连忙取来玉碗排在后面,笑着道:“老奴祝您生辰喜乐,这是圣上和皇后起大早,亲手和面做的,汤底啊可是熬煮大半宿的,您待会可要好好尝尝。” 去年能得第二,今岁只能遗憾排在第三的福全,很是精明地先倒来碗晾温的汤底,“小的也祝世子殿下康健顺遂,事事如意,忙活一大早了罢,先喝点汤润润嗓。” 榆禾面前并排推来三碗长寿面,准确地来说,是面片造型,每碗按压的福字还不尽相同,远远望去摆满桌案的其他碗内,竟也皆是各式各样的福字。 去年,各处都攀比谁拉的面最长,今岁倒是全开始卯足劲,搞花样了。 如此更好,否则,单单是一顿早膳,就能吃倒他了。 尽管每碗份量都控制得极少,主打的是小巧精致之感,榆禾还是埋头猛吃老半天,榆怀珩刚迈过门槛,就见榆禾手边摞起的空碗,轻笑道:“孤都下朝了,你还没用完呢?” 榆禾努嘴道:“我还能吃到明年生辰去呢。” 榆怀珩悠然坐去他旁边:“哪碗最好吃?” 榆禾扭身过去,半点不给面子:“你做得最难吃,厨艺岁岁都没长进!” 榆秋:“小禾,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榆怀珩轻搁下折扇:“孤前阵忙,倒是忘记问问阿秋表弟,在外一切可好啊?” 榆秋:“不劳挂心,很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榆禾面前装完表面模样,两人皆无声地坐正。 榆禾喝汤的速度都放慢下来,左瞄右瞧半响,都没等来别的话,默默道:“就完了?” 看来这是,小时候结的梁子当真很深呐! 榆怀珩睨去榆禾手里的碗,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哪家的面皮做这么厚?也不知煮熟没有,行了,你也吃得差不多,跟孤回宫接着赴首席罢。” 榆禾为方便吃,都是夹来一个碗内的,此刻勺里的半块,正是太子做的厚面皮,忍不住抖着肩大笑,将剩余半只面团塞他嘴里:“你自己尝尝就是。” 榆怀珩顿时明白过来,艰难咽下,轻咳一声:“看着厚,但味道不错。” “喝点汤顺顺罢。”榆禾偷笑道:“我看你都噎得慌。” 榆怀珩接过汤碗,不急不慢地喝完,瞥了眼榆禾腰间,“什么声音一直响?” 榆禾睁眼讲瞎话:“你听错了。” “是吗?”榆怀珩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拎他衣袍,榆禾一到夏日,偏爱穿轻薄的料子,扒起来很是方便,榆禾还没扑腾两下,双手就被榆秋攥住。 本应挂在腰部的金链,此刻却滑至偏下的位置,泛着光泽的绿松石,贴在微微突起的腹部,似亲吻般来回磨蹭,榆禾还在挣扎地扭动,大半的流苏都随之钻入裤腰下方,极为碍眼。 此刻,榆禾也只能遗憾地看着那条腰链,被榆怀珩面无表情地解开,扔去地面,“做工粗糙,品质更是次等,你若是喜欢,孤派人用上好的材料给你打造。” 榆秋自然地松开手:“刚用完膳,别大幅度闹腾。” 明明是两人无言的合作,这会儿坏人倒是全让太子一人当了,榆禾确如榆秋所预料的,独独不满地看向榆怀珩。 榆怀珩捏捏榆禾的小肚子,笑着道:“我这可是为你好,都松垮得落到这来了,待会再吃顿丰盛的,能给你勒出印子来。” 榆禾重回自由,扑过去闹:“还不是你做这么厚,想撑晕我就直说!” 榆怀珩给他整理好衣袍,添去枚价值万两的玉珏,“走罢,父皇母后可要等急了。” 第142章 “那也是你来得太晚了。”榆禾被他牵着往外走,把玩着手感极好的玉石,还没摸多久,另一手就被榆秋牵住了。 榆禾一前一后拉着他们的手晃悠,拽得太子和郡王,没有半点端素的步行举止,反倒是小世子笑得无忧无虑,欢快不已。 花落花开,云卷云舒,四季更迭,皆亦如此。 ----------------------- 作者有话说:6.16是开书的农历日期,也是碰巧撞上116章,刚好写的这天还是11.6日,稍微有点点感慨,虽然日收几毛一块惨惨的,不敢多看一眼,点击也是大断层,可想去改改几章时,总会被萌萌小禾逗笑,一看到小禾就全身充满力气,整个就是内耗自洽永动机哈哈哈。 总之,万般机缘巧合,谢谢你看到这里。 第117章 倒是跟我生分了? 蝉噪高枝, 炎光灼灼,暑气正盛。 自榆锋即位以来,每逢夏日, 皆勤勉理政, 从未去过皇家行宫避暑享乐, 如此克勤无逸, 心在庙堂, 实乃天下之福。 但多半的老臣,尤其是跟随过先帝, 年年去行宫纳凉的那批,当真是受不住京城的闷热, 从五月底开始,如往年一样, 接连在上朝时晕厥两三个,以此软化圣上的态度。 榆锋如何看不出他们这般老把戏, 他也随先帝去过行宫,全然不欲踏足那等乌烟瘴气之地,可也不能不顾忌两朝大臣们的身体。 借行宫多年空置,命工部先行去修整一月有余后,榆锋这才下令,赏重臣随皇家一齐前去江陵行宫。 銮舆凤驾打头,紧随其后的车骑如龙, 尽管行得全是林荫道路, 马车内也依旧难抵热浪。 榆禾身着单单一层云纹缂罗,衣袖裤脚卷得老高,蹲在冰盆面前,半步也不愿挪动, 拾竹立在他对面,摇着扇面吹冷气,榆禾还嫌风不够大,仰着脸都快贴去冰块上了。 榆秋抄完一页佛经,将快要扑进冰盆里头的弟弟带至最里边,“到时候了。” 榆禾扑腾道:“说好一柱香再缓缓的,现在才半柱香!” “你都超去几个半柱香了?”榆秋攥住他冷冰冰的手,“是不是说过不许用手碰。” 榆禾笑着去冰他脖颈:“我知道的,不会冻伤着。” 榆秋盖住他的手背,给他暖回温,“嗯,尽知道如何在我这边耍赖了。” “我反正是练就不了心静自然凉这等功法的。”榆禾坐在地上,哼哼道:“都到七月了,你还不让我吃冰,我还不能摸摸吗?” “我不让,你就真的不吃了?”榆秋以指腹抚着那淡粉的脸颊,“前几日在东宫吃得不少罢?” 榆禾支支吾吾道:“没多少……” “我管得严,而他会惯着你。”榆秋看他那躲闪的眼神,俯身贴近:“难怪住得都不愿回家了。” “哪有不回家?我就待了三天而已。”榆禾趴在榆秋膝间,耳尖红得似茶案里的荔枝。 榆秋捏着手里,渐渐升温的小脸,“所以,圣上前几天找你谈什么了?总不能是纵你去东宫偷吃三日罢?” 榆禾满脸绯色,鼓着脸颊仰头,羞愤道:“你肯定知道!” “舅舅又未寻我去,我如何能得知圣意?”榆秋抱人坐进怀里,“一年不见,只跟东宫亲近,倒是跟我生分了?” “哥哥……”榆禾听不得榆秋这般落寞的语气,手脚并用地扒住人不放,酝酿半天,才抬眉直视榆秋的佛眼,唇瓣又张又闭,更加有些难以启齿了。 榆秋柔着眉眼,噙笑道:“跟哥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榆禾自小,芝麻大的事都要细致地跟哥哥讲,此刻,他眼一闭,心一横,趴在榆秋肩头叭叭全倒出来。 这事还要从皇后祁兰那里说起,大荣皇子长至二八年华之时,皆需由皇后安排司寝女官,前去授以人道,可宫内四位皇子俱是主意大的很,每个都是早早来她这请旨,免去这等教导,祁兰也是乐得清闲,索性随去他们的意。 眼瞧着小禾今岁也该学学了,祁兰那是半点也不敢大意,从年初开始,左挑右选,怎也不满意,又顾忌着去年重阳宴那回,怕小禾心里仍然存着阴影,再被她这厢派去的人给吓着,反倒是要南辕北辙,干脆把这事推给榆锋,舅甥俩谈起来,总比她顺畅得多。 榆锋接过这份重担后,也是愁思苦想许久,看谁都不顺眼,难以定夺。元禄观摩半响,参透些许圣意,提议画成话本,让小世子自己看着学,榆锋沉思半响,觉得此议甚好,千叮咛万嘱咐只许画教导如何独自纾解,其余的等明岁再议。 可也不能光放任榆禾瞎琢磨去了,榆锋本想亲自守着,但怕小禾知晓他这个长辈怵外面,平白多生尴尬。 榆秋又是那般随时就要出家的性子,指望不上,榆怀峥现下也不在京城,那么只剩榆怀珩,担起这份长兄如父的重任了。 榆禾就这么被舅舅塞进一册,捆得极为严密的话本,打包送进东宫,懵懵地和一脸欲言又止的榆怀珩住上三天。 那本画册,头天就被榆怀珩不讲理地收走了,榆禾在来的路上被元禄一直看着,半页也没偷瞧去,好奇得心痒痒,硬是整整等上两天,他翻遍整个东宫,也没寻到,更是不见榆怀珩身影,气得他大吃一碗杨梅冰解火。 直到榆禾称霸东宫近三天,要去江陵玩乐的前一晚,东宫的主人这才现身,还带着些许的酒气,站在房门口也不进来,垂着头不知道在装什么深沉,还要榆禾推他去洗漱。 等两人都换好寝衣,榆禾看榆怀珩依然心事重重的模样,警惕心立起,还以为是太子不想独自留在京城监国,要把他也扣下来受苦呢。 就在榆禾嚷嚷黑心太子的时候,那本画册被轻拍到他脸上,榆怀珩背过身去:“自己看。” 书衣外的绳结都跟两日前一样,榆禾费力地扯开绳结,无语道:“你又不看,藏这么久做什……” 砰一声,榆禾极快地合上,脸颊蹭一下红了大半,脑袋都快转不过来。 这可比封郁川随手夹带而来的话本奔放刺激多了,先前那些纸页里面都有云烟朦胧盖着的,看得就是个半遮半掩的氛围,哪会像这里面,没有故事,没有脸也就罢了,上来还如此的直白。 没过多久,榆怀珩的背被画册砸了下,他就知榆禾会是这般反应,平日里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真的给他看罢,定是会羞得小脸通红。 榆怀珩屈腿而坐,轻笑道:“之前不还不乐意我没收画册吗?这会儿给你看,怎么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等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榆怀珩不放心地回身看去,就见榆禾也背对着他,抱膝蹲坐着缩成一团。 榆怀珩轻声道:“可难受?” 榆禾嗫嗫道:“没有剧情,画得一点也不好看。” 榆怀珩忍俊不禁,摊开手臂道:“过来。” 榆禾闷头撞进去,榆怀珩梳着他的乱发:“既然看过,下回可不要弄湿寝袴,就自己偷偷丢掉了。” “就丢。”榆禾倚在他怀里,往旁边偷瞄一眼,伸脚把画册踹去老远。 榆禾本想眼不见为净,可没曾想,画册滚了两圈,立在墙边,那重点而画的物件,直勾勾正对着他,气得他埋在榆怀珩肩头,不愿再抬头。 榆怀珩挑起他的脸,榆禾满面春色,眸间都蒙着迷离,温声道:“难受别忍着,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从小养你到大,哪里我没瞧过?” 榆禾甩开他的手,枕在双膝上,抠着榆怀珩的寝衣不讲话。 榆怀珩头也未低,精准地捉住乱动的手:“刚刚翻得那般快,可看仔细了?学会了?你自己试试?”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闹我!”榆禾羞得都快冒烟,本来这几天就抑制不住,此刻更是急得直哼哼:“我不要现在试……” “我出去等。”榆怀珩自然地抬手,起身就要下床,衣袖就被紧拉住,他顿在原地,好笑道:“那也不要,这也不让走,小禾,你说说想如何呢?” 这会儿,榆禾眼睛亮亮地趴在榆秋肩头,回味道:“最后我们一人吃了两大碗杨梅冰才歇息,那滋味当真是好吃。” 说得太利索,一不小心把这事抖出来,榆禾悄悄瞥榆秋的脸色,“其实也没多少,阿珩哥哥把冰块都挑去他碗里,只给我喝的杨梅汁。” 榆秋平静道:“半月后才能吃冰。” 榆禾晴天霹雳,闹腾地抗议:“哥哥,好哥哥,罚我只吃一口就是了!” “既然也未从那厢学到什么。”榆秋揽住他,离得极近,语气和平日里念经书别无二致:“这事本也应是长兄代劳,我来教导就是。” 第143章 榆禾顿时脸颊更红,他哥顶着这般佛子的面相,说这等话,着实是比话本里的场面还惊人。 榆禾小声道:“我已经看会了。” 榆秋摩挲着他冒热气的脸:“难受就自己纾解,不用憋着。” 榆禾闹着用脑袋撞他:“哥哥,好哥哥,不讲了。” “怎么这般害羞?”榆秋扶稳他,手臂自然地将人圈在怀里,眸间不知在想何事,“小禾长大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榆禾抬起头,满眼闪着纯粹:“我知道的。” 榆秋斟酌半响,到底还是没再多言些别的,还真怕给他点醒些什么,实在是操心不已,“注意分寸。” 榆禾连连点头,心思全在茶案里,拉着榆秋晃:“荔枝都放去好一会儿,都要没凉气了。” 榆秋取过来,动作缓慢地剥壳,榆禾等不及,催着他快些,榆秋用沾着汁水的指腹抹在榆禾的唇瓣上,含笑道:“秦院判可也跟来了。” “扎针就扎针!”榆禾尝了点甜头后,眼里更是亮得放光,一连抓着哥哥哼哼许久,这才如愿以偿地张嘴含住晶莹剔透,还泛着凉意的荔枝,美滋滋道:“就是天上下针,我也要吃!” 江陵的皇家行宫在大荣有五百年历史,是历代帝王的避暑胜地。 榆禾跟着舅舅他们住在主殿浮翠宫里,建立在行宫正中央的平阔山地,北面可见闻名已久的太液池,南面可观飞流直下的林间瀑布,临西则是圈养着各类奇珍异兽的万灵苑,东方矗立着座座书斋水榭。 榆锋才至行宫,便召见随行重臣,还抓榆怀璃与榆怀延当壮丁,步伐稳健地走去东方议事,一副要把路途里落下的政务全部补齐的架势。 榆禾见状,当真是佩服至极,他在马车一路上什么也没做,尽看话本了,仍然是好生疲惫,被榆秋牵进屋内,就是往床铺里一倒,看着哥哥和笔五他们忙前忙后地擦洗,榆秋总要亲自检验一番,才会安心让他住下。 这座寝院不仅大得出奇,说是两个主院并在一块儿也不为过,屋内的摆设也是极尽奢华,都快跟宫内不相上下,整面墙壁和地面皆是金镶银嵌的,有些上年头的古董,就连赏宝无数的榆禾也没瞧见过。 榆禾环视许久,诧异道:“工部是翻修时挖到金矿,还是什么时候偷偷去盗墓了?” 榆秋:“都是先帝取用国库,从各地富商手里买的,他为体现自己的雅好,着人修建成这般。” 这等刺眼的雅好实属难评,榆禾等哥哥将毯垫铺好,才觉得双眼都得救了,笑着道:“那工部许是哪都不敢敲罢。” “确实无从下手,据说拔去些野草便回京复命了。”榆秋半蹲在地,理着一箱,榆禾分外眼熟的红木箱。 榆禾心里有点打鼓:“哥哥,你带这么多佛经来吗?” “那箱才是佛经。”榆秋道:“这是你的拟题集。” “都跟国子监告假了呀。”榆禾捂住胸口:“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学业不能落。”榆秋随手翻了几页:“我看里面的题还是有些浅了,后面我会重新给你整理。” 榆秋取来一本还算能入眼的,回身道:“小禾,你明日先……” 床铺内,榆禾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完全就是硬装睡得可熟的模样。 榆秋轻笑,接着轻手轻脚整理书册,小禾总归是,装着装着,便会真的睡沉。 第118章 身法矫健的老奴 仅仅是几天的功夫, 榆禾可以说是梦回幼时开蒙,被哥哥按在怀里,拎住耳朵, 往脑袋里硬灌经义的可怕劝学生活。 为躲避这等承受不起的熏陶, 榆禾连懒觉也不睡, 特地起大早, 趁着榆秋还没睁眼之时, 随便抓起件外袍,火速溜出主殿, 边跑边穿衣。 晨间的日头还不算太晒,榆禾倚在树荫之下, 抬手让邬荆系腰带,他打着哈欠道:“阿荆, 你小时候有这般多的课业吗?” “我自小在边远村落长大,南蛮只有主城里的王室贵族可以念书。”邬荆熟稔地挑来丝绸, 几息间就替榆禾束好发。 “那你一定很是遗憾罢!”榆禾双眼放亮,握住他的手道:“没有被经义淹没的少时是不完整的,本帮主决定,要补足你的缺憾。” 邬荆回牵住,无奈笑道:“小禾,我帮你写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不管阿荆模仿的笔迹有多像, 就算是他来念, 阿荆来写,到最后,还是会被抓包,榆禾泄气道:“他们两人练就的火眼金睛功法,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消退些许。” “那边的木芙蓉开得不错。”邬荆哄道:“我挑剑花给你看?” 大好躲懒时光,才不要再想课业,榆禾立刻扬起笑脸,拉着人往落花林间跑,光影婆娑,不断抚过少年人明亮的眸间,周身泛着金灿灿的暖光,绵延不绝地淌进人心底。 不得不说,这宽肩窄腰,身量高挺之人,舞起剑还真是赏心悦目,长剑挥得游刃有余,剑光缭乱,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从容尽显,榆禾瞧得津津有味,很是新奇。 几道凌厉的剑气回旋间,花瓣簌簌而落,盘旋半响,裹挟着柔和的清风,尽数朝树荫处温柔散去,榆禾立在粉白的木棠花雨间,眉眼弯起,唇齿含丹,远胜湖光山色。 榆禾漾着笑眼,穿过片片落花,望见那墨眸间,只专注地映照他一人。 直到烈日高悬,榆禾黏着邬荆说说笑笑,一齐走去临波水榭,那处有条极雅致的溪渠,自半山腰潺潺而下,水面里还飘浮着枚枚精致的木盘,托着的俱是江陵的特色冰饮与糕点。 本着逃学就要一逃到底,榆禾打算顺带把不许吃冰的禁忌也破了。 这会儿,榆禾正漫步在石桥之上,抬眼眺望,看看最高处的水榭,还有没有空位,陡然间,旁侧的石桥尽头传来喧嚷声。 三个内侍背对着他而立,嘴里不干不净的,用力推搡着一名老者。 “你个老东西瞎跑什么,不知道这里可都是皇家勋贵待的地方吗?万一冲撞到哪位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你对他这么客气作甚么?他若是得罪了谁,还不是我们几人看管不利,可是要被这哑奴连累,一起受罚的!” “我说你不会是想着来此撞大运,跪求哪个菩萨心肠的收留你罢?快歇歇你这等心思,又聋又哑的,在这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你难不成还想去京城当差啊?” 眼看着老奴站在,离水边只有半寸的石板上,榆禾足尖点地,翻身跃起,连蹬三下,先将他们挨个踹进湖里,邬荆快步而来,揽着人后退,溅起的脏泥只独留在石砖地面。 这头的观景湖皆不深,而淤泥不少,但凡是不小心跌进去,拔腿都要拔个老半天。 旁边的老奴连连向他躬身,作出好几个手势,榆禾将人扶起,认真思考半响,尽管没看懂,但也是一通手舞足蹈地比划过去,大意应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本帮主应该做的,邬荆瞧他神采奕奕的威风模样,狭长的眉眼间,笑意止不住地流淌。 与此同时,行宫总管高谦正巧来这巡视,远远就瞧见小世子的身影,和湖里三个泥人,当即提心吊胆地疾步跑来,他早就在各宫之间敲打过,除圣上和皇子之外,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位世子殿下啊,这三个蠢货不要命也就罢了,可别影响到他啊! 高谦满头冷汗,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都是小的约束不当,还望别惊扰殿下雅兴,天气这般炎热,殿下不若先行去水榭里头纳纳凉气,这儿交由小的处理便是。” 泥里的三人乍听此言,更是惊惧不已,神色灰白。 榆禾冷哼道:“要不是本殿凑巧经过,还不知这三人要持强凌弱多久呢。” 高谦看旁侧垂首而立的聋哑老奴,立刻就明白原委,连连赔不是道:“世子殿下说的是,小人疏忽,竟未察觉他们此等低劣品性,小人定会好好惩治一番。” 榆禾懒得跟他多言,比划着让老伯跟他回宫,那躬身的老奴却行礼后,朝他揺首。 高谦真是怒其不争,再度行礼道:“世子殿下见谅,这行宫里头,原先的老人也只剩他一个,许是因为聋哑的缘故,性子既古怪又倔,我也几次塞给过他银两,让他回乡颐养天年,但他就是赖着不肯走,撵过好些次,除了第一回是过几天才翻墙回来,其余几次,那是当天,他就溜回来了,小人也很是难办。” 榆禾丢给他一个荷包:“开支记本殿这就是,你亲自送他回去,别再任由别人欺凌老伯。” “是是是,小人明白。”高谦恭维道:“早间就听闻小世子与人为善,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真真是义节之士。” 第144章 谁知,躬身不动的老奴,突然矫健地一掏,从毫无防备的总管那抢来荷包,重新塞回榆禾手里,还握住榆禾的手背拍拍,示意他藏藏好。 榆禾也是被老伯这等身法怔住,不禁感叹,原来这才是隐世的扫地僧啊,眼下也回想起,先前三人推得那般用力,可老伯仍然屹立在原位,只不过是站得离岸边极近,看着容易摔进去而已。 高谦擦着汗:“世子殿下,您放心就是,他之前是行宫侍卫领头,没人打得过。” “那便好。”榆禾翻翻袖袋,塞给老伯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午晒得很,你们都先回去歇歇罢。” “多谢世子殿下关照,小人这就送他回去。”高谦笑着提醒道:“那厢高栏之上,闻首辅似是在水榭里头等您许久了。” 榆禾扭身看去,闻肃立在栏杆后,和蔼地朝他招手。 榆禾也举起手挥挥,沿着□□小路跑过去,甜笑道:“闻爷爷!” “哎哎,慢点跑。”闻肃拍拍他:“爷爷刚刚瞧禾帮主正忙着行侠正义,就没喊你。” 榆禾:“是不是很有帮主风范!” 闻肃拊掌道:“那是意气风发,龙驹凤雏也!” 榆禾的发尾都要甩得翘上天,满面的笑意,直到看见水榭茶案前,端坐着的另一人,顷刻间凝固在脸上。 闻澜一袭素白袍,坐于蒲垫之上,“殿下这般疏朗阔达的面容,想必是拟题集都写完了罢,正巧,闻某得来片刻清闲。” 榆禾微微撇嘴:“既然清闲下来,那就先好好歇息,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闻澜执盏道:“批阅课业实属放松之事。” 榆禾凝噎片刻,慢慢挪步,“闻爷爷,我想起来还有件要事……” “行啦澜儿,别吓唬小禾了,我怎的之前没瞧出,你还有这般爱逗弄人的性子呢。”闻肃带着榆禾坐下,“闻爷爷给你做主,这会儿不让他提课业之事,安心在此赏景便是。” 榆禾冲着闻澜皱皱鼻尖,立刻转身笑着道:“还是闻爷爷最好了!” 左一个闻爷爷右一个闻爷爷,哄得闻肃给他端来两碗寒瓜冰盏,里头搁着许多桃、李和葡萄冻成的冰,榆禾喜出望外,和闻爷爷一同举勺,随即皆被闻澜挡下。 闻澜淡声道:“爷爷,你这碗蜜糖太多,殿下,你等化上半柱香再吃。” 闻肃自诩他刚刚倒蜜碟的速度可快,没想到他孙儿的眼力是愈发尖锐了,先前没太注意,只顾着听小禾要哪碗了,现在看着,冰确实堆得多些。 闻肃将两碗都搁去一边:“小禾啊,爷爷教你下棋如何?” 榆禾还眼巴巴地望着冰碗,幽幽看向闻澜:“要那种大杀四方的下法。” 闻肃笑着道:“老朽出马,那定是打得他落花流水。” 榆禾跃跃欲试,已经在想闻澜是如何认输的了,谁知出师未捷,先倒在执棋手法这步。 他已经两指夹着白棋好半天了,也不知道闻澜捏住他的指尖,调来调去的有何差别。 榆禾:“你这分明就是在消耗对手的气势,好狡猾的手段!” 闻澜夹着黑子,示范给他看,榆禾凑近细观,来回比对,除了他俩手指长短不一样以外,是什么差别都没瞧出来,闻澜看他极认真的小脸,没忍住轻笑出声。 榆禾立刻反应过来:“好啊,你是当真在戏弄我!” 闻肃看得也是乐呵不已,几天的疲惫都消解大半,笑着道:“之前在京城里头,圣上太子和老朽三人一齐批折,这陡然少去一大主力,圣上身强体健不碍事,老朽是扛不住咯。” 榆禾:“原来太子哥哥不是苦哈哈地独留京城,这是待在那享清福啊。” “可不是嘛。”闻肃道:“还好郡王今日去奏禀重整江南商会的事宜,我们这才能够出来躲躲懒。” 榆禾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我怎么会溜得这般顺利,合着哥哥今天就没空监督我。” 闻澜推来那只冰碗:“闻某也览阅过殿下写的札记,里面对江南与徽州之事,梳理得格局严整,条分缕析,看来殿下的造诣提升极快,闻某自该跟上,重新出些更深奥的题来,才不算耽误殿下进学。” 怎么札记这桩事也能被抓包,榆禾默默瞧着面前这碗,几乎全化成水的冰饮,那是不敢怒,也不敢言,纠结良久,小声道:“闻先生,这个不急,我觉得还是要循序渐进。” 闻肃接收到榆禾求救的眼神,连忙主持公道:“欸呀,澜儿,说好的不提正事呢,待会下棋,让小禾先走两步。” 榆禾眉开眼笑,挽起衣袖,有闻爷爷在旁指点,阿荆暗中使眼色,他这场棋局赢定了! 第119章 鬼迷心窍 竹帘后, 榆禾满脸十拿九稳,执起白子,贴着黑棋的路线, 紧围不放, 下得颇有自己的棋风, 神情投入到, 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跟黑子走。 反倒是,急着给他当军师的闻肃和邬荆, 一个低语半天,一个抬眼半响, 全都没被榆禾理会,只能无言待在旁侧, 莫名开始遵守起,观棋不语真君子了。 半柱香的交手过后, 棋盘几乎皆被落满,远远看去,很是狭路相逢,难分胜负之势。 细细看去,罢了,禁不得细看。 闻澜抬手扶额,他当真是近日累糊涂了, 赢棋也不取, 还任由榆禾牵住鼻子走,下出这等乱七八糟的态势来,连初学者看了,也能嘲弄他几句。 偏生, 榆禾这会儿还嫌他落子慢,抓着他衣袖晃:“还有几个空就能填满,分出胜负了。” “如何分?”闻澜顺着他的力道,放下手臂,随意补了个空,再次被这等堪称是,抓来两把黑白子,就往上撒的棋局刺到眼,抬眸去看榆禾懵住的小脸。 榆禾被他问得一愣,他怎么知道如何分?他就从没看过舅舅跟表哥把棋局下完过,都是中途就睡着,慕云序上回给他念的那些,更是老早就忘光,半点没有叶子戏的技巧好入耳。 但气势不能泄,榆禾松开手,挺直腰板端正坐好:“这你都看不出来?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学了十多年的棋艺的?” 闻澜:“闻某不才,还请殿下指点。” 榆禾沉吟半响,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两大帮手来,连连眨眼求助,可闻爷爷垂首坐在那,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榆禾都歪身贴去地面了,闻爷爷仍然无法对上他的暗示。 榆禾只好去闹邬荆,阿荆眼底的笑意也是分外明显,在他的不断闹腾下,连声作保,是他赢下这局。 榆禾扭身看去,得意地扬起笑脸:“闻先生可不能不服输啊。” “闻某自是不会。”闻澜搁下两枚黑棋,目光落在抱住人不放,衣袖滑下半截的细白手臂,“殿下,竹帘外头晒,当心着暑气,不妨坐过来喝杯凉茶。” 邬荆弯腰任他搂着,榆禾觉着这般可比倚着栏杆舒服多了,迎面就能吹到,携带着山谷溪泉水汽的凉风,正想叫闻先生也过来感受一番,突然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榆秋大步走来:“小禾,站好。” 语调平直,神情也淡然,榆禾却瞬间正身,还顺带拍拍衣袍上的褶皱,小跑过去:“哥哥,忙活一上午了罢?累不累,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献殷勤的小表情着实显眼,榆秋越过他,瞥去茶案里头的两个空碗:“课业未写?还吃冰的了?” 榆禾低着脑袋,拽起腰间的玉佩,装作没听见后半句:“我回去补写。” 席间的闻澜,瞧得新奇不已,榆禾这会儿,全然没了适才张牙舞爪,蛮不讲理的模样,真真是能称得上,爷爷口中的乖巧二字。 闻澜慢悠悠起身,不经意用袖袍扫乱棋局,作辑道:“见过郡王,殿下先前只饮了些化冰的甜茶,闻某来得匆忙,忘带书册,便改为传授棋艺。” 榆禾惊讶片刻,完全没想过,闻先生竟也会张口就来了,他跟着点头道:“没偷懒,也没吃冰。” “刚刚还那般心虚,现在底气倒是足。”榆秋今日本就打算纵着他一回,前几天小禾尽管要闹闹性子,但学得也很是勤奋认真,自然是要勉励他的。 榆秋伸手道:“既然如此,下午想去哪里玩?” 榆禾扑过去抱住:“万灵苑,你前些天说要陪我去的。” 闻肃笑着看他们半响,发现自家孙儿仍旧停在几步之遥,不再过去搭话,他也只好起身,过去一掌把闻澜拍近些许,“老朽也歇息得差不多,正好阿秋也回来了,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去玩就是,老朽先行一步,接着续值去。” 榆禾扶住闻澜,笑着跟闻爷爷挥手,看人走远后,扭头道:“闻先生,不就是输去一盘棋嘛,怎的都站不住脚了?” 第145章 闻澜扯起嘴角:“坐得久,腿有些麻。” 榆禾莫名听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可闻澜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性子,就算被他烦得再厉害,眉头都极少皱一下。 许是最近公务太多,身体吃不消罢,榆禾难得起了些关怀师长的心:“闻先生,你虽然从文,但也得练练武了。” 闻澜沉默不语,这接连两桩事,若是被记录在册,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撕下,烧掉。 榆禾歪头凑过去,发现他是当真脸色不好:“没事罢?还能走吗?我先送你回去歇息罢。” 他确实是该回去好好醒醒神,可闻澜看到榆禾离得这般近,果香甜味袭面而来,鬼迷心窍道:“是该练练腿,回去也是歇着,不如同殿下一齐去逛逛。” “那好罢。”榆禾像对待闻爷爷那般搀住他,“你不舒服的话,定要及时说啊。” 榆秋神色寂然,拎着榆禾回身边,侧身而立:“你若是连走,都需要人扶,不如趁早回去。” 闻澜自然地甩袖站直:“多亏殿下适才扶着,闻某现在已缓过劲来。” 此刻,闻先生离得近,哥哥又是抓住他的衣领不放,榆禾觉得气氛大有问题,可在两人面上却又瞧不出什么异常来。 两道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榆禾身上,待他做决定,可惜榆禾根本不懂他们在这干站着半天做什么,耽误他的玩乐时光,随即一手拉住一人就往万灵苑冲。 再不过去玩,等奇珍异兽通通吃饱午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万灵苑依山而建,堪称是整座行宫内,除去主殿之外,金银砌造最奢华之处。 进门便是一处极精致的敞轩,铺设的毛毯都是异域贡品,矮榻与案几上皆摆满喂食与逗宠之物。 榆禾才拿起一袋干草,脚边立刻窜来好几只毛发蓬松的白兔,卷毛狸奴跳上案几,用脑袋来回拱他的手,背后还有梅花鹿以角蹭刮的微痒触感。 迎面的几只公孔雀,通体雪白,如白玉雕琢,月华凝聚,此刻,却半分菩萨鸟的清冷孤高之气也不存,争相开屏摆尾,更是为抢夺前席的位置,险些就要互啄起来。 “这是连早膳也没吃吗?”榆禾片刻不敢耽搁,赶忙先给它们投喂。 在角落清扫的聋哑老奴,走过来拍两下肚子。 “原来吃过两顿了啊。”榆禾笑着颔首,放慢语速,让他瞧老伯好,这三字的口型。 老伯也露出慈祥的笑,抬手让他稍等,腿脚极利索地跑回木屋,抗来一大兜新鲜瓜果,上面各个都沾着透亮的水珠,一眼便知定是极为爽脆清甜。 眼见老伯炯炯有神地望向他,榆禾拿起一只圆滚滚的甜瓜,老伯立刻接过,放去案几上,抄起旁侧的大刀,极细致地给他切成小块,甚至还给瓜皮调了花纹,给他当作果盏用。 榆禾弯着眉眼跟他道谢,给他吃第一块,老伯摆摆手,不断挥着让榆禾自己吃。 榆禾只好手快地给他留下半只,抱起果盏就往榆秋身边跑,“哥哥,吃!可甜了!” 榆禾拽来闻澜:“闻先生快来,等会再看孔雀。” “数只白孔雀齐开屏,百年都难得一见。”闻澜接过瓜果,“殿下,这白羽呈祥,可也是一种天降祥瑞之兆。” 榆禾嚼着甜瓜:“难怪这般好看,原来是祥瑞啊。” 不远处的毛毯上,只剩最后些许干草,几只白孔雀为争夺一根草的归属,之前那场未打之架,再难幸免。 榆禾把果盏递给哥哥拿,连忙跑过去给它们加餐:“哎哎哎,你们可是祥瑞,祥瑞不能打架,毛也不许掉!” 几只白孔雀,当即就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啄开狸奴,扇走白兔,绕着榆禾晃着尾羽。 榆禾有些手痒,挨个摸过去,跟桃酥全然不是一种手感,但同样的很是舒服,有些爱不释手。 由于葵花和桃酥,体型实在过于大只,秦院判那回瞧过之后,明令让它们减重,榆禾只好狠狠心,趁他来行宫这段时间,把桃酥也送去东宫,陪着葵花一起减重。 阿珩哥哥应是,不至于让它们天天饿肚子罢。 榆禾揉着孔雀羽,安抚地拍拍狸奴与白兔,倚着梅花鹿,很是有些犯愁,榆怀珩可比他耐得住两只小东西撒泼,希望回去之后,他还能认得出来它们。 案桌旁,榆秋黯下眸色,戒备地盯着那老奴,年过七旬,身手利索,执刀的姿势分外熟稔,刀法自成一派,就算是先帝时期的侍卫首领,如此武艺,绝不会是仅仅留在行宫里巡视。 老伯见榆秋不善地看过来,露出个憨笑,给他抓来一把青梅。 榆禾也玩闹累了,带着满发间的毛跑回来,正要张嘴,瞧清榆秋手里的是什么,立刻闭上了,他们一家里头,就属他哥最能吃酸,还是面无表情地吃,他是当真敬佩。 榆秋搁回盘内,给榆禾挑乱七八糟的毛,侧身挡住那头,由于力道过重,从案面滚落在地的青梅。 “我自己拍拍就行,你不是爱吃梅子吗,我看那些颗颗饱满圆润的,定是特别特别酸!”榆禾突然想起:“你吃午膳了没,没吃现在可不能进这么多酸的,我揣兜里帮你带着走罢!” 榆秋半点身位也没移开,“先前已经尝过,他一人住在这,本就清贫,留给他自用罢,你若是想吃甜瓜,我去冰窖取。” “尝过就行。”榆禾凑到他耳边:“他是我先前从三个恶霸手里救下的,许是在还我的恩情呢,我们若是不吃的话,他岂不是就要心间难安?” “因果已了。”榆秋道:“那边有处九曲回廊的观鱼台,可要去看看?” “去去去!”榆禾拽住榆秋往前走,还不忘拉一把闻澜,回身和老伯挥手道别。 老伯也用力朝他挥挥手,立在原地许久,才孤身坐下,望着消失在远处的身影,满目热泪。 第120章 夏虫不可语冰 沿着竹林里的曲径小路向下, 有一方以汉白玉围砌而造的池塘,此地三面环山,挡住大半的烈阳, 无需放置冰盆, 也能感受到清凉舒爽之气。 榆禾坐在池边, 握住网兜, 聚精会神地盯住一条赤金鲤, 他观察许久,整座池塘里, 就属这条最是好看,不仅身形硕大, 鳞片还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看就是应该养在他院里头的锦鲤! 可这赤锦鲤着实难以驯服,用马尾鬃而编的网兜, 都被撞破好几个,它在水中身姿十分雄健, 如扇似的鱼尾轻轻扫过水面,榆禾身前的衣摆顷刻间全部湿透。 榆禾拿起最后一支,顿时好胜心大起,婉拒哥哥和闻先生的帮忙,非要自己捉住这条大肥鲤不可,等落到他手里,定要让它瘦上一大圈来! 眼瞧着, 埋伏在水面之下的网兜, 这回行进得分外顺利,渐渐逼近毫无察觉,还在吃食的赤金鲤,榆禾屏息, 正准备勾起手腕,一时间,这条足有三尺的锦鲤,瞬间就消失在水面,连带着周边的丹红鲤与乌鲤,通通沉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水面还泛着阵阵余波。 榆禾愣住两息,愤怒转身,待看清远处走来的人影后,火气蹭蹭往上冒,举起网兜冲过去,目光直直瞄准对方的头。 榆怀璃才刚下石阶,只远远瞧见榆禾蹲在那的背影,根本不知晓他在做什么,但也知这般狂奔而来的架势,定没好事,连连闪避着那尺寸都能兜住人的渔网。 尽管未被网住,榆怀璃也被溅到不少水,皱眉道:“你见本殿不打招呼也就罢了,无缘无故就动手,就是告到父皇那,你也不占理。” “你吓走本殿的锦鲤也就罢了,还敢这么理直气壮!”榆禾也网累了,用力砸去他身上:“你去告就是!本殿才不怕!” “你自己技术不佳,还怨天尤人?”榆怀璃结结实实挨下一木棍,“榆禾,睁眼瞧瞧,本殿离那破池塘,隔得有多远罢!” 站在这处,单单只能望见边缘的玉石,连是里面到底养鱼池塘还是露天汤泉,都不能一眼辨出。 “要不是你走路动静这么大,我早就捉住了!”想到仅仅只差毫厘,榆禾怒气更甚:“身为皇子,你竟敢出来躲懒,本殿才要向皇舅舅告发你!” 榆怀璃抬腿,勾上几个来回,轻松搭在榆禾踹来的脚踝之上,不屑道:“封郁川就教得这等身法?还不如本殿去岁,传授的短短两月呢。” 眼见榆禾张嘴就要喊哥,榆怀璃把人勾来身前,捏住他的脸颊,还故意按着软肉,捏去好几下,戏谑道:“打不过人就喊哥哥?你几岁啊,榆禾?” 第146章 榆禾拍开他的手:“说!你派谁拦住我哥了,换作平常,你老早就要接受佛经的洗礼,心灵的冲刷,再满脸虔诚地被我揍回来!” “你以为你哥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安定郡王从小就擅长来阴的,表面和善讲理,实则背地里,专用石子挑人痛穴打,待他露出破绽后,就能让榆禾按住揍,榆怀璃吃过不少暗亏。 榆禾彻底冷下脸:“你这般小人不准说我哥!” “行行,你们兄友弟恭。”榆怀璃收回腿,俯身问道:“是哪条不长眼的锦鲤,等本殿捉上来,当场就生火烤了吃。” 榆禾推开他的脸,不耐烦道:“你要是真这么闲,就去帮祁言大哥的忙,换祁泽回来陪我玩。” “那你别想了。”榆怀璃挑起半边眉,“正是你的好舅舅,怕你无聊,特意遣我俩来瞧瞧。” “小禾。” “阿延表哥!”榆禾扭身就跑去过。 榆怀璃的手臂搭了个空,默然直身立好,眼底墨色加深,短短几月,就叫得这般亲近了。 榆怀延浅笑道:“我奉命协办江南商会一事,遇到些不清楚的状况,特地来请教郡王。” “阿延表哥当真是辛苦了。”榆禾故意高声道:“不像有些人,躲懒还要找借口,一点都不光明正大。” 榆怀延:“近些时日的朝政确实繁多,诸位大臣至行宫后,耽于享乐,议事拖沓,父皇不愿苛责老臣,我们兄弟二人,自是要多尽点力。” 榆禾拽着他弯腰,小声笑道:“定是舅舅懒得跟那些老头周旋,阿珩哥哥又不在,为了行宫不被奏折给淹了,索性丢一半出去,还要美其名曰,说是磨砺你们。” 榆怀延也勾唇:“私下说说就是。” “哎呀,我懂得。”榆禾就算当着榆锋的面,也敢这么讲,但阿延表哥这份心意,他自然是要领情的。 榆禾努嘴问道:“那他来做什么?” 榆怀延:“许是也有要事。” 榆禾冲榆怀璃哼声道:“还不承认自己是偷闲来了。” 榆怀璃的确是小看了这位透明皇子,还没合作到两柱香的时间,便迫不及待地拆起桥来。 榆怀璃:“你不也没写课业,在外疯玩大半天了?” 榆禾:“少冤枉人,没看到闻先生也在,今日是博观而约取,寓学于弈。” 榆怀璃笑道:“榆禾,你平时空口大白话,陡然这般文雅措辞起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借口,确实是闻澜上午替他找的,榆禾背来半响,总算是用上,才不会由着人轻易戳穿,“哼,夏虫不可语冰。” 不就是文邹邹的话嘛,他被压着学来这般多,随便吵几句嘴,还是能邹上些许的。 半响没等来榆怀璃的回呛,榆禾骄傲仰着头,准备让哥哥出马,拿下那条大肥鲤。 谁知,榆怀璃很是烦人地跟过来:“这方池子才这点大,有什么好玩的?” 榆禾推他:“那你走。” 榆怀璃半步也没动:“还没去过太液池罢?现在那儿的莲子正巧是最嫩脆爽口的时候。” 榆怀延也道:“眼下快至日落,太液池可供泛舟宴游,正巧今日从农庄运来的新鲜莲藕也有许多,将其切成片,两片之中夹上各类江鱼肉,再下锅煎炸,便是江陵最具特色的鱼鲜荟萃。” 独独是听这番描述,榆禾就已经在吞口水了,他扭身去拽榆秋的衣袍:“哥哥?” 榆秋放下网兜,牵住他:“不养鱼了?” 榆禾见此,就知哥哥定是同意了,开心道:“回来再抓。” 太液池可谓是江陵行宫,自古以来,最负盛名之处,整片湖面足足占据三千亩,片片荷叶似碧色云锦般铺在水面,榆禾一袭绯色的衣袍,随着木舟没入荷叶丛中,胜似万千荷花。 满池的莲蓬触手可得,榆禾拽来好几只,背过身去,很是有耐心地一颗颗挑出苦芯,握在手心里,最后放上几颗空心莲子打掩护,慢悠悠地挪到榆怀璃身边,趁其不备,径直往他嘴里塞。 榆怀璃被按住下颌,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舌头都快要丧失味觉了。 榆禾笑到前俯后仰,被榆秋揽到到身边坐:“当心着点,站那么边上,还敢乱晃。” “反正有哥哥在。”榆禾扒住榆秋不放,鼻间全是炸物的香气,他只要吃煮在糖水里的莲子,为了苦榆怀璃,忙活好半天,这会儿早就饿了,两眼一刻不离地盯着瞧:“还有多久才炸好啊。” 闻澜推去一碟炸鱼:“先前闻某试油温的,殿下若是饿了,吃些垫垫。” 榆禾双眼放亮,咔哧咔哧嚼得可香,没想到,闻先生的手艺竟也这般好。 榆怀延夹起一枚藕片夹鱼肉,晾温后递去榆禾嘴边:“我也是头回做,还望小禾别嫌弃。” 榆禾瞧着金灿灿的外壳,就知定是好吃,一口咬下去果真是脆而多汁,藕片清甜,鱼肉鲜香,当真是极特别的佳肴。 这边榆禾吃得可香,对面的榆怀璃灌下好几杯甜茶,都快喝饱了,舌根仍旧泛苦,看着榆禾夹起最后一块炸物,冷笑道:“好歹给我留半块罢?” 榆禾示意那边剩下的藕片碎碎和鱼肉糜,“自己炸去。” 榆怀璃:“本殿才不会屈身下庖厨。” “那正好,我还没吃饱。”榆禾扭头道:“哥哥,我想吃你做的炸鱼丸。” “好。”榆秋将所剩的食材刮得一干二净,搓鱼丸也仿若是捻佛珠一般,出尘之气尽显。 榆禾在旁边叽里咕噜念个不停,丸子要一口一个的,要外面干香里头多汁的,尽管榆秋全都知晓,榆禾依旧爱烦他,时不时还要在搓圆的鱼丸上,按个洞进去。 榆怀延在旁侧煮着消食茶,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可以退让半步,但也必须挤身前列。 这厢才用完膳没多久,榆禾还想着泛舟游湖一圈,天边就落起小雨。 榆禾幽幽看向榆怀璃:“你不仅是万兽嫌,还是晴空厌。” 榆怀璃一肚子苦芯,其它什么也没进,语气不好道:“我还能操控乌云不成?” “谁知道呢。”榆禾细数着:“十天见你,有八天都会下雨。” 榆禾嘀咕完,正巧想起话本里,侠客都是举着荷叶遮雨的,环顾四周,精挑细选出株最大片的,双手用力往外拽,偏要拔根完整的出来。 榆秋护在他旁侧:“可要我来?” “不用,马上就好。”榆禾自小就有摘花拔草的经验,硬拽半天,已然是松动不少,随即大力一甩,本想得意地展示给他们瞧。 可谁知,好似是拔出荷叶,带出巨根一样,只见空中飞起好大一架不明物体,当头就朝榆怀璃砸去,霎时间支离破碎。 榆怀璃突感额角流淌着热意,眼花到都有些睁不开,还没从晕眩里清醒,迎面又被荷叶扇了个巴掌,耳边紧接着炸开榆禾呜哇呜哇的喊叫声。 也许是同时对冲的缘故,榆怀璃顿时就觉得颅内没有那般嗡嗡作响,费力地眯起眼,才瞧清榆禾到底拔出来个什么惊人的东西。 第121章 榆禾,你狠不了心的 几息前, 榆禾当机立断,大力甩手腕,甩得整个骷髅腾空飞起大半圈, 也不知道砸到什么东西, 发出一声巨响, 吓得他连大片荷叶也一齐丢出去。 颤抖着身体, 埋在哥哥的肩窝里, 手臂紧紧抱住人不放,束发的丝绸都不知什么时候落去水面, 榆禾蹭得乌发凌乱,满眼湿漉漉, 呜呜咽咽个不停,着实是吓得不轻。 此刻, 碎裂的骸骨正散落在游舟各处,遍地都是白骨残块, 满是污泥的头颅倒立在案桌之上,眼眶内的窟窿漆黑幽深,无端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意味,瘆人得紧。 尽管榆禾颇爱看探墓类型的话本,可毕竟只是平和的文字,哪里有直面骇人可怖的骷髅,还差点和其脑门相撞, 来得冲击力大? 任由榆秋贴着他耳边如何轻哄, 怎样拍背安抚,皆没有半点效果,榆禾语无伦次喊着哥哥,拱人的劲头更是足, 榆秋都稍稍后退些许,随即更用力地将弟弟揽在怀里。 榆禾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这种密不可分的安全感,抽泣声渐渐平缓下来,可依然还是手脚并用地扒住人,半点力气也没卸,眼睛也不敢睁开,总感觉若是放下脚,就会踩到什么。 其余四人的脸色沉重得很,和舟内这般毛骨悚然的怖象不相上下,船夫背后刺来数道目光,更是丝毫功夫也不敢耽搁,连斗笠上的半截指骨都来不及抖掉,船桨划得极快。 眼瞧着来至荷叶最密集之处,阴云笼聚半空,落着细雨的湖面突起波澜,榆秋眼底含霜,柔声哄着榆禾待在原位不要动,背身护在他身前,淡漠地盯住跌宕如沸腾的水面。 第147章 舟内众人皆神情戒备,面向四方而立。 榆禾被围在中间,堪称是密不透风,不知何时,砚一和邬荆也来到他身边站着,即便他还没有平复好,这会儿也是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放轻呼吸,哭花的小脸立刻凝神认真起来,利落地装戴好袖箭。 刹那间,湖面加剧震荡飞溅,层层叠叠的荷叶刷刷作响,就在众人紧握腰间佩剑之时,东南西北四处,数道黑影一齐破水而出,成合围之势,暗箭如阵雨般袭来,刀剑击鸣随着风雷呼啸,响彻湖面。 剑影无隙间,榆秋极快地环视一周,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似是有所觉察,瞬间消失,他回身温柔地看了眼榆禾,两道目光一触即分,犹胜千言万语。 榆秋脚踩船头腾空而起,以剑刃挥开急攻而来的暗器,斩落迎面而至的黑衣人,径直劈开一条通路,快如流影般,朝坐镇全局之人而去。 水面之下,暗藏的数目惊人无比,一批接一批地跃起,循环往复,足足就是场消耗战。 榆怀璃离得近,最先注意到,暗嗤这人当真是疯到骨子里,这批黑衣人打眼看去就不正常,剑刺进去一声不吭,搏斗的耐力惊人,似是全无痛觉,不知生死,只知杀戮,榆秋如此莽撞地孤身前去擒王,无异于是去送死。 不过,死了正好,榆怀璃顶去榆秋的位置,刀光剑影之下,还有空嘴贱道:“榆禾,你说巧不巧,前头才说完,这会儿你就能亲眼瞧见,你的那位好哥哥,是如何,亲手把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人皮,彻底地撕下来。” “相伴相惜十几年,一心向佛的好哥哥,竟是这般杀人如麻的模样。”榆怀璃:“榆禾啊,你今后会怎样看待他呢?” 剑刃击落暗箭,榆怀璃轻飘飘补了句:“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他的腰间突然抵来冰凉尖锐之物,榆怀璃面色一片淡然,转着手腕抹掉侧方袭来的人,回身面向榆禾,嘴边挂起张狂的笑容。 榆怀璃这厮陡然停手,露出大半疏漏,数道黑衣身影趁势袭来,邬荆只能补去空位,砚一和笔五也暂时分不出空隙,只得余光紧紧盯住这边的动静,确保随时可以抽身去护人。 榆怀璃高挑起眼尾,抬脚欲往前走,那袖箭果然跟着后退,如果忽略面前这张哭花的小脸,泛红的眼角,榆禾此刻防备的身形架势,倒是还未将他传授的武艺全部忘光。 榆怀璃心情大好:“榆禾,你下不了手,也狠不了心的。” 榆禾紧咬下唇,压着怒火,本想威胁他专心打架,这人倒好,竟然在这等节骨眼停手,榆禾怒瞪他破了半边的额角,脑内转的全是如何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话,当真是头被砸坏了,逞一时嘴快也得看看现下是什么情形罢? 阿延表哥腿脚还没恢复好,都在奋力抵挡,闻先生一介文弱书生,都没后退半步,他哥更是不顾险阻地只身应战,他都要担心得喘不上气,榆怀璃却只知道动嘴皮子,尽讲些晦气言语! “什么时候了?还搞内讧!你快回……” 榆禾话还没说完,就被榆怀璃按在身前,在木板上滚去两圈,榆怀璃重重撞去船沿,侧首闷咳不止,榆禾磕在他的掌心里,都顿感有些天旋地转。 此刻,他刚刚立着的地方,已然破出个大洞,仔细看去,露在木板之上的半截,竟是裹满泥沙的腿骨。 半空中,现今是暗针与骸骨交替乱飞,闻澜持剑立在前方,一连斩断两根袭来的白骨,剑身嗡鸣不断,脸色难看:“这些人,力大得不似寻常。” 行宫内的游舟向来造得结实无比,底层的木板更加坚硬,再锋利的箭翎都不能轻易贯穿,可如今却被一个钝头之物轻易扎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微若无闻的咔嚓声,众人心头猛得往下坠,邬荆不顾箭雨,心急如焚,眼里只有不远处的绯色身影,跃身突破层层阻碍,刚要触碰到榆禾,骤然间,木板四分五裂,游舟顿时崩裂瓦解。 船体被巨大的力道冲击,朝四周轰然炸开,瞬间将众人掀飞出去,待他们稳住身形,立于破碎木板之上后,着急地四处寻人,直至看见榆禾被榆怀璃护着,掠水返回岸边,才定下心来,跟着动身。 榆禾趴在榆怀璃肩上,眼前一片触目惊心,血染了对方整个后背的衣袍,他嗓间似是被黏住般,“榆怀璃,你……” 榆怀璃直接打断道:“死不了。” 那些黑衣人,宛若狗闻到肉包子般,没有半点停顿地转身,在那道冲击之下,涌出的黑影越聚越多,森然浮在湖面,紧逼而来。 “不要动。”榆怀璃按住想下来自己使轻功的榆禾,有些气息不稳地斩落两人,侧身挡住飞溅而来的脏血,“你这等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用。” 榆禾急道:“你少看扁我,我不给你添乱,只是下来并排飞而已。” 眼见离岸边只差十尺之距,可却悄无声息地立着好几排乌泱泱的人头,和后方的黑影一起,将四面八方围堵得水泄不通。 榆怀璃凑在他耳边,轻叹道:“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你再说丧气话试试!”榆禾怒道:“等你伤好了,看我不把你扇成猪头,三个月别想见人。” “这么没有诗情画意?亏你还看了那么多话本。”榆怀璃把他叽叽喳喳,不肯配合的脸按进怀里,啧声道:“看个骷髅头都哭半天,待会看人头满天飞的场面,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呢?” “我那是没有准备!才不怕骷髅。”榆禾道:“以你的功力,不过也只是抹抹脖子罢了,就知道讲大话。” 榆怀璃嗤声道:“我这是低调收敛,免得被某个人的狮吼功震破耳膜。” 榆禾闷声道:“榆怀璃,不会说话可以当哑巴。” 榆怀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榆禾,都到这般地步了,还要连名带姓地唤我。” 榆禾:“阿璃表哥,你不准有事。” “到底是谁不会说话,你连对我说句软话,都是这般颐指气使的。”榆怀璃止不住笑道:“罢了,谁让你是我表弟呢,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榆禾:“你等着,我定要把你按在这湖里头,好好洗洗嘴!” 榆怀璃紧揽着人落地,腕间凝力,青筋都显得狰狞,“这湖里,可不干净啊。” 这边交手不到片刻,后方的几人也迅速加入混战,他们被隔在中间,总算是能缓口气,榆怀璃嘴角溢血,半跪在地,以剑撑起半身,榆禾在他怀里,他自是不必再冒险出手。 榆禾听他气息乱得厉害,刚抬起半张脸,又被按下去,人也被摁坐在他腿上,双臂也被箍住不能动。 “你都伤成这样,还要闹什么,好好歇息就是。”榆禾道:“你刚刚大抵是没注意,我的袖箭可已经练到百发百中,快松开,让我去帮忙。” 榆禾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挣扎得太过用力,榆怀璃这才满意,悠然道:“榆怀延这是腿疾痊愈了?竟能躲得这般利索。” “这个姓闻的,当真是你文伴读?这狠劲,啧啧,跟你的好哥哥一样,爱装温文尔雅。” “哎你这个异域侍卫,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啊,这煞气重的,修罗见了都要让位啊。” 榆怀璃贴在他耳边道:“你说说,围在你身边的,尽是些什么人啊?” 榆禾安静片刻,突然一胳膊拐去他身前,榆怀璃果然闷哼一声,松开些许力道,趁他张嘴,榆禾连忙丢颗药丸进去,一巴掌阖上他的下颚。 榆怀璃被苦到说不出话来,榆禾终于耳根清净,“看给你能的,血都要流干了,还只顾着叭叭呢。” “榆禾,你能不能看准了打?”榆怀璃吸气道:“这地方要是用劲不对……” “你就要成歪嘴了!”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趴在他肩头直乐,“那也是你天天净说些难听话的下场。” “笑够了就给我拿颗糖。”榆怀璃紧皱眉头,“秦陶江给你开的什么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虽然他这身伤,确实还用不着秦院判的独门秘药,吃别的也是一样,但这个最苦啊! 榆禾理直气壮:“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怕吃苦药。” 突然,榆禾感到肩头一沉,只见榆怀璃紧闭着眼,额间直冒冷汗,榆禾慌张道:“没事罢?不应当啊,这个药效最好了……” 榆怀璃哑着嗓子道:“被你苦晕的。” 榆怀璃闭着眼,听见怀里人哗啦哗啦翻兜找糖,没多久,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还有些头痛。” 榆禾幽幽道:“我都发现你翘嘴角了,可装够了?” 第148章 榆怀璃枕在他颈窝不动,“怎么说,我也是因为护你罢?榆禾,做人要讲良心。” 等上半天,额角没贴来指尖,也没听着回话,榆怀璃忍不住抬眼,面前这张小脸,正仰着头,神情专注地不知道又在看谁,他一下就气血上涌,可因失血过多,刚刚还强行逆转经脉,差点真的晕厥过去,无奈低喃道:“小禾,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看我两眼……”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榆禾连忙拍拍他,“别装了别装了,你快看那边,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第122章 此生无憾了! 此刻, 太液池的湖面之上,有一老者踏荷而来,步伐稳健, 水面不见半点余波, 周身半尺之内, 犹如竖起无形结界般, 但凡有身影靠近, 不到一息,便悄然坠下, 甚至连暗箭也不能近身分毫。 老者浮立在正中央,以两指划开水面, 直指苍穹,倏忽间, 湖面炸开阵阵雾花,水柱似海底巨龙般冲天直上, 潮声雄浑,仿若有山崩地裂之势。 从榆禾这处远远望去,都能清楚地看见,无数黑衣身影从水底连根拔起,犹如被铁壁合围,毫无挣扎还手之力,瞬间被卷拍到岸边, 摞成一座座黑衣山。 随即, 老者越过巨浪,乘风而来,身后的水柱不仅依旧磅礴有力,甚至内里的漩涡仍在不断膨胀, 卷人的速度竟比几息前还要快。 榆怀璃脸色正肃,戒备地持剑而立,榆禾在背后按住他的手腕:“你现在不能再用内力了,他不是坏人。” “在你眼里就没有坏人。”榆怀璃拦住抬脚往前冲的榆禾,再度急火攻心:“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却是一身不起眼的奴仆行头,这般刻意隐藏,定是城府极深,所图不浅,榆禾,你能不能长点心。” 谁知,榆禾不仅半点没听进去,眼里的亮光还更甚,连连赞叹不已,拽着他的衣袖激动地乱晃,本就被划烂的衣服,差点给他彻底扯坏,榆怀璃拽紧往下滑的衣襟,不耐地随之望去。 视线可及之处,半空中凝滞着片片冰刃,似雨丝般林立,随着两指划过天边,万千冰晶齐发,精准地穿透围拢而来的黑衣身影,随着排排人墙倒下,冰刃触地而溶,散起缕缕清凉。 被迫分散至各处的众人,诧异半息,连忙往中间赶,榆怀璃伤势不轻,轻易就被挤出榆禾身边,适才强行运功,这会儿不仅没力气发火,连三皇子的架子也摆不了。 邬荆来得最快,自从亲眼看见榆禾差点落水后,心脉几近吓到停息,薄唇血色尽失,如同沉在寒窟之中,无法逃脱,若不是还能望见榆禾寻他的视线,他早就要压不住久藏心底的疯意,无论挡在前路的是谁,阻碍他站去榆禾身边的,皆得成为死物。 直至掌心内重新触碰到熟悉的温热,邬荆抑制不住抖动的腕间才得以平息,目光一寸不离地盯住榆禾,顾忌着自己满身血,尽全力按捺住失控良久的情绪,紧绷身体怵在原地,不敢去给他的衣袍再添脏污。 可垂落的手却不听使唤,怎也不愿抽离。 榆禾还在被这般震撼无比的场面攥住心神,依他看,话本还是写得太过收敛了,感觉到身旁有人来,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却被冰到顿然回神:“阿荆?哪里受重伤了?怎的这般凉?” 邬荆外袍不过数道血痕,可暴动的情绪加剧内力紊乱,余毒即刻在脉络间撕扯,尽管未波及五感,但比任何一次的发作都来得肆虐,堪称万蚁噬心,喉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血。 他硬生生咽下,平复道:“我无碍,小禾,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断裂的木板尖锐,可有刮蹭到哪里?” “我没事,现在是你有大事啊!你嘴唇都是血啊,还硬撑什么啊!”榆禾连忙掏出瓷瓶,却掰不动他的嘴,“阿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死咬不松的牙关总算是打开,榆禾喂进最苦的药,按住他的唇,“好了,现在你可以严严实实闭住,可不准嫌苦。” 这药的苦味当真极为厉害,就连邬荆都微皱眉头,侧首不语,榆禾晃晃另只瓷瓶,“本想给你用这个的,谁让你这么不配合,一点都不顾自己身体,苦着罢!” 邬荆喉间发哑:“不苦。” 榆禾抓来他的手,又给他倒出两粒,直接往他嘴里塞,“那就再来点。” 这般难吃的药总算就剩几粒了,等今日用完,他就去闹秦院判,把故意放的黄连通通去掉。 榆禾不给邬荆反驳的机会,喂完这个,利落地卷起袖子,其余的砚字辈见状,拔腿就溜,他追不上,只好先抓最听话的砚一和笔五来,再去捏榆怀延的鼻子灌。 最后走到闻澜身前,榆禾伸出手心放着的药丸,努嘴道:“闻先生,你也不想风度尽失,只剩被我硬喂的狼狈罢?” 闻澜立在两步远的距离,都能嗅到那股冲人的苦药味,再看榆禾笑得狐黠的表情,当即心如澄镜,就算知晓这许是要捉弄自己,可依然止不住地松口气,榆禾还有精神闹腾,应是受的惊吓较少。 想及此,他都不禁嗤笑自己。 先前不顾性命地护人,还可以骗自己说是尽伴读之责,不得已而为之,可这最先冒出的担忧之情,竟已将他的孤傲压下一头,尽管还能再如往常般,寻些借口,但好似也无济于事。 这药丸本就随温而化,榆禾放在手心里半天,也不见闻澜来取,眼看就要糊一手了,他正准备不敬师长一回,闻澜突然上前两步,俯身而来。 闻先生还是头回离得这般近,榆禾下意识眨着双眼,错开那专注的视线,悄摸摸地伸进袖袋,取正常的药丸来,腕间忽然被圈住。 闻澜道:“闻某的手臂只能抬至这般高度。” 原来如此,没发现他故意投喂苦药啊,榆禾翘起眼尾,举起手心贴去他嘴边:“那闻先生快服下,这药效极好。”也极苦。 闻澜顶着满背的冰冷目光,垂首咬住半化的药丸,唇轻轻蹭过手心,一触即离,榆禾只感觉手心有些微热的痒意,低头看去,大抵有小半颗的量,都黏在手里了。 榆禾抓人喂上半天,早就被这股药味冲得不轻,嫌弃地伸去他面前:“你没吃完,等会药效发挥不到位可怎么办?” 闻澜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平常到跟布置课业一样:“殿下是要闻某,舔干净?” 平日里,榆禾喂桃酥时,手里若沾上什么酱汁,也是任由桃酥按住他的手,来回舔干净的,可不知为何,这话从闻先生嘴里说出来,氛围变得奇奇怪怪。 榆禾不禁开始想象,闻先生要是当真这么做的话,那肯定是,被夺舍了! 就在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鼻间又被这难闻的药味冲到,榆禾索性把他的衣袍当帕子用,反正沾了这么多血,也是要丢的,“刚想起来,这药若是暴露在外太久,也是不管用的。” 榆禾:“既然你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想必那点量是正正好好,我先去看看榆怀璃。” “殿下,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便是你之前出手相救的罢?”闻澜漫不经心道:“看你先前的神情,似是清楚他的身份?” “他最后那招,正是用来亮明真身的啊!”榆禾诧异道:“你不会孤陋寡闻到,连他是谁都不知晓罢?” “不佩兵刃,而是以万物为剑,这般功法,世间只有一人。”榆禾的琥珀眼里,猛得闪烁起不断流转的星光,“我结识的老伯居然是萧万生,萧大侠!称霸武林数十载,被江湖尊为陆地神仙,无上宗师的萧前辈啊!!!” 他还吃了萧前辈亲手切的甜瓜,此生无憾了! 幼时榆禾听得第一本武林话本,就是萧万生如何凭着独门心法,压盖天下群雄,登顶武林孤峰的种种传奇之事,他堪称是一人即一宗门,实乃当之无愧的武道之巅。 即便是没有看过话本,不闻江湖事之人,也无不知晓这位威名赫赫的天下魁首,只可惜萧万生孤身行走江湖,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世人也只知其名,就连他年岁几何,也不过是众说纷纭,谁也言不出个确切来。 “都是老黄历,不值一提。”萧万生稳步而来,打量榆禾好一番,看他依旧活泼机灵,心下才安稳不少:“可有哪里不适?” “多谢萧前辈出手,仗义解围,晚辈必定铭记在心!”榆禾雀跃地抱拳致谢,探头往他身后瞧,笑容顿时不太自然,心里陡然开始没由来地乱跳,稳住声音道:“前辈,你有没有看到……” 话音未落,榆禾远远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和萧前辈歉意地挥手,大步跑过去:“哥哥!棋一叔!” 半空中,榆秋极快地把手里的血人丢给棋一,棋一只好落后几步,先行让人把这东西押送回去,免得惊吓到小禾。 第149章 落地后,榆秋一眼不错地检查榆禾全身,仔细察看好半响,双眼都盯到酸胀,才舒口气,紧搂住人不放,冷汗浸湿全身,在日落吹来的热浪里,冻得刺骨。 榆禾瞧他们俩都衣袍干干净净,顿时也放松下来,任由哥哥检查。 棋一立在后面半响,看榆禾兴奋地手舞足蹈,趴在榆秋肩头嘀嘀咕咕,而榆秋硬是把人按在怀里,不让榆禾瞧他脸色,罢了,非要强撑着自讨苦吃,他也不欲插手。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过惊人,圣上已言明断案是先太子旧部所为,这处的两位皇子和重臣之子必须尽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以免多生事端。 棋一派人护送他们,亲自盯诸位离去后,估摸着郡王差不多要晕了,正准备回去安抚住小禾,萧万生迈步而来:“我还以为影卫阁,不再踏足朝堂之上。” 棋一:“师父生前训谕,追随明主。” “我已有半生不问世事,既如此。”萧万生道:“看在我于你师父有恩,带我去见见这位明主。” 不远处,榆禾唱独角戏半天,讲得嘴都要干了,也等不来哥哥半句回应,腰间的手臂倒是越收越紧,恰巧听到后面两人的谈话,正津津有味地探头去瞧,榆秋蓦地松开手,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榆禾站不住脚,直往后仰。 失去意识的榆秋实在太沉,榆禾扶不住,还好砚一和邬荆在后面托住他,才没有被压倒在地。 邬荆和砚一看到那张惨白无神的小脸,皆心头剧震,担忧不已,连声唤他,可榆禾现在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模糊一片,泪珠啪嗒啪嗒地掉,紧紧抱住人,急切地想搓热他冰冷的身体,颤着嗓音:“哥哥,你别吓我……” 第123章 我就把你锁在府里 浮翠宫内。 榆禾满脸挂着未干的泪花, 卷翘的睫羽都没精打采地垂下,推砚一和邬荆去外间上药,就连拾竹也没让留下, 整间寝院内静谧不已。 只有听到哥哥极轻的呼吸声时, 榆禾被握紧的心才能稍微地喘过些许气来。 榆禾颤抖着手, 用温热的湿帕擦去榆秋满头冷汗, 先前碰着还泛凉的身体, 此刻突然开始滚烫起来,呼吸也冒着热气。 榆禾努力镇定心绪, 连忙换来冰帕敷在榆秋额头,伸手去解哥哥的衣袍, 给他散热,正值大暑的天气, 他居然还穿着三层厚实的布料。 直到扒开里衫,榆禾瞬间顿住手, 肩背抖得更加厉害,小脸胡乱得在衣袖里蹭,不让泪珠滴去哥哥身上,刺痛伤口。 此时,榆秋的脖颈之下,全身缠满触目惊心的绷带,榆禾打眼看去, 竟找不出一处露在外的, 完好的皮肤,指尖发抖地捏住肩膀那处翘起的布头,绕解开层层叠叠的绷带。 榆禾憋住抽泣,一声不吭地盯着布条从白布染成鲜红, 待全部揭开,内里的纱布已是红到刺眼,更甚至,似是已和皮肉紧紧粘连,轻轻拉起许是都会带出血肉来,榆禾不敢再碰,攥住哥哥的手,红肿的双眼满是迷茫和无助。 “从游学回来后,我们就没分开过,这肯定是你在岭南就受伤了……”榆禾喃喃着:“难怪我怎么磨,怎么闹,你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泡汤泉……” 榆禾蜷缩在他身边,眼泪大颗大颗打在自己膝间:“伤重成这样,你还要装两个月的没事人。”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上回还好意思教训我……”榆禾抓住榆秋的手指,都不敢太过用力,涌上的恐惧惊慌快要把他吞噬,“呜呜哥哥,你别丢下我……” 邬荆在外间听见榆禾哭得伤心,当即起身就要进去,砚一持剑拦在门口:“殿下无令,不得进。” 就在气氛僵持,邬荆准备硬闯之时,秦陶江总算是被笔五抗来了,凭借着开门的瞬间,三人都瞧见榆禾踉跄得站不稳,还坚持要在床边守着,皆是担忧不已,无可奈何地看着屋门重新紧闭。 殿下回来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哭了这么久,身体怎么撑得住。 笔五也来不及看看屋内两人的情况,元禄和明芷都在外面黑着脸等他,领他去御前问话。 榆禾鼻头通红,小脸皱巴巴地连连喊人:“秦爷爷……” “哎哎哎,别怕啊,我来了。”秦陶江先扶着榆禾坐下,拧块湿帕递给他:“把脸擦擦,敷敷眼睛,秦爷爷拿从医数十年的生涯跟你担保,郡王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神思不稳,秦院判说一句,他就跟着擦脸敷眼,秦陶江本想趁他呆呆懵懵之时,哄他出去等,谁知榆禾这个时候倒是机灵起来,就这么抱膝坐在床铺旁,怎么劝,都是满脸坚定,非要留在这。 秦院判也无法,只好挽起衣袖,开始生拉硬拽起来。 榆秋面无表情地躺在床铺里,鲜血直飙,画面实在太过骇人,榆禾看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道:“秦爷爷,轻一些。” “这已经算好的了,我本来是打算上剪子的,不彻底去除,伤口怎么能恢复。”秦陶江冷哼一声:“真是不要命的臭小子。” 秦陶江平生最看不起,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指着肩背:“都不用多瞧,这伤得有大半年了,刚愈合就反复撕裂,再熬个几天,怕是神仙也难救,直接上天乐逍遥去罢。” 秦陶江:“嚯,哪哪都是旧伤未愈,就添新伤,这不是在阎王爷的名单上来回蹦嘛。” “这儿的骨头裂了,哦,这也裂了,我看看,找处没裂的倒是成难事了。”秦陶江一时间脾性上来,口无遮拦,还是在察觉榆禾小脸吓得毫无血色,才赶忙找补道:“只是裂了,没断没断。” 秦陶江:“他也是正赶巧,多亏用这绷带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掩,所幸骨头问题不大,也没有错位之处。” 安慰之语没起半点作用,榆禾依然不说话,安静地坐在边角,再如何血腥的场面,也没有侧过脸,就这么默默看着,无声淌眼泪。 秦陶江揪心不已,动作更加利索起来,不禁也是感叹,郡王这般超乎常人的心志,若是换作他人,肩头这处几乎要贯穿的箭伤,就能让人在床上躺半年不能动了,更别说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哪处都是够让人喝上一整壶的。 将近忙活了两个时辰,榆秋总算是全身重新缠满上好药的绷带,秦陶江都难得觉得,自己当真是年岁大了,弯腰到这会儿,腰酸背痛,头晕眼花,想到还要再这么连着换药好些天,顿时就有些站不住脚,连连退去旁边坐着,捶捶老腰。 谁知,床铺里的伤者还不消停,榆秋也不知是梦见什么,眉间紧锁,他被连皮带肉得扯绷带时,也没露出过这般痛苦的神情。 榆禾连忙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被绑着木板的手臂,倾身凑去他嘴边,“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榆秋低喃:“小禾……小禾……” 榆禾哽咽:“我在这,哥哥,我在这,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伤者说梦话,秦陶江懒得管,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一时片刻醒不了,小禾你也先去休息休息,今天吓坏了罢?” 榆禾摇摇头:“哥哥不醒,我不走。” “你也不在乎自个儿身子了是罢?”秦陶江冷哼道:“真不愧是兄弟俩,我都怀疑他出去这一年,每天还知道要睡觉吗?把身体累成这样,我看他,不睡个七天七夜,都不会睁眼的!” 榆禾泪眼汪汪:“秦爷爷……” “好好好,在这待着。”秦陶江长叹一声:“我去给你煮碗安神汤来。” “小禾……小禾!”榆秋突然间挣扎得厉害,好几处固定用的木板径直被震碎,飞溅的碎片差点划伤刚站起来的秦陶江。 秦陶江心有余悸:“好小子,恩将仇报,还好老夫的腿脚仍旧不减当年风采,闪身得快,不然你看后几天,你的药草怎么办罢!” 榆秋就算是在昏迷中,对榆禾的气息仍旧敏感,木片都是朝着外面去的,榆禾这半点也没落下,他刚想去安抚哥哥,榆秋顿时翻身坐起,把他搂在怀里不放,榆禾艰难地往下瞄,背后的绷带果然又渗血了。 榆禾急道:“哥哥,你放心,我哪也不去,你先松手,我帮你把绷带换了。” 榆秋闷哼一声,费力睁眼,看到熟悉的发丝,耳边传来最亲切的嗓音,他万般庆幸道:“小禾。” 听这沉稳语气,榆禾惊喜道:“哥哥你醒啦!” 趁榆秋稍微松手,榆禾从他怀里钻出来,泪眼朦胧的,“哥哥,你吓坏我了……” 榆秋想要抬手,可肩膀的绷带固定得极牢,动弹不得,榆禾凑过去,把眼泪全糊在他脸上,尽力把眉头竖起来,好好吓唬他:“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府里,哪儿都不准你去。” 热泪滑去干燥的嘴唇,榆秋与他额间相抵,柔声哄道:“不哭了,是哥哥不好,我任你捆着玩,可好?” 第150章 榆禾咬着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学着秦爷爷的手法,“现在就用绷带给你捆起来。” 秦陶江看榆禾不忍下狠手,绕得松松垮垮,无奈地接过手,直言道:“郡王,你若是今后不想只能待在四轮木车里,老夫劝你,静养整年。” 榆秋似要开口,秦陶江立刻呛回去:“少半个时辰,就等着当废人罢。” 当即,榆禾的脸颊更白,榆秋忙道:“小禾没事,我有数。” 眼看榆秋还要起身,榆禾也跟着秦爷爷一起板脸,严肃道:“没得商量,哥哥你听话,我监督你。” 秦陶江很是满意,就该让小禾来治治这个犟种,快速地将染血的绷带重新换去,收拾好药匣,准备先行回去。 “秦院判留步。”榆秋平声道:“你这些天闭关,是不是寻到玄霜草了?” “你小子,消息真是灵通。”秦陶江是两月前在古籍中发现这一味药草,其品性特殊,非夏不生,非三伏清和之地不盛,而大荣有此般土地能滋养的,便也只有江陵行宫这处,冬暖夏凉,汇聚天地之精华。 因此,他才向圣上谏言,来行宫避暑,圣上更是重视至极,借工部修整,先行派人去打探情况。 寻到草药所在之地后,圣驾即刻动身,秦陶江也是闭关研制至今,直到今天才被笔五破门,糊里糊涂得被抓过来。 榆秋:“这味药草的相性极佳,可寒性也极烈,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融在目前的药方里,始终找不准份量,如何牵引,如何抑制,都还缺两味关键之物调和。” 秦陶江近日愁眉不展,闭关不出,确因此事,玄霜草乃绝世良药,可配比数天下来,要么就是盖过其余的功效,要么就是丁点药性也没引出。 “郡王这般笃定之言,想必是已有解法。”秦陶江急道:“快快道来,老夫好尽早调配出来。” 榆秋:“两仪草,一叶至阴,一叶至阳,是药亦是毒。” “你以为我没听过?”秦陶江大失所望,冷声道:“只可惜,这草只生长在神话古籍里。” 榆秋:“玄霜草和赤箭藤,一阴一阳,异叶相植,待出现双叶环抱之势,便种成了这两仪草。” 秦陶江沉思半响,眉间的愁色消褪不少:“理论可行。” “你抓回来的那个血……”秦陶江清咳一声,“那个暗桩所供的?” 榆秋颔首,秦陶江让他们俩好好歇息,半喜半愁的,连连叹息着离去,难怪郡王把自己伤成这样,他们几年内抓来的暗桩,近乎就没有开过口的,更别提让领头地位的暗桩,道出这等机要来。 也难怪那人血肉模糊,也不知郡王如何审的,竟能让人痛到脱去药物控制,甚至还给人留口气,活到现在。 榆禾:“哥哥,你下回不许这么拼命了。” 榆秋看他缩手缩脚,不敢碰他的模样,笑着道:“小禾,过来就是。” 榆禾摇摇头:“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待会儿又渗血了。” “我也好不容易哄好你。”榆秋看他下巴挂着水珠,“不哭了。” “你才没有哄很久。”榆禾抹把脸,“我看你这么多伤,疼成这样,我就忍不住。” “不疼,小禾过来。” 榆禾小心地贴去他脸旁,和哥哥相互依偎,互相安抚,榆秋温声道:“只要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哥哥哪里也不痛。” 第124章 下了点迷药 多亏消息封锁得及时, 这才没让黑衣人满天飞的奇闻壮观,传去行宫外面,又有棋一领头, 来回在群臣住处巡视, 无人胆敢有异动。 况且, 他们也没功夫递信去京城, 圣上现今看谁都满是怀疑, 各重臣每日议事皆是战战兢兢,其余时间里, 忙着自证清白,表忠心还来不及呢, 哪有精力顾得上党争,光是如何写陈情书, 奏明这半月内,自己真的是在享乐, 而不是密谋此番刺杀,都已经头痛不已。 四皇子作为眼下,唯一还露面行走在外的皇子,简直是一人被当作四人用,圣上懒得看的,本本堪比砖头厚的陈情奏折,不仅全部丢给他处理, 就连群臣也是, 天天蹲在其住处外求见,旁敲侧击地探圣上口风,对他们到底是何态度。 一天十二个时辰,榆怀延近乎都在处理公务, 但无论何时,都要抽空去往浮翠宫,看看榆禾。 今夜他下值得太晚,来到浮翠宫后,漆黑一片,好在有从窗棂外流淌而来的银白月光,榆怀延才不至于瞧不清,榆禾在哪张床上。 榆秋这处没人,榆怀延了然,步伐即轻又快地转去另侧,这座寝院修建得宽阔无比,东西摆放着的两张床铺,说是隔海相对也不为过,走都要走上一会儿。 帷幔只垂下半边,榆禾正窝在软枕上睡得香甜,旁边却是榆怀璃那张碍眼的脸,榆怀延面无表情,将搭在榆禾腰间的手臂用力打走,取来床厚实的棉被,隔在两人中间,随后坐在床边,静静地待满一个时辰,才不舍地回去批折。 后半夜时,榆禾迷迷糊糊,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困顿地睁开眼,细眉疑惑地抬起,睫羽闪了好半天,才顿然亮起双眸。 榆怀珩一身夜行衣,松开捏住鼻尖的手,笑着接过扑来的人,大步走去隔间,“才多久不见啊,就不认得我了?” “阿珩哥哥!”榆禾黏糊地搂住他脖颈,“你身为太子,竟敢私自出京,小心被舅舅抓住。” “你身为孤的弟弟,出这般大的事,也不知晓送封信报平安。”榆怀珩点点他的额头:“孤该怎么罚你?” “罚我不把你供出去。”榆禾穿着白丝绸寝衣,还嫌热地把长袖长裤都卷起来,坐在榆怀珩身上,比月光还皎白的小腿,在漆黑的斗篷里晃来晃去。 榆怀珩连续七日快马疾行,着实是有些疲惫,他随意撑在扶手上,指间绕着榆禾腰侧的发尾,漫不经心道:“榆怀璃怎么也在你房里?” “他说我这里寝院大,风水好,适合修养。”榆禾扣着他斗篷衣领的盘结,“他虽然脸皮极厚,嘴又恶毒,但毕竟确实是护我才受重伤的。” “受重伤。”榆怀珩轻笑着,丹凤眼直直地望进琥珀眸里,“可知,我适才是从谁床上,把你抱来的?” 榆禾瞧他意味深长的神情,不可置信道:“秦院判明明说,他断了好几处经脉,还能抱得动我?” 榆怀珩冷声道:“这点小伤,就敢称病躲懒。” “就是。”榆禾替人鸣不平道:“公务都扔给四表哥一个人处理,忙得他今天都没来看我。” “我千里迢迢而来。”榆怀珩捏住他的脸,“怎么未听到只言片语的慰问啊?” “你明明是来慰问我的。”榆禾哼哼道:“不好倒打一耙的。” “小没良心的。”榆怀珩抱起他,走回寝院内,“回去睡你的大觉罢。” 榆禾趴在他肩头,语气低落:“你要走啦?” “是啊,孤这个私自出京的太子再不走,可真要被御史狠参一本了。”榆怀珩半天没听到回话,唇角不自觉扬起:“舍不得孤?那跟我一起回京。” 榆禾闷声道:“才不要,你是骑马来的,我可不想一路颠回京,腿肯定要磨破的。” 榆怀珩:“我怎么没破?” 榆禾:“你皮糙肉厚。” 榆怀珩轻啧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绑回去?” 榆禾疑道:“你是从京城来的罢?这口气怎么像去哪座山里头的土匪窝转了一圈。” 眼见榆怀珩还要言语,榆禾连忙捂住他的嘴,凑近小声道:“都到寝院里面了,吵醒他们怎么办?” 榆怀珩贴着他的手心,放慢语速道:“下了点迷药,量不大,明早就能醒。” 榆禾当真是诧异,呐呐说道:“不愧是黑心太子。” 黑心太子挑起半边眉,抱着他转身就走,榆禾忙道:“白心太子,白心太子,你放过我可怜的腿罢……” 榆怀珩走回屋内,慢悠悠道:“睡哪床?” “榆怀璃。”榆禾道:“我要抓他个现成。” 可谁知,榆禾第二天醒来,是趴在哥哥身边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睡得半梦半醒时,没找到哥哥,自己跑过来的,毕竟小时候他就常常如此,秦院判正巧来换药,他便先跟着拾竹下去洗漱。 榆怀璃隔老远,也能瞧见榆禾在对面吃得香,不怀好意地勾唇,举着金铃时不时晃两声,榆禾果然嫌烦,噔噔噔地跑过来,“你又有什么事?” “大清早的,怎么火气这么大?定是没睡好。”榆怀璃:“我都说了榆秋那处地方小,睡不开罢?” 榆禾半眯起眼,当真是脸皮厚,可惜没被他抓到现形,不然现在就连床带人,一起逐出浮翠宫。 第151章 榆怀璃看他要走,拉住他的衣袍飘带:“榆禾,自己吃美了就不管别人了是罢?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榆禾这身可是新衣,今日头回穿,可不想被扯坏,指向旁边的碗勺,呛声道:“你也没伤到眼睛啊。” 榆怀璃:“经脉断了,拿不起勺。” 榆禾猛得抬臂,衣袖上的左手仍然攥着不放呢,“经脉断了?” “断的右手。”榆怀璃:“左手不会用。” 就在榆禾看他这一脸欠揍的表情,很想用衣袖扇人时,秦院判不知何时而来,药匣重重一放,把他们俩都吓一跳。 榆禾默默道:“秦爷爷?” 秦陶江换上笑脸:“不是冲着你的,小禾回去吃饭,你的胃还得细养着。” 榆禾朝榆怀璃得意地笑笑,挪去旁边,让拾竹把油饼取来,他要边看戏边吃。 榆怀璃也不在意:“秦院判可是也没歇息好?” 秦陶江拉下脸来:“拖两位的福,老夫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先有郡王一连几天伤口撕裂,再有三殿下你一连几天乱用内力,老夫把安神汤药的剂量放那么重,你们半夜还醒得过来?” 榆禾顿然明白,立刻油饼一搁,跑回床铺边,幽幽地看向榆秋:“哥哥,怎么回事?” 榆秋自然道:“许是睡着之后翻身所致。” 榆禾才不信:“你睡觉最是老实,我爬你头上去,你都不会乱动。” 榆秋:“你不在我身边,睡着了容易惊醒。” 榆禾趴在他枕边:“你下回大声喊醒我就是了,我肯定会回来睡的,可不许再乱动手臂。” “下回?还有下回?!”秦陶江站在正中央,指着东西两侧,怒声道:“你们两个若是再敢折腾,就算是圣上来请,老夫也不来医了!” “大早上,发这么大火?来来,吃碗莲子羹消消火气。” 秦陶江弯腰收拾东西,皱眉道:“这不会是太液池里头的罢?” “放心,皇家农庄上贡的。”萧万生笑着道:“还是圣上赏的。” “御赐之物,老夫可吃得不少。”秦陶江道:“你自己留着开开眼罢。” 萧万生搁去一旁:“苦芯没去,我可吃不来。” “真是不解风味,莲子就是吃个苦后回甘的滋味,去了苦芯还有什么吃头?”秦陶江收好药匣,听着话音耳熟,回头才发现:“哎不是,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此?” 萧万生:“这处又没立着,江湖人士禁止入内的牌匾,我为何不能在?” 两人言语几句的功夫,榆禾已跑来中间,满眼神采奕奕:“秦爷爷,您认识萧前辈啊?” “不就是个江湖侠客,有什么了不起?”秦陶江道:“只要是人,都会生老病死,还不是都得来我这,求医问药。” 秦陶江摸摸榆禾的脑袋:“小禾,咱不用崇拜他,一介虚名罢了。” 可榆禾两眼都黏在萧万生身上,秦陶江拉人回来都拉不动半点。 榆禾激动道:“秦爷爷,这可是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前辈啊!” 萧万生摆手:“欸,不足挂齿,我这可不比药王谷传人的名头响亮啊。” 榆禾猛回头:“秦爷爷,原来你藏得这么深啊!这世上真的有药王谷啊!” “那当然。”秦陶江捋把胡子:“你秦爷爷我,向来谦虚,才不在乎这等头衔。” “老家伙,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很傲的啊,给自己胡编乱造加的名头,可不比我少。”萧万生道:“怎么现今,愿意进宫当个区区院判啊?” 秦陶江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院使担一堆破事有什么好的?耽误老夫炼药不说,那他破医术,也就顶个光头名号,坐在医署看门罢了。” 秦陶江这性子分明跟当年一点没变,萧万生懒得再贫嘴,转向榆禾,满面笑容:“小禾?是叫小禾罢?这名取得真好听。” “是!”榆禾连连点头,步子迈得可端正,“我娘亲取的,她希望我天天都能吃饱饭,身体健健康康的。” “好好,真好。”萧万生慈爱地端详他片刻,欣慰道:“长得好,模样也顶好,习武底子更是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榆禾连连摆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萧万生,秦陶江啧啧道:“小禾啊,从你五岁起到现在,我还未曾见过,你被人仅仅夸奖一句,就这般不好意思起来了?” 榆禾拽住秦陶江的衣袖:“秦爷爷,这可是武林……” “行行行,打住啊。”秦陶江拍拍他的背,“正好,你在这怵着,那两个人是不会老实的,让这个江湖老头子,带你出去吃早膳去。” 第125章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 从浮翠宫外院向东面看去, 可清晰瞧见,云隐山的高峰静立于朱墙碧瓦之外。 不过片刻光景,榆禾落脚在玉簪花丛旁, 百日红树下, 一览远处行宫, 高低错落的金檐楼宇。 顿时, 榆禾对萧大侠的崇拜之情更甚, 真不愧是武林之巅,轻而易举地就带他飞上孤峰眺望景致了。 萧万生在树下的石桌前忙活, 细致地解开油纸包,打开提盒盖, 笑容满面地招呼榆禾坐过来吃,“也不知你喜欢吃些什么口味, 我就都买了些来。” 榆禾看着琳琅满目的早膳,稍微有些花眼, 犹豫先吃鱼汤面还是鹅油煎饺时,双手接来萧大侠切好的八宝饭:“甜的咸的,我都爱吃。” “好好好,我啊,就爱看小辈这般大口吃饭的模样。”萧万生给他盛汤羹,转身看去树影后方,“倒是比你师父年轻时腿脚好, 这么快便追上了,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一道用罢。” 榆禾也随之看去,欣喜地挥手道:“棋一叔快来!” 他都好些天没见到棋一叔身影,憋了好多事在肚子里头, 好奇得紧。 “殿下。”棋一迈步走来,“行宫刚历经动乱,圣上不放心,才让属下跟来。” “无碍无碍!”榆禾没调皮捣蛋的时候,可半点不怵棋一,拉着人坐下,“那帮黑衣人到底是为何能在水底下待那么久的啊?” 他们那日,少说也游舟泛湖近一个多时辰,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潜不了这般久的罢。 棋一还未开口,萧万生先道:“他们应皆是服下了特殊的龟息丸,与寻常用作假死的不同,可令其在水中与岸面之上一般,呼吸自如。” “殿下,早间吃糯米不好克化。”棋一抽走榆禾手里的最后半口,取来块松软的糕点递给他,神情肃穆,眼神却没落到实处:“他们藏身大抵有半日之久,南蛮的诡药确实高深莫测,他们何时潜进来的,竟半点气息也未露,是属下失职。” “棋一叔,你别自责,现在不也将那只毒蜥蜴抓到手了嘛。”榆禾拿起块甜糕去碰他的嘴边,想起舅舅那日的滔天怒气,连舅母都少见地动了肝火,他连笔五都好几天没瞧见了。 榆禾小声道:“舅舅是不是冲你撒气了?我去跟他讲讲。” “殿下不必忧心,属下理应受罚。”棋一握紧甜糕:“幸好您没事。” 后半句似是扎进萧万生心里,他连饮几口酒,眉眼浮现几分沧桑:“说到底,这事也有我的大半责任,若是我没有一意孤行地自封内力,与世隔绝,或许还能提前阻止此事发生。” “萧前辈,您别这么说。”萧大侠这般颓丧的表情,看得榆禾心里也闷得很,“您已经及时赶来相救了。” 萧万生神情变换得快,几息不到,舞着酒葫芦,抑扬顿挫道:“当年啊,我很是一根筋,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又是近四十年没练过心法,绞尽脑汁才想起来只言片语,险些就解不开,没法潇洒地从天而降,一展身手,那可真是要狠狠丢了我这天下第一的脸面啊。” 看着榆禾不自然地抿嘴,想笑又觉得不尊重的模样,萧万生眉眼带笑地再添把柴:“其实倒也不会,反正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谁又能知晓,那不起眼的聋哑老伯,竟会是武林至尊啊!” 榆禾终究还是没忍住,与萧万生对视一眼,随着他爽朗的笑声,一块儿笑出声来。 “而且啊,我这般折腾,竟然跨越一直以来的瓶颈,心法直接突破第十重,引得那湖水犹如蛟龙直上青空,那是要多威风,有多厉害!”萧万生道:“还真是应了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说,这文邹邹的话啊,当真是高深呢。” “劫后余生本就是一大美事,何故平白自增苦恼。”萧万生举着酒壶,和榆禾的粥碗轻碰:“我自罚一杯。” 棋一也暗怪自己多言,他从未像这般失了分寸,拿起杯盏:“殿下,属下以茶代酒。” 第152章 榆禾看着碗内扑扑满的甜粥,只好舀起一勺,笑容明亮:“干!” “今天只讲高兴的事。”萧万生笑着道:“想我闯荡江湖三十余栽,至今居然还能被写进话本,不过那些里头写的啊,半真半假的,我亲自给你讲些新鲜的听听。” 榆禾双眼亮得惊人,挪到他身边,甜糕也不吃了。 “欸,边吃边听,保管下饭。”萧万生乐呵呵地继续道:“想当年,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山匪手里救下一位,犹如天女下凡的异域姑娘。” 话本里头确实没人写过萧大侠的情感逸闻,榆禾托着脸嚼甜糕,津津有味问道:“您一见钟情了?” “俗是俗了点。”萧万生颔首:“不过确实如此,我那会儿可是费了好番周折,使出浑身解数,硬背好多诗词……” 榆禾:“才博得那位姑娘的笑颜?” 萧万生喝了口酒,叹息道:“异域姑娘听不懂中原诗词。” 榆禾当真是憋不住,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那您还不如别扮文人了,舞舞剑花多好啊。” “欸,然后啊,我说我也读不懂。”萧万生神秘一笑:“之后你猜怎么着,峰回路转,歪打正着了,她夸我风趣。” 夏风吹过,百日红飘下阵阵花瓣雨,萧万生赏花半响,眼底尽是怀念:“波折虽多,可到后来啊,我与她,正好是在此时节,来这拜天地的。” 榆禾也在欣赏这片花雨,眸间流光溢彩,突然感觉有道阴影挡住半缕阳光,榆禾抬头时,霞光般的花瓣正好从额前的发丝,掉落至他鼻尖,邬荆摘花的手也跟着顿在半空。 榆禾仰脸凑过去,俏颜点烟红,美得惊心动魄,邬荆的目光停滞许久,才不舍得将花瓣取走,悄悄藏在袖口里。 这片刚拿走,没一会儿,数十片的百日红纷纷扬扬,争相朝着榆禾拥去,榆禾淋着花雨,捻起几片:“这香气还真是好闻。” 榆禾想着带些回去,让拾竹给他做香囊,便让邬荆理着发丝和衣袍里飘落的花瓣,他看阿荆手脚僵硬的模样,故意在他伸手时躲开,等他追来后,脸贴去他掌心,“摘个花而已,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罢?” 邬荆不敢乱动,也不欲抽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原位,榆禾丝毫不知棋一叔的脸色已变成他最害怕的模样,就这么戳着邬荆催促,他都送上门来,离这么近了,阿荆怎么反倒停手了。 榆禾嬉闹半响,才发觉萧大侠好半天都未再开口,抬头看去,对方也正注视着他,面露泫然,嘴唇翕动。 榆禾立刻抓了把花瓣塞到他手里,“您若是想她了,就闻闻花香,那般好看的姑娘,定是天上的花仙来的。” “好好,我还什么也没说,你倒是帮我道完了。”萧万生抹了下眼角,“其实是这花粉突然呛着我了。” 榆禾浅笑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萧万生也跟着笑,瞥了眼旁边这个大高个,肯定道:“南蛮人。” 榆禾笑容凝固,下意识攥紧邬荆的手,南蛮是周边所有异域国度里面,最难以辨认的了,萧大侠不仅武功极强,连眼神都如此精妙。 萧万生好笑道:“怎么,怕我让他也尝尝冰刀啊?真要如此,他也活不过那天。” 榆禾挠脸道:“阿荆他情况有点复杂。” 萧万生也道:“我的花仙姑娘也是南蛮人,情况更为复杂。” 莫名其妙有种较上劲的感觉,榆禾道:“那您先说说。” 萧万生:“行走江湖讲究关爱后辈,小禾先说说?” 榆禾支支吾吾半天,这件事情,就算对方是他从小仰慕之人,也不好大咧咧地尽数道给人听,可他又不想讲谎话欺瞒对方,这可是武林神话萧大侠啊。 萧万生也学他沉吟半天,两人对上视线后,都一齐乐出声来,“一壶酒只够唠这么多的,这件事嘛,咱就放去下回。” 榆禾点头道:“下回我给您带酒来。” “好好好,要最贵的。”萧万生随即推给他一册青皮本,“第一次见面,没什么礼好送,这是我毕生钻研的心法,今日就赠予你罢。” 榆禾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天,这可是比天上下金饼还稀罕的场面,他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哪有帮主拿别派的镇宗秘典的?” “怎么不行?”萧万生不在意道:“我独坐高峰数十年,早就该换个人坐坐了,可偏偏呢,我瞧谁都不顺眼,唯独见着你啊,一眼就知你根骨奇佳,这心法,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萧万生看他连连后退,随意抛过去,榆禾手忙脚乱地接住,“您怎么跟丢普通书册一样呢!” “也不用太过看重,跟读话本一样随便翻翻就行。”萧万生道:“可不准自己胡乱练啊,得是棋一在旁边看着,其他人都不行。”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榆禾只好满是激动地捧在怀里,绕着萧万生蹦蹦跳跳,“谢谢萧爷爷!我肯定不让您的宝座换人坐!” “哎哎,对咯!”萧万生拊掌道:“等会记得去那老家伙面前,也要这么响亮地喊我啊!” 榆禾拉住萧万生:“好!现在日头开始晒起来了,萧爷爷,我们飞回去罢!” 萧万生不经意地扶住石桌,稳住步子道:“哎呀,你萧爷爷我,可是很久没来这吹吹风了,小禾呢就先……” 萧万生打量着这个大高个,身法还算能入眼,拍拍他的手道:“让你这个异域侍卫带你飞下去罢。” 眼见萧爷爷似是跟棋一叔还有话谈的模样,榆禾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山。 山上的两人静默许久,棋一道:“我带您下去。” “不急。”萧万生慢悠悠坐下,“内力尽失,原来是这般滋味啊。” 棋一:“这和您先前所言只少大半,不相一致,您这是欺君。” “欸,怎就这么严重了?这事情不到最后,我怎能预料得到?”萧万生嗓间干哑,望着远方,落寞又孤寂。 天下第一又如何?他也会跟寻常人一样,没胆量面对,所以选择逃避。 自阿娅走了之后,世间再无乐曲可入耳,再无人值得他开口谈天论地,这几天冲破束缚,开耳开喉的,现在脑内嗡嗡直作响。 强行逆转封锁的经脉,怎会没有代价,那岂不是视天道秩序于无物?他在突破第十重的时候,就已明白,不过是昙花一现,撑到现今,已实属不易。 萧万生喝完最后一口酒:“你不用跟圣上提此事,南蛮我定是会去。” 棋一:“我会如实禀明。” 萧万生:“嘿,你这小子,当官就不讲江湖道义了是罢!” 棋一:“您不适合再去南蛮。” “怎么不合适?内力没了,老夫还有拳脚。”萧万生道:“再说了,南蛮那都是用毒的,空有武力也没用。” 棋一:“您也不是药王谷出身。” 萧万生:“我年轻时也是,走遍江湖,四处皆兄弟好罢?这等小事,你们就不必操心了,等我修整两天,即刻启程。” “您多保重。”棋一道:“若是吹够风了,晚辈带您下去。” “行行,不耽误你回去复命。”萧万生最后看了眼开得正盛的百日红,“走罢。” 第126章 在永宁殿说一不二 国子监绳愆厅内。 榆禾歪七扭八地坐在书案前, 对着一沓旬考卷,是眼晕也手酸,十分愁眉苦脸, 倒也不是不会, 只是要一上午把这些全部写出来, 跟被罚抄书有何区别? 此刻, 难兄难弟们也好不到哪去, 祁泽无精打采地提笔,远远瞧去就知道在瞎写, 张鹤风抓耳挠腮许久,到现在一张也没写完, 施茂更是一连打了好几次瞌睡,张祭酒都快立在他书案前署理公务了。 “早写完, 早回去歇息。”张祭酒换来戒尺在手里握着,四名学子顿时皆开始端正坐姿, 奋笔疾书。 效果堪称是立竿见影,张祭酒很是满意,拿着戒尺来回走:“你等已畅快两月,当速速收心回神,不可再懈怠了。” 听闻此话,四人皆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在心底唉声叹气地继续埋头写卷。 日轮当午之时, 榆禾总算是脱离苦海,也不惦记拿着一沓甲等上的考绩回去讨赏了,连轻功都用上,火速冲出绳愆厅, 正准备直奔知味楼时。 关栩却在集贤门等他,递给他两月内,各位夫子所有的讲课记录,榆禾看着满满一竹篓的书简,心很感动,手完全不想动,小弟的关照太过沉重,他承接不住啊! 三楼雅间内,他的小弟们早已点好佳肴,榆禾刚坐下,裴旷就给他推来碗橙玉生,以橙皮作碗,里头装着冰镇过的核桃杏仁糕,一口下去,冰凉又果香四溢,整个吃完,榆禾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 第153章 榆禾慢慢夹着其他菜吃,“裴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出来吃饭啊?” “知味楼今日上新,我特意偷溜出来订的这桌,给禾帮主接风。”裴旷推去晾温的玉碗,“尝尝这个,也是新菜,用怀参,红皮油栗与滩羊一起熬煮的金玉羹。” 当真是特别合他的口味,榆禾用下两碗,拍拍裴旷道:“若是裴伯伯要给你上军法,本帮主会去给你求求情,让你少挨几棍的。” “挨就挨罢,殿下放心就是,我抗打得很。”裴旷耸肩,“谁让老爹都在圣上点名随行的行列里了,还要上书留在京城值守。” “不然我肯定能在先太子旧部行刺时,护在殿下身边。”裴旷后怕地看着榆禾,自从前几日听闻行宫遭遇刺杀,世子等人护驾及时,他爹也不知伤亡情况如何,吓得他做了几夜的噩梦,可又被他爹摁在营里不许出京,着急上火地打断好些个训练靶。 裴旷忍不住攥紧他的手腕,才心安下来:“还好您没事。” 这桩事闹得大,行宫内亲眼瞧见的不少,回京后总归堵不住悠悠众口,榆锋索性放出去个半真半假的消息,省得人云亦云,造成更大的恐慌。 榆禾看他满脸沉重的模样,笑着撞撞他的肩:“还好你没去,你看看他们几个,哪里像是去避暑歇息的?” “别提了!”施茂埋头吃完三碗饭,哀嚎一声:“整整一月啊,我整整挖了一月的污泥啊!我现在只要闭眼睡觉,就觉得哪里都不干净,生怕冒出个骷髅在盯我啊!” 太液池里藏有骷髅乃是大忌,更是整个工部的失职重罪,施大人只好假借,检查行刺之人是否藏有别的兵刃为由,将那片荷花全部连根移走,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整个太液池几乎是铺满骷髅。 施大人之前也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先帝的残暴不仁,在行宫更是肆虐至极,惯爱强占少男少女,甚至派下属沿街搜刮。 偌大的宫殿内,塞得满满当当,看都看不过来,但凡腻味了,就随手丢给下人,造成的惨案不计其数,但毕竟传闻没有亲眼见证来得震撼人心。 可毕竟事关皇家丑闻,不能大张旗鼓,施大人也只好深更半夜,抓施茂跟亲信部下一起去挖,得亏圣上体恤,给他多发半年的俸禄以表安抚。 尽管做得隐秘,不少老臣也是心知肚明,当年先帝光是上朝,都能屠得永宁殿血流成河,今日还站在你左侧一块儿上朝的同僚,明日说不准就要人头落地,他们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只有在行宫时,他们的小命才能得以暂保。 回京后,部分老臣自发的添补些金银,送去大理寺,慕楷领命,处理相应的恤典事宜,他本就因手头的公务繁多,没法离京去行宫,这会儿更是忙到直接住在大理寺里。 慕云序近几日也在帮着整理名单,“大荣的百姓还能找到籍贯县乡在何处,可还有不少,随历年朝贡而来的异域人士,只能暂且搁置着。” 自舅舅继位之后,明令规定朝贡只准送物品来,榆禾接过那本异域的名册瞧,也是对先帝的昏庸惊愕不已,耳熟的每个小国,竟都出现在这名单中了,南蛮的名字更是密密麻麻地占据大半。 榆禾戳戳慕云序:“这位弥娅,怎么没作标记啊。” “是前任南蛮王的小女儿,听我父亲说,随贡品去往行宫之后,她摔伤到面容,后来只能安置在行宫内。”慕云序道:“也是只有这位没有找到对应的骨架,还不知如何在卷宗记录。” 裴旷嗤声道:“前任南蛮王胆怯懦弱,现今这个,倒是无能又爱惹事,果然是别垂国度,不堪入流。” 榆禾心里有些泛酸,莫名觉得,这位许是萧爷爷所说,情况更为复杂的花仙姑娘。 “被祭酒耽搁一上午,小爷还没来得及问你呢。”祁泽暗骂裴旷哪壶不开提哪壶,抽走榆禾手里的名单,随意放去一边,拽着人来身边坐,“三皇子他又发什么疯呢?小爷次次去找你,回回都被拦在门外。” 说到这个,榆禾也很是无奈,上月里,只要他离开寝院半刻的功夫,不是榆秋绷带渗血,就是榆怀璃哪哪经脉又逆行了,当真是比孩童还幼稚,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最后秦陶江实在忍不了,把他这个定海神禾按在寝院内,跟他们俩一起修养,否则他就接着给独门神药加两倍的黄连。 榆禾一听,当即就是扎根在寝院,反正舅舅舅母不断送来好些精美吃食,还在门口给他找了戏班听曲,高总管更是把万灵苑那些奇珍异兽也带来给他解闷,倒也不算无聊。 榆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推开他的手,先发制人:“还说呢,我刚到行宫那半月,你人影也不见,想找你玩都没法子。” “小爷也不想的啊。”祁泽低眉道:“还不是我大哥抓我去当壮丁,他自己倒好,偷偷跑去瞧你,竟然还能进得去!” “祁大哥是接手了江南商会之事,来找我哥商议事宜的。”榆禾拍拍他:“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收到啦。” 祁泽:“这还差不多,那我回去就不跟他接着吵架了。” 这厢热热闹闹地吃完饭,榆禾快步赶回府,自从他搬出来住后,旬假皆是来回两边跑,今天轮到去陪舅舅舅母,怕榆秋又要跟着一起去,榆禾索性跟秦院判要来加大剂量且不伤身的安神汤药,让他一觉睡到天明。 榆秋别说内伤,连外伤也没养好,在行宫就不好好修养,回京的路上也是,榆禾不看着,榆秋就要坐起来跟拾竹抢活,给他剥水果,榆禾无法,只好寸步不离地盯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人按回去躺好。 这会儿也是,榆禾生怕去晚几步,指不定榆秋都穿好外袍,就等他回去,一齐进宫了,索性让邬荆带着他,快快飞回府内。 永宁殿内,此刻氛围沉重。 盖因今日早朝,收到西北加急而至的密报,大荣与瀚海接壤的关市内,接连出现大荣商贩以次充好,将霉烂的茶叶混在完好的当中,引得不少瀚海百姓食之不医而亡。 于是,二十年来一直安稳的关市,首回发生好几起商贾之间的争端,数十个大荣摊位的商品惨遭损坏,瀚海骑卒还声势浩大地在疆域边线吵嚷叫嚣,火药味十足。 瀚海王更是趁此,送来颇具挑衅意味的文书,扬言让大荣君主,给个令他们满意的说法。 大半的朝臣都提议,关市当年由威宁将军设立,甚至还与前任瀚海王私交甚好,这回可派其子担任天朝使臣,瀚海定会看在两国旧日的交情上,心平气和地坐下谈话。 安定郡王受伤之事不是秘闻,这番重任,自是只能落在世子殿下身上,更何况小殿下福运深厚,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平息此次事端。 “老夫不同意!这帮老东西想不出好法子,就推小禾出去挡,真是无能无德,阴险狡诈!”裴勇拍案而起,“不过只是边关小国,何足畏惧,老夫领兵走这一遭。” “今日沏的普洱可有些年头,放凉之后,仍然香气不减,裴大将军先喝杯缓缓。”闻肃道:“开战这等事,有多劳民伤财,大将军可比我清楚多了。” 榆怀珩也道:“闻首辅所言甚是,况且,由谁担任使臣之事,现也正在商议,裴大将军不必急躁。” 礼部尚书韩斯铭擦着冷汗,草球踢来他这,不接也得接:“诚然此事疑点颇多,是否真为大荣商贩之责,还有待定夺,可瀚海步步紧逼,就算要前去调查出个结果,也得派一位德高望重,能让瀚海信服之辈,否则也许是会适得其反。” 底下喧闹半天,榆锋眉间紧锁,召来秦院判:“安定郡王下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若是无大碍的话,那便由……” “由我去!”榆禾推开正门,大步走进来。 元禄拦半天也没拦住,只好跟着一起跑进来,刚要下跪请罪,就被小殿下扶住,榆禾挡在他身前,“舅舅,是我非要闯的,您不能怪元禄公公。” 榆锋更头疼了,他分明什么也还未说,锅倒是先扣来了。 榆禾扭身过去,给元禄使眼色,让他先下去,榆锋也没心力计较这等事,坐在龙椅上摆手,元禄躬身退下,去膳房盯着人熬安神汤去。 毕竟,世子殿下从小到大,若是他下定决心之事,那么堪称是在永宁殿说一不二,这回怕是圣上还是拗不过他,可得愁思好段时日咯。 第127章 一帮不说两帮话 “诸位见谅。”榆锋眼神示意榆禾过来坐, “小世子直来直往惯了,且常常观点独道,朕有时都说不过他。” 第154章 韩大人以余光打量周边, 同僚们皆是波澜不惊, 甚至满面笑容, 和看家中小辈没两般的模样, 他顿然明白, 此话应是在敲打他。 韩斯铭虽为礼部尚书,但全然不似御史台把礼仪举止天天挂嘴边, 他可还想稳稳当当到致仕呢。 韩大人刚斟酌好,如何顺着圣意, 夸赞其率真自然的少年心性,就见小世子随手撑在龙案, 将案面翻得乱七八糟,抓来卷素本摊开, 直接拎起圣上的衣袖,催圣上快点磨墨快些写,他还等着盖章呢。 看得韩大人瞠目结舌,玉玺怎可落入旁人之手?还被如此肆意地拿着抛玩?这成何体统啊?! 韩大人的心,都随着那腾空而起的玉玺,一道轻飘飘提起,重重落下, 正要拍案而起, 隔壁一嗓子吼得,惊得他瞬间收回手。 裴勇先前还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抄刀冲去西北的神情,此刻却满脸乐开花, 张开双臂:“小禾来来,到伯伯这来。” 榆禾拽舅舅半天,榆锋还是不为所动,他连御笔也塞不进对方掌心里,只好先跑去下面,笑着说:“裴伯伯!” “哎哎!”裴勇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刚和裴旷那臭小子吃完饭回来?” 榆禾摸摸鼻尖:“其实是我好久没见他啦,这才请他出来的。” “这臭小子怎么翻军营的,我全都瞧见了,还替他瞒呢?”裴勇乐呵道:“他这几天,可是一直念叨你呢,不若来伯伯府里住上两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屋子早都收拾好了,就等小禾来玩呢。” 榆禾眨眨眼:“等我从西北回来,就去裴伯伯府上住几天。” 裴勇着急地来回踱步,语重心长道:“关市那块现在乱,朝臣都避之不及呢,听伯伯的,不往那边跑。” “您放心,哪里乱,我肯定躲着走。”榆禾拍拍他的手,“裴伯伯,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禾看着乖乖巧巧,可这骨子里透出的气性,还真是跟威宁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勇看着榆禾眼里的坚定,叹息道:“那伯伯护送你。” “西北昼夜的温寒,变换莫测,还异常干燥,您去了肯定要肺里不舒服。”榆禾搀着他坐下,给他倒杯热茶,“再说了,您若是离京,裴旷还不得在军营里称大王,可没人再能治得了他。” “我早早地去,早早地回。”榆禾弯着眼,“倒时还像今天一样,裴旷偷溜出来给我接风。” 榆禾:“裴伯伯可也要一起来接我哦。” 裴勇肺里的毛病还是早年间征战沙场留下的,没法彻底根治,只能在京里细养着,这事知道的人甚少,也不知小禾怎就从他平时只喝热茶里,瞧出端倪来了。 裴勇心中五味杂陈,接过茶盏:“好好,万事小心为上,等你回来,裴伯伯给你做顿,比之前还要丰盛百倍的炙肉宴。” 榆禾开心道:“一言为定。” 这边的安抚好了,榆禾扭身跑去面无表情的太子面前,榆怀珩捉住他的手腕,搁下玉玺,“不可胡闹。” 榆禾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折扇,捧正他侧过去的脸:“张祭酒已经在着手安排结业的历事考核了,正好从天而降如此大的功绩,本帮主自是要接住,而且还要交出一份流芳辟雍的考册,让我们荷鱼帮的名号名扬天下。” 榆禾越想越激动:“那可太风光了!” “重案,要案,户部有的是。”榆怀珩垂下眼:“随你挑。” 眼见此计不通,榆禾凑过去,趴在他肩头,琥珀眸里的委屈直直冲人而去:“我哥肯定是不同意的,若是连阿珩哥哥都不帮我,可就没好哥哥帮我了……” “只有这种时候,孤才是你的好哥哥。”榆怀珩捻着他的耳垂,目光落在虚空之处许久,小禾年岁渐长,确实不该困在一方天地之中,他这个做哥哥的,总该是要,试着松些手的。 榆怀珩动了动唇,轻若无闻:“只能待在大荣界内,不准乱跑。” “我知道的。”榆禾忍着痒意,翘起嘴角抱住他:“谁说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到底是长大了,在家里待腻味,爱往外跑了。”榆怀珩苦笑着低言。 榆禾:“哼哼,羡慕罢?我这个殿下可以随意出京,而你这个殿下,只能关在东宫里头批折子咯。” 榆怀珩贴去他耳边:“不过,我这个太子说了也不算,父皇不同意,你还是去不了。” “我们现在可是同个阵营里头的,一帮不说两帮话。”榆禾闹道:“难道你不应该帮我出出主意,比如说掩护我溜去西北?” 榆怀珩轻拍他:“胆子真是越发大了,你这调皮捣蛋的功力,怕是要把那厢折腾得更乱。” 榆禾哼哼道:“少瞧不起人,乱世为王的道理还不懂吗?等着罢,看我给你折腾出个惊天动地的壮举出来!” 榆怀珩挑眉道:“才偷听那么一会儿,禾帮主就有想法了?” “没有。”榆禾理直气壮道:“我们荷鱼帮的宗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榆怀珩就知他会是如此,无奈笑着,“行罢,那先去把父皇这步越过去罢。” 榆禾抄起玉玺,大步跑过去,点着空白卷本,“这都多长时间了?舅舅怎得还没写完,若是今日手酸。” 榆禾提起御笔,戳戳榆锋僵硬的手臂,“您只需动动嘴,我来写就是。” 榆锋气得不行,底下还有臣子在,只能极力控制面色,抽走御笔,点点他额头,“你当是去游学呢?” 榆禾一点感觉也没有,笑嘻嘻地趴在舅舅膝间:“半游学半办差。” 榆锋重搁下御笔,“不准去。” 榆禾撇撇嘴,看了眼御案前的地面,记下与幼时摆放有些不同的花瓶物件,刚抬起半身,就被舅舅按回去。 榆禾安安静静不回嘴,榆锋的眼皮却突突直跳:“盘算着闹什么?” 榆禾清脆道:“一哭二闹三打滚。” 榆锋深吸好几口气,偏偏榆禾还要催促:“舅舅你想好了吗?没有的话,我可就要开始了。” 眼看榆禾就要掐大腿嚎起来,榆锋捏住他的脸颊:“等你被风沙磨到脸痛,就知道后悔今日决定了。” 此言一出,那多半是不会再阻拦,榆禾重新趴回去:“那也得要去了再说!” 榆锋拍拍他的背,提笔落字,“等下月,让阿秋陪你一起去。” “不行。”榆禾捂住卷本,“秦院判都说了,哥哥必须静养整年。” 榆锋睨向侧方,秦陶江是有苦难言,当初郡王那么不配合,他也只是为了让小禾牢牢看着郡王,这才稍微夸大那么些许。 若是调养到下月,外伤能结痂的话,只要郡王别不要命地乱用武,路上勤换药,倒也不会有大碍,毕竟那小子耐痛又命硬,连他这个药王谷出身的,看了都啧啧称奇。 榆禾眼角噙着泪花:“我哥现在还绑着绷带呢,怎么能跋山涉水地赶路,秦爷爷,你也瞧见过的,知道他伤成什么样的。” “哎哎,是是是。”秦陶江连忙倒杯甜茶来,顶着圣上冰冷的视线:“郡王现在确实不宜劳累。” 榆禾立刻回头:“舅舅,你听听!” 榆锋扔下御笔,头痛道:“小禾自己写罢。” “费这番劲做什么?”榆禾拍案而定,“我今日就启程!” 锦陵城郊。 竹林里,一辆朴素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进,前后左右,各有骏马紧紧随行,独独最右侧那匹毛发蓬松,通体雪白的马,背上未坐着人。 封郁川一袭缁衣,叩了叩车厢,侧耳等上好一会儿,也没传来动静,“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自己进去看了。” “你急什么呀!”车厢内响起窸窸窣窣地穿衣声,榆禾红着脸推开窗棂:“只是磨出印子而已。” “那你在里面闷声不吭半天。”封郁川抬眼往下瞧。 榆禾紧紧拽住衣袍,撇嘴道:“我痛还不能揉揉嘛。” “之前是不是都在劝你,别连着骑马赶路?”封郁川还是不放心,探身跃进马车内:“我看看,若是磨出血泡来,不挑破的话,可有得你痛的。” 榆禾嫌丢脸,双手按住裤腰,连连踢人:“不许扒!” 封郁川的脖颈瞬间架来两把利刃,他与榆禾之间分明还隔着半臂的距离,轻啧一声:“小禾,我连你衣袍都还没碰到。” “阿荆,砚一,没事。”两把剑即刻收回,榆禾疼得满脸汗,瞪向封郁川,“让你乌鸦嘴,这会儿真的肿了。” “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连骑三天马狂奔,不肿才奇怪呢。”封郁川瞧他刚才还有力气蹬腿,稍稍安心些许,拧好湿帕给他擦脸:“既然不让看,后面什么情况,每天都要跟我说。” 第155章 玉米背上可铺了极厚实的羊毛毯,他还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还是没抗住,榆禾也不逞强:“知道了,我还不是因为看着快要到了,才放快速度的。” 封郁川:“早几天,晚几天的,又不耽误什么,封水已先赶至关市,适才递消息回来,这段时日,都没异动,禾帮主,少操些心罢。” 有封水在那边盯着,榆禾也就不担心了,疲惫地伸懒腰,陡然放松下来,真的是哪哪都酸痛:“没想到,封家军这个头衔,还挺唬人的啊。” 封郁川桀骜一笑:“他们瀚海也不想想,几十年前,是谁把他们打得直退三关之外的。” “你们驻扎的军营,虽离关市相隔挺远,但消息应该传得挺快啊。”榆禾问:“当初闹起来的时候,怎么没人前去看看。” 封郁川:“关市建立之初,就有条例规定,两国军营都不得擅自插手其营运,一切都由市易司处理。” 榆禾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你现在派封水去,这不是违制了吗?” 封郁川高扬起竖疤横眉:“我可是强盗头子,守什么条例?” 榆禾无语:“随口说说罢了,你还要记这么久?” 封郁川笑道:“既然禾帮主都发话了,小弟也只能坐实咯。” 第128章 衣袍交错相叠 天色渐晚, 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幸竹林茂密, 且遮天蔽日, 附近也无野兽, 倒是可以暂过一夜。 榆禾知晓后, 颇为兴奋, 腿也不痛了,身上也不酸了, 在马车里面待不住半刻,激动地跳下来到处转悠, 视察领地,很是满意:“夜黑风高, 露宿野外,这才有行走江湖的感觉啊。” 可比他们先前住在客栈里有趣多了! 大片竹影里, 榆禾一身雪白衣袍,撑着脑袋,侧躺在软垫里,悠哉翘脚,拿着树枝在地上作画。 封郁川拾柴而归,打趣道:“哪有江湖侠客在外行走,不仅自带软垫, 还要坐马车的?” 榆禾即刻给封郁川的小人脸上, 再添道对称的疤,故作遗憾道:“若不是马车不够大,我还要把那张黄金美人榻,也一起带出来。” 封郁川早已听习惯, 去稍远的空地生火:“还嫌路上遇到的劫匪不够多?” 他们这一路走的偏僻小道,每隔半天,总要来上一波,榆禾也很是郁闷:“我特意买了如此不起眼的马车,怎还能招来这么多?” 封郁川看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真真是纯净到勾魂,连他人面上浓重的色欲熏心都瞧不出来,正要过去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长点心眼,别总是这样盯着人瞧。 然而,封郁川刚起身,榆禾就被整个挡住,他连根发丝,也瞧不见踪影,只好先半蹲回去,面上继续平静地折木柴,手背的青筋却用力到突起。 那暗卫倒是有些分寸,可这莫名混到贴身侍卫的异域人,天天离得如此近,全无半点尊卑意识,偏偏榆禾黏得紧,这一路上,只能给他侥幸躲过去。 封郁川将手边的柴火一齐点燃,干柴烧得快,眨眼间便跃出橘红火光,不过,西北民风向来彪悍,出点什么意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篝火对面,榆禾看邬荆两手满满地归来,欣喜地贴过去,两人背对着他,衣袍来回交错相叠,落在封郁川眼里,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榆禾抓着竹筐里洗好的野果吃,双眼顷刻间亮起,“又甜又多汁,阿荆尝尝。” 邬荆正另起篝火,空不出手,嘴唇突然触碰到柔软的指尖,生火石直直砸进枯枝堆里,全然不知这颗野果是何味道,囫囵吞下,只留唇间的温热久久不散。 “阿荆?阿荆?”榆禾戳戳他,见邬荆看过来,才托脸笑道:“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好吃到回不过神来了?” 邬荆道:“这颗太过酸涩,还好小禾没吃到。” “欸?”榆禾都吃去好几个了,也没尝到带半点酸味的,推过去他正要送到嘴边的一颗,“试试这个,肯定是甜的。” 邬荆皱眉道:“这颗也酸。” 榆禾再次精挑细选,颗颗都圆润饱满,可一连喂过去的,邬荆都说酸。 榆禾还真就不信邪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半,细嚼慢咽品上好久,自信满满地摁到邬荆嘴上,“这颗一定甜。” 榆禾喂了半天也没喂进去,看邬荆整个人似是被酸到固化在原地,嘴也不肯配合,他只好凑过去半趴在他身上,满脸坚定:“我都尝过了,你放心就是,这回肯定不酸到你,也不涩到你。” 邬荆张嘴接过,第十六次吻上榆禾的指尖,偏生榆禾半点不对也没察觉,期待又专注地望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邬荆柔着眉眼,颔首道:“很甜。” 榆禾也翘起嘴角,心情可美地再抓来一颗,尝过之后,伸去半空时,陡然被攥住手腕,疑惑地扭头,发现封郁川面色铁青。 榆禾别扭地转了下手,对方虽没用力,但也是牢牢箍住他,野果的汁水随着晃动间,不断滴在两人贴合之处,顿时甜香四溢。 榆禾无意识地挤着半颗果子,汁水逐渐顺着手臂,将邬荆的衣袍都打湿,他拍来拍去,越抹越黏,瞥见封郁川死盯着他手看,不解道:“你想吃就自己去拿呀。” 封郁川压着气,尽力心平气和道:“哪有小少爷给下人试味的道理?你腿还有伤,别这么趴着,下来坐好。” 榆禾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这才发觉手臂粘腻得很,瞥见那半颗捏得烂巴巴的野果,努嘴道:“都是你,平白浪费了。” 封郁川低头衔过,眉头皱得更紧,“甜到牙疼。” 榆禾甩开他的手:“那你不许吃了!” 封郁川咬牙道:“你就这般护着他?” 榆禾脾气也上来了:“果子这么好吃,我为什么不护着?” 两人对视半响,封郁川突然怒极反笑,榆禾不禁后退一步,怀疑道:“你是不是刚才捡木柴时,被什么毒虫咬了?怎么一会儿一个脸色的。” 看榆禾满眼只有野果,不掺杂任何别的什么,封郁川斟酌许久,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压下去,“我捡了半天柴,你们另起篝火,我还不能生气了?” 榆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封郁川,你今年有五岁吗?” “砚一,再拿捆木柴。”榆禾趾高气昂道:“我不仅要生第二个,还要点第三堆。” 封郁川忍不住笑道:“你有三岁吗?” 一片不大的空地,就这么突兀地生起三堆篝火,榆禾大手一挥,飞禽单独烤,野兔单独烤,剩下那堆由他大展身手一回,烤野蘑菇。 砚一半跪在他旁边,“少爷,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得趣呢,不让砚一拿,“放心罢,我知道的,蘑菇得烤熟透了。” 榆禾:“正好这会儿温度降下来,在这烤烤还挺暖和的。” 砚一拆着烤鸽肉,搁在洗净的竹叶上面,榆禾被直扑鼻的香味馋得不行,扭头冲砚一张嘴,心满意足地嚼着皮脆肉嫩的鸽肉,“砚一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砚四的调料也是,唇齿留香啊。” 嘴里的刚咽下,唇瓣立刻碰上烤兔腿,榆禾美滋滋地就着邬荆的手啃,就这么一口兔肉,一口鸽肉的,等闻到糊味时,手里的五串鲜菇已全然抢救不回来了。 榆禾默然许久,正巧,封郁川端着煮好的鸽汤而来,榆禾一手递串,一手接碗,憋笑道:“你尝尝?” 封郁川看着手里的五串煤炭,“禾帮主,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说什么呢。”榆禾一本正经道:“本帮主为犒劳你辛苦护送一路,特意下厨,还是从小到大第一回做饭,连我亲哥都没吃过。” 榆禾指责道:“你怎么可以不领情呢?” 随即两道视线紧盯他手中不放,封郁川当即神清气爽,似打赢胜仗的孤狼,开始独自享用战利品。 榆禾皱巴着脸,看封郁川一口下去,炭渣簌簌地往下掉,不用吃都知道定是又苦又噎,封郁川却面露愉悦,当真是古怪口味,难怪品不来那么好吃的野果。 还好筐内的鲜菇多,榆禾玩够了,索性都交给他们去烤,捧着炖煮过的软烂嫩鸽吃,赏着印有竹叶影的月夜,赶路的疲惫尽消。 竹林深处,有一湾活泉,封郁川先前打水时瞧过,水流不急,很是清澈见底,且摸着温热。 榆禾早早闹着要洗澡,特别是此刻身上粘腻得很,再三跟他们保证腿内没破皮,这才被准许去那边擦洗身体。 榆禾解开束发的丝绸,回首发现三个相隔甚远的背影,“都怵在这儿做什么?砚一会帮我洗头,你们俩回去歇息就是。” 砚一这才转身而来,榆禾挑着精油,砚一打水给他清洗发间的灰尘,风吹日晒一路,殿下的乌发仍旧柔顺细亮,亲昵地滑过他的指间。 第156章 尽管砚一目不斜视,可耐不住皎洁的玉背不断往他余光里钻,砚一垂首,手里的动作放快,涂抹精油的手法仍然轻柔。 夜晚的林间寂静不已,哗啦的水声止不住地往三人耳里飘,榆禾正端着澡豆,封郁川冷不丁开口唤他,他只能看着一整盒澡豆挨个滚进草丛中。 榆禾:“封郁川,你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发脾气归发脾气,夜间还是有些冷的,快些洗。”封郁川听着重新响起水声,才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就算走得急,也得把内侍带上罢?” 榆禾:“我们这趟本就要暗中行事,哪有普通商贾家的小少爷,出门带这么多人的?现在已经很瞩目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惊醒我哥怎么办,不可不可。”榆禾突然忧愁道:“唉,我哥现在定是气得不轻罢,完了完了,感觉这回,我当真要屁股不保。” 封郁川冷声道:“他还敢打你?” “我哥虽然严厉了点,可从来都只是吓唬吓唬我,没动过手的。”榆禾叹息道:“是我这回太过任性了。” 榆禾:“可这是我娘亲,花好几年时间建立的功绩,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榆禾嘀咕道:“大不了我回去的时候,给自己脸上抹得脏兮兮,衣袍扯得乱糟糟,再哭得惨烈些,他肯定不忍心的。” 即使念叨得再轻,可在场的三人,哪个是耳力差的?皆不自觉地绷紧肩背,立得僵直。 一时又是沉默片刻,封郁川给他出主意:“不然,你去我府上,躲多久都行。”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榆禾怒道:“你生怕我哥不打我是罢!” 听着扑腾的水花声,封郁川唇边扬笑:“那我去你府上住,既然接下这般重任,总要从始至终护你平安无事。” “这个法子好!”榆禾乐道:“我哥若是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 第129章 如此良辰美景 车轮从平坦的枯草丛, 碾进黄沙戈壁,干涸的路面崎岖不平,这辆便宜马车很是不抗震, 几次颠簸下来, 榆禾就算是坐在软垫里, 屁股也没幸免于难。 西北白日艳阳高照, 与京城的和煦暖阳堪称是天差地别, 毒辣的阳光直接顺着窗棂缝隙爬入,榆禾伸手试了下, 确实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无法,他只好听话地披上雪白斗篷, 乖乖翻出一顶幂篱戴好,这才翻身坐去玉米背上, 里外两层冰蚕丝薄纱,飘垂而下, 随风轻曳。 冰蚕丝绸轻薄如烟,光晕流转,触手生凉,负有阆苑仙品的盛名,堪称是不世之珍,九阍难觅,数十年只能得来半两, 就连皇帝私库中, 也独独只有这两匹,全部都给榆禾备来了。 滚滚热浪扑来,皆被挡在薄纱之外,榆禾半点没被炎热所扰, 破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景致,西北的树木极为粗壮,晃眼看去,估摸着需要三到五人合抱才能圈住,枝叶也不常见,似火焰芯般的耀眼金色,迎风跃动,很是好看。 树干的落脚点也不少,很是好爬,榆禾打算待会路过时,多摘些下来,带回京城给他们瞧瞧。 阿韧嗅到气味,立刻从后方窜到右侧来,轻蹭着榆禾的小腿,鼻间直喷热气。 榆禾也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指尖刚触碰到,随即飞快弹开:“阿荆,要不给阿韧淋点凉水罢,他脑门晒得可烫手。” “它有西域血统,不碍事。”邬荆递出水囊:“外面太过炎热,水分流失得快,小禾不如还是去里面歇息,你的腿还是再修养几天为好。” “肿褪了,印子也消了,已经完全好了,阿荆院判安心罢。”榆禾喝了一大口甜茶,拉着阿荆的手探进以冰蚕丝所织的帷幔底下,笑着道:“舒服罢?尽管比不得冰窖,但也很是凉爽。” 邬荆反握住他:“好,若是不适,要及时跟我讲。” 榆禾挠挠掌心,邬荆侧身附耳过去,榆禾小声道:“而且,玉米可比马车稳多了,等到西北之后,我不要再演落魄少爷闯江湖的话本,我要换个纨绔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马车给换了!” 既破又小还颠簸,榆禾实在忍不了了,邬荆轻笑着应声,扶正他头顶微微歪斜的笠帽。 封郁川也凑过来,别着马首,自然地挤开那匹碍眼的黑马,“小禾少爷总算是想通,不接着低调了?” 榆禾说起这事就来气:“本想沿路看看,能不能遇到同去西北的商队,提前打听些消息,顺便取点营生经来,好顺利混进关市去,称王称霸,谁知道,碰上的尽是来劫财的。” 途径的所有小道,山匪窝全部都被荷鱼帮端了,榆禾仰着脸道:“看来上天还是更认可我当帮主,成为天下第一,哎呀,明明我的算学,可也是书院第一呢。” “是是,不仅如此,你的饭量也是第一,西北这么干热的天,你的胃口居然丝毫不减。”封郁川弯腰调笑几句。 他搂肩的手伸到半空,突然神色一凛,紧拽缰绳,骏马高抬两蹄,险险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马首。 封郁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在小禾的面上,他不会摆在明面上起冲突,这疯子反倒胆敢如此张扬地先下死手。 邬荆虚握缰绳的手,在对面退开后,陡然间收紧,粗绳猝然发出咯吱声,硬是掉转大半马身,拽回还欲撞翻人的阿韧,漫步去榆禾身边,垂首道:“阿韧莫名躁动起来,是我没及时察觉。” 这场无声暗斗,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榆禾正回想他的风光事迹呢,对于封郁川的调侃,全然是闭耳未听,他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可也瞧见邬荆用力拽缰绳的模样,封郁川也是刚巧避开,两人都平安无事便好。 此刻阿韧直打响鼻,来回蹭他,和玉米来找他讨食时分毫不差,榆禾拿出粟饼喂它:“许是饿了,我们也赶了半日路,它饿着肚子难免要发脾气。” 封郁川嗤声道:“马懂什么?还不是人……” “小禾。”邬荆抬高声音,任由阿韧拱着榆禾,为难道:“大抵因为小禾之前一直在它背上练骑艺,所以它一见你就异常兴奋。” 榆禾福至心灵:“阿韧原来是邀请我坐过去啊。” “也好,我可以躲躲懒,骑久了腰酸背痛的。”榆禾扶住邬荆伸来的手臂,落去阿韧背上,黑马立刻精神到仰天长鸣,踏地力气十足。 榆禾舒服地倚在邬荆身前,余光瞥见封郁川,这才想起,“你刚刚说马什么,是不是你的这匹也饿了?喏,分你些玉米爱吃的,顺便也给它压压惊。” 封郁川似笑非笑:“也是难为小禾大人,百忙之中,还能分神注意到我也说话了。” “我好心问问,你又在发什么脾气?”榆禾一把夺回来:“不要正好,我们玉米还不够吃呢!” “谁说我不要了?”封郁川掀开薄纱,凑到榆禾面前,两人的鼻尖只离半寸之遥:“禾帮主不是最讲公平吗?小弟这份,可不能偏心地省掉。” 榆禾稍稍后仰,瞄他这般横着半身的别扭姿势,连忙把粟饼砸他脸上:“你坐好罢,等会摔下来,可别赖我哦。” 粟饼滑落去掌心,封郁川勾唇道:“我腰好。” 榆禾觉得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抬手就打,冷笑道:“有本事,你就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赶路。” 顷刻间,一望无际的戈壁霎时朔风骤起,势头汹涌,黄云风霾颇有遮天蔽日之兆,飞沙走石四面八方朝人袭来。 榆禾被护在邬荆臂弯里,两侧也有封郁川和砚一挡住,唯有尖锐呼啸的风声来回盘旋他耳畔,吵得人心神不宁。 封郁川正肃道:“估计要刮尘暴,此地不宜久留,附近有座破庙,暂且进去避一阵。” 这会儿,榆禾才对舅舅所说,西北天气不定,仅仅是风沙,也会带来可怖的灾祸,这句反复叮嘱之语,有真切实感,不自觉抓紧邬荆的衣袖。 邬荆安抚道:“别怕,石墙就在不远处,我们来得及过去。” 榆禾:“可破庙岂不是也会八面漏风?” 封郁川:“只是里面破而已,整座庙都是用西北特有的胡碜石所砌,堪称是铜墙铁壁。” 榆禾:“既然造价金贵,那应是不会荒废着啊。” 封郁川:“之前确实是西北香火最旺的一座,但后来我巡察时发觉,是有人躲在佛像后面装神弄鬼,骗了不少钱财享乐,我把人抓住之后,顺道也把金佛砸了,这才变成破庙。” 榆禾沉默好半响,才幽幽道:“封郁川,你能不能把面遮住,我是真担心我们一进西北,还什么事都没调查呢,先被你的仇家们团团围住,举步维艰了。” 第157章 “我有那么蠢?”封郁川道:“我在外可都是戴着黑狼面具行事,除去封家军,没人知晓我长什么样。” 榆禾哼哼道:“看来你也是怕挨揍的啊。” “他们尽管来,我还嫌西北无人可切磋呢。”封郁川悠然道:“不过,要我戴上也行,如此一来,小禾少爷行事会更方便,首当其冲便是,不用买马车了。” 榆禾不解:“为什么?” 封郁川:“自然是因为,我威名在外,没人敢惹,街上的店铺都会敞开大门,任你随便拿,还不用付分文。” 榆禾欲言又止好几息,感叹道:“你还真不愧是强盗头子。” 面前这处破庙,外墙厚达数尺,陈旧的柏木庙门,也只是留下道道石沙划痕,毫无裂纹,可惜马车无法停进庙内,只能尽力固定在远处的树根,让其自求多福。 推门而进后,随处可见堆积的浮尘,大片的蜘蛛网,还有满地触目惊心的金佛碎片。 榆禾低呼:“你砸完就跑?怎么也不知道妥善清理好?” “你见过哪个强盗进屋抢劫完,还帮忙整理屋子的?”封郁川贴在他耳边:“等会再骂,里头可藏着两位不速之客。” 眼见三人都戒备地围在他身边,榆禾也立刻噤声,握紧腰间的九霄剑,这还是临走前,匆忙在永宁殿顺的,舅舅准他凡事都可先斩后奏。 庙内寂静空旷,风沙拍门之声更显喧嚣,一明一暗沉默对峙,双方皆动作谨慎,不敢轻易试探。 片刻后,封郁川耐心不好,刀尖划出刺耳之声,“两位,躲躲藏藏的,难不成是逃犯?” “别紧张,我们可都是良民,不如,先放下兵器说话?”碎石板后,慢慢走出一位戴着银面具之人。 他越过泛着冷光的剑刃,透过半遮半掩的薄纱,直直盯住这抹,穿过黄沙而来,依旧圣洁如月的少年,“你们四人之中,由你做主罢?” 三把利刃的剑气刹那间更甚,银面具之下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望着那张纯到极致的小脸,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对方一身常见的大荣服饰,口音也纯正,可榆禾莫名有种直觉:“你是瀚海人?” 男人讶异半瞬,眼中的欣赏愈浓:“您很聪明。” “曾闻大荣多明珠,我还当是自卖自夸的术语,今日才见识到,明珠不及半分玉光,更是无法比拟这双,比宝石还夺目的双眸。”他左手握拳抵在右肩,倾身道:“请容我尊敬地向您致礼。” 榆禾在心里得意点头,他的预感当真极准,面上仍旧冷淡:“为何大荣官话说得这么利索?” 男人走近两步:“我在大荣谋生数年,当然是要入乡随俗。” 话音刚落,尖刃直抵他喉前,男人屈指弹了弹,庙内顿时回荡着锵然之声,“浑厚难听,没有我们那儿的铁制乐器,敲出来的曲调清脆。” 男人轻笑着看向琥珀眸,毫无防备地抬起双手:“我已将生死交付你手,是否诚意尽显?” 榆禾眨眨眼,他运气还真是好,刚到西北,线索就上赶着自己跑来了:“自是很有诚意。” 男人喉间的刀剑瞬时消失,“那么,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若坐下细聊。” 第130章 请讲大荣话 伴随男人的话语, 尘暴怒号着扑卷而来,似是要扬起地面所有的物件,来砸扁这座孤零矗立的庙宇, 忽然间, 一声巨响从屋顶上方传来, 噼里啪啦地顺着屋檐滑落在地, 随即, 零碎之物被再次卷起,重重拍打在柏木庙门上。 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再观庙内满地面的狼藉碎片,榆禾真的不知美景为何? “不急, 还有件事。”榆禾弯着笑眼。 银面具离得近,三柄长剑瞬间围住他的脖颈, 只需分毫,利刃便会割破颈脉, 流血至死,比起剑指喉间,更令其无处可逃。 榆禾:“你的诚意我收到了,那么,另一位的呢?” 银面具若无其事地开口:“玉面小公子,先不论此处,是我们先来, 眼下情形, 你众我寡,总得给我留条后路罢?” 榆禾单手叉腰,甩着玉佩,满脸甜笑:“我一言堂惯了, 更何况,现今是你处下风,我为何要予你让步?” 银面具轻笑半响,眸中的兴味更甚,“出来罢。” 斜对角,倒塌的石柱后方,走出一位身形颀长,穿着破烂灰袍,头戴木面具的男子。 榆禾的目光来回瞄着,两人相隔甚远,此刻更是没有只言碎语的交谈,似是中间隔着万丈悬崖,对视半眼就要掉下去一般。 榆禾思量几息,最后落去木面具那处,“你们不是一伙的?” 木面具自现身后,就一直席地而坐,纹丝不动,话拋过去半天,不亚于说给空气听,风至少还会呼呼两声。 “还望小公子不要介意。”银面具道:“他虽是长了张嘴,但不怎么用。” 银面具:“经商的琐事繁多,我出钱,他出力,我们两人,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是,雇佣关系。” 榆禾观木面具的举止投足,大抵应是大荣人,暂且不必过多注意,于是收回视线,转而提起九霄剑上前,剑鞘按在他的下颌之处,直抵银面具,只需些许巧劲,就能彻底卸下这面罩。 榆禾:“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银面具细细凝望着送来眼前的华容,近看才惊觉,分明是远胜日月,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银面具不禁赞叹道:“小公子,你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夸奖。”榆禾提醒道:“但我们现下不是在闲聊,你的颈间已经渗血了哦。” 银面具全然不在意,谈笑自若道:“我来这间庙内暂避,正是因为碰上一众谋财害命的土匪,只好弃货保命。” 银面具:“依大荣与瀚海现在对立的局势,若我露出瀚海面貌,在大荣还如何能讨口饭吃?” “不过现今,我钱货两空,还当真是吃不起饭了。”银面具悠悠道:“若是能死在玉面小公子的手里,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榆禾收回剑,颇有些嫌弃地在地上蹭蹭,瀚海人说话怎么如此古怪,听得浑身都毛毛的,罢了,说话不好听,脸肯定也不好看,随着九霄剑离去,另三柄也跟着收回。 榆禾以剑指着另一边:“这个呢?能摘吗?” 银面具道:“哦他啊,之前摔伤过脸,那满面横纵的疤,若是在关市吓跑客商,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话里的暗示着实明显,对方似是打定主意,有事找他合作,榆禾正好也要借他之手,探明瀚海到底在搞什么阴谋,眼下既然他们两方都出不去,姑且先分他们俩一块儿落脚地就是。 榆禾圈出来块偏处,赶他们俩进去,单手推起剑柄,翩然出剑,薄纱飘逸舞动,一道月光划过,剑身映着他明亮的眉眼,潇洒与俊美,在此刻浑然一体。 修长的指节带动剑尖,在满是碎片的地面,磕磕绊绊地划出道,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 榆禾静立无言片刻,转身就去找封郁川算账,他荷帮主给人一个下马威的造势,全被他这个强盗头子毁了! 银面具目不转睛地紧盯这道月白身影,不顾脖颈的血痕,抬手摸向剑鞘所蹭之处,放去鼻间细闻,有股淡雅甜香,久久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榆禾狠狠踢了下封郁川的小腿,示意他无论如何,都得把金佛整理好,随即立刻拨弄着腕间佛珠,他刚刚都有小心避开碎片,神佛们应当不会计较的罢。 银面具以足尖贴着白线,随意地打量这片七零八落,“看来大荣的土匪,全然不输瀚海漠匪,啊不对,是要更胜一筹,毕竟瀚海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敬神佛,就连漠匪,也无一例外。” 银面具:“若此人在瀚海这般张狂,可是要被捆上木架,处以火刑的。” “这不过是缥缈仙闻,如何能凌驾于人?”榆禾不屑道:“难怪瀚海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穷困潦倒的沙地部落。” “原来小公子也不信神佛。”银面具愉悦道:“我们确实有缘。” 榆禾握住掩在袖袍间的佛珠,远处亮起的半截灯火暖光,尽数铺展在笠帽周围,少年人的语调多了些不似二八年华的沉稳:“我尊敬,但不盲信。” 银面具缓缓吐出:“洛尔。” 什么奇怪的瀚海口音,榆禾拧了下眉头,“请讲大荣话。” “在瀚海,是至高无上,无价之宝的意思。”银面具腹诽着,也可以比作一只,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第158章 银面具勾起唇角:“反正我们暂且,都不会互通性命,我可否用洛尔称呼小公子?” 榆禾总觉得他在憋着坏,“不必,在外行走江湖,大家都称我一声荷帮主,荷叶的荷。” “莲叶禾田田,鱼戏莲叶间。”银面具稍显生疏地念着这句词,“我碰巧只会这一句大荣诗词,没曾想,竟有这般缘分。” 榆禾:“来大荣数年,居然只背得出这短短十字,连稚童都不如。” “确实惭愧。”银面具笑道:“不若,荷帮主再教我几首?” 榆禾:“想得美,自己去请西席先生。” 银面具:“不好奇我怎么称呼吗?” 榆禾:“你不必费劲心力编,我已为你想好,就叫银面具。” 银面具:…… 两人隔着一道弯七扭八的白线,你来我往的斗嘴,榆禾后方的三人,只能憋屈地抱剑而立,生怕忍不住冲过去,把这多嘴多舌的瀚海人大卸八块。 就在榆禾屡战屡胜,吵赢最后一句,准备鸣金收兵之时,一直稳坐在地,岿然不动的木面具倏地起身,一脚踩在白线之上,吓得榆禾差点后退一步,险些丢帮主脸面,连忙背手去身后,随意抓住一人的袖袍。 小弟们皆在,荷帮主自是底气十足,冷眼看向银面具,莫名觉得,对方现在脸色也很臭。 榆禾持剑相对:“他这是要做什么?” 银面具还未出声,木面具却先暴跳而起,双手扶头,仰天长嚎:“我弟弟呢?我弟弟呢!我弟弟不见了!” 明明不是像苏岱瞻那般大块头,却震得庙内都有些地动,榆禾紧紧抓住邬荆,对面这人真是个愣木头,居然用内力在这蹦蹦跳跳的,当真是浪费! 榆禾手快地按住封郁川和砚一,低声道:“先看看他要唱什么戏。” 木面具连续几个大跳之后,陡然间平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那道白袍边角,嘴边无意识低喃道:“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偷走了我的漂亮弟弟,把我的漂亮弟弟还给我……” “我的漂亮弟弟……”木面具顷刻间吼出惊人音量:“还!给!我……” 最后一字只发出半音,砰咚一声,木面具径直倒下,银面具慢悠悠捻着,指尖沾到的石子灰尘,重新挂起笑容:“没吓着您罢,荷帮主?” 榆禾拍拍耳边的几只手,震撼不已:“你把他弟弟绑走,来威胁奴役他的?” 银面具:“荷帮主冤枉我了,我与他只是半路结识,他缺钱养弟弟,我缺人力帮忙,只谈银两货物,又怎会见过他的弟弟。” 榆禾:“那他这是怎么了?” 银面具:“疯症发作。” 榆禾看向昏迷在地的身影,有些拿不准银面具的态度,这是虚晃一刀的障眼法,还是真正引人入局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他身为大荣世子殿下,还是得护好每一个大荣百姓,是好是坏,也得由他审问完,再行定夺。 榆禾刚抬眼,银面具再次行礼之后,身法极快地持刀搭上木面具的脖颈,猝然划出道血印来,缓缓沿着刀身流淌。 银面具依旧是那般百无聊赖地语调:“抱歉荷帮主,我想今天,你是无法为他医治了。” 看着榆禾用力攥紧剑柄,银面具轻笑道:“哎呀呀,我竟惹得美人气成这般,当真是罪该万死。” 银面具:“外面的尘暴已停,只可惜,眼下无法与荷帮主同行了,不过我们缘分颇深,想必不久后,定要再相见。” 榆禾冷脸道:“我们可以先走,但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 银面具沉吟片刻:“我用保佑瀚海数百年荣耀的杰斯珀神明起誓,他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轻呵一声:“瀚海人的记性都如此差吗?一柱香之前,你还说不信神。” 银面具平淡道:“若是用神明起誓,还不遵守,会遭来神明的厌弃,那是比不信神,还要可怖的后果。” 榆禾瞄向封郁川,对方朝他颔首,那应是可信。 “荷帮主,现在能放心了吗?”银面具:“我躲在此处,腹中很是空虚,这会儿手上,用力容易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丢去伤药与纱布:“最后一个问题,他叫什么?” 话音刚落,昏迷之人似是动弹两下,紧接着再度陷入沉睡。 银面具:“木面具。” 榆禾冷哼一声,转身牵来玉米,一行人继续顶着烈阳,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沙戈壁的尽头。 第131章 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西北地域辽阔, 占地足有两个江南那么大,可人口却比江南少一半,也不比江南三县皆充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大片黄沙地都是荒漠。 此地最繁盛的两处, 便是东面的主城赤谷镇, 和西面与关市相邻的砺沙驿。 自关市建设以来, 砺沙驿便作为大荣与瀚海两国, 来往商旅的歇脚点,里头开设的客栈酒楼数不胜数, 并且常年客满,房无虚席。 眼见着戈壁尽头, 彩旗高悬于空,徐徐飘扬, 砚一领命快马先行,前去为殿下寻间最舒服的上房。 那辆便宜马车, 终究还是没逃过尘暴,榆禾一路连块破碎木板也没瞧见,似是全部被风沙吞噬掩埋,沿途除去黄沙,就是稀疏草原,连个歇脚石屋也没有。 榆禾时不时还要被他们三人,强行按在半路歇息, 原本只需两天的路程, 生生拖延到五天。 他头几天还要面子,很是意气风发地冲在最前面领路,但西北气候实在太过恶劣,连日在外赶路, 即便有薄纱遮挡,也是吹得他干咳不止,蔫巴得提不起劲来,最后两天,只好听取小弟们的提议,三匹马换着坐。 喧嚣热闹声渐渐传来,榆禾打起精神,挺直腰背,“那两人应是早就到了罢,也不知木大哥现在情况如何。” 封郁川:“放心罢,那瀚海人狡诈得很,目的没达到,怎么会蠢到把饵宰了?” 榆禾虽也知道,但那位看起来傻乎木愣,还真是有点担心。 封郁川贴在他耳边:“而且,我之前知晓些瀚海逸闻,他们代代以神明为尊,只有杰斯珀真正认可之人,才能有资格坐在君主之位上。” 榆禾:“这要怎么认可?下凡化身而来?在继位大典拍拍对方的肩,说就是你了?” 封郁川忍不住笑出声:“谁知道呢,我要是能打听到这个奥秘,如今的瀚海,早就易主了。” 榆禾:“杰斯珀瞎了眼才会认可你。” 封郁川:“禾帮主,小弟这几天,也没惹你罢?” “骂强盗头子还需要看日子?”榆禾戳戳他,“银面具说的被厌弃之事呢?” “行,帮主说了算。”封郁川道:“若是他们被神明厌弃,这份诅咒是刻在血肉里的,生生世世无论处于何地,都会被天地同厌,生机断绝,仅存于世的几天,将会体验比血肉开花,骨肉剥离还要痛苦的刑罚。” “有这么邪门?是杜撰谣传的罢?”榆禾听得呲牙咧嘴,不自觉抓紧封郁川的衣袍,“这神明分明是从地狱来的。” “英雄所见略同啊。”封郁川道:“不过到底是传言,还是确有其事,倒是没人亲眼见过。” 想到他们大荣传闻中的药王谷也是确有其事,榆禾叹息道:“瀚海人的信仰真是奇怪,把恶鬼当神明啊。”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封郁川道:“不过,这倒是对我们极有用处。” 封郁川道:“我听老头说,之前他们和瀚海交手,但凡不清楚哪条路有埋伏,就站在岔路破口大骂杰斯珀,保管藏身在暗处的,全部跳出来冲锋,百试百灵。” 榆禾难以置信,原来封家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封郁川等了半天,也没听着回话,“你这回怎么不骂了?” 榆禾嫌弃地瞥了眼他,一本正经道:“封老将军这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封郁川探进薄纱里,掐他脸颊:“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榆禾笑着躲:“你可是自称小弟的啊,既然如此,我才是你长辈。” 正好此时阿韧靠过来,榆禾顺势扶住邬荆的手臂,翻身坐过去,侧身朝封郁川挥挥手:“封小弟,阿荆骑得快,你可要跟紧点,别掉队咯。” 踏进砺沙驿的城门,林林总总的商队络绎不绝,辎重累累的商帮与轻装从简的客商交错而行,他们一行人步入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沿街的大荣与瀚海人群,尽管两方不显谈笑风生的热络,但也未露出水火不容般的敌对,除去价格方面的争论声之外,暂且瞧不出什么别的来。 第159章 砚一寻的客栈,是砺沙驿极具盛名的浮梦楼,此楼打眼望去,楼高近百尺,气象恢宏,飞檐斗拱,两国的风骨气韵,齐聚一堂。 内里远比在外所观更为开阔,前院打尖,后院住店,所幸他们运气好,浮梦楼内还剩三间空着的上房,只不过三间相距甚远,甚至不在一座楼内。 榆禾:“三间?给他单独开一间就是了。” 被荷帮主毫不留情排除在外的封小弟:“三间确实浪费,依我看,一间就行。” 榆禾:“他们一位是本帮护法,一位是贴身护卫,你一个区区小弟,还是先努力升职罢。” 榆禾在野外露宿好些天,早就想念松松软软的床铺了,才没功夫跟封郁川吵嘴,拉起砚一和邬荆,去就近的一间屋,房钱都是从他荷包里出的,封郁川爱住不住。 月白的冰蚕丝幂篱,此刻都变得灰黄灰黄的,榆禾身上倒是清爽干净,随便擦洗好,倒头就埋进软枕里睡得可香。 许是累狠了,榆禾一觉睡去半天,醒来后,空荡的屋内堪称是大变样,添置来好些物件,仿佛是要把这短居之处布置得跟府内寝院一样。 邬荆正在理买回来的新衣,榆禾打眼看去,都是他在京城时最爱穿的样式。 榆禾:“阿荆,你怎么不歇息会儿?” “无碍,不累。”邬荆道:“小禾可是饿了,我顺路见沿街几家店铺生意不错,买回来些小吃。” 那边桌案里头都快摆满了,榆禾挑了袋干果,他确实是被饿醒,此刻恰好是晚膳时间,“留着吃宵夜罢,叫上封郁川,我们先去前头的食肆看看,说不准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浮梦楼的上房,一夜所需高达五十两银子,能出手如此阔绰的,定是商贾中的翘楚。 而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正富的流油,楼主阅人无数,轻易就能区分出。 他先前只仅仅瞧见那位白衣公子一面,便已目眩神摇,这厢看到褪去薄纱之后的暖玉面容,当即就择出楼内最好的雅间,作为住入上房的附赠,还热情地亲自为其引路。 坐雅间还怎么听闲谈?榆禾摆手婉拒,轻如丝的目光飘转一圈,落在二楼靠外的栏杆附近,“就那罢,可方便?” 榆禾已经开始看起周边几桌的菜色,打眼观去,就很是有异域风情,好些东西,在京城可不常见,尤其是那碗,似是以雪花堆砌而成的火红山脉,甜香气都从楼上朝他勾来了,这楼主怎么还不回话? 榆禾不耐地看过去,楼主立在原地,只一个劲地愣神看他。 这里的生意这般好做?泥塑木雕都能把客栈经营得风风火火。 榆禾推推封郁川,派刀疤小弟上前唬人,效果十分显著,不到半刻,他已坐在看中的桌边,吃起名叫火山的瀚海甜点了。 明明以羊奶制成的冰沙,入口清凉顺滑,却偏偏以火起名,全因这淋在雪山周围的水果汁液。 此果在瀚海誉有圣果之称,果实饱满,可个头很小,大约只有两指长,色泽又漆黑无比,等饭时,楼主给他送来一整碟尝鲜,榆禾觉得此果长相,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可没曾想,捣碎之后,流入碗内的竟是鲜红色的汁水,配着雪山一起进嘴,酸酸甜甜,很是惊艳。 榆禾一碗火山下肚,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正经事,此刻刚好香喷喷的羊肉锅上桌,索性先专注吃饭。 封郁川不爱吃这等甜腻的东西,推去旁边,榆禾乐得开心,舀起第二碗,小声道:“不过,这既是瀚海圣果的话,应当很金贵啊,怎的感觉随处可见?” 封郁川放低声音:“我听说,这是与神明共享圣品,算是一种天赐之物,也意味着神明的庇佑。” 榆禾默默放下勺:“突然就不太好吃了。” 封郁川好笑道:“瀚海神与大荣有何干系?” 榆禾摇摇头:“膈应得很。” “也好,我刚还想着,怎么禾口夺食,只让你吃半碗呢。”封郁川给他舀来碗羊汤,“快暖暖胃,你若是回去后的检查不过关,我可就要被发配苦寒之地了。” 榆禾重拿起勺,试图要再挖一大口:“那我可就要浅浅不过关一下。” “行行行,你是小祖宗。”封郁川给他盛来好些羊腿肉,“小弟被发配不足为惜,可让禾帮主只吃甜点,不吃正餐,从而饿得肚子直打鸣,便是罪该万死了。” 榆禾举起筷子威胁他:“你竟敢把本帮主的糗事宣之于众,罪该万死。” 封郁川摊开双手:“你能逃过在座各位谁的耳力?” 榆禾掩耳咬肉:“我自己的。” 此时节酷暑消褪,风雪未至,正是秋高气爽,底下如今已是盈门塞道,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锦衣华服的富商,在此落脚后,都会虔诚地朝偏东的方向躬身行礼,许多生客瞧见,皆虚心上前求教。 一名体宽的富商喝口羊奶酒润嗓,“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富庶之地经商,现今在大荣有点底蕴的商贾,谁人不知再世财神,京城小世子殿下的盛名?” 生客惊叹道:“就是引来异象流星淌进皇宫的那位?” “消息这么迟慢?”富商如数家珍道:“还有发现金银同矿,引来凤凰祥瑞,脚踢江南恶商,拳打罪臣孟浩,实乃财运与正义兼具。” 富商:“我们在外行商,最怕遇到什么?不就是人财两空。” 富商拍拍胸脯:“所以,你只有真心敬佩与尊重世子殿下,殿下才会保佑你,货物满满地来,金银叮当地回,且往返皆平安。” 第132章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 生客连连颔首, 感恩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定铭记于心。” 另一窄肩富商听去几耳,跟着讲:“即便没有这层金运的缘由, 在下也是真心钦佩小世子, 此等行侠仗义的赤子之心。” 旁侧面容尚可的青年富商, 摇晃着酒盏:“眉将柳而争绿, 面共桃而竞红, 传闻里小殿下的这般倾城美貌,反倒变为他众多禀赋之中, 最不值一提的了。” 生客有些心痒痒:“可有这位小殿下的丹青?” “我都去过京城那么多趟了,也没能有幸一见。”窄肩富商敲着案面:“年轻人, 脚踏实地做买卖才是正道,别总想着走捷径。” “而且, 别以为西北离京城远,你就能有熊心豹子胆了。”青年富商说道:“我劝兄台还是谨言慎行, 私自流传皇室贵族的丹青画作,可是要砍头的。” 生客犹如当头泼来冰水,顿时将那些云云雾雾的想法全浇灭:“晚辈一时糊涂,多谢前辈及时相劝。” 后侧的瀚海商人消化半天,操着别扭大荣口音:“你们所说的这位,是你们大荣的神明吗?” 体宽富商:“信神明不如信小世子殿下,神佛可不一定会下凡救人, 而小殿下不同, 只要他是知晓的,那定是会不怕艰难险阻,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凡人怎么可以与高高在上的神明类比。”瀚海商人气愤道:“你们大荣人对神明如此不尊重,狂妄自大, 是要遭天谴的!” “你还敢倒打一耙?我们还没问罪你不敬世子殿下呢!”窄肩富商嗤道:“蛮夷就是蛮夷,眼界和思志真是落后。” 青年富商道:“我们世子殿下普渡众生,可比虚无传说里的什么仙家,更有资格坐在那九重天之上的仙殿之中。” 瀚海商人怒道:“你们三人合伙,我独身一人,你们无耻,难怪会卖我们劣等货物!” 体宽富商:“我们大荣商贾才不屑做这等事,定是你们嫌价高,使栽赃诬陷的手段!” “况且,直到现在,你们也不把尸体移去市易司,让市丞大人请仵作公开查验,不是心虚是什么?”窄肩富商:“再者,你们那个杰斯珀神明,不是会保佑瀚海人无病无灾吗?怎么仅仅喝个霉变茶叶,就两腿一蹬了?” “连这等小毛小病都束手无策,真是没用。”青年富商:“若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小殿下撞见,肯定能把人治好。” 生客:“我这回就算是空手而归,也不跟你这种瀚海人做买卖。” 瀚海商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定是那几人触怒至高无上,伟大神圣,世间永恒造物主杰斯珀神明,这才遭到神罚。” 体宽富商:“既然是你们瀚海人自己的问题,为何嫁祸到我们头上来?” 窄肩富商:“威宁将军当年是体恤两国的战士,而不是我们大荣不敢开战。” 青年富商:“就你们瀚海那点稀缺物资,若没有威宁将军大发善心建立互市,几个尘暴砸过去,你们早就亡国了。” 第160章 瀚海商人:“你……你们欺人太甚!” 这边吵来吵去好半天,也只是唾沫星子满天飞,两方倒也一直未动起手来。 榆禾放下心,确认此事定大有蹊跷,戳着圣果沉思时,无意中转眼瞥见,封郁川满脸调侃的笑容,还故意做口型,喊他小禾神明。 榆禾平日就算再爱听夸奖,也没见过刚刚那等惊人的恭维之语,脸颊早就不自觉红透,偏偏封郁川还要闹他。 榆禾拍下筷子:“本帮主要贬你的职。” 封郁川:“我都已是端铜盆的小弟了,还能如何贬?” “贬你洒扫去!”榆禾哼一声站起,脚步极快地走回后院。 白日里灼人的风沙褪去,夜间刮起的阵风,温度骤然下降,宛若瞬间迈入寒冬。 榆禾披着狐裘坐在窗棂台上,望着黑幕间的一轮圆月:“跟在京城赏,一样好看。” 邬荆端来一叠糕点:“这是下午从集市买来的,刚热好,小禾尝尝?” 西北的月团和京城里的截然不同,个头小巧精致,也就两口的量,外头的薄壳偏硬脆,内里塞的馅,则是裹满蜜糖的细碎火腿粒,味道咸甜鲜美,出乎意料的好吃。 榆禾给邬荆和砚一都分了些,连着吃去大半,心里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这是他头一回中秋,离家这么远,也不知舅舅舅母有多担心他。 “不知道哥哥还生不生气。”榆禾心不在焉地揪着眼前的香囊:“阿珩哥哥现在肯定很高兴,今天总算没人跟他抢月团了。” 他嘀咕半天,也没听到邬荆哄他,不满地看过去,邬荆双臂撑在他身边,却垂首不语,此刻圆月掩在层层云雾之中,屋里也未点灯,瞧不清他的神色。 榆禾:“阿荆?” “小禾。”邬荆挣扎数月,依然无法战胜自己的私心,“六月末,你去东宫住的那三日。” 不甘的妒忌快要生生撕碎他,邬荆极轻地问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榆禾顿时满脸羞红,连耳尖都快冒烟,那极具冲击的一页画面重新跃进他脑海,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到邬荆后面在言些什么,睫羽眨得飞快。 那日回去后,榆禾把砚一和拾竹全部支开,阿荆也刚巧外出寻解药线索,两人说好直接在行宫见,哥哥也和舅母一道去妄空寺取佛经。 如此天时地利不丢脸的大好时机,榆禾躲在被窝里,把话本全部看完,偷偷摸摸地试了个遍,确实是从头到脚酥酥麻麻,飘飘欲仙的,再没有半点憋得难受的感觉,很是舒服。 后面他累到手酸,迷迷糊糊地倒头就睡,醒来却浑身干干爽爽地待在马车里头,许是被拾竹擦洗过了,突然想到此,全身都开始发烫起来。 忙活半天,还是丢脸了! 邬荆竭力平复着心绪,仿若孤身行在荒漠的旅人,明知眼前的绿洲是幻影,仍抱着奢望,期待地抬眼,可看到黑夜都遮不住的酡红,琥珀眸里满是星光后,还是刺得他心间酸胀不已,怅然若失道:“他果然碰你了。” 此刻,他先前那些故作大度的言论,根本不堪一击,到头来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心,不再满足仅仅留在小禾身边,他骨子里还真是洗不掉的卑贱虚伪。 邬荆尽管知晓自己这种低劣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当殿下的男宠,怎能用肮脏的双手触碰殿下,但他忍不住满目恳切地凝望着榆禾,似是祈求神明再多投来些许垂怜,哪怕是多施舍一丝也好。 邬荆离得极近,两人一冷一热的呼吸都快相融在一起,“小禾……” 围困着人的双臂不自觉收拢,邬荆轻声道:“小禾,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邬荆的颈间正好冰凉得很,榆禾埋脸降温,嗓音黏得拉丝:“什么更好?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误以为小禾不愿让他知晓此事,邬荆连道:“抱歉小禾,是我越界,以后都不会过问了,你别生我气。” “没生气呀。”榆禾晃悠两腿,反正这事已经快变成身边亲人,尽数皆知的糗事,也不在乎多一个,红着脸凑去邬荆耳边,叽里咕噜地讲得可细致,到后面,甚至还将他如何生疏地看话本跟练,也全部抖出来。 邬荆却越听越僵硬,榆禾看他半天没反应,脸上的温度不降反升,拽着香囊威胁他:“不许笑话我。” 邬荆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对榆禾生出欲念本就罪该万死,可即便是死后不能轮回,今生他也想贪恋一次。 邬荆暗自运功,眸间的墨色逐渐消去,显出幽幽碧色来,温柔地看向榆禾:“是我不好,未尽到贴身侍卫的职责,没及时察觉小禾不舒服。” 榆禾果然亮起双眼,比先前的星光还多些惊喜,琥珀眼里此时被他一人所占,邬荆勾起唇,贴得更近些:“小禾,既然你嫌手酸的话,以后我来帮你可好?” 榆禾不自觉与他额间相贴,仔细端详这张记忆中拼凑好长时间,眼下终于显现完整的俊脸,听及此话,羞意和心跳同时放大,害羞地不想开口答应,却也心动地不愿拒绝。 榆禾:“阿荆,反正现下在西北,不遮起来了好不好?” 邬荆:“小禾喜欢看吗?” 榆禾点点头,鼻尖来回蹭着邬荆,“好看,没见过比阿荆更俊的了。” 邬荆认真道:“小禾先前说的我都记住了,肯定会让你舒服的。”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这种事情得过耳就忘。”榆禾满脸桃红春色,什么时候从窗边挂到邬荆身上也没意识到,狐裘也早已被他嫌热地丢弃,乌发凌乱地勾缠住粗糙硬发。 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双眼专注,“小禾,可以吗?” 反正话本里头也只有那物件和手,想必由阿荆代劳也一样,榆禾乐得轻松:“那好的罢。” 只不过这本他都试过了,正想让阿荆买些西北的回来让他看看,邬荆陡然神情凛冽,戒备地看向窗棂,不知何时消失的砚一也持剑静立侧方。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雅兴,还请等会再风花雪月。” 榆禾听见这熟悉中掺着咬牙切齿的语气,回头看去,只瞧见一人,“木大哥呢?” 月光抚在榆禾白里透红的脸颊,眸间清纯粹净,却透着诱而不自知的神态,十足的勾魂动魄,银面具愣住片刻,沉声道:“我一人来的。” 榆禾转回去:“一人来就免谈。” 银面具牙都快咬碎,挤出两字:“出来。” 木面具嗖一下跳进窗棂,随即定在原地不动。 对方脖颈间已经结痂,瞧着恢复得还不错,看来银面具确实遵守诺言,榆禾慢悠悠道:“深夜不请自来,瀚海人真是不讲礼,你最好有至关紧要的线索,否则别怪我揍你两顿。” “论不讲礼。”银面具:“荷帮主怎么不先揍这位,以下犯上之辈。” 第133章 纨绔少爷闯赌坊 还敢顶嘴, 教他做事?榆禾冷声道:“砚一,送客。” 银面具独自避着明剑暗针,而木面具依旧事不关己, 如同古树般扎根在原地, 他连着挑开数枚暗针, 挥去一枚扎至对方足尖前半寸:“玉佩。” 木面具猝然拔剑, 不由分说地和砚一对打起来, 榆禾生怕他没分寸,不管不顾地乱劈乱打, 还不得把这层楼都砍出个大洞。 榆禾连忙让邬荆放他下来,“砚一, 停手,木大哥, 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能搞内讧。” 适才还剑招凶狠, 余光出现雪白衣影后,木面具这会儿莫名安静下来,手脚不听使唤,任由榆禾拉去一边。 既然银面具带人送上门来,榆禾自是不会再让大荣百姓流离在外,小声问道:“他是不是偷走你的传家玉佩,以此威胁你替他办事?长什么样, 我这就派人帮你取回来。” 木面具垂首而立, 似是被训话一般,吱声不吭。 榆禾:“你尽管说就是,本帮主替你做主,不用怕他。” 银面具理平衣袍褶皱, 慢慢走近:“荷帮主不必费心询问,若是他敢开口,那块极美的玉佩,就会……” 银面具摊开的手瞬间握紧:“咔嚓一下,碎得稀烂。” “阴险狡诈。”榆禾在路上恶补许多有关瀚海之事,得知此国的机关术分外精妙,在几十里之外,都能操纵,若是轻举妄动,还容易触发自毁机制。 “多谢夸奖。”银面具:“在未达成我所图之前,他可是个重要质子,我怎么会轻易归还?” 榆禾拉着木面具远离他,叠腿坐回圈椅内,冷脸道:“求我何事?” 银面具:“此事说来话长,还需对坐而谈。” 榆禾:“我没让你跪着说,已是给你面子。” 第161章 洛尔这副骄矜的模样,真真是勾得他,很想把人搂进怀里,全身摸个遍,若是摸狠了,应是会伸爪子挠人罢。 银面具浮想几许,慢悠悠道:“三十年前,大荣前戾太子旧部,潜藏于瀚海,意图勾结我国,共商大计,随后威宁将军追查至此,我父王爽快地将人一网打尽,转手送还。” 银面具:“威宁将军也是因此,决定建立互利互惠的关市,与我父王更是,成为至交好友,我也曾有幸,见过她几面。” “尊贵的世子殿下。”银面具轻笑着行礼:“有长辈们的这份旧情在此,我们又何苦一见面就唇枪舌剑呢?” “你是前任瀚海王之子。”榆禾问道:“为何无故藏身在大荣疆域内?” 银面具:“殿下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知晓您的身份。” 此人之前在破庙里,一个劲地上下打量着端详他,就差撩开薄纱细瞧了,榆禾当即就有些底,许是这个瀚海人见过娘亲。 榆禾敲敲扶手:“现在是我在问话。” 银面具:“我都坦诚相待了,殿下还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榆禾:“银面具,你的王室礼仪都学哪去了?不知道有问有答吗?” “迦陵。”迦陵摘下面具,上前几步,倾身行礼,病态的苍白面容里,左边眼尾处,宛如泼去道道黑色丹青,形状似是随风扬起的草叶,片片细长卷曲,一路延伸至额角,分外妖异。 迦陵牵起榆禾的手,分外满意小殿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头吻在自己的拇指上:“瀚海国礼,只对最尊贵的客人献上。” 这般殊礼,也代表臣服。 迦陵带着榆禾的指尖,摸在图腾之处,笑容蛊惑:“殿下,论样貌,我不比后面这个异域人差。” 他这般样貌确实有种别样的俊,榆禾先前在大荣没见过,难免看得入神些,连险些被亲到也没发觉。 后面立着的两人更是憋着滔天怒火,恨不得把这个阴邪瀚海人即刻就地正法,可殿下未出声,手也任由对方握住,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邬荆耐心等上片刻,榆禾仍旧津津有味,他弯腰贴去榆禾耳边,嗓音醇厚道:“殿下,我没他俊吗?” 榆禾顿时感觉半边身体都痒痒的,热气直往面颊飘,下意识抽出手,想去揉耳朵,随即就被湿帕包住,来回擦去好些遍。 邬荆:“殿下可是看倦了?” 榆禾清咳两声,挠挠邬荆的掌心安抚,他也就稍稍欣赏了那么一小会而已,可没有要换侍卫的意思。 榆禾重新摆起帮主架子:“可闲聊够了?说正事罢。” “都听殿下的。”迦陵道:“父王病逝后,本来我应是顺理成章地继位,可大典前夕,父王的旧部通通倒戈,就连我的亲信部下,也尽数支持一位,凭空而出的异姓王,还是几十年前父王的手下败将,许久未回过瀚海。” 迦陵:“大典之上,他便扣来莫须有的罪名,想将我斩草除根,所幸我命大,撑着一口气逃来大荣,他这才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捕。” 榆禾:“你所谋之事,是求我助你夺回王位罢。” 迦陵:“不愧为我选中的盟友,殿下当真聪明至极。” 榆禾:“你的眼神都快把那冒牌货宰了,我还要猜吗?” 迦陵:“是我的失礼,怎能吓着洛尔。” “不要叫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榆禾道:“所以,你是想借兵?” “不奇怪,这个名字,简直是,为您而造。”迦陵凭空给榆禾的侧面勾画出猫尾,心情极好道:“此事不急,我也总得,先献上一份大礼,让洛尔甘愿与我合作,共同前去瀚海才是。” 那便不是图谋借兵,难不成是一不做二不休,帮他刺杀上位?他们荷鱼帮可不讲究搞偷袭之事啊。 这瀚海人怎么也跟永宁殿那些老臣绕来绕去的不直爽,真是烦人,榆禾凶道:“说!什么大礼!” 洛尔就连生气,也如此可爱,若是有蓬松的毛发,这会儿都要炸开了罢。 迦陵扬起眼尾,递出金猫面具:“明日,花满楼见。” 绘制砺沙驿里大小楼宇的羊皮卷,根本没出现这座楼名,榆禾顺着迦陵给的指引,在坊间小路穿行,直至推开一扇破旧的木栅栏,绕到荒废木屋的背后,有条只余一人行进的小道。 走至尽头,挥开地面覆盖的杂草,是块与沙地别无二致的木板来,踹一脚旁侧的树干,木板应声从两侧分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来,所见之处幽深漆黑,还无人值守。 一张请柬面具只能随行一名小弟,榆禾让邬荆在明,另两位隐在暗处。 封郁川不满道:“你昨天私下跟他人彻夜长谈,不通知我也就罢了,今日不应该换我陪你吗?” 榆禾拍拍他:“待你什么时候,升到贴身打手的地位,再议罢。” 榆禾抬脚往下跑,半点不管封郁川在后面嘀咕什么,一路走去最里面,掀开花满楼牌匾之下的珠帘。 长柜前,有一长衫男子正巧在与迎门小厮核对名册,莫名右眼皮开始跳动,这厢注意到有客前来,端详两息,抬手让迎门止步,转身走过去。 长衫男子:“花花公子。” 榆禾不耐道:“满身铜香。” “还望贵公子见谅,因着是生客,这才要确认一番。”长衫男子立刻笑道:“我算是这里的管事,贵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仟麻,也就是我。” 今日唱的这出话本是,纨绔少爷闯赌坊,榆禾当即入戏:“那还杵在这叽叽歪歪什么?若是影响本少爷的财运,我要你好看!” 邬荆也很是上道地亮出剑刃,榆禾捏出凶狠的语气:“还不带路。” 仟麻的疑心总算是消退,先前光是看这位少爷的身形,怎么瞧,怎么温润如玉,这会儿蛮横的样子才对味,连连赔不是:“我许是午睡没醒神,该罚该罚,待会定送您五十两的赌筹。” “这么点?够玩什么的?”榆禾大手一挥:“给本少爷先来五百两的。” 仟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二人,斟酌语句道:“看两位轻装而来,但我们这处,是要结现银的。” 榆禾随手丢给他一块翡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 仟麻差点被当头砸晕,定睛细瞧,就连他这般狗眼也能看得出,当真是品质极佳,划作六百两也不过分。 榆禾摆动衣袖,叮叮当当地直响,仰脸道:“没见识的东西。” 仟麻躬身连道:“鄙人眼拙,鄙人眼拙,不知贵客远道而来,实属是过于怠慢,今日定陪您玩个尽兴。” “谁要你在旁边倒胃口。”榆禾摇着钱袋,抬脚往里走:“有什么刺激的,本少爷一清二楚。” 仟麻给迎门小厮递了个眼神,皮猴立刻领命,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花满楼还真是别有洞天,地面入口窄小,内里倒是能有半个时雍坊那么大,逛上半天,也看不见尽头。 榆禾含着提神醒脑的清凉糖,哼着小曲,来回瞧人多的场子,最后先择了处,人声鼎沸之地。 中央的台面上,庄家是名比苏岱瞻还要壮的异域人,手里是两只合盖着的海碗,仔细看去,还有几条裂纹,随其猛烈摇晃间,榆禾都怕里头的骰子飞溅而出,把围观的各个砸晕。 砰一声巨响,壮汉庄家用力拍向台面,海碗倒是没继续裂,可底下那木桌,平白又多添好几道裂纹。 周边人群疯狂押注着,旁边记赌筹的小厮忙得满头大汗。 榆禾等聚在那边的人少些,慢悠悠晃过去,用刚刚砸仟麻的翡翠,丢去正中间的空位。 对比旁侧堆叠而起的座座金山银山,可谓是别树一帜。 小厮瞧面前这位翩翩公子,打眼瞧就知其头回来,不禁低声提醒:“贵公子,您可是手滑了?” 榆禾倨傲道:“本少爷买的就是西北狼。”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震震惊呼,西北狼可是这摇骰里面,难比登天的押法,与比大小或猜点数不同,西北狼每局都能额外下注,规则是三枚骰子中,必须一枚为一点,剩下两枚点数皆为六点,方能为赢家。 别说赌客们了,就连庄家与小厮,也从未见过此等天降财运之事。 尽管在赌坊里输多赢少,可到底没人会上赶着送钱,押西北狼的那方桌面,常年布满灰尘,现今倒是被块质地上等的翡翠刮出尘印子来了。 金猫面具下,榆禾翘起眼角,他今日,就是来送钱的! 第134章 这都能赢?! 周围赌客纷纷议论开来, 眼神贪婪地盯住中间那块翡翠,宛若是囊中之物。 第162章 “种水极佳,冰润清透, 少说也值万两打底。” “今秋居然来了位如此豪横的玉商?没听说四大家玉器行, 有派自家小公子出来做买卖的啊?” “肯定不是玉器行的!玉贾哪里会像丢石头一样扔翡翠啊?那都是恨不得捂在身前, 含在嘴里的, 更别说还是这种能镇店的品级, 刚刚砸桌的声音,听得我都心疼啊!” “快看看裂了没有, 有裂纹可就不值钱了!” “你不懂了罢,就这等品质, 就算裂成碎花,全都打磨成珠子, 照样不影响半点价钱。” “看着年岁不大,别是偷拿长辈库房里的藏品, 出来挥霍的罢?” 倒是被此人说准了,榆禾动身之前,没功夫折去东宫库房,只好就近跑去瑞麟殿的私库里搜刮。 他随手抽了匹金蚕丝绸布摊在地面,什么东西占地小又值钱,就往里头丢,基本都是巴掌大的珠玉宝石, 学着话本里江湖大盗的手法, 打好绳结,往肩膀一抗,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就出发了。 榆禾暗自在心底偷笑,别说, 头回当大盗,体验还真是不错,他当时拿得急,东翻西找的,把舅舅私库弄到乱得跟进贼没两般。 稍微有失帮主风范了些,他回去还是找几块玉料原石给舅舅送去,至于开出什么来,就不管他的事了,纯粹是舅舅的问题。 众人看这位小公子底气十足的模样,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都快把上方的海碗掀翻了,壮汉庄家大喝一声:“时间到,买定离手。” 瞬间,赌客们一拥而上,围在木栅栏外,整个上半身都快倒去台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押注,似是谁的嗓门越大,就能穿透海碗,将里面的骰子拨成心中所想一样。 “大!大!大!” “小!小!!!” 也不知为何要卖弄玄虚这般久,榆禾很想用棉花堵耳,可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来,无聊地勾住邬荆腰带,黏过去问:“我猜许是大,阿荆猜猜呢?” 邬荆:“西北狼。” 榆禾:“阿荆惯会哄我,迦陵都说,至今还没人……” 话还没说完,前头的人群竟径直冲破木栅栏,不可置信地围在赌台边缘,返祖般地连连惊叫,壮汉庄家也是举着海碗,愣怔地看向桌面碗内。 被仟麻派来盯着人的皮猴,不便挤去前面看,只得跳去旁侧的高台眺望,看到骰面的一瞬,也是惊到脚滑,当即从上面摔回原位。 “六、一、六……” “狼……” “是西北狼!!!” “居然真的是西北狼!!不是说十年都难遇吗?!” “不可能罢……” “老子来这儿连赌两年也没瞧见,凭什么?!” 壮汉庄家亮出一柄长刀,杵在台前,唬退大半还想往前挤,与想要趁乱抢海碗的赌客。 人群之外,榆禾也是震撼不已,这都能赢?!!! 邬荆抬臂护在榆禾身前,尽管赌坊不让随身带佩剑,可这股从骨子里迸发而出的血腥杀气,足以令所有目光不敢再打量,欲上前攀谈的脚步也后退些许。 旁侧的记帐小厮也是诧异不止,回神之后,忙着四处翻找布袋,他还是第一次碰上,一人就把这长条案面堆着的全部包圆。 而且,摇骰之所以能吸引赌客来坊必投银,就因西北狼的赢资,实乃是泼天富贵,说是天降金银也不为过,除去押注之外,他们赌坊也会往里贴去对等的银钱。 他足足用了三个,立起来有八尺高的布袋,才勉强把金银填装好,独留一块翡翠,怎么压不进去了。 邬荆侧开身,榆禾才瞧见那三个鼓鼓囊囊的高大布袋,看记帐小厮拖得辛苦,他直接道:“不用拿来了,连那块翡翠,下一把,继续押西北狼。” 榆禾得意地轻哼,这回肯定输。 记帐小厮还在琢磨怎么个碰瓷生事,陡然听见此话,差点就要压不住面上喜色,赶紧帮着下注。 随着庄家大力晃完海碗,周遭赌客再次蜂蛹而去押注,他们久经赌场,不会因为这等奇闻出现过后,也头脑发热地跟着下注,他们向来凭自己独道的直觉走,眼珠都快落到中间的三袋金银里,这可是赌坊开业以来,赌资最大的一次。 每人都将金银拍得掷地有声,仿佛胜券在握一般,坚信这把必不是西北狼!自己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壮汉庄家也少见地没卖关子,众人还没开始高呼着炒起氛围,他极快地掀开海碗。 六,六,一,西北狼。 顿时,摇骰这块地方,宛如死一般沉寂,唯有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他赌桌的欢呼雀跃与悲痛哀嚎。 榆禾缓缓倒吸凉气,面上却波澜不惊:“都在本少爷的谋算之中,这回押大。” 他是不敢再押西北狼了,今天可是来挥金洒银的啊,怎么反而赚来八大袋银钱,那他要玩到什么时候去?! 这局开得更快,众赌客都自发地分散去两旁,给赌神小公子让出一条路来,榆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走上前一看,还真是大。 这回,有小半的人已经开始信邪地跟着押,可大半的赌客,仍旧头硬得很,嚷嚷着再来一局。 仟麻闻讯赶来,右眼皮跳动不止,走去柱子后侧的皮猴身边,在他背上狠狠落下一掌:“怎么回事?” 皮猴满头汗:“大人息怒,息怒,这位就正巧赶上趟了。” 花满楼的每张赌桌,每日都会有三回,庄家全然不操盘的时刻。 本来壮汉庄家在首回没控骰之后,应是要隔上几轮再来,可他也不信邪,硬是没半点干扰的,让这位生客小公子,赢去八大袋金银,足足五百万两,甚至对方还分文未掏。 三场天降财运的赌局下来,周遭赌客似是发现捷径般,不再铁头,准备把把跟风。 记帐小厮强颜欢笑地提笔记录,这本账册还是头回,出现这般难看的帐面,并且,站在不远处的仟大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吓人。 榆禾也察觉到后方的两道视线,心中的金铃大作,轻飘飘吐出:“真是无趣,本少爷要换场子。” 周遭的赌客们还想再劝人来几局,可矜贵公子身边的高个打手护得紧,他们也只好不甘心地瞧着人走远,不免阴暗地想,他这会儿有多风光,等会输起来,定是会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走远后,借着此处喧嚣声更甚,榆禾抓住邬荆衣襟,邬荆顺从地弯腰,他正想说些悄悄话,转眼瞥见迎门小厮拖着八大袋金银,快步走来,只好撇撇嘴,收回搭在邬荆肩上的手,满脸不乐意。 邬荆贴在他耳边:“回去再说。” 榆禾忍不住飞快眨眼,最近总感觉,阿荆说话的声音变上不少,虽然还和之前一样温柔,可特别是到晚上,只要他靠过来言语,自己就忍不住泛起酥痒之意,似是泡在过烫的汤泉里,被雾气熏得晕晕乎乎,心跳也扑通加快。 就算如此,他依然非要耐住这般奇怪的感觉,闹着阿荆多说些好听话哄他,现如今,阿荆都可以面不改色,只字不删减地给他念油腔滑调的话本,尽管没有说书人那种惟妙惟肖的精髓语气,但邬荆每回认真专注地看他,嘴里却是不着调的话,映在眸间,听在耳里,莫名格外欢喜。 榆禾每每都乐得,在他身边直打滚,折腾得浑身冒热气,还不准阿荆给他披狐裘,身着寝衣就趴去窗棂吹风。 他带来的话本都快瞧完了,等今天忙完,定要去买箱西北的来瞧瞧。 想及此,榆禾陡然被迎门小厮粗劣的嗓门吓一跳,冷脸道:“跟着本少爷干什么?你们赌坊不会是输不起罢?” 皮猴站在旁侧连连唤这位矜贵公子半天,对方半点反应没有不说,身边这个高个打手也跟耳聋一样,也不出声提醒。 明明就跟那些商贾之子一样,都是难伺候的脾性,也不知仟大人的疑虑从何而生。 “贵公子这是哪里的话?”皮猴满脸堆笑:“小人皮猴,是特地来为您看管这些战利品的,省得有不长眼之人,上前冲撞到您。” “既如此,那你就跟着罢。”榆禾道:“正好也让这赌坊里头的人开开眼,赢钱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何须这般鬼哭狼嚎。” 皮猴都快挂不住笑了:“贵公子说得极是!今日小人当真是大开眼界,您竟然能连连开出两回西北狼,当真是财神爷转世!” 榆禾哼声道:“本少爷看了一圈,跟别处赌坊也没什么不同嘛,尽是些大差不差的。” 皮猴:“贵公子您别急,小人为您引荐一桌,定是出了西北,别处没有的。” 第163章 榆禾:“哦?说来听听。” “请往这边瞧。”皮猴领人走往里面:“我们花满楼独一份的玩法,斗血蝎。” 前方的漆黑长案之上,摆满三排以墨玉而造,形如祭坛的石罐,罐口盖着透明琉璃,血蝎似是沉睡般,静伏于底部。 榆禾嗤声:“这不就是跟斗蛐蛐一样吗?” 皮猴:“欸,您有所不知,蛐蛐那种低劣之物,怎能和我们楼内的通灵血蝎比?” “通灵?”榆禾:“难不成它还能听懂人话?” “正是如此。”皮猴:“斗蝎前,需以血喂养,唤醒血蝎灵智,由此,您便能和血蝎建立起一条看不见的牵引线,它会随着您的意志,与对手厮杀相斗。” 榆禾嫌弃道:“那这些岂不是,都沾过别人的脏血了?” “这些都是兜里没钱,还想过把瘾的。”皮猴奸笑道:“只要出得起银钱,自然是能在这寄养一只,专为您而战的血蝎。” 榆禾:“直接说要多少就是。” “一万两。”皮猴搓手道:“不仅如此,您的血液也需要月月提供。” 榆禾惊叹不已,这花满楼不仅想谋财,还要害命啊。 榆禾踢了踢旁边的布袋:“给本少爷把干净的全部拿来,我亲自挑。” 皮猴躬身:“是是是,早早地就派人去后头取了,您坐在这儿用些茶点,血蝎稍后就来。” 第135章 蝎中扫地僧 榆禾绕着长案转悠, 一览数排,石罐里头装着的,都是雄壮强健, 看起来就很猛很能打的, 一只蔫巴的都没有, 那他还如何输? 身后这滑头猴看得可紧, 在没选中前, 不给开盖观赏,榆禾没法给蝎子偷偷下迷药, 阿荆作为打手,只能待在不远处, 他也只好见机行事了。 滑头猴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惨遭嫌弃,还在热情地介绍:“贵公子您看这只, 铁骨蝎中的上上品,通体如淬火黑铁, 甲壳坚硬无比,尾针粗壮,定能将对手一击毙命。” 榆禾:“你什么意思?本少爷怎能养此等丑陋不堪的血蝎,拉低我的品味。” 这斗血蝎向来是比强,不是选美啊,皮猴凝噎两息,即刻转换目标, 贵公子有钱, 当然是贵公子说了算! “小人不是,小人不是,这只保管您满意!”皮猴连忙走去另一排:“赤焰蝎中的上上品,通体赤红如燃烧中的烈焰, 甲壳上天生长有道道金纹,瞧着就富贵无比,定是能配得上,您这身矜贵之气。” 榆禾脑筋转得飞快,刚好瞄到这只赤焰蝎极不安分,节肢躁动地刮蹭罐内,立刻不高兴道:“如此沉不住气,搏斗中岂不是一下就能被敌蝎抓住破绽?你故意要害本少爷输,好让我多花钱买血蝎是罢?” 榆禾:“本少爷是花钱买乐子,可不是来此,被当成肥羊宰的。” “天老爷,小人当真冤枉!小人哪里敢有这个念头?”皮猴连连躬身,“小人一心想着为贵公子择出只能够独占鳌头的血蝎来,这才过于急切些许。” 榆禾轻哼一声,继续往前挑。 皮猴擦着冷汗:“这挑选血蝎啊,本也讲究个缘分二字,小人慢慢给您讲细致,您挨个过眼,直到瞧见一只称心如意的为止。” 这要是全部看下来,榆禾怕晚上一闭眼,就是蝎子到处爬的情景,忍着身上发毛的感觉,镇定道:“这还差不多。” 绕着排排石罐来回走,皮猴连着说上两柱香的功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贵公子依然是每只都能挑出毛病。 榆禾听得是耳晕也眼花,此人讲得比不争念经还催眠,一点也不生动,嗓音更是难听刺耳。 “这只体型瘦弱,色泽黯淡无光,一动不动地……”皮猴看蝎说话半天,陡然清醒过来,怒声朝向两侧的小厮:“大胆!谁把这只病怏怏的蝎拿过来污贵人眼的?还不速速丢下去!” “等等!”总算是给他等来了一看就要死翘翘的,榆禾咽下狂喜的语气,冷静道:“本少爷看中了,就这只。” 皮猴瞠目结舌半响,“贵公子,这只它……” “这只怎么了?身形灵巧,甲壳色泽隐蔽,天选偷袭好蝎啊!”榆禾踢了踢布袋:“本少爷出两万两。” “没问题!没问题!”皮猴立刻着手安排,给石罐用红丝绸打上绳结,提来榆禾面前:“恭喜贵公子,贺喜贵公子,喜得宝蝎!” 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算了不管了。 榆禾:“这只什么品种?” 皮猴卡顿片刻,如实道:“没有品种,这本是喂养其它血蝎的,下人们许是搬动的石罐太多,一时搞混了。” 榆禾缓缓眨了下眼,原来是个小可怜。 皮猴生怕大肥羊贵公子退货,讪笑道:“贵公子,您可以为它赋个独一无二的名。” “名字叫得响亮有何用?”榆禾道:“在战场上,才是它为自己争名的时刻。” “是极,是极!”皮猴道:“咱们这边有上等玉瓶和上等瓷瓶,贵公子偏好哪种,小人取来给您装血。” “这么麻烦做甚?”榆禾咬住指尖,看皮猴愣怔的表情,不耐烦道:“还不快把盖打开!” 趁皮猴转身的功夫,榆禾极快地勾出袖口藏着的圆形药囊球,牙尖戳破外皮,兑水口脂即刻喷在指尖,滴滴滑落去甲壳,与鲜血无异。 其它血蝎吸食到鲜血,都会即刻竖起尾针,节肢有力地拍打罐底,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而这只不同,甲壳都被浸透了,还是纹丝不动。 皮猴急得连敲罐边,就算死也得上场了再死啊! 榆禾:“停停停,别打扰它养精蓄锐。” 皮猴当即收手,大财主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这只血蝎就这么一动不动得被送上比斗台,敌蝎威猛有力地从罐内一跳而出,而榆禾面前的罐内,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皮猴无法,只好将石罐倒过来,血蝎啪嗒一下,节肢朝上,仰躺在台面。 对手的笑声都快冲破房梁:“这还有什么好比的?你押来的金银,本大爷可就笑纳了。” 榆禾不确定它是真的死翘翘,还是在睡大觉,面上哼声道:“待会就让你尝尝,轻敌是什么血泪滋味。” 随着哨音响起,敌蝎甩起尾针,极快地发起进攻,锋利尖端眼看就要刺入无甲壳保护的腹部时,宛如石化的病怏怏蝎,慢悠悠抬起尾针,轻松扎穿甲壳,高扬起尾端,在空中划上半圈,敌蝎被狠狠扔去地面,节肢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全程的几个动作看起来都软弱无力,甚至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半点没挪动,可地上那只,都快摔成两截了。 榆禾惊愕不已,这还能赢?!这也能被他误打误撞,捡到蝎中扫地僧了? 对面这个大块头,停顿片刻,猛然发出尖细地惨叫,跑去跪在地上的血蝎旁,大声啼哭。 皮猴这会儿当真是对贵公子刮目相看,好话不要钱般地往外冒,若不是旁边这个高个打手护得严密,他真想凑近些,沾沾财运。 榆禾:“怎么哭成这样?他那只多少两?” 皮猴:“瞧着应是四万两,还不算买下之后的花销。” 榆禾暗中倒吸凉气,四万两转瞬即逝,难怪哭得这般刺耳,“不过如此而已。” “自然自然,哪能跟贵公子您比啊!”皮猴莫名跟着容光满面,斗气十足:“下一场就快开始了,血蝎每局都需饱餐一顿,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来。” “还用你说?”榆禾背身走过去喂,还好他准备的口脂球多,这会儿看这只血蝎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他也一时不忍心下迷药了,就让它斗个尽兴,狠狠出口被当成饲料的恶气罢。 许是因连续好几回甜香津液滋润的缘故,仰躺着的血蝎霎时间翻身而起,蝎形比先前的铁骨和赤焰还要嚣张。 战力顿时凶猛无比,也不等敌方出击,而是主动甩尾,来一只摔一只,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台面一扫而空,周围的地面落满死蝎。 甚至它还觉得不过瘾,跳去周遭的排排石罐,仅仅用尾端,就轻易翘开厚重的琉璃盖,将一众血蝎杀了个彻底。 皮猴已经快说不出词来,不仅震撼这只无名之蝎,凭一蝎之力,将他们坊内的名贵血蝎尽数消灭,还讶异贵公子这般越是喂血,唇色却半点不苍白,反倒是显得更艳。 只可惜没赏一会儿,又被这个烦人打手挡住了,暗自窃语私骂没多久,无意间瞥见一地惨状,猛然惊醒,顾不得再盯梢,转身就往后跑。 榆禾被邬荆挡住脸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开始怀疑上,这只蝎该不会就是因为懒得打,才装作病弱,躲比斗罢? 榆禾:“怎么了?” 第164章 殿下说话间,唇瓣贴着他掌心来回蹭,邬荆取锦帕的手顿住,自然地用指腹将艳色都擦拭去。 邬荆:“沾到血了。” 许是口脂球裂得太快,飙到外面来了,榆禾凑近过去:“擦干净了吗?” 目光艰难地从水润唇瓣移走,邬荆侧首:“很干净。” 榆禾也歪身瞧他:“你都不看,怎么知道干净了?” 趁这会儿功夫,四处都没人盯着,榆禾挠他掌心,小声道:“不用再装啦,他许是跑去那个仟麻那里告大状了。” 榆禾拽他衣袖:“反正这里吵得很,我们挨近点说话又没关系,我看其他也有在跟打手闲聊的嘛。” 邬荆突然俯身,低声夸道:“小禾刚刚那样,很好看。” 透过金猫面具,都能瞧出喜笑颜开的眉眼,榆禾高兴道:“阿荆很有眼光。” 邬荆:“你若是喜欢,我带你一起去挑,瀚海人买来的,质地太过粗糙,就沾了片刻,小禾的唇都有些干。” 榆禾舔了下,好像确实干干的,气愤道:“回去我就都扔了,这个迦陵还真是抠门。” 邬荆顺着他的发丝:“这个调配比例应是不难,我买上等的材料,亲手给小禾做。” 榆禾乐得勾住他脖颈:“还是阿荆好。” 地下赌坊最底层。 仟麻照例巡视,跳动许久的右眼皮,此刻都快如抽筋一般,还没等他揉多久。 油葫芦跑下来:“仟大人不好了!有个瀚海人借了五百万两去赌,先前有个贵公子又赢去六百万两,明日含春阁就要按月来支大笔现银,可眼下,我们帐面告急啊!” 仟麻眼前一黑:“他要你就给啊!” “这……”油葫芦:“大人不是嘱咐过,近日不要跟瀚海人起冲突,以免引起上面察觉……” 仟麻:“他问你要赌坊,你是不是也要送啊!啊?!” 仟麻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又有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铁牛:“仟大人不好了!有个大荣人,嘴里喊着他漂亮弟弟不见了,还他漂亮弟弟,就把赌坊砸了大半……” 仟麻:“打手呢?!我雇这么多壮汉是吃干饭的吗?你们没手没脚吗?不会拦着啊!” 铁牛:“拦过了,可没拦住啊……他虽没壮汉身材健硕,可力道大得惊人,还是个练家子,但招数乱七八糟,像是东拼西凑来的。” “就这你们还打不过?!”仟麻拍桌:“去把这两个该死的都押下来还债!” 皮猴远远跑来:“仟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位贵公子把血蝎全斗死了,其中还有大半是别的贵客们寄养的啊!估摸着,少说我们也要赔三百两出去。” 仟麻现在听什么都不惊讶了:“还剩几只?” 皮猴被仟大人这副阴郁脸色吓得后退:“就剩贵公子买的一只独苗苗了,看他的样子,许是想要带走。” 停滞半瞬,仟麻当真是要晕厥了:“赶紧把这祖宗带下来玩,狠敲他一笔,再让他赢下去,我们赌坊就等着破败关门罢!” 第136章 碰上国子监算学第一 “贵公子, 您小心台阶。”皮猴倒着往下走,提起灯笼搁在榆禾脚前:“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博戏不愁场地隐, 您随我走到最底, 保准不让您失望。” “若是比上面还无趣, 本少爷要你好看。”榆禾嫌弃地避开黏在石阶表面的脏污, “你们赌坊很穷吗?雇不起人打扫?” “对不住, 实在对不住!”还不是仟大人催命似得催他,当真是抽不出空来清理, 皮猴用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贵公子走一步, 他挪一阶,“都怪小人着急让您好好享乐, 都忘却提前探探路了。” 这条向下倾斜的地道,修得极为狭窄, 两侧墙壁上的污液更是浑浊不堪,榆禾走得很是小心,生怕衣袍沾上半点。 一路穿过幽深暗道,尽头之处的光线刺眼无比,邬荆盖住榆禾的双眼,扶他往里走。 榆禾本来是要以,输也输不完的财力, 和好骗的富家公子印象, 来砸开这条密道,没曾想,赢钱也能歪打正着。 榆禾站在高台栏杆前,俯瞰下去, 是两座比肩楼宇之高的巨型兽笼,矗立于宽阔泥地的两侧。 兽笼由八根木桩深深打入地面,粗壮到需要五名成年男子合抱才能围住,顶部是纵横交错的铁链,只透出稀疏的光线,照向被反复踩踏,粘腻猩红的泥土表面。 两座兽笼外圈,则是脚下这座高达二十丈的环形石墙,内壁镶嵌着道道铁栅栏拱门,其间隔甚远,内里漆黑无比,什么也瞧不见。 榆禾收回打量的视线,直视皮猴:“走这么长一段路,就是为了带本少爷瞧这肮脏的破笼子?” “贵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皮猴领着人,走进后方的雅间内。 皮猴:“这儿啊,可不是普通商贾能来的地儿,因此啊,难免有那么些许的规矩,待小人取几份东西,给您过过眼。” 这处是仟大人特意安排之地,皮猴身负重任,怎样也得让贵公子将赢来的金银,外加所带来的翡翠通通贴进来才行! 他拿起厚厚一沓宣纸而来,那位打手,还在用外袍将椅面尽数盖住,细致检查好半天,才扶着贵公子落座,他总觉得,此人是在计较先前他给贵公子垫脚之事。 人长得这么高,心眼如此小,还不准别人献殷勤了?都是下人,谁比谁高贵啊?等以后他跟贵公子混熟了,迟早把他排挤走! 皮猴将数张宣纸摊开在桌面上,推来盒丹泥,“还劳烦贵公子,在这些的末尾,都画上押。” 榆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琥珀眸扫得可快,大致览阅完,是几份不同的合本契约,精细到将这赌坊内的所有博戏全部分开投本钱,分红写得一环套一环,短短两行字,就能有三处陷阱,看起来能得到的利润极其庞大。 实则,倾家荡产地投进去,不仅连蝇头小利都难觅,还要不断往里填窟窿。 背后谋划之人确实算学高深,只可惜,碰上他这个国子监算学第一,算他死到临头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少爷看不懂!”榆禾迅速地按完手印,袖袍一挥,宣纸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行了没?!” “哎哎哎,行了行了,重头戏啊,马上就开始。”皮猴蹲在地面将宣纸理好,分出一沓看似相同的来,“贵公子,这契约您可得收好啊,后面是能赚金银的!” 榆禾拿着随意扇风:“赚钱?难不成是地契?怎么,你们把这块地送给我了?” “哎哟,贵公子您这话,小人可接不住啊。”皮猴道:“您往外面瞧,整片高台内的雅间,皆是我们赌坊的头家,与我们共享利润。” “让本少爷跟其他人分?”榆禾怒而拍桌:“什么品第的商贾?敢跟本少爷分利润!” “这小人也不清楚啊,只能听口音辨别,是大荣人还是瀚海人。”皮猴道:“再说了,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危着想,透露太多身份,可不是件好事啊。” 皮猴:“因此,这才劳烦贵客们,带面具入内。” “破事真多。”榆禾摊手:“那本少爷的银子呢?” “这……”皮猴道:“您虽然是画押合本了,但还没出资啊,暂且还拿不到。” 榆禾嗤声:“就知道你们要钱,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以为本少爷出不起?” “万万没有这意思啊!”皮猴立即直接道:“我们赌坊啊,是按天合本的,一共有一万两,五万两和十万两三类,贵公子您看?” “还用问?”榆禾随意点向旁边的几座金银山布袋,“自己去拿。” “得嘞!”皮猴麻利地拉下墙壁的木闸,推开正对面的两扇窗棂,“这处的视野最是好,两边都能一齐赏到。” 皮猴:“您应是去过别家驭兽楼瞧过,但我们赌坊内的啊,不仅野兽品质上乘,就连猎物,也是头一份的。” 此刻,石墙北面的两道拱门内,传来震天响的野兽咆哮,随着左侧黑洞里的庞大之物重见天日,直刺眼底的,便是雄狮牙尖挂着的鲜红血肉。 右侧洞内的动静轻微,却不自觉叫人发冷发颤,那巨蟒慢悠悠从幽暗之地滑行而出,蛇身竟足足比两根木桩还要粗壮。 而它们正对面的两座兽笼之中,现在却分别有一人孤身而立,泥地里仅仅只插着有裂痕的木剑。 榆禾心间一紧,是木大哥和迦陵。 这瀚海人真是不靠谱,他在赌坊里转悠半天,也没寻到人,原来是连累木大哥一起被抓过来了。 两只野兽闻到笼内的肉味,以兽身撞得铁链砰砰作响,木桩表面俱是爪印与抽痕。 第165章 眼看着,它们被激怒得差不多,皮猴适时地机关递给贵公子,“来,您按这里,笼门即刻就开。” 榆禾朝笼内瞥了两眼,迦陵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上方的窗棂,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朝他扬手,而木大哥站在笼内就没动过,看得他担忧不已。 到此地步,不能功亏一篑,榆禾也只好屏息按下,突然听见周遭,爆发出比适才更尖锐响亮的欣喜与怒吼。 火正好没出撒,榆禾一脚踹过去:“怎么这么吵?!” “贵公子消气消气。”皮猴没站稳,滚出老远,连忙爬回来:“斗兽开始后,便可下注,这方赌场,可比摇骰刺激多了,所以难免比上面喧闹。” “哎呦哎呦,小人该打小人该打。”皮猴反应过来,连连掌脸:“小人竟忘记帮贵公子下注了,着实该罚!” 先前取十万两时,借着两人都背身,皮猴偷偷顺了些走,这会儿得意过头,居然忘却这等要事,难怪贵公子这般生气。 皮猴躬身问道:“才开始片刻,来得及来得及,贵公子您看,下哪注啊?” 榆禾:“笼子里的两人。” “这……”皮猴为难道:“您也知晓的,哪有下两注的道理。” 榆禾冷哼:“还不是怨你提醒晚了?我百赌百准的预感,都被你搅乱了。” “如若不然。”榆禾瞥向他微鼓的袖袍:“光是私拿本少爷财物,就足以扔你下去,与雄狮和巨蟒,好好打个照面。” 皮猴将银两尽数倒出,伏在地面,连连磕头:“贵公子饶命!贵公子饶命!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贵公子大人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罢!” 榆禾:“我押他们二人。” “下两注下两注。”皮猴应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处在高台之上,都能嗅到从底下直冲而来的血腥气,榆禾掩在衣袖间的手捏得指节泛白,两端笼内的情形都不太好。 两头野兽身上的血痕虽多,可两人的衣袍已染满鲜血,迦陵还能勉强用把断木剑护身,木大哥却已赤手空拳,与雄狮搏斗许久。 都到这般境地了,他居然还有力气嚷嚷,当真是找弟心切,等回去后,定要问出他姓甚名谁来,加紧派人给他找回来。 两座兽笼内的缠斗,约莫持续近一个时辰,重重两声巨响传来,雄狮和巨蟒接连倒地,榆禾瞧着他俩仍旧显着直挺的背影,缓缓地舒出长气来。 周遭猛得发出震震哀嚎,皮猴惊喜恭贺道:“您还是第一位押人押赢了的啊!真真是财神爷再世的财运啊!” “都在本少爷的预料之中罢了。”榆禾不经意道:“这两人身手还真是不错,本少爷要了。” 皮猴擦着冷汗,讪笑道:“贵公子看中的,自然是极好,可他们还欠坊内债务,不赎完,小人也权力放人啊。” 榆禾指指后面:“够不够?” 皮猴:“这……那位头戴木面具的倒是够了,另一位有些麻烦。” 这个瀚海人不仅抠门,不靠谱,还尽会惹事!刚刚那条蟒蛇怎么不多抽他几顿! 榆禾道:“说个数罢。” 皮猴:“他……他借了五百万两,外加二十万两利息。” 榆禾狠狠咽下惊呼,他当真是冤枉封郁川了,和迦陵比起来,简直是良民。 “行。”榆禾道:“区区五百二十万两,不过本少爷去上面再玩几局的事。” 仟麻闻讯贵公子不仅又赌赢,他们还损失两头价值千万两的野兽,憋着气刚走到门口,正想敲门,就听到此等豪言壮语,立刻礼也不要了,冲门而入:“不可!!!” 随即仟麻怒瞪皮猴,听后者速速道完原委,他咬牙切齿道:“你耳聋吗?贵公子要人没听见吗?还不把他们两人抓过来。” 皮猴擦着满头冷汗:“可那五百二十万两……” 仟麻平复气息:“就当是跟贵公子交个朋友。” “本少爷从不欠人钱。”榆禾抬脚就要往上走:“正玩到兴起呢,本少爷倒要看看,这西北狼还能不能再中。” “留步留步,您留步!”仟麻递过来一张请柬,“贵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楼内,先前被戴着木面具之人,胡乱砸去大半,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要歇业重修。” “此为含春阁三楼雅间的请帖。”仟麻笑道:“有些什么好东西,可尽数写在里面了,还望贵公子见谅,待我们花满楼重新修整好,我定亲自相陪,让您玩个尽兴。” 榆禾随意扫了眼,闹腾这么久,总算是拿到手了,“行罢,本少爷今天给你这个面子。” “多谢多谢,贵公子您慢走。”仟麻连踢着皮猴,赶人去送送,必须立刻送远了! 看着身影消失在密道口,仟麻才擦去额间汗,可算把这祖宗送去别处嚯嚯了,希望对方千万得闹得含春阁,近些时日都没空计较他们的帐面啊! 第137章 只谈生意不谈情 从花满楼出来后, 榆禾嗅了嗅衣袍,莫名感觉全身都臭烘烘的,脱下来的穿戴物件通通让邬荆拿去丢掉, 沐浴时带进去许多香粉香膏, 足足给浴桶换去三趟水, 总算是重回神清气爽之感。 木大哥与迦陵已包扎清理好, 正在外间等他, 榆禾湿着头发走至寝屋门前,被阿荆堵在门槛里面, 擦至半干后才放他出去。 外间里,两人尽管缠着不少绷带, 状态倒还和寻常一样,榆禾看木大哥伤得不重, 这会儿似是再次入定般,闷声不动, 便也安心地窝进圈椅里。 “洛尔,怎么不来瞧瞧我。”迦陵迈步过去,一手撑在圈椅扶手,指尖拉开领口,摸着脖颈间的绷带,“这里可差点,就被毒牙贯穿了。” 绷带一路从脖颈延伸至肩膀, 若不是迦陵避开得及时, 这会儿许是都见骨了。 榆禾故意戳戳他肩头,迦陵面不改色的脸,陡然出现裂痕。 榆禾眨眨眼:“我看你挺好的啊,还能站起来走两步, 你看木大哥,疼得都不吭声了。” “我好歹也为你出生入死一回。”迦陵勾起散落的发丝,轻嗅那股勾人心扉的甜香,“洛尔,你好无情。” “刚洗香的头发,不许给我蹭上药味。”榆禾抽走发丝,不放心地又闻一遍。 迦陵的眸色彻底暗下来,俯身离得更近,洛尔依然无知无觉,脸颊泛着水汽浸润出的淡粉,皱着鼻尖,满是嫌弃的模样,实在惹人。 荷帮主今日经商,自然是只谈生意不谈情,榆禾自然地绕着发丝,半垂的眼里闪着精光:“你抢走的五百万两银子呢?藏去哪了?” 迦陵:“荷帮主这是,要劫财?” “靠这么近做什么?”榆禾嫌他的热气都往自己脸上飘,用力推在绷带上,“让你瞎折腾,吐息这么烫,发热了罢?” 迦陵忍不住地低笑,“是,我发热了,洛尔身上好凉,可以帮我降降温吗?” “你想得美。”榆禾抬指抵住,他伸来自己脸前的手,“五百万两呢?” “若我给你。”迦陵勾唇道:“洛尔就肯帮我?” “肯定帮你夺回王位。”榆禾忽悠道:“请大荣世子兼荷鱼帮帮主出山,这个数目,很是合理。” 榆禾:“不过先说好啊,本帮主这儿,可是先收银,再行事的。” 榆禾对自己的信誉很坦荡,但对这个瀚海王室,不仅没有信任,还要倒扣。 迦陵:“……这事先不急。” “你烧糊涂了?”榆禾拍案道:“这事十万火急!” 早些解决,他的屁股才能更安全,要知道他当初可是在永宁殿信誓旦旦地说,绝不踏出大荣一步。 必须速去速回! 而他连每年朝贡的礼单都列好了,迦陵不画押,绝不让他坐王位,这回势必要让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再扩建两座,如此一来,他之后去打劫,底气更加十足! 榆禾想得美滋滋,立刻拽着他回简易床铺,按着人躺下休息:“待我从含春阁回来,如若没见到金银山,这事就免谈。” 迦陵攥住他的指尖:“洛尔,叼住大礼就想跑啊?” “是拿,你大荣话怎么时好时坏的?”榆禾理直气壮:“你上回只说送礼让我考虑考虑,我又没一口气答应。” 迦陵:“所以还差口气,才能让洛尔心甘情愿?” 榆禾打开他的手:“是互利共赢。” “我叫北雪。” “什么?”榆禾正想让迦陵再买本大荣书籍,好好补补疏漏,突然听见背后开口,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竟榆禾听过的,皆是木大哥咆哮着怒喊,这般温如松风的正常语调,还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 第166章 北雪依然戴着木面具:“你先前,问我名字。” 榆禾诧异不已,这都是几天前的事了?他怕不是摔伤脸的时候,磕到脑袋了罢?颅内的构造好生繁复,他也不敢随意给人乱用药。 榆禾怒视迦陵:“他这个样子,你应该早就知道罢,你有没有带人去医馆瞧过?!” 迦陵刚动唇,北雪先道:“我没病,不去,生病,才去,没病,不去……” 这哪里像没病?!榆禾:“你闭嘴。” 北雪:“好。” 榆禾转回视线:“说。” 迦陵用力咳上两声,嘴角溢血:“洛尔,我雇佣他至今,还没听过除了发疯之外的话,连名字,也是适才和你同时知晓的。” 北雪:“我没疯,没疯……” “行行行,没疯没疯,打住!”榆禾观察他许久,对方看起来平静,但总感觉哪里都不太对,打算唤砚四来瞧瞧,迦陵趁榆禾背身,缓缓做口型:漂亮弟弟。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北雪喃喃着,双手顿时抱住头,榆禾已然十分熟悉他这个前摇,连忙唤来砚一,给他一手刀劈晕。 看北雪陷入沉睡,榆禾大松口气,还好还好,保住外间了,不急着给北雪找漂亮弟弟了,等他忙完后,好好给人找个专理头疾的郎中才是要紧事啊! 含春阁在砺沙驿的西面,半座立于城内,半座建在关市,是西北最负盛名的酒楼,从浮梦楼走过去,也不算太远。 眼下日头还没落山,路边的夜市摊位渐渐冒头。 榆禾身着一件黄栗色的底袍,上半身披着极具异域风情的柔蓝斗篷,宽衣边缘缀着整圈珍珠,腰间束着拂紫锦丝绸,坠下条白玉挂饰,来回蹭着腿间,打眼看去,就知是位家中极宠的富家小公子。 金猫面具已经用过,榆禾也看腻了,停在一处摊位前,选中件珠帘面纱,女摊主似是瀚海人,十分热情地端来水镜,还细致讲解,如何挂在耳后,才不容易掉落。 榆禾在女摊主字字霞姿月韵,句句天仙下凡,一个劲地背大荣诗词之中,忍不住翘起嘴角:“阿荆,给钱。” 话音刚落,摊位上放来两块银锭,阿鸢连连摆手,诚惶诚恐:“单是这么大一块,都能买全部的了,小公子,这枚只需一两银钱。” 榆禾先戳戳邬荆,再去拽封郁川,两个犟种都不动,也不让他拿银锭,无法,榆禾只好笑着说:“我觉得值这个价,姐姐您收着就是。” “那怎么能行?”阿鸢被一声姐姐冲得耳晕目眩,但依然坚定道:“我白天在关市卖,晚上才来这,尽管出了关市,做买卖,也得守条例啊。” 榆禾很是满意,娘亲定的准则还是深入两国民心的,高兴道:“那我多挑几只。” “好呀好呀!”阿鸢难得遇到长相这般好看的贵公子,她在瀚海从未瞧见过,立刻给他翻出私藏的珍品来,颗颗珠帘的宝石,都比摊位的亮眼,“总不能叫您吃亏,而且啊,只有您戴起来,才不会让这些都蒙尘。” 榆禾开心地与她道别,捧着满手的珠帘往前继续走,择了枚金纱红珠的拿在手里,其余都让封郁川送回去。 封郁川:“赶我走?” 榆禾:“我本就让你留在浮梦楼,照看木面具,盯住银面具,你自己不听本帮主的话,还有理了?” “又没断手断脚的,还要人照顾?”封郁川:“求你办事的人,自然不会跑。” “行罢行罢,你跟着也好。”榆禾逛了一圈夜市,尽管还是会有些小摩擦,但氛围大抵也算热闹平和。 现今,让市易司公开验尸的提议越来越多,就连多数瀚海人都奇怪,上面为何充耳不闻,一直压着不放,不少商贾的叫嚣都渐渐平息,将重心移回经商营生上。 想及此,榆禾捏捏拳头,他定要把这背后兴风作浪之人揪出来,狠狠揍一顿,小声嘱咐道:“反正你来过这么多趟,肯定比我熟悉,待会抓人利索点,动静小些。” 封郁川急道:“我没来过!谁在造谣?” “你们那处难不成还有不能去酒楼吃饭的规矩?”榆禾奇怪道:“裴旷他都可以的啊。” 封郁川凝噎几息:“吃饭?” 榆禾:“真是枉在西北待这么多年,你不会连含春阁名扬四海的沙木萨,巴克拉瓦和玛仁糖都没吃过罢?” 封郁川凝噎几息,好笑道:“我可不比你,爱□□致小点心,谁给你讲的?” 榆禾:“砚一啊。” 封郁川弯腰凑过去,逗他道:“长春阁知道罢?和那里头差不多。” 榆禾双眸顿然亮起:“真的?太好了!” 封郁川一下就不爽了,板起脸来:“他们这都准许你去?怎么养弟弟的?” 榆禾被戳到伤心事,抬手就打:“不就听个曲嘛!有什么不能去的?” 封郁川眉头瞬间舒展开:“我说嘛,怎么可能放你进去。” 远远瞧见含春阁的飘带牌匾,榆禾抬肘推开他,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封郁川吃痛闷哼,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背影,脸色愉悦地跟上:“这回总轮到我陪你……” “陪什么陪?”榆禾凶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要你何用,老实待着去!” 含春阁门前,迎客小厮白芨,默默瞧完两男争一俊俏公子的戏码,等中间那位仅露眉眼在外,仍然藏不住出尘绝艳之美的公子骂完,殷勤跑过去:“贵公子别气别气,我们阁内啊,有的是解风情之辈。” 白芨道:“小人白芨,您先跟我来里面坐,我取画册来,给您亲自挑。” 榆禾随口应声着,根本没注意小厮言什么,狠狠瞪了眼封郁川,还是当将军的呢,腿脚这么不灵光,人都迎过来了,他还怵在那,现在想藏身都藏不了了! 回去就给独自盯梢的砚一升职,他要把封郁川大贬特贬,发配苦寒之地! 随着白芨走进含春阁后,榆禾莫名觉得,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怪怪的,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 三楼的雅间要至夜幕降临才对外接客,榆禾本想着坐在外面听听乐曲,赏赏歌舞,可刚进来就这等瞩目,太不利于行事,他还是随便先找个雅间,开条窗缝看看好了。 榆禾抛去袋鼓囊囊的银两:“要上好的雅间。” “自然自然。”白芨躬身道:“您请随我来。” 白芨领他到二楼东面的一间厢房,推开朝外的窗棂,就能将正中央的伎乐尽收眼底。 榆禾慵懒地靠在软椅上,摘掉面纱,“先将三个最出名的点心端上来,菜谱呢?给我瞧瞧。” “别说三个,三十个咱们这都有!”白芨正被这般惊天美貌迷到愣怔,还没赏片刻,骤然瞥见旁边两位的黑脸,之前远观不好惹,近瞧更是可怖,立刻斟酌道:“我们阁内最出名的三个,许是不合您胃口啊。” “你怎么这么啰嗦?”榆禾拍桌道:“本少爷从不挑食。” “贵公子消气消气。”白芨躬身道:“小人这就先拿画册来给您看看。” 眼见白芨匆忙下去,榆禾不禁感叹,不愧是西北最出名的酒楼,菜谱都贴心得很,生怕食客听不懂那些绕口的瀚海点心名,还特意配了画册。 真用心啊,待会定要多吃些! 第138章 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雅间内的气氛莫名安静, 榆禾托脸坐在主位,瞄向左边,邬荆抱剑正襟危坐, 阖眸养神, 却透着一股杀气腾腾之感, 荷帮主很是满意, 阿荆时刻不忘任务在身, 丝毫不懈怠,值得好好夸奖。 哪像对面封郁川, 懒散地斜坐在地,就差嘴里叼根草了, 在他这个帮主面前就敢如此,之前暗中盯梢定是不用心, 他回去就要在帮内指名道姓地批评。 没一会儿,白芨拿来四本极厚的画册, 依次摆在贵公子面前,他纠结半响,还是将左边这本先推过去:“小人斗胆,建议您先看看这册。” 琥珀眸微微放大,手边的每本足有寻常菜谱两倍那么大,厚度比知味楼至今,新旧菜谱加起来还厚。 听小厮如此举荐, 榆禾很是期待, 以为是当月最火爆的菜色,迫不及待地翻开一看,瞳孔都开始颤动,睫羽更是扑扇不停, 目光全然不知往哪处落,舅舅送他的话本还是太收敛了。 里头这些人,身上加起来的布料还没珠帘面纱多,穿了跟没穿一样,大块大块的肌肉直冲他眼帘,偏偏榆禾现在还不能把这烫手画册大力丢出去。 他的戏艺生涯堪称是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榆禾不禁开始呼吸急促,团团红晕爬上脸颊,他现在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而且,脸红哪里是他可以控制的,早知如此,就不那么快摘面纱,能遮掩一半是一半啊! 第167章 榆禾紧咬着唇,装作久经风月之地,津津有味地翻看,每翻一页,怒气更甚,他就说封郁川怎么没凑过来,抢着看菜谱,原来是等着看他笑话呢! 白芨瞧贵公子红透的耳尖,就知对方定是极满意,连连开始介绍起,他们阁内的几个头牌来,“那是身强体健,耐力超凡,单手抱人六个时辰啊,都不成问题,甜言蜜语也是手到擒来。” 白芨:“有特别听话的,也有桀骜不驯的,您看看,比较钟意哪几款?小人立刻去给您安排!” 榆禾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意翻腾,举起画册遮脸,实在是听不下去,在桌案底下,轻勾了下阿荆小腿,然后摸索到位置,用力踩封郁川一脚。 随即,两把兵器重重拍在案面,吓得白芨连滚带爬,就差退去门口了。 榆禾暗舒口气,故作不舍地合上,飞快地把四本全推走,“唉,我带来的这两位太过善妒,今天怕是点不了别的。” 白芨更怕会血溅当场,连连躬身:“是小人冒犯,小人冒犯,贵公子选在身边的,那是甩我们头牌八条街啊。” “这么战战兢兢作甚么?扫兴。”榆禾哼道:“若不是仟麻说这处有更好玩的,本少爷才不赏脸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阿芨擦着满头冷汗:“还请谅小人看一眼请柬。” 榆禾随手扔过去,白芨仔细查验完,满脸堆笑道:“小人去给贵公子您备点好酒好菜,您在此好好歇息一阵,等月上柳梢头,小人就领您上楼。” 榆禾支着脑袋:“把你们酒楼所有的菜品点心通通呈上来。” 他要吃空封郁川的荷包! “没问题没问题!”白芨一脸喜色地立刻下去准备,这花销可抵点十个头牌了,兜兜转转,还是给他捡到大单子了! 眼见雅间的门严实阖上,脚步声渐远,榆禾冷笑一声,抄起桌案的佩刀,扬手就打,压着声音道:“封郁川,你没长嘴吗?知道是什么情况还不说,差点害我露出破绽,本帮主今天就要替天行道,你命休矣!” “哎哎,明明就是禾帮主千叮咛万嘱咐,进来后可不能轻易动武,我分明是谨记帮主吩咐啊。”封郁川侧身避着,看准刀鞘挥来的时机,顺着力道轻轻一拽,将榆禾搂来自己面前,打量白里透粉的小脸,“再说,我看禾帮主,赏得也是很有兴致啊?” “你还敢躲!”榆禾气得打他的手,反倒自己手心痛,“当然有兴致,各个都比你身材好,赏得自然顺眼。” 封郁川面色一黑,眯眼凑近:“你又没瞧过我的,怎知比不上?” 榆禾挣扎不开他的力道,怒道:“那你脱啊,我现在看!” “小禾。”邬荆伸手道:“你有一个时辰没喝水了,西北气候干燥,先过来润润唇,待会再骂。” 榆禾抿抿嘴,确实觉得有些干,他推半天,封郁川也不肯松开,甚至有种陪他练武的架势,真是当教头当上瘾了! 索性把他当软垫坐,榆禾回身去寻阿荆,就着他的手喝下两大杯凉茶,才觉得舒坦不少。 门外,白芨等候半天,直到里头没再传来大动静,这才叩门送菜进去,垂首摆得极快,躬身阖门时,偷偷瞧了一眼满脸春色的贵公子,真真是替对方可惜,旁边这两个看着高大威猛,实际却是空壳子,两人加起来,还没他们阁内最差的耐力好呢。 榆禾揍人揍得浑身冒热气,肚子也咕咕直叫,如愿以偿地吃到沙木萨,此面食看起来方方正正,个头足有巴掌大,外表的面皮烤得香香脆脆,里头塞满羊油和羊肉,还混了些西北特色时蔬,吃起来粉粉的,带点甜味,配着腻口的辛香肥羊,很是清爽。 他一连吃下三只,伸手去拿下一个,整盘却被封郁川长臂一推,腰间的手不松,榆禾怎也够不着。 榆禾最讨厌吃饭被打断:“你是嫌我刚才揍得太轻了是罢?” 封郁川推得更远:“太油了,今天只能吃这么多。” 榆禾失望道:“长辈就是长辈,口气都一样。” “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封郁川轻啧一声:“你揍他们的时候,下手有这么重吗?” “你皮糙肉厚,多挨几下是应该的。”闻着诱人的香气,却吃不到嘴,榆禾不高兴地闹着要起身:“软垫,你被贬了,快给我放开!” 封郁川忍俊不禁,任由榆禾撑着他起身,待他就快碰到时,眼疾手快地再次将瓷碟撤走,“被贬成什么了?” 榆禾抓了个空,气得狠狠跺脚:“贬成我脚下的地毯!” 随即,榆禾头也不回地跑去邬荆那,满眼亮晶晶地瞄羊肉锅,抓住对方晃,“阿荆,好阿荆,我还没吃饱。” “小禾,你先前想吃的点心。”邬荆捻起块巴克拉瓦喂他,不动声色地把荤腥移走,“可喜欢?” 还没入嘴,甜香气已经飘来鼻间,榆禾暂且把羊肉锅抛去脑后,一口咬去半只,薄如宣纸的酥皮层层叠叠,每层都夹着细碎的坚果。 里面掺的蜜糖颇多,扯出的糖丝,一半挂在榆禾唇边,一半落去邬荆手背。 榆禾用舌尖卷回来些许,可越拽越细,就是不断,舌头累还不说,嘴巴都黏黏糊糊,感觉下巴都沾到不少,只好凑去邬荆面前,“阿荆。” 粉嫩的唇舌在邬荆脑内来回浮现,他强行逼自己忘却,手指僵硬地帮榆禾清理干净,“好了。” 榆禾顿感清爽,美滋滋继续吃,“阿荆,你怎么嗓子这么哑,去喝点水罢。” 话音刚落,舞乐声渐起,榆禾拍拍邬荆,指了指两盘点心,随即跑去窗棂旁,坐在地毯上,悄悄支开一条小缝。 此处雅间的位置当真极好,这么点缝隙都能赏个大半,榆禾嚼着玛仁糖,不得不说,瀚海的乐曲,鼓点密集,曲风轻快,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榆禾嫌邬荆喂得慢,自己捧着名字拗口的酥皮坚果点心吃,落在手里的糖丝,这会儿也可以不浪费了。 邬荆背倚着墙,屈腿坐得笔直,榆禾拍拍他:“现在不用这么戒备,反正没到时间,也上不去。” 榆禾挪过去些许:“阿荆,你也过来看看嘛。” 邬荆现在不敢看榆禾的脸,眼前全是榆禾伸着舌尖舔来舔去的模样,可榆禾偏偏还要凑过来:“阿荆,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榆禾离得近,邬荆的目光不可控地落在他唇瓣上:“抱歉小禾,可能是空腹太久,现在有点眩晕。” 榆禾连忙将手里剩的半块塞去他嘴里,“你饿了怎么不知道吃饭的?” 邬荆:“外面吵闹,动静不宜察觉,得留意附近有没有监视。” “哎呀,砚一会守着的。”榆禾回身去把沙木萨拿来,“本帮主现在命你,替我全部吃掉。” 封郁川慢悠悠走过来,倚在另侧墙沿,“花我的银两,一口也不给我留?” “你是看不见,还是闻不到,那边明明有满满一桌。”底下的舞乐刚巧正到盛况,榆禾踹他一脚:“你不准说话了,打扰到我听曲了。” 封郁川只得噤声,他也不知小家伙怎么瞧得目不转睛,外面羯鼓吵得,他都觉得耳膜阵痛。 瀚海的服饰极为亮眼,大多都是珠宝配纱衣,榆禾正想着,回京城前,定要多买些带走,晃眼间,瞥到远处栏杆,有两道身影躲在昏暗墙角。 出现在画册里的头牌,正托着一位富家公子起起伏伏,榆禾瞧得双眼都瞪圆了,他还以为,只是点来帮忙用手纾解的,没想到后面也行啊,而且那位公子看起来好像特别舒服。 待对面两人忘我到,把遮掩下方的衣袍全部掀开,场面实在比话本刺激,榆禾吓得不敢再看,砰一声关紧窗棂,习惯性地拉住阿荆伸来的手。 封郁川半蹲下来,瞧榆禾满脸心虚的模样,挑眉道:“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我是因为,因为看到有人往上面不怀好意地打量。”榆禾红着脸道:“还有重任在身,本帮主自是要随时戒备。” “看就看了,反正你也到年岁,没什么不能看的。”封郁川捏捏他滚烫的脸颊,“我可不像你其他哥哥那么古板,不过有一点。” 封郁川望着他泛着朦胧的双眼,“得是个干净的大荣人。” 刚才那幅晃来晃去的画面重现眼前,榆禾也不知为何,下意识想弹开手,却被阿荆留住,力道轻缓到,只是虚握,榆禾又有些不习惯了,先勾住阿荆的手指后,才被牢牢握住,心里再次满满当当的。 有衣袍遮挡,封郁川瞧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榆禾都快热得冒烟了,不禁猜测道:“怎么羞成这般?他们不会连自己怎么纾解,都没教你罢?” 第168章 榆禾伸手捂住半边耳朵:“你不准说了!” 封郁川对着另只耳朵道:“那看来是知道的,还有啊,你若是找了,也得先带给我过目,不许自己乱来,可知晓?” 榆禾受不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地毯,你若是再讲一个字,我立刻逐你出荷鱼帮!” 此时,屋外传来叩门声:“贵公子,戌时已到。” 第139章 审美也太差劲 白芨透过烛火照影, 隐约瞧见贵公子被两人夹在中间,撑着两人站起来时,还踉跄一下, 双腿都立不稳了。 这两个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伺候人的技术有够差劲, 待会儿他定要给贵公子吹吹耳旁风, 换他们阁内贴心懂事的留在身边。 榆禾适才趴坐在地, 一手牵阿荆,一手堵封郁川的嘴, 姿势别扭得,他整个背都快要抽筋, 这会儿揉着腰迈出门槛,就见白芨一脸古怪的神情。 他当即心中金铃大作, 与此同时,脑海内白花花的画面来回晃悠, 可他只看到半途中,全然不知那般事做完后,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啊? 榆禾平时自己纾解完,都是倒头就睡,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决不能让对方起疑,他只好佯装闭起一只眼, 伸手半掩嘴, 拼命打出哈欠来,眼角努力挤出泪花,“带路,本少爷都等累了。” “贵公子可有哪不适?不若歇息会儿再上去罢。”白芨担忧不已, 更是替他抱不平,后面杵着的两人真是没点眼力见,居然还让贵公子自己下地走。 榆禾眼见对方面色不仅没有缓解,甚至更为凝重,急中生智地就近往邬荆怀里一倒,拽拽他的粗发,“阿荆,累,抱。” 如愿被阿荆抱起,榆禾懒洋洋道:“无碍,就是有些困。” “那便好那便好,来,贵公子这边请。”白芨只得顺着他的意,在前面领路,忍不住暗骂这两个不解风情的,此等话居然还要让贵公子提出,他们也不知是从哪个阁出来的,没半点规矩。 含春阁三楼,与江南画舫的布置大不相同,七彩绸带无序地从房梁垂落,表面撒的香粉格外多,从转角到门前,虽大半抚来的丝绸都被阿荆挡了,可榆禾还是觉得,自己都快比花还香了。 白芨轻叩门,随后躬身道:“贵公子还请见谅,我们阁内规定,只能买主可入内,里头都备着软垫软榻,定不会累着您的。” “真是麻烦。”榆禾站在地上,冷眼道:“若里面尽是些无聊的寻常之物,看本少爷如何收拾你。” “哎哎,您慢些。”白芨为他推门,“若是您不满意,小人肯定认罚。” 榆禾迈步入内,门就被轻阖上,他转眼四处打量,屋内三面皆是到顶的木架,每格内摆着极精巧的木盒,大小不一,却显得规整。 正对面的长案前,坐着一位青年公子,应该就是仟麻口中所说的,含春阁管事,罗布麻。 “早就听闻,含春阁的罗公子,手里的东西可是稀世珍宝,价值千金。”榆禾慢悠悠走过去:“本少爷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敢这般夸大其词。” “贵公子,您请先坐。”罗布麻起身为他沏茶,“做买卖,自是与下棋品茶一样,皆是要细聊的。” 榆禾坐之前,瞄了眼圈椅,居然足足垫了五层,铺如此多,难道是要彻夜坐在这儿聊吗? 榆禾托脸道:“本少爷做买卖,讲究的是速战速决。” “上好的秋香,贵公子先润润嗓。”罗布麻道:“您既然有过耳闻,想必也应是知晓,我只接熟客。” 榆禾品不来观音韵,连永宁殿的喝完,舌根都是苦苦的,这里的定比御用的差,看也没看那杯盏半眼,直接拍在案面三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要金银直说就是,这些够了罢?” 罗布麻瞟了眼茶面,眼色稍暗片刻,重新扬笑道:“贵公子是爽快人,我先取些等价之物,给您过目。” “这么麻烦作甚?”榆禾不耐烦道:“钱都给你了,本少爷还不能直接买想要的吗?” “经商讲究银货两讫。”罗布麻道:“并且,您对我们阁内的物件满意,我们才能成为熟客,贵公子,您说,是也不是?” 榆禾摆摆手:“破讲究,拿点有意思的来。” 罗布麻取来一个足有半臂宽的方形长盒,示意他自己打开瞧,榆禾好奇地拉开锁扣,掀开木盖。 盒内从左至右,按大小依次放着以玉打造的摆件,皆是圆头柱体的模样,只不过有些打磨得光滑,有些却带着不少半弧形的凸起,奇丑无比。 榆禾嫌弃地不愿多看,随意拿起左边一支光滑的把玩,质地倒是清润,玉料选的也不错,值这个价,就是这审美也太差劲了些,光秃秃的玉如意把手,打这种样式的做什么? 难不成,西北人爱吃面食居然爱吃到,还要打磨擀面杖形状的玉摆件?这品味真是好生奇怪。 而且那些凸起的怎么擀面?给馄饨皮印花纹吗?那还不如直接刻福字,寓意多好啊。 罗布麻半眯起眼,从这处正眼看去,玉.势近乎与唇瓣重叠,看得人真想,将他这张小嘴塞满,津液止不住溢出,沾着情.欲的纯净面颊,哭成梨花带雨的模样,定是极美。 罗布麻喝口凉茶,“贵公子,如何?” 榆禾丢进盒里:“算是不错,还要买些什么?” “不急,我们阁内出售的物件,自然是要确保,贵客是当真满意。”罗布麻起身道:“后面有软榻,可供一试,需要我帮您吗?” 榆禾顿时觉得不对,来不及细想,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说:“这般私密之事,本少爷回去自己试。” 榆禾用玉摆件敲敲案面:“所以,别耽误本少爷回去享乐,还有什么好东西,一齐拿上来!” “既如此。”罗布麻也暂且不急了,小美人这般骄矜放浪的模样,实属难觅,多聊会也无碍,“当然是要为您,再配些助兴之物。” 推来面前的这盒,里面是足有鸡蛋大的玉珠,颗颗晶莹透润,竖着穿成一串,每串的颗数还不尽相同,尽管看不懂西北玉商的审美,但料子倒是好料子。 另盒内,摆着的都是些毛茸茸的物件,大抵都是些动物尾巴的模样,底部还有金子打的把手,这盒倒是品味好了许多,榆禾手痒地摸了摸兔尾巴和狐狸尾巴,蓬松绵软,触感特别好。 其他几盒都是些瓶瓶罐罐之物,白瓷瞧着品质尚可,榆禾懒得一个个打开看,准备连同前面几盒一起,通通带回府里。 榆禾抓了只最圆的兔尾巴玩,突然发觉对面在直勾勾地盯他看,像是看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一样。 就让你再窃喜一会儿,榆禾暗自得意,他可才是登堂入室的猎手啊,估摸着眼下时间应该拖延得差不多,倨傲地睨向对面:“见识完本少爷的财力,罗公子,现在可否开始,正式做买卖了?” “自是可以。”罗布麻从长案对面走来,倾身近看这双琥珀眸,比他经手的任何珍宝都华美,给这位金贵的小团雀打造什么笼子好呢?得多铺些软垫,脾气这般大,伤着哪儿可就不好了。 “不知贵公子,想要何物?”罗布麻慢声道:“含春阁应有尽有,只要您说,我定会让您心满意足。” 忽然间,门外传来倒地之声,罗布麻神情都还没来得及变,人已经飞去老远,重重撞在后面的木架上,被滚落的数个木盒当头砸来,伏在地面接连吐血。 榆禾在对方刚靠过来时,就想踹人了,可无奈他的戏艺现如今已是炉火纯青,揍人还是可以缓个几息的,而且他荷帮主的宗旨就是,总要让人把毕生最后一句戏词说完,戏台才好圆满落幕。 封郁川横剑架在对方脖颈,榆禾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本少爷呢,是来买,摄魂丹的。” “咳……”罗布麻满下颌的鲜血,喘不上气:“来人……” “来不了。”榆禾比划着抹他脖颈:“被我的人解决了。” 罗布麻阴狠道:“你别得意太早……” “不,我可以得意。”榆禾悠悠道:“不仅你的含春阁被我控制住,帮你为虎作伥的花满楼,此刻也拿下了。” 与此同时,门口飞来另一人,重重落在罗布麻旁边。 榆禾打量邬荆几眼,发现他没受伤,回身笑得更是开心,“你最大的靠山毒蛟也来了,还有什么话说?” 罗布麻面色绝望:“怎么可能……” 毒蛟是两年前找上他的,对方所出的钱财不仅多,而且杀人越货之事,也是样样都能做,唯一的要求便是,在他阁内炼制丹药,直到几月前,才提出帮其在大荣商贩的货物里投放摄魂丹。 第169章 罗布麻今日本该遵守协议,在毒蛟每三月炼制丹药闭关的这天,也闭门谢客,带人守在屋外,帮他盯梢。 可听白芨所说,来的是位美若天仙的贵公子,夸得那是神乎其神,罗布麻即刻就有些心痒难耐,想着对方炼这么久都没出过事,自己离开一时片刻,定也无碍。 更何况,他们连封家军的眼线都避过去了,却没曾想,竟会在此前功尽弃。 毒蛟被挑断手筋脚筋,剧痛蔓延全身,怒骂都显得力不从心:“色.欲熏心的蠢货。” 他扭曲地侧首倒在地面,狠盯向对面,叛国的南蛮少君正卑躬屈膝地在荣朝世子身边嘘寒问暖,还真是忠诚得像条狗啊。 果然不愧是,卑贱舞姬所诞之子,生来就是一身贱骨头。 他的武艺算是三人之中最高,多年前更是能只身潜入荣朝军营,听闻毒蝎与蜥蜴双双落败时,他还暗嗤那两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带那么多人手去布网,反倒是变为自投罗网,尽是些蠢货,也不知如何入的主上眼。 适才屋门被砍开时,他也不曾慌乱,屋内所设的毒气屏障,是他毕生心血炼化而成,除去主上,无人可解,但未曾想,不过几息,这贱狗居然能闯进里间,甚至他还没交手三招,竟落到这般田地。 想当初,这贱狗还是被他抓去主上面前,才得到这明面上的少君身份,真是不知感恩。 毒蛟咳出血沫,狰狞笑道:“小世子,一晃十一年不见,你身上的毒,看来是还没解啊。” 毒蛟:“我在那间屋内,设的迷药与毒药,无人能不服解药,还可行动自如,除非,你不是人。” 毒蛟大笑道:“少君啊少君,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被毒药腐蚀烂透的身体,跟怪物,有何区别?” 十步之外,榆禾抄起地上最大的一只木盒,狠狠砸过去:“你这个毒物闭嘴!” 他们帮派中人,决不准许邪教肆意恶言相对! 第140章 真就这么喜欢? 与此同时, 封郁川神色大变,箭步跨来:“小禾,你之前不是说, 他是你在长春阁捡来的吗?” 榆禾正拦着想要大开杀戒的邬荆, 实在怕阿荆一拳下去, 毒蛟连半口气都不剩, 这会儿衣领被封郁川提着, 一时半刻也没空理他。 榆禾连头也不转:“你也先闭嘴。” 封郁川拽了两下,榆禾纹丝不动, 他气得两眼冒黑,压着满腔怒火, 好声好气道:“小禾,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榆禾扭半天, 也没救出后衣领,转身瘪嘴道:“勒疼我了……” 封郁川瞬时松手, 脸色铁青地看着榆禾冲他眨笑眼,嗖一下跑回那人身前,举止亲昵得不行。 “小禾……”眼见榆禾再次回身而来,邬荆紧紧将人搂在怀里,但凡听及殿下中毒之事,他皆会濒临窒息,无法抑制住暴戾情绪, 只想不管不顾, 将人打成烂泥。 也许他确实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骨子里却溢满嗜杀,控制不住欲望的怪物, 他如此粗俗不堪,怎能有资格触碰殿下。 邬荆缓缓松开力道,每离开半寸,仿若心脏被渔线绞割般,痛不欲生,可他肩背还没立直,榆禾就手脚并用地勾住他不放。 “没事没事,我肯定会好的!”榆禾感觉邬荆现在情况很不对,看起来神情恍惚,痛苦不止,他也不知阿荆是不是搏斗时又导致毒素蔓延,影响到哪儿了,喂他吃颗药准没错。 腰间没被托住,榆禾腾不出手来,只好先蹭蹭他:“阿荆,我要挂不住了。” 邬荆虚扶的手,这才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地紧揽住,榆禾卸开力气,翻找出秦院判改良过后的独门秘药,“他也只能逞逞嘴上功夫,待我问完话,就让你送他下地狱。” 这回喂药,榆禾总算是不用费力撬开邬荆的嘴,阿荆极其配合,不仅听话地吃药,还含住他的指尖,将残留的也舔去,很有进步。 榆禾趴在他肩头:“不是很苦罢?我盯着秦爷爷做的呢。” 邬荆:“很甜。” “完了,你这回居然是味觉出问题。”尽管不至于苦到一口升天,但药怎也不会是甜的,榆禾苦恼道:“耽误吃饭可不好啊。” 邬荆的眸间满是渴望与迷恋:“小禾,我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结果是苦是甜,他都不想再放手了,他的殿下最是心软,应是会原谅他的私心罢。 榆禾还在想待会要给他反着味道点菜之事,没注意这道直勾勾的目光,还是指尖被来回舔.弄,痒意让他回神。 “你若是放手,我就要掉下去,摔一个屁股墩。”榆禾道:“但你得松嘴了,沾着的药早就没了。” 邬荆:“还有一些。” 榆禾疑惑地凑近过去:“你张嘴,我看看。” 两人贴近到就差要亲上,映在封郁川眼底,他也已在暴怒边缘,他先前的叮嘱,榆禾根本一个字也没入耳,不,小禾根本什么也不懂,定是这个该死的南蛮人,没脸没皮,胆大妄为,竟敢以下犯上,勾引小禾。 封郁川:“小禾,你再不下来,我立刻让他人头落地。” 榆禾震惊地扭头看去,发现他竟然神情正肃,不是在开玩笑,“封郁川,你又在发什么疯?” 榆禾认真道:“帮内不许搞内讧!” 那该死的南蛮人含着榆禾的手指,还敢轻蔑地看过来挑衅,封郁川许久没感受过这般滔天怒火,手背青筋直冒,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他要一拳一拳,将其折磨致死。 封郁川:“小禾,过来。” 对方平时嬉皮笑脸的,还没像这样冷脸过,榆禾一时也有些被唬住,连忙凑到邬荆耳边:“你先去把长案上面的东西都打包,顺便把其他看着不错的,没有弄脏的玉石都顺走,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 邬荆半步也不愿离开:“小禾,一起过去,你说,我拿。” 榆禾大手一挥,将那些没摔坏的木盒都包圆,拍拍邬荆道:“阿荆,听本帮主的话,快去。” 榆禾左手推阿荆先走,右手撑在封郁川身前,待两人隔出距离后,生拉硬拽着封郁川去审人。 榆禾:“封小弟,不许忤逆本帮主的意。” 封郁川突然就卸去力道,垂着头,任由榆禾拉着走:“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你唯独只瞒我是罢。” 榆禾抱臂轻哼:“那你还不是,知道我中毒的事,却没与我讲嘛。” 封郁川自嘲地笑道:“护送你来西北前,我才知道。” 榆禾还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贴过去软声道:“郁川哥哥,这又不是什么喜事,少一人知晓,少一人牵肠挂肚嘛。” “我知道后,怕你瞧出来端倪,平白多添烦扰,愁得我白头发都快出来了。”封郁川捏他鼻子:“你倒好,像个没事人一般。” 榆禾扭头甩开,搂着他道:“天无绝人之路嘛,你们做长辈的,总爱说万事有你们在,那我还挂心什么呀。” 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份力也没尽到,封郁川紧抱着人不出声。 榆禾拍拍他:“封大将军,我们现在可是大获全胜,将南蛮最厉害的暗桩头头都抓到了,你不要露出这副败狼表情嘛,给本帮主仰天长嗷几声听听。” 封郁川轻笑道:“这回给你演了,下回是不是还要看我钻火圈啊?” 榆禾乐道:“也不是不可以。” “就会顺杆往上爬。”封郁川松开手,定定看着他:“那个南蛮人怎么回事。” 榆禾眨眨眼:“下回还是表演变脸罢,你有这个天赋。” 封郁川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说也行,我会将你这些天偷吃多少冰的,油的,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甚至连交易的具体内容都不知,就要偷跑去瀚海这些事,一五一十写下,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榆禾诧异道:“你怎么能告本帮主的状!” 封郁川:“自然是,你舅舅给的权力。” 荷帮主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桩桩件件,他全都心虚,只好凑过去,尽数交待了。 榆禾:“郁川哥哥,你就别再针对他了嘛。” 封郁川叹息一声,弯腰与他对视,轻声问道:“真就这么喜欢?” 榆禾顿时耳尖泛红,两指急着比划出芝麻大小:“我看他可怜,所以这才多关照那么一点点。” 封郁川:“小禾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 榆禾连连点头:“是还没想好,可……” “这不是喜欢。”封郁川勾唇低语:“你只是错把恩情当感情,恰巧他又使手段留在你身边,迫使你习惯他的存在而已。” 第170章 封郁川:“你舅舅不是给你送了不少侍卫去吗,是时候换个新鲜的了。” 榆禾不自觉盯着脚尖看,可他还是有些想跟阿荆做那件事的,阿荆肯定比含春阁的头牌更会哄他。 想及此,榆禾感觉指尖烫烫的,脸颊飞快染上桃红,他好像真的不该看的看多了。 封郁川还在滔滔不绝:“去我军营里挑也行啊,我让封水把长得俊的都拎出来,保你每个月都能看新人。” “小禾?你有在听吗?”封郁川挑起他的脸,眯眼道:“想什么不该想的了?” 榆禾睫羽眨得飞快:“这里不通气,闷的。” 封郁川竭力压着怒气:“你还想以身相……” 榆禾捂住他的嘴,“你说过不会古板的,可不能打自己的脸啊。” 封郁川挤出气音来:“这不是一回事。” 榆禾凑过去小声道:“现在就你一个哥哥知道这件事,等我想好之前,你就帮我瞒着嘛,好不好,郁川哥哥?” 封郁川:“小禾,你就算想玩,也不能找这种不可控的人。” “他很听我话的。”榆禾道:“你纵着我逃了那么多次课,来西北也惯我这么久,郁川哥哥,你就再依我一回嘛。” “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短短几句话功夫,叫了我四回哥哥。”封郁川神情瞧不出喜怒,“就为了他?” 榆禾张口就来:“为了你,娘亲可说过,谈情说爱之前,得跟家人知会的,所以我这不是,在跟你报备嘛。” 封郁川:“你管撒泼打滚叫报备?” 榆禾:“少污蔑本帮主,没撒泼,也没打滚!” 而且娘亲在日注里所写,是先怀后奏吵得舅舅同意的,他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先来奏了,明明很是乖巧,怎么封郁川还不松口? 眼见封郁川还有话要言,颇有没完没了之势,榆禾立刻抢先道:“回去再说,现在先审人。” 可这会儿,榆禾回身一看,两人居然都不在屋内。 雅间外,砚一已审得差不多,还好有那两个转移了殿下的注意,不然殿下若是非要自己问审,怕是会引得他再次梦魇,更何况这种嘴里不干不净的,他决不允许再让其出现在殿下面前。 砚一令砚二他们将两人拖走,自己进去复命:“殿下,此人与现今瀚海王勾结,频繁以瀚海人试药,摄魂丹研制成功,并助其登上王位之后,便混进含春阁。” 砚一:“含春阁管事被毒蛟收买,来此享乐的商贩,皆会被管事用迷药问出货物位置,继而遣人投放摄魂丹,试图挑起两国事端。” 砚一:“此物服用量少,便可任人肆意操控心神,量多则必死无疑。” 榆禾嫌恶不已,此二人真是死不足惜,“礼部派来的人应该也到了,剩余的事情,转交他们头疼去。” 榆禾:“瀚海这一趟,本帮主去定了。”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君主,荷鱼帮势必要替无辜百姓们,伸张正义。 第141章 我可只会做木炭蘑菇 这半月, 市易司市丞耿博的日子,可谓是过得苦不堪言,水生火热。 自从礼部众官员抵达关市后, 正使大人天天都要在砺沙驿徒步走上一整圈, 尽管其所言, 此为例行公事, 可耿博在关市浮沉这么些年来, 眼光自是毒辣,三天就瞧出, 正使大人这副神情,定是在寻什么人。 他在砺沙驿安居数年, 寻物找人皆有些门路,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正使大人好几番, 对方却每回都让他待在市易司尽职尽守,不必跟着。 但他哪敢不跟啊, 这位可是当朝首辅之子,更甚至可以说是,今后的首辅大人啊! 暴走到今夜,耿博觉得自己,筋骨都快打熬散架了,这才稍微停下来,捶捶老腰, 眨眼间的功夫, 那位闻大人突然狂奔起来,方向居然是朝着,含春阁去的?! 耿博摇摇头,年轻人啊, 性子就是急,找人找人,到头来,还是忍不住去这烟花柳绿之处,不过这样也好,他这身老胳膊老腿,总算是能得以歇息了。 这厢,榆禾正得意洋洋地踏出含春阁大门,迎面就见,闻先生立在门槛后,脸色阴沉,一副要给他加十倍课业的神情。 榆禾干咽了下,以闻先生这般万事皆不能影响学业的脾性,不会是发现他一本拟题集也未带,特意向礼部尚书请命,携海量的书册追来此处,盯他补完罢? 两人对视半天,闻澜未言一字,榆禾默数自己要补多少题,不禁被此等惊人数目,吓得慢慢往阿荆身边靠,这回他可不管会不会被抓包,阿荆侍卫怎么也得帮他这个帮主好好分担了。 也不知为何,榆禾感觉闻先生此刻,莫名似是怒气更甚,话本里的事迹告诫他,惹谁都不能惹夫子,何况还是头顶冒火苗的那种。 荷帮主能坐到江湖如今这般地位,当然很是会审时度势,正准备悄悄摸摸,从空隙之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离即将压来的课业大山。 闻澜抬手就攥住他:“为何在此?” 居然不是问课业的事,榆禾顿时就来劲,凑过去叽里咕噜地全道完,小脸那是要多神气,有多骄傲。 在彻底结案前,为了不让来往商旅平添不安,他特意让砚字辈暗中控制住两座楼宇,这会儿含春阁在外看来,依旧是笙歌鼎沸的模样,实则一切尽在荷帮主的掌握之中。 榆禾仰脸道:“就等市丞来接手这烂摊子,人都给他抓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案卷,我才不要整理。” 闻澜:“为什么不等我?” “啊?”榆禾讲了半天,听他这般无厘头的问话,不满道:“我给你省去多少麻烦事啊,你不应该先夸夸我吗?” “整整十六天,外加六个时辰,两柱香。”闻澜声音平静,可眼底浓重的风暴近乎快要冲破他一贯维持的淡然,“我日日夜夜,沿街巡巷,可怎也找不到你。” “舅舅没跟你说,我要潜身调查之事吗?”榆禾拉着他的衣袖晃晃:“我不知道礼部派你来,不然我肯定会让人给你通信的。” “是啊,你不知道。”闻澜扯了下嘴角,在知晓榆禾突然离京,远去西北后,他神思不瞩地向圣上请命,担任正使一职,头脑发昏到日夜不休赶来,甚至不知榆禾是否行路到此,乱撞盲寻地满城奔走,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榆禾瞧他消瘦的下颌,担忧道:“闻先生,你是不是吃不惯西北的饭,怎么清瘦这么多啊?” “吃不好,也睡不好。”闻澜跌进琥珀浅溪之中,任凭自己被其牵着心绪,流向不知尽头是何处之地。 难怪闻先生看着有些精神萎靡,吃饭睡觉可是头等要事啊! “那跟我回去吃罢,今天晚上阿荆和砚一要煮宵夜,都是家里口味,闻先生多吃点,补回来就是。”榆禾笑着道:“而且,正好我多订了一间上房,还恰巧没退,就像是早知闻先生要来,冥冥之中给你留的一样。” 话落半响,眼见闻先生再度默然地盯他看,好像八百年没见过他一样,榆禾在他面前挥手:“你有在听吗?别是快饿晕了罢?” 闻澜低声道:“闻某吃不惯他人做的。” “爱吃不吃!不然你还指望本帮主下厨吗?”榆禾哼声道:“我可只会做木炭蘑菇。” 闻澜:“好。” “好个木炭!”榆禾无言以对:“你真是饿得神志不清了。” 邬荆走近低声道:“小禾,你刚刚不是说,折腾半天肚子又饿了吗,我们先回去?” 榆禾突然想起来,凑过去道:“对了阿荆,你先去把含春阁的糕点配方拿到手,以后查封了,可就吃不着了。” 邬荆弯下腰:“不仅糕点,所有菜系的都取来了。” 榆禾亮起双眼,扑过去顺势搂住:“好阿荆,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封郁川沉着脸,拎榆禾站直:“你若是累了,我背你。” 榆禾撇嘴:“哼,老古板。” 他不过就是搂搂抱抱罢了,平时又不是没贴过,比他哥还古板! 闻澜将人攥来面前,俯身一字一顿道:“折腾?” 榆禾看在闻先生饿了半月的份上,先不计较他不认真听帮主讲话一事了,“对呀,我一脚踹得贼人倒地不起,耗费极大功力,当然要再吃点。” “小禾的武艺提升得极快,身法也是行云流水。”邬荆握住他的手:“宵夜不是想喝汤吗,眼下再不回去煲,许是只能第二天早上再喝了。” “回回回!我是想回,你们倒是动啊,不然松手让我先走也行啊。”榆禾两手被牵住,后领还被提着,莫名其妙被他们三人堵在含春阁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什么事为何不能回去再说! 第171章 不远处,耿博紧赶慢赶走过来,隐约瞧见闻大人跟另外两男,争夺中间一位玲珑俊俏的小公子,想前去行礼告别的脚步猝然收住。 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时,那位小公子的面容在脑海一晃,他停顿半息,猛然惊醒,又回身看去,定睛细观半响,挽起袖子就冲过去。 胆大包天的三个臭小子,居然胆敢对小世子殿下动手动脚的! 耿博大步跑过去,一人给一铁砂掌,这还是当年威宁将军亲传他的功法,砍柴劈木都不成问题,可没想到,居然一个都没赶走,反而拉得还更紧了! 耿博:“松手松手!给老夫松手!别拿你们的臭手脏手碰小公子!” 榆禾被这位突然暴跳而来的伯伯吓一跳,“您是?” 凶神恶煞的耿博骤然换上笑脸:“小公子,您可能没见过我,不过我当年是参加完您的抓周宴,才来市易司上任的。” “原来是耿伯伯!您来的正好。”榆禾让砚二去跟人交接:“剩下的就交给您啦!” “没问题,没问题!小公子放心回去便是。”耿博活动着筋骨:“这三个要不要伯伯帮你一块儿解决了。” “您误会了,他们不是阁里的人。”榆禾小声跟他介绍:“一个是闻首辅之子,一个是封大将军,还有一个是我的贴身侍卫。” “首辅之子和大将军怎么了?要是哪惹你不痛快,伯伯照样打!”耿博仔细瞧他,心疼道:“怎么派你来趟这浑水啊,那帮老东西真不是东西,伯伯来之前,你还胖嘟嘟的呢,看看现在给他们养的,脸颊肉都瘦没了!” 榆禾分明觉得这两天,脸颊吃圆了些许,阿荆最近还常捏呢,挠挠脸道:“这样好看。” “你什么样都好看!”耿博笑道:“等伯伯忙完,亲自给你做一大桌菜,好好补补身体。” “好!”榆禾开心道:“那伯伯你先忙,我回去加餐啦。” “多吃些,好好歇息啊,其余的都有伯伯在呢。”耿博目送小公子走远,立刻切换回凶狠模样,跟着小公子身边人冲进含春阁,他倒要看看,到底何人在搞鬼,害得他们小公子受这般苦,累得脸颊肉都没了! 浮梦楼上房内。 榆禾仅仅沐浴完的功夫,食案摆得丰盛到似是年节宴席一般,他这才坐下,三人各拿锦帕,无声分了区域,一齐给他擦湿发。 “我发量虽多,但也不至于要三个人全来擦罢?”榆禾挨个推,谁也不让步,他也懒得劝,索性拉来砚一,香喷喷地用起膳来。 等他头发半干之时,外间两位伤患总算是醒来了。 迦陵自然地坐在榆禾身旁,支着头道:“荷帮主不讲江湖道义啊,给我下.药?” 榆禾喝着汤,眼也不眨:“瞎说什么呢,是安神汤,为了让你好好睡上一觉,伤才能好得更快。” 迦陵笑道:“我可是全身心地信任洛尔,所以才喝下你亲手端来的汤药。” 榆禾:“对啊,你看,一觉醒来,都能下床走路了。” 对面的北雪陡然开口:“脖颈,痛。” 榆禾摸摸鼻子,砚一可能是下手重了些,“北大哥,睡这么久定是腹中空空,先坐下吃点罢。” 榆禾还没拉到人,迦陵突然靠近道:“洛尔,我被你迷晕到现在,可也滴水未进。” 榆禾没好气推开他:“桌上这么多还不够你吃吗?” 砚一正摊开薄面皮,榆禾立刻背身凑过去,指着要搁哪些进去,趁吸引走他的视线,桌案之上,一些在外采买被店家所赠的不值钱吃食,通通被三人手速极快地换去两人面前。 迦陵暗自冷哼,勾着榆禾的发尾,“可能是药性还没过,我现在提不起劲,拿不了筷子。” 榆禾咬着卷饼,满嘴烤鸭香,义正言辞道:“那就是还不饿,若是饿极了,自是会化身为野人,用手抓饭吃。” 第142章 借口就送上门来 迦陵撑在食案上, 笑声不止,他落魄逃亡至今,倒是许久没这般放松过, 他的洛尔比瀚海最精妙的机关术, 给人的惊喜还要多。 榆禾不知他怎就笑成这样, 嫌弃地往旁边挪, 连发丝也拽回来, 防止沾染上什么傻气。 正巧眼下大家都在,荷帮主挺直肩背, 举着卷饼,势气颇足地发布帮内下一件要事:“明日就启程, 混入瀚海王庭,诛杀大魔头。” 榆禾看向对面:“闻先生, 你先回去把行囊取来……” 闻澜:“不可。” 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榆禾假装没明白:“不取也行, 反正我的行囊一应俱全,与你共用就是。” 闻澜:“殿下,您在永宁殿以二十倍的课业和一整年不看话本发誓,绝不会胡闹。”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说过了?榆禾眼神飘忽,努力回忆,那天实在是被舅舅他们叮嘱烦了,他随口扯出的话可属实是太多, 但不到两天, 就通通被丢去九霄云外。 既然只言半语也想不起来,他又没留下板上钉钉的字据,这等胡扯自然是作废的! 闻澜打眼看,就知榆禾在想什么坏点子赖账, 平声道:“殿下最近理事多,一时忙忘也不要紧,福全皆一一立卷留存,帮您记着的。” 榆禾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诧异不已,气得把卷饼当成榆怀珩,狠狠咬去一大口,等他回去,东宫别想有一片干净地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榆禾跑去闻澜面前:“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道我溜去瀚海。” “此次殿下功绩卓著,闻某可担保,您定会是历年国子监结业考核中,德器隽异的翘楚。”闻澜目光垂落在地:“今夜好好修整,明日便启程回京,剩下事宜,闻某会监督市易司处理。” 榆禾不依:“本帮主既然接下这重任,当然是要有始有终,怎么可以做到一半,就撂担子走人呢!不可败坏荷鱼帮名声。” 闻澜:“闻某自会将另一半完善好。” 榆禾:“将所有罪名都推去南蛮头上确实可以化解两国纠纷,可瀚海暴君一日不除,迟早还会有祸端。” 闻澜:“殿下,不可插手他国内政。” “闻先生,你是清楚我脾性的,我既然知晓了,肯定要去的。”榆禾垂着眼尾:“都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了,你就别成天将不合规矩挂在嘴边,陪我胡闹一回嘛。” 榆禾拽的半点没用力,闻澜分明可以抽走衣袖,更是有满箩筐的言辞劝阻他,可还是心不由主地问道:“为何非要我陪着?” 没想到闻先生这么快松口,榆禾本想再软硬兼施磨一阵呢,猝不及防被问,还没找好理由忽悠他,支支吾吾沉吟半天,都快把手里的衣袖抠个洞。 闻澜极轻地吐气,他自己都不知是笑是叹,“因为我留在这,肯定会告状。” 榆禾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我才没这么想闻先生呢。” “如果闻某坚持不同意,你会如何?”闻澜抬起榆禾的脸,“如实说,闻某就应下。” 榆禾想躲远点说,可闻澜就是不放他走,只好脆声道:“把你打晕带走。”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榆禾瞄来瞧去,看不出闻澜到底有没有生气,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可已经如实说了!”榆禾弯着眉眼道:“闻先生是君子,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澜:“好。” 榆禾笑得可高兴,拉他站起来,催促道:“快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闻澜颔首:“多谢殿下信任,闻某定不会抽空写书信的,还请放心。” 榆禾顿时就不放心了,戒备地把人按回原位,“不必理了,用我的。” 旁侧的封郁川悠哉道:“我也要用你的,不然,我立刻传信回京告状。” 榆禾摆摆手:“行行行,带不走的都留给你用。” 封郁川神色一沉:“你不让我去?” 榆禾现学现卖:“边疆将军不可干扰他国内政!” 封郁川胸腔内两股气直往上窜:“小禾……” “封大将军,你就让封老将军好好在京城颐养天年罢!省得你被贬去苦寒之地后,老将军一大把年纪,还要顶你的职位,你好意思吗!”榆禾连声打断他:“再说了,你若不留在这,谁给我打掩护啊!” 榆禾取来个红木盒,拍拍他:“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家书,一个月的量,你记得天天帮我送信啊。” 封郁川接过来:“我派封水给你送。” “不行,这事交给谁都不妥,只有你来我才安心。”榆禾道:“待我回来后,想去你军营玩几天,你知晓的,简陋的营帐我可不待,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布置好。” 封郁川猝然站起,眉间紧蹙:“榆禾。” 第172章 榆禾跳去他椅子上,抱臂俯视道:“封小弟,不许直呼帮主大名,我本来是想趁夜就溜走,现在好声好气跟你说,算是我听话了!” 封郁川头痛道:“我必须跟着,否则免谈。” 好,很好,荷帮主当即就准备用绝招,抱膝蹲在椅子里,掐大腿开始嚎。 即便知晓他是在装哭,封郁川到底还是不忍心,半蹲去他面前,苦口婆心说道:“小禾,其他事情你想怎样任性都行,我全部都能依你,可此事过于危险,你让我如何安心得了?” 榆禾呜呜嗷嗷半天,胡乱用衣袖擦脸,突然轻嘶一声,“痛……” “哪里痛?”封郁川急得凑过去,“小禾别用力擦,先放下来,我看看。” 榆禾眼尾都红透,右眼难受地眯着,“好像睫毛掉进去了……” “别用手揉,我帮你找。”封郁川握住他乱动的手,正要离近看,突然闷哼一声,倒在榆禾肩窝。 其实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可他无论闯什么祸,舅舅都不会责怪,闻先生也有正使职位在身,独独郁川哥哥,若他平白乱来的话,真是会出大事的。 榆禾把封郁川拖去床上睡,家书一块儿放去他手边,玉米的吃食也堆在旁边,封水此刻应已收到信,在往这边赶。 砚一早已将行囊都收拾好,榆禾给他们一人一件夜行衣,银质面具也发了好几枚,各自掩饰好后,挨个从窗棂外,飞身去屋顶,顶着月色,连夜前往瀚海。 浮梦楼与关市离得不远,连续几道黑影,跃过数十个房顶,穿过平坦空地,便能瞧见井然有序的店铺摊位,关市是由大荣与瀚海各划一块领地所建,向北一路直行,便可抵达瀚海。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沙海吹来的刺骨寒风,比西北的夜晚温度更低,榆禾紧裹着狐裘,吐息都冒着白气,跟迦陵走进一家,与浮梦楼相似的瀚海客栈。 “先喝点热茶暖暖身。”迦陵笑着道:“洛尔能为我刺杀瀚海王,我很感动。” 榆禾捧着茶碗,“瞎说什么呢,我这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 “但很可惜,瀚海的天是杰斯珀。”迦陵道:“若是他没继位,杀也就杀了,一旦成为瀚海王,再行暗杀之事,便是忤逆神明。” 迦陵:“我夺不回王位倒是不要紧,可不能连累洛尔,被围堵在瀚海,回不去大荣啊。” 榆禾放下茶碗,冷声道:“我就知道,你费这么大力气求我来瀚海,准没好事。” 迦陵:“难得洛尔不满意那份大礼吗?为了探得这条线索,我可是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 “还有脸提呢,此事分明是你我皆占利。”榆禾哼声道:“你没钱又没人,单打独斗比不了用毒的,所以借我的手,先把摄魂丹的源头掐了,你才好不留隐患地清理门户。” 迦陵赞叹道:“洛尔,我们还真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啊。” “谁要和你有这种破默契?”榆禾拍桌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老实交代,本帮主最讨厌猜人心思。” 洛尔张扬舞爪的模样真是可爱,迦陵默语完,才娓娓道来。 瀚海自古以来就有传闻,杰斯珀神明在凡间时,曾住在一座巨型的王殿之中,其底部方正,四面倾斜而上,在顶部合拢,直指云端。 在他登天梯,入云端成神之前,将其半身神力融进一柄权杖之中,封存于王殿,若是能够寻到,那便是杰斯珀认定的半神,以此自然拥有名正言顺处置瀚海王的权力。 榆禾:“权杖?长什么样?我帮你伪造一个就是。” 迦陵笑道:“我初听此逸闻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瀚海人皆知,权杖是以神木所制,如果所持之人,获得神明的认可,权杖会燃起圣火,并且遇水不熄,久燃无损。” “自燃还好处理,后面确实有些难办。”榆禾垂头喝茶,双眼微亮,除去江湖话本外,他最爱听的便是奇谈类,这可比帮忙夺王位有意思多了,面上却装作嫌麻烦道:“可知这王殿在哪?” 迦陵:“在瀚海深处的荒芜漠原,那块地方无人居住,环境恶劣,地势险峻,年年都有不要命的,被古老王殿中的金银珠宝,和传闻里可解百毒,医百病的圣草所惑,闯进沙海闷头乱找,能活着回来的,都算神明保佑他们了。” 迦陵:“我父王倒是有幸得到王殿位置的羊皮卷,也曾派人去寻过,可都无功而返。” 榆禾本还在犹豫找何借口,被长辈们抓包时,可以理直气壮一些,这借口就送上门来,无论这圣草是真是假,去玩一趟怎样都不亏:“给我看看。” “这等重要之物,自然是藏在机关里的。”迦陵道:“洛尔先好好歇息,待明日睡醒,在路上慢慢瞧。” 榆禾:“如此重要,不更应该随身携带吗?” “在瀚海,藏在机关里,才是最安全的。”迦陵:“虽然我们的机关术看着类似,但其中细微变化,就如每人手印皆不同,从而演化出千丝万缕的差别。” 榆禾忙活一天,早就困了,这会儿大致了解完,懒得听他说枯燥的瀚海史,开始赶人:“退下罢。” 迦陵轻啧一声:“你带来的人留在屋内睡也就算了,为何就连他也能留下,而我要去隔壁睡?” 榆禾正让北雪睡在外间最后一张床铺,“当然是因为,这里就你一个外人啊。” 眼看迦陵还要多言,榆禾过去推他往门口走:“想与本帮主合作,就少说废话,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取羊皮卷回来!” 第143章 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黄沙如海, 热浪从沙地袅袅升起,错落无序的沙丘中间,一行轻装漠匪, 牵着两头骆驼, 穿行于荒芜漠原之中。 右侧骆驼背上, 荷帮主摇身一变, 成为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可大王不喜乌漆麻黑的小弟黑衣装束,亲自在沿街的摊位里, 挑了件最合心意的。 榆禾将自己裹在朱红纱绸里,只露双琥珀眸在外, 额前碎发调皮地钻出几缕,风起之时, 随着红丝绸翩翩飘扬,是一众暗系纱衣间独有的亮色。 邬荆在榆禾左侧徒步, 掐算着时辰,从驮了座行囊山的那头骆驼背侧,取来冰镇水囊。 此地异常干旱,邬荆时刻都提心吊胆:“小禾,还好吗?” 榆禾喝了口冰镇甜茶,美滋滋地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无碍, 里面穿着冰蚕丝, 能解不少暑气。” “阿荆。”趁邬荆抬首,榆禾直接抵去他嘴边,硬喂他喝,“你就这么喜欢喝热水?每回非要我喂你, 才肯喝凉的。” 闻澜他们已在大王的叨叨下,不用榆禾盯,也会去取冰水饮,就连木愣的北雪大哥,也知道羊毛毡里头装的是冰块,要热晕时,就去那边吹吹凉气。 只剩阿荆,最不听他这个大王的话,榆禾看着的时候,还会喝几口,没注意的地方,就去取那摸着都滚烫的水囊。 邬荆只好顺着小禾的意,喝进去好些,直到榆禾满意,才拿走水囊,挂在身边,重新取个干净的,放进冰块里。 沙地温度极高,隔着极厚的靴底都难抵热意,每隔一个时辰,榆禾都会轮流点人上来歇脚,跟他离得近,也能沾点冰蚕丝的清凉之感,他刚准备喊闻先生时。 “洛尔大王,我们走哪边?”迦陵放慢步调,与骆驼并排。 眼前是戈壁划开的岔路口,洛尔大王熟练地抛起手中玉佩,稳稳接住后,打开一看,是背面。 “右边。”榆禾笃定指挥,停顿片刻的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此处漠原实在诡异,他们足足备了十个罗盘,可还是如迦陵所言,步入这片沙海之后,指针乱转,全部失效,只能当柴火用。 而迦陵所带来的这份羊皮卷,足有两本并排摊开的书册之大,打开却只有简短的八个字,黑水之西,双月交辉。 除此之外,尽是空白。 粗看玄乎其神,细瞧胡言乱语,他们一路上连干涸的河道都还没遇到,就别提什么黑水了,晚上更是连月光都少见,漠原半夜里乌云笼罩,风刮得鬼哭狼嚎,能有点微弱星光就算是天气不错了。 榆禾这一路,尝试无数种办法,水浸火烤外加恐吓,只可惜,羊皮卷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隐藏线索来。 这会儿,榆禾还是不信邪,来回搓着边角,试图找出内里的夹层,可他指尖都捻酸了,搓得都快起火星子,羊皮卷还是没半点翘边,于是彻底放弃,狠狠砸去迦陵头上。 “这破东西也值得你们代代相传?”榆禾怒道:“难怪你到此处才舍得给我看,该不会,你只知那八字寓言,这破地图是你写来诓我的罢?” 第173章 “大王息怒。”迦陵翻身坐去榆禾后方,语调含笑:“我孤身一人,处境堪忧,在未获得洛尔的完全信任前,总得给自己留一手罢?” “你浑身冒热气,不许靠过来。”榆禾就猜到是如此,没耐心再与他互相试探,侧身摊手:“我们现在是一只骆驼上的人,快把真的交出来,不准藏着掖着。” “这卷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是有关王殿位置的上卷。”迦陵牵起榆禾的手,贴去额角之处,“至于整片荒芜漠原的地形下卷,都在这里。” 迦陵凑近低语:“随身携带,或是藏于机关,都不如记在脑中,更为妥当。” 榆禾冷哼:“你也是真能忍啊,任由我乱带路这么久,才总算肯讲真话了。” “怎么会是乱带?”迦陵轻笑一声,眼里满怀期冀:“洛尔可是,每条路都选对了。” 听到此话,榆禾暂且放心下来,没走冤枉路就好,此刻是真的很想扇这张讨厌的笑脸,可又怕用力过大,给人打傻,忘却地图可就不妙。 迦陵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带着他的手拂过脸,目光痴迷地望过去:“洛尔尽管打,越是用力,我越精神,才好准确地为你引路。” 榆禾止不住浑身发毛,顿时抽开手,他还没打呢,人就不清醒了,连忙赶他下去:“吹你的热风去罢,少来我这乘凉!” 越过这片沙丘,前方的路面被风沙侵蚀得更为严重,大片的干涸裂地,裂缝纵横交错,耽误不少行进时间。 不过,从极深的裂谷底端,倒是能隐约瞧见地底暗河的泥沙流向,沿其方位走,说不准能寻到水源。 可眼下日落西山,炙热褪去,寒风猛得袭来,漠原之中的夜晚比白日的气候更为恶劣,能冻得人浑身血液凝结,只得先择处避风之地,安营扎寨。 风餐露宿几天下来,榆禾依然是光鲜亮丽,冰晶玉肤,半点没有漠匪大王的沧桑感,倒像是从哪处隐秘的富饶部落,溜出来玩耍的小王子。 砚字辈也不再隐匿踪迹,绕着小王子忙前忙后,铺软垫,生篝火,擦脸洗手,榆禾裹着狐裘,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暖手,凑去对面的闻先生旁边。 闻澜从文渊阁带来不少有关古今瀚海的典籍,短短几天功夫,闻澜都已翻看到最后一册。 可这古老王殿的秘闻,好似只在瀚海流传,连半点文字记载也没流传出,这片漠原更是一笔带过,只知其现今是瀚海疆域,历年文明都未提及,既然捂得这般严实,就连闻先生也认为,可信度高上不少。 榆禾只看去几眼,就被密密麻麻的瀚海文字晃得眼晕,也不知闻先生怎就能对照着大荣文字看得如此快,他懒洋洋得倚在闻先生肩头直打哈欠,这等事还是交给专业小弟来,他这个漠匪大王自然是可以光明正大躲懒的。 闻澜换只手举书,沉下肩,让他枕得更舒服,“难得有些空闲时间,殿下前几日言赶路辛苦,许久未读经义,尽管在外办差,也不能荒废学业,不若闻某口述几题,殿下来作答如何?” 漠匪大王还要念什么书?榆禾直接用地瓜堵他嘴:“闻先生,饿了罢,吃饭。” 闻澜的嘴唇都能感受到牙印形状,就着此处,自然地咬下,神色不变道:“吃饭读书两不误。” 榆禾嫌他咬太少,用力塞他一大口,“食不言,寝不语。” 他这下有点怼太多,看闻澜皱着眉,似乎是噎得慌,榆禾没忍住弯起眉眼,把地瓜丢给他拿,转身就跑:“我去给你取水来。” 营帐前已升起篝火,迦陵不知从哪砍来浑身带刺的植物,外表还是灰绿色的,榆禾打眼瞧去,就觉得定是不好吃。 “洛尔不必担忧,此物为沙掌,因形似手掌,又长在沙地,故而得名,无毒。”迦陵看他探头探脑的模样,笑着切开内里,露出鲜嫩的翠绿来,“这可是漠原里面,为数不多能食用的,即可裹腹,也可充当水源。” 内里看起来倒是跟翡翠差不多,榆禾正想走近细瞧,北雪突然站起身,拦在他面前:“有刺,会痛,不去。” 对方背手而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榆禾绕身过去抓起他的手,果然是满掌心的细刺,惊呼道:“北雪大哥,你怎么徒手就抓啊?” 北雪:“弟弟,饿,要吃饭。” “你弟弟现在肯定吃得饱饱的。”榆禾按着北雪大哥坐下,找砚四过来给他挑刺。 可北雪不让别人靠近,眼看着就要扶头开吼,榆禾怕他又给自己扎得满头刺,连道:“好好好,砚四不过去。” 北雪这才重归平静,贴着榆禾脚边坐下,垂头认真挑刺,动作利落,不到半刻,就伸出平整的手掌给榆禾检查,榆禾也蹲下,给他在篝火旁,翻出一个大地瓜作为奖励。 先前在西北忙着查案,没来得及给他诊治,这一路上,别说给他把脉了,就连近身都难,也只有榆禾能控制得住他。 榆禾本想让北雪大哥也留在浮梦楼的,可没想到,他似是见识过封郁川被如何打晕之后,极为戒备,怎么骗都不管用,当时情况又紧急,也只好把他捎上,见机医治了。 迦陵端来沙掌,绕开地上的傻大个,捻起一片递去榆禾唇边:“洛尔,尝尝看。” 榆禾扭开头,冷脸道:“你以后再欺负北雪大哥,我们立刻原路返回,你自己寻破权杖罢。” 迦陵不过是在砍沙掌时,自言自语几句,洛尔许是饿了,那愣木头就急得上手掰,真可惜,掰得不是有毒的沙植。 迦陵俯身:“沙海地形难辨,洛尔离了我,要如何走?” “这就不劳你挂心,我的人,本领自是大得很。”榆禾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回营帐内。 许是此处地形沟壑颇多,夜里的风声更加可怖,为安全起见,营帐只搭了一顶,内里很是宽阔,众人各自划分区域,相距甚远,除去大王身边两侧,总会留两人相陪。 榆禾闷头睡在中间,耐不住风声直往他耳里钻,旁边的闻先生似是睡得沉,生怕对方知道他还没睡,再抓他听一遍睡前经义,榆禾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出棉被,朝另一边翻滚。 还没滚几圈,立刻被热乎的棉被包住,榆禾开心地抱住阿荆,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取暖,可比被窝里的手炉暖和多了。 榆禾小声道:“阿荆,我就要在这睡,你不许趁我睡着,再把我送回去了。” 邬荆浑身都快要冒火,他后退半寸,小禾就要手脚并用地勾过来,缠得更黏糊,先前他一连几天哄人自己睡,效果微乎其微,反倒是让小禾卯足劲,非要钻他被窝不可。 邬荆熟稔地点穴抑住,轻声哄道:“好,小禾快睡罢。” 榆禾才不信,阿荆这几天都是嘴上应得快,第二天醒来,他就在自己被窝里了,榆禾推着邬荆平躺,趴去他身上,洋洋得意地抬起脑袋:“这样你一动,就会吵醒我,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本大王的话!” 顺滑的乌发来回在他脸上轻蹭,甜香气息扑面而来,榆禾一眨一眨地望他,邬荆接不住他黏糊的眼神,只好拉高棉被,盖在榆禾露在外的肩背,“听小禾大王的,过来一些,小心别着凉。” 榆禾很是满意,窝在邬荆胸膛前,耳边的风啸声全被震如擂鼓的心跳取代,他乐得笑眼弯弯,察觉阿荆僵硬的手臂,故作不高兴:“你怎么不抱我,你不抱的话,我睡不着。” 小禾明明就困极了,还要努力瞪大双眼装精神,邬荆忍俊不禁,紧紧搂住他:“好小禾,快睡罢。” 腰间刚环来臂膀,榆禾就抗不困意,眼皮彻底睁不开,埋头睡得可香,梦里都挂着笑脸。 第144章 明明可以行侠仗义 一觉醒来, 榆禾不出所料地再次回到自己被窝,郁闷得翻身坐起,砚一听见动静, 端来热水, 来给他穿衣梳洗, 他拽住人道:“以后本大王身旁的固定床位就给砚护法了, 某个贴身侍卫难堪重任, 本大王要收回奖励。” 砚一帮殿下束好发:“需要帮大王出口气吗?” 榆禾伸了个懒腰,倚在砚一肩上醒神:“暂且不用, 待我再考察考察。” 砚一暗下眼色,他确实很想立即将人逐出殿下身边, 此人违背殿下之意,该死, 对殿下抱有别样心思,更是罪该万死。 榆禾在砚一的拍背下, 差点迷迷糊糊又睡着,揉着眼睛侧脸看去,难堪重任的贴身侍卫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腊肉粥,肉香气直勾勾地引他张嘴。 待用完两碗腊肉粥外加一碗地瓜糖水后,榆禾决定大王有大量,不与阿荆计较了。 其余人皆醒得早,在营帐外各忙各的, 瀚海要至巳时才会日出, 此刻已辰时过半,天气还算适宜,收拾好行囊后,顺着昨夜发现的地底暗河踪迹, 继续赶路。 第174章 榆禾将闻澜拉上骆驼,关心道:“闻先生你还好罢?怎么眼底乌青越来越重了?明明你昨天睡得很早,半夜也是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挺踏实的。” “无碍,头回在外睡,还未习惯。”闻澜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殿下呢,睡得可好?” 榆禾盈着笑脸:“挺好的,被风声吵醒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闻澜定定看他片刻,随口道:“殿下似乎在哪都能安睡,可否传授些经验给闻某?” 榆禾顿时无比骄傲,侧身仰脸道:“独门秘法怎可轻易相告?” 闻澜看他暗示意味太过明显的眨眼,轻笑道:“给你放假。” 榆禾噌得放亮双眼,按捺住喜意,摆架子问道:“几天?” 闻澜:“回京前。” 榆禾喜出望外,高兴地倚在他身前,憋不住笑得说道:“自然是本帮主天生睡得香!” 眼见闻先生轻飘飘的目光里,藏着成堆的拟题集威胁,榆禾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不能惹夫子了,熟练地垂下眼角装可怜:“我可都如实传授了,你不可以秋后算账的。” 闻澜:“传授之道在于助人解惑,闻某现下有疑未消,殿下此言,便算不得传授。” “等等,我还有一点漏说了。”身后的课业大山渐渐逼近,榆禾急得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还有是因为,身边有熟悉的人在,我和在家里睡没两般。” 闻澜颔首:“惑虽解,但闻某无法效仿,不过是少睡些时辰罢了,也无妨。” 榆禾:“我不是你熟悉的人吗?” 闻澜敛起眼神:“闻某总不能天天睡在殿下旁边。” “也不是没有办法。”榆禾眼里满是狐黠,大好折腾闻先生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你若是每晚给我念话本,我就准你在我旁边,睡个好觉。” 闻澜:“好。” 榆禾反倒一愣,闻先生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模样,不会是在考虑回京后如何报复回来罢? 榆禾正要反悔,突然听见周边连连低呼,砚七跳来他旁侧:“殿下殿下,你快看!” 天穹两侧,赤日与银月,此刻正对空相照,金光与银辉连成一线,竟是日月同升之异象。 榆禾轻眨双眼,赏上许久,激动地抓住闻澜衣袖:“闻先生你快看,如此一来,双月交辉便有可能出现了!” 闻澜也跟着勾起唇角:“殿下福运深厚,才能引来这般奇景。” 这般月鎏金的光芒挂在天幕里,世所罕见,榆禾专注地望了半响,嘀咕道:“真是好看,早知道把画笔丹青也带来了。” 闻澜还是认为眼前的这抹红更为耀眼,“殿下想画日还是月?” 榆禾沉吟片刻:“想画中间这道流彩。” 闻澜:“那殿下只需记下流彩,等回京后,我们共绘一幅画作。” 榆禾想起那幅凤凰现世的丹青,闻先生就连山中树叶朝向都绘得一样,连连点头:“好呀!” 骆驼旁侧,砚七立刻道:“殿下,我也能画!等我们回西北,我就给您画!” 砚一冷声道:“加练。” “殿下救命!”砚七道:“砚一他就知道自己跟您闲聊,我们一聊,他就公报私仇!” 有砚七打头,其余砚字辈也围过来,他们平时被管得甚严,与殿下聊天的机会可少,这会儿简直是有说不完的话。 榆禾一张嘴都快聊不过来,努力不将任何一位落下,顺带还要时不时接阿荆递来的水壶,和身后闻先生忙中添乱的问话,简直是忙得团团转。 前方,迦陵的内心更是激荡不已,他的洛尔当真是无所不能,那份下卷根本没有地图,只有天道之命四字。 他初阅时,也觉得怪异,瀚海的古老王殿指引,竟会离奇地出现中原文字。 迦陵本是想坐上王位之后,向大荣呈份朝贡折子,亲自去寻一寻这位天道之命,可没曾想,倒头来居然是狼狈躲来的,不过也是因此,刚好听说大荣小世子引来流星异象的逸闻。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洛尔定是羊皮卷所示的神谕之人。 穿过这片干涸之地,熟悉的沙丘又重现眼前,地底暗河的脉络岔开两端,隐入沙地之中。 迦陵回头才发现,洛尔正忙得热火朝天呢,他慢悠悠走过去,指出两个方向:“大王,我们走哪边?” “还来?”榆禾拧眉道:“你若是爱抛玉佩玩,我赏你一个,自娱自乐去。” “哎?被洛尔一凶,脑中所记好似有些模糊。”迦陵拉长语调:“到底是走哪边呢,一下就忘记了。” 迦陵停在原地,笑着道:“得等洛尔抛完玉佩,我才能重新想起来。” 日头渐升,沙地间的热浪开始不断翻滚,榆禾不欲让众人停滞不前,利落地抛接玉佩,“背面。” 迦陵颔首:“答对了,就是右方。” 骆驼再度行进,榆禾冷哼一声:“你等着罢,待到王殿之后,连我九你一都别想,包括那根破权杖,本大王通通全要了。” 迦陵笑得更愉悦,“有洛尔这句话,看来我们此行,定是势在必得。” 榆禾一连抛了几次玉佩后,不远处,一道突兀的玄黑横在沙地之中,水面与沙地持平,看起来宛如融为一体,两端皆连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迦陵忍不住惊叹拊掌:“恭喜大王,在您的带领下,我们顺利寻到了黑水。” 榆禾懒得理,这人如此爱演,当瀚海王真是可惜了,还不如去开个戏班。 从骆驼上打眼看去,水面不似溪流那般波光粼粼,反倒是像搁置数夜的肉汤,表面覆盖得尽是油块,瞧着就很不舒服。 用枯枝探进去拨动,质感很是粘稠,可准备收手时,枯枝竟牢牢被水面吸附,用内力都拔不出来。 “砚一,不用试了。”榆禾神情正肃:“枯枝在慢慢往下沉。” 随即,榆禾用足尖扬起一道飞沙落去水面,沙粒接触到黑水之后,仅仅停留半息,便渐渐被吞噬。 闻澜:“这水古怪。” “可黑水之西。”榆禾走回远处空地,“我们得横渡过去。” 两岸相距,大抵与太液池差不多,众人的轻功皆没有问题,可两只骆驼无法过去。 榆禾:“取一些必要的行囊罢,其余的留在这。” 榆禾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去前面拍拍它的脑袋,阿荆哄他许久,榆禾依旧一步三回头,满脸不舍。 他之前还嫌弃没玉米坐起来舒服,可这会儿,望着它们依旧动着嘴巴,照常停在原地等候,还不知要被主人抛弃,实在心里泛酸。 这厢才回身,榆禾顿时愣在原地,此时对面,一人一个大山丘的包袱,地上还放着个更大的,估计是阿荆收拾的。 榆禾:“不是说轻装简行吗?” 砚七背着大包袱,上下左右飞身给殿下瞧,“放心罢殿下,区区这点重,我们能背得了。” 榆禾过去翻看,都是许多软枕软垫,还有穿不完的衣物,又重又占地,“不用带这么多。” “那怎么行!”砚七道:“只要有我们在,殿下保管在哪,都过得锦衣玉食!” 砚五:“就是啊殿下,这点重量还没砚一加练狠呢。” 砚六:“殿下,您若是觉得我们辛苦,就让我们晚上也围在您身边睡罢。” 砚二、三、四:“殿下,我们也能念话本。” “收声。”砚一卸下包袱,护在榆禾身边,“有人靠近。” 十尺之外的山丘后方,人还未至,叽哩哇啦的欢呼声却先传来。 榆禾戴好袖箭,看向迦陵:“说的什么?” 迦陵慢慢吐出:“杰斯珀神明保佑,逮到好几只超级无敌大肥羊。” “你不是说漠匪看漠匪,惺惺相惜吗?”榆禾瞧他们挥舞大刀的兴奋,就差用力砸过来了。 迦陵:“看超级无敌漠匪大王,就不一样了。” “到头来还是要打,那你还非要我当这个大王。”榆禾无语:“本帮主明明可以行侠仗义,被你搞得硬生生变成匪匪相斗。” 言语几句的功夫,对面已狂奔而来,真漠匪与假漠匪,隔着十步之遥,互相打量。 真漠匪们叽哩哇啦不停,迦陵还饶有兴味地句句给假漠匪大王翻译,甚至还抽空教他讲几句常用语,榆禾嫌弃不已,才不想学这等拗口的语言。 正疑惑对面喊打喊杀半天,到现在也没动手,真漠匪头子不知讲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榆禾等上一会儿,却没听到迦陵出声,转而瞧见他拔剑,周边也护得更严密了。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听懂了?”榆禾戳戳迦陵:“你不是说非必要不动手,保存体力吗?” 第175章 对面不仅眼睛放肆,满嘴还都是对洛尔的污言秽语,迦陵脸色陡然冷下来:“大王,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必须得死。” 第145章 还想要更多 穹顶两端, 浓重的乌云渐渐铺盖而来,萦绕不散,日月被遮住大半, 耀眼的两道光芒陡然间变得昏暗。 邬荆抬手将朱红兜帽压下, 满身肃杀之气, 挡在殿下面前, 榆禾悄悄掀开一丝兜帽, 歪身偷瞄,眼疾手快地拽回闻澜, 这才津津有味地看向前方沙地之中的大混战。 真漠匪大抵有近八十号人,放在大荣来看, 也是个不小的土匪窝,个个满身横肉, 一眼便知劫财经历丰富,长刀定是舔过血的。 看到他们这边数个山丘包袱后, 认准他们是从古老王殿所出,抱着渔翁得利的念头,招招皆是下的死手。 但砚字辈的身法可是高出数筹,以碾压之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长刀都震成数截, 方才还嚣张吼叫的领头, 现在四脚朝天得仰倒在地,哀嚎不止。 此等境界之差,看得荷帮主热血沸腾,若不是阿荆侍卫和闻先生护得紧, 榆禾也想过去略施拳脚,让真漠匪好好见识见识,中原门派的实力。 砚一护法不愧为他们帮派的严师啊,小弟们全是高徒,很给他这个帮主长脸,等会打完就给他们升职加月俸。 北雪大哥也很有进步,这回总算是没有边打边嚷嚷得震天响了,而迦陵却有些奇怪,上次直面巨蟒,对方还游刃有余地溜蛇玩,现在却杀得急风暴雨,一剑恨不得刺三个,明明是假漠匪,打起来竟比真的还狠。 毫无观赏性,半点没有砚字辈打起来好看。 瀚海人还真是难以捉摸,脸色跟这荒芜漠原一样,阴阳不定的。 眼看着真漠匪倒下大半,榆禾闹腾半天,总算争得他们同意,正要在阿荆的掩护下,也放个袖箭偷袭,一展帮主威风。 忽然间,阵阵高亢尖锐的啸叫声响彻半空,嘶哑刺耳的长鸣似是能以音袭人,沙地之中的交手都停顿下来,榆禾双耳尽管被即刻护住,修眉也难以舒展。 砚字辈等人见状,迅速退回原位,榆禾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自从进入漠原之后,除去带来的骆驼,这些天内,再无见过任何动物。 这片荒芜之地,理应没有禽类能够生活,可此时,大片阴影盘旋于穹顶之下,将灰暗的天,笼罩得更为阴沉。 啸叫声陡然中断,长翅在高空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拍打,不疾不徐地绕着他们这方沙地打量,宛如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捕食前,高傲地欣赏猎物四处乱窜的滑稽姿态。 剩余的真漠匪们确实很配合,呲哩哇啦的吼叫声全然不输啸叫,四肢并用地在沙地乱爬,几只黑影倏地压下,看也未看倒地不动的猎物,直直朝着满身肥膘摇动之人而去,一口一口地撕扯皮肉,瞳孔泛着腥红。 榆禾被小弟们牢牢挡在中间,半点骇人场面也没见到,努力回忆着路上看过的异域奇兽录:“许是魑邑,传闻是上古神兽中金翅鸟一脉,因作恶多端,被剥去神格,罚以此名,成为凡鸟,繁衍至今,沦落到与秃鹫为伍。” 闻澜持剑而立,前方几人已残缺不堪,他的神情也更为严峻,“秃鹫只食腐,而魑邑似是专食活物。” 眼看其余大半,未分到食物的黑影,朝他们这厢振翅而来。 榆禾快语道:“它们不似秃鹫眼力好,而是以嗅觉捕猎,大家尽量不要大幅度移动,把带血的兵器擦干净,用暗器瞄准它上喙根部的位置。” 话音刚落,数枚暗箭齐发,榆禾也平复心绪,取出袖珍弩箭,眯眼忽视它们诡异的外表,当作是岁考打木鸟,一连数发,好些魑邑从空中坠落,猛得砸入黑水之中,却未溅起半点水花,与沙尘落至水面的状况无异。 黑水平静几息,刹那间,缕缕白烟瞬时蒸腾而起,烧糊味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魑邑渐渐化为灰烬,被黑水吞噬殆尽,与此同时,这道玄黑以肉眼可见的移速,朝外延伸半寸。 众人心中皆随之一沉,明明适才以枯枝试探时,没发生此般异况。 虽然此刻他们离黑水的距离尚远,但难以预料其是否还会有别的异动,眼下最佳的落脚之地,无疑是就近的沙丘之顶。 可半空中的魑邑越聚越多,但凡挪动,势必引来它们更加猛烈的袭击,魑邑体型过于庞大,尖喙利爪锋利无比,近身搏斗,绝不占利。 一时也只能暂待原地,时刻注意黑水动向。 可头顶的片片黑影属实是没完没了,即便他们的装备再多,暗器也不能无止尽得浪费下去。 沉思间,榆禾瞥向最近的包袱,装的全是枯枝,顿然眼前一亮,打算用其沾油点火后,射去空中,若是燃烧吃痛的魑邑四处乱撞,便能顺利地一烧烧一片了。 砚字辈立刻行动,给枯枝一端包紧纱布,浸好油,正要点火之时,半空中的魑邑似是预感到将要被火炙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苍穹,不到片刻,半只黑影也瞧不见了。 砚七连忙盖紧火折,“刚才还是一副吃不到肉,不罢休的势头,现在怎么逃得这般快?” 砚三:“许是畏火,嗅到火折气味了。” 榆禾顿时有些慌乱,在话本子里头,当这等险境莫名凭空消散时,之后定是酝酿着更大的滔天巨浪,此地不宜久留。 迦陵收起佩剑,注意到洛尔情绪不好,还以为他是被吓到,正想出言安慰,猝然发觉近在眼前之景,神情骤然大变。 就在这短短半息之间,漫天尘暴毫无预兆得突袭而来,混浊的巨浪掀起层层沙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将众人尽数卷起。 迦陵伸出的手未碰到半片红丝绸,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尔在他人怀里,离他越来越远,他忍着刺痛的双目,拼命想要记住方位,仅仅眨眼间的功夫,他的洛尔不见半点踪影。 尘暴卷来之时,榆禾整张脸被红丝绸护住,手脚也被紧锁在阿荆怀里,半点没遭到粗粝石沙的猛烈撞击。 可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处何方,尘暴何时能停,是否会将那黑水也卷进来,更是担忧众人安危,同时想起还在等他回家的亲友们,一时间愁思万千,心里乱糟糟的,不由得恐惧加深。 榆禾努力憋住眼泪,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变乱,感受到阿荆似是拼命在用内力对冲气流,不多时,天旋地转的颠簸之感逐渐平缓不少。 他们这两片盘旋乱转的树叶,勉强变成飘浮在激流飞湍之中的孤舟。 尽管无法睁眼往下瞧,榆禾也认定他们现在定是飞得和魑邑一般高,或者是更胜一筹。 他幼时看修仙话本,确实很想体验一回御剑飞行,可万万没想到,飞起来会这般吓人啊!他回去就要把修仙话本通通烧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咆哮的狂风怒吼总算有消减之态,榆禾感觉他们随风逐流的速度慢下些许,正想喘口气,陡然间,一股沉重的下坠感瞬间袭来,他紧紧攥住手里的衣襟,脑内一片空白,连惊叫声也发不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邬荆紧搂住人,在空中多次折转,竭力缓解下坠速度,接触地面之时,用全身内力护住榆禾,自己将落地的冲击反推去四处,戈壁顷刻间龟裂。 邬荆忍住闷咳,连背后的剧痛也感受不到,连连唤着榆禾,可小禾埋在他身前,不肯松手,什么也听不进去,肩背抖得厉害。 “抱歉小禾。”邬荆贴着榆禾耳边,快速将他全身的骨节筋络都检查一遍,温声细语地接着哄他。 直到呜呜咽咽地抱住人,背部传来轻拍时,榆禾神情茫然地抬头,满脸苍白,眼尾通红,唇瓣都快咬出血,恍惚得回不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趴在邬荆身上,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 邬荆眼里满是疼惜,心如针扎,可不得不用些力气,去捏榆禾的脸颊,迫使他松开牙关,柔声哄他:“小禾不怕,已经没事了。” 琥珀眼失神许久,好半响,榆禾才慢慢看清他们已经回到地面,大颗大颗泪珠止不住砸去邬荆脸上,榆禾贴着他的额头,可怜巴巴只会叫他:“阿荆……阿荆……” “我在这里。”邬荆极其耐心地连连应声,醇厚有力,敛起眉宇间的担忧,专注地望向他,榆禾宣泄完情绪,也在他沉稳的安抚里,渐渐平息下来,抽泣着糊他满脸泪水。 泪珠流进邬荆唇间,刺得他心头直发苦,呼吸都快停滞,不断轻抚榆禾,磕绊地背念起,他最爱听的话本。 两人都已严丝合缝地相拥,可榆禾贴得这般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的安抚,最好是多到溢出来,多到让他转移注意力,忘却被恐惧淹没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需要怎样的安抚才能满足,耳边听着熟悉的睡前话本,他凑过去蹭阿荆的脸,急得直哼哼,哭腔已然开始慢慢发黏。 第176章 邬荆自然是听出变化,提起的心更加高悬不落,心跳也如脱缰般,快要失去控制,抚着榆禾的后颈,尽量忽视面上柔软的触感,稳住声音:“小禾,先起来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 榆禾就趴在邬荆身上动,本就松散的红绸更加凌乱,露出冰蚕丝底衫,衬得脸颊越发红润,“没有不舒服,但我想……” 榆禾缓慢地眨眼,轻如丝的目光落去薄唇处,他不自觉抿起嘴,抬眼再次望向深邃碧绿间,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尾,黏糊喊他:“阿荆。” “小禾,你想做什么?”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在殿下期待的注视里,不欲再遮掩,眸间无尽的爱意汹涌而显,轻声哄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榆禾最是爱听这般温声低语,弯起修眉,两眼盈满星光,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头,想凑近听,听得再清楚些,鼻尖碰上阿荆的时,突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呼唤。 “小禾——小禾——” “殿下——” “殿下!!!你在哪啊殿下?!!” “洛尔——”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把……” 榆禾顿时回神,直起半身,趴坐在邬荆腰间,面色堪比红绸缎,完了完了,他真的不该在含春阁里乱看的。 劫后余生之刻,他这个帮主居然弃小弟不顾,在青天白日的野外里想这种事情! 没脸见小弟了! 第146章 击脸立誓 声音貌似是从地底传来的, 榆禾侧身去听,这才突然发觉,此刻所在的这片戈壁, 沙地干燥斑驳, 表面尽是石柱和坑洞, 他们躺得地方, 还算是为数不多的平整之地。 只不过, 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小禾——小禾你在哪——” 是闻先生,声音更加高了, 应该就在附近,榆禾歪着半身去瞧, 屁股翘可高,脸都要贴去洞口, 邬荆看得心头一紧,牢牢扶稳他的腰侧, 抵住他脑门。 此处坑洞与他脑袋差不多大,榆禾也怕自己探进去,缩不回来,乖乖贴住邬荆掌心,扭来扭去,四处找角度寻人,好在光线倒是充足, 遮挡视线的岩壁不算多, 可地洞太深,地底又很是宽阔,一时半霎还真寻不到。 片刻过后,终于瞧见人影, 榆禾大声回道:“闻先生——” 闻澜猛得抬头,看到上方洞口那张迎着光,满面红润的小脸,他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明明他有道不尽的挂怀关心,可嘴唇轻颤几息,仅仅是愣怔地凝望着榆禾,再也发不出只言半语。 “闻先生——闻先生,你还好罢?哪里受伤了吗——”榆禾也是被他这般形貌一惊,闻先生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与此同时,其他方位四散的众人捕捉到熟悉的嗓音,急躁的神情即刻褪去,难掩狂喜得拼命往这厢赶:“殿下——!!!” “我在这——我没事,哪也没受伤,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风太大了!你们不用上来,我们下来——” 榆禾看到一个人没少,也是长长舒口气,借着邬荆的力起身,姿势别扭太久,刚站直就不小心踉跄一下,紧接着就被腾空抱起。 邬荆眼底的情动都还没消,榆禾弯着笑眼,搂住他的脖颈,来回蹭他:“阿荆,怎么不敢看我?” 邬荆声音暗哑:“小禾,回去再闹,好不好?” “那阿荆回去要什么都听我的。”榆禾晃着腿:“还要陪我去买西北话本。” “好。”邬荆的手臂收得更紧,莫大的欢喜充斥心间,只要殿下需要他,无论要他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一路走至戈壁尽头,总算找到能下去的洞口,待榆禾落地后,整个人被围堵在里面,连纱绸边角都瞧不见。 砚字辈皆心有余悸,可榆禾只有两只手,根本牵不过来,砚七更是跪在地上,埋在他腹部不肯起身,抱也不敢太过用力,自己都吓得不轻,却一个劲安慰殿下。 砚一靠在他肩头,榆禾正好双腿还有些无力,懒洋洋倚在他身前,在他要开口认罪前,抢先道:“好砚一,这件事回去不准说。” 砚一:“殿下……” “不管不管,反正棋一叔怎么逼问,都不许说!”榆禾现在两手两腿都有人抱,只好侧头眨眨眼:“好砚一,你要是愿意上这条贼船,我们就击脸立誓。” 砚一紧紧搂住他,轻轻碰了下脸颊,抖着声音道:“殿下,万幸您没事。” 榆禾笑着贴过去,看着身边的砚字辈们:“是万幸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可大家非但没放松,神情更是紧绷,榆禾这回儿连脑袋也转不了,只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做:“好啦好啦,我们今夜许是要在这留宿了,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捡回来些行囊。” 砚七抬首道:“殿下,我大概记了方位,这就去捡回来。” 砚七嘴上说要动身,手臂仍旧不愿放,其余人也没有一个要松手的意思,眼看砚一护法就要让他们通通加练,荷帮主拍板定案:“那就先都坐下歇息会儿罢。” 榆禾按着他们全都坐下,各个都说自己没事,那身上这些划痕擦伤是哪里来的?还藏着不让他检查,只得取出白瓷瓶,苦药丸还有些剩余,一人塞去一粒,“以后再让本帮主发现瞒伤不报,我就让秦院判再加十倍的黄连。” 这边喂好,榆禾二话不说,直接给阿荆喂一粒,问都不用,这个是最能忍的,许是二十倍黄连都吓不怕他。 随即,榆禾连忙跑去闻先生那,对方到现在仍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 榆禾给他喂药丸,闻澜虽然配合,但还是那幅天崩地裂的脸色,倒像是吞毒药一般。 榆禾打趣道:“没想到,举止投足皆端庄有礼的闻先生,有朝一日,也会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呀?” “洛尔……” 迦陵突然走来背后,榆禾还没应声,就见闻先生极快地越过他,一拳打过去,迦陵猝不及防,后退好几步,唇角即刻渗出血来。 “闻先生!”榆禾抱住还想动手的闻澜,“别打了,你手上都是血啊!” 闻澜攥紧拳,血顺着骨节砸去地面:“要不是他,你根本不会遇到此般险境。” “闯荡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呀?”榆禾按他坐下,取来伤药与纱布,正要帮忙,怀里的东西都被取走。 闻澜屈腿而坐:“殿下不必做这等事,闻某自己来。” 榆禾哼哼道:“我现在包扎技术可好了,特别是肩背那块,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掉。” 闻澜绕绷带的手顿住:“你帮的谁?” “我哥啊。”榆禾看他手上掉落半截的绷带,“哎,你系得太松垮了罢?” 闻澜:“单手不便打结。” 榆禾:“我来!” 细长的指节勾得飞快,没两下,一枚两头翘起的绳结就立在手背之上。 闻澜:“多谢殿下。” 闻澜这会儿重回一本正经的仪态,榆禾憋着笑道:“闻先生,我还是喜欢看你抛掉礼节,重拳出击的模样。” 闻澜静默片刻,握紧拳头,陡然起身,榆禾吓一跳,连忙拦着:“闻先生?” 缓和到此时,闻澜大抵也平复下来,语调如常道:“依殿下之意,再打一顿。” 他平时偷懒耍那么多花招,对方都一眼看穿,这会儿却连说笑都听不懂了? 榆禾试探道:“那我说以后都不要写拟题集了,你应是不应?” “好。”闻澜悠悠道:“以后只出卷类,不出题集。” 有何区别?有何区别!榆禾气得转身就要走,余光察觉到闻澜一闪而过的落寞,脚步还是停住,很是有帮主风范得扑过去拍拍他的背。 闻澜愣怔片刻,双手到底还是失去控制,抬臂将人揽进怀里,“为什么回来?” “我福泽深厚,给你沾点,以后少受伤。”榆禾看了一圈,唯独闻先生衣袍沾得血多些,手背也不知怎么弄的,打一拳也不至于鲜血淋漓罢?倒像是捶岩石砸出来的。 闻澜微扬嘴角:“多谢殿下。” 榆禾摆摆手,转身才走两步,眼里闪过狐黠,又凑去他面前,捏着嗓子学:“小禾——你在哪啊小禾——” 看见闻澜脸色瞬间一僵,榆禾笑得可开心,趁闻先生拿课业山压他之前,拔腿跑去对面。 北雪还晕在地面,榆禾看向正在上药的迦陵:“活该!让你对北雪大哥下这么重的手。” 迦陵才不在意那人死活,慵懒坐在原地,张开双臂道:“洛尔,我也需要安抚。” 榆禾给北雪塞了颗药丸,“想得美,你又不是我们帮派之人,自己安抚自己罢!” 迦陵:“嘶,被这么一打,这里是哪来着?有些想不起来。” 榆禾站起身,挽好袖子,“不要紧,左边再来一下,你就能恢复记忆了。” 第177章 迦陵侧过脸来:“洛尔,用力些。” 榆禾皱着鼻尖,收回手,正想找石子砸,突然间双脚被抱住,他下意识抬腿,砰咚一声,木质面具掉落在地,完好无疤的俊脸随之显现。 北雪似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神情痛苦,双目紧闭,抱住他的腿不放,榆禾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背,怒视迦陵:“你嘴里就没句真话!” 迦陵自然道:“洛尔不是给他喂药了吗,许是药效过好,连疤痕都能根治呢。” 榆禾转着手腕:“那我现在就把你打得满脸疤,试验一下。” “小禾?你怎么在这里?!” 榆禾诧异看去,听这般语气,似乎是认识他?可他印象中,好像没见过这张脸。 “北雪大哥?”榆禾扶他坐起来,“你还好罢?你脑袋后面有个大包,许是要几天时间才能消,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北……北雪?”北雪耳根通红,紧张道:“小禾,你怎么知道这个词,我是说梦话了吗?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叫北雪啊。”对方说话这般利索,榆禾顿时意识到:“你是不是头疾好了?” 北雪:“我……有头疾?” “太好了,看起来是真的好了!”榆禾笑着凑过去:“那你到底叫什么啊?我们见过吗?” “威勇将军府,沈南风。”沈南风不舍得眨眼,面见殿下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千百年,倒头来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干巴巴的,“我见过你。” 他少时随父进宫参加岁宴,嫌殿内闷热,躲出来透气,路过枫秀院之时,一片雪景之中,唯有那蹦来蹦去,玩闹着打雪仗的雪白斗篷最为亮眼,他站在那驻足观赏许久,只可惜藏得不太好,似是被郡王察觉到,没过多久,就把弟弟牵走了。 不过,也让他知道,原来这位比雪还漂亮的弟弟,是叫小禾。 许是那次岁宴给郡王留下,他可能会随时偷弟弟的印象,每回宫宴都严防死守,不准他靠近小禾一步,在国子监更是拿他当空气,他想拉近乎,走曲线看禾的道路也彻底失败。 于是,他下功夫苦练身法,隐匿踪迹的本领是年年更上一层楼,宫宴那般无聊,小禾与他一样,每每都会耐不住性子跑出来玩,他也总会挑棵视野极好的树,悠哉地隔空陪玩。 年复一年,小禾是他放在心尖上,最纯净的雪。 直到他来潇城办差,仅仅才半年未见,沈南风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想及此,沈南风突然担忧起来,将榆禾来回检查个遍:“小禾怎么也来潇城了?没被盯上罢?我虽寻到踪迹,可对方很是警惕,无法跟得过近。” 榆禾顿住笑容:“不对,你又出新问题了……” 第147章 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 天色渐晚, 山洞里燃起橘红篝火,榆禾坐在软垫里,举着烤得油汪汪的腊鹅腿, 睨向地面被五花大绑之人:“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否则就等着在山洞里自生自灭罢。” 迦陵背后的摔伤还没包扎好, 此刻又被勒出血印, 表情却分外笃定:“洛尔最是心软, 怎会对我不管不顾呢?” 榆禾眨着笑眼:“瀚海王这个位置,换个人照样做, 反正对我们大荣而言,无甚区别。” 眼见迦陵暗下神色, 沉思不语,榆禾愉悦地勾起眼尾, 重权之人,就没有不惜命的。 赏点时间给他思量, 榆禾大口啃着腊鹅腿,尽管几个山丘包袱没有全找回来,不过,索性食物和水源皆在,软垫与棉被也带回不少。 但不幸的是,砚一他们探勘完地形,确认他们回到漠原起点之处的戈壁滩, 兜兜转转好些天, 居然被风沙直接吹了回来。 眼下,也只得修整一夜,明日再重新规划路线。 沈南风适才大致听小禾说完,仍旧是不可置信, 无法消化,他竟然凭空丢失掉近两年的记忆? “南风哥,大抵是因为你又撞到了头,而我给你吃的秘药,只能保命,治不了太过精细的地方。”榆禾分他一只鹅腿,“等回去后,我找秦院判给你好好瞧瞧。” “听小禾的。”沈南风笑着接过,其余的记忆忘便忘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可唯独近些时日,是他好不容易得偿夙愿,能陪着小禾一块儿胡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跟小禾聊上不少,只可惜半点印象也没有。 两只鹅腿啃完,料想对方应是考虑得差不多,榆禾接过湿帕擦手,居高临下地站去迦陵面前:“这瀚海王的宝座,你要是不要啊?” “当然要。”迦陵勾起唇角,“洛尔地位这般尊贵,我自然也得夺得王位,才能让洛尔高看我一眼。” “你除了俊脸尚可,其余一无是处,没什么值得看得。”榆禾抱臂道:“还不快速速招来!” 迦陵听得心情极好,开口道:“当时我被追杀,受伤不轻,逃至西北后,撑着半口气,一路朝东南走,最后倒在河边。” 迦陵:“醒来后,就发现河中央飘着此人。” 他那时血都快流干,又身无分文,想要活命只能先换钱寻医馆,知晓大荣有做死人买卖的,便拖着这具尸体,沿路四处打听,还要谨慎防备着有无埋伏。 就快耗尽体力之时,总算找到铺子,还要费劲功夫与店家多吵来几两银子,索性他苦练几年大荣话,才没吃到亏。 谁知,他手都碰到荷包边了,这人却突然诈尸,还将这间本就破旧的店铺砸了个彻底,他趁乱捡了对方掉出的玉佩,又挨了店家好几棍,才险险跑出此地。 可没想到,这人头破血流,伤势比他还重,居然还能几步就追上来,紧盯玉佩不放,他当即作势要砸碎,对方见状,总算是有所顾忌,没再下死手。 之后,迦陵便以此玉佩为由,威胁对方办事,放进机关盒前,他也仔细瞧过,白玉质地,中间雕刻的是稻谷花,样式确实是别出心裁,一眼便知价值千金,他当时就没想归还,若是日后行事不顺,还可凭借当来的金银,再谋别策。 如今,与洛尔的名字比照,迦陵自是明白此玉佩的原主是谁,现下,更是不会归还。 无论是玉佩,王位,还是洛尔,皆会尽入彀中。 这个瀚海人才讲两句,就停顿这么半天,榆禾等得不耐烦,以骨头当剑,气势汹汹指向他:“你若是还敢乱编,我就扔你上去,再吃顿尘暴去罢。” “洛尔,你也看到过他之前的疯样,除了赚钱营生,我实在跟他没有交谈啊。”迦陵接着道:“让他戴面具,也是因为,我猜其从崖上坠落,恐怕是被仇家追杀至此,我本就麻烦不少,可不想平白再招惹来了。” 从西北往东南走,确实可至潇城,沈南风也的确是坠崖落河,但榆禾总觉得,此人还藏着些事情。 榆禾突然想到:“别的先不谈,把南风哥的玉佩还来。” 欣赏小禾威风审讯的沈南风陡然一怔,他从不爱戴佩饰,贴身挂着的,只有少时在枫秀院捡到的那枚。 迦陵也注意到那疯癫之人的异色,慢悠悠道:“洛尔说的是,一块圆形白玉,中间刻的……” “小禾!”沈南风快步挡在榆禾身前,一脚把人踹远,揽着小禾背对那人而坐,“什么玉佩,没有玉佩,我不戴这些的,定是这瀚海人在瞎说,谋划分去更多利益,不能信他的胡言。” “是不是还没吃饱?我去给你拿新烤好的来。”沈南风回身去切分腊肉,不经意瞥了眼远处地面的吐血之人,敢偷拿他的珍藏之物,等他护送小禾回去后,定会完好无损地夺回玉佩。 也不知此人是用哪只脏手碰的,不若还是,都别留了。 “尝尝这个,我亲自盯着的,火候刚好。”沈南风帮他撕成小条,一口一口喂,“小禾安心寻宝藏便是,其余的,我会处理。” 榆禾最是爱吃外皮油润且脆香的,亲昵地凑过去道:“等我们找到后,半块木头也不给他留。” “自然全是我们小禾的。”沈南风早就想如此喂小禾吃顿饭,之前看到小禾追着他哥哥们讨食,他便心痒难耐得紧。 这会儿,他干劲十足,猛火现烤,被一双亮晶晶的琥珀眼看着,什么都没记起来,小禾要什么,他就投喂什么。 榆禾趁着小弟们都分散各处去包扎,一连吃去好些,瞄见不远处,阿荆和闻先生似是发现他埋头猛吃,要来逮他,连忙往沈南风后面躲,仅仅转身的功夫,还咬走沈南风手上最后一个腊鹅腿,快速啃起来。 他都受了这般大的惊吓,多吃些怎么了?很是合理! 眼见小禾似是有些怕这两人,沈南风护弟弟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抬臂拦住:“何事?” 闻澜寒声道:“沈将军贵人多忘事,让道。” 第178章 两人势同水火,眼看着即刻就要动手,邬荆从旁绕过,立去榆禾身前,看小禾还叼住鹅腿不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的手顿在空中半响,实在狠不下心拿走。 趁邬荆迟疑,榆禾美滋滋吃掉大半,忽然间,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胀痛,不舍地与鹅腿对望许久,还是塞去邬荆手里。 邬荆紧张道:“不舒服?” “吃多了那么一点点。”榆禾抬手比划,很是遗憾,知晓不能再吃了,推着往阿荆嘴里送,可面上还眼巴巴地瞧着不放。 邬荆看他还眼馋的模样,稍微放心些许,应是不太严重,轻手慢揉着:“是有点鼓。” 榆禾理直气壮:“本帮主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将来还怎么一统江湖!是该训练训练它。” 闻澜这会儿也走过来,喂他吃山楂丸,“临走前,秦院判嘱咐闻某带着,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榆禾的舌尖刚碰到,就知这是用量最重的一款,专治他平日放肆饮食用的,被酸到直皱眉,想吐掉,还被闻澜捏住嘴,盯着他嚼完咽下去。 榆禾幽幽望着他,满脸不高兴,闻澜捻块松子糖,推进他唇间:“闻某只听过在荒漠中饿到腹痛的,还是头回见识到,有吃撑的。” 秦院判所制,自是效果出奇好,榆禾现在半点难受的感觉也没有,哼声道:“御膳房大开屋门让我打劫,本大王自是要一扫而空。” 后方,沈南风利索地将腊肉都收拾好,藏去榆禾瞧不见的地方,满脸懊悔地走回来:“对不起小禾,我一时忘记了。” “哎呀,不怪你。”榆禾本就抱着把他当挡箭牌的心思大快朵颐,这会儿害得人差点挨揍,心虚不已,顿时想起要事来:“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啊?” 沈南风:“没有啊,我在家中排行最小。” “啊?”榆禾惊讶道:“可你还没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漂亮弟弟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弟弟丢了呢。” “这……那是……那定是我发癔症了哈哈哈,可能真是摔坏头了。”沈南风此刻,是又想恢复记忆,看看自己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又不想给小禾留下,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的印象,不禁双手捂住头,他还没如此丢脸过,第一回居然还是在小禾面前。 这个动作实在引人警惕,榆禾以为他又犯头疾了,拽着身旁两人连连后退,准备随时唤砚一将人打晕,试探问道:“南风哥,你还好吗?” “哈哈挺好的,不过是脑后的包有些隐约作痛罢了,待会儿就没事了。” 惊觉小禾竟然躲得这般远,沈南风掩面无声怒吼,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夜色渐深,冷冽的寒风顺着四周大大小小的沙蚀裂洞,直往里面钻。 榆禾扑进柔软温暖的被窝,此刻席地而睡,抬头就能瞧见星空,这还是进入漠原以来,夜晚天气最好的一次,极为新奇,兴奋地来回打滚。 这和话本里住在山洞,夜观星象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只可惜,他带来的话本,仅寻回来半册,正想让阿荆给他念,抬头却发现,小弟们皆期盼地望向他。 砚七自带卷席而来:“殿下,您先前答应,让我今夜陪睡的。” “那分明是你胡搅蛮缠来的!”砚三挤开他,“殿下明明是应了我。” 砚四在后面推人:“最先应的我。” 砚二、五、六也加入乱斗:“殿下也应我的。” 砚一冷声道:“不想睡,便连夜加练。” 砚七一把抱住殿下:“加练就加练,殿下,没有营帐挡风,夜里太凉了,我体热,给您暖被窝,待您睡着了,我再去加练。” 被砚七抱着确实舒服,榆禾正要点头,沈南风总算调理好心情,语气如常道:“后面这处漏风,我正好守在这,给你挡住。” 还没来得及回话,榆禾左手被闻先生握住。 闻澜直视他:“殿下应闻某之事,可还算数?” 榆禾干咽了下:“算……” “小禾。”邬荆牵住他的右手,“适才是想找我念话本吗?” 现今从阿荆嘴里听到话本,再被他用温情的目光注视,榆禾脑袋里止不住冒出些不该想的事,整个人都快化成一滩水了,勾住他的手指,就要应好。 迦陵却解开绳,走来他身侧:“洛尔身边好生热闹,我也来添点乐趣。” 这个好拒绝,榆禾正要动脚给他踹走,莫名听到咔嚓一声,似是屁股隔着厚实的软垫,拨动到什么机关一样。 就在这半息之间,突然轰隆作响,他们所在的地面瞬时崩塌,榆禾被按进怀里之前,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半轮赤月和半轮银月,嵌合共悬。 这是……双月交辉之景! 第148章 开得一点也不威风 呛人的浮尘散去后, 榆禾从阿荆身前抬头,掀开一丝眼皮,瞳孔瞬间放大, 头顶上方的石墙竟分毫未损, 仔细看去, 当中居然有一道极难发觉的缝隙。 砚一气还没喘匀, 半跪在地:“属下未能及时抵住。” “这石板厚度非凡, 许是有千斤重,阖上的速度却快到只在一息之间。”沈南风适才也只差一点, 就能用剑抵住,怒而锤墙, “该死。” 榆禾整个人被包在棉被里,只露一张小脸在外, 双眼满是惊喜:“砚一,南风哥, 我们应是掉进王殿里来了!” 沈南风诧异地环视一圈,除去沙尘就是石壁,“传闻里不是说,古老王殿以黄金打造的吗?怎的这般破落?” “你们刚刚没看见吗?”榆禾激动道:“虽然上面戈壁的裂洞不大,但双月交辉的景色照亮半边天,非常显眼的啊!” 众人当时所有的注意力皆放在榆禾身上,分不出半点余力去观察周边, 更别提赏景。 连砚一和沈南风都是在确认殿下无事后, 瞧见上方不是崩塌,洞口反而呈现规整的方正,才折身前去探查,没曾想, 还是慢去半寸之距,内力也无法将其破开。 这会儿,砚六在周围岩墙表面无声疾查,反复确认有机关可解后,与砚一低声禀告,砚一记好方位,守在殿下身后,静待决议。 迦陵靠在墙边,逼自己把目光从洛尔身上抽离,短短几天时日,他不可控地被洛尔俘获,每每遭遇危险,他这个为了活命可以使尽手段之人,竟会抛去性命,转而先去寻人。 这种奋不顾身的感觉,实属糟糕,可又难以抑制,他刀尖舔血至今,还是头回体会到,情感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还没沉下心来思忖,洛尔清脆的嗓音直往他耳边飘,迦陵可以阖眼,但关不了心门,想到围着洛尔不放的这群人就烦。 他尽力平复情绪,眼下,取到权杖才是要紧事,只要自己有权有势,不愁在洛尔面前没有一争之力。 “此处的机关术甚是古老,确为百年前的手法。”迦陵认真推测道:“开关大抵应是嵌在石板上方,轻易察觉不到。” 迦陵见过的机关无数,不禁也有些疑惑,是如何掉进来的,照理来说,羊皮卷仅仅是示意方位,而如何解开王殿大门,才最是棘手。 他自小与父王学习上古机关术,到现在能称得上是十拿九稳,还是头回遇到这般情况,不过王殿传得神乎其神,许是不能按常理思量。 迦陵接着道:“既然洛尔见到双月交辉的异象,机关是因此而解,也不无可能。” “应是如此。”榆禾默默咽下其实是自己坐开的缘由。 话本子里可都是通过好一番神机妙算解开的机关,他这开得一点也不威风,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迦陵轻笑着走过来:“洛尔这般福泽,简直比异象还要罕见啊。” 眼神飘忽间,榆禾瞥见远处的石壁后方,有处拐角,似是藏有条暗道,正准备大手一挥,重展帮主风范,手却没挥出来,还牢牢困在棉被之中呢。 榆禾:“阿荆,可以松开了。” 邬荆低声道:“小禾,你只穿了寝衣。” 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榆禾身上伸来的双手众多,东拽西扯的,领口都滑落至臂弯之处了,现在还不知松垮成何样。 榆禾全然忘记这茬,还奇怪邬荆为何举着棉被给他当屏风,低头看才惊讶发觉,自己的寝衣都快褪没了,肩背全部露在外,不过,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砚一见殿下愣神,手快地帮他重新穿好,披上月白外衣,“殿下?” “这里貌似不通风。”榆禾饱览无数探墓奇谈话本,经验十足,正肃道:“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去那条通道看看。” 此处小路,高大约只有十尺,宽倒是能容纳四五人并行,顶部有不少倒挂而坠的石柱,长短不一,坚硬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撞晕人,只得弯腰慢行。 第179章 砚字辈摸黑在前方探路,榆禾看邬荆都快蹲着走,长手长腿格外憋屈,还要护在他头顶,故意去撞他掌心玩,随即会被轻柔地抚摸两下。 没玩多久,榆禾隐约觉得,两侧的石壁应是绘着壁画,凑近过去细观,暗黄的沙壁里,只独独添了灰黑,再无其余丹青点缀。 其间画着的,俱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朝前方虔诚地跪伏叩拜,而在这些背影之上,还刻着大段丑到难以入眼的字迹。 闻澜走过去,将快要贴到石壁上的榆禾揽回来:“应是百年前的瀚海文字,不过,字如蟹爬,形如鸦阵,似是不通笔画,依葫芦画瓢刻上的。” 迦陵慢上一步,倒也不急,料定这个大荣人定是读不懂,洛尔还是会回来问他。 闻先生言辞还真是形象,榆禾忍不住笑出声,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讲的什么?” 闻澜的指尖轻动,平声道:“长篇大论他们愿为杰斯珀神明如何不记代价,奉上一切。” 榆禾搓搓手臂:“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真被说准了,迦陵只好走去洛尔身后:“所以我们这不是,来盗他的神陵了。” “我不是瀚海人,自然可以骂。”榆禾憋笑道:“你可要小心,若是惹怒你们这个小心眼的祖宗,气得他下凡而来,用权杖抽你,可怎么办啊?” 迦陵也笑道:“如此正好,省得我费功夫四处寻。” 如此也正合榆禾的意,趁对方心思皆在权杖上,他们得尽快找到圣草踪迹,顺便将能带走的珠宝金银,一扫而空! 走上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幽暗的尽头之处,泛起些许亮光。 迦陵:“那处应为真正的入口。” 亮光附近,砚字辈停在门口,不敢妄动,砚一返回禀告:“殿下,里面整间殿宇的构造似是千机宫,但九曲弯折的布设与大荣全然不同,目及之处暂且没有机关,内里情况不明。” 榆禾亮起琥珀眸,跃跃欲试道:“我倒要看看,设计得有什么独道之处。” 砚一自是知晓殿下偏爱探索这等稀奇古怪之处,还拿国子监校场的沙盘,捏出来好些不同样式的千机宫,每每都要等到忘却图纸之后,才放颗玉石进去,从头开始解,可没走几步路,之后便都回忆起来了。 砚一抬手召回其余人,寸步不离守在殿下身边,“殿下,您尽管安心玩。” “放心罢,我肯定走得谨慎。”榆禾拍拍砚一,左手此时也被阿荆牢牢牵住,扬起笑脸,带领荷鱼帮大闯异国神陵。 众人陆续走进洞口,沈南风垫后,他正要迈入之时,预感不对,连忙闪身而进,与此同时,这厢入口之处,贴着千机宫的平顶,猛然砸下一墙石壁,将退路完全封死。 沈南风躲得快,只险险擦过他的肩背,压住衣袍边角,他利落割开,像没事人一般,转着匕首凑去榆禾面前:“怎样,你南风哥身手好罢?” 榆禾正在惊叹内里璀璨华光的磐壁,简直与外面粗陋的地洞大相径庭,陡然被这巨响一惊,回身看去,连连称赞,非常认可:“准你加入荷鱼帮了!” 沈南风抱拳道:“定为帮主赴汤蹈火。” “是跟着本帮主吃香喝辣。”榆禾兴奋道:“快来快来,这是我们帮派头回觅宝,定要满载而归!” 这处放大版的千机宫,与他平时玩的沙盘不同,顶部与竖立的石壁相连,无法从上方探测路线。 而且,这处似是极为空旷,连布料磨蹭声都放大不少,六面的石壁皆为一种看起来晶莹剔透的材质,很是特殊,能折出许多角度的光线,隐隐透出些五光之色来,极为耀眼,衬得整间楼阁分外亮堂。 荷帮主很是喜欢,可惜硬度非凡,尝试好些办法,也无法凿一块带走,只好先往里走,看看有没有零碎的石块。 榆禾探头探脑,记下反折在地面的光线,以指尖在阿荆掌心拼凑规划,排除几条演算成死路的,示意往左转弯,待砚一掷完石子探路,榆禾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向前,津津有味地继续解谜。 突然间,沈南风惊呼一声:“后面开始进沙了!” 榆禾顿时抬高修眉,诧异看去,先前落下的石壁顶端,此刻流沙似瀑布般倾倒而来,仅仅是沈南风跑来转角的功夫,刚才他们站立的这条通道,顷刻间被填满,不留一丝空隙。 这会儿却出奇地慢下来,沿着各处方位缓慢流淌,似是在试探他们转向何处一般。 迦陵神情严峻:“没有回头路啊。” “你们这个阴险狡诈的祖宗!”榆禾飞快在邬荆掌心算路,“不讲千机宫的规矩!没有道德!毫无羞耻之心!” 清脆的骂声来回在此处飘荡,迦陵失笑道:“这还有什么规矩啊?” “当然是自由进退的规矩!”榆禾拽着身旁人往前跑,越往里拐,每面石墙的方位都更显杂乱,只好推小弟们各去一处,指尖都快搓出火星子来了,“笑笑笑,你还有空笑!我看你是脑袋进沙了,愣着干什么,没看这边都是折角岔路口,快去给我一起算!” 迦陵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他只对这等迷宫一窍不通,若是其他任何的机关之术,他还能在洛尔面前大显身手一回。 啧,洛尔说的是极,他们祖宗真是不讲风情,尽揭他的短处,平白让他浪费在洛尔眼前表现的机会。 榆禾从邬荆,砚一和闻澜那边收来线路,都去把沈南风那边的算好了,还没等来迦陵的,回身发现他居然还傻站在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榆禾一脚踹开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让开!” “哎哎,怎么火气就往我身上撒了?”迦陵结结实实挨一脚,“洛尔身边可是还有人算不来的。” 榆禾几笔解完,右转就跑:“呵,再敢多言,当心我拿你当人肉盾牌堵沙子。” 不远处的流沙,流淌的速度时快时慢,但榆禾丝毫不敢耽搁,谁知这卑鄙神明还憋什么阴招呢。 大致走到一柱香的时间,榆禾已经有些气喘,跑得浑身冒热气,在手心估算时,余光觉得,附近这处石壁,似是也在轻微挪动? 可他们现下,必须从此处穿行。 第149章 区区瀚海千机宫 砚一自是也注意到, 连丢数枚石子,两边的石壁依旧纹丝不动,可适才所见, 绝非眼花。 流沙接连灌满两处折角后, 再度慢下, 榆禾收回目光, 趴去砚一肩上, 正要再定睛细看,两侧石壁猛然闭合, 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他连忙把脑袋缩回去, 退到阿荆和闻先生身边,紧紧抓住他们的衣袖。 砚一也被此番动静一惊, 担忧地回身看去:“殿下?” 邬荆给他拍胸口压惊,闻澜给他拍背安抚, 榆禾朝砚一摆摆手,强装镇定道:“不过是会移动的墙壁罢了,定是有破解之法。” 就在此时,两块石壁又莫名移开,回归原位,可砚一还立在原地,其余砚字辈也在那处找寻机关, 倒像是独独不欢迎他靠近一般。 榆禾当即就不怕了, 较劲得又站去砚一背后,石壁很不给面子地砰然阖上,力道大得能将人压成宣纸。 这是看他解得太快,恼羞成怒了? 榆禾满脸不服气, 挽起袖子就要怒骂,最好骂到杰斯珀当场下凡,降落在其间,把他夹得灰飞烟灭! 邬荆连抱带哄,才与气势汹汹的榆禾换了身位,给他喂了好几口凉茶。 这会儿,阿荆站得也近,可石壁还是一动不动,榆禾不信邪,推沈南风和迦陵过去也是如此,最后拉来闻先生,期待地推他靠近,石壁不负所望,总算再次发出巨响。 榆禾听在耳里,认定就是比冲他的要响,开心地笑出声来:“闻先生,别难过,不就是被石壁讨厌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澜:“有殿下作陪,闻某自是不在意。” 榆禾鼓起脸颊:“你的这声可比我那两回加起来还响!” 闻澜:“荷帮主不是向来都要拿第一吗?眼下怎的不争了?” 榆禾哼声道:“没有的事,本帮主向来谦虚,更何况有夫子在此,拿个第二足矣。” 闻澜无奈扬起嘴角,若是寻常人遇到这般险象,许是早就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唯独榆禾还有心情闹腾。 众人皆探查得谨慎,眼见他们盯着静止不动的石壁,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榆禾索性凑过去,前前后后地动来动去,砰砰砰的巨响来回震荡,他全当是王殿在为他伴乐奏羯鼓,越动越来劲。 半响后,榆禾连连喘气,倚在阿荆身旁歇息:“如何,瞧出哪里古怪吗?” 随着殿下大喘气,石壁的移动速度也快上不少,砚一悟出关键,应声道:“许是因为气息。” 第180章 沈南风觉得不妥:“可我们也呼吸啊,石墙怎的没反应?” 闻澜思索半响:“大抵是因为擅于潜伏之辈,会下意识闭气凝息。” 榆禾捂住口鼻之后,石壁果真不再发出动静,随即拽来迦陵,推着人打头阵。 迦陵立在转角不动,挑眉看向榆禾:“洛尔?” “这处不用猜都知道是恶毒的瀚海机关,你却只字不言,我有理由怀疑你又憋着什么坏。”榆禾大手一挥:“你不仅得最先走,还必须最后出。” “方才洛尔玩得那般得趣,我不好打扰啊。”迦陵笑道:“此处确为上古秘术,我们应是已走至迷宫中间,毕竟古老的瀚海机关,最爱用的便是请君入瓮,用稍显轻松的前半段路来降低警惕,待人习惯步调之后,极容易掉以轻心,落入陷阱。” 迦陵道:“这等秘术虽然诡谲百变,但只要机关发生变动,无论是移动或是开合,我都能有法子解开。” 砚六一路都在记,可以暴力硬拆的薄弱机关点,确保他们能随时原路返回,榆禾不免有些好奇:“什么法子?” 迦陵笑着道:“洛尔见谅,这可是我的自保之术啊,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能相告。” “不愧是下一任瀚海王,懂的就是多。”榆禾也笑道:“为了充分展现你的才学,本帮主决定,由你来投石问路。” 迦陵:“是让我来当这颗石子罢。” 榆禾眨眨眼:“这是你非要如此想的,我可没讲。” 迦陵嘶气道:“洛尔,我身上可还有好多处伤呢……” “你一个八尺男儿怎的如此矫情?”榆禾塞他一颗最普通的药丸,“放心探你的路,有我在你死不了。” “洛尔,他们可是都包扎好,衣袍都换上干净的。”迦陵道:“现在只有我,浑身狼狈了。” “你表现得好,我就赏你一条绷带。”榆禾催促道:“废话少说,快点走,不知道后面还有流沙吗?” 迦陵勾唇道:“我现在记性时好时坏的,要是洛尔不在旁边监督,没准会想不起来解法。” 榆禾轻哼一声:“我劝你还是趁着手脚灵活之时乖乖听话。” 迦陵饶有兴致:“洛尔忍心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瀚海人就是阴狠。”榆禾嫌弃不已,“不然我就把你手脚都捆起来,你就等着任由我牵着,一蹦一跳地去探路罢!” 众人穿过这片气息机关,之后的石壁堪称是花样百出,看得榆禾眼花缭乱。 两两石墙开合拊掌已经不足为奇了,这厢还有两两互相扇巴掌的,原地翻滚出残影的,咵嚓裂成碎石的,甚至还有表演喷火的。 榆禾边算边看戏法,惊叹不已,全是石头的戏班阵容,倒也不比京城最好的戏楼差多少,很是新奇,回头他也可以着人设计一出石头戏。 走出此处转角后,迎面而来的,不再是特殊磐壁,而是以黄金而造的墙面,古老繁华的宫殿之气顿时尽数涌现。 榆禾仰脸:“区区瀚海千机宫,不在话下哎呦……” 忽然间,不知天上下起什么东西,如雨滴般拂过榆禾的眉尾,划过脸颊,顿时漾开片片绯红痕迹,形似星星点点的细碎花瓣,朵朵绽开在白嫩肌肤,艳丽至极。 落在身上尽管不痛,榆禾却感觉炸开黏黏糊糊的液体来,抬手胡乱抹着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心里是什么东西,就发现众人皆神情剧变,骇然失色地望向他。 榆禾也低头往下瞧,顿时惊呼出声,此刻月白衣袍上尽是大片的鲜红,没沾上的地方少得可怜,手背的甚至还在往下滴,脸颊许是被他糊得乱七八糟。 但这会儿,一股熟悉的酸甜香气直往他鼻间扑,榆禾正要凑近细闻,手腕就被邬荆轻攥住,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榆禾扭头去看,邬荆满脸的惊惧不定。 闻澜也抬手为榆禾清理脸上的,他依然是心有余悸,腕间都有些不稳。 “阿荆别担心,这就是淋在火山上面的圣果呀。”榆禾想拍拍他们,可手上全是汁液,只好笑着道:“闻先生大抵还没试过瀚海的特色甜点罢,这个是瀚海的圣果,汁水就是这般颜色,是吓人了些,不过味道挺好,待回去后,我带你尝尝。” 沈南风长舒口气,松开掐出血印的掌心:“小禾,你是不知晓方才有多吓人,短短眨眼的功夫,突然间你就……” 榆禾疑惑道:“不是从顶部机关倒下来的吗?” 砚一到现在还没有心魂归位,竭力平静道:“没有,殿下,是直接在您身上出现的。” 榆禾也诧异不已:“可我分明感觉,有东西落下来啊。” “倒是有传闻说,若能得杰斯珀赏识,便会与他共享一场圣果浴。”迦陵缓着心绪,插科打诨道:“你也知这位神明小心眼,赏的圣果许是只有洛尔能看见。” 刚刚他闭眼得快,地上也确实没有半颗圣果踪影,榆禾拎起衣袍:“可这不是能看见吗?” “或许,这是一种神明庇佑的展现。”迦陵道:“现在看来,这些传闻竟不是空穴来风,难怪瀚海人如此信神,倒真是有些意思。” “我才不要这种庇佑!”榆禾用浸满红汁的锦帕砸他,“这福气还是给你罢!” 反正这处也不冷,榆禾没让邬荆取棉被屏风来,他站在众人背对围出的圈内,快速把脏衣袍脱掉,接过湿帕,足足擦了两遍,身上沾满的红迹才彻底干净。 榆禾正穿好里衣之时,陡然间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与此同时,他被按在邬荆怀里,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就当他以为王殿里竟还能起尘暴,下一瞬,便落回实地。 当下的场景实属震撼,先前还近在眼前的黄金墙面,已然被踩于脚下,而千机宫却竖立至对面,呈现出完整的脉络来。 榆禾不禁睁大双眼,此刻,千机宫的排排转角,正不断往里缩,随着齿轮声停歇后,整块磐壁完整平滑,彩光夺目,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缝隙。 还没欣赏多久,磐壁之上,慢慢显现出纵横数个方格砖块来,似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可点位之上却没有棋子,反倒是方格之内,逐渐浮现出散乱的数字来,仅仅只填满小半棋盘,还留出大半空白,晃眼看去,就知极费脑力,很是复杂。 榆禾懵懵道:“我是来觅宝的罢?怎么有种在国子监参与算学旬考呢?还像是半年未考,一下子让我全补回来的那种。” 闻澜感叹:“江湖行路,也是步步皆学问,殿下回去后,拟题集还是不能落。” “上学还有午间歇息呢!”榆禾穿好外衣,连连后退,“本帮主这场要养精蓄锐,是时候让小弟们大展身手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机关运转,停顿片刻,猝然间,石块乱飞,周边顿时噼里啪啦连续作响,榆禾连点人解题都没来得及言语。 眼见闻澜也要提剑,榆禾连忙拽住:“闻先生,我不会做。” 闻澜悠悠道:“闻某可曾为殿下传授算学?” 榆禾顿住,这确实没有。 闻澜:“况且,闻某上值的是礼部,并非户部。” 榆禾眨眨眼,忍不住打趣:“原来状元郎的算学不太好啊。” 闻澜也勾唇道:“前面两句不过只是闲聊,以便让殿下歇息罢了,正巧殿下也好几日没做课业,还请独自完成。” 榆禾的笑容僵硬,眼巴巴看着闻先生加入外圈的护法阵容,不禁捏紧拳头,待他寻到宝藏,半粒沙子都不会分给闻澜的!!! 第150章 两耳不闻周边吵 巨型石制棋盘内, 纵横各列有十六枚方格,其中唯独五十六块石砖刻有数字,若是要破解此处的机关之道, 大抵是要填完这剩余的两百块。 棋盘对面, 榆禾趴坐在软垫里, 左边搁着的油纸包摆满蜜饯, 右边的葫芦水囊装满甜茶, 他握着匕首,在黄金地面上刻画出小型棋盘。 观察半响, 榆禾大致摸出些门道来,解法应为让纵横两列的数字相加皆为十六, 所填数字也在一至十六的范围之内。 比平日里,钱夫子布置的课业要难上不少, 再者,这等干巴巴的苦算, 完全没有做那些经商类的有意思。 一时之间,这厢殿宇内,暗针与乱石齐飞,而中间的空地,榆禾两耳不闻周边吵,一心只解棋盘题,悠闲得跟在学舍里没两般, 硬要说的话, 那便是没有书案,只能撅起屁股埋头苦算。 算得烦了,还要抬头挑迦陵的毛病,不是嫌他打斗声太大, 影响思路,就是斥他老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定是不安好心。 待蜜饯吃得差不多,一壶茶都喝光之后,眼前地面上,堪称是呈现出整整一长篇的算学经义,榆禾顿感脑袋嗡嗡,腰酸背痛,终于是将两百空余全部演算完,正抬眼瞧,如何才能填去石砖之时。 第181章 只见迦陵劈开的石块,此刻一分为二,径直朝着正中间和西南两个方位的数字格而去,仅仅是擦碰的力道,两个方格内,同时加一。 而溅去旁边空白格的,则是弹上几下,显示的数字便为几。 榆禾瞪大双眼,连忙飞去数枚袖箭补救,猜测许是累到十六之时,可能会往下减。 空白格确实如他所想,但那两块原先的数字格,此刻像是有金钟罩护体一般,丁点都不带变的。 榆禾扶额深呼吸,好歹也是知晓了重要关窍所在,可瞥向满地面的写写画画,怒气噌噌得直往上涌,这跟当他面,撕他课业有何区别?! 这口气实属难以咽下,榆禾抓起葫芦水囊就往迦陵身上砸,“你绝对是这一肚子坏水的神明派过来的奸细!” 迦陵足足快被骂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此刻被打也没太意外,挥去四面袭来的乱石,无奈折身而来:“我的洛尔殿下,又有哪里惹到您了?” “呵,你惹了天大的事!”榆禾举起匕首指向棋盘,“若是里头再有一处变化,本帮主拿你是问!” 迦陵也察觉出,棋盘似是与先前稍显不同,“这里空间如此大,暗器又颇为密集,洛尔怎就怪到我头上来了?” “还敢狡辩?”榆禾冷脸上前,利刃仅离迦陵喉间半寸之遥,“我自是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洛尔亮爪子挠人也是分外可爱,迦陵半步未退:“好好,我的问题,待会定谨遵洛尔的命令。” “退下罢,已经用不到你了。”榆禾接到对面邬荆递来的眼神,也冲他笑笑,还是阿荆靠谱,随即挥挥匕首赶人,遗憾地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课业,瘪着嘴背过身去,换块平整地面重写。 “洛尔,这般重任可是先交于我的。”迦陵眯起眼,谋划着如何不经意间,让这个碍眼的异域侍卫长眠在此,弯腰行礼道:“我当然不能拱手让人。” “去罢。”外人抢着帮他们帮派干活,荷帮主自是欢迎,榆禾此刻已是慵懒得趴在软垫里,唯独腕间还动得飞快。 闻澜转身而来,就见榆禾这副悠哉算题的模样,他似是余光瞄见自己,还故意重哼一声,换个手支脸,后脑勺似是贴了张看不见的纸条,上面写着记仇二字。 闻澜绕去另侧,半蹲下来:“可需要闻某批阅?” 榆禾算到六十多格,赌气指指大片空白:“批罢,直接记丁等。” 闻澜屈腿而坐,接着榆禾的演算,不声不响地填补起其余的空缺来,榆禾眨眨眼,顿时挂起笑容,“闻先生不是说来批阅吗?” 闻澜轻应一声:“不算完,如何批?” 榆禾美滋滋翻身站起:“闻先生,给你坐。” 闻澜:“无妨。” 四周滚落而来的碎石有不少,榆禾捡来一堆,拿出在校场射靶的劲头,石子一掷一个准。 忙活完大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的暗器机关咔哒一声,猝然停息,四散的众人也迅速回到原位,对面的棋盘此刻,正忽闪忽闪得亮起微光。 这般反应,和话本子里形容得简直一模一样,榆禾惊喜道:“应是要开门了!” 正当榆禾双手搭在砚一肩上,兴奋地带领帮派继续探险之时,熟悉的下坠感再度袭来。 榆禾:“什么破神明?分明就是鼹鼠,爱打地洞的鼹鼠!!!哎呦……” 可恶的鼹鼠!拿坏果砸个没完了是罢! 估摸着掉下十丈的距离,众人稳稳落地后,上方石板再度砰然阖上。 此间楼阁,六面皆为赤褐色,光线较之上层,黯淡不少,甚至四面的石墙竟不是竖立着的,而是朝外倾斜许多,立足之地也比头顶的石板缩小好些圈。 连接上下两块石板的,是一株苍寂古树,矗立于西北面的角落,不见枝叶,只有躯干,色泽黝黑,极为粗壮,仔细瞧,才能觉出几丝绿意来。 这回有邬荆抱着,榆禾只沾了半边肩颈和满后背,可阿荆却一滴也未蹭到,他胡乱擦把脖颈,也不准备再更衣了,满心只想捣毁鼹鼠洞。 陡然,数把刀剑同时挣脱出鞘,伴着阵阵铿然巨响,转眼间,众人的佩剑皆死死地嵌合于四面石壁之上。 沈南风神色一凛:“竟是玄石壁,铺设如此之多,怕是不太好取啊。” “哎等等……”榆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割破侧腰衣袍,暗器盒顶破衣袖,袖箭抽走腰间丝绸,样样铁器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独留一身处处开洞的破烂衣服,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 沈南风转身看去,不禁想起小禾幼时偷爬树,被枝头勾住衣领,挂在树上下不来,被抱下来之后,最喜欢的衣袍后面划开好大一个口子,也是气到这般咬唇鼓脸。 沈南风费了好大功夫,才清咳一声,压下嘴角,“小禾,我帮你取回来。” 榆禾被牢牢裹在棉被里,装作没看见沈南风忍得抽搐的面色,嘀咕道:“很好,现在不得不更衣了。” 敢撕本帮主的衣袍,他与杰斯珀不共戴天! 眼下,榆禾只好再度换上漠匪大王的装扮,反正都是红色,再如何沾汁液,也不瘆人。 迦陵站在古树旁,默不作声地打量,榆禾也走过去看,近观才发觉,这树干居然是由藤条虬结穿绕,严密编织而成。 榆禾亮起双眸:“砍下来点火试试。” “我也正有此意。”迦陵道:“只可惜,它似乎是能将内力当成养分,徒手扯不断。” 每根藤条都至少有手臂那么粗,看着就紧实有力,榆禾看迦陵尝试半响,半条木头都没扯开,他也不想白费力气,转头去察看小弟们的取剑进度。 此处的玄石壁,比寻常的引铁之力更甚,纵使将佩剑尽数拿回,可也无法自如挥斩,光是持剑而立,不挪半寸,已然很耗功力。 刹那间,头顶上方传来木板开合之声,只见对面墙角顶端,数道人影随着斜坡接连滑下,身形利落潇洒,触底之时,却摔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居然能埋伏到这里来?看来这支漠匪有些脑子啊,不过功法怎跟初出茅庐一样,连站都站……” 榆禾的笑眼瞬间凝固,只见一道黑影似是被留在墙面的兵器绊到,陡然从半空飞起,猛得砸去地面,顷刻间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朝他们这厢飞溅而来。 榆禾吓得呜哇呜哇,跳去阿荆身上,肩背抖得厉害。 邬荆心疼不已,紧紧抱住人安慰,连声哄道:“小禾不怕,是石头做的。” 榆禾眼角盈着泪花,被阿荆哄了许久,才慢慢侧首看去,地面果然是散乱的大块石头。 迦陵本也想接住人,可无奈手慢一步,定睛朝前细观,神色突然微变:“机关人,不太好对付。” 榆禾:“可一摔就碎了啊。” 话音刚落,地面碎成数断的机关人,咔哒咔哒地重新拼合,四肢朝各处扭曲,头颅歪斜,却能平稳地起身而立,慢步走到石壁前,一拳将绊倒自己的剑身打得粉碎。 榆禾躲在邬荆后面骂道:“心眼随主啊,比针尖还小!” 迦陵啧一声:“我花重金打的剑。” 榆禾偷笑道:“定是你祖宗听到你口出狂言,这会儿来给你下马威了。” “洛尔没说错,他还真是心胸狭窄啊。”迦陵活动着手脚,“它们体内皆有伸缩线牵引,极难割断,不摧毁枢机,无法让其停下。” 榆禾问道:“那它们的命门在哪?” 迦陵:“每个都不同,只能彻底打碎再看了。”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机关人从天而降,快要将这方楼阁站满大半,被赐名为小心眼之辈,似是摔开窍般,将石柱手臂甩得呼啸带风,朝着最近的沈南风砸去。 沈南风艰难地抬剑抵挡,石柱顿时击碎剑身,他即刻朝旁侧避开,断剑碎片擦过他的肩头,重新嵌回墙面,沈南风扔掉无用剑柄,不屑笑道:“赤手空拳我也没输过。” 其他机关人的效仿能力也极强,不一会儿,俱是拿颅顶或是用四肢当流星锤使的,尽管知晓不是真人,可这画面也实属可怖。 好在它们四肢发达,没有头脑,只会笨拙进攻,招式极易拆解,可周旋起来依然很是吃力,消耗颇大。 机关人胡乱攻击的范围忽大忽小,不可预料,众人只能将附近的机关人尽数引远,为殿下划出块安全的清静空地,榆禾也是知晓情形严峻,自是不会逞能,来回帮他们盯住有没有偷袭飞来的石球和石柱。 聚精会神之时,榆禾突然感觉,两瓣屁股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第151章 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 静伏着的古树, 似是突然嗅到极为充沛的灵气,最外层的两根最先躁动起来,向那股灵气的源头舒卷, 沉睡千年的藤条似是被唤醒般, 重获生机。 第182章 其余的藤条见状, 纷纷兴奋不止, 争先恐后地扭动枝条, 卷住手腕腰间,根根藤条默契地同时收紧, 伺机将这般珍宝永远留在此处。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榆禾顿感全身有些使不上劲来, 可手脚都被捆绑住,挣脱不开, 惹得琥珀眸里的火光簇簇升起。 榆禾扭身看去,大片腰背暴露在外, 他突然感觉腕间发热,力气瞬时大增,一下就甩开束缚,随即将作恶的两根藤条从后腰抽出,飞快提起掉下几寸的裤腰,紧接着拽出身前的两根,狠狠砸去地面。 藤条猝然摔去冰冷石壁, 枝头俱都愣怔不动, 不知为何会被甜香之气讨厌,踌躇在原地好半响,才窸窸窣窣移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朝榆禾靠近, 这会儿依然在试图攥住朱红绸缎不放。 榆禾一脚踩住冲在最前面的藤条枝头,用力之大,惊得缠绕双腿的两根即刻装死不动,扒在布料上当装饰,后方数根也停顿不前,弯起尖端,讨好得左右摆动,映在榆禾眼里,挑衅意味十足,背后的火气瞬间燃得更旺。 他居然差点就被剥得干干净净,身为帮主,怎可连几根破木头都对付不了,还不得在众小弟眼前丢尽脸面,好个阴险的破古树,居然敢使这种下作阴招,简直是不可饶恕! 更何况,他摘花拔草的功力自小练到大,单论在枫秀院之中,都没有哪棵名贵树木能逃脱得了,区区几根古树藤条竟然还敢如此嚣张,那也别怪他辣手摧木了。 榆禾勾起唇角,吹起火折,藤条们似是能瞧见橘红火光,霎时间抖动不止,下意识往后缩,可又惦念着跟榆禾亲近,一时间犹豫不决,只好退两寸进一寸得前后挣扎起来。 脚下的这根,无处可逃,纠结到已然是歪扭得快折成九曲回廊的模样,榆禾轻哼一声,抓住枝头,直接按进火焰之中。 耐心等上许久,半缕白烟也未冒,枝头更是完好无损,唯独根茎忍不住地抽搐起来,榆禾喜不自胜,把旁侧的羊皮水囊都倒空了,火依旧不息,甚至有燃得更旺的趋势。 榆禾双眼顿时亮起,打量这颗粗壮无比的巨大权杖,笑容无限放大。 他要统统分段砍了!一根必须赚迦陵五千两! 榆禾叮铃哐啷倒出一堆佩饰,挑出金簪、银簪和玉簪来,瞄准底部的两根,连着飞去两枚,将藤条从中间扎穿,倒在地面,似是奄奄一息,腿上的两根见状,挣扎几息,最后还是极为不舍地抽条离去。 方才还试图解衣袍的藤条们,尖端此刻如面壁般盘旋卷曲,伏在地面,半点也无先前作恶的劲头,反倒是透着萎靡不振。 此番怪异情景,榆禾莫名认为,它们像是在难过,但荷帮主阅本经验丰富,一眼就看穿敌树的示弱诡计,绝不会手软。 一连将还敢靠近的藤条通通都扎穿,榆禾试上半天,还是银簪用得最为顺手,挑来支很是锋利的,取来软垫,坐在上面,吭哧吭哧开始切,好在切断后的藤条彻底断去生息,与普通木头无异。 他顺手点燃一根断木,放去树根底部,弯着笑眼看根茎们瑟瑟发抖,靠着墙根无处后退的惨样,足足威胁古树好半天,榆禾才解气地回原位继续大切四方。 纵然离得远,但众人皆分去心神留意殿下,听见那声甜腻语调之时,身体骤然一震,眼底的杀意尽显,生生挨下满天乱飞的石块,都不顾自身,竭力朝殿下赶去。 周边的打斗声实在嘈杂,榆禾又面对古树而坐,忙得是热火朝天,况且这藤条古怪得很,他好不容易切下一段,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它竟以惊人的速度重生,甚至比原先还要长上几寸。 于是,榆禾胜负心大起,专注低着脑袋,扎得正是来劲,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与此同时,一根堪比巨蟒还粗的藤条,不动声色地从藤网中探出,其余藤条陡然间被衬得纤细起来,只得五六根一齐,掩护住主藤条,一齐缓慢绕过坐在中间叮叮哐哐的身影。 众人晃眼看去,他们的殿下仿若是被圈在古树的领地之中,努力孤身奋战,却全然未注意到危险正悄然逼近,各个看得心急如焚,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见过王殿中的诡异之处后,竟会对古树放下警惕,留殿下一人在那,实属是罪该万死。 一时之间关心则乱,根本无人察觉,榆禾身边堆叠而起的根根断木,已初见小山雏形。 此刻,巨蟒藤条紧伏于地面,避过榆禾的余光范围,在香甜气味后方的十寸之处,慢悠悠抬起枝头,直立起身,尖端直抵顶部石墙,待数人跃身袭来时,猛得绷紧,快如风般地横扫而去。 藤条的方位瞬息万变,明明看似与机关人同样笨重,可挥动时却轻如羽毛,快到辨不清从何袭来,甚至连残影也未显出,就悄无声息地窜至目力难及之处,招招致命。 并且,看似平滑的藤条表面,陆续竖起尖细毛刺,可肉眼着实难以辨认,砚字辈吃去不少暗亏,衣袍虽然丁点未破,可黑衣各处,接连洇开血迹来。 闻澜也被迫退去数寸,连咳不止,他望着榆禾的身影,拼命撑住膝间直起半身,擦掉嘴角血沫,不遗余力地再度迎上。 数根纤细藤条也暗中绕开榆禾,与主藤条一齐交替偷袭,沈南风在空中反复折身,欲将其绞缠自缚,眼见就要引成死结,四根藤条却径直绞合成一簇,他避之不及,猝然被抽离地面,强拧腰身才堪堪遏住后退之势,屈膝落在地面,咳出大口鲜血来。 斜对面的迦陵,抓准时机,借势翻身跃过发狂的变异藤条,眼见就要赶去榆禾身旁,可此时,机关人与空气对打许久,终于重新寻到身影。 极细且韧的牵引线,蓦地拉扯至更长,疾速向迦陵抡去,而潜在另侧的藤条也同时发难,迦陵只来得及绕开藤条,后背避之不及,生生抗住好几锤,右膝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向地面,迦陵陡然眼前一黑,硬是咬牙撑直半身,朝旁侧翻身,避开另侧砸来的石柱。 藤条的破空声极其微弱,邬荆仍旧能捕捉到,连连掠过数条黑影之后,带刺藤条刹时间迎面袭来,邬荆险险与其擦身而过,明明没有擦碰到,可左肩之处还是渗出大片鲜血,他神情分毫未变,健步如飞地穿梭在藤条罗网之中,机关人也间不容息地从四面八方掷来坚石,断去所有可避之处。 左右挥抛而来的石柱,仅仅只差毫厘,便能将凌空翻飞的邬荆击落,千钧一发之际,邬荆脚踩藤条,猛得拧身跃至更高,待坚石相撞之时,用力向下蹬去,石块表面顷刻间寸寸开裂,接连坠落在地。 可就在此时,漏网之石贴地滑行,看似是飞溅去远处,却冷不丁触地弹起,径直朝榆禾袭去,邬荆瞳孔紧缩,面色煞白,就像是蛮横的凶兽失去理智般,不管不顾撕开阻碍,拼命奔向前方,“小禾!” 伏在榆禾脚边的巨蟒藤条,瞬间抬起后段。 由于打斗声嘈杂,榆禾切木头的动静也不小,因此半点也没察觉到背后的战况有多激烈,还是被这道椎心泣血的嘶喊惊到,回身看去,就见巨石撞上藤条,仅在半息之间,便沙化成泥,簌簌飘落在地。 眼见榆禾转身,其余藤条瞬间全部变脸,再无张牙舞爪的抽人气势,速度快到杳无踪影,尽数退至树根之处,温顺地趴回榆禾脚边,扭动枝身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还殷勤凑去银簪底下,以便榆禾能够切得更加顺手。 顽石莫名其妙地变成泥沙,榆禾震撼不已,还没搞清楚发生何事,就被邬荆揽入怀中。 邬荆的双臂绷得僵硬,可仅仅是虚环在他身侧,不敢用力收紧,就连轻轻碰触,都害怕自己会失去分寸,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也被他色若死灰般的神情吓一跳,不自觉伸手去摸他的脸,倒是忘记自己满手木屑,糊了阿荆满面黑粉,刚想收回手,却被按住不放。 “小禾!”“殿下!”“洛尔!” 小弟们各个嗓音嘶哑,半跪着围在他身边,榆禾侧首望去,惊讶得倒吸凉气,他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怎么都狼狈不堪成这般? 眼见远处的石柱还在朝这里乱飞,打在砚一背上,对方都毫无反应,只紧紧望着他反复检查全身。 明明他在这毫发无损,也不知他们为何就担忧到失神,连被石头砸都不知道躲了,榆禾急得抓来一把断木,与乱石对砸,碰撞的刹那,扬起阵阵沙土。 砚字辈最先回魂,一招一式比先前用劲更猛,榆禾还没来得及塞给他们木棍,巨石便以惊人的速度相继碎成石粒,不多时,随着最后一个机关人倒下,楼阁内重回宁静。 榆禾默默收回手,不由感叹,砚一护法的训练着实严苛,光看身法,说面前是七位棋一叔,他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第152章 好不容易逃过算学课 第183章 待迦陵巡视一圈, 回身肯定颔首后,榆禾长舒口气,此处的机关总算是尽数解决, 连忙熟练地掏出瓷瓶, 好在他们的伤势看着吓人, 实则不重, 大抵都是擦伤, 骨头与筋脉皆未损。 眼见他们的目光还是半刻不离自己,榆禾神气地站起身, 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这个帮主大战藤条的过程,还拿来银簪连劈带砍地比划。 道道紧张的目光, 不多时,渐渐变得柔和无比, 榆禾也扬起笑脸,正准备挨个拍肩安抚。 突然注意到, 面前这根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型藤条,简直比花满楼地下的巨蟒还要粗上一圈,他眼里顿时闪起精光,如此大的权杖,卖迦陵一千万两,定是不过分! 榆禾举起银簪,可这细细一根, 与眼前的巨物相比, 跟绣花针没两般,索性抓来一大把,跃跃欲试地挽起衣袖,准备为小弟们亲身展示一番帮主威风。 只可惜, 半步也没迈出去,榆禾被好几双手按回原地,银簪通通被没收,药丸倒是尽数撒回他身上,幸好他接得快,都没滚落去地面,荷帮主无奈,只好先亲自抓小弟们吃药。 邬荆还是那幅余悸未消的神情,不敢碰也不敢抱他,眼神却是始终不移,榆禾只好贴过去,喂完药后,把阿荆满面的木屑拍掉,先前还不觉,这会儿碰到,指尖都被他冰了下。 榆禾正好浑身冒热气,趴在阿荆肩头,冲砚字辈招手,他们也是各个满脸血色尽失,榆禾不放心地挨个询问,重点盘问最能忍的砚一,谁若是心虚不跟他对视,他就作势去扒衣检查,几番问询下来,砚字辈俱都恢复寻常状态,比先前还要红润,荷帮主很是满意,按着他们在原地好好歇息。 沈南风这会儿也缓过劲来,瞥见那座足有半人高的小山丘,与那些还在殷勤地凑去榆禾手边,迫不及待等着被扎的藤条们,甚至连适才凶狠的巨蟒藤条,此刻都温驯地趴在榆禾眼前,挪动都是慢吞吞的。 榆禾恰巧喂到他这,沈南风张嘴接过,瞧他半点未受惊的模样,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伸臂搂住他,指尖仍旧在后怕地轻颤,声调却听不出异常来:“禾帮主真是英勇无双,临危不乱,我学武多年,都无法相比,以后可得好好传授小弟啊。” 榆禾笑着弯腰抱住他,“好说好说,我们荷鱼帮那是半点不藏私,本帮主对小弟们可都是亲传绝艺,加入我们帮派,你放八百个心就是!” 关照好新小弟之后,榆禾手里还剩两颗,随手将其中一个丢给迦陵,而本来坐在他旁侧的闻澜,此刻却半蹲在前方,肩背挺得笔直,似是在深究什么。 榆禾也跑过去,歪头凑去他面前,捏着药丸,示意闻澜跟他学:“啊——” 闻澜侧首看去,目光扫过唇红齿白,落在粉嫩舌尖,凝视许久,榆禾嘴都张酸了,闻先生就是不照做,似是洞穿他的想法一般,默声不语。 他的确是想趁对方神思不瞩之时,翻身当回夫子,训一训受伤不吃药,还到处乱跑的闻澜。 谁知闻先生就算打斗打到精疲力尽,看起来魂不守舍,很好骗的模样,他也不上钩啊! 榆禾气得抿紧嘴,正要拽他手,闻澜突然低头,从他指尖衔走药丸,忽然问道:“可知石块为何会化为沙?” 这般语气,和平日抽查他课业时如出一辙,榆禾慢慢往后退,撇嘴嘀咕,当真是逗谁都不能逗夫子。 “殿下。”闻澜攥住他的手腕,“闻某为您讲解过。” 好不容易逃过算学课,经义却开始穷追不舍,榆禾实在受不了,捂耳摇头:“不听不听。” “啧,风趣幽默的闻首辅怎有你这古板孙子。”沈南风挡在榆禾面前,头也不屑于回,“文伴读到底还是臣子,别在殿下面前摆什么夫子架子。” 闻澜更是懒得跟莽夫多言半字,正要抬步绕过,沈南风猝然侧身,榆禾顿感不对,赶在两人打起来前,跑去中间:“现在不是在习武校场,帮内禁止切磋。” “帮主放心,我懂规矩。”沈南风单手揽住榆禾,撑腰似得立在他身后。 榆禾扭头朝他笑笑,伸手去拉闻澜的衣袖晃:“闻先生,你若是看出什么来,就别卖关子了嘛。” 闻澜垂眸落去他手背:“当初在学舍,闻某念《尚书·洪范》,殿下难得追问许多,头回到时辰,也不急着走。” 榆禾挠挠脸,他是真不记得自己还有这般爱学习的时候,看看闻澜,又瞥向地面的沙土,陡然福至心灵:“可是因为五行,木克土的缘故?” 闻澜微笑道:“正是。” 榆禾不可思议:“瀚海还讲究中原五行之说?” “闻某之前翻阅典籍,并未寻到记载。”闻澜正肃道:“适才沉思,也是因为此事。” 听至此,榆禾转身去寻瀚海人,没曾想对方似是一直在盯着他看,见他望去,抬步就走过来。 迦陵的脸色也不好,语气却照样轻佻:“洛尔,我们难道只有正事可谈吗?” “本帮主能跟你谈正事,是你的荣幸。”榆禾指指那堆木棍,“趁我现在心情好,一根只要五百两。” 迦陵:“心情不好呢?” 榆禾眨眨眼:“五百万两。” 迦陵轻笑一声:“洛尔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榆禾:“反正东西在我手里,是我留着当柴火,还是你拿去供为权杖,自己选罢。” 迦陵:“瀚海可不似大荣文武并重,很遗憾我从武,对于这些典籍之事,了解不多。” 如此说来,此人竟然没吃过课业的苦,榆禾幽幽道:“不通文墨居然还想当一国之君,脸皮真厚。” 迦陵无奈道:“洛尔真是叫价和言辞一样夸张,哪就严重到大字不识?只不过是唯独熟谙政典罢了。” “熟谙政典?”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是熟谙如何从登王大典中逃亡去他国吗?” 迦陵哑口无言,若是他人敢这般出言讽刺,这会儿早就咽气了,唯独对洛尔,半点气也生不起来,只会认为是牙尖嘴利的小野猫在耍性子。 榆禾嫌弃不已:“一问三不知,你这个瀚海人真是丁点用也没有。” 迦陵走近两步:“哪里就三不知了?” 榆禾轻哼一声,懒得跟不学经义之人多讲,回去砍一千万两。 有木克土在前,金克木应是也行得通,榆禾先前切细藤条时,稍显费力,料想许是一根银簪克不住,他将所有金银饰品都抱来,堆在巨蟒藤条旁边,正思量如何切分,随即,整根古树开始疾速收缩,面前最粗的这根速度最快,从一千万两直接跌去大半,眨眼间,更是连两百两都不值了。 片刻前还顶天立地的古树,此刻却只剩下手臂之长,榆禾看得诧异不已,金银饰分明还未碰到藤条,怎么还可以隔空相克的? 缩小后的古树依然还是藤条虬结缠绕的模样,掂在手里的份量倒是不轻,外表看着油亮光滑,倒是有那么几分古老权杖应有的感觉。 榆禾随手抛玩着,打算丢去那堆小山丘,转身看去,顿时发出惊呼,他辛辛苦苦忙活半天,此刻,竟在他眼前逐渐全部化为沙土。 榆禾不甘心地跑去前方,方才砸巨石散落在地的断木,此时也与地面的泥沙融为一体。 这破王殿不仅穷,还尽会折腾人,走到现在,半颗珠宝未见不说,他还损失一千万两!再也不看奇谈话本了! 眼下反正权杖已到手,这里大抵就是整座王殿的正殿之处,连正殿都空空如也,无半点装饰,其他殿宇更是看都不用看,榆禾没心思再寻什么圣草,别到时候什么难关都闯完,他们荷鱼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平白给迦陵当打手来。 此般荒缪之事,荷帮主决不允许发生! 榆禾怒而转身,大步走去,以权杖当剑架在迦陵脖颈:“上方石板要解多久?” “洛尔,消消气。”迦陵抚上他的手背,“适才打斗时,倒是发现几处墙壁,有可解的机关,不过构造复杂,一时半刻,恐怕是不行。” 榆禾扬起眉尾:“你一个人不行就直说。” 迦陵认真道:“两个时辰,定不让洛尔失望。” “太慢了。”榆禾道:“构造什么样,你说得清楚些。” 迦陵:“洛尔是不是,一路都在谋划暴力硬拆啊?” 榆禾:“是又怎样?” “之前倒都是可以,但……”迦陵悠悠道:“洛尔应是也猜到,此为主殿,而瀚海的王殿主室,大多都藏有自毁机关。” 第184章 迦陵:“想必洛尔的暗卫们也是发现了,现在神情都不太妙啊。” 砚字辈简单包扎后,就在殿宇内片刻不停地勘查,砚一到现在还没来禀告,榆禾便料到应是较为棘手。 “洛尔不必忧心。”迦陵靠近,伸手碰了碰榆禾的冷脸,“毕竟,我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夺回王位,怎会放任我们共葬于此?” “少废话。”榆禾打开他的手,“一个时辰,要是多半刻,就多加五百两赎金。” 榆禾转身走回空地休息,突然间,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空,后仰坠落时才发现,眼前石板开合的大小,竟只能容纳一人,还没等他惊慌失措,就见阿荆跳下来,极力朝他伸手,与此同时,咔哒一声,石板迅速阖上。 第153章 什么大风大沙都见识过 邬荆极力伸长手臂, 触碰到榆禾肩胛时,腕间骤然发力,使巧劲将榆禾按进怀里, 在空中迅速调换身位, 转瞬间, 两人一同砸向地面。 此处殿宇大约只有一丈的高度, 邬荆尽管将人护得极安稳, 还是担惊不已,“小禾, 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从他身前抬头,也就只有额前的发丝凌乱了些, 弯起眉眼,拍拍他的肩:“一回生二回熟, 本帮主现在可是什么大风大沙都见识过了,阿荆放心罢。” 说话间, 榆禾顿感旁侧有什么金光照来,很是晃眼,东瞧西看得打量完,双眸瞬间放大,他们此刻陷在一池金银珠宝之中,岸边的石料与四面石壁相同,看着漆黑, 却能将人映照得清晰无比。 榆禾开心地抱住邬荆:“我们应该是掉进鼹鼠的私库来了, 太好了,忙活这么久,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难怪机关门开得如此小,定是用来防贼的。”榆禾哼声道:“只可惜, 碰上我这个漠匪大王,等砚一他们解开后,本大王半颗宝石都不会给他留。” 榆禾趴在邬荆身上嘀嘀咕咕半天,阿荆没应声,背上的手也不轻拍了,正要侧头去看,突然间整个人被温柔地放去岸边。 而邬荆却极快地闪身去对面,背靠石壁屈腿而坐,紧要着牙关,眉间不展,看起来痛苦不已。 “阿荆?”榆禾被他的面色吓一跳,绕半圈跑过去,“怎么了?是摔到伤口了吗?” 邬荆也不知为何,陡然间全身血气翻涌,心底的欲望被无限放大,点穴阻脉也不再管用,像是遏制下去的所有情感,在这瞬一齐爆发般,每寸肌肤皆在叫嚣着与榆禾紧密相贴。 他凭借最后的意志力,才把人送到安全之地,偏偏不到两息,榆禾再次黏过来,半点也不知他肮脏的心思,全身心地信任他,明媚的小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毫无顾忌地趴坐在他腿上,指尖还在摸他的唇。 邬荆握住他腰,将榆禾摁去膝间,逼自己离人远些,目光却渴望地落在他嫩红的唇瓣,碧眸暗得幽深,情不自禁地缓缓靠近,想将满心炽热的情意尽数渡过去。 榆禾叫邬荆半天,对方也没反应,不用去探额头,他都能感觉到阿荆滚烫的吐息,以为是伤口引起的发热,急着给他喂药,可怎也掰不动他的嘴。 眼见阿荆主动凑过来,榆禾搂住他脖颈,按药丸进去,“好阿荆,你都已经发热到神志不清了,快点张嘴。” 两人就快鼻尖相贴之时,邬荆望着澄清的琥珀眸,硬生生抑住,迫使自己停下来,压住喘息,顺从地张开嘴,榆禾推药丸进去,手指蹭过薄唇,邬荆情难自抑,含住他的指尖,眼神放肆地盯住唇瓣,极轻地舔.弄。 榆禾心间都泛起痒意,只好戳戳他的尖牙:“阿荆,你怎么总喜欢舔我手指?” 情.欲再度席卷,邬荆艰难地松开口,退离几寸距离,双手放去身侧,掌心掐出血痕来,嗓音哑得彻底:“抱歉小禾。” “你是不是难受啊,这个起效快,过会儿就会舒服些。”榆禾不太放心,与他额头相贴探探温度:“好烫啊。” 难怪阿荆都有些神思恍惚,伤得这么重,还要硬撑。 榆禾不高兴捧起他的脸:“活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强忍,若是你早点跟我讲,早些吃药,也不至于会拖到现在,引起发热。” “抱歉小禾。”邬荆现在着实无法如同往常般思考,只听出小禾似在骂他,本能地连声道歉,更何况,依他猖狂的所思所想,小禾打他都是应当。 塌腰倾身的姿势实在有点累,榆禾慢慢往前挪,都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的灼热,都这样了还硬抗,他正要训训阿荆,以后都不许隐瞒伤势之时,整个人懵懵得又被拎去地上,随即惊呼出声。 邬荆取出银簪,脑内的弦只差一丝就要彻底绷断,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进大腿外侧,剧痛传来,难圧的邪念总算是消退不少,可自己依旧立着不倒,邬荆面不改色,一次比一次扎得更深。 眼见邬荆似是还要动手,像扎得不是自己身体一般,榆禾慌张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腕,“邬荆够了!你再不停手,我就要生气了!” “小禾抱歉。”邬荆即刻卸去劲道,想把榆禾抱起来,可被凶巴巴瞪来一眼,也只能任由他用纱布按住止血,他的视线尽被朱红绸缎占据,小禾就算是习武,坚韧有力的身形曲线里,也不失流畅柔美。 仅仅片刻,邬荆驱使自己阖眼,多看半眼都是对小禾的玷污,他决不能肆意放任自己的私心杂念伤害到小禾,“这地方有些古怪,我不太能控制得住。” 榆禾取来好几层纱布都止不住,难以想象阿荆用了多大力,“那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若是我做出越界之事。”邬荆仰首靠在墙边,褪去的贪念,成倍得再度冲涌而上,他喉间轻滚,“小禾定要用银簪扎醒我。” “阿荆……”此时,榆禾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才察觉阿荆眸间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意,他大松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烧坏脑袋了。” 邬荆浑身剧震,榆禾柔软的小肚子依旧紧贴不离,激得他快要冲破理智,正要把他抱去更远些的地方,榆禾却从他身上爬起来,蹲去旁边继续绕绷带,“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至于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吗?还愣着干什么,你弄你的,我包我的。” 邬荆被他的话刺激得不轻,榆禾的气息还来回拂在他腿侧,他竭力稳住手,接过绷带:“我来。” 这个位置确实不好缠,榆禾往旁边挪,晃眼间看到他的掌心竟也都是血,抬眼瞄了瞄:“阿荆是要我帮你弄吗?可你太大了,肯定会手酸,我可以把手借给你,你自己来?” “小禾。”邬荆深呼吸,耐力快至极点,拧开水囊,半眼都不敢多看榆禾,“血脏,来洗手。” 榆禾乖乖凑过去,仔细搓洗好,伸到邬荆面前:“这会儿干净啦,你用罢。” 邬荆无奈笑道:“是我的血脏,而且也不能让别的弄脏小禾的手。” “可我还没见过阿荆做这种事呢。”榆禾凑过去,平日里邬荆向来是举止合乎于礼,眼里这般情.动极为难见,显得格外俊气,“阿荆,我想看嘛。” 邬荆连声哄着,榆禾都不依,还要伸手去扒他裤腰,邬荆只好牢牢攥住他的腕间不放,另手按住他扭来扭去的腰,“小禾,等回去之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榆禾眨眨眼,阿荆的视线不断在他唇间打转,腰后的掌心更是火热,突然间脸颊泛红,“你是想做含春阁里的那般事吗?” “小禾。”邬荆垂眸道:“我僭越狂悖,不该有此等非分之想,实属百死莫赎。” “我又没不准你想。”榆禾搂住他,黏糊道:“我上回都凑那么近了,你也不亲我。” 邬荆痴望许久,声音粗哑:“小禾。” 每回他下定决心,想要再靠近些,临到眼前,总会胆怯到止步,他的小禾如此纯碎,是他多年在泥沼里挣扎,撑着半口气活下去的信念,他不敢给美玉般的殿下亲手添去瑕玷,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身心。 似是看出邬荆的心向往之,可又珍惜到不愿僭越,榆禾笑眼里星光奕奕,主动贴过去,碰上他的鼻尖,“现在呢,你亲是不亲?” 邬荆喉间发紧,扼制住满心贪恋,再难抵抗住小禾期待的眼神,轻吻了下鼻尖,一触即离,眉目间皆是万般感激:“小禾,心悦你。” “我明明凑过去的是嘴。”榆禾顿时软下腰,嘴角翘得可高,全身酥麻软乎,脸颊蹭着他,耳尖透粉。 邬荆柔声哄他:“抱歉小禾,我现在状态不对,会吻伤你。” 都已经紧绷成这样了,榆禾实在不懂他为何还要如此保守,这里又没有外人,正要再扒他裤腰之时,陡然间,感觉背后阴森森的。 “终于等到你了。” 湿冷的语调猝不及防钻入耳内,榆禾不由自主地打颤两下,揪紧阿荆的腰间衣袍,红着脸不敢回头看,嗫声道:“怎么这里还藏着人啊……” 第185章 “小禾?”邬荆紧揽住他,“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榆禾讶异抬头:“刚刚都还有回声。” 邬荆神情骤变,他就算状态再差,依然能听见银针落地之声,立刻强撑着站起身来,“小禾不怕,声音从哪边传来的?” 有阿荆安抚,榆禾忍着羞意,侧身去寻,却没瞧见人影,只看到金银珠宝池的对面,约莫三尺高的长案之上,摆着一个白瓷坛。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刚刚就是从左手边……”榆禾瞬间瞳孔放大,那枚白瓷坛冒出一缕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多溢出好几缕来,团团聚在半空中,浓重到幽黑,就连邬荆的黑袍都能在石壁中显映出,而这一大片黑雾却毫无踪影。 这回不会是真见鬼了罢?志怪话本原来不是杜撰啊! 邬荆环视一圈,这处殿宇不大,掉进来时,他便探查过,并无他人生息,却发现榆禾面色发白,他忧心如焚,连连拍背轻抚,“小禾?看到什么了?” 榆禾本就在尽量忍耐,不呜哇出声,引起对面的注意,闻言又是一惊,小声道:“你怎么听不见也看不见?” 随即,榆禾揉揉眼睛,扭头再看去,黑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聚得更多了,他不要独自经历志怪话本啊! “阿荆……”榆禾止不住心生惧意,极力平复心绪,憋住眼泪,“虽然你看不见,但我们好像确实撞见……” 突然间,邬荆右膝砸向地面,分明无暗器袭来,可他全身皮肉似是被穿钉般,疼痛万分,冷汗挂满额间,他艰难地撑起半身,面向吓白脸的榆禾,竭力平声安慰道:“没事,不怕。” 这哪里是没事?!榆禾暂且没空去管那团乌糟糟,不知是怪是鬼的东西,吓得眼尾通红,蹲去阿荆面前,劝他道:“你还是快点纾解出来罢,你要是憋晕过去怎么办,我没有治这个的药丸啊!” 第154章 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一枚 “恐惧, 无尚的美味。” 几丝灰线袅袅升起,黑雾满足地颤动,边缘逐渐蔓延扩大, 仔细打量起那道朱红身影, 贪婪地望向他满身跃动的紫气, 此刻, 外圈甚至还泛起耀眼金光。 隔着金银珠宝池, 榆禾看邬荆这股犟劲,脾气也上来了, 趁他愣神时,一把抓住腰带往外扯。 邬荆此刻的掌心, 堪比被数十根铁钉贯穿,可力道依旧轻柔, 握住榆禾的腕间,缓缓地摩挲安抚, “小禾放心,当真无碍。” 痛楚令他的神智更为警觉,隐约察觉危险之源,许是来自那厢长案,正要将人护进怀里之时,那些看不见的铁钉似是拧动起来,刹时间痛心切骨, 身不由己地向前倾, 靠在榆禾肩头。 “阿荆?”榆禾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急道:“你非要把自己憋坏才甘心吗?!” 黑雾彻底从瓷坛中显现,“灵台澄明,元气纯厚, 信望卓越,乃天地灵韵皆所种,简直是千年难遇的运势,本座苦等至今,夙愿总算可以实现了。” 对面,榆禾眼角盈着泪,怎也拽不动腰带,凶他道:“你若是还想留在我身边当贴身侍卫,就听我的话。” 邬荆想哄他,可但凡是开口与他言语,或是看上一眼,哪怕仅仅在脑中浮现出小禾的身影,疼痛便会戳心灌髓般地袭来,就算如此,他依然靠在榆禾耳边低语:“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小禾别担心。” 榆禾低头往下瞧,没好气道:“布料都快被你.顶.破洞了,还想唬我!” 白瓷坛之上,黑雾愉悦地浮动起来,“竟能走出本座所设的玄局天工阵,妙哉。” “就连璇玑倒悬机巧都解得如此精湛,更是看穿了天衣遁甲的相生相克,实属是颖悟绝伦。” “你说什么?”榆禾捂住半边耳朵,侧耳去听,邬荆似是又说了些什么,可对面实在吵闹,都将阿荆的声音盖过去了。 “形貌昳丽,纤腰楚楚,身段姣美。”黑雾沸腾起来,发出阴冷粘稠的声响,“唯有此般天资绝妙之人,才能有幸与我双修成仙,共享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之福。”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榆禾忍不了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人在小世子说话的时候,敢这般出言打扰,正愁火气没出撒,他怒而站起,侧身瞪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团乌糟糟的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先前还只是与长案齐平,现在都快要占据这间殿宇的半边位置了。 黑雾凝视这张纯粹至极,比魅惑更甚的小脸,愈加兴奋:“只可惜,本座种下的标记被洗掉了,不过不要紧,从头到脚,再来一回便是。” 眼见黑雾抽出两道似是藤条的黑影袭来,榆禾抓住邬荆,正要带人侧身躲,却被他揽进怀里。 邬荆预感危险逼近,强忍剧痛,凭直觉精准地朝旁边避开。 抱了个空,黑影轻嗤一声,早就看这蝼蚁不顺眼了,“竟敢惦记本座的人。” 瞬时间,半缕黑烟也未至,邬荆却心如刀剉,一口鲜血喷去石壁上。 “阿荆?”榆禾惊呼出声,躲开之后,他分明没看到有黑雾再度挥来,不禁拧起修眉,“哪里被打到了?阿荆你别吓我……” “没事,我很好,小禾不怕。”邬荆忙不迭地检查榆禾全身,所幸他平安无事,血迹没弄脏他,“你看见的是什么?” 榆禾急忙给他喂药丸,往左边一指:“好大一团乌漆麻黑的烟雾,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难怪这座王殿如此诡异,原来是有这丑东西在作祟。” 邬荆面色一凛,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更不会怀疑殿下所言,转念间忧思加剧,若是唯有小禾能看见,必然是被其盯上。 可他没有杀鬼的经验,只能以命相搏了。 邬荆深深望向榆禾,满眼恋恋不舍,随即撑站起身,护在他身前,“小禾,无论发生何事,都别靠近恶鬼。” 榆禾还在努力回想志怪话本里的驱邪煞用语,突然听见这等似是决别的话,双手紧拉住他,泪珠不受控地往下掉,心慌得厉害:“你不准乱来!” 泪水落去邬荆手背,刺得他十二万分的心疼,半跪下来,看着榆禾蕴着水光的眼,喉间发涩。 榆禾搂住他,可怜巴巴道:“你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小禾。”邬荆收紧手臂,心间酸痛交加,折磨不已。 “你说过你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榆禾眼尾泛红,且掺着怒意:“你若是食言,我就不跟你做那般事,也不要你再陪着了。” 听到最后半句,邬荆心神剧震,直愣愣得定在原地,榆禾见他这副天崩地裂的神情,悄悄松口气,总算把人说服。 榆禾随意抹掉脸颊的泪水,凑去他耳边嘀咕:“快点跟我一起想,前段时间睡前念的志怪话本,里头怎么念咒的?” 但凡是榆禾喜欢听的话本,邬荆皆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记下,榆禾挑挑拣拣,选出些听着就攻击性极强的。 两人又旁若无人得聊起来,黑雾陡然变得更加幽暗:“小美人,本座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来本座的王殿拜访,还不知晓本座是哪位神明吗?” “杰斯珀?”榆禾的怒火噌一下直往上涨,“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地狱鼹鼠,还有脸自称神明?” 杰斯珀亢奋不已:“真是带劲,小美人,希望待会我们双修之时,你也能叫得这般大声。” 榆禾尽力镇定下来,并起两指:“应变无停,除邪缚鬼,提怪遍天逢历世,破瘟用岁吃金刚,吉吉如律令。” 清脆有力地连声道完,榆禾惴惴不安地等上片刻,黑雾半点未消退,还好似是津津有味地瞧他唱戏,他又紧接着念去好些话术,依旧是毫无动静,不由得冷汗直冒。 小美人总归是跑不掉,杰斯珀也不着急,双修前调调情,才能更助兴,“这等低劣的术语,烧点仅仅修炼了两三年的小喽啰还行,可无法对本座起效。” 榆禾咬牙,中原术语许是不能驱散异域恶鬼。 小美人嗔怒的神色实在诱人,杰斯珀径直压下,眨眼间就移到榆禾面前,浓重的黑雾就要将人包裹住。 榆禾克服惶恐,连声报方位,邬荆牢牢牵住他一齐躲开,可黑雾似是又膨胀出许多,逐渐将其余空隙皆填满,他们四处跃身,落脚之地也越来越少,此刻,已是被堵在墙角,无处可避。 “小美人,省些力气,待会才可以少晕几回。”杰斯珀缓缓探出黑雾,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榆禾的脸。 猝然间,一道掌风袭去,许是保护榆禾的执念过重,邬荆竟将看不见的黑雾硬生生一劈为二。 榆禾侧头躲开,听到动静朝前看去,顿时一惊,喜不自胜:“阿荆,你原来还有斩鬼的天赋啊!” 邬荆不放心地来回检查:“有没有哪里被碰到?” 第186章 明明阿荆无法看见,也不知他怎会知晓刚刚差点就要被摸到,榆禾摇摇头,也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瞧,确认没有伤口后,再次戒备地盯向前方。 杰斯珀吃痛退远,两团烟雾颤动不止,但没过多久,便恢复原样,可却显得更为阴沉:“呵,本座在此地享用供奉数百年,神力无限,你这等凡人之躯,真是找死。” 与此同时,邬荆只觉五脏六腑皆在被碾压搅动,匆忙撇开首,连连咳出大口鲜血,身形猛得一晃。 “阿荆!”榆禾拼命扶稳他,心里惊悸不已,这次也分明没黑雾袭来,阿荆为何会伤成这样。 杰斯珀也很是不解,他的小美人怎得总被这蝼蚁吸引目光,随意睨了眼,竟然还没晕。 他身上的枷锁束缚得紧,能用的功力有限,初觉有道千年难遇的灵气进殿时,便以圣果去标记,外加供养古树,已然是耗费大半为数不多的功力,而那可恨的古树不知为何,竟突开灵识,临阵倒戈不说,还差点倒吸他的法力。 更甚至,他不能再亲手杀戮,否则就算吸来小美人的信力与运势,也无法得道升仙。 因此,察觉到有只碍眼蝼蚁也掉进来后,他就将其心中的贪念放大千百倍,若是不顺从本心,迟早会被自己的欲望折磨致死。 若是命硬的话,他也有后手。 凡人要是看到这池金银,定会毫不迟疑地跃身而入,殊不知,要不了多时,就会彻底沉陷进去,不知不觉间,就会被金银封住口鼻,窒息而亡。 他在坛内等了许久,也没觉察这道卑贱式微的气息彻底消亡,可他实在等不急,怕再生其他变故,只得用尽所剩功力,一举冲破封印,本想吸收完惧意,弥补些许功力的缺失,就把那只难杀的蝼蚁引进池中淹死。 但蝼蚁还没寻到,倒先被小美人迷住,他原本是想一口吞掉的,现在倒是可以,换种吃干抹净的方式。 只不过,小美人的眼里只能映着他才行啊。 杰斯珀扬起黑雾,瞬时把蝼蚁掀飞,心满意足地包围住人,蹭刮着细腻肌肤,喟叹道:“果真是手感颇好。” 小美人这会儿不哭也不喊,满面坚毅,杰斯珀更是心生痒意,正要压下去嗅闻甜香芳泽,舔到他.喘.不过气,只会连连娇.哼,却被一股苦味熏得后撤几寸。 榆禾看准时机,侧身往旁边空地一滚,可黑雾的速度更快,再次堵住去路。 退无可退,榆禾背倚墙角而坐,仅来得及避开冲脸来的烟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雾极快地伸出两条黑影,骤然间钻入他的腹部,就在他紧咬牙关,准备生抗巨痛之时,整张小脸皱巴半天,除去腮帮子泛酸,其余半点感觉也没有。 榆禾疑惑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两条黑影,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一枚,圆润的鸽子蛋? 榆禾震撼无比:“什么东西?!” 他从世间邪念里诞生,对于一切邪物自是可以一眼看穿,杰斯珀打量着这只沉睡的蛊虫,一旦破壳苏醒,就能令寄生的主体转而陷入沉睡,甚至封闭住气息,瞧着与真死无异。 可一旦离母蛊极近,就能将人唤醒,可惜醒来后,会变得呆呆傻傻,只记得母蛊的操控者,甚至凡事都得依赖他,倒是够阴损的。 杰斯珀嫌弃地捏碎:“脏东西罢了。” “好了,现在没有任何难吃的气味在。”杰斯珀倾身压下,“小美人,是时候,该办正事了。” 第155章 抡得圈圈带风 两条黑雾似是玄黑丝绸般, 缠.绕.住脚踝,贪婪地汲取灵气,慢悠悠地朝两旁分开, 榆禾猛得用力, 借势拧腰打旋, 踢散烟雾, 稳稳站立起身, 冷眼盯着他。 “好软的腰身。”杰斯珀本就没缠得过紧,看美人挣扎不休, 也是种别样乐趣,况且若是伤着哪, 损失掉些灵气可就不好了。 杰斯珀声音怡然道:“如此一来,我们倒是可以将所有姿势, 尽数尝一遍。” 榆禾平心定气,不受.污.言.秽.语的干扰, 仔细观察这团庞然大物,在整片浮动潆洄的浓重黑烟里,定睛瞄准一条极不显眼的淡灰。 周边的黑雾正接连涌入其中,填补许久也未见速度变缓,此处适才被阿荆劈开,应是伤得颇重。 打斗间,朱红外衣已显得松垮, 杰斯珀抽出四条黑绳, 含笑道:“小美人,你是自己脱呢,还是本座来撕?” “呵,本帮主定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榆禾飞身跳起, 朝淡灰之处踹去,触及有种韧性的棉布质感,他力聚足尖,沿着薄弱缝隙,狠狠划开道极大的口子,随即从中跃出。 黑雾之外,邬荆正不遗余力地徒手撕扯,掌心被其炙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浑身已然痛到麻木。 听及小禾的惊呼与怒言,他心急火燎,数次被扔去石壁,不到一息之间,便以更暴烈的势头反击而来,满身煞气全然不输邪神。 仅仅是半刻功夫,邬荆却觉得有三生三世般漫长,榆禾被黑雾围困得不见身影,他仅能凭气息和声音感知小禾是否安好。 多停留半息,榆禾就会多一分危险,邬荆四体百骸的血液皆冰冷,无尽的恐慌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满目里皆是嗜血。 直到黑雾被踢开裂口,榆禾抬眉扬笑,张开双臂朝邬荆扑过去:“阿荆!” “小禾!”邬荆接了个满怀,双眼通红,臂弯止不住得发抖。 杰斯珀大笑道:“小美人果然是天赋极佳,竟能瞧出本座虚弱之处。” 趁这淫.魔屁话多,榆禾拽着邬荆与其拉开距离,快速找寻其余黯淡的裂隙,不由惊喜地发觉,阿荆竟劈开大大小小好多条豁口。 “只可惜,本座就算是仅剩半成功力。”杰斯珀冷声道:“碾碎两个凡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榆禾默默与邬荆比划,一人偷袭一侧,并以帮主威压,回绝小弟要独自逞威风的提议,更何况萧爷爷赠的心法,他可没白练。 而且,不知为何,他碰到黑雾,半点没有灼烧之感,但阿荆要是再不管不顾地打下去,这双手可就保不住了。 “小美人,趁本座耐心尚好,还有心情与你逗趣的时候,乖乖过来。”杰斯珀:“否则……” 不给他放狠话的机会,榆禾率先腾空而起,径直蹬向被他划开,正在涌动闭合的裂口,将其踹压撕扯,使劲撑开,阻止其愈合,邬荆则绕去旁侧,抬腿横扫斩去,以点成线,彻底割开数个半大的隙缝。 “好,很好。”杰斯珀阴笑着,细长黑雾如抽丝剥茧般甩向两人。 半空之中,榆禾闪身躲开,撑着阿荆的肩借力,旋身翻滚半圈,身姿轻盈如羽衣翩迁,脚下的力道却不容小觑,反复踢踩同一处,碾到黑雾连连嘶声。 邬荆身形果决地捣开另侧长缝,目光半刻不离人,尽管后背已被鞭挞出密密匝匝的血痕,他也全然不在意。 两人合力搏杀近一柱香的功夫,撑满半间殿宇的黑雾,总算是七零八落地散开,有几片黑烟更是衰弱到快至透明。 见此,榆禾飒然一笑,喘着气落回地面,目光始终警惕,小心留神各处,正给邬荆打手势,准备一鼓作气把剩余的全部冲散之时。 黑雾以出人意料地速度瞬间拼合,较之先前更为厚重幽深,仅仅只瞧一眼,莫名的窒息感便笼罩而来。 榆禾脸色顿变,预感不妙,邬荆更是再度挡回他身前,这此不管他如何说,阿荆都不移步了。 杰斯珀餍足不已,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小美人贴着他蹭来蹭去,不费吹灰之力,竟能获得如此多的灵气,他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珍宝。 蓦然,黑雾在眼前消失踪影,榆禾戒备地回身探看,就在此时,邬荆被狠狠砸去石壁,鲜血不断涌出,双手紧撑在地,才没有狼狈倒下。 “阿荆!”榆禾的脚步还没走出,腰间被两圈黑绳圈住,缓缓提至半空,尽管全无被吊起之感,像是平白浮起一般,可无论如何扭身挣脱,还是始终停滞在原位。 杰斯珀绕着榆禾深闻:“小美人,可玩够了?” 榆禾用力扯拉腰间黑雾,却抓了个空,先前动手,明明还会有种撕开弹性极好的布料触感,此刻却触碰不到,径直从烟雾里穿过,只能摸到自己的衣袍。 黑雾再次卷上脚踝,迫使榆禾.张.开.双.腿,杰斯珀正要.摸.去他.腰.间,那烦人的蝼蚁又不知死活地冲过来,几掌过来,灵气又耗费不少,他也打烦了,掷去几枚黑雾将其牢牢钉在墙上。 折腾这么久都没死,想必一时半刻,也不会因为他的黑钉而死,等消耗完他的体力,自是有机会让其不小心落入池中。 杰斯珀捧起榆禾的脸:“小美人养的狗,还真是护主啊。” 第187章 榆禾看邬荆满脸惨白,发狂地在石壁上竭力挣脱,骨节连连撞出惊人的声响,“阿荆……” “但本座怎么瞧着,他心思不纯呢。”杰斯珀不想再在小美人嘴里听到此人,捏开他的嘴,不让他再唤那蝼蚁的名字,“什么都还没开始,就疯狂成这般。” 榆禾眼里冒火,慢慢调整呼吸,仔细在脸颊摸寻半天,还是无法触碰到,这只臭鼹鼠的功力似是又增强不少。 “若是看到你待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唤本座的名字……”杰斯珀大喜:“会不会自尽谢罪呢?” 榆禾努力动着唇,呸他一大声。 “真香。”杰斯珀深吸一口灵气,顿感修为正在源源不断地重回他体内,“既然小美人不肯配合,本座自然有的是法子。” 突然,榆禾迎面飘来一阵迷烟,纵使他极快地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可烟雾似是还能钻进他的体内。 榆禾正想往外吐气,浑身却开始慢慢升温,脸颊比朱红纱绸更艳,他在默念心法口诀,极力保持清醒,背部接连洇出冷汗,不过片刻,布料都被浸透,黏在肌肤上。 杰斯珀赞叹不已:“当真是绝色。” 榆禾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溢出声音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渐渐发软,目光难以聚在实处,可他依然撑住精神,没让自己陷进欲.望之中。 “心性也是极佳,属实难得。”杰斯珀悠哉欣赏,“不过不要紧,再过会儿,小美人会哭着求着,喊我上.你。” 榆禾浑身冒热汗,本想用衣袖擦,抬起手时,布料却滑落到臂弯,正巧听见此话,顿时怒火翻涌而来,腕间随即又是一阵发烫,他卯足劲,大力朝面前的黑雾扇去。 猝然间,噼啦啪啦一阵巨响,黑雾哀嚎地朝后退去,身上的束缚同时松开,榆禾失去支撑,连忙在空中旋转一圈,所幸被架得不高,平稳得落回地面。 烧糊味在殿宇内逐渐蔓延开来,那团黑雾竟硬生生灭去小半,断裂之处甚至燃起白光火焰来,榆禾还没搞清发生何事,就听到杰斯珀愤怒至极的吼声。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妄空的法器,当初为封印本座,他明明已耗尽神力,仙身陨落,为何法器仍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妄空?妄空寺的妄空吗?榆禾立刻瞥向腕间的佛珠串,此刻,隐约感觉,似乎是比平时把玩后的光泽更甚。 中原法器能打瀚海淫.鬼?那为何之前念咒没有用? 不对,他们对话流畅,甚至此淫.鬼满口字正腔圆的大荣话,是他先前惊惧不定,场面又过于混乱,一时疏忽,竟未注意到这等要事。 “现任住持是我小弟,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榆禾脸颊还泛着酡红,身形却站得笔直,摘下佛珠紧握在手心,唇边扬起笃定的笑:“今日本帮主就要替天行道,把你抽到灰飞烟灭。” 榆禾挽起袖子,眼见黑雾着急忙慌地四处乱窜,他轻哼一声,底气十足,顿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径直忽略水.流.满.腿.之感,跃身跳去黑雾前方,扬着佛串用力抽过去。 “好你个大荣淫.贼,竟然敢在本殿面前作威作福,活的不耐烦了!” “伸手啊,这会儿怎么不伸手了?怎么不敢摸了?给我伸出来,我要赏你千万次鞭刑!” “你到底从哪里发声的?嘴在哪里,喉咙又在哪里,我通通都要抽烂!” 杰斯珀鬼哭狼嚎,哀哀欲绝,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妄空设下的枷锁猛然迸发出惊人神威,竟比他当年的法力更加强悍,随着本命法器一齐,拨开遮掩的黑雾,直直捆住他残存的魂魄,剧烈焚烧,火势凶猛,白光冲天,令杰斯珀痛不欲生。 这片土地的灵气本就贫瘠,他花费数百年,好不容易修补起残魂,重练功力至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仙体烟消云散,再无逃脱之机。 妄空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死了还会有如此大的灵力!他不甘心!不甘心!!! 榆禾挥着佛珠串,片刻也不给他喘息,抡得圈圈带风,大团黑雾此刻已然变成燃烧的火球,抽起来跟抽陀螺一般,转出火轮旋风来。 从殿宇这头抽到对面,再折身抽回来,几番鞭打下来,火球只剩巴掌大,眼见杰斯珀应是没有还手之力,榆禾立刻跑去邬荆面前,还没用佛串消钉子,邬荆竟硬生生挣脱开,榆禾连忙将这些企图窜逃的零碎也烧尽,不让其留存一星半点。 邬荆倚坐在地,满眼痛苦自责,面容绝望,血色尽失,吓得榆禾都不敢乱动他,一连喂去好几颗药丸,确认他身上没有钉穿的洞眼,随即亲眼盯着殿宇内所有的黑雾彻底燃烧殆尽,长案之上的白瓷坛也随之爆裂碎开,他才长舒一口气。 先前透支的体力过多,这会儿歇下来,榆禾才觉得手脚皆发软,燥.热.顿时再度扑卷而来,怎也忽视不掉,不禁又骂了八百遍杰斯珀,都灰飞烟灭了,为何他体内的迷烟却还没消散?! 第156章 吓得是六魂丢了七魄 榆禾趴坐在地, 双眼氤氲起薄薄雾气,睫羽止不住地连连轻颤,面颊的桃红开得正盛, 朝旁侧的邬荆哼哼唧唧示意半天, 他竟然还没回魂, 仍旧一个劲垂首道歉。 “阿荆, 我好好的, 半根发丝也没少,只被摸了脸、腰和脚踝, 待会帮我洗洗就是了!”榆禾实在听烦了,也憋得难受得紧, 捧起他的脸:“不许再提这个罪,那个罪, 现在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听出殿下语气里的不高兴, 邬荆惶恐抬首,榆禾白皙的脸颊,此刻红艳无比,眉眼间却亮得分明,似是点点碎星缀在其间,满是期待,直勾勾地注视他, 水嫩的唇瓣还在不满地嘀嘀咕咕。 看得他心间酸胀不已, 原本还在庆幸小禾未受到影响,不料,还是让人如此难受,他无能至极, 实属死有余辜,活该千刀万剐。 瞧出邬荆眸间的心疼,抬起的手都不敢碰自己的脸,榆禾故意凑得更近,贴过去降温,语调黏人道:“阿荆,你可是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难道这话是唬我的?” 邬荆轻抚他,温声哄道:“都听小禾的。” 榆禾满意地颔首,脆声道:“我现在就要做含春阁那般事!” 邬荆一怔,适才以为小禾只是想让他帮忙纾解,再度听到此般扰乱心弦,勾魂夺魄的话语,呼吸猝然粗重,无尽的情意再难自抑,如野火燎原般凶猛喷薄,他不敢看榆禾明媚的眼眸,这会儿没有外力干扰,邬荆硬是点封好几处筋脉,才勉强压下杂念。 榆禾瞄见营帐倒塌,弯起眼尾酝酿半天,突然软着身体倒在地面,呜呜咽咽:“我刚刚可是好不容易才把恶鬼打到殒灭,可是受到好大的惊吓呢!浑身都累到使不上劲了!” “小禾抱歉。”邬荆万分愧疚,无以自容,他不仅没护好殿下,让殿下独自遭遇那般险境,眼下竟然还敢如此冒犯,当真罪该万死,仅仅是听着殿下的嗓音,全身欲.念重新冲破束缚,沸腾而出。 邬荆只能暂且放任不管此等狂悖肆行,迅速用绷带将掌心伤口全部包扎好,确保没有脏血渗出,才轻柔地扶榆禾靠在石壁上,“小禾,我先帮你纾……” “不好!”榆禾仰着脖颈瞄来望去,发现阿荆竟屈腿遮掩住,不让看了,顿时嗷嗷闹腾起来:“这个石壁硬得硌人,我不要坐在这,我要你抱我。” “小禾稍等。”邬荆急忙用绷带盖住衣袍上的全部血迹,所幸他随身带着两个水囊,此刻也没摔裂,仔细地洗脸漱口。 榆禾托脸撑在膝间,津津有味地盯着瞧,本来想看看,阿荆到底会比含春阁的头牌壮多少,没曾想,他没脱掉衣服再包扎也就算了,居然还越束越严实,几卷绷带用完,只剩张俊脸了。 直至没有一丝血腥味,邬荆才拘谨地回到殿下身边,小心翼翼地抱榆禾起来,榆禾搂住他的脖颈,哼声道:“等我回家后,定要抓你跟我一起泡汤泉。” “好。”两人相贴到严丝合缝,邬荆却像哄他睡觉前一般,轻拍他的背。 这感觉实在熟悉,榆禾趴坐半天,迷迷糊糊真的快要睡着,可难耐的闷热再度将他笼罩,如蜷缩浸没在落满花果的春水之中,黏腻潮湿,搅得他困意尽消,想起那会儿在含春阁,阿荆确实没看到那头牌是如何做的,而他也还没来得及买西北话本。 “阿荆,你是不是不会啊?”榆禾恍然大悟,随即两手给他细致比划,表情可认真,“我上次虽然看了个大概,但那个头牌就是这么做的。” “小禾没试过,容易受伤。”邬荆忍俊不禁,温柔地吻了下他红润的脸颊,贴去他耳边低语,榆禾越听,头埋得越低,还是点点头,同意阿荆换种纾解方式的提议。 几番温情蜜意过后,榆禾只感从头到脚皆是酥麻舒爽,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第188章 邬荆移上来温柔眷恋地哄他,榆禾听得满脸绯色,不禁在心里嘀咕,再也不让他念不着调的话本了,阿荆侍卫现在什么话都讲得出口了! 什么嘬几下就甜而多汁的?他以后还怎么吃柿子啊! 闹腾半天,先前打斗又耗费过多精力,榆禾倚在邬荆肩头,嫌热得不想穿衣,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到头顶石板传来急切的声响。 榆禾顿时清醒,“等等,先别下来!” 上方,砚字辈迅速拦住心急火燎的众人,砚一背身蹲在石板旁侧,“殿下?” “砚一……”榆禾先前胡闹得有多尽兴,这会儿心跳得就有多快,张口就来:我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没受伤,只不过出了好多汗。” 眼见邬荆勾唇,榆禾怕他笑出声来,伸手去捂他,挤眉弄眼不准他出声,没想到手心被轻啄,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衣袍都湿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太过狼狈,有失帮主风范,可不能这么面见小弟,所以我要先擦洗换衣服。” 榆禾的嗓音甜到发腻,明显听着不对,沈南风和闻澜皆是神情一凛,迦陵也面色阴沉,三人不约而同地动身,想要硬闯下去。 砚字辈将石板周围挡得密不透风,砚一极快地取来行囊,冷声道:“殿下有命,无令不得下去。” 砚一身影利落,不过片刻便来至殿下身边,榆禾脸上的酡红都还没消,此刻也来不及贴石壁降温,他能披好外衣,已经是很不容易,丝毫管不了衣衫凌乱与否了。 榆禾还趴在邬荆身上,实在是手脚无力,扭头朝砚一招手。 砚一腕间微顿,仅仅看一眼,便知晓发生何事,竭力平复心绪,如常地问道:“殿下,可还好?” “放心罢!”殿宇内的气味还浓,肯定是瞒不住砚护法的,榆禾拉住他晃晃,举起手心:“好砚一,这个回去也不说。” 砚一僵硬颔首,抬手牵住:“我扶殿下去旁边梳洗。” 榆禾刚要趴去砚一身上,就被邬荆横抱起来,拉住砚一的手也随之松开。 邬荆背身立起:“小禾,我帮你清理。” 榆禾被他揉着腰,打了个哈欠,迷糊道:“好。” “殿下。”砚一垂眸站起身,掌心掐得生疼,“上面几人担心您许久,适才还想与我们动手,下来看您。” “那得快些,别打起来了。”榆禾推着邬荆道:“你也得换衣服,不用帮我了,反正有砚一在呢。” 邬荆:“小禾……” 榆禾红着脸,小声打断:“不听话下回就不点你了。” 看殿下伸手,砚一即刻稳稳接住,抱榆禾去边角,瞥见落满腿间的红梅,头回拧湿帕的腕间不能维持平稳,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天,可真到眼前,差点就抑制不住情绪,将那罪该万死之人彻底挫骨扬灰。 榆禾也就多出了些汗,其他地方哪也不黏,穿衣时还难掩兴奋,悄悄跟砚一嘀咕他的斩鬼奇遇。 砚一骤然间什么其余的心思也没了,满身冷汗,脸色煞白,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多亏砚护法指导本帮主练就绝世心法,这回才如此顺利……” 话还没说完,榆禾就被紧揽入怀,他默默叹息一声,就知道砚护法要吓得不轻,随即又想起上方的其余小弟。 也不知有没有人怕鬼,若是给他们吓晕可就不好了,但这般经历实在威风,他忍不住不炫耀啊。 临走前,榆禾望了眼对面这池金银,看着依旧璀璨夺目,可也不知被黑雾浸染多久,沾上多少晦气,榆禾嫌弃不已,这点还没他小半个私库值钱,自是不打算再要。 砚一刚抱他上去,果然被众小弟围得密不透风,眼神不经意在他腰身扫视,榆禾有种逃学溜去含春阁偷吃,还什么也没吃上呢,却发现长辈们恰巧路过门口,当场抓包的心虚。 于是,榆禾清咳一声,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这个帮主手撕恶鬼,狠抽邪神的经历。 荷帮主以佛珠当折扇,讲得那是令众人如见此鬼,如闻鬼声,厮杀搏斗堪比九死一生,跌宕起伏,吓得大家是六魂丢了七魄,心脏猝停骤起的。 眼见闻澜当真似是眼前一黑,身形一晃,榆禾抿抿嘴,干咽了下,快速利落地收尾,他模仿说书的腔调太过逼真,难免夸张了那么些,更何况还要把不可说出口的,改编成一点点无中生有,却格外精彩的绝地反击,转危为安的桥段,实属考验胡编乱造的功力。 反正他讲得是很满意,甚至准备回西北后,就找砚五开始写话本。 转头却瞧出沈南风竟也惊惧到面如土色,这几天相处下来,对方明明和他一样跳脱爱玩,偏好随处闯荡,居然也被吓成这般,榆禾摸摸鼻子,好像是稍稍说得过头了点。 不过效果确实出奇的好,无人在意他到底在下面胡闹了些什么,纷纷过来关怀备至,连声安抚。 荷帮主很是满意,挨个拍拍肩,他们荷鱼帮情谊和洽,上下敦睦,这回更是再添丰功伟业啊! 有了解开正殿石板机关的经验,上层的自然不成问题,榆禾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好奇地凑过去观赏,可但凡他经过,迦陵就跟傻了一样,只会愣怔地盯着他看。 榆禾可不想再在这破王殿多待,对方一走神,他就用权杖打他背催促,随即,迦陵的手速立竿见影得快上许多。 榆禾很是无语,竟然还真有天生欠打之人。 一路顺畅地重回戈壁滩,榆禾伸了好大一个懒腰,他们在地底熬了整个大夜,外加第二日上午,此刻艳阳高照,万里无风,极为适合回去补觉。 榆禾才放下手,砚字辈再度戒备地护在他周身,他抬眼望去,远处尘沙飞扬,马蹄声滚滚而来,应是有数目不少的兵马,朝这疾行。 而此处方位,可是出漠原的唯一道路。 榆禾轻啧一声,看向迦陵:“你不会刚回瀚海,就暴露在王庭的监视下罢?” 迦陵也对那人极为厌烦,“不好说啊,毕竟我可是形单影只,孤家寡人的。” 仅仅言语两句的功夫,高头大马已近在眼前。 瀚海王鸫无扛着弯刀,策马而至,怒斥道:“迦陵,你竟敢叛逃去他国,还与大荣世子勾结,意图篡夺王位,此等狂为乱道,至高无上,伟大神圣,世间永恒造物主杰斯珀神明,定不会宽容你的罪行!” 鸫无高声一句,他身后的兵马也跟着挥舞大刀,叽哩哇啦一顿乱吼乱叫,仿若是要立刻冲来,将叛国之人砍成碎渣,平息杰斯珀神明的怒火。 榆禾捂住耳朵,“嗓门比鸦叫还难听,他大荣话的口音差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开口的?废话如此多,他准备哇啦到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还想当瀚海王,每三年的朝贡进拜,等着被其他国王嗤笑罢。” 迦陵眼底翻涌着戾气,挡在榆禾身前:“洛尔放心,他活不到那时候了。” “大魔头今天就必须被降伏。”榆禾满眼怒火,“这大嗓门,巴不得昭告全天下我偷跑来瀚海是罢?不可饶恕!” 迦陵轻笑一声,榆禾见状,狠踹一脚:“你们瀚海是不是偷藏我娘亲画像了?” 他与娘亲只有一半的相似,若不是对方与娘亲颇有来往,根本无法只瞧一眼便认出。 “荷帮主消气消气。”迦陵道:“他不仅是我父王的手下败将,威宁将军当年,更是只用一招,就把他打成狗啃泥的惨样,因此,他怕是今生也忘不了罢。” 榆禾骄傲仰首:“果然是越弱的狗,叫得越大声。” 迦陵被他可爱到心痒难耐,忍不住凑近:“洛尔这般神气,似是有应对之策?” 榆禾拧起修眉:“我帮你取权杖,现在还要帮你夺王位,你怎么总想着不劳而获?” 迦陵勾起唇角:“洛尔想谈什么?” “不愧是下任瀚海王,就是上道。”榆禾眉开眼笑,拍拍他的肩,挥手让砚五拿来厚厚一沓条例与议帖,足有一掌之高,他拧开朱红泥盒,“有点多,还好那人废话也多,但你还是得动作快点,我这边还要命人布置。” 迦陵翻看得快,框架都挑不出错来,给瀚海留得财货刚巧不多不少,踩在底线,不由得感叹,洛尔若是真的经商,定然是赫赫有名的饕贾。 迦陵画押完,指腹都有些酸胀,无奈笑道:“洛尔,可满意了?” “合作愉快!”榆禾让砚五收好,即刻让砚二他们去布设,“我的人已经摄魂丹的解药调配好,待会以雾化之法,给他们挥洒,神智清醒了,才不会有无谓的牺牲,你即位后,也有人可用。” 迦陵眼底动容,“洛尔……” “欸,先别急着感动。”榆禾挑起眼尾:“药钱之后和权杖一齐,另谈。” 迦陵颔首:“这是自然。” “很好,那你快去和那个半秃头对骂,吸引他的注意力。”榆禾推他站去前方,“他看着应该也就年过四十,怎的秃成这般?你们瀚海不会都是如此罢?” 第189章 “他怎能与我相比?”迦陵急道:“洛尔,他可是出自低劣部落才会如此,我们血统纯正的,年过六十都不会秃……” “行行行,你废话也不少,我看就是话多才秃的。” 榆禾赶他过去,也不知迦陵说了什么,半秃头的情绪陡然更为暴躁,即便他听不懂瀚海话,也能觉得此刻是粗鄙之语满天乱飞。 趁此空闲,佛珠手串隐约还有点余温,榆禾正想试试看,是否能把权杖也抽燃,可谁知,他握住的那端,突然起火。 吓得他连忙扔去沙地,而他的手心不仅完好无损,适才一点也不觉得有灼热之感。 众小弟再次惊慌失措,每人都要亲眼确认一番,才肯安心,榆禾伸平左手,任由他们翻来覆去检查,右手握紧佛珠,连连抽了好几下木棍。 没有黑雾冒出,而且他都能觉出,佛珠的光泽正在渐渐恢复原状,杰斯珀应是彻底殆尽。 那些传闻许是恶鬼编来迷惑瀚海百姓,从而诈取供奉的手段,可这缩小版的古树,又为何真的会莫名自燃? 似是听到他的心声一般,躺在沙地之上的权杖眨眼间就熄灭,半缕烟也未冒,表面毫无烧痕。 榆禾震惊不已,默默看向另一端,随之,橘红火苗瞬间窜跃而起,似水波般,在空中弯来扭去。 难道如志怪话本中所言,这是被开了灵智? 王殿之中的历险本就古怪,他制服恶鬼的传奇经历更是稀奇,如此一来,不过是棵会动的古树,莫名缩小,又莫名自燃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眼看砚字辈皆已回来,对面一众兵马似是猛然回神,开始内讧,榆禾瞪一眼权杖让它熄灭,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去迦陵身后,准备趁此骂声沸鼎之时,让迦陵举起权杖,平定风波。 还没拽到他的手,忽然间,半空响起一道惊雷,不见半片乌云的晴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与此同时,对面滋哩哇啦的吵闹声猛不丁停下,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好半响,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他们双膝跪地,高举双手,咦咦嘎嘎地欢呼起来。 久旱逢甘霖,甚至是在千年未下过雨的漠原之地,天大的吉兆啊! 榆禾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迦陵用外袍给他遮雨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拍开他的手,让权杖自燃后,放去雨幕。 “还真是不会灭!”榆禾塞给迦陵,“快一举定王位……” 他刚松手,火苗倏忽间消失,无论他如何瞪眼,怎样暗示,都像一块死木似的,毫无动静。 气得榆禾拿回来,打算以掰断来威胁它时,两端顷刻间一齐燃起来。 迦陵想起那些藤条的殷勤模样,笑着道:“看来只能是洛尔握着才行。” 榆禾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得意地望着两簇火苗:“区区一根破木头,还敢跟我闹脾气。” “它哪会有洛尔脾气大?”迦陵收紧掌心,从后面抱住榆禾,高举起权杖。 咦咦嘎嘎的欢呼停顿半息,蓦地发出更猛烈的惊喜狂吼来,跟随半神的指引,一拥而上,对着鸫无拳打脚踢,扣押在地。 榆禾正美滋滋看戏,突然觉得整个人被搂进怀里,用胳膊肘撞他:“靠这么近做什么?手牵着就行。” 迦陵吃痛,可半寸也没舍得移,下颌抵在他头顶,笑着道:“给你挡些雨。” “少显摆你高。”榆禾哼声道:“我迟早会长得比你还高一寸。” “洛尔。”迦陵贴在他耳边:“赏完我的即位大典再走?” 榆禾摇摇头:“已经到一个月了,家书只剩最后一封,我今天就动身回关市。” 迦陵也猜到会是如此,密密麻麻的酸刺扎入心底,难掩失落道:“洛尔,之后还能来瀚海看看我吗?” “不是有三年一次的朝贡进谏吗?”榆禾道:“怎么着也算是相识一场,明年你来大荣,我可以领你去知味楼尝尝鲜,不过,我请客,但银子得你来出。” 迦陵:“一点便宜也不给我占?” 榆禾哼声道:“知味楼最好的雅间,卖得可是本帮主的面子,你赚大了。” “可三年一回太久了。”迦陵枕在他肩窝,“洛尔肯定会把我淡忘掉。” “我想忘都忘不掉好罢?”榆禾推了下,没推动,索性随他去,“我定要在奇遇话本里,把你的那些气人做派,全部都添油加醋地写进去,让你在大荣身败名裂。” “谢谢你,洛尔。”如此更好,他会与洛尔一同记录在册,可迦陵眉间还是尽显落寞:“真的不再来瀚海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洛尔。” “你们这儿现在又没有什么好玩之地。”榆禾道:“不过,现在恶鬼已除,被他吞噬掉的灵气,许是会慢慢复苏,等瀚海这边不再贫瘠,好吃好玩的东西多些,你再邀请本帮主罢。” “一言为定。”迦陵扬起嘴角:“荷帮主可不能食言啊。” 第157章 我们去哪? 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瞧见关市飘扬飞舞的旗帜,闻澜还要抓紧回去处理关市的后续事宜,他先行一步前, 无声地望向榆禾良久,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多言, 积攒的文书还有许多, 快些解决完, 才能赶上同殿下一齐回京。 榆禾挥手与他告别,换来身不显眼的灰袍, 戴上宽大的兜帽,把自己身上叮叮当当的饰品全部扒下来, 交给邬荆和沈南风保管,叮嘱他们也蹑手蹑脚地进城后, 跑去最热闹的北面大门,打算混入人群之中, 悄摸摸溜回浮梦楼。 谁知,还没等他找好身宽体胖的路人当掩护,就见封郁川大咧咧地倚在拱门石墙旁,满身肃杀之气,堪称周边十里都无人敢靠近,与后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简直是格格不入。 榆禾又把兜帽往下拽拽,装作没看见, 非常淡定地往右边挪步, 未曾想,那道犀利目光即刻跟着他一同转来,似是在他足尖前投放了张渔网,就等他自己钻进去呢。 眼下, 扭头就跑已是来不及,若是从封郁川眼皮子底下冲过去,也肯定会被半路拦截。他都包到只露眼睛在外,并且遣小弟们分散而行,怎么还能被发现? 事已至此,榆禾摘下兜帽,也不顾东翘西翘的乱发,大步扑过去抱住人,双腿也挂在他身上,亲亲热热地拱他:“郁川哥哥,你来接我啦。” 封郁川提心吊胆整整一月,到现在都还认为,臂弯里的温热不似实感,他没日没夜地在这儿吹风吃沙,胸腔内的闷火久久不停,嗓子干哑到生疼:“榆禾……” 趁对方摆长辈架子前,榆禾先拍拍他的肩,直接打断:“封小弟这回替本帮主分忧,甚为得力,功不可没,我决定给你连升两职!” 小家伙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得封郁川怒极反笑,不过还有精力闹腾就好,他每晚撑不住精神,阖眼歇息片刻,总会从风沙把小禾卷走的噩梦中惊醒。 谢天谢地,小禾安然无恙。 封郁川捏住他的脸颊:“这就想打发我?” “什么打发?这是赏赐。”榆禾熟稔地垂下眼尾,装作软手软脚,将全身力气卸在他身上,“我在瀚海饥一顿饱一顿的,你都不晓得带些糕点来。” 呼气还带着甜香呢,肚子里更是不知道装了多少甜糕,封郁川实在忍无可忍,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抱着还沉了半斤。” 榆禾扑腾道:“封小弟你不敬帮主,放我下来!” “强盗头子可不懂礼节。”封郁川紧搂住人,翻身上马,单手拽紧缰绳,绝尘而去,瞬时与后面追上来的两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榆禾坐在他臂弯里,纵使已经算是平稳,依旧被颠得有些晕晕乎乎,瞥见倒退的景致很为陌生,“我们去哪?” 封郁川:“匪巢。” 榆禾忍不住笑道:“那我是不是得配合地喊几句救命?” 封郁川也笑道:“行啊,我也正愁火气没处撒呢,刚好还能看看,你那些暗卫到底够不够格。” “真幼稚。”榆禾打了个哈欠,枕在他肩窝,“绑就绑罢,现在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睡大觉。” 封郁川离近细观,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眉头锁得更紧:“他们就这么照顾人的?” 榆禾抬起眼皮:“是本帮主怕封小弟担心到寝食难安,事情一结束,我片刻都没歇,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其实是睡了一路被抱回来的,榆禾消耗得实在太多,到关市前都还没醒神,这会儿更是困意直往上冒。 封郁川突然心中酸楚不已,放慢速度,轻拍着人哄道:“是我不好,你安心睡吧。” “这还差不多。”榆禾得逞地埋他怀里笑,这下一时半刻,肯定不会计较他抛弃小弟,自己胡闹之事了。 第190章 封家军营位于赤谷镇与砺沙驿之间,最北面的高台塬地,四下瞭望,二十里平川一览无余。 此刻,清闲数月的军营内,忙碌得不可开交。 封尘蹲在地面,打来好几盆清水,一片一片地仔细洗菜叶,将军特地嘱咐,必须叶叶发亮,若是被检查出来不过关,他就等着加训两月。 洗到实在两眼发酸,封尘起来活动筋骨,顺便低声打听:“诶,我听说,将军从关市抢回来个肤白貌美的良家小公子?你们有在路上撞见吗,到底有多好看啊?门口值守的那两个,不过仅仅是瞄见半张脸,到现在还恍惚得很呢。” 封沙正用镊子,仔细检查肥鹅表面是否还有余毛,“能让将军把住了多年的主营帐拆了重整,又魂不守舍地天天去关市当望妻石,你说有多好看!” “简直惊艳绝伦啊!”封土搭完泥窖,倚在旁侧道:“我趁将军去集市买肉时,偷溜去主营帐的窗棂缝隙……” 封尘:“如何?如何?!” 封沙用鹅毛砸他:“还在我们俩面前卖关子呢!” “那长得啊……”眼见两人紧巴巴望过来,封土双手一摊,给他们瞧背面的脚印,“还没贴过去瞧,就被封水踹走了,说实话,半眼也没见着。” 封沙直接给他多添两枚脚印。 封尘赶紧把洗好的嫩叶端走,拿起烂叶子砸他:“活该!” 封沙压着声音提议:“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将军和封水都在篝火那熬汤炙肉呢。” 封土:“万一还没睡醒呢,吵着人就不好了。” “末时回来的,眼下都戌时了,应当是醒了罢。”封尘道:“而且,若是小公子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陌生营帐内,定是会害怕,我们得安抚安抚人啊。” 封沙和封土觉得言之有理,正站起来掸掉戎袍表面灰泥和鹅毛之时,一道清脆的嗓音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 “你们在说我吗?” 三人猝然回身,瞳孔整齐划一得同时放大,惊得跌坐在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般灿若朝霞的面容上。 这三个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只字不语,榆禾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晃晃,“摔傻了?” 封尘唰一下立起身:“您……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榆禾一觉睡饱,现在精神十足,玩心大起,苦恼地耷拉眉尾,捏出诚惶诚恐地语气:“就在你们说抢回来个良家公子的时候。” 见另两人也面色大变,弹跳起身,榆禾紧抿唇,继续道。 “那个凶巴巴,面上还有刀疤,看起来像是强盗头子的人,居然是个将军啊?”榆禾大叹一口气,垂下脑袋,作势用衣袖擦擦眼角:“那看来我是跑不掉了。” 三人顿时皆在心里怒骂,他们将军真不是个东西!小公子分明不情愿,他居然还敢硬抢! 封沙掏半天,他们糙汉身上从来不备巾帕,只好抓来片菜叶,“小公子这个很干净,您将就用,千万别担心害怕,我们掩护你逃出去!” 封土:“对对对,趁他们现在离这有段距离,立刻就走。” 封尘半蹲下来:“要不我背您罢?我跑得快。” 他们接戏太上道,榆禾实在快忍不住笑,连忙背过身去,咬着衣袖,努力平稳声音:“不行,连累你们就不好了。” 三人听在耳里,都以为小公子是在掩面而泣,心急不已。 “我们这可是伸张正义!将军有错在先,没理由罚!” “小公子不能再耽搁了,将军他很警觉的!” “是啊是啊,逃出去之后定要躲得远远的,将军他很记仇的!” 榆禾到底还是没憋住,笑出声来:“好,现在就走……” “去哪?”封郁川适才在帐内没找到人,明知他那些暗卫皆藏在附近,还是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沉着脸,大步迈过来,一把搂住人,“嗯?还要跑哪去?” 榆禾笑得直不起腰:“自然是要跑出你这个匪窝的。” 三人正要冲过去为小公子抱不平,陡然被他的笑颜一晃,呆愣地立在原地,连将军的威压都不怕了,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封郁川面色铁青,压住未泄的怒火翻涌而来,背身站去榆禾身前。 眼见强盗头子就要抓那三位侠义之辈加训,榆禾连忙跑过去,护在他们身前:“封小弟,他们如此豪侠尚义,你不可以横眉冷对的!” 此话刚落,封郁川无奈扶额,身后那三人是忍得极为辛苦,三人很是努力地压嘴角,可还是笑出了好几次气音来。 他们将军原来还有做小弟的一天,小公子真乃高人也,他们就没见过将军吃瘪成这样,露出过如此憋屈的神态。 封郁川:“路上不还嚷嚷着饿?过来,带你吃饭去。” “吃什么啊?”榆禾笑嘻嘻凑过去,“若是没有知味楼的口味好,我可不给你面子啊。” 封郁川张口就来:“甩他们八百坊。” 榆禾哼声道:“你就吹罢!” 刚走几步,榆禾发现那三人还愣在那里,招手道:“你们这个抠门将军难得大开荷包,快过来一起吃!” 三人还没理清状况,但也知应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封沙脖颈通红,结巴道:“我……我们还要烤鹅。” 榆禾这会儿也瞧见,这只一眼看就知道极为肥美的大鹅,拽着人道:“封小弟,正好检验你的厨艺,你来烤。” “行行行,小祖宗。”封郁川踹开封沙,拎起肥鹅,“给你做个大鹅十六吃,可满意?” “尚可。”榆禾冲他们眨眨眼,让三人自己跟上。 帐外的空地之处,篝火熊熊燃起,数只羔羊架在烈火之上,喷香的油脂不断滴落,呲啦声接连作响,空气里全是馋人的香味。 榆禾被围在当中,铁签都接不过来,各种炙肉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嘴边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封尘他们此时也知晓小公子到底是谁,半点不介意刚才被逗弄的玩笑话,纷纷凑在世子殿下旁边,巴不得陪人再演上一出。 封沙拎来一壶青稞酒,给榆禾倒上一碗,“这是我们军营里自己酿的,不是我夸大,真是比京城最出名的酒铺都香!殿下尝尝看。” 封土手慢一步,只好继续切肉,满脸憨笑:“听我父亲说,威宁将军从前和老将军喝酒,直接给人喝趴下,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小世子的酒量也定是惊人无比。” 封尘拍拍胸脯:“殿下放心,今天我们一定陪您喝个痛快!” “别说,真的很香!”榆禾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正要凑到碗沿,腕间陡然被掉转朝外,“欸……” 封郁川一滴不剩喝了个干净,塞给榆禾一杯葡萄汁,吐息都带着浓重酒气,“闻着香,进嘴辣得你吐都来不及。” 榆禾拿空碗丢他:“我已经可以喝酒了。” “可以喝,也不能一上来喝这么烈的。”封郁川冷眼看向他们仨,“都拿走。” 榆禾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酒坛被全部撤下,扭头不吃递来的时蔬汤,“古板大家长。” “再给你多包一只烤鹅卷。”封郁川轻笑着,舀了勺菜叶最多的。 榆禾用嘴推开,摊开手,封郁川只好先给他包:“我这边的校场可不输裴家那处,多在这儿玩几天?” 榆禾就着他的手啃,“我跟舅舅约定好只来两月,其中还涵盖折返路程的,否则棋一叔就要来逮我了。”“管这么严?”封郁川算算日子:“那你现在肯定赶不及回去,索性就等着被拎回去罢。” 榆禾幽幽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启程。” 封郁川嬉笑道:“是小弟用词不当,还望荷帮主能看在小弟又得孤身只影地驻守在此,给个薄面呗?” 榆禾舒服地躺在软椅里,赏着西北夜景,“看在封小弟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帮主等会就传信回去,三日后动身回家。” 第158章 那你不会给我写啊 主城赤谷镇, 堪称是西北最富饶之地,纵横交错两条长街,两侧的楼阁连绵, 贯穿全镇, 房檐下悬挂着灯笼与彩织, 丝竹迭奏, 百货骈阗。 榆禾从街头逛到街尾, 每家铺子皆要空手走进,让小弟们捧着摞起高山般的佳产而出, 封尘、封沙和封土三人也是极为卖力,各个拿得兴高采烈, 还一个劲儿给殿下介绍,哪家铺子的货品最有特点, 胆子大得都把封郁川挤去边上了。 封郁川一脚踹开他们,打发他们去装车, 重新凑回榆禾身边,“你那辆小马车,装得下如此数目庞大的礼品吗?买这么多?他们吃得完吗?运回去也不新鲜了罢。” 第191章 榆禾又一连点了大半间店铺的土产,小二还热情地给大主顾装来满满一碟招牌,好让人挨个试试口味,榆禾正尝得开心,大手一挥, 将其余的也尽数包圆, 脚步匆匆赶往下一处,根本没空听封郁川在叨叨什么。 封郁川也是倔,没等着回话,就连续不断在他耳边念, 榆禾推开他的脸:“我让砚六格外买来几辆,先将这些快马运回去,吃了我送的糕点,穿了我送的布料,哥哥肯定能多消些气。” 封郁川烦躁地轻啧一声:“多大的人了,还要弟弟哄。” 这间布铺摆出来些上好的羊皮,榆禾挑来几匹,拽拽封郁川,小声道:“给你做几身戎装,要不要?” “要。”封郁川一手撑在桌沿,将榆禾半环住,轻点他握在手里的三叠,“给他们买了几座山,就给我买这些?” 榆禾用手肘撞他,挑起眼尾:“多大的人了,还要弟弟给你花钱买东西?” 封郁川低声道:“年俸都进弟弟肚子里了,我现在可穷得很啊。” “少来。”榆禾戳戳他,“谁让你瞎买那么多,到现在还存着不少肉罢,都够整个军营再敞开肚皮吃几天了。” “是啊,我们可吃不完。”封郁川揽住他,“再多留几天?” 榆禾撇头嘀咕:“险恶用心,你巴不得我屁股开花是罢!” “你再敢逃学溜去玩,天黑前不回家,小心老娘把你屁股打开花!” 叫骂声突如其来,封郁川笑倒在榆禾肩头,榆禾也是没想到这般巧,踢他一脚,跑去门边看热闹。 此时长街中央,一位装束靓丽,且年轻力壮的妇人正高举扫帚,横眉怒视前方,满脸泥巴的小男孩。 妇人:“你说!这次旬考为何又是丁等!” 小男孩哭道:“阿娘……太难了,我记不住……” 妇人怒道:“前日带阿牛逃学买闲书,昨日带阿花逃学买糕点,今日带阿枬逃学去打泥仗,我看你记性挺好!” 小男孩狡辩不出,大声开嚎。 妇人一拍扫帚:“不许哭,再哭老娘就把你丢进封家军营里待上两个月!” 乍听此言,小男孩顿时止息,憋得小脸通红,连忙拽娘亲衣袖,“阿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逃学了呜呜呜……你别把我送过去……” 布料店铺的肆主,在后方库房取物,听闻前头动静,连忙跑出来,倚在门边看得津津有味,见生客大主顾也瞧得起劲,殷勤搭话道:“小公子初来西北,许是有所不知,镇守边关的封大将军名号,用来止小儿夜啼啊,那是极为好用的!” 榆禾笑着瞥向旁侧的封郁川,“那得有多凶神恶煞啊,给小孩吓成这般?” “嘿呦!那是人见了不敢正视,恶鬼见了直接绕道走。”店家道:“不过,尽管脾气是坏了点,但封大将军还是很心善的,前面拐角那处书院啊,就是将军出钱造的,在西北无论富庶,皆可入学。” 眼见封郁川朝他挑眉,榆禾哼一声转头:“那还不错。” “是啊。”店家道:“而且,我们能在这安稳经商,也是多亏将军恶名远扬,无匪胆敢来闹事。” 店家看够热闹,招呼闲散小二帮着打包布匹,满脸挂笑道:“可要我们帮您送去客栈?” 榆禾拍拍封郁川:“没事,我特地找了位壮汉来搬,老伯您爬上爬下给我翻珍品也不容易,歇会儿罢。” “小公子真是人俊心善。”店家看这人单手就能抗起大半的模样,震惊不已,悄声过去打听:“蛮劲是大哈,敢问小公子,是从哪里雇的啊?” 榆禾憋着笑道:“我在前面采买时,他自己凑上来自荐的。” “原来如此。”店家捶捶老腰,让小二抓紧写来张纸条,恭敬递过去,“还望小公子帮鄙人留着,待您什么时候不需要此人了,劝他来咱们铺里干活。” “好说好说。”榆禾笑道:“待会就帮忙转达。” 封郁川搬完布匹,走过来接人,搭在榆禾肩上的手,腕间勾起,捏住他的脸颊:“想什么坏主意呢,笑成这样?” 榆禾把纸条拍去他怀里,“不是说穷吗?给你另找了份营生。” “一日就给两文钱?”封郁川揉成团,突然去挠他痒痒肉,“我就值这些?” 榆禾笑着躲:“这可不是我开的价,有就不错了,你这个恶名远扬之辈,知足罢!” 两人一路打闹到街尾,瞬时冷清不少,这处的石屋皆相隔甚远,可布设得很是温馨,墙根都泛着暖暖金光,莫名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榆禾跟着封郁川走去最里面的一座石屋,“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不是嫌我做的苏台切难吃吗?”封郁川抬手敲门,“带你来尝尝正宗的。” 没过多久,石门应声而开,一位满头白发,却容光焕发的老婆婆探出半身,笑呵呵道:“是川小子啊。” 她随即注意到旁边,笑纹更加显眼:“哎呀,你是从哪里抢来这么水灵的小娃娃,别怕别怕,过来让奶奶看看。” 榆禾看了眼封郁川,被他拍了拍背,随即也笑着过去喊人:“奶奶,我是榆禾。” “欸!原来是小禾啊!”黎榕牵着他进来,“哎哟,老咯老咯,眼神都不好使了,外头风大,跟奶奶进来说话。” 黎榕端来满满一盆手把肉,砰一声放在木桌上,笑眯眯道:“是不是在国子监里面,训练不达标,这个臭小子就不给你饭吃,看把我们小禾养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下次可不能听他的。”黎榕又拿来一大碗奶豆腐,“他若是饿你,你就来西北找奶奶,管够。” “谢谢奶奶。”榆禾都感觉最近被封郁川喂得太多,脸又圆了一些,“他还是管饭的。” 黎榕:“那定是克扣你伙食了,封尘他们几个,明明都是壮壮的……” “冤枉啊祖母,当真冤枉。”封郁川踢来木凳,坐在榆禾身边,“这小祖宗可快把我吃穷了。” 黎榕:“那也是你没本事,赚太少了。” “是是,这不是找您来改善伙食了吗。”封郁川笑道:“我前两天给他做,您最拿手的苏台切,但奶,茶和盐的比例怎也调不准,小家伙可嫌弃了。” 黎榕也不禁皱眉:“你这急性子做饭能吃?别给小乖乖吃出问题来了。” 封郁川无奈:“祖母,也不至于差成这样罢?” 榆禾听得乐到不行,一勺奶豆腐举得晃来晃去,到现在都没塞进嘴里。 封郁川接过来喂他,“快吃,待会若是又瘦半斤份量,我可是天大的罪过。” “肉也得喂啊。”黎榕不放心地叮嘱,随即笑着起身,“小禾先吃点这些填填肚子,奶奶去给你做最香醇的苏台切来。” 话音刚落,榆禾就见黎榕腿脚可快地冲去膳房,背影瞧着若说才三十,他也相信。 封郁川给他撕手把肉,“祖母嫌京城规矩多,打发我爹去住,自己在这种田养地的,忙活得别提多高兴,这肉也是自家养的,尝尝?” 榆禾一口吃进去,还能品出些鲜甜味来,“好吃!” “就知道你喜欢。”封郁川笑道:“待会都带走,路上吃。” 说话间,一锅热气腾腾的咸奶茶被端上桌,封郁川起身去帮忙,看见灶台旁切好的十大碗配料,也是诧异了下,尽数端来木桌,好笑道:“祖母,我怎记得您说过,这里头最多搁三样,否则就算是不懂吃啊?” “小禾难得来,当然要每个都尝尝。”黎榕拿来一个可精致的小碗,撕来些牛肉条,撒上酥油和炸脆的谷米,添进好些种香喷喷的坚果碎,最后舀来两勺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谢谢奶奶。”榆禾吹气几下,连吃两口,双眼顿时亮起:“原来这么好吃啊!” 封郁川要么做得太咸,要么茶味太苦,要么奶腥味极重,短短三天,都快给他喝怕了。 “合小禾口味就好。”黎榕笑得开心,推过去道:“慢慢吃,这一锅都是你的。” “啊?”桌上这一锅属实是大得惊人,再加上周边的配料,就算他们整个荷鱼帮来吃,都绰绰有余。 封郁川笑道:“祖母,您悠着点,可别撑坏你的小乖乖咯。” 黎榕放下汤勺,“川小子,老身也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可要来比试一番?” 封郁川连连抱拳:“比不过比不过,您当年那几下给我摔的,现在后背还隐隐泛疼呢。” 黎榕慢悠悠坐下:“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瞥见榆禾瞧得眼睛都不眨了,封郁川揉揉他的脑袋,“看我出糗可看高兴了?赏小弟一碗呗。” 第192章 榆禾盛来好大一碗,从封郁川面前缓缓推过,放去黎榕手边:“奶奶先吃。” 黎榕眉开眼笑:“还是我们小禾最乖了。” “这下该到我了罢?”封郁川摊开手。 榆禾正好把勺子塞给他,“自己盛。” 热热闹闹地吃完,黎榕又灌了好几壶咸奶茶,配料也是拿来好几大包油纸袋,还将自家做得腊肉也拖来好几箱,就差把库房掏空了。 榆禾看得眼花缭乱,软声连道实在带不动了,黎榕才意犹未尽地收手,满眼含笑地送他们出门。 封郁川也硬是把他按在自己马上,一路送至西北边壤之界,不得不止步,抱人下来。 榆禾拍拍他:“回去罢,我走啦。” 封郁川紧揽住人:“十天一封信。” 榆禾:“不好,一个月一封差不多了。” “你幼时送我出京,那会儿也说会给我写信,结果一封没收到不说,你还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封郁川捏住他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榆禾拍开他:“那你不会给我写啊。” 封郁川:“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榆禾撇嘴道:“反正现在本帮主肯定不会忘记还有个小弟在西北的,信嘛,你写过来就是,我会批阅的。” “好,理都在你这头。”封郁川轻笑一声,转而凑去他耳边:“秦院判每回诊治如何,你都要及时告诉我,好不好小禾?” 榆禾搂住他:“知道啦,你别担心,说不定我回去后,那株两仪草就种出来了呢。” 封郁川用力颔首,轻拍他的背:“去罢,趁天亮前赶路,不要走夜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封郁川胸腔淤堵不已,自己也不知在乱语什么,愣怔地看着榆禾眉眼含笑地打趣他,他也努力扯起嘴角,与人斗嘴几句。 再如何拖延,终究还是望着人钻进马车,看到他从窗棂外探身朝自己挥手半响,直至半根发丝也瞧不见,整辆车马行远,渐渐消失在山林里,而封郁川仍旧立在原地,全身僵硬,久久都不愿离去。 第159章 就要行至京郊 回程的马车是邬荆去置办的, 从外瞧去,极为不显眼,仅仅只有雕花栏杆与锦绣车帷, 内里却是金装玉饰, 沉檀为厢, 貂裘软垫铺来数层厚绒, 西北话本足足摆满三排书格, 其余零碎的小玩意儿也买来许多,足够榆禾这一路上解闷用了。 闻澜手上的事务繁多, 瀚海又派来好些人致歉,打算与市易司共同处理此次事端, 平息流言,闻澜作为正使, 自然是走不开,许是还要在关市多待半月, 前日特意策马前去封家军营告知。 那时,榆禾听在耳里,便是给他多放半月的假期,欣喜不已,窝在马车里,抓沈南风玩双陆,都不计较输赢了。 然而, 榆禾的骰运依然好得惊奇, 都不需要沈南风放水,无论走棋盘十二路中的哪条,回回都能迅速将“马”移出棋盘,与打叶子戏的天赋不相上下。 沈南风更是乐得哄他, 局局都能输出新花样来,逗得车厢内笑语连连,榆禾原本还有些玩腻味,被他这番千奇百怪的招式所引,拽着人又玩上好几天。 车驾行出山林时,沿路飘来不少农家的烟火气,榆禾去西北的途中,由于赶路着急,都没能好好尝尝所经城镇的佳肴,可他已格外在封郁川那儿多玩几天,此时也不能再耽搁下去,只好放下帷幔,眼不见,闻不着,自然不馋。 沈南风看出榆禾所想,哪怕路过一座村落,都要去给殿下采买新鲜美产来,种类堪称是琳琅满目,滋味也是极好,每份均是还保留着余温。 这会儿,途径晔城,繁华程度可比肩江南广陵,老远就能听见街边的叫卖声,沈南风大抵是要买上许久才能回来。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榆禾跪趴在软垫里,移开书格,把藏在后方的木盒取出,抱在手里,红着脸扑去邬荆身上。 之前在瀚海王殿里,榆禾吃过开胃小菜后信心满满,嫌绷带捆住的两指,品尝久了不够有意思,快意不足,也吃不饱,闹着要吃顿丰盛夜宵。 他大话都放出去了,可没想到自己食量太小,用过晚膳后,竟连半口也吞不进,实属让他郁闷不已,依偎在阿荆怀里连连闹腾。 阿荆扛不住他的撒娇,哄他说会亲手帮他打磨玉石,并且还会买来许多新奇物件,香膏也定用他最喜欢的花香调制,路上也会备好足量的糕点,酸甜鲜咸口应有尽有,保证不饿着他,长路漫漫也不会无聊。 榆禾以为邬荆需要些时日准备,不过短短几天,阿荆居然全都做好了,比他在含春阁拿来的那几盒,款式精致许多,玉料用得更是极好,件件晶莹剔透,用来打成扳指都是上品。 前些天沈南风回来得快,晚上又要抢着给他念话本,榆禾自上次胃口调养好,开过荤后,总会惦念这事,可又有点羞于在南风哥眼皮子底下偷偷跑去吃宵夜,只好两眼一闭,乖乖睡觉。 眼下总算可以找帮过忙的阿荆,榆禾满脸绯色地贴着邬荆脖颈蹭,邬荆给他端来茶案里头的糕点哄他。 瓷盘内的糕点形状大同小异,榆禾偏爱吃些甜软好抿化的,这边摆得恰巧皆是桂花糖糕,表面光滑莹润,看着就极好入口,榆禾懒洋洋地不愿抬手,闹着让阿荆捻来喂他。 好在午膳用得不多,糕点也不大,榆禾半点不适之感也没有,外层的米白软糕化开后,谷米香气混着桂花蜜汁如泉水般涌出,温润的蜜意胶着在齿间,甜香气萦绕唇舌,久久不散,当真是不输知味楼的甜糕。 美滋滋吃完几个,榆禾咬住半块,凑去阿荆面前慢慢眨眼,米糕里的蜜糖多到挂不住,拉出黏糊的糖丝,滴在邬荆薄唇上。 待他靠过来后,榆禾一口吃进去,也不顾糖沾在脸边,侧去旁边嚼得飞快,笑到肩背颤动,随即脸颊传来炽热的触感,邬荆迷恋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几回玩闹下来,榆禾忍不住,亲亲热热地凑去邬荆面前要亲,睫羽一闪一闪,满眼明媚,非要勾得阿荆亲到他喘不过气来,才肯罢休。 邬荆专心伺候他,温柔眷恋地揽住榆禾,端来其他口味的小巧糕点,榆禾吃得特别舒服,食饱后不禁有些迷迷糊糊到犯困,邬荆要哄他睡时,榆禾却努力打起精神,双眸依旧亮晶晶的,看得邬荆心软不已,动作轻柔至极。 榆禾连着吃饱两顿,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含住瓷盘内晶莹剔透的长条琥珀糖,让邬荆拿来那盒毛茸茸的摆件把玩。 现今才知晓,看起来像尾巴,居然真是当尾巴戴的,与上回阿荆送他的腰链差不离,都有根黄金打造的主链条,还额外缀了好些珠宝流苏,尾巴尖悬着宝石铃铛,格外光彩夺目。 榆禾歪身过去挑挑选选,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不经意看向小禾空荡的头顶,名贵皮毛还有好些多余,再做几对毛绒耳朵好了。 翻看半天,榆禾拿了跟蓬松的狐狸尾巴,底端的金把手颇为圆润,很是好玩,他捏住圆球,勾住金链,笑着道:“阿荆,帮我。” 邬荆轻啄他安抚,柔缓地帮他戴好,“小禾之前不是最爱把玩白色兔尾吗?” “兔尾握在手里好玩,可太短了,摇不起来啊。”榆禾撑在邬荆肩头,扭头朝后看,尾巴随着他的扭动晃来晃去,宝石金铃与腰间滑落的玉珏相撞,叮叮当当得十分悦耳动听,和他的月白衣袍也极搭,堪比一幅栩栩如生的雪里红梅图。 “跟真尾巴简直一模一样诶。”志怪话本里头的红狐变成人,应该也是会保留尾巴的罢?当真是好看又好玩。 “阿荆……”榆禾才转回来,就被邬荆搂在怀里,再无半刻停歇,榆禾被亲到指尖都泛起酥麻,比起浅尝即止,他还是更喜欢这般激烈些的。 榆禾整个人酥软无力,趴在邬荆身前,桌案的茶壶似是被碰撞打翻,蓬松的尾巴渐渐塌下红毛,水珠顺着尾巴尖滴落在地。 榆禾听到动静,不免有些着急,这般好的料子,若是打湿之后再晒干,可就没有原先这般毛发顺滑了! 刚想及此,就没功夫再多关注了。 感觉榆禾都快要被吻到失神,邬荆眼底情动翻涌,依然克制地退开,榆禾却咬住他的下唇,他笑眼弯弯地抬眸:“阿荆,我戴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邬荆一眼也不敢再多看,嗓音暗哑至极:“好看。” “真的?”榆禾凑过去闹他,“那你怎么闭眼啊?” 邬荆浑身血液沸腾,脑海里全是白皙腰身与火红狐尾,竭力按捺住心绪,抱住他轻哄:“小禾,不勾我了好不好。” 第193章 榆禾坏笑着,故意去戳他:“我要是都试完,也不准你忍着呢,阿荆,你会如何?” 榆禾伸手比划着,怎么觉得,阿荆不止七寸呢。 邬荆攥住指尖安抚,俯身抵住额间,“六天六夜都不放你下床。” 既是吓唬,也是潜藏于心底的暗欲。 榆禾沉吟半响,邬荆深知此言实属太过冒犯,正要请罪,就听小禾说道:“可我总得吃饭啊,不然这样,你不用出去,但得抱着我去食案,更何况总在床上多没意思,话本里都是窗棂,汤泉唔……” 这次被亲后,榆禾连指尖都是酸软的,再没力气去摇尾巴了。 整个回京路途里,榆禾时不时地就拉住邬荆,躲在车厢里胡闹。 眼看着就要行至京郊,榆禾突然开始紧张不已,没有心思再搞七搞八,提前开始酝酿情绪,准备一进府邸就放声大哭。 看悲情话本半天,榆禾正要代入,玉米又开始砰砰撞窗棂,他只好连忙开窗,去摸摸它的脖颈,随即翻身坐去它背上。 之前的时日,玉米每每趁他胡闹之时,也要来闹他,尽管一会儿就会被砚一牵走,可榆禾总感觉冷落爱马太久,他这个主人的确稍微贪玩了那么一点点。 此刻,榆禾拿出一整包粟谷,边摸边喂,好生安抚玉米,旁侧的阿韧也欢呼着凑过来,黏着他讨食。 阿韧看邬荆出来时,马蹄抬得极高,若不是邬荆躲得快,定是会被踹飞。 榆禾震惊不已,拍拍阿韧的脑袋教训:“再激动也不许踢人。” 趁阿韧安分地蹭着榆禾手心,邬荆落去它背上,倾身靠在榆禾耳边低语:“它应是嗅到,我身上全是你的气味,怕我对你不利,才会如此。” 榆禾不自觉红了耳尖,小声道:“我明明三天没有弄了。” 邬荆声音醇厚,慢慢道:“可小禾的甜味太香,阿韧嗅觉灵敏,自是能觉出。” 榆禾脸颊都透出粉意来,弯着眉眼,贴过去说说笑笑,邬荆察觉后方的马蹄声止步,钉在背后的目光似是恨不得活剐了他,他毫不在意,抬手半搂住榆禾,句句有回应。 沈南风确实觉得最近小禾状态不对,满身杏花初绽的桃红春意,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猜,此刻看小禾的神情,分明是情愿的,甚至……颇为欢喜。 沈南风停在原地许久,极力平复住心绪,攥紧缰绳,策马追上,也与榆禾并行。 榆禾闻声扭头:“南风哥……” “哪里不舒服吗?”榆禾陡然被他惨白的面色一惊,抬手过去探额温,“是不是最近奔波劳累过度啊?”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太馋,榆禾有些心虚,正要给他找药丸,突然被握住腕间。 “我……”沈南风嗓音沙哑,差点没发出声音来,“我只是因为办差不利,还把自己搞得丢了许多记忆,马上要回府了,有些紧张。” “哎呀,南风哥别担心。”榆禾跳去他马背上,用力拍拍他道:“沈老将军见到你,肯定开心坏了,怎么会怪你呢,他若是不讲理,偏要骂你,你就跑来我府上躲躲,住多久都行。” “小禾……”沈南风紧紧抱住他,“我没用,我还是来得太晚了。” “谁说的?”榆禾凑去他耳边小声道:“此次瀚海之行,你树功立业,大有所为,虽然舅舅不能给你赏赐了,但你想要什么都行,我开私库给你挑可好?” “小禾,我什么也不要。”沈南风定定地看他许久,心口的话百转千回,“你能来我府里,吃顿家宴吗?” “好啊!我本来也打算去的。”榆禾笑着道:“有我说情,沈老将军肯定不会责怪你的。” “谢谢小禾。”沈南风搂住人,握紧缰绳,用力到麻绳都快要变形,“我看你这一路都歇在马车,可是劲还没缓过来?别劳累骑马,我带你跑跑,顺便也能透透气。” “对对对。”榆禾装累地趴在他肩头,“是还没恢复好,车厢里也属实是挺闷的。” 听在他耳里,半是心酸,半是好笑,沈南风极轻地叹息一声,抱稳他,策马向前,语气轻松道:“倒是很久没逛过京郊了,小禾可否给我说说,添了哪些好玩的?” “可多了!”榆禾兴奋地扭身给他指:“到时,我们一起去……” “咦?是笔五哥!”榆禾一眼就瞧见竹林里的身影,扬笑朝他挥手。 京郊外,笔五也同时察觉,他日等夜等,总算把小殿下盼回来了,连忙策马迎上:“小禾!” “可还好?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适过?”笔五连忙把人接过来细瞧,殿下精神极好,但他还是满眼心疼:“哎哟小禾,瘦了好多啊,是不是吃不惯西北的膳食?胡大厨已经在府里备好菜了,我们回家就好好补补。” “放心罢笔五哥,我一切都好!”榆禾探身往他后面瞧,只见到墨一冲他颔首后,快速离去的身影。 榆禾瘪着嘴道:“哥哥呢,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了?” “怎么会小禾,郡王他天天都在想你,担心你,巴不得去西北陪你,没去是因为……”笔五斟酌半响,这事反正也不是秘密,小禾进京回府就会知道,便如实说:“郡王他,被禁足了。” 第160章 每每离了小禾 榆禾出发的当晚, 榆秋挣脱药力惊醒后,望见云阳院没点灯,便觉得心慌不已, 正要出去寻小禾, 棋一和墨一两人突然现身, 拦在门前, 劝他在府内修养, 其余只字不提。 兄弟连心,幼时小禾打算闯什么祸, 榆秋一眼就能看得分明,他当即有所预料, 小禾许是又一股脑儿跑去什么危险之地,担心他会不顾伤势地跟随, 才一声招呼都不肯打,溜得这般快。 他转身奔回云阳院, 明知小禾不可能在,还心存那么些许的期冀,抖着手腕推开门,寝院内什么物件也没少,仿若小禾才刚刚离府进宫用膳,再等等便会回来。 拾竹恰巧从外间过来,行礼后绕开郡王, 照旧去整理散落在地的话本, 手还未碰到纸页,却被郡王冷声吼出去,能让其如此失态,那必然是有关殿下的事, 他心急如焚,跪在门槛后,请求郡王告知,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屋门在他面前紧闭。 告知?他这个亲哥哥都不知。 榆秋屈腿坐在寝院内,看着满地乱糟糟的玩物话本,眼前似是还能瞧见,小禾在郡王府时,趴在软毯里滚来滚去,玩闹着喊哥哥的身影,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静待一夜。 第二日,榆秋满面寒霜,眼里俱是血丝,沉着脸冲到府门口,不出意料地还是被拦下。 可他是要进宫。 两人听到此言,果然没再阻拦,当真是独独不让他出京,小禾游学都能跑去那般动乱之地,此番不敢让他知晓,还不知道会胆子大到去哪行侠仗义。 榆秋掩在袖袍里的手紧攥成拳,用力到骨节咔嚓作响,焦躁不安一夜的心更是绷如开弓之弦,似是再多半点忧虑,便会瞬间崩裂一般。 养伤其间,小禾为了不让他思绪过重,吩咐谁也不准与他说政事,他自是依小禾的意,何况若不是为了弟弟能够无忧无虑,他原也是懒得掺和朝堂之事。 现下正是早朝之时,元禄和明芷提前便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乍见安定郡王这副憔悴模样,不禁皆是一愣,本想请人先去偏殿用些茶水点心,缓缓神,歇歇脚。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及郡王的滔天怒意,他们被郡王堪称是佛挡杀佛的神情惊到钉住双腿,再拦已经为时过晚。 郡王甚至连永宁殿前不能疾行都不顾了,足尖连连点地,跃身腾飞,落地后,没有半刻犹豫,径直踹开正殿大门。 元禄当时真是被吓晕在地,硬是挺住口气,爬起身来赶忙去追,明芷也是极为惶恐,着急忙慌地跑回景福宫,请娘娘快些想想法子。 无召且肆意大闯朝堂,乃大不敬之罪啊! 永宁殿中,正在上朝的各位大臣也是被此等动地惊天的声音一震,离门进的,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丢失御前之仪态。 而前排的大臣们,都还没看清是何人敢如此猖狂,就见太子殿下上前拦人,结果被打退数步。 刹时,安定郡王一拳挥得震惊朝野,实属是过于惊世骇俗,众人皆膛目结舌,愣怔在原地。 榆怀珩抹掉嘴边血迹,目露藐视,瞥见榆秋竟还敢怒视上方,若不是他刚刚拦得快,这疯子说不准就要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还有榆怀璃和榆怀延这两个蠢货,看似劝架而来,实则一字一句皆在拱火,沾沾自喜地以为,此举可一箭双雕。 第194章 榆怀珩又生生抗下两拳,不屑地轻笑,不过是两个小禾一年见不到几次的表哥而已,与亲哥相比,半点份量都越不过。 榆怀珩的腹部也挨了一脚,他紧咬舌根,才堪堪抑制住眼前的晕眩,搞得他好像很想保住榆秋似的,要不是小禾肯定会伤心,此人就算是死在他眼前,他都不会施舍半点目光。 榆秋满身凛然之气,原本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衣袍尽是血迹,棋字辈围过来周旋许久,才勉强押住人,没再让郡王逮着太子猛揍。 乱象总算被控制住,榆怀珩没让墨一来扶,肩背挺得笔直,以公务意见分歧为由,带伤和群臣们吵架,依然声震殿宇,词利如剑。 无中生有之事,不仅难杜撰,逻辑也难以理通顺,更别提,旁侧还有御史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叫嚣,话里话外皆是为他打抱不平,可他居然还不领情,简直是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龙椅之上,榆锋也是头痛不已,小禾去西北之事,只有零星几人知晓,暂且还不能公然言明,会打乱他潜身调查的计划不说,最怕给人平白添去危险。 本来是打算下朝后,就召榆秋来好好说,没想到他倒是先打上朝来了。 明明是个看淡万物,遇事沉着冷静的性子,怎么阿秋每每离了小禾,就只剩火气了? 圣上与太子两人可谓是与群臣争得口干舌燥,日落西山前,总算才给安定郡王论罪,罚其禁足郡王府,时限不定,无召不可自由出入。 这会儿,已是能瞧见威宁将军府的牌匾,一路上,榆禾听笔五讲得心惊胆战,急忙问道:“他们俩都没事罢?” “小禾放心,现在都养好了。”事关伤势,笔五只好含糊过去,毕竟当时郡王力竭,都还要强撑着,硬是走去云阳院内才晕,太子那的情况虽不明,但许是也落不着好。 榆禾被笔五抱下马,他也没想到哥哥竟然会气成这样,心中突然跳得更加厉害,眼见自己衣袍光鲜亮丽,连忙开始撕口子,手心按在旁侧石墙,蹭上满脸灰,又把发丝抽乱,掐大腿开始装可怜。 笔五好不容易把烦人的沈南风打发走,回头就见小殿下这副像是打群架打输的模样,低呼一声,匆忙帮他擦拭干净。 “小禾啊,快别折腾了,郡王见到你这样,不仅是心疼,还会更生气的啊。” “这样哭起来才比较真一点嘛……”榆禾在门口磨蹭许久,深吸好几口气,才在笔五着急不已的目光里,一鼓作气踏进大门,步调慢慢往云阳院挪。 半路还被桃酥拦住,榆禾借势蹲下来,顺了半天的长毛,眼见笔五快要挠秃头,再次噌一下站起,接着挪。 推开寝院门,满地皆是一页页誊抄的佛经,毫无落脚之处,榆秋发也未束,眼底的青黑深到吓人,似是空壳般得坐于他的书案前,眸间全无神采,腕间却还在不停书写。 榆禾愣怔在门槛前,他从没见哥哥如此形容枯槁过,即便受再重的伤,哥哥也是依然是风轻云淡的仪态,何曾有过失魂落魄成这样。 榆禾半点情绪也不用酝酿,泪珠止不住地大颗滑落,扑到榆秋怀里,呜呜咽咽地连声唤他:“哥哥……” 可没想到,榆秋不怒反笑,将他乱糟糟的发丝理好,摩挲他的脸颊,嗓音沙哑可温柔无比:“就知道你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哥哥,你骂我几句罢。”榆禾泪眼朦胧,摸着榆秋的眼底,哭到满面通红,心口揪得喘不过来气,“哥哥我错了,我很担心你,你生气就打我罢,你别这样忍着。” “明明前面还怕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榆秋抱着人轻哄,揽住他的肩背安抚,他也有些回不过神来,听着耳畔的抽泣声,缓缓将那股患得患失的惊忧压下去,“小禾你知道的,我舍不得。” “那我自己来。”榆禾撅起屁股,满脸泪水可神情分外坚定,紧咬住下唇,就要重重打下去之时,却落进榆秋的掌心,被牵住收回来,伸进指间,与他紧紧相扣。 “没轻没重的,想把自己打肿不成?”榆秋垂首抵住他的额间:“哥哥早就不生气了,只盼你能平安回来。” 榆禾全然止不住泪,榆秋干燥的嘴唇都被滋润到看不出裂纹,浸得他心里泛起细密的疼,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责,平白让小禾劳累数天。 榆禾抽噎得说不出话,努力平复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是怕你舟车劳顿,修养不好,才不告诉你的,而且关市是娘亲的心血,我不能干等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榆秋贴近他的鼻尖,“你关心我,我又何尝不担忧你。” “我只是……”榆秋垂下佛眼,“只是我们分别过太久,重聚之后,我再难忍受分离。”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榆禾蹭蹭他:“哥哥,我每天都很想你的。” “小禾。”榆秋紧紧抱住他,不够,他实在无法忍耐每时每刻见不到小禾,只有这般与人相贴之时,他的心才能得以安定。 他们是骨肉至亲,本就应当形影相随。 榆禾还没与哥哥依偎多久,陡然间,门外传来元禄满是喜气的尖细嗓音:“圣上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榆禾惊喜地转身,可腰间的臂膀搂得紧,半点也没有放他下去的意思,榆禾也只好顺哥哥的意,面朝门外,接着坐在他身上。 “舅舅,舅母,阿珩哥哥!” 笔五立刻开门去迎,榆锋走在最前,面容难掩心急,摆手免礼,几步跨到榆禾面前,细细观望良久,挂笑道:“朕还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的,没想到去吹了几日风沙,中气格外足啊。” 祁兰嫌他碍事,快步绕去旁侧,本也想笑着哄哄人,可眼眶忍不住泛红,“小禾啊,给舅母看看。” 榆怀珩的步伐也迈得极大,可还是只能站得稍远,瞥见榆禾可怜巴巴哭花的脸颊,心里阵阵泛疼。要是他能第一时间接到人,怎也不会舍得让小禾哭成这般。 小没良心的,非闹着不让棋一墨一跟就算了,寄回来的家书,还均是写得没差别,他提心在口许久,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安然归来了。 帝后两人忙不迭地围住小禾,话在嘴边打转良久,也没道出半句,怕小禾舟车劳顿,多思多言再累着他,一路上再多的关心之语都哽在嗓间,不断地摸摸小禾的脑袋,缓和情绪。 看他虽然小脸满是泪痕,但精神极佳,就是瘦了些,今晚就安排膳房给他好好补补。 他们悬心吊胆多时,总算是能歇口气。 帝后被榆禾哄去旁边坐下歇息,榆怀珩还没牵住小禾关心片刻,就得给秦院判让位,不经意瞥了眼那十指相扣的双手。 太子尽管不满,但起身得很是利落,立在小禾身侧,轻搭在他肩上,眼底微暗,看来他近日还是脾气太好,都能让秦院判不惧储君,转而怵郡王了。 榆禾见榆怀珩侧身,冲他扬起脸颊,“不舒服。” “这会儿晓得眼睛酸涨了?”榆怀珩取来湿帕,动作轻柔至极,“干嚎几声卖卖可怜就是,真哭成这样做什么。” 榆禾现在缓过劲来,冲他眨眼:“那我哥真要打我怎么办?” 榆怀珩掩住眼底的寒光,语气轻松道:“墨一就候在此,会接你来东宫躲几天。” “算了罢。”榆禾忍不住笑道:“让我哥再打进东宫就不好了,毕竟阿珩哥哥你武艺不精,还得练啊。” 榆怀珩轻啧一声,点点他的眉心:“我为了谁啊?” 榆禾在他肩头来回拱,“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一句话引得屋内所有人都好笑不已,心头那些残余的惴惴不安也尽数散去。 榆锋收到消息后,连口茶也没喝,嫌车驾太慢,直接策马来的,祁兰也是如此,簪花都未来得及戴,缰绳攥得比榆锋还紧。 他们俩才喝上热茶,陡然被秦院判一声高呼,惊到连连呛咳。 对面,秦院判满眼的不可置信,兼具欣喜若狂,可又百思不得其解,白眉飞扬,喜不自胜道:“小禾!毒解了!” 第161章 如此小心对待 “解了?”榆锋心神剧震, 难得喜形于色,极快地从圈椅内直立起身,但一刹那间, 眉头拢起, 眼底忧心忡忡。 小禾带去西北的解药与平日里并无区别, 这毒怎就陡然间如烟雾般消散了?事关榆禾的安危, 榆锋不免会往最糟糕的假设去思绪, 生生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来。 他压制住满心欢喜,箭步冲去书案前, 把秦陶江揪来问话。 第195章 “此话当真?两仪草不是还差些时日,方可入药, 未服此奇物,为何能解?” “其中关窍如何, 你为何只字不言,怎可仅仅只说解了?须得从头细致道明了, 除此之外,到底还有无隐患余留,为何此事也不提?” 秦院判也没见过如此离奇之事,还没回过神来,猝然被拽到趔趄,差点闪着腰,摔去地上, 刚琢磨从哪句开始回, 圣上又噼里啪啦当头劈下来。 “莫不是毒性潜藏得更深,你没把出来?秦陶江,朕说过千万遍,此事必须慎重以待, 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朕可以赦免你欺君之罪,你最好想清楚再言。” 秦院判连胡子也不敢动了,正要再去把脉探个究竟,另边路也被堵住。 “秦院判,我们小禾当真无碍了吗?怎么忽然就完全大好了?” “尽管这是我们昼想夜梦的祈盼之事,可这实在是突如其来,毫无根据,我们难以真正放下心来啊。” “最怕……最怕的就是毒性狡诈,变得捉摸不透啊。”祁兰惊喜不已,可也跟榆锋所想的一样,不禁愁思万千,鼻间阵阵泛酸。 秦院判作辑道:“圣上,皇后娘娘,容老臣再……” “秦院判。”榆怀珩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可眼神却紧绷如弦,全然顾不得太子应有的仪态,太过害怕这份还没在胸腔内站稳的喜悦,会在下一瞬被寒风冻到粉碎,“你适才所言,可是真的?” 秦院判被这三人步步紧逼,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连环抛来,根本不给他回禀的空隙,还偏偏无法放肆地推开人,回小禾身边再度确认一番。 书案后,榆秋也是怔住好半响,那股狂喜轰然遍布四肢百骸,他无比期望小禾当真好全,可又惶恐一个不注意的松懈,会让潜藏的余毒卷土重来,他紧紧揽住人,额头抵在后颈,拼命涉及这份暖意,好让自己从忧虑的冰窟中回神,重新冷静思考。 众人目光中心的榆禾,更是满脸懵懵,他感觉到哥哥不似寻常的发抖,也没再过多纠结,想要转身去看看榆秋的情况,但腰间的手臂束得更紧,他只好用脸颊蹭蹭哥哥,随即也被牢牢按住,与他偎依相贴。 旁侧,秦院判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走回小禾身边,却发现他两只手腕皆被郡王紧紧扣住,一点空隙也不给人留,他早就心急到怒火中烧,这会儿实在忍无可忍:“给老夫撒开!你是药王谷传人吗?!” “秦爷爷,你先喝口茶消消气。”榆禾对秦院判弯眉笑了下,赶忙小声道:“哥哥,你把我捏痛了……” 榆秋骤然清醒,即刻松开手,“对不起小禾。” “不用道歉。”榆禾把腕间递给秦爷爷,冲榆秋眨眨眼,“因为一点也不疼。” 这边秦爷爷神情严峻,周围四人的脸色更加凝重,反倒是榆禾,像个没事人一般,乐悠悠地说个不停。 “舅舅,我送回来的九大袋金银,总能填补你的私库了罢?不用问我是从哪里抢的,本帮主天生财运好,抓人的途中,还能顺手牵羊,捞点油水。” “舅母,我特意去西北最繁华的主城赤谷镇,逛遍每一间店铺,挑来好些花样的布匹,还有当地名铺的口脂胭脂和黛粉之类的,其余佩饰也买来好些,正好您今天装扮淡雅,适合银丝盒里面放的那支堆云簪金步摇,待会我们回宫吃饭,您戴给我看看嘛。” “阿珩哥哥,我把西北的金贵折扇可都包圆了,这下任我怎么打折掉,你都有新的用。” “哥哥,西北出名的佛经我都买了些回来,你可以换点新鲜的抄。” 东西被砚六送到府的当日,榆秋抓其盘问许久,也探不出具体的事情来,只知小禾一切安好,他抱着厚厚一沓家书,继续回书案前不眠不休地誊抄。 小禾送来的那箱经书,他一页也不舍翻,生怕折角,统统收进珍藏柜里,与年年岁岁收到小禾赠送的贺礼放在一起。 榆秋此时神思不瞩,独独只能听见小禾唤他的言语,紧挨在他肩窝,以小禾能听见的低语,连声唤他。 榆锋本还在目不转睛地紧盯榆禾腕间,这会儿被他嘀嘀咕咕闹得,心头的愁云都淡去不少,“还说呢?那么明目张胆地遣人往我寝殿里搬金银,袋子也不让人系牢,金光银光比夜里头的烛火还亮,生怕别人看不见是罢? “托小禾的福,最近朕的耳根,都快被御史参聋了。” “老提这些政事做什么,小禾孤身在西北,如此忙碌,还能惦记着要还你翡翠,不值得圣上欣慰吗?” 祁兰转脸朝小禾笑道:“我都挨个瞧过,件件全合我心意,还是小禾最懂舅母,我已经送了些极好看的花样出去,大抵再过几日,我们就能一块儿穿个新鲜。” “舅母最好了。”榆禾拱她道:“我要天天跟舅母穿一样的。” 榆怀珩撑在书案,去捏榆禾的脸颊,“几盒折扇就想打发我?” 榆禾可还记得这人要福全将他的胡乱发誓全都撰写在案,哼哼道:“给你买就不错了。” 榆怀珩挑眉:“孤为了给你保密,被你这位好哥哥揍出内伤来,我都没透露一字啊。” 身后这位好哥哥一言不发,榆禾作为好弟弟,伸指戳戳榆怀珩的腹部,“现在没事了罢?” 榆怀珩轻嘶一声,攥住他的指尖,悠然道:“内伤好得可没这么快啊。” 这戏太假,榆禾半点不信,可还是道:“我还额外买了好些东西,你自己挑就是。” “前面你让砚一搬进来的木盒。”榆怀珩道:“不仅用丝绸包着,还让他立刻锁去柜子里头,你连翡翠都是随手搁在布兜里,要么就是到处乱丢。” “能让你如此小心对待,到底是何贵重东西,拿过来让孤开开眼。” 榆禾下意识想把指尖抽回来,可被握得紧,他不知榆怀珩会不会也当作是擀面杖,但全然不敢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好说什么来遮掩,才能让榆怀珩打消这个念头。 看榆禾泛粉的耳尖,榆怀珩突感不对,眯着眼道:“难到不是你买的,而是谁送的?” 就在此时,秦院判又惊呼一声,“解了!当真解了!老夫以毕生医术起誓,没有丁点残留,结合脉象而论,估摸应是半月前解的。” 顷刻间,好多双手朝榆禾伸来,他被抱来抱去,舅母喜极而泣,他也跟着两眼红红,两人抱在一起大哭。 榆锋被祁兰绊了一脚,被迫退出中心圈,他仰首望向房梁,也是不免眼热,连道了数声“好。” 秦院判也眼角湿润,平缓好些情绪,才问道:“小禾,你慢慢想想,半月前,也就是你快从西北回来前,那几天碰到何人何事,还是吃了什么特殊之物,竟能引发此等逆天奇效,我也好据此研制出药方,想必此解法,定能应对近乎九成九的毒。” 榆怀珩也红着眼,伸手给榆禾擦眼泪,“你在家书里写,那几日是去食肆查案了,可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家书……他可是把一天拆成六天写的,榆禾都不记得那几日的家书进展是发生到何事了,摸摸鼻子道:“西北有个瀚海甜点,其中淋的果汁是瀚海圣果,我没尝过,所以多吃了些。” “小禾说的这个圣果,其实就是桑葚。”秦院判少时在药王谷躲闲时,览阅过无数奇物志,对稀奇古怪之物,都有不少了解,“其树喜燥,常生于干旱之地,适应性极强,果实虽酸甜,可外表丑陋,实属难摆在玉宴雅堂之上,但药用价值还尚可,我托人从关市采买来,都是直接晒干磨粉,作为药材。” 秦院判乐呵道:“你常吃的开胃健脾丸里头,我还有搁呢,肯定不是因为此物。” 榆禾鼻尖还红着,懵懵道:“啊?那我也不知道了。” 这副想要蒙混过关的神情,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眼熟,榆怀珩轻捻他的耳垂,“偷偷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榆禾干咽了下,面上似是在言,那定是说出来吓你们一大跳。 榆锋眼皮直跳,抬手就要吩咐抓砚一进来,榆禾扑过去抱住,“舅舅,他只听我的话,怪不得他。” 榆锋:“任由主子一头扎进危险之地,作为贴身侍卫,如何不该罚?” 榆禾:“他现在是砚护法。” “行。”如此正好,榆锋抬手,沉声道:“罚那个真的。” 榆禾跳起来,身形很是敏捷,一手抓棋一,一手抓墨一,还反过来让他们俩命令其他影卫也不准动。 榆怀珩走过去,点点他的鼻尖,“都看一整年了,还没看厌?” “最近又新鲜了。”榆禾苦思冥想,福至心灵道:“他眼睛是暗绿色的,大荣找不到。” 第196章 既然隐患已除,自是没有再留着此人的道理,不过是瞳色特殊,他派人去寻便是,榆怀珩轻声哄他:“小禾……” “不过一个侍卫罢了,小禾看得顺眼,就留着。”祁兰招手,“来小禾,到舅母这来,只管放心说就是,我在这,他们没人敢讲你。” 榆禾磨磨蹭蹭挪过去,双眼眨巴眨巴,连声唤舅母。 祁兰看他这副卖乖模样,也有些心慌,猜测道:“溜去瀚海了,是也不是?” 眼见对面三人就要冲过来逮他,榆禾急忙往祁兰身后躲,“舅母,你看他们!” “都停下,站远处听。”祁兰冷声道,随即温柔哄他,“行了行了,我们心里大抵有数,舅母先担保,定不会责备你,小禾如实说罢。” 第162章 只有一个内侍 这会儿戏台子递来, 榆禾清咳一声,取来佛经当醒木,从他如何与新上任的瀚海王迦陵结识开始说起。 有关西北之事, 除去略过含春阁的大名, 用随便找来的出名食肆作为替代, 其余都在家书里写得详尽, 因此荷帮主三言两语便道完。 重点全放在瀚海历险奇遇之上, 荷帮主的兴致别提有多高,那是把智斗魑邑讲得绘声绘色, 双月交辉之景夸得是舌粲莲花,速解九曲迷宫说得是令闻者恍如亲临, 苦战藤条与机关人描述得是峰回路转。 拾竹听得脸色刹白,见殿下唇瓣有些干燥, 连忙稳住手腕,端来一盏甜茶。 榆禾润完嗓后, 双眼放光,紧接着说起,与假冒瀚海神明,实则却为大荣千百年前的邪神的一番鏖战,此为荷帮主大展身手,威风凛凛之时,榆禾讲得极为细致, 堪称是把能讲出来的细节, 通通娓娓道来。 他连讲带比划,忽而声缓语沉,忽而语速急如雨,惊险程度可谓是悬疑迭起, 环环相扣,一波又三折,更甚至,在书案前的空地,将他神武抽陀螺的场面,来来回回演上好多遍,累得是气喘吁吁。 吓得众人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各个皆脊背发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全然不敢细想万一哪处出了差错…… 候在旁侧的元禄,明芷和福全,也均是心惊胆战,站都快站不稳,相互扶着往外走,赶忙去膳房熬上一大锅安神汤。 榆禾演得是酣畅淋漓,还在握着佛珠挥来扬去,转身时,被他们的脸色吓一跳,跑过去扶这个坐下后,匆忙去搀那个,一时间,忙活得团团转。 他也是讲到,邪神从他腹部取出个类似鸽子蛋的东西,才反应过来:“不会是因为这个罢?” “你啊你。”秦院判一把年纪了,真是被他吓得不轻,胡子都拽掉几根,现在捋起来还有些痛,“初生牛犊不怕虎是罢?什么地方都敢去!” “这不是有惊无险嘛。”榆禾甜笑着凑过去:“秦爷爷之前有听过这座古老王殿吗?” 秦院判摇头:“我从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没曾想,还有被颠覆观念的一天。” “但你说的这个鸽子蛋。”秦院判神情陡然肃穆起来,“若是老夫猜得没错,许是失传已久的鸠羽蛊。” 药王谷一向只精通草药,对于蛊虫之类,稍显捉衿见肘,但也不至于毫无觉察。 唯独这鸠羽蛊特殊至极,他少时在一本残页古籍中看过,母蛊对其的作用颇深,未被催动破壳之前,堪称是与人融合为一体,除去下蛊之辈,无人可看穿。 更别提在此蛊表面,还加之盘根错节的毒性来遮掩,难怪他切脉多年也没勘破此等奥秘,实在狠毒。 即便是服用两仪草后,等他再发现这等阴损之物已然是来不及,想到其引发后,致人假死的表象能够以假乱真,说不准就连他都会被瞒过去,秦陶江怒到又拽了好几根胡须下来。 “秦爷爷!”榆禾光看着都觉得下巴痛,按住他的手:“这是什么东西?很难对付吗?您别担忧,反正眼下我已经没事啦,您再慢慢钻研就是。” “一种近乎绝迹的毒物果实,外层为硬而脆的薄壳,里头是枝叶。”秦院判随口杜撰,不欲让这等恶心之物影响他的食欲,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胃,可不能再折腾了。 榆禾不太相信:“哪有毒草长得这样古怪……” “还没你这等骇人经历邪乎。”榆锋撑在茶案上,瞥了眼秦院判,示意其别再多言,头痛地揉着额角,“朕会以祈福为由,召不争进宫问话。” 榆禾乐道:“正好,我本来还打算去一趟妄空寺呢。” 祁兰拉着人坐下,眼底含泪,点点他扬得可高的脸颊,“禾儿啊,这回连舅母都想打你屁股,胆子也太大了,怎的连这种未知险境你也敢闯?” “舅母,我错了。”榆禾立刻耷拉下眼尾,软声道:“下回肯定不敢了。” 祁兰哪里忍心说重话,握住他的手不断轻拍。 眼见榆秋和榆怀珩两人也是惊魂未定,榆禾牵来他们俩,双手一下子抱住三个,“没事没事,我可是福运深厚得很呢,你看,去一趟瀚海,连毒都解了,是不是因险得福呀!” 榆锋喝了口安神汤,瞥向那边抱作一团的四人,轻飘飘道:“朕呢?” 榆禾都快拍不过来了,头也不扭,“舅舅你不会自己过来吗?” 榆锋气笑出声,圣上的面子在禾帮主这都不够看,只好亲自走过去,以指顺着他的青丝,再多的惶恐不安,他也自己消化殆尽,稳声安抚道:“禾儿,吓着没?” “就那么一点点。”榆禾笑道:“反正身边还有人陪我呢。” 琥珀眸里似是盛满一湾春水,随着眼尾荡漾,泛起圈圈涟漪,仅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神情,可榆锋眼尖,看了个彻底。 话音刚落,榆禾顿时被他们抱得更紧了,变成几双手温柔安抚他。 他其实在王殿里,有几回也很惶恐,可他是帮主,决不能轻易露怯,只能把涌出的思虑压在心底,那会儿最害怕的便是,再也见不到家人,好在当真是上天眷顾,他平安地行侠仗义回来了。 榆锋又注意到他耳尖还未消褪的粉意,回想起他适才的神情模样,都和当年长姐闹着要绑秃驴回府成亲时,别无二致。 他梳发的指腹一顿,尽量心平气和道:“有人陪?你只说了自己与恶鬼搏斗的经历。” “又是那个护主不力的贴身侍卫?” 榆禾本还在沉浸在后怕里,正又要跟舅母哭成一团,听闻此言,什么愁思都吓没了,脑海再次浮现他黏着阿荆不放,被亲了又吻,目光也不自觉往门外的身影瞟,邬荆似是有所察觉般,微微摸了下腰间的香囊。 榆禾被烫到顿时收回视线,他那时趴在阿荆身上,香囊都被弄到彻底湿透,他本想丢掉,可阿荆非要贴身收着,还道比之前的更香,羞得他后面亲自盯着邬荆洗,香料也必须重换新的。 他究竟在那里肆意胡闹了多少,天不知地不知,只有阿荆知,砚护法最多算是知晓一成。 想及此,榆禾悄悄瞥了眼舅舅的神情,什么也没观察出来,反倒被看得自己心里打鼓,他确信砚护法肯定不会说,而且就算被透露出去,这种事情,只要没被长辈们当场撞见,他才不会承认。 榆禾忽然底气十足,作势抬袖擦泪,“他当时毅然决然跳下来保护我,没有佛珠的庇佑,硬是徒手生撕恶鬼,肋骨都摔断好几根,掌心也被灼烧到见骨了。” “哦?”榆锋一眼看出榆禾的心虚和羞意,此话只能信三分,他强压怒火,平声道:“如此说来,朕还得召他至永宁殿,论功行赏了?” “是极是极。”榆禾蹭蹭他的掌心,“我是他的帮主,赏我就是,我来转赠。” “朕的私库都快变成你的了,要什么,自己去拿。”榆锋摸着他的脑袋,沉思片刻,突然道:“禾儿的寝院只有一个内侍,太少。” 榆禾疑惑地抬头,不知话题为何转来此处,并且他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榆锋安抚地轻揉他的发顶,背身招来棋一,眸间冷若寒潭,语气淡然道:“押去净身。” “不行!!!”榆禾惊到跳下地。 大家瞬间全部都看过来,榆怀珩和榆秋两人更是敏锐,已是开始若有所思,榆禾也来不及再胡诌,扑过去抓住棋一不放,“赏赐怎么可以变惩罚啊?” 榆锋:“论功行赏之后,自然是按罪施罚。” 榆禾:“他没有罪啊!” 榆锋:“陷主于险,疏于防卫,致你受惊,当严加惩处。” 榆禾实在说不过舅舅,急到张口就来:“他……他年龄大了,遭不住!” 榆锋瞥向旁侧,元禄顶着威压迎上来,笑着道:“小殿下放心便是,老奴经验丰富,会盯着些,再者,秦院判也在此,定不会让其出事的。” 第197章 目光移来他这边,秦院判听不出他们在打什么哑迷,圣上又挡得严实,也就错过榆禾的拼命眨眼,只好如实道:“能治,死不了。” 榆禾气得回头,哼哼唧唧地挂在棋一叔身上,就是不让他出去,棋一只好停在原地,可龙颜不悦已久,此刻睨他的视线更是勃然大怒。 棋一轻拍榆禾:“小殿下,您先下来,属下担保他会性命无忧。” 榆怀珩面带愠怒,快步走过去,把榆禾从棋一身上扒下来,不经意瞄进领口,依旧白皙,没有红痕,可小禾的过分关注,实属让他会多思,“为何不行?” 听到榆怀珩的声音,榆禾突然想起一事,亮起双眸,搂住他的脖颈,“因为我带拾竹回来的时候,说过这辈子只要他一个内侍,舅母,哥哥,还有你,那时都在场。” 拾竹被他领回来时,事事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被他赶走,榆禾怎么说都不管用,就把拾竹带去舅母那儿,在大家面前表的态,至此之后,加上他的念经式熏陶,拾竹的肩背才开始慢慢挺立如竹。 榆怀珩一顿,小禾确实说过。 榆禾见他没话说,乐滋滋地跑去榆秋那儿,“哥哥?” 榆秋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出去把人宰了,“是,但是……” “没有但是!”榆禾又去拱祁兰:“舅母,您那会儿可是坐主位的。” “确有此事。”祁兰扶他坐好,看他眼眸里闪烁的星光,笑着刮刮他的鼻子,拍板定案:“行了,都说只是一个侍卫罢了,非要因为个不相干之人,惹小禾不快吗?” 榆怀珩只得暂且止声,榆秋阖眼倚在扶手,依然是郁愤难平。 榆锋没曾想还有这般节外生枝,气得在书案前踱步,就小禾这种小事八百个心眼,大事分毫不上心的性子,他再不把人阉了,迟早侍卫变男宠。 找男宠倒是无碍,可南蛮人不行。 尽管长姐从前与他饮酒时常言,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不再战乱,若将来有天她为大荣战死,命他只能冤有头,债有主,不准被仇恨所控,失去本心,牵连无辜。 此人虽确实无辜,可谁知道干不干净,身家背景还低贱不已,作为小禾的内侍都不够格,更别谈男宠! 来回消气半响,榆锋反倒是越想越气,一口气梗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偏偏榆禾还突然跳来他背上,吓得他连忙伸手去托住腿弯,差点没站稳。 榆锋打他屁股:“都如愿以偿了,还来闹腾我?” “我这是关心您。”榆禾得意洋洋地晃脚,“怕您未用膳,在这边闷头转晕了。” “朕是气饱了。”榆锋冷哼:“怕不是你自己饿了罢。” 榆禾利落地跳下来,早就闻见饭香了,冲门外喊到:“元禄,福全上菜,多端点舅母和哥哥们爱吃的,撤掉舅舅的碗筷,他饱得很!” 榆锋:“……”小东西嗓门大到巴不得全府上下都听见。 第163章 亲呀 元禄先前瞧圣上和皇后没有回宫的意思, 就赶忙嘱咐胡大厨抓紧备菜。 胡大厨简直是欣喜若狂,小世子回家的第一顿饭,可是吃得是他亲手做的, 那是干劲十足, 膳房内六个炉灶同时开火, 牛羊肉都切得极大块, 窑炉里面更是烤上好几只鹅鸭, 各个肥得流油,从外瞧都能知其皮薄如纸, 肉嫩多汁。 元禄也跟着一起忙活,特地焖了罐参鸡汤, 小殿下可是头回赴远办差,还是去的边疆苦贫之地, 肯定极为辛苦,小脸都瘦下一大圈, 得好好进补。 里面搁的是御用贡品上党人参,药香醇正,且入口回甘,但小世子之前嫌药味重,很是不情愿喝。 胡大厨自然了解小世子的口味,连连往里放火腿,鲜菇与时蔬, 再配上今日浓油赤酱的菜, 这股冲人药味准能不被尝出来。 这会儿,榆禾确实没品出来,配着酱炙羊肉吃,不仅觉得鸡汤清爽, 还很是鲜甜,一连喝下不少。 面前的碗内,更是没有空着的间隙,时时刻刻都满得像小山丘,今日用膳所有人都纵着他,秦院判都破天荒地跑好几回膳房,给他取刚出炉的鹅腿。 此番放纵的结果,榆禾当然是不出所料地吃撑了,他嚼着消食丸,被榆怀珩和榆秋牵出来散步,顺便送舅舅舅母出府回宫。 榆锋临上马车前,在门口徘徊几许,实在是有些手痒,没忍住去轻拍了拍榆禾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才心满意足地背身。 祁兰和榆锋伸手的时间差不离,手感属实太好,她来回摸了好久,瞥见小禾幽幽望过来的眼神,不禁笑出声,又去捏捏他的脸后,意犹未尽地离去。 三人目送马车驶远,榆禾为了维护小肚子的尊严,更是为他的帮主颜面,准备先行开溜,刚转身,后衣领就被攥在榆怀珩手里,“不给摸了?孤适才给你添茶倒水,夹菜盛汤的。” 榆怀珩的目光往下移,笑着道:“怎么说,这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还不能欣赏了?” 只不过是一段时日未见,黑心太子的歪理怎得比他还多?就知道榆怀珩肯定要摸,榆禾才不想搭理他,扭身冲榆秋伸手:“哥哥,累。” 榆禾美滋滋被榆秋抱起来,小肚子被遮得严严实实,他趴在哥哥肩头,朝榆怀珩趾高气扬地抬眉,对方也单挑起半边眉,抬步跟来。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挤眉弄眼地开展无声挑衅,就在榆禾要伸手比划,增加气势之时,榆秋把他张牙舞爪的手摁回去,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 一场就快决出荷帮主胜的比斗被迫终止,榆禾只好安静地窝回肩头,饱餐后的困意渐渐涌上。 回到寝院,榆禾恰巧打了个哈欠,正以为哥哥要抱他去床铺,榆秋却带他坐回书案前。 榆禾的眼皮都要撑不住,半眯着眼懵懵道:“哥哥?” “跑去西北之事,我的确不生气了。”榆秋摩挲着他的脸颊:“可溜去瀚海,得另算。” 榆禾猛得一激灵,困意当即云消雾散,他早就缓过那股屏气挨打的劲儿,现在可不想再挨训,熟稔地埋在榆秋肩窝,黏糊道:“哥哥,我知道错了。” “撒娇没用。”榆秋抱他反身坐好,摊开崭新的宣纸,语气平缓:“从今夜开始,你与我一起抄佛经。” 榆禾瞪大双眼,举起面前这本翻阅:“这也太厚了!三天都抄不完罢?” “不止这本。”榆秋沉声道:“书案摆的这些,皆算在内。” 晃眼看去,打底都有十本,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果断从榆秋身上爬起,刚撑在扶手,还没下地,倒先被榆怀珩堵住了。 福全刚好把东宫未批的折子都搬进来,摞在书案另侧,是堪比有半身高的两沓。 榆怀珩挑起榆禾的脸,“看来小禾比较倾向帮我批折。” “不要!”榆禾打走他的手,闹腾道:“不抄!也不批!” 还没扭多久,屁股就被笔杆轻抽了下,榆秋抱他回来:“小禾,抄佛经不用动脑。” 榆禾立刻乖乖坐好,“我抄。” 榆怀珩倚在他旁侧,遗憾道:“可惜了,你去西北后,岭南可是进贡来了,你最爱吃的椰玉糕,我特意给你留了许多,想必小禾今日也是吃不下,只得让福全再拿回去。” “谁说的,我吃得了。”榆禾雀跃地望向福全,“拿都拿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你不愧为黑心太子,净会使唤人。” 福全强忍笑意,将提盒里,今日刚做好的椰玉糕摆来书案,太子殿下哪会让小殿下吃不新鲜的,这糕点近一月以来,那是天天从岭南运来整车椰,命膳房早中晚皆备着,殿下总想着,保不齐小殿下会悄悄回京,给他们一个惊喜。 结果连着做了数天,还是只能进整个东宫的口,都给殿下甜到,牙整整疼上三日,就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福全笑着道:“殿下知您今日肯定会用多,备得皆是一口一枚,可殿下怕您积食,所以带得不多,小殿下若是不够尽兴,小的再回去取。” “够啦够啦,所有人一块儿吃,都绰绰有余。”提盒的尺寸本就大,里头还足足装有三层,除去椰玉糕,平日他最爱的东宫糕点,俱都摆来两三块。 榆禾伸手抽来一本奏折,“看在糕点的面上,本帮主大发慈悲,帮帮你罢。” 榆怀珩垂眸扫去,小东西手气还真是好,随手一拿就是通篇废话的奏本,片刻便能处理好。 太子勾唇轻叹,认命地坐下批阅。 榆禾几眼看完,提笔写下批注,字迹整齐圆润,一看就不是出自太子之手,“我刚回来,就被你抓来做苦力,明天记得乖乖把私库打开,等我去洗劫。” 榆怀珩接过来,又补了几句,“这是漠匪大王当得顺心,准备弃帮派不顾了?” 第198章 “胡说什么呢。”榆禾哼哼道:“本大王是劫富济贫,照样是绿林豪杰。” 榆怀珩用笔杆轻敲他额头,“整个大荣谁敢跟你比富啊?” 榆禾扭头躲开:“明天的我。” 见榆禾的心思又被引走,榆秋敲敲案面,“写完六页,才可歇息。” “六页?!”榆禾撇撇嘴,这前句不搭后语的,抄起来可慢了,偏生哥哥熟悉不已,瞎写肯定会被当场抓包。 榆禾扭身,可怜巴巴地垂下眼尾,“天色这么晚了,就只抄半页罢。” “抄佛经,或者。”榆秋一字一顿道:“二十倍的课业和一整年不看话本。” 榆禾:“你怎么也知道?!” 榆秋佛眼带笑:“小禾,选什么?” 榆禾不情不愿地转身,把佛经翻得唰唰响,支着脑袋,坐得歪歪扭扭,榆秋抬臂来扶正,他就顺势倚在哥哥的臂弯里,反正就是不坐直。 余光瞧见旁侧的榆怀珩就烦,榆禾伸脚去踹他,榆怀珩轻嘶一声,微抬眼皮看过去,榆禾凶巴巴瞪回去,满脸写着你我不再是同个阵营的人,从此以后,他们两人掐面断汤,扯袍断襟,一刀两断! 榆怀珩似是知晓他满脸在嘀咕些什么,捻起块椰玉糕喂去他嘴边,榆禾挣扎三息,决定改日再断。 连吃好几块糕点,宣纸上依然只有半句经文,榆禾眼见瓷盘被哥哥无声推远,只好装模作样开始写。 短短两行字里,榆禾磨磨蹭蹭,要么嫌墨不顺滑,要么觉得紫毫开叉,书写困难,要么去闹榆怀珩,水都得递到嘴边,指明非要让太子伺候,换其他谁来都不好使。 一柱香过后,榆秋看不下去,握住榆禾的手背,带着他专心抄,榆禾在心里哼起小曲,美滋滋靠进榆秋怀里,光明正大躲懒,腕间是一点不带动,全权倚仗哥哥代他罚抄。 他今日吃得属实多,糕点直接被连盒端走,一时间,寝院内只剩翻纸张的声音,瞄见榆怀珩被手里的奏折烦到神情不耐,榆禾暂且与他休战,无聊地与佛经大眼瞪小眼,没多久,就困得直点头。 榆秋扶着他,后仰枕在自己肩窝,榆禾快要睡过去时,腕间便大幅度动起来,榆禾也会随之弹开眼皮。 如此反复几许,榆怀珩见火候差不多,不经意开口道:“小禾,第一回离家这么远,那漠原的天气又恶劣非常,你可还睡得习惯?” 榆禾迷迷糊糊听到问话,下意识答道:“习惯啊,和在家里没区别。” “没区别?”榆怀珩合上奏折,换来下一本,“睡粗陋逆旅和沙地,与睡软榻相比,区别甚远啊。” 榆禾困到都快没法思考,问什么答什么:“砚一会给我垫好几层棉被呢,可软乎。” 榆怀珩加快语速:“那么,谁给你念话本哄睡?” 榆禾只听见哄睡,“阿荆啊。” 榆怀珩:“如何念?” 榆禾:“我钻他被窝,他抱我哄。” 两人的眼神瞬间暗下来,榆怀珩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嘴角抿成一道僵硬直线:“可有肌肤之亲?” “亲……?”榆禾昏昏沉沉,字眼含糊:“亲呀,亲……好多……呢。” 着实是太困,身上和地方两词被囫囵过去,音节过于模糊,谁也没能听清楚。 但不妨碍,榆怀珩手中的紫毫被两指瞬间掰断,榆秋收回右手,拳头握得咔嚓直响,榆禾失去支撑,笔杆砰咚一声掉在案面。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国子监上课,顿时惊醒过来,迷茫地眨了两下眼,刚刚胡言的几句,立刻重现在脑海,与此同时,榆秋利落地把他放在圈椅里,面若寒霜,似是打算与满身戾气的榆怀珩一同出去。 出去干什么,抓与他偷情幽会的头牌吗? 想及话本里种种凄惨的悲情结尾,榆禾尽管还对此事似懂非懂,好比打通任脉,督脉还堵着,可止不住把自己代入苦命鸳鸯,这回是真的彻底吓醒。 榆禾抓住他们两人的袖袍,张口就来:“亲,是亲手烤肉的亲,是性子温和亲切的亲……” 两道目光落来他身上,盛满怀疑,榆禾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愁思苦想,只能憋出来最后两种解释,脑袋越来越低:“是亲笔帮我写课业的亲,是亲信的亲。” 第164章 霸王硬上弓 榆怀珩垂眸凝视, 榆禾支支吾吾半天,脑袋里闪现的全部是不能说的亲吻画面,再也狡辩不出别的词, 急得都快把他们两人的衣袍戳个洞出来。 榆禾自小一做坏事, 被拎来问话时, 就忙碌得很, 榆怀珩怒极反笑, 挑起他的脸,榆禾的睫羽一闪一闪, 眼神也很飘忽,触及凤眸就弹开, 细腻如雪的肌肤,渐渐晕开桃粉来。 “被亲了这?”榆怀珩眸间黑云密布, 心头苦涩不已,俯身用指腹从眼尾抚摸至唇角, 定定地望向他:“还是这?” “都说了不是这个亲。”榆禾嫌痒,扭头躲开,小脸却落进榆秋掌心里。 “脸烫成这样。”榆秋横抱他起来,重新坐回圈椅,紧揽住腰,不让他跑走,目光缓缓往下移。 仅仅是多一分猜想, 眼前生生发黑, 逐渐气涌成山,差点就要冲破努力维持的平静,榆秋闭眼调息良久,才半睁眼, 温声低言:“还做什么了?” 榆禾默默嘀咕,那可多了。 此时此刻,榆禾的腰被榆秋箍住,双腿被榆怀珩按住,两手还没扑腾挣扎多久,也被他们一人扣住一边,荷帮主颜面尽失。 事已至此,榆禾满脸绯色,眨巴着双眸,高喊一句:“其实是我强迫的他!” 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榆禾真话假话半掺着往外倒:“我去西北后,又要奔走调查,又要给你们写家书,瀚海赶路还那么辛苦,每天晚上可不就累到没有力气嘛。” “而且自己纾解本来就手酸。”榆禾越说,底气越足:“那我自然是要抓身强体健之人来代劳,阿荆他作为我的贴身侍卫,理当为我分忧,替帮主解难,可他倒好,居然好几次都抗旨不尊!” “从小到大,就没人敢不顺着我的意办事,所以,我才偏要点他来伺候。”榆禾眼也不眨,随口乱诌:“你们是不知道,瀚海民风有多开放,街边随处可见搂抱着亲的,甚至还有在野外沙地上面就滚成一团的。” “我看多了,当然是想要试试的,可阿荆却不肯,别说那般事了,连亲都不让我亲,实在过分!” 榆禾批判道:“这个南蛮人太过保守,我想扒他衣袍,他不仅捂得极严实,甚至还在外面捆上绷带来防我。” “区区雕虫小技,本帮主有的是手段治他。”榆禾神气仰头,“我连威胁带恐吓,加之霸王硬上弓,才抓他来帮我纾解,可他却还是一副很勉强的模样。” 榆怀珩将人拉来面前,欲言又止好几息,他何尝不知此般话语定是半虚半实,大抵还是虚多实少。 想及此,肝火旺到似是处在烈焰之中,浑身皆被灼烧火燎,疼痛难耐,小禾如此百般维护,更是令他束手无策,心乱如麻,本来随便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卫,暗地里杀便杀了。 可眼下,着实有些棘手,小禾才尝到甜头,一时半刻,那人还失不了宠。 榆怀珩低头凑近,目光如炬,摩挲着榆禾的眼尾,迫使琥珀眸无处闪躲:“只是纾解?其余什么也没有?” 榆禾十分肯定地点头,这个他没讲假话,更何况,无论用手或是用嘴,正反两面不都是纾解嘛。 “亲亲的话再等等。”榆禾挑起眉尾,信心满满:“这个月本帮主定能亲……哎呦……” “不许。”榆怀珩半眯起眼,抬手敲他头顶,听到现在,额角青筋直抽:“家书还写什么普通食肆,我看,你就是跑去含春阁开荤了。” 榆禾一惊,含春阁的大名居然流传这么远吗?! “那你怪舅舅,谁让他只给一种话本,用到现在早就腻了。”榆禾哼声道:“而且太清汤寡水。”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压着满腔怒火,沉声道:“是谁当时一眼都羞于看,现在嚷嚷这种话都理直气壮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你自己非要天天喝素汤,难不成还得让弟弟我陪你一起戒荤吗?” 榆禾作势要去咬他的手,没想到,榆怀珩今日倒是反常地没躲,他一口就咬住,力道还不轻,立刻卖乖地弯起眉眼。 却发觉,榆怀珩似是有些出神,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很是复杂,像是怅然若失,又掺杂不少黯然神伤,榆禾想出声询问,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松嘴,咬到现在,两排整齐的牙印烙在榆怀珩虎口。 别说,咬得还挺好看,弧形很是圆润。 榆禾正要凑近细瞧,被榆秋捏住脸颊,灌了口热茶,拿来自己的空茶盏,让他漱口,榆禾动动唇,眼见榆怀珩抬眸看来,向来意气风发的太子,何曾露出过这般类似乞求的神情,他咕嘟一声,全咽下去了。 第199章 榆秋蹙起眉头,尽管没察觉那道视线,也断定是那人在搞鬼,侧身挡住,又给榆禾喂了一大口,亲自盯他吐掉,“忘记小时候抓到什么脏东西就往嘴里塞,肚子痛到打滚了?” 榆禾惊讶到高抬双眉,他哥记仇的心性全然不输他啊,都敢当着太子的面,骂他是脏东西了。 榆怀珩拍拍榆禾看戏的脸颊,慢悠悠道:“小禾弟弟,不替哥哥正言几句?” 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扑过去闹他:“你从东宫一路策马过来,灰尘扑扑在所难免,待会洗洗就好啦。” 榆怀珩扬起唇角:“想在你这讨声夸赞,比登天还难。” 眼见榆怀珩又恢复寻常,与他说笑,可榆禾不太放心,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刚刚在难过什么?” 榆怀珩抱他坐下,抬起虎口给他看,“我在想,晚上到底是哪样荤的少喂了,让你饿到要咬人了?” 榆禾:…… 他还以为榆怀珩是没从先前的惊惧中彻底缓神,结果又是在打趣他,真是白担心了! 榆禾打开他的手,顺势开始瞎编:“还有种荤的夜宵没吃,我已经饿好几天了,你看,饿久了就容易狂躁,严重点就会咬人。” “天色也不早了。”榆禾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你们回罢,我要去抓阿荆吃夜宵了!” 小东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什么浑话都敢说,榆怀珩忍无可忍,勾住细腰抓他回来,掌了下他的屁股,力道极轻,揽住人低声道:“你从西北买了数十箱话本,沿途埋在好些树下,正让砚字辈轮流去挖,慢慢偷运回京罢。” 榆怀珩轻笑一声:“没经过东宫核验,一本也不会出现在你院内。” 榆禾顿感晴天霹雳,他排布好多天的周密计划,从砚六换到砚三,再换到砚七,连挑的树都是随手点的,就怕被觉出关联,眼看着就要拿到手了,居然早早就被盯上。 榆禾呜呜嗷嗷:“黑心太子!黑心太子!” 榆秋一伸手,就接过泪眼汪汪冲过来的榆禾,抱起来轻哄,大步迈去外间,带人洗漱。 榆怀珩烦躁地坐在原位,阴险之人就是沉得住气,此事他又不是没参与,每回都让他来当恶人,榆怀珩暗下眸色,爱唱白脸,就关在府里唱一辈子罢。 外间渐渐响起水声,夹杂些许因水温而感到舒服的慰叹和轻微的喘气声,小禾方才还在哭闹,这会儿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大抵是在说他坏话。 榆怀珩撑着头,阖眼养神,浮躁不安的心也随之沉淀下来,小禾上回游学归来,晚上也是要闹腾着泡好久,他再听几句骂声后去洗漱,也是来得及。 榆禾热气腾腾被抱出来,就见榆怀珩的发丝也在滴水,“你怎么还不走?” “宫门早就落钥。”榆怀珩接过来帮他擦发,“孤只好在你这挤挤了。” “你头发的水都甩我脸上来了!”榆禾随手抓起锦帕丢他头上,“你可是太子,谁敢不放你进去。” 榆怀珩轻啧一声,“你擦脚的往我脸上丢?” “少胡说!”榆禾也不知道抓的是哪件,但绝不会承认,“明明是我擦手的。” 榆怀珩倾身凑近,“这是我给你擦完,扔在那的。” 榆禾撇撇嘴,装作没听见,眼瞧着榆怀珩就要故意贴过来,连忙推他:“不许蹭到我脸。” 榆怀珩:“自己还嫌弃自己?” 榆禾:“那也是你先嫌弃我的!” 榆怀珩轻呵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趁我午睡,把自己袜子往我嘴里塞。” 榆禾:“那不是你突然醒来,我没来得及塞进去吗?你至于要记这么久!” 榆怀珩挑眉道:“很遗憾没得逞?” 榆禾哼声:“才没有。” 正巧榆秋也洗好进来,榆禾绕开榆怀珩,举着干净锦帕跑过去,“哥哥,我给你擦!” 榆秋坐回书案前,榆禾跪趴在他身上,用锦帕一包开始搓,他不懂为何别人给他擦发时,都是一缕一缕地顺,哪有这样来得快啊。 也是多亏榆秋的发质还算不错,如此被榆禾折腾,倒也没变得东卷西翘。 榆秋扶着他的腰,冷不丁问道:“小禾,你今天想纾解吗?” 榆禾的动作一顿,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最近能够尽兴的纾解,不是普通的纾解啊。 零零碎碎,瓶瓶罐罐的物件太多了,尽管多个人来伺候,肯定更是舒服,但榆禾潜意识觉得,这些东西若是被两个哥哥发现,定比被截获不该看的话本还要可怕! 榆秋按他坐下,柔声道:“我们血脉相连,兄长帮你做任何事皆为应当,你既然嫌累,那么由我来代劳便是。” 榆禾余光瞥见誊抄半页的宣纸,伸手去捂他嘴,耳尖通红:“哥哥,你怎么在佛经面前讲这种话?” 榆秋:“你说的还少了?” 榆禾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右手腕间突然被绕上另一串佛珠,“欸,这不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吗?” 榆秋将另一端戴在自己腕间,两只手仅相距六寸之遥,佛眼不禁噙着笑意:“嗯,十四的生辰礼。” “怎么把我也绕住……”榆禾这边还没理清,左手也被榆怀珩用毛绒缎面的丝绸捆住,满脸懵懵道:“我们为何要串在一起?” 榆怀珩系得松垮,大红狐绒衬得榆禾手臂更为白皙,他淤堵的闷气散去大半,勾唇道:“偷溜去瀚海的惩罚。” “你们幼不幼稚啊!”佛珠串只绕了一圈,榆禾刚想缩回去,就被哥哥扣住手。 榆秋不急不缓地将剩余半串,绕在两人贴紧的手腕外侧:“我也认为距离有些长,还是这样安心。” “哥哥?你也是认真的?”另一腕间的丝绸有暗扣,榆禾单手根本够不到,他今天也折腾累了,往哥哥身上一倒,索性随他们抱来抱去,路也不想走了。 熄灯前,榆禾躺在中间,把榆秋当软枕,榆怀珩当脚凳,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最后挣扎道:“我晚上要起夜怎么办?” 榆怀珩把玩着他的发丝:“小时候如何,长大也如何。” 榆禾抬头看了眼榆秋,哥哥的神情也很是理所当然,仿若是前头没帮到他,这会儿必须要抱他去如厕,才能弥补兄长职责一般。 榆禾憋着气,闭上眼:“你们等着,等你们睡得正香,今夜我定烦你们八百回!” 第165章 异地也要共患难 这些天里, 榆禾睡醒后,不是被榆秋抱着抄佛经,就是被榆怀珩抱去东宫, 两人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非要将他绑在身边。 榆禾也正好借此, 享受突如其来的假期, 此趟西行, 着实是把他累得不轻,既然到现在还没有长辈谈及上学二字, 他也自然是丢去九霄云外,府内和东宫两头跑, 逍遥快活似神仙。 反正榆秋要抄佛经,他只需要递手过去就行, 哥哥抄哥哥的,他看他的话本。 在东宫那就更放肆了, 若是嫌无聊,他就溜着榆怀珩满院逛,上房爬树摘果,一连折腾许久,玩尽兴直接往美人榻一躺,他乐滋滋睡大觉,才不管阿珩哥哥倚在塌边, 地毯上堆了多少折子。 白日里实属随心所欲, 可晚上想要溜出去私会,却是极为困难,两人都看他看得可紧。 榆禾有天硬是撑住不睡,每回悄咪咪睁眼, 连被子都还没掀开,就被他们两人抓包,望向他的目光,全然就是把他摸得一清二楚,榆禾无法,只好乖乖睡觉。 直至某天,他在东宫睡上整整一下午,半夜丁点不困,身旁两人倒是终于撑不住精神,睡得很沉。 榆禾这个戳戳,那个推推,毫无动静,不禁双眼放光,这可是天赐良机! 让砚护法帮忙把风,他仅仅是坐去窗棂上,拉着阿荆多亲一会儿,不闹出声音来,而且连门都不开,定不会吵醒他们。 说干就干,榆禾钻进被窝里,小心翼翼地从榆秋身边抽出手,解开丝绸暗扣,蹑手蹑脚爬起来,正要从榆怀珩身上跳过去,两人莫名一齐神情痛苦,似是做了什么极为吓人的噩梦,嘴里连连唤着他的小名。 榆禾也是吓一跳,急忙拍拍两人的肩膀,可无论用多大力,怎么也叫不醒他们,后来实在无法,只能用水泼他们的脸。 两人清醒后,争相欲来抱他,差点为之打起来,榆禾拦在他们中间,很是费了番口舌功夫,才安抚好他们。 重新睡下后,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双手也被牵得更紧。 第二日请秦院判来才得知,自他去西北后,两人因思虑过多,茶饭无心,日渐郁结,天天皆是寐中多惊,他不在的时候,根本没有一日是休息得当的。 第200章 榆禾当即红了眼圈,黏着他们两人不放,定时定点监督他们喝茶吃饭,晚上更是不管榆怀珩有没有处理好公务,生拉硬拽他上床睡觉,剩余的折子全让砚一丢去永宁殿。 在荷帮主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念经式调理之后,两人耳边终于生起茧子,无奈赶他出去玩。 正巧今日是旬假前一天,榆禾果断跑去国子监,准备找众小弟去知味楼一聚,讲上一整天,他这个帮主在西北与瀚海的风光经历。 没想到,上舍两间学堂,皆是空空如也。 张祭酒刚巧巡察路过,见到他时,满眼慈爱,溢美言辞如瀑布般叙之不尽,将他处理关市风波,平定两国潜在危机上升到一个份量极重,地位极高的举世功劳。 祭酒的文采斐然,夸得堪称是天花乱坠,恨不得立刻把他的事迹记录在册,好流芳百世,听得榆禾不禁脸颊泛红,他都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等张祭酒长篇赞语完,榆禾才想起,结业的历事考核在他去西北后的半月就开始了,上舍学子现已奔赴各地,自然都不在。 如此一来,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榆禾拉着阿荆,美滋滋去知味楼吃饭。 许久没来时雍坊,街边又开上不少新鲜铺子,榆禾今日在府内和东宫连吃两顿早膳,现在还不饿,拉着邬荆东逛西瞧。 不远处,祁言刚好出来查案,迎面碰上蹦蹦跳跳的榆禾,劳累半日的疲惫顿消,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小禾,你哥舍得放你出来了?” “祁大哥!”榆禾举着糖葫芦打招呼,古灵精怪道:“没办法,我哥还小,作为一帮之主,我得体谅他离开弟弟,就不记得吃饭睡觉了。” 祁言忍不住捧腹大笑:“小禾是不知道,你哥当年在国子监里一板一眼的,还常常帮监丞巡察,半点不顾及同窗颜面,说出来的话能噎死人,看着就让人……” “就让人想不出他还会这般。”祁言太过幸灾乐祸,差点就把讨厌二字脱口而出,清咳一声:“对了,小泽是不是还没去找过你?” “阿泽?”榆禾诧异道:“他不是去蜀地办差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祁言:“比你还早一天回来呢。” 榆禾:“那他怎么不来找我?” 祁言不禁失笑:“破相了,怕你嫌弃。” “啊?!”糖葫芦扑通一声砸去地面,榆禾担忧道:“怎会伤这么重啊,现在如何了?” “没事没事,小禾别担心。”祁言道:“也就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稍稍有点深,再修养几天便能好。” 谈论时,祁言抬手招人再去买几根来,接着道:“他不是去蜀地监督开采铁矿一事嘛,临近收尾,谁知矿脉附近突然发生地动,他疏散地洞里的人撤离,自己跑慢了点,被滚落的巨石砸晕,好在大表哥来得及时,派人把他送回来了。” “他快办完事前,还寄信给我说,要去西北找你,一醒来,不仅睁眼发现回到家,俊脸还被伤到,可把他气坏了。” 祁言好笑道:“前几日听闻你回来,想见你,又嫌弃自己破相,在家发好大的脾气呢。” 榆禾:“我去看看他!” “不急不急。”祁言从下属那接过糖葫芦,递给榆禾:“他精神头好着呢,慢慢过去就是。” 祁言着人买得实在多,榆禾抱得都有些手酸,邬荆伸手帮他拿,榆禾挑了只大颗的留在手里,笑着道:“谢谢祁大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反倒是我要谢谢你。”祁言头疼道:“那臭小子天天吵得我头都快裂开了,有小禾去管管他,我也好清静几日。” 祁言手上还有不少活要忙,关心嘱咐几句,便脚步匆匆地离去。 祁府离这不远,没多久,榆禾就快步迈入大门,一路小跑去祁泽寝院,恰巧半路遇见群青,对方像是看见救命恩人一般,连连冲他躬身行礼,幅度就差跪下磕头了,急忙走在旁侧为他引路。 还没走至寝院门前,咔嚓哐啷之声接连传来,群青擦擦额间冷汗,抬手去叩门,闪身后退,随即,似是一杯热茶朝木门砸来,瓷片飞溅,哗啦作响。 榆禾也是一惊,祁大哥还真是所言不虚。 随即,榆禾在群青震惊的目光下,一脚把门踹开,用糖葫芦指他:“祁泽,你再扔一个试试!” 朝思夜想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祁泽匆忙掉转手腕,茶水全部打翻在床铺里。 “别进来,都是碎片,小心伤着脚。”祁泽只穿了件寝衣,避开满地狼藉,快步赶过去,示意群青他们进去收拾,笑着拉过榆禾走去外间,“小禾,你怎么突然来了?” 榆禾眨眨眼,故意凑去他面前:“我看看,哪里破相了?” 祁泽适才刚换的纱布,包得可厚,半点也瞧不出,可他还是伸手遮住,“小爷我这是为了救人,怎么着,也能算是荣誉之伤。” “那你干嘛捂住不让我瞧?”榆禾将糖葫芦塞他嘴里,“快放下来,我看看,包这么厚,你还真想闷到留疤啊?” 祁泽被酸到皱眉:“你怎么把糖壳都吃了?还咬得这么干净,只剩山楂了。” “谁让你冲我砸杯子?”榆禾抬眉道:“一颗不许留,通通吃光。” 祁泽连忙解释:“我那不是冲你……” “诶,别乱动。”榆禾跪趴在他身上本就不稳,刚沾好的药膏全糊他肩头上了。 “这可是出自秦院判之手,保管抹几天,一点印子也不留,浪费的这些,能值百两银子,待会记得赔。” 祁泽扶稳他,扬笑道:“百两就百两,千两小爷也出得起。” 榆禾嫌弃道:“还好你办的不是户部差事,不然家底都能被你败光了。” 伤口就在左眼下方一寸,看着还是有些深,榆禾已经很轻了,还是能瞧见祁泽下意识皱眉,只好边吹气边抹。 榆禾:“你被碎石砸,我被风沙吹,不愧是我们帮派中人,异地也要共患难啊。” “你还说呢,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告诉我一声。”甜香气息直往祁泽鼻间飘,他也暂时无暇顾及,时刻注意着榆禾的脸色,没瞧出半丝不满之意,绷紧的心神才放松下来,好在小禾不嫌弃他。 榆禾悠悠道:“我作为帮主,当然是要挑一个能够镇压全国子监的结业考核咯,可不能让你超过我。” “就算小爷去,那也是你当第一,我拿第二。”祁泽取来湿帕给他擦手,揽着人回寝院,“西北之行如何?有那么好玩,引你在那待那么久。” “当然特别有趣!”榆禾推他回床铺,“都深秋了,你还就穿一件,这可不是西北,白天跟夏日似的,屋里就算生了炭火,也得当心着点。” 祁泽牵住他,莫名有些紧张:“床铺都换了新的,你也上来坐罢。” “好呀。”榆禾抬手解外袍扣子,祁泽摁住他的手,咽了下口水,“小禾,你刚才还说会冷。” “盖被子不就好了?”榆禾三两下脱掉,蹬鞋上床,“我在外头逛了许久才来的,你不是说刚换的干净床铺吗?” 祁泽赶紧给他盖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小爷又不会嫌你。” 榆禾笑着掀开一角裹住他,“躲那么远作什么,你小时候不也经常钻我被窝吗。” 祁泽指了指案面满满一堆糖葫芦,随口道:“怕你再给我吃山楂,我到现在吸气,牙还酸呢。” “我也吃不了这么多。”榆禾忍不住笑道:“你哥说你受伤了,我一听吓得没拿稳,他就买了好些送我。” 祁泽心头一热,“小禾,你这么担心我啊?”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摸他额头,“没发热啊。” 祁泽忍不住靠过去,低声道:“若是小爷真的回不来了呢?” “有大表哥在,你肯定能留一口气。”榆禾凶他道:“就算你去鬼门关,我也要把你拽回来。” “你若是再讲这种晦气话,我现在就走!” 祁泽抱住他:“对不起小禾,我失去意识之前,是真的有些惶恐。” 怕榆禾会因他而伤心落泪,又怕榆禾没过几天,结交到新好友,转眼就把他忘了。 “看在你负伤的份上,原谅你一回。”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拍拍他。 两人从小到大皆是,还没能吵几嘴呢,祁泽肯定先低头哄人了。 见他态度良好,榆禾迫不及待讲起西北之事来,有先前把众人全部吓一圈的经历,无论如何是不敢再讲惊险刺激的了,挑着趣事说。 第201章 祁泽也每每都能懂他的点,明明三言两语就能道完的事,两人讲讲停停,许多时候还要笑作一团许久,榆禾才能口齿清楚地冒出下一句来。 从日落聊到月上枝头,晚膳都是挤在床上用的,榆禾还托砚一回府取来给祁泽买的新奇物件,挨个介绍过去,足足玩闹了好多时。 许是近日催两个哥哥歇息的缘故,榆禾原来熬大夜看话本都不困,这会儿才戌时末,连打几个哈欠,正好他又枕在祁泽肩窝,榆禾本想闭眼一会会,结果阖上,就睡着了。 祁泽把他抱去软枕上睡,给他掩好被子,轻手轻脚下床,也准备去外间洗漱好,陪人睡觉。 刚关上门,就见群青急匆匆跑过来,祁泽抬手让他噤声,走远才道:“慌里慌张作什么,世子在里头歇息,不准把人吵醒了。” 群青着急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可事出紧急,太子和郡王来了!” 祁泽讶异道:“为何突然都来了?” 群青往里面瞟,低声道:“来接人。” 祁泽赶忙穿好外袍,束好发,去迎人时,就见郡王一言不发,径直推开寝院门,大步而入。 榆怀珩轻飘飘看过去,祁泽回过神,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榆怀珩道:“你有伤在身,进来说话。” 榆禾似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就被抱起来,下一瞬,身上包来暖呼呼的绒毯,似是在火炉上方烘过。 “哥哥?表哥?”榆禾揉揉眼:“你们怎么在这?” 榆秋轻拍他:“回家睡。” 榆禾点头,任由榆怀珩把他手也塞回绒毯,趴在哥哥肩膀上,朝祁泽笑道:“明天再来看你啊。” 祁泽连道:“明天我去找你。” 榆禾:“午后再来,我要睡懒觉。”可不能让阿泽发现他被哥哥抓着抄佛经之事,多丢帮主颜面。 “我还不知道你嘛!” 祁泽笑着回话,看着人上马车,车驾消失在转角,才不舍地转身回府。 第166章 不是施主 千秋殿内。 圣上特意从妄空寺请来的僧人刚至此处, 元禄嘱咐内侍们小心伺候,都是永宁殿出来的人,自然懂规矩, 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而对面, 除去住持不争, 其余僧人也是面露些许紧张, 内侍给他们倒多少茶水, 他们就尽数喝个干净,下一瞬, 手里又是八分满的温热茶。 就在茶壶都快倒空时,珍藏库那厢的人总算是搬着数个檀木箱来了, 宫人纷纷将一匹匹织金绵取出,摊开在案面之上, 给诸位僧人过目。 自圣上即位以来,宫内的祈福事宜向来简朴, 多为圣上亲自在此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岁还是头回请名震四方的妄空寺来抄诵佛经。 上头如此大张旗鼓,珍藏库也是极为上心,选来的俱是莲花、龙凤和八吉祥等纹样,不仅寓意好,还隆重庄严。 年年住在漏风寺庙内的僧人们, 何曾碰过这般名贵之物, 生生抑制住抖动的腕间,稳稳将棉布轻放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一笔一划分外谨慎。 他们不免都在心里感慨,住持当真是心如止水, 面对这等璀璨华物,都与看普通宣纸的眼神无半点区别,没有丝毫波动。 看来他们的修行之路依然是任重道远。 “元禄公公!” “欸,小殿下慢点跑。” “快快,别傻站着,去倒壶甜茶来。” 从殿外飘进些许零星碎语,僧人们对此还是可以心无旁骛,静定如渊的,可没曾想,轻若无闻的落笔声突然传来,居然还是住持发出的。 不争的身形仍如禅坐入定,双眸却看不进经书,远远落去门外那道耀若春华的面容上。 竟能让住持的清寂被破,他们也稀奇地随之看去,各个的腕间接连停滞,是去岁那位与住持一齐坐于高台,晨间课诵的世子殿下。 门槛外,榆禾饮完甜茶,兴奋地给元禄转圈展示他刚拿到手的新披风,是从西北带回来的面料,舅母挑的是胡杨叶纹样,珍藏库用云山蓝和槿紫交替相搭,肩头和腰身还缀着长短不一的白绒毛球。 随着榆禾的扭动,绒边跟着一起轻盈蓬松地跃动,像是一只雪雀掉进宝石库,展翅飞起时,每根羽毛都挂满金银珠宝。 他显摆多久,元禄就特别给面子得道了多久的夸赞之语,哄得榆禾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与元禄聊得可起劲,晃眼瞥进殿内,才终于想起,他是来找不争的。 榆禾一路叮叮当当地跑进殿内,撑在主位的书案前,扬起眉尾:“不争小师父,又见面啦。” 不争敛目合十道:“施主。” “不是施主。”榆禾弯起双眼,满脸神气:“是帮主。” 眼前这张织金绵上,仅写着短短一行字,榆禾朝左右瞥了瞥,大抵皆比不争的进度快多了,他凑过去打趣道:“身为住持,你还躲懒啊?” 不争:“快易生杂念,慢能养诚敬。” “那你今日定能彰显十足的诚意,尽显安详恭敬之意。”榆禾绕过去,径直拉他起身,和两侧的僧人们招呼道:“借你们住持一用,至于什么时候还回来嘛,天机不可泄露啦。” 众僧人只见鲜衣华服的世子殿下攥住僧袍洗到灰白的住持,唰一下冲去殿外,不过片刻,只余遥远背影,均是止不住地微瞪双眼,要知道,他们住持步态向来平稳从容,别说跑动了,就连疾行都未曾有过。 不争被榆禾牵着,跑过重重殿宇,穿过缦回廊腰,这般玉砌雕栏都无法让他的目光驻足,满眼尽是青丝浮动,发梢挑起缕缕暖阳,漾开道道金色微波。 金波还未荡开多久,他们便停在一处亭台楼阁前,不争移开视线,听榆禾喘着气介绍,才抬眼望去,牌匾提着“屿花阁”三字。 榆禾叽里咕噜随便介绍完,拽着他噔噔噔上至三楼,掀开厚实帷幔,钻进阁间内,里头的火炉生得着实过旺,他刚进来就热到满脸通红,随手把毛绒披风丢去一旁,支开半扇窗棂。 “这儿的位置最是好,可将枫秀院的所有景致尽收眼底,再适合闲聊不过。” 榆禾让拾竹备来好些甜咸糕点,不大的茶案摆得满满当当,银丝香炉都被可怜得丢去墙角,他都挑好当醒木的长条糕点了,不争还在门口愣着。 “不争小师父,架子还是很大啊。”榆禾走过去,摁他坐下,拍了块糕点去他掌心,“非要我说一句,你才动一步是罢。” 不争轻搁下,合十道:“贫僧既已来此,施主有话可直言。” 他荷帮主就从没有干聊的时候,榆禾拍桌道:“你吃是不吃?” 不争捻起,咬上半口。 榆禾托脸道:“怎么样?这可是我府内名厨胡大厨的拿手糕点,不输你们五观堂的罢?” 不争微摇首:“舌根有百味,意根无分别。” 榆禾:…… 他这几日当真是被佛经搞怕了,今日特地没睡懒觉,借口有正事入宫,才逃离佛经熏陶,现在是只言片语也不想再听。 榆禾抓了颗极为粘嘴的胶牙糖塞去他嘴里,眨眨眼道:“那本帮主就直言了。” 此等用佛珠抽邪神的传奇逸闻,荷帮主堪称是百讲不腻,每次娓娓道来时,总会添补上新桥段,掺进去既不会夸大其词,又显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直到茶案里的糕点少去大半,茶水也煮过三轮,榆禾意犹未尽地放下杯盏,好奇道:“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最初建立妄空寺的,不会是妄空的弟子罢?那这串佛珠真是他的神器吗?” 榆禾又吃掉两块笋丁鲜肉酥,也没等来不争开口,急得坐去他旁边:“你身为住持,寺庙秘闻还需要回想的吗?” 不争无奈指了指瓷盘,茶案之内,所有糕点都被榆禾吃了个遍,唯独胶牙糖他一颗没碰,这确实是他专门嘱咐,给不争特别准备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榆禾抿嘴忍笑,给他倒来杯热茶,“含这么久都舍不得咽,还说什么意根无区别。” 不争端起浅饮,嘴唇残留的余温浸去热茶里,跟着一齐流入口腔,吞进腹中。 “寺志之中,确有提及此事。” 千年前,人间有邪神名为杰斯珀,以灾厄、疫病和兵祸为食,横行三界,生灵涂炭。 当时,妄空与其大战数月,仍无法彻底诛灭邪神,毅然决定舍其清净法身,将全部神力注入本命神器缚息索,将杰斯珀锁入地脉深处,自身亦因神力枯竭而灵散殆尽,归于天地。 神器最终被赶到的弟子妥善收好,并肩负师尊遗志,缚尽世间恶缘。 第202章 随着千载光阴流转,天地间灵气渐稀,修仙宗派慢慢蒙尘,隐入传说,转而是江湖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渐渐兴盛。 可缚息索依然代代相传,妄空收弟子,讲究一个缘字,每任持佛珠者,亦是如此。 直到第八十九任弟子见明,续传师尊道统,在游历途中,遇上微服私访的开国元帝,两人高谈论阔,相见恨晚,见明便将师门往事尽数道来,元帝感慨敬佩不已,也因此提出,建立寺庙,以承其志。 “神名即寺名,寺立神不冥。法器凝遗志,代代缚恶尘。” 不争:“此五言绝句,是开国元帝与见明先师共同所著,交付于历任住持,也为妄空寺的寺训。” 榆禾听得眼睛都快不眨了,不自觉往不争身旁越挪越近,不争连退数寸,现下已是背靠墙壁,再无可退之处。 不争:“施主,还请将身姿调正。” 榆禾一手撑在茶案,一脚搭在膝间,放松无比,可较之端坐的不争,也着实有那么些许不雅。 “江湖人都这么坐。”榆禾伸手去拽他,“你又不在寺庙,又没有小弟看你,还这么规行矩止作什么,这么歪扭着坐可舒服了,你试试就知道。” “身端正,心即端正;心端正,则佛道可期。”不争本想稳坐不动,可莫名还是,顺着榆禾的力,单手撑在地,半身都朝榆禾倾过去。 榆禾满意地点头:“看着顺眼多了。” 不争暗自轻叹,点了点他腕间的佛珠串,榆禾也反应过来,接着问道:“这既是住持才能戴的,那你为何还送给我?” 不争:“施主走近时,它接连生起暖意,正所谓感应道交,您与此物,应有缘法。” “缘法?”榆禾疑惑地重复,突然福至心灵,弹跳起身,“你不会想让我当下一任住持罢?” 不争颔首,下一瞬,佛珠串就朝他丢来,烫到他都难免微蹙起眉,上古神器认定新主后,他人无法独自轻易触碰。 佛珠被不经意搁去茶案之上。 榆禾连连后退:“还你。” 不争:“为何不愿?” 榆禾:“你想让我菇素,门都没有!” 不争:“由定生慧,慧生慈悲,心有慈悲,则世间万般滋味,皆化为一。” “不听不听,歪理邪说。”榆禾抓了块香酥牛肉饼,凑到他面前:“你再敢言此等吓人之事,我就逼你把这一整个通通吃完,不然别想走出这间阁门。” “也罢。”不争指了指神器,“此物遗志圆满,如今,只是一串佛珠。” “承其师志,在心不在物,施主,安心收下便是。” 榆禾大啃一口牛肉酥饼,摇摇手指,“称呼不对。” 不争:“荷帮主。” “嗯!”榆禾伸出两只油手,“不方便,你帮我戴罢。” 不争稳住手,不急不缓地绕在他腕间,绕至最后一圈时,指腹距肌肤只有半寸,他顿在半空许久,终还是抬高离远,自然收回。 “谢谢不争小师父。”榆禾高兴道:“你们在宫里住的这段时日,若是有不长眼的,敢看人下菜,尽管报我的名号,或是直接来找我也行,戌时左右我都会去东宫一趟。” 不争合十道:“心止如水,虚空不辩。” “……” 榆禾跑去窗棂旁啃肉饼赏景,才不要跟木鱼多费口舌,挨欺负也是活该! 第167章 真是和尚不急 窗棂外落起簇簇白雪来, 寒风卷起雪团飘去枫秀院,在高低错落的树冠中流转,洋洋洒洒得缀满枝头, 红白交织, 煞是好看。 满地白茫里, 一道突兀的袀玄身影极为显眼, 榆禾抬眸往外打量, 邬荆似是天生只对榆禾的视线有超乎寻常的感知,目光还未投来, 倒先被他接住了。 榆禾也顺带给阿荆添置了许多亮面新衣,谁料他在外头还是穿得暗沉沉的。 不过四下无人之时, 倒是会一件件试来给他瞧,榆禾看他唇角微扬的神情, 分明就是很满意,却一次也未穿出门。 对此, 榆禾很是不解,好看的新衣当然是要白日穿出门亮相的,晚上穿那么俊气做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好让他不上手扒吗? 榆禾招手示意半天,邬荆依然立在原处,直勾勾地冲他笑, 就连周边洒扫的宫人都知道要去回廊里避避, 阿荆头上都能堆雪人了,还傻站着不动。 这会儿看得如此含情脉脉,也不知是谁,近段时日无论在哪, 非但牵手不主动,还得他扑过去才肯抱,那些不着调的话更是一字不提,他们最近本就只能趁着白日里私会,阿荆侍卫居然不懂抓紧时机。 真是一回京就变得循规蹈矩,明明在马车上花样还多得很,难不成是棋一叔他们偷偷找茬了? 不应当啊,长辈们都没再纠结追问此事,砚一也说除去刚回来几天,这阵儿没人来盯,而且,他担心一个不注意,阿荆就被绑去净身,去哪都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天天都明目张胆地黏着人,长辈也无半句微词,照理来说,大抵是默许他胡闹了啊。 榆禾托脸撑在窗棂边,给邬荆抛了个手炉下去,待安抚好两个哥哥的情绪,他就要强迫民男,定要勾到他情动失控,只准伺候自己,不准他亲。 想及此,榆禾忍不住翘起眼尾,刚瞧见手炉被阿荆贴身收好,看他似是还欲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辨认口型,窗棂突然被阖上,眼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布帕,榆禾困惑地拿起,侧头看向不争。 不争指了下自己的鼻尖,榆禾抬手去擦,仅仅只洇开那么一丝丝水迹,眼神若是不好使,贴再近都没法看出来。 风雪飒飒声被挡在外,阁内重新寂静下来。 他们在这默声待了快有两柱香时间,榆禾反正无事一身轻,赏多久雪景都无碍,不争可还有重担在肩,竟还能静心安坐在此。 既然对方一直不开口,榆禾也是坏心思顿生,故意装作忘却他还要回去抄佛经之事,也不提放人离去,偏要看看不争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沉不住气。 没曾想,不争居然是先被冻到受不了的,这厢的火炉生得可旺,他坐在窗棂旁吹风都不觉着凉,不争挨着火炉坐还嫌冷,明明步伐很稳健啊,身体怎的这般虚? 榆禾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僧袍,“难怪你不抗冻,大冷天的你就穿这点?” “看在你送我佛珠,帮到大忙的份上。”榆禾够来甩远的披风,“回礼。” 察觉到不争的目光落向翘起来的毛绒圆球佩饰,榆禾莫名想象了一下他披上身的模样,别说,圆球配光头,倒是搭。 榆禾清咳一声,压住嘴角:“我让人给你取件朴素的来。” 不争:“不必。” 榆禾亮起双眸:“那你就穿这个。” 不争:“寒暑在外,炙凉在心。” 榆禾:“那你适才关什么窗?” 不争:“施主,冬日风寒,易伤经脉。” “本帮主的身体可比你好。”榆禾起身拍拍他道:“这句还是说给自己听罢,不争小师父。” 等上片刻,怎料不争还坐在原位不动,他都示意得这么明显了! 真是和尚不急,善心帮主替他急。 榆禾也是佩服至极,当和尚的耐心着实好到出奇,“行了,你快回去抄罢,就你那慢吞吞的速度,小心写不完,被你的小弟们嘲笑。” “贫僧有一不情之请。”不争站起,合十道:“宫内九曲回廊繁绕,不知可否劳烦施主引路。” 榆禾眨眨眼:“什么?” 不争再次道:“不知可否劳烦帮主引路?” “好说好说。”榆禾拽着不争噔噔噔跑下楼,他的外袍很是暖和,有无披风都无碍,刚抖开准备给人披上,却盖了个空。 榆禾撇嘴:“不就是花里胡哨了些,至于这么嫌弃?眼下可比先前冷多了。” 不争:“不冷。” 榆禾不信,身法极快地去抓他的手,没曾想,还真是热烘烘的。 不远处,元禄听闻动静,忙从回廊转角执伞而来,眼疾手快地接过披风,给榆禾严实穿好。 “哎哟小殿下,这会儿风吹得正刺骨呢,可不能这么单薄地在外跑啊。” “谢谢元禄。”榆禾道:“您给不争也取一件来罢,要半点花纹也没有的。” 元禄笑道:“早早派人去备了,估摸着就快送来了,小殿下放心便是,您若是有事,可先行一步,老奴在那厢等候,本来便是替不争住持领路的。” 榆禾夸道:“元禄公公就是思虑远见,办事周全,特别可靠!” 元禄笑到双眼都眯成缝了:“哎哟帮主大人快别夸咯,老奴听得都要找不到北咯!” 第203章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转头又去叮嘱不争。 “你现在是热乎,走两步就觉得哪哪都凉了,待会乖乖穿好。”榆禾站去邬荆撑好的伞下,朝不争挥手:“改日见啦!” 榆禾才转身,背影就被身旁之人挡得严实,半缕发丝也未露,只余些许断断续续的清脆嗓音随风雪飘来。 不争凝眸望了许久,不为师父退席传法于他时,曾道他们修行之人能参透大道,唯独参不透心。 凡人贪嗔痴,倒头来,他也逃不过,放不下,解不开。 元禄躬身递过披风,面上挂起疏离且不失礼仪的笑容来:“不争住持,路在您后方,还望您能稍稍跟紧些,毕竟眼下已快日落,祈福为宫中要事,圣上特意吩咐,万不可耽搁。” 不争收回目光,转身合十道:“多谢。” 枫秀院的栏杆之上,已覆盖了层厚厚积雪,有邬荆这个人形暖炉在,榆禾半点不觉得冷,美滋滋跑过去捏雪人,玩一小会儿,就要让阿荆弯腰,把冰冷的手放去他脸上,可惜就是没闹到让邬荆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才搓出个圆滚滚的身体,忽然瞥见远处回廊,明芷领着秦院判脚步匆匆地离去,榆禾心间一紧,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邬荆按在怀里,飞身几下,落去后宫前方的青石路。 榆禾只来得及拍拍他,快步朝景福宫奔去,跑到和鸾院时,明芷都还没回来。 “舅母!”榆禾去火炉旁暖热双手,走至床榻旁,“您哪里不舒服啊?” “前面听着叮铃当啷的声音直响,就知道是小禾来了。”祁兰背靠着软垫,笑着摸摸他冰凉的脸颊,“又出去打雪仗了罢?快去暖暖身子。” 榆禾也怕寒气过给舅母,站去火炉旁,急得团团转:“舅母,不好岔开话题的,您还没说到底哪里不舒服呢!” 祁兰瞧他围着火炉兜来兜去的模样就好玩,精神都好上不少,“你小时候怕被扎针,可也是憋得满头汗,小嘴还直叭叭好得很。” 榆禾:“我现在不这样了!” “也是,小禾长大了。”祁兰悠悠道:“今日在外头吹了不少寒风罢?正好秦院判等会就来,你陪舅母一起扎针调养调养。” 榆禾一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我身体好得很。” 祁兰不认同:“小脸吹得冰冰凉,这会儿陡然间回暖,冷热交替最易不适,还是让秦院判看看,才好放心。” 话音刚落,明芷就领着秦院判快步而入,正要言语,就见小殿下站在院内,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下,转口道:“秦院判快请进,我们娘娘先前跑去后院观景湖泊里练冰球,穿得少了些,许是着了风寒,您快给瞧瞧。” 秦院判收到明芷的眼神,自是明了:“容老臣看看。” 榆禾跟着站去床边,“舅母,您多大的人了,大冬日出去玩也不知加衣的。” “穿那么多,打起球来难免束手束脚的。”祁兰拉他坐下,“小禾,多大了,冬日里还偷偷坐火炉旁边吃冰?” 榆禾一惊:“您怎么知道?” “这下知道了。”祁兰笑道:“闹阿秋还是闹阿珩讨来的,我猜是阿珩罢?” 秦院判极快地敛下神情,也转头吹胡子:“又想忌口了?” 榆禾弯起眉眼,比划道:“就一口。” “半口也不行。”秦院判熟练地展开针囊,“过来坐好。” 明芷笑着端来杯热茶,“快喝点暖暖,这小脸冻出来的红晕还没消呢。” 榆禾只好皱巴着脸走过去,先前大话已撂下,这会儿看见针也不能嚎,乖乖被秦院判按住,先挨上几针,祁兰实在没忍住,连笑好几声,让明芷去后厨端碗热乎糖水来。 榆禾见舅母精神如此好,也放下心来,叽里咕噜说起年末去京郊打冰球之事,舅母练得勤勉,定是技艺高超,他们要联手,杀舅舅个片甲不留。 祁兰也是兴致颇高,把近日准备的战术尽数道出,榆禾听得是信心满满,巴不得明天就开始比,他们要把彩头全部包圆了! 秦院判取走两人的银针,祁兰瞥见外头天色昏暗,“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阿珩可要等急了。” “我让拾竹去说过了。”榆禾哼哼道:“我留下来陪您吃晚膳嘛。” “禾儿多大了,还这么黏舅母呀。”祁兰摸摸他的脑袋:“可舅母现在还没胃口,针灸后身上乏得很,想歇息会儿再用膳。” 榆禾也深有体会,每回扎完针,都会有些酸软,连忙扶着舅母躺下,给她掩好棉被,“我明天早早地就来看您。” “可别。”祁兰道:“年末将至,我好不容易可以借势躲躲懒,没到午后,可不打算起来。” 榆禾哼哼道:“那我未时就来。” 祁兰:“好好,小香猪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过来。” 榆禾闹腾道:“舅母,你怎的也跟榆怀珩学!” 祁兰笑道:“那要怨他,总提,形容得还怪贴切。” “舅母您好好歇息。”榆禾挽起袖子,“我去大闯东宫了。” 祁兰看小禾气鼓鼓地冲出去,嘴角的笑容都还没褪,眼前止不住发黑一瞬,明芷连忙跪在床铺前:“娘娘,您怎么样?” “没事,有小禾陪着说笑,比适才好上不少。”祁兰眼底的温度瞬间消失,“扶我起来。” 她午后突感头晕目眩,若不是明芷在旁,差点就要跌去地面,祁兰看向满脸肃穆的秦院判,平声道:“是何原因,但说无妨。” “中毒所致,用的几味皆是与小禾体内的大差不离,格外添来的三株较为特殊,毒性相辅相成,会使人日渐消弱。” 秦院判躬身道:“不过还请娘娘放心,对方尽管用毒复杂难料,但老臣已针对其研究十多年,解毒之术更为精进。” “娘娘且宽心,只需半月调治,自当安绥如初。” 先前秦院判悄悄命人熬好的汤药也已送来,祁兰饮完后,有力许多,“可知是何时中的毒?” 秦院判:“大抵应为,中秋前后。” 祁兰颔首,“有劳秦院判,雪天路滑,小心着些。” 明芷送秦院判出宫门,回来却发现娘娘已穿衣梳髻,走至门槛了,她匆忙过去扶:“娘娘,先养好身子要紧啊。” “不碍事。”祁兰摸着珠翠颈链,彻底冷下脸道:“摆驾长信宫。” 第168章 来都来了 在秦院判开口之前, 祁兰心底就已料定,是因中秋家宴那天,入口的半枚油。 这是长姐少时最爱吃的糕点, 还说这名字实在拗口, 给其改成油炸元宵, 每回都能吃掉三十几颗, 可先贵妃娘娘不准她用太多, 阿英便悄悄跑出宫,拉上自己和方黛, 在林间起锅点火。 但手艺不太到位,炸元宵变成放鞭炮, 还险些引起山火,阿英忙活到灰头土脸, 准备来足足铺满筐筥的量,数十人吃都绰绰有余, 最后只出锅一颗金黄圆润,且炸熟的。 阿英将这颗独苗苗一切为二,分给她和方黛,她那会儿想掰一半与长姐共享,却被长姐推着手腕,一口全吃进去。 那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油,软面又厚, 里头还有硬疙瘩没揉开, 芝麻馅的糖粒也没融化,甜到她牙疼。 可这也是,她惦念至今的味道。 中秋见到方黛如幼时那天一般,学着长姐劈柴的手法切油炸元宵, 与她分食,方黛嚼得慢,满目皆怀念,祁兰犹豫半响,终还是放入口中。 毕竟宁远侯蛰伏数年,近日好不容易挑出些许苗头,但再拖下去,始终是个祸患,不妨赌上一赌。 这半颗油炸元宵,面揉得到位,馅料甜度也适中,该是好吃的,可不是长姐做的。 轿辇停在长信宫外,祁兰缓缓吐出口浊气,面前朱门洞开,似是早有预料将有贵客来临,她一路走进去,前院寂静空旷,枯叶铺满碎石路。 茶案的香炉里残香袅袅,方黛随意拎着酒壶,耳闻脚步声渐进,待人影映在临窗屏风中,她哂笑道:“姐姐心善,对下人也是养尊处优,妹妹我独饮完半壶酒,才等来您的大驾。” 祁兰示意明芷在外等候,稳步迈入,面不改色:“方妹妹宫内的景致,难不成比枫秀院还好?” 方黛轻嗤一声,不经意转脸瞥去,眉间顿然凌厉蹙起,狠狠盯向发间的玉簪,领口的珠翠,指间用力捏住银盏。 “到底没有姐姐福气好。” “妹妹说笑。”祁兰掸了掸袖袍,“福气再好,也难免会沾上灰。” “祁兰!”银盏重砸在地,杯口生生向内凹陷,方黛怒而站起,目光森冷地扫去她发白的脸色,唇角止不住后斜,阴测测地狂笑起来。 “你再如何冲我耀武扬威,也得意不了多久。”方黛面容灰白到脂粉也盖不住,她半分未在意,慢悠悠走下来,“纵然与你共死,着实晦气。” 第204章 “但你猜,若是我们一同下去地府,长姐是先怒视我,还是心疼你呢?” 方黛眼底闪过钦羡,小心翼翼伸出手,她适才藏在身后反复擦拭,几近破皮。 指尖离玉簪仅差半寸,祁兰却侧身避开,“别用你这沾过毒物的手,触碰长姐送我的礼。” “你的?”方黛仰天大笑,目眦欲裂,尖利长甲指向其眉心,“你有何脸面说是你的,与阿英长姐最先结识的是我方黛,你祁兰不过是个明争暗抢的贼!” 祁兰冷声道:“不过前后只差一柱香罢,有何区别?” 方黛笑到身形颤抖,姣好的面容难掩狰狞,眼角溢出泪花:“你哪里会懂?” 她父亲心中只有权,当年见先帝昏庸,便起了改朝篡位的歹念,为笼络朝中要臣,竟不惜将年幼的她送去他人府中,那张酒膘肉腻的脸熏到她直干呕,她连声求饶,却被扇去地面,当时她心如死灰,正准备拔簪自缢之时,是阿英长姐踹开的屋门。 长姐那时也刚习武不久,竟硬生生将那坨肥肉打到鼻青脸肿,押住人跪在地面,给她磕头道歉,她还没回过神来,头顶就被一方厚实锦帕盖上,挡住所有视线,随即听见那坨肥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之后,阿英长姐带她回宫的路上撞见祁府二小姐,三人才结伴同行,她那时与祁兰,也有过好些年平和时光。 可长姐的关怀渐渐偏去祁兰,就连小禾会走路时,也只要祁兰抱,她一抱就哭,仅有一回软声唤过她舅母,还是因她惩罚榆怀璃在枫秀院长跪三天,他正巧路过,跑来替人求情,并非自愿。 她好恨,恨榆英不止独有她一个闺中密友,恨榆禾不独认她这个舅母,她到底差在哪? 所以,父亲每每与她议事,她虽对此人厌恶无比,与其多说半字都嫌败胃,但次次没有丝毫犹疑,便欣然同意共谋大义。 她得不到的所有东西,祁兰更别想。 方黛扬袖擦去颊边泪,力道大到瞬间磨出红印,眸间全是憎意:“祁兰,你什么都不缺,偏偏要与我抢阿英长姐。” “你的好儿子也是有样学样,都当上太子了,还非要与我儿子争榆禾。” “凭什么?!”方黛如癫如狂,“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去你头上?” “长姐待我们向来公平,节礼不一,不过是因我喜首饰,你喜衣裳罢了。”祁兰神情更冷,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就不属于她,却以为是别人所夺。 “小禾幼时也不是没有来你这儿待过,他生来活泼好动,可你却要拘着他,不准离你视线半步,是你自己亲手把小禾推远了。” “是他不要我这个舅母!”方黛表情扭曲:“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不,不是。”方黛陡然面色平静,自喃自语:“是我先讨厌的他,我先不要的他,这样一来,小禾只会避开我走,才不会厌恶我。” “我只有越冷淡,越让他反感,小禾心里才会记得,还有我这个舅母。” 祁兰忍不住皱眉,再次庆幸小禾与其接触得少,招来屋外人手,“眼下,宁远侯应是已被捉拿下狱,你有什么疯言,去牢里再说罢。” 祁兰转身抬步,方黛被侍女扣押,依然张狂大笑,“祁兰啊祁兰,你不会以为抓住我们,就大获全胜罢?” “别忘了,可还有榆……” 祁兰顿住身形,想及适才还给小禾检查过身体,平稳下心绪,转眼睨她。 “榆、秋。”见到祁兰吓到慌神,方黛狠笑道:“行宫那会儿,暗桩不小心暴露踪迹,又刚好被榆秋发现,他定是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眼神好罢。” “殊不知,那就是特意引他去,好给其下,南蛮圣医为他专制的血蛊。” “此药蛊阴就阴在,只要身上有一处流血的伤口,便会静止不动,隐藏于鲜血之中,瞧不出半点端倪,还当真是不假,把医术精湛的秦陶江,都轻易骗了过去。” “待到他调养好身子,恢复原状之时……”方黛笑声不止,“你们就等着,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变成一具干尸的罢!” “祁兰啊祁兰,你到时,该如何面对小禾,又该如何面对长姐呢?” 祁兰眼前一黑,撑着明芷才勉强站稳。 方黛拼命挣扎,凶光毕露,“我没输!是我赢了!我方黛终究还是赢了你祁兰——” 明芷赶忙示意她们手脚麻利些,堵住嘴,把人拖下去,满脸担心地望向娘娘。 “请秦院判速速去看阿秋,我也这就过去,小禾……小禾定是会害怕的,我要过去陪他……”最后一字才落,祁兰软着身子晕倒在明芷怀里。 云阳院。 榆禾从东宫一路与榆怀珩切磋腿法,进寝院还未决出胜负,他看准时机,别住榆怀珩的腿,先一步跃身进去,双手飞快张开抓住门框,准备给太子吃个闭门羹,外加碰一鼻子灰。 榆怀珩一眼看穿,伸臂把人勾出来,换位站去门内,顺带阖上半扇,手肘倚在右侧的框边,挑眉看向榆禾,“还想把我关外面?” “这是我的寝院!”榆禾气得踩他白净靴面,看他还不让开,抱臂道:“好,很好,你在这睡就是,我去东宫住。” 榆禾搓搓手:“晚上有点冷啊,你那破寝院定是会四处钻风,只好烧几本折子取取暖喽。” 这会儿倒是说冷了,也不知是谁前面闹着要吃冰。 榆怀珩抱他进来,不轻不重地带上门,点点他满是鬼主意的脑门,“光烧折子多没意思,掺几本佛经进去,没准儿更暖和。” “你再挨顿揍也就罢了。”榆禾捂住他的嘴,“可别连累我又被逮去抄佛经。” 他好不容易成功偷懒一天,若是补回来,岂不是白起大早了! 榆怀珩气笑,赶他下去,“找你的好哥哥伺候你洗漱去。” 榆禾扭头瞄向书案那边,榆秋对上他的视线,刚扬起佛经,榆禾立刻回身,重新跳回榆怀珩身上,用脑袋拱他:“我都困了,好哥哥,你动作快点。” 等上片刻,那人居然还没动静,榆怀珩也没料到,对方今日竟反常地放手让他来,愣怔半息,臂弯托稳榆禾,往外间走。 “当然是要快些,小禾早些洗好,便能早些开始补抄。” 砰一声脆响,榆禾一巴掌拍向他肩背,趁榆怀珩吃痛,连忙下地拉拾竹进来,推他去屏风外面:“险恶用心!我不要你伺候了!” 榆怀珩顺着力道往后退,“甚好,我这身衣袍也算是可以逃过一劫,不被你手脚并用地泼水了。” “欸,来都来了。”榆禾眼里闪着狐黠,“怎么好意思让你干着走出去呢。” 榆禾舀来满满一盆水,正要扑过去,就见福全突然进来,好在收得快,没牵连无辜,但反倒是把他自己泼湿大半身。 “你罪加一等!”榆禾抹掉下巴水珠,抖着手全甩向对面。 榆怀珩避也未避,还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随即,就被榆禾以双手当瓢,捧来满满两手心,迎面连泼好几下。 榆怀珩看向同样发丝滴水,却得意仰脸的榆禾,接过巾帕帮他擦拭,无奈笑道:“功过相抵了罢?” 榆禾:“还差一些罢。” 榆怀珩挠了挠他的下巴,让人把这边火炉生得再旺些,才瞥向福全:“何事?” 福全一直未敢抬首,身子弯得更低:“回太子殿下,圣上召您去永宁殿议事。” 榆怀珩眉梢微凝,榆禾笑倒在他身前:“叫你刚才不安好心,报应来了罢?你要通宵批折咯。” “既如此,你也别想睡懒觉。”榆怀珩的神情瞬息恢复如初,随意擦干脸庞水迹,“明日下朝就来捉你去东宫。” 榆禾抓起手边之物扔他,嚷嚷着从今夜起太子不准入将军府,榆怀珩掩在锦帕里的唇角逐渐勾起,烦闷的心情都缓解不少。 第169章 我们 榆禾趴在浴桶里泡水许久, 也没听到哥哥去洗漱的动静,只好拉着拾竹,把新送来府上的澡豆和精油挨个试了个遍, 玩得不亦乐乎, 从发丝到足尖都快比花还香了。 火炉生得旺, 热水也是不断更换, 榆禾小脸都熏得红扑扑, 枕在拾竹掌心里昏昏欲睡,拾竹怕殿下泡得头晕, 连哄带劝半响。 榆禾其实也有些觉得闷,犹豫一会儿, 总算是肯出浴,却在穿衣上面开始磨蹭, 还非要在屏风里面烘干头发再出去。 拾竹自然不会违背殿下意愿,他也好些天未伺候殿下, 很是珍视,利落地收拾出片干燥地方,让殿下趴在软垫里,他一缕一缕地细致挑起,帮殿下慢慢擦拭着。 “殿下,您的同窗们陆续寄来好多信件,我之前看您太过忙碌, 就没提此事, 眼下正巧得空,可要拿来解闷?” 第205章 “好呀。”榆禾兴致大起,宽松的衣襟随着他突然抬身,滑落至肩头, “让本帮主看看,小弟们这回独自出门办差,有没有好好在建功立业,将我们帮派发扬光大。” 拾竹笑着帮殿下整理好,仔细阖上屏风,才退出去取。 他腿脚快,没过多久,榆禾就瞄见堪比是东宫折子一样壮观的信件大山朝他走来,垒起来高到都看不见拾竹的脸了。 “全都是?!” “是。”拾竹放在茶案之上,搬来殿下手边,“殿下去西北之时,信件也是从未断过。” 真是多到有些无从下手,榆禾像洗叶子戏一样打散,随手一捞,竟是封郁川的。 开头就道他定是将写信一事忘去九霄云外,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还是封郁川了解他,他确实一点儿也没想起来,不过当下,正好有个喜讯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待会儿就去写回信罢。 接着又抓来数张,均是出自封郁川之手,榆禾很是无语,有必要把他一天训练如何都详尽告知吗?定是教头做久了,隔这么远,还念着要监督他习武。 榆禾随手把这些丢去旁边,下一件的落款总算是个新小弟,但祁泽的也可以先放放,改日带去他面前,抓人亲自讲来听听。 张鹤风的信,可以称之为是菜谱,写得精细到不像是去当差的,倒像是去把州里所有的酒楼尽数盘下的,有几道还真是挺新奇,榆禾拎出来递给拾竹,明日就让胡大厨试试。 孟凌舟那样话少的人,居然能在一封信里塞五六张宣纸,大多皆是日常闲聊,半字不提公事,荷帮主很是欣慰,他此行去的还是徽州,看来大抵是从父亲作恶的余殃中走出来了,人都变得开朗起来。 施茂与关栩也写得像日注,两处地方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唠得多,里头还掺杂不少鸡毛蒜皮的趣事,榆禾趴在软榻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甚至还有闻先生的,尽管还是三句不离课业,可竟会写来好些关市逸事,和他闯荡一回西北,性子都转变得好相处了。 他这个帮主实属是当得特别出众! 拎起下一封时,扑簌一声,有个东西从中掉落,榆禾侧头去看,双目圆睁,迅速翻坐起身。 拾竹连忙松手,青丝从他指间滑离,他也跟去半蹲下来:“殿下,怎么了?” “这个平安符……”榆禾捡起来细瞧,与他梦中所见过的十分相似,只不过针脚更差些,绣得字龙飞凤舞,但还是能轻易看出是“不为”二字。 榆禾眼尾泛红:“应该是娘亲给爹爹做的。” 布料表面半点岁月痕迹都不曾有,保存得格外珍重,可却突兀地洇开几道褐色来。 榆禾突然心脏漏拍,舅舅常说无音信,便是好音信,但沾血的平安符摆来面前,他难免会担忧到乱想,颤着手腕取出里面的纸条。 我们。 南蛮见。 拾竹看殿下苍白的脸色,揪心不已,万分憎恨自己贪念与殿下独处,拿来这等让殿下伤心难过之物。 寄给殿下的物件,他们向来只会检查是否藏有危险,不会查看里面到底所放何物,竟会疏漏到让人钻空子,他难逃其咎。 拾竹跪地磕头:“殿下,小人……” “快起来。”榆禾扶起拾竹,“他既然想让我知晓,总会千方百计送到我手上,防不住的。” “郡王!” 隔壁传来笔五的惊呼,榆禾脑内一片空白,站起身径直往寝院里冲,拾竹连忙拽来外袍跟上去,殿下只穿了单衣,鞋也未穿,即便屋内再暖和,也容易受冻啊。 榆禾迈进门槛,就见榆秋面无血色地倒在书案之上,佛经散落在地。 霎时间,榆禾六神无主,双腿发软,脚步都有些跌跌撞撞,笔五察觉得快,立刻把人抱去床铺边,随即快速将郡王架过去躺下。 秦院判正好后脚赶到,气还没喘匀,就火急火燎地连施数针,郡王的情况比预料中的还要糟糕,经脉正以惊人的速度枯竭,气血更是亏空得厉害,照这样下去,再硬的命也扛不住。 秦院判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榆禾不敢打扰,湿漉漉地望向笔五,笔五取来棉被给他裹好,如实道:“郡王他其实晨间就有些不适,以为是着了风寒,便没在意。” “日落后心悸不断,猝然间虚弱起来,我预感不对,打算找秦院判来看看,但郡王不准,说是等夜间再寻。” “是想趁我睡着,好叫我别担心罢,他每次都是这样……”榆禾抱着膝盖默默掉眼泪,“仗着比我大三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榆禾想牵住哥哥的手,可此时,榆秋不只是手臂,连全身都扎满银针,榆禾连片衣袍也揪不了,他只好抓紧被角,眼里雾气朦朦:“让你逞能,活该被扎成刺猬呜呜呜……” 笔五把榆禾抱起来,在屋内来回走,拍背轻哄:“小禾不哭,郡王福大命大,多少次性命攸关都挺过来了,这回也定会没事的。” 不管笔五走去哪,榆禾都仰着脖颈,眼巴巴地盯着哥哥看,笔五见了也是心间酸胀,只好走回床铺旁,放他坐去原位。 寝院内足足沉寂近有一柱香,秦院判满头冷汗,面色丝毫没放松,针尖走势愈加谨慎,榆禾不自觉跟着屏住呼吸,心慌神乱到都要笔五提醒他换气了。 待暂且稳住后,秦陶江也不想让小禾忧思成疾,回身正肃道:“我实话同你说,此为郡王上回与暗桩搏斗时,不幸中的药蛊,静伏许久,直到今日才发作。” “此蛊我从前闻所未闻,确实相当棘手。”秦院判拍拍榆禾的肩,目光笃定,“从现在起,我带他闭关诊治,秦爷爷用药王谷的清誉起誓,定会医好郡王,平安送他回来。” 榆禾:“谢谢秦爷爷……” “跟爷爷还说这个?”秦陶江:“悲泣过甚,易伤肺气,若是等我治好他,被他发现你哪哪不舒服了,这臭小子可又要找老夫来算账喽。” 榆禾连连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将自己贴身佩戴的平安锁和一大兜凤翎都放去哥哥身边,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远。 笔五没有跟着去,郡王早有嘱咐,若是他哪天失去意识,或是遭遇不测,他们都必须守在小殿下身边。 “天色也不早了。”笔五轻声道:“今晚没有他们两个管你,小禾想看多久的话本,我都陪你看,可好?” 榆禾摇摇头,捏紧手里的平安符,神情坚定:“笔五哥,我要进宫。”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榆怀珩进殿之时,瞥见龙案两旁的三人皆眉间愁绪凝结,眸中怒火暗烧的模样,心便沉去谷底,快步走上前,拿起密折览阅。 榆锋端坐于龙椅,密报与信函已被取走,可他的眸光未动,依旧深深烙在空案面之上。 日落时刚得知的消息,南边滇城现今被巫医所控,整座城池的百姓在短短两个时辰之间尽数成为活死人,只留有心脏跳动,其他与绝息毫无区别,就连他设在那的密探,在传出消息后,也没能逃离出城。 他攥住御笔的手骤然收紧,脸色沉如寒冰,怒不可遏,此人竟敢以一座城池的性命逼小禾去南蛮一叙。 龙案之下,榆怀珩的面容也煞是难看,满身藏不住的凶威,五指猛得收拢,信函在拳心瞬息变形破裂,“孤亲自率兵前去。” 榆锋扔下断成两截的御笔,冷眼睨向他,“难不成太子的医术,比秦院判还略高一筹?” 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所在,解药之所生。 南蛮那片瘴气山林,虽离滇城不远,便于潜入探查,可浓重到不仅难以看清地形,而且经过巫医的反复淬炼,变得更是波谲云诡,能顷刻间侵入肺腑,衰弱神智。 榆锋数年来多次派人去探,皆事与愿违,难以在其间停留过久,更别提找寻秦陶江所需的药草。 因此,他们也只能另寻他路,以千百味精华相生相制,只要能保住榆禾,纵有万般繁琐也无碍。 但此法所需的药材稀有,调配时间也极久,滇城百姓实在等不起,眼下最速之径,只能是破开瘴气,深入山林。 自长姐走后,禾儿中毒,榆锋不禁会认为,这是当年即位之时,所造的杀戮太多,他原也不信“天道好还”这等莫须有的言辞,但禾儿遭受无妄之灾摆在他眼前,他不敢再不信,数年来为给禾儿积福,榆锋皆依循怀柔天下的仁政手段,尽可能避免杀孽。 可眼下,此等小国,不必再留。 榆锋缓缓吐息,眼底难掩杀意,瞥向另一侧,“审得如何?” 闻肃也是面色铁青,执礼道:“宁远侯还是不肯交待,一心求死。” 自幼子走后,宁远侯已是抱恙避朝大半年,可暗中却是活络得很,大小政事皆未落下,手段比先前更为隐蔽,只坐山观虎斗,凡事连线也不牵,手下棋子行事,全凭揣摩其意。 第206章 就如兵部尚书孟浩,此人也曾试图拉对方下水,可惜只有他一面之词的口供,明面上的证据半点拿不出,反倒是孟浩自己有一堆与敌国暗桩联络的铁证。 先帝留得烂摊子本就多,榆锋忙中挤空与其周旋良久,才寻到足以押其下狱候审的桩桩罪证,再加之方黛主动提供,其父从前的谋逆铁证与当今的通敌文书,眼下,宁远侯就算只字不言,也能将其问斩。 闻澜起身,递上一沓厚折:“此为其剩余同党的罪名。” “不可。”闻肃虽也很想彻底清正朝纲,但此举事关重大,堪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切不能操之过急。 “宁远侯毕竟是三朝老臣,光是抄家之时,已是有不少老臣生出不满,明日早朝,定是群议汹汹。” 闻肃皱紧眉头:“更何况,滇城一事本就有他的手笔,他定是清楚南蛮所求为何。” “以他老谋深算,凡事留后手的性子。”闻肃愁虑加深,“臣猜测,他定会在世子现身与否之事上,煽动讹言,大做文章。” 榆锋揉着额角,他最担忧的也是此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小禾在民间的声望极高,若是此事被宣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他眉头紧锁,心绪不宁地阖眼,迫使自己冷静思绪。 榆怀珩全然没法冷静,猝然起身:“其余同党人证物证皆齐,为何不可抓?趁天亮前彻底清剿,此事便不会发生。” 榆锋本就头痛不已,厉声怒斥道:“太子是想把半个朝堂都下大狱吗?” 闻肃正在深思熟虑,为金孙孙再三斟酌,必得权衡出个两全其美的决策,也是陡然被此言一惊,诧异看向对面。 太子理政以来,向来是从容中道,驾轻就熟,何曾有过如此鲁莽的时候? 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170章 男宠可以再换 殿内静谧无声许久, 不争敛衣而起,弯腰捧来椅边的柏木箱,放置去圣上的目光所及之处。 “威宁将军初次为世子殿下缝制平安符时, 心意过急, 将军觉得拙朴之气太重, 本想重头再来, 师父见状, 将其妥善收好,至此之后, 便从将军手上接过这份修行。” “师父与将军,飞针走线之间皆显生疏, 但将军很为满意,将其首回所绣, 佩于世子殿下的贴身之处。” “岁月流迁,不知不觉间, 师父已缝满一整箱。” “此为师父留于妄空寺的唯一私物。”不争合十道:“贫僧前几日为祈福抄录经卷,也因这法缘殊胜的忙碌,未曾得暇转交于世子殿下。” “前不久,贫僧得圣上召见,念及将原物奉还,还未挪动此箱,锁扣却已自行松脱。” 榆锋以手扶额, 龙颜尽显不耐:“不争住持, 有话不妨直言。” 不争行礼后,平静道:“圣上不若召世子殿下前来一问,顺其自然即可。” “住持道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意欲何为?”榆怀珩气涌如山,眼风似利刃袭去, “世子的心性如何,你心中当有分晓。” “让世子身赴险境,是何居心!” 不争停顿半息,接着朝上谏言:“贫僧斗胆揣测,圣上对当年那段因果,只知月晕,不明月轮之全相。” “师父执意陪威宁将军共同南下,不是因其洞彻身世之谜,而是前一夜间,窥得天机,知晓将军并非此间人,二人缘分已尽,师父想在将军归家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榆锋屈起骨节,叩案打断,不重的声响却在殿内显得震耳欲聋,直视下方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 “不争住持,你此刻又想言何天机?” “借上古神器遗泽为引,以净心修行为本,可至形神相感之境,妄空寺历代住持方能窥得天光一线。”不争道:“贫僧也为世子静观缘起,见得一线分明,此劫过后,世子往后岁月,善果恒常,福慧绵长。” 榆锋骤然站起,目光如有实质般挥去他颈侧,“朕问你,依凭为何,敢如此笃定?” 不争湛然道:“万事万物自当有代价,天机亦是交换,贫僧以自身寿数为换。” 榆怀珩紧步逼来:“这份代价,在孤看来,分量微不足道,你凭何敢口出狂言,担保世子无忧?” 榆锋掠他一眼,语气加重:“太子,慎言。” 一时再度沉寂下来,榆怀珩沉脸坐回原位,广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疾风。 闻澜抬眼扫过灰袍,起身立去中间:“禀圣上,臣也认为,不争住持所言,难以称为万全之策。” “圣上。”不争仍然直视上方:“萧施主已将各中机缘尽数告知。” “此番劫波,非关力勇,只在心光,而世子殿下心若琉璃,内外明澈,因此贫僧以为,此局如何破,大抵关乎世子的一念之间。” 瞥见榆怀珩似是还要出言不逊,榆锋以目光示意他噤声,心绪烦乱地立在龙案前,踌躇不决。 闻肃也示意闻澜别再多言,上前躬身道:“禀圣上,老臣以为僧家之言固需斟酌。” 他接着侧身道:“臣也恳请太子殿下暂息怒气,殿中之人皆是心系世子,事缓则圆,不若先歇息片刻,集众智再议?” “如此也好。” 再争论不休下去,只会徒增混乱,榆锋抬手命人带诸位去偏殿用茶,余光发觉榆怀珩依然半步未动,沉声道:“太子今日神思劳顿,不宜再议,先回东宫安歇罢。” 榆怀珩反而上前两步,不容置喙道:“父皇,无论如何,此事孤绝不同意。” 一句话呛得殿内空气近乎凝滞,圣上威仪沉甸甸地猝然压下,而太子背脊笔直,宽肩仿若已能独撑起一方天地,烛火将两道对峙身影陡然拉长,投映于金砖之上,龙案恒亘其间,剑拔弩张之气瞬间弥漫。 元禄瞧见龙颜不悦至极,连忙带着殿内众人尽数退去,严守在门外候着。 殿内,榆锋坐回龙椅,神情分外疲惫,“阿珩,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榆怀珩垂下眼皮,轻笑着摇首,随即坚定地看向上方:“正因于此,您百年之后,才会更安心。” 榆锋怒而拍案:“榆怀珩……” “您早就看出来了罢。”榆怀珩淡声打断,“是去岁妄空寺那夜下棋之时,还是更久之前?” “可您一直放任,任由我这大逆不道的感情肆意生长,愈演愈烈。甚至就连那般事,都能放纵到让我去教导,您为何会如此安心呢?” 榆怀珩笑着自问自答:“就如同我总是棋差一招,您算到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算到我舍不得让他承受半点风言风语,也算到这份感情只要越积越深,将来我继位之后,他定能够随心所欲,自在生活。” 榆锋:“够了。” “父皇,您确实算无遗策,深谋远虑,但我远比您预料的,还要再不可自拔。” 榆锋下颌紧绷,双拳松了又握,大力拍案起身,寒声道:“够了!朕可以当你今日是酒后醉言,立刻滚出去。” “父皇,您这时候再急,也来不及了。”榆怀珩轻叹道:“再则,也没什么好急的,事已至此,他永远是我的弟弟,而我也只会当他最可依靠的哥哥,毕竟兄弟之情,比任何牵绊都来得牢固。” “他连糕点都是隔段时日,喜欢一个口味,更何况是人,男宠可以再换,哥哥又换不了。” 榆锋气到目眩,身形一晃,重坐回龙椅,而榆怀珩还是心平气和,也不回旁侧圈椅,屈腿席地而坐。 “也是因此,榆秋那日打上朝来,我没还手,我也认为自己确实该打,只可惜,木已成舟,无法回头。” “父皇,我也试过放手,那时松口让他去西北,便是想借由分开的机会,囚住自己这等混账丑行。”榆怀珩自嘲道:“但儿臣能解万机,却斩破不了心障,情难自处,不可抑。” “而且都说弦绷得太紧会断,您也了解我的性子,要是真压得太死,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追悔莫及了。” 榆锋听不下去,拿起茶盏狠狠砸过去,榆怀珩依然气定神闲,眼也未眨,任凭鲜血顺着发丝滴在金砖之上。 额间血流不止,榆怀珩抹掉糊住左眼的血迹,都到这时候,满脑满心还是那蹦蹦跳跳与他嬉闹的笑颜,他用力摁了下伤口,最近不太容易控制得住,确实是该清醒一下。 “我离不开他,也不会再让他有任何面临险境的可能,无论他将来想如何,那也得是,多数时间留在我能够见到之地。” 第207章 殿外,瓷盏碎裂与怒斥之声交替传来,元禄和福全两人那是听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突然,远处快步走来一道身影,元禄定睛细瞧,神情又是一震,立刻高声道:“小殿下!” “小殿下!”元禄疾步过去迎,“小殿下可是因为没瞧见太子殿下回去,哎呦,殿下他正在里面忙政务,许是没个把时辰,处理不完啊。” 福全也迎过来道:“是啊小殿下,不若小人带您去东宫歇息可好?今日也备了椰玉糕,殿下进宫时刚嘱咐膳房做的,这会儿正新鲜呢。” 元禄和福全左拦右劝,榆禾还是直直往前冲,“两位公公,我待会再去,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找舅舅。” 元禄见拦不住,也没再多言,拖延的这会儿功夫,里头两位应是整理好情绪了。 元禄和福全垂首帮小殿下推殿门,就见一片碎瓷静静躺在门槛之前,连忙护着小殿下止步,他们适才吓得慌神,倒是忘却没圣上开口,无人敢进去收拾了。 榆禾也是被里面乱糟糟的场面一惊,看见榆怀珩坐在中间,地上又是一摊血迹,“叫御医来!” 榆禾惊到顾不得这么多,从他们手臂里钻出,避着地上的碎片跑过去。 “阿珩哥哥!”榆禾蹲在他旁侧,被他半边脸的血吓到怔住,想看伤势又不敢乱动他,“怎么回事啊……” “没事。”榆怀珩神色如常,用袖袍挥开他脚边的碎片,嘴角扬笑:“批折子手滑,不小心打飞起茶盏,又正好未来得及躲开,就被砸到了。” “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你竟能说出来唬我?”榆禾越发担忧,急到眼尾盈出泪花,“你不会也中什么奇毒了罢?” 趁榆怀珩伸手拭泪前,榆锋走过来,把榆禾从一地碎片里抱起来,眼神示意元禄尽快清扫干净,接过温热甜茶喂他润嗓,“不着急,慢慢说,阿秋出了何事?” 榆禾只喝下半口就推开,三言两语把今晚之事都说完,摊开手心道:“不能再干等了,我要主动出击,去南蛮替哥哥寻解药,并救回爹爹,替娘亲报仇。” “有秦陶江担保,阿秋定会无碍。”榆锋瞥了眼平安符,宽声道:“这两件要事也不必担忧,朕派人去。” “他似是铁定我会去。”榆禾给他看纸条,“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猜想,他若是见不到我,定不会放过爹爹的。” 榆锋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面的砚一:“南蛮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世子面前?” 榆禾歪身挡住,“舅舅,你一会儿让人不准偷看我的隐秘之事,一会儿又质问人为何没偷看,你这样自相矛盾,他们很难办事的。” 榆锋侧首道:“那便是他们无能!” 怒喝声回响大殿,榆禾从未见过舅舅这副疾言厉色的神情,疑惑道:“您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到底什么政事如此扎手啊?” 等半天也没听到舅舅回话,榆禾扭头悄悄瞥了眼正在包扎的太子,凑过去嘀咕:“是不是因为政见不一,阿珩哥哥跟您顶嘴了?那也不至于用茶盏扔他吧,多骂几句解解气就是了,再不行,您还可以罚他抄书。” 听及此话,那些悖逆之言反复重现,怒火又开始在胸腔内来回翻腾,榆锋冷声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榆禾大吃一惊,不可置信,“舅舅,原来你也是会说粗鄙之语的啊。” 榆锋实在头痛,这事半字都不能让人知晓,弯腰放他下来,“回去睡你的大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榆禾重新爬回去,“好舅舅,爹爹还在南蛮等我呢。” 第171章 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你当南蛮是什么好玩之地?”榆锋道:“这回任你如何哭闹打滚都不准去。” 绝招还没到用武之地就被拆解, 榆禾郁闷地趴在舅舅肩头不吭声,榆锋看他安安静静,倒是不习惯了。 “装稳重也不行。” “我之前才在府里大哭一场, 现在嗓子还有些难受。”榆禾清咳两声, “等我缓缓再闹。” 前有大的忤逆, 后有小的淘气, 榆锋连连深呼吸, 抱他回龙椅坐着,端来安神汤, 半勺半勺慢慢喂。 榆禾嫌弃地抿嘴:“为什么这回不放蜜糖?” 榆锋:“因为这是朕本来要喝的。” 榆禾撇开脑袋:“那你喝吧,不跟舅舅抢。” “卖乖也行不通。”榆锋就着碗沿一口饮尽, 心还是不平,气更是不和。 医署这帮人离了秦陶江, 竟连安神汤也熬不好,真是太过懈怠。 圣上把碗重重放在案面, 元禄即刻加快步调,头都快垂到脚尖,赶忙把搁了蜜糖的这碗递去龙案。 榆禾捧着茶盏,瞄了眼榆锋怒气冲天的脸色,顺手把这碗推过去,“舅舅,你看起来得再来一碗。” “一碗足以。”榆锋举起瓷勺:“喝完就回府歇息。” 榆禾喝汤之时, 一把从他手里拿过碗, 转身招来福全,放去他手里:“给阿珩哥哥送去。” “放下。” 福全后背近乎被冷汗浸湿,顶着威压,止住发抖的手腕, 将碗稳放去圣上面前。 榆禾扭头,就见舅舅面无表情,端碗饮尽,他弯起双眼道:“您不是说一碗够了吗?” 榆锋紧咬牙关,甜到齿间不适,这下子火上浇蜜糖,燃得更旺了。 榆禾当没看见,大手一挥,“再去给太子盛一碗。” 福全头也不敢抬,连步往后退,有元禄爷爷的提点,他自是知晓,不论何种形势下,都得先把世子殿下的话放心上。 榆锋转眼睨向下方:“站住。” “舅舅。”榆禾蹙眉道:“他可比我俩更急需。” 榆锋冷哼道:“他活该。” 榆禾摆摆手,让福全快些回旁歇着,省得被舅舅捏住撒气。 “那舅舅你说,他到底讲了什么惹你这么生气,我给你们好好评评理。” 提到此事,榆锋再度沉默不语,榆禾又去看旁侧,榆怀珩笑着冲他摇首,示意无事,榆禾左看右瞧,什么端倪也没观出,实在一头雾水。 可这气氛绝对大有古怪,舅舅看起来心事重重,阿珩哥哥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 从他进殿到现在,两人似是互为生人,既不相顾,也无言,榆禾饮完几杯甜茶,嗓子正舒服,刚准备嘀嘀咕咕烦到舅舅老实交代,元禄碰巧折身回来禀告:“圣上,不争住持求见。” “不见。” “让他进来。” 舅甥俩同时开口,榆禾眨眨眼,榆锋与他对视几息,撑在扶手上,阖眼养神,元禄见状,立刻去殿外迎人。 不争立于殿中,合十道:“贫僧愿与世子殿下共赴南蛮。” “好!”榆禾兴高采烈,不争小师父就是讲仁义! “好个……不许去。” 若不是榆锋抓得快,榆禾都要从龙案上方飞身扑过去了,被他拎回来还哼哼唧唧得不情愿,大声闹着不想在他这儿坐,要去安慰榆怀珩,再看那个逆子,手抬得跟平时一样自然,显得若无其事。 气得榆锋捻来糕点堵榆禾的嘴,心头强压的火险些憋闷出内伤来。 趁殿内安静下来,不争开口道:“贫僧研习过《易经》术数,略通占候之法,可起卦算出师父的大致方位。” 榆禾连道:“那你现在快算算!” 不争:“还需亲履其地,真机方能显于卦爻之间。” “舅舅,多耽搁一些时日就多几分凶险。”榆禾抱着榆锋的胳膊道:“爹爹也是我们的家人,他为了我,不顾自身安危留在南蛮,我想去接他回家。” 榆锋眼皮微动,心内酸楚不已,轻揉着榆禾的脑袋,他这些年来,常常感到对小禾亏欠甚深,独独是他们给的关心照料,哪里能填补得了双亲未在的缺憾。 明明小时候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长大后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提想念,乖得令人心疼,他不忍再拒绝。 尽管绸缪帷幄数年,如今两仪草已齐备,棋一也定能护人平安,南蛮还有萧万生的接应,但总会忧心,怕那千防万防的终有一疏。 而明日,滇城一事大抵会在京城内人云亦云,传得沸沸扬扬,他不欲让小禾背负如此沉重的道德枷锁,眼下最好的法子,居然倒成了连夜出发南下。 榆禾静等上许久,看出榆锋逐渐松动的神情,甜笑着凑过去:“舅舅放心,您这回派多少人跟着我去,我都没意见。” “不然你还想孤身独闯不成?”榆锋才平缓的心,顿时又七上八下起来,就小禾这般浑身是胆的性子,如何能安心? 第208章 榆禾乐道:“那自然是没有小弟成群,堪比排山倒海之势的阵仗来得威风!” 榆锋极沉地叹息一声,千章万句凝在心头,想要叮嘱的繁言说到天亮也道不尽,又怕给人平添不必要的思虑,愁得他都快一夜白头了。 “万事小心为上,不许逞强。” 榆禾连连点头,摩拳擦掌,眸间分外坚定:“此次定能替娘亲报仇,救回爹爹,诛伏魔首,定鼎江湖!” 榆锋头痛地扶额,他就知道短短几字根本不能入榆禾的耳,小东西又沉浸在江湖恩怨的话本里,半点不带怵的。 榆锋放他下去,拍拍他的背:“行了,现在便出发,早去早……” “我说了不准去。”榆怀珩快步上前,紧攥住榆禾,把人护在身后,眼也未抬,“孤替他前去,用大荣储君换一个和尚,南蛮自是知晓孰轻孰重。” 榆禾被他掺火药的语气一惊,歪身瞥见舅舅额角青筋都鼓老高,连忙拽着榆怀珩往外跑,扔下一句:“上回去西北打劫的舅舅私库,我得一碗水端平,这回抢东宫的!” 御道两侧的侍从连连躬身避让,榆怀珩也不知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仪态被多少人看去,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大抵当真是失血过多,竟会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可惜只是他的妄念。 一路跑回东宫,榆禾气喘吁吁地倚在榆怀珩身前,“我算是知道舅舅为何气成那般了。” “你这哪是顶嘴啊?”榆禾压眉皱鼻,学他刚刚那副凶狠表情,“你们这是一言不合,就差对打了!” 榆怀珩的目光系在他身上,轻笑道:“学得一点也不像。” “你还笑得出来?”榆禾拉他坐下,眯眼审问,“你如实说,你跟舅舅先前到底为何事争论?” “不会是在我进宫前,就知晓我收到南蛮来信了罢?” 榆怀珩定定望着他:“算是罢。” “笔五哥动作这么快?”榆禾喃喃自语,双眼眨得飞快,紧接着往左边虚晃一招,刚转身后撤,就被拎去榆怀珩腿上。 榆怀珩垂首,靠在他后颈上,“小动作也太打眼了。” 榆禾原也没想逃走,只不过看他情绪低落,如往常般同他闹闹罢了。 “你小心压到伤口,要是在额头上留疤,俊脸可就要不保喽。” “舍得给祁泽用金玉膏,舍不得给我用?” “谁说的?”榆禾道:“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涂,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一放手你准跑。”榆怀珩暗下眸色,“那我宁愿留疤。” 榆禾震惊到侧脸瞧去:“适才御医真的检查彻底了吗?你不会被砸傻了罢?” 榆怀珩纠正道:“是疯。” “完了完了。”榆禾转身面向他,担忧地来回打量,“你这么爱摆架子,要颜面的人,竟然能说出自己疯了……” “墨一叔……”榆禾正想让人请御医再来瞧瞧,就被榆怀珩捏住嘴。 榆怀珩:“我这疯症,无人能医。” 榆禾打开他的手,“少讲丧气话,你当秦院判是吃素的!” “他现在可没空。”榆怀珩顺势牵住他的手,“你好哥哥的伤,比我重得多。” “这有什么难的?”榆禾仰脸道:“把你丢进去一起闭关,正好还能给你放长假,不用批折哦。” 榆怀珩轻啧道:“那孤更要头痛欲裂。”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就是打输两架嘛,至于见面就掐吗?” “哪有掐?” “是——是——我说得不对。”榆禾悠悠道:“太子殿下的架子可足呢,那是半字都懒得跟郡王多言的。” 榆怀珩:“皆为我的不是了?” “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就是那般性子。”榆禾笑道:“你年岁大,大人有大量,跟弟弟计较什么?” 榆怀珩摩挲他的脸:“我只有一个弟弟。” “错了。”榆禾哼哼道:“阿珩小弟,你只有一位帮主。”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给你威风的。” “本帮主自然是八面威风。”榆禾亮起双眼,“阿珩小弟,现在我们荷鱼帮与武林最大的邪修魔头将迎来终极决战,本帮主怎可依人檐下雀,缩翅不敢飞?” “待我先去探探路,给你们扫清障碍,如此叱咤风云的一战,没有小弟来看可不行,等我发请帖啊。” 榆怀珩紧抱住他:“太危险,不去,好不好?” 榆禾拍拍他:“我连千年恶鬼都能降伏,区区人类魔头,不在话下。” “人比鬼可怕。” “舅舅都能同意,说明他定是备了万全之策,准能保我无碍。” 榆怀珩沉默许久,枕在他肩头:“对不起小禾,是我无能,被这没用的太子身份捆着,连与你同行都做不到。” “哪有后援跟先锋一块儿上的道理?”榆禾笑着道:“再说了,我这么多年能在京城横行霸道,你这个第二大靠山自是功不可没。” “而且你还要让我靠一辈子呢,可得把太子身份坐稳了,不然我将来在武林打群架,没人给我撑腰可怎么办呀?” 榆禾嘀咕半天,突然感觉脖颈印来一丝丝微凉之感,转瞬即逝,榆禾惊讶不已,嘴角实在压不下来,歪头扬声道:“你哭啦!” 榆怀珩侧首过去,偏生榆禾非要伸脑袋过来细细端详,不亲眼瞧见不罢休,他只好把人按进怀里,“你先前泼的水,没擦干。” 榆禾笑到肩背颤动,抬手比划:“这么一点点,十滴加起来都没我一滴多,哭得不够格,只能拿丁等。” “那我是比不了你。”榆怀珩轻叹着勾起嘴角:“哭起来能淹了整个东宫。” 榆禾不爱听,拽他起来,跳去他背上:“走不动了,你送我去京郊。” 榆怀珩稳稳托住腿弯,“懒成这样,还要去行侠仗义?” 榆禾晃悠着两腿:“本帮主这是颐养精神,才能打得魔头措手不及。” 夜色深重,榆锋和榆怀珩同送榆禾至京郊,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两人无声站在原地,淋了一夜的雪。 第172章 你说对吗? 十一月, 南蛮。 离王庭不远,有一处萧瑟凄凉之地,遥遥望去, 荒无人烟, 唯有一顶破旧的营帐孑然孤立, 帐身已是百孔千疮。 粗布门帘被掀开, 一道幽黑身影踏入帐内, 来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棱角分明, 白到瘆人的下颌。 他左手端着一只破损的石碗,碗中药液微微晃动, 飘出的药味弥漫开来,让整间帐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又凝重几分。 经年累月散出去的药性, 早已侵蚀四周土地,使得营帐附近寸草不生, 蚊虫绝迹,更无活物愿意靠近。 掩在黑袍之下的人依然安之若素,缓步走去草席前,“大王,该服用长生汤了。” 枯黄野草堆里,邬摩骨瘦如柴,气若游离, 用尽全身余力愤恨地盯向来人, 重复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话:“弥熤,给我个痛快。” 碗沿抵去他嘴边,粗糙的石角瞬间割开道不浅的口子,半碗药汁灌下, 他那干涸溃烂的嘴皮才堪堪渗出血丝来,邬摩连痛呼的力气也无,喉间只能发出轻若无闻的嗬气声。 褐色汤药顺着他干瘦的面颊蜿蜒而下,渗入草席,邬摩枕卧之处,药液早已淤积成大片深黑的污渍,枯槁头发与散乱杂草粘结其中,难以分辨。 “量喝得不够,年老易忘之疾总易反复,终将阻碍大王的长生大业。” 直到一碗饮完,邬摩抖如糠筛,体内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外表刺痛如砂纸打磨,浑身人不似人,鬼不如鬼。 “你不得好死!弥熤……我定会化身为厉鬼……来向你夺魂索命……” “大王何出此言?我为您治理南蛮,你以身助我试药,很公平的交易。” 邬摩痛苦不堪,呼吸声破裂得犹如布匹被暴力撕扯一般,仿若要不了片刻就会彻底了无生息,但每每在其昏厥前,细密似针的尖锐痛意又会把他再次唤醒,重新投入炼狱之中,反复熬煎。 备受折磨之时,强烈的悔恨也同时涌来,他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听信其谗言,甚至还赐王族姓氏予他,作为下一任的君王悉心培养,如今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早知如此,杂种出生后,就不把人丢弃,纵使那姬妾身份低贱,可有他一半贵族血脉,怎也比这个孽障好上百倍! 折磨至此,求饶声都断续如缕:“邬熤,恳求你给我个痛快……” “大王你看,药效还是极好的。”邬熤随手将石碗扔去他手边,碎片霎时四溅翻飞。 邬摩抽搐着手指,执拗地朝前挪动,尽管是无用之功,他还是日复一日地伸向几寸之遥的利器,可动弹片刻,便力竭停滞。 第209章 邬熤立在原地半晌,待欣赏够了,便如往常般转身离去,走至帐门前时,身形猛然一晃,膝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半蹲下去,大颗冷汗接连砸落在地。 此刻,他的腹部明明完好无损,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暴拽撕开,五脏六腑间如有刀尖在内里生生搅动,力道悍然如江海倒灌,他扑哧一声,骤然俯身,喷出大滩血肉来,白发从黑袍里掉落,发梢垂在地面,顷刻间染满猩红。 “哈……哈哈哈……报应!”邬摩艰难转首,直直看红了眼,竟从草席里微微抬起半身,怒吼道:“苍天有眼!实乃苍天有眼,听到我日以继夜的祷告,让我亲眼盯着你,死在我前面哈哈哈!” “弥熤你等着,就算你下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一层一层地去寻你,把你活活撕成碎片!撕成碎……呃——” 一把匕首飞去邬摩喉间,砰咚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母蛊在粘腻血泊中,刹那间化为飞烟,邬熤强撑着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断续,“不可能……” 他所炼制的鸠羽蛊,威力更胜失传已久的古法,在此世间,他的毒理可谓是天下至尊,无人可匹敌,更是无人可解! 反噬之力再度袭来,犹如万蛊蚀心,邬熤捂住嘴,肩背痉挛到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飙出,悬挂于下颌,显得更为惨白骇然。 他撑地起身,蹒跚走回尸身旁,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手腕拧转间污血飞溅,在黑袍上洇开大片深色印迹,帐内瞬时被铁锈血味充斥。 邬熤眼底燃起一片暴烈的红,内心在瞬息之间化为冰冷墟土,再也同感不到半丝喜怒哀乐,怎会如此,他无法容忍,更决不允许这条相连之线彻底断裂! 不多时,草席间尽是血肉模糊,邬熤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愈加暴戾。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暗红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动,邬熤突然放声大笑,以他的精密筹谋,鸠羽蛊本该在月尾催动唤醒,给那些愚蠢之人一份措手不及的庞大贺礼。 他们定还以为,未到二九之年,一切都会安然无虞,殊不知,这毒发之期,不过只是铺设的障眼法而已。 想及此,邬熤又猝然止声,寂静几息后,以匕首撑地站起,重回夷然自若之态,但比起先前,气竭形枯甚多。 明明是万无一失之计,为何会被破开?秦陶江的医术根本远远不及自己。 邬熤握紧刀柄,他原可以近日动身前去大荣,挖开肮脏的尘泥,亲身为榆禾开棺,迎接他的新生。 噗一声,匕首没入后方烂肉,邬熤步履艰难地往外迈,他准备数年的庆生典礼,莫名被毁于一旦,甚至还反而搭上半条命,简直是荒诞至极。 那些人不会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了罢? 邬熤吹燃火折,随意丢向营帐,烈焰瞬间将其扑卷吞没,黑烟滚滚直冲云端,只余一片枯土灰烬。 回到王庭之后,用来试药的新人正巧被赶至王帐前的空地,各个双眼空洞无神,仿若是行尸走肉一般排排而立。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长八尺多,体形健壮之人,他身着兽皮,右臂连同大半肩背暴露在寒风之中,高举银铃摇晃两下,众人听令,将药蛊吞入口中。 送来的足足有五十余人,居然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刻,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 旁侧,邬熤见状,只字不言,高大男子却陡然捂住胸口,双手按进泥地,久久不能起身。 邬熤面色更显阴沉,近段时日的草木之躯尽是些凡胎浊骨,不堪造化的虫豸,白白浪费如此多上等良药。 而他花费数十年,好不容易造就的三只药人,经过毒药的千锤百炼,拿下区区几座城池,照理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曾想,竟还敌不过那些低等躯壳,一个比一个废物。 邬熤又瞥向那个从边远村落捡回来的孤儿,较之那三人,能称得上是资质尚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南蛮还真是一堆浅陋命舛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事的。 野奴绷住劲,稳步直起肩背,走去邬熤旁侧,“圣医消气,您吩咐狩猎之物,已经抓到。” 邬熤冷笑一声,“带上来。” 野奴行礼退去,从后侧草丛中,拿起铁链,拖来一名浑身满是泥污的光头和尚。 不为面无血色,被粗鲁绑在木架之上,手脚皆缚在堪比胳膊粗的铁链之中,尽管狼狈不堪,可那股空寂禅意之气依然未散,望向他的眼神,倒似是古井里掉入巨石,愤怒如有实质,恨不得即刻将他剥皮削肉。 邬熤立在高处,“你们这种苦行僧,不最是讲究行事光明磊落?在我这儿躲躲藏藏十多年,滋味不好受罢?” “身法的确是不错,比暗探还抓。”邬熤随手取来罐药蛊,强行灌下去,“错失这么多年,可得一份不落得补回来。” 不为蹙紧眉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忍住灼烧之感,一字一顿道:“你作恶多端,不得善终。” “好一个不得善终。”邬熤道:“那你与血亲长姐结为夫妻,岂不是有违纲常,不得好死?” 不为:“这份业报我自会承担,与小禾又有何干系?” “何干系?”邬熤好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与仇人之女诞下的两子,自然也与她一样,留不得。” 不为双拳紧握,奋力挣扎,腕间没多久便磨出道道血印来。 邬熤走上前,离近观赏他勃然震怒的表情,修行数十年又如何,这副发狂丑态,不也与凡人别无二致吗。 “我本来是想要亲手掐死他的,看他在我手里一点点断息咽气的模样,那粉嫩的小脸,许是会渐渐变紫罢。” “可临到动手,我便觉着无趣,这般娇贵的小孩,那自然是得在最好的年纪,在最疼爱他的家人眼前,砰咚一下,吐血倒地而亡,那般血花四溅,落去每个目眦尽裂的人眼里,那才能称得上是,有趣。” 一阵寒风吹来,黑袍的兜帽垂去背后,露出张与面前之人近乎一样的容貌来,邬熤扬笑道:“你说对吗?弟弟。” “这个小的,暂且容他再留些天数,而那个大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干尸。” 听到铁链撞击木头之声愈发响亮,邬熤唇角抬得更高,走回高处,心情愉悦道:“用不了月余,大荣也会为我所有,我将一步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主。” 野奴按照圣医示意,取来满满一箩筐的瓶罐,面无表情地挨个给和尚硬灌。 邬熤:“希望你能撑到我夺回皇位的一天,到时还会有份大典,你若是不在场,可是会凭空少去好些乐趣。” 不为闻此言,平视看向对方,悲悯天人的眉眼里,嘲弄尽显,“可惜,你谋算至今之事,不过是场空中楼阁。” “流落在外的皇子。”不为轻嗤一声,“我们的生父不是大荣先帝,而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位行宫侍卫总领。” 邬熤面带愠色:“这才服用多少,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不为示意自己袖袋,野奴快速从中找出一本泛黄书册,双手呈给圣医。 “这是先帝当年在行宫的彤史。”不为:“你让暗桩潜伏大荣数年,自是能辨认出,是真是假。” 邬熤曾借毒蛟之手览阅不少大荣文书,对其规制谙熟于心,眼前章程确属合规,他逐页审阅,皆没有弥娅的名字,神情骤然大变。 第173章 你如今落在我手里 当年, 弥娅随贡礼前去大荣,沿途遭遇山匪,她本就存着死志, 刀刃挥来时, 她坦然迎上, 可却被从天而降的武林侠士相救, 对方见他们远道而来, 不太放心,便在暗中默默护送。 此人武功看着极佳, 身法反倒是有些疏漏,她都能瞧见未藏好的半片衣袍, 从树干后头随风飘出。 白天随从们太过警惕,看管甚严, 弥娅只能在半夜里,趁他们歇息后, 翻车驾的窗棂下去透气,而这个热情的大荣侠士,总会跟在她十步之外,她知晓对方定是看出那日她想自尽,才会如此。 可将来成为一个异域姬妾,被困在朱红高墙之中,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更何况, 听说大荣皇帝年纪轻轻就看起来一把年纪, 不仅相貌丑陋,还体虚亏空,想想就令人作呕,定是不如这个侠士赏心悦目。 弥娅收回装作要投湖的脚, 转身看向那位一脸紧张,随时准备跳水相救的傻大个,那么好的意外身亡机会都被此人破坏了,她得报复回来才是。 想是这么想的,可见到对方嬉笑着过来交谈,她也忍不住跟着挂起笑意。 之后的路途中,两人天天在月光底下相会,即使语言不通,也要连比划带猜地聊上许久。 第210章 这般美好的时光不易且短暂,弥娅站在行宫门口,望向不远处枝头的身影,她也想过要不顾一切地随人一走了之,可为了南蛮,生死皆不能任由她意。 但面容可以。 弥娅最后望了一眼萧万生,此人眼神太好,她不希望毁去自己在萧万生心中留有的美好记忆,还是等走进宫殿再划罢。 她下手够狠,宫内嬷嬷都被横穿两侧脸颊的伤口惊到,生怕被连累,将她藏在偏远别院,不准她出门,更是完全不敢让她面圣。 好在这回进献的才子美人足够多,皇帝日日沉醉在美人香里,不出三天,便把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南蛮公主,才下令提前朝贡进谏的肆行全忘光了。 熬过这个夏日,此后的日子是更加难熬,就算从未侍寝过,但她名义上也仍是皇帝的人,行宫内的嬷嬷内侍向来极会攀高踩低,对她这个容貌尽毁,余生无望得宠之人,自然是非打即骂。 弥娅以为今后只能凄凉一生,可没想到,萧万生竟会来此,据他所说,行宫总管特别好收买,请他喝上几顿酒,便能混上个行宫巡视的侍卫当当。 两月不见,对方还是跟初遇时一样,嬉皮笑脸的傻大个,望着她这般难看的面容,眉眼里居然还能如此深情,可为了他好,还是能不见就不见罢。 如此你躲我蹲的折腾上数年,她本就倾慕,被萧万生打动到更是忍不住偷见数回,正像是对方所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刚一点头,就被带去云隐山顶,在百日红树下,对着圆月拜了天地。 那时萧万生再度提出要带她走,可她还是担心,万一皇帝阴晴不定,记起她来就不好了,南蛮式微,父王只会窝里横,她总要为身处水生火热的母妃多想想。 因此,她反倒是提出先给萧万生留个孩子,如果不能长相厮守,她也想和对方有个牵绊。 此般话语,着实把萧万生吓上一大跳,刚拜完堂,就变成她追他逃。 弥娅很是不解,大荣男子怎会如此胆小? 但在她的坚持压迫之下,萧万生总算是松口答应,为护她平安,在次年皇帝至行宫时,弄出个不大的意外,给其护驾及时,当上了说一不二的行宫侍卫总领。 只要皇帝不在,行宫内无人敢惹萧万生,也不知这个侠士是怎么吓唬人的,她住的地方,再没人会经过了。 但没料到,她怀的是双生胎,产后便落下病根,怎也调养不好,萧万生搞来的药,简直苦到舌头都要掉,可硬是给她续上十年寿命。 萧万生没日没夜地陪她,给孩子接生完之后,一眼都没瞧过,弥娅想亲身照顾,又怕给孩子们过上病气,对方看她纠结不定,还是头回不与她商量,直接从行宫外请来专门的嬷嬷,安排他们住在相距较远的院内。 行宫内年年都会有管事厨夫等人避开夏日,悄悄带宫外的子嗣进来居住,凭空多出来两个孩童,倒也不算打眼。 弥娅知晓萧万生是担忧她会劳累过度,也没再坚持,她的时间不多了,总得与他多说说话。 昏昏沉沉之际,弥娅总会做噩梦,梦见她走后,私情被揭穿,孩子们皆被抓去乱棍打死,每日醒来,便开始忧心忡忡。 无论是冒顶皇子名号,或是她作为先帝名义上的姬妾还私通生子之事,都会给两子招来杀生之祸,不如让他们潦草一生,好歹自由自在,且性命无忧。 她请求萧万生把两个孩子送回南蛮,对方自然是什么都依她,派了生死之交护送,不曾想,萧为倒是与修行有缘,半路之中碰上妄空寺住持,他也愿意随之剃度入佛。 弥娅想这样也好,寺庙清净且安全,还能给萧万生留个念想。 听闻弥熤也被平安送去她母族后,她终于是能安稳入睡,一夜无梦。 心头重担解决之后,她感觉自己命数将尽,萧万生再次带她去那棵百日红树下,开得依然如成亲那天艳丽,她最后依偎在萧万生怀里,笑着望向他,明明才三十多岁,竟都快要满头白发了。 尽管是被迫来到大荣,可她还是过得特别幸福。 萧万生为了她困身于行宫,她想葬在这颗树下,对方抬头就能望见。 “可笑!” 邬熤厉声打断,大力撕开彤史,破碎的纸页满天乱飞,他暴怒到五官都变得扭曲。 他在行宫住到十岁,只见过弥娅仅仅三面,从记事后的时日,是他此生最恨之切骨的梦魇。 那些宫人表面尊敬,还没等他走远,嘲笑声就会钻进耳里,即使母亲一直对他们的身世讳莫如深,但他认定自己就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他怨恨大荣皇帝对他们不管不顾,凭什么不接纳他这个皇子,埋怨母亲的懦弱,赶他走分明是妄断自己恢复不了皇子身份,嫌他累赘才会果断抛弃。 更恨突然冒出来的行宫侍卫,区区总领,竟敢不听皇子的命令,把他强押给下人,送出行宫,定是被其他大荣皇室所收买,来解决他这个后患,这种趋炎附势之辈,他最是鄙夷不屑。 就连弟弟都要背叛他去修行,入住的还是大荣开国元帝兴办的寺庙,这与投敌有何区别? 跋山涉水的途中,他时刻防备身旁之人,打算先下手为强,可这个该死的贱民,居然将他手脚捆住,让他一路受尽屈辱。 回到南蛮后,待的还是个穷乡僻壤,这里的劣等人嫌他面相阴郁,不好相与,皆绕着他走,甚至连路边摊贩见他经过,都要戒备,怕他偷东西。 简直是荒诞无稽,只有他唾弃这等鼠辈的份,怎能容许自己被他们肆意羞辱。 他从十岁起便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压入污泥,轻易死去太过便宜他们,生不如死才是他们最该承受的奖赏。 而南蛮和大荣,乃至于这天下,迟早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想及此,邬熤慢慢平复下来,以铁链勒起不为的脖颈,逼迫他抬首仰望,“你是故意被我抓来,就为了讲述这段感人肺腑的陈年旧事,来唤醒我的骨肉亲情?” “故事倒是别出新裁。”邬熤向前攥紧链条,盯着不为充血的脸庞,瞳孔里映出疯意,笑得猖狂:“是真的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 “弟弟啊,你还真是念经念坏脑子了,傻到用你这假仁假义的慈悲心怀来感化我。” 待不为双眼充血,青筋爬上脸侧,邬熤慢腾腾松开手,不为即刻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当年之事,我也是近日才悉知,大家亦有苦衷,如此安排,对于你我而言,原已是最好的归宿。” “而你却怨天尤人,犯下天理难容的过错,如今,自该承担这份罪行,收手罢。” “苦衷?与我何干?”邬熤狞笑道:“收手?我何错之有?” 不为平声道:“业障缠身,冥顽不灵,可悲。” “我用得着你一个阶下之囚可怜?!”邬熤抓起手边铁骨鞭用力抽过去,不多时,再次静下心气,勾唇道:“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你猜猜,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于我呢?” 不为神情剧震,下一瞬,似是要毅然阖紧牙关,邬熤大步冲过去,掐住他两侧腮帮,“想咬舌自尽?如此美事,我怎会准许发生在你身上呢。” “你必须得被我,折磨致死。” 不为看准时机,用力咬在虎口之处,邬熤吃痛,狠踹他好几脚,这个疯狗还是不松嘴,力道大得惊人,他怒而骂道:“野奴!你这个杂碎渣滓就干看着?!滚过来把他下巴卸了!” 野奴听到指令,立刻滚地前来,不为喉结轻滚,没再反抗,下颌脱离原位,悬在半空微动,无力合拢,齿间尽是鲜血,逶迤流下。 咬痕深到见骨,邬熤却忍不住连连发笑,肩背都随之颤动,片刻,阴森森地看向不为。 “弟弟,既然你如此急切地想与我叙旧,哥哥我自是欢迎,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第174章 天机…… 正值十二月。 迎着月色启程后, 榆禾窝在马车里,神情难掩心急,认真精研萧爷爷所赠的功法, 打算一入魔界, 便与邪修日夜不休地大战百余回合, 牢牢牵制住对方, 好让砚字辈快速依据不争起卦算出的踪迹, 寻到爹爹。 还未读完半页,不争却向他坦白, 其实半点不通占候之法,永宁殿内所言, 只是为求得舅舅同意,和他一起南下。 听到这话, 榆禾实在惊讶不已,心法都掉去地上, 实在不可思议,出家人竟会打诳语了! 难不成是因为经卷抄不完,怕被舅舅责罚,才躲出京城的?没道理啊,不争又不是他,理应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啊。 唇瓣张张合合半天,言辞还没措好, 不争就附来身侧低语, 字字句句听得榆禾眼皮都瞪酸了,爹爹居然是诈败被擒,从而以身涉险,借机深入, 探查敌情?此计居然还是爹爹与萧爷爷共同谋划的? 第211章 不争眼皮微垂:“有萧施主在,师父性命无忧,还请帮主安心。” “等等!”榆禾抓住扔下个惊天大消息,转身就要离去的不争,“哪有说话说一半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 不争仅仅动弹两下,便垂下手,“此事首尾,已尽述讫。” “不争小师父,今岁功法怎么退步了?我攥得如此松,你都挣脱不开,还怎么和本帮主一起闯荡江湖呀?” 榆禾得意地晃晃两人相牵的手,仰脸审问:“首在哪里?尾又在哪里?速速老实交代,我爹爹和萧爷爷究竟是如何认识的?你又为何知晓他们两人的密谋?” 不争:“施主,天机……” “就是用来被泄露的!”榆禾松开手,站去床铺之上,低头俯视:“晾你新入帮派,不懂规矩,本帮主大人有大量,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不如实说清,逐你出荷鱼帮。” 此时,棋一刚好推开左面帷门进来,榆禾扭头看的功夫,不争推开另侧门,闪身绕去车驾后方,动作行云流水到只在眨眼间。 明明身法这么好,先前在装什么?很好,敢诓骗帮主,他要狠狠给人记上两大笔。 正要让棋一叔去逮人回来,榆禾就再次被一个震天消息砸得双眼溜圆。 南蛮的关要之地,已尽数被舅舅派去的暗探据守?!难怪舅舅没给他派兵,原来是可以直接在南蛮大点兵马啊。 夜间太凉,棋一哄他上软榻躺好,才接着细说。 由于邬熤的治国之道是驭民若偶,令行禁止,以操纵心神之药逼迫士兵们服用,长年累月下来,他们的作战反应已然变得僵木迟钝,而榆锋部下皆是精锐,两方相碰,南蛮自是破绽尽现。 “叫了他这么久的巫医,没想到本名居然差不离。”榆禾嘀咕完,接着问道:“他这样胡来,难道不担心有朝一日会兵临城下吗?” 棋一:“以他视民如草芥的品行,大抵是会推百姓去挡。” 榆禾当即气得从被窝里跳起来,不带喘气地骂上许久,棋一待他骂尽兴之后,重新掩好锦被,“殿下放心,圣上已安排好人手,再过不久,除去王庭之内,其余无论是百姓或士兵,皆会陆续撤离。” “那岂不是动静太大?他就算再蠢笨,也很难不发现领土变空城罢?”榆禾实在忧心得睡不着,裹住被子翻身坐起来。 “他对自己的毒理极为自负,认定世人贪生之本性,不在意他们是否会逃离,确信想活命之辈,终会归来。” 听及此话,榆禾拧眉片刻,却看棋一叔风轻云淡的神情,顿时亮起双眸道:“有法子能寻到大量解毒草药了?” 棋一颔首:“此事十拿九稳。” 榆禾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乐得来回打滚,棋一护在床铺周边,尽管车厢内都铺了毛毯,可若是摔下来,小禾帮主总归是要嫌丢脸的。 “可那么多人,安置去哪呢?”榆禾想到这事,再度愁眉苦脸,“大荣较为地广人稀之地,也只有西北了,但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西北那气候,适应不了罢。” 南蛮现今所剩的人口,还不抵大荣最小城镇的容量,这些事自有他来善处,棋一不会道多余的话让殿下烦心。 “暂且移去铁勒。” 铁勒?榆禾扬起眉尾,对了,他除去帮主之位,是还有个君主身份。 榆禾兴奋道:“如此甚好,气候与南蛮差不多,人烟更为稀少,铁勒人又纯朴憨厚,适合他们去调养身体。” “正是。”棋一面色柔和,“天色不早了,殿下忙碌一天,快些睡罢。” 短短一个时辰里,所有人都在哄他宽心,榆禾也不再胡思乱想,把烦琐愁绪清空,抵达南蛮之前,他确实该好好养精蓄锐。 榆禾听话躺下,眨眼道:“棋一叔也快去歇息罢。” 棋一坐在床边空地:“今晚属下守夜。” 榆禾黏糊应好,目光不自觉往前方的车帘瞄。 棋一道:“可需要属下去赶车?” “不用不用。”榆禾笑着道:“之前大家说好,按抓阄来定,还是本帮主亲自坐镇监督,不好反悔的。” 当时砚七看他心烦意乱的,就找他告状,控诉砚护法每回出远门,都让他多赶好几次车,便提出此计,榆禾也觉得蛮好玩,就答应下来。 全然忘记阿荆是臭手这回事了! 榆禾抠着被角,阿荆这个手气,不会是要赶一路的车罢? 棋一道:“让砚一来给您念话本?” “好呀。”榆禾眼里闪过狐黠,“把后面那个吹寒风赏夜景的和尚也抓过来。” 片刻后,榆禾枕在砚一腿面,笑嘻嘻望向来人,“不知道不争小师父的腿法和棋一叔相比,谁更甚一筹呢?” 不争合十道:“贫僧认输。” “既然如此,过来接受惩罚。”榆禾捏住他衣袍,将人拉来床铺边坐好,递给他话本时,就止不住连笑好几声,“从头到尾,一字不能落。” 这本讲述的是和尚与妖族相恋,可最终还是遵从道心,伏魔降妖的故事,榆禾最爱听的桥段便是,妖族魄散之后,和尚道心随之消陨,借酒消愁,醉后连喊露骨疯话的情节。 话本分为上下两册,榆禾给他拿的是下册,正巧开头便是此情节,不争一眼阅完整页,久久未言一字。 榆禾瞧他表面镇定,唇角却有些紧绷,笑得更是开心,凑去不争面前,“你是情愿念这个呢,还是继续坦白先前未聊完的事?” 榆禾离书册极近,不争看向话本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这张明媚笑颜上。 “自古妖魔殊途同归,下一世,贫僧愿堕落成魔,只求与心爱之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最后半句,不争几乎是望着这双,亮到尘尽光生,照破千山万水的琥珀眸,一字一顿说得极缓,语气虽与寻常无异,可掺入真情,再平静的音调,也会掀起涟漪。 不争的视线太过直白,举来遮掩的话本没有半分用处,旁侧两人自是瞬息察觉,暗下的眸色里尽显寒意。 只有榆禾什么也没意识到,连连拊掌惊叹:“你有这么好的说书天分,怎么想不通去当和尚了呢?” 不争:“世事难料。” 只是随口打趣而已,莫名觉得不争似是真感到有些遗憾。 榆禾叹口气道:“行罢行罢,你宁可被我戏弄,也要做守信之辈,我也不好再强迫你。” 不争:“待尘埃落定,贫僧会将所瞒之事和盘托出。” 榆禾托着脸点点头,知晓这些其实也已足够,能让他安心许多。 还没安心多久,陡然听到,“路经滇城之时,贫僧便会与施主分道而行。” 未等榆禾诧异问询,不争三言两语道完永宁殿所议之事。 榆禾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原来阿珩哥哥与舅舅吵成那样,是因为此事,好个生非作歹的邪修,总是扰乱别人家庭和睦,实属罪不容诛! “施主不必过虑,此去南蛮,平心如常即可。”不争合十道:“其余事宜,交由贫僧处理,定不负所望。” “先前所说十拿九稳的法子?可你又不会医。” 那会儿也未说清楚到底是何办法,可现在听来,小弟们各司其职,给自己安排得马不停蹄,独剩他这个帮主一知半解。 榆禾歪头望向棋一,撇嘴道:“棋一叔,你们这是帮内另立独门别派。” 棋一半跪道:“殿下……” “好啦好啦!”榆禾拉他起来,“要怪也是怪舅舅,定是他命你不准说的。” 长辈们属实是筹划得太过周全,荷帮主想来想去,突然就哪也插不上手了,如此看来,他只需拖住邪修的注意,给各方减少些麻烦就行。 好办好办,大闹南蛮王殿,简直是小事一桩! 榆禾重新躺回去,点点不争手里的话本,美滋滋地继续听书,砚一按摩的手法极好,榆禾趴在软枕里,不多时,眼皮就变得沉重,还没听到和尚在梦中与恋人相会呢,自己就先进入梦乡了。 不争轻手合上话本,在被赶之前,走去远处打坐入定,许是车厢内的炉火过旺,掌心里的余温怎也散不去。 棋一取来屏风,无声将软榻周围挡得严实,吹灭烛火时,余光瞥见,殿下的发丝微动几许。 软榻上,砚一左手还被殿下勾住不放,殿下每每夜宿在外头时,尽管嘴上不说,可迷糊犯困后,身边有人陪,才会睡得更踏实些。 第212章 他抬起右手,轻缓地拨开几缕滑落在鼻尖的乌发,停在半空片刻,刚收回,便对上棋一投来的审视。 棋一低声冷语:“若非殿下所需,不可逾矩。” 砚一垂首:“是。” 第175章 那就是没读过书! 临近南面边疆, 寒风裹挟着碎雪,如刀片般地刮削天地,湿冷之气愈加刺骨, 泥泞路面满是冰霜, 马蹄都难免有些打滑。 不争是趁天还未亮之前, 悄然先行的, 榆禾迷迷糊糊醒来时, 只看到灰白僧袍的半角,眨眼间消失在车帘之外, 他裹住棉被翻身坐起,想去推开窗棂与不争道句一路顺风, 邬荆却掀帘进来了,榆禾被岔开注意, 转而弯起眉眼冲他笑笑。 仅仅耽误片刻,探头向外看去, 身影已经行远了。 连告别也不肯跟帮主说,他要再给人记上三大笔。 砚一怕殿下着凉,拧来温热湿帕,将沾到两三点雪粒的脸颊敷暖后,才前去换值赶车。 邬荆在炉火旁烤热身体,走至床铺边,抬手就接了个满怀, 榆禾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一点力气也没用,就把人拉来软榻里。 还真是猜准了,近乎全程的夜路都是邬荆在当值,甚至就连白日歇息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榆禾好些天没跟他亲近, 趴在他肩头嘀嘀咕咕说上好久的趣事,大多都是他如何闹不争,闹到对方今天招呼都不敢打,火速溜走了。 此时重新回想一遍,榆禾依然乐得在邬荆怀里直打滚,古板小师父捉弄起来当真是特别有趣,可惜对方的口风实在太严,套了一路的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说笑半天,榆禾抬手揉眼,睁开就见邬荆双目炽热看着他,刚巧车厢内只有他们俩,榆禾看邬荆正襟危坐,连手也隔在棉被外,眼神和举止分明是两模两样,榆禾忍不住翘起唇角,翻身坐去他身上。 寝衣松垮地挂在臂弯,榆禾勾住阿荆的脖颈轻蹭,眼里还蕴着些许困意,哼声却很是急促,满脸写着不尽兴决不放人走。 邬荆自知善妒的毛病又犯了,心中无数次给殿下认罪,身体难以抑制地紧紧与他贴合,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榆禾溢出的甜音尽数被邬荆吞下。 许是火炉燃得太旺,榆禾脸颊升起团团红晕,双眼也愈加迷离,邬荆似是极爱看他这副神情,情意翻涌到演变为滔天热浪,榆禾起初还能搂住他,几番亲吻下来,只能软乎乎地趴在他身前,任由阿荆揽抱。 邬荆俯身哄他好久,榆禾本来仅想让阿荆多亲他一会儿,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程度,尽管车厢隔音还算不错,可外面几人皆是耳力非凡,他只好咬住被头,整个人像是泡春日清泉之中,睫羽连连轻颤。 亲吻的话,他还可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可现在这事太考验定力了,他还练得不到位啊! 榆禾的肩背隐在薄衫之下,雪白匀净,没有半点瑕疵,每道骨线都存着习武刻画而出的凌凌劲气,腰间纤细柔韧,两边的腰窝很浅,捧在掌心里,犹如托着两湾弦月。 邬荆实在温柔至极,伺候得舒服无比,榆禾被哄到忘却身处何处,全然沉溺进去,牙关也不知何时松开的,等被阿荆抱在怀里轻拍,才渐渐从余韵里回神。 邬荆眼底的情动还没消,垂头欲再吻他,榆禾唰一下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他还是有点嫌弃的,暂且没法像阿荆这般,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甚至可以说,邬荆吃得很是意犹未尽,回回皆是双目映满感激,贴在他耳畔的情话怎也道不完,光是想想,榆禾满脸都开始发烫,阿荆好意思讲,他都不好意思听了。 手心突然被亲吻□□,榆禾想缩回来,灼热的掌心便覆盖而来,榆禾注意到邬荆眼底的笑意,也扬起眉眼贴过去,待邬荆喝完甜茶漱口,两人再度胡闹许久,榆禾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一觉睡得极沉,榆禾浑身清爽,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刚好正午时分,榆禾裹好厚实狐裘,打算去外头透透气,顺道看看棋一叔在煮什么好吃的,他在车厢内就闻着香味了。 此时,日夜不休的马车莫名停下。 车驾前方,棋一骤然沉下面色,无声示意护好殿下,飞身立于最前方。 几不可闻的刀剑出鞘声微微传来,榆禾也顿感不对,手刚碰到车帘之时,就被邬荆牢牢握住。 “小禾,危险。” 邬荆担忧到神情紧绷,大抵是怕唤起他幼时不好的回忆罢,榆禾反而轻松道:“身为帮主怎么可以躲躲藏藏,不能让我方气势凭空低邪修一截啊!” 榆禾牵住他的手:“再说了,你十年前都能救我逃出来,十年后还怕保护不了我吗?” 邬荆环住人:“小心为上。” “放心罢,如今他可是黔驴技穷,秦爷爷这些年未曾旷怠,医术月月增进,把他这等阴招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还陶醉在自己是武林毒王的幻梦里呢。”“更何况,你也知我们准备得有多周密,这回不用像在西北那般忙碌了。” 榆禾拉他弯腰,与人额头相贴,神情坚定:“为了娘亲、爹爹和哥哥,还有被他下毒的你我,与深受其害到难以计数的百姓,此等仇上加仇,我定是要去的。” 邬荆心头一紧,似是在幽暗刺骨的河底浮沉半生,突然被耀眼暖阳拨开水面,牵住他重回人世间。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和殿下的家人相提并论。 榆禾瞧他感动到愣怔,话头一转:“硬要说的话,此行便是本帮主摇身变为吉祥物,坐等天上下功劳。” 小禾摇头晃脑的模样可爱不已,邬荆轻吻了下他的脸颊,“我会护好你。” “阿荆侍卫不愧为本帮主的心腹小弟,忠勤可嘉。”榆禾拍拍他的肩,凑近眨眼道:“先别急着感动,等彻底剿灭邪魔歪道之后,本帮主再奖励你一份大礼。” 榆禾笑着道完,就转身下车,全然未注意邬荆霎时间面无血色,眼底被恐慌充斥,定在原地,连指尖都僵硬到无法微动。 他先前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讨小禾欢心了,邬荆自省好半晌,才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去殿下身后。 榆禾刚至车驾前,就被团团护住,他顺着空隙往前头瞧,遥望无际的草原里,两道身影立在赭黄枯草之中,显得格外阴邪。 邬熤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眼底盛满志在必得,“好久不见。” 棋一等人的神情更加戒备,剑刃似是下一瞬就要架去二人颈侧,令他们血洒枯地。 邬熤压根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轻蔑道:“诸位难道是眼神不太好使?我可未踏过边疆之界半步,何须兵刃相对?” “亦或是,大荣将士皆为酒囊饭袋,竟会将滇城一事忘了个干净?” 榆禾拽拽棋一叔的衣袍,示意他不必过虑,从容走去前面。 对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袍之下,下颌甚至还戴了面具,比幼时所见包得更严实,定是长得丑陋无比,见不得人。 榆禾冷声道:“寒暄就免了罢,本殿已亲临此处,现在便交换人质。” “怎么能免?”邬熤加重语气道:“我们可得把十一年所缺,悉数补回来。” 榆禾握紧拳头:“我和你无话可说。” “只余你我二人之后,自是会言无不尽的。”邬熤道:“不过,这些不相干之人,可没有资格在场。” “可以不在场。”榆禾按捺住情绪,如今不能被人牵住鼻子走,更是切不可急躁,他摊开手:“但要是在屋顶,在树枝的,可就不能算咯。” “况且,你不是自称毒遍天下无敌手吗?”榆禾扬唇道:“本殿才带区区这点侍从,你就怕了?” “我怎会惧?他们在何处都行,唯独不能出现在我眼前。”邬熤道:“在我面前晃的活人一多,我就会感觉烦躁不堪,周身不通。” “可仅毒这点人,无法解我心头郁气。”邬熤慢慢道:“那我只能劳烦滇城了。” “到那时,整城百姓皆会一同苏醒,争相涌入周边州县,他们无知无觉,不惧刀枪,只食同类,直至撑到爆体而亡。” “想必,应是一场极为绚烂的场面罢。” 榆禾彻底寒下脸,此毒性比他们预估的更为棘手,原先以为只是如同活死人一般,没曾想还会有这般猝不及防的变动。 他暗自深呼吸,不被其所言扰乱心绪,虽不清楚不争他们到底有何方略,但帮主对小弟们的谋略向来深信不疑。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滋养邪修无所不能的错觉,并且扰到他不得安宁,唯有如此,大家寻隙而入的速度才能更快。 榆禾也不掩饰表情了,借势佯装退一步道:“可以。” “真可惜,你还是沾染到了,你那和尚爹的仁善。”邬熤叹息一声:“不过无碍,我会帮你将这一处污点,亲手抹去的。” 第213章 榆禾忍不住问道:“幼时是谁给你启蒙的?少时从师又是何人?到底从书院结业了没?” 邬熤听到幼时便感觉芒刺附体,阴冷打断:“你话太多了。” 那就是没读过书!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榆禾清清嗓子,顿时脱口而出,念来几篇大荣最出名的诗赋反驳他,好好熏陶一下此人空荡漏风的脑子。 清脆的嗓音夹杂着生僻字眼,直直往邬熤耳膜里扎,刺得他镇定的身形都难得微动脚步。 “够了。”邬熤脑内隐隐作痛,脸色极为难看,听到这等虚伪假义的言辞就想要作呕。 榆禾双眼一亮,弱点竟然是怕听文邹邹的东西,这好办啊!等到南蛮后,他要天天在邪修耳边嚎,嚎到他精神萎靡! “这不是有很多话与我说吗?”邬熤只一瞬便恢复原状,抬手道:“那还不快乖乖过来。” 榆禾扭身与小弟们对视几眼,昂首阔步而去,走到半途,突然听见。 “哦对了,倒是忘记还有件事。”邬熤狠声道:“这个叛国少君,得交由南蛮处置。” 榆禾停住脚步,正打算再念些弃暗投明方属明智之举的经义来,半字还未背出,就见阿荆被五花大绑,丢去两人身旁。 什么情况?榆禾惊讶转头,棋一叔以眼神安抚他,榆禾观察几许,也没看懂,难不成这也是他们环环相扣策略之中的某一计? 但总感觉有些蹊跷,回身看阿荆就更瞧不出来了,永远都是没事,这人只有哄他的时候,真话才是最多的。 事已至此,榆禾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蛮的暮色仿若是流红之中划过碎金,景色极美,只可惜身旁人很是倒胃口。 布满图腾的王帐静伏于草原腹地,与幼时所见的诡异丹青差不离,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登大雅之堂。 邬荆适才就被带走,榆禾心里七上八下,若是能跟爹爹关在同处就好了,但以邪修的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以推算。 “担心那只叛国蚍蜉?”邬熤冷笑道:“不用忧虑,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以玄铁所造的水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连南蛮最为身强体壮的部落首领,也没能撑过三日,更别提,那冰水里面,搁得全是引其毒发之物。 一个炼药的失败品,让其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太过仁善了。 此人折磨起来跟砍柴无甚区别,还没他爹来得有趣,倒是便宜他了。 第176章 毒物遇毒物 风雪愈加凶猛, 邬熤掀开门帘,静等片刻,也没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侧身瞟去, 那双盛满冬日暖阳的眼眸里, 徐徐流淌着的春水瞬时凝结成整片坚冰, 径直朝他剜来。 这种眼神, 怎么能是望向他的?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芥? “若是你对此惩罚不满意。”邬熤淡声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活不过今夜。” 榆禾握紧双拳, 头回不想搭台唱戏,应付此等阴毒邪修, 还是拳打脚踢来得更为畅快。 邬熤以指节叩了叩门帘外侧的犀革,“我只喜欢听话的孩子。” 榆禾半张脸都包在狐裘披风里, 可睫羽还是挂上不少雪粒,天寒地冻的, 属实没必要在外头较劲,他暗下眸色,大步走进王帐。 既然如此,他偏要闹腾。 门帘旁摆着一双绒边暖鞋,似是特意备来的,榆禾装作没看见,用满是泥污的靴底, 踩去柔白毛毡之上, 还故意蹬得极用力,待他坐去主位,精美华贵的地毯中间,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榆禾叠腿而坐, 抬眼往对面瞧,邪修果然僵硬在原地,他在心里得意轻哼,这人浑身包得如此严实,就连指头也不露在外,帐内还皆是以白色为主,定是有洁疾。 事实也确为如此。 邬熤眼里容不下丁点肮脏之物,弯腰拎起绒鞋,从旁侧绕过去,扔在榆禾脚边,“换了。” “不会。”榆禾面露无辜:“本殿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抢着伺候我,万没有我自己动手的道理。” 邬熤冷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荣世子。” 榆禾托脸道:“那我也还是一帮之主,换鞋这种小事,自是有小弟排队相助。” “榆禾。”邬熤狠笑一声,“来了此地,你还以为能过上娇生惯养的日子吗?” 敢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很好。 榆禾满脸赌气地左脚踩右脚,皮靴松垮地勾在脚面,就快脱掉之时,突然不经意冲外甩去,顷刻间在邬熤的黑袍表面印上两枚泥巴印,挂不住的泥块还在扑扑下落。 榆禾晃着脚,大呼一声,“哎呀,见谅,第一次自己脱鞋就是这样,掌握不好力道。” 尽管看不见对方神情,榆禾也能笃定,他大抵是气得不轻,气昏最好,气坏身子更好! 邬熤被这等脏乱场面刺得眼前直发黑,更是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留有半丝尘垢,喉间莫名感觉肿胀到难以呼吸,他只字未言,转身快步走出王帐。 榆禾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好生畅快,穿好绒鞋跑下地,趁着帐内只剩他一人,迅速把三面架子里的东西乱翻一通,碰撞散落在地的其余物件也不管,踹得东飞西倒,打不开的锁就随手抓来珍品摆件砸。 他着重翻看书册,可大部分居然是南蛮话本,仅仅只有两三本是邪修所写,并且不出所料,没有任何线索,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粗看既不像大荣文字,细看也不像蛮语,近看更是扎眼,真是字由心生,别无二致的拙劣。 可邪修的大荣官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他特意练来,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就在榆禾叮叮哐哐思索之时,邬熤换好新衣,掀帘进来,榆禾正对上邬熤刺来的目光,分毫不惊慌,手下使劲更大,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砰咚一声巨响,这柄估摸价值万两黄金的玉臂搁总算是碎得七零八落。 “什么低档东西,这么不经摔?难怪你写的字如死蛇挂树,此等劣物垫在腕间之下,提笔走势能好看才是奇怪。” 榆禾拍拍手,站起身来,“你怕是买到假货了,身处高位之人,怎么忍受疵品置于旁?而本帮主向来乐善好施,便顺手帮你处置了,不用言谢。” 邬熤瞥了满地狼藉一眼,俱是数年内真金白银买来的,其中不乏许多难觅的孤品,他心口隐隐作痛,生生压下火气,不断劝告自己,寄养在别家的雪貂终归是需要时间驯化,急不来。 他走去主位坐下,敲了下茶案,“过来。” “南蛮人就是不懂礼节。”榆禾就近抄起根裂开的笔架,打眼一瞧,竟是上等黄梨木,真是可惜了。 他以尖锐的木棍头指向邬熤,“我可是远道而来的上宾,这位置当然只能是本帮主坐。” “不愿坐,那便站着。”邬熤斟完茶,推去前方,“喝干净。” 榆禾嫌弃道:“几年不见,你下毒的伎俩更加愚笨了啊,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跳。” “普通茶水而已。”邬熤端起来喝了一口。 尽管百漏一疏,没能成功洗去榆禾所有的记忆,可如今人重回他手里,而大荣皇室也必定会痛彻心腑,如此一来,目的也算是达到九成,又何必费劲心思再制鸠羽蛊。 其药草百年难遇另说,比起眼里无光,呆呆傻傻的,还是维持原样,更合他心意。 邬熤又回想起,那时五岁的榆禾,被他拎在手里,却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张开短胳膊,笑着要他抱,轻扫一眼便知是家里娇惯出来的,看得他切齿拊心,恨意难平,故意松开手。 榆禾没站稳,摔得满身是雪,下人给他穿这么厚实,鼓得跟圆球一样,不倒才是怪事,只不过是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已,哭声大到他现在都觉得耳膜疼,还没等他制止,榆禾又自己爬起来,扑到他腿上,嗷嗷叫痛。 痛?连个红印子都没磕出来,只有小脸哭到满面通红,还一个劲儿把眼泪全蹭他身上,真是从小就不爱干净。 不过,这五岁的小孩倒是有眼光,看出他有庙堂之器的潜力,知道黏他才会有好果子吃,不像别的下等贱民,竟敢蔑视他。 想及此,邬熤纾出郁气,再过半月,滇城的毒也该蔓延去京城,他筹谋数十年的布局终能收网,他定会手握权柄,携人登临最高处,睥睨众生,将万物踩在他们两人的脚下。 邬熤正打算召人把做好的衮服取来给榆禾试穿,就听眼前人叭叭道。 “毒物遇毒物,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那是相逢恨晚,形影相怜,生死与共。” 榆禾以木棍指指点点,“而你们这个帮派,外人是融不进去的,这杯结盟茶,你还是留着,敬自己帮派的小弟罢。” 第214章 邬熤一口饮尽杯中剩余凉茶,火气依然难压,叽里咕噜念得他耳畔嗡嗡作响,颅内再度开始阵阵胀痛。 五岁时除去哭闹,其余时候明明乖巧得很,长大后怎会这般闹腾?不为那个木头性子,到底为何能生出如此话多的小孩? 不若还是毒傻罢,等调教到听他话之时,再慢慢恢复如常,可现存的其余毒蛊太过低等,邬熤敛目沉思,反正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这空闲时日,再另制一种绝世蛊便是。 “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邬熤推去重新斟满的茶水,“喝。” 我的脾气还更大呢,榆禾腹诽完,唰得一挥,茶水全泼在邬熤新换来没多久的黑袍,上好的茶盏咵嚓一声掉去地面,裂开好几瓣。 “哎呀,这木棍突然就不听使唤。” 榆禾握住两端,对上黑袍投来的视线,抬腿用力把它拗断,扔去他身前。 断木打在面具之上,发出清脆声响,榆禾眨眨眼道:“替你处决罪魁祸首了,不用谢。” 无声半响,邬熤怒而站起,气到直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冲帐外吼道:“滚进来。” 榆禾趁机回身偷笑,抬眼望去,是一个仅身穿黄褐色粗糙毛皮的壮汉,长得没阿荆俊,也没阿荆高,肌肉也不敌阿荆结实,但比这个邪修顺眼多了。 还没等他端详完,这人当真蹲下身,一路滚过来,起身时,好些碎瓷玉块扎进他半露的肩背上,看得榆禾心惊肉跳,眯起眼来,不忍多瞧。 邬熤见状,训斥道:“没用的废物。” 野奴即刻磕头道:“奴惊扰到圣子,罪责难逃,还请圣医责罚。” 榆禾顿时瞪大双眼,什么圣子?叫谁圣子?他吗?! 邬熤骤然心情极好,“适才没来得及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荣世子,而是我天国圣子。” “我便是你的圣父。” “我是你爷爷!”榆禾气得抓来茶壶砸他,双目燃起簇簇火光,此人绝对是疯得颇重,早知如此,他一来就该学阿泽,开口称爷,何至于平白被邪修压了辈分。 好个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的丑东西! “行,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足你。”邬熤冷下声道:“带他下去。” 野奴已在这片刻功夫把自己身上都处理好,就连伤口都止住血,大步跨去榆禾面前,躬身道:“圣子请。” “圣个唔唔唔……”榆禾的骂骂咧咧全被捂住嘴堵回去,野奴半揽半请地带他出王帐。 刚走两步,榆禾就见棋一叔半蹲于附近枝头,神色着急,他连忙借由挣扎摇摇头,今夜的火拱得够旺了,若是真激怒对方,许是要添上好多麻烦,还是明日再继续罢。 而且这人捂得也不牢,就凭荷帮主现今的武力,逃脱束缚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走多久,榆禾被带至相隔甚远的另一处营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之感,进去才忽然发觉,正是幼时被关押之地。 野奴收回手,整个人像门板一样立在帐帘前,“待您想通之后,圣医会再接您回王帐住。” “什么破王帐,我才不住!” 榆禾快速打量这个更破的营帐,和记忆中的竟然几乎相似,除去印在帐顶的诡异图腾,还是只剩张石床和一个火盆,其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么小的柴火根本不顶用,榆禾裹紧狐裘,爬去石床上窝着,好在兜里的手炉还烫,蜷缩身体也不算冷,等不了明日了,他半夜就要扰到邪修也别想安睡! 此时,突然有搬动声传来,榆禾从帽沿里探出半张脸,对面这人挪开火盆,露出一个坑洞,里头居然藏着木箱。 野奴从中取来好几张整块狼皮,递给榆禾:“干净的。” 第177章 凭一己之力 自小摆来榆禾面前的, 可皆是锦衣华裘,何曾有过此等似是刚打完猎,生扒硬拽下来的粗陋毛皮, 表面长短不一的狼毛也未修剪, 甚至完整到, 榆禾都能据此拼凑出, 这几头狼生前有多大的体形。 帐内的烛火昏暗, 对方又递得极近,此番场面实属过于骇人, 榆禾也顾不得会不会丢帮主颜面,闪身挪去最远处的角落, 手脚都蜷缩在披风里面,一动不动地与木墙对望, 恨不得有不争小师父即刻入定的天分。 床面瞬间空出大半,野奴了然, 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狼皮仔细铺好,垒到足足高出六寸来,选取了张最为厚实宽阔的作为被褥,细心掩好边角,又折身拿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柔软羊皮,卷成枕垫,搁置于床头。 “圣子, 请。” “大魔头不在, 不许这么叫我。” 野奴捂住胸口,紧蹙的眉头慢慢平展,映着微光的瞳孔逐渐黯淡,“圣医无处不在。” 这人的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有, 颇像是茶馆说书人在念有关深山老林的志怪话本,榆禾顿时一个激灵,径直弹跳起身,忍不住四处张望,可帐内分明还是只有他们二人。 腕间的佛珠串没有发烫,定是无碍,更何况他连千年恶鬼也抽得了,这等草原孤魂野鬼,没什么好怕的。 榆禾几息间平复下来,“大半夜不要说如此瘆人的话。” 野奴猝然双膝跪地,磕头道:“奴知错,还请圣子责罚。” 沉闷的巨响传来,榆禾听听都觉得他膝盖快要碎裂了,暗自叹息一声,说到底,他也是被毒所控的可怜人,大抵是话不由心罢。 “你快起来,我没有责怪你。” “谢圣子。” 榆禾蹲在床铺边,“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在村子里叫豺犬,被圣医领回来后,赐名为野奴。” 榆禾再度暴跳而起,冲着王帐方向放声大骂,以他多年饱读话本的阅历,那是字字句句均不重样,野奴都不免听得有些愣神。 “本殿做主,从今日起,改回你的原名。” 榆禾骂得连气也不带喘,将先前未抒发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小脸都红扑扑的,浑身也渐渐热乎起来。 “谢圣子。”豺犬躬身为他掀开被褥,“圣子劳累一天,早些歇息罢。” 榆禾现在暂且不冷,这狼皮窝能少待一会儿,他才不会上赶着往里钻呢,这皮毛晃眼一看,不用上手摸都能知晓,肯定是特别扎人。 “你的大荣话说得挺利索啊,学了挺久的罢?” “对了,豺犬应是你的小名罢。”榆禾只好没话找话地硬聊,“因为身法很快似豺狼吗?” “大荣官话是圣医赐奴新生之后,传授于奴的。” 豺犬摇首:“奴无父无母,是被豺狼养大的,村里人说奴是条呼来喝去的狗,便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相顾无言,榆禾默默倒吸凉气,早知道还是钻硬毛狼窝睡觉算了。 不过,此人在短短言语间,从被药物控制到自行摆脱,过渡得竟不着痕迹,极为自然。 榆禾眨了下眼,从袖袋里掏出颗松子糖递给他,“你不是自愿来此的罢?” 豺犬恭敬接过,面容骤然再现麻木:“不,是圣医赐予奴新的生命。” 榆禾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在不说下一句前,他的眼皮果然没反应,随即点点他掌心里的糖,“吃。” 豺犬恢复如常,快速放进口中,嚼碎吞下,“谢圣子。” 榆禾托脸问道:“你平常给大魔头做事,有何必去之地?去做些什么?” 等上片刻,面前这人仍旧眸中无神,这回连话都不应声了,榆禾拧起眉头,他从前服用的药丸对此人无效,看来豺犬便是邪修用来伺毒,打算炼制成下一个只知杀戮的药人。 而上一个差点成为药人的是邬荆,阿荆武功天赋极佳,倘若被彻底驱役,一人能敌万军,但由于他心性太过坚定,怎也号令不了。 邬熤耗费进去无数稀有药草,不愿功亏一篑,积年累月下来,只能以百毒筑高台。 阿荆曾与他提过,自己体内诸毒遍布,来大荣前被种下的一味,毒气会在经络之中滋蔓,堪称是一毒化百毒。 前段时日,榆禾常常拉着阿荆往秦院判那儿跑,可每回去,秦爷爷都突然忙得马不停蹄,还有理有据,皆是要事,甚至反倒说阿荆如此硬朗地站在他身后,定是不算严重,让他们俩改天再来。 偏偏阿荆自己也不上心,像个没事人一样哄他说久毒成医,可以自疗。 结果到现在还没解开不说,他们约定好彼此互不瞒事,阿荆竟敢不与他商量就孤身潜牢房。 榆禾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狼皮上,面前的豺犬即刻伏身在地,虔诚地把他的脚搁在头顶,眼看着就要握住他的脚腕,自己讨踹。 第215章 “这是做什么?”榆禾惊得连忙收回脚,怒火更甚,挽起袖子道:“那个该死的毒魔邪道是不是总这么踢你!” “圣医从不亲自动脚,奴身上尘泥太多,不能脏了圣医的鞋底。”豺犬道:“是奴看圣子似是心火极旺,无处发泄,这才自作主张,好让您消气。” “我这股气在魔头没断气之前,消不了。” 明天还要接着折腾,得抓紧时间修生养息,榆禾躺进狼皮窝,没曾想倒是比看着软乎,盖在身上也很是暖和。 “我睡觉了,你也下去歇息罢。” 豺犬躬身行礼后,背身站回门帘前。 榆禾看他像堵墙一样守在那,无奈道:“初来第一天,我还没修整好呢,是不会连夜诛杀毒修的,你可以放心坐着歇息。” 豺犬:“这处漏风的口子多,奴帮您挡住。” “可我怎么感觉,脸上还有凉意呢?”榆禾招手道:“你过来我这。” 豺犬大步走去,弯腰道:“圣子有何吩咐?” 榆禾打了个哈欠:“坐下。” “是。” 豺犬挺直肩背坐在床铺旁,手臂屈肘撑在大腿,全身纹丝不动,榆禾打量片刻,莫名有种看大理寺门口石狮子的既视感。 夜色渐深,榆禾眼皮酸胀得撑不开,哈欠更是连篇,可躺在这张石床上,尽管隔着极厚的狼皮,幼时硌到后背难受的痛感还是隐隐约约地冒出,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豺犬轻声道:“圣子,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索性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迷糊的困意:“这床太硬了。” 豺犬立刻起身,从木箱里取来数捆麻绳,指间飞快地整理编织,榆禾好奇地望过去,没过多久,零散的长绳慢慢成型,这模样似是一张渔网,较之他先前在行宫里捞锦鲤所用的,足足大上两倍。 深更半夜去捕鱼?还编这么大一个,莫不是想着撑晕了好睡觉? 可南蛮这毒窟里生长的鱼,能好吃吗? 还没等榆禾心中嘀咕完,突然惊呼出声,豺犬抓住麻绳一端,三两步就爬上帐顶边角,双腿勾在木条交叉之处,整个人倒吊着直起半身,将麻绳固定在长木杆的末端。 其余三处帐顶角落,豺犬也如法炮制,不多时,这张渔网便垂悬于半空之中。 豺犬妥善固定好,翻身半蹲回榆禾身边,“还请圣子先下床。” 榆禾懵懵抱着羊绒软枕,站在石床旁,豺犬利落捧起数张狼皮,倒挂回帐顶,细致地铺盖在渔网之上。 这番大动干戈地布置好,看起来确实是比石床软多了,可这渔网床的结实程度存疑啊,别睡到正香之时,床榻了可就太吓人了! “哎……”榆禾只感腾空一瞬,下一息就坐在了豺犬的左肩上。 “圣子放心,很安全。”豺犬道:“您可以踩着奴的臂弯上去。” 豺犬立在石床上,左臂护着圣子,右手攥紧绳床。 榆禾小心地爬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摇晃,还算是稳稳当当地平躺下来,全身都陷在狼皮之中,被暖洋洋得包裹住,属实是比石床舒适太多,疲惫和困意当即涌来。 豺犬:“圣子放心入睡,奴会在此守着。” 反正帐顶还有棋一叔在,榆禾点点头,窝在软枕里渐渐睡熟。 天刚泛起鱼肚白,榆禾便睁开双眼,打算去王帐接着打砸,却没曾想,之后的一连五天,他都踏不出这破营帐半步。 邬熤倒是一直源源不断地往他这里送东西,最多的便是衮服,来一件他撕一件,来一沓他全当柴火烧。 也不知是他毁得速度太快,还是那厢缝制得太慢,今晨总算是没瞧见令人生厌的圣子衣袍了。 算算日子,大抵应是差不多了,刚念及此,帐顶陡然传来两声轻响,藏在嘈杂的鸟鸣声之中,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辩识。 榆禾眼底闪过亮光,扬声道:“我要见邪修。” 豺犬躬身重复着相同的话:“您只有愿意换上衮服,才可面见圣医。” 榆禾摆摆手:“去拿。” 豺犬是亲眼所见圣子最近几日是如何闹腾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这回不撕。”看豺犬还是不动身,榆禾眨眨眼:“也不丢去火盆。” 豺犬行礼:“请圣子稍等。” 趁对方掀开帘与人交谈之时,榆禾溜去墙角,一脚踹翻火盆,随即快步折身回石床后方,拔开精油瓷瓶,朝毛毡扔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老练到没亲身行动过百遍,也是在脑内演上过千遍。 豺犬听闻动静侧身看来时,正好瞥见圣子满脸兴奋地丢了样东西,观望着凶猛翻腾的火势,就差鼓掌叫好了。 榆禾注意到他走来,秉持着唱戏唱到底的态度,立刻收敛表情,装作被烟呛到,“咳咳咳……走水啦!救命呀!” 豺犬掩住圣子的口鼻,“奴带您出去。” 邬熤收到消息,阴沉着脸从地下密室出来之时,相隔甚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神再差都可在此望见燎原烈火。 他身形一晃,撑住木栏才勉强站直,鸠羽蛊的反噬时至今日还未完全消散,再加上最近费力速成新蛊,身心消耗颇多,偏偏榆禾被连关数天,还没养熟,依然不听话。 邬熤直起半身,旁侧候着的跟从被面前这股沉郁之气压到颤着身体伏于地面,随着一声铃响,即刻木然起身,躬身退去。 火海这处,其余人在忙着泼水,榆禾用湿帕捂住口鼻,东窜西跳地到处洒油,凭一己之力,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燃。 豺犬等人有圣医的严令,也不敢上前阻拦,又要确保圣子不被火焰烧到,灭火的速度愈加缓慢。 “一群废物!” 邬熤疾步过去攥住榆禾的手腕,拉着他大步朝王帐走,新炼制的蛊虽然还差点火候,可雪貂似是等不急了。 “闹腾这么些天,定是累及了罢?”邬熤扯起笑来:“不要紧,很快,你就会连动根手指,都需要喊圣父帮忙了。” 第178章 以毒为刃 榆禾被带去王帐的路上, 嘴就没有停过,喋喋不休地出言讽刺,劈头盖脸地当面奚落, 气得邬熤肩背起伏不定, 强忍住欲要怄血之感, 郁结到心口收缩绞痛。 直至把人推进帐内, 榆禾蓦地噤声, 他耳内的混沌轰鸣总算是得以缓解些许。 王帐中央,不为背对门帐, 寂然不动地倒在毡毯里,榆禾的瞳孔顿时紧缩, 眉间拧成一团,嘴唇抿到发白, 邬熤瞟向地上这人的惨状,舒畅地大笑出声。 “适才不还是话很多吗?”邬熤弯腰凑近, “时隔数年,终于与人相见,怎么半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寒光闪过,邬熤已是反应极快地抬臂格挡,脖颈照样留下不浅的血印来,他抹掉渗出的鲜红,眼底愈加晦暗, 家养雪貂, 还是不能留太长的爪子。 他任由榆禾跑去那人身前,分外大度地给予他最后片刻自由言语的时光,待会他便要押着不为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是如何, 乖乖变成他的。 不为满面狼狈,单薄的僧袍破烂不堪,浑身落满鞭痕,手脚皆未被束缚,可却连起身的余力也没有,耳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竭力侧首,双眼充满温情,口型重复道着不怕,榆禾红着眼尾,抖着手腕拼命给爹爹喂药丸。 他回去就要把不争逐出荷鱼帮,出家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哪里是无碍?! 榆禾连忙解开狐裘给爹爹披好,扶人枕在自己腿间,不为修长的指间冻到皮肉绽裂,榆禾小心带着他的手放进狐裘回温,正想起身上前,指尖却被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榆禾停顿半息,缓慢地吐气,肩膀微微下沉,心绪平静不少,现下应是只剩王庭之内的人还没迁移,得再拖一会儿,想及此,榆禾紧紧回牵住爹爹的手。 邬熤看他们相依为命的碍眼模样,耐心彻底耗尽,足尖刚移动,腹部传来的钝痛让他难以维持直立,精神也接连恍惚,仿若再度听见儿时所历的私言窃语,那些睥睨轻蔑的脸色骤然不断重现在眼前,交错相叠,扭曲歪斜。 他奋力摇头,欲把这些恶心的记忆尽数甩开,好不容易甩走一页,紧接着又扑来数张,像是打湿的宣纸缚于面上,一张未揭开,再度摁来数张,想要拼命把他困在其中,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的双目也不禁模糊泛黑,一片浑噩之中,忽然,有个哭花脸的圆滚滚身影,朝他跌跌撞撞得跑来,他伸手将人抱起,脖颈同时感受到那份暖烘烘的余温,未来得及完全揽住,把人永远箍在自己身边,触感与画面瞬息消失得荡然无存。 第216章 邬熤捂住发痛的头颅,拽起榆禾的衣领拎来面前,那张软乎的小脸被此刻的冷面取代,他厉声吼道:“你不是最爱哭吗?为何不哭?” 这副疯魔般的姿态映在榆禾眼中,反而令他神安气定,盯住他血流不止的脖颈,榆禾握紧匕首,掷地有声道:“眼泪是对家人的情感流露,不是对敌人的示弱求饶。” “哈哈哈好……好一个家人。”邬熤摘下面具,发狠地砸去地面,乍然碎得四分五裂,用与不为几乎一样的面容,贴去榆禾眼前,“忘了说,除去圣父之外,我也是你的亲伯父。” 此言一出,再加上这等阴森可怖的狰狞面容突然凑近,榆禾刚镇定的内心,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水面,这下是当真震惊到凝噎,久久不能回神。 邬熤尽管是满头白发,仍然能一眼瞧出,五官堪比是和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爹爹眉目清正,而此邪修就连发梢都透着阴郁浊气。 “你自然会感到惊讶。”邬熤笑得越发颠狂:“毕竟,你这伪善的和尚爹,最忌讳自己这不堪的身世,怕是宁肯尘封进棺材,也不会与你透露一字。” 榆禾立刻修眉一凛,按捺住想举匕首的念头,卯足力气,扇他一巴掌,“可惜你连棺材都进不了。” “就算你是我伯父又如何?你作恶多端,我们定会大义灭亲,并且亲手把你挫骨扬灰。” 一记重击袭来,邬熤本就头痛欲裂,反应徐徐滞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脸猛然偏向一侧,外界声音似是被即刻掐断,左耳仅剩一阵轰然鸣声,随后,彻底听不见任何杂音。 邬熤以为是反噬再度涌上,生生把喉间溢出的鲜血咽下肚,仇怨随之翻滚激荡,他的雪貂也受到那些京城中人蛊惑,不仅脱离他的控制,还不再依赖他,可笑,太可笑了! 这些人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连榆禾对他的认可也要残忍夺去,这是他至今以来,唯一获得的接纳,现在也被毁得一干二净,不可饶恕! 他们通通该死,全部都该下地狱! 此般突然狂笑又狞声怒吼的痴癫样貌过于扎眼,榆禾被他的嘶叫吵得连连后仰,快速以匕首划开后衣领,退回爹爹身前,他扇人确实是用力极大,手心现在还发烫作痛,可也不至于一巴掌就把人打傻了罢? 正对面,邬熤怒目横眉,因炼毒而褪白的发丝半遮于面前,脑内的嘈杂之声叫嚣到他精神错乱,凶相毕露,躬起半身猛咳不止。 “无论弥娅是怀得龙子,亦或是与萧万生偷情生出的你我。”邬熤扶住额头,双目振奋到微微凸出,盯住面前空地恶狠狠道:“也改变不了我将会登临至尊之位,一统天下!” 什么?! 榆禾大惊失色,上一个震天动地的秘闻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又当头抛来,话本里都不带这样的,中间怎样也得有个缓冲罢?他正想转身看爹爹,猝不及防又被邬熤攥去身前。 “而你。”邬熤笑着道:“认也好,不认也罢,我们血脉相连,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下情景,也容不得榆禾多思,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走。 榆禾不紧不慢道:“你为非作歹,恶稔祸盈,仅仅只是为了权力?” “那你未免也太可怜了,用尽技俩,丢去人性,最终还是会一无所有。” “我可怜?”邬熤不可置信地捏紧榆禾的双肩,嗤笑道:“这世间唯有我有此等炼毒天赋,如今南蛮在我股掌之间,甚至大荣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怎会可怜?!” 就在此时。 破帘而入一道高大身影,抬脚狠劲踹在邬熤侧腰,使得他整个人离地倒飞,砰一声重重撞上后方的木柜,新添置的珍贵摆件稀里哗啦砸了他满身。 棋一与砚一等人后脚飞身下来,皆是面色极差,此人本该顺势死在牢里,没曾想命比天煞孤星还硬,方才更是趁他们与萧前辈等绿林中人接头的功夫,让其侥幸躲开暗杀,现今又回到殿下身边,他们若想再动手,机遇只会更加渺茫。 榆禾转身看清眼前来人,霎时愣怔不已,邬荆从头到脚俱被冰霜覆盖,眉毛眼睫挂满冰碴,嘴唇冻到青紫发黑,由于疾奔身体还在剧烈起伏,结冰的衣袍不断发出咔嚓的碎裂之声。 阿荆都成这副惨样了,眼里还满是歉疚地望向他,跪在地上请罪,半点没把帮主的话记在脑内,似是跟自己的身体有仇一般,完全不知晓爱惜。 “阿荆!”榆禾鼻尖泛酸,刚挪动步子,邬荆僵了下身体,避去旁侧。 “小禾别担心,我无事,只是现在身上寒气太重,怕让你沾到。” “你都快被冻成坚冰了,还要嘴硬!” 榆禾一把将阿荆拉来身边,取来所有手炉,在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邬熤艰难地从木柜里爬出,带血的面容因极致的骇异和荒谬而勃然作色,这蚍蜉体内原本的百余种毒,已是杂乱到连他也无法彻底清除,而另添去数十种药引丝丝入扣,分明是必死无疑的。 “不可能——你居然活到现在?” “不、不——这不是真的!你定是魂魄离体,成了野鬼!没人能在水牢里撑过三天,更没人能摆脱我炼制的药蛊!” “我的毒是世间规则,是天命,无人可破——” “以毒为刃,刀刃终归己。”不为撑地而起,将狐裘干净的一面盖去小禾身上,平静地看向地面,“你所恃之毒,便是你的劫数。” “此刻的滇城与南蛮,毒瘴已尽散,唯余你一人还未被清算。” “邬熤,你不再有任何筹码。” 话音刚落,邬熤不可抑制地四肢抽搐,刻骨搅髓的疼痛使他暂得片刻清醒,如今猝然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是早就被蚕食殆尽,直至表面腐蚀出血洞来,他才惊觉竟已只剩空壳。 支撑他从少时苟活至今的骄傲与偏执,在这一瞬间骤然支离破碎,邬熤笑出血泪来:“我知道了,定是那日……” “我说为何,向来庄严的和尚陡然间变成疯狗咬人,哈哈……” “弟弟,你满口的慈悲为怀,不也是与我一样,使阴招,给人下毒吗?” 邬熤撑起半身,胡乱猛塞一把药丸,掌内所剩,断断续续地滚落在地,他盯着不为狠嚼着,仿若是在饮其血啖其肉。 “就凭你?” 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解毒之后,他扬起冷笑,静等这股毒发的剧痛彻底瓦解,本该是在三息之间便能得以复原,可熟悉的嗡鸣又在颅内升腾而起,邬熤连痛呼都难以发出,再次屈辱地伏回地面。 不为轻叹几息:“我与你是双生子,虽一叶向东,一叶向西,可造化不曾分别,天赋也自是一脉。” “你可炼绝世奇毒,我亦可。” 邬熤喷出数口黑血来,“你把毒药藏在嘴里,咳……还不是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榆禾看爹爹面色如常地站起,本就惊诧不已,随即又听得上句接不了下句,突然听及此话,紧张地回身望去,不为强撑精神,轻拍他安抚,“不怕,先前只是作戏,我若是真中毒,便会与他一样躺倒在地。” 邬熤倒在尘污之中,想笑,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悲音,真是应了榆禾所说,他此时此刻,引以为傲的用毒天赋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彻头彻尾的一无所有。 他凝望着榆禾的双眼,如此干净透亮,定是没杀过人罢。 邬熤手脚并用,挣扎地朝他的雪貂爬去,“我要死,也必须死在你手里,成为你手上,沾染的第一份鲜血。” 第179章 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棋一迅速用铁链将其死死捆住, 邬熤连榆禾的足尖也未够到,不甘心地抠住地面,划出数道带血的甲印, 旋即被押去帐外。 南蛮正午的烈日, 带着草原特有的暴烈与坦荡, 从高阔的门帘向内倾泄而入, 顷刻间注满帐内每处昏暗角落, 不为牵住榆禾的手,稳步迈向光芒的源头。 有爹爹宽厚的掌心虚挡在额前, 毫无刺眼的不适,榆禾只觉得周身泛起暖热之感, 明明是站在冬日寒风里,却有种如沐春风的畅快。 榆禾回身抱住不为, 仰脸笑道:“爹爹,我来接你回家。” 不为全身上下没一处洁净, 可小禾半点也不嫌弃他,亲昵地贴过来,脸颊仅仅是蹭了下僧袍,就沾上道脏灰,不为抬手欲想擦去,却越抹越花。 “是爹爹不好,我若是动作再快些, 你也不必来此受苦。” “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榆禾挑着趣事说, 小脸神采奕奕。 第217章 “先有爹爹下毒,再有我把他气得血液沸腾,加速毒性蔓延,咱们父子俩这无声的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 天衣无缝,不费一兵一卒,大胜邪魔外道!” 不为半蹲下来,轻抚他的脸,心间酸涩怅然,唇边溢出苦笑:“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了!”榆禾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爹爹,吐了他一身的糗事来,他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比小时候更好养。” 不为倍加内疚,他宁可小禾与他闹脾气,埋怨缺失的陪伴也好,憎恨父亲的失职也好,独独不愿小禾如此乖巧懂事,更令他愧痛不已。 他曾因不可道出口的伦理纠葛避开阿英数回,可阿英锲而不舍,胆大又热烈,天天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魂。 榆秋是被阿英强行灌醉后,情难自抑的意外,可榆禾是他清醒时,心甘情愿期盼而来的。 纵使他年少出家,而师父却看出他尘缘未了,领他修行也不过是圆上这份师徒缘,但他自知此行有违纲常,实乃天道所不容,小禾出生后,他便回妄空寺潜心修持,反躬内省,欲求以自己一人偿还全家罪孽。 如今虽已得明真相,可到底还是让小禾受苦了。 不为压下哽咽,温柔地注视着小禾,“以后爹爹谋生养你。” 榆禾神秘兮兮凑过去:“费这劲做什么,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大门常打开,恭迎我的大驾呢。” 不为跟着笑道:“我来当苦力。” “好呀!”榆禾拍拍胸脯,“我们父子俩合伙打……打量打量,什么摆件跟他们俩宫里不搭,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帮忙清理杂物,以便空出位置,让他们再进点上好的来。” 不为接话:“我帮你望风。” “爹爹不愧是我亲爹爹,就是上道!”提及库房,榆禾又记起个事来,挠挠头坦白:“当时府内的私库还没扩建好,我买来的话本实在多到没处放,就把爹爹的几箱佛经搁去东宫存着了,归家后我就去取回来。” “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以后我也用不到了。”不为揉揉他的脑袋,“今后爹爹给你念话本。” 榆禾开心地点点头,这会儿离近细观,哥哥的眉眼与爹爹的还真是极为相似,也不知道哥哥情况如何了。 小禾突然间情绪低落,不为顿感慌乱无措,“哪里不适?” 榆禾:“不是我,是哥哥他……”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传来隐约震动,鸟雀接连从远处的山林中惊飞而出,紧接着,急雨般的马蹄声传入耳内,榆禾转眼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在最前方的四道身影极为眼熟。 榆禾双眼一亮,“大家都来了!” 单单是拉不为起身的功夫,榆禾就被榆秋抱了过去,他扭身回搂住,惊喜道:“哥哥,你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榆秋紧紧揽住人,嗓音沙哑:“还好你无恙,无恙就好……” 榆禾很是习惯哥哥这副人跑在前面,魂还在后面追的喃喃自语,笑着向面前三人挥手,随即手也被榆怀珩攥住了。 榆禾对能言善辩的太子陡然变得沉默寡言也很是熟悉,任由他以脸贴住自己手心,先张口喊另两人:“舅母!舅舅!” 祁兰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满脸担心:“小禾!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那畜牲干的?” 榆禾余光瞥见爹爹身形一僵,赶忙连连点头,反正此邪修债多不愁,干脆嫁祸一桩也无妨。 “就是他!” 祁兰抽出鞭子,眉间尽显凛然之气,“小禾放心,新帐旧帐我跟它一起算。” 语毕,祁兰气势汹汹大步走去前方,榆禾听着鞭鞭带风的劲道,瞧得津津有味,舅母这身武艺是跟娘亲学来的,两人是各有各的飒爽英姿。 难怪爹爹要留邪修一口气,总得让舅母把积攒多年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出来才行。 榆禾突然想起:“舅舅,你跟阿珩哥哥都来了,那谁监国啊?” 榆锋:“召怀峥回京了。” “啊?”榆禾倒吸凉气,“大表哥议政行吗?不会在朝上就和武将单挑起来罢?” “不行。”榆锋瞥了眼握住榆禾手不放的人,面色沉下来,“朕有言在先,只让他坐镇殿内,其余政事,有闻首辅处理。” “他若是敢把朝堂当校场,朕废了他将军之职。” 指桑骂槐的属实是明显,榆禾拉着榆怀珩往后站,“舅舅,都这么些天了,你火气怎的还这么大?” “不就是因为滇城一事吗?”榆禾笑着道:“阿珩哥哥也是关心则乱,舅舅向来宽和,你就原谅他这一回罢。” 榆怀珩把玩着榆禾指尖,“父皇是因废不了孤,心头气才难消。” 榆禾匆忙捂他嘴,吃惊道:“你现在脾气比我还大了?” 两人离得近,榆锋又没法与小禾多言,再瞧这逆子有恃无恐的态度,他执起佩剑,箭步朝远处黑影迈去。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榆禾就听到那厢传来疾风骤雨,拳拳到肉的声响,原来舅舅是嫌佩剑妨碍他大打出手,不是想当棍子用啊。 榆禾本想扭头去欣赏,可被榆怀珩捧着脸擦拭,“你别老是故意气舅舅了。” “我不是说过了,疯症难医。” “真疯子在那边挨打呢。” 榆禾贴近小声道:“等会儿再贫嘴,我看舅舅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赶路累着了?” “你出发的那夜,我们太过担心,在京郊淋了一夜的雪冷静心绪,父皇第二天风寒侵体,卧床歇了两天。” 榆禾急道:“你们俩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赌气这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有没有事啊?” 榆怀珩勾唇道:“我年轻气盛,自是无碍。” “给你能的!”榆禾打他手,“舅舅带病还要被你气,他年岁也不小了,少惹他动怒,快去道歉。” “早就好全了,你听听他揍人的力道,放心便是。”榆怀珩道:“父皇可说了,他正值壮年,这皇位要坐到期颐之年。” 榆禾惊讶道:“之前不是说,等你羽翼丰满,堪当大任之后,他当天就退位,一本折子都不想多批吗?” 榆怀珩慢悠悠道:“年岁大的人,最是容易出尔反尔。” 榆禾瞄见他眼底的青黑,趴在哥哥肩头乐得直笑,“就你这吃火药的脾气,这些天折子没少批罢?” “何止折子。”榆怀珩轻描淡写道:“就差把我发配去边疆,不让我来接你呢。” “这件事是舅舅过分。”榆禾拍拍他,“待会我说他。” 榆怀珩点点他鼻尖,“小鬼灵精。” “说什么呢。”榆禾义正言辞,“本帮主这是秉公办案,不偏不倚。” “那你不会是偷偷溜来的罢?” 榆怀珩:“我说,你若是见不到我,定会难过,我又熬上几个大夜,处理好手上事务,他没理由再阻拦我。” 榆禾哼哼道:“才不会难过。” 榆怀珩眯起眼,捏住他的脸颊,“刚刚不还站在我这边?变脸这么快?” “确实不会难过……”榆禾拖着语调,随即捏腔怪调道:“但我肯定要伤心到哇哇大哭,在阿珩哥哥心里,公务居然比我都重要了呜呜呜……” 榆怀珩笑出声来,数天几近不眠不休的疲惫顿消。 “哭得好假。” 榆禾瞬时收声,幽幽盯着他:“敢质疑我的戏,不给你演了。” 旁侧,不为瞧小禾与他们相处时又笑又闹的亲近模样,而面对自己时,总还是隔了层生疏,他不自觉抬步上前,榆秋立刻抱着人后退,神情防备。 “阿秋……” “别叫得这么亲近。”榆秋冷眼道:“从前你失职失责,甚至还看护小禾不利,现今你有何资格再来看望,更别提抚养。” “长兄如父,小禾有我就够了。” 那厢的父子关系还没妥善理好,这厢又出新问题了,榆禾急忙三言两语把爹爹的潜身大计说了个大概,“哥哥,爹爹他是有苦衷的。” “那又如何?”榆秋暗下双眼,“当年在场之人,我此生都不会宽恕。” “哥哥……” 榆秋也是大病初愈,劳累奔波而来,现在面色欠佳,榆禾见状,乖乖趴在他怀里,哥哥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待回家后,得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才是。 “对不起小禾,是我的错。” 不为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气若游离,榆禾扭身看去时,他重重摔倒在地。 “爹爹!” 榆禾跑过去扶人坐起,不为看上去毫无生息,他也当即吓得脸颊发白,无助地抓住身旁人,“哥哥……” 第218章 榆秋紧揽住他轻拍:“秦院判也随我们一齐来了,他稍慢一些,估摸应是就快到了。” 榆怀珩也半蹲在榆禾另侧,“我让墨一去接,马上就到,小禾别担心。” “小禾!” 一道耳熟的雄浑嗓音,同时从前方传来,榆禾抬头看去,双眼睁大:“萧爷爷!” 顿时又想起,萧爷爷似乎好像很大可能就是他亲爷爷? 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是他亲爷爷?! 萧万生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飞身而来,与此同时,墨一也恰好扛着秦陶江至此。 “小禾不怕啊。”萧万生示意秦陶江快点把人带去旁边,侧身挡在榆禾身前,“不着急,你爹爹是因挨饿受冻还被用了刑,身体难免支撑不住,多多修养便能好。” 榆禾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看看。 萧万生笑着道:“爷爷跟你担保,他肯定是无碍,今后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榆禾动了动唇瓣,尽管先前有所铺垫,可真到此刻,难免有些缓冲不过来。 萧万生心间也是感慨万千,揉揉他的脑袋,眼含热泪:“是爷爷不好,让我们小禾受苦了。” 不远处的秦陶江,刚搭上脉搏,着急忙慌地连施数针锁住其经脉,老腰立刻开始阵阵泛痛,刚出关没几天,转头又要闭关了。 这一个个的,怎么中奇毒跟吃饭一样寻常啊? 第180章 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自从离开行宫后, 萧万生遍访老友,他虽失去内力,但底子还在, 打算强行重修来个暂保他百毒不侵的功法, 可经脉本就损伤极大, 如此乱来更是会加重负担。 老友们劝他再考虑考虑, 萧万生半息也没犹豫, 直接夺来各门派的心法闭关,仅仅只用了两天时间, 便得以修炼而成。 为了小禾,拼上他这把老骨头又有何妨? 待他匆匆赶到南蛮, 找不为还费了不少功夫,解释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更是不易。 阿娅是生下双生子, 才病重不起的,萧万生虽不恨两子, 但也对他们的态度平平,阿娅在时顾不上他们,阿娅走后,他也跟着只剩个空壳。 可阿娅爱子,后来他也会去看看不为在妄空寺过得如何,瞧见他被威宁将军追求,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接受, 他也纠结过是否与其坦白, 但得尊重阿娅的遗志,终究是选择缄默。 后来,这两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结成正果来, 可惜阿秋与不为的性子太像,不讨人喜欢,还是活泼开朗的小禾好,他一瞧就觉得欢喜,阿娅当年也总说,想要个闹腾的小孩承欢膝下。 借着被劝归家颐养的由头,他留在京城观看小禾的抓周宴,瞧他被长辈们团团围住,养得白白胖胖,便彻底安下心来,至此之后,就把自己困在行宫,陪着阿娅共度余生。 好在等他絮絮叨叨地从头讲到尾,再加上当年从行宫顺出来的彤史作证,不为终究是信了。 萧万生当即盘问起他来,这才得知,不为多年来一直潜身于瘴气山林附近,凭着自己捣鼓出的,堪堪够用的解药,猛头往林里扎,把身体折腾得五内俱损,脏腑衰败。 萧万生探完他的心脉属实是惊奇不已,就他这等元气大伤的状况,居然到现在都没被抓住,他还以为是随了他的武艺天分呢。 结果却是,不为嘴上说着因缘已了,不再相见,可总是悄悄前去将军府外徘徊,每每还被威宁将军抓个正着,随后榆英便开始教他,如何隐匿踪迹才不会被发现,他确实是记在心里,练得不错,萧万生寻他都仔细找了好几天。 两人说开后,合力行动,萧万生有功法护体,比不为采药的速度更快。 但不为钻研数月,抵御瘴气之药愈加完善,而医治小禾的,始终是差两味的用量无法得以精确。 与此同时,滇城突然出事,两人相视一眼,预感不妙,即刻决断出深入毒窟的计策。 不为在炼毒上比制解药还快得多,未到半天,便配出诡毒,藏在自己的舌根之下,毅然朝搜寻他已久的爪牙走去。 萧万生也立刻动身回京,不为这个臭小子不仅防备之心过重,药方全用的梵文书写,还看轻他的武艺,怕他折在半路,密信被人夺走,事先还用信鸽先发了两封。 他带着避瘴方与滇城的祛毒药方前去妄空寺,亲手转交给不争。 紧接着返身重回绿林,号召来各个宗派的好友,日以继夜地进出山林,采备大量的药草以供两边随取随用。 谁知,不为这个坏小子没提有些药草必须现采现用之事,还是不争赶来告诉他的。 仗着山林大,取之不尽,害得他白白往返数回,这个出家人一点也不大度。 萧万生想及此,带着小禾再走远一些,不为本就身体损耗过大,在王庭又不知被灌了多少药蛊,恐怕是凶多吉少。 绿林中人也听过萧万生所述,知晓个大概,他们先前在滇城与南蛮两边忙活,好不容易停下歇息会儿,藏在后头观望许久,才得知老友为何如此不要命。 他们要是也有这么乖巧的金孙孙,那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毫不畏惧的! 这会儿怕金孙孙伤心难过,通通围上来自报家门,时不时互相踩几句,争相想在小禾面前留个最好的印象。 在江湖里有头有脸,大名鼎鼎,被无数话本写尽的侠客齐聚于此,还一口一个禾帮主的称呼他,把他以身牵制魔头的义举夸成国士之风,值得千里诵义。 榆禾听得忍不住满眼冒星光,真是此生无憾了! “萧万生你这个老东西福气真好啊,这么水灵的金孙孙,居然是你家小辈。”逍遥派掌门林逸打趣完,转身递给榆禾一枚逍遥令,“来,拿着,这回怕马失前蹄,就没让弟子们来,小禾帮主有空来爷爷这儿玩,挑几个小弟带走也没问题。” 灵玄宫宫主司镜呛声道:“区区瘴气山林而已,有何惧?能活到现在,那是阎王见了,反过来怕我们。” 林逸:“去去,大话说得好听,你不也孤身来的吗?” 榆禾接过一看,惊讶不已,捧在手心格外烫手:“林爷爷,这不是您的掌门令吗?” “瞧瞧,瞧瞧!”林逸捋着胡子,“还得是我们门派声名远扬罢?小禾仅半眼就认出来了,与我们逍遥有缘啊!” 这种贵重信物,怎能说送就送啊,榆禾刚抬手,就被林逸按回去。 “不要紧,我回去再打一块。”林逸笑着道:“反正我几年也用不到一次,你收好便是,那帮小子见到,不敢不听你的。” “你这个懒东西,带的都是懒散徒弟,有什么好收的?”华山派掌门岳藏也递给榆禾一块令牌,“我们门派各个健壮善武,禾帮主改日去挑几个好苗子。” “去去去,你们练剑的都是一根筋,能与我们小禾帮主聊得来吗?”司镜挤走他,笑着给榆禾令牌:“我们这儿皆是俊男美女,各个功法独特,小禾若是看中谁,尽管跟爷爷讲。” 少林派掌门人觉远也伸来手:“相逢即是缘,还望收好,纵使江湖与朝堂泾渭分明,但禾帮主也算半个江湖人,出示此物,门派弟子定会不遗余力。” “他们门派尽是些老古板,没什么可挑的。”林逸道:“不过话说得不错,禾帮主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有难处尽管来找爷爷。” 榆禾此刻都快耳晕目眩了,这会儿说是把整个江湖捧在手里也不为过,武林盟主见了都要怔住,请他上上座,别说他一个还没当满两年的帮主,不敢动啊,完全不敢动啊! 萧万生挤来中间,利索把这堆令牌往小禾袖袋里装,回身得意道:“还算你们识相,给我金孙孙的见面礼,自然是不能低于这种程度的。” “你这个老东西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林逸合起折扇指他,“偷偷摸摸背着我们成亲,喜酒不请我们喝就算了,金孙孙的抓周宴也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瞧。” “这种要命的事,倒是一个不落,把我们全喊来了!” “从年少阴到年老。”司镜也点他,“还平白得来个犹如昆山片玉的金孙孙,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你这个老东西占了?” “去去去!”萧万生道:“少在我金孙孙面前胡言乱语,你们嫉妒的话,你们也去生啊!” 第219章 “我们都这把岁数了,还生什么生?”司镜摸摸榆禾脑袋:“这儿有现成的。” 萧万生打走他的手:“你徒子徒孙多着呢,少惦记小禾。” “此言差矣。”岳藏道:“收了见面礼,自然是要称我们一声爷爷的。” 觉远也道:“此理不谬。” 萧万生一时之间被各大门派围攻,榆禾从他背后探出头,挨个乖乖喊人,成功解救出差点沦陷进不仁不义危机的武林至尊,同时又收来一堆的珍材异宝,衣袍里塞得鼓鼓囊囊。 榆禾笑着看向萧万生,清清嗓子,打算特别响亮的正式喊他,就见爷爷与爹爹一样,突然失去意识,晃着身子往前倒,好在他扶得快,“爷爷!” 岳藏连忙搭把手,安慰道:“不碍事,就是累着了。” 司镜也张口胡扯:“小禾不怕,他这是老毛病了,高兴过头就会随地大小晕,时辰可长可短,今天总算得以与你相认,估计是要晕挺久的。” “小禾别担心,你看着,保管马上就醒。”林逸大吼道:“老东西你放心去吧,小禾以后就是我的金孙孙了!” 不出林逸所料,萧万生当真是睁开眼,甚至还想抬脚踹他。 榆禾急道:“爷爷,哪里不舒服啊?” 萧万生扬笑道:“没事,饿着了而已。” 觉远轻拍榆禾的肩,架起人往远处走,“别逞能了,去让陶江扎几针。” 其余三人立刻挡住榆禾的视线,林逸接着道:“秦陶江这个老东西也不道义啊,大家伙都以为他云游到哪个绝世仙谷就地闭关呢,谁能料到,是进宫当差去了。” 司镜也哄榆禾道:“这个老东西可唠叨了,没少被他烦罢?” 榆禾探头探脑半天,也没能看见爷爷和爹爹的情况,只好先回道:“稍稍管得有那么一点点严。” “你看看,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是什么德性。”林逸感觉自己也开始眼前发黑,他们尽管服用了避瘴方,奈何接触的次数属实过多,还要停留在其间驻足辨认,总归是难逃一晕,他转身往秦陶江那边走,“放心小禾,我去帮你说说他。” 剩余两人也只能再挺一会儿,司镜扛着眩晕,正愁找什么理由忽悠小禾去别处,就瞥见一直立在附近的大高个。 他们还没来此前,这人就紧盯着小禾看,像是生怕被金孙孙遗忘一样,影卫阁那些人也不似如此啊,这人什么毛病? 榆禾随司爷爷的视线望去,发觉阿荆的面色较之先前更差,这会儿冰块消融,他衣袍都快被血浸透了,榆禾连忙转身,司镜见小禾的注意被引走,松下口气,他与岳藏是暂且无法与小禾闲聊了,赶紧先去秦陶江那扎几针再说。 “阿荆!”榆禾跑过去,眼见邬荆还嫌自己身上脏,后退着不想让他蹭一身血,他直接抱住阿荆的胳膊,“你若是再躲,就永远别想碰我了。” 邬荆强撑到现在,双耳早已失聪,此刻眼前只能瞧出模糊光影,嗅觉与味觉也尽数消褪,唯一还可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熟悉温热。 但凡是触碰到,他便贪恋得不欲放手了,密闭水牢也好,千余种毒药也罢,再多的暗杀也无法阻拦他留在殿下身边。 趁喉间还能出声,邬荆俯身寻到榆禾耳边,语调枯涩沙哑,“殿下,小禾,是我无能,是我没用,不该因一时失态,而疏忽大意,以后定勤加苦练,别留我在南蛮,好不好?” “没头没尾说什么呢?”榆禾嘀咕完,突然想起:“欸?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阿荆,你难道不想当南蛮君王吗?这多威风啊!而且如此一来,本帮主可就有两个异域君王当小弟了。” 榆禾越想越高兴,“放眼全江湖,那也是唯有我们荷鱼帮独树一帜,可太神气了!” “小禾,求你别撇下我。”邬荆只能依稀看出一张一合的唇瓣,努力辨析出君王二字,顿感呼吸间,似是有利刃灌入肺腑,痛不欲生,他低头靠近暖意。 “殿下,我漱过口,很干净。” “阿……”榆禾才张口,就被邬荆堵住,心不由自主地跳得飞快。 虽然在他忙着认爷爷们时,两个哥哥全去邪修那边出气了,而他们现在站得隐蔽,阿荆也把他严实挡住,从远处晃眼一看,应该只是贴得近而已罢? 但到底还是有些太过刺激,这肆无忌惮的亲吻要是被长辈们当场抓包,可无法再狡辩了。 似是被阿荆察觉出他不专心,吻得愈加紧密纠缠,用尽一切缱绻的技巧讨好他,榆禾渐渐没有心思想东想西,沉浸在极尽温柔的情意里,阿荆学什么都很快,亲他过一回后就开了窍,知晓他喜欢什么,只要他想,都会被吻得意乱情迷,眼眸里蕴满雾气。 榆禾也不知他俩在这儿黏糊了多久,每回阿荆退出去让自己换气,榆禾以为他亲够了,抬眼望他,仅仅只动了下唇,还没唤他名,就再度被吻得手脚发软。 尽管确实是很舒服,但他们俩也不能亲到昏天地暗去罢?! “知道啦知道啦……”榆禾侧开脸,谁知邬荆却□□起他的耳垂,他赶忙捂住嘴,咽下轻哼声,另一手推邬荆的头,“行!行!你不爱当君王,只要当侍卫,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榆禾被他舔得发痒,笑着躲开,“现在不许亲了,伤这么重还只想着亲,待会你身上的针,肯定比刺猬还多。” 趁阿荆还有意识,榆禾没用多大力气,扶他走去秦爷爷那里,这才惊觉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这边,秦陶江扎得热火朝天,抽空往旁瞥了眼,愁得拽了把胡子,小禾带来个比所有人加起来还棘手的大麻烦,而且若是给其保住命,自己还免不了被一堆人找茬,想及此,忍不住身形一晃,他也晕了算了! 第181章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 一行人刚至承天门, 还未下马,闻首辅从不远处疾步赶来,只匆匆行完礼, 关怀小禾几句后, 便转身与圣上聊起政事。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辅政过, 这回还是首次在宫门口就开始禀告, 实属是因这段时日里, 大皇子监国太过尽心,连奏折都拿去过目, 还要亲笔批阅,对方身强体壮, 手脚敏捷,闻肃想拦都拦不住, 只能任其抱走一沓又一沓。 原本短短半刻便可处理好的事,接连开始节外生枝, 枝丫岔去天南地北,其走势完全无法预估,一折事务莫名增生成三折,甚至于四折的量,纵使闻肃和闻澜彻夜不眠,永宁殿的奏章和文书依然积到快无处落脚了。 听及此话,榆禾嗖一下从太子身边溜走, 歪身躲去哥哥背后, 榆怀珩抬起的手捞了个空,抬眸就见榆禾满脸写着拒当苦力,他勾唇无声说了几字。 榆禾果然跑回来,小声骂他黑心太子。 榆怀珩低声道:“西北话本的份量比我还高了?” “你只有垫底的份!”榆禾催促道:“都这么长时间了, 你到底检查完没有,有几箱可是正经的奇谈异闻,还是能看的。” 仅仅只是铺在木箱最上面打掩护罢了,这等偷梁换柱的小把戏,榆禾自小没少用。 榆怀珩见得最多,他叹息一声,“公务繁重,有心无力啊。” “这好办。”榆禾打的算盘珠子叮当响:“你批你的折子去,我去帮你检查。” “监守自盗。” “你才是盗贼,这本来就是我买的。” “不若送去让清闲的安定郡王瞧瞧好了。” “……” 一肚子坏水的黑心太子! 榆禾当即收敛表情,以卖乖解救押物,抱住他晃悠,“我没看的话本多了去了,也不差这点时间,等你忙完,我们一起检查,总比你一人快多了。” “为何不是一起批折?” 榆禾用力甩开他的胳膊,“那话本不要也罢。” 几步之遥外,榆锋被一堆要事烦得头昏脑胀,余光瞥见那逆子又勾住小禾不放,气得面色更沉,刚要发作,祁兰走过来道:“圣上如果不想把今岁的折子留去来岁再批,就快些回殿罢。” 榆锋只好暂且压住心气,跟着祁兰先行,侧首吩咐元禄:“让太子即刻前来。” 祁兰补道:“让阿秋也来罢,解禁后也该继续参政了。” 待元禄躬身退去,祁兰抬手屏退其余宫人,迈步向前:“阿珩他心里有数。” 榆锋重哼道:“有数就不该宣之于口。” “他是想通了,知晓无望才说的,毕竟血缘亲情的牵绊更为牢固,若要小禾在家人与男宠之间抉择,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这对于阿珩而言,已是足够。”祁兰望着洒向朱红宫墙的朝阳,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第220章 “你不也总常言,落子无悔?” 榆锋再次愁到眉头紧锁,默然不语,祁兰见状,不经意开口:“与阿珩比,那个贴身侍卫总归顺眼些罢?” “顺眼什么?两人都不行!” 榆锋听过回禀,此时怒火彻底一窜三尺高,“棋一还在车外时,他都敢胡来,这是什么?这是对朕的公然挑衅!” “这等狂妄肆行之人怎能留在小禾身边?” “少动怒,你若是倒下,可就是阿珩说了算了。” 榆锋即刻无声背念佛经,平心静气。 “回京路上,你小动作多到禾儿就快发现了。” 祁兰继续道:“你以为我就看得顺眼了?要我说,这些围在小禾身边的,都还差些意思。” “可架不住小禾看得顺眼啊,在他还没过新鲜劲头前,你消停点,最起码那人不能出事。” 榆锋郁闷不已,“早知如此,晚几年再给他送话本了。” “还要你送?”祁兰好笑道:“小禾这年纪正是爱闹,性子又是你我宠出来的从心所欲,哪有奇趣往哪跑,好奇何事皆敢试。” “若是没有阿珩和阿秋看着,长春阁都不知道去几回了,那里头的人可没有他身边的干净啊。” 榆锋左思右想,还是气得走不动道,“禾儿还这么小,此事怎么也得等他而立之年再论。” 祁兰无语片刻,转而提起:“圣上,你有这闲暇生气,不若想想给他们两人挑子嗣一事。” 赶在榆锋反驳之前,祁兰先道:“阿珩什么性子,你我皆清楚,如果逼得太紧,小心他传出个隐疾来,弄得满城风雨,到时,更有的你头痛。” 榆锋抬手扶额,指腹打旋按摩的力道越来越重。 祁兰缓声道:“那么多亲王赋闲在府,岂可虚度光阴,坐享尊荣,圣上这几日就催催罢,是该让他们分忧效力了。” “尽管眼下看来几乎俱是庸碌之辈,可子息繁盛的话,歹竹出好笋也是有机会的,届时接到宫里来住段时日,观其品性如何,阿珩需要个可以堪当重任的,须圣上观望久些。” “小禾嘛,得给他挑个成熟稳重些的。”祁兰笑着道:“我看他这性子啊,长多大都不会变,总要找个能照顾好他的。” 祁兰转念一想:“爱玩好动的也得找一个,罢了罢了,小禾就不用你烦心了,我亲自去选。” “怎么不用烦?此等大事,朕也得过目。” “行行,一人挑一个。” 榆锋沉默片刻,火气还是难消,回身看去,半个人影也没瞧见,“元禄叫个人还这么慢!” “圣上也走快些罢。”祁兰示意他看远处迫在眉尖的闻肃,“你若是再把闻首辅累病了,身上担子可就更重了。” 后方,榆禾得瑟地朝两个哥哥招手,目送他们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奏折海,美滋滋跑去秦院判那处。 此次各位掌门立下大功,圣上论功行赏之时,他们提出不要赏赐,只想留在京城,陪小禾过完年节再回门派。 圣上松口应下后,秦陶江也不急着闭关速治了,回京途中已是将他们的情况全部暂且稳定下来,累得他是老眼昏花,直不起腰,感觉老上十岁。 更何况,这些个老东西平时没事就爱往鬼门关附近溜上几圈,上天也是嫌弃到不愿收,没那么容易一命呜呼。 除去萧万生和不为,这两个仍然须仔细观望观望,能保住命,还是一半因知晓小禾彻底痊愈而得以喜疗,另一半则是得亏他深得师祖真传,妙手回春,实属是分外不易。 秦院判多年在宫内钻研医术,圣上特赐医署后方那片空地,给其造了座药王宫,榆禾之前只是耳闻,从未来过,他见着秦爷爷不躲便算是好的,万万没有送上门挨针的道理。 药王宫内极为宽敞,院落也多,一人住一院也绰绰有余,榆禾就近挨个探望过去,大家的精神都很不错。 爹爹和爷爷看起来更是气色好,纷纷表示想跟他回府住,榆禾高兴不已,牵着两人走至门口,才被秦爷爷火急火燎地拦下来。 秦陶江真是服了这两个不要命的,趁他打盹的功夫,差点把他这一路的疗程全打水漂,他当着小禾的面把实际病情尽数道出,严令此二人必须禁足,床都不能下。 榆禾听完也是吓一跳,没曾想他们还弄来胭脂假装自己面色红润了,立刻站去秦爷爷这边,监督他们回去躺好,他之后天天都会来检查。 秦陶江捶捶老腰:“小禾不用太过担心,只要他俩听老夫的话,不出两月,定能恢复如初。” 榆禾扶他坐下:“秦爷爷,您也注意身体啊。” “好好,还是小禾懂事。”秦陶江捋着胡子,“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了,还做出些幼童见了都发笑的事。” 被关在木屋里的萧万生吼道:“老东西,我听得见!” 秦陶江也扬声道:“骂得就是你这个老东西!” 两道声音对骂得中气十足,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来,秦陶江清咳一声,“行了,你也舟车劳顿好些天,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着呢。” “秦爷爷,阿荆他到底情况如何啊?”榆禾拉着邬荆过来,“他至今五感还没复原,您再来看看,是不是得换副药试试?” 秦陶江欲言又止好几息,他开的药方怎么可能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帮人,现今就连他都不知,这小子每天喝进去的药里都掺进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活到现在,全凭他自愈能力强得罕见,命硬到阎王见了都摇头。 “这样罢。”秦院判亲自抓了副药来,“内服暂不起效的话,外敷试试,每天泡个一时辰药浴。” “泡澡也行?”榆禾立刻追问:“那为何我先前都是服用苦的药丸?” 秦陶江:“因为你一吃就好啊。” 榆禾:“我下次也要换药浴。” “哪有说自己生病的?”秦陶江握住他的手拍木头,“呸呸呸,童言无忌。” 榆禾反倒是笑得不行,秦爷爷最近也开始讲究这些了,许是被他西北之行吓的。 “行了行了,泡他的药浴去。”秦陶江赶他们去门口,“我今日起开始闭关,趁早把这帮老东西医好,我的耳根就能早些清净。” 榆禾扒住门框:“给我留个门呗?” “留不了,他们几个一见到你,各个都强撑精神好,药都白喝了。”秦陶江冲着最不安分的那屋吼。 随即悄声道:“年节会放他们出来透气的。” 榆禾也只好遵守秦院判医嘱,先行回去,打算明日起送些温和进补的药膳来,安抚各位长辈的心。 威宁将军府。 自从阿荆当上贴身侍卫后,给他分的衔霜院是一次也未住过,宁愿歇在房顶,也要留在云阳院。 榆禾牵住人的脚步一转,朝着衔霜院而去,偷瞄阿荆的脸色,还是观察不出丝毫异样。 整个回京的路上,邬荆不需他人照顾,穿衣洗漱样样自理如常,送来的苦到熏人的汤药更是喝得一滴不剩,照理来说,怎也该恢复小半,阿荆却还是毫无起色。 榆禾一天要辗转好几辆马车,回到自己车厢内时,邬荆总是面上带伤,说是他自己未注意,磕碰出来的。 可榆禾怎么看怎么瞧,都像是被谁揍出来的,每当他怀疑之时,阿荆就要在他面前撞上木匣,或是被热茶烫伤手,榆禾实在难分辨他到底情况如何,秦爷爷的诊断也是语焉不详。 想及此,寝院内的热水也添置好了,榆禾让砚一守在门外,不许有人靠近,准备好好审审阿荆。 榆禾牵住他走进屏风里,直接上手扒衣,衣袍扔去地上,从袖袋里散出好些东西来。 榆禾拿起细看,这只会吐珍珠的锦鲤木雕鱼似是常常被把玩,表面油光滑亮,比买来时更为气韵生动。 压在木雕鱼底下的,是他都不记得自己何时丢掉的练弓护指,这枚弽居然被阿荆藏在身上。 还有他之前送的金玉膏,表面还只留着自己的指印,难怪阿荆每次受伤好得那么慢,有如此上等的膏药都不知道抹。 榆禾一样样拿去邬荆面前晃,这人还是连眼皮也未动,他伸手进袖袋里翻剩余的,拿出来个叠得方正的锦帕,稻谷花的绣纹处在正中间,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来,阿荆怎么什么东西都当成宝贝一样收着? 捏着感觉里头还有东西,榆禾打开一看,竟然是他幼时被丢去草丛的平安符,洗得干干净净,半点泥污都没留下,保存完好到布料都未褪色。 榆禾吸吸鼻子,起身连戳他结实的肩背,邬荆也没反应,手刚放去裤腰,就被轻握住。 果然就该先扒裤子,榆禾弯起眉眼,在他掌心写:不装啦? 第221章 邬荆攥住指尖,放在唇边亲吻,“抱歉小禾,怕你改变注意,将我扔回南蛮,才会出此下策。” “那你老实说,现在彻底痊愈了没?”榆禾凑近道:“你若是再讲假话,我真要把你丢回去。” 邬荆弯腰抱住他:“视线还是有些模糊,光线过亮会刺眼,耳力也听不了太远,其余恢复得差不多。” “那你路上鼻青脸肿的,是不是舅舅在搞鬼?他之前没能把你抓去咔嚓,定是耿耿于怀。”榆禾眯起眼,“难怪我每次去他那,总是找好多莫名其妙的理由不让我走,连我说要去哥哥和表哥那里,他都以为是借口,不放我去,一看就有古怪。” “我以下犯上这么久,自然是得挨罚。”邬荆吻他的耳根,“他们很爱你,才会如此,我很能理解。” “若换成是我,只怕是会做得更加过分。” 榆禾明知故问:“你会如何?” 贴近的笑颜明媚惑人,邬荆低头含住他的唇瓣,榆禾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稳稳被托住,在半空中愉悦地晃荡双腿。 周围满是升腾而起的雾气,没过多久,榆禾的眼尾也晕开桃粉春韵,塌腰坐在他臂弯里。 “肯亲我啦?”榆禾贴住他的额头,“马车里头,任我怎么闹,你都不肯亲,就差用绷带封住嘴了。” 邬荆声音沙哑:“怕苦到你。” “舅舅不会在药里也加料,直接让你不能人事?”榆禾停顿半息,豁然开朗:“所以秦爷爷才让你泡药浴。” 邬荆转开话头:“水快凉了。” “行,那你泡吧。”榆禾指指搁在旁的药草,叮嘱他记得放,紧接着从他身上滑下来,眨眨眼道:“我先走咯?” 话音刚落,邬荆又俯身过来亲他,明明是想要他陪,还不肯开口说,榆禾笑着含糊道:“你要跟我洗鸳鸯浴呀?” “殿下,可以吗?” 榆禾眼里水波流转,“为什么不可以?” 邬荆肩宽腿长,一人就把浴桶占尽,榆禾只能趴去他身上,水面晃动不休,从边缘蔓出去许多,榆禾被热气熏得脸颊升起酡红,晕晕乎乎浮沉许久。 总感觉阿荆这次似是特别卖力,花样倍出,不着调的话听得他直想往水里钻,偏偏薄唇半刻也没离开过他,沉溺进去之后,也不想着躲了,反而添来好些兴头,整个人浴在暖水里,特别舒爽。 热水换过好几回后,榆禾十分尽兴,泡得迷迷糊糊,懒洋洋地枕在他肩窝,“你不要纾解吗?” 邬荆不在意自己,含住耳尖为他延长余韵,“小禾,可比上回舒服?” 榆禾点点头,再次哼哼唧唧凑过去,被吻着安抚好半晌,彻底无力地趴在他身前,不禁感叹,阿荆的精神实在太好,总觉得把那盒玉势全试完,也有些悬。 邬荆贴在他耳边厮磨:“我会多学些,日益精进技巧,以后都不赶我走,好不好?” 榆禾好奇道:“怎么学?你连画册都不看。” “看你的反应来调整,若是喜欢,流的……” 榆禾顿时面颊更红,趁他说出柿子汁之前,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过,你真不想当南蛮君王?现在不想也行,今后如果想……” 未说完的话只得咽下,手被他十指相扣,雾气接连弥漫,浴桶内的热水都快全扑出去,已经亲昵过好些次,榆禾实在连饭后甜糕也吃不下了。 “好好好,阿荆……我没有嫌你弄得不舒服。”榆禾蹭蹭他的脸,“今天已经够啦。” “小禾,别不要我。”邬荆眼底满是害怕,乞求道:“殿下,我只愿留在你身边。” “准了。”榆禾也习惯了有阿荆陪着,翘起眉尾道:“铁勒那边有棋二叔帮我管,你让苍狼回去接手南蛮罢。” “诶,对了。”榆禾突然想起,“有个叫豺犬的,他清醒后,说是要跟我回来的,出发前似是被什么事情岔过去,忘记带上他了,你跟苍狼说……” 唇瓣又被阿荆覆住,榆禾笑着断断续续补上后半句:“让他进南蛮王庭从政罢。” 邬荆抱住他,“对不起小禾,我心胸狭獈,太过善妒了。” 榆禾仰脸道:“还是本帮主太过风度翩翩,人人都想来我帮派当小弟。” 邬荆亲了下他的鼻尖,“最初我只想着,能远远看你一眼就无憾,可后来,开始痴求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哪怕永远不将爱恋说出口,仅伴在你身侧便好,但人总是贪心不足,而我更是贪得无厌,控制不住喜欢你,想要你。” “小禾帮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能为你踏遍苍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殿下别厌弃我。” 榆禾被他满是深情的双眼注视,黏糊地凑过去亲他,邬荆这回吻得不带半丝情欲,全是渡不尽的爱意。 虽然榆禾看过的相思话本也不少,可头回遇到对他剖白心迹之人,听得他心旌摇曳,亲了半天,也没想好说什么,在换气时,磨蹭憋出来一句。 “你这句诗用得不对,它是表达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心念之人的意思。” 榆禾说完,突然亮起双眸,搂住他,“可我不就在你眼前吗?” 屋内的气氛骤然再度变得炽热,待榆禾被抱出浴桶时,竟已至日落时分。 这会儿,榆禾才瞥见孤单遗落在衣袍上的药草,“阿荆,再换次水,你还没泡药浴呢。” 邬荆低声轻笑:“不用换。” “你不嫌弃,我嫌弃!”榆禾羞红脸,“不然你别想抱我了!” “我换,小禾别生我气。” 邬荆刚靠过来,榆禾侧开脸,好笑道:“没生气,不用哄啦,我嘴都要麻了,你这是想把路上缺的全补回来吗?” “抱歉小禾。” 榆禾摸了摸唇瓣,“好像有些肿。” 邬荆看不清,紧张至极,“疼吗?对不起小禾,我……” “好啦,不痛也不难受,你又没用牙咬。”榆禾笑着道:“倒是我把你咬破皮了。” “是帮主亲赐的印鉴。”邬荆贴近道:“表明我的身心皆属于你。” 小禾情到浓处时,嘴里总爱咬点东西,邬荆连被角也容忍不得,每每皆会哄着小禾把欢愉尽数泄在自己身上。 榆禾扑腾道:“你不要再勾我了,待会还要进宫吃饭呢!” 邬荆快速帮他擦干,穿好衣袍,“可要涂点金玉膏?” “不用。”榆禾已琢磨好妙计,“舅舅就是看得少了,才会拿你撒气,得让他多看看,习以为常之后,自然会见怪不怪的。” 第182章 只有帮主逗小弟的份 临近年节, 上舍的学子们皆已陆续归来,踩着最后的时限,呈上历事考核的长篇疏义, 翘首以盼结业那天的谒师礼, 时隔数月, 总算是能再次见到世子殿下了。 榆禾好久未在寅时起床, 穿戴好玉冠锦袍之后, 没睡醒的脸颊倒是被赤红礼服衬得神采夺目,困到趴在邬荆怀里, 双眼依然睁不开,任由阿荆抱他上马车。 国子监岁末的谒师礼向来隆重, 而上舍的结业之礼尤甚,破晓时分, 九声晨钟响彻云端,榆禾站在朱红毡毯上, 抬眼望向辟雍正殿的高台,榆锋正在传授治国安邦之训谕。 既然是舅舅讲话,那他躲会懒儿定是无碍,榆禾才挪去祁泽身侧,上方的目光精准落来自己头顶,连带着张祭酒和众位夫子均是满目慈爱地一齐看来。 在外人面前不好丢脸,榆禾只能断了补觉的念头, 弯起眉眼朝他们挨个笑笑, 转来中间时,脑袋迅速一撇,直接跳去下一位,就是不接舅舅的视线。 全因为那日, 舅舅瞧见他满面春色地跑来,惆怅到没吃下饭,两个哥哥也是气饱了,榆禾眨眼与他们对望半晌,面前的碗反而装得更满,随后整顿晚膳与往常无异,没人提他胡闹之事,也未去抓门口候着的阿荆,出乎意料地顺利翻篇过去。 如此旗开得胜,榆禾当即信心倍增,认定此妙计小有成效,打算再接再厉。 他隔天顶着俩耳根的簇簇红印前去,舅舅咵嚓捏碎个茶盏,哥哥和表哥较之昨天,面色更加煞白,榆禾都能听见他俩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回连舅母也哑然许久,可长辈们仍旧坐于原位,皆未暴跳而起,像是未注意到一般,平复半柱香后,接着与他好声好气地聊家常。 饭后,榆禾还特意留在殿内,在他们面前来回晃悠蹦哒,凑近展示,就差贴去他们眼前了,可依然没人多言,甚至他们看起来反倒是消气了那么一丁点,榆禾觉得火候差不多,得来个大的。 后日他还没想好弄点什么痕迹,舅母早早叫他回和鸾院用膳去了,说是他们三个最近连夜批折,不能刺激过头,得循序渐进,她也会帮着开解几句,榆禾听完觉得甚是有理,也非常体谅他们,心满意足地黏着舅母聊了许久,之后没再故意留红印。 第222章 再者,榆禾估摸着自己闹腾过两次,大家也该快要看习惯了。 可谁知,舅舅今日来了个回马枪,没发作出来的气全攒到现在,居然不让自己躲懒睡饱,真是个记仇古板的大家长,与送画册那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榆锋仅瞧半眼,便知那张小脸在嘀咕什么,心中止不住升起笑意,都是要从国子监结业的人了,这性子还是和幼时一样。 无忧无虑的,甚好。 榆锋面上庄严,不紧不慢地落完最后一字,缓步走去上座观礼。 紧接着,张祭酒满面喜色地立于最前,将小世子在西北与南蛮的两桩丰功伟绩娓娓道来,讲得可谓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随即郑重宣布,此次上舍的历事考核,世子殿下乃当之无愧的榜首。 周围的欢呼恭贺声快要冲破天际,榆禾的眉梢也随之透出雀跃来,衣诀翻飞地迈步向前,俊逸身形沐浴在晨光之下,色笑袭人,濯濯如润玉,晃得台下众学子们移不开眼,心神皆被世子殿下的一举一动所引。 待小世子行完拜师礼后,张祭酒笑到双眼都眯成线了,他从数天前便开始期待这天,还费去好大的力气,劝退其余自荐的夫子,并接连沐浴焚香好几日,就为此刻。 没曾想,托盘还未端上来,先被圣上截了胡。 张祭酒这会儿猛然惊醒过来,圣上历年皆是训谕完,即刻摆驾回宫,特意等候至此,定是为亲手给小世子簪花。 难怪,钱夫子他们天未亮之前还在与自己争,见到圣上未走后,各个消停不说,面上还是副瞧好戏的表情,是他被喜悦冲昏头脑,才没反应过来。 跟圣上抢夺赐花一事,张祭酒没这个胆子,遗憾地让出身位,在旁托木盘也是好的,至少能近距离观礼。 静躺于木盘之内的,是去岁重阳宴所赏的那朵金丝勾边,红白交错的七瓣牡丹,自被他一碰开花之后,这盆牡丹就移去他院内养着了。 今岁开得比去岁更为艳丽,香气却从浓郁化为淡雅甜香,萦绕在周边,久久不散。 榆禾看舅舅以握剑之姿去拈花,先一步把花接过来,双眸里尽是不信任,凭舅舅这粗糙手法,花还没戴他头上呢,先七零八落了。 眼见牡丹朝他移来,张祭酒一喜,正欲双手捧住,圣上动作极快地提起花,簪去世子发间。 榆禾努努嘴,连连眨眼询问,戴正没有?好不好看?可别他一转身,把下方小弟们笑倒一片。 榆锋微扬唇角,无奈点他额头,肃穆的沉声里难掩笑意:“平安喜乐。” 谒师礼直到正午才落幕,学子们恭送圣上、祭酒与各夫子先行离去后,榆禾半字还没说,肩膀上搭来祁泽的手,被围来的好友们热热闹闹地簇拥着走去知味楼。 雅间还是三楼老地方,旺儿早早地备满一桌小世子最爱吃的口味,还特地将最近新出的,搁去殿下手边。 祁泽坐在榆禾身侧,脸上的伤早已痊愈,一点印子也未留,臂弯勾住人不放,“去西北不带小爷也就罢了,去南蛮这种险要之地,你也敢孤身闯?” “禾帮主这是想金蝉脱壳,甩开小弟,另立山头是罢?” 榆禾就知阿泽要来问,索性也不坐直,歪身倚在他身前,“说什么呢?江湖上的巅峰切磋向来是一对一单挑,如此得胜后,才可彰显本帮主的绝世功法。” 祁泽轻笑着附去耳边,“可小爷怎么听说,宫里住着好几位武林泰斗呢?” 榆禾硬编道:“这是被我惊天地泣鬼神,扭转乾坤的一战吸引过来,纷纷在旁惊叹不已,诚邀我结业后,一统江湖……” 话还没说完,祁泽嘴角挑得老高,强忍着没出声,已是很给他面子了,榆禾其实也憋得辛苦,与他相视一眼,同时笑得前俯后仰。 “殿下,你看老头子下手有多狠。” 裴旷在此等候多时,好不容易抢占到榆禾另半边的座位,结果到现在只跟殿下问了声好,他半蹲去榆禾手边,拽开后衣领,引来殿下的注意。 “我听闻消息后,刚站起身,就没了意识。” 裴旷的后颈之上,青紫劈痕交加,中间甚至还能明显看出层层累加的瘀血,深到发黑。 榆禾转眼看去,惊呼一声,凑过去细瞧,“裴伯伯下手这么狠,打这么多下。” 裴旷攥住他伸来的手,贴去后颈,“只要我清醒过来,就会被敲晕,这几天都只进了些米粥。” “你又不是不知,既然长辈们能放我去,那定是万分周全的,你又何苦跟裴伯伯犟呢?” “我没法亲眼所见,难以安心。” 榆禾端起帮主的架子点他额头,板起脸来:“以后不可胡乱糟践自己的身子。” 裴旷倾身过去,巴不得榆禾多敲几下,扬起笑脸来:“谨记帮主教诲。” “正好今日的鹿筋炖煮得极为软烂,品质还不输宫内,待会多吃点,好好补补就是。”榆禾拉他起来,将金玉膏放去他掌心,“奖赏忠勇小弟的。” 裴旷许久未能得见殿下,缓缓凝视含笑着的眉眼,牵住榆禾的手不放,轻声道:“殿下,我看不见后颈。” 榆禾拍拍他:“那你蹲下来……” “眼瞎就等自愈。” 祁泽快言打断,从背后把榆禾抱回来,“怎的感觉你又轻了一些?正值膳时,别因闲杂人等耽误吃饭,你的胃刚好没多久,还得精养着呢。” “阿泽。”榆禾眯起眼:“帮内不许……” “好好,知道。”祁泽舀来勺松蕈鹿筋喂他,“这可要趁热吃,凉了的话,滋味便要差去许多。” “你挖了那么久的铁矿,抱我当然会嫌轻。”榆禾大口嚼着,亮起双眸来,“旺儿没夸大,今日这份,都快赶上御膳所供的了。” “小爷是去监工,不是去当苦力,再说了,我原也可以单手抱你起来。”祁泽把整盘鹿筋都移过来,不让那人碰,“该好好补补的是你,赶路疲惫,精神也定是虚乏,多用些爱吃的。” 几天不见,阿泽愈加唠叨了,榆禾趴去他肩头,张嘴示意:“那你倒是喂快点。” “尽会使唤小爷。” 嘴上如此说,祁泽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减慢。 “帮主尝尝这个,也是近两天刚出的新菜。”施茂夹来一块最大的,“鲍鱼烩珍珠鱼肚,第一天上新,我便来尝过了,极为鲜甜,就等着帮主回来品鉴呢。” “瞧着就好吃。”榆禾才拿起金筷,唇瓣就碰到鱼肚,还是切分成好入口的小块。 裴旷挑起眉梢,“帮主一人连办两桩要案,给小弟放这么久的长假,我自己找活干,可不能拒绝啊。” “下次带你,下次肯定带你。”榆禾嘴里的鹿筋刚咽下,继而嚼起鱼肚来。 祁泽又舀起满满一勺,榆禾刚低头,却吃了个空。 “带谁?” “阿泽如此精幹,本帮主自然是不会忘了劳役你的。” 榆禾如愿吃到,祁泽靠在他耳畔:“小爷才是与你最先相识的,无论是甘还是苦,都得先与我共享。” 榆禾歪头嘀咕道:“好罢好罢,算你是第一个被本帮主招入麾下的小弟,以后定会给你派多多的活。” “小爷可记下了,今后谁的地位也不可越过我。” 鹿筋顿时少去大半盘,榆禾推开祁泽的手腕,“好阿泽换道菜吧,有点腻味了。” 身旁的两个小弟属实是太过热情,荷帮主嘴里的各种珍品佳肴就没停过,彻底享受一回幼时饭来张口的感觉。 张鹤风也趁此盛来一碗江瑶柱羹,“帮主,我现今也是从多地折转办差归来,眼界和见识比先前那是更上十层楼,保管不拖您后腿。” “放心放心,本帮主定是不会遣散小弟的。”榆禾托脸沉吟片刻,眼里划过道光,“这样罢,年后开春,西北天气正适宜,咱们帮派一起去玩段时日如何?上次着急回来,主城也没去好好逛逛。” “去的路上也可以多绕些路,游山玩水一番,全当是犒劳小弟们想为荷鱼帮尽心尽力的情谊了。” “好啊!”张鹤风乐道:“我寄回来的食谱,总归是没法还原当地特色,到时我带帮主一家家试过去,保证您吃得尽兴!” 榆禾也乐得抬手,与他合掌:“还是鹤风懂我!” 慕云序执来茶盏,递去给殿下清口,他微笑道:“我此行去的是江南会稽,办差时听闻那处开春后,上巳春游与花朝赏红极为出名,我也在信中给帮主提过,可感兴趣?” 榆禾那天还没翻到慕云序的信件,就急匆匆进宫了,回来后更是把那堆山忘去脑后,此刻不免摸摸鼻子,拍板道:“先去会稽玩一圈,正好上回忙着行侠仗义,江南好些地方,都没来得及去瞧瞧。” 第223章 察觉到殿下望过来,一直插不上话的孟凌舟连道:“帮主安然无虞便好。” 他这句话可真是憋得有够久,榆禾跑过去搂住他,忍不住捏捏他的肩背:“凌舟几月不见,更加壮实了。” “您一直忙于紧要公事,我也自是不能懈怠。”孟凌舟道:“唯有勤学苦练,严阵以待,等需要我出面之时,方可不妨害到帮主大业。” “有凌舟在,我们荷鱼帮要想称霸武林,那是指日可待。” 榆禾正是见他动唇半晌也未出声,才来关怀一下寡言小弟的,抬步往回走时,突然被牵住手。 孟凌舟不敢抬眼,语气却坚定道:“帮主,我也想尽一份力。” 听在耳里,莫名有种对方似是要上战场的感觉,榆禾好笑地贴回他身边,抬手一指:“吃那个。” 孟凌舟夹来筷镶银芽,榆禾故意扭头去旁侧,孟凌舟的手极稳,一根也未掉下,陪他追来喂去,绷住的面容渐渐放松下来。 榆禾看闹得差不多,凑过去一口吃掉,此菜也为近日所推的新品,是用鸡茸和火腿嵌入豆芽菜之中,工艺极为繁琐,知味楼一月只售六份。 味道确实妙极,脆爽里不失鲜香,榆禾本想吃两口就回位,结果孟凌舟给他让位,夹来好些新鲜菜品,尝得他不愿挪步了。 旁侧的关栩也总算找到机会,与帮主闲聊几句,糕点在手里犹豫不决多时,也没敢递过去,还是榆禾余光瞥见,冲他勾勾手指,这块梅花香饼才没被筷子夹碎。 祁泽观上多时,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挠榆禾下巴,“别人喂的就是比小爷喂的香,吃得乐不思蜀了是罢?” “分明是本帮主体恤小弟,给你和裴旷歇会儿,自己吃两口饭的时间。”榆禾弯着眉眼躲,“若是你非要饿着肚子伺候我的话,我不仅不介意,还会吃得更香!” 不过片刻功夫,七双筷子一同伸来嘴边,榆禾笑容僵在唇角,立刻理直气壮后退道:“只有帮主逗小弟的份,万万没有小弟们合伙为难帮主的道理。” 退也退不到哪里去,榆禾的后背贴在裴旷身前,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面对虎视眈眈的七双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下次去哪都带你们就是了。” “一言为定?” 荷帮主还是头回听见帮内有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眨眨眼道:“看情况罢?” 祁泽挑起眉毛,先伸手过来挠他痒痒,其余人也大着胆子,接连伸手,但到底没有祁泽会挠,榆禾不朝外逃,反而往他怀里扑。 榆禾跳去他身上,装作没搂住得下滑,果然被祁泽托住腰,痒痒肉这才得以逃过一劫,他气喘吁吁道:“你们敢不敬帮主,我要罚你们给荷鱼帮做一辈子苦力!” 第183章 岁岁有新卷 永宁殿。 正中的蟠龙御案之上, 奏章堆叠如山,两侧的长案亦被高低错落的文书淹没。 元禄和福全无声在殿内四处游走,接过批阅好的奏折, 待手中漆盘落满一沓之后, 抬步走向一方雕花紫檀书案前。 榆禾托脸撑在案面, 闭眼摸来一本, 元禄即刻简略讲起这位大人整年的功绩来, 若是勋劳卓越者,榆禾就多写两行吉祥话, 若是中规中矩的,便写两字意思意思。 每回瞧见小殿下一搁紫毫, 元禄和福全就不经意挤开旁侧的异域侍卫,嘴里的祝辞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手上不停给小殿下添茶倒水,让那人无机可乘。 榆禾哪里会看不出来, 他不过是先前坐在龙案旁,空闲时候和阿荆贴得近了些而已,在舅舅接连握断两根御笔后,他很是体贴地挪去门口晒太阳,仅仅是勾住手指,两个公公就火速赶来了。 他这还什么也没做呢,舅舅和哥哥们的反应依旧如此大, 过去这么些天, 怎的还没见惯? 榆禾飞快写完,跑去上方,双手撑在龙案上:“我一大早就被狠心太子抓来当苦力,写到现在是腰酸背痛, 提不起腕来,得去枫秀院转悠一圈再回来。” “那是因你东歪西扭地坐着打瞌睡。”榆锋道:“况且,十本也未写到。” “这么好的天气,不睡大觉多可惜,再说了,俗话说得好,岁末最后一天随心所欲,来年才会风调雨顺。” “尽会胡诌。”榆锋轻笑摇首,抬眼看他,“转悠一圈还回来?” 榆禾脱口而出:“依我们舅甥之间堪比磐石的信任,这话您就多余问。” “那便是不回来了。” “……” 年岁越大,越不好忽悠了,榆禾挠挠脸颊,转眼向下瞄去,扬起眉尾,站去闻澜身旁,拽他离案起身,“有闻先生作为担保,舅舅总该放心了罢?” 话落,没等榆锋开口,榆禾拉起闻澜往外冲,殿内只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回响。 闻澜进宫数次,这般失仪地在宫内奔跑,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道附近的侍从们看见他们,皆会笑容满面地望向小世子,再与两人行礼,闻澜盯着榆禾同样漾开笑意的侧颜,他也随之抬高唇角。 “殿下,我们不是去枫秀院吗?” “今天太冷啦,又没下雪,不去那儿喝寒风,带你去个暖和的地。” 暖和之地,自然是炉灶大开的地方,榆禾一路跑去御厨,里头正忙碌得热火朝天,胡大厨和其师傅杨大厨见到人来,满面笑容地哄他先试试晚宴的菜。 从前门走去后院,榆禾嘴里就没闲过,吃了个半饱,可闻到阵阵飘来的米香时,瞬息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了。 “爹爹,爷爷们!怎么不多歇息几天呀,秦爷爷说你们即便可以下床了,也不能劳累。” “不累。”不为取来一颗糍粑,裹上蜜糖,又沾满芝麻,递去榆禾嘴边,“我不过是帮着调味。” “好吃!”榆禾歪身朝对面抱拳,“不愧是用炉火纯青的内力捶打出来的糍粑,韧劲十足!” 萧万生举着木锤打得更是卖力,“喜欢就好,小禾等着,这回的定是更香,我还掺进去好些你爱吃的坚果呢。” “小禾啊,来林爷爷这儿。”林逸捞出刚煮好的元宵,“芝麻馅和虾仁馅的,还烫着,晾晾再吃啊,先捧着暖暖手。” 司镜也恰巧端来刚蒸好的如意糕,“那里头的虾仁可都是爷爷亲手剥的,包得俱是整颗大虾,要是没吃够,再来添啊。” 岳藏和觉远也拿来两大袋新鲜出炉的糕点,榆禾的狐裘里顿时塞得鼓鼓囊囊,递过来的各类福糕都快让他看花眼了。 闻澜自然地接过汤碗,“我帮您拿。” 榆禾乐得轻松,拉着人站去旁侧吃,舀起沉甸甸一颗虾仁元宵,吹气几许,迫不及待地咬下半只,满足得翘起眼尾来。 闻澜正凝视得出神,嘴唇突然碰上个柔软的东西。 “最后一只,给你吃。”榆禾凑近小声道:“吃了我的元宵,待会如果看见什么,可不许告状。” 殿下与那侍卫在永宁殿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闻澜自是尽收眼底,心中明知不该,可还是不甘地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口,未能见天日的言语到底还是被元宵压了下去。 “闻先生,好不好?” “好。” 这样也好,殿下年岁还小,心无定性,今后发生何事,谁又能说得准,他的耐心向来极佳,自是等得起。 榆禾见闻澜神情低落地细嚼,奇怪道:“不好吃吗?明明很鲜啊……” “啊,闻先生,你是不是不爱吃咸口的啊?” “早说嘛,不喜欢的还要硬吃,你们文人也太拘束了。”榆禾又去要来一份全是芝麻的,推闻澜坐去木凳上,拍拍他的肩,“在我们帮派当小弟,喜什么厌什么,都可爽利些讲出来。” “闻先生慢慢吃啊,我去去就回。” 闻澜望着榆禾牵住那人的手,快步走向前方,直至看不见身影,他木然地咬开元宵,甜到疼牙的芝麻糖心在嘴里却只留有苦味。 御厨后院这片竹林常年寂静空幽,除去晨间有人来挖笋,其余时间都很隐蔽,特别适合私会。 榆禾这些天被小弟们约出去疯玩,基本都是宿在外头,好些天没与邬荆黏在一起,这会儿气还没喘匀,挂在阿荆身上,止不住溢出笑声,“别说,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还蛮刺激的。” 邬荆摩挲他情热的脸颊,“倘若小禾喜欢,以后皆可如此。” “总体验一种话本情节多乏味啊,要换着来。”榆禾眼中水光潋滟,贴在他额间,故意捏出话本里偷香的语气:“再独处片刻就得出去了,闻……” 话没说完,邬荆抬首吻上去,榆禾被他亲得双目迷离,哼哼唧唧地又腻乎好久,趴在邬荆肩头缓了些时候才下地。 第224章 回到后院时,发觉突然多出来个人。 “不争小师父,刚才躲哪儿呢,为何不敢见本帮主?” 榆禾跑过去拍他肩,不争的目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一瞬便弹开,合十行礼后,继续捏饺饵。 “馅都捏出来了,不争小师父很是心虚啊。”榆禾眯起眼道:“看来你是知晓瞒而不报和不告而别是不讲帮派道义的了?” 不争面色一怔,垂眸道:“帮主,是贫僧有错在先。” “哎呀,出家人太老实容易吃亏。”榆禾眨眨眼,脸上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本帮主捉弄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里有面粉,许是适才起风,沾上去的。” 榆禾随着不争的示意,来回摸脸颊,将手心撑在案面蹭来的面粉,全糊了上去。 “干净了吗?” “还有很多。” 不争洗净手,“可需贫僧帮忙?” “你的手得是干的啊。”榆禾伸手摸上去,正反仔细检查,“别在我脸上搓起面来了。” 不争弃去取干帕的念头,直接用指腹轻轻抹去,低声道:“午时用何辛辣之物了吗?” “什么?” 不争的指腹虚落在他唇瓣上方,“肿了。” 榆禾早有准备:“是我先前吃元宵太急,烫到的。” “贫僧有备膏药。” “不用啦。”榆禾笑着道:“正好可以借此吃碗冰饮。” “冬日少食寒凉。” “顶多也就半口的量,想多吃也吃不着。”榆禾道:“对啦,待会你跟着爹爹一块儿来用晚宴。” 抢在不争拒绝前,榆禾继续道:“你既然是我爹爹的徒弟,那就是我的师兄,年节的家宴,当然要来啊。” “好。”不争颔首,“此为笋丁鲜菇馅的,师弟现在可想试试?” “好师兄,来一大碗!” 榆禾在此待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近乎都要把晚宴的菜全部尝一遍,直至稍稍有些撑到,只好婉拒爹爹和爷爷们接二连三的热情投喂,心满意足地与闻澜同回永宁殿。 “舅舅!”榆禾拎着个油纸包,放去龙案前。 “本帮主可是从不讲虚言,说回来那是肯定会回来,甚至还给你带了糕点,多么感人肺腑的舅甥情呐,而舅舅你之前还质疑我,太伤我的心了。” 殿内沉默凝滞的办公气氛被打破,转而再度被清脆跳脱,叽叽喳喳的欢闹声充斥。 榆锋被他突然一嚷嚷,笔尖岔出去一道,榆禾见状,很不给面子地尽数叭叭出来,讲得整个殿内都能听见,随即搁下油纸包就跑。 榆禾将仅沾了薄薄一层蜜糖的送给闻爷爷,得来好一番夸他这个金孙孙厉害的称赞,随即美滋滋坐去榆秋身边。 奏折被推去一边,榆禾打开油纸包,“哥哥,歇息会儿再看。” 榆秋摸了下他的肚子,“不能再吃了。” “是让你吃。”榆禾弯起眉眼,叉起一块糍粑喂去他嘴边。 “谁做的?” “你先尝尝嘛,很好吃的。” 榆秋定定地看向他:“小禾?” “爷爷锤的,爹爹裹糖。”榆禾口齿含糊地略过去,这段时日两个长辈在静养,哥哥忙于政务,实属是没法让他们面对面把话说开,本想着用糕点起个好头,没想到哥哥这么敏锐。 继而,榆禾大声道:“我亲手搓的,除了我,谁还能搓得这么圆?” 他当时看爹爹捏,觉得像堆雪人一样,玩性大起,滚了满满一桌雪球,带过来的这些,皆是出自他手,后院还留有大半,全被爷爷们当场瓜分走了。 榆秋瞧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张嘴吃下,榆禾连忙问道:“怎么样?” “好看,难吃。” “哥哥……” “嘴怎么回事?” 榆禾当即止声,哥哥至少愿意吃,已是非常大的转变,多年误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此事任重道远,急不得一时,得见好就收,方可细水长流,安抚好自己才不是临阵脱逃之后,榆禾果断拿起剩余的油纸包,就要开溜。 半步没踏出去,就撞上哥哥的臂弯,榆秋拦腰抱人回来,附在耳边低语道:“仅限于此,不可再做别的。” 反正那盒玉势还没试完,想做也暂且做不了,榆禾答应得很是爽快,小声回道:“放心罢哥哥,光是嘴对嘴这么碰一下,都是我强行命令他的。” 榆秋压下的气,陡然反弹上来数倍之多,他竭力平和语气,“碰一下还会肿?” “这不是他不配合嘛,我只好一直贴着蹭来蹭去,是磨肿……” 榆秋忍无可忍地捂他嘴,榆禾满眼无辜,无言诉说明明是你先要刨根问底的,我只好胡编乱造。 榆秋思及舅母与他的谈话,说到底,与小禾最亲近的人只会是他,而他仅比小禾大三岁,定是能陪人最久。 “注意分寸。” 榆秋缓缓松开手,榆禾顺势趴去他肩头:“还是哥哥最好,等我送完糕点,就回来陪你批折呀。” 榆禾哼着小曲,指弯勾住绳结,把油纸包摇得呼呼生风,扬手一抛,丢进榆怀珩怀里。 榆怀珩在榆禾起身时,就搁下笔,手边的奏折成功躲过一劫,他转眼看向身旁人,“最后才给我送?” “你看看其他人还剩几沓,再看看你。”榆禾抬手比划,“我想腾个地方出来,都找不到空。” “你批得这么慢,还惦记休息呢,小心待会我们都去用晚宴,独留你在这凄凉办公。” 榆怀珩用笔杆点他,“你带人溜出去玩,也不知将他那桌文书一块儿端走。” “难怪把三表哥,四表哥都喊来了。”榆禾掰着枣糕吃,“可我怎么瞧,你好像分了大半过来。” “太子须堪当重任。”言语间,榆怀珩腕间不停,清出一角,给榆禾留出个边角扯糍粑,他刚刚甩得有些过猛,现在全粘成一整块了。 榆禾自然听出这是谁的口吻,揪了块芝麻大的糍粑,悄悄道:“此为舅舅的心眼。” 榆怀珩被他逗笑,“适才与父皇呛声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怎么说得如此轻?” “小点声!若是我晚上的压胜钱少半两金子,我拿你是问。” “孤给你补满。” 榆禾摇摇沾着蜜糖的手指:“我全都要。” 榆怀珩瞥了眼少了小半的油纸袋,“光顾着自己吃了?” 榆禾往他手边推,“我又没不让你拿。” “若是停下来。”榆怀珩慢悠悠道:“可真就要留在此守岁了。” 榆禾拿起那颗芝麻糍粑示意他张嘴,果不其然瞧见榆怀珩额角抽了下,笑得是前俯后仰,喘匀气之后,将剩下的团吧团吧,给他搓了个巴掌大的。 榆怀珩扶额,挥挥笔杆,“玩去罢。” 偏偏榆禾还要凑去他面前展示,“你看,多圆啊,而且省得你一个个拿了,整个啃起来多快啊。” 龙椅之上,榆锋在他们凑近交谈时,案面已扔了一堆断成几截的御笔,尽管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可此刻看榆怀珩竟敢就着榆禾的手自然吃起来,气得重重一放镇纸。 榆禾手一抖,扭头瞧去,仔细打量,舅舅似乎是在盯着他唇看? 今日他没让阿荆亲得太重,缓到现在,早就消下去了,况且他一来就在舅舅面前晃悠,也没见他发作啊? 榆禾回身和榆怀珩嘀咕:“舅舅难不成是新练就了个怒火慢炖的功法,积攒起来好爆发得更有魄力?” 话落,没等来回应,榆禾抬眼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糍粑拍在榆怀珩下半张脸,像是面具一样覆在上面。 榆禾笑到肩背颤抖,爬起来坐在他腿间,伸手挡住他的脸,尽力保全一下太子颜面。 福全也忍到面部抽搐,头也不敢抬,躬身端来热水和湿帕,榆怀珩擦去糊了一脸的蜜糖和芝麻,无奈笑道:“折腾别人去罢,再与我闹下去,父皇看孤得闲,又要加重任了。” “我可是好心来给你送糕点的,你不回礼也就罢了,还赶人走。”榆禾等福全帮他洗净两手后,站起身来,“今岁不给我十袋压胜钱,这事平不了。” “二十袋。” “一笔勾销!” 斜对面,榆怀延双手接过油纸包,珍重地轻放在案面,“多谢小禾。” “兄弟之间不言谢。”榆禾跑过去给他打开,“再放下去可就要能当棋子下了,还是敲出来邦邦响的那种。” 榆怀延扬起唇角,先喂榆禾吃了一个,被榆禾推着手腕让他自己吃,这才慢品起来。 随即,榆禾转身,强压住嘴角,“喏,给你的。” 榆怀璃此刻坐在两轮木车里,右手吊在身前,左腿绑着夹板,手边还有一沓高至王冠的文书。 第225章 “想笑就笑。”榆怀璃看都不用看,“知晓给双手完好的打开,而给我的,还要故意束紧是罢?” “少胡说八道。”榆禾也就稍微拽了一下绳头,做不得数,“你不是很厉害的嘛,一人单挑整个兵部,现在不过解个绳结,还能难倒你了?” 榆怀璃取来油纸袋,直接用牙咬开,叼起一个皱眉嚼起来:“你是把一整罐蜜糖打翻进去了罢?” 榆禾当时确实是搓得太起劲,没注意就把蜜糖碗打飞进木桶里,索性里头剩得不多,刚好能凑一袋。 “你不要吃就还我。” 榆怀璃三两口吃光,推过去个空纸袋,连喝好几杯茶顺下去。 榆禾看得叹为观止:“连此等事你也要逞能,伤成这样真是活该。” 榆怀璃被甜到嗓子刺挠,哑着声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遭小人。” 榆怀璃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虽然你这个人言语刻薄,性子又难相与,还爱争强好胜,但论武功,可以算是勉强看得过去。”榆禾道:“没人使阴招,你会摔成这样?” “本殿现在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去到兵部上值,自然是个人都能踩一脚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不还嘴?” “不然可不敢指望禾帮主替我行侠仗义啊。” 榆禾翘起眼尾,“算你识时务。” 榆禾抬手让元禄拿来兵部的折子,“来,点兵点将。” 榆怀璃随口报了几个,榆禾提笔写下,来年诸事不顺,人仰马翻的祝辞。 榆怀璃心情极好:“你怎知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我还知道你被马踩了一脚呢。”榆禾写这个比写吉祥话来劲,催促道:“还有呢?” “没了。” 真要全部写完,榆禾定要嚷嚷这是在罚抄。 眼见榆禾意犹未尽的模样,榆怀璃又点了几个,观上半天,实在忍不住道:“你这字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国子监那些夫子不是最重笔风?这都能当魁首?” 榆禾啪一声放下笔,把折子扔他脸上,“小心我把这个祝福也送给你。” “行啊。”榆怀璃不在意,离近低声道:“榆禾,我们明年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 榆禾抬起半边眉:“每每可都是你先起头的。” “那还不是你先激我?” “刚刚分明是你先挑衅我!”榆禾以笔杆指他,“你看看,才说完不到半息,你就与我吵嘴,一点诚意也没有。” “好,我打住。”榆怀璃看他酝酿坏点子的表情,接话道:“还要什么诚意?” 榆禾就等他这句话呢,先前他进殿瞄见时,就惦记好久了。 “你起来,让我玩两圈。” “……”榆怀璃深吸口气,“我是伤患。” 榆禾理直气壮:“所以我只转悠两圈啊,又不是不还你了。我刚刚还帮你出气呢,你就这么报答帮主?真是小气。” 两人相视半晌,以眼神交战百余回合,榆怀璃还是一如既往的占据下风,坐去德运备来的圈椅上,把两轮木椅借给榆禾玩。 永宁殿实在高阔,各案之间设得相距甚远,待闻肃碰上难缠的奏章,上前与圣上定夺之时,这才瞧见金孙孙在殿内飘来飘去。 生龙活虎的模样着实看得他舒心不已,历经千帆过后,还能有此般少年心性,甚好,甚好啊! 榆锋随手批注,挂起笑意来:“在您眼里,禾儿把这天捅个窟窿,您也会拊掌称赞他力气大。” “圣上还好意思说老朽了?” 闻肃也跟着随意道:“咱们师徒俩彼此彼此。” “依闻老先生看,那位南蛮少君该如何处置?” “南蛮已再立新主,他也画押下自愿放弃即位的文书,只做一个普通侍卫,于两国而言,皆无隐忧。”闻肃捋把胡子,“再者,其余的事,圣上已有决断,何须再问老朽呢。” “他与禾儿不相配。” “要老朽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小禾。” 此番言语在这几天里也听进不少,可榆锋思来想去,心头郁气仍然疏解不通。 “可咱们小禾魅力大啊,谁见了都会欢心,而小禾嘛,年岁小,喜好新鲜,正在兴头上呢,我们就别横插一脚了。” 闻肃乐呵道:“圣上,我们也是见多识广,更是从那番动乱之中侥幸活下来的,是最懂这及时行乐的道理。” “罢了罢了。”榆锋摇首,取来下一本奏章,“我们还是快些理完,不然,等他闹腾会儿,便要催着开席了。” 晚宴之前,榆怀峥总算是快步赶回殿内来。 榆禾迫不及待地上前,还没等他开口问,榆怀峥神秘一笑,拍胸脯担保,今岁由他亲自操办的烟花定是更胜往年,榆禾兴奋不已,给他搓来一个堪比拳头大的糍粑,榆怀峥极为捧场,以球当枪,给禾帮主耍来好几个招式,看得榆禾嗷嗷要学。 两人舞球舞得酣畅淋漓,萧万生等人更是连连叫好,林逸和司镜为他们吹箫抚笛伴乐,场面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榆怀峥中途陡生妙计,与榆禾交换着耍,一大一小两只白球在空中此起彼落,上下翻飞,前面几回还是十分顺利,直到榆禾指尖打滑没接稳,连拍数次,可越补救越出错,急得用力更大,糍粑球受到重击后,径直朝榆锋砸去,还好半路被棋一拦下。 满殿内俱是垂头掩面,而榆禾颤着睫羽,全然藏不住笑意,跑去席案旁,给榆锋夹了只最肥美的鹅腿,笑到话音都断断续续,“舅舅给,压压惊。” “从国子监结业后,竟比幼时还闹腾了。”榆锋示意他坐来身边,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自个儿吃吧,上菜时就见你盯着看,早就挑中了罢?” 祁兰盛来碗金玉满堂羹,转眼瞧见那颗搁来中间当摆饰的糍粑球,表面还凹进去一枚手印,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禾来,先润润嗓再吃。”祁兰道:“你舅舅现在年岁不小了,可吃不了太油的。” “哎呀,那只好我替舅舅多吃些了。”榆禾拿起金勺,手法极快地将汤羹里的青豆全赶去榆锋碗里,清脆说道:“多吃素,对身体好。” “不要吃的才舍得给朕。”榆锋敛眉道:“朕分明是正值壮年。” 榆禾凑去舅母跟前,小声嘀嘀咕咕:“年岁大的人就是这样,听不得别人提。” “朕听得见。” 榆禾顿时和祁兰笑成一团,榆锋沉默片刻,一口闷了碗里的青豆。 整场晚宴里,榆禾忙碌得很,从这席陪吃到那席,尝遍佳肴之后,心思逐渐开始往金瓯和玉杯上瞟。 说干就干,榆禾装作要去端甜汤,指尖离玉杯只差半寸之时,榆秋先他一步,举起饮尽。 “哥哥,就喝一口。”榆禾伸指比划,趁榆秋开口前,连道:“临近新岁,只能说好、行和可以,以此给来年添彩头!” 榆秋:“可以喝果汁。” 榆禾愣怔半息,立刻扒住榆秋不放,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哥哥来哥哥去的冒出一箩筐好话。 榆秋嘴角噙笑,知晓他今日定是要闹着喝酒,扶稳他乱扭的身子,示意笔五去取桂花米酿来。 此为中秋头一茬桂花与御米所酿,格外搁进去好些蜜糖,酒只占去不到一成,榆禾半杯下肚,喉间半丝辛辣之感也没有,甚至感觉比甜汤还好喝。 单单只喝这点儿压根不够尽兴,榆禾抄起酒盏,往榆怀峥那儿跑,两人酒壶相碰,豪气仰头对饮。 桂花米酿见底后,榆禾还要去榆怀珩身旁,讨来几杯葡萄酒续上。 众人瞧见他神色清明的模样,纷纷上前夸他海量,榆禾听得更是来劲,再度开始满殿跑,跟每人都要对碰一杯,连元禄福全都被小世子灌了两杯福酒下去。 三壶酒饮完,榆禾抱着空酒盏,坐回自己席位,眼中依旧是如泉溪般清澈见底,只是落不到实处,呆呆懵懵地看着邬荆,颊边渐渐泛上酒意熏出的酡红,眨眼都变得缓慢,也不说话,就这么枕在酒盏上,弯着眉眼与人对视。 大家一开始只当小禾是想与那人私语,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没往那分去注意,直至戌时已至,牵他出去看烟花时,才发觉小禾喝醉了。 榆禾醉后反倒是不闹,出奇的乖巧,甚至还能认人记事,听到烟花,比他们跑得还快。 刚至殿外,簇簇烟火骤然升起,锦绣霞光照亮整片黑幕。 在一众亭台楼阁,花鸟走兽的样式里,一只圆滚滚的锦鲤最为显眼,鱼身戴满珠串玉珏,骑着长龙遨游天际,绕着云间转完一圈,径直跃上龙门,在珍馐美馔的仙宴中打滚,转而跳入瑶池玉液里畅游。 最后从水面上腾空而起,被十只大锦鲤包围其间,扭着鱼身来回转圈。 第226章 榆禾赏得分外投入,半点没听见榆怀珩打趣他,若不是正醉着,定要嚷嚷代表自己的那只太胖。 他觉得离得有些远,想凑近些看,足尖一点,身形翩跹地坐去房檐上。 这会儿被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些许,清楚听见舅舅讲他坏话,什么叫刚夸自己乖巧没多久,转身就上房顶,他明明一直都很是乖巧。 夜空中的烟花,绚烂如碎玉飞溅,可房檐之下的众人,目光皆聚在这双星河倒注,光华璀璨的琥珀眸间,分不开注意。 榆禾仰望半刻烟花,再低头看向含笑望着他的家人,接着瞥见正下方,满心满眼皆是他的阿荆,他弯起嘴角,张开双臂往下跳,被数不清的臂弯接了个严实。 耳边听着众人念叨今后可不敢再给他喝酒了,榆禾笑得更加明媚,整张小脸灿若春阳。 风月正美,只望岁岁有新卷,日日常欢喜,愿得长如此,年年皆圆满。 -----------------------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