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抄斩二十一次》 第1章 本书名称: 满门抄斩二十一次 本书作者: 十尾兔 本书简介: 叶惜人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千金,拥有平静安宁的幸福家庭。 祖母是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 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户部尚书; 母亲是聪慧过人的当家主母; 兄长是德才兼备的京都好儿郎…… 全家只有最受宠的她平平无奇,没什么过人之处。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 直到后来: 德才兼备的兄长“考场舞弊”,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诰命祖母“私藏通敌证据”,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尚书父亲“贪污军费”,母亲“知情不报”,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这个家,一点也不平静安宁。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哦,因为“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她已经为抢救这个家,循环被斩二十次了:) 叶惜人:这局无了,重来! - 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严丹青,被困在地牢里面等待三日后斩首。 关他之人面目狰狞,信誓旦旦:“三天后,你必死无疑。” 后来—— 他过了三天三天三天又三天。 还没死,又回到第一天。 一抬头,关他之人用刀指着他,面目狰狞,信誓旦旦:“三天后,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 p1:古言无限流,循环,二十一次是代词,不一定循环二十一次,前面几次循环会有文字上“循环”,介意勿入。 p2:成长流he,微群像,剧情为主感情为辅,女主并非一开始就超强,一次次比一次成长,循环结束,正文就结束了。 p3:网络一线牵,文明留言。 p4:本故事纯属虚构,全文架空、无原型。 第1章 循环 科举舞弊的哥! 第1章 “快,再快一些!” 马车哒哒,车内的女子探出头,满脸急色,车夫抖动缰绳,不断催促马儿加快速度,暗夜长街之中,快马疾驰而过。 三月春寒,她额头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心脏“咚咚”剧烈跳动,就像是无数记重锤砸得人快要窒息。 快点! 再快点! 眼下已是寅时,等到卯时贡院开门,从各地汇聚而来的举子们就要入场,三年一次的春闱正式开始,而那时一切就都晚了,必会走入相同的噩梦当中。 不,不是噩梦。 冰冷腥臭的鬼头刀,刽子手喷出的烈酒,母亲的哭喊,还有叶家满门滚落的头颅,他们睁着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在满地鲜红当中,死不瞑目…… 那是地狱啊! 叶惜人死死攥着拳,指甲嵌入肉里的剧痛才能让人相信此刻一切还未发生,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维持冷静,不再回想,继续反复推演计划。 好在…… 她出门之时,瞧见叶长明正同父亲叶沛说话,还未前往贡院,此时自己赶在了叶长明前面,只要再快一些,就能留出准备的时间。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马车沿着永安路穿过新都大街,来到靠近城门的文林坊,叶惜人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车夫肩膀—— “停下!” 车夫吃痛勒绳,白马前腿高扬,发出一道尖锐的嘶鸣,车身晃动,他疑惑回头:“二姑娘?” 不是去贡院吗? 时间紧迫,叶惜人来不及多说,匆匆提起裙摆跳下马车,紧了紧兜帽遮住脸,提着灯笼、屏住呼吸转入漆黑的巷道中。 “哎——”车夫急了,下意识阻拦,“二姑娘,近日城中极乱……” 叶惜人回头瞪了眼。 车夫立即收声,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心尖,让他再不敢阻拦。 不知道为什么,一贯柔弱安静的二姑娘今日很不一样,那眼神……就仿佛刚从地狱里头出来,烧着一把火,撑着她的身躯。 他赶忙摇摇头,将奇怪的念头扔出去,握紧身边放着的刀,忐忑地盯紧晃动的灯笼,不敢错眼。 叶惜人加快脚步。 乱? 要是不乱,她还不往这里来! 死亡面前,流民也没什么好怕的。 巷道之中漆黑一片,灯笼晃动,若隐若现的光芒笼罩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他们衣衫褴褛,倚着砖墙,不知死活。 听到动静,一些人睁开了眼睛,看清楚烛光映照下的锦服时,双眼骤如暗夜的狼,警惕又不怀好意。 车夫会武,就在身后盯着,随时能冲上来救人,叶惜人紧了紧手上的灯笼杆,克制着恐惧,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中开口—— “来个人……帮我办件事,二十两银子!” 话音落地,巷道霎时一片死寂,风声变得清晰,烛火跳动。 黑暗中缓缓坐起来更多的影子,被烛光拉长,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满是贪婪。 经久战事,不仅流民不断,就连南都当地不少农人也因为高昂的粮价吃不起饭,别说二十两银子,就是一碗米,也能买一条命。 而恰恰这些睡在巷道当中的人,都已至绝路。 到绝路,没什么不敢做。 无数人蠢蠢欲动,但没人吱声,好似忌惮着谁一般。 叶惜人心头一跳。 这时,巷道黑暗最深处,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其他人纷纷挪开身体,为他让出一条路。 “我叫马山,这钱我要了。”那人一点点走到叶惜人面前,嘶哑声音逐渐清晰,“说吧,做什么?” 叶惜人微不可见松口气。 两人避到一旁。 叶惜人打量面前之人,虽神态有些憔悴疲惫,但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镰刀,沾着血,显然是个狠角色,就如同那握着鬼头刀的刽子手,让人胆寒。 头回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声音轻颤—— “两刻钟后,会有一个穿着襕衫,头戴紫纱罗长顶巾,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仆从的举子前往贡院,你带人在路上劫住他……” 马山截断:“杀了他?” 叶惜人呼吸一滞。 杀什么杀,那是亲哥啊! 她赶忙摇头,顾不得害怕往前,“打他一顿,让他没法子参加春闱就行,记住,千万别伤他性命,也别留下治不好的伤,可要小心些。” 马山眉梢一挑。 就这? 他上下打量面前站着的柔弱女子,兜帽严实看不清模样,但露出的手白皙纤细,分明是养尊处优,一双乌黑的眼睛清澈,倒影着灯笼,如两团火焰在眼中跳动,燃烧着愤怒。 晨起露重,马山衣衫单薄,脚下草鞋尴尬地露出脚趾,他活动手脚带来暖意,提醒—— “若只是小仇小怨,小娘子还是别在今日收拾他,碍人前程,比伤他更让人记恨。” 大梁从前是二月春闱,但连绵战事,去年行台从北都迁到南都、新皇登基,好不容易趁着北燕使团进京的和平开启春闱,乱世当中,那些读书人们个个都盼着考取功名,披上一层官衣,哪舍得错过这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 打人都要叮嘱小心些,别是这二人根本没仇,只是相好之间闹点小脾气,回头又后悔了,再同那举子一起来找他马山的麻烦…… 他的打量很是不善。 叶惜人闻言,眼中燃气火,胆怯一瞬全部消失,一字一句:“你放心,我与他可不是什么小仇小怨,乃是灭、门、之、仇。” 马山:“??” ——灭门之仇却叮嘱下手轻些,他不理解! 叶惜人不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她哥叶长明今日踏入春闱考场,傍晚时分,皇城司的人就得闯入叶家,将全家拖去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可不是灭门之仇吗? 至于叶惜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哦。 她被砍两次了。 天隐隐有了点光亮,叶惜人下意识摸摸脖子,虽然听起来有些玄乎,但她确实已经过了两个“今日”。 第一个“今日”她一无所知。 早上和爹娘一起送兄长春闱,回来后与母亲在家盘账,等待着春闱结束,却没想到傍晚时分,皇城司指挥使陆仟带人闯入叶家,宣旨因叶长明考场舞弊,行迹恶劣,判了叶家满门抄斩,以正法规。 再次睁开眼睛,叶惜人捂着脖子,晕晕乎乎。 原以为只是做梦,却没想到接下来丫鬟婆子们说的话,与梦中一模一样! 叶惜人大骇,于是,第二个“今日”她亲自送叶长明去考场,因着不放心,不断叮嘱他不要作弊,险些气死叶长明。 叶惜人同样觉得奇怪。 大梁重文,一贯对舞弊判得极重,鲜少有人顶风作案,而一旦案发必是满门抄斩,因此,多年未有舞弊重案。 更何况叶长明自小读书,文采卓绝,怎么就牵扯上考场舞弊? 第2章 叶惜人那会儿还没弄明白自己撞了什么鬼,到底是不是还在梦魇当中,晕乎乎回了家……哪知道傍晚时分,再次被满门抄斩。 两次撞鬼,两次被斩,哪里还是做梦! ——绝不能让叶长明进考场。 她不知道为什么“死而复生”,更不清楚考场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叶长明进了考场就一定会出事。 前程能有全家的命重要? 再次睁开眼睛,便是今日。 叶惜人试图阻拦,然而叶长明等着这次春闱入朝一展抱负,压根儿不听,她又总不能说你入了考场,全家都得死吧? 谁信?! 叶惜人如果不是已经过了这一日两次,也根本不会相信! ——如此,那就只能对不起哥了。 叶惜人仰头看向马山,斗篷微动,不安的眼神变得坚定,叮嘱:“记着别认错人,他叫叶长明,今日还戴着……” 马山不理解。 但出钱的人就是道理,他掂了掂银子,照做。 - 天光渐亮,隐藏在黑暗中的南都逐渐变得清晰,街道上车马声响起,南都门口百姓排起了长队,等待进城。 永安街一道上住着不少官宦,仆从正在整理马匹,等待老爷们上值,南都在晨光中,一点点热闹起来。 叶惜人自小门回叶府,心神不宁。 她自小闺阁教养,爹娘宠爱、兄长爱护,是个极循规蹈矩之人,还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一时担心马山能不能办好事,一时又担心叶长明会不会被伤得太重。 “惜惜,你怎么在这儿?”廖长缨送叶沛上朝后,沿着回廊走过来。 叶惜人心头一跳。 随即,她压下心虚,露出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笑容上前,“娘,我原想着去送送兄长,可又担心他见到我会紧张,影响春闱,半道回来了。” 廖氏闻言,也有些发愁,“眼下不是入朝的好时候,你哥哥非要春闱,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她叹口气,握住女儿的手: “算了,你别理会他,横竖也睡不着,我带你盘一盘府上的账,你若能掌好中馈,以后出嫁……” 想到女儿被战事耽误的年岁,就更发愁了。 叶惜人还在慌神,也没仔细听,被廖氏拉着离开,仆从抱着一摞摞账本往前院去,叶府霎时热闹起来。 卯时已至。 叶惜人越发不安,手上漫不经心翻着账本,里面的一个又一个字根本没有入眼,心乱如麻,眼神呆滞。 马山能认出来吗? 叶长明会不会伤得太严重? 看那马山凶神恶煞,万一打得重了,岂不是真害了她兄长? 廖氏拨动算盘,头也不抬:“你跟着算算,上月采买一共花了多少钱,若是算不明白,以后也会被下人……” “二十六两三钱。”叶惜人正出神,随口回答。 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来说科考不了,眼下也该被抬回来啊? 廖氏一怔,惊讶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算过了?” 叶惜人一顿:“……” ——哦,差点忘了,是前两个“今日”算过。 她拍了下脑袋正想怎么解释,外面响起嘈杂的声音,一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身上还沾着泥,见到夫人与小姐,哭丧着一张脸: “不好了,大公子在去春闱的路上,被几个蒙脸的流民打断了腿!” “什么?!”廖氏与叶惜人同时站起来,一个惊,一个喜。 廖氏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天啦,我那可怜的兄长~” 叶惜人揪着手绢、擦着眼睛,挡住扬起来的嘴角,另一手掐住大腿,狠狠用力,以免笑出声,“这可真是……太不幸了!” 哈哈哈哈! 总算解决了满门抄斩的麻烦,叶长明若是考不了,还怎么“舞弊”? 不过,打断腿会不会伤得太重了? 叶惜人眉头微蹙,刚升起对兄长的担忧之心,就听那小厮又道—— “二姑娘莫伤心,大公子身残志坚,找大夫上完药后,让人抬着进了考场,没影响春闱呢!” 叶惜人:“???” 作者有话说: ---------------------- 兔崽开文啦! 大家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呀(偷偷看)! (前三章评论区随即掉落红包,爱你们!![狗头叼玫瑰]) 第2章 下手 科举舞弊的哥! 第2章 不是,腿都断了,还非要上考场,叶长明你和叶家是有仇吗?! 叶惜人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丫鬟雪婵赶忙伸手接住她,婆子着急忙慌让人取热水、搬来椅子,众人慌慌张张,前院一阵兵荒马乱。 廖氏一下下抚摸女儿的后背,牵着她坐下,轻声安抚:“别担心,你哥哥皮糙肉厚,一定会没事的,娘派人去贡院外面守着,你莫担心……” 叶惜人:…… ——我不担心他,我就是想再打一顿! 廖氏:“大郎也真是的,受了伤就不能先回来吗?” 叶惜人:…… ——他一定和我叶家有仇! 廖氏:“也不知道谁干的,伤得重不重?” 叶惜人:…… ——真是打轻了!! 叶长明确实皮糙肉厚,都这样了还能去贡院送死。 叶惜人咬牙切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袋里面嗡嗡响,已经看到全家踉踉跄跄被压到了菜市口,举起的砍刀闪着寒光,脖子一痛,满地鲜红……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捏紧廖氏的手腕,终于出声:“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什么?”廖氏一怔。 气血上涌,叶惜人猛地站起来:“反正都要死,这回可不能再做个饿死鬼,来人啊,把我爱吃的都送上来,没有就出去买。 “雪婵,快给我准备纸笔,早看永宁那丫头不顺眼,我要好好写信骂她一顿,之前看上那副死贵的头面,快去给我买回来。 “还有我的嫁妆呢?赶紧整理银钱买成粮食送出去给流民们,我要积攒功德,保佑下一轮能够顺利度过灾祸,阻止悲剧……” 她在认真交代“后事”。 嘴角挂着没有温度的笑,满脸淡淡的死感。 “啊——” 廖氏听到这些,尖叫一声,惊呼:“我的儿啊!” - 叶家这一天兵荒马乱。 大公子“带病”进了贡院,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二姑娘着急“疯了”,做出一些极为出格的事。 廖氏发愁地看着正大口大口吃着的女儿。 叶惜人有种死一般的疯感,桌上是满满一大桌子各色美味佳肴,她甚至还饮了两杯酒,吃饱喝足,脸颊微红放下筷子,平静开口: “娘,你吃太少了,快再多吃一些。” 廖氏哪里吃得下去,一直担忧地盯着叶惜人,闻言愁道:“娘的惜惜呀,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还是找郎中来看看吧?” “昨天”找过了。 没病,就是真遇到鬼打墙,在这一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叶惜人看了看天色,用手帕擦擦嘴角,转动手腕上套着的几个镯子,还嫌不够,顶着满头珠翠走到廖氏面前,把一旁放着的金钗全都给她簪上,叮嘱: “带上这些,娘记住待会儿只要给那些人分点好处,总不至于太吃苦。” 廖氏:“?” 疯了,她女儿真是疯了。 还没等开口,叶惜人看向门口方向:“来了。” “嘭——”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逻卒冲入叶家,长刀寒光森森,叶府众人大惊失色。 领头之人乃是皇城司指挥使陆仟,头戴黑色乌沙,红衣似血,眼神如刀,冰冷地扫过廖氏与叶惜人,手臂一震,抖开一卷黄麻纸敕令,在极致的恐惧与安静当中,阴冷开口—— “叶氏门中,上下听判!” “查户部尚书叶沛之子叶长明,妄读圣贤,考场舞弊,欺君罔上,证据确凿,依《大梁律》,叶氏上下坐受荫蔽,满门抄斩!” 叶府上下,霎时安静。 “不可能!”廖氏惊骇。 她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然而叶惜人裙摆微动,先她一步上前。 前两次她和其他人一样被吓得六神无主,几乎没做任何抵抗,被皇城司的人拷起来带走,在绝望中砍了头。 但这回与之前不同,叶长明进入考场那一刻她就做好死亡的准备,此刻虽有些恐惧,却还能让自己勉强保持着清醒理智。 到“第三次”听旨,她终于对着陆仟开了口: “陆大人,我父乃从二品户部尚书,即便我兄长犯事,也当是大理寺收押审判,移交刑部,怎就直接判我叶府满门抄斩?” 她颤抖着唇开口,声音越来越抖,却也越来越响亮,前院寂静无声。 第3章 陆仟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 叶惜人被廖氏护着后退,衣袖下的手指轻颤,但咬着唇梗着脖子,回视这位皇城使,不肯低头。 “叶沛倒是有本事,不仅把儿子教出个考场舞弊,还把女儿也教的这么胆大。”陆仟倏地冷笑,满脸讥讽,“考场舞弊本就是满门抄斩的重罪,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哪里还需要大理寺插手?” 他一步步走向叶惜人,手上的刀带着寒光,绯色公服带来极致的压迫,一双眼眸盯着人时,就像是被毒蛇盯上。 两人步步后退,直到抵着桌子,退无可退。 “如今北燕使节刚刚入京,你们叶家就闹出这样的丑闻,叶沛又如何?早已被我拿下,此刻还不是在诏狱等死。”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户部尚书看似从二品,实则上有平章事兼枢密使蒋游统管六部,下有户部右槽于之择侍郎得蒋相看重,叶沛又算得上什么。 而陆仟执掌皇城司,拱卫京都,乱世当中,哪里会怕与他没什么关系的户部尚书? 叶惜人心一沉。 前两次被砍头时,虽知道旨意是“满门抄斩”,但毕竟在菜市口没见到叶沛与叶长明,还能抱有一线希望,如今看来…… 他们二人也没活下去。 廖氏勉强找回一丝理智,急切解释:“大人,长明我了解,他的文采出众,在北都时就小有名气,怎么可能考场舞弊?会不会是误会,求大人——” 陆仟握着刀,将叶惜人与廖氏往后一推,冷笑:“证据确凿,有什么冤情去和阎王说吧!” 说完,陆仟抬脚便走。 两人被推倒在地,叶惜人忙站起来,又去搀扶廖氏。 “大人——”廖氏还在喊。 然而陆仟已经招招手,让人将她们捆了带走,甚至连后面长寿堂的祖母也没放过,让人去拿。 几个人高马大的逻卒上前,手上拿着粗糙的麻绳以及一团用来堵嘴的布,廖氏护着女儿,被人粗鲁地拉开。 叶惜人咬咬牙拔下金钗,往拿着麻绳的逻卒手上塞去,扯出一个笑:“大人们拿去买酒喝,千万手下留情,我祖母年事已高,又是三朝诰命夫人,求大人照顾些。” 逻卒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份量不轻的金钗。 几人对视,绑着叶惜人与廖氏的绳子就变得松松垮垮,那团用来堵住嘴巴的麻布消失不见,去拿叶家老夫人的逻卒也没带麻绳。 “大人,怎么会这么突然?”叶惜人低声问押着自己的人。 那逻卒眉头一皱。 叶惜人褪下一个金镯子,悄悄塞给他。 “谁知道啊?今儿上午就说有人科举舞弊,从贡院里面拖了一个举子出来,宫里面动静不小,陆大人让盯住你们家,拿了圣旨就带我们来抓人,折腾一天。”逻卒衣袖一震,迅速收走金镯子。 “那——” “干什么?!”前面,一个小头目转身呵斥,满脸凶相,手上的鞭子朝着他们狠狠抽过来,毫不留情。 这些要死的官宦家眷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份量。 叶惜人身体一颤,忙又褪下暖玉镯子,绑着的手艰难捧起来,很是识趣,“大人,我就问问,想做个明白鬼。” 小头目微顿,就很难不心动。 于是,鞭子顿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小头目悄无声息拿走镯子,压低声音: “你们活不了,别挣扎了,北燕使团入京,朝中上下忙着应对他们,你兄长却闹出考场舞弊的丑闻,证据确凿,正好被那北燕使团听到,好一阵嘲讽大梁,陛下和相公们震怒,当即就拟了满门抄斩的旨……” 叶惜人心中一沉。 真没救了。 她把金钗与镯子一样样取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少遭点罪吧。 ——也是被砍得熟门熟路了。 - 皇城司,诏狱。 一个人影坐在满地茅草之上,身上铁链绑住手脚,浑身是伤,血迹沾湿了布衣,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这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一片死寂。 但黑影仍然端坐其中,脊背挺直,身姿一动不动,只眼睛微微转动,视线看向地牢入口方向。 阴影出现,牢卒走进来将饭盒放在黑影面前,饭菜一份份取出来,又倒上一碗水。 黑影缓缓闭上眼睛。 - 菜市口刽子手高举双手,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剧痛袭来,鲜血喷溅……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眼惊恐。 “姑娘?”丫鬟们鱼贯而入,领头的大丫头一脸焦急,一边给叶惜人擦着额头冷汗,一边吩咐,“快送些水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 叶惜人咽下口水,问:“雪婵今日是几月几?” “三月初一啊,今儿正是春闱……” 果然又是这一天! 叶惜人猛地跳下床,咬牙切齿:“快,给我穿衣服,让人备好马车,我要去‘送送’我哥……” 只要叶长明进了考场,就有舞弊丑闻,而朝廷根本不听任何解释,直接下旨满门抄斩,三次过程有所不同,但结果一模一样。 想要改变结局,必须解决源头! 黑暗中。 黑漆马车哒哒一路疾驰,惊起烟尘,停在了文林坊小巷外面。 叶惜人提着灯笼匆匆踏入黑暗巷道当中,一回生二回熟,无视一双双如狼一般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喊道: “马山,给我出来!” 马山:“??” 他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从黑暗当中走过来,人高马大的魁梧身形极具压迫,满脸不善:“你谁?” 奇怪。他打量着叶惜人,对方虽然带着兜帽看不见脸,但这样的大家闺秀,他是绝对不可能认识才对。 “这不重要。”叶惜人提着灯,微微笑,“重要的是帮我办件事,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什么事?”马山脸上的不善一收,立即答应。 “两刻钟后,会有一个穿着襕衫,头戴紫纱罗长顶巾,身后带着一胖一瘦两个仆从的举子前往贡院,你带人在路上劫住他——”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给我打断他的右手,如果他还要去考场,就把脚一起打断,只要能治,下手重些也无妨!” 上回就是她吃了心软的亏,人果然不能太“善良”。 马山:“……” ——这得多大的仇啊? 作者有话说: ---------------------- 叶长明:谁打我! 廖氏:谁打我的儿! 叶惜人:……真是打轻了!! 第3章 撞车 科举舞弊的哥! 第3章 叶惜人这回学乖了。 她不仅让马山下手狠些,还亲自盯着对方动手。 看着叶长明悠闲提着考篮、哼着曲儿,带着一胖一瘦两个小厮走近,她吹灭灯笼,站在巷道的黑暗当中。 ——今日再让叶长明进考场,她就不是被砍了三次头后的叶惜人! “大公子,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啊?”小厮胖金声音远远传来。 叶长明眉梢一挑:“紧张什么?我还能考不上不成?” “倒也是。”瘦银露出憨憨的笑容,满脸崇拜,“大公子才学出众,必然能高中榜首,名耀南都。” 三人说着,越来越近。 马山几人对视一眼,蒙住脸一拥而上,这人是有些本事,带的人同样下手又快又狠,一脸嘚瑟的叶长明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人重重摁倒在地。 “嘭!” 密密麻麻的拳头招呼过来。 “大公子!”胖金与瘦银瞪大眼睛,立刻便要扑出去救人,然而另外几人死死拖住他们,不让靠近。 “干什么?”叶长明拼命挣扎,他从来只爱读书不爱习武,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你们是什么人?!天子脚下,怎么敢如此放肆!” 来人不管不顾,几拳打得他头晕眼花后,从身后摸出一根棍子,在手上掂了掂,眼神骤然一厉,朝着他的右手狠狠砸过去。 “嗷——” 叶长明嘶吼出声。 胖金、瘦银都会功夫,很快挣脱纠缠他们的几人,将人狠狠踹开。 胖金扑向大公子,瘦银攻向马山,破口大骂:“混蛋玩意儿,快放开我家大公子!来人啊,流民作乱!” 喊声在黑暗当中传开。 马山不做纠缠,借着瘦银一脚退后,抄起棍子一招手,带人钻入黑暗的巷子当中,消失不见。 叶惜人看向他离开的背影。 这马山是个能人,胆子大下手又果决,武功不差,能管得住其他人,让人都听他的命令行事,最难得是不恋战,走得及时。 胖金、瘦银武功可不差,要不是没时间、也没办法制住这两人,她还是不想对亲哥下手。 第4章 念头一闪而过,叶惜人深吸一口气。 她朝着自己的大腿掐过去,瞬间眼眶通红,泛起湿意,尖叫一声冲出去,“啊,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她蹲在旁边,上下检查。 ——可千万别下手太轻了,让他能“身残志坚”。 胖金与瘦银急得团团转,虽惊讶叶惜人突然出现,但想到兄妹俩的感情,立刻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脸急切:“二姑娘,这可怎么办,大公子……” 叶惜人指挥:“快,送我哥回去!” 叶长明痛得满脸狰狞,抱着手臂,闻言却重重摇头,艰难开口:“不、我要科举,让我去春闱……” 他不想放弃。 “大公子!”胖金瘦银六神无主。 叶惜人扶着他的手,满脸担忧,语气无比坚定:“不行,哥你伤势这么严重,必须尽快回家治伤。” ——都这样了,还想带着全家去死! 叶长明还想说什么。 叶惜人面色不变,扶着他受伤手臂的手一个激动,“不小心”微微用力,叶长明瞬间变脸,痛到失声。 闹着要去春闱的声音瞬间消失。 叶惜人站起来:“带回去。” 胖金与瘦银立刻有了决断,背起人,着急忙慌折返叶府。 叶惜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要回去了,娘就不会再让他出来参加春闱。 总算,改变了结局。 马车从远处过来,停在叶惜人旁边,车夫拿着油纸包跳下来,“二姑娘,这是潘家铺子的早点。” 叶惜人接过油纸包上了马车,也没吃,随手放在一旁。 车夫奇怪,刚刚姑娘要吃潘家铺子的早点,让他赶紧去买,怎么这会儿又不动? “我哥刚被人伤了手,已经送回叶家,今日恐怕不能参加春闱。”叶惜人说。 “啊?”车夫急了,“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叶惜人摇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去贡院。” 她想去看看……这次春闱到底有什么玄机,为什么会发生叶长明舞弊事件? 车夫不解。 但他是叶惜人未来的陪嫁车夫,卖身契在叶惜人手上,自然只忠于她,没有迟疑,架着马车朝贡院去。 贡院 北都失守,行台匆忙南迁,大梁国都从北都搬到如今的南都,年幼的先帝去岁到南都不久便驾崩,新皇匆匆登基,开恩科。 战乱不断,已经有四年没有春闱,贡院来的人却并不多。 一则战事不仅影响春闱,各地乡试同样未能如期举行,二则淮安渠以北大多在北燕人手上,举子们来春闱的路千里迢迢,难以穿越战乱之地。 叶惜人看着井然有序的贡院,听着耳旁书童们议论之声—— “总算可以春闱了,咱们公子一定能金榜题名。” “可不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蒋相早说此次春闱取中直接授官。” “阿弥陀佛,总算是停了战事,天下太平什么都好。” “那也难说,毕竟北燕使团才进京,要是和谈不成怎么办?” “别说这种话,北燕既然愿意和谈,怎么可能谈不成?这才太平几天啊!” …… 叶惜人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科举舞弊的发生? 几次重来,叶长明都不像是要考场舞弊。 被人陷害? 他哥哥才学出众,虽在南都名声尚不显露,但在行台南迁之前,也算是扬名北都。 招人记恨正常,可想下手成功却并不容易,再说,江南文风昌盛,南都这边名声大的才子更多,怎么就只盯上叶长明? 三次同一个结果,叶惜人不相信巧合。 他哥平日得罪的都是些纨绔子弟,哪有本事在考场上做局,况且,上一个今日她在贡院门口提醒过,她哥就算生气也会注意,不至于轻易被人陷害。 那些有本事左右科举的人,都忙着接待北燕使团呢,害她哥一个小举子做什么? 大梁春闱舞弊只是丢人,与朝中大事、北燕和谈可没什么关系。 叶惜人想不通考场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今日她从根上“解决”了舞弊问题,就看没有叶长明的春闱…… 还会不会闹出考场舞弊。 比起让他哥参加这一次春闱,她更想保住全家的命,春闱还有许多次,但命只有一条,她在这一天醒来三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回去吧。” 车夫点头,马车摇摇晃晃离开,朝着西边叶府去。 - “吁——” 车夫猛地勒住马,动作太急,马车往前一晃,正出神的叶惜人身体一歪,撞到旁边马车璧上,闷哼出声。 还未坐直身体,就听对面有人用别扭的大梁话呵斥:“放肆!你怎么驾车的?!” 车夫不干了,反驳:“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我好好驾着车,你突然冲——” “啪!” 一鞭子抽到马车上,重重一声响,叶惜人一惊。 车夫正要摸出刀反抗,就听对面车夫扬声:“还敢狡辩?要是惊扰了殿下,你和你主子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听到这话叶惜人下意识脖子疼,有些窝火。 但前面“殿下”二字,却更让人心惊,叶惜人推开马车门,声音柔和,客客气气:“是小女未能管束好下人,还请恕罪。” 与此同时,对面马车里面,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掀开帘子,一清朗男声不急不缓:“莫勒。” 对面刚还猖狂不已的车夫莫勒收声,恭敬低头,“殿下。” 叶惜人视线看过去。 果然,对面不是大梁人,车夫一身北燕戎装,头发编着辫子,凌乱垂下,马车旁跟着一行北燕人,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挂着寒光森森的刀,拱卫着中间的华贵马车。 叶惜人没往马车里面看,只是下了马车垂着头,示意车夫避到一边,让出路来。 车夫挪开马车。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马蹄声,几道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哟,赤盏殿下,这是怎么了?” “无事。”马车里面的人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刘相公,李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刘多喜笑道:“圣上和蒋相可是吩咐了,要陪好殿下,我等自然要随时待命。” 他转过头,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对殿下无礼?”声音严肃下来,看向叶惜人二人眼神不善。 叶惜人依旧低着头,也不辩解,只行礼道歉:“是小女着急回家,马车急了些,冲撞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两辆马车都在旁边,分明是对面北燕的马车突然从巷子里拐出来,惊了叶家的马车才对,那北燕车夫害怕主子怪罪,故意指责叶惜人他们。 刘多喜视线扫过两辆马车,突然对着叶惜人怒目而视—— “你是哪家的?你可知你冲撞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救下 科举舞弊的哥! 第4章 叶惜人垂首不答。 对面马车里的人看了刘多喜一眼,又看向低头避到一旁的叶惜人,缓缓开口:“是本王的下属不懂事,冲撞了姑娘才对。” 他看向车夫,声音平静:“走吧,莫勒,回去自己领罚。” 叶惜人听到这话,抬头看去。 马车里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面白如玉,剑眉星目,同其他皮肤粗糙的北燕人很是不同,身姿慵懒地倚在马车里,炭炉钉在车上,燃着火光。 他说着道歉的话,却没几分歉意,漫不经心,身上穿着锦缎华服,狐裘坎肩毛茸茸拖着脸,衬得唇红齿白,视线随意地扫向叶惜人,两人目光轻触。 叶惜人眼睑一颤,收回视线,安静垂首立在一旁。 “是。”北燕车夫狠狠瞪了叶惜人的车夫一眼,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小心翼翼架着马车离开,刘多喜几人跟上,寒暄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车夫有些委屈,嘀咕:“二姑娘,不是我的错,是北燕那车夫蛮横不讲规矩,突然就冲出来,若不是我及时勒马,恐怕……” 叶惜人提着的气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落下,看向他,语气平静:“那又怎么了?你想和北燕太子讲道理?” 以为其他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谁错吗? 车夫顾不得生气,大惊:“北燕太子?那位号称北燕军师的大王子?!” 先帝年幼没有兄弟,当今年轻尚未大婚,叶惜人听到“殿下”二字,就猜到除了北燕的王子没有其他人,而且…… 这次北燕使团首领之人正是北燕大王子,下一个北燕王,赤盏兰策。 要是当朝的“殿下”还能讲讲道理,要是十几日前,还敢与北燕人据理力争,如今两国和谈这个节点上,谁敢去碰北燕人? 第5章 之后赶来的官员中,领头之人是参知政事刘多喜、礼部尚书李仁意,朝廷都要捧着的北燕使团,他们哪里得罪得起,叶惜人死怕了,胆小。 没惹上麻烦,今日算他们好运。 车夫也是心惊,不断拍着胸口:“还好那位讲礼,没为难咱们。” 他想到刚刚看到的人,又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北燕大王子竟然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脾气挺好……” “走吧,我们回去。”叶惜人不置可否,重新上了马车。 她对北燕人可没好印象。 且不说肆意侵占大梁,种种劣迹。 就说最近,叶惜人没忘记昨儿皇城司说过的话,“科举舞弊”消息传进宫时,如果不是北燕人幸灾乐祸,他们家未必立刻满门抄斩……国仇与家恨,能有什么好印象? 车夫驾车离开,这回刻意放慢速度,怕又撞上这样的大人物。 另一边。 赤盏兰策突然问:“那是哪家的人?” 李仁意一愣。 刘多喜微微一笑:“瞧着那马车是叶家的,户部尚书叶沛,他们家就一儿一女,想来是叶家二小姐。” 赤盏兰策颔首。 半晌,他道:“是个聪明的。” 马车终于回到叶府。 叶惜人站在门口,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喧哗,以及叶长明的嚎声、廖氏的安抚。 “娘,我要去春闱!” “哎哟喂,你可消点吧,春闱已经开始,你这样子怎么去?拿得起笔吗?再说了,你年纪小,下一次再春闱也来得及。” “啊啊啊!” …… 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叶惜人提起裙摆,快步进去。 屋内,叶长明正在床上哀嚎:“疼死我了,有没有药让我手臂不疼啊,这个庸医!” “公子小心些,千万别再伤着手。”胖金圆乎乎的脸上带着忧愁,“大夫可是说了,虽然不严重,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要好好养着。” “是呀,药已经喝下去,疼就只有先忍着。”廖氏将手上的药碗放到一边去。 见叶惜人进来,廖氏站起来,“快看看你哥,回来一直不停哭嚎,手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他就是没能参加春闱,正发脾气呢。” 她摇摇头,很是无奈。 叶长明猛地坐起来,完好无损的手狠狠一拍,破口大骂: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害老子,给老子等着,一定会把幕后凶手揪出来!毁人前程,真是缺德冒烟的玩意!祝他家全都倒霉,一个也考不上!” 啊这…… 要不还是别咒你自己了? 叶惜人下意思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 但想到几次满门抄斩遭的罪,以及拦都拦住非要去送死的哥,那点子心虚又烟消云散。 廖氏摇摇头出去,叶惜人将旁边放着的糖块端过来,声音温和: “哥,你下次再去一定能高中魁首,这次老天不让你参加,没准儿是护着你呢,吃颗糖,别生气了。” 她把糖喂给叶长明。 叶长明一口吞下,感动:“还是妹妹你最关心我。” 把糖咬得“嘎嘣”响,他从喉咙里面挤出声音,一字一句:“别让老子逮着害我的缺德玩意儿!” “好妹妹”叶惜人一脸温和,微笑不语。 - 叶沛下值回来,大概是早就收到消息,直奔叶长明的屋子。 “爹。”叶惜人放下书,站起来。 叶沛年纪不轻,已是四十出头的人,前些年还不显老,自从做了户部尚书后,大梁连年战事,头发渐渐发白,脸上褶皱加深。 但模样清瘦,从叶惜人与叶长明的脸就能看出,叶沛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如今年纪大了,儒雅又慈爱。 “惜惜。”叶沛笑了笑,看向床上开始嚎的叶长明,皱紧眉头,“差不多行了,这次没能春闱,下次继续便是,男子汉大丈夫,喊什么喊?” 叶惜人拿着书离开,让这父子俩在里面说话。 “爹!”叶长明坐起来,不甘心,“眼下是个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赶紧入朝为官,才能帮上严小将军,将那群燕狗撵出——” 叶惜人走出屋子。 外面,廖氏搬来了账本,正在盘账。 叶惜人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裙摆垂落,纤细的手指自然而然拿起熟悉的账本翻看。 廖氏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继续盘账,口中说着:“你别担心你哥,让他嚎,没去春闱不是坏事,我和你爹都不同意他现在入朝,局势太乱,他性子又冲动。” 说完,她将其他账本推过去: “你跟着算算,上月采买一共花了多少钱,以后嫁出去可是要执掌中馈,若是算不明白……” 叶惜人几乎是本能反应: “二十六两三钱。” 廖氏一怔,惊讶抬起:“你什么时候算过了?” 叶惜人倏地一笑,摇摇头:“昨儿算的。” 可不是“昨天”吗? 虽然还是三月初一。 廖氏觉得有些奇怪,她女儿昨日什么时候算账了,她怎么不知道? 叶惜人提笔写下这个数字,喃喃:“府上的开销越来越大,这一笔仅仅只是买米买菜的钱,粮价如此高,怪不得处处都是流民。” 廖氏闻言,长长地叹口气,眼神无奈,“这也是没办法,战乱不歇,三月又青黄不接,粮价从每升十钱涨到了五十钱,府上还能吃得起粮,不知道北地如今饿死了多少人?” 行台南迁之后,几乎将北都留给了北燕,整个淮安渠以北任由北燕军肆虐,那群凶恶的蛮子们,不知道将北地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叶惜人想到腰间挂着镰刀的马山,想到那些偷偷睡在巷道之中的人……流民不让进京,她在南都城内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还是最好的一角。 廖氏见她蹙眉,又安慰道: “好在北燕准备和谈,自赤盏兰策入南都后,各地便陆陆续续收到消息,又有朝廷安抚,前几日粮价已经降下来,变成二十钱一升,日子会好起来的。” 叶惜人点头。 战乱总归不好,和谈还没开始,各处景象就已经很是不同,是好事吧? 她看着账本算着时间。 太阳一点点落下,时间一点点过去,影子越来越斜,关着的大门安安静静,一点异常都没有,只偶尔能听到叶长明在咒骂。 廖氏已经离开,叶惜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安静等待着。 嗒嗒嗒。 叶惜人手指轻轻敲动,数着时间,太阳落到了天边,她眼眶逐渐湿润,眼睑一颤,一滴眼泪便落在了账本之上,轻轻溅开。 “姑娘?”雪婵惊讶,着急上前。 叶惜人摇摇头,没说话。 金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脸上,迎着光仰起头,天边火红的太阳并不刺眼,一点点往下,云层围绕着太阳像是个圈,重重叠叠,染红半边天,鸟儿成群结队从夕阳上划过,屋舍的烟囱冒出一圈圈白烟,升上天。 叶惜人看着看着,满脸泪水,却缓缓露出灿烂的笑容,乌黑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直提着的心终于随着太阳落下。 ——她这是救下全家了吧? 作者有话说: ---------------------- 叶惜人:我救下来了! 叶家人:……你想太多。 第5章 初二 科举舞弊的哥! 第5章 熬到深夜才睡着,叶惜人断断续续做着噩梦,很不踏实,双眼紧闭,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像是被绑住了手脚,拼命挣扎不开,醒不过来。 “不要——” 叶惜人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黑暗当中,呼吸急促,剧烈喘息着。 雪婵听到动静赶忙进来,掀开薄纱,一脸紧张,“姑娘?” 叶惜人僵硬地看向她,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开口:“雪婵,今日几月几?”声音颤抖,小心翼翼。 雪婵愣了愣,还是回答:“三月初二,姑娘这是又魇着了?可要让郎中来看看?” 她在旁边坐下,给叶惜人掖好被子,有些发愁: “姑娘这两日都睡得不安稳,让郎中看看吧,大公子昨儿被人打伤,大夫就在府上住着,开几服药也方便……” 雪婵絮絮叨叨,满脸忧愁。 叶惜人却随着她的话露出灿烂笑容,乌黑眼瞳深处,劫后余生的欣喜翻涌。 太好了! 真的过了三月初一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叶惜人彻底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松开,她终于“逃离”三月初一,带着叶家躲过满门抄斩的命运,不用再被压在菜市口,砍掉脑袋。 “姑娘?”雪婵疑惑。 叶惜人笑容不变,抱着被子往后倒去,在枕头上打了个滚,将一头乌黑长发滚得乱糟糟,拉高被子遮住脸,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第6章 “没事,是做了噩梦,都过去了,我再睡会儿!” 她眼睛一闭,终于沉沉睡过去。 雪婵挠挠头,一脸茫然,但见姑娘睡着还是给她拉了拉被子,没让盖住口鼻,随后轻手轻脚出去,压低声音吩咐: “姑娘两日都没睡好,还想再睡会儿,去给夫人回禀一声,另外,你们都小声些,不要吵着了姑娘……” 叶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又都宠爱姑娘,只是多睡会儿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叶惜人睡梦中嘴角都带着笑,踏实地睡到辰时过半才起来。 还是三月初二。 不是做梦,渡了劫,还活着。 雪婵一边为她梳着头发,一边笑着说:“姑娘心情真好,一直带着笑呢。” “嗯,活着就开心。”叶惜人应了声,好心情地拿起最喜欢的金钗,上一次被皇城司带走时,这根金钗她给了逻卒,砍完头回来,一切回归原位。 也不知是遇了仙还是遇了鬼。 叶惜人递给雪婵,由着她簪上,又问:“对了,昨日让人留意春闱,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雪婵摇摇头:“没什么事情,一切正常,贡院的门还没开呢。” 春闱第一场三天,现在还不是开门的时候。 叶惜人脸上的笑瞬间落下来,眼神微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不安再次蔓延,之前的一个猜测得到确定答案—— 考场舞弊,针对的是叶长明。 没有叶长明进入,就没有考场舞弊。 叶惜人庆幸昨日没让他进去,这舞弊针对他一人,只要进去,就必会出事,只有斩断源头才能化解。 可究竟是谁要害他? 又是用了什么手段去害他? 叶惜人眉头皱在一起,眼神凝重,陷入沉思当中。 “对了,”雪婵梳好头发,将桃木梳放回匣子里,像是想到什么,又说:“姑娘昨儿晚上说要去拜佛,晨起老夫人听说了这事,想着家里最近不太平,就让今日都去佛堂,一起拜拜。” 叶惜人点头:“好。” ——是该拜拜了。 她今日起的有些晚,廖氏已经用过饭,叶惜人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吃完才往长寿堂去。 祖母赵氏是将门出身,年轻时候据说敢上阵杀敌,是梁文宗亲封的诰命夫人,如今年岁大了,有些信佛,平日里吃斋念佛,很少出长寿堂。 叶惜人到长寿堂时,听着里面母亲叹气: “这家里也不知道怎么了,长明被人打断手,雪婵说惜惜两日都睡得不安稳,像是梦魇着……” 叶长明马上接话:“我妹妹那是担心我!” 说完,他又咬牙切齿:“都怪那该死的混蛋玩意儿,打断老子的手,要不然——” “你和谁说老子?”赵氏笑眯眯。 廖氏狠狠瞪儿子一眼。 叶长明马上怂了,窝在软榻旁边,缩着脖子,“我这是太生气,那动手的人还没抓到,现在人家都在春闱,就我在这里养伤,憋屈死了!” 他抱着自己的右手,委屈巴巴。 “二姑娘。”门口的丫鬟柳絮见到她,赶忙行礼,掀开了门帘,“老夫人,二姑娘来了。” 叶惜人快步进去,“祖母。” 她恭敬行礼,赵氏恨不得站起来,急切招手。 叶惜人直起身过去,被赵氏拉着手坐在软榻上,老人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指,见有些冷,两手合上去,暖意一点点蔓延,让人心头一暖。 “是梦魇吗?待会儿让大夫看看。”赵氏为她理了理头发。 叶惜人没拒绝祖母的好意,点点头。 旁边,叶长明嘀咕:“都心疼老二,怎么就不心疼一下受伤的我?” 说完他想站起来活动两下,可脚上也受了伤,动作太猛,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你别担心我,好好睡觉,这伤其实不严重,就是不能参加春闱。” 他以为叶惜人是担心他睡不着,忍着痛安慰。 叶惜人心头一软。 叶长明:“都怪那缺德玩意儿!” 叶惜人:“……” “缺德玩意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哥,你有没有得罪谁,就是那种要下手毁你春闱的人?” “我能得罪谁啊?”叶长明下意识反驳,而后又在三双眼睛注视下,逐渐心虚,“应该……没有吧?” 叶惜人无语。 廖氏叹气:“在春闱路上动手脚,这是成心不想你科举,到底是怎样的仇怨,竟然下这样的狠手?” 叶长明掰着手指头数和他不太对付的人。 但不管怎么数,都觉得不像是会买凶阻止他春闱的人,要知道下这样的手若是被察觉,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叶惜人垂下头,像是随口一句: “是呀,肯定是想毁掉哥哥春闱,若是狠一点在贡院里面动手脚,栽赃哥哥一个考场舞弊,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闻言,屋里三人同时笑了。 叶长明摇摇头:“谁敢在考场动手脚,谁又有那个本事?” 赵氏握着叶惜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慈爱:“春闱是大事,敢舞弊的都没好下场,敢弄鬼的,同样是连累全家的大罪,而且春闱就在天下脚下,查的格外严,不敢动手脚的。” 叶惜人垂下眼眸。 可偏偏就动了,三次入考场,三次满门抄斩的结局。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佛堂吧。”赵氏说完起身。 叶惜人伸手搀扶她,叶长明也想去扶着,被廖氏瞪一眼挤开,“你手伤成那样,还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得好好养着……” 廖氏念念叨叨。 叶长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瘸一拐跟上他们,见叶惜人今日戴的钗上流苏好看,伸手拨了拨,扯到头发,叶惜人一脸无奈地回头瞪他,叶长明眉梢一挑。 一行人渐渐远去,影子被拉扯,风吹动微微摇曳,回廊铃铛作响,岁月静好。 佛堂内。 赵氏拿着佛珠,虔诚地跪在前面,念着佛经、拨动手上佛珠,身后便是廖长缨带着一双儿女,廖长缨安静祈祷,愿她一双儿女健康平安、福寿绵延。 叶惜人双手合十看着观音像。 她从前虽跟着祖母拜佛,但少年人总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时常跪拜着出神,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这尊观音像。 白玉菩萨慈眉善目,祖母为观音盖上一块红布,只露出菩萨正面,拈花带笑,仿佛慈悲地看着世人,普度众生。 叶惜人看着观音,就觉得观音好像也正看着她。 【昨日是菩萨保佑吗?让我重生一次又一次,直到避开我叶家灾祸,保全了全家性命……】 斩首很疼,尤其是知道很痛还要去面对。 但这些比起一家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从前叶惜人最怕鬼,怕这些捉摸不透的神佛,但这一次她无比感激上天给予她保全家人的机会。 叶惜人虔诚磕头。 ——多谢。 叶长明吊着一只手,很有些无聊地跪在旁边,见叶惜人无比虔诚,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叶惜人没理会。 叶长明无奈,看向观音: “菩萨,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赶紧找到害我的人,让那人立刻倒血霉,没有好下场!” 叶惜人:“……” 她无语地抬起头,正想开口。 “嘭——” 外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行人从前院闯进来,一路搜查,脚步声沉重而密集,“咚咚”声越来越近。 动静太大,外面丫鬟小厮惊叫出声,又很快被控制住,像是急促的鸟鸣被捂了嘴,乍然收声,一片寂静伴着沉重脚步声,更显诡异。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佛堂门口,里面的人疑惑回头。 叶惜人一愣,好熟悉的动静。 下一刻,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更熟悉的人一群人闯了进来,将他们全全包围。 领头之人还是头戴黑色乌沙,红衣似血,眼神如刀,握着一卷黄麻纸敕令,画面与前几次完全重叠,只是地方从前院换到了佛堂。 叶惜人:“???”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无了 私藏通敌罪证的祖母! 第6章 叶惜人几乎是本能看向叶长明。 后者一脸茫然,喃喃:“菩萨,我诅咒的是下黑手害我的人,可没诅咒我自己啊!” 叶惜人:“……” 这个乌鸦嘴!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视线从陆仟手上的敕令移到他脸上,压不住的愤怒与崩溃:“陆仟,你这是什么意思?叶长明又犯了什么事?!” 还没完了! 冷睨着众人的陆仟一顿,下意识看向说话的叶惜人,不过是一个漂亮柔弱的闺阁少女,却没见到对方脸上有害怕,反而满眼愤怒,还有几分……熟稔? 第7章 ——等等,他们认识吗? 陆仟恍惚一瞬,随即重新板着脸,冷声道:“带人上来!” “嘭。” 他手下压着一个人进来,扔在几人面前,那人无比熟悉,正是叶惜人进长寿堂时,给她掀开帘子的丫鬟,柳絮。 “说吧,通敌证据藏在哪里的。”陆仟缓缓开口。 通敌?! 叶惜人瞳孔一缩。 柳絮抖着手指向那尊观音,结结巴巴:“在、在观音像里面,我亲眼、亲眼见到老夫人塞进去的……” “胡说八道!”廖氏呵斥。 陆仟手一抬,旁边站着的逻卒将长刀放在廖氏脖颈上,让她闭嘴。 叶惜人伸出手,一把将长刀推开,狠狠瞪了逻卒一眼。 ——这人“昨天”才收了她金镯子! 逻卒:“?” 他被推开长刀,见叶惜人眼里像是要喷火,竟一时不敢上前,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一点心虚。 另一人捧着白玉观音到陆仟面前。 陆仟看看丫鬟,又看看赵氏,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叶惜人脸上,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无尽嘲讽,猛地伸出手。 “啪嚓——” 白玉观音碎了满地,溅起瓷片。 而里面一张折叠着的羊皮纸砸出来,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上面字迹清晰明显,叶惜人几人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叶长明喃喃。 “我也想问这是什么呢。”陆仟收回视线捡起羊皮纸,抖开,清晰的图纸出现,里面又掉落一张卷着的白纸,惜人还没看清楚,就见那陆仟变了脸,“果然是丢了的南都禁厢军舆图!” 叶长明不可置信。 禁厢军舆图是整个南都的地图与布防,去岁朝廷从北都搬到南都才新制而成,是大梁最最要紧的东西之一,怎么会在他们家里?! 陆仟打开卷着的白纸,扫过上面内容,捏紧舆图,另一只手抖动,黄麻纸敕令打开,盯着众人眼神阴冷,声音带着杀气—— “叶氏门中,上下听判!” “查户部尚书叶沛之母赵兰君,私藏通敌罪证,与逆党勾结,大逆不道,依《大梁律》,叶氏满门抄斩!” 不同的圣旨,熟悉的旨意。 “满门抄斩”四个字一出,叶惜人只觉得呼吸一滞,头晕眼花。 明明没了考场舞弊,怎么还有通敌罪证,又是满门抄斩?! 陆仟一挥手,下属们上前便要抓住他们。 叶长明瘸着腿挣扎: “不可能,我祖母乃是赵氏出生,赵氏一门忠勇,怎么可能通敌卖国?定是别人冤枉,陆仟你凭什么抓我们?!我要见我爹、见圣上!” 他身上带着伤,很快被皇城司的人制住。 陆仟将那张卷起来的小纸条打开,递到叶长明面前,一字一句:“那你说说前几日失踪的南都禁厢军舆图怎么会在你家?这上面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叶惜人立刻看过去。 那白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叮嘱叶家收好舆图,落款就一个字——严。 “我怎么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我祖母年事已高,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们不查明白真相,凭什么判我们满门抄斩?!”叶长明狠狠瞪着陆仟,哪怕被控制着,依旧不肯低头。 赵氏终于放下佛珠,缓缓站起来。 她回头看向陆仟,面无表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二狗,你如今改名陆仟,做了这皇城指挥使,可还记得当年无父无母,流落街头,是谁把你捡回去,教你习武,好好养大?” 陆仟面色微变,眼中恼怒一闪而过,随后握紧舆图与纸条,冷笑:“老夫人用不着说我,有什么冤情还是去和阎王说吧,私藏罪证,证据确凿,你叶家这回是在劫难逃!” 说完,他喝道:“还不快带走!” 逻卒们一拥而上。 叶惜人一把将最先靠近的逻卒推开,整了整头上金钗,咬牙切齿:“用不着绑着,我们自己会走。” 她看向赵氏,伸出手:“祖母,我扶着您。” 没人想到,叶家最冷静的是最小的叶惜人,哪怕面对可怕的皇城司、满门抄斩的旨意,都还能保持冷静,好像对死亡已经没了恐惧,对眼前之人没有惧怕。 赵氏嘴唇一颤,随即将手搭在叶惜人手上,强撑着的身体卸了些力,被叶惜人稳稳扶着。 陆仟看着叶惜人,眼眸深深: “这叶家倒是养了个胆大的好女儿,从前藏在闺中,名声不显,没想到竟是个沉着冷静的,可惜了。” 叶惜人面无表情回视他。 ——没办法,与这些人打过四次照面了,这路数更是熟门熟路。 一行人被带进囚车。 叶惜人回头看了同样被带着的“人证”柳絮一眼,手握紧成拳。 叶长明同样憋着火,怒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证据’,就要判我们满门抄斩,不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吗?那柳絮是谁的人?为什么害我们?还有爹爹在哪儿?” 他用大堆问题掩饰自己的慌乱。 可惜这些问题其他人也没有答案,赵氏整个人一瞬间苍老,声音沙哑:“你爹爹现在恐怕也自身难保。” 满门抄斩,哪里能漏掉叶沛? 廖氏眼眶通红,又问:“娘,那舆图和纸条……” 赵氏摇摇头,显然是不清楚。 “祖母。”叶惜人凑到赵氏身边,压低声音,“你给我讲讲这陆仟到底怎么回事吧?” 叶长明不可置信:“都快要死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彻底崩溃:“这局无了,总要为下一次做些准备啊!” ——该死的。 ——这满门抄斩还没完没了! - 皇城司,诏狱。 人影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脚带动铁链,手腕、脚踝处再次溢出鲜血,人影就像是没有察觉,依旧端坐地牢之中。 他脊背挺直,藏在凌乱头发下的眼睛看向地牢入口处,就那里有一点烛火跳动的光。 一只老鼠从脚边跑过,他没有理会,只看着入口处。 随后,阴影出现,牢卒进来送饭,将食盒提到黑影面前,饭菜一份份取出来,缺口碗里倒上水。 黑影看了眼,缓缓闭上眼睛。 - 菜市口刽子手高举双手,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剧痛袭来,鲜血喷溅……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眼惊恐。 “姑娘?”丫鬟们鱼贯而入,领头的大丫头一脸焦急,一边给叶惜人擦着额头冷汗,一边吩咐,“快送些水来!”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 叶惜人眼眶湿润,嘴角扯动,又哭又笑,整个人不正常极了。 真的又回来了! 之前回来了三次,但毕竟都是三月初一叶长明科举舞弊,这一次是“祖母私藏的通敌罪证”,又是三月初二……叶惜人在死前看着还算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害怕。 ——万一就是最后一次呢? 好在,她回来了,还可以救叶家!! 叶惜人顾不得满头大汗,也不回答雪婵的担忧,一把抓住她手腕,追问:“今日是几月几?” 雪婵茫然回答:“三月初一啊。” 叶惜人又惊又喜,时间回到了三月初一,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想办法救下叶家。 她猛地站起来,匆匆下床:“快快,赶紧给我穿衣服,备马车。” 三月初一可来不及管什么佛像,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叶长明科举啊! 得先度过三月初一的劫难,才能活到三月初二。 雪婵一脸茫然,按照指令备好马车,又为着急出门的叶惜人披上斗篷,提醒:“大公子才刚刚出门,姑娘能追得上的,吃点东西,别饿着。” 她几乎快要追不上她家小姐! 怎这么着急? “来不及了。”叶惜人边走边系着斗篷,走得太急,脸颊微红,但一双眼睛明亮到有些刺人。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我看祖母院里的柳絮不错,去要到我们院子里来。” 雪婵一怔。 再抬头时,叶惜人已经远去,提着灯笼,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影转过回廊,蓝色缂丝织金斗篷划过一角,很快消失不见。 姑娘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话行事更犀利,再没有过去的柔顺温柔,分明还是那个人,却又哪里不一样,她像是烧着的一把火,令人心惊。 马车哒哒,很快停在文林坊。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巷子,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影子,衣衫褴褛。 叶惜人站在巷口,提着灯笼深吸一口气大喊—— “马山!” 这语气,熟得不能再熟了。 第8章 作者有话说: ---------------------- 还有一章,今天双更 第7章 左脚 私藏通敌罪证的祖母! 第7章 叶惜人满头大汗回到自己的院子。 雪婵一脸担忧迎上来,“怎么就伤了手?现在春闱时间已经开始,大公子此次是没法子科举入朝了。” 叶惜人端起丫鬟送来的水,一口闷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回下手轻,叶长明精力旺盛,比上一回闹得还凶,非要去春闱,折腾了好一会儿,差点累死她。 可她哪里敢让他去? 不去还能活到三月初二,去了连三月初一都过不去,她同廖氏一起摁着他看大夫,直到春闱时间过了,才终于放下心。 而后,刚刚还一脸担心哥哥伤势的“好妹妹”,瞬间变脸丢开人,离开了叶长明的屋子,让他一个人撒泼去。 ——她还有其他事情呢,哪有空陪他耗着。 “他不去才好,伤得不重,养几天就好。”叶惜人又喝完茶水,才终于放下茶盏。 上一次下狠手是因着叶长明连累全家反反复复被斩,伤轻了还闹着要去春闱,又害叶家一次,她带着怒火重生,满腔愤怒与恐惧,所以让马山下手重些。 但经过三月初二的佛堂事件,叶惜人才惊觉…… 或许,考场之内另有玄机。 这样想来,叶长明不是故意连累叶家,多年兄妹情谊,若不是胖金瘦银武功太高,马山制不住他们,而她醒来又太晚,时间上来不及,她不会选择找马山揍叶长明。 ——时间紧迫,唯有突袭伤手最有效。 毕竟,叶长明简直是个犟种,就非要去春闱,谁闹都没用,怎么劝都不行! 三月初一的劫难是过了。 但还有三月初二,藏在佛像里面的“罪证”…… 叶惜人猛地站起来,走向旁边属于她的小书房,拿起纸笔正要写什么,手顿住,看向好奇跟来的雪婵:“你先出来。” 雪婵挠挠头。 今日姑娘真是怪怪的,她给叶惜人添上茶,安安静静出去,还把门给她关好,守在了外面不让人靠近。 等人走了,叶惜人擦擦又冒出来的冷汗,开始急切梳理这几天遇到的事情,提笔写下绢花小楷,极漂亮的一行字。 叶沛重文,教导叶长明时也教叶惜人,打小她就看过不少书,历史传记、志怪小说,可真还没有她如今遭遇的这种情况!! ——用书籍已经解释不了。 她应该是撞仙或者撞鬼。 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但也有可能是菩萨、祖宗保佑,让她一次次重生帮助叶家避开灾祸,或许,避开了灾难才能彻底脱身。 “三月初一,我一无所知便被砍了头,此为满门抄斩第一次。” “还是三月初一,我隐约觉得不对,提醒了叶长明不要舞弊,他很生气,可以确定他绝不会舞弊,但因为进了考场,所以还是被砍了头,此为满门抄斩第二次。” “依旧是三月初一,重复第二次,通过与逻卒对话,知晓考场舞弊事件惹得陛下、蒋相震怒,又有北燕人添油加醋,此为满门抄斩第三次。” “没让叶长明科举,躲过了三月初一,到了三月初二,这回是祖母私藏通敌证据,我们被陆仟带到大理寺,还没过夜圣旨就下来了,此为满门抄斩第四次。” 叶惜人手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眉头紧锁: “不对啊,第一到第三次,有北燕人添油加醋,所以判得快、斩得快,那第四次呢?怎么也当天就砍了头?” 难道那舆图和纸条就能直接定罪,不容辩驳? 还有,那舆图和纸条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佛像没有缝,谁放进去的,柳絮?她又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难道是有人调换了佛像? 可又是什么时候调换? 叶惜人的笔在三月初一和三月初二上面圈出来,又把第一到第四全都圈出来,满门抄斩也跟着圈出来。 作弊和通敌有什么联系吗? 这两个日子又有什么联系吗? 叶惜人陷入沉思。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瞳孔一缩,笔落在桌上,溅起的墨水将纸张变得一片漆黑,盖住了上面的一些字,像是鲜血一样溅在“满门抄斩”四个字上。 这就是联系! 无论是三月初一,还是三月初二,叶家必然有一个罪,结局都是满门抄斩! 躲过了三月初一的“考场舞弊”,所以,有了三月初二的“私藏通敌罪证”。 ——有人害他们! 想到这里,叶惜人就觉得呼吸一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在考场动手脚,还是在那大梁最重要的舆图,都可见对方的手段,以及不死不休的决心! 到底是谁? 冷静。 她对外面的事情不了,对叶家得罪的人更不了解,现在重要的不是锁定是谁,是验证猜测,活下去再找背后之人…… 今日还是三月初一,柳絮一大早被她要了过来,如果是确定考场舞弊杀不死叶家换了招数,那柳絮就还没有动手。 叶惜人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再次提起来。 不行。 如果阻止了柳絮行事,那没准儿还有其他招数等着他们,不能改动太大,否则极可能再次落入未知的陷阱当中。 叶惜人捡起笔,将写了字的纸全都扔到火盆里面,烧了干净。 随即,她抬脚往外走。 “姑娘?”收到门口的雪婵回过神。 叶惜人问:“雪婵,柳絮呢?” 雪婵愣了愣,回道:“老夫人疼爱姑娘,我将话递到老夫人面前,她立刻就让柳絮来了我们院中,还在角房呢,姑娘可要见见?” 叶惜人猛地摇头,眼神凝重叮嘱: “雪婵,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你悄悄盯着柳絮,但千万不要让她发现,她做什么无所谓,什么都不要告诉她,也不要让她察觉异常。” 雪婵莫名心惊,但她与叶惜人自小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又从来温顺乖巧,忙点头:“是。” “我先去祖母那里。”叶惜人抬脚离开。 她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那佛堂里面的观音,可有被动过手脚? 叶家人少,叶惜人一直很受宠,几乎是没有阻拦就到了佛堂,祖母还没开始礼佛,佛堂里面没有人。 她将其他人全都打发走,抱起这尊观音。 ——同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上一个三月初二她跪在这里,认真看过这尊观音,白玉观音慈悲,分明与此刻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又上下打量摩挲,没有能打开的口子,只有一条细细的缝在下面。 柳絮是从这里塞进去的? 叶惜人举起来借着光,还是看不清楚里面。 她抿了抿唇,屏住呼吸,无论如何,她要救叶家,要保下全家人的性命,这一次次“重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不容有失。 “菩萨、祖母,对不起了。”叶惜人喃喃。 话音落地,手上狠狠砸下去。 “啪嚓——” 一声脆响,白玉观音碎了满地。 叶惜人看着地上的碎片,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 “也不知道姑娘把这柳絮要过来做什么?” “没看到这柳絮有什么好处啊?” “是呀,怎就让姑娘独独从老夫人那里要了她?” …… 雪婵在收拾姑娘的衣服,听到议论声,皱着眉出来,呵斥:“做什么?都没事干了?姑娘做什么由不得你们议论,要是再让我听到,全都撵出去!” 几个丫鬟顿时白了脸,行礼告退,再不敢说酸话。 雪婵喃喃:“我还想知道姑娘看上柳絮什么,我也都能学啊……” 这时,叶惜人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晕乎乎,眉头紧皱,两眼无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惜人喃喃、 “姑娘?”雪婵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搀扶,满脸担忧,“姑娘这是怎么了?” 叶惜人进了屋,扶着桌子坐下。 她猛地回过头神来,抓住雪婵手腕,“柳絮呢?去把她叫进来!” 雪婵委屈巴巴。 叶惜人没注意到,满脑子都是一团乱麻,思绪纷杂。 雪婵只好出去叫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又再次靠近,一前一后两道声音。 柳絮着急忙慌将一个镯子塞给雪婵,压低声音:“雪婵姑娘,可知道二姑娘要奴婢过来做什么?” “我可要不起。”雪婵不收,将东西塞回去,淡淡道,“二姑娘脾气好,我们这里也没有这些规矩,你老老实实的,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 柳絮还是有些紧张。 但想到二姑娘一贯的好脾气,又稍微放松了些,见雪婵打开帘子,柳絮扯了扯衣服,抬脚起来,满脸堆笑—— 第9章 “二姑娘!” 叶惜人坐在里面,看向柳絮,面无表情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哪只脚先进来的?” “啊?”柳絮一脸茫然。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脚,喃喃:“左脚?” 下一瞬,叶惜人猛地站起来,大怒—— “放肆!你竟然敢左脚先进来,来人啊,把她给我绑了,扔到柴房去!” 雪婵:“……” 雪婵抬起的脚僵在半空,不敢落下,等等,我这是左脚还是右脚来着?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对峙 私藏通敌罪证的祖母! 第8章 三月初二,巳时。 叶惜人同祖母、廖长缨跪在佛堂里面,上首菩萨被一块红布盖着,香烟缭绕,祖母赵氏拨动佛珠,念着经书。 廖氏祈祷着儿女平安健康。 叶惜人依旧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看起来一脸虔诚。 又到了三月初二。 昨日阻拦叶长明之后,她用“左脚先进门”为由将柳絮绑起来扔进了柴房,目的是为将人控制起来。 没了柳絮,今日又会发生什么? 相较于昨日的虔诚,今日叶惜人脑子里面转着其他,有千头万绪需要理清,一团乱麻,随时会到来的危机,是铡刀悬在头顶。 ——真铡刀!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数着时间,随后,她眼睑一颤,缓缓睁开眼睛,无声开口:来了。 “嘭!”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密密麻麻的震颤由大门转入佛堂,叶惜人今日听得格外清楚。 这些人根本没多做停留,直奔佛堂而来。 他们不是查抄,而是早已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只待找出“证据”。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乌黑眼睛里面的害怕与恐惧全都被藏了下去,换成冷静。 过度的紧张以至于她身体紧绷,心跳加快,合十的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却不影响脑袋里面越来越清明,思绪无比清晰。 叶惜人回过头去。 陆仟带人穿过院子,踩着回廊闯入佛堂,他依旧头戴黑色乌沙,红衣似血,眼神如刀,手握一卷黄麻纸敕令,冷冷地看着里面的人。 他们全都带刀,又个个一脸凶相,令人止不住心生恐惧。 “你们做什么?!”廖长缨大惊。 陆仟冷声道:“带人上来。” “咚。” 一个人被扔了进来,叶惜人立刻看去,竟然是祖母院中的云香! 云香抖着手指着上首被红布盖住的菩萨,一脸愧疚开口:“在、在观音里面,我亲眼看见老夫人将东西放进去的……” 叶惜人手指一紧。 果然,没了柳絮还有云香,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人。并非祖母院中的人将东西塞进观音像里面,而是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在! “什么?”廖长缨一怔。 陆仟冷笑,抬脚上前要取观音像。 叶惜人突然站起来,用身体挡住陆仟,从来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犀利,抿唇,“大人这是做什么,搜查叶家? “我叶家虽不起眼,但父亲毕竟是户部尚书,从二品大员,祖母是历经三朝的诰命夫人,搜查官宦之家……陆大人是奉何人命令,又以什么缘由?” 声音越来越清晰,掷地有声。 陆仟眉峰一挑,诧异地看向她,上下打量,意味深长:“你胆子还……挺大?” 叶惜人抬着下巴,冷脸时柔顺漂亮的五官也有几分清冷疏离,寸步不让,“大人若要搜查,就必须告知缘由,或拿出手书,若不然,这就是皇城司越权行事。” 胆小无非是怕死。 她…… 都死这么多回了,还怕什么?! 陆仟表情阴冷,声音幽幽:“你叶家死到临头,竟然还如此放肆?” 他手一抬,只是些许用力,就将叶惜人重重推倒在地,手臂磕在摆放观音像的案牍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惜人轻呼一声,疼得面色发白,眉头紧皱。 “惜惜!”廖长缨急切去搀扶她。 赵氏站起来,回头看向陆仟,苍老的脸上带着冰冷,“我孙女说得对,陆大人想要搜查,总要拿出圣旨、告知缘由,尚未找到任何证据,又凭什么将我们当成嫌犯对待?” 陆仟眼神变得危险。 随即,他脸上露出嘲讽,手上敕令打开,举起来,“这是参知政事张元谋张参政手书,参政大人审问逆党,朝中官员皆要配合。 “我们已从逆党口中问出了你叶家为同伙,我皇城司有监察之责,如今又有人证亲眼见到叶老夫人将通敌证据藏在佛像里面,我为什么搜不得?” 叶惜人瞳孔一缩。 张参政! 大梁共有两个参知政事,一个是之前见过,正陪同、接待北燕太子赤盏兰策的刘多喜刘参政,另一个就是张元谋张参政,参知政事等同于副相,权势滔天。 ……难道陷害叶家的是张参政? 见陆仟几步上前,手指触摸红布,就要掀开,叶惜人咬牙站起来,摁住红布—— “陆仟,你行事不管不顾,蛮横霸道,如果没查到你所谓的通敌罪证,我叶家是不是可以告你们一个以权谋私,飞扬跋扈?” 她死死摁住不松手。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盖住的观音像前面对峙。 陆仟嘴角勾起嗜血的笑,眼神像是毒蛇般盯着叶惜人,一字一句:“死到临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小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回头落在我手上……” 叶惜人心头一颤,但仍然回视他: “大人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陆仟眼神一厉,猛地拉开红布,“你叶家通敌罪证就在这里,还有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案牍上,红布拉开后并非是想象中的一座观音,而是……一只鞋。 黑色的靴子与观音像差不多高,顶着红布看起来和观音像几乎一模一样,此刻这么一只鞋立在这里,鞋底还沾着泥巴。 仿佛无声嘲讽。 “你们换了?!”陆仟面色骤变,死死盯着叶惜人,又扫过在场所有人。 廖长缨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氏看着那只鞋,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舒展开。 叶惜人挺直脊背,纤细手指捏紧衣服,让自己依旧定定站在原地,回视陆仟吃人的眼神,同样一字一句:“大人在说什么,我们听不明白?” “观音像呢?” “哪有什么观音像,大人不是亲眼所见吗?一只鞋而已。” 陆仟气笑了,将那只鞋砸到地上去,拔出刀架在叶惜人脖子上,咬牙切齿:“你当我傻吗?一只鞋放在这里,你们跪着……拜鞋?” 分明是已经拿走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这次行动突然,叶府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叶惜人任由刀架在脖子上,无所畏惧,缓缓露出笑: “大人看来是不了解我家情况,我哥哥昨儿春闱,在路上被人打伤了手脚,我们拜鞋,自然是为了祈祷他早日康复,不可以吗?” 话音落地。 一道人影被另外两人搀扶着进来,叶长明原本满脸急色,但在看到堂内地上那只鞋时,下意识惊呼:“咦?我鞋怎么在这儿?” 他本来躺在床上养伤,听到外面似乎有大动静就想出来,却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靴子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只,找鞋耽误了点时间,因此现在才来。 “放开我妹妹!”叶长明又呵斥。 陆仟从那只鞋移到叶长明脚上,有一只脚被布包着,没找到鞋干脆就只穿了一只,被胖金与瘦银架着过来…… 最后,陆仟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叶惜人,死死盯着,一言不发,眼中带着令人恐惧的杀气。 叶惜人紧紧捏着裙子,平静回视:“大人,皇城司没有规定不能拜鞋吧?” “好好好。”陆仟笑了。 笑着笑着猛地一收,他阴冷扫过叶惜人,深吸一口气收回刀,不甘心下令:“走!” 说完,他就要提着云香离开。 叶惜人往前两步,再次开口:“大人自己离开可以,但云香得留下,她是叶家的人。” 总要知道……是谁威胁了云香,才能走近真相。 “她做伪证欺骗皇城司,我要带回去亲自审问。”陆仟冷冷道,提着人就要离开。 不必叶惜人说,赵氏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撞,斥责: “陆二狗,你闯入叶家搜查之事还没跟你算,云香,你没资格带走,她栽赃冤枉我叶家,就是与叶家有怨,我们总要自己问清楚,不必劳烦皇城司。” “想拦我?”陆仟眼中恼怒一闪而过,“凭你们,还不够资格?” 他带来的皇城司人足够多,叶府上下却没有那么多护卫,根本不可能拦住他,就算是强抢,他今日也要把人带走。 第10章 只要带走了,之后再如何追究都无所谓。 说完,他带人强行离开。 远远的,门口方向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们不行,那我呢?” 叶惜人一喜。 可总算是回来了。 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要拖延不下去了,今日这么一出,就是要引蛇出洞,云香至关重要,绝不能让人离开。 叶沛身穿紫色圆领,腰系金带,金鱼袋垂挂,身边是另一个穿着紫袍公服的官员,两人并列大步进来,身后带着一帮衙役鱼贯而入,从门口呈半圆包围住他们,显然是要拦住陆仟。 陆仟眯起眼睛,“叶大人。” 他的视线移到叶沛身旁那人,眉头一皱,“郑大人?什么风把南都府尹吹到了这里来?” 南都府尹郑文觉面无表情,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皇城司在南都肆无忌惮,随意闯入官宦家中,惊扰家眷,我身为南都府尹,不该过问吗?” “我是来查抄证据。” “那找到了没?” 陆仟呼吸一滞。 叶惜人趁着这个空荡给叶长明使眼色:快点。 叶长明一脸茫然:啊? 叶惜人都快要急死了,看看胖金瘦银,又看看还在陆仟手边的云香,不断使眼色:还不趁着他们对峙赶紧抢人?!真是蠢死了!! 叶长明终于恍然大悟,悄悄推了推胖金瘦银。 下一刻,在陆仟还没想好怎么应对的时候,瘦银抓住陆仟手腕,胖金以极为矫健的姿势将云香捞走,扔到了身后。 动作太快,陆仟又在分神中,即便武功比胖金瘦银高,还是被抢走了人。 “你!”陆仟变脸。 叶惜人几步上前站在叶长明旁边,一起挡住云香,同陆仟对峙,两人同时挺了挺胸膛,寸步不让。 ——家长已经回来了,有人撑腰,不怂! 作者有话说: ---------------------- 叶惜人(挺胸膛):终于硬气一回! 第9章 真凶 私藏通敌罪证的祖母! 第9章 没能找到“证据”,他对叶家动手就没道理,本想趁叶家只有老弱妇孺强行将云香带走,如今叶沛回来,且带了南都府尹的人…… 陆仟眼眸深深。 他看向叶惜人兄妹身后的云香,又看向带着人回来的叶沛,手指捏的“啪啪响”,终于还是放弃,满脸不甘地挤出一个字:“走。” 叶沛看向他的背影,扬声道:“陆仟,今日之事我会参你一本!” 陆仟脚步一顿,怒气冲冲离开,头也不回。 随后,叶沛与郑文觉避到一旁说了会儿话,郑文觉带着南都府的人离开,护卫关上大门,眨眼间就只剩下叶家自己人。 廖长缨都要急死了,上下抚摸女儿,满脸担忧,“惜惜,你刚刚没伤到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惜人摇摇头:“没事。” “手腕都已经青了!”廖氏惊呼,让人去拿药过来,“这还说没事,快,我们先去上药。” “去正院。”叶沛抬了抬下巴。 这里面一团乱,根本就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日这一出太突然,他们还需要好好说说,更何况还有云香…… 一行人转移到正院。 叶长明摸不着头脑,挠挠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皇城司的人怎么会突然闯进来,而且信誓旦旦搜查什么证据?” 赵氏没有回答,先看向叶惜人,问出最大的疑惑:“观音像怎么变成了靴子?” “我换的。”叶惜人很坦然,一家人不能藏着掖着,否则很难弄清楚真相,她由着廖氏上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可能你们很难相信,是我梦到的。” “啊?”叶长明愣住。 叶沛眉头一皱,摇摇头:“惜惜,事关重大,莫开玩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皇城司的行动连我都没收到风声。” 他是收到叶惜人的消息才及时赶回来拦截,陆仟行事谨慎,闯入时就让皇城司的人堵住叶家门,不让人出入,足以说明车夫是提前离开叶家,算着时间给他报信。 再加上佛堂里面的那只靴子…… 他女儿叶惜人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连时间都准确无误。 是谁告诉她的?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啊! 她望向叶沛,咽了咽口水,“爹,连你都没收到消息,我怎么可能从其他地方知道?真是菩萨保佑,用梦让我提前预知今日灾祸,避开一劫。” 她声音有些颤抖,想到一次次砍头,呼吸都变得急促,其实不是一劫,已经是第二劫了。 “这孩子,”叶沛皱着眉,神情眼熟,满脸不赞同:“眼下不是隐瞒的时候,惜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让我来应对。” 难道送信之人威胁了她? 究竟是谁? 叶惜人:“…” 廖氏上完药,看着叶惜人伤了的手,叹口气,“惜惜不说就先别逼她,眼下消息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应对。” 叶惜人:“……” 她说做梦都没人相信,要是说她在这两天反反复复重生,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们就更不会相信了! 算了。 她要不是亲身经历,也不会相信这样奇怪的事情,就算真让他们相信她被斩一次又一次,平添担忧罢了。 “惜惜,你把菩萨藏哪儿了?”赵氏苍老的脸上眉头紧锁,低声询问。 “菩萨我砸了。”叶惜人抿唇,想到里面的东西神情凝重,“是昨日在佛堂里面砸的,碎瓷片和里面的东西被我藏起来。” 她原本想直接烧掉,但又怕里面的东西还有用,就留了下来。 “是什么?”叶长明问。 叶惜人没有回答,直接去将东西挖出来,拿回正院,递给叶沛。 她手上全都是泥巴,但东西被油纸包着,外面是泥,里面却很干净,没沾上一点脏污。 叶沛皱着眉,疑惑地拿出来,等看清楚之后,他脸色骤变,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神瞬间犀利—— “竟是丢失的《南都禁厢军舆图》?这东西要是在我叶家找到,陛下定会震怒! “几日前,北燕使团入南都,随后,舆图丢失,消息没敢走漏,只有陛下、蒋相几人知晓,正秘密查找当中,我也是阴差阳错才知道这件事,却没想到舆图竟然在我叶家!” 他捏紧舆图,又立刻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落款也只有一个字—— 【请收好舆图,切莫交给旁人。严】 叶长明探头看过来。 严?! 两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叶长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脚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这是要扯上严小将军。” 从这舆图和纸条看来,就是一个姓严的人将东西交给叶家,让他们收起来,除此之外,在无任何线索。 “这字很秀气,像是女子的字?”叶惜人早就看过无数遍,轻声提醒。 叶长明拳头握紧,咬牙切齿: “还真是嫁祸,落款一个严字,可忠勇侯府严家早就没人了!严小将军在北燕使团入南都时被控制了起来,我们都不知道关在哪里。 “从舆图丢失时间就知道,不可能与严家有关,这纸条必然伪造,成心陷害。” “是云香被人买通,藏在母亲的观音像里面?”廖氏提出疑惑。 赵氏闻言,垂下眼眸冷静吩咐:“问问就知道了,来人,把云香带进来。” 很快,云香被人带进来。 她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嘴巴塞着说不了话,只“呜呜”摇着头。 “云香,我叶家自认对你不薄,连年战事,从北都一路南迁,你家里人活不下去,自愿卖入府里,乱世人命最不值钱,但母亲心善,不仅收留你,还为你娘治病……”廖氏指着她,声声谴责。 通敌这样的罪是要送他们一家人去死,廖氏想到这里就一股火气,满心愤怒。 云香拼命摇头,撤掉堵着嘴的抹布后,涕泗横流,不断磕头: “老夫人!老夫人我不是故意的,今晨我出去买东西,被人绑起来,那人抓了我爹娘,要我说通敌证据就在观音像里面,才肯放我爹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要救我爹娘!” “今晨?东西不是你放的?纸条不是你写的?”叶沛眉头一皱,不去指责云香,只提出关键信息。 云香抬起头,急切回答:“不是,我没有动观音像,更没写什么纸条,那人也只是让我指着观音像说那句话就行!” 果然。 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知道东西在里面,只是借了柳絮、云香的口,找一个搜查的理由而已。 那纸条也是一早就放了进去。 “是谁?”叶惜人又问关键。 云香顿了顿。 “啪!” 叶沛砸了茶盏,溅起满地瓷片,厉声呵斥:“糊涂!对方陷害已经失败,你现在赶紧说出来,或许还能转圜,你什么都不肯说,就能保住你爹娘吗?!” 第11章 只一句话,破开云香防线。 她满脸绝望泪水,颤抖着声音说:“是今日闯入之人……指挥使陆大人。” 陆仟! 叶长明当即骂道:“果然是这狗东西陷害,他背弃严小将军还不够,现在竟然又来害我们?” 从两次都是他带人闯进来,笃定他们必死就能看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与陆仟有些干系,现在从云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点不意外。 “可是他究竟什么时候放的?”叶惜人看向赵氏,疑惑,“祖母,你什么时候得到观音像,有没有异常?” 赵氏低头想了许久,而后摇摇头,“我得到观音像有一段时间了,没察觉有什么异常,不知道东西怎么会在里面。” 这害他们的局,竟然从之前就布上了! 一罪接着一罪,九条命都跑不掉。 ——幸好她死了又活,有第五条命了。 叶惜人又看向沉默的叶沛,“爹,陆仟为什么要害我们?而且还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们有这么深的仇怨吗?” 叶沛拿着舆图和纸条,将两样东西卷在一起,低着头沉思。 片刻后,他扯出一个笑,声音轻轻: “这件事你不用管,今日你冒险拖住陆仟,怕是吓到了吧?待会儿让大夫给你开一副安神汤,好好休息,这些事情自有爹爹处理。” 说完,他站起来离开。 就是怕处理不了! 昨日有舞弊,今日有通敌,谁知道明天还有什么? 叶惜人追上去,抓着他衣袖,执拗问道:“爹,我已经长大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反而让我不安。” 叶长明突然开口:“是因为严小将军?” 严小将军? 叶惜人眉头一皱。 关于严小将军,她还真知道一些,不,应该说所有大梁人都知道。 去岁,严小将军声名赫赫,简直就是大梁的救世主。 他出身于忠勇侯府严家,世代武将,几年前战乱开始,两代忠勇侯相继战死,忠勇侯府几乎被北燕人屠杀干净,在北燕铁蹄之下,大梁毫无还手之力。 去岁朝廷抛弃北地,行台匆忙南迁,北燕骑兵一路追击,险些打到南都来,严小将军横空出世,带领严家军拒敌于淮安渠,两军僵持。 本是救国于危难的少年将军,但此人杀戮心重,将淮安渠附近的官吏屠了个干净,坑杀流民,又不听圣令,有反叛之举,圣上数次发函让此人陈情,皆无音讯。 北燕使团入南都和谈时,严小将军带一支纵队截杀,意图破坏和谈,双方于南都护水河上大战。 幸而截杀失败,朝廷上下震怒,为平息北燕的怒气,继续推进和谈,将严小将军以“逆党”之名下了大狱。 叶惜人顿时心头一紧。 “我们家和逆党有关系?!”她不可置信。 要是他们家真和逆党勾结,那还救什么救,重来一百次都是死啊! 叶沛长叹口气:“朝中之事本不该告诉你们,可眼下遇到这样的事……” 他摇摇头,将眼下情形说来: “严小将军一直生活在边境,从未回京,我们与他没有关系,但要想收复失地、重回北都,朝廷就还得用他,我同朝中一些人正想办法找齐证据,查明严小将军之事是否另有隐情。” 叶惜人想到之前问过祖母关于陆仟之事,此刻信息串起来,恍然大悟。 陆仟是忠勇侯的义子之一,是严小将军极其信任的人,前几日北燕使团入南都,严小将军突袭,想与皇城司联手截杀北燕使团。 但陆仟另有算计,以至于严小将军截杀失败,反而被捕下狱。 “明日三月三是大梁与北燕和谈之日,朝中如今分为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尚未达成共识,陛下也还没有决断,严小将军是否为逆党,是此次能否和谈的关键。” 叶沛又说:“我们认为他不是逆党,想查清隐情,有人又希望他是逆党,盖棺定论。” 说到这里,他捏紧手上舆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带着无尽担忧。 “所以,陆仟背叛了严小将军,就不希望他这样的凶蛮之人出来,爹你想查清楚真相,所以遭到陆仟陷害?”叶惜人从所有信息当中总结出来。 叶沛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叶惜人还是不理解,咬紧唇,偏头疑惑:“可是……和谈不是好事吗?” 经年战乱带来的灾祸,叶惜人即便养在深闺也知道一二,整个大梁因此变得民不聊生,和谈消息才传开没几天,粮价下来了,春闱有了,南都城内百姓终于不再绝望,重燃希望。 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要阻止? 严小将军阻拦和谈,因为他家与北燕有仇,爹要救严小将军……不就是他口中的“主战派”吗? 和平无战对天下人才是好事,为什么要继续打? “北燕狼子野心,以铁蹄侵我大梁,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们马下?”叶长明摇头,哪怕吊着一只手,依旧满眼杀气,“朝廷还没收回北都,淮安渠以北全被他们糟蹋!这样的国仇家恨,怎么谈?况且,就怕他们并非真心和谈,还藏着什么阴谋!” 叶惜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骤然间接受太多信息,她有些理不清楚,甚至连谁是对谁是错都分不明白。 “你别担心,好好休息,既然知道是谁害我们就好办了,我会去见圣上,让他严查陆仟等人。”叶沛说着,揉了揉叶惜人脑袋。 随后,他又说: “长缨,你照顾好他们兄妹俩,云香交给你处置,守好叶府。” 说完,他快步离开。 叶惜人喊道:“爹,陆仟拿着的手书是张参政的,也要小心他!” “知道。”叶沛摆摆手,大步离开。 叶惜人看着他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但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没让皇城司查到所谓通敌证据,还把陷害他们的陆仟揪出来,让爹可以去应对,叶家的劫难,解了。 知道凶手,她相信她爹有手段对付,要不然根本坐不稳户部尚书一职。 ——三月初二,活下来了。 叶长明还在生气,咬牙骂道: “这陆仟真不是个东西,害了严小将军还不够,又来阻止我们给严小将军查明真相,要真是叶家出了事,谁还敢帮小将军?朝廷岂不是成了主和派那群懦夫的天下?这陆狗,就是个卖国贼!” 叶惜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叶长明还没入朝为官,就是个坚定的主战派了。 管不得这人着急科举,这是忙着去摇旗呐喊。 她仍然有些不安,又问:“明日就要和谈,如果和谈成功,那爹爹会不会跟着那位严小将军一起遭难?” 和谈成功,严小将军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真是逆党行为,即便战功赫赫也没办法抵消。 “别担心。”赵氏开了口,“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各一半,你爹爹他们只是担心北燕狼子野心,当今宽宏,即便严小将军被定罪,也不会牵连你爹他们。” 说完她叹口气站起来,由着廖长缨搀扶,“我去让他们把佛堂收拾好,惜惜,你要是肯说是谁告诉你陆仟陷害一事,就立刻来找我,多事之秋,别自己担着。” 叶惜人能怎么答? 只好点头。 等到赵氏和廖氏离开后,叶长明用胳膊肘撞了撞妹妹,压低声音:“你真是做梦菩萨告诉你的?” “你相信?”叶惜人眼睛一亮。 “我信。”叶长明重重点头,拉着她坐下,“你再说说,具体是怎样的?” 叶惜人莫名心中一酸。 这都死了四回,重活四回,她为了叶家能够避开灾祸,一直忙忙碌碌,要出去找人,还要与陆仟对峙。 从来温顺柔软的叶惜人做了许多的第一次,怎么会不害怕与恐惧? “哥,其实不是做梦,是重活……” 总算有人相信她,叶惜人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说出来,从第一次的懵懂,但现在依旧存在的不安。 ……当然,跳过了她找人阻拦叶长明科举这事。 “就这些了。”说完后,叶惜人长出一口气,倾述让她的压力少了许多,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陆仟交给她爹去对付。 陷害他们的人找到了就有办法除根,没准儿她很快就能脱离这场噩梦,和全家人一起,平平安安度过。 叶长明双眼明亮,眨了眨眼睛:“继续呀。” “嗯?”叶惜人一怔。 叶长明磕着瓜子,将皮吐在桌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继续编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妹妹竟然是个说书先生,这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啊!” 叶惜人:“?” “后面呢?快点说,我还想听。”叶长明一脸期待,瓜子皮都吐到了叶惜人面前。 叶惜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滚!” 第12章 ——真是打错地方了。 ——应该打脑袋! 作者有话说: ---------------------- 叶惜人:这就是哥,讨人厌的亲哥:) 第10章 严防 私藏通敌罪证的祖母! 第10章 “没成功?”一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响起,无悲无喜。 陆仟却是心头一紧,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去,声音微颤:“大人,那叶家定然是早就收到风声,我去时佛像已经被替换,什么都没——” 上首正翻看一张张策论的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反问:“这件事只有你我知情,所以叶家是怎么收到风声的?谁说的,我吗?” 依旧没有情绪,更不带质疑。 陆仟吓得脸一白。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带着恐惧,急切开口:“我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消息不可能走漏,我、我……” 说到这里结巴起来,因为这件事实在反常,陆仟猜不到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对方不仅清楚知道佛像里面的问题,还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闯入,提前准备,甚至是借由这件事钓鱼,他一无所获不说,还暴露了自己。 “去查。”那人将笔放下,眼神冰冷看向他,“查清楚叶沛到底是怎么收到消息的,要是查不到,那走漏消息之人,就只有你了。” 陆仟浑身一颤,“是。” 他应下后恭恭敬敬退出去,心头窝着一团火,手压住刀,踩着黑暗走入巷道之中,七转八转进了护水河边一座僻静的小院。 待进入其中,看到里面的人,陆仟压着火气咬牙切齿:“要对叶家动手的消息是殿下走漏的?!怪不得昨日叶长明没去春闱,原来是早就收到消息。可是,殿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带着刀,声音又带着火气,就难免显得不恭敬,屋里的人同时站起来,一双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全都举起刀,随时要拔出开战。 “放肆!”莫勒呵斥。 陆仟一顿。 想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他满腔的火气瞬间褪去,但仍然带着谴责,眼神隐隐不满,“殿下,对叶家动手的消息只有三人知道,眼下大人要追究我的责任,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找不到原因,这走漏消息的错误就得他来承担! 而且叶沛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现在像疯狗一样盯着他,恐怕已经上报圣上……要是大人生气,就没人能保他了。 正慵懒靠在贵妃榻上的赤盏兰策睁开眼睛,烛火跳动之下,面色越发显得白皙,白衣衬托,优雅如谪仙,抬手拨动火炉上正炙烤的栗子,诧异: “所以你的行动走漏了风声,叶家知道了?” “殿下没透露消息?”陆仟惊讶。 兰策拨下香甜的栗子,捡起来剥着吃了一颗,在他还想去拿第二颗时,旁边侍女伸手拦截,语气嗔怪:“殿下,栗子吃多了积食。” 兰策一笑,将栗子壳丢入火炉里面,不再去碰。 他看向陆仟,冷静开口:“我为什么要给叶家透露消息?叶沛费尽心思救那人,我杀他都来不及。” 陆仟也觉得奇怪。 赤盏兰策没有走漏消息的理由,他要是想救人,就不会帮忙,消息又只有他们三人知晓,那到底是谁走漏的? “真是奇了怪,叶家是怎么知道的?”陆仟想不明白。 兰策靠回软踏上,青丝斜斜垂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喃喃:“是呀,知道消息的人都不会说出去,叶家却一清二楚……真是邪了门。” 他对着陆仟发出邀请:“指挥使大人吃栗子吗?” 陆仟哪里吃得下? 他摇摇头正要开口拒绝,就听那北燕太子又说:“陆大人莫要担忧,既然与你合作,我自然会保你性命。” 陆仟闻言当即一喜。 北燕事大,和谈才是关键,有赤盏兰策这句话,他就能活。 “多谢殿下!”陆仟立刻转阴为晴,露出谄媚笑容,伸出手去拿栗子,却被烫得“嘶”了声,收回手。 兰策见此笑出声,眉眼上挑。 陆仟余光看了他一眼,这位北燕太子就这么姿态慵懒倚着榻,膝上搭着的素色锦被都被他衬得像一幅画,一个男人,比女人还好看…… 陆仟心中吐槽两句,面上恭敬行礼:“多谢殿下,那在下就先告辞,叨扰了。” 兰策不在意地摆摆手。 等陆仟走后,他缓缓坐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低声喃喃:“所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竟然连我都没察觉?” “走漏风声”的叶惜人刚刚躺下。 雪婵给她拉好被子,吹灭蜡烛,悄悄出去,屋里陷入极致安静,片刻后,叶惜人猛地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雪婵进来点好蜡烛,轻声回道:“三月初二,戌时了。” “没发生什么事吧?”叶惜人又问。 雪婵虽然疑惑,但还是摇摇头,“没有。” “哦。”叶惜人松了口气,躺下。 雪婵吹灭蜡烛,继续回去睡,屋子里面再次陷入安静,外面隐隐传来虫鸣鸟叫,三月之期,万物复苏。 叶惜人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雪婵点好蜡烛,小心翼翼进来,再次回答:“三月初二,亥时。” “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有。” “哦。” 叶惜人重新躺回去,雪婵吹灭蜡烛,很有些担忧,姑娘这是怎么了?明明用过安神汤,却还是睡不好,明日要告诉夫人一声,得让大夫来看看了…… 没一会儿,叶惜人又又又坐起来。 雪婵:“子时,三月三。” 顿了顿,她又补充:“没发生什么事情,姑娘安心睡吧。” ——已经不用问了。 叶惜人闻言,长处一口气,眉眼染上笑意。 三月三了! 活过三月初一、三月初二,成功来到三月三,劫难应当是过去了吧?菩萨保佑,她可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放松地躺回去,“雪婵你回去睡吧,换雪娟来守着就行,你也好久没睡好了……”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消失,已熬不住沉沉睡去。 雪婵没走,姑娘这几日都睡得不安稳,她要自己守着才放心。 - 三月三。 叶长明还在睡觉,外面叮铃咚隆吵得要死,他将被子翻过来又踹过去,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叶长明怒气冲冲坐起来,大声质问。 胖金一个激灵爬起来,打着哈欠回答: “二姑娘正在组织府里上下大检查,天还没亮就在折腾,府上今儿下了令,关门闭户,不许进出,就连老爷早上去上朝,都让姑娘搜了身才肯放出去。” 叶家今日,不许进出。 “她疯了吧?” 叶长明抓抓脑袋,反问,“爹娘、祖母,就没人拦着她?” 胖金不说话。 叶长明:“……” 懂了。 全家都顺着叶惜人,再加上有昨天的事情,她想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人阻拦。 叶长明睡不着,顶着惺忪的睡眼、吊着一只手、瘸着腿往外面走去,门外,叶府上下全都在行动,人人脚步匆匆。 一大早还有些冷,叶惜人披着披风,抱着袖炉指挥—— “对,所有门都要关紧了,不许进出,李武,要连狗洞都检查一遍,统统堵上,绝对不要留下任何进出口子。” “周妈妈,仓库检查得怎么样了?任何异常物件都要报到我这里来,记住,宁愿错,不能漏。” “王妈妈你去检查厨房,把炉子里面也掏出来看看,千万不要藏着什么东西。” …… 她在一项项吩咐,忙得热火朝天。 叶长明挠挠头:“叶惜人你干嘛?折腾什么?” 叶惜人见他出来,立刻想起这是个“危险份子”,马上吩咐: “大公子起来了,雪婵、雪娟,你们跟着胖金瘦银一起去检查大公子的屋,记得仓库、书房、被子……全都不要放过!” 叶长明眉头皱起,满脸嫌弃:“你这是抄——” 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叶惜人一巴掌拍在他身上,骂道:“你敢把那个字说出来看看!” 叶长明:“……”下意识闭嘴。 行吧。 他惹不起二小姐。 叶惜人继续掘地三尺上下检查,一遍还不够,还得两遍三遍,她怕府里又有人被威胁,让他们交替检查,连下人房都不放过,观察着每个人神色。 “你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叶长明凑过来,摇摇头,“放心吧,爹都知道凶手是谁,不会再出事的。” 那可说不准! 叶惜人被砍四次了,实在不能彻底放下心。 “还是得防着,今日府上都不出门,不与人接触,里里外外检查干净,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出事?”叶惜人咬牙切齿。 第13章 她像是想到什么,立刻扬声道: “对了,马棚和狗窝别放过,都要挨个仔细检查,树上也让人拿杆子打一打,别有什么不该出现的。” 叶长明:“……” ——这二姑娘真是疯了。 从早晨检查到傍晚,就连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叶惜人都要凑过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叶长明无话可说。 他没能春闱,又要养伤没事干,干脆跟着叶惜人,当然,也是这二姑娘今日威严极重,不许他离开视线范围,就好像他很危险似的? 看她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又一遍,检查的人没累,他这个看的人都累了…… “差不得行了。”叶长明坐在回廊上,看着叶惜人进进出出,“你都翻三遍了,前院的小白、小黑,后院的小黄,全都被你检查过,真没漏网之鱼,出不了事儿的。” 小白是马,小黑是驴,小黄是狗。 “该换班了,二队休息,三队重新检查,一队继续防守,盯紧叶家上下所有角落,全都不要漏。”叶惜人还在吩咐。 这时,她像是看到什么,瞳孔一缩: “快,那里!” 叶长明一惊,猛地坐起来,还真被她发现了异常?! 叶惜人指着院墙旁边,急切吩咐:“那边飞进来一只鸟,赶紧抓住上下检查,确定没问题再放出去,别留在叶家!” 叶长明:“……” 他又躺回去,眯起眼睛,俊秀的脸上全是无语,“所以你要严防死守到什么程度?” 叶惜人闻言回过头,微微笑:“今日,进入叶家的东西,哪怕是一只苍蝇,我也要紧盯!” 她就不信了。 这样还能出事! 作者有话说: ---------------------- 叶长明:二小姐疯了!! 叶惜人微微笑:是的,我疯了。 ——别人家的女主是杀疯了,我家的女主是被杀疯了。 第11章 死守 贪污军费的爹! 第11章 果然,在叶惜人连苍蝇都要抓住“审问”的严防之下,三月初三一直到傍晚时分,一切安稳,什么都没发生。 紧闭的大门始终关着,没人一脚将门踹开,闯入叶家来拿她去“满门抄斩”,叶家平静如常。 太阳落下时,叶惜人差点喜极而泣。 总算,破了这劫难! 昨日的安排是对的,不能只是收走观音像里面的东西,而是要钓出害他们家的人,有云香的口供,还有陆仟强闯之事……找到了凶手,危局彻底破开。 叶惜人抬起头。 一双眼睛望着正缓缓落下的夕阳,云层重重叠叠,鸟儿成群旋绕而过,她将眼眶中的湿润咽下去。 “哭了?”叶长明瘸着腿凑过来,小心翼翼开口,满脸惊讶。 叶惜人摇摇头,笑容灿烂而明媚,“没有,光刺了眼。” 叶长明见她脸上没有一丝阴霾,才终于放下心,抬了抬下巴转移话题,“我要去书房换本书,你要不要一起?” 这妹妹今日盯着他,不许离开视线,他想回屋得把她给带上才行…… 然而,叶惜人瞥了他一眼,颇为嫌弃:“不去,你又不是没长脚,多大的人了,去书房就自己去,还要人陪着不成?” 她提起裙摆,欢快地跑回屋去。 叶长明:“???” ——这不是你不许我离开视线吗?! “叶惜人,你讲不讲道理啊?”他无语了,扬声喊道,“喂,干嘛去?不继续检查了?” “关门闭户守好家里就行,我今天累着了,先回去睡会儿。”叶惜人停下脚步,又叮嘱几句。 叶长明眼睛一亮,忙道: “那我可以出府打探消息吗?今儿三月三和谈之日,还不知道那北燕提出了什么条件,和谈有没有成功……” 叶惜人微微笑:“不可以,等爹回来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她已快步离开,头发的珠花闪闪发光,青丝摇晃,背影轻快。 叶长明翻了个白眼。 这霸道的妹妹! 他拄着拐杖,明明一脸嫌弃,却还是扭头认真吩咐:“雪婵雪娟,守好二姑娘,记得先用些吃食再睡,饭后给她熬一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别吵着呢。” “是。”两人应下,赶忙追上去。 叶长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拐杖,不用人搀扶,借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屋,修长背影被夕阳拉长,总是被叶惜人嫌弃,但却是京都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 叶家兄妹俩,一个俊一个美。 另一边,雪婵喂给她安神汤,叶惜人舒舒服服喝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舒展开身体躺下去。 “姑娘这几日可累着了,快睡会儿。”雪婵为她紧了紧被子。 叶惜人露出笑,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躺着时很明显,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卸了钗环的模样有两分稚嫩八分娇俏,不过才十六岁的姑娘,乌灵灵的眼睛里面清澈见底,声音温和: “你们也好好睡会儿,等叶家的劫难彻底过了,带你们出去玩,给你们发赏银!” 雪婵雪娟同时露出笑,心都软了下来。 “姑娘你今日为叶家操劳了,快赶紧睡。”雪婵站起来,将纱帐放下来,今日温度升了些,她将火盆挪远点,以免屋里太热。 两人退了出去。 叶惜人闭上眼睛,嘴角仍然挂着轻松的笑。 她在想,今日正在和谈,待天下太平之后,叶家的灾祸过去,三月里又正是踏春好时节,她要去南都佛寺上香、踏青,感谢老天保佑…… “嘭——”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前院一阵慌乱。 动静传到后院其实已很是细微,但叶惜人似有所感,心头一紧,睡意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可置信地坐起来,看向大门方向。 叶惜人:“???” 不是吧。 又来? 她防得这么严,哪里还能出事?! 皇城司指挥使再次带人闯进来,逻卒将整个叶家团团围住,他们手上寒光森森的刀带着无尽杀气,红衣陆仟像是索命阎罗,那张阴冷的脸上带着嘲讽—— “又见面了,那位胆大的叶二姑娘呢?”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回答。 叶惜人穿上衣服出来,没戴钗环,火把映照之下,她的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双目喷火,咬牙切齿:“陆仟,你这回又是用什么理由陷害我们?!” 陆仟抬脚,一步步走向她,笑道:“叶二姑娘可错怪我了,我哪里有本事陷害户部尚书府啊。” 叶惜人心头一跳。 这陆仟,今日竟然比昨日还要有恃无恐? 叶长明一瘸一拐出来,见他走向妹妹,扔了拐杖直接冲上来将人挡在身后,死死盯着陆仟,怒道: “你竟然还敢强闯叶家?昨天你污蔑、栽赃的罪行,难道就没人管吗?!” 陆仟怎么还好好站在这里?爹难道还没有禀明圣上? 叶惜人迅速思索着。 陆仟霎时沉了脸,冷笑:“是呀,你爹昨日就递了折子状告我,幸好还没来得及处置,你叶家先倒霉……如此,叶沛的状告就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陆仟眼中的幸灾乐祸遮掩不住,要是叶沛没出事,他恐怕还真难脱身,但现在叶沛出了事,和谈还在僵持当中,他就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一切翻了过来。 罪人的控告,已不重要。 “什么意思?”叶惜人皱眉。 “你怕是不知道吧?今儿朝上爆出了一桩大案,之前运往严家军的那批粮草有问题,最后查出真相……竟然是你爹这个户部尚书贪污银钱。” 陆仟声音幽幽: “提出粮草有问题、揭发大案之人,还是你爹呢,最后查出来的,竟然也是你爹叶沛。” “胡说八道!”叶长明不可置信,“我爹清廉,绝对不可能贪污军费,你们栽赃他!” 叶惜人:“……” ——真是没想到,严防了叶家上下,出事的竟然是那个上朝的爹。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下回一定死守她爹,不让他去上朝! “不对。”叶惜人捕捉陆仟透露的信息,抓住关键,“且不说我爹不可能贪污军费,即便真是他干的,他又为什么要自己在朝上检举?” 这不合理。 叶沛检举粮草有问题,揭开大案,一定是想帮那位还关着的严小将军洗清部分罪责,最后查出是他……定是有人弄鬼! 然而陆仟嗤笑一声,意味深长,“今日本要判那逆党死刑,你爹检举是想拖延时间,为那逆党正名,却没想到……他证据没抹干净,被人查了出来。” 见叶惜人还要开口,他摇摇头,又说: “这都不重要,因为就在今日申时,你爹自己承认贪污军费之事,他亲笔写下认罪书递交朝廷,没受刑、没人威逼,你爹自己在大理寺认了罪,陛下震怒,御笔判了叶沛满门抄斩。” 第14章 说完,他手臂一震,明黄色圣旨打开,昏暗火光之中,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怪兽,让人心惊。 怪不得有恃无恐闯进来,他拿着查抄叶家的圣旨! 叶惜人与叶长明同时一震。 “不,绝对不可能!”叶长明不肯相信,猛地摇头,一把夺过圣旨,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难以接受。 叶惜人在短暂的崩溃之后,砍得很熟悉的死感一点点蔓延,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三月三的灾祸,总算出来了。 “我爹不可能贪污,他怎么会认罪?今日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惜人上前一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陆仟,想要答案。 她有太多的疑惑。 陆仟手上握着刀,拔出来把玩,想到昨日这人挡在他面前时候的强硬,薄唇微动,缓缓开口:“想知道?求我。” 叶惜人毫不迟疑:“求你。” 陆仟:“……” ——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自然,让他连点成就感都没有呢? 陆仟被噎住。 想到自己和一个小女娃较劲,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将刀收回去,深吸一口气,挥手,“大人交代了,尽快处理,平息圣上之怒,直接带去菜市口吧。” “冤枉!”叶长明被架起来,拼命蹬腿,“我爹绝对不可能贪污,他一定是被你们逼着承认,我叶家上下根本没有所谓贪污来的军费,你们凭什么——” 他被骂着带上囚车。 那逻卒还想去抓叶惜人,只见她提着裙摆,老老实实跟上,还不忘对他说:“嗨,又见面了,我祖母年纪大了,对她客气点。” 说完,她出了门,钻进囚车里面,没忘记把囚车门给带上。 那陆仟不上套,不肯给她透露信息,而且看他那样子,估摸着也不知道多少内情,还是她赶紧重生,自己去查吧。 逻卒:“?” 见他呆呆看着自己,叶惜人恍然大悟,忙老老实实伸出手,喃喃:“哦,对了,还没戴枷锁。” 逻卒:“??” 叶惜人见他还不懂,催促:“快点,其他囚车都走了,早点砍完早点了事,别耽误我时间了。” 她还要赶紧重生回去。 下一回—— 不仅要严防叶家,还要死守叶沛! 叶惜人暗暗咬牙切齿。 逻卒:“……” - 皇城司,诏狱。 漆黑的牢狱当中,只有地牢入口处有一丝光亮,里面坐着的人影被铁链捆绑住手脚,溢出的鲜血染红白色中衣。 人影就像是没有察觉,依旧端坐地牢之中,脊背挺直,藏在凌乱头发下的眼睛看向地牢入口处,安静等待着。 下一刻,他突然伸出手,一只老鼠跑过时,被他抓在手上。 入口处阴影晃动,牢卒进来送饭,将食盒提到黑影面前,饭菜一份份取出来,缺口碗里倒上水。 黑影将老鼠在饭碗前松开,铁链发出“哗啦”的声音,他缓缓闭上眼睛。 - 菜市口刽子手高举双手,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剧痛袭来,鲜血喷溅……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眼惊恐。 “姑娘?”丫鬟们鱼贯而入,领头的大丫头一脸焦急,一边给叶惜人擦着额头冷汗,一边吩咐,“快送些水来!” 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声音! 叶惜人松了口气。 还有机会。 她瞳孔骤然一缩,抓住雪婵手腕,语气急切:“等等,今日几月几?” “三月初一啊,正是——” 叶惜人猛地站起来,一脸焦急,“快给我穿衣服,备马车,我要出门,把祖母屋里的柳絮、云香……算了,没必须要,快着些。” 可恶啊,又回到三月初一。 全都得重来一回。 要阻止他哥“考场舞弊”,要抢救她祖母“私藏通敌证据”,还有亟待解决的父亲“贪污军费”。 ——真是累死她不心疼! 作者有话说: ---------------------- 叶惜人:真是累死我了! 第12章 防备 贪污军费的爹! 第12章 三月初一,半道让马山带人揍她哥一顿,阻止叶长明“考场舞弊”,已完成。 三月初二,砸了祖母佛堂里的观音像,藏好军舆图和那张逆党纸条,阻止“祖母私藏通敌证据”,已完成。 三月初三。 叶惜人几乎整宿没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拦住准备上早朝的叶沛,不等叶沛开口,着急询问:“爹,这两日让你查的军粮一事,有消息没有?” 前两天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已经多次提醒过,但因着不知道具体详情,只能让叶沛去查。 叶沛愣了愣,威严的脸上带着笑意,却是摇摇头—— “没查到什么,陆仟我让人看住了,他还陷害不了我,惜惜你别担心,这么早就起来对身体不好,赶紧回去睡吧……” 怎么可能不担心?! 叶惜人没想到他完全不放在心上,急了,“陆仟没害你,不意味着其他人不害你,那陆仟定然还被人指示,爹,你想揭发那批军粮有问题,却会引火烧身,有人将这一切栽赃给你!” 陆仟那句“大人交代了”,她可没漏掉,虽不知道与叶家之事有没有关系,但谨慎着总没有问题。 要严防,还要死守。 叶沛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叶惜人:“你知道我会提出军粮案?” 昨日叶惜人破了观音像的局,让她说清楚是谁告诉她的,叶沛没得到确切答案,提起军粮也只当她听到了什么,万万没想到,不仅观音像她提前知晓,连他今日会提军粮案,她也都知道! 这还只是在筹划当中的事,知晓之人甚少…… 她到底是怎么又知道主和派陷害,又知道主战派秘事的?! “这不是重点。”叶惜人抓了抓脑袋,有几分烦躁,“重点是你提起军粮案,他们就会把一切栽赃给你,说你贪污军费,真没查到什么吗?” “真没查到。”叶沛坚定地摇摇头,半晌又问,“到底是谁告诉你消息的?这得是对方最亲信之人吧,不然你怎么会全都提前知晓?” ——知道的这么清楚,感觉像是幕后布局之人亲口告诉她的。 叶惜人:“……” 这真不是重点! 她不意外什么都没查到,叶沛是极聪明之人,已经知晓有人要对付他,就一定会有所防备,军粮案是他主动提出,但最后还是着了道…… 那对方的手脚一定很难察觉,且极其难对付。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叶沛衣袖,仰着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爹,今日你上朝揭发军粮案,随后,朝堂震荡,圣上要求彻查此事。 “你本是检举之人,却没想到查到最后,贪污军费以至于运往严家军的军粮有问题一事,是你这个户部尚书做的,你于大理寺认罪,亲笔写下认罪书伏法,圣上震怒,判了我叶家满门抄斩。” 叶沛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瞳孔一缩,满脸惊骇。 叶惜人缓缓吐出这口气,又道: “不管你相信我亲身经历也好、做梦也罢,甚至有人告知我也成……这就是今日会发生的事情,爹爹,你还要上朝吗?你还真觉得没人能陷害你吗?” 不仅陷害,还成功把他们一家送去抄斩,让她被斩第五回。 叶沛久久无言。 他看向叶惜人眼睛,乌黑的眼睛干净无暇,哪怕说着这样可怕的事,眼中带着焚烧一切的愤怒,依旧还有坚定与勇气,要阻止噩梦发生的坚定、要救下叶家的勇气。 这是他的女儿。 半晌,叶沛开口,唇微微颤抖:“惜惜,不管你怎么知道的,爹相信你。” 就在叶惜人高兴时,他露出苦笑: “但不能不上朝啊,今日是大梁与北燕和谈之日,至关重要,北燕和谈之心未必是真,爹不能不去看着,再者,官员无故不得缺席早朝,我没有理由不去啊。” 叶惜人拦着就是不想他去! 就如同科举舞弊一样,不能决定考场里面发生的事情,但可以不让叶长明去,这是最简单的“釜底抽薪”。 “怎么会?爹爹可以告假啊!”叶惜人一双眼睛瞪圆,坚持不要他去。 叶沛摇摇头,苦笑: “我若是装病告假,会有御医上门查证,想要陷害我们的人更不会放过机会,一旦查实,那就是欺君之罪。” 闻言,叶惜人有些迟疑,小心翼翼问:“欺君之罪?只是告假而已……很严重吗?” “很严重。”叶沛认真点头,无比笃定,“若是圣上不高兴,这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叶惜人:“……” ——她和这个“满门抄斩”就没完了是吧?! 第15章 叶沛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眼神沉稳有力,声音掷地有声:“惜惜,你别担心,既然我已经知晓,就一定不会落入陷阱当中,趁着上朝之前还有些时间,爹爹先去安排一二。” 叶惜人闻言,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松了口气。 叶沛神情严肃下来,朝着门口方向招招手:“老姜。” 姜管家快步走来,叶沛就要带着他出门去。 叶惜人还是不放心,拉住叶沛衣袖,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眨眨眼睛叮嘱:“爹爹今日就别提什么军粮案,以免惹出祸事。” 叶沛立刻点头:“放心,我不提。” 说完,他又摸了摸叶惜人的脑袋,眼神慈爱,这才带着姜管家匆匆出门去,大门打开又很快合上,一开一合,夜风袭来。 叶惜人紧了紧斗篷,绞着手帕,仍然不安,但想到这事她爹已经知晓,会去应对,不至于再落入陷阱当中,紧张又一点点消失。 天还黑着,月明星稀,叶惜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睡觉去。 而门外。 叶沛对着姜管家低语几句后,眉头皱成“川”字,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郁,他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许久没说话。 - 未时。 叶惜人睡了一觉起来,又开始不安地等待着,她在院子里面走来走去,好像脚下有钉子,根本站不住。 叶长明倚在凉亭里面的躺椅上,扔掉瓜子皮,身上盖着一本书,桌案上放着一碟瓜子和一碟剥好的瓜子仁,这人喜欢吃瓜子,还尤爱一把瓜子仁一起吃。 他颇为无奈地看向叶惜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到底怎么了?就不能坐下歇会儿吗?” 叶惜人回头。 捡起旁边放着的果子朝叶长明砸去,她都已经急死了,这人还什么都不知道,竟然如此惬意剥瓜子…… 未时一过就是申时。 上一个三月初三申时,可是叶沛于大理寺承认贪污军费的日子,现在宫里到底什么情况,她还一无所知,能不着急吗? 叶沛已经知晓会发生什么,有没有提前准备?那幕后贼人的算计是否落空? 她一想到这些就心焦,看悠闲的叶长明更不顺眼了。 叶长明被果子砸了下,倒吸一口冷气,“叶惜人!你谋杀亲哥啊,真该让人都来看看,娴静端庄的叶二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母夜叉模样!” 叶惜人狠狠瞪他一眼。 到底被这么一打岔,焦虑去了些,在旁边坐下,拿起叶长明剥好的那碟瓜子仁喂进嘴里,嚼着瓜子仁,就像是嚼着什么骨头一般。 叶长明想说什么,见她这架势,怂了。 他又抓起瓜子,一边给她剥一边问:“你到底怎么了?这么暴躁,是每月的那几天……?” 叶惜人看向他,半晌才道:“哥,我真羡慕你。” “啊?” “无忧无虑,没心没肺,脑子里面只用装水就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没有。”叶惜人长长地叹口气。 叶长明:“???” 他愣了许久,拔高声音: “你在骂我傻?!” 他抬起手想揍叶惜人,但见她眉头皱在一起,始终化不开,又有些心疼,咬咬牙嘟囔一句:“你要不是我亲妹妹,非得收拾你!”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叶惜人没理他,瓜子仁全都塞在嘴里,脸颊鼓起来像只仓鼠,无声喃喃:到底会不会顺利? 好多疑惑没有答案,朝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又是怎么陷害到叶沛的? 虽然对朝中之事不了解,但偶尔爹娘说话带出一两句,叶惜人知道叶沛这个户部尚书没多大实权,可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把户部的一切牢牢把着,才能长久稳坐这个位置,不至于被人掀翻。 叶沛是聪明人,对方到底怎么栽赃到他的? 更让人疑惑的是所谓“申时认罪”,叶沛被抓起来,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就认了罪?是他在大理寺遭遇了什么? 叶惜人心中产生疑虑,扭头问:“哥,官员如果进了大理寺,是不是会被重刑拷打、屈打成招?” “怎么可能?” 叶长明摇摇头,戳了戳叶惜人脑袋,“你一个后宅小丫头,果然对朝廷的潜规则一无所知,若是需要用刑多半是去皇城司,进陆仟的诏狱。 “至于关进大理寺?那多半是官员犯罪,在大理寺不会受太大的折磨,你不知道,里面的牢房都比诏狱舒服得多,时不时就有官员进去住几天,怎么可能屈打成招?” 叶惜人皱眉。 叶长明将瓜子丢进嘴里,声音幽幽,“小丫头少操心这些吧,就算别人在大理寺倒霉,也绝对不会是爹。” “为什么?”叶惜人不明白。 叶长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忘了吗?大理寺卿是白伯父,与咱爹同科进士,多年老交情了……” 叶惜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 是了! 大理寺卿是白成光白伯父,二人多年交情,在官场上从来相互扶持,叶沛落在皇城司陆仟手上会被屈打成招正常,在大理寺关着,白伯父怎么可能不护着他?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叶惜人眉头紧锁,脑子里面无数念头流转,千头万绪就是理不清楚,还缺少点信息才能全部串起来…… 这时,脚步声匆匆响起。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熟悉 贪污军费的爹! 第13章 叶惜人抬头看去。 姜管家带着几个护卫疾步而来,他神情凝重,面色甚至有些难看,行礼后伸出手,“大公子、二姑娘,请速速随我离开。” 语气决绝,不容反驳。 “姜伯,怎么了?”似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叶长明疑惑地站起来,小桌几被掀翻,瓜子落了满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但无人在意。 叶惜人心跳微微一滞,姜随从前是叶沛书童,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对他们兄妹而言,姜随不是仆从,是看着他们长大、可以无条件相信的叔叔。 姜随摇摇头,却不解释,只说:“是老爷的安排,大公子、二姑娘快随我来,等见到老夫人与夫人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茫然地跟上他,一头雾水。 一路沿着后院往小门走去,等走到小门时,才看到外面停着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胖金瘦银等一队侍从站在旁边,马儿已经喂饱,马车蓄势待发。 两人越发疑惑。 “到底怎么了?”叶长明喃喃。 姜随依旧没有回答,扭头急切问道:“老夫人和夫人怎么还没来?快去催催!” 他似乎很着急,时不时看向天色,额头早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偏偏眼中满是绝望,仿佛没了生机。 小厮应声往回跑。 很快,廖氏被人搀扶着出来,她双目红肿,明显是刚刚哭过一场,走起路来脚下虚浮,似遭遇重创,几乎站不稳。 “娘!”叶惜人上前。 廖氏擦了擦眼睛,提起精神,指着马车,“你们兄妹俩立刻上车。” 叶惜人与叶长明再次对视一眼,同时皱紧眉头,然而看到廖氏不容置喙的难看脸色,他们担心气着她,又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上车。 刚一上车,叶惜人便察觉这看起来普通的马车内有乾坤,里面放着许多的干粮,还有好几个大包裹堆在一起。她随手拉开一个,里面是一些金银与几身换洗的衣物,这是将他们兄妹俩出门的行囊收拾得妥妥帖帖。 ……跑路? 叶惜人猛地回过头去,没人注意到她眼中充满震惊与愤怒,“娘,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廖氏眼神犀利,严肃地盯着兄妹俩,“等你们祖母到了,立刻出发。” 这时赵氏拄着拐杖走近小门,她身穿诰命服,花白的头发被服服帖帖梳好,带着庄严与肃穆。 廖长缨与姜随看到她穿这身衣服,同时变了脸,逃跑要尽可能低调,如此打扮,显然赵氏不准备走。 “长缨,上车去,我留在叶府。”赵氏声音平静。 “娘!”廖长缨再次红了眼。 “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但总要有人留在这里镇守叶家,你看好他们兄妹——” 廖氏眼泪“哗”流了出来,拼命摇头,“我不走,我与他夫妻一体,他有罪,我就有包庇罪,他若死,我也不独活,总要留下来才能做点什么……” 闻言,赵氏眼眶也红了起来,抓住廖氏手腕,手指颤抖,“你可想好了?” 廖氏哭着露出笑,眼神决绝,“我没有收拾行囊,从来就没准备走。” 况且…… 只有她们留下,叶府没有完全“空”抄家的人才不会死盯着长明与惜惜,给他们兄妹挣出一条活路来! 第16章 叶长明已经看懵了,他坐在马车里面,探出脑袋:“祖母、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这是做什么啊?怎么都哭了?” 他本能就要下车。 廖氏转过身呵斥:“坐好!若还是我的儿女,就都给我听话!” 说完,她眼神眷念地看着两人,不放心叮嘱:“日后就是你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你爹让人准备好的路引、书信都在包袱夹层里面,待会儿出城时,自有人放你们出去。 “长明,你是哥哥,惜惜年纪还小,以后你要照顾好她,女儿家在这个世道总是吃亏些,你要记得你是哥哥。 “惜惜,娘知道你聪慧,你哥虽然年长你一些,但没有你思虑周全,他若想不到的地方你要帮他补全……你们互相照顾,天大地大,以后别再回南都。” 廖氏擦掉又落下的眼泪,眼前被湿润遮挡住视线,她赶忙擦掉,紧紧盯着一双儿女,不敢错半分,像是要把他们刻进心里。 “娘……”叶长明张了张嘴,不好的预感在蔓延。 叶惜人却是一把抓住马车的门,紧紧抓着,不让车夫关上,指尖泛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廖氏他们,眼睛里面升腾起愤怒,一字一句: “所以,是我爹又被栽赃了贪污军费之罪,我们叶家将要……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情形、这安排,不就是即将满门抄斩之前的逃命准备吗?! 廖氏一震,她万万没想到叶惜人竟然清楚,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她的反应,叶惜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切重来,今日发生的事情与上一个三月三没什么不同,她的提醒根本没用! 哦,有用。 有了他们现在“逃命”的用! 叶惜人心里像是被一把火烧了起来,烧得脸泛红,双眼圆瞪,恨不得现在就抓住叶沛狠狠质问。 “夫人,老爷交代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姜随看了眼天色,急了,时间越来越近,危险随时会来。 赵氏冷静下来:“关门。” “干什么?!”想要下车的叶长明被扔了回去,“祖母!娘!你们做什么?快让我们下去——” 护卫堵住门,不让他们下来。 廖氏深吸一口气,将其他情绪全都掩下,扒拉在马车旁边,挨个摸过两人的脸,而后将叶惜人手指一根根掰开,重重关上车门,锁好。 她闭上眼睛,落下两行泪,“走。” 车夫早有准备,直接便朝着既定的路线驾车而去,马蹄声哒哒,很快就远离叶家。 叶长明趴在从窗户上往后看,大喊出声:“祖母!娘!” 叶府小门处,赵氏与廖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他们二人离开的方向,悲伤与不舍蔓延。 马车越来越远,他们的影子越来越小,天边,落日逐渐变得火红似血,染透半边天,好像连血光都一起落在了远处高高的屋檐上。 叶长明整个人都慌了神,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再想想刚刚听到的话,他想立即下车折返,去问个清楚明白,但车门已经被车夫从外面锁上,用完好的手狠狠砸向车门,砸得“嘭嘭”响,仍然撼动不了分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长明眼眶湿润,无措地扭头看向叶惜人。 而自马车离开,叶惜人就无比安静。 她在车上寻找所谓“书信”,此刻翻找出来,一目十行,那内容清楚简洁,是叶沛对他们兄妹俩的叮嘱,尤其是关于逃离路线、逃走后去寻找谁…… 只在最后才有一句—— 【惜惜,莫怪爹爹。】 叶惜人手握紧,将一张纸捏得皱皱巴巴,几乎是咬碎牙齿,艰难开口:“真是我们的好爹啊!”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叶沛一定是又进了大理寺,被关押起来,他在朝上定然又提出了军粮案一事,她今早费尽心思提醒,丝毫没能改变他的安排。 他从她口中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提前安排了这些,只待姜伯算到时间、或者得到什么消息……立刻拿出提前准备的东西,把他们送出去,只让他一个人“送命”。 准备? 他早上要去做的准备,根本不是怎么防算计,而是准备路引、书信,给他们做“满门抄斩”的逃命安排! 他明明知道了,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叶惜人气得浑身发抖。 叶长明终于看完书信,抓住叶惜人手腕,“惜惜,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爹、祖母和娘还在叶家,我要回去!” 说完,他再次咬牙,狠狠撞上关闭的马车门。 “嘭!” 叶长明如同不要命一般撞上去,马车摇晃,马儿惊得抬起前蹄,他仍然不停歇。 “大公子!”外面,胖金语气着急。 叶惜人接住就快要撞晕的叶长明,压低声音:“交给我。” 说完,她扬声喊道: “还不快停下!我哥本来就有伤,现在撞得浑身是血,头破血流,人也晕过去了,快打开马车,你们不管他吗?” 马车停下,胖金与瘦银对视一眼。 二姑娘喊得这么伤心,如此失态,想来没有作伪,两人赶忙取下车门上的锁,打开一条缝。 趁此机会,演技逐渐高超的叶惜人与没说话的叶长明同时抬腿,狠狠踹向车门。 这马车简单,木门自然是极其寻常的马车门,他们同时狠狠的一脚使得木板脱落,朝着外面砸了过去。 叶长明下马车就想跑,但无奈脚伤着一只,根本跑不了。 胖金大惊。 瘦银急切喊道:“大公子、二姑娘,这是老爷和夫人的安排,叶家遇到了祸事,他们送你们避祸,等事情解决,自然能够回去。” “你们骗我,叶家一定是又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要我们全家命的大劫。”他瘸着腿就想往回走,“我要回去。” 今日祖母与娘亲的反应,倒像极了……托孤。 要真是大劫难,能等到他们回来吗? 叶惜人抓住他的手,一双眼睛盯着前方,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冷静,又变成现在无所畏惧的坚毅,重复了这么多次,她早比之前更大胆,也更有决断。 “好,我们回去。”她双目炯炯,一字一句,“下一回,我一定会救你。”救我们。 这局废了,再重开一次! 下一次,她一定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如果叶沛指望不上,那她就自己来。 “回去。”叶惜人对车夫下令。 不就是满门抄斩吗? 她、熟、得、很。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投毒 贪污军费的爹! 第14章 皇城司,诏狱。 漆黑的地牢中没有光,只有狭长的入口处有一丝光亮,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的人只着中衣,被血染红,斑驳在白衣之上。 一双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看向地牢入口处,不曾垂眸,只是在老鼠经过时缓缓伸出手,铁链“哗啦”一声响,抓住了那只肆无忌惮跑过的小老鼠。 下一刻,他看着的入口处有阴影晃动,脚步声响起,人影越来越近。 牢卒进来了。 将食盒放在黑影面前,取出饭菜,再给缺口碗里倒上水,念念叨叨:“严小将军,就只有这些了,待会儿陆大人会过来,你快些吃掉……” 黑影缓缓闭上眼睛没说话,身侧带着伤口的手微微一动,拨开了干草,在光秃秃的地面简单划出一个数字: 【六】 - 菜市口刽子手高举双手,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剧痛袭来,鲜血喷溅……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眼惊恐。 她又回来了! “姑娘?”丫鬟们鱼贯而入。 叶惜人立刻站起来,几乎是本能就想冲向正院,质问叶沛,但迈出的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雪婵,给我换衣服,备车。” 她重回的是三月初一,首要是她哥哥春闱亟待解决,而且眼下就去找叶沛对峙,按照他的性格恐怕什么都不会告诉她,还会装成一无所知。 有上一次的经验,她不仅仅要阻止灾祸发生,还要弄明白缘由……这重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只有她清楚一切真相,才能做出对自己、对叶家有利的判断。 谁都不能相信! 三月初一,避开考场舞弊。 三月初二,避开祖母佛像私藏通敌证据,诈出陆仟陷害叶家的口供。 一家子讨论过后,各自忙去,叶沛匆匆离府,一直到晚上才回来,而刚入大门,就听说叶惜人在前院等他。 从午时一直等到现在。 叶沛大步走向前院,看到里面坐着的单薄身影,露出慈爱的笑容,声音柔和:“惜惜,你找我?” 第17章 叶惜人端坐前院太师椅上,旁边放着倒好的一盏茶,她手上端着另一盏,茶香缭缭。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去。 手上的茶水刚泡好,升腾起雾气,一点点模糊视线,眼前一切都开始变得不清晰,茶盏内茶叶浮沉,走近的叶沛身影模糊。 叶惜人吹了口气,眼前一切清明,她将茶盏放在一旁桌上,茶叶一片片安稳落下,穿堂风吹过,烟气也一点点散开了…… “爹,喝茶。”叶惜人将另一盏茶推了推。 叶沛在另一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看向她,依旧慈爱,“惜惜,你是愿意告诉我谁给你的消息吗?” ——还没忘记追问他的疑惑。 叶惜人定定望着他。 叶沛四十出头,端方持重,眼神清正,没有许多官员眼中藏不住的算计,虽身处高位,但这些年在朝中克己奉公,是不容置喙的清官。 而在家中孝顺母亲,尊敬妻子,不纳妾不养外室,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给了一双儿女…… 她从前一直想,若是将来成亲,定要找爹爹这样的人,可以为家里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 小时候爹握着她的手教她读书习字,散值回来,也总是会带上她喜欢的吃食,在北都,她喜欢珍宝阁的首饰,但价钱昂贵,不大去买。 可爹记得,散值不与人去吃酒、不乱花钱,偷偷攒了许久私房钱,又骗走叶长明存下的零花钱,凑在一起,给她买了一副最喜欢的头面。 爹连好墨好纸都不舍得买,却给她打一支又一支漂亮的金钗…… 他像是山,像是树,从小到大,从北都到南都,从天下太平到战乱年间,他一直把家人护得很好,在第一次被斩首之前,叶惜人从未经历风霜。 所以,上一回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告知叶沛后,就放心地由着他去处理,因为,她相信爹爹会护着他们。 “惜惜?”叶沛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叶惜人眼眶倏地就红了,声音轻颤:“爹,你究竟为什么一定提出军粮案?哪怕知道后果万劫不复,还要提?” 她在质问! 叶沛身体猛地一震,叶惜人清楚看到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惜惜,谁告诉你的?!你又知道多少?”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提出军粮案?哪怕明知会落入陷阱当中,会背负贪污的罪名,还要如此行事?”叶惜人反问。 叶沛扯了扯嘴角,摇摇头,笑着说:“惜惜,你想多——” 叶惜人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的敷衍,你认了贪污罪是满门抄斩的后果,作为被你连累的儿女,你还要在大祸临头之前敷衍我吗?” 她满脸失望。 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还是带着一家子性命冒险,曾经这座保护着他们的山,如今究竟在做什么? 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叶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手指有些颤抖,竟不小心直接将茶打翻,里面的茶水流了出来。 两人谁都没去管,任由茶水沿着桌面滚落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叶沛垂下了眼眸,沉默以对。 穿堂风吹过,叶惜人竟然觉得有些冷。 她望向叶沛,苦笑: “我从前是不管外面的事,但人会成长,经得多了就总要难糊弄一些,这两日我出去调查过,竟没想到我一贯温和不强硬的爹爹,是朝中旗帜鲜明的主战党,为此与主和派蒋相等人多次朝上争执!” 从之前只言片语当中得到的消息,她爹叶沛想要保严小将军,因为那是能抗衡北燕之人,她虽有过担忧,但祖母安慰之后,想着只是与朝中其他人政见不同,倒也没太在意。 可真是没想到,他爹是旗帜鲜明主战派,多次在朝上与蒋相、张参政等主和派争执,那什么严小将军截杀北燕使团,违抗圣令,残暴至极,在圣上眼中是铁板钉钉的“逆党”,他爹为一个逆党得罪了许许多多人。 严小将军到现在还在牢里没被砍,正是她爹这些主战派奔波的结果,军粮案只对严小将军有影响,恰是他爹等人奔走的目的之一。 怪不得他们家会被人盯上…… 叶长明的“考场舞弊”、祖母的“通敌证据”,想来都是因为叶沛正在做的事情,她虽对朝廷不了解,但从史书可知,从来党争,腥风血雨。 “北燕使团已经入京,明日就要正式和谈。”叶惜人说着自己听到的坊间消息,喃喃,“爹,和谈有什么不好?天下太平,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听到这里,叶沛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神复杂,缓缓摇头,声音晦涩: “天下太平是好,北燕来的人是赤盏兰策,他是下一任北燕王,也是北燕入侵大梁的军师,他亲自前来,诚意满满,满朝文武都是从北都被打到南都,早就从骨子里怕了战乱,见北燕有和谈的诚意,欢欣鼓舞,恨不得立刻签下和谈书,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 “圣上是新帝,尚未独揽大权,哪怕登基之时壮志凌云,在主和派那些人的游说下,还是将严小将军下了大狱,好生招待着我大梁仇敌。” 去岁严小将军刚刚出现时,连胜多次,将北燕人死死拦在淮安渠外,护卫住了大梁新国都。 朝中谁不是同样的欢欣鼓舞,要收服失地、要回到北都、要将狼子野心的北燕赶出大梁领域…… 但只是一封和谈书、一个由赤盏兰策带领的北燕使团,就让朝中不少人变了心思。 截杀使团未必是逆党,更可能是坚定的主战派! “赤盏兰策此人城府极深,就是他驱使北燕铁蹄攻入大梁,占据北地,由着北燕军大肆杀戮。”叶沛说着,咬牙切齿,“这样的人,我如何相信他是真心和谈?!” 必是狼子野心,乱大梁朝局! “不是说赤盏兰策对北燕军队的重要性,不亚于严小将军之于严家军吗?他亲自前来,和谈还能有假?”叶惜人皱眉,“若是真有问题,我们立刻就能杀了那北燕太子!” 她想到那日匆匆一见的赤盏兰策,看着如同谪仙人一样,对外好似温和有礼,不沾血污…… 叶沛闻言苦笑:“许多人与你是一样的想法,就连陛下也松动了,才会敲定明日正式和谈,北燕一定会针对严小将军,要他的命……” 可他不相信北燕真心和谈,这其中定然有阴谋,而在弄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之前,绝对不能让严小将军死了。 严家军和北燕军还在淮安渠对峙,严小将军怎么能死? 赤盏兰策必有算计,大梁不能落入陷阱,与北燕只能战,决不能和谈! 最好的办法是立刻杀掉赤盏兰策,放严小将军回淮安渠,继续与北燕开战,收复失地。 叶惜人还是不明白,她眉头紧锁,偏头: “可你们真的能保住他吗?他做的那些事情在圣上眼中是逆党,又有反叛之举,他即便是天纵之资,圣上也不会留他的命。” 而非要保住“逆党”的人,在圣上眼中,和逆党有什么区别? 北燕人危险,可能会颠覆大梁,逆党……同样,在圣上眼中,逆党和北燕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会危及统治地位的人。 若能以和谈方式拿回北地,再好不过。 “南都府尹郑大人收到消息,严小将军身上的罪名很多都是假的,他屠杀官吏、坑杀流民、不听圣令,似乎都与军粮有关。” 叶沛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我从户部查到些线索,当初送往严家军的那批粮草可能真有问题,郑大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淮安渠调查,后日才能回来。 “所以,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下严小将军的命,只要保住严小将军,和谈就继续不下去,留出时间取回证据,就能挽回圣上的心,不让大梁落入北燕算计当中。” 明日三月三和谈,那些北燕人逼得太紧了,可越是逼得紧,叶沛就越怀疑有问题。 一时间获得大量信息,叶惜人听着这些话陷入思索,一点点理清楚头绪,主战派与主和派还在拉锯,想要阻止和谈、保住严小将军,就必须在和谈之前提出军粮案,为他挽回圣心…… 等等! 叶惜人瞳孔一缩,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看向叶沛,张了张嘴,艰难开口: “不对,明日就是三月三和谈,严小将军已经危险……你提出军粮案根本救不了他,因为你们还没有证据!” 说到这里,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只有洗清罪名,才能真正拖延时间,所以,你不是要提出军粮案,你是要去顶罪!” 怪不得叶沛在大理寺认罪,有大理寺卿护着,就算被陷害,也不可能那么快认罪! 怪不得她已经提醒,还被陷害…… 不是他再次落入陷阱,而是军粮案根本没有陷阱,是他用自己的命,去顶罪,去帮那所谓的严小将军拖延时间! 第18章 叶惜人几乎眼前阵阵发黑。 没想明白的都想通了,甚至全部串起来,大批军粮出问题,只有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站出来,才能立刻洗清姓严的罪名,保住他的命,拖延和谈。 叶沛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叶惜人身体摇摇欲坠,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声音颤抖:“主战派与主和派闹起来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是这几日我叶家频频遇到满门抄斩的重罪,是你、是你要去顶罪!” 三月初三,主战派要发力,阻止和谈,其中主力就是户部尚书叶沛,这人要亲自去顶罪! 而主和派一定是收到了消息,想阻止叶沛。 所以,三月初一考场舞弊,立刻满门抄斩,活不到三月初三。 躲过了初一,紧接着就是初二的私藏通敌证据,还是满门抄斩,一个大罪接一个大罪,只因三月初三是主和派与主战派最大博弈! 叶沛抿了抿干涩的唇,看向她,眼神愧疚: “圣上仁慈,我认罪应当不会立刻斩杀,只要拖到三月初四,就有证据送回来,如果圣上震怒、有人作祟,真要杀我……惜惜,我会留下人尽快送你们离开南都。” 叶惜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祖母会走吗?娘会走吗?”叶惜人死死盯着他,双目赤红,“我和哥哥能抛下你们,看着你们死吗?!” “惜惜……” 叶惜人摇着头后退,满脸泪水—— “那姓严的究竟凭什么?! “就为了一个陌生人,你要带着我全家替他死?你们真能确定军粮有问题?你们真能保证他不是逆党?真能从淮安渠拿回证据? “你有你的主意,可我们呢?爹,你知道砍头有多疼吗?你知道趴在菜市口等着鬼头刀落下,有多可怕吗?” 叶惜人早已泪流满面。 叶沛垂下头,许久之后才道:“我明日让人送你们离开,都必须走。” “不稀罕!”叶惜人狠狠瞪着他一眼,转身跑出去。 她已经跑出前院,叶沛始终没有出声阻拦。 回头看去,叶沛坐在太师椅上,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空荡荡的前院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出神地望着前方。 他意已决,不会更改。 叶惜人咬牙切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把火烧得她整个人被愤怒淹没,但很快,凉风吹过,她又变得无比清醒。 叶惜人抹掉脸上的泪水,冷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来。” 叶沛不在意家人的性命,她在意,她来护着。 三月初三。 户部尚书府被人投毒,全家卧床。 叶沛,没能上朝。 作者有话说: ---------------------- 我们惜宝逐渐成为“狠人”! 兔崽喜欢很牛逼的女主,这篇惜惜一开始比较弱,但每一次重生都是蜕变,大家完全可以期待一下! 第15章 头颅 贪污军费的爹! 第15章 叶沛没说错,官员不能无故不上朝,即便是报病,宫中也会立刻派人前来查看,总要知道这官员生了什么病,是不是真需要告假。 来的人一看叶家这情况,再一把脉,便确定叶沛今日上不了朝。 ——人还在床上晕着呢。 今儿日子特殊,前前后后来过两名太医,仔细号过脉,各开了几服药才匆匆离开。 叶惜人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无力:“怎么样了?” 雪婵赶忙将熬好的药送过来,小心翼翼喂给她,“二姑娘先喝药,夫人和大公子都没事了,已经解了毒,好好休息就成,你和老爷中毒最严重,尤其是老爷现在还睡着,太医说至少晚上才会醒来,得喝两副药……” 见叶惜人皱眉,她又解释: “太医说只是曼陀罗花种子,药剂量不大,解毒就好,不会伤害老爷身体的,他现在是睡着,太医说最好不要叫醒他,有助于恢复……” 叶惜人冷笑。 她下的毒,自然知道是什么程度。 “告诉姜叔,既然已经告假上不了朝,就让爹好好休息,千万别吵醒他,让他睡到明天再说。”叶惜人喃喃。 证据不是三月初四就到吗? 那就等明日再叫醒。 叶惜人喝下药,晕乎乎躺回去,拉着雪婵衣袖吩咐:“让人出去打听今日和谈情形……如果外面打听不到,就去找姜叔和我哥,他们认识爹的故友,或许能打探到消息……” 说完,叶惜人陷入黑暗当中。 叶沛这人十分谨慎,这两日又频频不在家,她没机会让叶沛中招,就只能去厨房下到今日叶沛要用的早食里面,除了祖母有单独厨房,那早食全家都吃了,一起中招。 她要控制药量,早食与叶沛一起吃,中毒较深。 但比起被拉到菜市口砍头,只要能活着,这点罪不算什么。 “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竟然敢毒害尚书府……”雪婵的声音渐渐远去。 “缺德”之人正睡觉,且因为活着,睡得很安心。 上不了朝,如何去顶罪? 傍晚时分。 “姑娘,姑娘!老爷醒了,这会儿正生气呢,叫姑娘过去!”雪婵轻轻摇着叶惜人,将她唤醒。 叶惜人迷迷糊糊醒来。 她做了一个好梦,梦到叶沛睡到第二日才醒来,和谈已经结束,北燕与大梁签下契书,北燕回了草原,北地还给他们大梁。 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有了家,文林坊小巷里面,再没有无家可归的人,粮价降下来,人人都能吃饱饭,不必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不用打仗,也不需要征兵,无人死在战场上……天下太平,再无战事。 叶惜人眼神逐渐清明,看了眼天色,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叶沛果然睡到晚上。 劫难,过了吗? “穿衣服吧。”她还算平静。 等换好衣服,吃了些糕点、漱过口后,叶惜人才慢吞吞来到正院,屋里一团乱,廖氏着急的声音若隐若现,还有叶长明的劝解声不断。 “爹,你现在去已经来不及了,先喝药好好养着身体,太医说你要明日才能彻底解毒,现在去宫里也做不了什么,明日再去吧。”叶长明劝着。 “明日,明日就来不及了!” 叶沛的声音虚弱,着急又愤怒,压着火气问:“长明,你有打听到消息吗?眼下到底什么情形?和谈如何?” 他在家里睡了一天,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叶长明摇摇头,眉头紧锁,“还不清楚,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叔伯他们都在宫里,宫门未开。” 都这个时候了,宫门竟然还没开?! “坏了!”叶沛面色大变,急道,“快送我进宫。” 叶惜人就是这时走进来。 叶沛第一次对她发火,茶盏在她脚下碎裂,嘶哑声音暴怒:“叶惜人!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醒来就猜到了,这毒是他女儿下的。 叶惜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无比清醒:“我知道,我在救叶家,救祖母,救娘亲和哥哥,救我自己。” 明知道叶沛要送他们去死,她阻拦有什么问题? 叶沛死死盯着她,呼吸急促,片刻后一甩衣袖,吩咐:“备车!”他要立刻出门进宫。 小厮应了,匆匆出门。 廖氏满脸担忧,长叹口气:“这都些什么事啊?我们家最近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老天保佑,可要快快平顺起来……” 叶沛的脚已经迈出正院。 这时,外面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姜随面色发白,扛着另一个浑身鲜血的护卫跑过来,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老爷!出事了!”姜随大声喊道。 “出什么事了?”叶沛看向那名护卫,他认得此人,浑身一震,“云顺?你这是怎么了?郑文觉呢?” 来人是南都府尹郑文觉的亲随,只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们遇到了事,情况不大好。 叶惜人眉心一跳。 云顺满脸泪水,身上带着伤,腿一软跌倒在地,声音呜咽: “叶大人!我们老爷没了! “今日和谈,赤盏兰策愿意归还北都,退到十六州,但北燕有两个不可更改的要求,一,杀与他们有仇的严小将军,二,大梁向北燕岁贡。 “朝中拉锯许久,终究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蒋相带人与赤盏兰策谈判数个时辰,确定细则,双方签下和谈书。” 听到这里,叶沛瞳孔一缩,身体一晃,摇摇欲坠。 严小将军死了! “后来呢?”他着急追问。 若真是和谈顺利,云顺就不会是眼下这样子,南都府尹郑文觉更不会死。 “午时,严小将军被斩,圣上下令好好收敛尸首,刚刚大理寺卿白大人发现棺材里面,严小将军头颅丢失,立刻上报圣上,宫中哗变,北燕使团联合皇城司暴动,意图围杀圣上与朝中大员!” 第19章 云顺痛哭出声: “那些北燕人想要封锁消息,怕大人召来南都府的人,先杀了大人!大人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让我们带着一队人马前去关城门、追回严小将军,但我们被陆仟和北燕人追杀,没追上!” 陆仟带着人与北燕人一起追杀他们,云顺一行人还没到城门口,就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他一个人,如果不是遇到姜随,他都活不下来。 但现在城门还没被封锁,那些运送头颅离开的北燕人也没追上! 叶沛眼前一黑。 “噗——”气血攻心,他没控制住喷出鲜血,面白如纸笔挺挺倒下。 “爹!”叶惜人与叶长明同时上前。 叶沛被搀扶着躺在床上,廖氏着急忙慌让人去取药送水来,叶府上下,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叶惜人愣愣站在原地。 她看着屋内乱象,又看向只剩下一口气的云顺,最后将视线移到大门方向,半开的大门可以听到外面的惊叫声、脚步声,还有人的痛哭声…… 南都,乱了。 “严小将军……死了?” 叶长明拄着拐杖,不可置信看向姜随: “北燕人暴动,意图围杀圣上与朝中大员?这里可是南都,他们能有多少人?那赤盏兰策不想活了吗?!” 怎么可能? 赤盏兰策可是北燕太子,整个北燕的大军师,正是因为他亲自前来南都,朝中才相信北燕和谈的诚意,即便他们是主战派,也没敢轻易对北燕使团动手,可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严小将军…… 怎么会被杀了?! 云顺拿着令牌,很是着急,“叶大人,您快想想办法!” 叶沛剧烈咳嗽着,撑着身体坐起来,就要下床,着急吩咐—— “快,立刻组织人手,云顺你去通知南都府,再召一支人马去城门口,立刻封锁南都,不许他们将严小将军的……头颅送出去!” 他说着,身体摇摇欲坠,眼前发黑。 叶长明搀扶着他,眼神一厉,跟着继续吩咐:“胖金带着云顺和令牌赶紧去封锁城门,姜伯、瘦银找城门口的徐大人,让他派人一起去追!那些北燕人跑不远,但他们肯定有接应人,必须在他们碰头之前追上,拿回头颅!” 这里是南都,禁军很快就会控制住形势,抓住所有北燕人,但问题是北燕人就要争取这一点时间,他们把严小将军的头颅送出去,目的就已达成。 严小将军的头颅一旦去了淮安渠,那边都是严家军…… 朝廷杀了严小将军,可以想象淮安渠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北燕人的阴谋! “是!” 姜随几人应下,转身就要出门。 “嘭——”半合的大门被人踹开,一行人硬闯进来,将大门团团围住,堵死了要出去的胖金等人。 “今夜,谁都别想走。”陆仟阴冷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他从门外走进来,浑身是血,握着的刀还跟着滴血,脸上溅着没擦干的血迹,令人胆寒。 而他身侧还有另一人,其他人未必认识,叶惜人却是见过。 那日马车相撞,赤盏兰策的车夫莫勒,北燕人。 “叶大人,又见面了。” 陆仟握着刀,眯起眼睛看向叶惜人,微微笑:“叶二姑娘,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 qaq别骂惜惜…… 她需要先弄明白局势!! 第16章 命数 贪污军费的爹! 第16章 叶惜人死死盯着他。 叶长明下意识站到叶惜人前面去,挡住陆仟视线,他同样看到这北燕人,又想起云顺送来的消息,指着陆仟大骂: “陆仟,你竟然背弃大梁,与北燕人勾结,呸,你个卖国贼,北燕走狗!” 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原以为这陆仟只是主和派用来陷害他们的人,现在看来,这人分明是北燕走狗,早已暗中投靠赤盏兰策。 陆仟闻言露出笑,也不在意,随意地摇摇头,刀尖在地上划出痕迹,似笑非笑,“卖国贼?你错了,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谁说我是大梁人了?” 他的身上,本来就有一半北燕人的血,哪里算是卖国。 叶长明张了张嘴,心惊不已。 这陆仟,竟然是北燕人! 北燕人与大梁人在长相上是有些不同,陆仟只看容貌,明明毫无异国血统。 “你何必为卖国找借口?即便你身上有北燕血,可分明是大梁人模样,大梁生你养你,竟然养出个白眼狼!”叶长明继续骂。 陆仟眼神变得冰冷,冷笑出声: “你们也甭挣扎了,算算时间,现在北燕已经在攻打淮安渠,姓严的脑袋明日就能送到……战场之上,北燕拿出头颅,是大梁朝廷杀了他,你们猜猜淮安渠还撑得住吗?届时,严家军必乱,拿下淮安渠易如反掌。” 淮安渠一旦失守,自淮河到南都护水河,一马平川,北燕铁蹄一路向南,将如同入无人之境,直接打向南都。 而大梁…… 还有能与北燕一较高下的人吗? 叶沛目眦欲裂,身体摇摇欲坠。 “赤盏兰策还在南都,圣上很快就会控制住形势,即便严小将军没了,抓了赤盏兰策就还有希望,他是北燕太子,可你呢?”叶惜人终于开口,直戳命门,“是你这卖国贼酿成这场大祸,你以为大梁会放过你吗?” 北燕即将打过来,杀不了赤盏兰策,还杀不了他的走狗吗! 陆仟瞬间脸色一变,眼神发沉。 身侧,莫勒放肆一笑,无比猖狂,“陆大人放心,眼下局势谁人看不清楚?这大梁马上就会归了北燕,你们皇帝和满朝文武都将是北燕圈里的羊羔,谁敢轻易造次? “再说,大梁聪明人不少,没人敢动殿下,有殿下护着,自然也没人敢动你。” 听到这话,陆仟心中提起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是呀,自严小将军死的那一刻,这大梁已经是北燕的囊中之物。 他手上的刀指向叶沛,眉梢一挑:“叶大人应当不傻,你掌着户部,北燕人需要你帮些忙,殿下让我传话,若是你肯听话,你还是户部尚书,等北燕入了南都,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叶沛胸口剧烈起伏,恨道:“做梦!我大梁终有一日,会将你们这些燕狗全都撵出去!卖国者,不得好死!” “与他们废话做什么?殿下说了,若是愿意投靠就留下来,若是不识趣的直接杀了便是,以免这些人再给北燕添堵。” 莫勒说完,长鞭狠狠朝着叶沛甩过去,出手便是夺人性命。 叶长明瞳孔一缩,扑上去替他爹挨了这一下,当即闷哼一声,背部瞬间被鲜血染红。 “长明!” “哥!” 叶惜人冲上前,扶住她哥,被叶长明带着摔倒在地,但此刻通通顾不上,叶长明面色发白,额头大颗大颗冷汗冒出。 这不是马山那样的小打小闹,鞭子上带着尖锐的铁刺,叶长明脊背几乎被打断,痛到浑身抽搐,却又发不出声音。 叶惜人手足无措,气得发抖,一双眼睛看向陆仟与莫勒,愤怒与恨意几乎将她淹没。 ——这群该死的燕狗! 陆仟轻笑:“叶二姑娘果然是个胆大的,很招人喜欢呢,莫勒大人,待会儿留下这丫头的命,我要带回去。” 他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气得叶沛越发站不稳,手握紧成拳,心知耗在这里不是个办法,横竖都是死,哪怕不如对面人多,也要最后博一场,只要能把云顺手上的令牌送出去,就还有阻拦的机会…… 莫勒等人同样动手,刀剑已出,这时,突然有人冲了过来。 一北燕人着急忙慌跑向他们,面色难看,跌跌撞撞扑向莫勒,喊道:“大人,殿下……殿下没了!” 莫勒与陆仟同时变了脸。 莫勒什么都顾不上,狂奔出去。 陆仟愣怔在原地,赤盏兰策死了?谁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杀了他?还有,没了北燕太子,他们还能保住他的命吗?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另一支人马闯进来。 陆仟带着的人瞬间神情一肃,将长刀握在手上,戒备地盯着来人,不断后退。 而叶沛在看到来人时,松了口气,这是禁军统领应昌平,此刻他能够出来处理陆仟,宫中形势已经控制住了。 叶沛立刻提醒:“应大人!快去追严小将军头颅!” 应昌平双目通红,满脸绝望,咬紧牙关,“来不及了,严小将军午时被斩,未时就丢了头颅,那赤盏兰策早就把头颅送了出去,让这些燕狗四处拦截,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 严小将军的头颅,早就被赤盏兰策的人送往淮安渠了…… 从未时到现在,哪里追得上! “噗——”叶沛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倒下,眼前阵阵发黑,“天不佑我大梁,天不佑我大梁!” 第20章 大梁,完了。 叶沛几乎是嘶吼出声,他像是瞬间苍老十岁,老泪纵横,伴随着嘴角溢出的鲜血,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嘈杂当中,让人彻底绝望。 叶惜人愣在原地。 寒意从脚下一点点蔓延,流向四肢百骸,她像是被冻僵一般,整个人没了魂。 陆仟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兰策殿下,算无遗漏。” 就连他都以为人头才送走,带人追杀拿着南都府尹印信的云顺,就怕他们封锁城门,阻拦送出头颅,没想到,竟然早就送出去了! 只可惜,那么聪明的兰策殿下,怎么就丢了命呢? 到底谁杀了他? 应昌平长枪指着陆仟,“老子杀了你这个卖国贼!” 陆仟丝毫不害怕,抬起下巴肆无忌惮,“大梁输了,你敢杀我们吗?兰策殿下已经死了,圣上和你们所有人都将迎接北燕人的怒火,你们不怕死,你们的家人呢?” “你——” 应昌平怒极。 长枪举起来了,到底没有刺下去,他们拿到的命令是抓住这些北燕人,看是否还有一丝转机…… 应昌平气得额头青筋凸起,目眦欲裂,“要不是严小将军死了……” “你也知道,他死了。”陆仟得意。 身体卸了力,叶惜人几乎是坐在地上,叶长明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她爹爹的情况看上去也不太好,更糟糕的是整个大梁…… 叶惜人喃喃:“这就是三月初三,阻止爹爹顶罪的结果吗?” 那严小将军死了,南都乱了,大梁……也要亡了。 她要护家,就是亡国。 叶沛像是一支蜡烛,此刻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残骸,听到叶惜人的话,他朝着女儿招招手。 叶惜人僵硬走近。 叶沛握着她冰冷的手,嘶哑声音虚弱无力:“惜惜,不怪你,这就是命数……大梁的命数啊!” 叶惜人空洞的眼中落下两行泪,她有些无措,“爹,我只是想救叶家,救你的命……” “我知道。”叶沛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泪水,“和谈之前,北燕未曾提过他们的任何要求,但我们的人打听到,北燕人和谈前提是杀严小将军,即便加上岁供,朝中那些只想着不再打仗的官员也一定会答应下来,我们那时就猜测,今日严小将军必死无疑……” 这种情况下,主战派能做的只有争取圣心,而圣上对严小将军“逆党”罪行耿耿于怀,他们必须为小将军脱罪。 证据明日才会送回来,今日是最后期限。 时间紧迫,于是叶沛重提军粮案,将贪污线索指向他自己。 ——他本想用自己的命为严小将军拖延一天。 叶惜人控制不住抽泣出声,上一个三月初三,叶沛认罪,圣上震怒,叶家满门抄斩,但严小将军还活着…… “我去顶罪必会连累你们,可你们又何其无辜?”叶沛心疼地为叶惜人擦掉眼泪,“不怪你,这是大梁的命数,我救不了,严小将军也没能救。” 他家惜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便是他,事情未发生之前,同样无法预料,惜惜想保护爹爹、保护家人的心没错,他女儿是个勇敢又孝顺的好孩子。 不怪她。 结局已定,此刻叶沛无比温和。 叶惜人抬头望着他,泪眼朦胧,颤抖着声音问:“严小将军若是活着,能救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了解他,但我知道,只有他能带兵赢下北燕,死死将他们关在淮安渠以外。” 叶沛有些出神,似乎想到被押解进京的那位小将军,“你可知道严家?严家世代镇守边关,不容北燕侵犯……” 他讲着严小将军,讲着严家。 忠勇侯府世代将军,北燕侵略大梁不是一年两年,于是,世代都有忠勇侯,世代都有严家军镇守边关。 几年前,也就是献宗时期,北燕再次入侵,献宗年轻,总想要建功立业,再加上大梁兵强马壮,他便决定御驾亲征,非要自己去将北燕人打退。 可那时候,北燕出现了一个算无遗漏的军师——赤盏兰策。 双方在边境开战,本来大梁兵强马壮,有绝对的优势,但献宗非要御驾亲征,上了战场又害怕,临阵脱逃,被赤盏兰策抓住机会,一举击溃大梁军,击杀忠勇侯,抢到十六州。 之后,严小将军的兄长成为新一代忠勇侯,抵御北燕军。 前一仗损失惨重,此时北燕已经势强,大梁势弱。 献宗跑回北都后,北燕步步紧逼,忠勇侯在黄河御敌,鏖战两载,赤盏兰策炸了黄河堤,害死无数大梁百姓,也赢了那一战,忠勇侯万箭穿心而死,北燕军直冲北都。 献宗害怕了,与当时的宰相一起决定迁都,叶沛等人阻拦无效。 之后,就是一边跑一边被打的屈辱记忆。 献宗在路上死了,他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幼帝登基,又随着朝廷继续迁到南都,刚到南都,幼帝病亡,才有去岁登基的今上,梁越。 今上比献宗有决断,支持大战,大量的粮草运往边关,勉强维持颓局。 而在北燕肆无忌惮冲向南都的路上,一个人带着一支严家军,联合淮安渠守将,击退战无不胜的北燕军。 局势逆转。 “这个人就是忠勇侯严家仅剩的血脉,严小将军,名为——严丹青。” 叶沛呼吸变得粗重,抓着叶惜人的手收紧: “此人不过弱冠之年,就有极高天赋,甚至可以将流民拉成一支大军,领兵能力,世上罕见,圣上大喜,立即封他为新任忠勇侯,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于是,有了去岁的数次大捷,并将北燕军死死拒在淮安渠外。” “可一切都在北燕送上和谈书的时候变了。”叶长明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一个个不利于严小将军的消息传开,朝中人贪生怕死,想要和谈的官员越来越多,蒋相更是大力主张和谈,圣上心动,北燕使团入南都,严小将军截杀使团被陆仟背叛,下了狱。” 闻言,叶惜人闭上眼睛,满脸泪水。 这些事情她大多知道,毕竟从北都到南都,战乱数年,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关乎国朝命运的人与他们家绑定在一起,想保他,他们家就得死,可不保他,国将亡。 “对不起……” 她不该下药。 叶沛摇摇头,温柔地看着女儿,又看向地上躺着的叶长明,还有满脸泪水的廖长缨。 “是我对不住你们。”叶沛眼眶通红,继续剖析着自己的想法,“赤盏兰策诡计多端,他越是要严小将军的命,就越说明严小将军重要,所以,我为了护他一日,差点带你们一起死,惜惜没错,是天不佑我大梁……” 他们这些人,终究没能力挽狂澜,救下这个破败的国。 应昌平早就满脸泪水,此刻听到这话,长枪推了推陆仟,恨得咬牙切齿:“还不快走!” 他可是来抓陆仟的。 陆仟丝毫不害怕,轻嗤一声: “叶大人啊,你努力这么久根本没用,大梁的气数尽了,老天安排北燕取而代之,这就是命数,大梁的命,你叶家的命。” 这些讨人厌的主战派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等北燕铁蹄踏来那一天,这些人,一个都不留。 叶惜人轻轻放下叶长明。 她平静地擦掉眼泪,缓缓站起来,一双眼睛望向陆仟,乌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轻声问:“命数吗?” “可我觉得,命数还没尽。”叶惜人说完,倏地冲向陆仟。 陆仟吓了一跳,本能抬手。 手上的刀寒光一闪,叶惜人脖颈撞了上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斩首”。 哪里就命数尽了? 还能重开。 再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守家 第八次! 第17章 皇城司,诏狱。 漆黑的地牢里面没有光,但借着狭长入口处的些微光亮,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男人,白色中衣被鲜血染红,铁链束缚住手脚。 他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 ——抓了个空。 男人低头看去,手边什么也没有,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动静。 他又抬头看向地牢入口处,暗道里面的烛光被风吹得跳动,却并没有人影出现,暗道里面安静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依旧没有牢卒过来。 男人低下头去,铁链“哗啦”一声响,满是伤口的手拨开了身侧地上一根根草秸,原本光秃秃的地面上,此刻隐约可见划痕,是一个字—— 【六】 男人霎时皱眉。 咚咚。 脚步声响起,有两个人快步进来,男人耳朵动了动,抬头看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身后之人谄媚地为来人提着灯,一步步走近。 灯微微上提,露出了那人的脸,分明是皇城使陆仟! 第21章 陆仟上下打量里面关着的人,嗤笑一声:“又见面了,严小将军。” 严丹青抬头,视线扫他一眼,无悲无喜,又平静地收回,仿佛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冷漠又嘲讽。 陆仟面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猛地抬手,右手握着的刀抵住里面的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真讨厌你这番模样,严丹青,今日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听到“今日”二字,之前微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他终于开了口,久不说话,声音嘶哑晦涩: “你前日说过了。” 两日前的早晨,这人同样用刀指着他,面目狰狞,信誓旦旦:“三天后,你必死无疑。” 陆仟冷笑,满脸嘲讽:“严小将军啊,为这大梁殚精竭虑,但终要死在大梁人手上,真是好笑。” 严丹青依旧未被他激怒,眼神无波无澜。 “我且看着你被砍头的时候,还是不是这番不怕死的君子模样!”陆仟提着灯愤愤转身,匆匆离开。 而严丹青并不理会,他放在身侧的手拨开草秸,缓缓抹掉那个“六”字,指甲划动,写下一个新的字—— 【七】 随后,他盯着那个字再次皱紧眉头。 - 菜市口刽子手高举双手,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剧痛袭来,鲜血喷溅,画面交织,又是皇城司指挥使手上那把长刀,脖颈撞上去,鲜血淋漓……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眼惊恐。 她又回来了! “姑娘?”雪婵快步进来,满脸担忧,“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赶忙从床上下来,她丧着一张脸,已经熟门熟路开口:“快,给我穿好衣服,备车。” ——还得再次去救哥! 前两日的麻烦已经很能熟练处理,最难的是三月三,好在她提前回来,知道了不少消息,总有办法…… 雪婵拿过衣服给她穿着,有些疑惑: “姑娘今日又备车做什么?前儿大公子科举,姑娘就一大早备车出去,今日没有什么事情啊?” 叶惜人瞳孔一缩,面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雪婵,张了张嘴,艰难发出声音:“你、你刚刚……说什么?” 雪婵愣住:“啊?” 叶惜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瞬间血液上涌,脑袋里面像是空了一般,声音颤抖:“雪婵,今日是几月几?” 雪婵虽然茫然,但还是老实回答:“三月三啊。” 姑娘这两日怎么了? 每日晨起第一句就是问日子,这是睡糊涂了吗? 叶惜人闻言身体一软,突然间没了力气,无力地坐回床榻上,身体止不住颤抖,满脸恐惧与惊骇。 三月三! 她回到了三月初三,不再是三月初一! “姑娘?”雪婵急了,“姑娘这是怎么了?来人,快去叫大夫!” 叶惜人白了脸,身体摇摇欲坠,沉入自己的世界中,喃喃:“三月三,今日怎么会是三月三?” 为什么会回到三月三? 明明之前都是三月初一啊,就只有今日特殊,难道……这是最后一次重生了? 想到这个答案,叶惜人整个人都慌了神,面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她撑着床榻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倒下去。 “是了,就算是菩萨保佑,也不会给我一次又一次机会,七次重生,难道是老天给我的所有机会?”叶惜人喃喃。 她不怕死的基础是可以回去重来,哪怕错了,还有机会。 可若这是最后一次…… 叶惜人满眼惊恐,打了个哆嗦。 今日若是叶沛上朝,满门抄斩,死就是真死了,她再没有救下家里人的机会,可若是不让叶沛上朝,这大梁可还有办法挽救? 一边是家破,一边是国亡。 顾不得雪婵着急的声音,叶惜人翻出一件斗篷抱在臂弯,匆匆跑出去,此刻正是叶沛即将上朝之时。 “惜惜?”叶沛见她气喘吁吁过来,有些担忧。 叶惜人迈入前院,轻声问:“爹,今日一定要去吗?没有其他办法?” 叶沛顿了顿,片刻后,扯了扯嘴角:“我有要去的理由,不可更改,惜惜,若是出了事,你们就尽快离开南都吧。” 上一个三月初二,他们就已经说开。 叶惜人确定他要去顶罪,没能阻拦,就是三月初三的早上下毒,强行阻止他,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叶惜人眼眶通红,又问: “证据明日就会到来,真的没办法拖一天吗?哪怕先不认罪,关在大狱里面拖延时间也好……就一定要用你的命顶上?”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死就真死了。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叶沛不再瞒着她,苦笑,“今日朝上我会提出军粮案,由着他们调查,最后必然会查到我身上,能对军粮动手又隐瞒这么久的人,只有我与兵部尚书,他不会认罪,就只有我来。 “届时,我应当会被关入大理寺,交由你白伯父审问,我们已经商量好,他会与郑文觉等人一起拖延时间……” 顿了顿,叶沛还是选择实话实话:“这是最好的情况,但若是北燕逼得太紧,圣上不肯相信我们,严小将军依旧要死……那必要时候,我会认罪。” 叶惜人眼眶红了。 有过两次经验,她无比清楚,一切都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们没能拖过一天,他爹会死,叶家会满门抄斩。 叶沛哪怕猜到知道结果,依旧义无反顾。 叶惜人眼里含泪,声音轻轻:“好,那我送送你。” 叶沛轻叹口气,满脸不舍地揉了揉叶惜人脑袋,二人并肩,一起往大门方向走去,一时之间,竟无比安静。 ——叶沛走着一条死亡之路,而身为亲女,她没有阻拦。 天还未亮,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叶惜人脑袋逐渐恢复清醒,她扭头问:“赤盏兰策如此算无遗漏,难道不知道严小将军死了,他也活不成吗?” “若是严小将军死了,那北燕太子必然翻脸,绝无和谈可能,届时北燕势强,朝中许多墙头草恐怕不敢杀他,这人亲入南都,以身入局……就是这种种冒险,才让无数官员相信他真要和谈。”叶沛忍不住苦笑,“最后,极可能真被他害得严小将军身死,而他还活着。” ——不,他死了。 叶惜人想到“昨夜”听到的消息,当真觉得一切犹如梦中,解不开,还弄不清楚。 “严小将军关在哪里?”叶惜人又问。 “陆仟的皇城司,诏狱里面。”叶沛再次叹气,“皇城司被张元谋参政和陆仟把控,我们的人连见一面都做不到。” 叶惜人心中一沉。 严丹青就在陆仟手上,可他却没有杀,分明是要借朝廷的手斩首,彻底击溃严家军,让北燕赢得更容易。 这赤盏兰策,当真是可怕! 叶惜人将叶沛送到了叶府门口。 叶沛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她,“就到这里吧,惜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莫要逞强,今日带着你娘他们离开,你哥哥易冲动,你要拦住他……” 顿了顿,他最后叮嘱:“照顾好自己。” 说完,叶沛呼出一口气,大步迈出叶家门槛,门外马夫牵着一匹马等他,叶沛一身朱红色朝服,绯罗袍、朱裳、进贤冠,脊背挺直,走向高头大马,马儿前蹄微动。 【天不佑我大梁!】 叶惜人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叶沛绝望的嘶吼,她眼眶越来越红。 叶沛去了就是满门抄斩,这是最后一次了,但她不会拦着,严小将军是个陌生人,他们不该为陌生人付出生命。 可是,爹不去,会死更多的人。 ——有国才有家。 叶沛走到马侧,黑夜当中,他突然转回身,朱红朝服一震,宽大衣袖朝着两边张开,双手于身前重合,弯下腰,朝着叶府深深一鞠。 对得起国,就对不起家。 叶沛直起身,衣袖一甩,利落地翻身上马,由着马夫牵着绳,走入黑暗当中,马蹄声渐渐远去,他已消失不见。 叶沛是叶惜人从小到大的山,可他为官,也是大梁朝的一座山。国将亡,仍有人愿为擎天柱,哪怕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叶惜人回头看去。 突然发现前院回廊深处,她娘竟然一直都在,站在朱漆圆柱后满脸泪水,却并未出声挽留,身边人最知道他要做什么,无声便是支持。 叶惜人平静地收回视线,打开手上黑色斗篷披在身上,绑好脖颈前的绳子,用斗篷上的帽子罩住半张脸,抬脚坚定地离开叶府,脚步匆匆。 她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也有。 爹要护国,她便守家。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相信 第八次! 第22章 第18章 陆仟刚从诏狱回来,心里窝着一把火,那竖子死到临头,竟然还一副无惧无畏的模样,实在是可恨! 他同严丹青的仇怨要追溯到儿时,忠勇侯一家收留他,教养他,但也让他看到被宠爱着长大的严丹青,有父有兄又是天之骄子,他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流浪儿怎么可能不嫉妒? 这时,手下匆匆进来,在陆仟不悦的视线中附耳低语:“大人,兰策殿下说今日定要严丹青人头,让大人配合北燕行动……” 陆仟不大高兴,皱眉:“严丹青就关在诏狱里面,直接杀了不行吗?” 赤盏兰策尽快回北燕坐镇军中,他这边杀了严丹青一了百了,到时候大梁同样打不过北燕,何必费这么多事,还要赤盏兰策亲身入南都冒险? “北燕殿下说,严丹青必须死在大梁朝廷的命令中,严家军才会乱。”那下属苦着一张脸,回道。 陆仟摆摆手:“行吧,我知道了。” 下属行礼后离开。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陆仟越发不耐烦,烦躁道:“又怎么了?” 下属表情有几分古怪,抬头看了看陆仟,小心翼翼,“大人,门口来了个女子,说要见你……” “嗯?”陆仟一怔。 “她说她姓叶。”下属回。 陆仟想了想,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戏谑的笑,“姓叶啊?敢来皇城司,多半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叶二姑娘了,放她进来。” 很快,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单薄身影一点点走近。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那汉子腰间挂着一把带血镰刀,麻衣遮不住虬结身躯,凶神恶煞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好惹。 “马山,你在这里等我。”叶惜人低声吩咐。 马山点点头,看了陆仟一眼,那眼神不大友好,又很快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杀意,他站在了堂前院中,安静等待着。 叶惜人独自一人进屋。 陆仟看着她走近,好笑道:“叶二姑娘怎么想起来找我?昨儿不是还胆子大得很,敢戏耍我吗?” 在陆仟的记忆中,昨日是三月初二,他去叶家搜证据,没想到那佛像被替换成一只鞋,他什么都没拿到,还把“人证”扣留在了叶家。 按理来说陆仟应当生气,但此刻他心情很不错,昨儿胆大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老老实实主动上门,赔礼道歉。 陆仟上下打量叶惜人,一双眼睛从头扫到脚,像是在估量价钱,令人不喜。 然而,叶惜人才不是来赔礼道歉的,她开口便是直言:“我要见严小将军。” 陆仟:“?” 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叶惜人望着他的眼睛重复:“我要见严小将军,立刻。” 陆仟气笑了,嗤笑一声,满脸嘲讽:“你说想见就见,凭什么?叶二姑娘跑到我这里来撒野,莫不是忘了我是谁?” 他一步步走近,眼神危险: “真当我脾气好了?” 叶惜人手指紧了紧,下意识攥紧斗篷,但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买凶都要害怕的闺阁小姐,想到这是她活命与救下叶家最后的机会,呼出一口气,平静开口: “陆仟,我想你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你早已暗中投靠赤盏兰策,身上流着北燕人的血。” 陆仟瞳孔一缩。 投靠赤盏兰策可以是猜测,但流着北燕人的血这条消息,却是陆仟从未被人知晓、隐瞒极好的秘密! “胡说八道!”他几乎是本能拔刀,长刀抵在叶惜人脖颈,杀意毕现。 外面,马山听不到对话,但能看到动作,同样握紧腰间镰刀,戒备地盯着里面的人,随时准备出手。 护卫在院中的皇城司众人紧随其后,一把把刀出鞘,盯紧马山。 气氛变得紧张,一触即发。 这把刀“杀”过叶惜人,她自然害怕,心跳一瞬间失控,但抿了抿唇,恐惧被藏在心底,面上看起来依旧冷静: “大人想杀我灭口吗?我只带了一个人,不代表我只有一个人,我若是出不去皇城司的大门,大人的秘密顷刻间就会传遍南都、传入宫中,一个流着北燕人血的皇城司指挥使,恐怕再也当不成,届时,不知你们的谋划是否还能顺利进行?” 陆仟死死盯着她,此刻哪还有半分戏谑,满眼遮不住的杀意,他一字一句:“叶惜人,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刀往下压了压。 “我敢来,自然是有,大人敢赌吗?”叶惜人反问,脖颈处溢出一条红线,但她寸步不让,此刻谁让了,谁就输了。 两人目光相对,无声对峙,外面,马山被皇城司的人团团围住,寒刀相向。 这一瞬间,陆仟想了许多。 他想杀了叶惜人,又想这人是怎么知道的,更是想……她背后究竟还有什么人?昨日走漏消息的真相他还没有查清,今日对方更是爆出他最大秘密。 这人背后有谁? 又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只要想到这些,就一阵阵胆寒。 刀突然收回,陆仟冷着脸,咬牙切齿:“还望叶二姑娘守好秘密,我带你去。”和谈马上开始,他必须拖着时间! 说完,刀收入鞘中,陆仟愤怒地抬脚往外走,声音里面是压不住的憋屈:“跟上!” 叶惜人背对着陆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没证据,但她赌赢了。 兜帽下的额头早已经满是汗水,她冷静了几息,转身跟上时,看起来依旧从容镇定,有恃无恐。 余光观察着她的陆仟面色难看,不再侥幸,大步往前走,秘密被人揭开,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思索着解决办法。 马山收起镰刀跟上叶惜人,两人并肩。 “你究竟在做什么?”马山压低声音。 叶惜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在做很危险的事情,随时可能丢命,你跟着我一起,你也同样会……” 马山摇摇头:“这些你给钱的时候就说明白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视线看向前方背对着他们的陆仟,握着镰刀的手紧了又紧,到底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着人走。 “我之前不是给了你银钱吗?你们这么缺钱?”叶惜人很是疑惑,这才几天,她给的二十两就花完了? “弟兄们都饿了许久,粮价太贵,吃不起饭。”马山平静地回了这么一句。 叶惜人皱眉:“北燕使团入京,和谈消息传开,南都粮价不是已经在几天内降了吗?我记得好像是二十钱一升?” 这两日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她仍然记得之前与廖氏盘账时,她娘说粮价已经从五十钱降到了二十钱,她给的银子够花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怎么可能?粮价从来没有降过,昨儿傍晚我们去粮行,已经涨到了六十钱!”马山摇摇头,否定她的话。 叶惜人一惊,心中越发奇怪。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诏狱门口,陆仟回头看向叶惜人与马山,冰冷道:“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叶惜人不过是个弱女子,进去与严丹青见一面也没关系,但这马山看起来就是有武功在身,陆仟绝不可能放他进去。 闻言,叶惜人收起其他心思,打量陆仟神色,见他眉眼间全是烦躁,显然已经在忍耐的边缘徘徊,不容置喙。 “好。”于是,她点点头。 诏狱的门打开,叶惜人提着灯笼进去。 陆仟自然而然抬脚跟上,叶惜人转过身,灯笼抵住陆仟的路,摇摇头,“我一个人进去。” 陆仟:“?” ——他说的一个人,可不是自己也不进去! 见他要开口反对,叶惜人同样不容置喙,“既然是一个人进去,那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是我的唯一要求,否则……就没必要替陆大人守着秘密了,不见也罢。” 陆仟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眼神冰冷。 叶惜人挑眉,又笑道:“陆大人在害怕什么?怕我把人劫走了吗?” 陆仟再次气笑了。 劫走? “叶二姑娘真看得起自己。”陆仟退后一步,站在门口,嘴角笑容阴冷,“那叶二姑娘自己进去吧,里面关着的可是逆党,钥匙就不必给二姑娘了。” 他不进去,就意味着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什么,但只要不给钥匙,叶惜人也只能站在铁栏杆外面说上几句,拖到午时,严丹青一死,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此,叶惜人没有反对,提着灯笼往里面走去,转过拐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顺利进来了。 诏狱里面漆黑一片,关着逆党严丹青,甚至连其他犯人都没留下,就只关了这一个人,可见要紧,叶惜人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阴森冰冷的气息让人害怕,好像被毒蛇缠上,周身温度瞬间降下去。 她咽了咽口水,举起灯笼走过烛火跳动的巷道,走入带着血腥味的地牢。 第23章 灯笼缓缓举起来,烛光跳动,隐约可见关着的那个人影。 叶惜人没着急开口。 她举着灯笼走向靠近牢房的壁龛,将蜡烛点燃,她看过不少书,知道为什么这里面不点蜡烛,长久关在漆黑没有光亮的屋里也算是一种刑罚。 光线一点点亮起,彻底照亮里面坐着的男人,坐在草秸之上,一身血污,头发凌乱而毛躁,但脊背挺直,一双眼睛正疑惑地看着她,无声好奇。 两人目光相对。 叶惜人提着灯笼走近,声音带着试探:“严小将军?” 严丹青开口,晦涩沙哑: “你是?” 叶惜人松了口气,终于见到人了。 她提着灯笼在铁栅栏前面蹲下,一双乌灵灵的眼睛看着里面的人。 明明是糟糕模样,这人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仍有气度,烛光映照之下,只能看到脸部棱角分明的流畅轮廓,以及一双清明的眼睛,似能看透一切。 “我叫叶惜人,是户部尚书叶沛之女,你没有回过京都,可能不知道叶沛是谁,但是,朝中如今分为两派,主战派与主和派,主和派要杀你,主战派要保你。” 叶惜人尽量长话短说,继续: “我爹就是主战派之一,今日三月三是和谈之日,北燕首个要求就是杀你,若无意外,午时你会被斩首示众,但我爹想保你,所以,今日他要为你顶罪,承认是他贪污军粮,圣上震怒,判他满门抄斩……” 说到这里,叶惜人突然意识到,这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眼前之人同她素不相识,未必会信她。 叶惜人抿了抿唇,又说:“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眼下局势——” 严丹青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却是突然笑了,打断她: “我相信你。” 叶惜人:“?” 作者有话说: ---------------------- 世纪会面啊! ——信号连接中。 第19章 希望 第八次! 第19章 不是,她都还没证明自己,这人怎么就相信了? ——会不会太容易相信人了? 叶惜人愣住,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虽说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但毕竟此刻被困在牢里,只着染血的白色中衣,地牢里最是冷冽,衣衫单薄,倒显得人有几分脆弱、苍白,不似传言中凶神恶煞。 唉,毕竟还是年轻,容易相信人。 叶惜人心道。 严丹青看着她写脸上的心思,眉眼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所有的困惑与不解,都在叶惜人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如此。 烛火跳动中,他望着叶惜人乌灵灵的眼睛,缓声解释: “我没见过叶大人,但大人做户部尚书也有好些年,我自小在边关长大,后来又带领严家军打仗,没少与户部、兵部打交道,我知晓叶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大人是好人,我能活到现在,朝中一定有不少人在努力,叶大人会替我顶罪,怕是主战派被赤盏兰策逼到绝境,穷途末路。” “你们不够了解赤盏兰策,此人心狠手辣,擅于在生死之间博胜算,他曾言这一生只有一个心愿,让北燕占据中原大地,吞没大梁,他绝没有一丝和谈的可能!” 严丹青身体动了动,铁链哗啦响动。 叶惜人方才注意到他被一根根铁链束缚着,怕他跑掉,两只脚上、腰上、手腕上、脖颈上全都缚着铁链,困得死死的。 而铁链与皮肉接触的地方,血肉模糊,一旦动起来,就有鲜血溢出。 叶惜人有些难受。 不管严小将军做了什么,去岁救大梁于危难当中,征战沙场,又是满门忠烈之后,都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 严丹青看懂她的眼神,笑着摇摇头,就好似没察觉到疼痛般,继续: “叶大人一旦认罪,按照圣上黑白分明的性子,满门抄斩极有可能,而叶大人替我顶罪,必是让朝中许多人没能达成心愿,愤怒的他们不会让你们好过,过不了今日,叶家就会被斩首示众,以此警告其他人莫要看不清局势,阻拦和谈。 “叶大人是好官,你们叶家人牵扯其中更是无辜,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看向叶惜人,昏暗的烛光中,一双眼睛明亮,里面有歉意,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感慨,倒影着烛火,像是跳动的火焰,令人心惊。 ——他竟然全都猜准了! 叶惜人心头一跳。 刚还觉得此人年轻,又在这些分析当中看清他的聪慧,原以为要费很多心思才能取信他,现在看来,全都不必。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复冷静,摇摇头,声音轻轻:“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头颅送往淮安渠,严家军必乱,国将亡。” ——那是已知的结局。 “你不能死,但我也想活。”她身体往前,一字一句,“所以,我来找你。” - 朝堂 叶沛跪在地上,神情凝重,掷地有声: “……臣已经查明,那批送往严家军的军粮确有问题,严小将军实非逆党,圣上万不可斩杀此等忠烈之人!严小将军一死,严家军必乱,届时北燕铁蹄轻易就能踏破淮安渠,攻入南都。” 参知政事张元谋当即冷笑反驳:“叶大人真是杞人忧天,那北燕太子还在南都,今日就是两国和谈之日,现在着急为一个逆党说情是何意?” “是呀,若是耽误和谈,惹得北燕人生气,又该如何?” “怕什么?!北燕有骑兵,我们大梁也有严家军,只要放忠勇侯去淮安渠,夺回北都,指日可待。” “呵,那严丹青乃谋逆之人,让他回到淮安渠,恐怕北燕人还没打过来,严家军已经打进了南都,谋朝篡位!” …… 双方争吵起来,寸步不让。 主战派人少,但个个都悍不畏死,吵起架来很是凶悍,声音不输主和派。 上首皇帝皱眉,揉了揉眉心,看向叶沛:“叶尚书,你可有证据?” 叶沛一顿,继续:“证据明日便到,只等一日,一切黑白就都分明了。” “明日?今日就要和谈,早已是两国商量好的日子,北燕使团已经入宫,此刻就在乾元殿休息,你现在想要改到明日?真是不怕那北燕太子翻脸。” “北燕不是想和谈吗?等一日都不行?” 又吵了起来。 另一个参知政事刘多喜笑眯眯: “兰策殿下看起来脾气好,极好说话,但大家别忘了,我们大梁是怎么一败涂地,又是被谁撵到南都来的?那位殿下可未必好说话。” 叶沛眼神一沉,这朝中官员大多成了主和派,眼下三月三……是所有人都不藏着了。 - 皇城司,诏狱。 叶惜人望着他,一脸严肃,“圣上震怒是因为你行逆党之事,我爹说其中有隐情,明日证据才会送到南都来,你有其他办法或是证据,帮你提前脱罪吗?” 拖延时间恐怕已经不行,但只要今日就拿到有用证据,为严丹青洗清部分罪证,无论是他的危局还是叶家的危局,都能立刻化解。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无辜。 叶惜人对此心中惴惴。 严丹青回视她,没说办法与证据,反而说起军粮,“新岁开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对北燕骑兵的影响更甚,我想要趁机发动大战,一举击溃北燕军,朝廷这时候送来新的粮草,至关重要。” 叶惜人心头一紧,绷紧神经,看来就是叶沛口中的问题军粮了! “那批军粮有问题,根本不是粮食,而是一批河沙。”严丹青肯定了叶惜人的猜测,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时军中缺粮,北燕虎视眈眈,为不动摇军心,我不敢声张,便暗地里请求圣上调查,并再次向朝廷请粮,杳无音信。” 严丹青盯着叶惜人眼睛,微微出神: “连着送出三封请粮信后,我便收到圣上让我陈情的旨意,于是,我又接连写了三封陈情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都,但是,我后来才知晓,圣上一封都没见到。” 最后一句话,严丹青说得平静,却令人越发心惊,叶惜人捂着胸口,心脏好似都要跳了出来,整个人心神动荡不安。 八百里加急必会被直接送到御前,是谁藏着了,又是谁有能力藏着?! “蒋相。”严丹青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我怀疑是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蒋游。” 叶惜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手上一松,灯笼滑落到了一旁,火光不安跳动。 - 朝堂 站在所有官员最前面的人突然开口: “圣上,昨日臣见了北燕太子兰策殿下,他说此次和谈北燕实为诚心,三月青黄不接,他们的人和马都不想久留,想尽快回草原,只要今日和谈顺利,签下和谈书,北燕立刻撤军,他可以为质子,等北都交割结束后,方才离开南都。” 第24章 众人一震。 就连皇帝梁越都下意思看向说话之人,他年岁比叶沛大一些,微微发白的头发与胡须都昭示着他的年纪,但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又无比犀利清醒。 此人正是大梁宰相,蒋游。 “果真?”梁越坐直身体。 蒋游点点头:“那赤盏兰策在北燕地位极高,又是北燕王最宠爱的儿子,无冕之王,有‘圣子’之称,对北燕至关重要,他愿意为质子,已说明北燕诚意。” 说完,他又看向叶沛,眼神冷了下来,“我大梁如今内忧外患,不堪重负,你们眼中只有征战,全是为留一个英勇之名的一己之私,可还看得见大梁如今危局、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为阻止和谈,竟然提出军粮有问题拖延时间,空口白牙,有证据吗?叶沛,这段时间闹得足够了,到此为止吧。” 最后一句,警告十足。 叶沛看向他,厉声质问:“蒋相,你一力主张和谈,真不怕后悔吗?若是害我大梁,毁朝廷根基,死后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 蒋游听着质问,目光看向前方,眼神平静,“我知道你们在背地里骂我什么,但我也知道,我没错,青史自会为我正名。” 朝廷之上,一时极致安静。 上首,皇帝梁越张了张嘴,似乎有了决断。 叶沛一咬牙,余光看向身后。 白成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 “臣大理寺白成光,具本参劾户部尚书叶沛,那送往严家军的军粮确有问题,叶尚书信誓旦旦,只因那军粮之事乃他所为。 “叶沛贪污军费,致使送往淮安渠军粮有假,严小将军严丹青所谓屠杀官吏、坑杀流民之罪,皆与假军粮有关,户部账本为叶沛所做假账,一查便知,臣已寻得另一账本,可为佐证!” 话音落地,朝中霎时一静。 “白大人,你与叶沛向来交好,怎么……”张参政不可置信。 白成光满脸愤愤,拔高声音:“正是因为交好,所以才能意外得知他所行之事,臣实在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 蒋游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叶沛,眼神冰冷。 叶沛余光与他相对,随后收回视线,目不斜视,一副委屈的模样匍匐在地,喊道: “臣冤枉啊!” - 皇城司,诏狱。 “蒋游比我更得圣心,空口白牙,圣上不会信我,必须要证据,而就算找到证据,真能送到御前吗?”严丹青声音平静,说起这些困难竟丝毫没有情绪。 这种平静更似绝望,主战派挣扎了许久,而真正的主战之人其实是严丹青,他挣扎了更久,可用尽办法最终都没有作用,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叶惜人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颓废地坐在地上,喃喃:“那还有什么办法?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叶家满门抄斩吗?” 她辛苦来到诏狱,见到这位严小将军,竟然想不到一点办法? 绝望蔓延,叶惜人眼中有了湿意。 这时严丹青身体往前,抬眸望着她,压低声音:“那就请叶姑娘帮我一个忙,或许还有转机。” “什么?”叶惜人坐直身体,眼中燃起希望。 严丹青一字一句:“杀了赤盏兰策!” 叶惜人:“???” ——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春昼(入v预告) 第八次! 第20章 杀北燕太子赤盏兰策? 她?? 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叶惜人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这位严小将军脑子出了问题,他都杀不掉赤盏兰策,竟然让她去。 赤盏兰策要是好杀的话,眼前之人就不会被关在这里。 见她一脸震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严丹青没忍住嘴角上扬,眉眼间带上点点笑意,摇摇头,将后面的话说完: “在上次刺杀之前,我考虑过会有失败的可能,将一块私令藏在南都城中,我告诉你地方,你拿到令牌后去找我留在南都的人,他们将会听你号令……” 他神情变得凝重,身体前倾,低声说着早已想好的刺杀计划,叶惜人耳朵靠近,认真倾听,眼睛越瞪越大,整个人都支棱起来。 不敢错过一个字。 听到最后,她眉头一皱:“可是,怎么引出赤盏兰策?” “有一人隐藏在主和派当中,不会被北燕的人太过防备。”严丹青当然不会漏掉关键,又说,“你带着令牌去西市玉银楼,就能联系上那人,让他配合你,再按照刚刚说的计划执行,定能杀掉赤盏兰策。” 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筹划杀掉北燕太子,而是说着天气。 叶惜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都是狠人啊。 她还在想有没有办法拖延一天时间,这位已经在计划怎么对赤盏兰策一击必中,关在牢这段时间,是一点没闲着。 “那要是没人来诏狱,你的计划又该怎么办?”叶惜人眼神复杂,将人关在这里,不管是蒋游还是参政都为主和派,就肯定不会让主战派见到人。 如果她没有想法子进来,这计划怎么办? 严丹青一笑,声音笃定: “会来的。” 该见面的人,总是会相见。 叶惜人看着他,只觉这人眼神有些奇怪,但她并未多想,眼下时间紧迫,哪里浪费得起,便又坐直身体,问道:“我拿着令牌之后去找谁?” “马山。”严丹青吐出一个名字。 叶惜人:“??” 她拔高声音:“马山?就是那个身材魁梧,腰间挂着镰刀的流民马山?” 这也太巧了吧! “你见过他了?”严丹青有些诧异,“他是我的亲卫,刺杀之前他带人扮作流民混进了南都,等待命令,以备不时之需,你只要给他看令牌,他就会无条件听命于你。” 叶惜人沉默片刻,还是老实回答: “我觉得或许不用令牌,也能让他帮我……毕竟,他现在就在门口等着。” 严丹青再次愣住。 随即,他突然笑出声,明明是这样危险的时刻,明明是你死我活的生死一线,他竟然笑得开怀,抬起下巴,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了脸,眉目舒展,好似冰雪消融,三月三未曾有时间见到的春色,只在一笑之间。 叶惜人此时才察觉,严小将军……长得有点俊哦。 ——比她哥还好看。 严丹青笑罢,语气中仍有笑意,“那挺好的,我还担心你同严家军配合不默契,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了,严家军不止他一人,我被关押之后,淮安渠一定会秘密派严家军的高手过来,你拿着令牌,让马山帮你召集其他人,听你吩咐。”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将其他情绪摒弃,凝重地点点头。 “只要赤盏兰策一死,朝廷内部必定生乱,顾不得其他,叶尚书在大理寺收到消息,就会知道替我顶罪已经无用,叶家的危机便能化解。”严丹青轻声说着。 如此,不仅化解叶家麻烦,还成功阻止和谈,釜底抽薪,北燕太子都没了,哪还有和谈的可能? 将胜负交给淮安渠正面战场,而不是背后阴谋,更不会被和谈一计窃走大梁王朝。 这就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了。 说完,他再次抬起手。 铁链“哗啦”响动,他只要一动,那些铁链就会拉扯着他的身体,固定的地方带着铁刺,瞬间鲜血淋漓。 叶惜人皱眉。 严丹青没管伤口,疼痛更没让他皱一下眉头,只从袖口里面抽出一块破布,上面早已用鲜血写好书信,他递给叶惜人。 两人隔着栅栏,他又被固定在里面,抬起的手往前伸,这动作困难,鲜血一点点染红衣衫。 叶惜人赶忙坐起来,扒着栏杆朝里面伸出手,身体几乎贴在铁栅栏上,指尖往前,够到了血书,没让人继续忍着痛递过来。 严丹青一愣。 叶惜人已经在看血书了,而越是看她眉头皱得越紧,心里有些难受,抬头看向严小将军,一言不发。 ——这是写给严家军的血书。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严家军不能乱,杀掉赤盏兰策之后,你让马山带着这封血书尽快返回淮安渠,稳定军心。” 叶惜人越发难受,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牢里面被无数条铁链束缚的人,声音轻的像是瞬间消散在风里: “严小将军,可是你还没有说完,你的人杀了赤盏兰策、阻止和谈,朝中的人,甚至天下百姓都不会知晓和谈其实是一个阴谋,只会认为你在祸害大梁,引动战乱。 “你将成为铁板钉钉的逆党,即便淮安渠没有守将、即便你天赋卓绝,圣上也不敢放你去带兵打仗,你……必死无疑。” 第25章 计划很好,能杀赤盏兰策。 但这些都有一个代价,就是严丹青会牺牲自己,他将随着赤盏兰策一起死,再无脱罪可能。 她只需要转达计划、送出东西,不会暴露自己,可那些严家军的人却并非无人认识,更不可能没有伤亡。 事后一查,就知道是谁的人,又是谁动手。 “所以我准备了血书,一定要让马山带回淮安渠,即便我死了,也不能让严家军乱起来,中了那北燕诡计。”严丹青回答。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叶惜人心里难受。 严小将军越是顾全大局,她就越是对他的遭遇心酸。 见她如此,严丹青轻声安慰:“没关系,我早已经出不去,能带走赤盏兰策就是最好。” 他对大梁很重要,赤盏兰策对北燕同样重要,他们一起死掉,正面战场仍然还有获胜的可能,不至于走入已知的绝境之中。 叶惜人咬咬唇,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值得吗?自你严家镇守边关开始,忠勇侯世代皆战死沙场,严家就剩下你一个人,明明英勇善战,力挽狂澜,又带领严家军死守国门,却还是被冤下狱……如此委屈,为何还要继续救国?” 严丹青一愣。 随即,他笑道:“你有没有去见过真正的大梁?” 叶惜人摇摇头。 严丹青望着她,视线像是透过她乌黑干净的眼睛,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千里江山,看到万家灯火。 “我自小生活在十六州的北漠,那是一个苍茫辽阔的世界,我父兄带我驰骋在草原之上,我娘带着牧民们放羊猎马,天高海阔,牧民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纵情一生。后来,北漠被攻陷,北燕占领十六州,牧民们死的死、逃的逃,草原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被人带到了白平原,那里是中原腹地,盛产粟麦,是供养着无数人的粮田,只要风调雨顺,金黄色的大块麦田绵延,随风翻起麦浪,是这片土地之上最美的景色。再后来,白平原被北燕军占领,铁蹄踏过农田,战火烧毁麦浪。” “我又到了渭水城,战乱之中,饿殍遍地,尽是尸骸,我和一群流亡的兵士、失土的农人组成了严家军,锄头是我们的枪,镰刀是我们的剑,肉身是我们的盾牌。” “如今我囚于南都,江南水乡,富饶婉转,却又风雨飘摇……神州大地,三百多万里、万万百姓,大梁是所有人的大梁,不仅仅是如今高堂之上,为‘和与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的大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城破国亡那一刻,那些权势滔天之人,或卖国,或逃亡,他们总有办法活下去,但平民百姓不是。” 严丹青摇摇头,眼神怅惘: “城破国亡,他们活不了,躲不过。” 以战止战,才能迎来太平年。 他不为朝廷而死,只为这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叶惜人愣怔在原地,一双眼睛呆呆望着严丹青,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振聋发聩,只在这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她爹等人要不惜一切、哪怕付诸生命,也要保住这个人。 朝中主战派都与严丹青不相熟,但他们无比默契,因为,他们在做同一件事,他们保护着同一个目的。 叶沛是,白成光是,郑文觉是。 严丹青以及守在淮安渠的数万将士,亦是。 “好了没?”伴随着陆仟的喊声,有脚步响起。 叶惜人立刻站起来,一把将血书塞进怀里藏好,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严小将军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而在走入暗道后,她又猛地转身跑回来,气喘吁吁,扬声问道:“严小将军,你叫什么来着?” 或许从此以后,他都将成为“逆党”,写在大梁的罪人录上,但叶惜人想记得他的名与字,在有生之年,牢牢铭记这位想要改写结局的严小将军。 “教命急也的‘严’,我与丹青两幻身的‘丹青’,”严丹青闻言一笑,回答:“我名严丹青,父母为我取字‘春昼’。” 严丹青,字春昼。 他着一身镣铐端坐破牢当中,身上的伤口与一根根链条都不能影响他分毫,这里困着他,又困不住他,烛火跳动,半明半暗之间,双眸熠熠生彩,仿佛能照破这寂静的暗夜。 叶惜人眼眶湿润,她从前怎么会认为严小将军是个凶蛮逆党呢? 春昼,明明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名字。 却是拨雪见春,烧灯续昼,他分明是在用自己的一条命、一身血,为这个王朝点灯续命。 叶惜人眨了眨眼睛,将湿意收回去,提起裙摆,大步往外面走去。 - “总算是出来了。”陆仟上下打量她,“我若不是知道你们不相识,或许会以为你是来和情郎道别,依依不舍……” 叶惜人顿时沉了脸,冷笑:“淫者见淫,陆仟,卖国贼别用你狭隘的眼睛去看严小将军。” “你——” 陆仟气得手一紧,握住长刀,眼神阴毒,“我看你能撑多久,早晚落在我手上,必要你生不如死。” 叶惜人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杀意。 等她召集严丹青的人手杀了赤盏兰策后,必要把这卖国贼也一并宰了! 两人离开诏狱。 叶惜人神情严肃,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浪费不得,整个计划不算简单,她必须抓紧。 正要带马山离开这里,她倏地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一阵不祥的气息涌来,连风声都变得怪异,她几乎一瞬间没了心跳。 “咻咻——” 几支箭矢突然射来,划破长空,带来凛冽杀意。 陆仟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 心脏处被一支利箭穿透,鲜血一点点溢出,看着箭矢上面的北燕暗符,陆仟带着满脸震惊与不解,笔挺挺倒下,断了气息,周围惊呼声不断。 叶惜人看着陆仟倒下,瞳孔一缩,下意识抬头看去。 对面屋顶之上,一支人马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领头之人模样熟悉,灰蓝色毛领衬得人如谪仙,风姿缥缈,眉目含笑,但一双眼睛里面,冰冷又无情。 他手上端着弓弩,上挑的眼眸紧紧盯着叶惜人,唇无声动了动。 ——赤盏兰策! 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时,弓弩放出的箭矢早已到了叶惜人眼前…… 一箭穿喉!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又名《在死死死死死死死当中,和一群狠人打交道,最后升级为狼人的故事》:) 下一章入v啦! 届时三更与红包一起掉落,v后更新会多一些,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 磕头duang!duang!!duang!!! 第21章 一更 第九次! 第21章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 呼吸急促,满脸惊恐。 她又死了! 被人一箭穿喉而亡,比起疼痛, 此刻留给她更深印象的是那一箭所带来的恐惧, 还有那双上挑眼眸里面的冰冷与压迫,让人回想起就止不住一阵胆寒,头皮寸寸发麻。 “姑娘?”雪婵快步进来,眉头紧锁,“姑娘可是又做噩——” 叶惜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着急问道:“今日是几月几?” 雪婵端着盆, 茫然回答:“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叶惜人先是心中一沉随即又大喜,她雄心壮志要去刺杀赤盏兰策, 没想到刚离开诏狱就被人干掉了,出师未捷…… 但是她又活了啊! 叶惜人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 不是最后一次重生那她就还有机会, 甚至可以利用这一次次重生做更多的事, 而不是殊死一搏后定下结局。 至于死…… 死死死死死着也就习惯了。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随后放下捂着脖子的手, 露出笑容,“快,雪婵给我穿衣服, 我要出去。” 她要再去见严丹青,不仅是为了重新取血书,既然还有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不商量出一个更周全的办法?叶惜人想杀掉北燕太子赤盏兰策,但她也想救严小将军。 若是严丹青能够出来坐镇严家军, 大梁是不是就更有希望获胜? 虽只是一面之缘,叶惜人却并不希望那样的人背负骂名而死,他即便是死,也当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非阴谋算计当中。 叶惜人又想到赤盏兰策。 此人看似准备与大梁和谈,永修两国之好,实则一直盯紧严小将军,陆仟只是带她去诏狱见了严丹青,这人就直接不管不顾出手,击杀陆仟与她,根本不问缘由。 ——他此次来大梁,只为杀严丹青! 这些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行为只能说明他此行的决心,叶惜人不相信杀了自己和皇城司指挥使陆仟之后,他没有任何损失。 第26章 陆仟可是北燕卧底,对北燕之后的计划至关重要,算是他们“自己人”,赤盏兰策还是毫不留情击杀。 这更是个狠人! 平日里看起来仙气飘飘如同谪仙人一般,谁都说他温和有礼,对着撞车的普通女子会表达歉意……但实则心思深沉、毒辣至极,反倒是真正如同明月一般高洁的严小将军,是旁人口中功高震主、嚣张跋扈之人,也是唏嘘。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脚步匆忙,然而在迈出大门之时,她又猛地停下脚步,天还未亮,夜风徐徐,她陷入思索当中。 诏狱外面,赤盏兰策可是等着。 去之前…… 得先办件事。 - 皇城司,诏狱。 陆仟右手握着的刀抵住里面关着的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真讨厌你这番模样,严丹青,今日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又来了,这话听许多遍了。 算算时间,叶姑娘是刚出诏狱,人就没了…… “我且看着你被砍头的时候,还是不是这番不怕死的君子模样!”陆仟提着灯愤愤转身。 严丹青不理会,拨开地上的草秸。 地上只有一个被抹掉的“六”字,“七”字已经消失不见,他指甲划动,再次抹掉六,写下一个新的字—— 【八】 已经死八次了。 他眉头微皱,抬起头看着入口方向,安静等待着。 等了许久,时间远比上一次晚许多,晚到他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时,脚步声响起,熟悉的人影自入口处出现,她提着灯笼带着烛光进来,脚步匆匆走向他,黑色裙摆摇晃,投下重重影子。 严丹青眉头松开。 叶惜人再次出现在诏狱当中,她提着灯笼熟练地点亮壁龛里面的蜡烛,又熟练地走到严丹青面前,放下帷帽,斗篷一甩,直接席地而坐。 随后,她看向严丹青深吸一口气,开始她漫长的前情介绍—— “春昼,我叫叶惜人,是户部……” 上次严小将军一个照面就选择相信她,这回她知道对方更多线索,还知道严丹青字“春昼”,她不信这回不相信她了! 果然,在她“嘚嘚嘚”漫长介绍的时候,严丹青一直耐心看着她,眉眼温和,认真倾听。 半个时辰后,顺利对完上一次的全部“信号”。 严丹青默默拿出血书,递给她,叮嘱:“小心些,赤盏兰策恐有后手,此人难缠,哪怕计划周全仍要谨慎。” 这回叶惜人没有拿着血书就走,反而抬头看向他,声如金玉,“我是来想办法救你的。” 严丹青眉眼间更温和,笑着摇头:“不必了,没有意义,赤盏兰策若死,我恐怕活不成。” 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叶惜人不服,抬起下巴小声嘟囔,“试试又没关系?横竖不就是多死几次,浪费重生机会嘛,万一还能救呢?” 后面的话是说给自己,几不可闻。 严丹青耳朵动了动,听得清清楚楚,他轻声回道:“圣上已经认了我的罪。” 而杀掉赤盏兰策之后,罪上加罪。 叶惜人坐直身体,抓住铁栅栏身体前倾,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他,满脸坚定与认真:“那我就帮你洗清!” 既然认了他的罪,那就洗清这些罪,总能想到办法。 还没到绝境,怎么能认输?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严丹青对上她乌黑干净的眼睛,看着里面星星点点希望的光,她死了那么多次,她仍然斗志昂扬…… 严丹青抿了抿唇,喉结滚动,被束缚着的手脚一颤,黑暗当中,烛光竟然有些刺眼,令人心神俱颤,死一般的寂静早已被打破。 “就让我试试呗。”叶惜人手握紧成拳,咬牙强调,“那北燕太子就在诏狱外面守着,他想杀你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不能让他如愿,他得死,但你要活。” 她爹的话很有道理,有时候分不清对与错,那就逆着敌人来,与敌人相反的不会是错的! “好。”严丹青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 他拒绝不了这样的叶惜人。 叶惜人闻言一喜,正要开口,一只老鼠突然从草秸下面窜出来,吓得她惊呼一声,从地上蹦起来,不断后退。 “啊——” 肥硕的老鼠大剌剌穿过过道,钻入另一间牢房里面,吱吱叫着,很是嚣张,叶惜人一阵头皮发麻。 “怕老鼠?”严丹青动了动。 叶惜人点点头:“有点怕。” 她重新走回来坐下,长叹口气:“你在这里也是不容易,铁链束着就够难受,还有老鼠,这地上也湿漉漉的,我坐了一会儿就有些难受……” 而本该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军却在这里面关了许久,连光都没有一盏。 严丹青闻言,视线看着她席地而坐,手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叶惜人拿起一根草秸,在地上写写画画,留下几乎不存在的痕迹,一脸严肃—— “我们的目标是阻止和谈、救出你。 “阻止和谈不算太难,杀掉赤盏兰策就成,但要救你却很难,杀掉赤盏兰策之后你会成为阻止和谈的逆党,所以,我们必须证明北燕和谈有问题、你不是逆党。” 而这两点…… 偏偏都很难证明。 严丹青望着她,眼神越发复杂,“你真的相信我不是逆党吗?” “当然。”叶惜人头也不抬,“一个愿意为大梁牺牲性命的人,怎么会是逆党?” 上一次在这里,他都要死了还在想怎么安抚严家军、怎么让大梁获胜,保住这个国家,这样的人若是“逆党”…… 那就是这个国家有问题,该逆! 严丹青许久没有说话。 叶惜人便又问:“你那些罪到底怎么回事?” “赤盏兰策极会笼络人心,我是去岁才拉起严家军与北燕相抗,在此之前,北燕战无不胜,北都直到南都这一路上,无数人早已人心浮动,不相信我大梁还有胜算。” 严丹青并不迟疑,将真相一点点展开: “淮安渠至关重要,我明明连胜几场,还是没能离开淮安渠去击退北燕军,便是因为淮安渠附近上下官吏全都投了北燕,管不住、收不回,只会泄露军情。” “所以,你屠的官吏是卖国贼?”叶惜人心惊。 传言当中,严丹青将淮安渠附近官吏屠了干净,凶恶异常,到头来真相竟然是这些官吏无一例外,全都是卖国贼?! 严丹青眼神冷了下来,那双之前她觉得无比温和的眼眸中带着犀利与杀意,“赤盏兰策勾连淮安渠时,不从之官,早已经被换了下来!” 淮安渠上下全都投了北燕,好官一个也无。 “乱世用重典,我把人杀了干净,才能彻底镇住淮安渠附近,我要驱除燕狗,必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烛火跳动,他在叶惜人惊骇的视线中继续: “至于坑杀流民……那批军粮有问题,全是河沙,淮安渠极为缺粮,剩下的那点子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我一边向朝廷请粮,一边让人出去寻粮,明明封锁了消息,但北燕军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梁四处战乱,民不聊生,无数人饿到吃树皮、观音土,要有口吃的才能活命,赤盏兰策让人四处放消息,说大批军粮到了前线,淮安渠有粮,来了就有饭吃。无数流民朝着淮安渠蜂拥而来,我没有坑杀流民,但我确实制造了坑杀流民的假象,又让人放出消息。” 坑杀流民的消息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 淮安渠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严小将军为了稳定军心,不敢让前线将士们知晓,但赤盏兰策一清二楚,他放出的假消息让所有流民涌向淮安渠,那么多人,哪里有粮?! 即便叶惜人不懂打仗也明白,那些辛苦赶到淮安渠的流民没有粮食吃,淮安渠还能稳定吗? 别说打出去,就算守城都会变得困难! 严丹青放出“坑杀流民”的消息,实在是被迫而为,他用这种方式阻止流民涌向淮安渠,化解了赤盏兰策的又一阴谋,但同样成为他的催命符之一。 而北燕若真是想和谈,赤盏兰策又何必折腾这么多? 后面的事情都变得清晰,严丹青改变不了朝廷的决定,带人突袭,截杀赤盏兰策,但遭遇陆仟等人背叛,自己下了大狱。 叶惜人抿唇,有些生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拖后腿?”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打的将军,却又遭遇这么多事情,要是放手让严丹青去打,何至于到如今这一步? 第27章 都是卖国贼! 严丹青摇摇头: “大梁……乱了太久。” 梁献宗昏庸,在位期间将大梁败得干净,只留下一堆烂摊子,后来他倒是干脆利落死掉了,登基的又是小皇帝,由着奸相把持朝政,连年战乱大梁早被北燕糟蹋的不成样子。 新帝登基才没多久,这个满是蛀虫的王朝怎么可能立刻焕然一新? 叶惜人手上的草杆掉落,她长叹一口气: “我要怎么才能让圣上相信你?比起你,他好像更相信蒋相,而蒋相显然不是个好东西!” 严小将军一封又一封陈情书八百里加急,但都被人拦截,没一封送到御前,这个人极大可能是蒋相,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些书信也不知道在哪里,要是能够找出来……”叶惜人说着,又丧气地低下头去,“他既然拦截你的书信,就不可能还保留着给你翻案。”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今日洗清冤屈?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啊。 严丹青见她失落,垂眸认真想了想,又说: “八百里加急是大动静,如果到了御前才被拦截,叶尚书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你说流言当中‘圣上让我陈情,皆无音讯’,那就只能说明……” 叶惜人瞪大眼睛,接道:“还未入城就被拦截!” “我送出第一封密信时,蒋游不可能知道具体时间,更不谈在驿站做手脚,所以,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蒋游手上,他扣了下来,之后五封密信,同样是未进南都就被扣下。” 严丹青看向她,火光照亮他清俊的眉眼,带来一丝凡尘气息,他眼中满是认真: “南都至淮安渠一路上大大小小无数驿站,二三十里就有一个,有些归我管,有些归朝廷管,蒋游不可能将所有驿站的人杀干净、抹掉痕迹。” ——这人真好看啊。 叶惜人心里感叹一句,随即听明白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立刻拍手,兴奋道:“也就是说,驿站可能有证据证明你有送回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严小将军,距离南都最近的驿站远吗?” “不过二十里,一来一回,不超过一个时辰。”严丹青说出答案时,就知道面前之人要做什么了。 叶惜人眼睛果然越来越亮,蠢蠢欲动。 这时,脚步声响起,陆仟压着火气的声音远远传来:“好了没?” 叶惜人忙对严丹青说: “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驿站看看。” 话音落地,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而后闭上眼睛,迅速朝着旁边坚硬的石壁重重撞过去! “嘭!” 严丹青:“……” - 噔噔噔。 比上一个“今日”更晚的时间,暗道里面传来清晰脚步声,打破寂静的黑暗。 叶惜人提着灯笼,气喘吁吁,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双眼亮如繁星,声音里面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严小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 作者有话说:一更! 评论掉落红包,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 第22章 二更 第十次、第十一次! 第22章 惊喜的声音在回荡。 严丹青看着她兴奋地跑进来, 暗沉阴冷的诏狱仿佛都变得轻快,囚牢里面,处处染上她声音里面的喜气。 他等了许久有些僵硬的眉眼柔和下来, 嘴角轻轻扬起。 一双眼睛随着叶惜人移动, 看她点燃地牢壁龛上的一根根蜡烛,又看她满头大汗走近,明明累得长出一口气,却依旧满脸笑意。 叶惜人刚准备在铁栅栏前坐下,严丹青指着前面新堆起来的草秸, 提醒: “地上凉, 可以先铺上。” 叶惜人满脑子兴奋,顺手从里面扒拉出草秸, 也没管是谁堆起来的,铺在地上这才坐下,缓着急促的呼吸。 严丹青见她额头有汗, 下意识伸出手。 仍然有些距离, 触不到叶惜人, 他手指动了动又收回来,链条“哗啦”响动, 鲜血不断溢出。 叶惜人抽出手绢,一边给自己擦汗,一边忙开口:“哎, 你别动!你只要一动就会受伤,还是少拉扯这些铁链,等解开再说。” 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严小将军今日比“昨日”要更整洁一些,乱糟糟的头发稍微理顺了, 坐得距离铁栅栏也要更近一些? 叶惜人没放在心上,擦完汗收起手绢,两只手扒拉在铁栅栏上,双眼亮晶晶,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开启她漫长的前情提要—— “我叫叶惜人,我是……” 她抿了抿说干的唇,又兴冲冲继续: “我本想带上你的亲卫马山,快马加鞭去往距离南都最近的驿站,却没想到,这段时间严家军可一点没闲着,数个驿站的换马记录以及驿站里面的人证物证,昨夜就送到南都,都在马山手上,只是他还不知道应该交给谁最安全……” 很好,交给她最安全! 于是叶惜人毫不迟疑收下证据,先送回了叶家,可惜叶沛已经去上朝了,下次得想办法交给他,让他带去给圣上。 见她高兴,严丹青也跟着笑了笑,“马山他们都很靠得住。” “是呀。”叶惜人点头同意,不吝啬赞扬,“每次让马山做什么都能很好完成,你被关起来之后,他就把赶来的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帮你寻找证据,一部分去盯着北燕使团。” 严家军在试图救他们的将军,叶惜人拿出令牌,马山就一五一十全都告诉她。 严丹青再次摇头,鬓角乌黑碎发微动,杏眼看向叶惜人,为她分析:“赤盏兰策这人非常谨慎,他们跑到南都来,必然是在众人瞩目当中,他就算要做什么,也不会让人察觉异常。” 再说,朝廷还没蠢到家,聪明人不少,主战派防备、主和派亲近,所有势力全都围着北燕使团,盯紧了赤盏兰策,面上绝不会有什么异常,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还是你了解他。”叶惜人忍不住感叹,“马山也说赤盏兰策毫无异常,等待和谈这段时间就像是真来大梁游玩一般,一掷千金买了不少好东西,说和谈结束要带回北燕当礼——” 严丹青猛地坐起来,紧紧盯着叶惜人,眉头紧锁: “他一掷千金买了很多东西?” 叶惜人茫然地点点头。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手脚动了动,手背上青筋凸起,神情凝重:“叶姑娘,可能要麻烦你走一趟了,我需要赤盏兰策的采买账本,以及那些同他做交易的商人底细。” “啊?”叶惜人一愣。 这个请求很突然,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又问:“让马山查?现在还能查到吗?” 她的时间并不多,只有三月初三这一天,下午叶沛就要认罪,她甚至不到一天,而要做的事情又实在是多,马山能在几个时辰内查明白吗? 叶惜人不怀疑严小将军的判断,就是担心时间不够。 烛火跳动当中,严丹青眼中像是两团火焰,他果断摇摇头:“马山查不到,现在也查不全,你拿着我的私令去玉银楼,朝廷的人一定有账本,让他抄录一份给你。” 朝廷拿着账本的人看不出问题,他需要亲自过目。 叶惜人再次点头。 看来那暗中帮助严丹青的人是朝廷的官员,且官职不低,很能获取消息。 随后,也没个准备,她突然就从袖子里面取出匕首,“幸好我早有准备,真是没想到,撞墙比砍头还疼……” 她真聪明,提前带了刀。 “等——”严丹青刚抬手阻止。 叶惜人闭上眼睛,已经果断给了自己一刀,他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 - 叶惜人揣着名册跑回来,气喘吁吁,比上次还要更累,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像是被汗水打湿,她一边擦着汗,一边喘息着将账本递给严丹青,说—— “我、我叫叶惜人,是……” 严丹青指了指面前堆得更高的草秸,叶惜人熟练扒拉出来,坐下,将重重的帷帽放在一旁,口中依旧不停继续着“前情提要”。 因为太累,说得断断续续。 她说完,又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水流过干哑的嗓子,缓解不适。 舒服! 果然,还是得准备充分才行。 “你快看看这账本,采买了什么东西,商人底细,全都在上面,玉银楼传消息的人说,大人看过账本,没什么问题啊。”叶惜人收起水囊,指着名册说,打湿的头发有几缕俏皮地支棱起来。 严丹青艰难地从那几缕头发上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账本。 第28章 这时,一只老鼠突然窜出来。 叶惜人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看清,严丹青已经眼疾手快抓住那只老鼠,手指一动,挣扎的老鼠没了呼吸,一切只在一瞬间。 叶惜人:“?” 见她皱眉,严丹青将老鼠拿开,放在一旁的草秸之下,盖得严严实实,轻声道:“没事了。” 叶惜人眉头并未松开。 严丹青垂眸,这么害怕老鼠吗?可是这些老鼠在地牢里到处跑,时不时就会窜出来,他被困在这里动不了,没办法去抓干净。 叶惜人紧紧盯着面前之人身上又溢出的鲜血,满脸不赞同:“你怎么又乱动了?” 瞧瞧那一身的血,这位才是真不怕疼,为一只老鼠流血,何必呢? 严丹青微怔,“你怕老鼠。” 叶惜人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老鼠而已,我虽然害怕,但多看看也就习惯了,你可别再乱动了,你这一身伤我看着更害怕。” 哎? 严小将军怎么知道她怕老鼠?而且,怎么感觉严小将军比上一次……更整洁,更好看了呢? 严丹青垂下眼眸,他没想到比起害怕老鼠,叶惜人皱眉竟然是更担心他的伤,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你看得如何了?”叶惜人凑过来。 严丹青轻吸一口气收回思绪,圈出上面几个名字给她看,“叶姑娘,你让马山查这几个人。” “这几人有问题?”叶惜人一惊。 “审一审就知道了。”严小将军的眼神有些冷,而显然他口中的“审”并非什么友善行为。 叶惜人:“……” ——这些人果然都挺狠的。 她熟练地拔出刀,深吸一口气,准备再给自己一下,真是“死”习惯了。 这回严丹青非常迅速阻拦:“等等。” 说完,他朝着叶惜人伸出手,“铁链”哗啦一声响动,几根链条全部被拉扯起来,镣铐鲜血淋漓,他骨节分明、青筋微起的手背上带着点点血渍,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干净,放在叶惜人脑后。 叶惜人:“!!!” 她小脸一红,还没等不好意思躲开,就感觉眼前一黑……挂了。 这时,她脑海中就两个念头—— 竟然不疼哎! 他坐得真和自己很近了,都能碰着!! ----------------------- 作者有话说:二更!评论依旧掉落红包啦! 第23章 三更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第23章 幽暗房间里面, 马山拿起烧得通红的洛铁,眼神平静,但他凶神恶煞的脸自带压迫,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烛光当中像是恶鬼一般,咬住人就不放。 身侧立刻有人将他们泼醒,被吊着的人早已伤痕累累,气若游丝,却又被人折磨着保持清醒, 连晕过去都不被允许。 见马山走近, 这群人吓得浑身一颤,不断挣扎。 “求求你, 放过我。”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求你放过我。” …… “招吧。”马山不理会求饶,眼神陡然一厉, “若是不招, 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那北燕太子到底找你们买了什么……” 说着,他随手将洛铁摁在最近一人身上, “滋滋”几声,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散。 那人涕泗横流,痛到叫不出来。 “我招!”另一侧终于有人熬不住, 嘶吼出声,满脸惊恐。 - 皇城司,诏狱。 叶惜人忍不住感叹: “你真的太准了,那几个商人果然有问题,赤盏兰策明面上找他们买一些寻常贵重物品, 但实际上,私下买了……火药。” 严丹青毫不意外,眉头微皱。 那些商人都与开矿有关,而开矿,是朝廷允许使用火药的,赤盏兰策真想要礼物带回去,只会管大梁要而不是花钱买,他买的就不是明面上那些东西! 果真是火药。 “他找每个人都买得不多,那些商人重利,见他愿意出十倍价钱购买,没能抵住诱惑私下卖给了他,据那些商人交代,他们把东西混在货物里面一起交给北燕人,他们也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想着量不大,做不了什么,就放心交易……”叶惜人长叹口气。 哪里是量不大就没事? 北燕使团在南都地界买火药,明显图谋不轨,这些商人为了金钱不顾一切与敌人交易,不过是用“量少”来遮掩自己的贪婪卖国之心。 “这些量加在一起,足够闹出不小动静。”严丹青垂下眼眸,拧眉深思,“恐怕他是要用在撕破和谈那一刻,保自己的命。” 只要杀了他,赤盏兰策一定会立刻撕毁和谈,搅乱南都,以便北燕尽快攻破淮安渠,冲入南都,占据这片他们肖想已久的南都。 如今火药威力不算大,但这些量加在一起,能发挥不小作用,赤盏兰策既然买了这些火药,就有大用。 叶惜人坐直身体,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一扫阴霾,兴奋问道:“有驿站的人证物证,又有赤盏兰策私买火药的人证与口供,是不是说明了北燕居心不良,你身负冤名?” 这不是两个目的都有消息了吗? 叶惜人大喜。 见她高兴,严丹青微微点头跟着露出笑,眉眼柔和,蜡烛跳动,本来阴冷黑暗的地牢里面寒意消失的干干净净,竟有些暖意。 他紧盯着面前之人,移不开视线。 “让我爹将这些证据呈给圣上与朝臣看,只要能拖过一日,三月初四军粮的证据送回来,你的冤屈洗刷干净,至于击杀赤盏兰策……” 叶惜人眉头一皱,手握紧,“赤盏兰策一死,北燕与大梁必战无疑,你又不是逆党,圣上不怕你谋朝篡位,或许圣上会恕你无罪,让你继续去带兵打仗!” 北燕就算没了赤盏兰策,但还有凶蛮的骑兵,大梁要是能打,去岁不至于节节败退一步逃到南都来。 反正和谈已经不成,只要证明严丹青非逆党,这样的天纵奇才,朝廷总不至于还想杀掉吧? 能救! 叶惜人越发稳妥,不住点头。 严丹青见她自己说服自己,眉眼间笑意不减,无论最后结局如何,都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次死亡中,挣扎着救他…… “哎呀!”叶惜人又拍了拍脑袋,想起一件事,“我忘了留住我爹,得让他等等我!” 一大早叶沛就要去上朝,她拿到证据时叶沛早走了,必须让他等等。 说完,她有了决断,脑袋往前抬起下巴,一张娇俏的脸就这么突兀出现在严丹青面前。 额前碎发微翘,皮肤光滑白皙,几乎毫无瑕疵,眉目如画,大大的眼睛闭着,小巧的鼻子屏住呼吸,浓密的睫毛落下两扇阴影。 ——显然,她在示意严丹青动手。 靠的这么近,她的嘟囔声似在耳边:“你动手竟一点都不疼,但你怎么不早说,之前撞墙、抹脖……差点疼死我。” 这人动手简直就是无痛重开,想起之前,真是白遭罪了。 “来吧,杀了我。”最后,她提出要求。 严丹青:“……” 他试图动手的,没来得及。 叶惜人的脸就在眼前,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眼睑颤了颤,缓缓伸出手,比上一次更干净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用力。 叶惜人顿时眼前一黑。 “等……”严丹青闭上眼睛,“叶沛会等吗?” - “砰!” 叶沛晕了过去。 叶惜人收回木棍,咬牙切齿:“我都说了让你等等,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我真的只是让你等着我去拿证据,好多人证物证的,那些东西可比你帮人顶罪有用多了!” 在叶沛的视角当中,昨日是三月初二,他与女儿刚刚大吵一架,叶惜人怒斥他为严丹青顶罪的行为,试图阻拦他送死。 所以,今日叶惜人让他等、让他跟着一起去拿“证据”,叶沛都不相信,他理所当然认为是女儿为了阻止他上朝想出来的招数,根本不管,死活就是不等…… 没办法,气得叶惜人只好“强迫”他等了。 严丹青:“……” ——也是挺“孝顺”。 叶惜人才不在意这些,她可是打断哥手、砸了祖母观音像、给全家下过毒的人,只是“强留”叶沛而已,不算什么,她下手很有准头的。 就算失误了…… 没事,大不了重来! 她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次比一次干的事情多,一次比一次累得很,这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断断续续。 “今日”严丹青更靠近地牢栅栏,草秸仍然堆在面前,叶惜人熟练地伸出手准备扒拉,但察觉自己的手已经伸到严丹青脚边,莫名不好意思……她的手一转,去扒拉旁边的一小堆草秸。 第29章 严丹青瞳孔一缩,呼吸急促:“别!” 叶惜人已经扒开了。 下面是一排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的老鼠,平平整整一字排开,头都朝着一个方向躺着,安安静静…… 叶惜人:“?” ——怪不得这两回都没见着老鼠。 她表情古怪,又把草秸盖回去,意味深长嘟囔:“你这是什么爱好?” 严丹青:“……” 他僵硬地坐在里面,一动不动,看起来很是平静,依旧宛如高悬明月,清冷又从容,只一对耳朵动了动,耳根微红。 叶惜人坐在栅栏外面,算了算时间还早,有些好奇:“如果没有和谈的事情,淮安渠你和赤盏兰策谁胜谁负啊?” 严丹青想了想,回答: “五五开。” 于淮安渠僵持,便是因为他和赤盏兰策谁都奈何不了谁,他能赢,但身后有太多人扯后腿,赤盏兰策能赢,可这里是大梁的土地,骑兵深入腹地同样面临难题。 “那要是你和赤盏兰策都死了呢?”叶惜人继续问。 “严家军和北燕军不乱……”严丹青依旧认真回答:“依旧是五五开。” “你死了,赤盏兰策活着呢?” “必败。” “那要是你去淮安渠,而赤盏兰策死了呢?” “必胜。”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 都怪朝廷那群蛀虫扯后腿,要不然赤盏兰策送上门,直接一刀宰了这祸害,让严丹青狠狠打过去,早就拿回北地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开始只想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但她爹要豁出性命救严小将军,她便想求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再后来,看到严丹青死后的大梁乱象,看到那封血书,看到被关在这里的人,她不懂那么多救国的道理,但她……想救这个人出去。 这样的人,不该冤屈而死。 叶惜人又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摆摆手,“好了,我走了,严小将军你等我救你出来!” 说完,她去拿一旁的帷帽。 ——差点没拿起来。 艰难拿起来后,戴在头上,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僵硬着脖子大步流星离开。 严丹青视线随着她的背影离开,久久不曾收回,地牢里面热闹消失,再次陷入寂静与黑暗,了无生机。 - “总算是出来了。”陆仟上下打量她,“我若不是知晓你们不相识,或许会以为你是来和情郎道别,依依不舍……” 叶惜人才懒得和他废话,只管闷头往外走。 “你——” 陆仟气得手一紧,握住长刀,眼神阴毒,“我看你能撑多久,早晚落在我手上,必要你生不如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诏狱。 这时—— 咻咻! 箭矢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尚不等人反应过来,那几支箭矢就已经到了眼前,凌厉杀意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一滞,心跳几乎消失,周围安静到诡异。 赤盏兰策就等在外面,击杀他们! 陆仟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他敢带人来见严丹青,他所谓的“同胞”北燕太子就敢杀了他。 有一支箭矢直直朝着叶惜人脖颈而来,欲要一剑穿喉! “锵!” 箭头撞在叶惜人压下来的帷帽上,铁器相撞,随后,箭矢落在了地上,而帷帽上纱布破了洞,露出里面黑色的坚硬铁盾。 压着帷帽的叶惜人侧着头,勾起嘴角:“早知道你守在这里,真以为我不做点什么了? 死过无数次,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她现在是—— 叶·死神·惜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大大们的支持,超爱你们!! 抱紧! 这章评论也有红包啦! 第24章 炸了 第十三次! 第24章 最关键的一箭没击中, 对面屋顶之上的人眼中露出讶异,未及多想,随即弓弩一动, 又是一箭飞出, 直直朝着叶惜人腹部去! “嘭——” 马山早有准备,镰刀一挥挡住攻击,将叶惜人拉到身后,手指曲起,吹响了短促口哨。 只要一击不中, 这里的局势就不由北燕人决定了! 咻咻咻! 更密集的箭矢声同时响起, 自叶惜人身后屋顶之上而来,却是越过她朝着对面赤盏兰策去。 一群黑衣人就像是凭空出现, 也可能……他们来得更早。 北燕人同时一震,莫勒将赤盏兰策护在身后,咬牙切齿:“殿下小心!” 怎么回事? 今日计划本就突然, 是收到陆仟带人进诏狱见严丹青的消息后, 殿下才决定围杀, 一切都是临时起意,包括他们的围杀地点……怎么会被人提前埋伏?! 【赤盏兰策此人极为谨慎, 最难是要把人引出来,他武功寻常,所以多数时候都待在无数人护卫的院子里面幕后指挥, 或是藏在那辆机关无数的马车里。除非绝对安全,否则不会出来,要刺杀他需得玉银楼那人配合你,用一个诱饵先将他引出来,此为钓鱼之法。】 严小将军制定了周全的计划, 算着赤盏兰策的性子,每一步都很仔细。 叶惜人嘴角上扬,不需要那在朝廷的“卧底”帮她把人引出来,赤盏兰策要杀她,人已经出来了。 ——鱼儿自己上钩,多好的反杀机会。 “砰!” “咻!” 箭矢相撞声,刀剑声不断。 叶惜人身后的黑衣人缠住北燕人,让他们分不出心神攻击,只能被迫抵挡,马山护着人后退,远离交战区。 赤盏兰策眼神阴冷,毒蛇一样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叶惜人移动,他这人还没有拿不下的人,这是第二个。 被北燕人护在身后,他的弓弩再次瞄准叶惜人。 咻—— 一箭飞出,这弓弩威力大,即便马山用刀挡了一下,仍然擦着叶惜人脑袋过去,击碎帷帽上的轻纱,露出一块圆形盾牌。 叶惜人想骂人。 这人都被无数“刺客”盯上了,不想着脱身,怎么还只想着杀她? “马山,别管我,去杀了赤盏兰策!”叶惜人迅速跑到石墙转角处蹲下来,将盾牌挡在前面,口中喝道。 嘭! 嘭嘭! 密集的箭矢打在盾牌上,一支支落在地上,终于停歇,弓弩携带的箭矢毕竟有数,眼下已是极限。 叶惜人探头看了眼,盾牌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坑。 她倒吸一口冷气。 外面还在交战,她又探头看向上方情况,再次与那双冰冷的丹凤眼相对。赤盏兰策死死盯着她,眼中杀意翻腾,眉头微皱,似又产生疑惑——这人是谁? 脑海中大梁关键人物图迅速掠过,都没有此女记录。 而两人目光触及那一瞬,叶惜人几乎是本能缩回视线,顶着盾牌躲回石墙转角,一点不带硬气的。 没办法,她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而且那赤盏兰策的眼神委实吓人,外面密密麻麻箭矢互射,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亡,吓得她腿软。 叶惜人咽了咽口水,再次探出头,即便是腿软,她依旧时不时顶着盾牌查看情况。 于是,在赤盏兰策看来,就是他要杀的人躲起来了,又冒头挑衅他,他看过去,那人吓得一个激灵缩回脑袋。 不到两息,再次探出头,鬼鬼祟祟看过来,来来回回。 赤盏兰策气笑了。 箭矢密密麻麻,他们这次行动突然,也没想过一个丫头这么难对付,带来的武器不多,而对面严家军的人比他们准备充分。 不能在上面对战了。 “下去。”他吩咐。 于是,叶惜人便看到这一群北燕人一边抵挡箭矢,一边落在地面上,正是她之前所站之地,随后借着屋舍石墙,躲避黑衣人的箭。 【北燕大多是骑兵出身,不擅地上面对面交手,先把他们逼到地上来,严家军就有击杀赤盏兰策的机会。】 北燕人落地后,马山吹响的口哨变了调,那些弓箭手跟着落下,弓箭挂在身后,自腰间抽出长刀扑杀上去,双方纠缠。 赤盏兰策被护在后方,却丝毫不顾此刻所处的劣势,只是盯紧时不时探出脑袋的角落,目光相触,眼神阴冷: “你是谁?” 叶惜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窜上头皮,有些人就是这么可怕,只是被看上一眼,就好似被一条毒蛇给盯上,她不怕死,怕蛇。 再想到这人是赤盏兰策,她明明唇颤抖,开口却是坚定一句—— “杀你的人!” 【赤盏兰策的护卫训练很好,必要时候他们会果断撤退,用自己的命护着赤盏兰策离开,不过,赤盏兰策有个优点也是缺点,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第30章 严丹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殿下,快走!”莫勒推开赤盏兰策。 北燕人立刻组成一个阵法,一层接一层的人护着太子后退,离开严家军的围杀。 最好的撤离方向是西南大门,赤盏兰策却并未往那边走,他脚下一转,从叶惜人这边撤退,每一步都似杀气更浓。 交战双方也往这边来。 叶惜人扛着盾牌,爬起来就跑。 然而赤盏兰策的目标是她,弓弩没了箭,便伸出手直直朝她而来,另一只手上刀已握紧,必要杀了人才撤。 叶惜人吓得面色苍白,牙齿打颤,惊恐地看着赤盏兰策,慌张后退,无奈盾牌太重,她提着盾牌差点被身后木架绊倒。 只是这一耽误,赤盏兰策抓住了她。 【他小瞧你,此时就是机会!】 叶惜人突然停下脚步,身后木架跃出一个矮小身影,一女刀客错身划过赤盏兰策,寒光一闪,抹开他的脖颈,反手一刀自背后穿胸而过! 围杀,结束。 “殿下——” 北燕人不可置信,嘶吼出声。 莫勒冲向赤盏兰策,而这就给了马山机会,手上的刀重重劈砍,再是一转,收掉莫勒性命。 其他北燕人同样走入绝境,严家军开始收尾,逐个击杀。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发站直身体,她既然留在“战场”完成刺杀计划,那她躲的地方,必然也是战场之一! 赤盏兰策小瞧她了。 叶惜人甩开赤盏兰策的手,然而对方挨了两下致命伤,抓着她的手仍然有力。 “你、是谁……” 他嘴角溢出血,脖颈出鲜血不断流淌,胸口插着刀,却盯紧叶惜人,就要一个答案。 他们其实是见过的,三月初一马车相撞,叶惜人过了许多个三月初一,大多数时候会记得提醒车夫避开赤盏兰策的马车。 但最后一次回到三月初一,她满脑子都是叶沛竟然带全家去送死,一门心思只有与叶沛对峙,忘记路上的事,马车又撞了一回。 后来只回到三月初三,除叶惜人外,其他人保留的便是她最后一个三月初一和三月初二的记忆。 叶惜人清楚,但不想告诉他,就让这燕贼带着疑惑去死吧! 她手上狠狠用力挣扎。 那刀客同时拔出刀,赤盏兰策笔挺挺倒下,手上没了力气,她终于挣脱出来,手腕处一片淤青,隐隐作痛。 而地上赤盏兰策勾起笑,他要死了,这女人想救严丹青? ——做梦。 身后一北燕人见赤盏兰策倒地,眼神痛恨,脚下后撤两步,手上一支鸣镝发出声音,响箭升天而起。 下一刻,这人被严家军斩杀。 叶惜人见此疑惑,眉头微皱:“北燕人这是要召集援手吗?” 可是这里战局已经结束,各路人马都快要来了,他们马上就会离开皇城司,此时传递信号还有什么用? 念头刚起,一阵爆炸声响起。 “轰——” 关着严丹青的诏狱地牢轰然坍塌,烟尘四起,地面跟着震颤。 地牢炸了! 叶惜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她手撑着盾牌勉强站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坍塌的地牢方向,震惊、疑惑、惊骇、生气……各种情绪同时涌起。 这一刻,之前的疑惑全都得到了答案。 那些辛苦从各个商人手上买到的炸药,既不是保命,也不是用来攻击皇宫,而是早已埋在地牢当中,用来……杀死严丹青! 赤盏兰策就算是死,也要带严丹青一起。 “严将军!”马山变了脸,同其他人一起扑向地牢方向,然而爆炸自严丹青所处位置开始,地牢都塌了,又哪里还能救出人? 叶惜人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她似乎又看到严小将军着白色中衣坐在地牢里面,隔着铁栅栏低声说着安排,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对她浅浅一笑,清俊眉眼染上笑意。 叶惜人猛地看向地上的人,赤盏兰策奄奄一息,听到爆炸声露出疯魔的笑。 她气血上涌,冲上去给他一脚,绣鞋直接踩在胸口刀伤处,气得牙齿打颤,声音颤抖:“你、你有病啊,严丹青和你到底什么仇啊怨?你这么不放过他!!” 那可是她用好几条命要救的人。 就这么被赤盏兰策带走了! 马山手上拿着血书,红着眼睛折返,声音嘶哑:“这是在坍塌石板上方发现的将军血书,叶姑娘,禁军来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将军不希望有人发现叶姑娘与刺杀赤盏兰策有关,他必须立刻带人离开。 叶惜人看着那熟悉的血书,包裹着一块石头。 她不敢想象在地牢塌陷的那一瞬间,严丹青究竟是忍着多大的剧痛才能将血书包着石头扔出来,他活不了,就要严家军不乱…… 叶惜人闭上眼睛,将湿意忍回去。 “走!”她转身离开。 马山拿走盾牌同严家军一起护送叶惜人,严小将军死了,之后他们听叶惜人命令,保护好她。 地上,赤盏兰策最后的意识一直看着她离开,两道致命伤,撑不住终是断了呼吸,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画面闪过。 三月初一,马车相撞。 他想起来了…… 这是叶沛的女儿,叶家二姑娘。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赤盏兰策死了! 坏消息:……严丹青也死了:) 这章评论也有红包哈,明天同样中午左右更新,后天就恢复晚上正常更新啦! 第25章 高人 第十三次! 第25章 叶惜人想过要不要重开一次, 去救下严丹青。 但地牢下埋着火药,赤盏兰策又盯紧诏狱,重开不仅复活严丹青, 还会复活赤盏兰策, 她一时之间没想到能救人的办法,只能先离开。 “今日”是她的第十三次生命,死过十二次,还从未见过三月初四,所有的时间都围绕着三月三和谈来回打转, 如今算是从根本上结束和谈, 重生……会因此而结束吗? 想到这里,叶惜人心头一跳, 不安蔓延。 如果重生彻底结束,那她就再没有救下严小将军的机会了,那样好的一个少年将军, 能给大梁带来希望的人……真是该死的赤盏兰策! 安顿好马山等人, 回到叶家前院岁安堂时, 叶惜人面色不大好看。 “你这是怎么了?”廖长缨几步上前,见她身上还溅着血, 大惊失色,“惜惜,你受伤了吗?!” 叶惜人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现在有够狼狈的,衣服上在躲避当中沾满灰尘泥土,还有赤盏兰策溅出的血…… “娘,我没事,别担心。”擦了擦脸上的灰, 她摇摇头,非常淡定,“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也很吓人啊! 廖长缨拉着她上下抚摸,很是担忧。 里面叶沛走过来,眉头紧锁:“你去哪儿了?听你娘说你早早就出了门,怎么现在才回来?还弄成这个样子?” 他一回来就让人去找女儿,找的人才出去,她就回来了。 叶惜人这时才发现岁安堂内赵氏、廖长缨都在,还有吊着手、拄着拐杖的叶长明,叶家齐聚,叶沛身上穿着朱红色朝服,刚回来不久。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摇摇头,只憋出四个字: “一言难尽。” 她这半天做了什么? 先打晕她爹,去取了严丹青的令牌,又去找马山一起抓商人审问口供,她带着所有证据回来交给她爹,再去见了马山、威胁陆仟见到严丹青、诏狱出来后杀掉赤盏兰策、与马山等人商量后续…… 叶惜人累得说话都费劲,摆摆手,坐在了岁安堂一侧黑漆楠木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而后才问:“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眼下朝中情形如何?” 叶沛闻言,在上首椅子上坐下,嘴里干涩,同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叹口气: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圣上和蒋相、张参政、刘参政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就匆匆离开,朝会当即结束、和谈也没再提,就让我们都先回来。” 赵氏已经知晓情形,摇摇头:“不提和谈是好事,但你都拿出证据了,朝中吵得不可开交,圣上也没说要不要放严小将军就散了朝……” 这都是什么事啊! “爹,你还没说那些证据是什么时候搜集的?之前不是说没有证据吗?”叶长明吊着手好奇。 叶沛闻言,扭头看向叶惜人,眼眸深深,“我也很想知道,你早上给我的证据都是哪里来的?” 他家女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昨儿还在为了他要去顶罪而生气,今日就直接拿出他们调查许久没弄到的证据,还不止一份,人证物证俱在…… 第31章 “什么?惜惜给你的?!”叶长明差点蹦起来,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你哪里来的这些证据啊?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合理! “当时早朝已经开始,我着急离开就没仔细问。”叶沛又说,神情凝重,“我发现自三月初一开始你就怪怪的,昨儿提前防住了陆仟,今日又拿出这样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你的?这回你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叶惜人:“……” 她憋了半天,还是吐出那一句: “一言难尽。”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这里面的事情真说不明白啊! 叶惜人头疼,她之前尝试说过重开的事情,但没人相信,要是都像严小将军一样,无论她说什么都直接相信就好了。 想到严丹青,叶惜人又有些难受,努力这么久,到底没能救下他。 “难道,是有人胁迫你?”叶沛试探着开口。 叶惜人还没反应,叶长明已经倒吸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他感觉自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全都想明白了! 叶长明手在桌上一拍,笃定道: “她背后一定有高人!爹你想想,主和派陆仟他们那么隐秘的计划对方都能知道,甚至提前打破,你们主战派找不到的证据,那人也能找到……这绝对是个非常厉害的高人! “高人肯告诉惜惜就不错了,爹你可别追问了,万一对方生气不再插手怎么办?” 高人知道主和派的秘密,高人还救了他们家,哪里能轻易招惹? 叶长明都怀疑他们现在说什么,高人能知晓! 叶惜人:“?” 叶沛恍惚,随即又问:“那为什么是告诉惜惜,不直接找我?” 叶长明理所当然:“那必然是有高人的理由!多半是高人身份特殊,不好直接见你才找上惜惜,爹你想想,惜惜一个柔弱小姑娘,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不认识几个人,胆子还小,不是高人主动送消息,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完,小声嘀咕: “高人怎么不来找我?我肯定比我妹靠谱……” 叶沛觉得有理,眉头松开了些。 “而惜惜肯定是答应了什么都不说,才会守口如瓶。”叶长明深觉自己聪明,对着妹妹挑眉,“妹,是吧?” 叶惜人:“???” 叶沛长叹口气,放弃追问,又叮嘱: “惜惜就不要掺和在这些事情里面,尤其是涉及严丹青与赤盏兰策,这两人对大梁与北燕至关重要,甚至是影响两国之间胜负的问题,兹事体大,你若是搅入其中,恐怕会被牵连。” 叶惜人:“…” 叶长明摆摆手,很是不在意,“惜惜只是转交高人收集的证据而已,爹,你就是瞎操心,她这么个胆小柔弱的小姑娘,就算是想搅合也搅合不进去啊!她是见过严小将军还是能见到赤盏兰策啊?” 叶惜人:“……” 一时之间,她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叶长明的“分析”让她脑子里面的褶皱都变得平滑。 赵氏始终没说话,看了叶惜人一眼后垂下眼眸,浑浊的眼睛里面满是疑虑。 叶沛手指揉了揉眉心,很是不安的模样。 “都回来就好好歇着,先别想了。”廖长缨给叶沛倒茶,提醒。 叶沛放下手,摇摇头:“不担心不行,今日我都拿出了证据,按理来说当是立刻传召严小将军询问。但蒋相一门心思和谈,圣上又像是已经被他说服,我真担心和谈还会继——” 叶惜人终于开口,打断:“不会有和谈了,证据也没用。” 叶沛一愣,“为什么?” 这时,有小厮快步进来禀告:“老爷,白大人来了。” “快让他进来!”叶沛立刻站起来,也顾不得叶惜人的话了,目光急切地看向门口方向,白成光和郑文觉去打探消息了,眼下匆匆而来,定是有信。 果然,白成光快步进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刚进岁安堂就扔下大雷—— “地牢坍塌,严小将军死了,圣上和蒋相封锁了皇城司,现在禁军把那边围得死死的,不让走漏消息,叶兄,出大事了!” “什么?严小将军死了?!””叶沛大惊失色,随即身体一晃,捂着胸口满脸沉痛,“我大梁——” 叶惜人没让他再次喊出那句话,拍着他将人摁下,端起茶水喂给他,“放心,大梁还不会完,严丹青是赤盏兰策杀的,不是朝廷动手,赤盏兰策也已经死了,大梁北燕现在胜负五五开,还没亡。” 按照严小将军的分析,他和赤盏兰策双死,正面战场胜负五五开,大梁还没到完的时候。 而且赤盏兰策尸首在朝廷手上,总还有些作用,让胜负倾斜。 现在说亡国,为时尚早。 叶沛与白成光一愣,同时看向她。 “惜惜,现在不兴开玩笑。”叶沛呼吸缓下来,声音轻颤,“形势危急,兹事体大,可不兴用假话来——”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人进入叶家,才刚看到他们,便立刻急急开口:“叶大人,白大人!出大事了!严小将军和北燕太子……都死了!” 来人正是去打探消息的南都府尹,郑文觉。 主战派三大头领都到了,一个比一个震惊,三张脸上具是惊骇,被一个接一个消息打得人昏了头。 竟然是真的?! 叶长明差点蹦起来,脚上还有伤,龇牙咧嘴:“真的?郑大人,谁杀的?” 郑文觉长处一口气,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谁杀了赤盏兰策。 叶长明嘶了一声,喃喃:“乖乖,哪个勇士杀了赤盏兰策?谁敢杀?最主要的是……谁杀得了?!” 叶沛与白成光对视一眼,一阵心惊。 他们就在旋涡的中心,为着严丹青和赤盏兰策奔波,没想到只是短短时间,这对大梁北燕至关重要的二人就双双死亡,他们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这风暴中心,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 皇城司 蒋游揉着眉心,事情发生突然,影响甚大,但真相却并不难查,所有人都没有隐藏痕迹,甚至行凶者还来“自首”,真相一目了然。 叶沛刚拿出赤盏兰策买火药的证据,严丹青所在地牢就炸了,分明是北燕人所为,赤盏兰策要严丹青的性命。 “这些北燕人,狼子野心!”刘多喜咬牙切齿,“据那马山所言,北燕人前来埋下火药要杀严丹青,他们发现后前来阻止,杀了赤盏兰策还是没能救下严丹青……” 蒋游手一顿。 他放下手,眉头紧锁,低喃:“你觉得马山说得都是真的吗?” “当然,”刘多喜点点头:“否则,赤盏兰策怎么会出现在诏狱外面?而且火药就是北燕买的,证据确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蒋游看向坍塌的诏狱,又看向对面屋顶,以及发现赤盏兰策尸身的转角。 北燕太子尸首已经抬走,严丹青的尸身也挖了出来,这二人至关重要,哪怕只是尸体也要保留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今日就是和谈的日子,赤盏兰策本该进宫,却突然来到了诏狱,若是想杀严丹青为何在此时?”蒋游手指摩挲,苍老的脸上眼神锐利,“他想杀的到底是谁?” 又是谁杀了他? 蒋游总觉得不是严家军发现火药,阻止赤盏兰策,而是……还有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到底是谁? 为什么没有丝毫线索? 蒋游看向刘多喜,又问:“马山走了吗?” “应该快了,他拿着严丹青的血书,圣上已经封他为骠骑将军,让他尽快前往淮安渠稳定军心。”刘多喜说完,摇摇头,“又要开战了……” 马山等严家军的人杀掉赤盏兰策,阻止和谈,实为逆党行为,朝中不少人建议直接杀了马山他们,以免放虎归山,但圣上与蒋相见了血书后都没同意,反而让马山立刻去淮安渠。 此时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二人双死,多半又是开战的结果,和谈是不成了。 蒋游眼神一厉,吩咐:“去跟上马山,看他出城之前见谁。” 马山去见谁…… 谁就是他的主子,蒋游相信直觉,这里面一定还有一个人,一个藏得很深,能玩弄他们、左右严丹青与赤盏兰策命运的人。 - 叶府 严丹青死了,但赤盏兰策也死了,对于主战派还没有那么绝望,所以这回叶沛没有吐血,反而猛地看向叶惜人—— 第32章 “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究竟是谁告诉你?” 叶惜人正要开口。 外面,又又又有人来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叶长明忍不住嘟囔,“怎么都往我叶家跑?要在这里议什么大事吗?” “是谁?”叶沛皱着眉问。 “严家军,马山。”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高人竟是我自己! 本章评论也有红包哈! 多谢大家支持,明天是晚上更新,之后都恢复成晚上啦。 (读者宝宝们如果不知道循环进行到第几次了,可以看目录,目录有写,哈哈哈!) 第26章 二合一 第十三次! 第26章 岁安堂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叶长明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真是都来我家议大事啊……” 叶沛三人本就交好,又同为严丹青之罪奔波, 但救人的目的是阻止和谈, 挽救大梁,与私交无关,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严家军的人会找上门来。 “快请!”叶沛忙道。 身穿盔甲、腰间挎刀的马山大步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将士, 皆是一身战甲, 袖口挂着黑布,俨然全是严丹青部下, 严家军人。 马山这张寻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穿上盔甲后,只剩沙场之上的煞气,带着将士的风霜, 正气凛然。 一行人匆匆进来, 身上还有没干的血迹, 竟不做任何遮掩。 叶家霎时安静无声,丫鬟小厮早就已经退远, 此时岁安堂只有叶家人以及郑文觉、白成光。 “马将军。”叶沛拱了拱手,对于这些为大梁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他一贯很是尊重, “不知马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马山抬手回礼,先对三人道: “多谢三位大人之前为将军奔波,如今将军已经遇害,乃是燕贼所为,我受封骠骑将军, 即将前往淮安渠安抚严家军,与北燕殊死一战!” 短短一句话,说完了他如今的处境。 叶沛扶着他起来,摇摇头,“不必多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郑文觉有些难受,移开了视线,声音轻轻:“严小将军无辜,可惜我们没能保住忠勇侯府严家最后的血脉……” 白成光什么都没说,跟着叹口气。 朝中主战派没人不为严家唏嘘,世代忠勇,到如今严小将军这唯一血脉,还是丢了命,若是没有下狱,何至于被赤盏兰策所杀? 唯有叶长明一直盯着马山,眼神奇怪,低声呢喃:“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位马将军很是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而且,看到这位马将军,他的腿脚一起疼了起来。 奇怪。 真是奇怪。 马山眼中沉重一闪而过,亲眼见到将军死在自己眼前,如何不难受?但他有必须要完成的责任,还不能不管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叶惜人:“叶姑娘,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瞒不久,我要走了,姑娘保重。” “北燕使节都杀了吗?”叶惜人问。 马山点点头:“我们去清理了几遍,能找到的都杀干净了,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不起作用。” “那就好,你放心去,南都交给我,我会想法子守好春昼的尸骨。” “多谢叶姑娘,若有需要,请随时向淮安渠去信,我必立刻前来相助。遵从朝廷口令,南都的严家军我都已经带走了,姑娘千万小心。” 说完,马山带着身后严家军的人一起行礼。 他们不知道叶惜人为什么会有将军令,但严小将军既然把令牌给她,对于严家军而言,她就等同于“小将军”。 马山抬起头时,与叶惜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无人察觉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惜人微不可见颔首,示意他放心。 马山轻轻呼出一口气,披风一震,带着行完礼的众人转身离开,外面很快响起马蹄声,严家军的人赶赴淮安渠。 叶惜人抬头,渐渐西斜的落日余晖洒在院中,天际一颗火红太阳如血,霞云重重叠叠,如同阶梯般堆在落日前面,很快遮住太阳,天际火红一片。 一只大雁跟丢了群,在天空打着转嘶吼悲鸣,树上绿叶摇晃。 起风了。 叶惜人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她转过身,突然发现身后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她,鸦雀无声。 叶长明不可置信,廖氏与赵氏交换一个眼神,满脸疑惑,叶沛、郑文觉、白成光三人屏住呼吸,盯着她不错开视线。 三张老脸一张嫩脸,四眼瞪圆堵住她,鸦雀无声。 终于,叶长明第一个开口:“我想起来了!这位马将军就是打断我手的‘流民’!叶、惜、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惜人:“……” 哦豁,穿帮了。 - 相府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看考卷?”张元谋坐立不安,在狭小的书房走来走去,见蒋游还在翻看卷宗,忍不住开口。 这相府的书房不小,但被一块幕帘将书房一分为二,这边全是书架,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以及一些待处理的政事,使得这半个房间更小了,待着极为逼仄。 蒋游头也不抬,满脸欣赏地点头: “不错,这举子有大才。” 他将这一张考卷放在左边一侧,右边厚厚一沓,左边只有寥寥几张,对比明显。 春闱三日一场,第一场科举的考卷全部收上来开始批阅,考生们还在等待开始第二场,朝中大事并不影响贡院中的举子。 张元谋眉头一皱,拿起那考卷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一张本来就干瘦刻薄的脸显得阴沉,十分难看。 他嘟囔:“这也没什么特别啊,诗写得普普通通,策论辞藻寻常,并不华丽……” 今年考卷是蒋相亲自出的,与往年都不大一样,诗句、四书五经考得内容太少,实在令许多大儒不满,但蒋相如今权倾朝野,又有圣上支持,一意孤行也没人能阻拦。 他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能比正事要紧吗? “你不懂。”蒋游将手上新的考卷扔到右边去,“你要是闲得很,就去和礼部、兵部商讨赤盏兰策后事……” 这时,门窗一动,有人闪身快步进来。 来人压低声音:“蒋相,马山进了叶府,大理寺卿白成光、南都府尹郑文觉,都在叶家。” 蒋游手上动作顿住,瞳孔一缩,喃喃:“叶家?” “竟然是叶沛?!”张元谋拔高声音,咬牙切齿,“倒是小瞧这姓叶的了,竟然是幕后推手,也对,他们这闹着要死战的人和严丹青勾结在一起,并不意外。”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最后竟然能杀死北燕太子! 蒋游眉头皱在一起,捏着考卷的手收紧,他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叶沛是和他们作对,但他不应该有这样的能力才对? 不过……想到今日朝会上叶沛突然拿出来的证据,那可是他都未曾想到过的。 “如此看来,倒是小瞧他了,叶沛此人,能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又能用严丹青的人杀死赤盏兰策……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啊。”蒋游眼眸深深,视线往外看去,天色一点点昏暗了下来。 书房内,霎时安静。 - 叶长明抓着叶惜人疯狂摇晃,咬牙切齿:“我的好妹妹,哥哥那日去春闱路上被人打了手、伤了脚,你是不是要给我个解释?” 马山早就认识叶惜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显马山等人听命于她! 而素不相识的马山揍他一顿,阻止了他春闱,再联想三月初一当日“及时”出现的妹妹,强制下令把他扛回来的妹妹…… 如果没有叶惜人突然出现,他会硬扛着上考场,可就是因为她冒出来,导致自己被强送回来,错过春闱! 叶惜人:“……” 她沉默片刻,举起手,“是我的干的,但我发誓我是为你、为全家好,那天只要你进考场,我们家必死无疑。” 叶长明:“???” ——竟然真是她干的,她还承认了!! 叶长明眉心一跳,眼睛瞪得更大,气血上涌,深吸一口气,张嘴就要开始咆哮。 叶沛一把将人扒拉开,不耐烦: “差不多行了,你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别在这里烦人,眼下正事要紧,我有要事问你妹妹,你让开些。” 说完,他又看向叶惜人,声音放轻,试探着开口:“你和马山……不对,你和严小将军是什么关系?” “春昼是谁?”白成光也小心翼翼问。 第33章 叶惜人摇摇头:“我和严小将军没关系。” 随后,她又回答: “春昼是严小将军父母给他取的字。” 众人:“……” ——你要不听听你这两句话,没关系能知道人家父母给取的字吗?! 严丹青出生在边关、长在边关,若非去年横空出世,大梁朝中没人了解他,只知道是上上任忠勇侯次子,上任忠勇侯亲弟,即便是现在,他们依旧对严丹青所知甚少,一切都只是传闻。 叶惜人见他们一脸狐疑,被这么三人盯着,就好像要把她看穿一般,尤其是郑文觉与白成光,平日里都是审犯人的狠角色,上下打量她时,总让她觉得…… 似乎马上就要被上刑拷问了。 叶惜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脚下一转走向叶长明,拉着他离开,“哥,我们还是说说打断你手的事情吧。” 叶长明:“?” “咦?哥你手怎么取下来了,不疼吗?” “??” “哥,你脚好些了没?今日有没有上药?要不要我来帮你?” “???” 半晌,叶长明咆哮:“叶、惜、人!” 屋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郑文觉想到昨日来叶家时,见到叶惜人与陆仟对峙的画面,他看向叶沛,意味深长: “叶兄,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啊。” 白成光眯起眼睛,捋着胡须,同样看向叶沛:“是不是你安排她做了什么?赤盏兰策之死与你有关?叶大人,藏得挺深啊。” 叶沛心累。 叶沛不想说话。 他现在也知道他女儿不简单了,但问题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外面事忙,叶沛送郑文觉与白成光离开,天彻底黑了后方才折返回来,赵氏已经回了后院,廖氏在等他。 “惜惜呢?”叶沛忙问。 他还得去问问,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惜惜怎么会牵扯其中,看起来甚至牵扯颇深,而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一无所知。 “叶惜人!”叶长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你不要用你那一套什么重生、撞仙撞鬼的话术来哄骗我,就算真有人在考场给我做了局,进去就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明白?” 叶惜人捂着耳朵,加快脚步继续逃。 叶长明瘸着腿继续追,从知道“真相”开始,他就一直追着叶惜人叨叨叨,吵的她一直跑,叶长明又一直追。 “我都说了,是你不听!”叶惜人躲到廖氏身后去。 “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我不听?”叶长明咬牙切齿,“你个不孝妹,竟然敢对哥动手,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必须好好揍你一顿!” 叶惜人无语:“你怎么知道我没试?” 她怎么没有试过,就是他不听啊,死活非要进去,她哥就是头犟驴,谁都拦不住。 叶长明追着叶惜人揍,她只能绕着叶沛与廖长缨转圈,躲避她哥的魔爪。 叶沛揉了揉眉心,无奈: “好了,你——” 外面风声起,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里几人瞬间安静,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大门被人踹开,皇城司的人自门外闯进来,两队人马将叶家大门围住,一把把带着寒光的刀指着他们,凶煞十足。 “皇城司?”叶沛怔住,一脸疑惑,“你们这是做什么?” 叶惜人站在叶沛身后,还拉着他衣服躲避叶长明。 此刻缓缓松开手,眉头微微一皱,她与皇城司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这些人她没见过,但又确实隶属于皇城司。 长刀对准叶家,来者不善啊。 叶沛衣袖一震走到院中,廖长缨几人跟上,戒备地盯着包围住他们的人。 没人回答。 “陆仟不是死了吗?你们听谁的命令,又有什么资格闯入我叶府?”刚刚还要揍叶惜人的叶长明走到前面去,挡住妹妹厉声质问。 他的手往后伸去,拍了拍叶惜人手背,安抚她不要害怕,当哥的会保护她。 “是我,够不够资格?”一道平静的声音回答。 门外,又两人缓步走进来,开口之人苍老威严,一双眼睛精神矍铄,只是抬脚走进来,就有不亚于皇城司逻卒举刀的压迫。 而他身侧还有另一人,看着稍年轻,但也比叶沛大上几岁,身穿紫色官袍,干瘦的脸上一双吊梢眼显得犀利又刻薄。 “蒋相……”叶沛缓缓开口,“张参政。” 来人竟是蒋游与张元谋! “不知两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叶沛绷紧了身体,视线看向两侧皇城司众人举起的刀,冷笑,“这……又是什么意思?” 张元谋喝道:“叶沛,你伙同严家军杀了赤盏兰策,破坏两国和平,该当何罪!” 叶沛:“?” ——我有这个本事吗? 在短暂愣神之后,他一甩衣袖,怒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赤盏兰策狼子野心,先购买火药袭杀严小将军,根本就不是真心前来和谈!你们捧着这些人,差点酿成大祸,成为我大梁的罪人,还好意思指责我?” “死到临头,竟然还敢狡辩?”张元谋嘴角勾起阴冷的笑,那双刻薄的眼睛扫过屋内家眷,“叶沛你不想活也就罢了,还要带着全家人一起死吗?” “你——”叶沛手握紧成拳,咬牙切齿,“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叶大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亲自过来,就是给你保住家眷的机会。”张元谋威胁,“你要是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儿女还有活命机会。” 这些人! 叶沛一甩衣袖,一字一句:“大人当我好骗?”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动过赤盏兰策,即便真和他有关,他承认之后,就是破坏和谈的大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放过家眷? 叶沛再次冷笑出声:“赤盏兰策是因为杀严小将军而死,你们竟然还想帮他找个‘凶手’出来?呸,卖国贼!”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叶大人。”蒋游走上前,一步步站在院中,与他对峙,“到底是北燕先用火药杀严丹青,还是严家军先围杀赤盏兰策,叶大人,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们先对赤盏兰策出手,分明就是存心破坏和谈。 叶惜人垂下眼眸。 好聪明的人! 她和马山商量的说辞是赤盏兰策先动手,毕竟没人能说得清楚为什么赤盏兰策会出现在诏狱外面,陆仟是他的人这件事又只有北燕人知晓……如此,蒋游竟然还会质疑赤盏兰策与严丹青死亡顺序,委实聪明。 “我知道什么?”叶沛浑身一震,眉头紧皱,“蒋游,你莫要栽赃我。” 张元谋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叶沛,我们都已经查了个清楚,马山离开之前来的就是叶家!今日朝堂之上,驿站、火药的证据也是你拿出来的,你早就和严家军暗通款曲。 “再装就没意思了,别把我们当成傻子哄骗,横竖都活不过今晚,你又何必狡辩?” 前面的话让叶沛疑惑,但来不及多想,叶沛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你们要杀我?蒋游,你怎么敢?!你不怕圣上追究你责任吗?” 即便他真有什么罪,也该是先下狱问审,他们怎么敢直接带人上门来杀? 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元谋抚掌大笑,“三月初三晚,叶家满门被人斩杀干净,乃北燕人蓄意报复,毕竟,你叶沛勾结严家军的人杀死赤盏兰策,破坏和谈,圣上不治罪与你就不错了,还会帮你做主吗?” 叶沛猛地看向这些皇城司的人,这才发现他们手上拿着的刀,竟是北燕人的武器! 蒋游早有预谋! 他下意识将叶惜人与廖氏护在身后,抿紧唇,视线扫过围堵他们的皇城司人,一把把在月色之下泛着寒光的刀,风吹动院中灯笼摇晃,地上光影扭曲,树叶飒飒作响。 他脑子飞速转着,思索着保下家眷的办法。 叶长明抓紧拐杖,站在了最前面,咬牙切齿:“无法无天!蒋游,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蒋游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嘭——” 叶家大门从里面关上,如此,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发生着什么,而他们敢来,就扫干净了尾巴。 他用行动说明,他不怕。 叶沛身后,叶惜人突然开口:“所以,之前陆仟陷害我们满门抄斩,背后果然是你,宰相蒋游。” 参知政事张元谋是同谋,另一个参知政事刘多喜同为主和派,即便没有参与,也是知情,这些人出手,什么罪定不死? 第34章 满门抄斩从来都是重罪,怪不得他们家一次又一次被定下此等大罪……并非他们犯了满门抄斩的错,而是,这些人要他们一个不剩! 叶沛拉了拉叶惜人,对她使眼色。 他还是想保一保儿女的性命,这时不宜出头,交给他们来就好。 蒋游的目光从叶沛身上挪到她脸上,扫过一眼收回视线,并未放在心上,淡淡道:“阻拦和谈,就该死。” 叶沛在主战派当中跳的最高,为严丹青奔忙,想尽办法救他。 三月三和谈想要顺利进行,就该杀了他,杀他一个还不够,这朝上,从来不缺想以命换青史留名的官员,只有祸及家眷,才能让其他主战派的人都安静下来,以免出现意外。 可惜,还是出了意外。 “叶沛,你可真有本事,两次都没能杀掉你,让你成功活到今日,阻拦了和谈。”张元谋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风声响起,火把跳动,周围气氛越发诡异。 叶惜人闻言看向他,又问: “那观音像是你们放在了叶家?” 显然,比起沉默的蒋游,还是这人更容易开口,透露背后真相给她。 张元谋冷哼一声,吊梢眼阴冷,“这就要问问你们叶家了,军舆图被盗,出现在你叶家府中,我原没想明白你们到底怎么偷到军舆图的……如今方才明了,是严丹青的人所为,你叶家与逆党竟是早已相识,偷盗军舆图,不是逆党又是什么?” 不是他们? 叶惜人眉头一皱。 她从叶沛、叶长明口中早已知晓,他们家从前不认识严丹青,就算是叶沛没告诉她,那严小将军呢?他分明也说是不认识叶尚书,只是听说过,他们两家绝对没有交情。 叶惜人想不明白。 “不管你们与严丹青到底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合作,严丹青已经死了,你们,也不能活。”蒋游手一抬,皇城司众人扑杀上去。 叶沛既然不肯说明白,那便罢了,达成目的要紧,死人有再多的手段也没什么作用。 叶长明大喝:“胖金,瘦银!” 二人同时飞出,姜随也带着护卫上前抵挡攻击,刀剑声音在黑夜当中无比清晰,令人发寒。 不对! 叶惜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一字一句: “不对,你要杀我们家是为了除掉主战派,以免干扰和谈,但现在赤盏兰策已死,开战不可避免,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家下手?” 蒋游终于看向叶惜人,将这个人看到了眼睛里面,犀利的眼中带着诧异。 他笑了笑,有几分欣赏: “叶二姑娘聪慧。” 两方还在交战,而叶家这么几个护卫根本不是皇城司众人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大抵是想让他们死的明白,也或许是欣赏叶惜人的敏锐…… 蒋游垂下眼眸,回答: “我原也以为赤盏兰策死了,和谈失败,但就在半个时辰前,暗探飞鸽传书送来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如今的北燕太子是二王子赤盏成业。” 叶惜人先是一怔,没想明白。 前面叶沛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你们……竟然还想和谈?!” 听到这话,叶惜人瞳孔紧缩,还有什么不明白。 北燕换了太子,轮到二王子当太子,那就又有了和谈的可能,蒋游他们还想和谈,所以要杀掉主战派的领袖之一,以免再生是非。 严丹青已死,轮到他们叶家了。 尤其是蒋游怀疑他们与严家军联手杀死赤盏兰策,有这样的鬼魅手段,蒋游不可能放任,斩草除根,才好不生其他风波。 ——他可不想再被破坏一次和谈了。 攻击越发凶猛,叶家就快要撑不住。 胖金与瘦银拼死抵挡,叶沛看向姜随,后者点头,护着叶惜人与叶长明就要撤离,压低声音:“我们从后门快走!” 叶长明回头看了眼叶沛,咬牙将叶惜人推向姜随,拔出刀冲上前,喝道:“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小姑娘,蒋游,你们放她离开,我叶家束手就擒!” “一个都别想走。”张元谋冷笑,手上的长刀掂了掂,一招便挥开叶长明,他武功可不差。 叶长明身体晃了晃,后退数步面勉强站稳,脚下生疼,他撑着刀挡在叶惜人前面,想为她离开拖延时间。 姜随咬牙,拉着叶惜人便走。 然而,她挣脱开姜随的手,走上前,走到了叶沛与叶长明他们的前面,直面刀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 “你对我们动手,是为了继续推动你所谓的和谈,杀掉主战派的人,就没人和你唱反调……蒋大人,我学到了。” 长刀在她面前举起,廖长缨目眦欲裂:“惜惜!” 叶惜人看着刀,高声喊道: “闫霜,动手!” “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自身后射出,屋顶之上冒出一排黑衣人,而蒋游身后大门屋檐上,同样悄无声息出现一批黑衣人,无声落地。 院中摇晃的树上,一个人影划过,叶惜人面前的杀手眉心流下一道鲜红,举着刀、瞪着眼睛笔挺挺倒地,人影落在叶惜人身侧。 闫霜。 白日杀掉赤盏兰策的女刀客。 蒋游看了看屋顶,又看向那名女刀客,无视身后的威胁,视线定格在叶惜人脸上,眼中震惊毫不掩饰,恍然大悟: “是你,赤盏兰策想杀的人是你,而你、你们,杀了他!” 严家军的人根本没有离开! 离开的只有马山几人,是做给他们看的。 是了。 马山明明可以暗中传信,出城前来到叶家,分明是给有心人看,而他们如同鱼儿,上了钩。 怪不得他之前盯紧叶沛,从未发现任何异常,赤盏兰策就那么突兀死了。 没人想到,那掺和其中的人不是叶沛,而是她女儿,一个不被任何人防备的闺阁女子,看起来柔弱单薄的叶二姑娘。 “严小将军教我不要小瞧你们,朝中聪明人很多,但人有时候,也不能太聪明。”叶惜人垂下眼眸。 她想到地牢里面,严丹青笃定有账本时候的反应,朝廷一直都有不少聪明人,这些聪明人将一切盯得很紧,她不过是让马山上门一试,竟然真钓出了条大鱼。 严小将军制定的钓鱼之法,被她用在这里。 蒋游,就是之前陷害他们家满门抄斩的幕后凶手,而这人为了和谈,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你什么意思?”张元谋抿唇,眼中闪过惊惧,“难道你还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他们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参知政事,是朝中跺跺脚就有一场风雨的大人物,是圣上的亲信,她怎么敢?! 张元谋下意识后退,但身后黑衣人一把把寒刀,更让人恐惧,皇城司这些人……可不是严家军的对手。 局势瞬间逆转,他紧紧瞪着叶惜人,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如果是以前,叶惜人会很害怕。 不,她现在也害怕,袖子里面严丹青的私令捏在手上,叶惜人克制着恐惧与不安,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倒影着火光,升起无限勇气。 她掺和其中,又比其他人掌握更多,老天选了她,她不能害怕。 “严家军早已经出了城,领皇命赶赴淮安渠,人尽皆知,我叶家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蒋相和张参政的尸首在使馆被人发现,那也是北燕人干的,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叶惜人看着蒋游,一字一句: “多谢蒋相教我。” 主和派之首被杀掉了,还是北燕人动的手,大梁谁还敢心存侥幸,幻想和谈? 蒋游手一瞬间攥紧,死死盯着她。 叶惜人闭上眼睛,“闫霜,杀,不留活口。”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太晚了,所以更个大肥章,感谢大家支持,超爱你们! 第27章 循环 第十三次! 第27章 蒋相不比赤盏兰策好杀, 可谁让他是来杀人的,自己把尾巴扫除了干净,又没有带太多人呢? 于是, 给别人挖的坟, 最终成为自己的墓地。 “你怎么敢……”张元谋张了张嘴,一步步后退,严家军已经行动,弓箭朝着那些皇城司逻卒去,身后一把把寒刀劈砍而至, 阵阵杀意不断。 “嘭——” 刀剑相撞, 张元谋咬牙,就要护着蒋游离开, 可大门紧紧关着,又被严家军的人堵住生路,生杀之权逆转。 第35章 他回头看了看越来越少的皇城司人, 又看了眼身侧蒋游, 手握紧成拳, “蒋相,我会为你报仇的。” 话音落地, 他踩着身侧护卫他们的逻卒欲要翻越前门屋顶,那逻卒被踹出去,死在严家军刀下。 “噗!” 一把刀自身后穿胸而过, 张元谋重重落下,无声地张了张嘴,身体抽搐,瞪着不甘的眼睛咽了气。 闫霜上前拔出来刀,继续战。 叶二姑娘说是不留活口, 那今夜就一个都不能放走。 蒋游在对方动手那一瞬间,已经明白毫无胜算,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叶惜人,就好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她? “为什么?”蒋游不明白,皱眉,“叶二姑娘,你是怎么掺和其中的?” 叶家避开了一次又一次暗算,这位叶二姑娘还能命令严丹青的人,为什么严丹青这么相信她?又是怎么让赤盏兰策落入圈套的? 他与北燕太子打过交道,那人并非是个容易上当的。 叶惜人握着令牌,缓缓开口:“我说是靠命,你信吗?” ——可不是命吗? ——靠死掉的一条又一条命,获取先机,筹谋计划。 “命吗?看来果真是天命如此。”蒋游身体像是泄了气,瞬间苍老十岁,随后,他彻底闭上眼睛,合上遗憾与不甘心,“天不假年啊……” 厮杀结束,叶府内恢复安静。 院中倒着无数人,哪怕这些人是为了杀他们而来,叶惜人仍觉得有些难受,她错开视线不去看,呼出一口气:“运到北燕使馆那边去,小心些,别被发现。” 闫霜点点头,同严家军的人一起搬走尸首。 叶惜人回过头去。 身后,叶沛几人目瞪口呆看着她,叶家一众人在严家军下场之后,全都缩在回廊屋檐下,目瞪口呆看着发生的一切变故,安静无声。 此刻目光相对,依旧是鸦雀无声。 叶惜人:“……” 叶家人:“……”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开口说点什么。 叶惜人是不知怎么解释,叶家人是冲击有些大,瞪圆眼睛,没能回过神。 半晌,叶长明张了张嘴,咽下口水,最先发出声音:“叶惜人?你是我妹妹叶惜人吧?” 他瘸着腿上前,上手摸了摸,还将叶惜人转个身,看清楚她耳朵后面的一颗小痣,仍旧不敢相信,又问:“如果我银钱不够用,管你借五十两银子,你会给我多少?” 叶惜人:“……滚。” “很好,是我妹叶惜人。”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就是一连串不可置信的问题,“不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严家军的人怎么在这里?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蒋游……就杀了?” ——我妹惜惜那么一个柔弱单纯的闺阁女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揉揉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身上刚被人踹过一脚的地方还疼,异常真实,不是在梦里。 “他来杀我们,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惜惜做得对。” 叶沛缓过劲儿来,握着还在恍惚中的廖长缨手,一双眼睛看着叶惜人,意味深长:“不过,我二闺女确实厉害,深藏不露啊……” 叶惜人:“……” 半个时辰后。 岁安堂 “……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爱信不信。”叶惜人说得口都干了,端起一旁的茶盏一饮而尽,无声叹气。 堂内霎时安静,再次鸦雀无声。 又是叶长明先开口,他嘴巴大张,眼神涣散:“我怀疑我真的在做梦……”比起叶惜人变得“杀伐果断”更像做梦的,是她此刻说的话。 他掐了掐自己被人踹过的地方,很疼。 叶长明艰难开口:“所以,你真是撞了鬼或是仙……困在三月初一到三月初三之间,你得到的线索不是别人托你转交,而是在一次又一次重生当中获取,现在是第十三次?” 叶惜人点头。 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 叶惜人说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昨日佛堂之后,他不相信,今日马山走后,他还是不相信,但现在…… 刚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她拿出了那么多证据、她配合严家军的人杀了赤盏兰策、目睹严小将军之死、调遣严家军人。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语言可以骗人,但事实不能。 而事实就是,他那么一个乖巧柔弱的妹妹,如果没有经历什么,怎么会变成一个敢下令杀死当朝宰相与参知政事后,还面不改色的人? 房间里面再次安静下来,就在叶惜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仍然不相信的时候,廖氏一把将她搂紧怀里,一颗颗有些烫人的泪珠砸在她脸上,呜咽声响起。 “我家惜惜,死了十二次……”廖长缨颤抖着的手,抚摸叶惜人脖颈,“一定很疼吧?” 这是她捧在掌心的宝贝,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明珠,这十六年,她怕她磕着碰着,怕她生病怕她难过。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女儿已经死了十二次! 廖氏呜咽声就在耳边。 不知道为什么,下令杀人的时候叶惜人没有哭,砍头的时候没有哭,来回奔波、累得迈不动脚的时候没有哭……此刻听着哭声,眼眶却突然泛红,心里委屈又难受。 “还好。”叶惜人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摇摇头,声音轻轻,“娘,你别担心,只是那一下有点疼,很快就没有了知觉,不难受的。” 廖氏哭得更厉害。 叶长明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放在一旁的双手突然捏紧大腿,手背青筋凸起,“昨日”是三月初二,他的妹妹告诉他自己陷在“重生”当中,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六次,而她第一次告诉他们这些时,是在她死了四次之后…… 那时候,她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而他却认为妹妹在编瞎话,还磕着瓜子让她继续编,丝毫未放在心上。 叶长明垂下脑袋,要经历多少痛苦、遭受多大的压力,才会从害怕到发抖、向家人求助,变成现在这样,坚定而果决的下令杀人? 叶沛别过头去,迅速擦掉眼泪。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儿,明明还是那个人,但眉眼间从前的天真烂漫消失,添了几分坚韧,鲜明巨大的蜕变总是伴随着痛苦。 “天时四序,日月循环,时间本该如流水一去无回,但惜惜困在时间里面兜兜转转,循环往复,必须得尽快出来。我们不知道你究竟为何会陷入其中,事情是从三月初一开始,每一次都因为死亡而重来,惜惜,听好了——” 叶沛无比冷静,一字一句: “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不管谁死了,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要活下去,不要因为死亡之后一切重来就无限次循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如今有了,那就一定会有代价。” 叶惜人抿唇,“我要救你们。” “不,你没明白。”叶沛摇摇头,眼神认真,“我们不需要救,现在遭遇离奇经历的人是你,你要救你自己。” 陷在摆脱不了困境当中的人,只有叶惜人一个人。 她要救的,是她自己。 闻言,叶惜人怔住。 廖长缨越发难受,眼眶泛红,声音克制不住颤抖:“我倒是宁愿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有你一样的遭遇……至少,有个人可以帮你。” 第十三次了,他们方才知晓。 若还有下一次,他们又会忘得干干净净,依旧只有惜惜一个人。 叶长明擦掉脸上的泪水,恢复冷静,扭头问:“爹,我们能做什么?” “让惜惜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时间往前,就不会再循环回来。” 叶沛看向叶长明,吩咐: “你拿着的小印,让姜随带你去找郑文觉大人,悄悄去,蒋游之死是大事,让他帮忙善后,一定不能查到叶家,处理干净,把一切栽给北燕人。 “而后,你再去一趟白家,北燕二王子被册封为太子的密信刚送到蒋游手上,他要在消息公开之前处理掉我们,就一定还没告诉圣上,这消息如今无人知晓。明日一早,让白成光帮忙在南都放出消息,北燕二王子被立为太子,放言要为赤盏兰策报仇。” 叶长明重重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快步离开岁安堂。 叶沛去不了,就得他亲自走一趟,时间紧迫,不能耽误,他现在就去。 而堂内,叶沛呼出一口气,走到叶惜人旁边坐下,“长缨,去拿纸笔,惜惜,把你的经历再说一遍。” - 天越来越黑,夜半时分,寒月高悬,南都城安静至极,到处漆黑一片,陷入安宁的梦中。 第36章 而叶家岁安堂点着蜡烛,灯火通明。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脱离所谓循环,原以为救下叶家就好,但第七次循环的时候,我们家已经脱离险境,我死后还是重生回来。”叶惜人捧着茶盏,摇摇头。 叶沛手指摩挲着纸张,狼毫圈出第七次与第八次,眉头紧锁,“可这一次之后,你回到的是三月初三,不再回三月初一。” 循环变化,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以为是最后一次,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叶惜人想不明白,她之前就觉得诡异,眼下复盘仍然奇怪。 廖氏给她换了暖炉,又倒上一杯热茶,坐在旁边心疼地搂住她,将披风搭在她身上,廖氏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 叶惜人眉眼放松下来。 灯火当中,娘亲陪着她,爹爹坐在对面替她思索,哥哥在外面为她奔波……就算还会重开,他们忘得干干净净,叶惜人也会记得此刻的温暖。 “不对。”叶沛手指一顿,眼神微变,“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循环有变,你在循环里面,我们又在你的循环时间里面,我们发生的事情、因而造成的变故,都只会影响到循环里面的走向,而非循环本身。 “只有你,或者同样与循环有关的存在发生变故,才可能影响到循环的根源,我觉得这一点很关键。” ----------------------- 作者有话说:我们惜惜有温暖的一家人! 严丹青:?? ——所以我呢?什么时候能加入? 第28章 规律 第十四次! 第28章 闻言, 叶惜人仔细回忆这一次次循环,尤其是第七次。 那天她给全家下毒,使得叶沛没能上朝顶罪, 午时严丹青被斩, 傍晚他们醒来之后,郑大人的亲随带来噩耗,随后陆仟闯入家中,几乎判定了大梁国亡的命运,叶惜人撞上陆仟的刀, 重开第八次。 “第七次循环与之前不同的是, 和谈、严小将军死、赤盏兰策死,以及严小将军头颅送往淮安渠, 大梁朝败局已定……”叶沛用狼毫圈出这些区别,喃喃,“可这些都是循环内的变化, 由你的行为改变产生影响, 而非循环本身。” 目前循环本身只有叶惜人, 因为她不再是被杀? “之前是满门抄斩,第七次是我主动重开, 所以循环有变?可自第七次以后,无论我是被杀还是主动重开,都是回到三月初三, 不再有任何变故。”叶惜人摇摇头,想不明白。 叶沛同样没想通关键。 如果“循环主体”主动重开会导致循环发现改变,那第八次之后,不该是没有任何变化,次次如常…… 可还有什么是循环主体发生改变的? “线索还是太少, 总觉得缺少关键性一环,明儿我想法子问问你白伯父和郑伯父,他二人擅长查案,或许会有新的结论。” 叶沛重点圈出第七次,又道: “这一次很关键,使得循环规律有变,如果再有下一次循环改变了规律,只要弄明白两者之间的联系,就能——” 说到这里,叶沛猛地摇头,神情凝重:“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爹希望你的循环彻底结束,好好活到寿终正寝。” 陷入循环极大可能有某种要达成的目标,如果不死就能一天天活下去,到了“寿终正寝”那一日还没脱离循环,人生重来……可未必是好事。 叶惜人心一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想脱离,一直在循环里面看似不死,能拥有无限的生命,可只有经历循环的人才知道—— 唯有她一人保留着所有记忆,身边人全都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但他们又过着同样的时间、经历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说着说过的话、对她露出相同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身边人仿佛成了正在表演的木偶,一次次演绎,诡异又毛骨悚然。 她陷入其中难以脱身,循环时间若是拉长,孤单与恐惧就能将人彻底淹没。 而这,是连死亡都摆脱不了的绝望。 叶沛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 “要想脱离循环,还是得找到循环的症结,究竟是因何而循环,方能破局。惜惜,在循环里面,你最想要什么?” 女儿遭遇这等离奇经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尽可能分析,帮她脱困。 “我想活下去,和你们一起活下去。”叶惜人回答。 从发现陷入重生开始,她就想做这些。 “可是第七次你已经救下我们了,如果这就是循环症结,那你已经脱离,不该有第八次循环……” 叶沛左手缓缓攥紧,呼出一口气: “除非,我们家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就不算目标完成。” 那时候大梁将亡,他们作为大梁人,又怎么会是彻底脱离了危险?可如果连这都算上的话,惜惜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想到这里,叶沛就是一阵绝望。 廖氏一瞬间抱紧叶惜人,手臂在颤抖,眼眶泛泪。 叶惜人拍了拍廖氏手背,笑着安慰: “眼下大梁不会亡,正面战场我们还有五成的胜算,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活到终老,我不就脱离循环了吗?而且,我可以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一家人现在都好好活着,循环也不全是坏事。” 她说着好处,试图安慰担心的父母。 廖长缨心头一紧。 她松开惜人,认真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赞同,“惜惜,第七次循环你的行为不对,你怎么知道一定还有下一次?任何一次,你都要当成是最后一次循环,不能浪费生命重来。” 叶沛点头赞同。 “好。”叶惜人垂下眼眸,应下。 其实,她那时候有种隐秘的想法,如果一次次重生是她死后阴魂不散,或是一场噩梦,那真死了,彻底脱离……不也挺好? 一个人在里面循环,早已有些崩溃,要不然也不会干出给全家下毒的事。 “你还未见过三月初四?”叶沛又问。 叶惜人点点头。 叶沛算了算时间,眼中燃起希望,“眼下即将进入三月初四,这一次我们都陪着你,且看看三月初四又会发生什么?” 知道越多,就能得到越多线索,尽快破局。 “我们会陪着你,一定能找出脱离循环的法子。”廖长缨声音温柔,搂住女儿。 “还有我。”叶长明声音紧随其后。 他瘸着腿走进来,夜里明明还有些寒意,他却跑得满头大汗,“爹,事情办好了,白伯父和郑伯父都说交给他们,安心。” 叶沛颔首。 叶惜人心中越发温暖,脸上的笑容灿烂,表情刻意轻松起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和谈已成功阻止,赤盏兰策、主和派蒋游都已经死了,正面战场胜负五五分,只要大梁能赢,我叶家就会好好活着,循环……或许能跟着结束,也就是说,没准儿我已经脱离了循环,别担心!” “对,惜惜可能已经脱离循环。”叶长明一拍手,很是赞同。 叶沛与廖长缨扯了扯嘴角,像是跟着一起笑,让家人放心。 但三人眼底深处,皆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们的惜惜啊。 叶沛拿起面前记录的十三次循环细节,轻声道:“惜惜,你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定是很累,先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情交给爹。” 叶惜人迟疑一瞬,不想父母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侧,叶长明挤过来,压低声音:“惜惜,能让我跟你一起进这劳什子的‘循环’吗?凭借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保护好你,想到办法破局!” 叶惜人:“……” 她摊摊手,很是无奈: “我连自己怎么进循环的都不知道,又如何带你一起?我倒是宁愿你们都记得,省得我多费口舌,你还认为我在说瞎话骗你。” 叶沛手指一顿。 这句话从他脑海中闪过,他眉头皱得更紧,低头再次翻看十三次循环记录,一遍又一遍,眼眸深深。 旁边,叶长明又说:“那要不我给你说一个秘密,下回你再提循环,就说出这个秘密,我一定会相信你。” “什么?” 叶长明附耳压低声音: “你就说‘爹书房藏着的上好徽墨,已经被你掏空了’,这是我的最大秘密,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你要是能说出这个秘密,我一定立刻相信你。” 叶惜人闻言,记住这话,点点头看向叶沛:“爹,你书房藏着的那块上好徽墨,哥已经掏空了!” 第37章 叶长明:“???” 叶沛狠狠给他一下,咬牙:“你个缺德玩意儿,那可是圣上赏赐的!”要不是他现在有正事,真想狠狠揍这败家子一顿。 叶长明捂着脑袋,委委屈屈。 叶沛瞪他。 他只好抱着脑袋缩到叶惜人身后去,同样是咬牙切齿:“我为了让你取信我才肯说出这个秘密,你竟然扭头卖我,叶惜人,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见他气急败坏,叶惜人捂嘴偷笑。 牺牲他一个人的面子,让岁安堂里面气氛变得不那么凝重,几人眉眼都放松下来,总归他们现在都还活着,好好在一处。 “都先去睡吧。”廖长缨爱怜地摸了摸女儿脑袋,再次叮嘱。 叶惜人点点头,“你们也睡吧,娘今日吓着了,早点睡,哥哥累着了,也要早些睡,还有爹……天亮后有一场硬仗要打,得养精蓄锐去应对。” 边关要打仗,主战派正是出力的时候,宰相又“莫名被杀”,留下权力真空,朝中恐要生乱,需得叶沛打起精神应对。 叶沛越发难受。 都这样了,惜惜还在关心他们,他仔细看着几次循环,眼神一动:“循环主体改变,未必是因为惜惜啊……” 叶惜人此刻正要站起来,闻言看向他。 叶沛指着第七次循环当中圈出来的异常,提醒:“惜惜,你仔细想一想和谈、严丹青、赤盏兰策,其中是否有异?” 叶惜人一愣。 第七次不同于之前的,是和谈被叫停、严丹青与赤盏兰策死了,所以,循环可能因这些而改变? 叶惜人站直身体,正要开口,眼前突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 她撑着桌子勉强站稳,一双眼睛努力睁开,眼前的叶沛开始旋转,整个屋子都像是正在倒转过来,窗外的大树已经树冠朝下,大门、屋里的人全都转了个,眼前世界开始模糊不清…… 叶惜人甩甩头。 难道是她在三月初三困得太久,没有得到休息,所以撑不住快要晕了? 不对! 叶惜人一把抓住身侧叶长明手腕,用最后的意识问道:“哥,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刚过半。” 声音越来越远,叶惜人陷入黑暗。 子时过半…… 三月初三刚刚结束,三月初四正要开始,两日之间分界线! - 皇城司,诏狱。 陆仟右手握着的刀抵住里面关着的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真讨厌你这番模样,严丹青,今日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他不去看陆仟,几乎是立刻伸手,无视身后的铁链拉扯,鲜血溢出,拨开地上草秸看去—— 【六】 今日是三月初三! 怎么回事?! 严丹青眸光一沉,眉头紧皱。 - 叶惜人猛地坐起来,眼神仍然带着惊诧,不可置信。 “姑娘?”雪婵快步进来,眉头紧锁,“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今日几月几?”叶惜人忙问。 “三月初三。” 果然! 叶惜人呼吸一滞,并非只有死亡才代表着循环重开,她没有死,但还是活不到三月初四! 在三月初三结束的那一刻,世界重开,一切都回到原点,三月初三寅时。 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敲了一闷棍,所有的猜测与计划,全部终止,一切归零。 ——这不是白折腾她吗?! “姑娘?”雪婵很是担忧。 叶惜人手一顿,不对,不是一切归零,想到父亲说过的话,如果再有下一次循环改变了规律,就是循环主体有变…… 她没有死、没有变,循环为什么会改变? 叶惜人不断回忆第七次和第十三次的一切,到底是哪里变了,会导致循环规律改变? 【惜惜,你仔细想一想和谈、严丹青、赤盏兰策,其中是否有异?】 叶惜人放下手,心中隐隐有个怪异的念头产生…… 她立刻下床,迅速穿上衣服,绾上长长的头发,抓起披风大步往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大家评论一下,兔崽明天更新的时候发! 感谢支持!! 啾咪! 第29章 面圣(二合一) 第十四次!…… 第29章 寅时露重, 仍有几分寒意,回廊处挂着几盏灯笼,隐约照亮前路, 寒月斜落, 清冷的洒在屋檐之上,树影错落,一片寂静。 今日叶沛要早起上朝,前院的灶房已经热闹起来,烟囱升腾的热气借着月光, 隐隐可见。 叶惜人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无论要确认什么, 此刻都得先救人! 三月三晨起时严丹青还活着,赤盏兰策同样活着, 若是还走昨日的安排,杀掉赤盏兰策的同时必定引动火药,带走严丹青。 皇城司可还有北燕的奸细陆仟……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 脚下一转去了前院, 这一次, 她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 叶沛正要去早朝。 今日三月三,正是和谈之日, 他心中挂着事,不免有些担心家人。 虽说已经做好周全安排,可他忧心叶家人不肯离开……想到惜惜昨日笃定叶家的下场, 他便决定待会儿再叮嘱姜随两句,即便他们不走,也得强行送出去! 他不怕死,但不要连累家人。 “爹!”叶惜人快步进来。 叶沛眉头紧锁,偏头看过来, “惜惜,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 “你阻止不了。” 记忆还停留在三月初二,“昨日”叶惜人与他关于顶罪之事大吵一架,理所当然认为女儿一大早出现在前院,是为阻拦他。 叶惜人气喘吁吁,看着眼前着一身朱袍的威严之人,并不生气。 之前的“三月三”早已经历过眼前这一幕,想到深夜为她殚精竭虑、操心不已的老父亲,她缓下声音,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直直望着他: “爹,我并非阻拦上朝,但请你相信我,关着严丹青的诏狱下面埋有火药,一旦引动,地牢坍塌,严丹青必死无疑,那火药乃是赤盏兰策放进去的!” 叶沛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怎么可能?赤盏兰策如何将火药埋在诏狱里?况且,他哪里来的火药?” 问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惜人。 “陆仟是赤盏兰策的人,身上流着一半北燕血,因此,皇城司有不少人是北燕内奸。”叶惜人立刻解释,“火药是前些日子赤盏兰策在南都大肆采买时,夹在货物中间售卖,我已知晓是哪些商人,很快就能拿到口供。” 叶沛有些迟疑。 一面觉得有昨日发生的两桩事,他女儿确实消息灵通,甚至能知晓他们不知道的隐秘,一面又想,观昨日惜惜的态度,分明是不愿他上朝…… 叶惜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深吸一口气,继续:“火药之事是真是假,很快就能查出,爹,请相信我,我想救严小将军一命,我需要你。” 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选择向父亲求援。 哪怕今日的父亲与“昨日”不同,忘接了她遭遇什么,但这还是她父亲。 叶沛望着她乌黑干净的眼睛,所有迟疑都在“我需要你”四个字当中,烟消云散。 他只问一句:“千真万确?惜惜,事关重大,容不得丝毫作伪。” 叶惜人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爹,我敢以性命担保。” “走。”叶沛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 叶惜人立刻跟上。 两人一同走出前院,然而,走到院中时,叶沛忽的停下脚步。 “爹?”叶惜人茫然回头,还是不肯相信她吗? “不行!”叶沛摇摇头:“如果诏狱下面真有火药,赤盏兰策随时会动手,其他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先转移走严小将军,不能把他留在诏狱里面。” 他看向叶惜人,又说: “惜惜,我现在必须先去宫里,趁着朝会还没开始私下面见圣上,告知此事,让你哥帮你一起去拿证据,待会儿直接送到宫里。” 若是他先去找证据,时间就来不及了,等到再进宫之时朝会已经开始,他没有私下面圣的机会,而且,他想避开蒋相等人,以免引起北燕人警觉。 转移严丹青之事,必须神不知鬼不觉,时间紧迫,他们得分头行动。 叶惜人闻言愣住。 “惜惜,你能拿到证据吗?若是不——” 第38章 叶惜人回过神,重重点头,声音笃定打断:“我能,爹先去面见圣上,其他事情交给我。” 叶沛露出笑容,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扭头吩咐人去唤叶长明,随后衣袖一震,转身大步往外走去,马蹄声响起,他已赶赴宫中。 叶惜人站在原地,天还未亮,寒意未减,她却只觉得一股暖意正在蔓延,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 ——有家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哪怕一个人困在循环里面,哪怕找不到出路,看不清未来,但为了这些爱她的家人,她就有无限的勇气继续走下去,直到破局那一日,家人安康。 这时,叶长明惺忪着睡眼喊道:“叶小二,一大早你干嘛呢?爹叫我又是做什么?” 叶惜人正感动,想着她这个哥还是有些用处,便说:“哥,今日你听我安排,事情很多,先同我出去。” 叶长明一愣,几乎是本能反驳:“我干嘛听你的?该是妹妹听哥的才对!” 叶惜人呼吸一滞。 她压着心头火,想起叶长明“昨晚”说过,只要她说出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一定会立刻相信自己。 “爹书房藏着的上好徽墨,是你掏空的。” 叶长明:“!!!” 他几步上前,一把捂住叶惜人的嘴,做贼般四下张望,瞪圆眼睛,急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叶惜人掰开他的手,一字一句:“你告诉我的,我遇到了离奇的事情……”她长话短说。 等到说完后,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片刻后,叶长明: “哈哈哈,你竟然编出这样的故事哄我,叶惜人啊,没想到你还有说书的天赋!” 叶惜人:“…………” ——她真是脑子有包,竟然相信了叶长明的鬼话! 叶惜人微微笑:“别浪费时间,带着胖金瘦银跟着走,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爹!” 叶长明:“。” 瞬间老实了。 这“秘密”没能让他相信循环存在,但却可以用来威胁他听话。 - 叶惜人找到马山。 不等对方开口,她非常熟练地掏出严丹青私令,马山神情一肃,当即变脸。 依旧不等开口,叶惜人吩咐: “我告诉你几个商人,你立刻去抓了他们审问,一个时辰内,你带着赤盏兰策买火药的口供,以及你手上掌握的驿站证据来宫门口找我,我要去面圣救春昼。 “另外,把闫霜他们召来,跟我走。” 马山:“……”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他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听命行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没等多久,闫霜一行人悄无声息靠近,黑衣闫霜背着一把刀,没有一点声响落在她身侧。 叶惜人第一次见时很是吓了一跳,但现在却非常熟悉,她甚至朝她熟稔地点点头。 闫霜:“?” 严家军的人被她一分为二,马山去拿证据,她则带着闫霜等人另有安排。 叶沛在宫中等她送证据,可她知道,只有证据是不够的,要想成功从诏狱转移走严丹青,不惊动北燕人,她必须再做一件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了拉帷帽,迅速前往皇城司方向,闫霜带人悄无声息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天光熹微,路上逐渐有了行人。 但一路走到皇城司不远处,人越来越少,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皇城司,此刻叶惜人走近,隐约听到说话声音。 陆仟不耐烦:“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早上去诏狱见了严丹青,心里正窝着火,从侧门出来还没回到皇城司正衙,就在路上被这姓叶的缠住,烦不胜烦。 叶长明拉着他,胡搅蛮缠:“自然是找你了,陆大人,昨儿强闯我们家,还嫁祸我们,我想找你聊聊,不行吗?” 陆仟当即冷了脸,眼神阴毒,像是一条毒蛇盯紧面前之人,“秋后的蚂蚱,我看你叶家还能蹦跶多久,若是再敢拦着我,早死早超生,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他拔出刀,寒光一闪。 身后,他带着的随从同时拔刀,杀意翻腾,死死盯着叶长明,胖金与瘦银立刻上前护卫。 今日就是和谈之日,届时严丹青一死,大梁这些人就都是北燕案板上的鱼肉,他想灭一个叶家,不要太容易。 叶长明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有些发毛。 想到叶惜人之前的吩咐,他必须在路上缠住陆仟,虽不知道要做什么,可既然说准了陆仟会从这里过,就肯定有些安排。 他不清楚内情,但总是要帮叶惜人的。 叶长明看着刀,正想怎么继续拖延时间…… 身后,叶惜人声音淡淡:“陆大人何必动刀?我哥哥多有冒犯,不过是在生昨日的气罢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叶长明刚松口气就听到她道歉,当即有些不满,想说什么。 叶惜人淡淡瞥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平日里“乖巧柔弱”的妹妹一瞥,他本能闭嘴老实起来。 叶长明:“?” ——我怎么就怂了? 没人给他解释,叶惜人已经走到陆仟面前,披风摇曳。 而此时,听着“道歉”的陆仟眉眼松开,似笑非笑看着来人,上下打量,眼神露骨,“还是叶二姑娘识趣。” 叶惜人笑了笑,声音柔柔:“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仟眉梢一挑。 怎么?这是认清现实,想要讨好他了? 他并不将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想看她说什么,便悠闲地抬脚走到一旁石墙转角处,叶惜人跟上。 叶长明眉头紧皱,下意识往前走几步,靠近他们,眼神戒备地盯着陆仟,他妹妹一个小姑娘,可不能和这样的贼人单独待在一处。 陆仟:“说吧。” 他抱着手,一双阴毒如蛇的眼睛眯起,嘴角噙着笑,一双眼睛黏在叶惜人脸上,不怀好意,令人作呕。 叶惜人就当没看到。 她紧了紧披风,靠近了,压低声音:“陆大人,没想到您竟然是……北燕人。” 陆仟一怔。 还没等他从这句话的冲击中回过神,叶惜人眼神陡然一厉,藏在斗篷下的手迅速挥出,匕首寒光一闪,朝着心脏刺过去! “嘭——” 陆仟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本能身体一闪,刀插进肉里,却并不致命,很快就被他挣脱开,手上的长刀出窍,将叶惜人甩了出去。 他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面色苍白地盯着眼前女子,一时之间,又惊又怒。 “什么意思?”陆仟捂着胸口,不可置信,“你敢伤我?”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敢对他动手?! 再回想起她刚刚说的话,陆仟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长刀朝着叶惜人手上去,他必须问个明白,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长刀还未挨着叶惜人,身后有人突然提刀砍来。 “砰!” 陆仟回身阻挡,“什么人?!”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握紧匕首再次朝他脖颈处刺过去,必须要速战速决,这里距离皇城司太近,他们只有几息时间! 陆仟武功高强,挡住面前之人攻击后,闪身一避,回头一把揪住叶惜人头发,就要抵住她的脖颈要挟,然而手顿在原地,不可置信低下头去。 胸口处,一支箭矢穿心而过。 竟然有弓箭手! “嗬嗬……”他张了张嘴,艰难发出声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惜人,满脸的错愕与震惊,实在是不明白叶惜人为什么要杀他,又是怎么能杀掉他的? 他大意了! 叶惜人咬牙挣脱开他的手,倒吸一口冷气,头皮阵阵生疼,面前陆仟笔挺挺倒下,砸在地上溅起鲜血,没了呼吸。 她顾不得其他,蹲下去赶紧搜身,直到摸出一串钥匙才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叶长明:“???” 一切都发生太快,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眼前一场围杀开始,又迅速结束。 他瞪着眼睛看向叶惜人,又同胖金瘦银一起,三脸僵硬地回过头去。 身后,一个黑衣女子正好收刀入鞘,她带来的几人在短短几息之间,把陆仟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传信,就在皇城司一旁被杀! “你没事吧?”闫霜问。 叶惜人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收好匕首和钥匙,摇摇头:“没事,我没有武功,没能一击毙命,刚刚的打斗已经引起皇城司注意,我们快走。” 说完,她示意僵硬的叶长明几人跟上,沿着转角迅速消失。 第39章 还未走远,身后就响起惊呼之声。 在这里杀人有些冒险,但没办法,陆仟是赤盏兰策的人,而她拿不出证据证明这一点,皇城指挥使向来是皇帝心腹,又一直掌管皇城司,很得今上信任。 他们转移严丹青时,避不开皇城司,就很难避开陆仟,等陆仟知道了,赤盏兰策就一定会知晓。 而那赤盏兰策就是个疯子! 转移严丹青就意味着他埋的火药暴露,那疯子一门心思杀掉严丹青,多半会提前引动火药,让他们的转移失败,前功尽弃。 所以,要想救严丹青,就得先除掉障碍陆仟。 她不想去圣上面前费心证明皇城指挥使有问题,这么一个卖国贼,杀掉最简单。 叶惜人加快脚步。 叶长明瘸着腿跟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顾不得腿脚的不适,快步走到叶惜人身侧,瞪大眼睛:“你、你你……你刚刚杀了陆仟?!” “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吸引陆仟注意力。”她是想一击毙命,可惜没成功,只能交给弓箭手。 叶长明:“?”这有什么区别! 他今日一定是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一幕幕? 一大早叶惜人让他缠住陆仟,别让人回皇城司,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没想到是直接带人杀掉陆仟,一点迟疑都没有。 这这这…… 这真是他妹妹吗? 他那弱小、单纯、乖巧、柔弱的妹妹?! 叶惜人不想听他追问,随口回道:“是爹安排的,别问了,再问就告诉爹你偷墨的事情!” 叶长明:“……” ——爹为什么不安排他,他可比叶惜人靠谱啊! 叶长明晕头转向跟着叶惜人离开,一路前往皇宫方向,而到了门口她又不进去,拉了拉帷帽安静等着。 叶长明只觉一头雾水,没忍住又问:“你在等什么?又来皇宫做什么?” “等证据。”叶惜人回答,视线当中,破烂麻布衣衫上溅着血的马山快步走来,手上拿着一沓口供,她眼睛一亮,“终于来了!” - 御书房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上首坐着皇帝梁越,下方跪着户部尚书叶沛,房间里安静至极,两人都没说话。 宦官小心进来,压低声音:“叶二姑娘到了宫门口。” 心中惴惴的叶沛眼睛一亮,当即便道:“陛下,小女送来了北燕太子赤盏兰策购买火药的证据,一见便知。” “传。”梁越颔首。 等到宦官离开后,殿内再次陷入安静,梁越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手指摩挲,一双眼睛犀利地看向叶沛:“叶尚书,诏狱下面真被埋了火药?” 顿了顿,他又喃喃:“朕能信你?” 叶沛心头一紧。 他知晓圣上这是怀疑他的目的,这段时间,主战派为保住严小将军做了不少事情,也有人闹出笑话。 如今朝堂之上,很多人想救严小将军,又有很多人想杀他,诏狱在皇城司内,等同于掌握在圣上手上,将人困得很死,有整个皇城司守着,无论是想杀还是想救,都接触不到。 但要是从皇城司转移走,换了地方,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变得比诏狱里面更容易,容不得圣上疑心。 叶沛抬起头:“臣以满门性命担保!” 刚进来的叶惜人:“……” ——怪不得她家总是被满门抄斩。 ----------------------- 作者有话说:更个肥章,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明天兔崽继续努力! 本章评论区继续掉落红包啦,昨天的都收到没? 第30章 袭杀 第十四次! 第30章 叶惜人低着头, 余光匆匆扫过梁越一眼。 当今圣上端坐上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风华正茂, 比不得严丹青、赤盏兰策等人容色逼人, 但气质出众,一身儒雅之气温文尔雅,身形单薄,眉眼间染着愁绪,即便一身明黄龙袍, 头发规整束起, 也像个斯文的文人墨客。 若非叶惜人被他的圣旨砍过几回,只怕乍一见会以为这是个极好的皇帝。 她不敢再看, 跪在叶沛旁边,垂下头,双手呈上证据。 宦官接过, 恭敬地送到皇帝面前。 御书房不大, 皇帝坐着的位置距离他们不远, 哪怕低着头,叶惜人余光也能看到梁越一瞬间坐直的身体。 她与叶沛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惜人:皇帝靠得住吗? 叶沛瞪她。 上首, 梁越手指在面前桌上叩了叩,沉思片刻,终于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赤盏兰策购买火药的?” 叶惜人正要说话, 身侧叶沛率先回答: “回禀陛下,臣一直怀疑北燕此次和谈居心叵测,便派人暗中观察北燕太子的一举一动,前几日赤盏兰策在南都大肆采买,臣便盯紧他所买的物品、与他交易的商人们, 直到昨日方才发现异常,人证、物证俱在!” 梁越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看来此人当真是居心叵测,传蒋游。” “陛下!” 叶惜人忍不住了,抬起头:“既然已经知晓那北燕太子在诏狱埋下火药,难道不该是立即转移严小将军吗?” 此时传蒋游做什么? 叶沛赶在朝会之前见皇帝,不正是为了避开蒋游。 “叶惜人!”叶沛呵斥,俯下身急道,“陛下,小女性子鲁莽,还望陛下莫要与她计较。” 梁越倒是没生气,还好脾气的对她解释:“这里是大梁南都,赤盏兰策还不敢为非作歹,严丹青乃是谋逆之人,转移此人务必要谨慎。” 他怎么不敢为非作歹? 第七次循环他搅乱皇宫、杀死南都府尹,上一次循环,他更是直接炸了诏狱啊! 叶惜人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还带着怒气,宛如两簇跳动的火苗,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声音嘶哑: “陛下请看另一份证据,自去岁严小将军镇守淮安渠,一共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六封密信,但陛下一封都没见着,恐是有人暗中拦截,欲要陷害严小将军,毁我大梁根基。如今诏狱下方又埋着火药,尚不知朝中有多少人已暗中投靠北燕,如何能够打草惊蛇?” 那蒋游一门心思和谈,早就倒向赤盏兰策,在叶惜人看来就是卖国贼一个。 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泄露给赤盏兰策?届时,严丹青还能转移走吗? 叶惜人气炸了。 皇帝怎么就这么相信蒋游? 叶沛点头,神情凝重附和: “陛下,我们必须立即转移严小将军,且要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走漏消息,让那赤盏兰策察觉,和谈尚未开始,北燕既然在意严小将军生死,那便不容有失!他们能将火药埋在皇城司,未必不能收到消息,引爆火药!” 梁越又看那驿站的记录、口供,虽不知道密信上写了什么,但严丹青确实八百里加急送回六封密信。 他看向跪着的叶惜人。 她看似恭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但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藏着两簇愤怒的火苗,一瞬间,他就像是见到另一个人站在面前,用一双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像在大声质问…… 后来呢? 梁越皱眉,揉了揉眉心,突然问:“叶二姑娘,你觉得严丹青是逆党吗?” 叶惜人身体一颤,不明白梁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这时候若是说严丹青不是逆党,会触怒他吗? 沉默片刻,叶惜人选择俯下身,头磕地,青丝滑落,单薄脊背微微颤抖,声音却掷地有声—— “臣女没有证据。 “但臣女知道,去岁大梁国危,严小将军横空出世,力挽狂澜,臣女知道,严家世代忠勇,两代忠勇侯皆死在与北燕的战场之上,臣女更知道,若非严小将军于淮安渠死死抵挡北燕军,就没有今日和谈,北燕……是国仇之敌。” 她说的是没有证据,并非不知道。 梁越久久不言,随后呼出一口气,喃喃:“北燕,国仇之敌。” 他将手上的证据扔在桌上,下令: “传禁军统领应昌平,叶沛,朕给你一道圣旨,你拿着圣旨,带上应昌平去诏狱,用禁军的人悄悄将严丹青转移到大理寺。朕将严丹青交给你和白成光看管,不要走漏消息。” 叶沛大喜,忙俯首:“臣,领命。” 梁越写下手书,盖上玉玺,紧紧盯着下方俯首之人,“叶沛,朕把严春昼交给了你,若是诏狱下面没有火药,他因此逃了或是死了……记得你说过的,朕要你全家性命!” 第40章 顿了顿,他又吩咐: “也别伤他。” 叶沛恭敬接过圣旨,眼中有压不住的喜意,“是,臣以全家性命担保,必会看好严丹青!” 叶惜人:“……” 叶沛拿起圣旨带着叶惜人离开,精神抖擞,皇帝将严丹青交到了他手上,就足以说明严小将军“逆党”罪名有了动摇。 主战派不再是被主和派压得毫无胜算,人到了大理寺,就是在主战派手上,他们必会护好严丹青,不给赤盏兰策机会! 梁越看着两人离开御书房,一双眼睛放空,脑海中,似又有一个身影浮现。 他眉头紧锁,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 “圣上,可是又头疼了?” - 一路往外走去,叶惜人压低声音:“真是没想到,圣上竟然肯把严丹青转移到大理寺……” 虽然费了些口舌,但一切都很顺利。 她来之前做了很多不好的预设,想过皇帝会一口回绝他们,甚至想过……又死一次。 叶沛见没人注意,这才低声回道:“圣上讲证据,我们既然拿出了火药与驿站的证据,他自然会明察秋毫,即刻转移严小将军。” 他们之前差的就是证据,如今有了部分证据,自然能拉回圣心。 闻言,叶惜人嘀咕:“明察秋毫?他要真是明察秋毫,之前怎么会支持主和派?宠信一群卖国贼,不信忠臣,要与北燕和谈,还要严小将军的命……可是差点导致灭国。” 不是差点,是事实。 他们家被斩数次,一度和谈成功,杀掉严小将军,叶沛不知道循环里面发生的事情,她可是再清楚不过,这让她怎么相信梁越是个明君? “住口!”叶沛四下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两人又刻意放低声音,更没人听到,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喝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对圣上不敬,可是砍头的大罪!” 叶惜人摸了摸脖子,不置可否。 但叶沛只看她表情就知道,还是不服气,他微不可见叹口气,挨得更近,声音更轻: “圣上并非什么难得的明君,也不是注定流芳的千古一帝……但这并不意味着圣上不是个好皇帝。 “前有献宗祸国,后有幼帝登基,如今圣上已经是难得听劝又好说话的皇帝,他从未接受过帝王教育,去岁匆匆登基就面临内忧外患的一个巨大烂摊子。除了格外相信蒋相,圣上也怕被人糊弄,从不随心做决定,都只看证据。” 这也是严丹青被定为“逆党”的原因,重重证据,都是指向他谋逆。 过于谨慎、听劝的皇帝有好处,也有坏处,但在眼下这个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奸人当道的大梁朝中,好处多于坏处。 叶沛想起新皇登基种种,又低声道: “去岁严小将军横空出世,新帝刚登基,尚未控制住朝廷局势,但还是一批批军粮、一道道圣旨送往战场,支持着严小将军大战。 “虽国库被于右槽把持着,但我毕竟是户部尚书,知道国库空虚,朝廷没多少钱,这种情况下,圣上孤注一掷支持严小将军,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圣上相信了严丹青,即便是杀数名官吏、坑杀流民,圣上也没着急定罪,而是去信让他陈情。 但后来,种种证据证明严丹青“辜负”他,如何不生气? “去岁新皇登基一切从简,自登基后,新岁、圣寿,皆是从简,宫中更是例行节俭,圣上从未有过任何奢靡之举,殚精竭虑,后宫空置,甚至连妃嫔都未曾册封……”叶沛忍不住赞扬。 他是从献宗那时候过来,对他而言,当今优点众多,当真算个好皇帝了。 叶惜人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圣上从未娶亲?未有皇后?” 这时她方才回忆起,似乎从未听说过大梁朝皇后,圣上登基之前是裕王,她竟然也从未听说过裕王妃? 再想想当今二十六七的年岁,不应该啊。 叶沛没想到她关注这些,愣了愣。 随即,他摇摇头: “是之前耽误了,献宗在时,对宗室很是无情,动辄打杀,若不然也不会连个血脉近的宗室都找不着,裕王那时候不敢冒头,招献宗妒恨,自是无人赐婚。” 献宗之父与先裕王乃是亲兄弟,据说,当年高祖就差点选先裕王为太子,后来是献宗之父登基,先裕王就被发配到了南方来。 否则去岁北燕打到北都,大肆屠杀宗室的时候,当今哪里能留下性命,逃过一劫? 这些都是往事,叶沛简单提了两句。 叶惜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叶沛又问她:“我现在要立刻去转移严小将军,你要一起吗?” “我先不去了,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叶惜人把从陆仟身上摸来的钥匙递给他,想了想,又叮嘱:“陆仟惯会折辱人,严丹青手脚都被铁链束着,上面有细密的铁刺扎着血肉,一动就鲜血淋漓。你们在转移之前,记得把铁链去掉,到了大理寺之后让大夫上些药,看看伤。” 若是带着铁链一起转移,她都害怕人没到大理寺,就已经失血而亡,早上急着杀掉陆仟,也是想拿到钥匙。 “明白的。”叶沛点点头。 应下后,他才察觉不对,眯起眼睛,满脸怀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叶惜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随即,两人走出宫门,她挥挥手:“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看好严小将军,记得小心炸药,严防皇城司的所有人,那里奸细众多。” 说完,她已经迅速消失。 叶沛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女儿真是秘密不少啊。 马山一直等在皇宫外面,闫霜等人则是藏了起来,但也都在附近守着,见她出来,马山立刻上前,同她一起往另一个方向去。 时间紧迫,她今日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忙得很。 叶长明愣了愣,喊道:“喂,叶小二,我跟你一起?” 叶惜人摆摆手,头也不回,“我有正事要做,不用你了,别跟着。” 叶长明:“……” 他又看向叶沛,往前走了几步,“爹,那我跟你一起?” 叶沛转向另一个方向,一脸嫌弃,“我这里有要紧事,你一边待着去,别在我这里碍眼。” 叶长明:“…………” 得,都开始嫌弃他了。 他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和爹一样,又冷静又麻利,都能独当一面,去办大事了? ——他怎么不知道?! 另一边,马山压低声音:“叶二姑娘,我们去哪里?” 叶惜人紧了紧帷帽,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声音轻轻:“先去玉银楼,而后……去会会赤盏兰策。” 她不去接严丹青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赤盏兰策此人过于难缠,他们没打过几次交道,但她深知这是个狠人,想要顺利转移严丹青——就得去杀了赤盏兰策!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行动,天时地利,只希望这次一切顺利。 - 天已经彻底亮了。 西市玉银楼极为奢华,专卖首饰玉器等奢靡之物,价格昂贵,哪怕在热闹的西市,平日也只有“贵人”才会登门。 早起刚刚开门,连东西都还没摆上,店里的小二正在打扫,叶惜人马车停靠玉银楼外时,里面的掌柜打着哈欠,像是还没睡醒。 见有人下车要进店,黑漆马车又是官宦之家才能坐的,那掌柜立刻笑着迎出来。 “客人可是要买东西?”掌柜胖乎乎,笑语盈盈。 闫霜一身丫鬟打扮率先跳下来,伸出手,扶着叶惜人下来。 她年轻秀美,一身华服,头戴珠翠,俨然是个有钱的大家小姐,掌柜瞬间眼睛一亮。 “是想看看首饰。”叶惜人颔首,由着掌柜引进去。 那掌柜赶忙叫人呈上一盘又一盘首饰,叶惜人扫过,却是摇摇头。 闫霜垂眸,声音冰冷: “没有姑娘喜欢的,掌柜的,你这里可有更好的首饰?” 掌柜正要应下,叶惜人补充:“我喜欢蓝色的宝石,最好是做成头面,一钗二环,独一无二,掌柜这里可有?” 闻言,那掌柜眼神微变。 随后他笑着伸出手,“自然是有的,姑娘请随我上楼,我把东西送上去,咱们雅间里面慢慢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雅间里面摆着不少首饰,也有各种各样的宝石珠翠,那掌柜关上门却并未拿东西,反而看向叶惜人,微微皱眉: 第41章 “这位姑娘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已经严肃起来,上下打量着她。 叶惜人袖口一晃,严丹青私令出现在掌心,她将一张纸条递过去,压低声音—— “尽快交给你们主子,我在这里等消息,记得提醒他一定要快。” 一刻钟后。 拿着一张纸条的某人抓了抓脑袋,很是头疼,“把赤盏兰策引到西市去……这马上就要和谈了,怎么引啊!” 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又抓了抓脑袋,察觉本就岌岌可危的头发又掉了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 - 闫霜压低声音:“能引出来吗?” 叶惜人同样等得心慌,虽然已经杀过一次赤盏兰策,但这一次并非将计就计,而是要把人先引出来,再按照计划完成刺杀。 能成吗? 她心里惴惴不安。 但回答闫霜时,她的声音笃定:“没问题,这是严小将军制定的计划,他说玉银楼背后这人能把人引出来,那就一定可以。” 说完,她偏头: “你该去埋伏了,严小将军说过,赤盏兰策的马车很是特殊,里面有众多机关把人护得严严实实,所以,一定要等到他下车再开始计划。” 闫霜颔首,离开之前叮嘱:“叶二姑娘,你不会武功,一定要小心。” “没事。”叶惜人摆摆手,不放在心上,“我就在这里等着,赤盏兰策并不认识我,只要我不过去,就不会有危险。” 闫霜这才放心,悄无声息离开。 叶惜人继续等待。 又等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车声响起,叶惜人倏地侧首,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马车驶来方向,耳边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熟悉的马车在无数人拱卫之下,疾驰而来。 高头大马,北燕护卫,车夫莫勒。 来了! 赤盏兰策! - 与此同时,皇城司,诏狱。 严丹青垂下眼眸,盯着草秸下面原本就有的【六】,以及新划上的【十三】,脑海中,无数个念头不断被推翻,始终没能理清楚。 在他死后又发生了什么?叶二姑娘为什么还没来? 他想不明白。 又遇到了危险? 不对。他是被炸死的,赤盏兰策必然已经被杀,才会穷途末路引动火药,那谁还会对叶家动手?即便真有人出手,闫霜他们一定会护住叶二姑娘才对……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自他被关在这里,还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同时进来,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两个朱袍官员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应昌平带着的禁军等人,一个皇城司的人都没有,他们匆匆进来,直奔他而来。 “严将军!”白成光率先拱手,见牢中人此刻模样,当即皱眉,很是不满,“竟然这般对严将军?” 该死的陆仟和张元谋! 见严丹青不说话,眼神疑惑,他又赶紧道:“下官大理寺卿白成光,之前严将军入南都时,下官曾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将军是否记得?” 事实上,上回见面是严丹青刺杀失败被押解回南都,他作为大理寺卿奉命前来审问。 当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还没开始询问,蒋游就将人转交皇城司,审问的人也变成张元谋,他再没能插手进来。 但毕竟是见过,所以叶沛带着他一起来,由他开口拉近关系,获得严丹青信任。 “这诏狱下面埋有火药,赤盏兰策狼子野心,欲要谋害将军!圣上已经下令,严将军从皇城司转到大理寺。” 白成光又为他介绍身边之人,态度和煦:“这位是负责转移将军的户部尚书,叶沛叶大人。” 叶沛抬手行礼,十分客气,他对这位严小将军可是闻名已久,极为推崇,之前尚不清楚严丹青究竟是不是逆党,他都能用命去保。 如今已经有了部分证据,证明严丹青实乃忠臣良将,他就更是恭敬。 “严小将军。”叶沛怕吓着他,脸上笑出褶子,语气柔和,“此地不宜久留,下官这就带小将军离开,路上再给将军解释清楚——” 严丹青在听到他名字时,就倏地愣住。 此刻从两人简短的话语中获取了不少信息,之前想不通的关键全都串起来,恍然大悟,脑海中能大致推算出发生了什么,他眉眼柔和下来。 “好。”严丹青看向叶沛,嘴角上扬,露出客气有礼的笑,“我字春昼,叶大人唤我春昼便好。” 叶沛:“?” 白成光:“??” 他都快要酸死了,凑到叶沛旁边,压低声音从嗓子里面挤出一句话,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认识严小将军的?都这么熟了,还让我来拉近关系?” 叶沛:“……” 我不知道啊! ----------------------- 作者有话说:叶沛:咱俩什么时候怎么熟?? 感谢评论和营养液,今日也是二合一的一天! 更新这么多,求夸夸兔崽(骄傲)!! 第31章 缘分 第十四次! 第31章 严丹青那位在朝中的“卧底”还真是有本事, 竟然把赤盏兰策弄出来了,眼下和谈将要开始,北燕使团突兀出现在南都西市, 必是有要紧事。 马车像是一阵风, 卷起烟尘而过。 叶惜人后退几步,视线顺着马车前行方向看过去,闫霜他们就等在前方,只要赤盏兰策下车,立刻就能开始执行刺杀计划…… “吁——” 马车突然停下。 刚过玉银楼, 尚未到达他们预设目的地附近, 莫勒倏地勒紧缰绳,马车一晃, 竟就这么直接停了下来。 时刻观察马车位置的闫霜眉头一皱,身体瞬间紧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停下的马车, 距离有些远, 哪怕视力极好, 也只能看到马车停下片刻后,车夫在指示当中缓缓掉头。 怎么回事?! 不远处, 马山朝她打手势: 【被发现了?】 闫霜不清楚,摇摇头,示意先按兵不动, 逐渐热闹起来的西市当中,隐在人群里面的一双双眼睛窥视着这辆马车,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马车掉了头,马蹄悠悠, 竟是直接原路折返。 叶惜人同样在想—— 难道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既然能把人骗出来,那人必然是用了“诱饵”,还未见到目标,马车怎么会停下来折返?还是这么一个并不特殊的地方。 赤盏兰策发现什么了? 叶惜人眉头瞬间皱紧,看着面前马车返回,脑海中思绪万千。 然而,马车又停下了。 停在叶惜人面前。 她霎时眉心一跳,好似心脏处被一只手猛地揪紧,心跳一瞬间停滞,呼吸变得困难,后背阵阵发寒。 马车窗帷拉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剑眉星目,薄唇含笑,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车窗上,一双丹凤眼狭长,认真看人时,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令人毛骨悚然。 他此刻认真望着叶惜人,眼中疑惑一闪而过。 “姑娘,我们认识吗?” 赤盏兰策缓缓开口,慵懒随意,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似要透过皮相,彻底看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违和又无端的直觉总是让人警惕。 叶惜人僵硬在原地。 自赤盏兰策看向她瞬间停滞的心跳,此刻正一点点恢复,呼吸像是彻底消失,但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咚。 咚咚。 每一下都在耳边跳动,如擂鼓阵阵。 不能被他发现异常! 她能感受到赤盏兰策正仔细观察她,恰似毒蛇嗅着猎物,随时准备一击毙命,后背瞬间汗湿,藏在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掐在掌心生疼,但意识无比清醒。 叶惜人面上眉头一皱,声音很是羞恼:“公子这是何意?” 说完,她便要抬脚离开。 赤盏兰策像是想到什么,倏地笑了,恍然大悟,丹凤眼弯弯,“看来叶二姑娘确实忘记了,我们曾经见过。” 叶惜人停下脚步。 背对赤盏兰策,她绷紧身体,双手无声交叠,摸到了袖子里面藏着的匕首,冰冷坚硬的触感令人稍有底气,不至于腿脚发软。 不远处,闫霜与马山同时戒备起来,手摸上一旁藏着的武器,只待叶惜人命令,立刻扑杀上去。 “三月初一,本王的马车撞着了叶二姑娘马车,曾有一面之缘。”赤盏兰策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42章 叶惜人肩膀微不可见卸了力,匕首收回去。 她慢吞吞转过身,眼中先是困惑,随后恍然大悟,屈膝行礼,“原来是赤盏殿下,小女见过殿下。” 赤盏兰策随意地趴在车窗上,垂眸认真盯着她,喃喃: “不必多礼,我们真的只见过一面吗?今儿本王总觉得叶二姑娘格外面熟亲切,打旁边路过,竟是一眼便瞧见。” 叶惜人:“……” ——这疯子竟然是因为这理由停下?! “可能是我长得面善吧。”她扯了扯嘴角,像是被打扰般压着不耐烦,“想来殿下还有要事,小女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这人有些邪门,叶惜人不欲多留。 脑海中想起上一个循环,这人心脏被刺穿,却还是死死抓着她非要问一个名字,手腕处忍不住隐隐作痛。 “等等。”赤盏兰策却是叫住她,又说,“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姑娘去哪儿,本王送送你?” 叶惜人头也不回:“不必,我还有事,就不劳殿下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 两个北燕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前方,堵住了路,赤盏兰策眯起眼睛,依旧趴在车窗上,声音没了笑意,缓缓开口: “上来。” 他这人从来没什么耐心,那不是邀请与客气,是命令,他觉着叶惜人面熟,心中升起古怪的情绪,就一定要探个究竟。 闫霜皱眉,看向弓箭手,那悄无声息挪动位置的弓箭手摇摇头。 ——射不中。 赤盏兰策看似露了头,但位置极好,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射击都会被马车阻挡,根本没办法一击必中。 马山眼神陡然一厉,握紧一旁长刀,实在不行就只有硬战一场了。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一甩衣袖,突然转身踏上马车,上车时手微微一晃,迅速打了个手势—— 【不要轻举妄动。】 马山看向闫霜,后者握刀的手卸了力,摇摇头靠在一旁泥墙上,眉头紧锁,今日的任务失败,叶二姑娘这是独自一人上车,拖延时间。 刺杀赤盏兰策与拖住赤盏兰策,虽然结果不同,但都能达到同样效果,让他分不住心神注意诏狱,以便顺利转移小将军…… “只是,叶二姑娘危险了。”闫霜喃喃。 叶惜人确实准备拖延时间。 既然任务已经失败,赤盏兰策没有按照预设被引出来,反而准备折返,那就随机应变,只要拖住他,严丹青也能被顺利转移。 虽说与虎谋皮很危险,但她经历的危险已实在不少,大不了就是一死重来。 她上了马车,尽职尽责扮演无辜被逼上马车的“叶二姑娘”,面上带着羞恼,冷笑出声:“殿下就是这般来大梁做客?我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也由不得北燕人折辱!” 马车内温暖宽敞,今日温度高,车内没有炭盆,但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毯,一股隐隐的淡香萦绕。 车内除赤盏兰策外,就只有跪坐的两个侍女,皆是北燕人穿着,她们一个为赤盏兰策倒茶,一个在他示意下服侍叶惜人。 “叶二姑娘误会了。”赤盏兰策斜倚在软踏上,端起茶盏,“我只是见姑娘——” 顿了顿,他眉头微蹙,继续: “见姑娘实在面熟,总觉得似曾相识,让我在人群中一眼便注意到姑娘,再也移不开视线。” 叶惜人推开想要为她净手送茶的侍女,脸上越发羞恼,不堪受辱,“赤盏殿下搭话的方式未免过于俗气,你我不过是之前匆匆一见,哪有什么相识?” “叶二姑娘莫要生气,本王没有恶意。”赤盏兰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仙人模样,似乎很是温和。 外面,莫勒压低声音,用北燕家乡话问:“殿下,不去了吗?” 赤盏兰策神情不变,吩咐: “请乌乔先生去处理,我还有事,就不亲自去了,料理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 短短几句都是北燕家乡话,北燕与大梁官话差不离,但各地家乡话口音很重,至少叶惜人就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垂下眼眸。 当着她面说家乡话,内容必然是不能让人知晓的隐秘,她虽是听不懂,但在心里模仿口音默默复述一遍,努力记下。 叶惜人耳朵动了动,外面有几个人悄悄离开队伍。 “叶二姑娘。”赤盏兰策再次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与打量,随后不死心又问,“我们真的只见过一次?为何……会如此熟悉?” 真是奇怪。 他还从未有过这种熟悉感,眼前之人哪怕是藏在人群当中,也能让他一眼注意到,好像心脏都停了一瞬,隐隐抽痛。 叶惜人皮笑肉不笑,声音淡漠: “殿下,都说了你这套用来亲近女子的招数,在我们大梁连纨绔子弟都不屑用。我与殿下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又哪里会面熟?下一句莫不是要说上辈子的缘分?”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收紧,心如擂鼓,整个人都被恐惧与惊慌淹没,不安无限蔓延,但面上,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自然,拖延时间。 赤盏兰策这个疯子! 不就是上个循环杀了他一回吗?都重开了,竟然还留有印象! 叶惜人回话隐隐讥讽,即便真有几分意思,面对这样的态度也该恼羞成怒,换个面孔。 然而赤盏兰策一顿,手上的茶水晃了些出来,溅在衣服上,侍女赶忙为他清理,以免打湿衣衫,他却是浑不在意,只看着叶惜人,喃喃:“缘分吗?” 话音落地,他忽然合掌大笑,像是被点化一般,“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缘分啊。” 叶惜人:“?” 什么?! 赤盏兰策打量面前女子,模样娇美,身形单薄柔弱,一双鹿眼乌黑干净,像是能映出世间所有黑暗。 她看起来柔弱又乖巧,但这明显都是表象,半道上被敌国太子“请”上马车,面不改色,柔弱外皮之下,是一颗能千锤万打的坚韧心脏,此女很会装相。 ——还有不少秘密。 赤盏兰策眯起眼睛,笑道:“叶二姑娘叫什么名字?可有表字?我复姓赤盏,名兰策,叶二姑娘往后唤我兰策便好。” 叶惜人:“??” 赤盏兰策俯身靠近,亲自为她斟茶,白衣镶边长袖滑落在叶惜人身侧,两人身体一点点靠近,他态度和煦温柔,眉目含笑: “兰策尚未娶亲,待和谈之后,便向大梁皇帝提亲,借你我缘分永修两国之好。” 叶惜人:“???” 她身体猛地后撤,远离赤盏兰策,脑袋磕在马车上也浑不在意,眼神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慌张拉开距离。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鬼话?!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连假笑都做不出来,艰难开口:“殿下、说笑了。” “本王是认真的。” 赤盏兰策挪动身体,坐到她身边来,两人衣袖交叠,声音似在耳畔:“我对你一见钟情,天地为证,你我二人郎才女貌,哪里不合适了?” 叶惜人避无可避,克制着抽他一耳光、冲出马车的欲望,假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不喜欢殿下,你我无缘。” 她心里正算着时间。 严丹青被成功转走了吗?她已经拿到钥匙,她爹应该也知道情况危急,会抓紧时间吧?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啊。”赤盏兰策说着,抬手捂着胸口,喃喃,“若不然怎么会一见到你就心跳失控?直觉告诉了我一个声音。” 而他一贯相信直觉,他的直觉可以帮他避过灾祸,带来最正确的答案。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呼出一口气,微微笑:“已经到叶家了,就送到这里吧,多谢殿下,有缘再见。” 应该已经顺利转移。 严丹青…… 该知道抓紧时间,她不准备拖了,下回再找机会杀他。 “等等。”赤盏兰策拉住她衣袖,不放人。 这时,一道奇怪的口哨声响起。 赤盏兰策陡然间变了脸,车门被打开,莫勒用北燕语压低声音:“殿下,皇城司出事了,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 叶惜人听不懂这句话。 但“严丹青”三个字听出来了,这时候会送来的、让北燕人脸色难看的消息,就只有严丹青已经被成功转移! 叶惜人松了口气。 “想来殿下是有要事,告辞。”她钻出马车,想要挣脱开赤盏兰策的手跳下去。 然而,赤盏兰策不放手。 叶惜人回头看向他拽住的衣袖,皱紧眉头,这人什么意思?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他还不去处理后续? 第43章 赤盏兰策眼睛看着她,一手拽住她的衣袖,一手指着自己心口处,轻轻一笑,幽幽开口:“你知道我见到你时,这里告诉我的声音是什么吗?” “嗯?”叶惜人一愣。 赤盏兰策眼神骤冷,袖箭已出—— “杀了你!”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惜惜本次会不会挂!哈哈哈! 第32章 输了 第十四次! 第32章 马车疾驰而过, 赤盏兰策朝着外面匆匆一瞥,玉银楼外,热闹西市当中, 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女子并不起眼。 但赤盏兰策却瞬间被夺走全部心神, 移不开视线,心口抽痛,像是被人一刀刺了进去,短暂而窒息的疼痛细密,眼睛里面只有那一晃而过的脸, 清清楚楚。 危险! 于是, 哪怕还有要事处理,马车也迅速停下来, 调转回头,去见那个能瞬间牵动他心神的女子。 试探、打量、疑惑…… 赤盏兰策还是没能弄明白这股奇怪的直觉从哪里来,当是“上辈子”的缘分让他如此异常。 这人更有趣, 看似胆小柔弱, 明明怕他怕得要死, 却还能硬着头皮和他说话,不漏破绽, 这一路上相处,让他直觉自己弄不明白的“缘分”,此人一清二楚。 但她不肯说。 也没关系, 他选择相信直觉——杀掉她。 可惜了,赤盏兰策摇摇头,带着一点点遗憾,果断射出一箭! 叶惜人:“???” 不是,这什么疯子啊!! 尖锐的袖箭破空, 直射脖颈,多次死亡的本能让她猛地往一侧倒去,袖箭险险擦着脖颈而过,整个人顺势从马车上摔下去,避开一击。 脑袋磕在地上,叶惜人眼前一黑。 她猛地甩了甩头,视线迅速清明,赤盏兰策正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袖箭已再次瞄准,低喃: “叶二姑娘,下辈子别遇上我。” “咻!” 第二支袖箭射出时,更响亮的破空声传来,直直朝着赤盏兰策去,刚刚还居高临下、审判他人生死的北燕太子猛地后撤,下意识闪躲。 手上袖箭因此偏移,落在了叶惜人身侧,再次死里逃生。 “嗡——” 红缨枪扎在马车上,险险落在赤盏兰策脚边,枪杆犹在震颤,杀意不减,寒光阵阵,上面的红缨似血,随着长枪震动,地面跟着震颤。 ——是马蹄声起。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冲入北燕护卫当中,冲向那辆朱轮华毂车,惊得马儿嘶鸣,马车摇摇晃晃。 叶惜人循声望去。 快马疾驰而来,上面的人一身黑衣劲装,袖口收紧,手紧紧勒着缰绳,身体前倾,长腿夹着马腹,头发被随意束起,仍有几分凌乱,但一双眼睛犀利,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而在看到红缨枪的瞬间,赤盏兰策瞳孔一缩,立刻抬头看去,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一个名字,嘶哑晦涩: “严、丹、青。” 北燕护卫们同时动了,弯刀抽出,朝着那匹快马砍去,试图拦截,身后箭矢飞射而出。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之上,闫霜、马山提刀扑杀上来,弓箭手射击,迎上这群北燕护卫们。 严小将军来了! 机会! 地上的叶惜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爬起来,握紧匕首,狠狠朝着被严丹青牵制住所有心神的赤盏兰策胸口处扎去。 她始终记得,要杀掉他才行! “扑——” 匕首破开血肉的声音。 一击之后,不管刀下之人生死,叶惜人放松身体。 身侧,驾快马掠过的严丹青含笑弯下腰,单臂圈住人,将顺从的她抱起,另一只手拔出长枪反手一挥,迎下莫勒一击。 马车上,两个侍女冲出来,扶住赤盏兰策。 “杀了她!”赤盏兰策指向叶惜人。 侍女抽刀,朝着叶惜人砍去。 严丹青换了个手,将她从靠近马车的右边换到左边,红缨枪挡住长刀,尖锐的声音刺耳,摩擦出四溅的火花,马儿嘶鸣,马蹄抬起,叶惜人只觉得身体一晃,就稳稳坐在了马上,结实有力的胳膊圈着她拉住缰绳。 所有刺向叶惜人的攻击都被红缨枪拦截。 “直觉没错,果然是杀我的人。”赤盏兰策看向划伤的手臂,皮开肉绽,脸颊上溅着血,若非刚刚闪避及时,这一剑命中的就是胸口。 他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严丹青护住的叶惜人,嘴角扬起,面色苍白,额头涌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溅上的血液,嗜血又疯狂。 叶惜人有些遗憾。 竟然又没刺中! 她不会武功,想杀这些狠人还是困难了些…… 抬头对上赤盏兰策过于骇人的视线,叶惜人下意识错开视线,身体一颤,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手指隐隐颤抖,紧紧闭上眼睛。 严丹青长枪一挥,擦着赤盏兰策而去,逼得他后退进马车里面。 毒蛇般的视线从叶惜人身上转移到严丹青身上,没了恐惧笼罩,叶惜人又敢睁开眼睛。 “别怕,他不能把你怎样。”头顶,严丹青安抚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但胸腔微微震动,就在耳畔,十分清晰。 也十分安心。 所有人都围上这匹闯入的马,他面色不变,又是一枪斜刺而去,拉起披风挡住叶惜人,喷溅的鲜血被挡在外面。 披风落下,继续厮杀。 “你太冒险了。”严丹青想到刚赶来时见到的一幕,浑身依旧绷紧,手臂牢牢圈着她,“计划失败就应该立刻远离他。” 计划? 叶惜人抓紧缰绳,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微微笑:“不装了?” 这位严小将军可真是骗得她好惨! 严丹青抖动缰绳,从厮杀圈退出去,与身后接应他的闫霜、马山等人汇合,箭矢密密麻麻,红缨枪转动,挡住攻击。 “我没装。”他低笑出声,一脚踹开试图拉下叶惜人的莫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在循环里面?”叶惜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今早醒来之时只是隐隐猜测,察觉到了违和,毕竟之前在地牢里面,严丹青送她重开了两次,后来想想,若是不知情,哪里就敢真听她的话杀了她! 为什么那么相信她?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遭遇! 她那时候太过紧张,被循环的恐惧笼罩,也根本没想过还有同样遭遇的人,就没注意这些异常,还以为这位严小将军过于轻信旁人,是个乖巧听话的老实人。 今早升起这个念头时,仍然不敢确定,她害怕只是自己多想,不敢奢望还有与她一样的人,便将念头死死压着…… 但现在,严丹青给了她答案。 毕竟,今日她根本没去地牢见他,哪里来的什么计划!! ——这人终于不装了。 能和赤盏兰策斗得你死我活的狠人,哪里会是老实人? 分明她才是那个老实人啊! “你没问。”严丹青轻笑回答,将她换到身后护好,继续厮杀。 叶惜人:“……” 很好,很合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赤盏兰策的声音自马车响起,侍女正在上药,显然那一刀伤了人却不致命,还有精神追问名字。 毒蛇般的眼睛又看向了叶惜人,丹凤眼里面只倒影着她的脸。 还是小瞧她了。 这不仅是一个冷静有秘密的人,还是一个果断、聪明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挨这最后一下,只差一点,只要她下手再准一些,他就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上,所有的计划与抱负,统统失败。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严丹青回答,将叶惜人挡在身后。 他已带着人撤了出来,只要不是去杀赤盏兰策,退出北燕护卫危险圈不算太难,他二人都太了解对方。 赤盏兰策的眼睛再次移到严丹青身上。 北燕人与严家军厮杀在一起,严家军弓箭瞄准赤盏兰策,全都被那辆马车阻拦。 而瞄准严丹青与叶惜人的箭矢,被他一把红缨枪拦截,叶惜人垂下头,看到落了满地的箭矢,红缨飘动,很是安心。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浑身筋骨松开,自见到赤盏兰策起的紧张与恐惧,一点点消散。 严丹青是一个很令人安心的存在,一杆红缨枪,就让她明白为什么他是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传说中能扭转战局的天纵奇才。 更别说此人的另一个特殊性。 他只是存在,就让她觉得在生生死死当中,不再孤单,并非她一个人游离在世界之外。 第44章 “你竟然逃出来了?你们大梁皇帝知道吗?”赤盏兰策眯起眼睛,“你就不怕被问罪?” 严丹青面色不变,眉峰一挑,声音冰冷: “你不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你不怕,我有何惧?”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战马上,眼中皆是压不住的杀意。 叶惜人被藏在严丹青身后,悄悄冒头,乌黑的眼睛打探着情况,又与马车里面的赤盏兰策对上视线…… 她身体一颤,猛地缩回脑袋。 赤盏兰策气笑了。 他与严丹青交手多次,胜负从来五五分,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被藏在后面的女子让他隐隐不安,好似他们的博弈胜负有了偏移。 这是一个把“害怕”、“恐惧”写在脸上的闺阁女子,却不影响她藏着无数秘密,死到临头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坚定地拔刀杀人……更不影响她躲在严丹青身后,偷偷探出脑袋张望,判断局势。 ——从未见过这种人。 严丹青耳朵动了动。 地面在震颤,有人来了。 他手指曲起,吹响一声口哨,挥挥手,下一刻,闫霜、马山立刻带人撤离,他们踩着屋檐,消失在来的方向。 严丹青伸手将叶惜人带到身前,抖动缰绳,快马离去。 “殿下?”莫勒捂着身上的伤口,咬牙切齿,“追吗?” 赤盏兰策眼中闪过恼怒,一字一句:“追什么?你们能杀死他吗?”从他手底下完好无损抢走人,这一回交锋是他输了。 又想到那叶二姑娘,手臂隐隐作痛。 ——真是输得彻底。 脚步声不断,一队人马朝他们跑来,拿着长刀将马车团团包围,是大梁禁军来了,应昌平快步走过来,看向赤盏兰策,眼神不善。 现在,要他解释为什么在南都杀人了。 ----------------------- 作者有话说:惜惜没死!! 猜对了吗!哈哈哈! 第33章 越狱 第十四次! 第33章 另一边。 总算脱身, 叶惜人长出一口气,疑惑: “你怎么来了?” 她拖延赤盏兰策,想要留出转移严小将军的时间, 没想到最后是她遇到危险, 严小将军及时来救。 若没有严丹青赶来,就赤盏兰策那非要她命的疯癫模样,这回又是必死无疑。 “今日你没来见我,我就出来找你。”严丹青回答,他要见叶惜人一面, 既然她不来, 他就出来。 诏狱里面困死了出不来,但大理寺并不是, 转移的过程中,有了出来的机会。 叶惜人下意识想说—— 幸好你来了。 但一想到之前地牢当中,严丹青瞒着她循环一次又一次, 就又把这话憋了回去, 莫名委屈。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不说话了。 “叶二姑娘?”严丹青放柔声音, 疑惑出声,怎么了这是? 叶惜人低着头, 还是不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委屈,就像“昨夜”家人陪着她,心里又酸涩又难过, 还很委屈,想哭。 赤盏兰策要杀她的时候没想哭,可想到严丹青明明在循环里面,看着她为救他死了一次又一次,却不肯告诉她真相, 眼眶就有些湿了。 ——矫情。 他们其实根本不熟。 叶惜人在心里告诉自己,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严小将军今日救我。” 严丹青立刻勒紧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叶惜人,只看到沾着灰尘的发顶,他抬手轻轻给她拍掉,声音更是轻得消散在风里,“是你在救我,没事了,以后我陪你一起。” 叶惜人一听,咬了咬唇,带着气下意识推开他的手。 “嘶——” 严丹青故意大声抽了口气,似很疼的模样。 叶惜人一愣,赶忙拉住他的手,这才发现衣袖都已经被血浸透,镣铐禁锢过的地方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再仔细看他身上,好些地方颜色变深,分明已经被血打湿! 怪不得特意换上黑色衣衫,这是以免被赤盏兰策看出身上的伤口,落入颓势,他刚刚那一场大战,分明是扛着一身伤来的,还故作云淡风轻,让人安心。 “你怎么不干脆把血放完?”叶惜人瞪他一眼,跳下黑马,“走,我给你上药!” 原本心里那点子委屈和难过,早已烟消云散。 - 天渐渐黑了下来,禁军在城内到处搜查,叶惜人与严丹青待在城外树林当中,燃起一堆火,眺望着护水河与南都城。 叶惜人低头为严丹青上药。 他的伤势很重,旧伤叠新伤,尤其是手脚处,血肉模糊,伤口无人上药,隐隐有些溃烂,今日大战又不断拉扯伤口,皮开肉绽。 她在火上烤了匕首,抿着唇将溃烂的地方小心翼翼剜掉,而后才能上药。 火光跳动当中,她眉头皱得死紧。 被上药的人没吱声,她这个上药的人手心出汗,努力克制着才没有手抖……这人可真是,竟然带这么重的伤来救人,一声不吭。 “疼吗?”她轻声问。 严丹青一直看着她,看她烧水、烤匕首、上药,再小心翼翼用干净的布条缠上伤口,眉间紧锁,火光映照之下,低着头,睫毛在脸上垂下两团小阴影,一颤又一颤。 今日奔波太久,还摔在了地上,脸上沾着灰,额前翘起一缕头发,跟着她一晃又一晃,很是可爱。 严丹青终于做出在地牢里时,就极想做的一件事—— 他抬手,将那缕头发抚顺。 叶惜人:“?” 她茫然抬头。 严丹青轻声问:“不生气了?” 叶惜人:“……”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之前有点,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幸好有你。” 最后四个字,严丹青心头一跳。 知道叶惜人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感激他及时到来,可听到瞬间,心跳控制不住失衡,一瞬间仿若踏入云端。 周围霎时安静。 叶惜人并未注意,她低头缠着布条,这人可真是的,匕首剜肉都不带皱一下眉头,刚刚怎么可能因为她碰到伤口,就那么明显倒吸一口冷气? 分明是装的! 叶惜人将布条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松口气,“总算搞定,要是同赤盏兰策再多对峙一会儿,你现在已经失血过多而亡。” 可想想他是着急自己,才没有上药就赶来…… 严丹青闻言,看了眼漂亮的结,眉目舒展,摇摇头,“应昌平就在我后面,再等一会儿南都府尹郑文觉也该来了,我算好时间的。” 幸好他今日没有耽误,及时赶来,没想到刺杀并未开始,南都城内,赤盏兰策竟还是要对叶惜人下手! 叶惜人同样想到这一点,面色难看,不理解:“他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想想,仍是后怕。 严丹青抿唇,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紧叶惜人,认真叮嘱:“赤盏兰策这人格外敏锐,他已经盯上了你,叶二姑娘,下回离他远些,莫要与他接触。” 叶惜人垂下头,长叹口气。 她还想杀赤盏兰策呢,这要是一个照面就盯住了她,怎么杀人? “我名叶惜人,小字惜惜。”她的视线看向护水河,天还未黑透,隐约看见山下护水河盘绕在南都当中,滋养着这片土地,“叫我惜惜吧。” 之前介绍过自己身份,但没说是哪两个字,既然已经知道严丹青字“春昼”,又都在循环当中,往后是必然的同伴,就没必要姑娘来姑娘去,过于客套。 同在循环中,天然就要亲近两分。 “莫问今人犹昔人的‘昔人’?”严丹青疑惑。 叶惜人摇摇头:“是珍惜的惜。” 南都城一点点亮起灯,万家灯火璀璨,使得护水河隐隐发光,宁静祥和,很是好看,这世间有许多值得珍惜的存在。 严丹青看着她的侧脸,心如擂鼓,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恢复冷静,发出声音: “惜惜。” 叶惜人回过头,有些头疼,“赤盏兰策明明没在循环里面,为什么会觉得我面熟,还想要杀我啊?” 她不理解! 之前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循环里面,现在严丹青进来了,赤盏兰策呢? 想到这里,她眉头紧皱,“你什么时候进入循环的?” “为什么是‘循环’?”严丹青先问。 “我爹说,天时四序,日月循环,所以我们一次次重开,反反复复经历重复的时间,就是循环。”叶惜人回答。 第45章 “倒是贴切。”严丹青点点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和你一起,这是第十四次循环了。” 他又安抚叶惜人: “别担心赤盏兰策,目前看来他并未进入循环,察觉有异,应当是时间一次次倒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又重来,未必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叶惜人越发头疼,怎么没有其他痕迹,偏巧落在赤盏兰策身上? 这可麻烦!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想到严丹青的话,坐直了身体,扒拉过来一根树枝,神情凝重:“你也是第十四次?那之前你发生过什么?” 说完,她在地上写写画画: “我先说说我自己……” 她将自己前七次循环,一五一十说出来,“……第八次时间重开在三月初三,我以为是最后一次,所以去地牢见你,之后的事情你应当都知道了,你呢?” 严丹青点点头,想了想,回答: “什么都没发生,在你死的时候,眼前一黑,随你一起回到三月初一早上,后来都是三月初三。” 叶惜人:“??” 她有些不服气,抱怨:“怎么你就这么闲,什么都没发生,老天只玩命折腾我?” “我被困死在地牢里面,什么都发生不了。”严丹青露出笑,眉眼舒展开,火光映照当中,那张有些清冷的脸很是温和,格外好看,笑道,“只能同惜惜殉葬了。” 叶惜人倏地耳根一红,手脚动了动,脸上有些烧得慌。 ——这人长这么俊做什么? “惜惜,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丹青垂下眼眸,喃喃: “我以为你能活。” 叶惜人正要回答,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一把抓住,瞳孔紧缩,下意识身体前倾,盯紧严丹青的眼睛,不可置信: “所以,上个循环你早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但有第七次循环经验,你死了,我还活着,因此,你没告诉我你在循环里面?” 她不知道,就不会太在意。 严丹青不说话,叶惜人执拗地看着他,就要一个答案。 “在你进入地牢之前,我试图挣扎过,诏狱都是陆仟的人,唯有一个牢卒对我有两分同情,三月初一,我与他搭话,让他帮我传信出去,当日下午,他被吊死在地牢对面。” 严丹青望着她,声音轻轻: “我不知道赤盏兰策还有什么后手,也不知朝廷最终对我的审判,但我算过,上一次循环只有五成出来的可能,这五成还是你用几条命给我换来的。” 困在地牢里面的一次又一次循环,生生死死都摸不着头脑,试图自救,不过是又害旁人一条性命,日日重复,日日循环,困死在地牢当中。 他曾想,是老天惩罚吗? 后来,叶惜人提着灯笼,神情仓惶出现在了地牢里面,看到她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不解、痛苦,全部消散,他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是老天恩泽。 他怎么会故意瞒着她?相见那一瞬间,这世界上,他就最相信她了。 因为—— 他的生与死都归于她。 叶惜人活,他能活,叶惜人死,他必一同死去。 上一个循环,若是能出来,他便与她并肩作战,若是不能出来,叶惜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严丹青预料到了无解的死亡,他与叶惜人“萍水相逢”,她知道越少,他死的时候她才越不会有负担,安心活下去…… 一次又一次死亡足够折磨人了,若能到此为止,让叶惜人走出去,也是再好不过。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 眼睛一眨,没忍住就是几滴泪落下,她声音哽咽,咬牙切齿:“那有什么用?你没有活下来,我就见不到三月初四的太阳,三月初三一过,直接重开!” 还有什么不明白? 叶沛分析的“循环主体”改变,分明是同在循环当中的严丹青啊! 第七次循环严丹青死了,所以重开不再是三月初一,而是三月初三。 第十三次循环严丹青又死了,她还活着,但只能活那一天,时间一到,立刻重开三月初三,他们都是循环主体,她左右了严丹青生死,严丹青也左右她的循环。 严丹青伸出手,带着伤口的手为她擦掉眼泪,轻声哄道: “对,所以今日睁开眼睛,我便察觉异常,见到你父亲那一刻想通一半,迫不及待出来见你。” 而现在,终于明白了另一半。 ——循环想要结束,他与叶惜人缺一不可。 ——他也得活着。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朝他露出笑,梨涡浅浅,“那你一定要活着,一起活着。真好,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循环。” 她从未听闻“循环”这样的怪事,翻遍典籍同样未曾记载,她压着惊恐一个人努力挣扎,又怕又气,原以为只有自己,现在终于有另一个人出现。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叶惜人真的很开心。 她娘说得对,有个伴真好,不必一次次解释,不用证明自己的遭遇,他只要待在这里,就让她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树林是真的,火堆是真的,山下流淌的护水河是真的,璀璨的万家灯火是真的,她……也是真实存在的。 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严丹青克制地用手背碰了碰她,将温热传递给她。 他收回手,声音无比坚定: “我们都是活着的,惜惜,你一定能脱离循环,和家人一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活下去。” 叶惜人抬起头,满脸认真:“还有你。” 火光跳动,映照在她的眼睛里面,一次次循环,一次次死亡,她仍然这么有生命力,她远比一旁的火堆更让人温暖。 严丹青缓缓露出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好,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活下去。” 叶惜人眼眶湿润,回以他最灿烂的笑,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底深处的恐惧被彻底驱散。 她以后再不是一个人困在死亡里了,她有家人,哪怕不知道她的遭遇,也心疼支持她的家人,她还有同伴,大梁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 两人目光相对。 旁边火堆噼里啪啦,火花跳动,弯月一点点出现,护水河静静流淌,南都城内,热闹非凡,衬得两人之间越发安静,但这份安静让人心跳失控,耳根同时泛红,气氛怪异。 不对! 叶惜人瞳孔一缩,仰起头,突然开口打破宁静:“等等,你怎么出来的?” 严丹青愣了愣,老老实实回答:“越狱。” 叶惜人:“???” 她当即嚎了一嗓子,一脸崩溃,就差在地上打滚。 啊! 救命啊,她全家的脑袋! ----------------------- 作者有话说:严丹青:心动ing 叶惜人:啊——我全家的脑袋! 第34章 教你 第十五次、第十六次! 第34章 “怎么了?”严丹青疑惑。 叶惜人耷拉下来, 整个人都垂头丧气,再看向面前之人时,一脸复杂, “你一定没想到, 有个人把全家性命压你身上了……” 严丹青:“?” 见他一脸茫然,叶惜人抬头看了眼明月所在位置,眼下时间越来越晚,三月初三结束,三月初四就要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 坐直身体, 神情严肃起来,“我们说回正题, 三月三我从地牢离开之后……” 将上一个循环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严丹青听,从地牢外诱杀赤盏兰策,到后来用马山钓鱼, 杀掉蒋游、张元谋, 以及最后三月初三时间结束, 眼前一黑,一切重开。 严丹青认真听着, 时不时附和地点点头,眼神赞扬,她远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 “所以, 今儿一早醒来,我就想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地牢下面的火药才是最要紧的东西,我与父亲进了宫,说服圣上将你转移。” 说完, 叶惜人抓了抓脑袋,还是没忍住嚎了句: “可恶啊——我爹在圣上面前保证过,一定会看好你,你要是逃了或是死了,我家就得满门抄斩!” 万万没想到这次循环如此结束。 她眉眼耷拉,垂头丧气,计划一切完美,但中间她陷入了危局,差点丧命,严丹青若是不来救,她死在赤盏兰策手上,重开,严丹青逃狱来救,她满门抄斩,还是重开…… 进退两难! 闻言,严丹青低笑出声,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丧气的脑袋,摇摇头: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头疼呀,放心吧,圣上是个宽宥的人,明日证明我无罪,又有北燕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天亮前我老老实实回到大理寺,他就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不会要你家性命。” 第46章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应昌平才会放他“越狱”。 “不会再让你为我而死。”严丹青声音轻轻,但深邃眼眸中是刺人心魄的认真,仿若对着天地承诺。 叶惜人心头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周围虫鸣鸟叫、溪水潺潺、树林中三月复苏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一双装着她的眼。 她猛地别开视线,心如擂鼓阵阵,兵荒马乱,面上尽可能维持冷静,清了清嗓子:“你是不应该让我死,毕竟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但你若是死了,我还能活——” 严丹青闻言,补上两个字: “一天。” 叶惜人:“……” 她气呼呼朝着旁边给他一拳。 然而这不是文弱的叶长明,身侧之人看着瘦弱,但胳膊结实有力,像铁块般硬邦邦的,这一下敲打反倒是她龇了龇牙,手疼。 严丹青见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得开怀,一双眼睛灿若繁星,见她瞪眼,赶忙收笑皱眉,顺势捂着胳膊晃了晃身体,吃痛一声,给足她面子。 叶惜人:“……” 她可真厉害呢。 单枪匹马闯入北燕护卫当中捞人、浑身是血被剜肉都不变色的严小将军,被她一下打得“摇摇欲坠”,她一定是瞬间修炼了说书先生口中的“绝顶神功”! 叶惜人心中无语,脸上却是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整个人放松下来,所有的烦恼与担忧都似乎消失不见,眉眼弯弯。 严丹青看了眼天色,皱眉:“子时了,就快要三月初四。” 叶惜人一惊,都快要子时了?! 怎么回事?她与严丹青来到树林时,天还没黑,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快要子时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心惊,面面相觑。 ——之前怎么就不觉得,时间竟然能过得这么快? “我再盘一盘。”叶惜人突然有些紧张,掰着手指头,“我死了你立刻死,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活,但也只能活一日,子时过半,重开三月初三?” 严丹青想了想,摇摇头:“目前看来应当是,但只有第十三次循环可以作为参考,并不形成规律。 “第七次循环我死后,循环时间调整到三月初三,之后再没有回到三月初一。第十三次循环我死后,重开三月初三,并没有出现其他循环规律上的改变,两次循环情况不一,得不出确定的结论。” 想要走出循环,就要摸清楚循环。 但他们现在获得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不提两人是怎么走入循环,又要怎么出去,他们就连循环规律也还没完全摸透。 是不是只要严丹青死,当日就要重开? 是重回三月初三,还是重开“当日”? 叶惜人有些遗憾,低下头来,“要是第七次循环我没有自戕,而是等到子时过半,就能验证是不是你死后这一天会重开……” 上一个循环改变的因素还是太多,不仅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蒋游他们都死了,究竟为何重开,还是不能完全确认。 严丹青在循环里面,因他而重开可能性有九成以上,可缺少其他循环印证,到底有一成变数存在。 而只要过了今日,就走入三月初四,再回不到三月初三,比起迫不及待走入下一天,她倒是更想摸清楚循环的规律。 毕竟,走入明日不一定能破开循环,弄明白循环才有可能脱身。 严丹青突然道:“现在也不是不能验证。” 叶惜人茫然抬头,“嗯?” 怎么验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月初四越来越近,严丹青笑着看向叶惜人:“你不太会杀人。” 今日叶惜人挑了个好时机对赤盏兰策下手,但她不太会杀人,所以没能借机杀死赤盏兰策,只是伤了他的手臂。 “我又没学过怎么杀人!” 她现在会的手段,是一次次嘎掉自己的经验,叶惜人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 “再说,谁说我不会了?上一个循环我带人杀了赤盏兰策,今日晨起,我还带人杀了陆仟呢。” 严丹青:“所以你弄了这一身伤?” 他指着叶惜人手腕上露出来的淤青,视线扫过脑袋撞在地上留下的包。 叶惜人:“……” 陆仟并不好杀,她又经验不足,难免留了些伤下来,好在并不严重,也不需要上药,只是一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受到陆仟抓住头发时的痛苦,头皮发麻。 严丹青又问:“你的匕首呢?” 叶惜人从袖子里面取出来,摊开在掌心,月光与火光映照下,白皙纤细的手上放着一把银白色锋利的匕首,让人担心这只手会不会连匕首都握不紧…… 严丹青拿起来,打开:“是把好刀。” 叶惜人理所当然点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讲起这把刀的来历:“我祖母年轻时候可是巾帼英雄,这是我从她那里偷来的刀,她藏着的一屋子兵器当中,只有这把刀放在匣子里,最为珍贵。” 刀身袖珍,可以藏在袖子里面,刀刃锋利,又能出其不意,所以她时时带在身上。 严丹青笑了笑,将刀柄放回她掌心,自己拿着刀鞘,火光照在刀上,依旧寒气阵阵。 随后,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 “我教你杀人。” 嗯? 叶惜人一愣,下一刻,严丹青握住她的手狠狠用力,朝着自己胸口去! 扑—— 长刀直直刺入心脏,鲜血汹涌而出。 “人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又很顽强,想要一击毙命,就要保证刺入最脆弱的地方。”严丹青面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心是最脆弱的,伤在心上必死无疑,而心在身体里面有骨头保护,必须挑准位置,你下回刺这里,不深也能毙命。” 他并非希望叶惜人会杀人,成长伴随着痛苦与迫不得已,他在短短几年之内经历父兄惨死、家人皆亡,一路颠沛流离,才有去岁横空出世的“严小将军”。 可他们处在循环当中,一次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赤盏兰策、蒋游等人都很难对付,叶惜人已经卷入风暴中心,比起被杀经历的痛苦,他倒宁愿她是杀人的那一个。 叶惜人愣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两人都在循环里,同为循环主体,想要重开,不一定需要叶惜人一次次死去,若是猜测无误,严丹青死亡也能达到相同效果…… 严丹青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待会儿见。”他声音依旧温柔。 - 皇城司外 一侧巷道当中,陆仟抱着手,一双阴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惜人,不怀好意,“说吧。” 叶惜人闻言,靠近了压低声音:“陆大人,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北燕人。” 陆仟一怔。 下一刻,寒光一闪,一把刀迅速朝着他胸口去。 “扑——” 歪了一点? 叶惜人睁着眼睛,赶紧扭了下匕首,调整好位置,手忙脚乱再捅一刀。 陆仟眼中惊惧与茫然交织,一双眼睛看向胸口处的匕首,又看向面前惊慌失措却毫不迟疑拔出匕首的叶惜人,艰难发出声音: “你、你……” 再多的震惊与怒气都随着他的生命消失,陆仟笔挺挺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 叶长明:“???” 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叶惜人,就见他这个两刀干掉陆仟的妹妹拿着匕首,看看地上陆仟,又看看自己的手,长出一口气,随后露出笑。 叶惜人:学会了,稳了! 赤盏兰策。 ——你等着。 - 一辆众多护卫拱卫的朱轮华毂车停在叶府门外,赤盏兰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来人,眼神危险。 红缨枪插在脚边,犹在震颤。 严丹青骑快马冲入护卫队,严家军与北燕护卫厮杀,一方攻,一方拦,宿敌交战。 叶惜人握紧匕首,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赤盏兰策胸口去,此时赤盏兰策被严丹青绊住心神,而她这“有许多经验”的一刀,又快又狠又准。 中了! “锵——” 匕首扎在铁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叶惜人一怔。 她低头看去,就见匕首扎准了位置,锋利刀刃破开赤盏兰策胸口处层层华贵衣衫,露出……里面一块护心铁甲。 叶惜人:“???” - 城外树林。 叶惜人在火堆旁边走来走去,满脸怒气,气得骂人: “赤盏兰策这该死的燕贼,心眼子怎么那么多?!出门竟然还带着一块护心铁甲,把自己心脏保护那么好,上次为什么还要躲?!” 第47章 哪有人这样啊! 藏在护卫队里面就算了,竟然还要躲在马车里,躲在马车里面就算了,身边还留着两个女护卫,留着两个女护卫就算了,里面还要穿护心铁甲!! “他怎么不当个乌龟,就缩在龟壳里面永远别出来啊!”叶惜人破口大骂,瞪圆了眼睛,小脸鼓起,脸颊泛着红晕,气得冒烟。 严丹青倒是不太意外,轻声安慰: “赤盏兰策这人本就难杀,他知道自己没有武功,所以向来很是惜命,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让自己死掉。” 循环到底在赤盏兰策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上一次循环见到叶惜人他会觉得危险,甚至提前穿上了护心铁甲,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他会死,就更谨慎了一些。 ——他变得更难杀。 “不行,我不服!” 叶惜人看向严丹青,咬牙切齿:“我还要再来一次,这一次我——” 她朝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意沸腾。 严丹青无奈,叹口气,伸出脖子。 “来吧,我教你。” - 三月初三,皇城司外。 叶惜人靠近陆仟,只是一个照面,抬手干脆利落划过脖颈。 陆仟捂着脖子,张了张嘴,只能“嗬嗬”几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下一瞬,他笔挺挺倒下,满脸的惊恐与错愕,一个字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淡定地用袖子擦掉匕首上的血。 她自信一笑: “赤盏兰策,等着。” 叶长明:“???” ----------------------- 作者有话说:等等!我们男主严小将军怎么成了你们口中的……蛋清?! 这是你们取的新名字吗? 惊恐.jpg 第35章 圣旨 第十六次! 第35章 一众护卫拱卫着的朱轮华毂车停在路上, 严家军与北燕护卫正在路上厮杀,箭矢如雨,朝着对方凶猛而去。 严丹青夹紧马腹, 身体伏在黑马之上, 快马疾驰而来,冲入护卫队当中,势不可挡。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 “严丹青。” 这人竟然出来了! 脑子里念头刚刚升起,下一刻, 比见到严丹青时更猛烈的危机感突兀袭来, 一瞬间头皮发麻,还没等反应过来, 匕首寒光一闪,已朝着他脖颈划过。 “嘭!” 身后侍女猛地一扑,赤盏兰策脖颈擦着匕首而过, 鲜血淋漓地砸在了地上, 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一切都发生太快, 那侍女只来得及扑倒主子,以身替了赤盏兰策, 匕首划过,脖颈撞在锋利刀刃上,当场毙命。 “走。”严丹青掠过, 单臂将叶惜人抱起,另一只手拔出红缨枪,挡住莫勒甩向叶惜人的鞭子。 赤盏兰策受重伤,生死不知,周围北燕护卫的攻击越发凶猛, 不要命一般扑杀上来,势要将“刺客”的这条命留下,其他人则涌向赤盏兰策,另一侍女从怀中取出药瓶,喂下药丸,着急处理伤口。 叶惜人握紧匕首侧头看去,鞭子砸的是她刚刚所站位置,严小将军救得很及时。 她再看向赤盏兰策—— 死了吗?! 白衣上的血迹明显,狐裘沾了地上尘土,脖颈处鲜血不断,面色苍白如纸,瞬间失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捂着脖子的手被侍女拿开,胸口起伏,一双虚弱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似要把这张脸刻入脑海,记住这个杀他的人。 至少,此刻还没死。 叶惜人:“……” 叶惜人:“???” 城外,树林。 严丹青很是无奈,问她:“还要再来吗?” 叶惜人沉默片刻,气鼓鼓: “算了,这狗贼难杀!” 她用三次循环证明了凭借自己的本事,别想单挑赤盏兰策,哪怕是偷袭也很难做到,这人太难杀了。 见她有些丧气,严丹青又安慰:“你并未习过武,赤盏兰策虽不会武功,可对战经验十足,常人难以近身,你想杀掉赤盏兰策还需得多练习,我可以教——” 叶惜人摇摇头,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我爹说过,要珍惜每一次循环,不能总是依赖于重开,你不用这么顺着我。”还是拿你的命来顺着。 严丹青微顿,半晌才道:“我没关系,地牢当中,我曾看着你死过多次。” 而那时,他隐瞒自己也在循环当中。 看着她一次次重开,一次次努力救他,在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的生命中,叶惜人坐在自己面前,“嘚啵嘚啵”重复讲着“前情提要”,他喜欢听她热闹,安静阴暗的地牢都变得暖和,那是他难以忘记的鲜活画面。 但伴随鲜活而来的,是她为重开而产生的一次次死亡…… 她是可以生气的,明明他的死亡也能重开,前十二次却都是她在承受一切,循环本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叶惜人一顿。 随后,她双手放在严丹青肩膀上,与他目光相对,“地牢当中重开多少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已经知晓你为什么瞒着我循环的事情了。 “在前十几次循环里面,我们都不知道你的死也能重开,又哪里会怪你?” 叶惜人脸上还沾着灰尘,鬓角一缕头发翘起,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但她未曾察觉,依旧满脸严肃认真,乌灵灵眼睛里面倒影着严丹青的脸,一字一句: “春昼,不是要死多少次才能公平,我们同在循环里面,你死就等于我死,不需要公平。” 严丹青望着她的眼睛,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不知为何,面对叶惜人越来越觉得亏欠与心疼,每一次循环都仿佛在不断加重…… “好了,新的两次循环验证猜测,不能再浪费任何一次重生。”叶惜人收回手,视线看向一点点移动的孤月,“我死你会立刻死,而你死后,我能活着过完这一天重开,接下来就要验证我们两人都活着,是不是能顺利度过三月初三,正式进入三月初四! “至于赤盏兰策……” 叶惜人有些头疼。 这怎么杀? 严丹青倒是有些想法,他一开始就没指望叶惜人能杀死赤盏兰策,此刻说道: “他如今在大梁南都内,只要大梁与北燕不再和谈,朝廷看清楚局势,果断下手,有他在手上,战场上也能少死一些将士。” 叶惜人眼睛一亮,跟着分析眼下局势: “皇帝转移了你,火药必然被我父亲与白伯父挖到,再加上那些商人口供,证据确凿,三月初四,军粮案证据送回来,还有驿站的人证物证……即便找不到你当初的陈情书,也足够证明清白!” 如此,“逆党罪”危局就能彻底破开。 严丹青点点头,喃喃:“希望,如此。” 想了想,他又道: “赤盏兰策不达目的不罢休,心思极深,待和谈彻底破灭,找着机会,还是应当想办法杀掉他,别让他活……” 叶惜人深以为然,打过的几次交道足够让她了解赤盏兰策是怎样的狠人,谁都不知道他活着还会带来什么变数。 好在,现在证据齐全,赤盏兰策暗地里的手段也暴露七七八八,观圣上今日态度,还是愿意相信严丹青的,只要放他出来,主战派就不再被动…… 孤月一点点移动,夜风徐徐,树叶微微摇曳,月光从摇晃的缝隙当中透出,地面斑驳,万物都有声息,唯有时间安静而过,无知无觉。 子时过半,三月初四。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如此,循环规律完全确定。 - “还没回来啊?”叶沛急得团团转,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天都快亮了,严小将军到底跑哪儿去了?” 大理寺内,他焦灼地走来走去。 白成光和郑文觉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两人皆是一夜未眠,眼下青黑,但神态轻松,“主战派”的胜利让他们看到希望。 “怎么样?找到了没?”叶沛焦急。 郑文觉摇摇头:“还没呢,叶大人你别着急,严小将军说过天亮之前会回来,倒是那火药,挖到没?” “挖到了。”白成光点点头,咬牙切齿,“那燕贼果然狼子野心,竟真的埋了火药想炸死小将军,幸好被提前察觉。” “昨日那燕贼被带进皇宫面圣,也不知道圣上要怎么处决,这天都快亮了,宫里一点消息没传出来。”郑文觉跟着叹气,有些担忧。 叶沛还在执着严丹青什么时候回来,抓了抓脑袋,“哎哟,严小将军到底去哪儿了?和谁待在一起啊,竟然一晚上都不回来!” 第48章 他现在就想问严小将军一句—— 你到底和谁能待一晚上?! “你担心什么啊?”郑文觉很是不解,“朝廷对赤盏兰策的处决还没出来,我倒是觉得严小将军别着急回来,等确定了北燕狼子野心再让他回来,如此方能确保安全无虞。” 白成光点头赞同,甚至抬了抬下巴,很是无畏,“大不了判我们一个失职,还能把我们怎么了不成?” 他们愿意为严小将军的性命冒险! 叶沛闻言差点哭了,皱着一张脸,哀嚎:“问题是我用全家性命在圣上面前做的担保啊!” 郑文觉:“?” 白成光:“?” 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随后,三个一夜未睡的沧桑老男人,站在大理寺外同时叹气,这可真是…… “唉。” 这时,大理寺的人匆匆跑出来,结结巴巴:“大、大人,里里面……地、地牢里面……” 他震惊到话都说不全,一只手不断指着大理寺牢狱方向,原本准备关押严丹青的地方。 三人一甩衣袖,顾不得仪态冲入牢狱当中,年纪都不轻了,跑到牢狱里面时,三人都是气喘吁吁,累得不轻。 但谁都顾不上,全都瞪大眼睛呆呆望着里面老老实实坐着的人。 这人实在年轻俊秀,穿着一身黑衣劲装端得气势逼人,双眼明亮,就是这最普通的牢房,他坐在里面都衬出满室华光。 叶沛吸了口气,下意识问:“去哪儿了?” 他们三个就守在大理寺外面,怎么没看到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来去自如,这大理寺是不是太靠不住了? ——他家脑袋真的安全吗?! 严丹青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哪儿都没去,一直关在大理寺呀,昨儿不是你们带我来的吗?” 三人:“……” - 三月初四,申时。 “姑娘……”雪婵小心翼翼推了推她,轻声道,“姑娘,大公子在外面等了你一日,可要起来了?” 雪婵很是担忧。 昨儿二姑娘消失一晚上,夫人急得不得了,大公子更是悄悄找了一夜,老爷也没回来,家里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是老夫人做主由着姑娘去,莫要声张,安静等着。 寅时姑娘终于回来,看样子累得不轻,说是先睡一会儿再说,没想到这一睡就到了下午,姑娘梦中眉头紧锁,睡得很不踏实。 叶惜人听到声音,艰难睁开眼睛,脑袋里面昏沉沉的,声音嘶哑:“几时了?” “申时。” 闻言,叶惜人瞳孔一缩,猛地坐起来,不可置信,她竟然睡了一天?! 今早春昼送她回了叶府,叮嘱她好好休息,把外面的事情放一放。她也觉得身体十分疲乏,想着先睡一会儿再起来处理后面的事情,春昼回大理寺,严家军的人相当于又交给她处理,还有她爹、赤盏兰策…… 许许多多的事情压在心头,按理来说当是睡不着,却没想到差点睡死过去。 叶惜人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 明明一切重开,但她却像是劳累许久,只觉得身体好似被捶打过一番,手软脚软,没多少力气,脑袋昏沉。 洗过脸,吃了些东西,疲惫过度的身体这才缓过来,有了精神。 “爹回来了吗?”她问。 雪婵摇摇头:“自昨夜开始,老爷就没有回来过。” 叶惜人一惊,抓着她衣袖又问:“那外面有什么消息?” 雪婵眼神茫然,再次摇头。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站起来披上披风,往外走去。 叶长明果然一直等在院子里面,见她出来,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昨日叶惜人给他的冲击太大,攒了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他尚未开口,叶惜人倒是先问:“现在什么情况了?爹没有回来?严丹青呢?赤盏兰策呢?宫里面有没有消息出来?” 一堆问题把他堵在嗓子里面的另一堆问题砸了回去。 叶长明:“……” 他虽一脸懵,还是老实回答:“没有消息,昨儿早上爹出门就再没有回来,傍晚让人传信说有公事,暂时先不回来,让我们都好好待在家里,尤其要看好你。 “没听说严小将军什么消息,倒是陆仟死后,皇城司戒严,被封锁了起来。北燕太子昨儿似乎在西市与人大战,被禁军统领带进了皇宫,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出来,坊间也在议论,这和谈到底怎么回事……” 相较于朝中旗帜鲜明的主和派与主战派,百姓倒基本上都指望着尽快和谈,不要再起战事,天下太平。昨儿是和谈的日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消息都没出来。 坊间议论纷纷,各种胡编乱造的小道消息流传,竟然还有人说北燕太子看上了一个大梁贵女,当街强抢,又说那贵女与严小将军有关系……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叶长明听得脑袋疼。 叶惜人闻言,咬着手指头,拧眉沉思。 宫中是关于赤盏兰策的决断还没有出来吗?还是在等证明春昼无罪的证据送来?到底有没有送到御前? “我要去大理寺等着。”叶惜人说完,抬脚快步出去。 叶长明一头雾水,瘸着腿跟上,口中嘟囔:“喂,你等等我啊,你一个姑娘就算想去大理寺,人家让你进去吗?” 他一路上都在念叨:“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啊?我可是你哥,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叶小二,你现在胆子真是……” 语气很是不满,却仍然老老实实“刷脸”,把叶惜人带入大理寺,顺便找白成光和郑文觉的人到处打探消息。 “三位大人今儿上午一直在大理寺,后来收到消息,好像说什么蒋相、张参政,三位大人就着急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出来。”云顺送来消息。 叶长明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叶惜人,自昨日之后,两人之间已隐隐由叶惜人发号施令,叶长明执行。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圆,又问:“那严小将军呢?今日圣上可有传召严小将军?” “严将军还在牢狱里面。”云顺摇摇头。 叶惜人坐了回去,眼中担忧。 若是已经洗清春昼的“逆党罪”,圣上该传召才对,到现在都没消息,是还没有讨论出结果,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数? 她心里有些惴惴。 云顺离开了,叶长明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啊!” “我能去见严小将军吗?”叶惜人哪里顾不得上给他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情,心里不安,脸上就带了些出来,眉眼间惊惶不定。 叶长明见她这模样,给她倒上一杯热茶,摇摇头: “大理寺又不是我的,哪里能带你去牢狱里面?严小将军罪名未定,眼下是关在重犯的牢狱当中,大理寺的人不会让我们进去,你快歇了这心…… “若是白伯父他们在或许可以,但现在他们都不在大理寺啊。” 看来只有继续等了,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手指捏着衣摆搅动,衣袖当中,一边是匕首一边是严丹青的私令,稍微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不应该啊,赤盏兰策都暴露出“歹心”,怎么还没个结论? 叶长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爹是不是在营救严小将军啊,我昨儿回去后查了查,你带的人竟然是严家军!” 他贼眉鼠眼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才又开口,难掩激动: “你什么时候和严家军搭上关系的?他们又为什么听你的?还有那陆仟,你一刀结果了他,竟然也没人来查……” 昨日发生的事情对叶长明而言,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匪夷所思! 叶惜人闻言,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根本没人顾得上查陆仟之死,比起严丹青、赤盏兰策,以及前方战事,他一个卖国贼算得上什么东西?” 陆仟是皇城指挥使,位置至关重要,但地牢下面被埋了火药,即便没有证据证明与他有关,这个指挥使也做到头了,再加之眼下局势,谁有空为他做主? 而等一切结束,严丹青出来,陆仟被杀的后续自有他来处理,无须担心。 叶惜人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只是没想到,三月初四都快戌时了,竟然还没个结果,宫里面到底什么情形? 都这样了,那些主和派不会还想保下赤盏兰策?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叶惜人心中正是焦躁,恨不得飞进皇宫里面去打探消息。 叶长明突然站起来,看向门外: 第49章 “爹回来了!” 叶惜人立刻抬头看过去,不仅仅是叶沛,身侧还有大理寺卿白成光,二人一道回了大理寺,一身朱袍,带着乌纱帽,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而叶惜人见此,却是嘴角一点点扬起,脸上的阴郁与担忧统统消失不见,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看到叶沛手上拿着圣旨了! 叶惜人提着裙摆快步出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原本的焦躁都变成雀跃,脚步轻快,裙摆翻飞,傍晚十分的风吹起青丝,她越过门槛,迎向刚迈入大理寺的叶沛二人,惊喜道—— “爹,终于要放出严小将军了吗?” ----------------------- 作者有话说:三月初四来啦! 今日更个大肥章,评论掉落红包,明天更新的时候发,感谢大家支持啦! 第36章 赐婚 第十六次! 第36章 话音落地, 周围霎时安静。 大理寺为防止有人潜入,并不种树,只有唯一的狭长入口连接大门与前屋, 风声显得大了些, 叶惜人从里面跑出来,迎着猎猎风声,更能感受到这份诡异,而随着越来越近,她终于看仔细叶沛的神色…… 叶长明期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叶惜人在诡异的静默当中, 放慢脚步,轻快的步伐变得迟疑,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有些不敢相信,声音轻颤: “爹, 什么意思?” 她这时才察觉不对。 明明拿着圣旨, 这两个旗帜鲜明的“主战派”竟然十分沉默, 眉眼间凝聚着散不开的担忧与愁绪,复杂纠结。 叶沛摇摇头, 抿唇: “惜惜,这件事你不要管,长明, 立刻带你妹妹回去,不要理会外面说什么。” 说完,他与白成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脚,沉默地往里走去, 看那方向,分明是关着严丹青的牢狱! ——圣旨就是给春昼的。 “爹!”叶惜人想要跟上去,却被大理寺的人拦住,她只能看着叶沛二人离开,“到底怎么回事?那圣旨上写了什么?爹,你告诉我——” 没能得到答案,随着两人远去,她心里像是被掏了个洞,没了底,寒风灌进去,骨头寸寸发寒,刺骨冰冷,原本还觉着温暖起来的三月一下子退入凛冬。 圣旨上不是放了严丹青? 凭什么?! 逆党的罪名已经洗清,赤盏兰策的阴谋更是证据确凿,到底还有什么变数让叶沛二人沉默?如果不是放了严丹青的圣旨,叶沛又怎么会领? 无数疑团堆积在一起,叶惜人心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一双眼睛烧得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有了希望再破灭,余下就是源源不断的愤怒,恨不得毁灭一切。 叶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哥,帮我。”叶惜人回头看向他,眼神恢复极致的冷静,那把火并非消失,而是被平静掩盖,烧起的愤怒开始蓄积。 - 严丹青比叶惜人了解局势。 见到叶沛与白成光进来的神色,就大致明白宫中谈判是个什么结果,并不如理想,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两人站在牢狱外面,一时都说不出话,反倒是严丹青先开口: “圣旨上是不放还是杀?” 语气从容平静,只想要个答案、看个结果,一双眼睛望着两人,无悲无喜,安静端坐在牢狱当中,就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生与死。 “忠勇侯严小将军于大理寺狱中病故,加封忠勇公,葬入太庙……” 叶沛张了张嘴,声音晦涩: “圣上说,让你选个不痛苦……方式,若是还有什么遗憾,全都告诉我们,他会为你实现。” 严丹青有些许惊讶,也就是说他的罪名大概已经洗清,但是,朝廷最终的决定还是让他去死。 “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严丹青问。 叶沛没想瞒着,一五一十告诉他:“关于这道圣旨,杀与放已经从昨日争论到了今日,昨日赤盏兰策面圣……” 三月三。 应昌平围了重伤的赤盏兰策,在简单处理伤口后,将人带入皇宫。 文德殿内,梁越高坐上首。 一侧是负责接待北燕使节的参知政事刘多喜、礼部尚书李仁意,剩下的全是禁军高手,应昌平站到了另一侧,戒备地盯紧赤盏兰策。 但众人见到赤盏兰策此刻模样,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无他,实在是这位平素里端方持重的北燕太子有够狼狈…… 他被莫勒与侍女搀扶着进来,头发凌乱沾着尘土,衣服上带着血迹与泥,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仍然浸透出来,红色刺眼,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如纸,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 “殿下这是?”刘多喜疑惑出声。 赤盏兰策扯了扯嘴角,挥手示意莫勒与侍女等人出去,跟来的北燕人不情愿,不想将殿下一个人置于危险中,担忧地看着他,对周围防备至极。 “退下。”他冷声强调。 莫勒几人没法,只好行礼后告辞,如此文德殿只剩下他一人,还是重伤在身,摇摇欲坠,没有丝毫威胁。 这个人,最知道怎么让其他人放松警惕、卸下防备。 “大梁陛下找兰策所为何事?”赤盏兰策抬起头,眼神困惑,“是要正式和谈吗?” 今日是和谈的日子。 该开始了。 梁越眼神微冷,垂下眼眸:“兰策殿下,朕今日收到消息,说是诏狱下面竟然埋了火药,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面前桌案上放着北燕人购买火药的证据,另外,郑文觉已经带人挖到了皇城司下面的火药,证据确凿…… 闻言,赤盏兰策竟点点头,丝毫不心虚,承认道:“火药是我让人埋下的。” 众人又是一愣。 赤盏兰策话音一转:“但我要是真想用火药杀严丹青,就不会只是埋下,而是已经引爆,火药是我为自己留的一道保障。” 应昌平当即冷笑,满脸讥讽: “保障?可真有意思,北燕太子在我们南都诏狱埋下火药,威胁大梁忠勇侯严将军性命,竟然只是保障?” 赤盏兰策咳嗽两声,越发虚弱,他抬起头眼神真挚,“兰策孤身前来大梁,是有十足的和谈诚意,原以为大梁也如信中所言般真诚,三月三和谈,重修两国之好,却没想到…… “兰策满心期待来到大梁,见到的却是众多官员支持严丹青,还有什么主战派,竟是想要借此杀掉我,继续开战。” 他身体晃了晃,很有些失望。 “兰策总要为自己做点什么,若真是只为杀掉严丹青,火药埋下当日,就已然引爆,那不过是一道后手,盼望着关键时候或能保下兰策的一条命。”他对着大梁皇帝彻底敞开心扉,剖析内心想法。 - “胡说八道。”严丹青冷笑,“赤盏兰策埋下火药,不过是怕事情有变,以好立即带走我,之前没有引爆,分明是等着朝廷杀我。” 不到绝境,赤盏兰策怎么可能引爆? 就像严丹青杀掉赤盏兰策会引起误解、背负责任,赤盏兰策无故杀掉严丹青,他还能走出大梁吗? 而让朝廷杀人,淮安渠严家军就能乱起来,对北燕有利。 严丹青垂下眼眸,继续: “他此行只为杀我,火药是计划失败的最后手段,赤盏兰策这人……当真是进退皆有算计。” 而这两种结果都在循环里面发生过,赤盏兰策的心思早已清清楚楚,这世间只有他与惜惜看过结果,永不动摇。 但其他人不是,怪不得会有如今这个结果,终究还是和谈了。 白成光长叹口气:“圣上也不是很相信,但到底是个解释。” 严丹青看向他们,又问: “无论解释是什么,他确实在我大梁诏狱埋了火药,动机不纯,我不相信朝廷就这么相信了,还有呢?” 叶沛闻言,眼神复杂,满脸的惆怅与纠结。 半晌,他才道: “他还开出了其他条件。” - 三月三,文德殿。 “我知晓你们大梁会因此而生气,这是兰策的错,但我北燕和谈之心不变。” 赤盏兰策嘴角溢出鲜血,他缓缓擦掉,继续:“我父王本是不愿和谈,北都已经拿下,南都近在咫尺,我北燕兵强马壮,再等些日子就能踏破大梁,冲入南都。”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面色极为难看,应昌平鼻翼剧烈煽动,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眼睛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拼杀上来。 就连一贯温和的皇帝都沉了脸,眼神不悦。 没人听到这样的话能不生气,但想到一些事情……梁越眼底深处又浮现出担忧,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泛白。 第50章 赤盏兰策话音一转,叹口气: “可是兰策见到了北燕、大梁战乱带来的惨况,这些年不仅仅是大梁不容易,我北燕也损失惨重,三月青黄不接,粮草不足,将士们都想回草原了。 “战乱终究不是好事,还是应当和谈,所以我带着诚意亲自来到大梁,我做了什么不要紧,我所带来的诚意才是关键,梁皇的怀疑不正是忧心我北燕并非真心和谈吗?” 文德殿再次沉默,赤盏兰策这人最会直击核心,每一个字都入了心,让人随着他的言语走。 大梁目前最大的声音还是和谈,即便是应昌平想保住严小将军,但也想和谈,不要再有战事,至少……给大梁几年时间休养生息。 埋下火药最让人怀疑的,是北燕和谈之心,若不然为什么针对严丹青? 梁越看着他,半晌开口:“那你的诚意是什么?” 赤盏兰策露出笑:“我出发来大梁之前,就让父王将当初在大梁北都掠夺的俘虏、财宝送往大梁,算算时间,昨夜已经到了淮安渠,而北燕归还俘虏、财宝的消息,应当就快要送到。” 刘多喜顿时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赤盏兰策,小眼睛瞪圆。 当初北燕冲入北都,行台匆忙南迁,财宝根本没能带上多少,又在半道被北燕人劫走大半,可以说,大梁数代积累都已经不在国库里面。 且不说那些东西价值连城,有很多东西更是具有象征意义,代表着大梁的颜面,北燕竟然愿意归还? 还有俘虏…… 那些可都是大梁人啊! 梁越身体一瞬间坐直,急急问道:“可是真的?” 赤盏兰策还未回答,就有人小碎步迈入文德殿,匆匆进来禀告—— “陛下,八百里加急!” 一封密信立刻送到梁越手上,顾不得此时情形,他当众打开一看,面色一惊。 竟真是北燕于淮安渠归还财宝与大梁俘虏的消息,而此刻收到密信,说明财宝与俘虏已经归还! 这些东西俨然与赤盏兰策同时出发大梁,北燕和谈的心,是真的…… 赤盏兰策看了看天色,长叹口气:“原以为此时和谈已经结束,两国重修旧好后送来喜讯,以表歉意,证明两国兄弟之情。 “我的计划倒是很好,却没想到……大梁竟在怀疑北燕和谈之心,而我站在这里并不是为着和谈,是在接受大梁审判,何其可笑。” 他摇摇头,满脸嘲讽。 刘多喜当即羞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讪笑道:“殿下误会了,大梁怎么会怀疑呢?两国和谈是好事,只要北燕真心,大梁欣然同意,愿修两国旧好,重拾兄弟之情。” 应昌平没说话。 主战派也不是真的喜欢打仗,这些年大梁变成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是亲眼目睹,和谈消息传来,随着三月春回,人心复苏,眼下正是要安顿流民准备春耕的时候,哪里还能经得起战事? 若这赤盏兰策当真和谈,没人会阻止,他们担心的从来都是北燕狼子野心。 梁越坐直的身体缓缓放松,露出和煦的笑容:“快为兰策殿下赐座,殿下颈上伤口是何人所伤,可要让御医看看?” 立刻就有人看座。 赤盏兰策是北燕太子,代表着北燕,而之前两国之战大梁一直是输……他不说与梁越平起平坐,至少也该得到尊重。 怀疑一旦打消部分,大梁就要拿出态度,准备和谈。 赤盏兰策摸了摸脖子,轻轻一笑:“无妨,死不了,至于动手的人……我和她自己算账就好。” 他的笑很有几分意味深长。 放下手,赤盏兰策扶着座椅却并未坐下,反而声音幽幽: “我北燕的诚意大梁已经看到,亲入大梁、送归财宝与俘虏,大梁是不是应该也让我们北燕看到诚意?” “兰策殿下要什么诚意?”梁越看着他,温和开口,“若能办到,大梁立刻奉上。” “杀严丹青。”赤盏兰策垂下眼眸,声音淡淡。 梁越面色骤变,随后,他扯了扯嘴角,“严春昼乃是大梁功臣,之前逆党罪存疑,父兄皆战死沙场,忠勇侯府为大梁鞠躬尽瘁,世代尽忠,我们不能杀他……” 赤盏兰策抬头看向梁越,眼神平静,一字一句:“严丹青杀我北燕无数人,连斩四大将,我父王说过,若是大梁不杀严丹青,和谈休想! “今日他又带领严家军冲入北燕使团,险些要我的命,大梁若是不杀严丹青,毫无诚意,我已来了大梁,严丹青就不能活,方才公平。” 梁越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后,他同样冷下脸回道: “大梁可以拿出任何诚意,但春昼不行,赤盏殿下可是北燕大将军王,当知道一个厉害的将军对家国有多重要,他若不是逆党,朕杀忠臣,与昏君何异?” 严丹青是守护大梁的最后一层盔甲,他不是逆党,大梁为什么要干出自断羽翼的事情? 若是北燕反悔,大梁又该如何? “朕可以答应其他条件,但唯独春昼不行。”梁越摇头。 赤盏兰策站在椅子旁,狼狈模样不遮风华,一双丹凤眼犀利,回视梁越:“北燕可以放弃其他好处,但一定要严丹青。” 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 三月初四,大理寺。 叶沛叹口气:“有时候,连我都分辨不清楚北燕是不是真心和谈,除了咬死要你的性命,其他方面北燕处处尽显诚意。” 那批财宝与俘虏对大梁至关重要,眼下大梁千疮百孔,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而北燕早早送来,那时候还没发生这些事情,若不是真心和谈,怎么会提前返还? 身为主战派,竟因为赤盏兰策的态度动摇,可见他做到哪一步。 严丹青抿唇,垂下眼眸,若非循环里面真切经历过,他恐怕都要怀疑,赤盏兰策莫不是真想和谈? 算到了这一步,当真是…… 诡谲至极。 “他又做了什么?”严丹青问。 圣上与他对峙,赤盏兰策又做了什么彻底改变局势,让圣上、整个大梁让了步? - 三月三,文德殿。 双方僵持住,谁都不肯让步。 赤盏兰策倏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卷,打开,上面早已写好北燕文,他叹口气,声音平静: “这是本王亲笔手书,命淮安渠外的北燕军立刻撤出大梁,只要大梁同意杀掉严丹青,本王就盖上太子印,交给你们送往淮安渠,岁供谈妥后,北都也将归还大梁……如此,总该是诚意十足吧?” 殿内霎时安静,梁越瞬间坐起,身体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羊皮卷。 岁供可以谈,但这手书却是预料之外的东西! 在北燕,这就等于大梁圣旨。 而凭借赤盏兰策在北燕的地位,只要这羊皮卷送往淮安渠,如山一样压在大梁前面的北燕骑兵立刻就能撤退,还有什么比这个诚意更足?! 届时就算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要反悔,手书已经送往北燕军,大梁危局解。 况且,赤盏兰策若是反悔,他还在南都,在大梁手上,还能活得成? 李仁意呼吸都变得粗重,视线看着那羊皮卷,又猛地看向皇帝,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让严丹青去淮安渠就能赢下北燕吗?哪有现在就停止战事来得好! 他们这些人…… 都是从北都被撵到南都,已经被北燕打怕了,只想早些和谈成功,停止战事,天下太平。 而梁越几乎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想要大梁百姓不再经历战乱,一半是忠勇无双的严春昼,何其无辜。 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严丹青分明是无辜忠臣,他做不出杀严丹青的决断。 赤盏兰策一只手扶着椅子,抬头望着梁越,突然笑了:“梁皇若是不杀严丹青,我北燕绝不同意,和谈必将破裂,我这个北燕太子恐怕走不出南都了……” 他倏地扯开脖颈包扎好的布条,拉扯中伤口崩开,鲜血如注,不断涌出,面色瞬间更加苍白,撑着椅子才能勉强站稳。 变故突然,众人毫无准备,顿时大惊失色。 梁越瞳孔一缩,猛地站起来吼道:“快传太医!快——赤盏兰策,你这是做什么?!” 赤盏兰策摇摇欲坠,脸上沾着血迹,一双眼睛疯狂,鲜血打湿白衣,嘴角扬起: “当真以为我北燕好脾气?北燕如此诚意,大梁竟还首鼠两端,以为我来了南都就能被你们拿捏吗?!” 他丝毫不管伤口,衣袖一震,扫过在场所有人,放肆大笑:“既然横竖都死,我何必要落在你们手上用来威胁北燕? 第51章 “今日我走不出文德殿,我的人立刻就会将消息传往淮安渠,明日,北燕必然反攻,不死不休!梁皇、你们这些人……将用什么去面对即将被战乱吞没的大梁人?哈哈哈!” 这就是个疯子! 梁越简直想骂人,刘多喜等人也全都变了脸,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替他捂住伤口。 北燕太子死在这里,大梁还能好?! 他们是想和谈,不是想不死不休,最后落个悲惨下场啊! 赤盏兰策如果这么死了,最好结局都是两败俱伤,就连应昌平都冲上前,赶忙掏出金疮药为他止血,阻止他再有疯狂行为。 赤盏兰策身体一软,若不是应昌平拉着,早已倒下,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梁越几乎从龙椅上蹦下来,急道:“快救他!” 门外,蒋游的声音响起: “兰策殿下既然已经拿出诚意,我大梁自是同意,和谈对两国都好,我们都需让步。但严丹青乃忠臣,不能白死,殿下一定要他的命,是知道他对大梁有多重要,因此,除手书外,殿下必须在南都为质三年,三年后,方能回归北燕。” 他终于赶了过来! 身后,张元谋等主和派首要官员全都跟来,先朝着梁越行礼,等他叫起之后,又全都看向正被救治的北燕太子。 赤盏兰策闻言放开手,任由太医治疗,面色苍白虚弱,点点头:“可以,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你要加什么条件?”蒋游问。 “赐婚。”赤盏兰策感受着伤口剧烈的疼痛,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我要梁皇再为我赐一桩婚事。” ——他赢了。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蛋清(拔刀)微微笑:……最好没有关系。 推荐基友的文文,喜欢的读者大大可以去看看! 《文工团美人认错随军对象》by似伊乖巧漂亮文工团甜妹vs荷尔蒙爆棚禁欲军官 孟莺莺出生文艺世家,天生一副好喉咙好身段,是文工团台柱子。 一睁眼穿到七零成杀猪匠的独女,虚荣艳俗,膀大腰圆,还是男主嫌恶的娃娃亲对象,最终领取盒饭。 可杀猪匠父亲病危,眼看独女被吃绝户,他将女儿托付给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对象。 孟莺莺,“……” 千里奔夫倒是不必,但是她可以千里奔文工团! 齐长明收到电报,杀猪匠闺女要来驻队寻他履行婚约。 吓的他连夜申请退伍转业去民政所,只为逃离孟莺莺。 在离开之前,他担心孟莺莺大闹驻队,特意将孟莺莺托付给他冷厉肃然的上司——祁东悍 * 祁东悍俊美斐然,战功赫赫,是驻队最年轻的团长。不少人都希望拿下这一朵高岭之花,却都铩羽而归。 眼看下属宁愿转业也要逃婚,他只能代替下属去见黑胖未婚妻。 只是当见到乖巧白皙,身姿曼妙的孟莺莺时。 祁东悍目光震惊而克制。 无人知晓,祁东悍最爱三样,雪肤,细腰,长腿。 很不巧,孟莺莺全部都中! 对此,孟莺莺一无所知,她一心退婚,“齐小二,我退婚给你自由,换一个文工团考核名额。” 祁东悍喉结滚动,“可以!” 文工团门槛高难度大,招收名额紧张,直到祁团长带来一位女同志。 还是那位齐连长逃婚的乡下娃娃亲对象。 所有人都认为,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没想到她在声线考核中,没开嗓便一道嘹亮开阔的女高音,让全场人震惊。 所有人,“??” 接着舞蹈考核,孟莺莺一身紧身舞蹈服,腰细腿长肤白,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便三旋转高踢腿,翩若惊鸿。 所有人,“!?”这是神仙吧? 孟莺莺在文工团一路高歌猛进,成为文工团最漂亮,最耀眼的一枝花。 她没见到一直跟着她身后的祁团长,目光也越来越晦涩黏腻,恨不得将她一口吞掉! 许久之后,孟莺莺才知道祁团长是书里,那个需求旺盛但孤独终老的狠人。 如今这个狠人看上她了。 孟莺莺小脸通黄jpg 与此同时,齐长明也后悔了。 只是,他还没去找孟莺莺悔婚。 那个不近女色的上级领导祁东悍,和孟莺莺十指相扣来到民政局,两人拿着打好的结婚报告,特意走到他的柜台,点名,“齐同志,来给我们打个结婚证。” 齐长明,“……” 救命!三个人的结婚证,我却是婚姻登记员! 第37章 疯感 第十七次! 第37章 严丹青瞬间坐直了身体, 绷紧神经,原本平和的眼神一凝,死死盯着叶沛, 声音晦涩沙哑:“赐婚?谁?” 叶沛面色同样不好看, 手捏紧圣旨,说不出话。 白成光悄悄看了眼身侧之人,又将目光移到严丹青身上,压低声音飞快说道:“赤盏兰策要迎娶户部尚书叶沛嫡女叶惜人为太子妃……南都为质三年,愿在大梁安家, 以修两国之好。” “咔嚓——” 严丹青手上绑着的铁链挣断开, 一双眼睛骤冷。 听到要杀他没变脸,听到朝廷选择放弃他依旧平静, 但此刻听到赐婚,手臂肌肉绷紧,竟无意识间扯断铁链, “哗啦”一声砸落在地上, 唇抿紧, 杀意翻涌。 好好好。 当真是好一个赐婚! 严丹青双目赤红,手指攥紧, 鲜血从掌心溢出,骨头咯咯直响,令人胆寒。 白成光大惊失色。 这铁链绑的随意, 但毕竟是铁啊,竟就这么挣脱开了?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或者说,这是多大的气啊? 叶沛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先有北燕太子赤盏兰策求赐婚,后有严小将军激烈的反应,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小心”闯入是非当中的女儿,到底掺和多深! 她怎么认识这两人的? 白成光见都不说话,只得继续: “虽不知道赤盏兰策为何求娶叶二姑娘,但迎娶大梁人为太子妃,定居南都,三载后方才返回北燕……都证明他和谈之心诚实,如今北燕占据优势,朝廷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 对朝廷而言,可不是小事吗? 别说赤盏兰策想娶叶惜人,就是求娶公主,朝廷也会欢欣鼓舞同意,能在北燕最重要的人身边安插大梁人,圣上求之不得。 那可是北燕太子妃,未来的北燕王妃,由着他们大梁人占据位置,哪里会拒绝? 在赤盏兰策提出赐婚后,蒋相当场应下,梁越也没说什么,比起杀严丹青、岁供,这种“小事”根本就没人提出异议。 ——除了叶沛。 叶沛脸色与严丹青相似,手捏紧圣旨,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春昼,赤盏兰策以命相胁,即便是我们也没办法确定他的真实目的,局势至此,竟毫无突破法子。 “我领旨前来,就是想问问你可还有办法?我想阻止赐婚,在这之前,必须阻止大梁与北燕和谈,可眼下北燕又似乎真心……” 叶沛眉间尽是痛苦,一夜未睡又争吵一日,脑袋里面嗡嗡直响,再想到赐婚,更是眼前一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赤盏兰策! 可要是和谈成功,他阻止不了朝廷的旨意。破坏和谈?万一北燕此次和谈是真心呢? 就连他们都弄不清楚赤盏兰策的心思了,方方面面,皆是和谈诚意,除了要杀严丹青,没有任何对大梁不利之处。 可为杀严丹青,赤盏兰策也留在南都,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性命为筹码。 若不是真心和谈,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想活了吗? 事实上,相较于严丹青之于大梁,赤盏兰策之于北燕似乎更加重要,且不说他是北燕王爱子,自小被册立太子,北燕王恨不得早早让他登基,还有“圣子”身份,他在北燕一呼百应,十万铁骑皆是他一手带出…… 说他要以命换命,谁肯相信? 圣旨下来时,北燕太子下令撤军的手书同时出发,正在送往淮安渠,一切都很顺利。 “他绝不可能放弃攻占大梁。”严丹青看向叶沛,一字一句,“但是,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让人找不出任何阴谋痕迹。 “叶大人,我能面圣吗?” 叶沛顿了顿,摇摇头。 白成光错开视线,不忍心看他,声音轻颤: “昨日蒋相答应之后,圣上迟迟未下旨,不肯杀你,今日上午,我等匆匆进宫,与主和派争吵一日,仍然未有结论……” 事实上,吵到后面很多主战派都倒戈了,眼下局势,哪里还有“假和谈”可能?即便是他们,也没办法阻止这样的和谈。 第52章 和谈对双方有利,可以。 只是,他们咬死严丹青不能杀,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 双方争执不休,但主和派几乎压倒主战派,大半人默认牺牲严小将军,他们能争吵一日没有决断,是因为圣上也不愿意杀严小将军。 朝中争吵着,北燕更是怒极。 午时赤盏兰策苏醒过来,听闻严丹青还活着,已令人收拾行囊,准备立即返回北燕,放言要不大梁杀了他,要不就放他离开,战场上见真招……刘多喜与李仁意怎么都拦不住。 北燕逼得太紧,他们又在外面争吵没个结论,圣上将自己关在御书房,迟迟未做决断。 后来,蒋游请见。 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再出来时,蒋游手上拿着圣旨。 白成光低下头,声音越发艰难:“圣上说,他无颜见你……” 没有证据,甚至连一点思路都没有,只能凭借“直觉”说赤盏兰策并非真心和谈,即便面圣,又哪里有用?如何说服圣上与朝臣? “春昼,你走吧。”叶沛突然开口,闭上眼睛,声音颤抖。 白成光震惊地看向身侧之人,目瞪口呆,怪不得他领旨前来,这人是来放走严丹青的! 一瞬间心跳几乎消失不见,鼻翼微张,剧烈喘息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脑袋里被搅成一团浆糊。 但思绪竟是前所未有的高亢,头皮寸寸发麻,极度的冷静。 这是一场豪赌! 若是和谈为真,他们不仅赌输了,丢了自己的命不说,还会害无数大梁百姓再次陷入战乱当中,成为千古罪人。 白成光又看向严丹青,这位端坐在牢狱里面,一袭黑衣,模样清隽的少年将军,在他脸上似乎还能看到前几代忠勇侯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转过身,手却向着背后伸出,指尖挂着一把钥匙,是能打开这牢狱大门的钥匙,也是他的项上人头。 没有证据。 但他和叶沛一样,选择相信严丹青! “去叶家,带上惜惜一起走。”叶沛睁开了眼睛,拿起钥匙打开牢狱大门,“赐婚圣旨已出,她不能留在南都……” “杀我可以,赐婚?”严丹青看向自己掐出鲜血的手上,眼中戾气一闪而过,“他在做梦。” 他不走。 他若是走了,叶沛与白成光乃至整个大理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严丹青抬起头看向叶沛,眼神彻底恢复平静,压抑着疯狂的极致冷静,嘴角露出冰冷的笑,眉眼含笑,不达眼底—— “我愿意伏诛,但我只死在叶二姑娘手上。” 叶惜人,是他为自己选的死法。 - “又是叶二姑娘?”梁越坐在龙椅上,两日未睡,模样沧桑又憔悴,眼下青黑,桌上乱七八糟扔着许多奏折,御书房内的书籍砸在地上,花瓶碎了满地,一片狼藉。 他没让人收拾,也没让人进来。 此刻大理寺有严丹青的消息传出,他才肯让人进来回话,而听到这个熟悉的人,梁越手一顿,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眼神疑惑。 “正是……”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惜人,北燕太子赤盏兰策求娶的太子妃。” 梁越恍然,半晌才道:“怪不得西市有那么一出闹剧,想来伤了赤盏兰策的就是那姑娘?” 宦官不明白,眼神困惑。 梁越没有解释,摆摆手让人出去,“答应他,他提出任何要求都答应他……终究是朕、是大梁对不住他……” 宦官离开后,再次关上房门。 梁越看着桌上摆着的“证据”,这是今日刚送回来的军粮案人证物证,这些东西足够证明严春昼无罪。 可是,已经无用。 梁越将折子狠狠砸在地上,面色难看,浑身陡然一软坐在了一片狼藉之中,他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鬓边竟有了丝丝白发,眉见愁绪不展。 【其他人不知道,圣上还能不知道眼下局势吗?】 【保下严丹青若真还有五成以上胜算,当然能放手一搏,可圣上与臣都是再清楚不过,我们没有办法,大梁也没有办法!】 头疼欲裂,他抬手揉着眉心,痛苦当中,眼前似乎出现一个人,她温柔笑着捡起折子,又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摁着胀痛的脑袋…… 梁越下意识回头去看她的脸,影子消失不见。 - 叶惜人快跑进来,脚步匆匆,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两颊泛着红晕。 牢狱的门是开着的。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瞬间红了眼眶,一个却露出笑容,遥遥相望。 “你来了。”严丹青笑道。 叶惜人竟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不敢进去。 “别怕,你知道的,我们还能重开。”严丹青低声安抚,清了清嗓子,声音如水般温和。 “这不一样。”叶惜人眼眶湿润,雾气几乎让她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烛火跳动,影子模糊,“这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今日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接严丹青出去。 三月初四了,逆党罪全都洗清了,怎么就还是同样的结局呢? ——朝廷牺牲了严小将军! 叶惜人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此刻望着里面坐着的人,火像是要把自己点燃,烧成灰烬。 “是一样的。” 严丹青回视她,缓声道: “赤盏兰策拿出朝廷看重的好处,以命相搏,没人相信他宁愿自己死也要让大梁杀掉我,明明北燕更占优势——” 叶惜人鼓起脸,摇摇头。 她不想听他分析,事实上,就是庙堂中那群人打着为大梁好的旗子,要杀掉保护大梁的严小将军! 之前说他是逆党,为他定了多项大罪,将他关在诏狱里面受尽折磨,如今终于洗清冤屈,依旧还要杀他…… 这才是事实。 她突然开口,无比冷静: “严丹青,你走吧,若是还想做些什么,就去淮安渠,那里有你的严家军,若是不想管了,就离得远远的,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傻话。”严丹青摇摇头,却是眉眼染笑,千疮百孔的心正温水泡着,暖意流向四肢百骸,“我要是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们—— 不仅仅是来“杀”他的叶惜人,还有“看管”他的叶沛与白成光等人,甚至是整个大梁所有百姓……他身上流着严家人的血,他是严小将军,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大梁从来不是庙堂那些人的大梁,他不为朝廷,只为这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他不会走。 叶惜人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急道:“你要是留下来,还有什么办法脱身?那赤盏兰策将所有的路堵死,把你困死在这里。” 好不容易从诏狱出来,却是陷入更无解的困局当中,有罪还能洗清,别人知道他无罪还是要杀他,又该如何? 严丹青看着她,一双深邃的眼眸似要将她刻入灵魂深处,“还是得弄明白循环缘由与破解办法,不必想法子救我,而是应当想办法让你脱离循环,你的命,不应该和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绑在一起。” 若是能将他们拆开,让叶惜人脱离循环,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种时候,还考虑她做什么? 叶惜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声音执拗:“我们都在循环里面,早已绑定,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一天,我怎么可能不救你?万一脱离循环的条件就是救你呢?” 这种时候她不应该哭的,可为什么一点都控制不住? 心里又气又难过,恨不得跑到皇宫里面,去质问圣上、质问那些所有要杀严丹青的人,凭什么?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都要杀他?! 公道与天理究竟在哪里? 严丹青抬手,手上带着血污,他赶忙在中衣上擦了干净,这才小心翼翼为她抹掉眼泪—— “别哭,会有办法的。 “惜惜你记住了,下一次循环开始,找到你父亲,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和白大人在朝上主张杀我,将自己摘出去,另外,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 “你要做什么?”叶惜人仰着头问。 严丹青擦掉她的眼泪后,手指有些烫,下意识收回手握紧,屏住呼吸,平静道:“我不会让你嫁给赤盏兰策,而我也会活着,不让你因我而死……” 这句话很平静,但他脸上煞气渐浓,那一瞬间,叶惜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这是征战沙场的严小将军。 第53章 可这样的煞气并不让她害怕,反而很安心、踏实。 严丹青说完,又提醒:“该动手的,马上就要进入三月初五,一旦三月初四过完,我们就再没有翻盘机会。” 他抬起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青筋微起,声音带着笑意:“再试试我教你的杀招吧。” 他在笑,叶惜人却在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哪怕她再不想动手,也仍然拔出了匕首,鲜血溅在脸上,叶惜人早已满脸泪水。 ——她替他委屈。 “别哭,照顾好自己。” 严丹青不委屈,有一个人为他一次次死亡,为他流下眼泪,替他生气、替他难过,他又哪还有委屈呢? 低下头,严丹青不再克制,额头与叶惜人额头微微相触,贴在一起,渐失了力气,声音轻轻: “我们接下来的路可能要更困难一些,别怕……”有我在呢。 叶惜人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 - 鲜红刺眼,身体像是被血色缠住,挣脱不开,痛苦地剧烈挣扎着,叶惜人猛地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脸,早已泪流满面。 身体像是被捶打过,没有丝毫力气。 雪婵快步进来,急了:“姑娘这是怎么了?” 叶惜人摇摇头,缓过劲来擦掉眼泪,又问:“今日几月几?” 雪婵几乎是本能回答:“三月初四,寅时。” 果然,每次醒来都是寅时。 三月初三已经过了,再次醒来就是三月初四,是一个比初三更糟糕的初四。 叶惜人恢复力气,冷静地从床上下来,拿起黑色披风系好,摸到随身携带的严丹青私令,这才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姑娘去哪儿?” “去找叶长明!”叶惜人声音已经远去。 叶长明正在外面打瞌睡,他找了人一晚上,回来后听说叶惜人已经躺下,就带着满腹疑惑在外面等,谁知道太困,迷瞪了过去。 叶惜人将他抓起来。 “干嘛干嘛?”叶长明打着哈欠,看清楚来人,顿时一惊,疑惑,“咦?你不是刚躺下吗?怎么又起来了?昨晚去哪儿了,还有你昨天——” 他的一堆问题还没抛出来,叶惜人直接打断:“哥,我要你帮我。” “啊?” 叶长明茫然,挠挠头:“帮你做什么?” “把我带到蒋游面前。”叶惜人抬头看着他,眼神真挚,声音轻轻。 严丹青让将一切交给他,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叶惜人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会真安心等着,眼下是三月初四,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他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当中,倒不如自己动手方便。 ——这一次,要换个招数了! 叶长明越发不解,一脸茫然,他仔细打量着妹妹,只觉得和昨日见到杀陆仟时候的妹妹又不一样了。 ……比昨天更加可怕。 毕竟,昨天她还算有点理智,今日见到的叶惜人眼神清明,神态从容,但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淡淡的疯感,天还没亮,她眼睛里面像是存着两团火,再也压不住,把人烧了个干净。 叶惜人又说:“我知道你能办到的。” 上一个循环大理寺内,她已经问过叶长明,而上一个循环没做的事情,这个循环来做,她还不信改变不了结局! 叶长明迟疑:“那你先告诉我,你见他做什么?” 叶惜人微微笑: “杀了他。”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已疯,勿扰。 第38章 听到 第十七次! 第38章 叶长明:“???” 他一双眼睛瞪圆, 不可置信:“你疯了?你知道蒋游是谁吗?你就想杀他?!”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昨日叶惜人杀掉陆仟也就罢了,毕竟皇城司下面埋着火药,陆仟这人不干净, 可蒋游不是啊, 那可是大梁朝宰相,平章事兼枢密使,杀他? ——疯了吧! 叶惜人垂下眼眸,长叹口气:“杀不了吗?” 叶长明差点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鼻翼迅速扩张, 揪着她拔高声音: “那是可以杀的吗?!他是宰相,权倾朝野的蒋相!你不要全家脑袋啊?叶惜人, 我看你真是疯了才敢有这样的念头,你赶紧给我打消,听到没!” 只是听说要杀宰相, 叶长明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见此人在世人眼中的身份与地位, 难以撼动。 而这样的人一门心思想要和谈,当一个卖国贼, 将大梁拱手让与北燕。 叶惜人拉着他衣袖,声音轻轻:“听到了,那让我见见他,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叶长明迟疑。 叶惜人:“哥。” 叶长明:“……行吧。”谁让这是妹妹呢,亲妹妹! - 叶沛与白成光刚进入大理寺牢狱,正满脸疑惑,就听严丹青问:“叶大人,可有见到惜惜?” 叶沛:“??” 惜惜? 都叫上小字了, 你俩有这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 白成光偷摸看了叶沛一眼,表情古怪,后者板着脸面无表情,平静道:“我一直在大理寺,未曾见到她。” 严丹青眉头微蹙。 他在寅时苏醒,叶惜人应当时间一致,可她并未按照计划来找叶沛,是遇到了变故?还是……她去做什么了? 念头一闪而过,严丹青收回思绪,抬起头,“叶大人,你们一直待在大理寺,恐怕还未收到消息,朝中生变,赤盏兰策开出圣上难以拒绝的条件,今日杀我的圣旨必出。” 叶沛二人同时变脸,急急忙忙就要离开—— “我等即刻入宫!” 然而严丹青摇摇头,阻止他们,“不,我希望两位大人莫要为我求情,置之事外,最好顺势劝圣上杀我,先将自己摘出去,以免被我牵连。” 两人同时愣住。 随后,叶沛眉头紧锁,不解:“怎么可能?你身上的逆党罪名已经洗清,凭什么杀你?” “虽不知道严小将军是如何收到消息,但既然朝中有变,我们应当立刻进宫面圣,才能争取一线生机。”白成光点头附和,同样不赞同。 “我另有安排,只怕会连累你们。”严丹青叹气,仍然阻止,“所以,你们先与我划清关系,只要——” 他做的事按理来说与叶沛等人无关,但昨日将他转移时,叶沛在圣上面前揽下了责任,必须得先把他们摘出去。 “我不同意。”叶沛用四个字打断。 严丹青眉头一皱。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严小将军,眼下还没到绝路,我们总要竭尽所能帮一帮你。你莫要做出糊涂事,你并非逆党,朝廷一定会把你放出去,还你清白,让你回到淮安渠。” 顿了顿,叶沛看着他,抿唇: “若是到了绝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拦着。” ——已经到了绝境。 ——朝廷不会放。 严丹青想要说出这两句,然而对上叶沛视线,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里,收住言语。 叶沛站在牢狱外,身上穿着的朱袍官服经过一夜,满是褶皱,脸上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几道纹路,一双眼睛带着愁绪,使得他更显苍老。 但他站在这里,依旧挺直脊背立于天地间,清瘦的身形如松如柏,不动分毫。 这朝廷,不总是些尸位素餐之辈。 他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他知道,他得去。 身为户部尚书、大梁臣子,他做不到撇清关系,任由朝廷下旨杀死唯一能挽救大梁的将军,哪怕知道严丹青会做什么,在圣旨没下之前,他们都要去阻止,谁都拦不住。 白成光嘴角微动,笑了笑:“严小将军,保重,我等必将竭尽所能,给你带回好消息。” 两人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严丹青看着叶沛背影,久久不言。 是了。只有这样的叶大人,才会养出那么好的叶惜人,而她无疑是了解叶沛的,知道拦不住,也做不到让叶沛去宫里求情、反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她根本没来劝。 那她去做什么了? - ——叶惜人去绑了蒋游。 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可以这么顺利! 从前听母亲说过,她哥在北都、南都人缘都很好,尤其是爹的同僚官员,就没几个不喜欢他的,打听什么都很方便。 她与叶长明打打闹闹长大,从未将这话当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能打听到蒋游几时出府,甚至连蒋游去宫里之前,要先看望赤盏兰策都打听出来了! 第54章 两人蹲在对面巷子拐角,安静等着。 叶长明嘴里叼着一根草秸,慢悠悠开口:“我掐着时间让人给张元谋送了信,待会儿你下手快些,只有一息时间,一旦北燕的人赶来就都完了。” 叶惜人深深望着他,眼神复杂。 察觉异常,叶长明嚼着草秸回视她,眉梢一挑,“怎么?崇拜哥了?” 叶惜人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这时,马蹄声响起。 叶长明吐出嘴里的草秸,神情一凝:“来了。” 叶惜人看了眼,先来的果然是张元谋马车,她朝着对面打了个手势,匍匐在屋顶的马山无声点头。 呼—— 呼—— 晨风起,在张元谋下车瞬间,还未亮起的天光当中,几个黑衣杀手突兀出现,直冲向他,寒光一闪。 “啊!” “你们是谁?!” “快来人啊!” …… 前方顿时乱成一锅粥,张元谋慌慌张张躲藏,大声呼救。 而此时,又是一辆马车在另一端停下,蒋游看过去,眉头紧皱:“是谁敢在北燕使馆外面杀人?” 他没有下车,只是吩咐: “你们去救他。” 护卫瞬间撤走大半,冲向前方救人。 不必叶惜人再打手势,闫霜、马山已经抓住机会,扑向蒋游的马车,闫霜带人缠住剩下的护卫,马山打晕蒋游,套上麻袋扛起就跑! 声东击西,他们的目标只有蒋游。 “快走。”叶惜人站起来,拉着叶长明就跑。 电光石火,一切都只在眨眼间,而此时大门打开,冲出来的北燕人只能见到慌张的张元谋,以及追上去的护卫背影…… 马山与闫霜都是老手,两人一边逃一边引,将护卫们引开。 中途马山把人扔进废弃院子里面,换上另一个麻袋继续引开人,而叶惜人带着叶长明将人拖到屋里去,关上门。 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叶长明喘着粗气,表情古怪,嘟囔:“你们这是一起干了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竟然这么默契?” 叶惜人没理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虽蒋游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老头,但秉承着谨慎的态度,她把人绑在椅子上,堵住嘴,拍了拍他的脸。 蒋游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两个遮住脸的人,其中那姑娘取下他嘴里的布。 “你们是谁?”他声音嘶哑。 “不要管我们是谁。”叶惜人的匕首抵在他脖颈,声音冰冷质问,“你是不是拦截了淮安渠送回的六封密信?” 废弃的屋子,被绑起来的人,抵在喉间的刀……蒋游就算再蠢也知道是什么处境,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截杀他。 蒋游微怔,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是严家军的人?” 叶惜人面无表情,手上的刀动了动,“你既然知道是严家军,就该明白你眼下处境,老实交代!” 蒋游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小姑娘,这些招数对老夫没用,你就算是上刑,老夫也无惧。严丹青有碍和谈,谁都救不了他,就算找到密信也不起作用,况且,若真是我干的,你觉得密信还在吗?” 叶惜人手上的刀往深处一压,脖颈处鲜血溢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叶长明吓得心头一跳,赶忙使眼色,吓一吓就可以,怎么还真伤人啊! “我不明白。”叶惜人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你们就真想大梁灭国吗?当卖国贼究竟有什么好处?你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了,深得圣上信任,还有什么不满足?” 蒋游无视面前的刀,冷笑:“我是在救大梁。” “救?”叶惜人只觉得更好笑了,满脸嘲讽,“残杀忠良,向北燕屈膝,将唯一一个能抵挡北燕的将军斩杀,你们这是救大梁?” “待我死后再去向他赔罪,但我活着……”蒋游垂下眼眸,缓缓开口:“谁要是阻拦和谈,谁就该死。” 叶惜人真是气笑了,手上的刀在颤抖,“你就这么相信北燕?相信赤盏兰策?” 蒋游看向她,突然反问:“你就这么相信严丹青?” 他浑浊眼睛里面是看不懂的情绪,苍老脸上神色坚毅,声音平静:“你们相信严丹青,是因为他与北燕一战,还有五成胜率……可我赌和谈为真,同样是五成胜率,我们有什么区别?” 叶惜人一愣。 “和谈对谁都有好处,严丹青未必有五成胜率,而赤盏兰策愿意交出他的命,北燕和谈心诚,这才是保下大梁的唯一机会。” 蒋游继续:“所以,我才是对的。” 叶长明听得有些恍惚,竟觉得蒋游好像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蒋游看了眼那把刀,摇摇头:“姑娘,我还要进宫面圣,你现在放开我,我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严家军的人杀了我,严丹青活不成,而和谈不成,整个大梁就彻底完了。” 他不认为这两人会杀他,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杀他都没有好处,只有无数的麻烦。 然而,叶惜人笑了,笑容冰冷不达眼底,“不,是你错了,和谈不可能保下大梁,只有背水一战才有希望。” 她身体前倾,声音轻轻: “而我,已经看到过你赌输的结局。” 话音落地,刀毫不迟疑往里,鲜血喷溅,蒋游瞳孔一缩,张嘴无意识发出“嗬嗬”的声音,伸手想要抓住叶惜人,将最后一句话问明白…… 手无力垂下,蒋游没了呼吸。 叶长明从地上蹦起来,不可置信,声音尖锐:“叶惜人!你你你……你杀了蒋游?!” 下手太快,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蒋游就已经死了。 叶惜人点头:“对,我杀了他。” 叶长明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不是答应不杀他吗?” “我没答应。”叶惜人转身看向他,染血的匕首在袖子上擦过,将上面的血迹擦了个干干净净,“我说的是……听到了。” 听到了,但我不答应。 -----------------------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已疯 第十八次、第十九次! 第39章 蒋游死了, 就不会有人请见圣上,说服他下旨杀死严丹青,答应和谈。 如此, 能改变结局吗? 叶惜人坐在大理寺内, 等待着结果。 手指在扶手上不断摩挲,眼神忐忑不安,时不时往大门方向看去,上一个循环叶沛是在此时带回圣旨,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们还没有回来……是杀死蒋游之后, 已经改变了结果吗? 叶惜人眼眸越来越亮。 她太想得到满意的答案,又恐惧着那个已经发生过的结局, 这股焦躁让人坐立难安,心里就像是压着一座大山,盖住原本焚烧着的烈火。 心脏跳动, 焚烧的烈火跟着一下下不断冲击大山, 好似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将一切烧个干净。 身侧,叶长明念叨: “天啦, 你竟然还这么冷静,你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吗?要是被查出来,我们全家都完蛋了!” “那是蒋游啊!” “你知道圣上有多信任他吗?如今朝中许多官员都已投靠蒋游, 两个参政、礼部尚书李仁意、兵部尚书、于右槽……他权倾朝野,有这么多党羽在,肯定很快就会把我们查出来!” “完蛋,我叶家真是要完蛋。”叶长明念叨一天,嗓子都哑了, “我怎么就跟着你一起犯下这样的糊涂事?!” 完了完了。 叶家彻底完了。 叶惜人扭过头看向他,抿唇:“他本来就该死,我这是替天行道,而且人是在北燕使馆外面被掳走的,那肯定是北燕人干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一双眼睛瞪圆,理直气壮,脸上不带一丝心虚与害怕。 叶长明:“???” 他瞳孔一缩,震惊地压低声音:“你真的是我妹妹?不会是什么鬼上身吧?” 话音落地,叶长明像是想通了般,倒吸一口冷气,抓住叶惜人的手,狠狠晃了晃,喝道:“妖怪,把我妹妹还给我!” 叶惜人无语。 叶长明抽着冷气,不断摇头嘟囔:“我妹妹哪里敢做出这样胆大的事,而且,昨天杀一个,今天杀一个,还面不改色冷静坐在这里……” ——这还是他妹妹吗?! 如果这是他妹妹,简直不敢想象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第55章 叶惜人没有理会被冲击的叶长明,依旧焦躁地盯着大门方向,手拿起又放下,脚无意识蜷曲,心慌不已。 又等了一会儿,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冷静统统消失不见,绞着手帕几步上前,眼神紧张又期待,一双眼睛里面星火闪烁。 叶沛回来了! 这回……能改变结局吗? 她与严丹青能不能都活下来,彻底脱离循环? 叶沛拿着圣旨进来,他与白成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眉眼间被阴郁笼罩,死一般的沉默缠绕在两人之间。 叶惜人迈出门槛的脚步顿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星光黯淡…… 她身体一晃,收回脚,眼神迟疑,艰难地发出声音:“还是要杀严小将军吗?是谁说要杀他的?” 为什么? 明明蒋游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结果?! 叶沛垂下眼眸,长叹口气: “主和派……” 争吵一日,圣上依旧关在御书房内,始终做不出决断,两个时辰前,刘多喜的人匆匆来报,他们没能拦住赤盏兰策,北燕使节即将离京,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 于是,主和派集体磕头跪求圣上下旨,激进者一度撞柱直谏,求圣上立即赐死严丹青,以一人换和平,留住赤盏兰策继续和谈。 叶惜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 “好好好!” 当真是好一个直谏,好一个撞柱,叶惜人都要气笑了,蒋游死了,没人进御书房说服圣上拿出圣旨,但还有一群主和派依旧要不惜一切代价求和…… 严丹青是只有一条命,可这是保家卫国的忠臣之命,他宁愿自己被冤死,也要写下血书去救大梁。 可是他保护的大梁朝廷中,却有无数人明知道他清白无辜,依旧要他去死,要他去牺牲! 能换来和平吗? 叶惜人已经看过结局,赤盏兰策从没有真正的和谈之心,他此行只为杀死严丹青,攻下淮安渠,踏破南都! ——那群人正在将大梁推入万劫不复中。 叶沛此刻心情同样不好,见叶惜人气得发抖,也只是让叶长明看着点,便急急忙忙与白成光一起去了牢狱方向,面见严丹青。 “惜惜……”叶长明小心翼翼。 他妹妹的反应实在是吓人,早上就仿佛烧着一把火的眼睛里面,此刻烧得更旺了,手指掐在掌心,牙齿咬着唇,面色苍白,脸颊又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体战栗,摇摇欲坠。 叶长明紧张地看着她,满脸担忧。 叶惜人没有倒下,反而深吸一口气看向叶长明,神色突然变得无比冷静,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声音轻轻:“哥,再帮我个忙。” “什么?”叶长明下意识问道。 “帮我找一个名录,今日朝廷之上请杀严丹青的主和派名录。” “啊?”叶长明茫然地挠挠头,“要名录做什么?” 叶惜人笑而不语。 但不知为何,叶长明突然觉得这个笑让人毛骨悚然,好像一下子汗毛倒竖,后背阵阵发寒,整个人都不好了! - 三月初四,寅时。 叶惜人带着叶长明离开叶家,她拿出一个刚写的名录,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着。 叶长明疑惑:“名录?哪里来的?” 这是什么名录啊?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叶惜人看着名录,微笑着念出第一个名字:“平章事兼枢密使,蒋游。” 北燕使馆外 马山一刀刺入蒋游心脏,趁着护卫减少时近身,只是一个照面,寒刀一闪而过,直接收割掉蒋游性命,片刻不犹豫。 等护卫回转身,马山已经带人逃掉,蒋游,卒。 叶惜人划掉【蒋游】的名字,又看向名录上的第二个,喃喃: “参知政事,张元谋。” 蒋游被杀,护卫们惊恐回撤,全都扑向蒋游所在的马车。 闫霜眼神一厉,手上的刀倏地抛出,擦着被蒋游吸引注意力的张元谋脖颈而过,鲜血喷溅,张元谋瞪着眼睛,笔挺挺倒下,瞬间没了呼吸。 叶惜人划掉名录上【张元谋】的名字,看向第三个,声音平静: “礼部尚书,李仁意。” 满地鲜红,谁都不曾想到快马疾驰而过,路上竟有一条细细的鱼线,不知何时抬起,在快马过时,割掉人头。 马儿嘶吼,着急去看蒋游尸首的李仁意大人,倒在去北燕使馆的路上。 叶惜人轻轻划掉他的名字,看向第四个:“兵部尚书,赵崇锦。” 刀剑相撞,朱袍男人推开面前的杀手,提着剑往外跑去,然而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住脚,赵崇锦身体不稳,直接倒在地上。 额头重重磕在石块上,当场毙命,一双眼睛瞪大,不甘与愤怒彻底消散。 叶惜人又划掉一个名字。 “吏部侍郎苗钦。” “户部右槽于之择。” 依旧昏暗的巷子里面,乌纱帽掉落在地上,脖子被一条绳子勒住,两腿乱蹬,苗钦终是没了气息。 于右槽惦记着朝中的事情,手上拿着面饼啃着,刚出家门便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上的面饼溅了血,他缓缓低下头去,一支箭已经穿胸而过。 叶惜人手上的名册,再添两笔。 这样乱杀有用吗? 没关系,有没有用先杀了再说! …… 大理寺外 叶惜人拿着的名册合上,一双眼睛盯着大理寺牢狱方向,脸上还溅着血珠,手上的刀往下滴血,缓缓露出笑容,声音嘶哑: “把这些卖国求荣的家伙全都杀了个干净,我倒要看看,今日又是个什么结果?” 叶长明:“……” 他愣怔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惜人手上的名册,那么多名字,眨眼间只剩寥寥几个。 什么名册? 这分明是阎王的生死簿啊! 妹妹? 不不不,这不是他妹妹,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阎王! 叶长明今日全程两眼放空,脚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脑袋似乎也空荡荡一片,什么都不剩下,只有恍惚、恍惚,继续恍惚。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没错。 肯定是在做梦! 皇宫内,朝中官员所剩不多,连争吵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另一种诡异的寂静,以及官员们脸上带着的惶恐不安。 都死了,全都死了! 梁越暴怒,在殿中转来转去,手上的折子狠狠砸在地上,放声咆哮—— “无法无天!这逆贼竟然置大梁法度于不顾,纵严家军残杀朝中大半官员!来人啊,立刻给朕斩了那逆贼!” 严家军截杀朝中官员,严丹青不是逆贼是什么?! 圣上愤怒至极的声音回荡在皇宫内,声音一点点飘远,仿佛飘到了大理寺,带着圣旨飘到叶惜人眼前…… - 三月初四,巳时。 又是一个新的三月初四,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蒋游上了朝,所有官员又在御书房外争执,叶惜人顶着通红的眼睛进了大理寺牢狱。 她在牢狱前面坐下,没精神梳妆,头发有些凌乱,紫色的裙子沾着灰尘,颇为狼狈,但更糟糕的是她神态——两眼无神,垂头丧气,疑似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严丹青走到铁栏前面坐下,看着她。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在循环里面却是再清楚不过,第十七次循环,叶惜人设局杀了蒋游,没能阻止和谈,第十八次循环,她直接杀掉大半朝廷官员……然而,杀红了眼仍然没用。 如今是第十九次循环。 想来,她已经试到绝望,此刻一定很灰心丧气吧? 严丹青眼神柔和,正要开口安慰,就见叶惜人抬起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睛呆滞,幽幽问道: “杀皇帝难吗?” 严丹青:“……”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彻底疯了,拜拜! 不知道循环第几次了,就看目录哈,目录有,循环次数减一就是死亡次数,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呀,天天开心! 第40章 更疯 第十九次! 第40章 真是杀疯了! 严丹青愣了愣, 随即捂住脸低笑出声,肩膀抖动,黑色的衣袖跟着晃动。 叶惜人皱眉, 一脸严肃: “我没开玩笑。” 严丹青闻言却是越笑越大声, 手放下来,眉眼皆是笑意,眼眸星光点点,笑得开怀,身上所有的郁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笑声在牢狱里回荡, 破开原本的绝望与冰冷。 第56章 “别笑了!”叶惜人怒了。 “我忍不住……”严丹青刚停下,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 叶惜人气鼓鼓,抬手推他,没好气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杀蒋游不行, 杀所有主和派, 还是不行, 不就只剩下把皇帝一起杀了吗?!” 要是从前,她哪里敢说“杀皇帝”这样的话, 就是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在循环里面死掉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都不能脱身,叶惜人已经半疯, 横竖还可以重开,干脆全都试一遍! 后果? 不考虑,也考虑不到。 都杀了,全杀了! 严丹青顺着她的力道晃了晃身体,苍白的脸上带起两抹红晕, 笑一点点收起来,眉眼依旧温和,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到底克制地缩了回来。 清了清嗓子,他摇摇头: “惜惜,这不是杀圣上能够解决的,无论如何,圣上都不能死,皇帝驾崩并非小事,选出新皇需要时间,朝堂内部必有斗争。 “况且,如今大梁王朝梁氏只有圣上这唯一血脉,你可知道若是圣上死了,会发生什么?” 梁越没有后妃,连个孩子都没,宗室又没有亲近血脉可以继承皇位,他一死,光是围绕着皇位的争夺就足够毁掉大梁,哪里还需要北燕入侵? 届时,大梁自掘坟墓,恐怕就轮到赤盏兰策笑了。 梁越一死,就等于大梁亡国,哪里能杀? 就连杀掉蒋游也没什么用,短期看来似乎能达成某种目的,但长期看来只有无尽麻烦,宰相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必将引得无数人争夺,大梁内斗不休。 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还未崩裂,不过是圣上还算清明,宰相权倾朝野,二人齐心尚且压得住,如今,外患已经足够毁掉这个国家,哪还经得起内忧? 叶惜人垂下脑袋,她是知道的,只是因着实在没了法子,才恨不得同归于尽…… 听着面前之人温和解释,她眼中的红色一点点褪去,理智回归,只觉无力。 “圣上是个好皇帝,他有一些缺点,仁慈、软弱,但他也有许许多多的优点,去岁我拉起严家军抗燕,他为我送人送粮,竭尽所能,我还记得他册封我为忠勇侯时,给我写过一封信。” 严丹青望着她,眼神却有些飘远,低声喃喃: “他说,燕贼侵我大梁,委实可恨,要我放心大胆用兵,他会为我稳固后方,控制住朝堂局势,让我有安心驱除北燕的底气……” 最后一批有问题的军粮到时,还有圣上的亲笔书信一同送来,他没说这批粮草来之不易,没问什么时候能赢,没胡乱指挥前线战事,只让严丹青继续,他与宰相在南都等他凯旋。 梁越曾在书信中说过,明明素未谋面,他却觉得与严丹青很是亲近,所以他相信——春昼终会取得胜利,成为梁国大将军王。 他还说自己不太会当皇帝,但眼下江山风雨飘摇,由不得他动摇,他会努力守好后方,学着当一个好皇帝,等他凯旋时,他到护水河去接他…… 往事历历在目,纵使后来问罪、下狱、判斩,当初的君臣相合仍然留在严丹青心里。 为臣者,当永记“忠”之一字。 眼下局势并非梁越昏庸,赤盏兰策算得太狠,他们即便一次次循环,都找不到可以证明“假和谈”的证据,如何要求梁越相信? “我算不得什么坚贞不移的忠臣,圣上也不是个昏君,或有错或局限,但我们终究都是想为这大梁,续上江山万里,一代春秋。”严丹青声音轻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每个字却都能刻入人心。 他看着叶惜人,又笑着补充: “如今再加上你。” 叶惜人闻言猛地摇头,恼羞成怒:“我可不是为了延续什么大梁江山,我只是想活下去!” 严丹青一死她又要重开,他们的命已经绑在循环里面,她想好好活着,就得让这位“严小将军”也活着,才不是为了什么救国救民。 那群不相信他们、要杀他们的人,救他们作甚? 严丹青见她口是心非,嘴角再次扬起。 “还想杀人吗?”他问。 叶惜人垂下脑袋,越发丧气,眉眼耷拉下来,“又没有用,还杀什么?” 严丹青见她如此表情,像个委屈巴巴的小猫,耳朵耷拉,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擦了干净,手背有不少伤口仍带着血污,但不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只在叶惜人凌乱的头发上轻轻一揉,翘起的头发被抚顺,随后手指收起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克制地回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牢牢记住她的脸,眼底深处漆黑一片,复杂难言。 叶惜人茫然抬头,满脸疑惑。 干嘛? “噗——”严丹青没忍住,再次笑出声,面部棱角变得柔和。 叶惜人:“?” 她皱眉,不解:“你干嘛总笑我?” 严丹青放下手,手指仍然蜷曲,笑容不减:“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情好吧。” 确实是心情好,要不然不会笑得这么开心,眉目舒展开,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笑意…… 叶惜人更加无语了。 她都崩溃成这样,这人竟然还能心情好?不知道眼下局势吗?! 不过—— 笑起来是有点好看哦。 叶惜人清了清嗓子,挠挠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赤盏兰策一定要今日杀你,朝廷大半都已倒戈,相信北燕和谈之心,皇帝同样不怀疑,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难道今日还要再面对一次严丹青被杀? 叶惜人已经没了办法,所有的招数用尽,都不能阻止圣旨下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和谈? 她算了算时间,更加灰心,“午时赤盏兰策苏醒,蒋游就会去劝圣上,赐死你的圣旨又要来了,我们还得重开。”真是越想越绝望。 忍不住又想—— 都杀了,都别活了!! 这时,严丹青忽然倾身过来,脑袋凑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呼吸打在耳畔。 靠的这么近,叶惜人莫名脸一热,还没等羞赧,就听到他的声音:“别担心,今日不会重开,你会好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扔下个惊雷:“赤盏兰策已经死了。” 叶惜人:“!” 呼吸一滞,她猛地抬起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若不是牢狱阻挡,怕是刚刚就要脸挨着脸,“真的?!” 不等严丹青回答,她急切又问:“他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这回换叶惜人的呼吸近在耳畔,严丹青有些僵硬,垂下眼眸,昏暗的地牢当中,没人看到他耳根正一点点泛红。 “今日卯时,我杀了他。”严丹青老实回答。 赤盏兰策再次出招,圣上下了圣旨赐死他与赐婚叶惜人后,循环重开。 叶惜人去杀疯了,严丹青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在叶惜人来大理寺之前,他已经杀掉了赤盏兰策。 叶惜人再次感受到呼吸困难,整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疑虑,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猛地伸出手去拉过严丹青垂在一旁的手臂,推开衣袖。 果然,浑身是伤,衣服上的深黑色分明是血迹! 不是三月初三留下的伤,而是今日新伤,伤口还没好又添新伤,让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难为他还能保持冷静,笑着与叶惜人说话…… 明明痛到极致,竟还能笑出声! 叶惜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眉头紧皱,这些伤口提醒着眼下局势,“不对,若是昨日杀掉赤盏兰策你还能活,但今日情况不同了。” 她抬起头,神情凝重: “今日你杀他,你也活不成。” 三月三的时候,火药之事刚刚暴露,圣上正怀疑北燕用心,而洗脱严丹青“逆党”之罪的证据又送了上去,此时杀死赤盏兰策,淮安渠需要他,他或许还能活。 但昨日赤盏兰策面圣,三月初四,大梁朝廷已经完全相信北燕和谈之心,僵持着不过是因为圣上不想杀他。 这时杀掉北燕太子,他就是破坏和谈的逆党,哪里还能活?! 想到这里,叶惜人呼吸变得急促。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循环重开,还是……担忧眼前之人安危。 “这是最好的办法。”严丹青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赤盏兰策死了,和谈终止,赐婚的圣旨就没了用……” 第57章 他说过,不会让叶惜人嫁给赤盏兰策。 “那你呢?”叶惜人着急反问。 “别担心,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再次重开。”严丹青看向她,露出笑。 他也说过,不会让叶惜人因他而死。 叶惜人闻言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满心疑虑,杀掉赤盏兰策他真能活吗? 还没等她问出口,外面牢门响动,有人快步走了进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急促,叶沛与白成光带着大理寺、禁军的人匆匆而来。 见到叶惜人,叶沛并不意外,只是皱眉看向牢狱里面的人,“严小将军,你糊涂啊!” 严丹青笑而不答,顺从地站起来。 牢狱门打开,他被人压着离开,铁链哗啦响动,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晃了晃身体,艰难挪动脚步跟上。 路过叶惜人时,他侧首,声音轻轻: “惜惜,好好活着。” 一切都太突然,叶惜人一头雾水,看着严丹青刚刚离开的位置上沾满鲜血,她瞳孔一缩,几步上前:“爹,你们这是带他去哪儿?严小将军伤势严重,先得找个大夫给他治伤啊!” 叶沛叹口气,让人拦住叶惜人。 他什么都没说,一行人匆匆离开,如今这局势,严丹青……哪里还需要治伤? 叶惜人被挡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严丹青脚上的鞋子已经破了,背后还有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轻描淡写一句“杀掉了赤盏兰策”,掩饰住这一身累累伤痕。 像是怕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手脚重新绑上铁链,走动间磨出血,越发鲜血淋漓,他个子比身侧之人都要高些,却又格外清瘦,脊背挺直,身影伴随着铁链晃动的声音消失不见。 叶惜人又是焦急又是疑惑,想要追上去,却被人死死拦着。 等好不容易脱身,大理寺外早已没了人,只有匆匆赶来的叶长明。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叶惜人抓住叶长明衣袖,着急问道,“他们带严丹青去哪儿?” 她手紧紧抓着衣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严丹青说不会死,可要怎么才能不死?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在今日杀掉赤盏兰策,还有什么办法保住自己的命? 这人看起来平静,但种种行迹分明比她还疯! ----------------------- 作者有话说:蛋清:他都想娶我老婆了,我能不疯? 第41章 水刑 第十九次! 第41章 赤盏兰策死了! 宫中已经乱成一锅粥, 主和派暴跳如雷。 “北燕太子死在我们大梁南都,这还怎么和谈?!怕是北燕军很快就要与我大梁殊死一战!” “是呀,明明北燕和谈心诚, 只待太子印信送到淮安渠, 北燕就能撤军……都怪那逆贼严丹青,破坏和谈,毁我大梁,实乃千古罪人!” “不能放过他,杀了严丹青!” “杀了严丹青!” …… 张元谋带着人愤怒叫嚣, 尤其是严丹青被拉到殿上后, 这些声音越发嘈杂,恨不得化作刀剑, 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以泄怒火。 蒋游苍白了十岁,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神呆滞, 精神恍惚。 这是严丹青第一次踏入大梁皇宫。 他在一片叫嚣着将他灭杀的声音中缓缓俯下身, 任由身上的伤口浸出鲜血,打湿衣衫, 从容镇定:“臣,严丹青参见陛下!” 清润声音如流水而过,大殿霎时安静。 所有的争吵声消失不见, 一双双眼睛看向俯身之人,眉目清俊坚毅,年岁不大却无丝毫稚气,乌发有些凌乱,随意散着, 衣服破损带着血污,一跪一抬手,就如清冽泉水洗过烈火烧灼的朝堂。 他没来过皇宫,没出现在他们眼前,但自去岁横空出世以来,他一直是朝堂之上争论的焦点,他在淮安渠时,争论战事,他回来后,争论他的生死。 ——严小将军,严丹青。 梁越脸上的怒意微微一顿,神色有些恍惚,从前书信往来只觉这人亲切,如今当面一见,竟是莫名熟稔…… 他们分明从未见过。 梁越没有开口,大殿便无人质问,一时之间,竟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刚刚众人还叫嚣着杀他,义愤填膺,如今人就在眼前,不知为何又莫名气短。 严丹青直起身,垂下眼眸安静等待。 叶沛迟疑一瞬,正要说话,郑文觉对着他使眼色,随后上前一步,恭敬开口:“陛下,赤盏兰策已死,北燕将要发兵,我大梁应当即刻准备应战!” 没直接替严丹青说话,但若是要应战,“严小将军”就还有活着的价值。 叶沛不能开口,他与白成光看守大理寺本就失职,若是再公开为严丹青求情,怕是真保不住项上人头了。 梁越依旧没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严丹青,眉头紧锁,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眼熟?脑海中,这人仿佛与另一道影子渐渐重合…… 梁越浑身一震。 蒋游转过身,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殿上唯一跪着的人,已是生死攸关,竟还能挺直脊背,眉眼间无一丝害怕与恐惧,无愧于心的坦然。 蒋游气得手抖,问他:“你是笃定两国交战仍然需要你,所以才底气十足吗?” 张元谋暴怒,上前一步,目眦欲裂愤然开口—— “陛下,严丹青实乃贼逆,今日敢杀赤盏兰策,他日就敢谋逆!北燕诚心与大梁和谈,已是再好不过,他竟然敢从中作梗,使得我们与北燕和谈不成又结下死仇,祸及百姓,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才泄恨!” 话音落地,瞬间打破平静,朝中又是一片声讨之声。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吗?若是如了他愿,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还有什么王法?!” “是啊,不能让他活着。” “即便要开战,也还有其他将军,哪里就非要用严丹青?” 叶沛夹在中间提议:“可眼下将要大战,淮安渠需要严家军,若不然先将他下狱?” “此贼人有不臣之心,若是让他活着,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叶大人帮他说话,之前可是故意放他出去阻挠和谈?” “严家军?哼,若没有圣上给钱给粮给人,他哪里可能在短短半载之内,拉起一个严家军?不知感恩,竟还谋逆!” “陛下,请杀逆贼严丹青!” …… 哗啦一下,大殿中人跪了一大半。 叶沛不想跪,白成光拉着他一起跪下,压低声音急切道: “别忘了严小将军说过的话……” 来的路上严小将军对他们说,他有办法让自己活下去,但一定不要他们开口,刚刚叶沛说话已经不大好了。 叶沛跪下,眉头紧锁。 严小将军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大殿之上唯有蒋游还站着,他朝着严丹青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执着问道:“你还未回答我,因为笃定自己能活,所以为所欲为吗?” 严丹青闻言,终于看向他,眼神平和:“不,我知道我不能活,但赤盏兰策也必须死,北燕绝无和谈之心,我纵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拿不出证据? 那就以命换命,绝不留赤盏兰策。 横竖都是死,那就不能死在和谈的圣旨当中,用一条命撕破这朝堂之上众人不切实际的期待,没什么不好。 蒋游气得手指颤抖,指着他咬牙切齿:“北燕哪里不想和谈了?赤盏兰策已经拿出所有诚意,你只凭自己臆测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严丹青,你可知道你毁了大梁!” 他呼吸变得粗重,一字一句: “你毁我大梁,当以死谢罪!” 上首,梁越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严丹青只是一笑,他从袖子里面取出东西,朝着梁越俯身:“臣严丹青私自刺杀北燕太子,罪不可赦。 “臣认罪,但请以此物换命,刺杀之事乃春昼一人所为,莫要牵连他人,望陛下恩准。” 他掌心捧着一块白色绢布,以及放在上面的……兵符。 梁越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拿着东西送上去,兵符能号令淮安渠所有的兵士,而那块白卷上,竟是严丹青认罪血书! 他申明乃自己有罪在先,无论什么下场都是应得,与朝廷无关,令淮安渠所有严家军听军令行事…… 严丹青将淮安渠所有兵力移交给朝廷,以此换梁越不追究其他人。 梁越看着严丹青,神色复杂,在见到严丹青之前,他只想杀了这逆贼,见到人之后,那股熟悉感让他的杀意消失,疑惑渐生。 第58章 此刻又看到血书,他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朕就不追究其他人,至于你——破坏和谈乃重罪,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但念在世代忠勇侯,忠君报国,累累战功,就先将你压入大狱,等待审判。” 这是准备往后拖。 严丹青该死,可他还不想杀。 “陛下!”张元谋膝行往前,满脸震惊,“北燕与大梁即将开战,局势危急,风雨飘摇,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活吗?!” 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皆是劝着圣上杀他。 “严丹青必须死。”兵部尚书这时开口,“这等恶劣行径,不死难以安定民心,但念在他交出兵符,写下血书,以及以往功绩,就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严丹青对眼前情形毫不意外,抬起头:“一死如何赎罪?臣自愿接受水刑,唯求留下一命,活着就行。” 大殿之上霎时安静,就连一心要他死的张元谋等人也被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叶沛猛地看向他,不可置信。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办法?这办法谁“活”不下去啊! 梁越呼吸急促:“严春昼,你可知道水刑生不如死!” 遭受水刑? 那还不如眼下他直接赐死,以免遭罪! 严丹青神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臣知晓,甘愿赎罪。” - “什么是水刑?”叶惜人不明白。 叶长明满脸复杂,声音晦涩:“水刑是献宗时候的一种刑罚,陛下仁慈,登基后已经废除。水刑听着不残酷,但实则是将人关在脏污的水牢里面,绑住手脚,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泡着身体的水,以及水中吃肉的……虫子。” 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那些虫子会啃噬些血肉,奇痛难忍又不致命,只要每日给顿饭,里面的人就永远都死不掉。 “早前只有得罪献宗的人才会遭遇这样的刑罚,我曾听白伯父说过,最是厉害的人到了里面,最后都会成为一块烂肉,还能喘气,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叶惜人眼前一黑,脑袋里面嗡嗡响,身体一瞬间泄了力,跌倒在椅子上。 水刑,活着。 这就是他的活法吗?! 叶惜人只觉得喘不过气,好像心脏被什么揪住,一瞬间遍体生寒,止不住地牙齿打颤,声音嘶哑: “圣上……同意了?” 叶长明想着打探来的消息,叹口气:“朝中一开始是要杀他,但听到水刑后,大多数官员都不说话了。蒋相说,既然他想生不如死活着,那就如他所愿,圣上已经下旨,严小将军现在……正执水刑。” 叶惜人一瞬间呼吸困难,整个人都仿佛随着污水沉入无边黑暗当中,窒息、绝望,从周围淹没,四肢百骸,避无可避。 几乎是本能,她站起来往外去。 水牢不在大理寺,而在看守更加严密的皇城司,原本被封禁起来的皇城司挖出火药后,就解了封禁。 陆仟已经死了,如今的皇城司暂时由张元谋管着。 叶沛与白成光带着大理寺的人押送严丹青来到皇城司,张元谋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诏狱外面,换掉了一大批守卫。 陆仟身份不明,皇城司很多人都不能用了,他要用自己信任的人看管严丹青。 白成光压低声音:“张大人,来到南都后,尚无水刑先例,这毕竟是世代忠勇出身的忠勇侯,您看要不通融通融?” 既然没有水刑,第一次执行,这里面可以钻的空子就有不少,他作为大理寺卿最是知道里面的门道,可以让人少受许多罪。 张元谋冷笑,面色阴郁,“世代忠勇侯要是知道他们家出现这么一个逆党,怕是已经跳出来杀了他!你们二人失职,陛下宽宥,只让你们闭门思过,就少在这里帮一个逆党说情!”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往前走去,吩咐:“挖小一点、深一些,虫子也多放些,他既然要活着,就‘好好’活着。” “你——”白成光面色难看。 叶沛拉住他,无声摇头。 人交到张元谋手上不会少受罪,他们少说几句,张大人火气小点,严小将军没准儿就能少遭些罪。 他扭头看向严丹青,眼神愧疚,马上就要将人移交给张元谋,而之后,他们就再也看顾不到…… 严丹青笑了笑,“叶大人莫要担心,我没事。” 顿了顿,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烦请叶大人替我带句话给府上二姑娘——叶二姑娘,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在这浑浊世界,他要做的事情注定没个好下场,他有自己的坚守,甘愿赴死,但不该叫无辜之人跟着一起坠入地狱。 严丹青缓缓抬脚,走向诏狱。 这个叶惜人用了许多条命才带他走出来的地方,如今又再次回来,心甘情愿。 - 皇城司看管严密,张元谋不允许再如大理寺一般让严丹青轻易脱身,更不能像之前皇城司一样被人埋了火药都不知道,诏狱方向,许出不许进。 叶惜人只能站在外面,怔怔看着诏狱。 ——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叶惜人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昨日之前,他都不认为自家女儿会认识严丹青,但昨日至今日种种,这二人分明极其熟悉,那种熟悉很奇怪,也很违和,就好像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旁人窥探不得,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叶沛见她掌心掐出血,长叹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惜惜,莫要难过,严小将军活着就好,今日我观圣上态度松动,他如今是在水牢当中,但未必没有放出来那一天,我们会尽力救他。”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她看着诏狱方向,就好像看到污水之中有个影子,被绑着在木架上遭受痛苦…… 黑暗水牢狭小如井,漆黑无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到诡异,连风声都听不到,原本细小虫子游动的声音不该清晰,但因着太黑又太安静,水波微荡的声音便入了耳。 溃烂的伤口处鲜血不断,有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啃噬着,剧痛袭来,严丹青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水一般死寂。 他会活着,一直活着。 活到她寿终正寝。 叶沛带着恍惚的叶惜人回叶家,闭门思过。 南都百姓还不知道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在这大战过后的短暂安宁当中,越显热闹,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马车之中,叶沛与叶长明正在说话。 “赤盏兰策已死,马上就要不太平了,那些北燕人如何?”叶长明问。 “圣上让人看管起来。”叶沛摇摇头,神情凝重,“大战即将开始,北燕太子被杀的消息已经封锁,大梁要抢在北燕之前行动。 “兵部正在整军,蒋游他们都在宫中与圣上商量打仗的事情,圣旨已经下了数道,封兆武大人为镇南将军,为主将,封严丹青部下马山为骠骑将军,为副将,即刻前往淮安渠应敌!” 叶长明皱眉:“既然备战,为何不让爹爹这个户部尚书参与?军粮如何调派?” “这些事情都由于右槽处理,他是蒋相安排的人,深得蒋相信任,连国库的账都是归他管,调派军粮没有我又如何?” 叶沛再次叹气:“况且,如今我是有罪之身,需得闭门思过。这都没什么,朝廷能及时应对已是万幸,局势不算太糟。” 大梁风雨飘摇,已经拖不得,现下能积极应战就还有一半生机。 叶长明呼出一口气,感叹:“幸好严小将军拿出兵符与血书,兆武将军才能顺利接到兵权,马山将军也会继续听从朝廷调遣。他们已经出发,快马加鞭,明日一早就能到淮安渠。” 眼下这局势,真是一点都不能乱。 “希望大梁能赢……”叶沛看向前方,目光像是穿透南都,渡过护水河,一路到达淮安渠,“若是局势需要,严小将军未必没有出来的机会,只是眼下,还得熬。” 熬? 可水刑哪里是好熬的? 叶长明想想都难受,止不住叹气:“可惜我们没办法救他。” “停车!”叶惜人听不下去,倏地站起来,从马车上跳下去。 “喂,”叶长明喊道:“你做什么?” 叶惜人摆摆手,快步离开。 她心乱如麻,脚下没有方向,前方通往哪里,就往哪里走去,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市当中。 叶长明想要追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让她自己走走吧。” 第59章 叶惜人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走,她穿过热闹的集市,听着路人擦肩而过的嬉笑声,看着挑担子出城的农人,以及奔跑在街上的小孩,伴随着他们爹娘的呼唤声…… 她走入人海,淹没其中。 一直走到环绕着南都的护水河边,走到前面没有路,这才喘息着停下,夕阳已西下,落日余晖铺在水面上,一艘艘小船镀上金光,摇摇晃晃。 她能救的! 只要将刀架在脖子上,像从前那样,今日就会重开,严丹青就能救下来。 “可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叶惜人抬起头,双目映着夕阳通红,她就像是此刻在头顶盘旋的燕子,转着绕圈,找不着出路,“我是应该活着的,好好活下去。” 若是能想着法子,她重开一次换一条生路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赤盏兰策让这一局无解,重开,不过是又继续在三月初四打转,找不到一丝希望。 严丹青要保家卫国,全一身忠骨,所以哪怕丢命,也要杀掉赤盏兰策。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好好活下去,脱离循环,走出一次次无尽的死亡轮回。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为心中所愿献身的打算,她只是芸芸众生,只想和这些被护水河滋养的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吃饭、睡觉,睁开眼睛是崭新的一天……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尽头地转圈。 天越来越暗,叶惜人望着渐渐亮起的灯火,夕阳已经彻底落下,白昼已过,黑夜来临,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天,她从未见过的……三月初五。 叶惜人捂着脸蹲下,痛哭出声。 - 戌时 叶惜人踩着黑暗,恍惚地回家去。 “惜惜!”叶长明正提着灯笼,满大街焦急找她,急得满头大汗。 见到人几步上前,怒眼圆瞪,正要开骂,然而又看到她恍惚的神色、红肿的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无声叹气。 叶长明伸出手,一手灯笼照着她的前路,一手扶着她—— “走,我们回家。”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容:“好,哥,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朝着叶家去,灯火通明,叶沛与廖长缨站在门口等她,满脸担忧与着急,见到人立刻迎上来,叶惜人眼眶一红。 还没等走近,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惜人回头看去。 “叶二姑娘!”马山快步过来。 叶沛一惊,几乎是几步上前,越过一双儿女,急道:“马山?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兆将军去淮安渠了吗?!”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明天见啦! 有新的线索! 第42章 矜持 第二十次! 第42章 宰相府 蒋游正低头写着折子, 上面一行行小字清晰,狭小的书房里面寂静无声,唯有他平静的呼吸。 写毕, 他拿着笔久久凝视着上面内容, 呆坐在书房内一动不动,直到墨水即将滴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上的毛笔放在一旁,长叹口气。 他又从桌案下方取出一个匣子, 慢慢打开。 里面是六封书信。 蒋游手指摩挲着书信, 四角已经有些卷边,显然是时常拿出来查看, 上面的内容都已经能背下来。 待折子字迹干了后,他将六封信连着折子放在一起,拿起就要离开书房。 这时—— 外面响起有节奏的叩击声。 蒋游眉头皱紧, 打开窗户, 黑衣人递给他一张卷起来的细小纸条, 像是从鸽子腿上取下来的密信。 他立刻打开查看,瞳孔一缩。 黑衣人附耳低语两句, 蒋游骤然变脸,深吸一口气,半晌后有了决断, 匆匆折返,将六封信放回匣子锁起来,又将折子扔进火堆里面,烧了个干净。 “进宫!”蒋游快步出门。 - 距离三月初五,还剩两个时辰。 马山呼吸变得急促, 眉头紧锁:“叶二姑娘,叶大人,申时我们领了圣旨正要快马加鞭离开南都,但到城门口时,就被蒋相的人拦了下来,让我们先稍作等待。” 叶沛顿时急了:“军情如火,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随时能传回北燕,这时候哪里能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兆将军要我听朝廷指令,不允许先行离开。”马山摇摇头,面色难看,“我总觉得兆将军反应有些奇怪,他似乎并不想上战场!” 这就麻烦了,一个朝廷选定的主将,不想去战场…… 叶沛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兆将军全家都是被北燕人所杀,今儿选定他为镇南将军时,他的反应可是恨不得立即去上战场!” 这个人选是眼下最合适的,要不然他们主战派也不会答应,连马山都不忌讳拉出来用了,哪里会乱选一个主将? 马山迟疑,可是从他看来兆将军似乎很是犹豫,眉头一直拧着不散,蒋游让等着,他就安安静静在城门处等待,一点没有着急上战场的意思啊。 叶惜人突然开口:“未必是不想去,也有可能是不想就这么去。这中间一定还有秘密,兆将军被册封之后就在朝中与兵部户部备战,爹你未曾参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也正常。” 她眉头微皱,记下这一点,又问: “后来呢?是为什么不让你们离开?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马山闻言面色愁苦,继续:“我让他们去打听,只打听到酉时蒋相匆匆入宫,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我一直等到现在,总觉得不安心,就强跑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着急备战的架势,怎么又突然中止? 叶府门外,叶家人眉头紧锁。 叶沛深吸一口气,忙道:“我去打探一二,军情不能延误,这么等着算什么事儿?马将军先去城门口,我会尽快给将军消息。” 他说完便要离开,叶惜人突然开口:“爹,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叶沛正要拒绝,对上叶惜人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原本里面平静到如同一滩死水,现在总算是荡起了涟漪,到嘴的拒绝便吞了回去。 “好,我们走。”叶沛带着叶惜人匆匆离开。 “喂——还有我啊!”叶长明简直服了,他爹现在做什么事都只带惜惜,把他这个大儿子忘到九霄云外。 他瘸着腿骂骂咧咧追上去。 距离三月初五,还剩一个半时辰。 “你白伯父竟然也不知情……”离开白家后,叶沛神情凝重,越是打听不到,就越是说明有问题,眼下这种关键时候闹出事,总是令人不安。 白成光也已经去打听了,但他们不能指望着他,还可以从哪里打探? 叶沛拧眉思索。 这时,另一边叶长明带着胖金瘦银瘸着腿走回来,气喘吁吁。 “如何?”叶惜人忙问。 叶长明喘匀了呼吸,摇摇头:“郑大人也不清楚,他也只知道蒋相进了宫,现在还没出来,除此之外,只有张参政跟着去了,宫门关着。 “不过,郑大人说可以去问刘参政,他一直在宫里待着,才回府不久,又与蒋游交好,恐怕知道一些线索。” 叶沛皱眉。 叶惜人疑惑:“怎么了?” 叶长明长叹口气:“刘参政这人像条泥鳅滑不溜手,向来什么事情都不大掺和,又极其贪财,不好撬开口。” “走,总得试一试,可不能让兆将军他们就这么等着,得赶紧去淮安渠啊。”叶沛说完,又带着一行人往刘多喜家里去。 叶惜人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是亥时,三月初四就要过去了,一旦三月初五到来,就再回不到三月初四…… 距离三月初五,只剩一个时辰。 刘府 胖乎乎的刘多喜笑眯眯接待他们,看了眼天色,眉梢微动,“这大晚上的,叶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梁搬到南都后暂时没有严厉的宵禁,但约定俗成也没什么人大晚上出来,还是这种半夜三更的时刻。 叶沛向来耿直,便直言: “刘大人,下官想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兆将军与马将军还带着军队在城门口等着,军情耽误不得,不知蒋相是何意?” 打听圣上不大好,但打听蒋相却是没问题,况且,这一出本来就是蒋游闹的。 刘多喜捋着胡须的手微顿,随即笑容不变,“圣上与蒋相自然是另有谋划,咱们为臣者,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听旨办事,你说呢?” 第60章 顿了顿,他眯着眼睛劝道: “再者,一应事情自然有上面人操心,圣上让叶尚书闭门思过,就该将自己摘出去,少操些心,管他们被拦在哪里,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这么晚了,在府上好好睡觉不好吗?” 说着,刘多喜还应景的打了个哈欠。 叶惜人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 真想让水牢里面的那个家伙出来看看,他到底在保护着一群什么人! 见刘多喜眯起眼睛就想送客,叶惜人实在忍不住,声音冷漠,压着火气开口: “刘大人,我爹是担心大梁国朝安危,才会这么晚还在奔波,若是现在安心睡大觉,耽误了军情,让北燕攻破淮安渠,打入南都,谁都睡不成了!” “叶惜人!”叶沛呵斥,随即赶在刘多喜皱眉之前,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小女性子鲁莽,没什么见识,大人莫要与她计较,下官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朝廷出些力,总不能让兆将军他们就干等着吧?” 握手之时,袖子里面一沓厚厚的银票塞了过去。 刘多喜当即一顿。 随即,他脸上的不悦消失,将银票悄无声息收进袖子里面,再次笑眯眯:“放心,老夫怎会与一个小丫头一般计较?” 顿了顿,他这才压低声音,迅速说出一个消息:“只好像听说蒋相收到了一封密信,似乎还有和谈可能,就立刻进了宫,正与圣上商谈……” 叶沛面色骤变,当即又问:“大人,可知道是什么密信?” “我哪里能打探到这些,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刘多喜摆摆手:“我还要回去睡觉呢,睡得正香就被你叫起来,可真是的……” 说完,就不管叶沛还想问什么,让仆人把他们请了出去,他打着哈欠转身。 离开刘府。 叶惜人紧握的拳头松开,唇已经咬得泛白,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一字一句: “这就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吗?!尸位素餐,酒囊饭袋之辈,若是朝中都是这样的官员,这大梁哪还有未来?” 开口闭口就是不管事,塞银票又能打探出隐秘消息,这还是仅次于宰相的参知政事呢,就是这种货色? 叶惜人不是第一次见刘多喜。 三月初一,马车与赤盏兰策的马车撞在一起时,就已见过一面,刘多喜这人对叶沛高高在上,对北燕太子又是极尽谄媚,朝中若都是这样的官,这个国家没救了。 就该让严丹青出来亲眼看看! 叶沛拉了拉叶惜人,一行人继续往回走,“不要说这些,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都是大梁人,眼下能打探到一点消息就不错了。真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还想和谈,怪不得拦住兆将军马将军,恐怕是圣上、蒋相关于战与和还没商量出结果……” 是打还是不打,将军拿到的圣旨完全不同,自然不能放他们现在就走,宫中还在商量,叶沛心焦不已,就怕再生事端。 “到底是什么密信让他们又想和谈?”叶长明不解。 叶惜人脑海中像是闪过什么,一时之间没能抓住,眉头紧锁,低着头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行人往叶府回去,时间继续流逝。 距离三月初五,只剩半个时辰。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这时,又是脚步声响起。 叶沛猛地停下脚步,姜随、胖金瘦银将他们挡在后面,戒备地看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下一刻,黑衣女刀客出现。 是闫霜。 叶惜人松了口气,拉开挡住自己的叶长明,上前一步,“闫霜,你怎么过来了?” 闫霜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但视线移到她身上时,眼神柔和下来,声音放轻,将手上的东西抛给她—— “玉银楼那边刚给的消息,让我立刻转交你。” 叶惜人接住。 闫霜说完,抱着刀就悄无声息消失,来时刻意制造了脚步声,离开时几乎一点声音也无,这就是高手。 叶长明皱眉:“这什么人啊?跟鬼似的!” 还没走远的闫霜耳朵动了动,回头扫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叶长明下意识手脚一起疼,当即闭嘴,老实下来。 叶惜人已经打开了纸条。 【蒋游收到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他试图继续推动和谈。】 她顿时瞳孔一缩,脑袋里面闪过的念头被一把抓住,循环了太多次,有些细节已经被遗忘,但此刻一经点拨,全都想起来了! 第十三次循环里面,赤盏兰策被杀,以火药带走严丹青,二人双死,后来她用马山做局,钓出了蒋游,她在叶府将他们杀了干净。 而那时候蒋游会来,就是因为北燕立了新太子的密信,让主和派又看到和谈希望…… 可那是三月初三! “我知道了!”叶惜人双眼明亮,一双眼睛看向叶沛,“爹,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解决——” 说完,她提着裙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此刻这里已经不重要,她全都顾不上,只迅速奔向皇城司方向,时间所剩不多。 “哎!”叶长明喊道,想追上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你妹妹大了,不要时时刻刻将她护在羽翼下面,她已经……比我们想象中厉害。”也比他们想象中有更多的秘密。 叶惜人一口气跑到皇城司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诏狱方向。 距离三月初五,一刻钟。 所有的违和全部串起来,赤盏兰策身死,若是用飞鸽传书,当日确实能够传递一个来回的消息,可是,北燕收到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确定新太子、又册立新太子…… 真能在一日之间完成吗? 更何况,赤盏兰策三月初三死,蒋游三月初三收到密信,赤盏兰策三月初四死,蒋游就是三月初四收到密信。 再联想昨日赤盏兰策提出的和谈条件,让大梁朝廷迫切想要得到的“太子手书”,那撤兵的书信上,盖着的是……太子印信。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 她望着诏狱方向的眼睛越来越亮,事情并非毫无进展,不是吗? 刚踏入循环,恐惧又浑浑噩噩,一心想着怎么阻止全家作死,挽回家人的性命。 后来,知晓一切都是叶沛惹出,而他为主战派,一定要保诏狱里面的严丹青性命就必须做这些事情,叶惜人选择支持爹爹护国,她来守家。 于是,她去见严丹青,又因他继续被卷入循环当中,一度看不到任何希望,绝望到“杀疯”了,恨不得干掉所有人,都别活! ——但那只是不可行的疯狂之举。 今日严丹青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叶惜人可以活下去,可她依旧神思不宁,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没人知道,她的内心里面有多纠结…… 此时此刻,叶惜人终于清醒。 她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疯狂,全部消失,在眼下,她有了新的决断,清醒而理智的决定,自进入循环开始,她从未如此时这般冷静。 她要脱离循环。 也要拆解出真相,不留任何遗憾的走出循环。 一次次循环,就是老天给他们的机会,怎么会绝望呢?每一次的重开,她都会比上一次知道更多,距离真相更近。 叶惜人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循环,遭遇这么离奇的经历、要如何脱离、大梁未来何去何从、她是生是死…… 但都没关系,她终会一步步拆解出来。 在三月初五到来之际,叶惜人抬手,刀架在脖颈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刀吻上脖颈,不为严小将军,不为大梁,不为叶家,只为她自己,不再浑浑噩噩被推着循环,她有了主心骨。 她可以活下去的,不必带着遗憾,也不必扎根在别人的血肉之上活下去。 “春昼,等我救你。” 重开。 第二十次循环。 - 三月初四,寅时。 再次睁开眼睛,叶惜人清醒而熟练地绑好头发,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又简单用些早点,一切行云流水,极其熟练,看呆了端着水盆的丫鬟雪婵。 她拿上披风与严小将军私令,将匕首在袖子里面收好,轻轻敲了呆滞的雪婵脑袋一下,匆匆离开。 抬脚大步走出院子,一阵风似的。 躺在外面等着妹妹醒来的叶长明勉强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着的,借着烛火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迅速消失不见。 叶长明:“???” 发生了啥? 第61章 叶惜人快步离开叶家,月明星稀,东方天际漆黑一片,晨光未醒,她直奔大理寺方向。 三月初四的寅时,严丹青还在大理寺,但他很快就要去杀掉赤盏兰策,叶惜人必须赶在前面阻止他重蹈覆辙。 脚步极快,气喘吁吁,提着的灯笼晃动,明明早上寒意仍重,她却冒出汗珠。 但很快,叶惜人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 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的。 叶惜人抬头看去,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向她奔来,哪怕天还黑着,哪怕对方连个灯笼都没带……她也知道,是他! 重开之后,严丹青没去杀赤盏兰策,反而先来找她。 叶惜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加快脚步过去。 严丹青比她更快。 两人迫不及待奔向对方,灯笼晃动,罩着两道影子摇摇晃晃靠近,刚跑到面前,叶惜人还未开口,严丹青就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圈在怀里,结实的手臂勒得死紧。 叶惜人愣住,手一晃,灯笼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声响,惊醒面前之人。 严丹青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匆忙松开手,跑得太急切,苍白的脸上染着红晕,额头冒着汗珠,一张冷冽的脸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焦急又气恼。 “叶惜人,你怎么回事?!”严丹青瞪着她,“为什么要重开?好不容易找到脱离循环的法子,你——” 声音戛然而止,叶惜人正瞪着他。 她比严丹青吼得还凶: “哪里就脱离循环了?要是脱离循环,我怎么重开的?再说,你在那里受水刑,让我怎么心安理得活下去?!你以为自己牺牲就能成全你的大义,我告诉你,严春昼,我拿到了新线索才重开的,你的牺牲根本没用,你那就是愚忠!蠢笨行为!” 叶惜人骂骂咧咧,一口气骂个不停歇,严丹青比她高、比她壮,但在她叉着腰训话时,像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听着,甚至眉头舒展,嘴角一点点上扬,看着她笑。 仿佛她“嘚啵嘚啵”的骂声很悦耳。 叶惜人:“……” 骂不下去了。 她看着严丹青,严丹青看着她,半晌,本来都憋着一肚子话的两人又同时笑了,眉眼上扬,心情瞬间好转。 能在此时此刻,他们都还好好活着相见,不值得高兴吗? “走,我们换个地方说。”严丹青捡起灯笼,拉着叶惜人手腕,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叶惜人微怔。 她看着严丹青扣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上面带着的累累伤痕,凸起青筋,都遮不住这只手的好看,骨节分明,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更令人安心。 这…… 这严小将军,怪不矜持的! ----------------------- 作者有话说:兔崽本来想这章给大家解释男主行为,但还没写到qaq 下章吧…… 这本书反转很多,很多伏笔线索都还没解开,男女主是成长型,但确实都不会造反当皇帝……怕读者大大接受不了,所以兔崽先说一声。 其实真是一个挺好的故事,兔崽的大纲完整,前前后后都很清晰,循环就是试错,中间遇到一点起伏的时候,也理解大家的情绪,非常抱歉。 感谢支持,给大家磕一个![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熟悉 第二十次! 第43章 晨光熹微, 路上鲜有行人,严丹青拉着叶惜人到了护水河畔,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坐在树后干净草地上。 护水河流淌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似乎格外清晰, 两人坐下后,严丹青才惊觉拉着叶惜人的手,赶忙松开。 “失礼了。”他轻声致歉。 叶惜人摇摇头,两人真是有“过命的交情”,何必在意这些? 她反倒是在严丹青松手后, 拉起他的手, 借着晨光仔细打量身上的伤口,随后长出一口气, 好在“昨日”上过药的地方好了些,白伯父他们应当请过大夫,伤势有所好转。 想到上一个循环见到的触目惊心伤口, 叶惜人心头的火气再次上来, 狠狠瞪了严丹青一眼, 咬牙切齿:“说说吧,上一个循环为什么要冒险去杀赤盏兰策?” 严丹青闻言, 回头看向她,眼中升腾起两团火,执拗抿唇: “他欺人太甚。” 要和谈也就罢了, 要杀他也罢,这些都是之前早已知晓的事实,并不意外,但那贼子竟敢肖想叶二姑娘,若真是让他得逞, 又会怎么折磨这个几次三番要杀他的人? 面对其他还能冷静,但这件事严丹青实在忍无可忍。 “那你也不应该冲动行事。”叶惜人再次瞪他,谴责其行为。 严丹青垂下眼眸:“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倒不如直接杀了干脆利落,以命换命。” 上一次循环叶惜人的精神状况已经出了问题,她甚至想要杀死皇帝,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吧,只要能脱离这种痛苦…… 这是彻底陷入绝境,找不到出路后的崩溃。 严丹青想,还是有一条出路的,叶惜人因着他一次次循环已经够遭罪,就让他来彻底结束,让她走出轮回。 上一次循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叶惜人清楚,但仍是不满:“你杀了人为什么还回大理寺?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甚至可以去淮安渠,那里有你的严家军。” 说得难听些,这样的朝堂,他即便逆了又如何? “那你呢?”严丹青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皇城司被转到大理寺后,看守的责任到叶大人与白大人身上,我若是走了,他们又该如何?” 更何况,叶沛为救他可是用全家性命担保,惜惜怎么办? 叶惜人一顿。 火气突然散开,心情复杂。 这是一个正在被所有人刀剑相向的将军,他从没有做过错事,甚至一心忠君爱国,但敌人用剑刺向他,身后守护的同胞用刀捅向他……已经千疮百孔,竟然还想着别人的安危,不愿因自己牵连旁人。 严丹青抬手,克制地摸了摸叶惜人脑袋,手指攥紧收回,声音轻轻:“惜惜,我不能走。 “你还记得军粮案吗?我来南都时,淮安渠的兵士已经没粮了,根本撑不过十日,若是我跑回淮安渠,朝廷就再不会给严家军粮草,他们又该如何?” 自他来南都,已经快要十日了。 朝廷若是再不拨粮,淮安渠的兵士怎么办?连年战乱,大梁民不聊生,他又能从哪里弄到粮草? 况且,淮安渠一半是他拉起的严家军,一半是朝廷的兵士,门外就是虎视眈眈的北燕骑兵,他若是与朝廷撕破脸,就该是北燕人得意了。 赤盏兰策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让严家军与朝廷闹崩,以便北燕轻而易举踏破淮安渠吗? 大梁风云飘摇,已将要坠落。 他们这些支撑着大梁的关键人物,勉强拉着正要倒下的江山,一旦有人松手,轰然坍塌,大梁就彻底完了! 叶惜人一怔。 之前早知道军粮案,但差点忘记了,淮安渠的兵士们还等着粮草啊! 无论是杀还是放,严丹青这边没个结果,朝廷怎么会拨粮去淮安渠?她在循环当中只背负自己的生命,最多加一个严丹青。 可严丹青身后还有无数人,他还得想着他们的生死,为他们筹谋打算…… 他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严丹青看向护水河,流淌着的护水河很是漂亮,哪怕晨光熹微,已可见其繁华,滋养着这片土地。 淮安渠与护水河不一样,那里面是鲜血,是刀枪剑戟,是……他父兄的尸骨,严家祖辈的血肉。 严丹青喃喃:“更何况,严家不出逆党。” 他可以是朝廷口中的“逆党”,是所有人口中的“逆党”,但他知道自己的血还是干净的,知道自己从未辱没“严”这个姓,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灵魂都能回归边疆,拥抱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霎时安静,只有细微风声,摇动身后新生树叶沙沙作响,护水河静静流淌。 叶惜人侧首望着他。 想斥他“愚忠”,想骂他“天真”,还想说他“固执”,可眼前是历史长河,一本本又一本史传,一代又一代春秋…… 正是因为有许多个“严丹青”,长河才显得格外璀璨,大梁方能再支撑片刻,大梁的百姓,如她、如所有人,都还撑得下去,撑一时,就多一时。 白到极致,严丹青是另一种疯狂。 他这样的人,注定当不成翻动历史的枭雄,只会是一代名将。 可他却很清醒,比所有人都清醒,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像是一块坚硬顽固的石头,哪怕历史车轮滚滚而来,不可阻挡,碾过他时,仍会晃上一晃。 第62章 叶惜人说不出话。 严丹青抬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笑道:“别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生与死,我都没有遗憾,唯有你……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拉入我注定身处地狱的世界。 叶惜人有些愣神,抬手摸了自己的脸。 原来,她哭了吗? 严丹青却以为她又想到上一次循环,眼神愧疚:“我只想着早日杀掉赤盏兰策,尽快开战,朝廷就能彻查军粮案,尽快将粮草运往淮安渠。 “水刑我不怕的,只是忽略了你会非常痛苦,对不起。” 又是一个对不起。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一定会选择杀掉赤盏兰策,这是不可更改的,原以为叶惜人想明白之后能够好好活下去,却忘记了他在水牢里面,她就……活得不安稳。 严丹青真不觉得水刑可怕。 人活在世界上,尤其是浑浊脏污的世界里,又想当个有坚守的好人,就注定如同沉溺在水中,绑住手脚,被无数“虫子”啃噬。 他,严家,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倒是忘记了,在旁人眼中、在惜惜眼中,那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是他的错。 叶惜人摇摇头,他已经千疮百孔,人生最后却还在考虑她的生死,即便是错误决定,她又怎么会怪他呢? 他也不过是未及弱冠之年。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叶惜人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他,“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做这么疯狂的决定,有什么事情必须和我商量,征得我同意。” 严丹青闻言,重重点头。 他看着叶惜人,突然期期艾艾凑近,压低声音哄道:“上一次循环是我判断失误,我负全责,让你挨了一刀,你打我骂我都行……” 叶惜人睨了他一眼,轻哼:“先留待观察,要是再发生一次,我可就不轻饶你了。” 说完,她又放轻声音,眼神认真: “春昼,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哪里就到了绝境?只要循环还没结束,我们就还有希望,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也会有! “无论命数是什么,老天让我们一次次重开,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命运吗?” 她说到这里,双眼明亮,抬起了下巴,脸上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一次次死亡的阴影统统消失。 在她眼中,循环不再是痛苦,相反,那是希望。 严丹青怔怔看着她。 心像是被猫挠了一下,他突然心跳失控,耳根通红,狼狈地移开视线,害怕她发现自己的反常,忙问:“你之前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闻言,叶惜人越发兴奋了,她猛地坐起来,搓搓手:“我告诉你,昨儿你被关于诏狱之后……” 她开始叨叨着昨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她察觉的“新线索”。 严丹青终于可以回过头,明目张胆看向她。 这真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三月新春,他没来得及见到的万物复苏,都在她一人身上了。 每当他觉得到了绝境,想着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放任自己堕入无边黑暗的时候,又有这么一只手伸进黑暗中,将他捞出来。 她数次提着灯笼奔向他,叽叽喳喳鲜活的模样都能驱散黑暗,让人相信好像再努努力,往上爬一爬,就能走出阴暗,见到太阳。 严丹青望着说话的叶惜人,嘴角早已克制不住上扬。 ——毕竟,他已经感受到了光。 晨光越来越明亮,即便不用灯笼,叶惜人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掰着手指头分析:“……所以你听明白了吧,我怀疑北燕早就册立新太子,只是封锁了消息,没让我们知道,赤盏兰策死了,或是盖着太子印的手书送往淮安渠,立刻就会揭开!” 严丹青认真想了想,提出疑惑:“那赤盏兰策呢?他此次进南都和谈,就是来送死?” 叶惜人卡了壳。 这确实是个问题,主和派相信赤盏兰策诚心也是因此。 “可是,从之前循环结果看来,赤盏兰策似乎真不怕死,难道这是北燕的计谋?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好好活着,他回去就还是北燕太子,若是他回不去,或是出了纰漏,北燕就换个太子人选?”叶惜人猜测。 只是,北燕王这么狠吗? 严丹青摇摇头:“据我对北燕的了解,北燕王最疼爱赤盏兰策,二王子赤盏成业庸碌,没必要为二王子放弃他。” 更何况,赤盏兰策可不是寻常太子,他是北燕无冕之王。 叶惜人顿时头疼。 那她真还想不明白了,总不能赤盏兰策就是个疯子,自己甘愿冒险吧? 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关键没弄明白? “如果第十三次循环三月三能收到册立新太子的密信,一日之间完不成收到赤盏兰策身死消息、确定新太子人选、册立新太子、又传回消息……” 严丹青看着她,神情凝重: “那就是有人故意拿这个消息延误军情,不管赤盏兰策什么时候身死,朝廷都会立刻备战,有人拿这个消息诱导主和派,让他们重新看到和谈希望,耽误出兵时间。” 事情都是在大梁境内发生,大梁知道消息要比北燕快一步,这就是他们的先机。 但有人用错误消息耽误时间,就像上一个循环被拦在城门口的马将军、兆将军一样,失了先机,等来的就不是北燕新太子和谈,而是北燕反扑。 叶惜人掰着的手指头突然握紧成拳,咬牙切齿:“蒋游!” 两次都是他! 从前只是认为蒋游固执,一门心思和谈,软骨头一个,如今看来,要是这人有问题呢?要是他早就和北燕暗通款曲呢? 两人对视一眼,越发凝重。 若是宰相都当了卖国贼,那就怪不得他们之前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生路了! 严丹青站起来,眼神平静:“那就审一审。” 他朝着叶惜人伸出手。 “好。”叶惜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既然要破局,那就抽丝剥茧,从所有违和的地方切入。 北燕新太子、赤盏兰策行迹、蒋游一门心思和谈……都是违和之处。 - 北燕使馆大门打开,冲出来的人只看到慌张的张元谋,以及追上去的宰相护卫,几道黑色影子扛着麻袋,在屋顶飞窜。 闫霜、马山分头引开护卫,半道将人扔进废弃院落,又换个麻袋,引着人继续跑。 喧哗声、刀剑声,惊动这个早晨。 蒋游被绑在椅子上,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遮住脸的年轻姑娘,那姑娘伸出手,取下他嘴里的布。 蒋游眉头微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日被掳走的画面……似乎有些熟悉? 废弃的屋子,被绑起来的他,以及年轻女子掏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将要开始审问。 蒋游:“……” ——更熟悉了。 ----------------------- 作者有话说:蒋游:??? 是不是来过一轮了?? 第44章 是他 第二十次! 第44章 还没等蒋游想明白这股熟悉感, 就听面前女子开口:“蒋相,真是好久不见啊,今日请蒋相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烦请解惑。” 语气很客气, 十分有礼貌,人也优雅温柔,但手上锋利的刀刃在脖颈处压得死紧,只要一用力,就能立刻断喉。 蒋游沉默一瞬。 请? 是麻袋请过来吗? 他垂眸看了眼刀刃, 又看向叶惜人乌黑澄澈的眼睛, 声音平静:“我要是不说呢?” 叶惜人神色不变:“那权倾朝野的蒋相,可能就得横尸在这破屋里面, 再也出不去了。” 她威胁人的时候语气并没多大威慑力,但这把刀抵在脖子上,这人又敢将她口中“权倾朝野”的宰相掳来……就有了真切的杀意。 蒋游面色难看, 阴沉着一张脸: “你敢杀我?你以为杀了我之后就没人查到你吗?届时, 你、你的家人、你背后的人, 谁能有好下场!” ——这才是威胁人。 但叶惜人一点不害怕,在过去的许多个轮回里面,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下场啊,说句难听的,满门抄斩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还怕什么? 当一个人不怕死,她看起来无论多么弱小,都变得有力量。 “蒋相可以试试,我究竟敢不敢杀你。”叶惜人说着,匕首往下压。 她不会武功, 看起来力气也不大。 如果自己不是被绑住了手脚,丝毫不怕她,这没什么威胁力的话,却让蒋游莫名脖颈一寒,就好似已经被这人割断过头颅,疼痛袭来…… 第63章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要问什么?” 叶惜人微不可见松口气,垂下眼眸,直接问:“北燕是不是册立了新太子?你与赤盏兰策究竟是——” 审问的话还没说完,蒋游大惊失色,身体拼命挣扎,连带着椅子都晃了又晃,不可置信: “什么?北燕立了新太子?!怎么可能?!赤盏兰策还活着,北燕怎么会立新太子,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他完全被这个问题打蒙了,脑袋艰难往前,根本不顾抵着脖颈的匕首,吓得叶惜人本能往后撤,才没让匕首割断他的喉咙。 “这不可能!”蒋游拔高声音。 叶惜人:“?” 她同样被蒋游问蒙了,拿着匕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表情古怪:“你一点都不知道?没收到什么密信?” “什么密信?”蒋游眉头一皱。 昨日赤盏兰策刚拿出让大梁心动的诚意,太子手书都已经掏了出来,愿为质三年,甚至说起了婚事,和谈之心不容置疑,他正想着一定要劝圣上同意,今日这人竟然说什么北燕新太子,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 要不是胡言乱语呢? 蒋游立刻想通其中的关键,若北燕立了新太子,那昨日赤盏兰策开出的条件就有问题啊! 虽不相信北燕会放弃赤盏兰策,选其他人做太子,但既然有这个消息,就一定要弄明白,以免出岔子! 蒋游急了,整个人不断挣扎着,麻绳勒住手脚,挣扎之间勒出血痕,他完全顾不上,紧紧盯着叶惜人,双目如刀,想要个答案。 叶惜人:“??”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审谁啊。 蒋游的反应和想象中不一样,就在她拿着刀无措,想着这人是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反应,将自己与北燕人撇清关系时……背后走出来一个人,手一抬,一个手刀就让他晕了过去。 蒋游甚至没见着袭击他的人,一双眼睛合上之前,仍然盯紧叶惜人,似乎就想问个明白。 等人晕倒后,严丹青摇摇头:“猜错了,他没与北燕人串通,不知道册立新太子的事。” 相反,从他的反应看来,还真不是他们猜想中的卖国贼,否则不会着急北燕那边的一举一动。 ——这就更让人心情复杂。 不过,蒋游是个软骨头,坚持求和,总比堂堂大梁宰相是个卖国贼要好得多,起码没让这个国家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叶惜人相信严丹青的判断,又皱眉,满脸疑惑:“那密信是怎么回事?难道北燕真册立了新太子,只要赤盏兰策一死,立刻放出消息?” 严丹青同样皱眉,摇摇头。 这也不合理。 赤盏兰策怎么可能同意? 他那般有手段的狠人,北燕二王子真要夺权,他第一时间就把那人收拾了干净才对,这么多次交锋,对于赤盏兰策的狠辣与奸猾,叶惜人毫不怀疑。 半晌,严丹青呼出一口气: “还是得查清楚,北燕究竟有没有新太子,如果有,那究竟是为什么放弃赤盏兰策,如果没有,之前蒋游收到的两次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查?”叶惜人又问,“问蒋游获取密信的渠道?” 事情还没发生,蒋游尚未收到密信,没办法直接审出答案,那就只有问他收到密信的渠道了,探探其中隐秘…… 严丹青想了想,还是摇头: “蒋游身为宰相,获取消息的渠道一定不少,我们很难问清楚他从哪里知道的,而且,这等隐秘,他不会说。” 即便是审问也未必能撬开蒋游的口,能当成宰相的,哪个不是狠角色? “那怎么办?”叶惜人眉头紧锁,抓了抓脑袋。 事情到这里似乎又卡住了,他们找不到突破的方向,明明知道有线索,就是摸不着来路,没办法顺藤摸瓜。 ——要是能够逮住一次“册立新太子”的密信就好了! 想到这里,叶惜人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本能看向严丹青,他也同时看了过来,只是眼神交换,两人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钓鱼之法,用过不止一次了! 严丹青眨眼间便有了主意,朝着叶惜人倾身,附耳低语。 呼吸打在耳畔,叶惜人小脸一红,但很快便被严丹青的声音吸引全部注意力,从眉头一皱,到眼睛如同碎落星子,越来越亮,逐渐兴奋。 听完后,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发愁:“可是,我要怎么如愿见到圣上?” 她爹都自身难保,是肯定帮不上她,圣上更可能相信他们,得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带她去,最好能在梁越面前说上话。 严丹青一笑:“你忘了玉银楼的主人吗?” 叶惜人眼睛再次亮起,嘴角上扬,是了,她差点忘记严丹青在朝中也是有人的,而且还是个颇有手段的人。 “走,我带你去见他。”严丹青拉住叶惜人手腕,就要离开。 “等等!” 叶惜人停下,握着刀的手还停留在蒋游脖颈处,这杀人的姿势不标准,且眼底深处带着胆怯,咽了咽口水,声音轻颤:“蒋游呢,杀掉吗?” 严丹青:“……” 他望着面前姑娘,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坚定抵住蒋游脖颈,声音胆怯,但问的却是“杀掉吗”,轻描淡写。 仿佛他只要点头,立刻就能断喉,也仿佛这人根本不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杀掉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 惜惜真是一个看起来胆子很小,可总是闷不吭声干出“惊天地泣鬼神”大事的人! 他忍不住笑,眉眼舒展温和: “先别杀,宰相之死恐会引起其他麻烦,而且,让蒋游这个之前经历过密信的人参与其中,能查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我们这一次循环,要获取足够多的线索才好。” 叶惜人点头,有些失望地收回刀,藏进袖子里,“好吧。” 她抬脚,这才一起离开。 严丹青:“就这么想杀他?” 叶惜人:“看他很不顺眼!” “说来也是奇怪,蒋游从前并非是个软弱之人,他这一门心思推动和谈的态度,倒是让我觉得奇怪,原以为他与赤盏兰策串通好,可分明又不是……” “谁知道呢?没准儿这人就是当了宰相之后,就畏手畏脚,只想保持住自己的权柄。” 两人说着,渐行渐远。 而留在原地的蒋游在昏迷中被人找到,咋咋呼呼抬到了医馆去。 - 叶惜人与严丹青早就已经离开。 天色已经彻底明亮,严丹青让闫霜去送了信,与玉银楼背后的主人约了个见面地方,要让叶惜人与他配合,两人还是得见上一面。 “闫霜是谁啊?怎么会这么厉害?”叶惜人好奇问道。 严丹青认真回答:“闫霜其实是我义妹,当年父亲收养许多孤儿,她就是其一,闫霜极爱刀法,且天赋极好,父亲便倾囊相授。 “她本是想要改姓严,但父亲总怕日后家中有变,牵连到所有姓严的人,就没同意,闫霜执拗,给自己取了‘闫’姓,与‘严’同音……” 叶惜人闻言,下意识看向严丹青,却见他垂下了眼眸,周身气息有些寥落。 严家世代忠勇,但不代表他们脑子糊涂,不过是清醒着维持自己的坚守,就如同当年战死的两代忠勇侯,以及如今的严小将军。 献宗时候,严家镇守边关,却清楚知道历来掌兵之人少有好下场,从前历代大梁皇帝对严家都信任有加,君臣相合传为佳话。 献宗可不是那样的皇帝,所以,他们收养孤儿后,却坚持不让他们入严家,以免日后被牵连。 严家对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是尽了心,有闫霜这样的,无论姓什么都把自己当成严家人,愿意为了严丹青奔波,无惧生死,也有陆仟那样的…… 背弃严家,恨不得要他们去死! 叶惜人轻叹口气,随后打起精神,露出灿烂笑容,伸手拍了拍严丹青手背,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竖起三根手指头:“我杀了陆仟!而且,我杀了他三回!” 严丹青倏地笑了起来,眉眼柔和,重重点头:“嗯,惜惜很棒。” 叶惜人眉梢一挑。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严丹青收敛神色,低声道:“来了。” 叶惜人忙抬眼看去。 自然是玉银楼背后的主人来了,她可是对这人好奇已久,而且对这人印象很是不错,每回让对方办事,总是一声不吭办得极好,无论多难的事情,最终都能完成。 第64章 尤其是引诱出赤盏兰策。 虽说只有第一次赤盏兰策被顺利引出,且还中途盯上叶惜人,转了目标,后面每一次赤盏兰策都带着防备出门,小心谨慎,难以按照计划斩杀他……但那不是玉银楼主人的错,是循环在敏锐的赤盏兰策身上留下痕迹,使他变得难杀。 还有上一次循环,在他们求助无门之时,是对方让人送来密信内容,给了他们重开的线索。 叶惜人知道此人是个朝廷官员,且职位不低,她甚至想,若是大梁朝廷都是如这人般的官员,那就好了…… 远远的,就见一个人耸眉搭眼走过来,唉声叹气,语气亲昵地抱怨:“严小将军,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 看到脸的瞬间,叶惜人怔住。 是他?!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天天开心哇!! 这章评论掉落中秋红包,爱你们,明天见![撒花][撒花] 第45章 找死 第二十次! 第45章 胖乎乎的小老头摇摇晃晃走过来, 手背在身后,苦着一张脸,眉头眼睛几乎皱在一处, 很是头疼的样子。 刘多喜…… 竟然是参知政事刘多喜! 叶惜人怔在原地。 严丹青大笑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刘大人能帮上我, 所以才找你。” 刘多喜闻言,气得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气,懒得理他,将目光从严丹青身上移到叶惜人脸上,露出笑容:“叶二姑娘, 又见面了。” 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见面, 但叶惜人清楚——不会是上一个三月初四。 上一个循环叶沛带着她去刘家打探消息,刘多喜高高在上, 叶沛塞了一沓银票才从他口中问出密信的事情,仿若不将朝中大事放在心上。 当时叶惜人气得不轻,感叹若朝中都是这样尸位素餐的家伙, 大梁真是没救了。 万万没想到—— 这人竟是玉银楼的主人, 严丹青的人! 所以, “昨儿”她去问了过后,这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 用“送客”打发掉他们,说是回家睡觉,结果扭头马不停蹄让玉银楼把消息送到她手上?那么短的时间, 可以想象他得着急成什么样…… 一时之间,叶惜人心情颇为复杂。 刘多喜同样心情复杂。 这位叶二姑娘站在严小将军身侧,二人竟奇怪的般配,分明他们从前并不相熟,怎么会感情这般好? 他是严小将军最隐秘的底牌, 平日里都藏得极好,不漏于人前,马山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严丹青却把叶惜人带到面前,让他们认识。 还有交给她的私令,让她可以号令严家军的人,严小将军对她的看重,俨然是当成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再想想昨儿一定要求赐婚的赤盏兰策,这叶二姑娘看起来柔顺温柔,十分无害,但一边严丹青,一边赤盏兰策,绝对不简单啊! 刘多喜知道赤盏兰策有多难讨好,也知道严丹青的冷淡疏离,当即看叶惜人的眼神都变得敬畏,再次笑眯眯开口,拉近关系—— “叶二姑娘,你唤我刘伯父便好。” 叶惜人下意识伸出手:“把钱还我。” 刘多喜:“?” 严丹青轻笑出声,拉了拉叶惜人,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现在的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而且上一次循环结束,钱已经回来了,别不高兴,他赚到的钱都是换成粮食送往军中,暗中支援……” 他一双眼睛望着叶惜人,犀利眼睛里面是压不住的笑意与千言万语。 叶惜人一时有些恍惚。 她知道春昼是什么意思,虽她没有明说,但春昼能看出她对这个国家毫无信心,对救下大梁……更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消极。 他不辩解,也不强迫,更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又把刘多喜带到她的面前,或许,她看到只是表面。 这大梁朝中,不总是贪官污吏、尸位素餐之辈。 她爹、白大人、郑大人他们不是,刘多喜,亦不是。 叶惜人眼神越发复杂,依旧存疑,但到底收起所有心思,真心对着面对这人称一句:“刘伯父。” 刘多喜一头雾水,挠挠头。 咋回事? 怎么感觉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他不知道呢? 严丹青憋笑,清了清嗓子,将他拉着往一边去,“找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是知道的,我给你再说明白一些……” 三人避到一旁嘀咕了起来。 刘多喜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到后面甚至用“你疯了”的表情看向严丹青,相当不理解,如果不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已经震袖离开…… “叶二姑娘,你不拦着点?” “我觉得春昼的主意很好啊。” “……” 疯了疯了! - 另一边,蒋游终于醒来。 张元谋一直守着,是他带着人到处搜查才把蒋游救回来,见他苏醒,当即松了口气,又急又怒:“光天化日,到底是谁敢对你动手?主战派还是严丹青的人?!” 蒋游年纪大了,揉了揉眉心,声音嘶哑:“那会儿天还没亮。” 张元谋:“……” 重点是天有没有亮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重点是动手的人是谁,是不是想要阻拦你进宫劝圣上?” “要真是如此,那就不会放了我。”蒋游站起来,神情凝重,“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北燕册立了新太子……” “什么?!”张元谋大惊,“真的假的?” “不管是真是假,一定要先查清楚,如果北燕真立了新太子,那赤盏兰策就不可信。”蒋游皱眉,转身吩咐人去查。 张元谋表情古怪:“不可能吧?北燕放弃赤盏兰策立新太子?那赤盏兰策能同意?” 蒋游摇摇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下两国和谈正是关键时候,谈判最重要的是消息,赤盏兰策要严丹青的命、大梁臂膀,一定得确定北燕和谈之心,任何差池都不能有。” 闻言,张元谋便不说话了。 蒋游正要收拾入宫,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满脸惊骇: “蒋相——赤盏兰策死了!” “什么?!”蒋游与张元谋大惊失色,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 一切重开,画面重现。 严丹青跪在殿前,听着两旁对他的审判,主和派因为赤盏兰策被杀之事,恨毒了他,眼睛如同一把把刀子,恨不得将他凌迟。 他神色不变,从容取出袖子里面的东西,恭敬俯身: “臣认罪,但刺杀之事乃臣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臣愿以兵符、血书,换莫牵连他人,还望陛下成全。” 完全一样的场景,只是不同的循环次数,有了不同的回答。 刘多喜站在官员前排,在喧嚣的朝堂之上并不惹眼,他缩着脑袋,差点将自己胡子全部揪掉。 ——根本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竟然真是来找死,还不让自己拦着,这两人到底打什么算盘?不对,就算有“算盘”,哪有用自己命来算的,命可只有一条啊。 严丹青这回没为自己求情,按理来说,结局已定,但上首的皇帝看着两样东西,又看看莫名熟悉的严春昼,皱着眉头,久久下不了旨意。 殿上,张元谋大怒,劝道:“陛下,蓄意破坏和谈,必须将此人千刀万剐,方解其恨!” “对,杀了逆贼!”李仁意等人跟着跪下。 兵部尚书照旧还是那句话:“念在他以往的功绩,还是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严丹青神色平静,等待着他的结果。 没有水刑,这一回朝上全是杀他的声音,叶沛二人早被叮嘱过,此刻控制着不求情,但几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想着等圣上要杀他时,还是得出言相救…… 蒋游闭上眼睛,半晌方才开口,苍老的声音浑浊如破锣,嘶哑干裂:“杀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举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一字一句: “应先将他关入诏狱,等待重罚!” 众人一怔。 就连严丹青都诧异地看向蒋游,虽说是“等待重罚”,但却没杀他,这位一直叫嚣着杀他的主和派领袖,竟然没第一时间要求杀他? 严丹青想到上一次循环,似乎也是蒋游先开口同意水刑…… 原以为是想让他受尽折磨,如今看来,也可能是赤盏兰策死后,就不想杀他了? 第65章 为什么? 在他疑惑之际,叶沛等人看到希望,纷纷上前,跪下哀求—— “陛下,赤盏兰策已死,两国即将大战,此刻不宜杀掉严小将军!” “对,即便他罪无可恕,也可先留下他的性命,震慑北燕。” “陛下,还请将严丹青下狱,等待结果!” …… 主战派的人数不多,但声音不小。 主和派的人数众多,眼下声音自然更大—— “他竟然杀掉赤盏兰策,违背圣令,如此乱臣贼子,留着作甚?” “是呀,他明明被关在大理寺,还能出来杀掉北燕太子,若是再次脱身造反又该如何?北燕即将大军压境,不能留此祸害!” “况且,北燕既然愿意和谈,或许杀掉严丹青后,将尸首送给北燕,能平息北燕王怒火,再得和谈可能?” …… 一边倒的声音传入上首之人耳中,梁越眉头紧皱。 刘多喜再也忍不住,上前附和一句:“臣以为蒋相所言有理,关入诏狱,等待重罚。” 聪明啊。 真是聪明啊! 早上听到计划时,他都以为这回严丹青必死无疑,没想到蒋相竟然开了口,严丹青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张元谋狠狠瞪着刘多喜。 他小眼睛瞪回去。 ——又不是我说不杀他,是蒋相说的,有本事瞪蒋相去? 正在刘多喜捋着胡须,感叹严丹青与叶惜人聪明的时候,身后,严丹青再次俯下身,嘴角微不可见扬起: “陛下莫要为难,臣有罪,甘愿赴死。” 这一次循环…… 他得死。 刘多喜:“???”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小眼睛瞪圆,手上用力,几乎拔掉了自己的胡子,咬着牙齿,怀疑耳朵,他听错了吧? 不是,这是疯了吗?明明都有活命的机会了,竟然真想死?! 他老了。 跟不上两个年轻人的想法了,现在已经开始流行找死吗?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内容上的“循环”,读者大大们留个评论哈,兔崽给大家发红包! 昨天的中秋红包收到没? 第46章 气死 第二十次! 第46章 叶长明想不明白, 扭头问:“今日朝堂之上,严小将军为什么甘愿赴死?” 虽说是一边倒要杀他,但有宰相支持, 又有圣上态度松动, 若是严丹青再辩解一二,就有活下来的可能啊! 可因为严丹青的回答,终是在主和派叫嚣中被杀。 叶沛长叹口气: “他杀掉了赤盏兰策,朝中之人都以为他破坏两国和谈,居心不良, 所有的愤怒与杀意全都朝着他去, 若是强行护他,恐朝廷会动荡不安, 天下万民也未必理解。 “眼下时局不稳,经不起风波,我想, 严春昼就是因此而放弃生机, 若不然……是他已对大梁、对我们, 彻底失望。” 而后一个念头让他很是难过。 严丹青临死都还护着他们,用虎符与血书交换, 得圣上谅解,没重重处罚,只是让他与白成光闭门思过…… 叶长明跟着叹气, 和谈不成,接下来就该是两国交战了,而此时严小将军被杀,大梁本就弱小的优势再削一层。 他想到什么,又觉得奇怪: “蒋相为什么会想留严小将军一命?” “谁知道呢?”叶沛摇摇头, “没准儿是还有其他算计,昨儿赤盏兰策拿出手书后,他可是恨不得立刻杀掉严丹青,敲定和谈。” 叶长明闻言,又忍不住骂道:“卖国贼、软骨头!” 叶沛揉着眉头,像是想到什么,视线突然看向后院方向,疑惑:“惜惜呢?” 叶长明咒骂声戛然而止,摇摇头:“不知道啊,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这个妹妹藏着不少秘密,可惜他到现在一个都没探出来,今儿刻意不睡觉早早守在院中,结果没逮住人,只看到一个背影…… 叶沛当即瞪眼,踹他一脚,“一整天都没回来?那你还不快去找!你妹妹要是出什么事情,我饶不了你!” 叶长明:“……” 叶惜人最近几日神出鬼没,别说一日不在家,昨晚一整夜都没着家呢,谁知道她在干什么啊! 心里抱怨着,但终究还是担心,带着胖金与瘦银一起出去找,几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叶沛不能出去,就在屋里着急等着,他知道叶惜人能调动严丹青的人,在他没看到的时候,他们早已十分相熟。 可眼下严丹青死了,惜惜又找不着,他真怕她跟着出事…… 叶沛一直等啊等,就在等得不耐烦想要跟出去一起找时,叶长明急匆匆跑回来,满头大汗,神色异常。 “怎么了?你妹妹呢?”叶沛往后看去。 叶长明喘着粗气,摇摇头,“我们还没找到惜惜。” 不等叶沛瞪眼,忙道:“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件要紧事,兆将军与马山被蒋相的人拦在城门口,没让他们出城,蒋相已匆匆进了宫。” “什么?!”叶沛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又问,“他什么时候进宫的?” 叶长明摁着因跑太快而颤抖的腿,喘息着继续回答:“发现及时,蒋相刚刚才入宫。” 他们在城里没找着,叶长明就赶紧带人去城门口,想要知道叶惜人有没有出城去,谁知道没找着叶惜人,倒是见到了着急的马山。 昨儿他见过马山,再加上一眼认出这是打断自己腿的人,如何能认错? “快!” 叶沛本能往外跑。 虽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但要去打仗的将军被拦在门口,他本能觉得有问题,着急进宫去探个究竟。 然而,两人慌慌张张跑到宫门口,却被拦在外面,又去找了白成光与郑文觉,依旧进不去。 眼下蒋相要与圣上密谈,不见任何人。 叶沛急得团团转,眉头紧锁:“我总觉得出事了,该死的——怎么就进不去皇宫?!” 叶长明冷静下来,又问:“还有其他办法吗?” 叶沛摇摇头,面色难看,眼下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真出事了,他也做不了什么,阻拦不了蒋相…… 这可怎么办啊! - 宫内。 蒋游拿着密信匆匆入宫,一张脸上表情复杂,似喜似悲,为担心有人再次坏事,他让人封了宫门,不许打扰。 随后,加快脚步进入御书房。 “圣上!”蒋游进来,举着手上的东西行礼。 梁越神色复杂:“蒋相所为何事?” “圣上,我大梁与北燕或还有和谈可能,臣收到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蒋游急急开口,一双眼睛看向上首的明黄身影,像是抓到希望,眼中迸发出无尽光芒。 然而,梁越没跟着他一起高兴,反而垂下眼眸,问他:“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哪里得到的消息不重要,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 梁越摇摇头:“不,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很重要,因为,那消息是假的。” 蒋游一怔。 他声音戛然而止,疑惑而茫然开口:“什么、假的?” 这消息怎么会是假的,而圣上又从哪里知道的? “在严丹青死后就有人来找朕,说是今日你会得到北燕册立新太子的密信,目的是为拖住我们,以便北燕攻占淮安渠。”梁越说着,抬了抬手。 幕帘之后走出来两道影子,一男一女,一个胖乎乎小眼睛,分明是一贯敷衍塞责的参知政事刘多喜,另一个却是陌生女子。 蒋游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位是户部尚书叶沛嫡女,叶二姑娘。”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刘多喜笑眯眯介绍。 蒋游一怔。 这位就是叶惜人?! 不得不说,就如同严丹青不在朝上,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一般,自昨日后,向来名不见经传的闺阁女子,一夜“闻名”。 叶沛进不来,担心拦不住蒋游,却没想到他女儿早就已经入了宫,早等着蒋游呢。 他很快从叶惜人身上收回思绪,疑惑:“你们如何知晓?我这消息来源极为可靠,你们——” 刚想质问,可想到对方是在严丹青死后,就准确无误说出他会收到密信,要知道,那时候他都不知道会有密信的事,更别提密信内容。 刘多喜依旧笑眯眯,但语气坚决:“你不要管我们是怎么知道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收到假密信,谁给你的?” 第66章 蒋游眉头一皱,死死盯着刘多喜: “证据呢?怎么证明?” 刘多喜身侧,本不起眼的叶惜人突然开口:“证据在蒋相自己手上,今日辰时,蒋相应当是派人去查过北燕有没有册立新太子,什么时候收到回信?” 他现在得到的“新太子”密信,绝不是他早上调查的结果,没那么快传回来。 蒋游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看向叶惜人,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两个影子瞬间重合,她甚至嚣张到衣服都没换一件! 蒋游眼神陡然一厉,死死盯着她:“是你?!” 叶惜人微微一笑,无所畏惧,“是我。” 被这样可怖的眼神注视着,要是从前她肯定会很害怕,甚至吓得不敢说话,但现在,都已经杀他两回了,还怕什么?! 蒋游呼吸变得急促。 刘多喜走到叶惜人面前,眯起眼睛: “蒋相应当算算时间,如果辰时真派人去查了,眼下送回来的消息,就一定是赤盏兰策还没死时北燕境况,如果那时候就册立了新太子……蒋相,想想赤盏兰策的和谈条件吧! “若是那时尚未册立新太子,你收到的密信又是哪里来的?!” 两个问题朝着蒋游劈头盖脸砸过去,一个比一个可怕,上首的皇帝更是面色苍白,颓然地低下头。 严丹青已经死了啊!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北燕都一定还有阴谋,而他们尚未解开,就已经杀了严小将军……想到这里,梁越的手在颤抖。 叶惜人盯着蒋游,皮笑肉不笑:“蒋相,不去查一查回信吗?” 蒋游此刻的心惊不遑多让,全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白着一张脸抬手,声音嘶哑:“陛下,由臣先去查……” 梁越无力地摆摆手。 蒋游身体晃了晃,匆匆忙忙离开。 局势危急,根本耽误不得,叶惜人让蒋游自己去看“结果”,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而且,眼下察觉北燕阴谋、严丹青又已经死了,大梁空前危局,更是由不得不着急。 蒋游急忙离开,上首梁越颓然坐着,面前是刘多喜早已送上的“证据”,淮安渠今日送来的最新敌情并未提及北燕册立新太子…… 即便赤盏兰策一死,莫勒等人立即飞鸽传书,北燕也来不及册立太子,又把消息送回,那蒋游收到的到底是什么密信? 梁越喃喃:“等蒋相去查幕后之人。” 蒋游要查的不仅是“证据”,还有是谁插手他的密信渠道,送来假消息。 叶惜人看向梁越,抿了抿唇,突然开口:“在今日之前,蒋游便被赤盏兰策蒙骗,一力促成和谈,操控北燕卧底陆仟陷害叶家,甚至要杀严小将军,断绝大梁生机。 “如今又因为一封假的密信,拦截出战的兆将军与马将军……这样一心贪生怕死、只求苟全之辈,真配得上大梁唯一宰相之位吗?” “放肆——”梁越腾地站起来,手边的折子狠狠扔下去,怒眼圆瞪,“蒋相一心为国,由不得你置喙!” “为什么?您就这么相信他?”叶惜人不退,反仰着头问。 她眼神执拗,眼中并没有对圣上的敬畏与忠臣,只有一次次无力被杀积累的满腔不甘与难过,还有…… 不服! 凭什么?圣上宁愿相信一个软弱无能、苟且偷生之辈,也不肯相信征战沙场、忠君报国的将军? “你!”梁越气得手抖。 刘多喜被吓得面色苍白,再怎么好脾气这也是皇帝啊,一道圣旨就能决定他们全家性命的皇帝! 他赶忙拉了拉叶惜人,跪下磕头—— “陛下,是叶二姑娘糊涂,她为人耿直,又与严小将军私交甚好,所以才口不择言,还望陛下宽恕。” 听到“严小将军”,梁越所有的气都瞬间消散,颓然坐下,没了声音。 半晌,他摆摆手吩咐:“你们出去吧,去帮蒋相查个明白,带着弄鬼之人来见朕。” 叶惜人抿唇不言。 刘多喜拉起她,身上的肉一颤又一颤,赶忙拖着人逃离御书房。 都是疯子啊。 他真是一点都跟不上这年轻人的胆量,小小身躯,长出的胆子比他两百斤的身体都壮…… 梁越坐在里面,久久不言。 他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夕阳早已落下,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天色渐暗,黑暗即将笼罩整个世界,好似彻底没有希望。 有小宫人悄悄进来,点燃烛火。 他怎么会不相信宰相呢? 挑动灯芯,烛火跳动,一明一暗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去岁,就在南边,就在裕王府。 那时候行台刚刚南迁,战火笼罩,北燕铁蹄之下所有人都只知道逃跑,无可战之人,大梁毫无胜算,他担忧着整个国家的未来,日夜忧心,奋笔疾书,将自己这么多年的想法写下来,冲动上了一封折子。 当夜,蒋相拿着那封折子来到了他狭小的裕王府。那时候皇帝年幼,蒋游诛杀奸相之后,这朝堂已尽归他手,折子也都是由他批复,早已是无冕之王。 蒋游拿着折子,指着那些他登基后才察觉浅薄、片面的内容,一条条详细问他,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的态度。 关于执政理念,关于期许,关于整个大梁的未来…… 他们促膝长谈整夜。 天亮时分,蒋相离开之时,突然衣袖一振,缓缓跪了下来,这一跪,年幼的小皇帝“病逝”,蒋游将他从裕王府迎进南都皇宫。 他若是只想要权势,年幼的小皇帝不能理政,这天下都将是权相一言堂,他想说什么、做什么,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止? 何必要给自己迎来一个压制? 无非…… 他考虑着整个大梁的未来。 皇帝年幼,四海不归心,他没有当隐形皇帝的欲望,只盼着天下太平,好好当一个臣子。 也是去岁,新皇登基,献宗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整个国家都已被蛀空,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新旧矛盾、南北融合、前线战事…… 梁越登基这一年,是蒋游与他苦苦支撑,要稳定朝堂,还要支援前线,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他们二人承担了多少,哪里敢告诉旁人?他们一起在御书房为各种灾祸、战事、粮草费尽心思,不眠不休的时候,旁人又哪里见到? 权相,皇帝,若是和平朝代还能有些好日子,如今这岁月,风雨之中,他们肩膀上放着整个国家的重量,眼前是一个又一个绝境中的大梁百姓…… 皇帝,拥有整座江山。 可是坐了上来,他才知道坐在这里,根本看不见天下四海,只能看到龙椅下的文德殿,这方寸世界。 不知道能信谁,不知道可以信谁,而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整个王朝的未来。 比起两面三刀,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算计的官员,比起嘴里说着忠心,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臣子,还有只知道叫嚷着大战,根本不知道他们面临着什么局面的主战派…… 他凭什么不相信蒋相?! 【裕王殿下,您可想好,今日跟我走了,往后你我君臣二人,就要与这大厦将倾的大梁朝,生死与共了。】 梁越走到这里,如果连蒋游都不能相信,还能信谁? 他缓缓闭上眼睛。 即便蒋游有错,那也是……他们二人的错。 - 另一边,叶惜人与刘多喜找到了蒋游。 此刻他手上拿着新的密信,浑身颤抖,好似一瞬间更显苍老,鬓角彻底白了,整个人弯下腰,差点失了力气,摇摇欲坠。 刘多喜赶忙上前搀扶。 叶惜人睨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看来蒋相是查到了,那册立新太子的密信有问题。” 蒋游没在意她的讽刺,抓着刘多喜的手臂不断颤抖,苍老的凸起青筋跳动,声音嘶哑:“快、快去催兆将军他们赶赴淮安渠,就说其他的不要管,先去战场稳定军心……” 刘多喜一顿。 叶惜人闻言继续刺激:“等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圣上拿到证据时,已经让人去催他们离开了。” 虽然没用,大概率在半道上一切重开,又都回来。 蒋游这才松了口气,彻底卸下力气。 刘多喜:“……” ——我胖,我虚,扶不住啊!! 叶惜人没办法,也不能真看着两个老头一起倒地,只得上前帮忙,从背后一左一右撑住两老头。 但她只要想到之前的遭遇就很不高兴,嘴里没停,继续讽刺: “看来蒋相还没蠢到底,既然查到真相,想来也查到是谁弄鬼,能插手蒋相密信渠道的,定是极信任之人,蒋相这是又被人背叛了……” 第67章 别人不知道,他们二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陆仟一开始是严丹青的人,后来背叛,投了蒋游,结果是个三姓家奴,赤盏兰策进南都,他立刻投了赤盏兰策! 而蒋游还当陆仟是他的人,没想到人早已背叛,还帮赤盏兰策在诏狱下面埋了火药。 蒋游闻言,脸色煞白,喉咙滚动,似气血上涌,就要吐出鲜血。 刘多喜瞪她。 还有用呢,你别把人气死了! ----------------------- 作者有话说:没有男主的第一天。 没有男主的第…… 严丹青:循环了,就只有“一天”! 第47章 背叛 第二十次! 第47章 叶惜人与蒋游那是新仇旧怨。 在蒋游的记忆中, 三月初一想要陷害叶长明科举舞弊,结果人没去考场,三月初二又让陆仟借佛像陷害, 依旧没成…… 但只有叶惜人知道, 她到底被蒋游害得满门抄斩多少次! 这能不气? 她松手,神色淡漠:“哦,蒋相快别气,虽说你有眼无珠错信了人,但没关系, 毕竟严小将军已经死了, 后悔也来不及,想开点, 大不了亡国,从头再来。” 刘多喜:“…………” 劝地很好,下次不要劝了。 “噗——”蒋游再也忍不住, 一口鲜血喷出来, 溅落满地, 手紧紧扣住刘多喜手腕,脸充血胀红, 再次摇摇欲坠。 要不说是宰相,越是绝境越是冷静,这一口血喷出来后, 人反而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一点点用力,绷直脊背,站稳身体,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一个名字—— “张、元、谋!” 他不会计较叶惜人的“冒犯”, 如果没猜错,早上与叶惜人一起行动的那人……是严丹青。 而严丹青死了,他心中有愧,叶惜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在意,反倒是背叛之人,只要一想到,就恨不得生啖其肉! 叶惜人与刘多喜一怔,随后满脸惊骇地对视一眼,送来假密信内容的竟然是参知政事张元谋?!朝中第二号权臣,那可是蒋游的心腹啊。 “蒋相,您没查错?”刘多喜不可置信,摇摇头,“张参政怎么会与北燕勾结?!” “我也想知道,北燕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背叛我,背叛大梁!” 蒋游深吸一口气,眼眸沉沉: “来人,去捉了张元谋,将他带到圣上面前,我要当着圣上的面亲口问他!” 说完,蒋游抬脚,朝着皇宫方向去。 叶惜人与刘多喜对视一眼,赶忙跟上去,这一轮需要信息,许多的信息,但她真是没想到……第一个就炸出这样的关键,令人心惊。 参知政事张元谋,竟是卖国贼! 一路上,蒋游沉默到诡异,闷头往前走,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可见心绪不宁。 刘多喜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对着叶惜人压低声音: “张参政这人行伍出身,性格霸道蛮横,极为固执,我与他共事多年,从献宗时候一直到当今,从北到南,之前便是他一力主张废除奸相,也是他扶持蒋游拜相…… “他与我不同,蒋相信任他,他这个参政是真正的副相,有权有势。” 所以,到底为什么? 张元谋也不差什么啊? 叶惜人循环太多次,也见到太多的变故,摇摇头:“之前严小将军被困诏狱,圣上便是将人交由他审,可结果呢?” 严小将军明明清白,他却一直没告知圣上,反而隐瞒真相,由着陆仟折磨人,还有他们叶家同样无辜,却被斩杀数次……张元谋能如此伤害忠臣良将,当个卖国贼又算什么? 刘多喜拉了拉她衣袖,声音更低了: “你不懂,政治与其他事不相同,没有非黑即白,他不帮严小将军脱罪,甚至陷害严小将军,都不能直接说明他是个要害大梁的卖国贼,政见不同,就算分不出对错,也有你死我活。” 叶惜人确实不懂。 她只知道,蒋游、张元谋杀她与严丹青不止一次! 前方,蒋游脚步微顿,随即开口,声音沉闷晦涩:“张元谋审严丹青之事,是我不让他将真相告诉圣上。 “他这个人,说好听些是耿直,说难听些就是一根筋,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我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如今看来,倒真是一个笑话……” 就像梁越相信他一样,他也一直相信着张元谋,遭遇信任之人如此重大背叛,犹如当头一棍,打得人头晕眼花,几乎快要撑不住。 但他梗着一口气,非要去问个明白! 刘多喜长叹口气。 叶惜人不再说什么,跟着入宫,眼下这是第一个线索,张元谋与北燕勾结,顺藤摸瓜,总还能得到更多的真相,还有一些时间,来得及…… - 文德殿 张元谋被应昌平绑进来,拔掉嘴里的破布后,他愤怒叫嚣:“应昌平,你竟然敢抓我?活得不耐烦了吗?!” 视线注意到殿内除了应昌平,就只有坐在上面的梁越以及一旁蒋游、刘多喜,与一个陌生女子,他立刻看向梁越,喊道: “圣上、蒋相,应昌平这胆大妄为的家伙,竟然强行绑我,陛下一定要要为老臣做主啊!” 他还在喊冤? 梁越再也忍不住,将调查的证据狠狠扔下去,咬牙切齿:“张元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是什么?”张元谋视线看向一张张写满的纸,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证据确凿,你竟还想狡辩?”梁越指着他,双目喷火,“我大梁朝参知政事竟是个卖国贼,当真是可笑至极。” 张元谋不可置信,继续喊冤:“圣上,臣不知道啊,这是栽赃,一定是有人栽赃我,想要大梁自乱阵脚……” 他挣脱开手上的绳子,捡起证据,那是一个密探的口供,看清楚上面内容的瞬间,瞳孔紧缩,拔高声音: “这是假的!假的!” 刘多喜眼中流露出困惑,与叶惜人对视一眼,难道真是栽赃? 张元谋跪在地上,又看向蒋游,满脸急切:“蒋相,我真是被冤枉的,你要相信——” 然而,再也克制不住的蒋游一脚踹在他身上,咬牙切齿: “张元谋,你与我数十年交情,我还能不知道你演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要真是冤枉,你现在已经提着刀要去砍人了。” 跪着喊冤,他分明在演。 蒋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确认,再无侥幸,张元谋背叛了他,背叛大梁…… “为什么?”蒋游一步步上前,走到张元谋面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圣上与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赤盏兰策给了什么,让你背弃家国?” 地上,正跪着辩解的人突然收声,脸上的委屈与急切一点点消失不见,神色逐渐恢复平静,那张平日里面看起来总带着郁气的阴沉脸,此刻竟格外平和。 张元谋缓缓低下头,声音轻轻: “我没有背叛大梁。” “那这是什么?我收到北燕册立新太子的密信又是什么?!”蒋游大声质问,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元谋,满脸失望。 这是他最信任的人啊,他们可以争吵,可以因为政见不同分道扬镳,走向两端,但怎么能背弃国家,成为最最可耻的卖国贼呢? 张元谋抬起头,倏地一笑:“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大梁。” 他脸上的神色一变,锋利异常: “毕竟乱臣贼子,谋朝篡位,大梁早已经没了啊!” 文德殿霎时一静。 刘多喜头皮寸寸发麻,应昌平更是僵硬在原地,只有叶惜人眼神茫然,没明白张元谋在说什么。 “放肆——” 梁越暴怒,抽出一旁放着的御刀,便要下来砍死张元谋,声音颤抖:“胡言乱语,背叛大梁,罪臣当诛!” 张元谋无所畏惧,竟彻底不装了,直接站起来,抖了抖因为捆绑而变得褶皱的紫袍官服,抬起下巴,放肆大笑:“杀吧,杀了我也救不了这篡位而来的天下,大梁早就亡了。” 高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让人不安。 蒋游终于回过神,怒不可遏: “胡说,大梁分明还在,圣上是大梁皇室唯一血脉,先皇不幸病故,圣上登基,顺应天命。” “天命?”张元谋偏过头,衣袖一震,抬手指着梁越,又缓缓指向蒋游,“小皇帝怎么死的,你和梁越心知肚明,你们安排的天命吗?” 文德殿再次安静。 握着刀的梁越倏地停下脚步。 叶惜人瞳孔一缩,一双眼睛看看梁越,又看看蒋游,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这信息也太大了吧。 第68章 刘多喜当即捂住耳朵,欲哭无泪。 完蛋—— 听到这等隐秘,他们活不成了! 蒋游一甩衣袖,咬牙切齿:“一派胡言!小皇帝是怎么死的,我就在面前,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张元谋的眼睛,无比冷漠。 “是呀,蒋相大人,你太清楚不过了。” 张元谋笑了,手指又指向自己胸口,愤怒地一下下重重点着,目眦欲裂:“他年岁小,不能主政,你们都忘了他,可我记得! “行台南迁,北燕追杀,这一路上我们几经生死,小皇帝总是躲在你我怀中,任如何奔亡,都只问一句——能活吗?” 蒋游身体一颤。 张元谋又想到去岁,官员、百姓从北到南不好走,他们带着小皇帝,冰天雪地,前路更是难行,赤盏兰策诡诈多端,总是能让北燕军追上他们,甚至提前埋伏。 所以,时而换车,时而上马逃窜,一路颠沛,把小皇帝交给其他人他和蒋游都不放心,就总是把人藏在怀里,宽大的斗篷遮住风雪,小皇帝窝在怀里,问一句“能活吗”,他们回答“能活”,他就乖乖听话。 “蒋游!”张元谋怒甩衣袖,愤怒的质问声在大殿回荡,“你忘记自己答应过什么吗?在行台南迁之时,我们答应过会好好保护他,让他活下去啊——” 但显然,蒋游忘记了,他没忘。 更是日夜难安,好似总看到小皇帝仰着头问他:爱卿为何不救我? “我扶持你拜相,是我相信你的才干与忠心,相信你能镇住这风雨飘摇的大梁!”张元谋满脸泪水,“却没想到,恰恰是你,谋朝篡位,结束了这个王朝!” 小皇帝死的那一刻,在他眼中,大梁就已经亡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震耳欲聋。 梁越颓然地放下刀。 蒋游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小皇帝之事只有他与梁越知晓,却没想到,张元谋早已察觉,并日夜惦记着报仇…… 蒋游盯着面前之人,后退两步,艰难开口:“所以,你早知真相,引而不发,就是想寻个机会彻底毁了我们,毁了大梁?你什么时候与北燕勾结的?” 假密信一定不是对方第一次勾结北燕,他定还做了其他事。 “我什么时候知道小皇帝被谋害,就是什么时候联系上赤盏兰策的。”张元谋坦然回答,他站在文德殿,心知自己将有一死,但他脸上毫无愧色,无愧于心,就无惧生死。 “北燕不需要给我好处,我也没有背弃大梁,背叛大梁、抛弃圣上、愧对大梁列祖列宗的人,是你们。” 他口中的“圣上”,只有那个被他们抱上皇位的小皇帝,大梁最后的皇帝。 “糊涂——” 梁越抬手指着他,额头青筋凸起,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湿润,“你气不过蒋游害梁锦,气不过我夺了天下,那你就来杀我、杀蒋游啊,为什么要勾结赤盏兰策,灭掉大梁啊!” 这大梁所有百姓,何其无辜。 有错有罪都来找他,要杀就杀他,为什么要害大梁?! 张元谋张开双手,放肆一笑:“哈哈哈,阴害皇帝,得位不正,大梁皇室至此已无可登基之人,大梁早就亡了,我害的是谋朝篡位的贼子。” 刚毅的脸上带着疯狂,他衣袖一震,眼神越发狠厉,一字一句: “大梁已经是过去,既然如此,那不如刮骨疗伤,让这大梁彻底乱起来,掀翻江山,将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交给有志之士,建立新的王朝。 “我神州大地自古能人辈出,由着北燕犁过一遍,乱上些年头,定有人能揭竿而起,还一个天下太平,重建盛世!” 完全不管自己这一番疯狂的话,会给在场之人带来多大震撼。 张元谋笑着继续: “我帮着赤盏兰策截了军粮,让已经缺粮的淮安渠只拿到一批河沙,原以为严丹青被逼到这个地步,定会反了大梁,届时,我乱这朝堂,也算祝他一臂之力。” 他摇摇头,颇为遗憾:“谁知道严丹青是个傻子,被逼到这种程度,竟然还不反?愚忠之辈!” ----------------------- 作者有话说:这文全员狠人,各有各的想法…… 第48章 名册 第二十次! 第48章 文德殿再次安静。 南都临时建起的“皇宫”简陋, 来不及雕龙画凤,只裹上一层明黄素纱,昭示着这里正是大梁朝权力中心。 然而, 大门处隐隐吹来的风将素纱卷起, 漏出下面陈旧的朱漆圆木,哪怕尽力遮掩,种种痕迹,还是能看出这仓惶中的大梁,风雨飘摇的朝廷。 叶惜人怔怔看着张元谋。 他笑严丹青“愚忠”, 这个她曾经也用来抱怨严丹青的形容, 此时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但不知为何,叶惜人心中升起一股恼怒, 压不住的火气即将喷涌。 梁越气得喘息,头晕目眩。 安静的文德殿内,回荡着张元谋大笑之声, 下一刻, 蒋游越发暴怒的声音回荡:“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的眼中只有梁锦, 你可知道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可知道他懦弱胆小,愚钝不堪?为了替他报仇, 拉着整个大梁陪葬,你才是真正愚忠之辈,蠢不可及!” 若非献宗只有梁锦一个孩子, 他一开始就不会让他登基,那孩子是乖巧,但就是……太乖巧了。 北都失守,从北到南,梁锦早被吓破了胆子, 只想活下去,偏偏天资不高,愚钝怯懦,年岁又小,这样的人坐在皇位上面,小儿抱金,大梁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 历史前车之鉴,还不够清晰吗? “是,我愚忠,严小将军不愚忠吗?只不过我忠得是梁锦,而严丹青忠得是他梁越!”张元谋冷笑。 不过是各奉其主,又有什么区别?没道理忠心梁越的人就比忠心梁锦的人高贵。 “为臣者,不正是要忠君护国,匡扶社稷吗?” 张元谋反问蒋游: “圣上愚钝,我们就劝他,圣上不会,我们就教他,你认为他懦弱胆小,那梁越呢?他也并非圣明之辈,你是不是又要换一个皇帝?!” 哪有这样的! 因为皇帝不合适,就换一个?那要是换上去的也不合适,就再换一个吗? 皇帝就是皇帝,臣子就是臣子,哪有臣子掀翻皇权,去左右帝位的?这不是臣子,而是乱臣贼子! “蒋游,你这种种行迹,哪还有为臣之道?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张元谋无尽嘲讽,从前有多崇敬,在对方杀害皇帝那一刻,就变得多愤恨。 蒋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不后悔。” 他不够“忠君”,无“为臣之道”,但他不后悔,这上首坐着的是梁越,远比小皇帝好数倍,就说去岁支持前线大战,若上面是小皇帝,朝中有人唱反调时,他哪里能完全压住? 只有“君臣一心”,同有坚持,这已经破破烂烂、迷失在海上的大船才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行,而不是龃龉在原地。 况且,他们年岁大了,若他们死了之后呢?下一任权臣就一定是个好臣子吗?如今这糟糕的局面,不求上面的帝王雄才伟略,只求仁德爱国,愿与大梁同进退。 “我也不后悔。”张元谋抬起下巴。 他衣袖一甩,手背在了身后,挺直脊背站在文德殿,这一刻,他站得比蒋游更理直气壮,无愧心中的圣上,虽死不悔。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刘多喜无声叹气,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固执,又各有各的错误,人无完人,这就是人性啊。 叶惜人突然开口:“张元谋,你说严丹青愚忠?” 她一直没说话,争吵中的几人自然没注意她,一个丫头在这样的场合当中并不起眼,无人在意。 张元谋听到声音,看向她,眉头一皱,似不满她突然开口,很是不悦。 叶惜人浑不在意,摇摇头继续: “我今日也骂过他,在你出现之前,我仍然觉得可以用‘愚忠’来形容他,但直到见着你……” 她那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死了那么多次,仍然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最重,仍然坚持作为一个大梁臣子的信念,将许许多多人都放在自己前面。 直到刚刚,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从来都不是愚忠,相反,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也更清醒。” 叶惜人露出笑,柔柔的声音坚定,掷地有声:“你不管大梁百姓、不顾江山社稷,只忠与一人,为了成全你心中的‘忠’,勾结北燕,祸害大梁百姓,这才是‘愚’。” 第69章 张元谋张口便要反驳。 叶惜人摇摇头,打断他:“而严丹青,从始至终,忠得都是‘民’,是大梁百姓,天下万民。” 在这个圣贤书教所有人“忠君”的时代,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忠臣,忠得是面前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而严丹青早已越过眼前这重重障碍,忠于身后之“民”,其实他早就说过,他不为朝廷而死,只为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这怎么是“愚”呢? 他在意淮安渠的将士,在意大梁无数百姓,“反”不是解决办法,只会让大梁更乱,他就用自己的命,竭尽所能在朝廷与守军、百姓之间,试图求一个周全之法。 他比很多人都要聪明、清醒。 若是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不平,就不顾淮安渠将士的性命,放弃大梁无数百姓,那他的信念就会变窄变小…… 而一旦有了第一个放弃,就有无数个放弃,信念开始不断变小,路只会越走越窄,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张元谋已经用事实告诉了叶惜人。 若是不能坚守最初信念,走上狭隘之路,到最后,终会面目全非。 只是轻轻一句话,殿内越发寂静无声。 张元谋下意识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找不到辩驳之语,蒋游闭着眼睛,抿紧唇。 叶惜人视线看着地板出神。 可惜严春昼没在这里,听不到她夸他的言语,更没见到她短短几句话,就堵得这位张参政鸦雀无声的厉害场面。 ——唔,好像有点想见他了。 上首,梁越喃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蒋游睁开眼睛,眼神无比清醒:“是呀,你如何与严丹青相提并论?” 他也不再质问张元谋为什么背叛,已经弄清楚了症结,说再多都无用,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 “军粮案是你犯下的?那批粮草又在哪里?你还做了什么?!” 张元谋回过神,看向他,冷笑出声:“我不会告诉你,我知道你想要那批军粮,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乱起来吧,乱起来大梁就亡了,届时无论是大周、大雁,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会有人灭了梁越,建立新的王朝。” 蒋游艰难挤出声音:“你简单一句大梁亡了,可知要死多少百姓,又可知北燕铁蹄会将大梁践踏成什么样子?! “我有错,死后自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但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大梁灭在我前面。” 他身体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像是迸发出最后的生机,一股力量支撑着躯壳,让他不肯倒下。 张元谋眼含同情,“可是已经晚了呀,严丹青已死,大梁毫无胜算,你和梁越注定看着你们篡位得来的天下分崩离析。” 听到“严丹青”三个字,悔恨几乎将君臣二人淹没,应昌平别过头去,难受至极,刘多喜痛心疾首。 明明可以不死的! 严丹青和叶惜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看向叶惜人,却见她双目炯炯,丝毫没有悲伤,仿佛一点不心疼严丹青死去,满心只有靠近真相的喜悦。 刘多喜:“???” ——你相好都死了,你在高兴什么?还能复活不成?! 但想到他们之前的商量,刘多喜上前一步,皱眉问张元谋:“所以,北燕太子来到南都,并非为了和谈?” 早已猜到,却仍然想要个确切答案。 “他若是真心和谈,我怎会助他?”张元谋笑着回答,理所当然。 叶惜人紧紧盯着他。 循环二十次,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证据”,张元谋就是人证,他的存在、军粮案,都是证据,但不够,还不够。 “军粮是怎么替换的?”叶惜人问。 张元谋轻嗤一声:“知道又如何?还能夺回军粮吗?我只能说我并不知情,我只是帮赤盏兰策搭把手,他做了什么,我哪里知道? “当然,即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带着这个疑惑跟着大梁一起亡!” 叶惜人手握紧成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蒋游抬脚,一步步走到张元谋面前,声音苍老平静:“你与北燕合谋截了粮草,赤盏兰策明明一清二楚,却没有趁此作乱,反而送来议和书,对此只字不提,甚至不用来与我大梁谈判,刻意隐瞒下来…… “他是为了逼我们杀死严春昼!我与圣上以为北燕不知军粮之事,害怕泄露与他们,着急签订和谈书,就落了陷阱当中,是也不是?” 张元谋没有回答,但蒋游足够了解他。 ——是。 “你们还做了什么?”他又问。 张元谋不想他们知道太多,闭口不答。 “密信是赤盏兰策死前就做好的安排,还是之后?”蒋游继续问,盯紧他的神色。 张元谋依旧不开口。 “死前?” 蒋游观察着他的眼神,缓缓开口: “看来是死后了。也就是说,赤盏兰策死后,北燕军立刻便要攻打淮安渠,为更加顺利,北燕人让你假造密信,拖延时间。” 无论赤盏兰策是否活着,北燕都要与大梁开战,他们寄托希望的“和谈”,根本不存在。 这个猜测让人绝望与痛苦,但又是必须面对的事实。 叶惜人没错过蒋游分析的每一个字,真相又剥开一层。 送往淮安渠的最后一批军粮被张元谋联手赤盏兰策动了手脚,严丹青收到一批河沙。之后,赤盏兰策议和书送来,严丹青的六封请粮与陈情书被蒋游扣下,正式开始和谈,参知政事叛了国,暗中给赤盏兰策送信,协助他推动逼杀严丹青…… 刘多喜倒吸一口冷气,喃喃: “原来这就是真相,北燕没想和谈,赤盏兰策诡诈多端,狼子野心,借了我们朝廷的手杀死严小将军。幸而,严小将军在知道无力回天时,果断袭杀赤盏兰策。” 如果不是严丹青杀掉赤盏兰策,若他们顺利和谈,严小将军死后,那般可怕的赤盏兰策却还活着…… 简直是一场噩梦! 毕竟,有张参政牵线,那些认为大梁彻底无救的官员,甚至一早就与赤盏兰策勾结在一起的官员们,恐怕会立即倒戈,前方战事还没开始,后方就…… 等等。 不对! 蒋游瞳孔一缩,拔高声音:“快,加派人手去看住北燕使团,不许让他们离开,还有赤盏兰策、严丹青尸首,全都送到宫里来!” 糟了。 张元谋能对他的密信渠道动手,也能调走他安排去看守北燕使馆的人啊。 应昌平瞬间头皮发麻,应了声顾不得行礼,匆匆出去。 张元谋见此,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仰天大笑:“哈哈哈,蒋相大人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可惜晚了!你以为我在这里与你废话作甚?当然是拖延时间,你进了宫又匆匆出来,调查密信之事,我能没有察觉? “我在进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北燕人,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带着尸首出了城,再也赶不上。” 梁越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 张元谋笑着补充:“哦,忘记说了,不仅是赤盏兰策的尸首,还有严小将军呢,现在恐怕一起出了京,送往淮安渠,你们猜,这一场大战还能赢吗?” 是疑问,他却有了肯定回答,拍手叫好。 本想用赤盏兰策尸首做些什么,没想到被北燕人偷走,而严丹青的尸首出现在战场上,淮安渠的严家军又会如何? 想都不敢想! 蒋游摇摇欲坠,指着张元谋的手指剧烈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 “不可能,严丹青的尸首我已让人盯紧,城门防守严密,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走不掉,一定能追上……”说到后面,已是带了疯狂。 张元谋笑看他,摇摇头: “蒋相大人真是天真啊,你猜大梁朝中有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他既然要杀严丹青,又没准备和谈,当然早就算好了一条最快出城的通关路。” 防守严密?那些卖国贼们就是北燕的“通关路”,让偷走尸首顺畅无比。 蒋游目眦欲裂,痛苦到崩溃。 梁越早已颓然地坐着,目光看向手上刀刃,绝望一点点蔓延。 唯有张元谋的笑声回荡在文德殿,夜风吹过,凄凉又绝望。 下一刻,站在旁边的叶惜人喃喃:“是呀,我也想知道,朝中到底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那条通关路是怎样的?” 话音落地,张元谋笑声一滞,皱眉看向她。 第70章 叶惜人却看着殿门方向。 差不多子时,只剩半个时辰。 脚步声再次响起,刚刚离开的应昌平恍恍惚惚回来,身后还带着一行人,而殿内众人看到他们的瞬间,却是呆愣在原地。 马山、闫霜、叶沛、叶长明、白成光、郑文觉。 一行人踏着月光大步而来,随着身影越来越近,烛火跳动,借着光隐约能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人抬着两副棺材,绑着一群北燕人! 出城? 就在城门口等你们呢! 马山一身鲜血走进来,腰间垮着的刀还在滴血,不顾在场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直奔叶惜人,单膝行礼,递上名册—— “叶二姑娘,幸不辱使命,拦住了出城的北燕人,抓住所有送他们出去的官员!” 叶惜人耳边似响起她与严丹青对话。 【一定要死吗?】 【对,得死一次,只有我死了,那些藏在水下的人才会无所顾忌,浮出水面来,黑暗无所遁形,惜惜,后面就要交给你了。】 当时,叶惜人只回了他两个字: 【放心。】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接过名册。 ----------------------- 作者有话说:兔崽:啊啊啊惜惜真棒! 严丹青:我呢? 兔崽:??这轮有你的事儿? 严蛋清:………… 明天见! 第49章 开工 第二十一次! 第49章 殿内几人怔住。 蒋游下意识看向叶惜人, 没想到她与严丹青私交比想象中更好,竟是连马山都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梁越却是顾不得这些,着急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视线看向后面被绑着的北燕人, 以及那两副棺材,眼眸越来越亮,原本已经绝望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坠入深渊的身躯被瞬间拉出,重燃希望。 “参见陛下。”叶沛几人跪下行礼。 随后, 他深吸一口气, 回道:“回禀陛下,今日臣收到消息, 言是北燕人勾结朝廷命官,欲要偷走严小将军、赤盏兰策尸首……” 那消息虽然说得不够清晰,但却指明了方向, 也提示要他们做什么。 ——不要拦。 自有马山在城外守着, 他们要做的是盯紧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尸首, 看清楚北燕是怎么运出去的,又是哪些人早与他们暗通款曲。 叶沛收到消息后, 并未耽误时间,立刻联手大理寺卿白成光、南都府尹郑文觉,三人将这一条“通关路”看得清清楚楚, 谁插手、做了什么,谁视而不见、心思浮动。 “名册在此,一个不漏。”叶沛举起手上名册,掷地有声。 一式两份,一份在叶惜人手上, 一份呈上御前,蒋游接过,亲自送到梁越手中,而打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他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呼吸变得粗重。 白成光与郑文觉对视一眼,知晓上面内容的两人皆是一脸肃杀之色。 唯有叶长明盯紧叶惜人,隐隐激动,今日得知兆将军、马山还在城门口等候时,很是着急,两人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进来。 后来突然收到字迹潦草的纸条,他还能不眼熟吗?那分明是叶惜人写的! 之后,他们按照纸条摸清楚“通关路”,“赶赴战场”的马山将军则绑着已经出城的北燕使团回来…… 他这个妹妹,演了好一出引蛇出洞。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配合她计划的一环,叶长明又是兴奋又是复杂,他乖巧可爱的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还有昨日一刀干掉皇城司指挥使陆仟……又凶残又厉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短短三日,她竟然就变化如此之大吗?叶长明很是恍惚,实在想不明白。 “不可能!”张元谋神色大变,见所有人被一网打尽,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白,看着叶惜人咬牙切齿,“你是怎么知道的?!” 密信这么早便暴露,已很是奇怪,如今他们暗中筹谋偷走尸首,竟同样早有准备,这怎么可能?她如何未卜先知? 叶惜人合上名册,记下了所有名字,名册上大多数官员她都“打过交道”,记住不难。 听到质问,她抬眸看向他: “是老天告诉我的,天不助你,张元谋,你错了。” “老天?”张元谋满脸嘲讽,“若是老天睁开眼,就该让这俩乱臣贼子不得好死!我没错!” 蒋游变了脸,喝道:“应统领,还不快把人绑了,带下去!” 刚才口无遮拦也就罢了,现在叶沛他们全都来了,不能再让张元谋提起小皇帝那事…… 应昌平反应过来,一阵头皮发麻,赶忙上前,想要堵住嘴将人带下去。 张元谋衣袖一甩,冷笑:“我自己会走。” “让他活着!”梁越提醒。 蒋游明白,点点头:“陛下放心,臣会亲自去审张元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元谋必须活着,他们还要从他口中问出军粮案的细节,最好能够……找到那批粮草。 梁越视线移到名册上,又看向下方众人,脸色沉下来,神情凝重:“北燕居心不良,一定要将人看好,刘多喜、郑文觉,朕会将严春昼与赤盏兰策棺材留在宫中,你二人同应昌平盯紧两具棺材与这些北燕人,不容有失。” “臣领命。” “叶沛、白成光,带人去审问名册上这些人,一定要将北燕的安排问个明白,查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勾结北燕。” “臣领命。” “马山,南都事了,速去淮安渠。” “臣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殿内众人纷纷离开,在他们眼中,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只有叶惜人知道,今夜…… 就快要重开了。 她跟着一行人离开,刚走出文德殿,叶长明凑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叶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叶惜人回头,眼神讶异。 ——是蒋游。 其他人不敢多说什么,叶惜人点点头,同蒋游避到一旁去,她看了眼头顶明月,算着时间就要差不离了。 蒋游也不废话,压低声音直言:“叶二姑娘,张元谋问的那个问题,可以告知我答案吗?你是怎么提前知晓密信与北燕人计划的?” 叶惜人沉默片刻,摇摇头: “我解释不清楚。” 蒋游眼神疑惑,迟疑一瞬,还是问道:“今早……那人是严丹青吗?” “是。”叶惜人点头。 蒋游抿了抿唇,想问他既然已经知晓密信存在,今日朝堂之上,为何还要赴死?可所有的话在看到叶惜人乌黑的眼眸时候,全部吞回去,人已经死了,再问无用。 半晌,他张了张嘴: “虽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无论是揪出张元谋,还是追回严丹青二人尸首,都要多谢姑娘救我大梁。 “我观你似乎对张元谋所掌握的线索很是在意,若需要旁观,审问时,我可带你一起。” 叶惜人一怔。 真没想到蒋游竟如此敏锐! 再想想之前文德殿内,蒋游似乎是顺着他们的问题问了下去,将真相在她面前一点点剥开一层…… 她不喜欢蒋游,但不可否认,这是个聪明人。 ——固执的聪明人。 这位当朝宰相要是靠得住,又肯帮他们,那该多好? 叶惜人有些遗憾,摇摇头:“用不着了。” 要证据是为了下一轮取信圣上与蒋游,即将重开,审问已是来不及。 蒋游叹口气,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变得犀利,“叶二姑娘是个聪明人,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是张元谋犯了癔症,胡言乱语一通。” 应昌平是皇帝的人,刘多喜更是狡猾,今夜关于小皇帝之事,他们二人绝对会当成什么都没听到,管住自己的嘴,如此,就只剩下叶惜人了。 叶惜人:“……” 这人可真是,刚刚还挺温和,现下又变了脸,她是不是还要庆幸他与梁越没有杀自己灭口?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上面是谁,怎么上去的,都不重要。”她摇摇头,看向天上明月,乌云重叠,也只遮着一半,“我只想赶快解决麻烦,活下去。” 蒋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苦笑道:“解决麻烦?这恐怕并不容易,严小将军死了,淮安渠一战……”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麻烦解决一桩,却还有许许多多。 叶惜人闻言冷笑,满脸讥讽:“是呀,严丹青死了,这不是许多人盼望的吗?”就包括之前的你。 因为北燕和谈要杀他,因为他破坏和谈而愤怒,如今知晓北燕并非真心和谈,又变成无尽懊恼……可惜,严丹青已死,来不及了。 第71章 蒋游越发颓丧,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开,他还要去与圣上商量接下来如何应对北燕大军,背影变得越发佝偻,烛光与月光映照之下,竟显得他苍老干瘦,俨然强弩之末。 叶惜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蒋相,如果时间回到今日早上,我告诉你张元谋勾结北燕,你会信吗?” “不会。” 蒋游停下脚步,声音轻轻:“但我会查清楚。” 叶惜人看着他的背影进入文德殿,远处,白成光、郑文觉已经带走了棺材与北燕人。 叶沛、叶长明却还在等她,叶惜人没过去,抬头看着明月,又过了一会儿,只觉得似乎有些晕眩。 到时间了吗? - 蒋游回到文德殿。 里面只剩下皇帝梁越,他翻动着名册,声音嘶哑:“李仁意、苗钦……他们竟然都与赤盏兰策勾结,主和派中多少人心思不纯!子缺,我们错了。” 蒋游,字子缺。 他颤颤巍巍跪下,伏身:“陛下,是臣的错,当初臣收到北燕议和书,就赌那和谈五成可能,所以私自拦下六封密信,臣输了,差点输掉整个大梁江山……” 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梁越眼眶湿润,叹口气:“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朕与你一起做的决断。” “不仅如此,臣还相信了张元谋,没想到他要为梁锦报仇,竟与赤盏兰策勾结,劫走那批粮草!”蒋游摇摇头,想到这件事就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那批粮草出了问题,他们根本不可能接下北燕的议和书! 一切都是因果,而这“果”,几乎让他们招架不住,蔓延出无尽绝望之感。 梁越张了张嘴,半晌开口:“子缺,早知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张元谋……梁锦没死?” “陛下!”蒋游抬起头,双目通红,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梁锦死了,行台南迁,他是水土不服病故的。” 似乎又回到那天早上,他站在因为害怕而哭了整夜的梁锦床前,宽大的龙床上面孤零零躺着一个小娃娃,被子鼓起小包,瑟瑟发抖。 见进来的人是蒋游,梁锦才松了口气,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探出脑袋,脸上是藏不住的恐惧,害怕随时会有人闯入寝殿,将他抓出去。 【陛下,害怕吗?】 【蒋相,我怕……】 【那陛下还想当皇帝吗?】 【可以不当吗?】 【可以,只是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就没有了梁锦,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蒋游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梁锦已经死了,国无二君,送他离开那一刻,这世界上除了陛下与我,再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即便有一天梁锦回来了,即便有一天他被人找到,或是被人裹挟……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小皇帝“病故”,梁锦“死了”。 梁越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看向漆黑的殿外,“严丹青已死,赤盏兰策也死了,兆武和马山赶赴淮安渠,一定要尽快撬开张元谋的嘴,找回粮草。” 蒋游颤抖着回答:“臣领命。” 他笑容苦涩:“原以为至少会有些时间……若早知如此,就不该将陛下迎出裕王府,至少不必背负千古骂名。” 梁越从御座上下来,扶起蒋游,声音轻轻:“从答应和谈,甚至以杀严春昼为筹码开始,我们就注定是史书留名的昏君与奸相。” 想着若能天下太平也是值得,却没想到……落入眼下这个局面之中。 蒋游滚下两行热泪,声音越发颤抖: “臣有罪。” 终究是他对不起梁越,本该只有一个“奸相”,却因为他迎梁越出裕王府,因为相信他,要落得一个“昏君”之名。 梁越叹口气:“都是命数。” 于他们而言命数已定,而还有个不认命的,在时间迈入三月初五的瞬间,又蹿回了三月初四! - 三月初四,寅时。 叶惜人提着灯笼,奔向大理寺。 还未到上一个循环停留之处,就已经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赶来,叶惜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加快脚步。 一道影子快速奔向她,两道身影距离对方越来越近,似已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之声。 “你昨日……”如何? 严丹青正要笑着开口问。 叶惜人倏地抬手,一把将人抱住,脑袋埋进对方胸口,深吸一口气,激动地差点喜极而泣。 她可太想严小将军了! 不知为何非要和谈的固执宰相,就只相信宰相的皇帝,还有一个为前皇帝报仇而通敌的参政……在遭遇那么一群疯子精神冲击之后,她只觉得严小将军可太好了! ——她再也不骂他愚忠、蠢笨了。 因为,她见到了真正的“愚忠货”和“蠢笨货”,下回要把他们交给严丹青去应对! 短暂地抱了抱,叶惜人松开手,仰起头双眼明亮,“我已经找出通敌之首,也记下了名单,李仁意、苗钦、樊焕……” 严丹青一动不动。 叶惜人背完后,又问:“记下了吗?” 严丹青像是在走神,灵魂飘出身体外,明明看着她,却半晌才喃喃:“……什么?” 叶惜人:“?” 合着这人就没听啊?! 见她不高兴,严丹青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翻涌的气血被压下去,这才找回神志,屏住的呼吸一点点松开,身体放松,耳畔终于能听清声音,笑了笑: “抱歉,刚没听清楚,有劳惜惜再说一遍。” 叶惜人只得瞪他一眼,再背一回。 名单一个不落背完,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开工。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哈! 第50章 证据 第二十一次! 第50章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 昏暗长街当中,一辆灰扑扑的低调马车晃了晃,这才勉强停下, 周围护卫掏出刀剑围着马车, 盯着前方,眼神防备。 前方,有人拦车! 虽只是两个女子,可多事之秋,终归是要小心为上, 蒋游亲随跳下了马车, 灯笼举起,照亮前方。 端坐其中的蒋游皱紧眉头, 谁敢拦他的车? 车外,女子再次扬声喊道:“蒋相,我有要事求见, 关乎大梁生死存亡, 还望大人听我一言。” 声音清扬笃定, 兜帽遮住半张脸,手上提着一盏灯笼, 似毫无杀伤力,唯有身侧站着一黑衣女子,怀中抱着刀, 眼眸犀利,周身泛着杀意。 蒋游猛地掀开青灰色帷幕,看向外面之人,一坐一站,一上一下, 两个人隔着距离与熹微晨光对视。 半晌,蒋游开口问:“你是谁?” 提着灯笼的女子闻言,微微一笑:“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惜人。” 蒋游瞳孔一缩。 是她? 迟疑一瞬,到底想着那句“大梁生死存亡”,他当即放下车帘,声音从里面传出:“让她上来。” 叶惜人带着闫霜走过去,两人正要上车,蒋游随从伸出手拦住闫霜,视线停留在刀上,眼神不悦,提醒: “这位姑娘不能进去。” 叶惜人文静秀气,瞧着就不会武功,伤不到他们大人,但闫霜浑身锋芒遮掩不住,一眼便知是个高手,还抱着一把大刀,蒋游的人怎么可能让她进去?要是刺杀怎么拦? 闫霜当即沉下脸。 叶惜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安抚:“你在外面等我。”这回不是来杀人的。 随后,她撑着闫霜手臂独自上了马车,闫霜沉默地跳坐上车辕,抱着刀靠在车厢上,耳朵竖起,听着里面的动静,严小将军既然将叶姑娘安危交给她,她就会守好。 身侧,蒋游的护卫紧盯着她,手也放在刀上,随时能出手。 外面暗潮涌动,车内却很是平静。 蒋游疑惑:“叶姑娘要说什么?” 若是其他人蒋游未必在意,但这是赤盏兰策昨日明言要求娶之人,严丹青离开过大理寺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似乎也是与这姑娘有关。 一个牵扯很深的人,他不由重视了两分。 蒋游的目光上下打量,浑浊的视线带着审视,那双犀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造次,若是以前的叶惜人,恐怕早已未语先怯。 但现在的叶惜人…… 她看蒋游的眼神熟稔,坐在对面更是十分自在,开口声音平静,平地扔出惊雷—— “张元谋背叛了你,他早已暗中与赤盏兰策结盟,军粮被劫之事,正是他与赤盏兰策联手干的。” 第72章 蒋游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 黑暗长街之中,一辆马车正快速行驶,朝着北燕使馆去,马车上的灯笼写着一个“张”字,在风中摇曳,正是参知政事张元谋。 马车疾驰,车内的张元谋闭眼假寐,脑海中想着朝中局势,想着何时目的达成…… “嘭——” 一杆红缨枪突兀插在马蹄前面,马儿被惊嘶鸣,高抬起马蹄,马车摇摇晃晃险些翻倒,周围护卫一片慌乱,惊呼出声。 “什么人?!”外面有人呵斥。 张元谋睁开眼睛,恼怒地推开车门,就见外面数道影子朝着他们冲来,刀剑相撞,护卫们全都被人纠缠住,而正前方,一道黑红相间的影子走近,拔出地上长缨枪,朝他走来。 随着人越来越近,张元谋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当即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严丹青?!” 车上 “不可能!”蒋游眼中恼怒一闪而过,呼吸变得急促,鼻翼急速扩张,“胡言乱语,张参政正二品朝廷大员,与我多年交情,你竟敢污蔑与他?” 他抬起手,就要让人将面前胡说八道的女子拿下,外面对峙的闫霜与随从越发剑拔弩张。 叶惜人闻言浑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你还当他是心腹,至交好友,恐怕没想到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小皇帝,将你与圣上恨之入骨。” 她对蒋游与圣上都没什么好感,但相较于他们,眼下更讨厌的则是那位拉着大梁殉葬的“忠臣”。 蒋游瞳孔一缩。 下一刻,他看叶惜人的眼神防备至极,手攥紧,厚厚的指甲掐入掌心,青筋凸起,眼中凶光乍现,她为什么这么说?是……知道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 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知晓?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再想想她刚刚那话,张元谋、小皇帝……蒋游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盯着叶惜人的视线越发犀利,但到底没让随从将人拿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与其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想想办法,如何应对北燕。” 叶惜人回视他的视线,不避不闪: “张元谋与赤盏兰策勾结乃事实,你自可以去查,但你也必须想想,既然北燕人早就知道淮安渠缺粮,为什么只字不提?赤盏兰策入南都,真是为了和谈吗?” 这些蒋游一定能想明白,毕竟,之前就都是他自己分析的。 “他昨日开出了真心和谈的条件。”蒋游沉下眼眸反驳,两人坐在马车两端,像是执着两个观念,划分清晰的阵营。 叶惜人摇摇头,笑容越发嘲讽: “只是你以为的真心和谈,否则,勾结张元谋如何解释?赤盏兰策提前打通一条出京路,又是为何?你可知道从南都皇宫一路到城门口,乃至护水河渡口,数十官员都已被赤盏兰策买通,就等严丹青一死,将他的头颅送出南都,送往淮安渠,你猜猜要做什么?” 蒋游呼吸一滞,他是个聪明人,瞬间便想明白了关键,几乎本能身体前倾,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他想问是不是真的,又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是她此刻没说谎…… 蒋游几乎肝胆俱裂,满心惊惧涌上来,一阵头晕目眩。 叶惜人看着他,一字一句:“礼部尚书,李仁意,他在接待赤盏兰策这段时间,帮他串联朝中官员,当一个传话之人,造出一条通关路。” 李家。 李仁意正要出门,他是负责接待赤盏兰策之人,按理来说今日当去看望在南都重伤的北燕太子,但一则,北燕太子不追责,二则……朝中关于是否诛杀严丹青争论未有结果。 圣上似乎不太情愿,比起守着北燕太子,还得再去劝一劝圣上,那位殿下才会更满意。 将来北燕攻入南都,他才得安全,若是殿下满意,说好的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他一边想着,一边就要踏上马车。 “砰!” 有人自屋顶一跃而下。 身边之人还未叫出声来,数道影子自身后窜出,捂住他们的嘴,李仁意呆呆看着面前之人,腿下意识有些发软,结结巴巴: “严、严小将军……” 严丹青抬手,李仁意只觉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马车上 叶惜人无视蒋游惊惧的眼神,继续念出名册下一个名字: “吏部侍郎,苗钦,这人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是,那些出现在各个重要位置的奸细,就是由他安排。” 云香院 “嘭——”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做什么?”床上抱着美人睡大觉的苗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眼前之人,就听到身侧美人一声尖叫。 这美人还是兰策殿下送给他的,比起被打得丢盔弃甲逃到南都的大梁,北燕是真有钱,殿下更是大方,求而不得的美人银两,源源不断送入府上…… 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严丹青冷着一张脸将人拖下来,示意身侧之人带走。 马车上 蒋游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惜人微微一笑:“皇城司侯全、大理寺楚光义,他们会带人搬走尸首,将严丹青送到北燕人手上。” 天色渐明,南都城四通八达的街道渐有人烟,侯全打着哈欠走向皇城司,想着老上官陆仟也是不容易,到现在尸首都没个人管…… 可惜,上头似乎已经知道了陆仟是北燕人,他哪怕念着恩情,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暴露自己。 正想着,突然撞上转角出来的一个人。 侯全眉头一皱,还没来记得凶巴巴呵斥,就看清楚了那人熟悉的脸,伴随着恐惧而来的是身体一软,缓缓倒下。 街市上又走过几个人,挑着担子的妇人路过一辆马车,愣怔在原地。 只见品阶不高的马车里面,南都罕见的昂贵之物碎了满地,车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马车前面挂着的灯笼没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摇晃着,上面“楚”字异常清晰。 随后,灯灭了。 车上 “是不是很惊讶?”叶惜人笑容不达眼底,隐隐压着一股火气,“还不止呢,赤盏兰策准备充分,殿前司樊焕大开城门,巡检司汪绰立刻调走所有巡逻,让北燕人畅通无阻出门去。” “唔——” 樊焕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双腿无力蹬着,然而,身后之人将他拖入巷道之中,伸出的手最终变得无力。 暴露了吗? 可是,兰策殿下明明说过,只让他做一件事,事后南都城破之时,就让他的家人们安全离开,绝不会暴露啊! 汪绰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办事,他这个人好权,可是能力一般,这个年岁爬到这个位置,就已经彻底爬不动了,能指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他最羡慕应昌平,要是能执掌禁军,出入宫闱,该有多好? 然而说着说着,身后突然没了声音。 汪绰疑惑回头。 下一刻,身体已笔挺挺摔倒在地,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甚至连袭击他的人都没看到! …… 南都很大,人员密集。 悄无声息消失十数人,暂时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叶惜人口中出来,不仅仅是人名,还有此人在“通关路”上会做什么,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在喷火,有理有据,仿佛都是真实发生过,不容置疑。 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甚至已经本能相信,这些官员所处的位置能做什么,如果要帮助北燕人离开,又可以做什么……全都对上了。 若是赤盏兰策真买通了他们,严丹青死后,尸首就能在最快的时间送出城,一路都有人保驾护航,等他们反应过来,哪里还追得上! 蒋游半晌才找回声音,艰难开口:“口说无凭,证据呢?” 叶惜人伸手掀开车帘,外面天光已大亮。 她再次收回视线,无比平静:“证据?当然有,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你随我去一看便知。” 蒋游望着她。 随后,马车调转方向,去往那间熟悉的破院,停在门口。 闫霜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叶惜人对她笑了笑,也不多言,握着她手熟练地跳下马车,走入院中。 蒋游脚步一顿,似有些迟疑。 身侧亲随压低声音,提醒:“蒋相,还是应当小心一些,要不我先进去看看?此女来历不明……” 蒋游摇摇头,抬脚跟上。 第73章 他迟疑只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太熟悉,就好像已经来过不止一次般,当真是奇怪,他怎么会来过这里呢? 进了院中,隐约听到一些细微的呻.吟声,像是被堵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听到动静,大开的破烂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头发束起,高挑匀称的身形如松,黑红劲装收紧,宽肩窄腰,慢条斯理走出来,手上握着的刀还带着鲜血,他目光平静,握着刀在袖子上抹干净血迹,反手插入马山腰间的刀鞘之中,行云流水。 抬眸看向叶惜人与蒋游,严丹青颔首:“来了。” 蒋游眼神一沉,一字一句:“严丹青,你竟然私自逃出——” 身侧,叶惜人推了他一把,很是不耐:“蒋相大人,快别废话了,赶紧去问吧,你以为时间还很多吗?” 她感觉自进入循环,与这些人打交道后,她身上所有“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真是忍不了一点! ----------------------- 作者有话说:惜惜:呜呜呜,我便坏了,不尊老爱幼了。 蛋清:……不,那是他们该! 第51章 围了 第二十一次! 第51章 蒋游从未被人如此不客气对待, 身体晃了晃,当即眉头皱得更紧,面色越发难看, 想说些什么, 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反驳。 ——憋屈! 严丹青看向叶惜人,嘴角克制不住上扬,眉眼间染上笑意,无限包容,随后清了清嗓子, 将目光移到蒋游身上, 笑容消失,恢复平静。 他拿过马山手上的一张张染血纸, 递出去:“蒋相,与赤盏兰策勾结的所有人都在里面了,有两人很是不服, 为杀鸡儆猴, 我已率先处理掉, 有几个开了口,这是他们的口供。 “至于张参政……我没为难他, 想来还是由你亲自审问比较好。” 蒋游瞳孔一缩,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双眼睛粘在画押的口供上面, 一把夺过,站在这破院当中,一张张着急翻看着。 而每过一张,他的脸色就难看几分,好似一瞬间如坠冰窖。 北燕、赤盏兰策、财宝、美人、杀严丹青、开门……纸上的一个个字化成一把把刀, 蒋游气血倒冲,目眦欲裂,一瞬间撕掉这些人的心都有了! 恐慌与愤怒同时涌现,他抓着口供,越过严丹青快步进了屋。 紧接着,里面响起质问声。 叶惜人提起裙子,想要迈过门槛进去。 严丹青伸出手,拉着她手腕轻轻用力,就将人带到了远离屋子的另一侧,没让她进去,“别去了,里面不好看,让蒋游去审就行,你没受伤吧?” 叶惜人摇摇头:“没有,我是去见蒋游,能受什么伤?再说,还有闫霜与我一道,倒是你——” 说着,她自然而然拉过严丹青的手,解开他扣紧的袖子,掀开衣袖查看。 打斗时最容易拉扯手脚的伤,这人受伤后就喜欢穿黑色,明明一身血,却还能言笑晏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俩命绑在一起,叶惜人可不希望好不容易熬过各种危机,寻到一丝希望,最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严丹青僵硬在原地。 身后,马山与闫霜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马山戳了戳闫霜,用眼神示意:这是咱们将军夫人吧? 闫霜严肃脸颔首: 都这样了,肯定是! 马山搓搓手,有些兴奋,这叶二姑娘看起文静秀气,一点武功没,柔柔弱弱,胆子还小,但只要一想到三月初一让他打断她哥的手,之后麻利带他收集证据救小将军,以及一刀干掉陆仟…… 绝配! 这样“凶残”的姑娘,是一定要配他们将军的! 叶惜人放下他的手,又仔细上下打量,扫过全身才满意地点点头:“还好,没添多少新伤,你可记得要上药,别再崩开伤口。” 看来只要不去围杀赤盏兰策,他身上的伤就不碍事。 “好。”严丹青低声应下,耳根通红。 “疯子——” 屋内,蒋游一声愤怒的咆哮,吓得叶惜人一个激灵,注意力转移,里面争吵声剧烈,蒋游与张元谋的声音交叉重叠,字字泣血。 “这老头,早就告诉他张元谋叛国,怎么还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叶惜人听着蒋游绝望愤怒的声音,忍不住感叹。 严丹青修长手指一边系着袖口,一边回道:“蒋游坚信自己做的事情是为大梁好,却没想到,身边亲信借他急迫的心,毁灭整个大梁,他是接受不了自己差点葬送最想保全的江山。” 他摇摇头,又道: “不过蒋相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会冷静下来,毕竟,一切还来得及,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这一轮,他们都还活着。 杀掉赤盏兰策是下下之策,只要朝廷不再相信北燕和谈之心,一切就都好办了。 叶惜人闻言,脸颊微微鼓起。 严丹青看向她,笑道:“你对他客气些,毕竟是宰相大人……” “我没杀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客气?” 叶惜人更生气了,咬牙切齿: “这已经是第二十一次循环,前面那么多次里面,他可没少害我们!” 要是蒋游因她的态度不高兴,杀掉她重开……那好呀,她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他,而且有理有据,有仇报仇,不是吗? 严丹青听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眉眼是收不住的笑意。见叶惜人盯着屋子方向,袖子里面的手动了动,一把匕首若隐若现,满脸都写着一句—— 若是敢不配合,杀! 严丹青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死了会很麻烦,活着却还有用,蒋游这人还是有些本事。” 叶惜人肩膀垮下,匕首收回。 ——行吧,还是先解决麻烦,活下去脱离循环最为要紧。 果然,没多久后房里有了响动。 蒋游黑着脸出来,手扶着门框勉强站稳,手上拿着那一沓口供,整个人摇摇欲坠,通红着眼睛看向严丹青,声音嘶哑: “严小将军,张元谋……确实叛了国,我已经审问清楚,赤盏兰策私底下做过不过事情,别有居心,北燕和谈多半是个阴谋,之前是我错了,对不起。” 严丹青点点头,指着里面的人:“这些算是证据吧?” “算!这些就是证据。”蒋游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我必须立刻进宫,事关重大,耽误不得,这些人就由严小将军先看着,或者交给大理寺卿白成光。” “好。”严丹青回答。 蒋游眼睛逐渐变得清明,不再耽误,抬了抬脚,艰难翻过门槛后,整个人彻底恢复冷静,脚步越来越稳,拿着口供匆匆往外走。 ——他要进宫面圣! 叶惜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竟有些紧张,扭头问严丹青:“这回……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岔子吧?别是又等来杀你的圣旨……” 一回又一回,她都不敢抱有期待。 严丹青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视线看向蒋游消失的方向,摇摇头:“不会,圣上最看证据,而蒋游不是卖国贼,只要让他知晓北燕并非真心和谈,他便不是我们的敌人。” 上一个循环最后,即便他杀了赤盏兰策,蒋游也是想他活的…… “这个人,不太看自己的心情,只看对大梁有没有好处。”他说。 叶惜人抿唇,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真的能顺利吗? - 北燕使馆 屋里烧着火炉,炭火无烟,药罐“咕噜噜”煮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在屋里蔓延开,房间按照北燕王室的风格陈设,地上铺满北燕羊毛毯,奢华、温暖。 天已大亮,外面阳光明媚,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更衬得床上之人肌肤白似雪,眼睑颤动,投下两片浓密的影子,头发随意垂下,透着股妖美之气。 北燕人高手全都守在门口,屋内的侍女们跪坐服侍,有人熬药,有人为床上之人换药,都放轻了呼吸,除开沸煮声,再不发出任何动静,以免吵醒睡着的人。 上好药,床上之人缓缓睁开眼睛。 “殿下醒了?”侍女声音轻轻。 赤盏兰策颔首,撑着坐起来,盖在身上的精锻滑落,脖颈处的伤口让他不适,眉头一皱,周身瞬间冷冽,连照进来的阳光都仿佛失了温度。 “乌乔先生说殿下最好是躺着休息。”侍女阿右小心翼翼扶着他,“伤还没好呢,这伤在脖子上,可是十分凶险。” 赤盏兰策摇头,开口声音嘶哑:“有消息了吗?” 第74章 门口,莫勒回过头—— “回殿下,还没有消息。这些大梁人当真是优柔寡断,殿下昨儿为他们伤着自己,实在是遭罪!” 赤盏兰策嗤笑一声,“我可不是为了他们。” 这一笑,拉扯着伤口剧烈疼痛,他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脖颈,竟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这可真是差点要他命的伤。 侍女阿右满脸担忧,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骂道:“都怪那些下贱大梁人,尤其昨日那女子,阿左死在她手上,还伤了殿下!” 她真是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叶惜人……”赤盏兰策也想到了她,不仅脖子疼痛难忍,竟连心脏都跟着不适,一阵不规律跳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真是好有意思的人,办完事后若还有时间,倒是可以陪她玩一玩。” 胆小,谨慎。 胆大,不要命。 竟然全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又奇怪,让人想要探个究竟,瞧瞧她到底有什么秘密? 阿右迟疑,随后压低声音:“大梁人会同意杀掉严丹青吗?” 听到“严丹青”三个字,赤盏兰策放下手,斜靠在软榻上,噙着笑,桃花眼深不见底,眉目舒展—— “他们会的,即便严丹青是大梁忠臣,即便他对这个国家很重要,但要是阻拦了和谈,那些大梁人就会选择放弃他,死一人和死万人,很难选吗?” 昨日若非火药暴露,严丹青已经死了。 他嗤笑一声: “比起草原上那些凶狠的动物,人的心思更复杂,却也更容易左右,只要拿住了人心最渴求的东西,就能牵着他们走……” 名利诱惑不了大梁皇帝,钱财左右不了大梁宰相,但和谈可以,他们想要的不就是保住江山、天下太平吗? 他们认为,严丹青一命没有万人之命重要。 可惜啊,在他这里,严丹青的一命,可以用万人来换! 阿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 她不懂那么多算计,但她知道,殿下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成功,而最终都会对北燕更好。 像是想到什么,赤盏兰策又问:“大梁朝廷还没人来吗?” 阿右摇摇头。 赤盏兰策眉头一皱,今日竟然一个大梁人都没来?真是奇怪,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着不大对,似有些违和。 随后,他转头吩咐: “莫勒,出去打听一下,是大梁出了事,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阿右,收拾东西,再逼一逼大梁皇帝和宰相,不能给他们时间。”迟者生变。 “是——” 侍女与莫勒应下,一个匆匆出去,一个开始收拾行礼,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 赤盏兰策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本能坐起来,看向大门方向,下一刻,莫勒匆匆跑进来,拔高声音: “殿下,使馆被人给围了!” “什么?!”阿右大惊,沉下脸,“怎么会?谁围的?大梁还想不想和谈了?!” 莫勒摇摇头。 赤盏兰策皱紧眉头,那股违和越发强烈,他几乎是本能站起来,忍着疼痛大步往外走去,侍女与莫勒想要搀扶,也被他推开。 一行人迅速来到门口。 果然,北燕使馆被整个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穿着盔甲,拿着长枪对准他们,像是大梁禁军的人…… 这可不是友好的态度? 他面色有些难看,扯了扯嘴角,丹凤眼盯紧外面的禁军,缓声开口: “谁围的?” 话音落地,围着使馆的禁军让出一条道,紫色曲领大袖袍,黑色长靴,头戴幞头,腰配金玉带,乃是大梁侯爵所着公服,身后跟着禁军统领,所有人都以他为首。 他在北燕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越过禁军,大马金刀走到北燕使馆门口,目光冷冷扫过,与赤盏兰策视线相对。 严丹青微微一笑:“我围的,你当如何?” 第52章 三不 第二十一次! 第52章 简单一句话, 犹如平地惊雷。 实则这人甫一出现在北燕使馆门口,对所有人就是一个强烈的震慑,北燕人霎时面色难看, 死死盯着他。 赤盏兰策眼眸一沉, 不必问,他就已经想到那个在预设当中,最不可能发生答案的。 ——大梁放了严丹青。 麻烦了,若是严丹青穿着夜行衣,带着他自己的人来使馆, 赤盏兰策不担心, 即便他死了,严丹青也活不成。 但现在, 这人堂而皇之穿着忠勇侯公服,带着禁军的人……他垂下眼眸,和谈之计, 恐怕是失败了。 “放肆!”莫勒下意识往前一步, 手捏紧长鞭, 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大梁朝廷难道不想和谈了吗?!” “唰——” 围着北燕使馆的禁军同时拔刀。 一双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周围霎时安静,莫勒声音骤然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人扼住喉咙, 再发不出声响,寂静无声。 阿右面色青紫,眉心跳了跳,又惊又惧,面前若是其他大梁人, 阿右还能撑得起场面对峙反驳,但这是忠勇侯严家的严丹青啊,北燕许多人的噩梦…… 这一安静,北燕就彻底失了气势。 严丹青抬手,众人齐齐收刀,他目光始终与赤盏兰策相对,只是短短一个照面的交锋,北燕已被压制。 “是严小将军……我确实无可奈何。”赤盏兰策往前两步,手指用力摩挲着,指尖泛白,嘴角露出笑,不达眼底,“只是,我很好奇,严春昼,你是怎么出来的?” 北燕使馆被团团围住,数十倍的禁军携刀握枪,赤盏兰策与严丹青站在各自阵营的最前面,一紫一白,隐隐对峙。 赤盏兰策脑中正反复推衍,总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才有……破局办法。 严丹青闻言,神色不变。 随后,他突然轻嗤一声,并拢的手指一动,声音冷厉:“全都绑走,一个不留,抄了这北燕使馆!” 他凭什么给他解惑? “哗——” 众人齐齐一动,扑向北燕人。 “你们!”莫勒目眦欲裂,抽出长鞭。 阿右等人纷纷拔刀,北燕弯刀对准禁军的人,眼神凶悍,慢慢挪动脚步,形成一个圈,寻找护送殿下离开的机会。 严丹青平静地看着赤盏兰策,就好像知道他会有的选择,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安静注视着,甚至连刀都未拔。 ——真是令人不爽啊。 赤盏兰策再次垂下眼眸,恼怒一闪而过,声音淡漠:“都不许动。”这里是南都,哪里逃得脱? 北燕所有人都被绑了起来,有护卫见太子受辱,没忍住挣扎起来,严丹青平静拔刀,长刀擦过脖颈,当场毙命! 另一个护卫本能阻挡,又是被一刀割喉,两人睁着眼睛,无力倒下,死不瞑目,而严丹青利落收刀,没沾上半点血。 赤盏兰策垂眸看着两人,眼神无波无澜。 莫勒与阿右面色越发难看,不敢反抗,所有北燕人都被绑了起来,押往皇城司。 而北燕使馆内的东西,一砖一瓦,全部被人翻了个遍,将所有与北燕相关的东西搜出,送到严丹青面前。 赤盏兰策回头看去。 严丹青背影如松,挺拔坚韧,站在北燕使馆门口就如同那镇山石,镇住所有的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 叶惜人心情很好。 循环了二十次,只有这第二十一次才稍微放下心,他们的命都保住了,蒋游请了圣旨,严丹青已经恢复身份,此刻去抓北燕人。 而她终于能够回家歇上一歇! 真是太累了,铡刀悬在头顶时还不觉得,现下放松下来,身体如同被巨石碾过般,又累又困,手脚都快要抬不起来。 严丹青知晓她累着了,令闫霜送她回来,外面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 叶惜人很放心地回到叶府。 正好撞上将要出门去的叶长明,她一把拉住人,疑惑:“哥,你干嘛去?” 叶长明更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出去找人打探消息呢,听说严小将军被放出来了,北燕人居心不良,祸害大梁,已经全部被抓!” 这可真是一夜巨变,昨日还是赤盏兰策拿出诚意、满朝文武跪求圣上下旨杀死严丹青,推动和谈…… 而眼下,又突然惊天反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才过去一晚上吗?! 叶长明简直惊呆了。 叶惜人闻言,拽着他回去,“这件事我知情,你不是一直都想找我吗?走,我全都告诉你。” 第75章 她哥也是可怜,在过去很多个循环里面,一直想要抓她问个明白,可每次不是被打断,就是她着急,没有时间理会…… 这会儿全部解决,她终于可以给她哥好好解释。 叶长明愣了愣,表情古怪:“你能知道什么?” 叶惜人;“……” 她松开手,面无表情: “回房,睡觉!” 看着她背影,叶长明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今早等在叶惜人院中,不就是为了问她这两日在做什么,昨儿杀掉陆仟,还有带着的那些人…… 这妹妹秘密多得很,能不知道吗?! “哎,我错了!”叶长明着急追上去,舔着脸哀求,“这突然收到的消息太多,把正事儿给忘了,妹妹,二小姐,快告诉我吧!” 叶惜人加快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院中。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酉时,外面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叶惜人被雪婵唤醒,她似乎有些着急。 叶惜人困得难受,艰难睁开眼睛: “怎么了?” 雪婵忙道:“是老爷回来了,让奴婢唤醒姑娘。” 叶惜人一惊,几乎是立刻坐起来,瞪大眼睛。 眼前一阵阵晕眩发黑,她揉了揉脑袋,视线这才逐渐清醒,声音嘶哑着急:“发生了什么?我爹找我作甚?” 别是又出岔子吧?! 叶惜人已经怕了,面色苍白如纸,惶惶不安。 “奴婢不清楚,但见老爷神色如常,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雪婵摇摇头,赶忙扶着下床的叶惜人,为她穿衣梳发,“姑娘别急,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叶惜人眉头依旧紧皱不解。 叶沛一贯疼爱她,如果不是大事,就不会让雪婵将她唤醒,可雪婵又说看着神色如常,那就是说……是大事,但没什么危害? 什么情况?叶惜人一边思索着,一边着急穿好衣服,匆匆出去。 等到了正院,这才彻底松口气。 叶沛、廖长缨、叶长明三人都在,桌上摆着膳食等她,还有心情用饭,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 “惜惜,快来用些东西,你这一天不是在外面,就是在睡觉,都没怎么吃饭。”廖长缨站起来,搂着她坐下,眼神担忧。 叶惜人确实饿了,净手后拿起筷子,随口问道:“爹,你找我什么事啊?” 叶沛笑了笑,给她夹菜,声音温和:“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叶惜人越发放松。 看来真没事。 她好好吃完一顿饭,放下筷子,漱过口,一边净手一边问:“爹,到底什么事情啊?” 叶沛满脸慈爱,给她夹菜,笑眯眯:“你吃太少了,再用些吧。” 叶惜人:“……” 心里咯噔一下,她爹竟然给她夹了春笋,这道放在距离她最远位置的菜,要知道,她根本不吃春笋,全家尽知啊! “爹。”叶惜人声音轻颤,“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沛手一顿,放下筷子,叹口气:“诏狱中,赤盏兰策要见你。” 叶惜人第一反应是—— 太好了,没出事! 紧接着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吸一口冷气,一脸震惊:“他要见我?为什么啊?” “我们也不知道。”叶沛摇摇头,“惜惜,可能要你冒险一回,我们想让你去见他,看他会说出什么。” 北燕所有人都异常嘴硬,根本撬不开,尤其是赤盏兰策,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是,他突然提出要见叶二姑娘…… 叶沛本是不同意,极力反驳,那会儿严丹青与蒋游都被召进了宫,他与白成光几人担心出事,又商量,若不然借由惜惜,先看赤盏兰策会说什么,才好随机应变。 “爹,为什么朝廷还没杀他啊?”叶惜人眉头紧锁,先问另一个问题。 叶长明忍不住插话:“那可是赤盏兰策,抓活着的人质对于两国战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里舍得这么早就杀了他?” 不说能问出些什么北燕的军事,有利于大梁获胜,就说这个人本身对北燕的价值就不言而喻! 杀人可太容易,复活就难了。 “惜惜,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叶沛眼神认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不过,若是你不想见他,也没——” 叶惜人彻底放松下来,摇摇头: “这没什么,我去见他。” 虽说赤盏兰策见她一事很古怪,但要是能问出点消息,也是好事,她自这回找到蒋游、顺利救出严丹青、抓北燕人…… 始终觉得心里惴惴,赤盏兰策真这么容易解决吗? 叶惜人答应下来,立刻站起来: “走吧。” 她这数次循环留下的习惯,风风火火,办事利落,叶沛愣了愣,这才回答:“不着急,先做些准备。” 半个时辰后。 叶惜人出现在皇城司诏狱。 同样的地牢里面,这回关着的是赤盏兰策,同样被铁链绑住手脚,一袭染血白衣,面色苍白坐在草秸之上,相较于严丹青如松似竹,他无论何时都姿态慵懒,漫不经心。 壁龛上的蜡烛点燃,照亮整座地牢。 “你找我要说什么?”叶惜人站在地牢对面,靠着墙,眼神戒备,恨不得距离他八米远。 赤盏兰策抬眸。 视线从一左一右的闫霜、马山,移到站在地牢对面的叶惜人身上,她浑身绷紧神经,手上还拿着一块圆圆的铁盾牌,举得费劲,依旧牢牢抱着,脑袋缩在后面。 ——全身武装,防备至极。 好似生怕有人对她动手。 赤盏兰策倏地笑出声,动了动,声音温和:“叶二姑娘怕什么?我都被你爹绑起来了,哪里能伤到你,你走近些,这么说话费劲儿。” 叶惜人瞪他: “你别乱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她坚决待在距离赤盏兰策最远的地方,不就是说话费劲儿吗?哪有她的安全重要,好不容易熬过一劫,可不能死得冤枉,重开一局。 她进来之前,甚至去亲眼确认火药已经挖出,没有任何风险了。 见马山与闫霜拔刀,凶狠地盯着他,赤盏兰策摇摇头,无奈一笑: “你可真是……” 笑容还未落下,眼神便骤然恢复冷淡,一双眼睛盯紧对面看起来“胆小怯懦”、似不构成任何威胁的姑娘,他声音复杂: “自被抓进来,我一直在反复推衍,无论是昨日、今日,按理来说都不可能出事才对,我想不明白。” 他推衍了数个时辰,始终没有答案。 不可能出岔子的。 即便有,他的后手也能补上,可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最不应该发生、唯一的生门去,这根本不可能! 他不相信大梁有人能与他一较长短,唯一的严丹青还被关了起来,首要应对的是——想杀他保全自身的朝廷。 不应该,也不可能。 “但事实就是在我眼前发生了。”赤盏兰策望着叶惜人,距离稍远,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地牢里面,依旧无比清晰,“我便从自踏入南都开始,一路推算……” 事情最大变故在三月初四,他的所有暗招都被揭开,再难杀严丹青。 但变故不是从三月初四开始,三月初三,火药暴露,给了严丹青喘息机会,而火药会暴露,就必须再往前推…… 三月初二,陆仟来找过他,质问是不是北燕人走漏消息,以至于他与蒋游对叶府的算计落空。 三月初一,叶长明没有去参加春闱。 变故源头,便是从三月初一开始。 而千丝万缕的线索汇聚在一起,交织在一个“叶”字身上,所有的变故,从这家开始,再想到昨日在街边遇见的叶二姑娘,这位牵动他“心神”,差点要他命的人! 赤盏兰策露出笑,桃花眼弯弯,但眼中是算计落空的冰冷,深不见底: “叶二姑娘,变故在你。”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满心惊骇。 真是好恐怖的人! 她下意识将盾牌紧紧抱牢,更加严密地保护好自己,满脸防备与警惕,声音气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赤盏殿下,你找我究竟要做什么?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面对这样的聪明人,她胆小,必须采取“三不”原则—— 坚决不承认。 绝对不靠近。 打死不相信。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我怂! 蛋清:…… 第76章 兰策:………… 第53章 杀掉 第二十一次! 第53章 叶惜人一脸茫然, 眼神无辜。 赤盏兰策深深望着她,轻嗤一声:“我们草原上有一种动物,瞧着像只大猫, 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顺绵软,人畜无害,很是可爱。 “牧民们赶着羊群路过,一双双眼睛只盯着那可怕的狼,时刻担心狼群会不会叼走他们的羊, 这时, 那温顺的家伙就会悄无声息没入羊群中,挑准一只羊, 一击毙命,拖走猎物,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每回只偷走一只小羊羔, 见人就跑, 草原上的牧民从不放在心上, 他们只怕狼和那些凶猛的动物。” 他嘴角噙着笑,声音淡淡: “可我却觉得, 它比狼还可怕,毕竟,人畜无害, 不被人放在眼里防备,无声无息之间,就从未失过手……叶二姑娘,你以为呢?” 叶惜人沉默片刻,脑袋从盾牌后面冒出来, 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澄澈,摇摇头: “我没放过羊,我不知道。” 马山默默移开视线,憋住笑,怎么感觉叶二姑娘在讽刺北燕太子? 赤盏兰策:“……” 怔怔看着叶惜人,眼神微讶。 半晌后,他再也克制不住,身体颤动,大笑出声,抚掌笑得前仰后合,肆意的笑声在地牢里面回荡,烛火跳动,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着笑着咳嗽起来,面颊绯红。 “哈哈哈——” 叶惜人:此人已疯。 她摇摇头,拖着盾牌往外走,“走吧,赤盏殿下看来是没什么要说的,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以免打扰白大人审问。” 马山与闫霜护着她离开。 赤盏兰策笑够,看着她的背影,眼眸深不见底,再次开口:“叶二姑娘,你可真好玩。不过,你是以为我出不去了吗?” 叶惜人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出去?他一个北燕太子,假借和谈之名祸害大梁,还能出去?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两人目光相对,赤盏兰策撑着下巴,歪歪头,朝她露出灿烂的笑,笑而不答。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探究。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赤盏兰策招招手,桃花眼温柔,声音带笑,充满了蛊惑,“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人,不想知道吗?” 叶惜人闻言,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片刻不耽误,头也不回。 ——绝对有诈! 身后,赤盏兰策看着她的背影,喃喃:“真是谨慎啊,叶二姑娘,这可是你自己不敢听的……” 他动了动身体,当初绑着严丹青的铁链如今绑着他,鲜血四溢,锋利的尖刺让人疼到受不住,呼吸急促,面色越发苍白。 赤盏兰策烦躁地拉了拉链条,铁链响动,越发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眼神冰冷。 形势逆转,当真是糟糕透顶! - 叶惜人离开地牢,骂道: “真是个疯子!” 辛苦跑了一趟,却是什么消息都没得到,还因为赤盏兰策的那一番可怕推衍,她不敢多说话,以免暴露其他,循环虽说玄妙,但谨慎起见,她不想让赤盏兰策有任何猜测……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正常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 闫霜偏头问她:“我现在去杀掉他?” 叶惜人:“……” 很心动怎么办?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不远处,叶沛手上拿着明黄圣旨,快步走来,出声提醒:“不要对赤盏兰策动手,朝廷有旨。” 没有朝廷的命令就私自杀掉赤盏兰策,那是谋逆。 叶惜人看到那圣旨,脑海中闪过赤盏兰策刚刚的话,心下一沉,几步上前,着急问道:“爹,发生了什么?” 叶沛抬了抬手上圣旨,回答:“赤盏兰策上书请求和谈,朝廷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他还不能死。” 叶惜人:“???” 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和谈?机会?什么意思?赤盏兰策玩的这一出假和谈,朝廷还要相信他?” 怎么可能? 那些人都是疯了吗?! 现在不赶紧杀掉赤盏兰策,调兵遣将奔赴战场,还奢望不可能的和谈做什么? “原是假和谈,如今赤盏兰策愿意真和谈了。”叶沛手指摩挲过圣旨,眉头紧皱,眼神复杂,显然,他也不是很相信。 赤盏兰策递了口信进皇宫,承认之前和谈是假,是为杀掉严丹青,但如今阴谋不得逞,他又落入大梁手中,没办法,愿北燕与大梁真心和谈,只求朝廷留他一命。 原本用“假和谈”杀严丹青,如今只能用“真和谈”保命。 “朝廷就这么相信了?这贼子诡诈多端,之前算计还少吗?一次两次,竟然还愿意相信他?”叶惜人差点跳起来,拔高声音,“这一定又是他的阴谋!” 先有火药,后有张元谋,证明赤盏兰策两次表明和谈的心意都是假的,朝廷还看不明白? 竟还敢相信他? 这是巴不得大梁赶紧灭亡吗?! 白成光走过来,摇摇头:“朝廷不想开战,所以愿意再试一次,叶二姑娘莫担心,这回不一样。”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叶惜人急得团团转,这时,视线注意到又有人踏入皇城司,朝着他们快步走来,她眼睛顿时一亮,重燃希望。 “严丹青——”叶惜人快步过去,满脸急色,“怎么回事?朝廷竟然还要和谈,你知道吗?” 是严丹青与刘多喜来了! “我知道。”严丹青点头。 叶惜人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色煞白,又问:“你没有拦着吗?” “我同意了。”严丹青回答。 叶惜人瞳孔紧缩,满脸震惊,张了张嘴,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随后,她松开手,下意识后退,眼神失望,为破开赤盏兰策阴谋,他们做了多少努力……前面的二十次循环,竟是要前功尽弃吗? 严丹青反手拉住她,二人靠近,俯首压低声音:“不是白费功夫,这一次和谈圣上交给我与蒋游,我们将代表大梁与赤盏兰策商谈。” 叶惜人一怔,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也就是说,朝廷还愿意和谈,但不愿意再相信赤盏兰策,不会以严丹青为筹码和谈,北燕别想再打他的主意。 比起赤盏兰策,朝廷如今更相信严丹青,将他放在这个位置,就说明一切以他为先,赤盏兰策想和谈,但前提是确保严丹青与大梁安危,主动权到了他们手上。 “你相信他这回是真的?”叶惜人仰着头反问。 严丹青摇头,毫不迟疑: “我不相信。” ——那你还要答应?! 叶惜人望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对于赤盏兰策这样的人,就应该杀了干净,以免留下后患。 再者,严丹青不是软弱不机敏的人,听到朝廷要和谈,他的决定应当是先一刀杀了赤盏兰策才对,怎么会答应那什么和谈? 她对于这两个字,实在是怕了。 严丹青的声音更轻了,几乎一吹就散,只有叶惜人听到: “因为,我想再冒险一次。 “你可知道,今日我入朝本是要与圣上商量返回淮安渠开战一事,却没想到,圣上态度迟疑,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迟迟未让我赶赴淮安渠,抢占先机。之后,赤盏兰策请求和谈,圣上、蒋游,竟再次意动。” 他当时也觉得不可置信,凭借他对圣上与蒋游的了解,这两人不可能在几次三番被欺骗、险些误国之后,还敢相信赤盏兰策。 但他们就是对和谈意动了! “惜惜,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严丹青低下头,附耳低语,“我不相信圣上与蒋相就这么贪生怕死,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只想求和,不想开战?我想弄明白。” 明明被骗了一次又一次,还想尝试这个可能,仍然不愿死心,彻底放弃和谈…… 他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其中还有秘密,还有没解开的真相。 叶惜人心头一跳。 她拉着严丹青往一旁走去,神情凝重起来,同样压低声音:“我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第十九次循环,你被关在水牢里面,朝廷让兆将军与马山赶赴淮安渠应敌。 “后来,蒋游收到册立新太子的假密信,让人拦住兆武与马山,他自己则匆匆入了宫,再次商量和谈之事,马山来找我时曾说过,似乎兆武表现奇怪,竟不想上战场!” 当时叶沛反驳,兆武全家都被北燕人所杀,在选定他为镇南将军时,兆武恨不得立刻上战场,与北燕杀个你死我活。 第77章 可是,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 那次循环当中,在叶沛不知道的时候,兆武将军与圣上、蒋游备战时知道了什么? 当时不觉得,如今想来,处处怪异。 “果然有问题,我与兆武打过交道,此人绝不可能畏惧战场,他只恨不得杀光北燕人才对……” 严丹青眼神微沉,神色越发凝重开口:“不仅朝廷有问题,赤盏兰策也有问题,他前来大梁和谈,只为杀我,是真不怕死吗?朝廷又是为什么非要和谈?” 明明解开了一重真相,却又出来更多的疑团。 他们处在循环当中,本就是玄之又玄,如今活下来、杀掉赤盏兰策,就真的是脱离循环了吗?他有预感,若是解不开全部真相,他们恐怕不能走出去。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眼神认真: “惜惜,我想弄明白。” 他在征求叶惜人意见,自第十九次循环之后,他答应过,以后所有事情都与叶惜人商量着来,不会一意孤行。 叶惜人咬了咬唇,仍有隐忧: “我也想知道真相,更不怕冒险,但我担心赤盏兰策活着,又要以你的性命为和谈条件……” 严丹青心下一暖,摇摇头: “别担心,眼下局势不同,之前我在诏狱当中,是大梁迫切要与北燕和谈,如今一切颠倒,赤盏兰策落到诏狱中,是他必须要尽快拿出能说服我们的条件,才能保住一条命。” 平静的一句话,藏着无尽的杀意。 叶惜人总算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那些疑团,眉头再次拧在一起。 严丹青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温和有力,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们一定会解开所有真相的。”包括朝廷、北燕,乃至循环! 叶惜人重重点头。 严丹青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诏狱方向,问道:“白大人,赤盏兰策还有多少北燕护卫?” 身为北燕太子,来南都不可能不带亲卫,当初带来了好几千人,严丹青第一次刺杀时,灭掉一半,后来交锋,又折损部分。 但剩下的仍不在少数,这些人就是他的爪牙,也是他的羽翼…… 白成光神色一凛,立刻回答:“一千二。” 严丹青垂下眼眸: “杀掉。” ----------------------- 作者有话说:要开始回收各种伏笔啦!! 明天见,爱你们! 第54章 冒犯 第二十一次! 第54章 让他活着, 但不意味着让他好好活着。 剁了爪牙、砍掉羽翼,那向来“难杀”的赤盏兰策就如同断了翅膀的鹰,没了硬壳的乌龟……还难杀吗? 严丹青神色平静, 声音淡漠, 就仿佛口中只是轻描淡写的问安,而非一千人生死。他手上拿着陛下圣旨,就有处决这些北燕人的权利。 白成光倒吸一口冷气,忙点头: “是,我去安排。” 在这一瞬间, 白成光竟有股克制不住的战栗, 主和派势大,主战派弱小无声, 他们至多能用自己的命挣扎一二,拼死抵抗,群龙无首, 面对压迫而来的赤盏兰策, 毫无招架之力。 如今, 严丹青出来,主战派有了立于不倒的“核心”, 他就在这里,似能抵挡住一切风暴,就如去岁, 将北燕死死拦在淮安渠,为南地保留安稳,不起战火。 白成光兴奋转身,去执行命令。 至于赤盏兰策知道后? 呵,管他的! 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待遇, 之前捧着他,不过是因着大梁要与北燕和谈,如今查出他在大梁做的事,还想有好待遇吗? 严丹青像是想到什么,又低声吩咐两句,马山应下,跟上白成光一同离开。 “我去见一见赤盏兰策。” 他转身看向叶惜人,眼神又变得柔和,见她点头,这才抬脚走入诏狱当中。 叶惜人想跟去看看。 叶沛拉住她: “让严小将军自己去吧,你以后别出现在赤盏兰策面前,他这样的人,算计颇多,睚眦必报,我怕他越是见你,就越是惦记……” 只要一想到赤盏兰策对叶惜人的态度,叶沛就忍不住担忧。 被这样的人惦记着,能是好事? 原是想见一面打探消息,可眼下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无论和谈真伪,朝廷已经将北燕太子交给严丹青与蒋游,有这二人一起应对,其他人也能稍稍放些心。 为安全起见,惜惜就莫要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倒是。 叶惜人深以为然,停下脚步,“这北燕太子实在是聪明,就这脑子,怪不得能在北燕地位卓绝。”估摸着不服他的人,一个都别想好好活着!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在北燕地位如此崇高,又聪明异常,何必要亲自前来大梁冒险? 叶惜人陷入沉思。 身侧骤然安静,随后叶沛突然问:“你和严丹青是什么关系?” 叶惜人:“啊?” 她一脸茫然:“什么?” 叶沛表情复杂,一言难尽:“你二人举止亲密,言谈亲近……说吧,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又发展到哪一步?” 说“亲近”都是客气了,就两人刚刚那模样,好似他们才是一体,有着独特的羁绊,形成一种特殊氛围,旁人谁都插不进去。 又看那严丹青,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很有几分孤傲决绝,竟要与叶惜人小意说话,低眉顺眼,一同协商…… 叶沛莫名不爽。 只看严丹青这人,他是说不出一句不好来,满是夸赞,甚至遇到有人诋毁,他都能气得上前争辩一二,可把这人与他家惜惜放在一起,就令叶沛不大高兴了! 一旁,刘多喜笑着拱手:“待如今事毕,大梁危局过去,恐怕要恭喜叶大人了。” 叶沛脸黑了。 他想反驳,终究是一甩衣袖,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罢了,儿女自有儿女福,如今多事之秋,活着就好,其他都不重要,有什么事都等以后灾难过去再说吧。 叶惜人:“……” 真误会了! 他们二人同在循环,当然是要特殊一些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她与春昼君子之交,恪守边界…… 想到这里,叶惜人微顿。 好吧,最多不过是上了个药,互相抱一抱,握了握手……她呼吸一滞,挠挠头,耳根倏地泛红,脸颊火烧火燎,一瞬间心跳不稳。 - 诏狱 赤盏兰策耳朵动了动,又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去,严丹青不急不缓走进来,紫色衣袍摇曳,身形如松,神色平静,两人一个走一个看着,都没开口。 直至严丹青走到面前,一个站一个坐,目光相对,依旧不说话,互相打量,一股无形的交锋缓慢拉开,烛火跳动,影子摇晃。 许久的沉默后,赤盏兰策身体后仰,抬着头看向他,似笑非笑:“严小将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严丹青看着他,手指摩挲过虎口握枪留下的茧子,半晌才道: “我以为我与你的对峙,应当是在战场之上。” 自去岁,甚至是更早时候,他们就有过交锋,去岁各自领着一国兵力,于战场之上厮杀,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尚未分出胜负。 赤盏兰策呼吸一滞,垂下眼眸,遮住眼中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烛火映照之中,他垂下的眼睑轻颤。 随后,他抬起头,声音淡淡: “哪里又不是战场?波云诡谲的朝堂是,人心亦是。” “所以,你玩弄人心,想要在大梁搅动风雨,以此要我的命吗?”严丹青问他,四目相对。 “没成功,不是吗?” 赤盏兰策反问,叹口气: “我本以为算无遗漏,此次来大梁南都,你的命数就走到了尽头。却没想到,如此境况之下,明明毫无胜算,你竟还能脱身,彻底翻盘……严春昼,这又是为什么?” 严丹青想到叶惜人,眉眼舒展开,声音轻轻:“我命好,遇到了救我的人。” 赤盏兰策轻嗤一声,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苍白的脸上闪过疯狂与不甘,身体前倾,从喉咙里面挤出声音: “是呀,你命怎么就这么好?老天当真是不公平!” 严丹青走近,眼神无波无澜,回他:“聪明无双的北燕太子,可没资格说老天不公平。” “落入敌国诏狱的太子?”赤盏兰策笑容越发嘲讽,对于是否公平一说,不置可否。 严丹青靠着铁栏杆,又问:“所以,你还要再算计一场,非要我的命不可?我的命有这么值钱吗?竟让你甘心以身犯险。” 第78章 他很好奇。 若是其他人在这儿,定会奇怪两人之间的氛围,竟没有丝毫杀气,就像是好久不见的老友之间对话……可又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内心深处都只想彻底除掉对方! 赤盏兰策摇摇头,眼神清明—— “我已经输了,严丹青,你我的较量还是留待以后,打了几年,大梁与北燕都耗不起,和谈吧,你知道的,我若不杀你,和谈就是真心。” 严丹青不说话。 赤盏兰策挑眉:“你不相信?” 严丹青垂下眼眸,明明斜倚着,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平静而笃定: “不相信。” 只是三个字,似乎没什么力量,却又让人心神一震。 赤盏兰策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很是高兴的样子,指着面前懒散的人,笑得手指乱颤——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从前觉着这世界上的人都没意思透了,一眼就能看穿,欲望、野心、私心,丑陋至极,却没想到,来到这大梁,竟然意外见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严丹青,叶惜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这么有意思的两个人,他活到如今,总算“放在心上”的人,可惜都是敌人。 严丹青垂眸看着他,不再说话,他不指望从赤盏兰策口中知道真相,更不指望从他脸上看出心里的想法…… 对于这个人,永远都不要相信就好。 赤盏兰策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去,是马山推着两个重伤的人进来,两人手上拴着铁链,脚步踉跄。 莫勒、阿右。 两人浑身是血,还带着克制不住的胆寒,他们的眼睛落在严丹青身上,充满了恨意,可又很是畏惧,竟不敢靠近!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手指微顿,收紧,声音嘶哑:“其他人呢?” 两人扑到牢门前面,满脸泪水,莫勒神魂俱颤,艰难开口:“殿下……”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都死了?” 阿右点头,身体下意识远离严丹青,远离恐惧,声音哽咽回答:“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与莫勒二人!” 那场面实在可怕,严丹青这人瞧着对大梁人极尽仁慈,但对他们北燕,那就是铁血手腕,活脱脱一个阎王! “哗啦——” 赤盏兰策手脚牵动铁链,铁刺扎入肉中,鲜红不断流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严丹青,丹凤眼血红,杀意翻腾,他竟然将他的一千多护卫全杀了! 可是,又不干脆杀干净,还留下两个人,把这吓破胆的两人送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如今北燕人在大梁的处境…… “杀人诛心,严丹青,你可真是好样的!”赤盏兰策握着铁链,鲜血沿着铁链滚落草秸当中,眼神冰冷,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这就是你们和谈的诚意?” “这就是我的诚意。”严丹青依旧靠着铁栏杆,望着眼前一幕,神色如常,“毕竟,我也见过了殿下和谈的诚意,不是吗?” ——要想和谈,先杀严丹青! 在今日之前,这就是北燕的“诚意”,他不过是如数奉还。 严丹青站直身体,抖了抖公服沾上的灰尘,平静的声音在地牢里面回响: “明日酉时前,我要见到你拿出来的、真正的和谈‘诚意’,否则,兰策殿下就带着你所有的阴谋算计,一起下地狱吧。” 说完,他抬脚便走。 对于赤盏兰策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让他的算计落空,或是所有算计还没开始,就跟着他一起埋葬,沦为输家、永不翻身更加痛苦的事。 奇耻大辱! 赤盏兰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犀利如刀,扬声道:“朝廷想要和谈,我若是死了,严小将军你能活吗?即便侥幸活着,从此以后,大梁朝廷还会相信你吗?你去不了淮安渠,严家军还能赢吗? “我死了,你将是大梁的罪人,被你保护的子民永远仇恨着,他们本来是可以因为和谈迎来安稳人生……” 严丹青脚步不停,声音淡漠: “你可以试试。” 赤盏兰策眼神越冰冷,声音就越轻柔,摇摇头,带着笑意: “严小将军可真是忠勇,果然是世袭忠勇侯严家血脉,可惜了,严家只剩下你一人,要是你家人还活着,或许,即便不和谈,大梁也能赢吧?” 他盯着严丹青挺拔的背影,满脸是笑,谪仙般的脸上带着疯狂,“你们严家真的值当吗?为大梁牺牲这么多,又换来了什么?满门尽灭?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严家人!” “咻——” 长刀从栏杆缝隙进去,插着赤盏兰策脖颈过,瞬间溢出一条血痕,若非他本能闪躲开,此刻怕是已当场毙命! 赤盏兰策心跳加速,斩断的青丝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膝盖上,耳边只剩下心跳声,以及刚刚那一瞬间笼罩的恐惧。 “嗡!” 刀插在墙上,犹在震颤。 严丹青收回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紫色衣袍的一角划过石壁,彻底消失。 赤盏兰策望着膝盖上落下的头发,抿了抿唇,脸上是再也遮不住的阴郁,瞬间变脸,面色阴沉。 ——好一个严丹青! 而在迈入巷道之后,严丹青沉下脸,眼神冰冷。 ——好一个赤盏兰策! 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话,将严丹青拉到了几年前的记忆中,看着父亲为保护献宗战死沙场,北燕铁蹄兴奋地踏过他的尸首,冲入大梁,尸骨无存。 是一年多前,兄长在黄河被万箭穿心而亡,到如今,还没能收回尸骸。 是被踏破的严家,誓死坚守北都而被乱刀砍死的母亲、管家与仆从…… 上面是坚持和谈的大梁朝廷,前面是虎视眈眈的北燕,后面是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大梁百姓,下面……国土之上,是他世代严家人的血。 严丹青脚步越发沉重,在迈出诏狱时,竟觉得有些抬不起来。 前路…… 在哪里? 他脚步微微一顿,前方,叶惜人见他出来,正欢快地挥着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喜悦溢于言表。 她站在月光中等他,屋檐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黑暗,天地之间漆黑一片,她立于两块黑暗之间,唯一光明处,笑容灿烂,指着头顶明月,声音轻快—— “严春昼,三月初五了!” 他们又过了一天,又活了一天,总算离开三月初四,进入三月初五。 严丹青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缓缓露出笑,心脏处长出嫩芽,蔓延开无尽温暖,四肢百骸都变得温暖起来,生出无尽的力气。 他抬脚朝她走去,目的明确,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到后面几乎是奔跑而去,迫不及待。 待走近了,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寒夜当中,真实又温暖。 叶惜人:“……” 她戳了戳严丹青的腰,压低声音:“喂,这样不好吧?” 他俩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而且,这被人看着……怎么解释的清楚啊!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抿了抿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压不住笑意:“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倒是没关系……” 叶惜人眨了眨眼睛,她之前也有过迫不及待感受严丹青温度的举动,确认自己真实存在,毕竟在循环里面一次次轮回,偶尔情绪失常很正常。 只是,她指着一侧黑暗的屋檐,讷讷开口:“但我爹可能不太高兴。” 什么? 严丹青一怔,茫然看过去。 一侧屋檐之下,竟还站着叶沛、刘多喜、白成光、郑文觉四人,黑暗当中,四双眼睛如同四匹狼,幽幽发光。 五目相对。 严丹青眼睛里面只有叶惜人,竟没注意这四个老头还在这里等他出来,想与他商量关于赤盏兰策、两国和谈之事,却没想到,目睹刚刚那一幕…… 另一侧,又有人动了动。 哦,闫霜也在。 人还挺多,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诏狱外陷入极致的沉默当中,无人开口,莫名尴尬。 叶惜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但还是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那个……” 叶沛回过神来,脸倏地就黑了,狠狠瞪她一眼。 ——什么叫做“我倒是没关系”,你和严丹青如此亲近,哪里就没关系了?! 叶惜人缩了缩脑袋,更心虚了。 第79章 见叶沛即将发火,严丹青僵硬地眨眨眼睛,扯出一个笑:“诸位大人正好也在,如今赤盏兰策重提和谈,我给了他一天时间拿出诚意。 “但实则,无论他拿出什么‘诚意’,都不能相信,我们要尽快找到一些线索,我有一个想法,诸位大人可要尝试?” “什么想法?” “严小将军尽管吩咐,我等莫有不从。” “快快说来。” 叶沛几人瞬间收敛心神,朝他们走过来,提起正事,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唯有闫霜轻嗤一声,抱着刀收回视线。 她眼睛好,黑夜也不影响视力,可清楚看到了严丹青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到出汗,手指摩挲,耳根红到滴血,哪有半分面上的从容? ——哦,叶二姑娘倒是已经恢复如常,真没放在心上,反而认真看着严小将军,等着听新“想法”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5章 真相 第二十一次! 第55章 严丹青总算成功转移众人注意力, 微不可见呼出口气。 而随着他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阐明,众人面色越发凝重,没有多问, 只是重重点头, 表明自己的态度。 白成光不解:“赤盏兰策如今落在大梁手上,阴谋暴露,局势还没到糟糕的地步,严将军为何如此着急?” “迟者生变,时间不等人, 今日已三月初五……”严丹青摇摇头, 拖不得。 叶惜人心里咯噔一下。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清楚呀。 朝廷藏着秘密非要和谈, 他们身边究竟还有什么潜在风险?如今已经三月初五,淮安渠的兵士又能坚持多久?朝廷着急和谈,是不是说明藏着的秘密拖不得? 想到这里, 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缓解压力。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开始调查。”郑文觉相信严丹青的直觉, 正色道,“无论是否和谈,总要尽快有个结论。” 严丹青余光注意到叶惜人脸上的疲惫, 声音放轻:“不差这一会儿,诸位大人还未曾休息,待天亮之后再行调查也来得及。” 他看向叶惜人,眼神担忧: “叶二姑娘这些日子实在劳累,今日应当好好歇一歇, 莫要操劳。” 叶惜人心头一暖,颔首。 她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事忙时还不觉着,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就像是要被黑暗吞没,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浑身无力,急需休息。 “我送送你。”严丹青又道。 叶沛突然开口,满脸假笑:“不必,我带惜惜回去就好,严小将军贵人事忙,小女就不劳你费心了,告辞。” 说完,他拽着叶惜人离开,显然是又想起之前那一幕,不高兴了。 严丹青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咽回去,只是往前几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惜人背影,神色一点点落寞下来,心里忐忑。 叶大人…… 似乎变得不太喜欢他了? 叶惜人突然回头,招招手,无声朝他开口—— 【回见。】 严丹青立刻高兴起来,嘴角高高扬起,重重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再也看不到叶惜人背影。 另一边。 叶沛带着她上了马车,扭头看向叶惜人,想叮嘱些话,又在触及对方紧皱的眉头时,倏地收住声。 本不想让她掺和,可她已经搅合进来,严丹青不是什么都告诉他们,但惜惜却全都知晓,必是完全立于风暴中心。 只自从目前情况来看,严丹青能够出来,大梁这次危机能够化解,惜惜出过不少力,背着他们也做过了不少事情…… “做父亲的,总是希望你能够不要搅合进危险中,更不要如此操劳。” 叶沛最终摸了摸她的脑袋,放轻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如今的模样,总是忍不住心疼,我家惜惜一定是经历了许多事情,才会变得如此有胆识。” 他满脸心疼与担忧。 女儿要出去腾飞,外面又需要她,他能怎么办呢?除了心疼,就只剩下小心托着她…… 叶惜人心头一暖,摇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爹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算之前有些危险,如今也没了。” 若是还有下一次循环,即便她将一切说明,之后叶沛同样会忘记。 那何必徒增担忧呢? 原本自己一人也能咬牙抗住循环带来的痛苦,如今还有严丹青联手,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可是化解了危机,成功进入三月初五呢。 叶沛眼神依旧心疼,无声叹息,“好好睡一觉,明儿……不,应该是今日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等我们消息。” 叶惜人笑容不变,乖巧点头。 三月初五,辰时 马车上,叶长明很是无语:“爹不是说今日让你在家里待着吗?他们要做的事你又帮不上忙,跑出来做什么?” 不仅一大早就爬起来,还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强行带出来帮忙…… 叶惜人一边小口吃着早点,一边含糊回答:“昨晚睡着突然想起一桩事,严春昼他们的调查方向没问题,但追查线索就是要消息广,他们查官方,我总要看看民间。” 哪里能够闲下来? 真相还不明了,危机还没解除,官方的消息固然重要,民间也不可忽视。 叶长明眉头一皱,眼神不满,“严春昼?你叫这么亲昵做什么?” 原本一个让他崇敬的少年将军,甚至视作偶像,怎么眨眼间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锵——” 长刀抽出,架在他脖子上,闫霜面无表情:“对叶二姑娘客气些。” 叶长明:“???” 这我妹,我亲妹妹啊!! 叶惜人啃包子的手一顿,憋住笑拉开闫霜的刀,摆摆手:“哥,你快下去,去粮店问问如今粮价几何?” 叶长明不满:“我是你哥,你还吩咐起——”声音戛然而止,闫霜的刀再次架在他的脖子上,面无表情,杀气翻涌。 “得,我惹不起。”叶长明脑袋绕过长刀,高大身形舒展,从车上跳下去,老老实实办事。 他妹妹本来就很能拿捏他,掌握着他的“弱点”,原本他还能口头上嘴硬一二。 如今她身边又带着一个闫霜,就跟她一把刀似的,指哪儿打哪儿,连嘴硬都不让,逼着自己化身老仆,妹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是越发惹不起! 叶长明按照叶惜人要求,一连走访四家粮店,再次上车,提着粮食袋子,气喘吁吁:“二十钱一升,价格如常,怎么了?你打听粮价做什么?” 叶惜人抿了抿唇,没回答,又指着街边躺着的流民,继续吩咐:“哥,拿些银两,让流民去买粮食回来。” 叶长明越发奇怪:“叶惜人,到底——” 闫霜手上,长刀架在脖子上。 叶长明闭嘴,老老实实当个“老仆”,拿着银两下车,去找流民买粮。 祖宗。 都是祖宗! 这番安排,就连闫霜都有些奇怪,不过她这人向来沉默,叶惜人不说,她就不问,只安静护着叶惜人安全,等待叶长明返回。 这回情况不一样了。 那流民竟然没买到粮! 叶长明皱眉返回,先将车上之前买的粮食送给流民,不顾对方千恩万谢,跳上马车,神色凝重,呼吸急促—— “粮店的粮食,根本不卖给流民!” 叶惜人同样凝重起来,将吃完的油纸包一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乌黑的眼眸微沉,“哥,找一个普通百姓去买粮。” 叶长明点点头,这回果断拿起银钱,跳下车去找人。 闫霜奇怪:“怎么回事?叶二姑娘怎么想起调查粮价?”而且,似乎还真查出了点东西,这粮价有问题! 她即便不懂,也知道出大事了。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摇摇头回答:“三月初一时,我在家同母亲盘账,知晓自和谈消息传出后,原本疯涨的粮价就逐渐回稳,从五十钱落回二十钱……” 当时,母亲还曾感叹,灾难将要过去,日子会好起来。 可是在后来。 在第八次循环时,三月初三,她带着马山去找陆仟,要求见严丹青一面,马山提及粮价太贵,已经涨到六十钱…… 叶惜人当时只觉心惊,很是疑惑。 后来多次循环,事情太多,一时半会没能想到这其中的关联,直到昨日,严丹青要调查真相,叶惜人回家后突然想起来,才有今日一行。 第80章 “竟已涨到七十钱!”叶长明进入马车,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神色越发凝重,“走了好几家粮店,都是这个价格,而且全是陈粮……” 说到后面,他几乎本能看向叶惜人。 叶惜人面色煞白。 竟有三种情况! 官家之子去买,是二十钱,粮价平稳,普通人去买是七十钱,粮价已经疯涨,完全控制不住,而流民进入,更是根本就不卖给他们。 粮店…… 真的还有粮吗? 叶惜人攥紧闫霜手臂,一字一句:“出城,现在立刻出去看看!” - 与此同时。 紧闭房门的御书房内,严丹青跪在地上,恭敬伏身: “赤盏兰策此人绝不可再信,趁他如今尚在南都,臣现在立刻返回淮安渠,趁北燕不备,发动攻击!陛下,军情如山,莫要再迟疑,快快下旨!” 梁越微顿,半晌才道:“此事当与蒋相商议,北燕太子愿意真心与大梁和谈,若能谈,何必开战?劳民伤财……” 严丹青抬起头,突然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臣?” 梁越身体一僵,他艰难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会有事情瞒着你?春昼,你想多了。” “是臣想多了,还是陛下不相信臣?”严丹青抿唇,眼神复杂,“我记得陛下说过,待我凯旋之日,会到护水河来接我…… “如今我愿一战,无论生死,只愿为大梁博得一丝生机,陛下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梁越呼吸急促,一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指尖泛白,声音平静:“严小将军,当务之急乃和谈,朕将赤盏兰策交给你,你可有办法敲定和谈事宜?” “他根本就不会和谈!”严丹青心里烧起了火,眼眶泛红,“即便他真心和谈,大梁就此算了吗?从北到南,大梁死了多少人?这片土地已经被血染红、被北燕践踏,我们怎能不反击?!” 侵略者,就该撵出去,而非怀着侥幸,期待敌人放自己一马。 梁越看着他,竟又有些出神,他眼前似乎有一道影子与严丹青重合,那人站在面前,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救他们?! 她是谁? 他们又是谁? “淮安渠的将士还饿着肚子,北燕随时可能发动攻击,届时又该如何?” 严丹青字字泣血: “陛下,至少要先向淮安渠拨粮,救救他们啊!” 淮安渠、粮食,救救他们…… 梁越脑袋里面嗡嗡响,几乎是捂着脑袋倒在龙椅之上,痛苦呻.吟,满脸泪水嘶吼:“阿婉——” 严丹青呼吸一滞。 在这一瞬间,他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甚至一度忘记继续刚刚的质问,反而声音轻颤:“陛下……阿婉是谁?” “阿婉是谁?” 梁越反问,捂着脑袋痛苦挣扎,手握紧成拳,朝着自己的脑袋砸过去,喃喃:“阿婉!阿婉是谁!阿婉——” 他无意识念着这个名字,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青筋凸起,一拳又一拳朝着自己重重捶打,从龙椅上跌落在地,不断撞击。 “陛下!”宦官冲进来,着急喊道,“太医!快传太医,陛下又头疼了!” 严丹青愣在原地。 这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口中让他如此痛苦的“阿婉”又是谁? 梁越被扶起来,他浑身汗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严丹青,满脸泪水,艰难发出声音:“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救不了啊!我无能、我没本事,国库、国库……” 他彻底晕厥过去,御书房一片混乱。 严丹青闻言,瞳孔紧缩。 国库? 户部管着国库,但如今,户部不完全由叶沛做主,国库是蒋游的亲信于右槽、于之择在管理,他与叶沛势同水火,是朝中坚定的主和派。 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冷眼看着严丹青,有些气恼:“忠勇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将陛下气成这样?” 严丹青没有辩驳,只是急切问道:“陛下如何?” “太医还在诊治。”宦官轻叹口气,摇摇头,“在陛下醒来之前,忠勇侯还是跪在这里请罪吧。” 严丹青安静垂首,气倒陛下的罪名可大可小,他必须跪在这里,等待梁越醒来处置。 另一边。 于之择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叶沛微微笑:“没什么,只是找大人说说话,聊上几句。” 身侧,郑文觉面无表情。 于之择:“……” 他看了眼绑着自己的绳子,从鼻子里面狠狠喷出一口气,相当无语:“这就是聊天?叶沛,你莫不是平日里争不过我,开始使阴招吧?” 他又挣扎两下,依旧没挣脱开。 绑得还挺紧。 “那可不?我与于大人的恩怨可不是一天两天。”叶沛笑眯眯,蹲下来,“所以于大人可要老实些,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威胁! 周围可还摆放着各种刑具。 “你们就不怕圣上与蒋相追究?”于之择不可置信,一双眼睛瞪圆,像是能喷出火来。 “那也有大人垫背呀,我们不亏。”郑文觉露出笑容,那张从来威严的脸上此刻不怀好意,“我们确实没有大人与圣上、蒋相关系好,国库都交给你把着,说说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于之择口吐芬芳,大喊大叫: “我能知道什么?叶沛、郑文觉,你们两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竟然敢绑架朝廷命官,来人啊——” “这是南都府,你叫破嗓子也没人敢进来。”郑文觉掏了掏耳朵,一脸淡然,他在他的地盘上审问一个人,谁敢进来啊? 于之择呼吸一滞。 面前,叶沛突然又说:“莫不是让你管理国库,是要帮着蒋相贪污?于大人,这段时间没少从国库里面捞钱吧?” 于之择都要气哭了,他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这叶老东西竟然还说他贪污? 冤枉谁呢? “贪了多少?给咱们分一些呗。”叶沛露出笑,眯起眼睛。 “你才贪,你全家都贪!”于之择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以为我愿意管国库啊?有本事你来,我拱手让给你,保证不和你争。” 他早恨不得将国库交出去,本来就该是叶沛的职责,蒋相不敢让人知晓国库情况,就让他来看住,把住户部,不许告诉任何人。 自从他管了国库以后,真是一晚上都没睡好过,头发大把大把掉。 除了压力与着急,没半分好处,就这,外面的人还说他背靠蒋游,压得叶沛这个户部尚书喘不过气,真是气得他够呛。 叶沛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松开绑着于之择的绳子,彻底变脸,“看来这其中果真有问题,圣上知道,蒋相知道,你于之择也知道…… “可是,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们一心和谈,差点将大梁拽入深渊,毁了这个国家,到如今竟然还要瞒着?” 郑文觉摇摇头,眼神失望: “当初送往淮安渠的那批军粮有问题,事发至今已两日,严家军已缺粮半月有余,你竟还没拨粮送往淮安渠,真是要北燕冲入南都,灭了大梁,方才罢休吗?” 两人步步紧逼。 于之择被松开了手,却并未立刻起来,反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像是失了力气,一直绷紧的脊背弯下,瞬间苍老十岁,声音嘶哑: “你以为我愿意吗?国库没钱啊!你以为我不知道淮安渠如今没粮吗?圣上与蒋相不知道吗?我们愁白了头发也没用啊!” 他从哪里能变出粮食? 每回看着空荡荡的国库,都恨不得眼前就是一块地,他自己扛着锄头来种。 叶沛二人呼吸一滞。 两人对视一眼,又急忙开口:“国库一点粮食都没了?眼下正是关乎国朝生死的关键时候,哪怕向各州征粮,哪怕到处去筹,总要想办法啊!” “去哪儿征粮?”于之择反问。 “交州、徐州都未被战事波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于之择苦笑打断,摇摇头,“我给这两州一日一封信,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可是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收到啊!” 圣旨密信也是一封又一封过去,蒋相甚至私下派了钦差征粮,到现在还没回来,当然,也可能带回了消息,只是蒋相没告诉他。 两人再次愣住。 怎么会? 就算这两州想要推脱,总不至于石沉大海,违背圣令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门外 第81章 叶惜人抓着斗篷的手摇摇欲坠,一双眼睛盯紧面前之人,上前两步,声音轻颤:“你刚刚说,你从哪里来的?” “徐州。”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呀! 第56章 人头 第二十一次! 第56章 徐州! 竟是徐州。 叶长明乃户部尚书之子, 平日里即便多有不着调,但关乎粮草与大梁州县情形,却是再清楚不过。 南都粮价有异, 就如今天下局势而言, 北地已被北燕军占据,西边有小国云莱,东边靠海,淮安渠中部一带常年被战事笼罩,唯有南边交州、徐州未经战事, 还能征粮救命…… 可眼前这些流民, 他们就来自徐州啊。 大梁许多人寄托希望的徐州,百姓竟已变成流民, 自己都吃不饱饭又哪里能救别人的命?朝廷消息封锁,不让流民进南都,他们到如今一无所知! 叶长明身体一晃, 摇摇欲坠。 叶惜人带着他们一路出城, 她手上拿着严小将军私令, 如今严丹青脱罪,这令牌就不仅能号令严家军, 还能让城门的守卫放他们出来。 城外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叶惜人并不相信,想到当初蒋游拦截严丹青密信……南都城门乃至城门外,恐怕都被蒋游握在手上, 想要维持个假象不难,可再远些,他就鞭长莫及。 于是,她带叶长明、闫霜二人,一路赶赴距离南都二十里的驿站, 果然,此处竟拉起一道防线,将无数流民拦在外面,不许靠近南都。 这些流民来自大梁各地,北地、淮安渠、青州……都不意外,叶惜人几人悄无声息靠近,不断找人打听,竟在流民后方找到了一群来自徐州的百姓! 真相拆开冰山一角,令人心惊。 叶惜人抓着闫霜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怕的,自循环开始,她经历的事情多了,这些还不足以击垮她,煞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眼神逐渐清明,平稳询问: “徐州遭遇了什么?竟让你们在春耕之后,抛弃土地,来到靠近战场的南都?” 瘦弱妇人将叶长明送的面饼嚼碎,一点点喂给怀里头大身子小的娃娃,苦笑着回答: “徐州今年怕是没有活路,开春至今,竟是一场雨也无,河也干了,地里种下去的庄稼发不出芽,又如何结出粮食?” 徐州大旱,他们不走,哪里还有活路! 叶惜人倒吸一口气,将手上提着的水壶递给妇人,转身看向身后,密密麻麻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乌泱泱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们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毫无神采,背着仅剩的家什僵硬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茫然不知去路。 翻山越岭,辛辛苦苦走到了如今的国都附近,原以为就有生路,朝廷会管他们,可一道防线将他们拦在这里,不许靠近,只有水没有粮,没有路。 还能去哪儿? 北地全是北燕人,见到大梁人就杀,淮安渠严小将军能抵挡北燕,但他“坑杀”流民,他们不敢去,朝廷又不许他们靠近,哪里还有可以活命的一席之地? 从前只在闺阁之中,不够清楚严丹青口中的乱象,即便窥见过世间灾祸,现实与想象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从不曾如此时般,将血淋淋的人间惨剧剥开在她眼前,比斩首、自戕还要可怕、惊惧数倍…… 因为,这不是一条命。 是乌泱泱数不尽、救不了的无数条命,他们背后,千山万水,大梁国域,数百万里土地,万万人,都在人间炼狱中。 “姑娘!姑娘给口吃的吧!” “好心人,求你们给点吃的,我娘已经快要饿死。” “郎君、姑娘,买下我吧,我不要钱,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求你们救救我儿……” …… 叶长明与叶惜人身侧被护卫拦着,流民只敢偷偷看,不敢靠近,但此刻叶惜人回头看来,他们再也控制不住哀求、嘶吼。 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望着她,只要她搭把手,就是一条命,这些人看她,看着的是生路。 叶长明拉住叶惜人,想说什么。 叶惜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声音晦涩:“……回南都。” 她现在救不了他们。 她得回南都,回去才能寻找生路。 马车哒哒,车内安静至极,叶惜人垂眸,她距离真相更近一层了,可只是靠近一点,便心神俱颤,那些人不再是数字,不是口中悲愤的言语,而是就在她面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饿死的尸骨、暗中觊觎尸骨的眼睛,怀中濒死的小孩,瘦成皮包骨、嚼着树叶的流民……触目惊心。 “我去杀了蒋游!”闫霜突然开口。 叶长明摇摇头,半晌才道:“冷静些,杀了他也变不出粮食……” 哪里都缺粮,前线缺军粮,后方流民无数,又缺救灾粮,即便是宰相大人,在如今乱象面前,也不过是一把骨头、百斤肉,无济于事。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天色,呼出一口气: “先去忠勇侯府。” 马车疾驰,赶往南都忠勇侯府,自严丹青放出来后,圣上就让他住进了这所尚未有任何人入住的“忠勇侯府”。 去岁新帝登基,严丹青虽不在南都,严家也无其他人存活于世,但圣上显然不想满朝文武忘记忠勇侯严家,东边最好的宅子,一直留给严家人。 叶惜人到时,叶沛、郑文觉正在侯府门口张望,急得团团转。 “你们怎么来了?”见到一双儿女,叶沛大惊。 叶惜人跳下马车,神情凝重:“我找严丹青有要紧事,他还在宫里?” “是呀,还没出来。”叶沛摇摇头,脸上带着担忧,“我们找他也有要紧事商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他看向叶惜人,刚想开口询问。 这时,熟悉的马车靠近,随后停在面前,刘多喜与白成光扶着严丹青下来,见他面色苍白,叶惜人忙上前:“怎么回事?” 刘多喜与白成光自然而然松开手,把人交到叶惜人手上。 “我没事。”严丹青摇头。 他在御书房跪了一日,直到圣上醒来让他出来,才终于能站起来,数个时辰,即便是他也有些站不住,好在没有伤,很快就能缓过来。 由叶惜人扶着,他没将力气压在她身上,逐渐站直身体,笑了笑,无声安抚。 “严小将军,事不宜迟,我们就先告辞了。”刘多喜与白成光压低声音,拱了拱手。 “多谢。”严丹青回礼。 两人摇摇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郑文觉上前,想说什么,严丹青压低声音:“我们进去再说。” 众人神色一凛,显然都有重要发现! 忠勇侯府内 茶几摆上茶水,众人围坐,神情凝重,叶长明瞅了眼,突然发现这座位好像不太对,怎么主位严丹青身侧是叶惜人? 叶惜人身后是闫霜,严丹青身后是马山,其他几人则坐在对面客位,活像夫妻二人接待客人…… 叶长明不解,怎么就自然而然落座了? 还没等想明白,严丹青率先开口:“圣上与蒋游对朝中官员有诸多隐瞒,刘参政与白成光大人拜访了相熟官员,无人知晓真相。” 显然,梁越与蒋游是要瞒着朝中所有人,连信任的朝臣都不肯告知,只有那些必须接触到隐秘的官员,才能窥见分毫。 叶沛接上严丹青的消息,眼神沉重: “我与郑大人抓了于右槽,从他口中已然确定,国库空虚,蒋相不许走漏一点消息,圣上的私库也拿不出银钱,大梁眼下局势危急,交州、徐州,尚不知是何情形。” 叶惜人缓缓开口: “徐州大旱,流民遍地。” 别说拿不出粮食,想让徐州少死一些人,还得朝廷赈灾,送出救济粮。 叶沛一震,想问叶惜人是如何知晓,就见严丹青扭头,低声道: “你出城了?” 语气之中,竟是丝毫不意外。 叶惜人理所当然点头,她如今已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将自己的发现娓娓道来: “京中粮价有问题,只有官宦人家可以买到便宜粮食,维持住太平的假面,至于普通人与流民,早已经吃不起粮,我怀疑真正的流民没让进来,就出城查看,果然,他们被拦在京郊驿站之外,不许靠近……” 严丹青侧耳听得认真,其他人神色一凝,若非叶惜人,他们还真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叶惜人说完后不解,疑惑地看向其他人:“为什么要控制粮价?局势已经如此糟糕,朝廷这是在做什么?” 第82章 能控制粮价的,只有朝廷啊! 严丹青眼眸一沉,轻声解释:“圣上与蒋相控制了粮价,是想要维持一个假象,恐怕还是为着和谈,或者说为了维护一时的后方安稳。” “这又能拖多久?”叶惜人还是不理解,想到城外看到的画面,咬紧牙关,眼睛里面就要喷出火来。 “一定还有其他没查到的原因,让圣上与蒋相做出‘能拖多久是多久’的决定。” 严丹青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气得浑身颤抖的叶惜人,“还不止如此,刘参政与白大人查到,在当初北燕议和书送来南都时,还同时收到另外几封密信,不知道写了什么。” 刘多喜和白成光现在去打听,就是要打听这几封密信的相关消息,他直觉非常重要,不能错过。 “几封?!”叶沛一惊。 严丹青的密信是一封封送来,那几封密信里面,至多只有一封来自淮安渠,剩下的密信来自哪里,又说了什么? 严丹青凝重点头。 三人的信息往一处汇聚,真相的一角已经解开,即便云山雾罩,依旧让人止不住心惊胆战,隐隐有了些猜测。 叶惜人饮了口热茶,缓过劲来,但只要一想到城外,就有一股控制不住的急切感,将目前所有消息整合,分析: “圣上与蒋相隐瞒了一些消息,国库已经空了,朝廷拿不出粮食送往淮安渠,甚至不仅于此,以至于朝廷着急和谈,中了赤盏兰策算计。 “而显然,与张元谋暗中勾结的赤盏兰策知晓部分大梁隐秘,所以借此算计严小将军性命,想要兵不血刃攻下淮安渠,打入南都,至于他究竟知晓多少,尚不可知。” 他们不知道梁越与蒋游还隐藏了什么,就更不可能知道,赤盏兰策已经知晓多少。 叶惜人看向严丹青:“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知晓全部真相,才能应对北燕以及虎视眈眈的赤盏兰策。” 还有南都城外的流民、这大梁所有没了生路的百姓,他们必须尽快知晓全部真相,才能寻找解决办法,哪怕是重开一次,也得掌握足够的信息! 她从前只为自己能活下去,可今日看到城外惨况,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 严丹青点头:“对。” 至于赤盏兰策是否真心和谈,他与叶惜人都不相信。 叶长明想不明白,眉头紧锁:“圣上与蒋相为什么要瞒着?就算需要防着北燕人,那也不至于瞒着所有人啊?” 今日严丹青可是去亲口问过圣上,他连严丹青都不告诉,究竟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郑文觉同样皱着眉摇头,“继续查吧,赤盏兰策在我们手上,事情只要出现过就会有痕迹,不可能永远隐瞒……” 今日分头行动,已经查出部分隐秘,剩下的花些时间,一定都能慢慢查出。 这时,脚步声响起。 胖乎乎但健步如飞的刘多喜,以及一脸愁眉不展的白成光快步进来,叶沛与郑文觉同时站起来,着急问道: “又发现了什么?” 白成光摇摇头,不说话,眼睛却是看向他们身后。 叶惜人一愣。 ——看她做什么? 刘多喜苦笑:“赤盏兰策已经拿出了和谈诚意,除开当初掠夺的那批财宝与俘虏外,北燕还愿意再送上一批粮草,撤军的太子印手书也愿意交给大梁,只是……” “只是什么?”叶长明站起来。 不会又是要杀严丹青吧? 不可能,要是这个理由朝廷根本不会再相信! “北燕真心和谈,不会再提杀严小将军之事,只是,赤盏兰策要求圣上赐婚,求娶叶二姑娘。”白成光昨晚可也是见过严小将军与叶二姑娘亲密举动的,甚至想着又是一对天赐姻缘,哪知如此变故? 他此时望着两人,声音艰难:“圣上与蒋相已经同意,正草拟赐婚圣旨。” 一道赐婚的圣旨,就能立刻换取粮草与北燕撤军的消息,赤盏兰策如此迷惑行径,朝廷怎么可能不同意? “啪嚓——” 严丹青手上茶杯碎成片,落在茶几上,发出脆响,茶水溅起,他眉心青筋跳动,霎时间变了脸,神色阴郁。 闫霜与马山对视一眼,眼神一厉,同时站起来。 叶惜人有些茫然,脸刷的白了,扭头看向身侧之人,心里惴惴不安,她有这么值钱吗?赤盏兰策突然提出这样的条件,目的是什么? 严丹青手指攥紧,碎片划破指尖,一滴滴鲜血在握紧时滴落,“啪嗒”砸在桌上,他眼中翻涌着暴怒的情绪,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他在做梦!” 说完,他看向叶惜人,眼神恢复温柔与冷静,松开手,扯出一个笑,声音放轻: “我突然觉着我们的调查还是太温吞了,既然如此,真相就在圣上与蒋游心里,何不让他们心甘情愿告诉我们?” 心甘情愿? 如何心甘情愿了? 叶惜人对上他的眼睛,心头一跳,循环太多次,疯过的人太知道另一个疯子想做什么! 因为,在听到已经草拟赐婚圣旨后,她也不想再陷入如此被动处境,既然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到了绝境,蒋游没有其他生路,就该“心甘情愿”了。 之前的循环兆武能知道真相,他们也能啊! 刘多喜心头一跳,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声音轻颤:“你们要做什么?”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 三月初五,戌时 蒋相匆匆回到府上,面色有些难看,他又去见了张元谋,然而那家伙嘴硬,仍然不曾开口,即便他说梁锦还活着,张元谋也不肯相信…… 那批粮草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查得如何?”蒋游侧首问。 书房开着的窗户外,一道黑色影子出现,声音在黑暗中几不可闻,只有蒋游一人听到。 “粮草出京的时候没问题,我们的人潜下护水河查看,没找到粮草的痕迹,那批粮草经护水河到临州码头,目前还没查出结果。” 蒋游眼神一沉。 顿了顿,他声音晦涩:“把临州接触过那批粮草的人都先悄悄控制起来,审问个清楚,将粮食换成河沙不可能没丁点动静,继续查,我不相信一批粮草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蒋游清楚记得,当初那批粮草一半是从兵部、户部直接搬到船上,一半是各地粮商送到码头,他亲眼见过才让上船。 河里没找到一点粮食的痕迹,那究竟是去哪里了,他要怎么才能找到? 况且…… 即便找到,对眼下局势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啊。 “是。”那人应下,消失不见。 蒋游坐在书房内,桌案上摆着之前没看完的春闱誊抄答卷,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缓过心神继续看,就听到脚步声匆匆。 管家禀告:“蒋相,严小将军与叶二姑娘求见。” 蒋游一怔,随即想到赐婚圣旨,以及今日早上叶惜人与严丹青默契的举动…… 他下意识便想拒绝,但又担心他们有什么正事,终是放下笔,收起考卷,吩咐:“请他们进来。” 很快,两人进来了。 见到他们,蒋游再次愣住,神色微微讶异。 只见叶惜人穿着蓝色襦裙,头上不再戴着各色精美发钗与珠花,而是水蓝色发带系着青丝,垂在两侧,干练又精神。 严丹青则穿着正式甲胄,已是一身肃杀之气,手上提着一个小箱子,用蓝布裹着,看不出装了什么。 蒋游下意识皱眉,满脸不解: “你们这是做什么?” 原以为他们二人是为收回赐婚圣旨而来,怎么看着又不像?严丹青穿上这衣服,怎么像是……要上战场? 严丹青神色平静,微微一笑肯定了他的猜测: “蒋相,我要即刻赶赴淮安渠稳定军心,攻打北燕军,还望蒋相将如今情形据实已告,并拨给我一批粮草,以便开战。” 蒋游微顿。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和谈尚未有结论,严小将军何必着急?” “和谈不成。”严丹青摇头。 蒋游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不赞同: “怎么就不成了?那赤盏兰策如今命在我们手上,他也说了这回是要诚心和谈,愿意拿出诚意……赐婚圣旨下来,他就将太子手书与粮草交给我们,立刻就能让淮安渠的北燕军撤退,明明还有希望,何必大战?” 叶惜人闻言,接过严丹青手上的小箱子,提到蒋游面前。 在他疑惑的视线中,重重放在桌上,她力气不大,咬着牙放上来,箱子震了震,蓝布之上,就有殷红蔓延开,流到桌上,才发现是鲜红的血液。 第83章 “当然和谈不了!” 叶惜人瞧着娇小可爱,但此刻一双手摁在包裹着箱子的蓝布上,摇摇头,白皙乖巧的脸上闪过狡黠,歪歪头,露出小牙尖尖—— “因为赤盏兰策的项上人头在这里面,他人都没了,还怎么和谈呢?” ----------------------- 作者有话说:今日又是二合一! 夸我夸我! 哈哈宝们明天见~ 第57章 粮草 第二十一次! 第57章 蒋游瞳孔一缩, 僵在原地,一双眼睛从叶惜人身上艰难移到桌上的木箱,下方已有鲜血流出, 很是刺目。 他又看向严丹青, 一身甲胄,满是肃杀之气,刀锋染血,眼神坚韧。 狭小的书房陷入极致安静。 直到一滴血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打破平静, 蒋游从呆滞中回过神,猛地站起来, 勃然大怒: “你们疯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鼻翼扩张,抬手指着两人, 浑身不断抖动, 艰难从嗓子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咬牙切齿: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要和谈的,你们竟然杀了他?你们、你们毁了大梁, 你们该死!” 赤盏兰策死了! 他该怎么办?大梁又该怎么办?! 蒋游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俨然被愤怒填满,恨不得直接抽刀砍了面前之人, 疯狂想让自己冷静,思考解决办法。 可旁边的箱子就是点燃的火药,即将爆炸,他已经坐在炸药上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何能够冷静下来? “对于一个三番两次欺瞒我们的敌人,你和圣上却深信不疑,竟还要与他和谈?” 叶惜人摇摇头,反问他: “如果没有我们找出赤盏兰策的证据,任由朝廷杀了严小将军,头颅已经送往淮安渠,如今又是什么情形,究竟是谁毁了大梁?” 她就差直说—— 你蒋游与圣上梁越,才是毁掉大梁的人! 而她口中并非臆测,是昨日差点发生的事实,蒋游脚步一顿,愤怒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火药已经点燃,无力回天…… 他抬头看向两人,头发在疾走中变得松散,眼皮耷拉,烛光映照中,眼眸沉沉,声音嘶哑:“我有错,但你们以为自己就对了吗?” 叶惜人与严丹青神色一凝。 他终于要开口了? 蒋游艰难地弯下腰,从桌下柜中取出一个匣子,颤抖着打开,苍老斑驳的手取出密信,首先便是严丹青被拦截的六封密信。 “严丹青,你是记恨当初我拦截密信吗?”蒋游将六封密信扔在桌上,他从未丢弃过任何一封,终有一日这些装在匣子里面的东西,是要得见天日。 留着这些密信,伴着一封认罪书,严丹青无论生死,日后青史都会有他归还的一个清名,至于罪,他下地狱时再来赎。 “你们不是在查我与圣上瞒了什么吗?” 蒋游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那我就告诉你们——国库没钱了,大梁根本再也打不起任何一场仗!” 严丹青与赤盏兰策正面交锋,五成胜算,可是哪里有五成啊! “献宗早已将大梁掏空,连年战事,又从北都搬到南都,你们以为国库还有什么?我让于之择把持户部,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国库里面,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蒋游捏着匣子,手握紧成拳,一双眼睛盯着严丹青,“送给你最后的那一批粮草,是我与圣上能搜集到的全部! “圣上这个年岁,不娶亲、不纳妃,一顿也只有一菜一汤,当初从北都带来南都的辎重,都被我们私下换成了粮草,送往淮安渠,你以为南都皇宫格外简朴是为什么?是全拿去打仗了!” “即便如此,只凑出一半,不够啊。” 蒋游又哭又笑,悲愤交加: “你知道还有一半粮草是哪里来的吗?我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竟然跑去勒索粮商,才给大梁军凑出另一半!” 献宗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大梁亏空严重,仅剩的财宝又被北燕打劫,即便找豪绅富户、贪官污吏,可从北到南被追赶一路,他们又能剩多少? 够支持大梁军一直在外打仗?还是够安顿这饿殍遍地的流民? 自去岁严丹青横空出世,他在外面放手作战,他与梁越在后方夙夜不寐,拿着账本一笔笔算着,还从哪里可以凑出钱来,又在哪里可以弄到粮草…… 那一夜又一夜,其实并不难熬,只要能赢,能赢就好,能赢就有希望,前线战士以命卫国,又怎能让他们操心粮草、军费? 他们想办法! 可是结果呢? 蒋游又重重扔下一封密信,声音艰难:“那批粮草出了问题,你送回来的第一封密信,与赤盏兰策送来的北燕议和书同时到我手上,你让我怎么选?” 他又丢下新的一封,“我寄希望与徐州、交州能力挽狂澜,随后,徐州大旱密信送来,要朝廷拨粮赈灾,否则,必起暴乱,你让我怎么选?” 又是一封密信抓出来,重重甩出,“你第二封密信送到时,我收到交州来信,交州兵乱,已经反了!” 蒋游拍着胸口,老泪纵横: “你让我怎么选?!严丹青,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对不起大梁,如今大梁形势,纵有范蠡之才,又从哪里变出粮草,如何救这天下万民!” 所以,他选了和谈。 圣上对严丹青向来看重,心存好感,于是他扣下严丹青密信,将议和书与交州、徐州密信,送到圣上面前,正式开启和谈。 “交州兵乱?”严丹青一惊,赶忙拿起交州密信看。 “是,徐州大旱,交州兵变,北地净是流民,朝中官员多为贪生怕死、墙头草之辈,天欲灭我大梁,我与圣上想救,不和谈又能怎么办?” 蒋游看着严丹青,质问: “你想打,你是忠臣,你自认为有胜算,我与圣上能不知道吗?若不信你,若贪生怕死,去岁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你战?” “可大梁没有胜算啊,我与圣上甚至要竭尽全力封锁消息,不敢走漏分毫,朝中已有人倒向北燕,这些消息一旦被赤盏兰策知晓,被北燕知晓,你纵使天纵之资,他们不和你打,避战不出,如何胜?!” 这些消息能走漏吗?! 但凡北燕知晓大梁已经如此乱象,他们正面战场根本不和大梁打,而严丹青没有粮草,又能怎么赢? 他有卫青、霍去病之才,可赤盏兰策也不是蠢笨废物,只要拖上一段时间,避战不出,大梁就从内部土崩瓦解。 那和谈是他们最后生机,如何能不抓住? 他们尽力隐瞒,封锁消息,又“稳定”京中粮价,就是要将大梁如今毫无生机的绝路遮掩起来,稳住朝中官员,应付北燕使团。 可又能瞒多久,如何不着急?如何不想尽快确定和谈?攘外安内!大梁拖不得,他们争的时间,是与天争命啊! 天要亡大梁,他与梁越,宁肯背负骂名,负隅顽抗,也要最后博上一场。 不和谈,难道就这么让大梁亡了吗?! 蒋游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书房回荡,一声声绝望无力,宛如离群的受伤大雁,悲鸣嘶吼,不甘又绝望: “外面已经流民遍地,之所以还未曾暴动,是因为他们相信大梁与北燕会和谈,战乱即将结束,若是和谈不成,朝廷又拿不出粮食赈灾,那些流民就是新的灾祸!” 八封密信砸在流血的木箱旁边,听着蒋游的嘶吼,严丹青一字字看着交州密信,眼中杀意翻涌。 叶惜人突然想起之前的循环里面,蒋游说过的话。 【命吗?看来果真是天命如此,天不假年啊……】 【你们相信严丹青,是因为他与北燕一战,还有五成胜率……可我赌和谈为真,同样是五成胜率,我们有什么区别?】 【和谈对谁都有好处,严丹青未必有五成胜率,而赤盏兰策愿意交出他的命,北燕和谈心诚,这才是保下大梁的唯一机会。】 从前只觉得圣上与蒋游固执愚钝,似乎被“和谈”二字蒙蔽了眼,从去岁支持作战,一下子就变成了如今一心求和,甚至要杀忠臣良将。 可看着这一份份密信,想想城外无法安顿的流民、空荡荡的国库…… 叶惜人再回想起当初蒋游说过的话时,竟突然有不一样的感悟,未必是对,但他们已然权衡得失,最后挣扎。 大梁如今局势,依靠严丹青获胜已变得困难重重,没有粮草,胜率哪有五成?甚至是必败的结局,而和谈,至少还可以赌五成希望。 第84章 蒋游与梁越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迎赤盏兰策入南都、将严丹青下狱,之后不惜一切推动和谈,走到眼下这一步。 他们做了从大局出发,似乎“最正确”的决断,之后殚精竭虑,一边应对北燕人,一边封锁消息,以求生机…… 叶惜人拿起徐州密信,知府字字泣血,说明徐州危机,求朝廷拨粮赈灾,稳定民心,南都城外,四面八方的流民汇聚,各州这样的一封封请粮书,梁越面前到底有多少? 这片土地千疮百孔,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大厦将倾,回天无力。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八个字,一时之间,竟有阵阵绝望蔓延。 严丹青放下交州密信,垂下眼眸:“你的胜算是寄托于北燕真心和谈,可赤盏兰策之前重重行迹,你觉得有胜算吗?” 真是无解。 大梁如今危局难以招架,偏偏和谈又只是一场虚妄,叶惜人想到过去的二十次循环,实在是没办法相信诡诈多端的赤盏兰策。 “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蒋游看向他,目光如炬:“况且,赤盏兰策的和谈条件不是杀你,又拿出了真正的好处,我们已经有了希望啊!” “太子印撤军手书吗?”叶惜人问。 若只是寄托于此,那不是真正的希望,北燕人不可信。 “当然不止!”蒋游看向她,一双浑浊眼睛里面燃起希望,像是要焚烧自己,哪怕烧成灰,也要烧出点希望来,“云莱那位蠢笨的老皇帝驾崩,如今太子登基,新帝有些才干,又与大梁交好。”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蒋游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一字一句: “三月初三,赤盏兰策归还一批财宝至淮安渠,当日圣上已安排了八百里加急,我们的人去接到财宝,直转云莱!” 那日要圣上做出决断,蒋游没有留在宫中劝圣上,而是回到府上,便是因为比起杀不杀严丹青,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安排—— 既还财宝,必要换成希望! - 云莱 新任的云莱王身体前倾:“你刚刚说什么?” 下方站着的蒋游亲随立刻抬起头,双目炯炯: “北燕归还了一批大梁财宝,全是从大梁皇宫抢走的宝物,价值连城,已经在送往云莱的路上,我们圣上说,大梁不求其他,云莱只用一物就能换得。” “什么?” 亲随缓缓吐出两个字:“粮草。” 大梁只求粮草支援。 云莱王沉默片刻,身侧国师忙附耳压低声音:“王上,大梁与北燕交战,我们要是给大梁提供粮草,那就是开罪北燕啊!” 大梁与北燕都是大国,他们云莱只是小国,而且,北燕如今压着大梁打,他们要是提供粮草,大梁输了,北燕不得回过头找他们麻烦吗?! 云莱王依旧沉默。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打开大梁一同送来的国书,情况危急,梁越的国书上面盖着玉玺,却只有四个坚毅有力的大字—— 【唇亡齿寒。】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变法 第二十一次! 第58章 “你们用那批财宝去云莱买粮了?!”叶惜人一惊, 眼睛瞪圆,“他们会给我们粮草吗?” 已是眼下处境,骤然得知还能买到粮, 即便是她也克制不住燃起希望。 蒋游回视她, 声音笃定: “会!大梁如果被北燕灭国,云莱不会有一丁点好处,若在位的是那老皇帝,可能还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但现在的云莱王不会, 唇亡齿寒, 大梁是云莱抵御北燕的屏障。” 财宝还在路上,他的亲随带着国书先往, 若是一切顺利,云莱不会等到财宝送达才放粮,而是即刻准备粮草, 让他们尽快送来缓解危局。 “粮草送到大梁, 最快也要五日以上, 赤盏兰策和谈之心是真是假已经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两国之间, 不要在粮草送来之前生出战事。” 蒋游看向木箱子,眼中映出鲜红一片,霎时满脸泪水, 悲愤交加: “可你们竟然杀了赤盏兰策,乱我谋划,他一死,北燕必要攻打淮安渠,怎么打?粮草还没来, 我们怎么迎敌?!” 刚刚生出来的一点点希望,竟又被这么掐灭了,如何不绝望愤怒?若非眼前是严小将军,他甚至恨不得将他们乱刀砍死,以泄其恨! 叶惜人张了张嘴,不解: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 蒋游从来都不是蠢笨之人,权倾朝野的宰相,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是聪明果断的,三月三赤盏兰策一说归还财宝,立刻送出国书买粮,赤盏兰策的问题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眼下打不了,就继续谈。 如果不是局面过于糟糕,这位蒋相或许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可是,为何瞒着他们? “张元谋都能背叛我,这朝中还能信谁?”蒋游双目如电,看着她反问,“是我不让圣上告诉任何人,粮草没有送回来之前,不能有一丝被北燕人知晓的可能!” 他们争的是时间与微弱希望,赤盏兰策那样的人若是知晓,一定会想方设法掐灭他们的希望…… 蒋游与圣上绝不允许! 有张元谋在前,他们谁都不相信,包括眼前这位忠勇无双的严丹青。 可没成想,二人竟能干出杀掉赤盏兰策这样疯狂的事,北燕顷刻便会发兵大梁,一切谋划荡然无存。 蒋游看向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捶着胸口,“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他曾想要栽赃叶家,除掉反对的声音,想要杀死对大梁忠心耿耿的严小将军,终究也是他们绝了他的希望,因果循环。 严丹青放下手上的密信,重叠在其他密信之上,找了那么久的真相,此刻在他们眼前,一点点全部打开。 他却又问:“赤盏兰策抢走的粮草没找到,云莱即便卖给我们一批,也只够淮安渠应敌,你准备拿徐州、交州怎么办?这遍地流民怎么办?” 对于他而言,粮草不足还并非绝境,可那些流民呢?每过去一日,又要死多少人? “所以要和谈啊!”蒋游声音颤抖。 叶惜人刚想开口反驳,蒋游的手拍在桌上,眼神疯狂,一字一句: “有云莱援助,你又还好好活着,北燕别想轻松打下大梁!有北燕太子赤盏兰策在手上,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我就不信他不答应!” 叶惜人不明白,眼神疑惑,下意识看向严丹青。 而严丹青此时瞳孔一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你是想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北燕要割走大梁辽阔土地,哪怕要提出辱没大梁的条件……你也要和谈、只求和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叶惜人瞬间明白,不可置信看向蒋游。 北燕打下大梁是为什么? 无疑是要足够的好处,最好的北地已经在他们手上,即便拿下整个大梁国土,北燕也吞并不下来,所以,只要给出足够他们满意的条件,不打也能拿到打下的好处,北燕何乐而不为? 若这样的“和谈”,还真有可能。 怪不得赤盏兰策再提和谈,蒋游他们还愿意“相信”,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决断……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给出无尽好处、哪怕辱没大梁,也要将“假和谈”变成“真和谈”! 可是—— 大梁人要受这样的屈辱吗? 她身侧就有一位世代忠勇,宁愿战死也不肯低头的严家人。 果然,严丹青手握紧成拳,额头青筋凸起,已是恨不得立刻提刀杀人,阻止面前之人带大梁走向屈辱的道路。 “对,我与圣上要和谈。”蒋游站起来,回视他。 严丹青上前,逼近:“这是丧权辱国,遗臭万年之举!若是这般和谈,这几年死在战场之上的大梁将士,就全都白死了!那些守城守到最后一刻的官员、那些被屠杀的无辜大梁百姓,他们的血还在地上,还未干透,你身为大梁宰相,就说出这样的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蒋游站在桌案后方,眼神锋芒毕现,寸步不让:“就是因为死了够多的人,才不能让他们枉死,更不能让活着的无辜百姓继续惨死,一时低头,是为了以后抬起头!” 严丹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捏着桌子,已捏出深深的指印,两人隔着桌上的密信、箱子对峙,皆是寸步不让。 在他们眼中,对方就是毁灭大梁的人,会带着这个国家无数百姓堕入无边地狱,此刻只恨不得将另一人除之而后快。 第85章 叶惜人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生死交锋,又好似一艘迷茫在海上的大船将要倾覆,该往左还是往右…… 叶惜人缓缓伸出手,覆盖在严丹青捏在桌上的手背,他绷紧到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愤怒,被她的手轻轻压住。 她又看向蒋游,问: “这头低下了,又如何抬起来?” 大厦将倾,大船将覆,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的舵手,只要他们是一心为大梁,这时候就不能内讧,既有道理,就去说服对方。 叶惜人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澄澈,声音平和,她在两人中间转圜。 这样紧绷而僵持的环境中,她就是有本事让人冷静下来,轻言细语的声音缓和着二人对峙情绪,似乎能让他们从执拗当中冷静下来,生出几分对对方的包容之心。 蒋游呼出一口气,看向叶惜人:“你可知道,当初是我跪在裕王面前,请他登基?” 叶惜人:“……” 我可太知道了。 不仅如此,你还干掉小皇帝,将梁越扶上位,只因梁越一封折子让你心动,你与他一夜促膝长谈,第二日,小皇帝病故…… 当然,叶惜人知道,她现在却什么都不会说,那是循环里面的事情。 蒋游缓缓转过身,苍老的身影竟然显得佝偻,仿佛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一步步走到书房幕帘旁边。 任何一个来过蒋游书房的人,都会觉得这里狭小又逼窄,这书房被分成两半,另一半被帷幕遮挡起来,他们只当是堆着书籍,无人在意。 “当初还是裕王的圣上在折子上写了很多建议,其中两个字与我不谋而合,是我毕生夙愿。” 蒋游的手抓住帷幕,狠狠拉下—— “我与他促膝长谈一整夜,之后,我们君臣联手,为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政见倾尽一切。” 帷幕之后,竟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书房! 他们所处的书房狭小,规整板正,符合时下认可的三纲五常,书架上为《论语》、《礼记》、《孝经》等书。 而里面书房,则放着历代注解的《商君书》、《韩非子》、《孟子》……甚至还有许多大梁禁书,离经叛道! 幕帘一分为二,就是两个世界。 一排排陈列的书架,一面面绘制的版图。 一本本折子,一个个官员名字放在他们更该在的位置,一些官员的名字则是被一笔划过。 一张张放在书房里面的草纸,写着无数“大逆不道”之言,要杀的官、要提拔的吏、要改的政、要定的策…… 叶惜人与严丹青目之所及,皆被震撼。 两人缓缓踏入,扫过书架上典籍、堆放的各种资料与记载,有些是蒋游与圣上曾经讨论时记下的内容,有些是与百姓交谈时得出的问题与结论。 这里面,是他们宰相毕生所得。 而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是圣上与蒋游想做的事,是他们促膝长谈共同的夙愿与政见,汇聚成当初打动蒋游的两个字,此刻正挂在书房最中间,由圣上亲笔写下—— 【变法】 字迹飘逸,带着跃然于纸上的野望,书桌之上,楷体、草书,凌乱的、规整的,认真写的、随手画的……全都堆积在一起,密密麻麻皆是“变法”二字! “大梁有今日,非一日之过,大梁想好起来,也注定非一日之功。”蒋游缓缓走进去,小心翼翼捡起掉落的纸,声音平静。 “冗官、冗费、沉疴积弊,大梁就如同已经腐烂的身体,想要治伤,就要刮骨剔肉,不将腐烂的部分剔除掉,永远别想彻底好起来。” 他将纸放在架子上,用镇纸压住,随后手撑着架子,站稳了身体,“今年春闱科举,是我与圣上亲自出题,我们要选出真正能为朝廷做事的底层官员,只待北燕撤军,就将他们下放到整个大梁,一点点的,花上几年时间,从里到外彻底改变这个国家!” 叶惜人回头看去。 【这次春闱与从前不同,蒋相早说此次春闱取中直接授官。】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好像是当初三月初一在贡院门口听到的,那时只当朝廷缺人,如今再看,分明是圣上与蒋游的计划初见端倪! 他们为这件事努力许久,已经做了无数准备…… 叶惜人一时之间满腔复杂难言,她该是恨眼前之人的,说一千道一万,这人曾经联手陆仟将他们叶家满门抄斩数次,即便他自己并不清楚。 若是没有循环,叶家还在吗?她还活着吗? 陆仟已死,这人却还活着。 可是,待在这间“离经叛道”的书房里面,看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筹划”,口中说着“夙愿”,满脸的绝望与崩溃…… 叶惜人又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蒋游闭上眼睛,两行浊泪落下,声音哽咽:“我与圣上君臣相得,同有夙愿,可是,早几年他为什么不是皇帝,我为什么不是宰相?! “如今战事不断,北燕虎视眈眈,消息要拼命封锁,不敢轻举妄动,连朝中那些奸逆之人,我们都不敢随意处置,就怕动摇国本,影响前线战事。” “战事不停,我们就没办法安顿百姓,刮骨疗伤,也要大梁还活着啊!” “只要停战,让我们趁安顿百姓的时候推行变法,给圣上与我五年,不,三年,只要变法推行三年,富国强民,我大梁低下去的头,又如何抬不起来?” 他的脑子撞在书架上,摇摇欲坠,呜咽的声音悲鸣——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 赤盏兰策是狡猾的狐狸,他背后跟着虎视眈眈的狼群,他们哪有时间?谁给他们时间? 苍天为何要如此对待大梁! “强则强,弱则亡,天命如此,终究是我们不甘心啊!” 蒋游摇摇头,再没了力气,枯坐在地上,靠着他背后满当当的书架,这些是他这大半生所有的心得与夙愿……可惜,都要随着他埋葬。 天有命数,他与梁越都没出现在好的时候,他二人能够主政时,只是支援前线就要耗尽心血,逆天改命从来都只是传说,他与梁越竭尽所能也拉不住倾覆的江山。 时也,命也。 房间里面陷入安静,只有蒋游的悲鸣声。 他靠着书架摇摇欲坠,带着上面所有的书籍、卷宗即将倒下,叶惜人与严丹青下意识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扶住书架。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丹青已经一一看过书房里面的东西,此刻看向蒋游,垂下眼眸,声音平静: “既如此,那你就去和谈吧。 “我认可你的想法,但我不认可你选择的和谈之路,两国之战,避无可避,北燕,只可撵出去求得太平,而非指望他们高抬贵手!我活着一日,就要他北燕血,洗我红缨枪。” 他不认为蒋游全是对的,但他也不再否认蒋游与圣上的信念,接受他们的苦衷。 大敌当前,他们可以联手。 蒋游要和谈便和谈,先以此稳住北燕,而他与惜惜再来寻找出路,今日骤然知晓如此多的消息,需要消化,也需要思考破局办法。 尚有循环,未到绝路。 大梁如今局面,不敢行差踏错,可叶惜人与严丹青却有一次次试错的机会。 “怎么谈?赤盏兰策已经死了啊!” 蒋游抓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凌乱,整个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喃喃:“赤盏兰策死了,所有算计一场空,大梁没了未来,严丹青你们杀了他——” 他声音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眸深不见底,眼睛瞪大,遍布红血丝,神色疯狂执拗:“不,不是你们杀了他,赤盏兰策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死,就说是我杀的,赤盏兰策是我杀的,与你们无关,这是我欠你、欠你们的! “严丹青,你现在就去淮安渠吧,随便你要做些什么……” 他已陷入绝望。 “我不走,还没找到突破困局的办法,我不会离开南都,返回淮安渠。” 严丹青将书架放稳,隔着衣袖牵着叶惜人手腕离开: “蒋游,你与圣上没错,但是,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大梁,只靠你们,根本拉不住大厦将倾,既然已到绝境,就要上下一心,不惜一切代价。” 是不惜一切代价拼死一搏,撵走北燕,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去丧权辱国的和谈! 严丹青拉着叶惜人,对着她苦笑一声:“三月初五,今日虽然知晓了很多糟糕的情况,但也算有一个最好的消息。” 叶惜人明白他,重重点头,露出笑。 圣上与蒋相并非与他们不是一心,为帝为宰,这大梁最重要的两个人不是他们要对付的敌人,也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他们有自己责任与夙愿,有自己的坚守,就是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第86章 而且,真相已经打开,原以为压在头顶的两个“敌人”可以化为助力,那就一定有办法破局! 至于变法,那是赢下之后的事情,她不了解政治,严丹青也只负责打仗,将北燕撵出大梁土地。 ——以北燕血,洗红缨枪。 蒋游不明白,茫然抬头,乱糟糟头发下的一双眼睛无比困惑,赤盏兰策已经死了,北燕即将攻打淮安渠,怎么会还有希望? 在二人离开书房之际,叶惜人回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满脸狡黠,纤细的手指指向书桌上蓝布包裹的箱子,眨了眨眼睛,声音含笑—— “第一次上门哪有不带礼的?” “我亲自去西市买的新鲜猪头呢,还没来得及处理,宰相大人记得让厨房尽快炮制出来,别放坏了,现在肉价贵着呢!”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送你一个头。 蒋游:人头? 严丹青:猪头。 蒋游:………… 第59章 流民(大修) 第二十一次! 第59章 时间倒回。 在来相府之前, 严丹青确实准备杀掉赤盏兰策,两人到了皇城司门口,将要进去。 叶惜人突然拉住他, 皱眉, “真相未明,真的要杀了他吗?” 严丹青沉着脸,声音锐利如刀: “他觊觎你!我本想一点点查出真相,可朝廷要答应赐婚,那便破釜沉舟, 赤盏兰策一死, 朝廷没有其他选择,蒋游才会说出隐瞒的真相。” 赐婚自然不了了之。 之前的循环里面, 和谈破裂,即将开战,兆武就是在去往淮安渠之前, 知晓真相, 严丹青的决定虽然疯狂, 却有道理。 “可是,若真相还不能杀掉赤盏兰策呢?”叶惜人抬起头, 眼神认真,“蒋游或许固执,但并不愚蠢, 没有知晓全部真相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以免重开。” 她眼前似又看到城外的惨况,一声声绝望哀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神清明—— “想杀赤盏兰策什么时候不可以? “我们已经不单单是我们自己,牵扯在和谈之中,陷入大梁生死存亡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国家,万万百姓,南都城外还有无数的流民,是救他们还是害他们,只在一念之间。” 在一次次循环当中,掌握一定的先机,发疯与杀人容易,最难是理性克制。 而如今生死攸关,却最需要理性克制。 “他对你不怀好意。”严丹青抿唇,手收紧。 无疑,这才是他最介怀的事,只要一想起来,就想立刻杀掉赤盏兰策,将“赐婚”二字彻底抹除,理性消失了,克制也统统不见了。 叶惜人露出笑,一双眼睛乌黑干净,眉眼弯弯,眼中是克服恐惧后一往无前的勇气,声音坚定:“春昼,他已经冲我来了,避不开,我不怕的,不就死吗?我早就死得很熟练了,大不了重开一次。” 严丹青低头看她,说不出话来。 在过去的许许多多个循环里面,叶惜人要遭遇了多少次死亡的痛苦,才能在现在说出一句“熟练”了? 要经历什么,才会明知对方要害她,又即将面临赐婚圣旨,还能克服心底里面的胆怯与恐惧,变得清醒理智,笑着说出—— 我不怕的。 明明不久前,她还站在牢狱前面发疯般说着“杀皇帝难吗”,还为了杀死赤盏兰策,疯了般重开一次又一次…… 如今,跨越恐惧、疯狂,面对凌驾在头顶的威胁,她眼神清明冷静,思维清晰,谋而后动。 严丹青颤抖着摸了摸叶惜人发髻,缎带随着青丝从指尖划过,愤怒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声音放轻: “好,都听你的。” 于是,箱子里面的被装上了西市采买的新鲜猪头,就这么被提到相府。 蒋游压根儿就没怀疑过,面前信誓旦旦杀了赤盏兰策的两人完全就是在诈他,一个猪头,就哄到了想知晓的全部真相。 蒋游:“?” 他浑身一震,呆愣愣地抬起头,下一刻,已经绝望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强大气力,让他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书桌。 一路撞倒无数的东西,书籍散落满地,狼毫滚落,滚到书房门口叶惜人两人脚边。 蒋游全都不在意,一把拉开蓝布,抖着手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 他瞳孔一缩,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有被欺瞒的愤怒,有因为赤盏兰策没死而燃起的希望与狂喜,情绪一瞬间剧烈起伏,以至于表情狰狞,额头青筋跳动,犹如鬼煞。 手紧紧抓着箱子,比起刚刚的绝望,此刻里面的猪头竟显得“眉清目秀”,一点都不狰狞可怖。 蒋游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 “你们竟然骗我?!” 严丹青回过头,声音平静:“若是蒋相大人不曾隐瞒,我们自然不会欺骗。” 蒋游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面前之人。 真是低估了他们,是了,面前之人,一个是在战场上布阵杀敌的将军,一个是凭借自身,保下叶家、救出严丹青的女郎,一个锋利如刀,一个温和从容,配合默契,相互信任,两相叠加之下,他想要隐瞒的事情又哪里能瞒过他们? 不过是时间而已。 想到这里,他面色依旧难看,但心中竟升出一股暖意,大梁年轻一代有这样的人,未必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毕竟老了啊。 在这一刻,蒋游心里的懊恼与后悔几乎将他彻底淹没,喘不上气,差一点,他差一点就害死这样两个年轻人! “等等,”见两人将要走出去,他喊道:“严丹青,唯有和谈能救下大梁。” 他想说服两人。 严丹青摇头,回过头来,“不,是唯有打赢北燕,将他们撵出去才能救下大梁,你想要安稳变法的时间,就得先打服北燕,不让他们生乱,否则,即便眼下丧权辱国,和谈成功,将来北燕见到大梁兴起,必会卷土重来。 “你可以用和谈拖延时间,但我会去寻找其他办法,真正能解决困境的办法。” 顿了顿,他握着叶惜人的手收紧,眼神沉下来,“另外,蒋相可以用任何办法拖延时间,唯有赐婚不行,大梁朝廷的事情,何必将一个女子拖入其中,试图用牺牲她的方式来换取时间?” 叶惜人想说什么,严丹青收了收手,没让她开口。 ——赐婚,他不同意。 蒋游闻言,同样沉下脸,一字一句:“若为大梁,牺牲任何人都可以,包括我自己。 “大梁已经不起战事,城外的流民又需要安顿,你可知晓,一旦被他们知道朝廷没有粮食赈灾,会是多大的祸事?” 他是要在那些流民暴乱之前,拿到赤盏兰策承诺的粮食,云莱的粮食加上北燕的粮食,够他们先从绝望之中挣扎出来,喘口气…… 那可是生路! “赤盏兰策不会拿出粮草的,这其中一定有诈。”叶惜人抿唇,粮食对于北燕是重要的东西,如果两国对峙,他是疯了才会将北燕的粮食给大梁。 “可你们还有其他办法?” 蒋游反问,苦笑道: “你们认为赤盏兰策有诈,就拿出证据来,你们认为这条路不行,就找出一条生路来……眼下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答应啊!赤盏兰策在我们手上,只要能变成真和谈,大梁就能保下来!” 叶惜人一时有些沉默。 蒋游说得对,眼下处境,她与严丹青知道和谈不可能,但还拿不出办法来说服他们,粮从哪里来?去抢北燕?怎么抢?军粮哪里来?那些百姓又能等多久?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叶惜人抬头看去,怔住。 竟然是相府的管家与马山一起,匆匆跑进来,神色焦急,她顿时心下一沉。 出事了。 果然,没等走近,马山就着急禀报:“将军,南都城外流民之间疯传朝廷没粮了,流民已经开始暴动!” “什么?”蒋游面色骤变,不可置信,“他们怎么会知道?!”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同样心惊。 才刚刚从蒋游这里知晓真相,那些流民是怎么知道的?圣上与蒋游将消息封锁,谁都不告诉,怎么会?! 蒋游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摇摇欲坠。 严丹青神情一肃,立刻吩咐:“马山,去找南都府尹郑文觉,让他立刻带人出去镇压,不要让流民冲入南都。” 蒋游没有迟疑,扔出一块令牌: “拿着令牌去找应昌平,出动禁军,要快!” 马山接过,立刻转身就跑。 情况危机,南都城外汇聚了太多流民,一旦彻底失控,对整个南都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第87章 “不能让流民都知道朝廷没粮。” 严丹青回头看向蒋游,神情凝重,“朝廷现在必须立刻拿出粮食,稳住这些流民,让他们相信大梁朝廷。否则,除非将他们杀个干净,要不然他们会把消息带往整个大梁,引起更大的暴乱。” 蒋游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声音镇定:“我现在就去见圣上,立刻从南都挤出一些粮食来,暂时支应,安抚住流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看向二人,满脸沉重,一字一句: “大梁太需要粮食,经不起风波了,严丹青、叶惜人,我们必须和谈,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在没有行之有效的办法之前,谁都不能阻拦!” 挤出一批粮食之后,整个南都都将捉襟见肘,一旦不能续上粮食,很快朝廷没粮的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流民饿着肚子还能暂时安稳,南都城高价粮百姓也接受,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朝廷正在和谈,只等彻底与北燕“握手言和”,就能腾出手赈灾,让他们活下去。 ——这是支撑他们的希望。 一旦告诉他们还要战,又拿不出粮食,这些人已经没了生路,会做出什么?他们是大梁百姓,可他们得要先活命! 蒋游眼神坚毅,匆匆离开。 叶惜人看向严丹青,有些慌乱:“流民怎么就突然知道了消息,谁放出去的?圣上与蒋相不是瞒着所有人吗?怎么会……” 她手攥紧衣袖,想到城外流民暴动,一阵不安,咬了咬唇:“难道真的只有和谈一条出路?” 原想拖延些时间,想个解决办法。 可这流民突然暴动,立刻就堵死了他们的路,哪有一丁点时间留给他们转圜! 死亡笼罩,危机卷土重来。 严丹青眼神犀利,声音冰冷:“是呀,这也太巧了,就像是有人要把我们逼上和谈的路,一点时间不给我们。” 叶惜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赤盏兰策。 是他联手张元谋劫走军粮,张参政是蒋游亲信,又位高权重,即便蒋游刻意隐瞒,恐怕他还是知晓不少隐秘。 要知道,赤盏兰策这次提出的交换条件里面就有粮草,这可真是掐住了七寸! “可是,他不是被关在诏狱里面吗?他的人也被杀了干净,他是怎么将消息传出去的?”叶惜人想不明白。 明明她今日去城门口时,还一切如常,只是这一个晚上,竟然就引起了流民暴动…… “走,我们去诏狱。” 严丹青抬脚便走。 叶惜人提着裙子跟上他,两人脚步匆匆,奔向诏狱。 - 与此同时,诏狱 “殿下,你的伤……”阿右满脸担忧,看着赤盏兰策身上各处伤口,很是焦躁。 莫勒忍不住骂道:“这些大梁废物怎么回事?不是要和谈吗?怎么还不把殿下放出去,还用这样的东西锁着殿下……” 他满脸恨意,咬牙切齿: “待日后,定要让这些大梁人不得好死!” 赤盏兰策倒是平静,动了动手腕,无视溢出的鲜血,抬头只能看到地牢的顶,看不见天色,自然也不知道时间。 不过,他笑了笑,眼神冰冷:“放心,关不了多久,他们会把我接出去的,恭恭敬敬接出去。” “嘭——” 外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赤盏兰策抬头看去,严丹青带着叶惜人闯了进来,长枪抵着他的脖颈,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 “你做的?” “什么?”赤盏兰策一脸茫然,很是困惑,“什么我做的?我被严小将军关在这诏狱里面,暗无天日,哪里知道什么?” 他动了动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着,眼神很是无辜,仿佛被人冤枉了,故作委屈。 严丹青看着他,确认了。 是他。 长枪往下压,脖颈处鲜血溢出,严丹青眼神越发冰冷,赤盏兰策却不避不闪,抬头回视他,眼神无波无澜,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 能杀他吗? 不能,赤盏兰策一死就意味着和谈破裂,本来就暴动的流民恐怕再也压不住,他们现在还没寻到生路,北燕太子不能死。 至于封锁消息? 严丹青毫不怀疑,赤盏兰策关在这里都能让外面流民知晓朝廷缺粮,恐怕这边他一死,整个大梁、北燕就全都知道了! 即便清楚他在兴风作浪,仍然必须留他一命,极为窝火。 严丹青手臂颤抖,唇抿成一条线,却迟迟没有压下去,只是握着红缨枪的手因为生气越来越抖,红缨在烛火中晃动。 “要杀我吗?” 赤盏兰策张开双手,笑道: “你们大梁朝廷,允许杀我吗?” 严丹青手背青筋跳动。 这时,叶惜人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握住他坚硬的大手,缓缓用力,严丹青一怔,手上的红缨枪随着她的力道刺入赤盏兰策脖颈。 随后,她面无表情拔出红缨枪。 再次扎进去,拔出来,刺进去,脖颈,胸口,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赤盏兰策身体上所有疼痛的地方,一个位置刺上一下。 最后,她眼神一厉,握着严丹青的手朝着赤盏兰策胸口去,用尽全身力气,红缨枪穿胸而过,鲜血喷溅在脸上。 “殿下——” 莫勒与阿右目眦欲裂,然而叶惜人两人在牢门外,他们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就在眼前被折磨而死。 奇耻大辱!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叶惜人,眼中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疯了吗?她竟然真的杀他…… 赤盏兰策张了张嘴,脖颈被扎穿,发不出声音,只能抽搐着倒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惜人,将这个已经“刻在心上”的女子记得更牢。 叶惜人第一次认真回视他,不避不闪,无惧无畏。 赤盏兰策死了。 严丹青有些愣神,手上还握着红缨枪,鲜血滴答落下,他诧异地看向叶惜人,眼神不解,但脑海中已经在想赤盏兰策死后还有没有办法应对危机…… 叶惜人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点血迹,朝他露出笑容,声音轻轻: “三月初六了。” 严丹青一怔。 随即,他恍然大悟。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粮食 第二十二次! 第60章 在进来诏狱之前, 叶惜人听到打更声就确定已经到三月初六了,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赤盏兰策不就是仗着眼下不能杀他吗? 可凭什么不能?! 叶惜人就非要杀他一顿,即便没用, 也能平一平心中的愤恨, 挑起流民暴动、肆无忌惮,这一顿折磨是他活该! 自信他们不敢杀他? 那还真是在做梦,谁让她与严丹青可以循环呢,占了优势为什么不用?就该借老天给的机会,让敌人机关算尽也不能如愿。 牢狱里面, 赤盏兰策已死, 莫勒当场吐血身亡,三个北燕人死了两个, 剩下一个只剩绝望地哭喊嘶吼。 听着痛苦的哭声,叶惜人爽了,脸上带着笑伸出脑袋, 闭上眼睛:“动手吧, 我们重开。” 严丹青一顿。 他想说, 既然赤盏兰策不能死,就不该为了一时爽快杀他重开, 循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不该浪费每一次机会…… 他有很多的话想叮嘱,但在触及面前叶惜人如白玉般的脸颊时, 那些声音统统消失,想到刚刚那一刻心里的愤怒与恨意,又想到被叶惜人握着手,一枪枪.刺下时的爽快…… 严丹青心里的郁气荡然无存,重新恢复理智, 露出笑容,眉眼弯弯,“还是我来重开吧,你——” 叶惜人摇头打断:“你动手我一点都不疼,快些,赤盏兰策已经死了,流民暴动,今日注定会有一番惨烈景象,你死我还得熬过这一天……我不想听蒋游那老头愤怒念叨,说我们害了大梁,赶紧重开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 “你还气吗?要是还生气,咱们重开之后再杀他一顿,这回把十八般刑罚统统用上,让他哭爹喊娘!” 说到后面,叶惜人双眼亮晶晶,搓搓手,甚至有些期待。 要不…… 再开一次? 严丹青见此笑容更浓,摇摇头:“不必了,得尽快解决麻烦。” 更主要的是他心里总在不安,已经二十一次循环,即将二十二次,他们真的可以无限次循环下去吗? 叶惜人点点头。 随后,她还没察觉严丹青的动作,便感觉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时,两人在赶赴诏狱的路上。 第88章 叶惜人:“!!” 严小将军出手真快,她只是眨了下眼,一点感觉都没就回来了。 明月高悬,三下打更声响起。 叶惜人浑身一震。 严丹青立刻看向她,颔首:“之前每次循环都是寅时重开,上一次循环子时死亡,果然回到三月初六这一日起始。” 还没到寅时,自然不会在寅时醒来,这循环规律不难摸清,只是,到如今他们还没有脱离的线索。 叶惜人挠挠头,又问: “那现在怎么办?” 上一轮杀爽了,两人都能冷静下来面对眼下遭遇的困境,可只要一想到北燕、流民与粮食,她就止不住头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严丹青一点点理顺脑海中的思绪,带着她奔向城门口,远处火光与喧哗声不断,叶惜人有些紧张:“要不要去看看?” 严丹青摇头:“没用,现在只有粮食才有用。” 话音落地,身后响起车轮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明显,叶惜人抬头看去,竟然是禁军的人推着独轮车往城门口来。 车上堆着一袋袋粮食,一车车排成长龙,不用其他手段,这就是最好的安民方法!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蒋游竟然能这么快就搬出粮食……” 南都如今有多缺粮她再清楚不过,可蒋游从离开相府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竟然已经搬着粮食出来! 真是一息都没耽误。 “蒋游……”严丹青顿了顿,声音轻轻,“是最适合的宰相,他说的对,若是他早几年拜相,大梁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可惜了,时也命也。 蒋游就跟在车队旁疾走,身上穿着宰相官服,来不及换洗,带着褶皱与脏污,头发花白,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破烂灯笼,就那么提着指挥队伍前行,越发显得不像是当朝宰相。 他们走到城门口,有人打开城门。 见到两人时蒋游微微一怔,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他们快步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粮不够,只能搭粥棚施粥。” 他抽了南都与禁军的粮食,只是这么一来,南都城的粮食也坚持不了太久,必须得尽快弄到新的。 蒋游顾不得其他,只能先管眼前。 “施粥就够了,城外禁军的人也在,流民都是一些无辜百姓,只要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就不会再做出傻事。”严丹青摇摇头。 粮食一出,流民暂时就能安稳,只是,能安稳几天,要看粮食能撑多久,最好的办法是将北燕撵出去,拿回北地,让流民们回原籍春耕……这才是长久之计。 蒋游点点头,又问:“你要一起去吗?” 严丹青可是擅长收拢流民,若是能够带他一起出去,想来安抚流民一定会更顺利。 然而,他摇头拒绝:“我去不合适,万一被人认了出来,暴乱就难以平息。” 蒋游愣了愣,这才突然想起来。 严丹青虽然已经洗脱冤屈,但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而且,之前因为军粮一事,他有“坑杀流民”的传言…… 蒋游顿时有些羞愧,手握紧成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严丹青提醒:“蒋相快去吧。” 蒋游闻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匆匆带着粮队出城去,这支队伍很快走远,走向喧哗与火光的方向。 叶惜人看着梁队远去,突然道: “春昼,变法可行吗?” “我不知道。”严丹青摇摇头,声音飘散在风里,“但大梁已经落败至此,只有彻彻底底改变,才有生机。” 曾经的大梁可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北燕、云莱尽皆俯首,是一代又一代下来,已经坏了根。 叶惜人有些沉默。 从前,她只当圣上与蒋游是胆小才会一心和谈,可即便她对于政治不甚了解,也知道“变法”二字是何威力,那是要挑战三纲五常,改变祖制。 曾经叶长明说过,大梁想要吏治清明,就必须从内而外大改,废掉献宗当年留下的沉疴积弊,将从前制定的一些规章制度通通修改…… 他只是如此一提,叶沛就皱眉让他不要胡说,更不许在外大放厥词,招惹祸端,可见“变法改制”,究竟是多么胆大的一条路。 这样的人,哪里是贪生怕死? 严丹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月高悬,清楚照亮指挥队伍的老头,以及那井然有序的粮队。在圣上与蒋游控制下,明明山河即将倾覆,朝中、南都却依旧井然有序,一切如常。 “惜惜,你知道吗?在我被关进诏狱,认罪接受水刑时,从来不敢深想大梁未来。” 他的声音似悲似喜:“大梁恰如已经开败烂根的花,回天无力,即便我回到淮安渠,眼下能挡北燕,将来又该如何?我与赤盏兰策交战,比的是背后大国之力,北燕齐心,可大梁有什么?” 他压不住心底里面的绝望。 只是,他不能退,他若是退了,就连一时的希望都没了,他活一日,就守一日,至于未来,他不敢去想。 “北燕虎视眈眈,流民暴动,大梁缺粮至极,我虽还没有破局办法,却再没有之前那般绝望,因为我知道,想救大梁的不止我一人。”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开: “只要熬过眼下危局,将北燕撵出去,再从根上治疗大梁这朵开败的花,若是能成,待到春来,这片土地上就又会长出一朵新的、含苞待放的花,延续未来。” 挡一时并非希望,延续未来之策才是生生不息。 叶惜人跟着眉目舒展,但很快有些泄气,嘟囔:“我本来是将蒋游当成仇人,他害我全家被斩多次,可现在……好像也不能对他怎么样了。”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露出笑: “好在,之前的循环里面我杀他不止一次,不算太亏!” 她的那些仇人们,她都杀过不止一次,这样一想,她心情又好上许多,要是实在不痛快,那就找个机会再杀几次。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严丹青没忍住嘴角上扬,又想起叶惜人杀赤盏兰策时的画面,便偏头问她: “你要是还想报仇,等蒋游回来我帮你抓住,千刀万剐,随你便?” ——惜惜现在已经杀人不手软了,学得很好。 “先算了。”叶惜人赶忙摆摆手,“暂时不和老头计较,没事气一气、吓一吓他就好,要真是把人弄死了,也是个麻烦。” 况且,已经够乱了,这时候哪能让宰相出事?外面的流民还需要安顿,这大梁早就乱成一锅粥,是严丹青他们缝缝补补勉力支撑,这时候杀掉自己人,不是让赤盏兰策得意吗? 北燕在侧,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仇人。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 随即,他轻声道:“我让闫霜送你回去,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做什么?”叶惜人疑惑,他不是不能出现在流民面前吗? 严丹青低下头,附耳压低声音:“我可以乔装过去,总要亲眼去流民当中看看才放心,还不知道赤盏兰策是如何关在诏狱里面,竟能挑动流民暴乱……” 这确实很要紧,叶惜人神情一肃,点点头,轻声叮嘱:“小心些,赤盏兰策想杀你的心毫不遮掩,一切以性命为重。” 他们的命可是绑在一起,一个死,另一个也活不成。 严丹青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迅速消失在原地,闫霜悄无声息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站在叶惜人身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回去: “闫霜,我们走吧。” 闫霜跟上她,护着她的安全,一路往叶府去。 “闫霜,大梁乱成这样,北燕如何?”叶惜人突然问,“你们可知道北燕的情形?” 闫霜点头:“查过,严小将军出来后立刻就让人去查,北燕既无天灾,又无人祸。三月青黄不接,北燕也有些粮草不足,但赤盏兰策之前已经安顿好,北地的粮草都被他们掳到军中,如今北燕军一切如常。” 不止他们在查,圣上与蒋游都查过,没查到异常,严小将军下令杀北燕人时,特意让马山去审问过,同样并无问题。 至少那些北燕人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说,北燕情形与赤盏兰策说过的话都对得上。 叶惜人眉头一皱。 不应该啊,北燕没有天灾人祸,不似大梁处境糟糕,赤盏兰策又早知道大梁缺粮,为什么不在淮安渠耗着严丹青,要以和谈的名义进入大梁? 第89章 这可是以身犯险,用自己来搏杀一个严丹青的机会! 在他眼中,严小将军就这么重要? 要知道,在过去的许多循环里面,赤盏兰策可没少死,严丹青第一次死后,她还清楚记得……北燕人说赤盏兰策也死了。 叶惜人想不明白。 闫霜疑惑:“是有什么问题吗?” 想了想,叶惜人还是点点头,叮嘱:“我觉得北燕一定有问题,能不能再派人去查,最好是严家军的人亲自去一趟,任何消息都不要错过。” 闫霜神情一凝,重重点头: “好,我立刻安排。” 她正好将叶惜人送回叶府,门口挂着的灯笼照亮大门,但关门闭户,里面没有声音,显然叶家人已经睡着。 叶惜人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有回家,她爹他们就睡了? 倒不是想耽误叶家人都不睡觉,而是按照她对家里人的了解,只要她还没回来,叶家人就不可能踏实睡下,一定会担忧牵挂,现在的他们应该等在门口,等她回来才是…… 她上前,敲响叶家的门。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次循环就要结束啦。 修改了前一章剧情,辛苦大家回头去看了! 这一章是昨天的,我们晚上见。 第61章 宫宴 第二十二次! 第61章 已经是丑时, 再过一会儿府上的人就要陆陆续续起来,此刻听到叩门声,门房睡眼惺忪, 隔着门问:“谁啊?大晚上的什么事?” 叶惜人却是心下一松, 听着一切如常,至少不是叶家人突然出事,如此便好。 “是我。”叶惜人开口。 门房听着声音熟悉,疑惑地打开门,便见到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的叶惜人, 以及身后抱着刀的闫霜…… 门房愣了愣。 随即, 他瞳孔一缩,赶忙打开门迎她进来, 脸上是压不住的惊诧之色,不可置信:“这时候二姑娘怎么会在外边?” 叶惜人:“……” ——我回没回来,你们不知道吗?! 她也懒得废话, 摆摆手, 转身叮嘱闫霜:“我到家了, 你快走吧,别忘记派人去查我说的事, 很重要。” 闫霜点点头,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叶惜人踏入叶府,身后的门重新关上,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听雪院,依稀听着身后门房们懊恼的对话——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二姑娘还没回来,怎么没人告诉我?” “不知道呀,老爷、夫人都没提到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二姑娘还没回来, 就没想起这件事!” “这可真是……”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家里人都好好的,没因为担心她而守在外面不睡觉,这让她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叶惜人提着灯笼,眉头微蹙,想不明白。 听雪院同样安静,但正屋灯火通明,门口雪婵正着急张望,见她回来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前,接过灯笼扶着她,长出一口气—— “姑娘总算回来了,老夫人在里面等着姑娘,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今儿姑娘一直不在家,晚上雪婵都险些关了院门睡觉去,还是老夫人过来,他们才惊觉叶惜人出去一整日都没回来。 老爷夫人没有察觉,已经歇下了,雪婵原本想去正院禀报,让人出去找一找,老夫人拦住了她,等着就行。 叶惜人一惊,立刻加快了脚步,满脸急切,“祖母,您别等我呀!我没事的,您年纪大了,怎么能熬夜呢?” 赵氏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好佛法,总是在佛堂里面对着观音像叩拜,已经许久不大出来。 “我担心你,回来就好。”赵兰君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疲惫,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叶惜人很是担忧,上前搀扶。 年纪大了,人似乎就变得矮小起来,犹如一棵枯老的树,此刻烛火映照,她才突然惊觉——祖母已经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比记忆当中矮瘦许多,眉眼间是散不开的愁绪。 “祖母……”叶惜人眼眶一红,“孙女让您担心了。” 赵兰君摇摇头,拍了怕她的手背,温暖的手掌将温度沿着冰冷手背传递,看她的眼神慈爱: “祖母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们家姑娘懂事乖巧,想来无论做什么必有缘由,祖母只是要叮嘱你,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了。” 叶惜人重重点头,应下。 深夜回府,还有人等着自己,细细叮嘱,这样的温暖是她这一辈子最宝贵的存在,活着的意义。 “睡吧,你奔波一日也累了,我回长寿堂去。”赵兰君伸出手,一旁的老嬷嬷上前扶住她,叶惜人想要去送,却被她阻止了。 “好好的。”她松开手。 叶惜人往前两步,看着赵氏被人搀扶着离开,沿着回廊走向后面的长寿堂,心里一阵酸涩,这就是她的家人,有他们担心爱护,她便生出无尽勇气来,什么都不怕。 ——她也想保护他们。 赵氏走后,雪婵上前:“姑娘……” “洗漱吧。”叶惜人收回视线。 这一日已经太累了,她身体越发沉重,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雪婵几乎是扶着她洗漱完,叶惜人倒头就睡,雪婵放下纱帐,眼中是压不住的担忧。 白日里叶长明说过,只要叶惜人回来立刻去找他,但他后来没有再来问,雪婵见天都快亮了,也没放在心上,将这件事丢开。 三月初六,巳时 叶惜人像是陷入噩梦之中,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坐起来,城外的流民不知有没有安顿下来,赤盏兰策那个疯子到底做了什么,还有南都就要缺粮了,会不会又出什么乱子?如今流民事发,恐怕朝廷会更着急和谈…… 出路究竟在哪里? 一桩又一桩事情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座大山,让她在睡梦当中都不踏实,身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明明很想醒来,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终于坐起来时,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缓了好半晌才恢复过来,视线终于清明。 然而,还没等让人去打探外面形势,叶惜人就是一惊: “宫宴?” 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没头没脑的,今日怎么会举办宫宴? “不知道啊。”雪婵摇摇头,眼神茫然,“咱们大梁朝没有皇后,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还未曾有过宫宴让女眷一起进宫的。” 叶惜人由着雪婵为她穿好衣服,简单梳妆,便着急往前院去打听消息。 “爹!” 叶惜人进入正院,眉头紧皱:“怎么会突然举办宫宴?”外面情形已经如此糟糕,大梁不堪重负,这时候圣上竟然有心情举办宫宴? “别着急,你先吃些东西。”叶沛将她拉过来,摇摇头,“今日一早,蒋相请旨去诏狱接了赤盏兰策出来,送往北燕使馆。随后,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有宫宴的旨意下来,我刚刚让人去打听过,大梁与北燕即将重新和谈,蒋相与赤盏兰策已经谈好部分条件。” 叶惜人瞳孔一缩。 这么快?! 她知道外面流民遍地,南都缺粮,蒋游和谈之心只会更坚决,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谈好部分条件,宫宴就像是和谈的开端,昭示着大梁对北燕太子的欢迎。 再想到昨日知晓的消息…… 叶惜人攥紧衣袖,那谈好的“部分条件”会是什么,竟要他们女眷都去? 叶沛几人已经吃过饭,廖长缨将碗筷递给她,又吩咐人加菜:“最近是吃春笋的时节,让厨房快些,给二姑娘添菜。” 叶沛看着叶惜人紧皱的眉头,正要安慰,脑海中丢失的记忆像是突然闪回,他想起昨日白成光的话—— 【北燕真心和谈,不会再提杀严小将军之事,只是,赤盏兰策要求圣上赐婚,求娶叶二姑娘。】 叶长明同样骤然想起。 他们怎么会忘了这么关键的事情?! “今日宫宴,赤盏兰策不会是冲着惜惜来的吧?”叶长明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该死的,蒋游谈好的条件难道是昨日赤盏兰策提出,用撤军手书与粮草换赐婚?” 叶沛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句:“惜惜,你别害怕,即便是抗旨,爹也不会让你嫁给北燕太子!” 一个结过仇的北燕人要求娶叶惜人,能是什么好事?他可以牺牲自己,却不会送女儿去死。 第90章 叶惜人看着眼前担忧自己的家人,又想起昨夜等在院中的祖母,倒是一点点冷静下来,摇摇头:“没事,赐婚便赐婚,我不怕的。” 抗旨可是死罪,赤盏兰策既然愿意用粮草和撤军手书换一道赐婚旨意,那就换给他! 叶惜人不相信和谈会成功,严丹青也不会允许成功,等寻到破局办法,就是赤盏兰策的死期,婚约自然不起作用。 她上一个循环最开始阻止严丹青杀赤盏兰策时,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用一道注定不会起作用的赐婚旨意,换粮草与手书,这波不亏,如果是真的,粮草能救命,如果是假的,不就知道了赤盏兰策的动向吗? 他们找不到破局办法,就深入局中,探一探赤盏兰策究竟要做什么! 况且…… 眼下还不能交战,必须稳住北燕与流民,赐婚,也由不得她拒绝。 叶长明抓了抓脑袋,很有些烦躁:“怎么就只盯上惜惜?他一个北燕太子,北燕有众多贵女,跑到我们这里来求娶什么?还搞出一个宫宴,闹得沸沸扬扬!” 赤盏兰策有病吧! 动静闹大了,有损惜惜名声,即便以后婚约作废,她也是与北燕太子议过婚的女子,叶家人真心爱护惜惜,并不在意。 可外人呢? 只要一想到这些,叶长明就想“抗旨不尊”,甚至一刀捅死赤盏兰策算了!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笑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等到宫宴就知晓了。” 正好菜上来,她拿起筷子,却发现竟然是春笋,筷子一转往旁边已经冷了的菜过去,随便吃上几口应付一二,不想家里人担心。 廖长缨时刻关注着她,眉头一皱,满脸懊恼:“真是忙糊涂了,竟然忘记惜惜不爱吃春笋,去准备些姑娘爱吃的——” 她扭头吩咐下人。 叶惜人眉头一皱。 上一回,他爹也给她夹过春笋,不知道为什么,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被三双担忧的眼睛盯着,叶惜人摇摇头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再次强调:“我真的不害怕,不就是赐婚吗?只要我当不存在,就影响不到我!” 只是,不知道春昼会作何反应? 过去的循环里面,严丹青自己怎么死都很淡定,但似乎每回知晓赤盏兰策求赐婚圣旨,他就会做出一些比较疯狂的举动? 叶惜人有些担心。 她问了叶沛与叶长明,然而两人都没收到严丹青的任何消息,不知所踪。 一直到下午进宫,依然没见到严丹青。 “还是没有严小将军的消息吗?”叶惜人掀开车帘,急切问道。 叶长明骑着马从前面返回,摇摇头:“没有,我刚刚打听了,宫里宫外,一整日严小将军都没出现,不知道去了哪里,今日也没有将军府的马车进宫,严小将军从昨日就没回来过!” 叶惜人心下一沉。 看来自今日子时严丹青出城之后就没有回来,他去做什么了?有没有在流民当中查到线索? 叶惜人不免有些担忧,咬着唇,这时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引到一旁去,显然是遇上地位更高的人,要避开。 叶长明同样避到一旁去。 马车哒哒,在路过叶惜人时骤然停下,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里面的人含笑看向叶惜人,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眉眼舒展开,狐裘衬得他面白如玉,好一个俊秀儿郎,光风霁月。 他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一双眼睛里似只看得见她,盛满欢喜,声音格外温和: “叶二姑娘!” 然而,叶惜人见到此人却是浑身一颤。 叶长明更是立刻上前,挡在了两辆马车之间,眼神戒备。 赤盏兰策! 他手撑在车窗上,笑容不变,就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防备,只盯着叶惜人的脸,哪怕背着光,他依然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好久没见到叶二姑娘了,兰策甚是想念。”赤盏兰策微微一笑。 上一次见面是三月初四,在诏狱里面。 叶惜人将自己防护得严实,匆匆一见就离开了,昨日他一直在诏狱里面,按理来说,他对叶惜人的感情应该停留在三月初四才对。 可是呀。 今日醒来之后,他就一直记挂着叶二姑娘,她的脸就在他脑海中,反复不散,此时一见,竟是浑身数个地方一起疼痛起来,仿佛正在被人重创,心口抽痛。 三月三见到叶惜人时的异样感越发强烈,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令人……兴奋。 叶惜人:“……”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杀过赤盏兰策不止一次,但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依旧克制不住有些害怕。 没办法,赤盏兰策过于聪明,给人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 赤盏兰策见她不说话,探出脑袋,邀请:“叶二姑娘可要上兰策马车,我们一同入宫?” 像是怕她担心,还解释:“马车是你们大梁皇帝的车架,很是宽敞。” 宽敞舒适只是表面,他想说的是安全,他被大梁的人看着,叶惜人上他的马车也很安全,绝对不会出事。 然而,叶惜人毫不迟疑放下车帘,缩回车内,冰冷的声音传出—— “用不着。” “那我过去?”赤盏兰策作势下来。 叶长明眼睛一瞪,立刻勒马挡住入口,拒绝的态度一目了然,不可能让他上车。 赤盏兰策有些失望。 深深看了眼放下的车帘,已经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摇摇头收回视线,眼中是志在必得的野望,声音淡淡: “你就躲吧,看你能躲多久。” 马蹄声响起,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咕噜”声,终于离开,身后已经堵了无数辆马车,可前面是陛下的车架,没人敢靠近,只敢让人偷偷打听。 叶长明安抚地拍了拍车窗,“他走了。” 叶惜人长出一口气。 循环一定在赤盏兰策身上留下了痕迹! 虽然他记不得具体,但一些刻进灵魂的感知却留给了他,上次循环杀了他一次,这一回,赤盏兰策对待她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亲近”。 想到三月三离开赤盏兰策马车时,他的骤然变脸,叶惜人有理由怀疑——经过上一次循环之后,赤盏兰策一定更想杀她了! 真是危险啊。 她得想法子防着点…… 另一辆马车上,唯一还能侍奉在侧的阿右恼道:“殿下好声好气,这叶二姑娘未必太不识抬举!” 赤盏兰策冷睨她一眼,呵斥: “她是你未来主子,对她客气些!” 阿右一惊,慌忙低下头认错,过了一会儿后还是小心翼翼抬起头,轻声试探:“殿下,竟是当真要娶她?” 原来不是计谋吗? 是了,他们殿下的注意力如今都此女身上……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似又想起这位叶二姑娘,脖颈、胸口、四肢,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抽疼起来,手指摩挲,他嘴角勾起笑,喃喃: “当然,我很喜欢她。” 马车一辆辆往宫里去,叶惜人还是没见到严丹青,心里越发焦躁疑虑,他到底去了哪里?又知道今日会有宫宴吗? 在马车即将到达时,一个人影突然窜进马车。 叶惜人一惊,手上的刀已经拔了出来,朝着来人狠狠挥过去,莫不是赤盏兰策这就派人来杀她了?! 闫霜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是我。” 不等叶惜人询问,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将军已经知晓今日宫宴是为赐婚,但他现在腾不出手,让我把这东西给你。” 一张纸条,一个匣子。 叶惜人疑惑地接过,匣子放在膝盖上,先打开那张纸条,待看清楚上面内容,当即瞪圆了眼睛。 这这这……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循环到那一次了,就看目录哈哈。 过渡已经结束,开始狂走剧情了! 第62章 甚好 第二十二次! 第62章 梁皇尚未娶亲, 又无太后,宫宴便在不大的毓英殿举行,男女分席而坐, 隔着江山万里图屏风, 纱帐飘动,宫人穿梭其中,两边一览无余。 行台匆忙搬迁至南都后,来不及新建一座如北都般宏伟壮观的宫殿,甚至因着国库捉襟见肘, 宫宴来得突然, 连殿内的陈设都有些寒酸,半点也无大梁曾经的华丽绚烂, 山河日暮。 但即便如此。 终于找着宴饮机会的百官与家眷仍然热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 笑语盈盈。 叶惜人坐在廖长缨身侧, 祖母今日有些不适, 就没来参宴,两人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似有若无落在叶惜人身上的打量不断,却无人靠近,只在背后眼神交流。 第91章 倒不是这些人有意疏远, 而是今日究竟什么目的,不少人已心知肚明。 和谈在即,又不确定最终结果,至少淮安渠两国仍在对立,面对这位“叶二姑娘”, 未来北燕太子妃,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才好。 亲不得,远不得。 廖长缨握着她的手,偏头低声问:“要不要带你去见见从前的手帕交?” 叶惜人摇摇头。 她根本没有参加宴会的心情,耳朵微动,听着低低议论声—— “终于可以参加宴会了,今日宫宴结束,明儿是不是可以举办赏春宴?” “还是要看北燕能否撤军,眼下到处都还乱着呢。” “真是的,三月三至今已好几日了,怎么还不快些敲定?北燕太子人就在南都,赶紧签订和谈书呀,这打好几年了,即便咱们是官宦人家,日子也不好过。” “说是将要谈妥,要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宴会,便是给那赤盏殿下举办的……” …… 叶惜人听着他们的议论,又想着如今局势,只觉得心里阵阵生寒。 朝中许多官员哪怕没有通敌,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沉疴积弊多年,历来“传统”,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想着安稳度日,怎么过得好些,根本不会考虑治下百姓……蒋游是对的。 叶惜人无声叹口气。 她又看向另一边,纱帘微动,叶长明长袖善舞,明明还是个白身,却跟着叶沛在一群官员当中说说笑笑,很受欢迎。 叶沛不大说话,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叶长明笑容灿烂,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交头接耳,叶惜人下意识皱眉,待看清楚与他说话之人时,又有些惊讶。 这些人在如今的朝中相较年轻,官职不高,但叶惜人去过蒋游遮住的另一半书房,知晓这些人都是圣上与蒋相早已看好的“变法”苗子…… 再想想她哥日常之言,想来与圣上、蒋相很能说到一起去。 叶惜人正要收回视线,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眸看去,与对面坐在最前面、蒋游身侧的赤盏兰策对上视线。 他朝她举起杯子,无声一笑,唇形微动: “太子妃娘娘。” 眼神灼热,目光如电,完全的志在必得,仿佛叶惜人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应了那句“看你能躲多久”。 叶惜人倏地沉下脸,移开视线。 廖长缨无声往前坐了些,将叶惜人挡在身后,但脸上愁眉不展,很是担忧焦虑,她该如何才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难道真的只有抗旨一条路吗?可大庭广众之下抗旨,他们这一家…… 感受到母亲的不安,叶惜人下意识摸了摸发髻,那里有一支精致的梅花钗,栩栩如生,别在发上格外好看。 “今日宴请诸位爱卿,一则欢迎兰策殿下来大梁做客,二则,愿大梁与北燕互为兄弟,摒弃前嫌,共修百年之好!” 梁越一开口,殿内安静无声,随后所有人端起酒杯,脸上露出或真切或僵硬的笑容,配合着皇帝共同祝愿大梁与北燕交好。 赤盏兰策端起酒杯,笑道:“当然,本王很喜欢大梁,愿与大梁和谈,永修两国之好。” 所有人又一起祝贺两国和谈,叶惜人隔着飘动纱帐,能清楚看见对面官员们的神色,他们大多都因为和谈而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大梁与北燕若能和好如初,兰策殿下可以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们大梁人一定会招待好殿下。”蒋游看向赤盏兰策,就像是没看到他身上在诏狱留下的明显伤口,笑容和煦。 “宾至如归。”赤盏兰策回了一杯酒,也不在意衣袖滑动,露出手腕上的伤口。 “我听闻赤盏殿下似乎还未娶亲?”蒋游笑问。 宫宴上所有人霎时安静,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官员们看向叶沛,女眷这边全都看向叶惜人。 ——来了。 叶惜人收紧拳,廖长缨绷紧了神经,哪怕早已猜到,在此之前仍然抱有期待,希望事情不要这般糟糕…… 他一个北燕太子,娶什么大梁闺秀?! “没有。”赤盏兰策笑容越发灿烂,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对面,坐席安排很有意思,他这个位置只要偏偏头,就能直直看到对面的叶二姑娘。 他一双眼睛似乎只装得下叶惜人,宛如一头猛虎轻嗅着猎物,一字一句:“不过兰策已有心上人,是一位聪慧、漂亮,极为胆大的姑娘……” 没指名道姓,但有那双眼睛盯着,谁不知道他在说谁啊! 赤盏兰策期待在她脸上看到害怕与恐惧,然而叶惜人低下头去,神色如常。 ——疯子! ——脑子有病! ——燕狗! 她心里大声咒骂,面上却很是平静,浑身上下像是写着四个大字:与我无关。 蒋游眼中毫无情绪,声音客套:“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大梁有好女,聪慧机敏,胆识过人,要不然请圣上赐婚?” 赤盏兰策站起来,抬手行礼,毓英殿灯火通明,映得他脸上属于胜利者的笑容自信张扬,目光紧盯叶惜人。 然而,对方依旧低着头,一副“与我无关,莫挨老子”的态度。 赤盏兰策笑容更浓。 ——叶惜人,你躲不掉。 上首梁越面无表情,坐着一动不动,就如同走流程一般,将已经背下的话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来: “既然如此,那今日宴饮百官同乐,朕便赐一道婚事,喜上加喜。” 他毫无感情的神态与温和的语气十分割裂,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和谈的交易,由不得他们,也由不得那被赐婚的人……愿不愿意。 身侧,手上拿着圣旨的小黄门缓缓打开,在众目睽睽之下清了清嗓子正要颁旨,殿内已越发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圣旨下来。 待赐婚圣旨颁下,就是正式和谈了! 叶沛与叶长明再也控制不住,沉着脸,几乎是同时准备站起来。 “慢着——” 殿外一声犀利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平静。 众人一愣,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 叶惜人握紧的拳头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可算是来了。 严丹青身着一身镶边黑衣,红色的镶边格外暗沉,似被什么打湿了,当即有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脚下,瞪大眼睛。 随着他走动,衣衫的下摆竟然在滴血! 而他头发凌乱,剑眉星目,更显锋利,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伤口,有鲜红溢出,让这个俊秀好看的人此刻如同鬼煞一般。 他手上端着一个小箱子,朝着里面大步进来,衣摆挥动,肃杀之气让殿内气息瞬间变得紧绷,喘不上气来。 叶惜人有些紧张,又摸了摸头上梅花钗。 “严丹青,仪容不整怎能面圣?”蒋游立刻站起来,面色阴沉吩咐,“来人啊,带忠勇侯下去换身衣服再来参加宴会。” 这是怕他搅局,让他离开呢! 然而,严丹青就是来搅局的,怎么可能乖乖离开?目光一扫,侍卫就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而他大步走向赤盏兰策,笑道: “听闻赤盏兰策有了心上人,丹青特意赶来送礼,还望殿下喜欢这份礼物。” 他将手上的小木箱扔给赤盏兰策。 那箱子看不见里面,但他端着的手已满是鲜血,箱子“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在寂静的宫殿之中,格外安静。 他眉目张扬,笑道:“不过,丹青以为,殿下如今尚不宜娶亲。” 赤盏兰策自他出现,就一直阴沉地盯着他看,眼神冰冷如刀,杀气翻涌。 此刻接住箱子,打开一扫,瞳孔紧缩,立刻合上盖子,原本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绷紧了身体,手紧紧抓着箱子,看向严丹青的眼睛能吃人! ——里面是什么?! 赤盏兰策只是打开看了眼,立刻合上,蒋游没能看见,不过,他不是第一次与严丹青打交道,看着那箱子往下滴血,就想到“昨夜”送到他府上的箱子…… 他没打开看,就被叶惜人与严丹青套路了,如今赤盏兰策已经打开,却瞬间变脸,里面一定是能威胁他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严丹青站在赤盏兰策面前,眼神冰冷回视他,脸上却带着笑,步步紧逼: “殿下,你以为呢?” 赤盏兰策抓紧箱子,脖颈处青筋隐隐跳动,指尖泛白,眼神阴郁,半晌才开口回答:“是,兰策喜欢的姑娘在北燕,如今不宜成亲,还得再等两年,恐怕要辜负梁皇厚爱了。” 第92章 殿内霎时越发安静,落针可闻。 叶沛与叶长明松了口气的同时,对视一眼,眼神惊诧不已,赤盏兰策竟然改口? 廖长缨握住叶惜人的手,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女儿似乎有些紧张?不是刚刚紧张,而是在赤盏兰策放弃求娶之后紧张…… 蒋游呼吸急促。 怪不得今日叶二姑娘看起来很是平静,明明要赐婚给她,却一副“与我无关”的冷漠态度,十分安静,想来是早知道严丹青会来,也早知道赐婚不会成。 蒋游与梁越对视一眼,心被提了起来。 各种情绪翻腾,一时担心赐婚不成,影响和谈,拿不到他们迫切需要的粮草与手书,一时又想知道严丹青到底拿来了什么? 而梁越有些迟疑,宫宴已经开始,圣旨也已打开,即将颁布,就这么突然收回吗?他被这番变故架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梁越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严丹青回头,看向叶惜人方向。 而对上他的视线,叶惜人耳根泛红,手指攥紧,尽量控制着眼神不避不闪,胸口起伏,发间的梅花钗微颤,格外显眼好看。 严丹青目光触及梅花钗,霎时眉眼间冰雪消融,脸上再也克制不住露出真切的灿烂笑容,明明模样有几分狼狈,但在此时,依旧挡不住他灿若春花的好心情。 手一抬,往前两步,他倏地跪在殿前,扬声道—— “今日宫宴,臣请陛下,为臣与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二姑娘,赐婚。” 众人大惊。 猛地齐刷刷看向叶惜人,又扭头看向赤盏兰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诧与震惊,一阵阵心惊胆颤。 这叶二姑娘究竟是何人,怎么严丹青与赤盏兰策都要娶她?! 而与叶惜人打过交道的蒋游、刘多喜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意外严丹青与叶惜人的关系,但他们意外此刻严丹青求赐婚啊! 一双双眼睛看向赤盏兰策,严丹青此举,分明是在这位北燕太子头上撒野,踩着他的脸赐婚,挑衅十足。 ——要死啊。 你就算想求赐婚,也不能是现在啊! 刘多喜都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能把他们这些糟老头子吓死。 蒋游面色难看,死死盯着严丹青,他此举不单单是阻止赤盏兰策,还要阻止和谈,都把北燕太子的脸拉在地上踩了,和谈还能顺利吗?! 蒋游身体颤抖,指着他正要开口。 严丹青只看着赤盏兰策,下巴微抬,嘴角噙着笑,又问: “赤盏殿下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明明他跪着,赤盏兰策站着,他一身狼狈,赤盏兰策华服在身,但那抬起的下巴,含笑的眼睛,嘴角压不住的弧度,都在打着北燕太子的脸,字字诛心。 众人:“!!” 要死啊。 真贴脸攻击! 赤盏兰策依旧抓着那箱子,一双眼睛看着挑衅的严丹青,又缓缓移到对面。 叶惜人神色平静回视他,再不避不闪,梅花钗映着烛火,衬得她越发好看,乌黑的眼睛干净,坚定不移。 抓着箱子的手收紧,赤盏兰策指尖泛白,再次看向严丹青,嘴里铁锈味蔓延,喉结滚动,咽下猩甜,眼睑轻颤,艰难地发出声音—— “天作之合,甚好!” ----------------------- 作者有话说:来,让我都停下,正面观赏蛋清的骑脸开大壮举!! 赤盏兰策:…… 第63章 难杀 第二十二次! 第63章 北燕太子都说好了, 其他人能说什么? 在“天作之合”四个字落地后,全场鸦雀无声,小黄门早已满头大汗, 看向梁越, 握着圣旨的手都在颤抖,整个人慌了神,这可是惊天转折啊,该怎么办?! 梁越看了眼下方目光坚定的严丹青,又看向黑着脸站在一旁, 眼神阴郁的赤盏兰策…… 他垂下眼眸, 颔首。 小黄门头皮一紧,重新清清嗓子, 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忠勇侯严丹青、叶沛之女叶惜人,听旨!” 叶惜人出列,跪在严丹青身侧。 他一双眼睛粘在她身上,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神采飞扬, 那双刚刚还犀利冰冷的眼睛此刻柔情似水,笑得很有几分不值钱的样。 叶惜人耳根一红, 瞪他一眼。 ——不过是权宜之计,笑得这么灿烂作甚? 时间回到马车之上。 叶惜人看着纸条,瞪圆了眼睛。 【莫怕, 我已找到能阻止赤盏兰策求娶的办法,只待办完事后,即刻前往宫宴。 虽不知赤盏兰策为何执着与你议亲,但想来不过是要把你绑在他身边,另有图谋, 若能釜底抽薪,让他再不能打你的主意,或许能逼得他狗急跳墙,再做出些其他事情来达成目的。 眼下困局,我们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动如山!所以,今日我欲当众求娶,请圣上赐婚,权宜之计,若叶二姑娘愿意,盒中乃我外祖母留下的梅花钗,戴之,则成,不戴之,我亦不会让赤盏兰策求娶……】 一贯都是唤一声“惜惜”,今日不想逼迫她,竟是“叶二姑娘”…… 叶惜人脸莫名有些热。 随后,她喃喃: “能逼一逼赤盏兰策,不让他如愿,我当然配合,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何必还要郑重其事问我?” 说完,她缓缓打开匣子,眼睛落在里面栩栩如生的梅花钗上,从北都到南都,严家历经风波后,只剩下严丹青一人。 这梅花钗却还被他带在身边,可见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至于什么权宜之计,天子赐婚之后能不能取消…… 哦,严丹青没说。 叶惜人也没问。 闫霜一脸奇怪,不知道将军让她送了什么来,送的人一脸郑重,几番欲言又止难掩忐忑不安,收的人脸颊泛红,低着头不说话。 ——奇奇怪怪的! 毓英殿上 叶惜人心里在腹诽,但被垂下头发遮挡住的耳根,在小黄门念着圣旨时越来越红。 谁都看得出来,比起之前面对赤盏兰策时一副“莫挨老子”的态度,如今她脸上哪还有半分不情愿? 如此就彻底断了赤盏兰策求娶的可能,叶长明长出一口气,与叶沛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 随即,笑容一僵。 ——等等,不对,他家女儿(妹妹)这就定亲了?! 两人沉下脸,张了张嘴,但到底什么都没说,更没阻止,严小将军……算了,还成吧,也算是勉强配得上他们的惜惜。 小黄门一道圣旨念得磕磕绊绊。 要跳过“永修两国之好”等话,还要临时编出祝福的话,在念到“赤盏兰策”时,将名字替换成“严丹青”,越发磕绊,在场之人都没在意这不伦不类的圣旨,安安静静。 一双双眼睛看看站着的赤盏兰策,又看看跪在殿前的叶惜人与严丹青,鸦雀无声。 “臣,多谢陛下赐婚!”严丹青扬声领旨,双手高举,接过这道赐婚圣旨。 随后他站起来,朝着叶惜人伸出手。 迟疑一瞬,但她还是将手放在严丹青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殿上众人再次齐刷刷看向赤盏兰策。 后者阴郁着一张脸,坐下,阴恻恻开口:“祝二位一切顺利,能成就这‘天作之合’。” “自然。”严丹青微微一笑。 梁越在叶惜人站起来时,倏地瞳孔一缩,一双眼睛定格在她头上的梅花钗,表情惊骇,下意识便要开口询问,手撑在桌上,欲要站起。 然而刚刚张嘴,又想起眼下场合,他坐在所有人之上,将到嘴的询问声憋了回去,手指紧攥,整个人越发焦躁不安,神思不属。 赤盏兰策坐下后也不说话,手上压着那匣子,指尖沾上血,他厌恶地抽出手帕擦着血迹,眼神阴郁。 刘多喜笑眯眯靠过来,试图打圆场:“兰策殿下日后定会遇到两情相悦的女郎,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赤盏兰策看向他,面无表情: “刘大人,多喝酒少说话。” 刘多喜:“……” ——好的,我闭嘴。 他默默滚一边喝酒去,再不敢吱声。 赤盏兰策一直看着严丹青与叶惜人,见严丹青俯首说着什么,叶惜人轻轻点头,又见他将人送回廖氏身侧,客气与廖氏寒暄。 一高一低,倒真是十分般配。 第93章 比起叶沛与叶长明的别别扭扭,廖氏则满脸笑容,眉目舒展,再满意不过。 如今京都儿郎有几个比得上严小将军?惜惜年岁不小,如今定下合适的人再好不过,尤其是经历刚刚险些被当成礼物,送给北燕太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而随着严丹青的温和回答,廖氏频频点头…… 赤盏兰策面色越发难看,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连蒋游找他商谈,都被不咸不淡怼了回去,既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又显得很不高兴,桌上的小箱子浸了血液出来,无人再敢靠近。 圣上做媒,宫宴赐婚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但因为这一道赐婚圣旨是严丹青踩着赤盏兰策截胡,众人脸上是笑不敢笑,不笑又不对,诡异至极。 上首梁越全程神思不属,宫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最终虎头蛇尾迅速结束,其他人不敢多留,匆匆离开。 叶惜人在廖氏一步三回头担忧的目光中,留了下来,殿内只剩下梁越、蒋游、刘多喜、赤盏兰策,以及站在一旁的叶惜人、严丹青。 等人走后,蒋游立刻开口:“赤盏殿下,不知今日说好的手书与粮草……”他只关心这两样东西! 赤盏兰策冷笑一声,没回答。 叶惜人有些担忧,严丹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上前一步,眼神平静: “交易自然成立,毕竟赤盏殿下是真心和谈,怎么会因为自己改变了主意,就翻脸不认呢?” 刘多喜:“……” 分明是你逼着他改口,怎么还能冠冕堂皇说出这种话?? “我要是不认又如何?”赤盏兰策反问。 严丹青面无表情: “那便是殿下从未想过和谈,两国交战,北燕是大梁的敌人,所有在大梁的北燕人,一个都别想活!” 没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假,毕竟之前的两千人说杀也就杀了。 “严春昼!”蒋游等他说完方才呵斥,又看向赤盏兰策,扯出一个笑,“严小将军性子轴,殿下莫要与他计较,大梁与北燕真心和谈,此愿不改。” 既担心严丹青惹恼赤盏兰策,让他眼中唯一的生路变成一场空,又因不知箱子里面是什么,不敢插手这二人争锋,只剩下焦躁不安。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那个小箱子,半晌,从袖子里面扔出早已写好的撤军手书,一双眼睛抬起,看向上方: “梁皇,北燕已经拿出了诚意,但愿大梁莫要一再戏耍与我,否则,这‘和’不谈也罢,我死了,还有大梁陪葬,不亏!” 梁越与蒋游同时变脸。 随后,蒋游立刻拿起手书,确定了上面的内容之后,大喜过望,朝着梁越微不可见点点头。 “自然不会,兰策殿下放心,我们与北燕和谈心诚,蒋相说过的条件一个都不会更改。”梁越艰难扯出一个笑。 要签订那样的契书,他这个皇帝注定要留在史书上被人咒骂…… “粮草呢?”严丹青又问。 赤盏兰策一掌拍在桌上,杯子砸落,酒水撒了满地,双目猩红一片,一字一句:“严丹青,不要太过分了!” 严丹青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比一个更冷。 这时,叶惜人上前,声音柔和但坚定:“赤盏殿下,手书与粮草都是北燕愿意拿出的和谈诚意,毕竟有过之前一次次出尔反尔,想要大梁重新信任殿下,拿出诚意不是应该的吗?” 他的命还在他们手上,猖狂什么?! 赤盏兰策看向她,倏地站起来,声音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神色淡淡:“粮草送来需要时间,总得再等几日吧。” 说完,他再不停留,拿着箱子大步离开,衣袖划过小桌,“哗啦”一声杯盏碎了满地。 “兰策殿下!”蒋游看向梁越,得到首肯后赶忙追上去安抚他。 既然要和谈,就没有彻底撕破脸的,严丹青已经唱完白脸,该他去唱红脸,不至于让双方闹得太难看。 见赤盏兰策走时都要拿着箱子,桌案上的血迹显眼,刘多喜问严丹青:“你用什么威胁他,让赤盏兰策如此忌惮?” 严丹青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他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孰重孰轻。” 刘多喜越发弄不明白,挠挠头。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首,梁越再也忍不住,终于开口问:“叶二姑娘,你头上簪子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叶惜人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余光看向严丹青,感受着她的视线,严小将军一点不矜持的回她灿烂笑容。 “陛下,是臣母亲的陪嫁,外祖母临终前曾说过,母亲若有女儿,这支梅花钗便是外祖母留的添妆,若无女儿,便是聘礼。”严丹青看着叶惜人,轻声回答,他们家没有女儿,所以,这是他提前给的一点聘礼。 叶二姑娘错开视线,耳根泛红。 ——严小将军太不矜持了! “可否给朕看看。”梁越竟直接从上面走下来,已完全失了仪态,神色仓惶。 叶惜人茫然取下来。 却见梁越小心翼翼接过后,将梅花钗翻了面,举起来对着烛火,果然,在雕刻的梅花枝丫中间,有一个小字…… “婉。”梁越念出来。 随后,他克制不住浑身一震,捂着脑袋笔挺挺往下倒去,像是痛不欲生般,满脸泪水喊道:“阿婉、阿婉——” 叶惜人吓了一跳,本能后退。 严丹青同刘多喜扑上去,将梁越扶起来,他此刻已完全陷入梦魇中,目眦欲裂,神色痛苦狰狞,只会唤着“阿婉”二字,声声啼血,只是听着就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不欲生。 “快,请太医!”刘多喜喊道。 殿内的宫人早已乱成一锅粥,着急忙慌出去喊太医,又有人要来搀扶皇帝,严丹青将梅花钗拿回来,递给叶惜人—— “惜惜,你先回家。” 把这东西带走,或许会好些。 叶惜人拿着钗茫然点头,严丹青与刘多喜护送着皇帝回内殿,圣上昏倒,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 没人管她,便学着梁越举起金钗,对着烛火仔细看,果然在背后瞧见一个极小的“婉”字,这是何意? 而且…… 怎么有些眼熟? 像是想到什么,她瞳孔紧缩,抬脚便往外面走去。 匕首! 她一直带在身上,此刻放在马车里的那把精致、锋利的匕首上面,也有这个字,可那把匕首是在祖母库房里面拿走的,怎么会与严丹青家里的梅花钗有同一个字? 叶惜人匆匆离开皇宫。 - 马车哒哒响,一路往叶家去。 叶惜人出来有些晚了,路上早没了行人,一同参加宫宴的官宦们也都已经回家,道路漆黑一片,唯有明月照亮这辆马车。 车夫安静驾车,悬挂的两个素纱八角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在黑暗的长道之上一路往前。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立刻喊道:“什么人?!” 马车摇晃,灯笼剧烈晃动。 暗夜之中,一群黑衣人突然从巷子里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围住马车,领头之人声音嘶哑:“叶二姑娘,下车吧,我们主子有请。” 叶惜人将马车帘掀开一角,声音微颤着问:“你们主子是谁?” 大晚上“请”她,这是绑! 来人不答,只说:“叶二姑娘去了便知,我们主子说,若是叶二姑娘配合,就好好请去,若是不配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最后一句威胁,杀意毕现。 叶惜人一颤,害怕地缩了回去,车帘摇动,不肯冒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冷哼一声,猛地拔出长刀,朝着马车重重劈砍而去,毫不留情。 这是个高手! “砰——” 这一刀,竟将马车劈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淡定的叶惜人,以及围着她的叶长明、姜随、胖金、瘦银等一群人。 来人:“?” 不好,中计了! 还没等回过神逃离,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更多的人从屋顶之上跳下来,将这群杀手包围。 叶惜人喊道:“留活口!” 人数上有碾压的优势,于是,几个人包围一个,全都是朝着不致命的地方不断攻击,眨眼间就捉住一大半,一个也没放走。 而领头之人瞳孔一缩,立即带着身边的杀手扑向马车,既然抓不走叶惜人,那就杀! 胖金瘦银几人赶忙阻拦,将完全不会武功的叶惜人护在后面。 这群人知晓他们中计之后,不管不顾,全都不要命扑向叶惜人,他们的目标是她,即便死,也要先杀掉她才能死。 第94章 胖金瘦银几人挡住攻击,等待援手。 而屋顶之上,几个弓箭手悄无声息瞄准叶惜人,箭矢密集而下。 “嘭!” “嘭嘭!” 箭矢射在帷帽形状的盾牌之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叶惜人缩在后面,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坚决不冒头。 见没射中,他们便要调整位置继续。 然而,还没等站起来,一个个捂着脖子笔挺挺倒下,弓箭散落满地,闫霜收回手,刀上的血淅淅沥沥流了下来,满地鲜红。 这么多人,也不是全要活口。 确定没有人隐在暗处,闫霜收刀,往马车方向冲去。 领头之人眼神一厉,不顾自己的伤口,拼了命扑向盾牌,长刀自后方朝着叶惜人心脏处狠狠扎去,然而—— 又撞上了护心镜。 她不仅学着赤盏兰策在胸口绑上护心镜,还无师自通,在背后也装了一块大的,将所有不安全的位置全都遮住。 此刻这一刀落在坚硬的护心镜上,不过在她衣服留个洞而已,毫发无伤。 那人目眦欲裂,拔刀还要再杀。 身子却倏地僵住,低下头,胸口处一支箭穿胸而过,再看叶惜人,躲在盾牌后面,浑身都是保护自己的盔甲,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绑着弩。 就是这把弩箭,要了他的命。 而叶惜人见闫霜解决掉弓箭手赶来,赶忙扔下盾牌和手.弩,怂怂地缩到闫霜身后去,藏好自己,等人保护。 菜就要怂一些,才能活命! 那人武功高强,却只能瞪着不甘的眼睛倒下,砸在地上,死不瞑目。 闫霜:“……” 即便是她这样的专业杀手,也必须感叹一句—— 叶二姑娘,委实有些难杀啊。 ----------------------- 作者有话说:叶惜人:……没办法,都是经验啊。 第64章 忘记 第二十二次! 第64章 闫霜能腾出手来, 剩下的杀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被迅速解决,绑了起来,即便想要自杀也做不到。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 这才从闫霜身后钻出来, 今夜算是又保住了命。 叶长明亲眼目睹这一场大戏,咽了咽口水恢复理智,好奇地凑过来。 然而,还未等开口问,就有人骑快马从身后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 仿若马上之人的焦急。 叶惜人抬头去看,正是严丹青, 在马儿靠近时猛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朝着他们大步走来。 “有没有受伤?”他拉住叶惜人仔细打量, 今晚宫里圣上的变故突然, 又要让人去路上拦截手书, 一路疾驰赶来,仍然比计划当中来得晚些, 没亲自护住人。 “我没事。”叶惜人摇摇头,又问,“圣上如何?” 严丹青见她只是衣服破了洞, 真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圣上也没事,只是头疼得厉害,已经睡下了。” 至于圣上口中一直念着的“阿婉”是谁…… 他也并不清楚。 闻言, 叶惜人放下心来,倒不是她有多担心梁越,而是眼下这已经焦灼的局势当中,可不能再有其他变数,尤其是对大梁不利的变数。 她又指着抓起来的人,委屈告状: “他们说,是背后‘主子’要请我过去,如果不配合,就要对我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不客气?”严丹青眼中杀气一闪而过,手一抬,“先送到诏狱去,待会儿我亲自审。” 闫霜闻言,立刻压着这群人离开。 唯有叶长明摸不着头脑,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奇怪,先有严丹青不知道拿出个什么东西,截胡赐婚,后来离宫之前,又有叶惜人让他带人躲在马车里面,防备今晚有人截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拦截?”叶长明挤到两人中间,皱着眉问。 叶惜人与严丹青隔着叶长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同时笑了。 “严小将军今日给我送信,说要逼一逼赤盏兰策,最好逼得他狗急跳墙,做出些其他事情来……”叶惜人缓缓开口。 不知道赤盏兰策求娶她是为什么,但无疑是要挟持她以达成某种目的,叶惜人才不相信赤盏兰策那种人,会因为一句“感兴趣”就拿撤军手书与粮草交换一个婚约。 她没这么“值钱”。 今夜宫宴,严丹青釜底抽薪,当众踩北燕太子的脸,他要是能忍就怪了,既然“求娶”已不成,大概率会直接动手。 严丹青颔首,又说: “昨夜流民暴动一定与北燕人有关,赤盏兰策关在诏狱里面,不得见外人,我们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布局的。 “因此,我怀疑外面还有他的人潜伏在南都,伺机而动……” 于是,昨夜他潜入流民之中,顺藤摸瓜找到藏在流民之中的北燕人,抓了起来。 “我砍下他们的手指,同一些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一起装在箱子里面,带入宫宴,以此要挟赤盏兰策。”严丹青神色平静,将昨夜到今日的抓人、厮杀、审问,各种惊心动魄都轻描淡写说出。 “你用他的人威胁他?”叶长明惊诧,“他就能乖乖就范?” 赤盏兰策是这么在意手下的人吗?之前一口气杀了两千,不是也没见他怎么样? 叶惜人摇摇头:“信息差,他不知道严丹青抓到了多少人,但不管多少,自那两千护卫死后,这都是他唯一的依仗了,若是直接放弃,就等于彻底没了手脚,一点希望也无。” 而且,被赤盏兰策放在外面的人,他们到现在都没全找出来,半点消息也无,足以说明这些人藏得隐秘,恐怕还牵扯着北燕的其他秘密。 ——这才是能威胁赤盏兰策的东西。 “他今日如此忌惮,更是证明我的猜测没错。”严丹青看向周围的一片狼藉,眼神阴霾,“北燕还有人藏在南都,且这里面有赤盏兰策非常在意的人或是秘密。” 叶长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昨夜赤盏兰策的人在流民当中闹事,严丹青花了一天一夜,揪出一些人来,以此要挟赤盏兰策放弃婚约,他今日在朝堂之上越是狂妄,赤盏兰策就越是不知道他查到哪一步了,自然只有退让。 赐婚不成,严丹青又已经摸到了线索,北燕人不可能不着急,一着急就会有动作,最后有了今夜试图劫走叶惜人…… “既然如此,那赤盏兰策的算计再次落空!”叶长明一拍手,很是兴奋,“若是能撬开抓住的这些人嘴巴,就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叶惜人意味深长:“谁告诉你今晚这些人是赤盏兰策安排的?” “啊?”叶长明一脸懵。 什么意思? 这不是赤盏兰策的人吗?! 严丹青看向叶惜人,这般心有灵犀让人眉目舒展开,露出笑: “能威胁到赤盏兰策,就说明他对外面这些北燕人是什么处境,并不完全清楚。 “赐婚不成,赤盏兰策计划失败,外面的北燕人消息足够灵通,便立刻执行新的计划,这才暴露出来……” 诏狱里面,他确实没能传信出来。 流民暴动是外面的北燕人要救太子,而指挥之人便是他在意的人,严丹青与叶惜人做局,是博他们之间没有交流的信息差。 赤盏兰策不知道外面被抓了多少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赤盏兰策为什么连赐婚都没成,又会不会陷入危险当中。 严丹青有一种直觉,只要找出外面赤盏兰策在意的人,就能知道……北燕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让他肯亲自来南都冒险! “怎么确定不是赤盏兰策?”叶长明又问。 “因为,他眼下可没办法与北燕人取得联系。”严丹青倏地一笑,“当蒋游不存在吗?” 与此同时 赤盏兰策坐在北燕使馆,眼神冰冷看向对面的人,一字一句:“天色不早了,蒋相还不回去吗?” 这句赶客的话,已经说了好多遍。 蒋游露出客气的笑,很是谦逊:“今日殿下受了委屈,某一定要替大梁表达歉意,今晚我就住在使馆,与殿下抵足而眠。” 赤盏兰策面色越发阴沉。 他衣袖一甩,垂下眼眸,淡淡开口:“有其他人在,我睡不着。” “这样啊……” 蒋游像是听不懂一般,摆开棋局,笑道:“那我陪殿下再下会儿棋,等晚一些离开。” 赤盏兰策看向窗外。 晚一些? 再晚一些天都要亮了! 第95章 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这可真是……一场宫宴前后看似平静,实则下方早已暗潮涌动,所有人都在行动,争分夺秒抢占先机。 咦? 不对。 叶长明表情古怪,又提出疑惑:“这些事要根据北燕人的反应随机应变,并不能完全预料,你俩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赤盏兰策没能与北燕人联系,严丹青与叶惜人也只传过一张纸条,就把所有事情说明白了?还随时商定计策? 叶惜人与严丹青一齐开口: “这需要商量吗?” 说完,两人同时一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长明:“……”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撑了。 叶惜人心中温暖,在这绝望看不到出路的循环里面,有严丹青配合,竟也生出一些希望来,好似他们终有一日,一定能走出去。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们仔细商量,是过去无数个循环配合的默契,如何以自己为筹码,在一团迷雾当中诈出足够多的线索,甚至以性命为代价…… 这些都发生过不止一次。 就连聪明人蒋游不也是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看到严丹青将赤盏兰策气成什么样,就清楚自己最应该怎么做。 ——蒋游害怕赤盏兰策再做出威胁大梁的事,就去防着他,毕竟,如果自己出不了招,就干脆别让对方出招了! 严丹青说完便匆匆离开,他还要去审抓到的那些北燕人,这一轮辛苦诈出这些人来,总要得到一些线索才好。 “走吧,我们也回去,爹和娘应该担心坏了。”叶长明提醒。 叶惜人点点头,跟哥回家。 然而—— 叶家大门紧闭,院中早已熄了灯,只剩下安安静静挂着的灯笼,留下些微的光亮,一点看不出叶沛与廖长缨的“担忧”。 叶长明:“……” 叶长明:“???” 他率先冲入叶府,不可置信:“爹娘已经睡了?没等我们?!” 小厮尴尬地点点头。 叶长明无语了,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情,且不说女儿被圣旨赐婚,就是女儿在外面没回来,他俩怎么就睡得着? “爹娘可真是的,竟然都不担心我们吗?”叶长明抱怨,“还是亲生的吗?” 叶惜人:“……” ——昨儿你也睡得很踏实,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呢。 “行了,都先回吧。”她摇摇头,并不放在心上,“爹娘睡了就别吵醒他们,这段时间都累坏了,你也回去睡。” “你不睡?”叶长明诧异。 “我想等严丹青的消息。”叶惜人回答。 对方都已经盘算到她头上,威胁她的安全,总要弄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吧?而且,她摸了摸袖子里面的匕首……还有一桩事,需要静心想一想。 叶长明闻言,神情凝重:“那我先不睡,我要陪你一起等,你若是收到严小将军的消息,记得立刻来长蘅院找我,我不会睡的,记住了。” 妹妹都陷入危险了,他可没亲爹那么心大,这还睡得着! 叶惜人心中一暖,轻轻颔首。 两人分开,各自回院。 相较于长蘅院里面,所有小厮都等着大公子回来不同,听雪院里面安安静静,丫鬟嬷嬷竟都已经睡下,连一贯最担心她的雪婵也没在屋里等。 叶惜人脚步微动。 最近怎么了? 好像只要她不在眼前,这些人扭头就能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她摇摇头,也不叫雪婵起来,自个儿回了屋,点亮蜡烛,将屋里照得灯火通明,而后从袖子里面摸出匕首,借着烛火仔细打量。 上面确实写了字,但看不清楚。 叶惜人手指轻轻摩挲,指尖的触感清晰,她借着烛火一边看一边摸索,观察许久,又对比梅花钗上的字,眼睛模糊,才终于确定—— “婉。” 这上面,确实有一个婉字,摸起来触感与梅花钗上相似,只是过于模糊,所以肉眼很难看见这个字。 叶惜人下意识眉头一皱,不知为何,一股不安在心底蔓延开,皇帝的反常,祖母院中出现与严家相关的东西…… 眼前似乎起来一层迷雾,遮住视线,让人看不真切,却无端生出恐惧来,不敢再探。 “咻——” 窗外有异动。 “谁?”叶惜人抬头看去,手握紧了匕首。 闫霜打开窗户,跳进来,言简意赅:“将军审出了一些线索,他们抓你,是想用你威胁将军,保住赤盏兰策的性命。” 叶惜人心里一沉。 这些人图谋不到严丹青,竟是盯上她了。 闫霜饮下一杯冷茶,又继续:“南都城里确实还藏着一些北燕人,但不知道藏在哪里,还没有问出来,另外,将军审出一条重要消息。” “什么?”叶惜人忙问。 “粮食。”闫霜神情凝重下来,“赤盏兰策想要用来交换的粮食,其实是之前大梁丢掉的那批军粮,就在附近。” “还在南都?!”叶惜人一惊,那批被换成河沙的粮食竟然一直都在南都附近,压根儿没去过淮安渠。 这可真是…… 灯下黑。 闫霜点点头,呼出一口气,“对,还在南都附近,事关重大,将军还要继续审出消息来,尽快去抢回那批粮草!” 严丹青本想亲自过来,可那边事态紧急,只好让闫霜先过来传信,顺便保护她。 叶惜人抿唇,随后她拿着匕首站起来,赶忙去找叶长明。 她哥别的本事不说,打探消息还是很有些手段,眼下局势危急,大梁太缺粮食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才能开始反击北燕! 有了粮草的线索,其他事情反而成了次要,如果找回这批粮草,加上云莱送来的粮草,至少,大梁可以与北燕再战一场。 长蘅院 叶惜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脚下窜上头皮,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牙关咬得死紧,她面色苍白如纸,满眼惊骇,额头大颗大颗冷汗落下,如坠冰窟。 ——叶长明,睡了。 长蘅院已经关上了门,院中灯火全灭,安安静静,就好像不久前,叶长明说他不睡,会陪着叶惜人等消息只是个梦一般。 她哥忘记找她打听消息。 她爹娘都忘了她不吃春笋。 昨日她没回来,全家安心睡觉。 今日赐婚,爹娘忘记了,听雪院的丫鬟不知道她还未曾归来,她哥离开她后,就忘记他们说过的话…… 一桩桩一件件,从眼前迅速闪过,让人遍体生寒,被拉入极致的恐惧之中。 叶惜人声音颤抖:“闫霜,你有忘记我吗?” “啊?”闫霜一愣,一脸茫然。 叶惜人再也控制不住,提着裙摆转身,手上拿着匕首与梅花钗匆匆往后院跑去,祖母,昨夜只有祖母在等她! 长寿堂漆黑一片,但佛堂内蜡烛跳动,使得跪在里面念佛的人身影晃动,在云遮月的深夜里,这间佛堂与里面的烛火,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叶惜人气喘吁吁跑进去。 佛堂里面,赵兰君正在念经,但上面原本的白玉观音像被叶惜人砸了后,就什么都没供奉,赵氏是对着空荡荡的佛堂……安静念经。 “祖母……”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5章 阿婉 第二十二次! 第65章 赵兰君回过头, 愣了愣,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扯出一个笑, 声音轻轻:“惜惜来了。” 她伸出手。 叶惜人赶忙上前搀扶, 赵兰君大半身体搭在她身上,慢慢站起来,可她竟觉得轻飘飘的,不知何时祖母已苍老成如今模样。 哪怕心里慌乱,但触及面前之人满头银发时, 她的疑惑全都吞回去, 换成一句叮嘱:“祖母年岁大了,就不要总是跪在佛堂念经, 这么晚还不睡觉……” 她祖母从前也是杀伐果断的将门之女,到老了,怎么就突然这般虔诚礼佛? 竟为了念经不肯睡觉。 赵兰君握住她的手, 站稳身体后, 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慈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在等你,惜惜,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叶惜人眼眶一红,一瞬间委屈与恐惧在心里翻涌, 再也压不住,声音颤抖:“祖母,你怎么会有这把匕首?阿婉是谁?” 她将袖子里面的匕首取出来。 赵兰君一愣。 第96章 随后,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阿婉是谁。” 叶惜人眼神失望,将匕首收回。 可是不应该啊。 这把匕首非常锋利,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而且祖母将其小心收在匣子里面,放在库房最中心的位置,怎么会记不得哪里来的? “但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个人。” 赵兰君再次开口,在安静的佛堂之内,这短短一句话竟让人浑身一颤,好似一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寒毛乍起。 叶惜人心脏被瞬间攥紧,呼吸急促。 “忘记?”她无意识重复。 赵兰君拉着她的手,一双眼睛看向供案,那曾经摆放着白玉观音像的地方,眼神有些空洞,一只手揪着胸口的衣衫,低声喃喃: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谁,更不知道所谓的‘忘记’,是否因为年岁大了,将记忆混淆,可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忘,一定不能忘……” 到底不能忘记什么? 她的心告诉她不要忘记,可她已经忘记“不要忘记”的事情是什么了,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遍体生寒,一阵痛苦与绝望蔓延,心神不安。 “你可知道,观音像里面的军舆图,是谁放进去的?”赵兰君突然看向她。 叶惜人愣了愣。 而后,她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产生。 “是我。”赵兰君扯了扯嘴角,肯定她的猜测。 叶惜人几乎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那险些被蒋游等人拿来陷害叶家的军舆图,竟然真是祖母放进去的,怪不得之前试探蒋游,他始终不肯承认…… 一直弄不清楚的真相在此刻缓缓打开,叶惜人心里克制不住翻涌出恐惧来,前方像是有一个巨大深渊,黑漆漆看不到底,会将人吞噬得干干净净。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向深渊,万劫不复。 “观音像里面的《南都禁厢军舆图》是我放进去的,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我手上,更不记得是谁给我的,但我清楚,我必须藏好它。” 赵兰君握着叶惜人的手指正在颤抖,声音在夜里轻如羽: “这个念头很强烈,强烈到我明知道私藏军舆图是什么罪名,还是将它藏了起来,没敢告诉任何人,我想记起是谁让我保存,又应该交到谁手上……可我记不得了。”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明明记得这东西很重要,可就是记不清楚有关它的一切,好像是记忆被生生剜去,忘得一干二净,却痛彻心扉。 【请收好舆图,切莫交给旁人。严。】 叶惜人突然想到那张纸条。 手上的梅花钗烫人,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将南都军舆图与一张纸条交到祖母手上,托她保管,若那个人姓严,就将严家刻着“婉”字的梅花钗与叶家的匕首联系了起来。 ——他们属于同一个人。 叶惜人还清楚记得,那张纸条上字迹秀气,如此看来,那是一个被人忘记的严家人,名字里面有“婉”的女子。 她是谁?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祖母,您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叶惜人颤抖着问。 “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曾经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记忆错乱。” 赵兰君眼睛一眨,竟有泪水涌出来,控制不住的酸涩难过将人填满,好像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可她、他们,却全都忘记了。 “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我也曾试图找人打听,可没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我记不得这个人的任何特征,只记得要保存好军舆图。” 赵兰君闭上眼睛: “所以,我将它藏在观音像里面,日日守在佛堂,看着观音像,我有一种直觉,若是我不守着、不日日提醒自己,很快会连军舆图都忘得干干净净,再想不起分毫……” 只要看着,她就能提醒自己,不要再忘记了。 要永远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还有一桩事情尚未完成,虽然什么人、什么事,她都不记得,但她得守着。 若连她都忘记了,谁还能记得? 将门出身的赵兰君不是突然信佛了,她只是要守着军舆图,要、铭记心底里面的声音——不能忘记。 日日守着,日日提醒,这点记忆才会依旧存在。 明明已经回暖,叶惜人却越发冷了,连骨头被冻得生疼,她想起圣上梁越的反常,想起多次循环,一切重开,可隐约还是会留下一点点痕迹在别人记忆中…… 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人,但她被世界抹除掉了,只依稀留下一些痕迹,谁都记不得她,这比死亡还要可怕! 祖母守着佛堂与观音像,就像是一道门,她只要活着,就会守着,而她守着,就能连接这两个世界,叶惜人也能在此刻,通过她…… 窥见门内的一点真相,触目惊心。 突然,叶惜人像是想到什么,瞳孔一缩,声音艰难晦涩:“祖母,你说‘曾经怀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不怀疑了?” 昨日与今日他们都睡了,忘记叶惜人还没回来,但祖母还等着。 赵兰君抓着她的手收紧,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她,恐惧与担忧在她脸上再也遮掩不住,哽咽着开口: “——因为,我们也在忘记你了。” - “蒋相,我困了。” 赤盏兰策忍无可忍,再等下去,外面的天就要亮了,而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处境,严丹青又查到多少,他都一无所知。 蒋游撑着疲惫的身体,脸上露出笑:“殿下若是困了便睡吧。” “你不走我怎么睡?”赤盏兰策直言,不等蒋游继续打马虎,冷冷道,“蒋相若真心和谈,就用不着如此防着我,已经快一整夜了,严丹青就算想做什么,恐怕已经做完,你用不着继续撑着。” 他脸上带着讥讽,眼神嘲弄,竟让蒋游不知道怎么回,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今赤盏兰策要撕破脸皮,他还能如何? 蒋游手上捏着棋子,脑海中盘算着。 “嘭——”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随后,严丹青大步闯入院中,手上的刀还在往下滴血,身后带着的人皆是一身煞气,他只是随意地在袖子上擦掉血,眼神冰冷走到他们面前。 “严丹青,你这是作甚?”蒋游厉声呵斥,肩膀却微不可见放松下来,严丹青现下能来见赤盏兰策,必然是手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是好事。 他不用再强撑着拖延时间了。 赤盏兰策也突然平静下来,将棋子随意地扔在棋盘上,打乱棋局,神色淡淡:“严小将军,这么凶神恶煞冲入使馆中来,是又想拿我下狱吗?” 闻言,严丹青收刀入鞘,“将赤盏殿下关起来有什么用?毕竟,粮草在南都,而殿下在意的人又都在我手上。” 这一句话云淡风轻,就仿佛不是威胁一般。 赤盏兰策猛地看向他,身体一瞬间绷紧,眼神变得犀利。 随后,他笑道: “严春昼啊,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耍诈了,你若真抓到想抓的人,现在就不会跑来找我。” 严丹青面色平静,但心下翻涌。 赤盏兰策这话……是说他们找到想找的人后,知晓某些消息,就不用来找他了吗?那又会做什么? 蒋游更是心下大骇,赤盏兰策还有人、粮食在南都,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道惊雷,打得人心绪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打断对峙中的两人。 严丹青大马金刀在一旁坐下,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赤盏兰策,端起一旁的茶水,从容饮下一口,神色越发平静: “有什么区别吗?既然都在南都,我就能找出来,不过是时间而已,赤盏殿下可千万别着急,我们慢慢等。” 赤盏兰策闻言,丹凤眼一沉,似笑非笑:“你们有时间慢慢等吗?” 他可是知道大梁缺粮,时日无多。 “赤盏殿下可以试试。”严丹青回视他,声音淡淡,“你猜猜,昨夜城外平息之后,我的部下马山去了哪里?” 他又看向外面的月色,露出笑: “已经三月初七了。”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他,两人无声对峙,房间里面陷入极致的安静,都不说话,寸步不让,眼下就是赌谁能耗得起时间。 南都缺粮,先断粮还是先将人与粮找出来…… 马山去做的事是严丹青的一个筹码,因不知是何事,就不知道筹码有多重,两人背负各自的家国,博得就是生死。 第97章 蒋游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所有疑惑,皱巴巴的手指捏紧袖口。 半晌,他突然开口打破平静:“南都缺粮,但也不是一点都撑不下去,老朽年纪大了,最不忌千古骂名。” 这句话很突兀,却是给严丹青加码,告诉赤盏兰策—— 南都很缺粮,我蒋游是可以为了大梁生死存亡做出一些背负骂名的事,让这个国家撑下去,所以,赤盏兰策耗得起吗? 外面一点点有了光亮,晨光熹微,已经快寅时了。 赤盏兰策一字一句:“我把粮草还给你们,让我离开南都。” 严丹青一口应下: “好!” 蒋游却是面色一变,冷声道:“严丹青,两国将要和谈,北燕太子可不能离开南都!” 如今大梁势弱,一旦让赤盏兰策离开了,他们还能用什么拿捏北燕?! 严丹青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挥手,吩咐:“来人,带兰策殿下离开使馆。” 态度和煦下来,“赤盏殿下”也变成了“兰策殿下”。 外面的人立刻鱼贯而入,蒋游想要阻拦,但他现在手上没人,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严丹青将赤盏兰策带离,去做他们的交易。 蒋游脸上青紫难辨。 随后,赶来的应昌平上前,疑惑:“蒋相!这是怎么了?严小将军怎么带走了北燕太子?要去追吗?” “来人,备车!”蒋游一甩衣袖,冷声道:“去将张元谋带出来,送上马车。” 粮草! 那批粮草竟然一直在南都,他必须得尽快拿到,阻止严丹青与赤盏兰策交易。 与此同时 马车上,赤盏兰策偏头:“严小将军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肯放我离开?” 严丹青回视他,眼神无波无澜: “你既肯放弃阴谋算计,让你离开又如何?我倒是应该担心,你是不是真心还粮草给我们。”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轻叹口气:“既然用计杀不死你,那就把战场换回淮安渠吧,粮食还给你,我回去,我们在战场上一较高下。” 他看着面前之人,眼神真挚。 “我绝不会输给你。”严丹青回答,单手撑着刀,端坐在马车之内,脊背挺直,如山如松,屹立不倒。 “我赤盏兰策这一生,没输过。”赤盏兰策放肆一笑,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桀骜不羁,“走吧,去护水河码头。” 将战场拉到淮安渠。 这是他们同意交易的理由。 - 叶惜人撑着供案勉强站稳,眼前一时竟漆黑一片,好似已坠入无边黑暗,冰冷缠绕着她的身体,寒意流向四肢百骸。 怎么会? 所以,已经有人循环过了? 而她被人遗忘,正是说明循环是有代价的? 他们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上个循环就有了迹象,这个循环格外明显,那下一个循环呢? 老天给了一次次重生的机会,到最后,竟是要以被所有人遗忘为代价吗? “惜惜……”赵兰君将她抱住,浑身颤抖,“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又发生着什么,但你还年轻,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以自身性命为重,好好活下去!” 祖母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担忧,叶惜人眼眶通红,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睛里面的湿润吞回去,露出笑容,轻声安抚: “哪有什么事情?我都能解决的,祖母莫要担心,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惜惜还是惜惜,不会忘记。” “真的吗?”赵兰君喃喃。 “真的!”叶惜人声音笃定。 赵兰君见她神色如常,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一派轻松自然,也就放下了心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已然有些撑不住。 叶惜人笑着送祖母回房间,低声哄她睡觉,等人睡熟之后,又掖了掖被子,关上门。 而在房门关上那一刻,她背靠着房门,无力地捂着嘴滑坐下来,无声哭泣。 怎么会这样? 她连循环如何产生,要如何结束都不清楚,又怎么才能找到办法脱离循环?根本就没有无限次重开的机会啊! 他们会忘记她,就像是忘记那位“阿婉”一样,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干净吗?从此以后,再无记得有她存在。 叶惜人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随后,她擦掉眼泪,猛地站起来冲向书房,一双漆黑的眼睛红肿,却又重新带上坚韧。 不能放弃,还有希望,他们还没忘记她,只要找到脱离循环的办法,她就能活下去! 叶惜人从未如此明白那句—— 她要救的,是她自己。 当初的南都军舆图是她从观音像里面取出来藏好,等陆仟走后,就拿给了叶沛看,主和派与主战派那时对立严重,就连叶沛都不敢轻易拿出来,就怕成为主和派攻讦的武器。 也就是说,那位“阿婉”留下的军舆图,如今还在叶家! 叶惜人慌慌张张跑进书房,翻了出来,点上所有蜡烛,开始研究这祖母口中、有人要她保管的重要东西。 既然重要,或许就有信息呢? 军舆图画在羊皮卷上,打开很长,而那张裹在一起的纸条却很小,只有一句话,像是仓促中写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足可见写字之人的慎重。 叶惜人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阿婉”已经不被人记得,想来关于她的许多东西也不存在,尤其是文字相关,否则,认识她的人怎么会不产生怀疑? 一件两件就罢了,东西多了,怎么可能一点不觉得奇怪。 可这张纸条还在,上面的字也还在,是否说明,因为祖母在努力记得“阿婉”,记得军舆图和这件事,所以纸条就还在? 那…… 除此之外,“阿婉”有没有在图上留下其他与循环相关的线索呢? 叶惜人皱着眉,对着蜡烛举起军舆图。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6章 手札 第二十二次! 第66章 叶惜人没见过舆图, 看不出舆图是否正确,但她能看到上面一切正常,不似梅花钗与匕首一般有“阿婉”相关的痕迹。 哪怕对着蜡烛看了一夜, 仍没找出任何线索, 天光大亮时,蜡烛将要烧净,她将羊皮卷翻来覆去研究。 不应该啊? 这舆图若是没有任何问题,“阿婉”怎么会交代祖母藏好,观祖母反应, 与那“阿婉”分明是旧相识, 感情深厚。 私藏军舆图是重罪,到底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谋反?只是一张军舆图, 可还谋反不了,他叶家没这个本事。 叶惜人坐在这屋里,早过了寅时, 天已大亮, 外面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起来, 叶府上下如同苏醒的机关,慢慢运转开, 可就是没一个人进来看一眼,仿佛这屋里面从未有过她们的“姑娘”…… 她越发觉得刺骨寒冷。 窗外照进来的朝阳也不能暖上分毫,桌上烛火跳动, 承载着她破开循环最后希望的羊皮卷安安静静摊在桌上,找不到丝毫线索。 叶惜人不死心,继续拿起羊皮卷。 若是她不行,就去找叶沛、严丹青帮忙,她不相信这上面没有线索。 她拿着舆图站起来, 枯坐一整夜,精力耗尽,猛地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撑在桌上勉强站稳,一股烧焦的味道突然传开。 叶惜人神色大变,迅速收回手。 在她撑在桌上时,那舆图搭在了没烧净的蜡烛上,竟然被火撩到一角,瞬间卷曲! 她抓住舆图着急拍了拍,随后长出一口气,幸而收手及时,舆图只被烧到边角,没有其他损伤,不妨事。 叶惜人正要重新卷起羊皮卷,目光扫过,神色一凝,将舆图拿到眼前仔细看,纤细的手指搓了搓边角,黑灰抖落,隐隐折痕。 夹层! 这舆图竟然有夹层! 叶惜人重新坐下,将舆图打开,又拿起一旁锋利的匕首,一点点沿着边角轻轻撬开粘连在一起的羊皮卷…… 随着手上动作,心跳几乎蹦到嗓子眼,整个人绷紧神经,全神贯注,掌心有些出汗,却克制着手指平稳,慢慢起开。 “撕拉——” 叶惜人一把将羊皮卷夹层撕开,内部一览无余,而看清楚瞬间,头皮阵阵发麻,寒毛乍起,里面—— 竟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 马车连夜出了南都,一路疾驰。 这辆马车看起来灰扑扑,极致低调,外面跟着的护卫并不多,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管执行任务,护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目的地。 第98章 车内只有两人。 蒋游坐在中间,一旁是被铁链绑起来、浑身是伤的张元谋,连行动都困难,二人之间极致安静,只有马车晃动,马蹄哒哒。 许久之后,张元谋终于打破平静。 他明明模样狼狈,却是嗤笑一声,无尽嘲讽:“蒋相这是终于决定要杀我了?又何必带出来杀呢?” 蒋游端坐在车内,一旁放着一把锋利的刀,张元谋很了解他,这是将他带出去,却不准备再带回来…… 他不怕死,只是想不明白这人的目的,明明之前一直不肯让他干脆死掉,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蒋游终于看向他,神色平静:“既然你不相信,我就带你亲自去看看。”但看过之后,就活不成了。 “看什么?”张元谋眉头一皱。 蒋游不答,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马儿疾驰,来到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南都城背后的一个村落,距离南都有些距离,又被几座山环绕,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这里却难得宁静。 天已经大亮,炊烟寥寥。 早有孩童起床后用过早饭,趁着大人们忙耕种,在村里玩闹起来,他们呼啦啦跑上山,又呼啦啦跑下来,欢快地跑到河边。 “不许去河边!”有大人呵斥。 “哈哈哈!”他们又大笑着从河边跑开,冲向村子里面,孩童的声音尖锐,尤其玩闹起来,你一声我一声异常高亢,远远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炊烟寥寥的乡下,这份“高亢”的声音显得安宁又热闹。 马车安静停在村外。 张元谋眉头越发紧皱,实在是不明白,都到了眼下时刻,面前之人为什么还有心情带他来这里? 蒋游伸出手,将他身侧的车帘掀开一角,他们可以看到外面,却不让外面看到里面。 正巧玩闹的孩童们看到马车,兴奋地跑过来,他们有人手上拿着纸糊的风车,有人拿着竹片做的,还有人手上拿着风筝,呼啦啦一起跑过来查看。 但大抵是记着大人的叮嘱,怕遇到拐子,不敢靠近马车,只远远探头看,一个推搡一个,很是好奇。 张元谋眉头皱得能夹蚊子,正要开口,倏地视线一顿,停留在孩童群中的一个稚子身上…… 他瞳孔一缩,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下一刻,不顾身上的铁链与伤口,猛地坐起来,将脑袋凑过去,一张脸几乎贴在那条缝隙上,眼睛眯起来,仔细去看。 那小孩穿得单薄,倒并非是没有衣衫,而是天已回暖,孩童们整日跑跳,反不宜穿得厚实,他身上的棉布衣衫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拿着竹片做成的风车,做的精细用心,算是最“气派”的那一个。 长时间在乡下跑,晒得有些黑了,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乌溜溜转着,正与其他小孩一起好奇张望,手上脏兮兮,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完全就是个皮猴子。 大抵不小心被身侧小孩挤到,两人推推嚷嚷,大笑声高亢。 张元谋却被震惊到说不出来,唇上下抖动,身体颤抖起来,随后,他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蒋游,声音晦涩嘶哑: “他……活着?你竟没有骗我?!” 那是梁锦啊! 蒋游说过梁锦还活着,但他只当是为了得到线索,编出来骗他的瞎话,从未相信,可眼前是活生生的梁锦。 他那么熟悉他,哪怕阔别一年,仍能一眼认出。 蒋游手死死压着蓝布帘子,不让他打开,垂下眼眸,遮挡住眼中全部情绪,“你抱过他,我也抱过他,你是臣,我也是臣,小皇帝梁锦已经死了,现在这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 张元谋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他额头青筋正在跳动,由于过度震惊,鼻翼疯狂扩张,呼吸紧促,手指颤抖,马车之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本想将他送到最南边去,但天下不太平,路远难行,途经此处时,他说喜欢这里,就留了下来,我命人为他找一户好人家,充作养不起孩子的流民,把他过继到那户家里。” 蒋游叹口气,声音轻轻: “那家人很好,夫妻恩爱,妻子喜欢孩子,只可惜丈夫有病生不出孩子来,就把他当成亲生的收养,上了族谱。那家妻子将他养得很好,从前总是爱生病,来了之后,只有刚到时病过一场,如今身体康健,长高了、长胖了。” 外面孩童见这马车停在这里不动,越发好奇,但推推嚷嚷,还是没有靠近,打闹声一片,十分热闹。 张元谋贴在缝隙之上,死死盯着外面。 绑起来的手控制不住攥紧衣袖,一直盯着那小孩看,双目通红,只恨不得扑上去看个真切。 然而,蒋游放下了帘子。 “眼下战事还没波及到这里,流民也只聚集在南都城外,尚未往外扩散,所以这里还有片刻安宁,他现在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若是南都城破,大梁国亡,这大梁所有百姓,没有一个能辛免于难。” 蒋游看向他,咬紧牙关: “张元谋,我让你见到他,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在死之前,你是想要这大梁江山被人践踏,大梁子民生不如死,还是要驱除鞑虏,守护这份安稳?” 张元谋重刑加身,始终说不知道那批军粮去了哪里,只承认交到了赤盏兰策手上,由对方处理。 别人都已经放弃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蒋游却一直没放弃,他不相信能查到他对梁锦动手的张元谋,会完全不知道赤盏兰策将粮草藏在哪里! 这个人一根筋,但粗中有细。 如今,能不能让他开口,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蒋游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告诉我,你们劫走的那批军粮究竟被赤盏兰策藏在哪里?”为什么他们翻遍南都城都不能找到? 张元谋不答。 许久之后,他突然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蒋游愣了愣,随即轻声回答:“平安,那家人给他取名‘平安’。” 外面,已有大人注意到这辆马车,有人快步过来,眼神防备,小孩子们便在呵斥声中,呼啦啦一阵散开。 “平安!”一妇人快步跑过来,满脸急色,“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跑到村外来吗?外面现在很乱,会有拐子,将你拐走之后,你就再也吃不到娘做的糖糕了。” “娘,我们没靠近,就是看看。”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远,“那车子是官老爷的车,不是拐子。” “就你聪明……”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张元谋扑上去,再次掀开帘子,这回他只看到妇人背着小孩远去的背影,那孩童趴在妇人背上,手上举着做工精细的风车,妇人突然笑着跑起来,风车立刻转啊转,平安的笑声回荡。 阳光穿过风车,落在地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张元谋一点点收回贪婪的视线,回过头时,早已满脸是泪。 “我确实知道粮草在哪里……” - 护水河 严丹青看着大河方向,手握紧成拳,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这片他们熟悉的护水河此刻看上去很是平静,码头一艘艘船来船往。 天下战事不断,行台南迁,大梁许多人都涌向了这座南都城。 身侧,赤盏兰策紧了紧白狐裘衣,露出笑容:“没想到吧?你们的粮食一直在护水河上,从未离开过。” 粮食在南都地界,又没在南都。 运载着粮食的一艘艘大船,此刻就飘荡在河上,竟始终没有登上任何码头,怪不得他们无论如何盘查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粮食在水上,未曾着陆。 严丹青回头看向他,眼神犀利如刀,又问:“你们是怎么劫走军粮的?” 运粮船是运粮船,如今装载着粮食飘荡在护水河上的大船是民船,张元谋与赤盏兰策是怎么在蒋游与运粮队的眼皮子底下,将粮食换走的? 要知道,粮食既然在护水河上,说明那批军粮是在离开护水河之前,就被换走了。 怎么做到的?! 赤盏兰策眯起眼睛笑道:“这是个秘密,严小将军以后可以慢慢猜。” 他整了整衣衫,嘴角的笑容越发温和,歪歪头,一脸无辜: “所以,严小将军想好怎么换吗?别想直接去抢哦,我既然带你来了这里,只要交易不顺利,这些粮食顷刻间就会沉下护水河。” 护水河这么大,人下去都活不成,更别说那些粮食,只要赤盏兰策的人将粮食倒入护水河,很快便会冲散,再也找不回来。 那是许多人活命的机会。 严丹青手摩挲着腰间的刀。 第99章 长枪适合战场之上,他在南都之内,日常都是使刀,感受着刀柄的冰冷,他淡淡回答:“那要看赤盏殿下想怎么换?” 赤盏兰策脸上的笑容一收,声音冷漠,“给我一艘大船,我们在护水河上交易,你拿粮船,让我们的人上大船,放我们离开南都。” 严丹青看着他。 再次验证还有他们的人,只说换船,看来是有人接应他,只要乘船安全离开南都,他们就有办法脱身。 “好。”严丹青同意。 随后,他立刻吩咐人备船,而赤盏兰策身后,仅剩的阿右与莫勒放出信号,与护水河上的人取得联系。 这个交易看起来很公平,一方给粮,一方放人,在护水河上完成交易后,一个向上,一个往下,分道扬镳,又去战场上再战。 都安排妥当后,严丹青带着赤盏兰策踏上大船。 - 叶府 外面热闹,里面却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窗户进来,却照不到叶惜人身上,她看着藏在羊皮卷里面的手札,身体绷紧,随着上面的每个字映入眼帘,浑身颤抖。 【吾名严婉,生于景佑十六年,忠勇侯严家长女,有兄长严山河,胞弟严丹青,及笄之年,北燕躁动,边关战事将起,父母提前送我归京,养于祖母好友赵兰君夫人膝下。】 【景佑三十五年,嫁裕王梁越为妻,同年扶梁越登基,册立为皇后。】 【我一直经历着死亡轮回。】 【现在,是我死亡轮回的最后一次。】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曾经 第二十二次! 第67章 熙和二年, 二月二十九,也是叶惜人开启循环的前一日,是严婉循环的最后一次, 而她察觉再无重来的机会, 便留下这份手札,藏于军舆图中。 这世间许多东西都可能毁掉、消失、遗忘,但军舆图意义重大,绝不会被人随意忽略,这份南都禁厢军舆图出现在叶家, 不是有人借此谋划什么, 只是一个走投无路、处于绝境中的女子,想要留下她的痕迹与线索。 若是天命眷顾, 就能等到有一日,有人打开这份手札,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等到了叶惜人。 手札上的每一个字都潦草匆忙, 但下笔磅礴有力, 叶惜人仿佛看到写下这份手札的女子, 正缓缓讲述着她的故事、一些叶惜人乃至世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这份手札一点点变大,如山川河流, 而叶惜人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落在手札之上,隔着两人各自数十次的轮回,与严婉对话。 她好似出现在了眼前, 娓娓道来。 “我的循环开启于景佑三十四年,献宗仓皇落败,回到北都,给我兄长留下一个烂摊子,兄长苦苦支撑无果, 万箭穿心而亡,北燕攻向北都,献宗与奸相决定迁都。 “那一年我还养在叶家赵夫人膝下,父亲惨死,胞弟流落在外,母亲一身素缟回到北都,坚决不肯随着行台南迁,死守国都,叶家忠烈,同不肯离去,北都城破,我们死于乱刀之下……” 严婉的第一次循环里面,叶家与严家都死在了北都。 与叶惜人一样,她一开始摸不清情况,好几次都是因为北都城破,死在了乱刀之下,大厦将倾,命数已定,他们北都这么一点人,怎么可能抵挡住北燕千军万马? 在第四次循环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看走出北都会怎样? 严夫人不肯离开,死在北都,而严婉也没能活多久,南迁路上,献宗、奸相被北燕军追上,全都死了。 “既然都会死,那为什么要离开北都?”严婉与严丹青长相相似,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坚韧果断,眼中是将门之女的凶悍之气,“第五次循环,在叶叔帮助下,我与蒋游联手杀了献宗与奸相,扶持小皇帝上位,死守北都。” 然而,他们没能撑住,北都城破,北燕……屠城。 严婉与叶家人都死于屠城当中。 于是,严婉再次改变思路,她在叶沛助力之下,与蒋游、张元谋等人联手杀了奸相,扶持蒋游拜相,由着献宗主持南迁事宜。 行台开启南迁,严夫人不肯离开。 隔着数次生死轮回,叶惜人仿佛见到严婉那时候的痛苦,一边是家人,一边是家国,她带不走母亲。 严夫人沉木珍送她离开,严家必须有人镇守北都,丈夫死了,大儿子死了,小儿子流落在地,不知去向,沉木珍至死不肯离开,但她希望女儿有一条生路。 严婉走了,她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又一次轮回,她要送行台去往南都,为大梁谋求生路。 严家人无论是走是留,无论在哪里,心里装着的都是家国。 他们再一次扶小皇帝登基,一路借助严婉循环的能力,多次突破险境,成功在景佑三十五年二月,来到南都。 “你的循环,每次都是回到最初?”叶惜人轻声问。 手札之上,严婉仿佛站在对面,面前是书案,她一边绝望书写,一边喃喃: “我轮回的规律是不断回到景佑三十四年九月,我已经经历了无数个北都城破、母亲惨死、仓惶逃离……” 太痛了! 每一次循环都要面对一次灾难,看到遍地尸骸,她站在时间的尽头,看着注定发生又阻止不了的惨烈,一遍遍重现。 她的绝望处境并不能真正逆天改命,因为,那是景佑三十四年,大梁被北燕践踏,无力回天,严婉只能用生死,不断延长这绝望的前路,做不到力挽狂澜。 叶惜人心尖一颤。 她最初的循环与严婉一样,都会回到起点,是在第七次循环严丹青死后,循环节点才正式发生改变,就好像自那时开始……严丹青才算正式进入循环,她有了同伴。 之前,她不过是如同严婉一样,进行着一个人绝望的独角戏。 而比起严婉,她的循环好了太多,她有一个同伴,又不必经历那漫长、看不到出路的绝望重复,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我是在行台来到南都之后,与梁越重逢。”严婉眼中各种情绪闪过,最终变成眷念与温暖,绝望的笔触之间,竟有了暖意。 她早就认识梁越,在很小的时候书信往来,长大后他们相爱。 但献宗时候,梁越是不被重视的裕王,严家是镇守边关的将军,献宗永远不可能为梁越与严婉赐婚,于是,他们一个不娶,一个不嫁。 行台来到南都之后,严婉与梁越重逢,她一个人的循环还在继续,进行着一次次的试错,从这时候开始,梁越在每一次循环里面都会无条件相信她,陪着她一点点往下走。 那是已经快要发疯的严婉,在轮回中唯一的温暖。 也是这时,她胞弟严丹青出现了。 这位流落在外的弟弟没有死,更没有沉溺于痛苦中,他身体里面留着严家人的血,拉起一支大军,抵挡着北燕。 “春昼出现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终于在一次次轮回当中窥见了希望。”严婉眼神温柔,嘴角露出笑,“有父兄在前,旁人鲜少注意到吾弟春昼,但我们严家人都知晓,他的天赋极好,是可以成长为青史留名的大将军王,封狼居胥……” 笑容僵住,她神色又变得消沉。 父亲曾经说过,待春昼成长起来,大梁将再不惧北燕,可是,春昼还没成长起来,北燕那边的赤盏兰策就已盯上大梁…… 同一个时代,天纵之才仿佛不会只出现一个,他们发现严丹青的天赋,北燕那边就出现一个更怪物的赤盏兰策。 对方是北燕王之子,又深得宠爱,北燕数百年积累仿佛都在他一人之上,称作“圣子”,天生就坐在权利之上,想做的事情就能做成,毫无阻力。 但幸而,大梁绝望之境,历经磨难而成长的严丹青及时出现了。 严婉与梁越想要控制朝堂,给予严丹青支持,却没想到,这个国家已经烂成这样,外狼虎视眈眈,内部这些人却还只想着如何夺权! 她与梁越是为保全这个国家筹谋,可那些官员总担心裕王夫妻谋朝篡位。 于是,他们把持住小皇帝,乱了大梁内部。 一道道圣旨急招严丹青回京,他咬牙不肯离开,孤守淮安渠,无粮无支援,背后还有人捅刀,最终惨败。 “我听到梁越与蒋游谈话,这个国家必须变法,可眼下局势连给他们变法的时间都没有!”严婉的愤慨透过笔,出现在叶惜人眼前,“第十二次循环,我决定扶梁越上位,他为皇我为后,如此,总能支撑我家春昼在前线与赤盏兰策相斗吧?” 然而,这一次还是失败了。 第100章 交州、徐州的兵祸与旱灾相继爆发,大梁没有粮草,被他们信任的张元谋背叛,将送往淮安渠的粮食变成了河沙,她与梁越撑不下去,淮安渠撑不下去,流民们也撑不下去。 这一次,是流民与乱军闯入了南都,她与梁越死于内乱…… 那是熙和二年,三月初八。 也就是叶惜人的明天。 如果没有三月初五夜里的流民暴动,三月初八,流民同样会暴动生乱,与交州乱军一起攻破南都,从内部灭了大梁。 即便如今蒋游抽调粮食安抚流民,又能撑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第十三次循环,我从粮草下手,及时挽救危局。”严婉继续往后。 严婉的循环更痛苦,但更有优势,她有足够多的时间。 这一次,她让人去云莱弄回了粮食,稳住流民,提前控制张元谋,将粮草顺利送到淮安渠去,严丹青攘外,她与梁越、蒋游安内。 ——还是失败了。 “赤盏兰策就是疯子,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这个疯子与春昼同归于尽,北燕圣子亡故,死在春昼手上,北燕人就如同疯了般,不要命攻向大梁。”到这里时,严婉是疑惑,也是极致的愤怒。 叶惜人可太明白她了。 赤盏兰策就是个绝对的疯子! 只要能杀严丹青,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叶惜人一直很奇怪,难道在他眼中,严小将军的命对于大梁,竟然比他这个圣子对于北燕更重要? 她想不通。 严婉也想不通。 严丹青说他们都死后,大梁与北燕胜负五五开,从严婉手札之中,她知道了结局是失败的那五成。 “第十四次循环,我才惊觉身边的人似乎在忘记我……”严婉满脸泪水,簌簌落在手札之上,“与我越是亲密,就越是先忘!” 梁越有多爱她,严婉再清楚不过。 那是在轮回当中,用生与死验证的事实,可是这么爱她,记得她一切喜爱、记得她说过每一句的梁越,竟然在忘记她。 叶惜人明白严婉的绝望,就如她此刻,遍体生寒,不是错觉,也没有侥幸,她真的会在循环当中,被所有人一点点忘记,从她最亲近的人开始…… 严婉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无论是严家女,还是中宫皇后,她都想救这天下所有人。 第十四次循环,她早早准备粮食、提醒弟弟注意,甚至因为提前知晓军情,告知严丹青,大梁的优势更大,严丹青已将北燕军赶到黄河附近。 “又失败了!” 严婉呼吸粗重,几乎是气急败坏:“赤盏兰策竟然再次借助黄河,牺牲掉一万北燕军与他自己,就为杀春昼一人!” 那可是一万北燕铁蹄! 赤盏兰策竟然就牺牲了,只为诱杀严丹青,而这一局当中,他还以自己的命为诱饵,最终,他与严丹青双死。 赤盏兰策做了最“赔本”的一个买卖,他搭上自己的命与北燕一万铁骑,就为杀严丹青一人…… 可他赢了。 大梁本就危如累卵,即便严婉提前准备,可她种不了粮食,挽回不了献宗掏空的国家、留下的烂摊子,云莱送来的粮食也很有限。 大梁的将军再没有如同严丹青一般能战之人,北燕又是疯了般,要为他们的圣子报仇,那是个有宗教信仰的国家,赤盏兰策是个狠人,他将北燕信仰绑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圣子被杀,留下临终血书。 这些北燕人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扑向大梁。 又输了! 叶惜人看着后面那句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一次严婉的死法令她绝望,又生出一股愤怒来,她只恨不得与赤盏兰策、与那些北燕人,同归于尽! 严婉书写的笔墨变得沉重,山河压在她身上,十几次轮回折磨,尽在笔下。 仿佛她站在手札之上,呜咽出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已经忘记我,我明明就站在这里,只要不出声,他们谁都不会看我一眼,仿佛,我不曾存在……” 只有她拉住那人,主动说话,那人才像是突兀醒过神来,想起关于她的事情,而这还必须是亲近之人,不亲近的人已彻底想不起来。 严婉与叶惜人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下一次…… 她还能站在这里吗?还有人能看见她吗?那些亲近之人还能想起来吗? 叶惜人冷得牙齿打颤,眼前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是她湿润的眼眶,也是严婉大颗大颗落下的泪。 “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活着,我想大梁人都好好活着,可三月尽在眼前,我还是找不到突破的办法。梁越察觉了我身上的异常,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一度忘记我,更不相信我编出来哄他的理由。” 严婉泪如雨下: “于是,我将循环原原本本告诉他,阿越找出前段时间赤盏兰策送来的议和书,决定和谈,他要我活下去……” 这一次重开,严丹青已经拿回北都,赤盏兰策送来了议和书。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可她却知道,赤盏兰策如同火药随时会引爆,谁都不知道他又在谋划什么。 严婉答应了,赤盏兰策既然愿意亲入南都,即便和谈不成,他们也能杀了这北燕圣子,多一筹胜算。 “这一次我们将要和谈,阿越不允许再有失败的可能,我们出现了一些分歧,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安,于是,我写下这手札,存于南都军舆图之中,托蒋相带到叶家,交给赵夫人。” “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晚辈,叶家上下都对我极好,赵夫人待我如惜惜一般无二,我却将这么危险的东西交到她手上,并希望我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后,她还能记得我……” 严婉满脸愧色,声音颤抖: “可我发现,越是亲近就越是最早忘记,可越是亲近,就越是容易留下痕迹! “军舆图只有突兀出现在叶家,他们才会觉得奇怪,若天命眷顾,这手札还能留下,交到可以挽救大梁的人手上,这个国家、整个南都,才有希望!” 叶家那么好,赵夫人对她疼爱,她最喜欢的妹妹惜惜那般可爱……可是,她把危险的东西送到了他们家,将希望寄托给他们。 若是这一次失败,循环结束,大梁国亡,这军舆图就没有任何作用。 若是大梁未亡,或是还能重开,这手札带着她前十四次循环的消息,就有可能是大梁的希望! “这是第十五次循环,我的最后一次,我们将与北燕和谈,若是我与大梁能度过危机,我会来取回手札,若是还有下一次,我会在手札上再添一道记录。” “若是没人来,手札上并未有第十五次循环记载,那我彻底失败了,不存于世,我不知道手札能不能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也不知道会是谁发现它……” 严婉放下笔,看向叶惜人: “——但请你,救救大梁,救救这南都三十万无辜百姓!”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8章 双死(修) 第二十二次! 第68章 叶惜人闭上眼睛, 日头已经爬了上来,阳光一点点照进来,落在闺房的书案上, 照亮摊开摆放的手札。 蜡烛完全烧净, 凝结成蜡油落在烛台里面。 她再次睁开眼睛,手指抚摸过阳光照着的手札,指尖落在严婉关于第十四次循环的最后一行记录上…… 严婉写下手札的时间是二月二十九,但不意味着严婉就死于二月二十九,相反, 根据之前的循环推测, 严婉应当是死在与赤盏兰策和谈之后,南都城破、大梁国亡。 否则, 一国皇后怎么会轻易死去? 若是南都城破,大梁国亡,那一轮循环当中, 她与严婉应当是同一个死法。 叶惜人看着第十四次循环最后一行字, 控制不住眼泪落下。 她很害怕。 尤其是在知晓严婉这个人存在之后, 就更加害怕了,按照手札记载, 她与严婉关系极好,可自己翻遍记忆,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哪怕看过手札,仍然没有关于严婉一丝一毫的回忆,好似这个人从不曾存在。 这也将是她不能脱离循环最后的结局,明明自己还在,明明自己活过一场, 可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将不再记得她。 而只要她活着,哪怕山河破碎,哪怕大梁不复存在,她都不用遭遇失败之后的惨烈,被人遗忘! 叶惜人怕到浑身颤抖,但手指紧紧攥着手札,隔着水光,似望着站在眼前的严婉,重重点头,缓缓开口: 第101章 “好。” 叶惜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在第十五次循环的时候,严婉虽准备和谈,却打着抓住赤盏兰策的主意,有严婉在,朝廷也不可能牺牲严丹青,即便如此,还是失败了。 那她能成功吗? 叶惜人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竭尽全力去尝试。 已经失败了一个严婉,她更不能放弃,不能让严婉的努力白费,从北都到南都,从小皇帝到梁越,严婉已经做了太多,即便是将被遗忘,仍然带着对大梁的担忧写下手札。 严婉的死,才让她活到现在。 否则,她已经死在第一次循环,北都屠城之中。 之前所有理解不了的事情,在看过手札之后全部明晰,怪不得圣上没有娶妻,他有过极为爱重的皇后,只是忘却了。 怪不得蒋游废除奸相后,可以极快把持朝政,是严婉一次次循环帮他。 循环之初,梁越一心和谈,因为……他们已经输过太多次! 可严婉的循环为什么只有十五次? 叶惜人感受着身体传来压不住的疲惫,还有之前每一次循环醒来时如同车轮碾过般的痛苦,她捏着手札的指尖泛白,一个念头逐渐产生。 ——每一次循环,都不是没有代价。 身体能够承受多少次重开,就有多少次循环,严婉每一次循环时间跨度大,经历的痛苦更多,所以,她只有十五次。 而叶惜人已经进行到第二十二次。 严婉先是被人转身遗忘,到最后一次不出声,就没人看到她,之后,再无踪迹……叶惜人明白,下一次,就是她的最后一次循环了。 叶惜人抹掉眼泪,开始重看手札。 她既然做出决断,哪怕内心深处怕到极致,也会坚定去执行,毫不迟疑,只有这两次了,她必须要找到一条大梁的生路来! 叶惜人仿佛能看到严婉写下这份手札,与梁越一起辛苦封存在南都军舆图内,又交给蒋游,送到了祖母赵兰君手上。 而果然,祖母日日跪在佛堂里面,当了这“守门人”,牢记有过一个人、记住了军舆图的存在,又送到叶惜人手上,让手札得见天光。 一切都是老天保佑,不忍惨剧发生。 这是严婉的心血,是她的经验,叶惜人一遍遍翻看手札,她还有很多的疑惑想不明白。 明明严婉第十五次循环的时候,北都收回,云莱的粮草也已经送来,二月二十九,严丹青还在淮安渠,根本不可能出现被关在诏狱之中。 那也就意味着…… 她经历的世界,并非严婉更改过后的世界,她记忆当中如同一场梦一般,稀里糊涂就被满门抄斩的三月初一,绝无可能是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 严婉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家在写下手札的第二日,被满门抄斩。 她的循环之初,不是严婉记载的第十五次循环。 叶惜人有一个大胆猜测—— 第十五次循环之后,严婉死了,世界又重开了一次! 可是,这次重开是因为谁? 若是因为她,那应该回到三月初一,又怎么会有完全不同第十五次循环的世界进程,若是因为严婉,那她应当还活着才对,可为什么没有做些什么,手札上也没有她关于第十五、第十六次的记载…… 叶惜人记忆之中,第一次循环是三月初一,没有严婉,梁越与蒋游一心促进和谈,叶沛作为主战派多番阻拦,蒋游以“考场舞弊”陷害叶家满门抄斩,她死后重开…… 循环正式开始。 她像是生活在严婉留下影响的世界中,世界进程却又接不上严婉手札当中留下的最后一次循环记载,叶惜人一遍遍翻看手札,实在想不明白。 突然,她手顿住,瞳孔一缩。 不对。 第十三次循环,北燕落入败势,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同归于尽,第十四次循环,北燕再次落入败势,赤盏兰策带着一万铁蹄与严丹青同归于尽…… 他是个疯子,每到绝路时,就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杀死严丹青! 那昨夜审出来的粮草,让赤盏兰策走入绝境的消息呢? 叶惜人猛地站起来,拉开窗户,唤道:“闫霜!” 闫霜踩着树枝落在窗户旁边,目光在看到叶惜人的瞬间,突然想起来,忙道:“对了,严小将军送来消息,粮食找到了,一直在护水河的船上,他与赤盏兰策做好交易,一同去取军粮。” 真是的。 明明收到消息时,她还记得要来告诉叶二姑娘,但到了叶家,突然就忘记自己来做什么,站在树上发呆,还是叶二姑娘正好出声,她才想起来。 闫霜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怀疑人生。 这就老了吗? 叶惜人却是面色煞白,站起来抬脚便往护水河跑,呼吸急促—— “糟了,是陷阱!” - 马车上 “你说什么?”蒋游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对面坐着的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批军粮压根儿就不存在,哪里需要特意安排人劫走?” 张元谋神色平静,回视他: “你莫不是忘了那一批军粮是哪里来的?你勒索粮商,让他们筹备军粮,可知道乱世当中,对于这些粮商而言,这些粮食就是他们发财的依仗,商人重利,为利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朝廷要他们的粮食,那他们凭什么不能换个主子?” 蒋游为筹备军粮,勒索粮商。 就连南都城的商人都能为了银钱,卖给赤盏兰策火药,那些在乱世当中囤粮的商人胆子更大,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勒索? 他们扭头便投靠了北燕太子。 况且,蒋游勒索粮商,不正是在粮商们面前露了怯? 大梁都已经缺粮了,能赢吗? 商人们最是知道,该如何选择对他们有利。 蒋游眼前一黑,他的手抓着身下软垫,像是被打了几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艰难挤出声音:“我明明检查过……” “给你检查的粮食当然没问题,但他们将粮食搬上船时,搬上去的便是河沙。” 张元谋看向他,摇摇头: “这还是赤盏兰策的主意,他真是个极大方的‘主子’,不仅一颗粮食不要,还让我配合粮商,将国库送上船的真粮食也换成河沙,送粮上船的商人们悄悄带走了,只留下表面那些,供运粮队路上消耗。” “粮商们当场将粮食瓜分干净,带回自己家藏起来,化整为零,你们就算是翻遍大梁,又哪里找从来不存在的军粮?” 蒋游勒索粮商后,粮商们投了赤盏兰策,军粮出发时,他们送来的是粮食与河沙,粮食应付蒋游,河沙上船。 赤盏兰策出主意,粮商冒险,自有张元谋为他们遮掩。 粮船扬帆起航时,运粮队押送的“军粮”里面就只有很少一部分真粮,他们在路上吃完了,因此,哪怕一路安稳,送到淮安渠严丹青手上也只剩河沙,一颗粮都没有。 蒋游双目赤红,目眦欲裂:“运粮队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既然粮食在路上就吃完了,运粮队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因为那批粮食重要,他甚至不止安排了一个负责人,他们互相监督。 为什么一个传回消息的都没有,总不能赤盏兰策把他们所有人都收买了吧? 蒋相想不明白。 张元谋大笑出声:“哈哈哈,蒋相啊蒋相,你可真天真,你要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愿意为大义牺牲一切?他们首先是一个人,人都想活下去,保全自身。 “我只要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批粮意义重大,若是出了问题,他们所有人,全家性命不保!” 那是全家的性命啊。 在路上发现粮食被换成河沙的运粮队,又找不到丝毫粮食的线索,他们敢说吗?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为了保全家人,他们敢做什么吗?! 他们只能默契的偷偷隐瞒下来,将“粮食”送到淮安渠,彼时淮安渠缺粮,两军交战,为了军心严丹青不敢声张。 那么,这批粮就不是在他们手上出了问题,而是严丹青的问题,如此他们就能活下来,也能保住家人的性命。 至于严丹青? 大梁国朝安危? 生死面前,已经考虑不到了。 蒋游再也控制不住,嘴角溢出鲜血来,通红眼眶落下的泪,仿佛都带着红色,他能怪谁?他又该怪谁?只能怪他自己啊! 第102章 “快——” 蒋游撑着软垫,艰难发出声音: “回去!” 根本就没有粮食,那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去交易什么? 那是个陷阱啊! - 一艘大船到了南都码头的上游,飘荡在护水河之中,一艘艘满载的大船靠近,那些大船吃水极深,就仿佛里面装满了粮食。 风呼啸而过,太阳一点点被云层遮挡,风起云涌,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 严丹青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赤盏兰策站在甲板上,风吹乱头发,他紧了紧衣衫,微微一笑:“严小将军,交易愉快,希望你遵守承诺,我给你粮食,你放我离开。” 风声伴着声音,越发爽朗。 严丹青看着他,犀利的眉眼冷峻,一袭黑衣镶红边暗纹的骑装单薄,与赤盏兰策白狐裘形成鲜明对比。 他声音冷厉: “交易很公平,我们战场上再见。” “好,战场再见。”赤盏兰策眉眼弯弯,很有几分斗志,“届时,看我们谁能扳下一城。” 四目相对,甲板之上一黑一白站在一处,难得没有对峙,平静相处一回。 两人说定,船在河上交汇。 粮船的北燕人在口哨声中听懂太子命令,毫不迟疑跳入大船之上。 而与此同时,严丹青带着人抛出飞爪,攀上粮船,迅速登船,双方的船擦肩而过时,已经无声做了交换,船易主,严丹青拿粮船,顺水而下,赤盏兰策乘大船,逆流而上。 短暂交汇,交易完成。 而岸边叶惜人与蒋游在码头撞上,几乎是同时开口: “严丹青呢?!” 码头上严丹青的人指着河上,回答:“在与北燕太子交易,严小将军拿粮船,赤盏兰策他们离开南都。” 两人同时变脸,看向大河方向。 叶惜人远远看到船交汇而过,脸瞬间煞白一片,显然,交易已经结束,无力回天。 蒋游往水边走了几步,若不是被人拦着,已恍惚踏入河中,他声音颤抖:“完了,严丹青中了计,赤盏兰策走脱了……” 严丹青带人登船后,直奔粮仓,长刀插入其中,拔出时,河沙倾泻而下。 “轰——” 下一刻,船上机关启动,万箭齐发,射向严丹青,船瞬间四分五裂,河水灌入,竟是突兀下沉,船舱落下铁笼,将他牢牢罩住,一起沉入河中! 另一边,赤盏兰策回头,嘴角勾起笑。 然而下一瞬,笑容僵住。 灯油味与火药味一起弥散开,冲击袭来,眼前一黑,大船轰然炸裂,火光冲天,升起一朵黑色蘑菇云。 错身而过的大船无一幸免,顺水而下的粮船四分五裂,彻底沉入护水河,掀起大浪。逆流而上的大船在水上炸开,火光冲天,又被大浪吞噬。 公平交易? 战场上再见? ——不,他们都没想让对方活着上战场! ----------------------- 作者有话说:莫慌! 都是聪明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还不懂明白女主和严婉循环的,别着急,后文会有解释! 第69章 乌乔 第二十二次! 第69章 岸边之人看着河面, 惊人的大船错身而过,同时四分五裂,彻底沉入护水河中, 发出的声响令岸上之人惊诧, 纷纷来到河边,一探究竟。 蒋游嘶吼:“快,去救人!” 一艘艘小船朝着风暴中心赶去,无数人跳入水中游过去,也有人拉着大网朝下游赶, 试图寻找出事的严小将军与北燕太子。 叶惜人看着慌乱的河面、打捞起的尸首, 一瞬间有些沉默。 她知道严丹青还不算是真正的死亡,一切还能重开, 她只是有些迷茫,严丹青曾经说过,如果他与赤盏兰策双死, 大梁与北燕胜负五五分。 可叶惜人看过了严婉手札, 清楚知道若是他们双死, 结果会倒向大梁失败的那五成可能,赤盏兰策对北燕军的影响远超想象。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次循环机会了……要是赤盏兰策死、严丹青活, 在眼下局势之中,他们能赢吗? 叶惜人回过神来,手紧紧攥着藏在衣袖里面的手札,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神无比清明: “蒋相,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你查到了什么?” 蒋游双目赤红,回过头来, 正好对上叶惜人乌黑清亮的眼眸,因为严丹青与赤盏兰策双死而崩溃的思绪,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一点点冷静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握紧随从的手臂,缓缓回答:“我从张元谋口中问出了答案……” 他将自己知晓的消息全部告知叶惜人。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已经如此境况,告诉一个小丫头又能起什么作用,但他还是一五一十,毫无保留说出线索。 果然,这交易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杀局! 可赤盏兰策是什么时候布下的?从他被抓入诏狱,一直到昨夜入宫、出宫、交易,他绝没有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那这一艘艘装载着河沙的大船,里面布置的陷阱都是他提前安排? 赤盏兰策早在进京之日,就能准备到这一步吗? “还有人……”叶惜人不相信赤盏兰策能算到这一步,“布下杀局的另有其人,与挑动流民闹事是同一人,为杀严丹青、救赤盏兰策。” 蒋游刚要询问。 这时,闫霜靠近,微微有些喘息,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严小将军让我传话时,一道给你的。” 她这脑子到底怎么了? 不仅忘记传信,把密信也给忘了,叶二姑娘离开之后她才赶紧追上来,没想到又突闻噩耗,闫霜眼眶通红。 叶惜人接过,打开。 眼睛一扫,迅速看完上面的内容。 【惜惜,赤盏兰策突然要求以粮草换活命机会,我怀疑他另有目的,但事关粮草,我想冒险一次,去探探有没有线索。另外,北燕藏在暗处的人总让我觉着不安,若不能把人揪出来,即便赤盏兰策死了,我仍担心我们会前功尽弃。 所以,我同意与他交易,若是交易之后我还活着,一切好说,若是交易之后我死了,那绝无可能是赤盏兰策布局,那人又动手了,雁过留痕,以我死换粮草线索与北燕藏得更深的钉子……惜惜,剩下的交给你。】 叶惜人手一收,将密信与手札拢在一起藏在袖中,垂下眼眸,仍是那两个字: “放心。” 蒋游见此,满脸疑惑。 严丹青密信?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提前留下密信?写了什么? 不等询问,叶惜人再次抬眸看向他,“蒋相,三月初二那一日,你是为什么要让陆仟以军舆图陷害叶家?” 这个问题很突然,蒋游愣了愣,以为她是质问,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我没有其他意思,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需要一个答案,你是怎么知晓军舆图下落的?”叶惜人问。 蒋游对上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想到之前种种,还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诚实回答: “我查到军舆图在你们叶家佛堂的观音像里,就告知陆仟,让他想个法子将这件事揭开,以除掉叶沛。” “怎么查到的?” “记不清楚了。”蒋游说完眉头再次皱紧,真是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记不清楚了? 叶惜人却眼眶通红,嘴角动了动,严婉是存在过的,并且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当初,严婉让蒋游将军舆图给祖母赵兰君,哪怕蒋游已经忘记严婉,哪怕重开,他仍然记得军舆图的存在,记得这件严婉留下的重要物品…… 然而造化弄人,蒋游留下的这点印象,使得后来军舆图成为陷害叶家的“证据”。 在蒋游疑惑的目光中,叶惜人神情一凝,严肃道:“蒋相,北燕使团入京,有一明一暗两个做主之人,明着是赤盏兰策,暗地里面的人却操控了流民暴动、布局杀死严小将军,我们今日必须将他揪出来。” “走!”蒋游没有迟疑,示意叶惜人跟上。 两人匆匆离开。 闫霜:“那这里呢?” 叶惜人:“让他先死着吧。” 闫霜:“?” 什么叫“先”死着?难道还能“后”活不成? 蒋游将亲随留下,同时吩咐:“你们继续找人,无论生死,一定要将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找到,送入宫中。” 说完,他与叶惜人上了马车,驶离护水河。 - 粮商彭金正在家里抱着新纳的小妾亲热,温香软玉,很是一片春情,桌上摆着的酒菜一口未动,满满一大桌就这么兀自放在桌上。 第103章 小妾推了推他,轻声提醒:“该起来吃饭,待会儿就冷掉了。” 彭金随意地摆摆手,丝毫不在意,“冷了就重新上一桌,横竖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子,我们家都不会缺粮食。” 小妾是贫苦出身的流民,眼中愁绪不散,“老爷没听到外面的消息吗?听说严小将军与北燕太子都出事了,这和谈不成,两国就要开战,若是大梁输了,我们……” 彭金抱住她,眯起眼睛笑道: “你莫操心老爷的事情,大梁要是输了,就算所有人都倒了霉,也不会倒霉到我彭家头上!” “砰——” 也就是彭金话音落地瞬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郑文觉带着人闯进来,眼神阴冷。 “你们这是做什么?”彭金脸上的从容消失,急匆匆爬起来。 有人想要悄悄离开。 郑文觉手一抬,属下立刻便将人逮住,他眼神越发冰冷,一字一句:“今夜,彭家一个人都别想离开去给北燕人报信!” 与此同时。 叶长明一脚踹开周家大门,厉声喝道:“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天黑后,禁军、南都府、大理寺卿,像是黑夜当中的猛禽,三方同时出动,脚步声落在南都各个角落,朝着名单之上的各大粮商家中猛扑去! 一切都在迅速进行。 皇宫 梁越坐在上方软榻上,下方一左一右是叶惜人与蒋游,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很快便有一个个人前来回话。 小书房内,所有的消息都朝着这一处汇聚,将线索整合。 郑文觉神情凝重:“已拿下投靠北燕的所有粮商,粮食也已经找了回来,正在清点。” 随后,白成光快步进来,脸上还带着血,恭敬行礼后立即便道: “审出来了,这些粮商是通过一家不起眼的书铺向北燕人传递消息,已派人通知叶大人拿人,护水河上装载着河沙的大船是他们准备的。 “昨夜,有几个披着斗篷的北燕人来到他们家中,要求他们立刻准备这些东西,否则就将他们与赤盏兰策勾结的事情上报朝廷,以此威胁。” 叶惜人忙问:“什么时辰?” “子时。” 叶惜人眼神一沉,看来是劫她失败之后,立刻便准备了新的杀局,与赤盏兰策配合将严丹青引入陷阱。 昨夜“请”她,果然是为杀严丹青。 梁越又问:“可知道是北燕什么人?” “他们不知。”白成光摇摇头,眼神凝重,“那些人披着斗篷,隐隐以其中一人为首,年岁不小,有一粮商回忆,他隐约听到有人用北燕语对那人称呼‘先生’。” “先生?”蒋游眉头紧皱。 会是谁呢? 叶惜人扭头问:“北燕谁会被称为先生?” 蒋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定:“北燕会将有智谋、地位高的,都称为先生,只是一个称呼,不能锁定身份。” 叶惜人眼神失望。 随后,她又问:“那先生用北燕语怎么说?” 是梁越用两个奇怪的发音回答了她。 这几年大梁与北燕战乱不断,他那时候还是裕王,只能在南边心焦,为了解北燕情况,他特意学了北燕话,此刻也用不着叫其他人来翻译。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两个音节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叶沛与叶长明快步进来,行礼后同步最新消息: “书铺的人已经全部被拿下,追踪到北燕人的踪迹,他们想出城,但严小将军今日一早就让人封了城门,他们又想从护水河渡口离开,禁军早就把守住着码头,应统领抓人去了。” 蒋游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有些线索了。 然而,应昌平脸上带着黑灰,头发烧焦,沉着一张脸狼狈进来,跪在地上,咬牙切齿: “去晚了一步,他们将自己烧死了!” 而他带人闯入火中,也只拖出来烧焦的尸首,尤其是他们想要找到的“领头之人”,身上浇了灯油,烧得面目全非,再也辨不出人来。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为不让他们抓到,竟是狠心将自己烧掉。 叶沛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急切开口:“陛下,这人忙着烧掉自己,他在北燕一定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我们极可能认识!” 就是怕他们认了出来,所以才选择烧毁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这人的身份很重要。 白成光手握紧,眼神沉重:“眼下都死了干净,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查到那人身份?北燕重要的人也有不少。” 众人一时无解。 这时,皇城司的人进来,眼神更是沉重,声音嘶哑:“在下游找到了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尸首……” 蒋游眼前一黑。 是尸首,那便说明他们都已经死了! 屋内一时安静,明明不大,却仿佛一瞬间听不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声,只剩下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脏,以及汹涌而来的绝望。 烛火跳动,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皆是一片绝望的灰败。 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也死了,找到了军粮,他们就有胜算了吗? 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蒋游艰难转过身,正要提议尽快备战,打北燕一次措手不及,叶惜人却是开口截断他的话: “陛下,我想知道北燕有哪些人很重要。” 她显然并不为严丹青之死悲伤,只是绞着眉头,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也像是已经摸到线索,还没能彻底勘破。 刘多喜立刻看向圣上,后者颔首。 他们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叶惜人是严丹青未婚妻,还曾经救过叶家与严丹青,没人会小瞧她,就看看她要做什么吧。 刘多喜拉开绢布,写下一个名字,便介绍一个人—— “北燕最重要的人不是北燕王,是赤盏兰策,在册封赤盏兰策为太子那一年,北燕王亲口说过,北燕数百年积累都在赤盏兰策一人身上,他是北燕未来的希望,有他在,北燕注定一日比一日更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 他没说错,北燕从前其实是个野蛮的国家,冬日里大多数人甚至不能吃饱饭,总要干扰大梁边境,北燕已数代没有厉害的人物,改写篇章。 但赤盏兰策成为太子后,就一直在发展壮大北燕,可惜那时候献宗昏庸,完全不制止旁边越来越强大的猛虎…… 后来,北燕壮大,赤盏兰策挥兵攻入大梁。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明月高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快要子时了,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她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声音轻轻: “可否用北燕话说一遍名字。” 梁越用北燕话念出赤盏兰策。 叶惜人始终闭着眼睛,因为紧张与焦急,她的手攥紧衣袖,感受着里面的手札与密信生硬触感,让自己精神集中,努力回想。 到底是什么熟悉来着? 烛火跳动,映在她闭着眼睛的脸上,半明半暗,眼睑垂下一片阴影,头上的红色发带顺着头发,垂落在胸前。 刘多喜继续写下第二个名字,介绍:“北燕第二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北燕王,赤盏褐奴。” 梁越用北燕语念出“赤盏褐奴”名字,叶惜人耳朵动了动,一言不发。 “赤盏褐奴最是宠爱赤盏兰策,据说,赤盏兰策几乎是在他脖子上长大,北燕没有正式的朝会,是后来赤盏兰策按照中原制度改革北燕,才有了每日上朝的王庭。 “第一次朝会,赤盏褐奴直接抱着赤盏兰策坐在龙椅上,这些年,几乎都是太子在把持朝政,赤盏褐奴很是骄傲。” 所以,赤盏兰策亲入南都冒险,没有可能是北燕逼迫,对于赤盏褐奴而言,将北燕王子绑在一起,都没有他的宝贝大儿重要。 刘多喜写下第三个名字: “北燕第三号人物不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而是北燕国师,在北燕,仅次于北燕王的便是国师乌乔,主持祭祀、祈福,北燕人相信他能通天地神灵,他的决定甚至能左右北燕王,也是他与赤盏褐奴一起,将赤盏兰策捧成‘圣子’,集北燕民心为一体。” 北燕到底是游牧民族,王帐下的队伍各有心思,很难完全服于一人。 是赤盏兰策这个“圣子”凝聚了所有人心,以至攻打大梁时,整个北燕团结一心,哪怕打了好几年,这些野蛮的北燕人依旧支持,没有二话。 梁越念出“乌乔”的北燕名字。 “第四则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有哥哥在前,北燕其他王子都能力平平,他……” 第104章 叶惜人却已经不再听他继续,倏地睁开眼睛,看向梁越:“陛下,可否再念一遍乌乔的名字。” 梁越又念了一次。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双目炯炯。 ——她终于想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上一章又修了一下,看不懂循环逻辑没关系,尤其是时间重叠部分,因为惜惜现在也还不知道……后面会告诉大家的,全文收尾啦! 第70章 最后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0章 叶惜人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第十四次循环,她杀掉陆仟后去见了圣上,拿出火药的相关证据, 要求转移严丹青。 但想着赤盏兰策这人下手狠辣, 她便想杀掉赤盏兰策或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便严丹青顺利从诏狱转到大理寺,免除火药威胁。 谁知道这人的马车在路过她时,不再往前,反而倒回, 将她逼上车, 后来又要杀她,还是严丹青及时赶来救下…… 叶惜人清楚记得, 那时莫勒与赤盏兰策用北燕话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却模仿着口音在心里复述好几遍, 努力记下。 用北燕话不就是要避开她? 避开她的, 自然是北燕不能外道的秘密。 循环太多次, 记忆中几句她听不懂的北燕话发音已模糊不清,但提到“先生”的时候, 她本能觉得熟悉,如今“乌乔先生”这个称呼连贯起来,终于想起来了! ——赤盏兰策提到过这个名字! 当时刘多喜制造麻烦需要北燕人处理, 赤盏兰策不再去,自然要找别人安排,而他在那时提到的主事人名字,定就在南都……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看向梁越, 眼神笃定:“圣上,我们要找的人是……北燕国师乌乔。” 话音落地,屋内就是一静。 随即,刘多喜张了张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睛眯在了一起,“怎么会?那可是北燕国师,他为什么也要亲自来南都冒险?” 仅次于赤盏兰策与北燕王的北燕国师啊,一个赤盏兰策还不够,再搭上一个国师? 在北燕人看来,国师能通天地神灵,所以几乎不会离开北燕神庙,竟会亲自跑到南都吗?怎么可能?! 刘多喜有些怀疑。 倒不是怀疑叶惜人猜测,而是怀疑这件处处都透着的违和! 太奇怪了。 蒋游手指摩挲着衣袖,缓缓开口:“因为北燕使团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和谈,只为杀严丹青,搅乱大梁局势,北燕使团入京,来了两股势力,在明为赤盏兰策,在暗为国师乌乔。 “在明的赤盏兰策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落在我大梁手上,国师乌乔在暗,恐怕就是为了护着他。” 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又能互相援手,北燕这阴谋来势汹汹。 梁越更疑惑了,眉头紧皱,看向他:“既然北燕从未想过和谈,又如此在意赤盏兰策生死,为什么要让他入南都冒险?” 之前就是因为想不通这点,他们才不怀疑北燕的和谈之心,上了当。 叶惜人垂下眼眸。 赤盏兰策外加一个乌乔先生,北燕这是孤注一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再想想严婉记载中的赤盏兰策,那一直是个疯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北燕国师会跟着他一起疯…… 叶沛想着北燕国师,喃喃: “乌乔在北燕地位卓绝,自赤盏兰策为‘圣子’之后,乌乔俯首帖耳,一直是北燕太子的拥趸,可我们竟从未听闻乌乔离开北燕国都的消息。” 众人陷入沉思,心中思绪万千。 这时,有人禀报—— “外面有一自称闫霜的女子要见叶二姑娘,称有要事。” 叶惜人心头一颤,往前两步。 梁越当即让人传唤,消息汇总,任何一点信息都不能错漏。 不消片刻,闫霜快步进来,行礼后看向叶惜人,低声道:“叶二姑娘,我们的人刚送了消息回来,北燕并无天灾人祸,一切如常。” 三月初六的凌晨,叶惜人让她派人去北燕探查消息。 叶二姑娘一再强调,闫霜也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格外慎重,立刻安排了人,虽这两日将这件事忘了干净,但人已经派出去,也在刚刚飞鸽传书送回消息。 不等叶惜人眼神失望,闫霜继续: “但我们的探子禀报,北燕似却有异动,三月初三之后,不知为何,北燕王远比以往活跃,北燕的王庭似秘密准备着祭祀活动,封锁了消息。” 封锁消息还能被探查到,足以说明北燕要举行的祭祀活动极为重大,即便封锁,也不能完全遮掩住。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似乎不在王庭。”闫霜眉头紧皱,这个消息只是猜测,但叶二姑娘说,事无巨细都要调查,不能有遗漏,他们便也禀报上来。 叶惜人咬着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千头万绪一点点梳理。 叶沛呼吸急促,将目前所有消息连在一起,几乎是立刻得出一个结论—— “北燕一定有秘密,这个秘密很大,且牵扯极广,将北燕所有重要的人都牵涉其中!” 如果消息都没错,那这其中就大有文章。 赤盏兰策扬名之后,北燕王就几乎退居幕后,只为太子保驾护航,如今北燕却似乎在筹备大型祭祀活动,可本该主持祭祀的国师在他们南都啊! 有哥哥珠玉在前,一母同胞的弟弟向来龟缩北燕王都,平日里招猫逗狗,哪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人秘密去了哪里? 北燕王、北燕太子、北燕国师、二王子……这一场和谈,几乎整个北燕都有行动,三月初三,不正是和谈之日吗?! 叶惜人呼吸急促,就像是大梁隐瞒交州、徐州消息一般,北燕也死死封锁着一个消息,只有北燕最核心的人才知晓。 她几乎笃定,北燕藏着的秘密能让他们与大梁交战时,胜率无限降低,低到必败无疑! 要不然,为何赤盏兰策与国师乌乔同入南都,以身犯险,就为杀严丹青? 只要找到这个秘密,是不是胜利就能完全倒向他们,大梁有了存活的可能,她的循环,也能结束? 想到这里,叶惜人一阵心跳失衡。 梁越在短暂兴奋过后,又满脸颓然,“可是,现在知道也来不及了,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双死,大梁与北燕将要正式开战。” 想要探查他们封锁的消息,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双死,乌乔也死了,若北燕已经目的达成,即便探查到消息,恐怕已无作用。 蒋游闻言,脸上的激动跟着落下,无力地坐下,若是早一些知道有国师乌乔存在,是不是他们就能查到真相? 在场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消退下来,一脸灰白,一切都晚了。 蒋游不断喃喃:“是呀,来不及了……” 唯有叶惜人看向窗外,感受着昏沉的脑袋,以及逐渐模糊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来得及。” 明月高悬,子时过半。 - 三月初七,寅时 叶惜人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落在了另一处地方,看到一幕幕悲惨画面。 南都城破,北燕铁蹄踏了进来,所有人惶惶不安,到处都是惊叫声与痛哭声。 北燕铁甲冲入城中,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他们眼中满是仇恨与杀意,只要见到大梁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拔刀便杀。 为什么? 明明是他们侵略大梁,凭什么他们眼中还带着仇恨? “就是这些梁人害死我们圣子。” “杀了他们!为圣子报仇!” “杀光他们!” …… 愤怒变成汹涌的杀意,一声声吼叫响彻在南都,不断回荡。 她好似看到叶沛挡在城门口,被铁蹄践踏成肉泥,她看到祖母撞死在佛堂,看到哥哥带人死守在叶家门口,却被腰斩而亡,身体抽搐,她还看到母亲为护着自己,被北燕人拉开,撞在石头上,血流成河。 她看到脸上抹着黑灰的自己,与其他百姓一道被推推搡搡送到护水河边,随后,她感受到一股窒息,自己已在护水河中沉浮…… 黑灰被水洗净,有北燕兵要将她拖上来,脸上带着淫.笑。 她拼命挣扎,想要再入水中,然而挣扎无力,还是被那北燕兵半拖上岸,绝望蔓延,痛彻心扉。 这时,水中一只手伸出来。 一张与严丹青长得极为相似的脸浮出水面,身上鲜血涌出,在水中蔓延开,她已奄奄一息,却还是咬着牙狠狠用力,将叶惜人拉下去,紧紧抱在怀中,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起沉入护水河…… 第105章 叶惜人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抚过脸颊,早已满脸泪水。 她还坐在屋内,蜡烛燃烧,面前摆放着南都军舆图,时间重开,她回到了三月初七,第二十三次循环开启。 她猛地站起来,拿着南都军舆图便往外跑去,带起一阵风拂动,蜡烛熄灭。 与此同时 严丹青睁开眼睛,他此刻正坐在马车之内,对面是赤盏兰策,微微一笑:“走吧,去护水河码头。” 显然,一切重开,回到他们谈好交易,将去护水河码头的时候…… 严丹青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跳下马车,回头冷冷道:“我突然反悔不想交易了,赤盏殿下还是好好在使馆待着吧。” 赤盏兰策:“?” 有变脸这么快的吗? 他眯起了眼睛,眼神危险。 而严丹青才不管他,跳下马车之后,突然注意到对面角落斜靠着一个人,抱着一把刀打瞌睡,他眉头一皱,上前:“闫霜,你怎么在这里?” 闫霜一愣,醒过神来茫然回答:“我当然要守着将军啊。” “我不是让你保护惜惜吗?她睡了?”严丹青不解,闫霜是个极为听话的部下,难道是惜惜让她过来的? “谁?”闫霜眼神越发茫然,“惜惜是谁?” 严丹青一怔。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闫霜,一字一句:“我的未婚妻,户部尚书府叶二姑娘,叶惜人。” 闫霜茫然一瞬,随后好半晌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懊恼:“真是迷糊了,竟然忘了这事,我马上就去!” 说完,她脚底抹油,便要赶往叶家。 “等等。”严丹青叫住她,神情凝重,“我去,你和应昌平看好赤盏兰策,别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是。”闫霜停下脚步,应下。 严丹青转身,带着人押赤盏兰策回使馆,不把这人看管好,他不敢离开,且不说这人诡诈多端,还有隐在暗处的人…… 不知道惜惜查到没? 想到惜惜,严丹青眼神一沉,闫霜的反应太奇怪了,不知为何,他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安蔓延,如坠深渊。 是发生了什么吗? 车轮滚动,赤盏兰策放下车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严丹青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叶惜人。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掌心是一颗棋子,手指不断摩挲,满脸沉思,眉头微皱。 - 叶惜人气喘吁吁站在叶府门口。 丫鬟、婆子、门房……所有人,只要她不出声,他们就像是没看到她一般,无论是从她身旁走过,还是站在她面前,都对她这个人视而不见! 叶惜人牙齿打颤,浑身寒毛乍起,这比刚入循环还要可怕,这种她明明还活着,好好立在这里,全世界的人却都忘记她的恐怖……就如同有什么东西缠住脚踝,一点点攀上头皮,浑身发寒。 太可怕了! 叶惜人手攥紧成拳。 她面色煞白,本能想到去找严丹青商量,但看到门房打着哈欠从自己旁边过去,这寂静的凌晨,她就明明就站在这里啊! 叶惜人猛地转身,跑回房间。 她翻出一块羊皮卷,心跳仿佛能震碎耳膜,跳出胸腔来,她忍住恐惧与不安,握紧笔,沾着墨水,颤抖着写下文字。 【吾名叶惜人,生于景佑十九年,户部尚书叶沛之女,有祖母赵兰君,母亲廖长缨,兄长叶长明,自幼长与北都,景佑三十五年,随朝廷迁到南都。】 【自熙和二年三月初一开始,我一共经历了二十二次循环,现在是熙和二年三月初七,我的第二十三次循环。】 【也是我死亡轮回的最后一次。】 ----------------------- 作者有话说:he! 放心,明天见! 第71章 一次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1章 叶惜人满脸泪水。 醒来之前做过的梦里, 与严丹青面容相似的女子用最后力气将她拉入河中,却是救了她免遭折辱,轻轻摸着脑袋的手那般温暖熟悉。 她们本该相熟, 亲如姐妹, 可她的记忆中竟没有丝毫关于严婉的痕迹,若是这次循环失败,她也将如同严婉一般,被所有人遗忘得干干净净…… 叶惜人抹掉眼泪,落笔飞快, 将自己全部循环的经历与发现一一写下。 若是要死, 也当如严婉手札一般,给活着的人, 或是下一个循环的人留下启示! 很快写完关于自己二十三次循环的手札,叶惜人又翻箱倒柜,从里面找出一个封锁严实的匣子, 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一年多前, 她及笄之时, 因着北都风雨欲来,国朝动荡, 即将南迁,叶家没有为她举办公开的及笄礼,但关起门来, 叶家上下为她庆贺。 后来,叶沛想要作出一幅“阖家欢”图,在国朝生死关头,记录下他们一家人,无奈朝中事多, 他只画了一半。 这幅图是叶长明最后画完,又被叶沛赠给叶惜人。 她很喜欢,宝贝地收在箱子里面,一路南迁都保存完好,叶长明多次偷摸拿走欣赏,最终还是被她抢了回来。 引得叶长明咋咋呼呼:“这明明是我画的!!” 叶惜人便嗔怪:“既然是你画的,那你再画一幅呗。” 叶长明瞬间沉默,随后暗自嘀咕:“作画讲究心境,这幅是父亲先画了一半,我要是能再作一幅,也不偷你的了……”好气! 记忆鲜活,她与叶长明打打闹闹犹在昨日,父亲无奈,母亲纵容,祖母含笑望过来。 从前只觉得平凡寻常之事,到此时此刻,方觉出难能可贵,一帧帧一幕幕,都印在脑海,再难忘却。 叶惜人将羊皮卷裹起来,塞到了画轴里面,正要站起时,不知想到什么,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年及笄礼中,真的只有他们一家五口吗? 她突然伸出手,拉开上面绑着的红丝带,将画缓缓打开……随后,她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抚摸上去,眼眶通红。 这画面之上,在她身侧竟还站着一个人,眉目英气,眼神温柔地看着前方,叶惜人手抖得越发厉害,眼泪夺眶而出。 严婉,一定是严婉! 她之前怎么没看到,这画上还有严婉的身影啊? 叶惜人抚摸过画上含笑的女子,她记忆当中,这幅画上没有严婉的身影,甚至今年除夕,她还与叶长明打开看过,绝没有严婉。 是因为她想起严婉了,一些关于严婉的痕迹,才依循于她的记忆存在吗? 心里有了她,眼里就有了她。 “阿婉姐姐……”叶惜人喃喃。 而后她一把卷起画卷,冲出听雪院,天已亮,叶府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她走出闺房,路过正笑着说话的雪婵,穿过走廊,走出听雪院,走在不断有人来来往往的回廊上…… 没人理她,无人察觉她! 叶惜人闯入长蘅院,叶长明刚刚起来,正要出去,自她身旁而过,同样忽视了干净。 “哥……”叶惜人声音轻颤。 叶长明猛地回过头来,眼神茫然一瞬,随后惊讶:“咦?惜惜,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的胖金瘦银也是一怔,一脸茫然。 二姑娘? 刚怎么没注意到? 叶惜人红着眼睛。 她扯了扯嘴角,将手上的画卷递给叶长明,声音轻轻:“哥,我把这画送给你,你答应我要收好,永远不要忘了,好不好?” 叶长明几步上前,摸了她的脑袋,嘟囔:“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 叶惜人摇摇头不再说话,只将画卷塞到叶长明怀里,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嚎啕大哭,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的爹娘,和她打打闹闹但永远保护她的哥哥…… 他们都在忘记她啊。 “那你可不要后悔!”叶长明想要这画很久了,举起画轴一脸戏谑,“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叶惜人点点头,“是你的了。” 叶长明立刻打开画卷欣赏,一脸喜爱掉头回房,“我要好好收起来,不,我要挂起来,就挂在床边……” 叶惜人见他一点点走远,恐惧感突然袭来,她大声喊道: “哥!” “干嘛?”叶长明茫然回头。 叶惜人一袭月白长裙,站在院中一棵已经盛开的桃花树下,清晨的露水在桃花之上隐隐闪烁,昨夜风吹落花瓣铺了满地。 第106章 青色与粉色相映衬,如此生机勃勃的画面,叶长明却是心头一颤。 叶惜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哥,收好这幅画。” 说完,她转身离开,衣袖翻动,桃枝摇晃,桃花上的露水纷纷滴落,滚落在地上,消失在泥土之中,再也不见。 叶长明抱着画卷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酸涩又难过,好像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正在他无知无觉中悄悄流失,眼眶克制不住湿润,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拉住离开的妹妹,可她已经消失在长蘅院中…… “惜惜……” 叶长明往前走了两步,抱紧手上的画卷。 - 叶惜人走出叶家,正好撞上找来的严丹青,外面天已经大亮,行人来来往往,她穿梭其中,不被任何人注意。 而前方,严丹青正向她走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叶惜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比起严婉,她真的幸运了很多,她的循环当中不止一个人,哪怕被人遗忘,也还有另一个人记得。 严丹青大步而来,轻声解释:“一直没找到粮草与北燕人的线索,所以上一个循环没同你商量,我冒险了一次。” 叶惜人摇摇头,“没事,你是对的,上次循环很有用,诈出了许多线索……” 她拉着严丹青去到角落,将上个循环的所有发现一一道来,粮草问题、北燕国师,还有北燕那边的异动,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严丹青却是微怔。 本以为惜惜会谴责他的鲁莽,没想到她竟十分平静,平静到令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今日起产生的不安,越发浓烈。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惜人说完,呼出一口气,又道:“北燕还有一个秘密,若是我们能弄明白这个秘密是什么,或许才能真正打赢北燕,收回失地。” 闻言,严丹青回过神,颔首: “好,我们去找蒋相。” 话音落地突然顿住,他瞳孔一缩,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不对,上一次循环,惜惜你是怎么知道北燕有诈,赤盏兰策要与我同归于尽的?” 蒋游是撬开了张元谋的口,惜惜呢? 还有今日闫霜与惜惜的违和,都是因为什么? “这是我要给你说的第二件事。”叶惜人看向他,眼神复杂,两人同在循环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本也没想隐瞒,只是意外严丹青竟如此敏锐。 “你可知道‘阿婉’是谁?”她仰着头问。 严丹青一愣,阿婉这个名字异常熟悉,他在梁越口中听到两次,每一次自己都有不同的反应,就好像他应当认识“阿婉”这个人似的。 “是谁?”严丹青的声音很轻,仿佛站在悬崖边,声音轻到被风吹散。 “她是你的亲姐姐,严婉。”叶惜人和盘托出。 竟还有一个人循环过! 循环失败,被世界抹杀,他们再无此人的记忆,可那是他的胞姐啊,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严丹青满脸错愕,即便坚硬如他,身体也在恍惚中踉跄几步,严家不止剩下他一人,他有血脉亲人,他还有姐姐。 可姐姐消失在循环中了。 在叶惜人说完那一刻,严丹青一把将她抱住,声音克制不住颤抖: “你呢?那你呢?” 他姐姐十五次循环失败,被世界遗忘,叶惜人呢?她此刻正在遭遇什么? 怪不得这两日总有违和,怪不得今日一早,闫霜如此反常,那分明是惜惜被遗忘的前兆。 严丹青全都明白了! 他整个人在发抖,叶惜人反而过了最害怕的阶段,此刻恢复冷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这是最后一次循环,但我们距离胜利已经很近了,只要破开循环,我就会没事。” 循环结束,自然不再遵循规律。 只是……他们已经忘记她了,循环结束,能想起来吗? 叶惜人不敢去想。 严丹青手臂如铁,紧紧将她抱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急促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他只咬牙问:“为什么他们忘记你,而不是我?” 同在循环里面,怎么会?! 严丹青心乱如麻,脑中“嗡嗡”直响,慌乱不已,早已失了理智。 叶惜人也想过这个问题,从他怀中出来,仰头看向他,分析:“应该是循环主体的原因,你我的循环规律本来就有些不一样。” 严婉的循环只有她一个人,叶惜人的循环有两个人,他们都是循环主体,都能影响循环规律。 但叶惜人死亡严丹青跟着一起死,直接重开,而严丹青死亡,叶惜人却还能活这一日,看来循环也有主有次。 叶惜人是主,严丹青是次。 “也幸好是我。”叶惜人扯了扯嘴角,插科打诨,“如果他们都忘记你了,这还怎么打仗?怎么将北燕撵出去?” 严丹青唇抿成一条线。 他倒宁愿是他! 对上叶惜人乌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严丹青强迫自己接连遭受冲击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下来,眼神逐渐清明,将湿润收回去,眼神锐利如刀。 沉浸悲伤无用,他已经忘记了姐姐严婉,还要深爱的人消失在他的世界吗? “惜惜别怕,我们会成功的。”严丹青拉出叶惜人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跟我走!” 叶惜人被他拉着穿梭在人群中,那些人能看到严丹青,便也看到被牵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她眼里一点点燃起希望。 ——还有最后一次!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过渡一章,明天见! 第72章 落子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2章 三月初七, 比上一个循环更早的时间里面,禁军、南都府、大理寺,所有人同时出动, 扑向各大粮商家中。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直接拿人。 一间并不起眼的书铺外面,闫霜、应昌平带人悄无声息将书铺团团包围,严丹青踩着瓦片,安安静静靠近。 “先生,情况不对!”屋内有人压低声音, 急切开口, “殿下被带回使馆,严丹青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靠近护水河,交易暂停。” 乌乔闻言,眉头一皱。 严丹青当然能听懂北燕话, 耳朵动了动, 越发安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了,想要探知更多消息。 有人眉头一皱:“难道是大梁人发现了什么?不应该啊, 我们的计划突然,他们没有时间反应才对……” 坐在上首,兜帽遮住脸的乌乔声音冰冷:“立刻去查那些粮商有没有暴露, 殿下献出生命,必不容失败——” 声音戛然而止,有几只鸟儿自书铺院中飞起,乌乔猛地看向窗外: “谁?!” 他们竟是用鸟传信! “闫霜——”严丹青喝道,脚下用力踩碎瓦片落下, 直扑乌乔,“别让这些鸟飞走!” “咻咻咻!” 箭矢如雨,将院中飞出的鸟儿全部射落,一只不留。 里面的人立刻打翻灯油,便要点火自焚,闫霜与禁军副统领扑向他们,直接出刀,将人全部拿下。 另一边,乌乔见情形不对,眼神一厉,从怀里摸出毒药就要倒入嘴里。 事关叶惜人生死,他怎么可能让乌乔自绝成功?严丹青眼睛只盯着他,早已扑上来将他摁在地上,手起刀落削掉两只手,卸掉下巴以免咬舌自尽。 动作太快,以至于跟在后面进来的叶惜人愣了愣,没回过神。 乌乔面色煞白,死死盯着摁着自己的人,不可置信:“严、丹、青!” 他们怎么暴露的?! 严丹青自然不会解释,将废掉的乌乔提起来,扔给闫霜,眼神阴霾:“带回诏狱,别让他死了,我来审。” 闫霜应下,拖着人离开。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让眼中的冰冷褪了些,这才回头看向叶惜人,眼神温和:“别怕,我们能破开循环的。” 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叶惜人。 叶惜人摇摇头,上前: “我不害怕了。” 之前很害怕,但她突然发现严丹青似乎更害怕她即将面临的消失……如此,她反而冷静下来,没那么害怕了。 严丹青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要去诏狱,你……” “一起去。”叶惜人眼神坚定。 严丹青握住她的手,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将叶惜人放在视线之外,其他人越是忽略她,他便越是害怕,只想一直盯着她,怕一个错眼,她就彻底消失不见。 第107章 北燕使馆 赤盏兰策面前摆放着棋盘,黑子与白子焦灼,如同两龙交缠、撕扯,分不出胜负,莫勒与阿右已经被带走了,应昌平就站在旁边,不错眼盯着他。 他试图搭话,然而应昌平不开口,既不让他做什么,也不让他知道什么。 赤盏兰策手上拿着一颗白子许久了,不敢落下,胜与负就在一念之间,这一子错了,满盘皆输啊。 他抬头看向西市方向,没有一只鸟儿飞来,安静到诡异,今日的大梁同样安静,自他回到使馆之后,梁越、蒋游、严丹青,大梁重要人物一个都没见到。 他们在忙什么? 赤盏兰策手上的白子缓缓捏紧,垂下眼眸。 ——出事了。 诏狱 从早上审到晚上,还是没有结果,乌乔快变成一滩烂泥却依旧不肯开口说话,多次受不住刑罚,试图自绝。 其他北燕人倒是撬开了口,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赤盏兰策与乌乔安排,包括莫勒与阿右,全都一无所知。 知晓北燕秘密的,如今只有乌乔与赤盏兰策,从乌乔这里得不到线索,赤盏兰策那里就更不可能。 严丹青将一桶盐水泼在他身上,强迫他清醒过来,眼神冰冷,声音淡漠:“北燕国师,乌乔先生,你不开口便罢了。” 他走到一旁,一边洗手一边道: “我并非一定要知晓你北燕隐秘才能获胜,没了赤盏兰策的北燕军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我终会将他们撵出去,彻底打服!” 乌乔艰难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虚弱又痛苦地扯了扯嘴角,依旧一言不发,垂下头去,安静等死。 显然,他并不认同严丹青的话,眼神无尽嘲讽。 “杀了他。”严丹青转身。 闫霜点点头,正要上前动手。 叶惜人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春昼,赤盏兰策死了!” 严丹青面色骤变。 身后,乌乔倏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些什么。 严丹青急切上前,追问:“封锁消息了吗?” 叶惜人呼吸越发急促,凝重点头:“蒋相立刻便封锁了消息,不让北燕知晓,春昼,你得尽快去淮安渠,打北燕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大梁、大梁不可能赢我们北燕!” 乌乔嘴里溢出鲜血,大笑,敲掉了牙齿声音含糊,但依旧能听得清楚—— “我北燕数百年终有圣子诞生,天赐福泽,你们杀了圣子,北燕必要为圣子报仇,问鼎中原,拿下大梁! 严丹青怒目回头: “做梦!” 乌乔不再说话,垂下眼眸。 三人着急离开诏狱。 闫霜一脸急切,扭头问:“叶二姑娘,赤盏兰策怎么死的?”虽说都没想他活,但起码得知道真相再杀啊。 叶惜人摇摇头,闫霜一愣。 严丹青视线眼神温柔下来,轻声道:“赤盏兰策没死,惜惜骗他的。” 闫霜:“??” 审问人最怕他不开口,只要开口,不管说什么都好,总能拿到一点信息,叶惜人一直站在地牢外面,只是,她不开口,就没人能“看到”她。 严丹青洗手时看了角落的叶惜人一眼,眼神交流,数十次循环的默契配合,只用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审了一日问不出结果,终于“放弃”时,叶惜人假装跑进来告知赤盏兰策已死,引起乌乔注意……合情合理。 “闫霜,你继续在这里盯着,别让乌乔死了。”严丹青说完,同叶惜人一起匆匆进宫,时间紧迫,浪费不得。 宫内 蒋游擦着额头的汗,正在汇报:“叶大人正同兵部、户部备战,粮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运往淮安渠,但这些粮商仓库里面的粮食不够,之前有不少被他们运往了北燕……” 投靠北燕不仅仅是与赤盏兰策配合,他们还送过粮食! 怪不得三月青黄不接时节,北燕人围着淮安渠,还能等得起,有人给他们送过粮食了,足够撑一段时间。 “砰——” 梁越甩了手边的折子,目眦欲裂:“这群逆贼,竟然给北燕送粮?!” 北燕践踏他们的土地,杀着他们的子民,竟然还吃着他们的粮食?这些人心中,已经彻底没了家国与同胞吗? 梁越想着就喘不过气来,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严丹青此时带着叶惜人进来。 若只有叶惜人,所有人都会看不见她,可严丹青牵着她,众人在看到严丹青的瞬间,就会注意到叶惜人,随即想起遗忘的、关于她的记忆。 当然,若是不能一直看着她,一个转身,就又会自然而然忽略,丝毫不引起怀疑。 蒋游忙问:“审得怎么样了?” 梁越压下愤怒的情绪,往前两步,同样看向他们。 “这是一场献祭生命的杀局。”严丹青行礼后,回答,“今日听到乌乔说,‘殿下献出生命’,又有刚刚他并不因赤盏兰策之死而意外,反而笃定北燕能赢,只能说明——北燕太子此次进南都,根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乌乔是来保护赤盏兰策的,可观乌乔反应,保护圣子并非他的第一任务。 上一次循环当中,他与赤盏兰策交易,恐怕赤盏兰策知道自己活不成,是双死结局,乌乔……同样知晓,要不然乌乔怎会不来接他们太子殿下? 严丹青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如果乌乔不在意赤盏兰策生死,那他来南都做什么?堂堂北燕国师,只身犯险,就为配合赤盏兰策吗? 梁越与蒋游满脸错愕。 ——北燕太子竟真不想活了?! 叶惜人想到手札上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几次同归于尽,又补充:“他就是个疯子,只要能胜,根本不在意生死,偏偏他在北燕地位卓绝,因天授圣子身份,得北燕所有人信仰。 “他若死在大梁,虽拔了北燕獠牙,却也点燃北燕人心里的恨意,让他们宁愿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为圣子报仇……” 即便她不懂打仗,也知道若是对方的兵士都不怕死,宁愿身死都要杀掉大梁人,会有多么可怕。 这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所有北燕军,赤盏兰策这个“圣子”身份的重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重的多。 叶惜人猜测,严婉第十五次循环失败,恐怕她没能抓住赤盏兰策要挟北燕,反而让对方死在大梁国都。 以至于后来,踏入大梁的北燕军口中,喊着的都是为圣子复仇。 至于那一轮当中的严丹青发生了什么,叶惜人还猜不到。 “既不能轻易杀掉他,又问不出结果,这可如何是好?”梁越眉头紧锁,喃喃,“若是能打破北燕对赤盏兰策的信仰就好了……” 怎么破? 在北燕人看来,圣子是天选,除非能证明他不得天佑,否则,信仰怎么可能被破? 蒋游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向严丹青: “粮草虽不太够,但运往淮安渠也够打上一场仗,还有云莱的粮食后日能送达……严将军,你即刻去淮安渠,如何?” 既然赤盏兰策没想和谈,甚至不准备活着回去,那之前的撤军手书多半不起作用,淮安渠随时可能生乱,严丹青若是不守在那边,蒋游有些担忧。 严丹青手指摩挲。 半晌,他摇摇头:“再等等,我总觉得北燕的秘密会落在赤盏兰策身上,若是能够解开真相,就能万无一失……” 涉及惜惜性命,他不能失败! 只差一点了。 北燕到底在隐瞒什么?赤盏兰策与乌乔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叶惜人看向殿外,明月一点点爬起来,时间在不知不觉间,竟过了三月初七,进入三月初八,她又活了一天。 梁越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前一后,两人从两个方向,几乎同时赶了过来。 刘多喜在前,应昌平在后。 刘多喜面色焦急,手上拿到一道火漆密信,快步跑来,双手捧起:“陛下,淮安渠八百里加急,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似在大梁军中!” 应昌平呼吸急促,扬声道—— “陛下,赤盏兰策说,他可以将我们要查的真相告知,但要求见叶二姑娘,他只告诉叶二姑娘一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恨意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3章 第108章 两个消息, 一个比一个惊骇。 对于梁越与蒋游而言,前者更加可怕,后者无非是赤盏兰策又在算计什么, 他这样一个人, 总不能为了红颜,真愿意说出最大秘密吧? 而对于叶惜人与严丹青而言,则更是心惊,两人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 赤盏兰策这一次循环明明没见过她, 怎么会记得她?! 即便是在哪里听到叶惜人的名字, 想起关于她的记忆,也会在一转头之间忘记, 赤盏兰策缘何记得且还要见她?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心中一瞬间冒出无数的念头。 梁越几步下来,拿起刘多喜手上的密信迅速扫过, 一阵阵心惊胆寒, 下意识看向蒋游:“赤盏成业为什么会在淮安渠?” 蒋游站在身后看完密信,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若是赤盏兰策不准备回去, 淮安渠北燕军确实需要一个坐镇的北燕王子……” 他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之前张元谋假造密信,以北燕册立新太子诓骗他,真的毫无根据吗? 应昌平面色沉重, 又道:“陛下、蒋相,赤盏兰策还说,若是我们真想知道实情,就尽快决定要不要交易,只有今日, 今日一过,交易便作废了。” 今日? 一旁刘多喜又气又恼。 他赤盏兰策已经沦为阶下囚了,怎么还要挟起他们大梁了? 他还有什么资本?! 严丹青了解赤盏兰策,余光扫过愤怒的刘多喜时,想到密信,瞳孔一缩,纷杂的思绪全部串起来,眼神晦涩—— “三月初六晚,撤军手书送往淮安渠,三月初八,前来和谈的北燕太子赤盏兰策却死在大梁南都,北燕册立新太子赤盏成业,盖着太子印的撤军手书作废。 “而赤盏兰策是北燕得天佑的圣子,圣子死,北燕怒,大军压境……” 随着他一个又一个字落地,众人心中大骇。 叶惜人瞬间想明白了! 赤盏成业一直在北燕军中,却秘而不发,隐瞒消息,他究竟在等什么? ……等赤盏兰策死。 将因为圣子之死引起的动乱,以及北燕王庭各支势力的躁动,都变成对大梁的愤怒,北燕齐心,殊死一战,为天授圣子复仇。 而那道手书根本目的就不是撤军,就像压根儿没有粮草拿来交易一般,所谓撤军手书,不过是给赤盏成业的暗号! 告诉他—— 赤盏兰策死,该进行下一步了。 甚至,叶惜人怀疑,赤盏兰策在北燕同样留有后手,赤盏成业要做什么,祭祀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环扣一环,赤盏兰策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猛地看向严丹青,声音轻颤:“赤盏兰策要死在南都!”只差这一环了。 蒋游与梁越早已变了脸。 赤盏兰策只活今日,所以,便只有今日。 “你可留有人看好他?”蒋游说完,面色煞白,便想着急赶去北燕使馆,“不能让他现在就死在大梁。” 闻言,应昌平忙回复:“臣离开时,让徐成在一旁看住他,以防自绝,早已对他搜过身,没有任何能威胁性命的凶器,徐成找来了太医,也检查过赤盏兰策身体,为他号脉,虽伤势颇重,但并不致命……” 他不傻,当然怀疑过赤盏兰策想自绝,提前做好准备,他们如此防着,他怎么死? 离开之前,他甚至让徐成将人手脚绑住,在一旁不错眼盯着,即便赤盏兰策想自绝,也没得可能! 应昌平杜绝了所有死路,但看着赤盏兰策平静的模样,心中仍是不安,前来求见圣上与蒋游,拿个主意…… 蒋游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惜人。 此刻严丹青紧紧拉着她,且应昌平才提到“叶二姑娘”,他不至于扭头就忘,只是,他想不明白赤盏兰策见叶惜人的目的是什么。 梁越对赤盏兰策此人已经很是厌烦,呼吸急促,咬牙切齿:“他又在算计什么?交易?一而再、再而三,次次交易都是谎言!” 杀了严丹青便和谈是假,撤军手书是假,粮食也是假,赤盏兰策的“交易”已浓浓阴谋味道,丝毫当不得真。 蒋游看着叶惜人,眼神深邃,声音轻轻:“不管是真是假,让叶二姑娘去看看,或许能拿到一点线索?” 北燕的秘密落在赤盏兰策身上,不管他让叶惜人去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有新的思路…… 即便失败,死的是叶惜人,并不影响大局。 蒋游的眼神说明他的态度。 “他在做梦!”严丹青眼神一冷,挡在叶惜人前面,“定又是一场阴谋算计,不管他今日是真死还是假死,都不能让他得逞!” 他死死盯着蒋游,若是这一次敢逼着叶惜人去死,他不会放过他! 叶惜人拉住严丹青衣袖,突然开口: “我去。” 她的声音微颤,但眼神坚决。 严丹青不可置信回头,对上叶惜人肯定的视线,耳边是她不再颤抖,更加有力的答复:“我去看看。” 严丹青面色霎时一变,若是蒋游与梁越要她去,他能阻挡,可她竟是自己要去! 他刚想反对,叶惜人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去,“我们出去说,陛下,我与春昼单独说几句。” 刘多喜下意识开口:“哎——” 蒋游摇摇头,眉头紧锁。 殿内陷入安静,梁越怔怔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两人之间的分歧与别扭,竟那般熟悉……脑海中,似有些片段一闪而过。 下一刻,痛彻心扉,梁越捏紧密信,让自己在原地勉强站稳,保持清醒,眼下局势他不能倒下! 而门外,严丹青第一次对叶惜人冷了脸,手握紧成拳,身体绷紧,寒月之下,声音刺骨冷厉: “我不同意你去,我们都知道赤盏兰策不安好心,他的交易极可能会搭上性命,叶惜人,你没有下一次循环了,任何有风险的人都不能靠近。” 他们现在差信息,若是还有下一次循环,牺牲一次没关系。 但他们没有了! 这是叶惜人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知道,春昼你听我说。”叶惜人抬头看向他,声音轻柔,“阿婉姐姐的第十五次循环没有记载,我们不知道大梁是怎么输的,你去上战场,就一定能赢吗?万一呢?” 她白皙的脸上满是认真,乌黑的眼睛依旧干净,里面倒影着廊下的灯笼,天上的明月,面前的严丹青。 “我们不能承担失败的可能,大梁与北燕并非只有淮安渠一战,我们明知道北燕隐瞒着一个影响最终胜负的秘密,为什么不去查?如今朝中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和谈,民间百姓不懂这些,只知道和谈对他们有好处,我们得让他们清楚,北燕绝无可能和谈。” 叶惜人手指抓着衣袖里面的手札,声音越发轻轻: “赤盏兰策那里,是我们能知道真相的唯一途径,距离真相已经如此之近,我们可以尝试的。” 只要弄明白真相,胜负就能顷刻间逆转。 严丹青低头回视她,眼眶已经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 “叶惜人,你这个决定非常愚蠢! “明知道赤盏兰策有算计,你要是去了,中了算计怎么办?这是最后一次,你死了,前功尽弃,若是世界重开,又当如何?” 他从未对叶惜人说话如此严厉,甚至颤抖着唇瓣用上“愚蠢”二字,从前都是叶惜人骂他“愚忠”,今日一切轮转。 他们之间出现了分歧,爆发出这一场争执,寸步不让。 严婉的手札之中,她与梁越也产生了分歧,梁越想她活,而她想大梁胜,恰如此时。 但是,她会说服严丹青。 叶惜人摇摇头:“不,不会前功尽弃,只要接近真相,哪里会前功尽弃?” 她踮起脚尖,在严丹青耳旁低语几句,根据严婉的手札,她有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让她有赌一次的筹码…… “让我去试试。”叶惜人眼神坚定。 严丹青还是摇头,后退两步,声音越发艰难:“不,你这是用性命去试,我不同意,你要是死了怎么办?被世界抹杀,又该怎么办?” ——他不能接受! 叶惜人眼眶泛红,里面是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她仰着头,眼神坚韧: “只要能接近真相,我不怕死。” “叶惜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严丹青看着她,摇摇头,“之前的死都不是真的死,你尚且知道惜命,如今,面对一个不一定能拿到的真相,你要压上自己回不了头的命吗?” 第109章 从前,是严丹青愿意为大梁牺牲。 叶惜人说过,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努力活下去,而为这个目标,她已经死了二十二次啊! 这一次,明明有粮有希望,值得她去冒险吗? 叶惜人从袖子里面抽出军舆图,打开严婉的手札,将第十四次循环的“结果”拿到严丹青面前,她艰难开口,声音一点点哽咽: “在见到阿婉姐姐手札之前,我不会去,但现在,只要能赢,我愿意牺牲一切,我不怕死,只要大梁最终能赢,将北燕撵出去。” 严丹青看向手札,看向严婉第十四次循环的结果……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忠君爱国的信念,我也没有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陷入循环,一次次奔忙,我一开始只想救叶家,后来,我要救你。” 叶惜人神色坚毅,眼神果决有力,声音呜咽却字字清晰: “国朝将倾,我依旧是个普通人,不想将这个国家扛在我瘦弱的肩膀上,更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我想活。” 严丹青视线定格在手札上的那句话,眼神惊骇,叶惜人早已将那次循环的“结果”刻入脑海,此刻满脸泪水,一字一句,缓缓念出: “南都城破,三十万大梁人沉河,两脚羊,烂骨蓑,护水河中,满目鲜红,尽是人头浮落。” 她与严婉,连同三十万大梁百姓,在南都破城之后,死于沉河! 北燕圣子死在南都,北燕人有多少信仰,就有多少恨意,他们不惜生命踏破大梁,冲入南都,就是要大梁人为他们圣子殉葬。 三十万百姓被沉了护水河啊! 叶惜人气得浑身颤抖,牙齿打颤:“我想活,但我更恨!他北燕凭什么吃着我大梁的粮食,践踏着我大梁的土地,最后杀我大梁人? “入侵的狼,就该打出去! “春昼,从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循环是为何而开启?如今,我想我明白了,严婉循环开启于北都被屠城,我的循环开启于南都三十万百姓沉河。” 北都屠城,所有留在北都的百姓一个不剩。 南都沉河,所有此刻鲜活的南都百姓,都会化成一具具尸骸,沉于生养这片土地的护水河中…… 北都怎能甘心? 南都怎能甘心?! 所以,有了严婉的一次次循环,有了她的一次次重开。 “大梁不能败,你必须赢,为了你身后的大梁百姓,为了叶家,为了我,而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哪怕是压上我的命。” 叶惜人双目通红,一字一句: “我从前斥你愚忠,螳臂当车,今日,我仍然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我没亲眼见到如今北地饿殍遍地,十室九空的场景,没看过北燕践踏的土地,从十六州到白平原、渭水城,乃至淮安渠。” “但我见过城外的流民,读过严婉手札,知晓失败后的结局,我恨啊,我叶惜人就是死,也不要死在护水河中,更不要三十万人都沉了水,化为白骨铮铮,我宁愿用这条命博上一回,拉着他北燕人一起去死!” 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没有记载,她不知道怎么输掉的,万一以眼下局势开战,还是输呢?所以,为前线更有把握,她一定要去,只要距离真相更近一些,胜率就更大一些,压上命也是值得的。 ——因为,大梁不能输,不许输。 哪怕二十多次循环里面,叶惜人接触无数大梁官员,有严丹青、叶沛他们这样的忠臣,有张元谋那般愚忠之人,有如陆仟似的卖国之贼,还有为国家作恶的蒋游…… 她仍然不认为自己会变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不认为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有多强烈,她只是看到手札,在梦里见到沉河场景。 她不甘,她恨!! 严丹青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沉重。 惜惜说,她还是一个普通人。 可已经不是了,她愿意为了三十万百姓去压上生命,只求多一分胜率,严丹青不知道怎么阻拦她,因为,从前他如此,惜惜绝不会拦着他…… 他有自己的追求,惜惜如今也有,如何拦? 叶惜人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严丹青,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眼神期待,“我若能拿到线索,整个大梁就不必家家挂白,春昼,值得的。” “那你呢?” 严丹青声音颤抖:“这次循环失败,你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叶惜人闻言愣了愣,咬了咬唇,偏头:“你还记得,不是吗?” 严丹青绑在她的循环里面。 这一次都没有忘记分毫,即便她失败了,也不会忘。 “其他人呢?”严丹青抿着唇,步步紧逼,“你的父母家人,他们都会忘记你,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消融,惜惜,真的要冒险吗?” 他知道叶惜人是对的,如果是他,也会如此。 可这是惜惜啊,她要是失败了,他该怎么办?又要如何去面对? 严丹青好努力才克制住将她拉走关起来的冲动,拳头攥紧。 叶惜人嘴角扯出一个笑,满脸泪水,但笑容灿烂:“没关系,他们忘记我,但我不会失去他们,因为,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直到死亡那一刻,意识消散。 她有过爱她的家人,携手同行的未婚夫,还有儿时北都,如今的南都,在她记忆当中,出现过的、让她记忆深刻的一个又一个人…… ——没关系,她记得就好。 严丹青背过身去,不让叶惜人看到自己掉落的眼泪,唇角咬出血,指甲掐在掌心里面,“你要去,就去吧……” 六个字,轻到飘散在风里。 叶惜人伸手,从后面抱住他,脸颊轻轻贴在他背上,带着眷念与温柔。 严丹青再也克制不住,转回身来,将她一把搂进怀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世间,没人不爱叶惜人。 胆小、惊慌的外表之下,是来自灵魂的坚定、果敢,一往无前。 ——那般可爱。 他轻轻摸了摸叶惜人的脑袋,明明眼眶通红,眼泪滚落,但开口声音坚定有力,温和安抚—— “别怕,我会尽力护着你。” 哪怕手指颤抖,哪怕浑身阵阵发寒,他依旧站在她身后,告诉她,别怕。 叶惜人眼眶湿润,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虽然知道赤盏兰策有算计,前方有危险,但不意味着她活不下来嘛! “不怕。” 北燕使馆 赤盏兰策被绑在房间里面,斜靠在软榻上,身侧徐成紧紧盯着他,就怕他有任何自绝的行迹,眼神满是防备。 他浑不在意,只垂眸盘算着。 她会来吗? 赤盏兰策一脸兴味。 这时,脚步声响起,再次抬头看去,只见叶惜人与严丹青并排走来,身侧跟着蒋游与刘多喜,他昨日没见到的大梁核心人物,全都来了…… 赤盏兰策坐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叶惜人,只看着她。 ——竟真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4章 天佑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4章 赤盏兰策倏地一笑, 桃花眼弯弯:“叶二姑娘一贯胆小,竟然敢来?就不怕我挖了个陷阱等你跳吗?” 叶惜人与严丹青同时心里一沉。 进来之时,严丹青故意没有拉着叶惜人, 按理来说, 赤盏兰策应当不会注意到才对,可人群之中,他一眼便锁定她。 赤盏兰策怎么回事?!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心中震惊,面上却依旧平静:“我确实想来看看, 赤盏殿下究竟挖了个什么坑给我。” 赤盏兰策深深看着她。 与叶二姑娘打交道没几次, 但印象深刻,从三月初一息事宁人的闺阁小姐模样, 到如今,已从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不可谓不大。 赤盏兰策身体前倾,脸上笑容变得暧昧, “那让其他人出去, 我只与你一人说。” 严丹青手上红缨枪一震, 抵在赤盏兰策脖颈,眼神冰冷, 满脸杀气,“你若是想要拖延时间,那就打错了主意, 杀了你,我即刻赶赴淮安渠,一切都来得及,北燕没了你,就是老虎没了牙, 不足为惧。” 赤盏兰策脖颈往前,任由鲜血溢出,似笑非笑:“那你杀呀,看我死后,北燕会不会输给大梁,是不是没牙老虎。” 他似乎巴不得现在就死在严丹青手上,坐实了大梁杀前来和谈的北燕圣子之事。 蒋游下意识伸手,到底什么都没说,又将手收了回去。 第110章 “你在等是吗?趁我不在淮安渠,让你弟弟发动攻击?”严丹青讥讽一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手书,扔在赤盏兰策面前,“你以为我相信过你吗?赤盏成业可没有你这样的远见,等不到你送去的信号,哪有胆识发兵。” 他竟然拿出了交易的撤军手书!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打开的绢布,自己拿出去的东西还能不认识吗?分明就是那撤军手书,他给赤盏成业的信号。 他瞬间变了脸。 再次抬头,一双眼睛冰冷地盯着严丹青,杀意翻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严丹青从不曾相信他的交易,粮草不相信,撤军手书自然也不信,既然笃定北燕不会撤军,他怎么可能让带着阴谋味道的手书送到北燕军中? 三月初六晚上,手书刚出南都,就被拦截了下来! 赤盏兰策脸色变了又变,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优柔寡断,没什么主见,恐怕如今还在淮安渠急得团团转,不明白手书怎么还没送到,又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局势瞬息万变,他一耽误,算计来的优势就全没了。 很快,他脸上的阴郁消失,任由脖颈鲜血流出,闭上眼睛,无所畏惧—— “行吧,虽没办法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我死在大梁,北燕将与你们不死不休,哪怕是同归于尽,有无数人殉葬,我不亏。” 蒋游实在是想不明白,拔高声音: “你到底在想什么?大梁与北燕同归于尽有什么好?你是北燕圣子,不将你们北燕人的性命当回事了吗?” 他们开出的和谈条件还不好?打一场仗也不过就收获这么些财宝与地盘,何必非要搭上自己人的性命? 这北燕圣子的决定,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怎么都想不明白。 赤盏兰策笑而不答。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们都清楚,他会做什么。 ——他要死在大梁,引燃北燕与大梁同归于尽的怒火,不达目的不罢休。 严丹青眼神一厉。 叶惜人伸出手,握住他的红缨枪,与上一次捅穿赤盏兰策不同,这一次,她将红缨枪拨开,神色淡淡:“你说见我就肯说出秘密,赤盏殿下遵守诺言吗?” 赤盏兰策睁开眼睛看向她,笑容越发灿烂:“当然。” 他又看向其他人,意味深长: “但我只告诉叶二姑娘,你们若是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今日一过,哪怕你们捆住我的手脚,我也必死无疑,带着你们最想知道的秘密一起消亡……要是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等。” 他要怎么死? 众人想不明白,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又莫名心惊。 赤盏兰策说完闭上了眼睛,显然,若是其他人在场,他不可能进行“交易”,更是什么信息都不会透露出来。 “你们出去吧。”叶惜人坐在了赤盏兰策对面,摆摆手。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在此时反悔,他只是得想办法……怎么护住她。 蒋游落后一步,视线看向对坐的两人,突然开口:“赤盏殿下,大梁与北燕的交锋与仇怨是我们的事,她一个女娃娃,无辜搅合其中,做不成大事,不影响什么。 “你即便想用她,恐怕也达不成目的,若你心中有恨意与愤怒,都朝着我们来吧。” 他难得为叶惜人说了句示弱的话。 然而,赤盏兰策轻笑:“这个女娃娃可不是做不了什么事情,她的影响可大着呢!天快亮了,蒋相还不着急吗?” 蒋游变了变脸,终究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面陷入安静。 叶惜人与赤盏兰策都没说话,外面晨光熹微,借着蜡烛,赤盏兰策似要好好看看她,一双眼睛钉在她身上,从眉眼到手脚,仔细打量,不错分毫。 叶惜人垂下眼眸,房间里面只剩下他们了…… 蜡烛跳动,倏地熄灭。 叶惜人看着蜡烛,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蜷曲起来,无风自灭,此乃大凶之兆。 “好兆头啊!”赤盏兰策同样看到,露出笑来,“叶二姑娘就这么坐着?真想等我血流干而亡吗?虽说我今日注定会死,但这个死法,与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笑起来很是温和从容,一双眼睛依旧盯着她。 叶惜人看了眼,确定他的手脚都绑得好好的,这才重新点燃蜡烛,拿了一些金疮药小心翼翼隔着距离为他上药。 赤盏兰策像是没看到她的警惕一般,只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为自己上药,葱根似的手指拨开脖颈原本缠着的布条,伤口还没好,又添新伤…… 她还真怀疑,赤盏兰策的死是不是就因为这些伤口。 “你到底让我来做什么?”叶惜人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弄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如果真是生命尽头,他应该只想杀严丹青才对,找他做什么? “就想看看你。”赤盏兰策声音轻柔,眉眼含笑,“他严丹青将你抢过去又如何,你现在陪着我,亲手给我上药。” 叶惜人手上用力,伤口鲜血溢出,他控制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更没有‘抢’这个字,赤盏殿下莫不是忘记了,你脖子上这一直没好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叶惜人又粗暴地上了金疮药,止住血,裹上白布,反正死不了就行。 赤盏兰策愣了愣。 随即,他低笑出声,心情很好,“可不敢忘,叶二姑娘差点收我性命,疼了好些天呢。”浑身上下都疼,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这姑娘真的只杀了他一次吗? 叶惜人收回手,将房门打开,把药都送出去,这才又折返回来,眉头紧皱:“药上好了,赤盏殿下可以说了吗?” “饿了。”赤盏兰策摇摇头,眼神无辜,“饿着不想说话。”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又让人送饭菜进来。 “我这绑着呢,怎么吃?”他看向叶惜人,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喂我。” 叶惜人:“……” 赤盏兰策歪歪头:“吃饱了就说。” 叶惜人只得又给他喂饭,粗手粗脚,满脸不耐,弄脏了他华贵的衣衫,但赤盏兰策并不在意,相当配合地由着叶惜人“伺候”,心情很好。 “渴了。” “……” “该喝药了。” “……” “有些苦,蜜饯呢?” “……” 外面天已大亮,叶惜人几乎忍无可忍时,赤盏兰策声音淡淡:“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散开,我们就什么时候交易。” 这间屋子早已被暗卫密不透风包围,全是高手,而他心知肚明。 如果这些人不走,他就永不会说正事。 外面,严丹青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其他人纷纷撤走,只剩下他一人悄无声息跃上屋顶,坐在这间屋子的顶上。 手上的长枪红缨在风中飘动,他守着要保护的人。 “说吧。”叶惜人打开门窗,让他看清楚外面没人了。 赤盏兰策动了动手脚,“松开。” 叶惜人眉头一皱。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赤盏兰策轻嗤一声:“别怕,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我自戕吗?放心吧,圣子是天授,有许多要遵守的规矩,我要是自绝而亡,就是赤盏兰策配不上圣子身份。” 他脸上的笑容嘲讽。 圣子,多崇高的身份,凝聚北燕各部之心,尽皆臣服于王帐之下。 可是,也是条条框框束缚着“圣子”,若他配不上这些尊重,那些因圣子身份凝聚来的信仰,顷刻间烟消云散。 叶惜人看着他,知道这人没说谎,圣子是有很多要求的,赤盏兰策得了天佑圣子的身份,就必须要配得上这个身份。 竟是连自绝都不可以吗? 这一刻,叶惜人能从赤盏兰策脸上看到他没说谎,都已经来了这房间里面,让其他人撤出去,她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现在更想知道,赤盏兰策究竟想做什么? 绳子被解开,赤盏兰策一把拉住叶惜人衣袖,她身上穿了身粉白衣衫,倒与赤盏兰策身上的白衣相衬,衣袖拂在一起时,极为登对,他笑弯了眼睛: “叶惜人,你看我如何?可堪配你?” 叶惜人一愣,眉头紧锁。 “你要是舍了严丹青,与我签订婚书,成为我北燕太子妃,我便送你离开南都,让你好好活着。”他仰看叶惜人,难得眼神深邃,满脸认真,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好好活下去,如何?” 第111章 他了解她,这姑娘很想活。 叶惜人挣脱开,甩开赤盏兰策的手,后退几步,眼神防备。 “我今日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叶惜人,我长得不好吗?你看不上吗?”他偏头,一张谪仙人般的脸清冷如玉,世间难得容色,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对,我看不上你。” 叶惜人突然开口,眼神冷漠: “国仇家恨,你无论长得多好看,有多少权势、智谋,我都不会喜欢你分毫,我们是仇人,你死我活的仇人。” 她是被屠城中的一员。 她是被沉河中的一个。 对赤盏兰策哪怕有半分心思,半点宽容,她都对不起这片土地,这些仇恨! 没有人能喜欢自己的仇人,哪怕欣赏也无,她看着赤盏兰策,只会想他在算计什么,还有多少歹毒心思,又要如何胜…… 叶惜人再次退后,居高临下:“赤盏兰策,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已经辰时了,你还要拖多久?”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若是赤盏兰策不说,那便罢了,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哪有让他继续拖延下去的道理!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准备等了。 赤盏兰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指着她的背影,喃喃:“可惜啊,汲汲营营二十载,就看上你这么一个恨我至极的姑娘。” 话音落地,他脸色骤然恢复平静,在叶惜人迈出房门之前,幽幽开口: “今日突然发现,叶二姑娘身上似有一些离奇的事情发生,竟被人完全遗忘,连我都忘记了,这可真是奇怪啊。” 早上发现忘记叶惜人时,他立刻察觉不对,没人知道他这个人对于放在心上的人,有多执拗,怎么可能忘记? 这其中必有问题。 而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坐实猜测,脑海之中,就有了关于叶惜人的记忆,而且,隐约……还有一点点其他的记忆? 既然记忆有变,他现在所有记忆都是对的吗?赤盏兰策很是怀疑,而只有叶惜人这里,他能知道答案。 背对着他的叶惜人瞳孔一缩。 果然。 他察觉了。 叶惜人重新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越发冷静:“我们用信息交易,如何?” 赤盏兰策似乎很感兴趣,坐了起来,眼眸深深,嘴角噙着笑: “乐意至极。” 一张茶几,两人对坐,门窗大开,能看到外面所有人全部撤离了,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桌上摆放着茶水。 叶惜人率先开口,丢出信息:“我确实遭遇了离奇的事情。” 赤盏兰策便回她:“北燕的秘密确实在我身上。” 叶惜人:“我能逆天改命。” 赤盏兰策:“这个秘密关乎北燕生死。” 一人一句,两人对视一眼,又都陷入安静之中,隔着桌案,无声对峙,谁都不肯相让,他们面前就像是有一盘大棋,执棋人的最后博弈决定自己生死,也决定两个国家的未来。 胜与败,从不止在战场上。 随后,叶惜人嗤笑一声:“赤盏殿下若是这么换,恐怕说到天黑,都说不出我们的秘密。”还在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叶惜人心中无数猜测,但脸上依旧从容,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思绪一条条理顺,她既然坐在这里,就不能输。 “都坦白一些?”赤盏兰策喝了茶,挑眉问。 叶惜人率先开口:“我陷入死亡轮回。”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眼神不解,显然“死亡轮回”四个字让他想不明白,但似又直击灵魂,一直想不通的疑惑蠢蠢欲动。 叶惜人不给他时间,冷笑出声:“赤盏殿下,到你了,交易要公平。” 赤盏兰策看着她,唇瓣微动,眼神平静,神色如常扔下一道惊雷—— “我这个北燕圣子,重疾缠身,不得天佑。” ----------------------- 作者有话说:啊! 现在是收尾剧情,会写一写人,内容也不多了,很快这文就会完结啦,比较喜欢看纯剧情的读者宝宝养一养文?我特意写到了赤盏兰策的秘密,可以养一养的!回头一口气看可能比较好。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75章 天命 第二十三次循环! 第75章 叶惜人瞳孔一缩, 不可置信。 不对! 他若是身缠重疾,大梁的太医怎么会看不出来?从他踏入南都开始,整个太医院都看过他的脉案, 怎么会一个都发现不了?!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 要出去叫太医进来查看,赤盏兰策拉住她衣摆,神色淡淡:“别白费功夫了,他们看不出来,你猜猜国师乌乔是来做什么的?” 叶惜人回头看向他, 不可置信: “北燕国师……擅医术?” 一直想不明白, 如果赤盏兰策是来送死的,那乌乔的目的是什么?堂堂国师, 何必跟着前来送命? 原来,他竟是为了压制赤盏兰策病情。 北燕哪有会巫术的国师,他会的分明是医术, 卓绝医术! 北燕太子本就是天佑才能成为, 是北燕的信仰, 如果这个“圣子”重病缠身,不久于世, 根本就不得天佑,北燕会如何? 叶惜人眼中有了光彩。 ——这确实是他们胜利的希望! 但很快,这份心跳加速又冷静下来——他们没有证据, 证明不了。 只能说好歹是知道真相,能从长计议……她没想到,这人竟真愿意说出最深的隐秘。 赤盏兰策松开手,笑道:“叶二姑娘,茶没了, 再泡一壶来,我们继续。” 都还有许多的疑惑,等待着对方解答。 叶惜人压着震惊,转身去重新倒了茶水进来,而再进来时,赤盏兰策端坐对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手札。 他神色是恍然大悟。 叶惜人立刻摸向自己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他竟顺走了严婉手札! 赤盏兰策大笑,满脸嘲讽:“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我数次不可能失败的算计,竟然全都落了空,就好像有人提前洞悉了我的心思……” 他一直奇怪,那么隐秘的算计,那些无人知晓的手段,到底如何被察觉,又提前防备? 原来,不是有人洞悉了他最隐秘的算计,而是,他们依靠时间轮回,躲开计谋。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之人。 今日寅时叶惜人身上的异常让他察觉不对,又联想之前的次次算计落空,心中便有了猜测,此刻证实,他只觉得气血上涌,无比愤怒。 “死亡轮回、循环,老天真是不公平啊,竟然让你们大梁人窥探天机,得天庇佑。”赤盏兰策声音颤抖,眼眶一点点泛红,愤怒与不甘都在他的眼中交织,“而我北燕,却只有圣子重病,天罚在身,将死之人……” 凭什么啊?! 他气得浑身颤抖。 叶惜人反而无比冷静,站在对面看向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缓缓开口:“你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只身前来大梁,不是你不想活,是你活不了。” 想到几次见赤盏兰策,他似乎格外怕冷,就连马车里面都燃着火盆,总是不爱动弹的慵懒模样…… 原来,圣子得天罚,病入膏肓。 怪不得北燕高层死死封锁消息,他们要应对赤盏兰策死后,没了“大军师”的糟糕局面,还要应对北燕各部生出的乱心,北燕王、国师、赤盏兰策与赤盏成业,都在为此做准备! 若是圣子不得天佑,“暴毙”于军中,各部顷刻间就会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打仗? 更何况,他还不止是圣子,更是军师与大将军。 可大梁有严丹青存在,这个他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来了南都,以命换命,只为杀严丹青。 国师来到大梁,一开始不是为了入南都,而是为赤盏兰策治病,可是,国师乌乔都束手无策,只能用药保他一段时间性命。 要确保计划成功,又要不暴露自己的病情,乌乔同他来到大梁冒险,以牺牲明棋赤盏兰策为代价,杀严丹青、搅乱大梁。 这是一开始的目的,后来随着他们走入一次次失败,赤盏兰策不断想着办法扭转局势。 就如同严婉、叶惜人与严丹青正在做的事情一般,赤盏兰策与国师乌乔等人,也在顶着巨大的压力与绝望…… 拯救他们自己的国家。 赤盏兰策注定会死,但他必须在死前带走严丹青这个最大威胁,顺便搅乱南都局势,让大梁乱起来。届时,他虽死了,但北燕会打着为圣子复仇的旗号,不费吹灰之力,灭掉这个国家。 第112章 北燕注定会乱,大梁就必须更乱,甚至彻底灭国,他们才有生路! 若没有严婉的循环,大梁已经被灭,若没有叶惜人的循环,严丹青已经被杀。 ——赤盏兰策的算计早已成功无数次。 叶惜人阵阵发寒。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循环,若没有自己陷入循环,赤盏兰策就真用一具将死之身,换走了他们的将军与朝廷安定! 她在庆幸,赤盏兰策却无比愤怒,他可以技不如人,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循环? 严婉?叶惜人? 一个不够,老天就安排两个,人到底要怎么和天斗? “我所有的算计都是对的,可恨老天不公平,与我作对!” 他脸上的愤怒夹杂着颓败,好似卸了力气,绷紧的肩膀垮下,抓着手札看向叶惜人,声音逐渐无力: “我生来便聪慧,得天独厚,心有玲珑七窍,过目不忘,年少得父王宠爱,册立为太子,辅佐政务,我帮着北燕一点点变得强大,休养生息。” “草原并不适合耕种,水土不养人,还有大片戈壁荒漠,凭什么你们大梁要占据中原大陆,这块土地应该属于强者,谁能抢到,谁就可以拥有,既天生我赤盏兰策,就该让我带领北燕,拿下这片土地!” 他眼中是雄心壮志。 叶惜人似乎看到年少的赤盏兰策站在草原上,眺望中原大陆方向,而那时,他就将这片土地划为他抢夺的目标。 “北燕草原辽阔,各族为政,不服王帐,难以大一统,可中原国家数千年强大,实难对付,不将各部收心,北燕永远别想占领这片土地。” 赤盏兰策陷入回忆,声音放轻: “我需要天助,所以,我与国师商议,开祭祀,成圣子,号称天选,得天庇佑,将北燕信仰集于我一身,让北燕各部成为我的马前卒。” 计划非常顺利,北燕有了圣子,地位崇高无比,是所有人的信仰,他说老天告诉他,要北燕打下大梁这片土地,各部落就出钱出人,任他驱策,死而后已。 “本来一切顺利,可既然生了我赤盏兰策,又为何有他严丹青?” 赤盏兰策又哭又笑: “幸好,他严丹青虽强,可生了一副忠君爱国的耿直心肠,上兵伐谋,你们大梁已腐朽不堪,朝中人心诡谲,有这么多人拖后腿,我用计策,未必会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得天罚,不久于世!” 他揪着自己的心口衣服,怒急攻心,面色煞白。 本来他们就要打入南都了,可是,严丹青横空出世,将他们北燕军拦截,让他连吃败仗,还没等反击,又在与严丹青博弈当中发病两次,国师乌乔赶来,确定他……命不久矣。 天不佑北燕啊! “我若是早知道自己活不长久,怎会制造圣子身份,宣扬自己得天授?” “怎会因不想被威胁地位,养废我的弟弟们!” “又怎会入侵大梁,大肆屠杀,与你们结下死仇?” 叶惜人看着崩溃的赤盏兰策,这个从来理智从容,稳操胜券的北燕太子,此刻头发凌乱,像是疯了一般崩溃。 他本是想要带北燕走上辉煌之路,将信仰集中,将事情做绝,可最终,他将成为……罪魁祸首。 “我若是死在征战的路上,北燕军怎么办?再来一个天罚之言,北燕必乱,而这几年我们在大梁土地上的行为,早已让两国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即便是梁皇与蒋游这样的主和派,心里想着的,也是强大起来之后,灭我北燕报仇!” 赤盏兰策懊恼又痛苦。 看似北燕压着大梁,可背后是什么? 背后是大梁有一个能打的将军,他才弱冠之年,身体康健,是大梁朝中有梁越与蒋游,主张变法,要将整个旧制革新的皇帝与宰相,是他们积累的不死不休仇怨,注定你死我活! 而北燕有什么? 因圣子之死,没了军师而四分五裂的部落,因天罚而轰然坍塌的军心,王帐中这些年被他压得没什么主见的臣子,年迈的北燕王,被他养废的弟弟…… 若是不能彻底灭掉大梁,要不了多久,就是北燕被大梁死死压制,再无翻身之期。 他如何甘心? “我赤盏兰策即便是死,也要做北燕直取大梁的策杖,踏平南都。” 赤盏兰策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咬牙切齿: “我明明成功了,成功不止一次,可是,竟因不得天佑,输给了老天……这不公平!” 叶惜人已经被人遗忘,从严婉手札可知,现在是她最后一次循环,前面至少十几次循环当中,他一定都成功了! 他杀了严丹青,搅乱了南都朝廷,又死在南都这片土地上,激起北燕复仇之心。 只要消息传回去,赤盏成业就会拿出他提前准备好的血书,假称是他临死所写,以新太子身份发动攻击,父王开祭祀,告知大梁杀北燕圣子、天命他们为圣子复仇,调集人手,助力攻打大梁,以仇恨稳住因他之死而慌乱的人心…… 他全都算计好了。 可是,因为叶惜人知晓先机,得天庇佑,将他一步步推到眼下这个地步,最想达成的目的全部失败,竟然只能求北燕还有复仇之心,不至于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难道,是因为他借了老天的名? 赤盏兰策双目赤红,眼里的愤怒仿佛能刺透灵魂,一字一句:“天不假年,若是我没有重病,若是你没有进入循环,我哪里会输? “我只是……不得天助!” 他这么年轻,只要让他再活几年,他的夙愿皆能实现! 叶惜人听着他的不甘,看着他的愤怒,平静开口:“可你哪里不得天助?你就是太得天助了,若是老天不帮你,哪里来的玲珑七窍心,过目不忘?哪里来的谋略举世无双? “自你出生后,北燕滋养你的野心,大梁皇帝又毫无作为,甚至养出一批蛀虫,自内部啃噬掉这个国家……” 而在献宗毁掉这个国家后,还做出愚蠢的决定,让大梁输掉最重要一战,自此被北燕铁蹄践踏。 又在死后,只留下一个年老才得的小儿子,让这个国家险些更混乱。 大梁天灾不断,北燕平稳,老天已经足够帮北燕了。 “而且,老天凭什么帮你?” 叶惜人步步往前,与他对视: “北都屠城,数万无辜百姓惨死,南都沉河,三十万人无一幸免,犯下此等恶行,凭什么帮你?” 她只觉得这世界上,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赤盏兰策降生,天纵奇才,举世无双,恰逢大梁皇帝昏庸,于是,他将信仰与权利集于自己一人身上,带着北燕军顺利冲入大梁土地,大肆屠杀,践踏山河。 攻破北都后,为了震慑大梁人,甚至下令屠城,酿成人间惨剧一场。 之后,严婉重生,开启循环。 赤盏兰策发现自己的病情,换了谋划,以和谈入南都,以计谋灭国,最终,他成功了,北燕人要为他复仇,不想这个国家再有崛起的可能,南都三十万百姓沉河。 便又有了叶惜人的循环。 ——这不是老天不公,而是数十万无辜惨死之人,想要一条活路! 他们为什么要惨死? 她又凭什么沉河? 两人隔着掀翻的桌案,满地狼藉碎瓷,无声对峙,谁都有恨意,谁都带着不甘,满腹委屈。 外面,日头落在屋顶之上。 “哈哈哈!”赤盏兰策突然大笑出声,“我反正要死了,大梁与北燕究竟谁胜谁负,我都干涉不了,结局已定。” 他只是抬头看向上方,仿佛想要看到头顶的天,双眼猩红,勾起嘴角:“老天你竟如此不公平,活生生断我生机,我赤盏兰策,本不会输给任何人!” 话音落地,他胸口剧烈起伏。 叶惜人一开始只当他是不甘心,直到察觉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笔挺挺倒下。 赤盏兰策病发了! 叶惜人瞳孔一缩,他竟然是心疾之病! 怪不得自称“天惩”,玲珑七窍心的赤盏兰策,竟然得了心疾,注定早夭,而且,还并非是生而便有,是在攻打大梁之时…… 赤盏兰策不能死,他们还没拿到任何证据。 她下意识想走上前,又猛地停下脚步,并不靠近,“你的药呢?既然你带了北燕国师一起来,他一定给你药了。” 赤盏兰策已经说不出话,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青紫,呼吸孱弱。 他要死了! 他真的要这么死在大梁土地上。 “快来人,叫太医!”叶惜人扭头喊道,脑子里面无数念头同时转动,拼命思索,他若是这么死了,今日知道的消息,有没有作用? 第113章 一定有药! 赤盏兰策既然是将死之人,又要压制自己的脉搏,那乌乔一定会掐准时间给他送药,可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如何送药? 叶惜人呼吸急促。 这时,耳边似有轻微的声音响起,她猛地抬头看去,一只鸟儿落在窗台之上,无声无息,安安静静,若非她绷紧神经,高度警觉,也不会察觉。 鸟腿上绑着小药瓶与纸条! 里面一定有药。 这是证据! 叶惜人呼吸一紧,几步上前,就要抓住那只鸟。 “咻咻——” 鸟身之上,机关发动,突然射出无数飞针,直直朝着她面门来,想要一击毙命! “砰!” 严丹青自屋顶落下,红缨枪一震,挡住细针,长枪一转,那只鸟便被斩杀,飞针落地,小药瓶滚落,一颗黑色药丸与纸条同时掉出来。 纸条上的字刚刚映入眼睑,药瓶已经碎裂,里面滚出药水,竟瞬间融化掉纸条! 叶惜人瞳孔一缩,扑上去。 然而,只抓到满手药水,纸条已完全消融。 她咬了咬牙,捡起药丸转身喂给已经半死的赤盏兰策。 药入喉,下一刻,赤盏兰策嘴里大口大口黑色鲜血涌出,他睁开眼睛,抓住叶惜人手腕,将她拉下来,大笑出声。 叶惜人看着自己的手,愣住。 刚刚去抓纸条的手已经发黑,那药水竟是剧毒之物! “哈哈哈,天不帮我又如何?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你没有下一次循环了!” 赤盏兰策吐着黑血,看着叶惜人嘴角溢出的血迹,看着严丹青目眦欲裂,疯了般跃进来,他笑容越发灿烂。 “我之前想杀严丹青,一环扣一环,一个计谋接上一个计谋,即便一个失败,还有另一个,严丹青早该死了数次,是你呀,是你阻拦我。” 赤盏兰策声音艰难又疯狂: “是我错了,杀严丹青有什么用?你才是变数,而我,只要杀了变数就好,我绝不会认命,叶惜人,我们一起死吧,结束循环……” 将她哄来,用秘密换秘密,不过是要弄清楚全部真相,他既然知道了真相,又怎可能认输? 他用自己的“秘密”拖延时间,就是在等这颗药来,杀严丹青有什么用,叶惜人才是变数,他应该杀叶惜人结束循环! 叶惜人越是着急抢证据,就越是会走向死亡。 他赤盏兰策,怎么可能认输,即便斗的是老天,他也要用这条命,争一回! “我……必须赢……” 他睁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但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叶惜人瞪大眼睛,呆呆看着自己发黑的手,随后猛地反身,掐住他的脖颈,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咬牙切齿: “不,你错了,你不会赢,因为,护水河中,南都三十万英魂、不让!” 既已知晓全部真相,他要斗的,便是人。 ——这一回,她不会让他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赢了 最后一次循环! 第76章 三月初八, 寅时 伴随着时间倒回,叶府听雪院闺房空荡荡,丫鬟婆子们呼呼大睡, 待醒来, 还要去伺候老夫人。 长蘅院中,挂在叶长明床头的阖家欢图,笑容灿烂的娇俏少女消失,床上,叶长明在梦中落下眼泪: “惜惜……” 严丹青站在北燕使馆门口, 身侧是蒋游与刘多喜, 原本应该站在左手边的人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脑海中最后的片段, 是叶惜人掐住赤盏兰策脖颈,他们一起咽气的画面…… 抱着最后期待,他声音轻颤:“蒋相, 我们是为何而来?” 蒋游闻言一怔, 奇怪地看向他:“当然是审问赤盏兰策, 看能否查到北燕的隐秘!” “叶二姑娘呢?”严丹青语气急切,“你们谁还记得她吗?” 蒋游与刘多喜一脸茫然, “那是谁?” 谁? 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严丹青闭上眼睛,面色煞白一片,指甲掐在掌心, 鲜血淋漓,整个人摇摇欲坠,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大力揉搓。 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毁灭一切, 同归于尽。 叶惜人…… 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带着关于她的痕迹与记忆,一起消失。 痛彻心扉,头疼欲裂,然而他脑海中又回荡着今日凌晨,他与叶惜人争执,而她踮起脚尖,轻声在他耳边说的话—— 【春昼,我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能让我们赢得最终胜利,你还记得严婉循环与我时间线合不上吗?】 【我怀疑,还有一次循环。】 【严婉死后,世界又重开了一次,那一次是因为她,所以,第十五次并非最后一次循环,第十六次才是,也就意味着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赤盏兰策还记得我,并且在此刻指明见我,他一定发现了循环的线索,至少,意识到了我身上的诡异。】 【那不妨,让他知道更多一些。】 【我要带着严婉的手札去见他,让他知晓循环,明白一直失败的症结在于我,他一定会想杀我。】 【而他已经没有底牌了,藏着的秘密是他唯一的筹码,我要压上循环真相,换他筹码,换到我们想要的。】 【春昼,我觉得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弄清楚全部真相!】 严丹青唇颤抖,嘴角咬破,有鲜血落下,叶惜人不仅压上了循环真相,还压上自己的命…… 她消失了。 严丹青紧闭的眼睛有泪珠滚落,几乎是痛到无法呼吸,丧失理智,可脑海中,又是叶惜人倒下时最后那一句叮嘱—— “春昼,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冷漠又清醒,无声开口:“放心。” “不必审了,我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严丹青说完,只留下一句,“让我单独见他一面。” 他大步走入房间。 赤盏兰策倚靠在软榻上,眼神茫然,然而在看到严丹青走进来时,脑中,一幕幕闪过…… 他想起来了! 身体一瞬间绷紧,坐起来,他一字一句:“竟然、还有一次。” 又重开了! 既没有如他所想,灭掉变数,消除循环,也没有重开在去岁,一切回到原点。 赤盏兰策双目赤红,突然就明白叶惜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赌她知道真相之后,因着没办法证明他患有心疾,着急抢救证据,便会去捞那张纸条,最后死于毒药。 叶惜人也在赌。 她赌他知道循环真相后,会孤注一掷,用能引诱她的“真相”去杀她,如此,真相明了。 得知老天与他作对,赤盏兰策想与天斗,可却忽略了,还有人,最后这一战,双方真相摊开,是叶惜人与他的争斗! 他终日算计人,却没想到,竟也有一日被人用命算计…… 赤盏兰策目眦欲裂。 严丹青只看他反应便知,这人还有记忆,倒不算太意外,只是几步上前,掐住他的脖颈,眼中翻涌着恨意,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的惜惜!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恨意同时翻涌。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 ——他输了。 严丹青狠狠将他扔出去,手一抬,徐成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听话地离开房间,只留下他们二人对峙。 “你还有什么手段?”严丹青居高临下,像是看一个死人。 赤盏兰策缓缓直起身来,盯着桌角眼神一厉。 严丹青一脚将他踹开,砸在了软榻之上,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在重击之下,失了力气,眼前发黑,连自绝都做不到。 “我不会杀你。”严丹青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本就快要死了,我要你心疾发作,无能为力而死。” 当然,自绝也没关系,结果都一样了,他只要一具尸首。 赤盏兰策身体晃了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声音嘶哑:“我死在大梁,北燕军必然恨透了你们,他们会为圣子报仇。” 他早留有血书,就算赤盏成业是个蠢货,在大梁军动的时候,也该知道拿出来。 还有希望的。 哪怕渺茫。 “你忘了乌乔吗?”严丹青冷笑一声,“淮安渠北燕军中做主之人,可不是你赤盏兰策,是你养废了、只会寻欢作乐的二王子赤盏成业。”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乌乔还活着,严丹青必会带上乌乔去战场,又已经知晓他重病之事,即便没有证据,阵前高喊,也会扰乱军心。 第114章 赤盏成业是知道真相的,会不会被严丹青影响? 只要想到这里,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活生生掐灭,他绷紧身体,额头青筋跳动,眼神犀利,“不,这不是结局,北燕势大,你大梁自顾不暇,流民、军祸……” 严丹青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 “那你猜猜马山去哪儿了?” 赤盏兰策愣了愣,瞳孔一缩,不可置信:“交州?” 严丹青笑容更冷,眼神嘲讽:“你以为只有你在拖延时间吗?三月初六凌晨,马山带着兆武快马出发去往交州,现在早就到了,兵祸与流民而已,杀了作乱的头领,交州有粮,用徐州流民攻交州兵祸,打下来后,直接开仓赈灾!” 他最擅长的,便是拉起流民大军。 交州有粮,那就是赈灾粮,徐州有流民,那便是他们的兵士,如此,就能将两州同时搅进来,互相牵制,缓解兵祸与流民之灾。 而等他赢上一场,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况且,你心疾之事,可不仅影响北燕,也会影响大梁。”严丹青缓缓开口,对北燕是不利,对大梁,却是有利。 朝中还有不少人期待着和谈,民间百姓更是如此。 这个消息很重要。 让那些心怀期待的人彻底明白,北燕不可能与他们和谈,赤盏兰策心疾,即将暴死,眼下,只有战。 赤盏兰策攥紧拳,咬紧牙关。 他还能怎么办? 从杀不死严丹青开始,他就已经输掉一大半,叶惜人身上,又输掉另一半,彻底没了筹码与手段…… “若非老天帮你们!”他声音艰难。 “是呀,谁让你不得天佑。”严丹青神色平静,继续安静等待着,“天时地利人和,赤盏兰策,你还剩下什么?” 赤盏兰策说不出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同一个时间,一只鸟儿悄无声息落在窗台。 严丹青眼中杀意更甚。 果然,这是早已准备好的! 赤盏兰策这人真是惯会留后手,乌乔能驯养野鸟,若是计划失败,连乌乔都被抓了,三月初八,赤盏兰策将死之日,这只鸟儿会准时来找他。 若是乌乔还在外面,三月初八,这只鸟会不会出现,就要看信号了。 ——怪不得上一轮他要拖延时间,他在等这只鸟的到来。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乌乔不能救他,只能用药压制他的病情,他们算准了时间,最多拖到三月初八。 这只鸟是他最后的手段。 若是不幸,前面种种安排全都失败,在他死的时候,他还有这最后一个手段,可以带走一个人…… 他选了叶惜人。 他成功了,也彻底失败了。 红缨枪一震,挡住所有细针,外面,闫霜与应昌平抛出网,将这只鸟抓住,听令小心翼翼取下药丸与纸条,递给严丹青。 【这是最后一颗药了,希望殿下一切顺利。】 连落款都没有。 “失望吗?”赤盏兰策睁开眼睛,痴痴一笑,“这纸条没什么用,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她死得冤枉……” 这纸条送到军中有什么用?他留下字字珠玑的血书才有用,不会改变北燕军心的。 严丹青拿着纸条回过头,眼神冰冷: “不要装了,凭你的聪明,能不知道这纸条最好的用处吗?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我只要将纸条与药丸,并你的尸首一起送到北燕该得的人手里,就能发挥最大作用。” 他不需要证明。 他只需要交给最该看到真相的人,纸条不能乱军心,但能乱人心。 赤盏兰策呼吸一滞。 严丹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东西去到北燕,交给那些本不想开战,只是因为圣子所言方才出人出力的部族,会发生什么?” 圣子心疾而亡,不得天佑,国师乌乔明明知晓,却刻意隐瞒。 对于本就想侵略大梁的北燕人而言,或许不影响接下来再战的决断,但那些本不想打仗的北燕人,失了信仰,又会如何? 况且,赤盏兰策死了呀! 压着他们、凝聚他们人心的北燕圣子死了,还是这种死法,伴随着尸首与证据送回去,踏平大梁的策杖没了,那些不想打仗的、想争夺太子死后权利真空的…… 该让北燕乱上一乱了! 祭祀? 将内部动乱化成对大梁的仇恨? 想都不要想! “你搅动主和派与主战派风波,是时候让你们北燕,也分出主和派与主战派了。”严丹青说完,转身离开,“看好他,等他病发而亡。” 虽说自绝也有效果,但终究没有心疾病发而亡更好,届时用冰棺送回去,让他们北燕人自己查圣子到底怎么死的! 所谓得天庇佑,从头到尾就是个收拢人心的谎言。 他们从前不知道他有心疾也就罢了,如今已经知晓,自然要让他的“心疾”,发挥出最大作用。 赤盏兰策身体颤抖,一旁徐成死死盯着他,随时准备出手阻拦他自绝。 感受着心脏处剧烈的疼痛,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努力平缓呼吸,他要控制着情绪不要太激烈,就还能拖上一拖…… “严丹青!”赤盏兰策捂着胸口,面色青紫,扬声喊道,“你赢了,那你高兴吗?你救下三十万南都百姓,但你救不了你的心爱之人,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她的一条命,黄泉路上,有她陪我!” 他的失败,是用叶惜人换的。 所有人都保下来了。 这一场压上自己国家的博弈当中,大获全胜。 ——只死了一个叶惜人。 严丹青身体一颤,疼痛席卷而来,几乎就要撑不住,脚步顿了顿,掌心鲜血如注流下,但并未让赤盏兰策如愿,被刺激着回头杀他。 再次迈出脚步时,严丹青身影越发踉跄,赤盏兰策即便将死,也知道怎么伤人最痛,满地鲜血绽开。 就在他们一旁,有一个看不见、听不到的人正在跳脚,急得团团转,在两人争吵过程中,她一会儿踹一踹赤盏兰策,一会儿戳一戳严丹青。 叶惜人:“活着,我还活着,没死呢!!” 她急啊! 然而,没人能感知到。 一个踉跄着离开,一个绝望地闭上嘴巴,面色青紫,努力舒缓抽痛的心脏,房间里面陷入极致安静…… 叶惜人:“……” 她相当无语。 原来,在被所有人忽略、只要不开口就是隐形人的循环之后,还有一次真“隐形人”循环,她们时间合不上,真是因为严婉第十六次循环! 只是,没人能看到、听到她。 严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看着世界进程一点点推进,好在,她存在过,就有痕迹,梁越、蒋游,全都做了些被她影响的选择,顺利来到南都。 可又因为忘却严婉,他们一心惦记着和谈,将严丹青下狱。 接上叶惜人的一次次循环。 在此刻,她终于全都想明白了,怪不得她的记忆既不是严婉循环之初的原始状态,又不是最后一次循环的世界进程…… 叶惜人抓了抓脑袋,有些难过。 所以,阿婉姐姐在她循环开启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吗? 那自己呢? 她摇摇头,先不想这些,如今优势全在他们,她得去看着胜利! 叶惜人抬脚追上严丹青。 赤盏兰策呆呆望着前方桌案,天虽然亮了,但蜡烛还在燃烧,下一刻,在他注视之中,倏地无风自灭。 原来—— 是他的大凶之兆啊。 他倏地失了力气,任由绝望笼罩。 “叶惜人。”赤盏兰策念着名字,抬头看向前方,喃喃,“世界又重开了,循环还没完全结束,那你是不是活着?只是,以一种所有人都彻底看不见的模样活着?” 叶惜人猛地回过头去,不可置信。 这这这……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 她几步折返,凑上前去,平日里怕死,不敢靠近赤盏兰策,能有多远躲多远。 但现在就完全不怕了,而且,大抵是自己做不了什么,又已完成了最想做的事,所以格外轻松,很是好奇。 她观察着赤盏兰策,叨叨:“脑袋也不比别人的大,更没有秃顶,怎么就这么聪明?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第115章 太可怕了! 幸好这人命短,也幸好危机已经全部化解,这人没什么用了,只等咽气。 叶惜人后怕地拍了拍心口,赶紧去追严丹青。 使馆门口 严丹青说明白所有真相,刚刚赶来的叶沛几人同样一脸心惊,没想到他们竟然险些全都折在一个将死之人手上。 刘多喜忙道:“我立刻去找太医写脉案,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叶沛有些担忧,忍不住提醒:“消息传开,朝臣们倒是可以收心,专心备战,但城外那些流民知晓还要打仗,没了指望……” “给他们粮。”严丹青声音如霜,“把粮商家里抄出的粮食拿来赈灾,等将北燕人赶走后,就让他们回原籍,还来得及春耕。” 叶沛与蒋游几人点点头,脑中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蒋游担忧:“那你呢?” “还有云莱送回来的那批粮草,去淮安渠比送到南都更快一些。”严丹青心中早有决断。 “云莱换到的粮食恐怕撑不了多久……” 严丹青眼神一厉,红缨枪震颤,杀气翻涌:“足够了,剩下的……自然是抢北燕!” 曾经,是北燕抢大梁,如今,轮到他们去抢北燕了,饱餐几顿,一边打一边抢,破釜沉舟,只要一直赢下去,就不必停下脚步。 至于能不能一直赢? 北燕没了赤盏兰策,但大梁有他,接下来一战胜利后,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一旁,叶惜人探出脑袋,双手捧着脸,眨了眨眼睛。 唔…… 怎么办?好像冷着脸、准备打仗、一身肃杀之气的严小将军更好看了。 严丹青转了转长枪,又道:“赤盏成业虽不聪明,但手上拿着赤盏兰策留下的血书,恐怕还有他制定的战术,淮安渠随时会开战,我必须立刻去接应云莱粮草,带往淮安渠,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刘多喜看向使馆方向,心念一动: “要不,将赤盏兰策带上?” “他马上就要死了,强弩之末,带尸体去淮安渠没什么用,反而可能刺激北燕军。”蒋游眼神一厉,“得把他的尸首送回北燕,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赤盏兰策心疾将死,即便绑住他的手脚,只要他自己刻意激动,刺激心脏,也能当场毙命,带不了活人去淮安渠,死人就无用。 但他们也不能将活人送回北燕,必须等他咽气,再不能折腾,才能放心。 严丹青颔首。 蒋游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严小将军,我立刻为你筹备,以便顺利接手粮草,还要带些东西……”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押运粮草是他的人,得移交给严丹青,让圣上颁旨助他大战…… “大概多久?” “两三个时辰。”蒋游立刻回答,“我尽快。” 严丹青看向前方,眼眸深深:“正好,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想做。”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7章 婚礼 最后一次循环! 第77章 只两个时辰, 镇北将军府便挂上满院红绸,高高的红灯笼照在门前石阶上,大红喜字张扬, 黄昏时分, 为这一抹鲜亮的红镀上金光。 刘多喜与白成光面面相觑。 “严小将军娶谁啊?” “不知道,没听说他和哪家姑娘有旧,而且,这也没有新娘呀,算什么婚礼?” 郑文觉看向身侧, 疑惑问: “你知道吗?” 叶沛摇了摇头不说话,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欢庆的红色, 心里竟有些堵得慌,很是难受,好像一瞬间站在空荡荡又白茫茫的世界, 心被剜掉一个洞, 找不见出路, 怅惘迷茫。 身后,叶长明抱着一幅画卷, 怔怔看着红灯笼。 ——他是不是忘了谁? 门内 红蜡烛燃烧,张灯结彩却又安安静静,堂屋只站着一个人, 着一身红衣,面朝上方空荡荡的椅子与两根红蜡烛,孤零零形只影单。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我找遍将军府,都没能找到那道赐婚圣旨,不过, 上面写的也不是你我名字,等你回来,我们定要去找圣上重新求一道圣旨……” 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是他,也不能说一句“一定能活着回来”,今日离开南都,不知何时归来,更何况,惜惜如今尚不知在哪儿,又不知是生是死。 “你说日后行事需得与你商议,”严丹青眼眶湿润,喃喃:“那我现在就和你商量,叶惜人,你要是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屋内安安静静,烛火跳动,拉长唯一的影子。 叶沛与廖长缨从外面走进来,原是准备问上一问,但进来后就失了声音,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神情恍惚。 严丹青算着时间,他着急去上战场,恐怕等不到最好的吉时了。 但娶惜惜,什么时候都是吉时。 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严丹青一人提着红色同心结,朝着门外天地神灵弯下腰,将脸上的悲伤隐去,挂着灿烂的喜庆笑容,认认真真一鞠到底。 叶沛再也克制不住,别开视线,才发觉身侧廖长缨面色煞白,一手抓着胸口衣领,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勉强站稳,才不至倒下。 为何这般难过? 他们忘记了什么?! 在没人看到的堂屋中间,原本围着叶沛、廖长缨着急打转的叶惜人,此刻早已满脸泪水。 她一步走上前,站在了严丹青身侧,握不住同心结,没有红盖头,甚至身上还穿着之前去见赤盏兰策那身白衣,同他一起抬起手,弯下腰。 一阴一阳,一人红衣,一人白衣,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上首木椅空荡荡,严丹青郑重一拜。 叶惜人立刻跟着下拜。 无论是战死沙场的两任忠勇侯,还是死守北都的忠勇侯夫人,亦或是消失在轮回里面、不被人记得的严婉,都值得敬仰。 “夫妻对拜!” 严丹青笑着向对面弯腰,一鞠到底。 哪怕他看不到,叶惜人也认真站在对面,凝神屏气,认认真真回礼,这不是春昼一人的独角戏。 在旁人眼中,是红衣新郎一人,行这不被理解、别开生面的一场婚礼,在严丹青心中,是他与他的惜惜着红衣、拜天地。 在叶惜人眼中,是他们一白一红,一阴一阳,一虚一实,她应了他的求娶。 抬起头时候,严丹青朝着对面露出灿烂笑容。 若非他眼神空洞,只怕叶惜人要怀疑,其实他能看得见自己……严丹青在笑,叶惜人抿着嘴哭出声,她不想这个样子! 她想回家,想见春昼。 严丹青已经没了家人,忘了姐姐,如今虽记得她,倒是比忘记更痛苦,若是她此后消失,再也回不来…… 春昼尚无妻,就成了鳏夫! 他们像是站在两个世界对望,看不见的人在笑,看得见的人在哭。 刘多喜全程目睹,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场从未见过的奇怪婚礼,只一人,又简单,可他却莫名难过。 就好像看过一场悲欢,生死离别。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想说什么,却见叶沛老泪纵横,像是瞬间苍老十岁,眉头紧拧,化不开。 身后,叶长明红着眼睛,慌慌张张打开手上一直抱着的画卷,今早起来见画挂在床头,不知为何,一道声音像是提醒着他千万不要忘记,便抱在怀里,不敢放下。 此刻打开,画上四人,祖母、爹娘与他。 “不对。”叶长明摇摇头,眼泪簌簌落下,“这不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 严丹青行完礼,便大步去了后院。 叶惜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抬脚跟上,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不用吃又不用喝,甚至不知疲惫,好像真的成了个死人,话本中的……魂。 她跟在严丹青身后,见他进了祠堂。 叶惜人脚步顿了顿,心里打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会不会撞上春昼的祖宗们? 她小心翼翼跟进去。 还好,只是无数的牌位,倒是没见到鬼,一切如常。 ——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她见严丹青翻出族谱,好奇地凑上去,“你要做什么?” 自然无人回答,随后,就见严丹青提起笔,在他名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写下: 【吾妻叶惜人,生于景佑十九年七月二十五,历经二十三次循环,今生死未知,她救我出诏狱,破开北燕阴谋,改写大梁命运,以一己之力,救数十万百姓……】 叶惜人一怔。 第116章 他竟是为了将她写入族谱吗? 待写完,严丹青深吸一口气,又继续往族谱上写: 【吾胞姐严婉,生于……】 叶惜人眼眶一红,通红的眼睛再次蓄上泪来,一直压抑的恐惧终于蔓延开。 她压根儿没找到严婉! 这是一个碰不到人、碰不到东西、说话没人能听到的可怕状态,她明明就在面前,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的世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与真实世界格格不入。 严婉呢? 她如果没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彻底消失? 严丹青终于写完,停下笔来,抬头望向前方,就像是看着叶惜人般,声音轻轻:“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便与你成亲,将你写进族谱。 “忠勇侯严家世代为国征战,哪怕严家没人,这镇北将军府、这族谱,都会有人替我们好生收着。” 他艰难地笑了笑:“我想,若是我没能活着回来,至少往后有人翻看族谱时,还能知道你与姐姐曾经存在过,你们不该被人遗忘。” “你记得呀。”叶惜人回视他,“只要你活着,就有人记得我们。” 严丹青顿了顿,又道:“待一切结束,若是你还没回来,我就去陪你好不好?” “不好!”叶惜人立刻皱眉,急得团团转。 然而,严丹青一个字都听不到。 他一袭红衣坐在地上,将族谱抵在额前,咽下所有酸涩与痛苦,藏在族谱后面的脸早已满是泪水,“惜惜,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这里!”叶惜人急切地伸出手,然而手掌穿过他身体,气得她狠狠拍打自己的手,满脸泪水,“我明明还活着的……” 一滴泪落在严丹青手背,穿过手,又消失不见。 然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手倏地一紧,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惜惜?” “我在!”叶惜人忙应。 严丹青听不到,面前空荡荡一片,入目皆是虚无,他脸上一点点攒出一个笑,眼眶湿润,“你在的,我知道你还在的!” 他伸出手,像是环抱着面前之人,可什么都没有摸到,还是一片空荡荡,连一点痕迹也无,刚刚就像是错觉一般。 叶惜人主动扑上去,抬起手环住他,和他贴贴。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明明空荡荡的,但心脏处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跟着一起跳动,比他轻比他弱,但她存在着! “我好像感受到你了。” 严丹青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喃喃:“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时间已到,该出征了。 他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去换了身戎装,大步离开满是红绸的将军府。 - 南都门口 梁越与蒋游亲自来送严丹青,一支简单精良的队伍,背后包袱里面是一份份信件,一道道圣旨,高头大马上挂着干粮与水囊。 严丹青朝着圣上与蒋相拜别。 梁越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上前一步:“春昼,严家只剩下你一人,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待你归来,朕为你赐一桩好亲事,替你主婚。” 严家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这个被严家尽忠的圣上,应当为他做主。 而且,他看到严丹青时,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长辈,合该好好照顾好他……是谁让他照顾来着? 梁越脑袋又有些疼了。 “陛下,臣已经有妻子了。”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不过,这场婚礼是委屈了她,待她归来,我们再求圣上重新赐婚,好好操办一场。” 梁越愣了愣。 重新? 他难道已经赐过婚了? 严丹青翻身上马,抓住缰绳,“陛下,蒋相,告辞。” 见他调转马头,便要策马扬鞭离去,梁越下意识往前几步,有些失态喊道:“严丹青,她……她是不是存在过?” 呼吸急促,整个人彷徨不安。 “是。”严丹青闭上眼睛回答,“胞姐严婉,未婚妻叶惜人,她们都存在过。” 声音渐渐消失,严丹青已策马扬鞭,披星戴月奔赴他的战场,他想,是不是他赢了之后,惜惜就能回来? 他一定要赢、一定。 蒋游有些疑惑,正想开口询问,就见身侧梁越捂着脑袋,满脸泪水,笔挺挺倒下。 “阿婉,阿婉——”字字泣血,撕心裂肺。 “陛下!”蒋游与身后众人一起扑上来。 梁越紧紧抓着蒋游的手腕,稳住自己心神,头疾又犯了,又哭又笑,模样极其狼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梦中有一神女,看不清样貌、记不得身份。 只知道她叫“阿婉”,姓什么,具体名讳,一无所知。 但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好像自己忘了最不该忘记的人,他在拼命回想,可越是想不起,就越是痛苦,自此,有了头疾。 梁越总觉得想不起“阿婉”,就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了根,总是空荡荡的一副皮囊,是要守住大梁这个刻在心里的夙愿,才让他坚持下来。 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人,他怎么就忘了呢? 是谁? 真的存在吗? “严婉……”梁越喃喃,浑身颤抖,神色痛苦,“她真的存在过,不是梦。” 时至今日,方知她名讳。 那是他的妻子啊,可他要去哪里寻她? 叶惜人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梁越,换了龙袍,取下冕旒,她才发现当今圣上年纪轻轻,竟已生了满头华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死亡 最后一次循环! 第78章 叶惜人在南都荡了好几天。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 但她确实不需要吃饭睡觉,谁都看不到、碰不到她,只能由着她四处走来走去。 她甚至去了寺庙和坟场。 寺庙她能进去, 没有和尚方丈突然跳出来收她, 与在外面时一模一样,坟场阴森吓人,但是……也没有她的“伙伴”或是奇怪生物出没,她没敢久待,溜了溜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叶惜人认真想过。 随着循环消耗身体, 倒数第二次是半隐形人状态,现在是完全“隐形人”, 但到底能不能回去,让一切恢复如常,她也弄不明白, 更不清楚要如何脱离, 只能在南都像个“鬼”一样到处晃荡。 这几日, 她对于自己的情况更加熟悉。 平日走路和往常一样,石梯虽不能绊倒她, 但也必须“往上走”,才能登上石阶,门槛必须迈过, 若是她钻到马车里面,马车走时,她便会跟着一起走。 至于会不会被马车撞上…… 叶惜人:“……” 胆小,不试。 她此刻又荡回叶家,家里没了她的存在, 虽还有一些与她相关的痕迹留下,但再没有人联想到她,雪婵成为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听雪院成了个空院子。 ——这并不意味着叶家人就一切如常。 赵兰君跪在佛堂,佛龛上白玉观音已经被她打碎,并未复原,南都军舆图被严丹青带走了,此刻上面空荡荡。 祖母就对着空荡荡的佛龛,日日思索她到底忘了谁? 手上拨动着佛珠,浑浊眼睛里面,两行清泪控制不住落下,她喃喃:“我到底要记得什么?我又忘了谁?” 这几日,比从前跪在佛堂里面还要难受数十倍,痛彻心扉。 她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人。 像是…… 不止一个。 叶惜人不忍再看,又去了爹娘院中,一大早,娘亲送爹爹上朝,淮安渠已经开战,安置流民、应对北燕、调拨粮草,朝中忙成一锅粥。 好在,暗中倒向北燕的卖国贼被她与严丹青处理了干净,剩下的不管主和派还是主战派,有圣上、蒋游与刘多喜、叶沛压着,倒是都很乖觉,老老实实办事。 “昨夜你又没睡好?”廖长缨为叶沛整了整衣服。 “睡不着,总觉得忘了一件要紧事,挂在心里始终放不下,闭眼都不踏实。”叶沛摇摇头,看着妻子同样眼下青黑,叮嘱,“你也两日没睡好了,快回去再睡会儿。” 廖长缨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等叶沛离开后,她在正院安安静静坐着,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从前母亲总是很忙,绝不会如此,这两日叶惜人看着,绞着衣袖,心里很是担忧。 廖长缨坐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来,叶府上下全都开始行动,所有丫鬟婆子、小厮,无一例外,跟着廖氏一同将整个叶府翻了一遍! 第117章 “夫人,您在找什么?”见她慌慌张张,李嬷嬷上前扶着她,轻声问,眼神担忧。 廖长缨霎时满脸泪水,呜咽出声:“我的明珠好像丢了。” “是什么明珠?” 廖长缨摇摇头,泣不成声。 叶惜人不忍再看,满脸泪水跑出叶家,她又跑到宰相府,这两日叶长明住在宰相府,她想见哥哥得去蒋游那里。 倒是也熟门熟路。 只是她没想到,在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哥哥竟然拜了蒋游为师,蒋相在南都时,便很喜爱叶长明。 三月初八那天,叶长明抱着一副画卷满大街乱窜,他说他要找个人,可是当有人问他,他又不知道要找谁,只管紧紧抱着那画卷,满大街问—— “你看到我要找的人了吗?”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撞到蒋游面前,被他带到宰相府,问了他一些关于变法的事情后,就把人留下了。 叶惜人后悔了。 她不应该将画卷给她哥的,循环会留下痕迹,看着叶家如今,只恨不得他们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而不是如此痛苦! 若是能够脱离循环回去,她将不惜一切代价去尝试,可若是不能,她只希望让他们忘得更干净一些…… 最好在打完北燕后,春昼也能忘干净。 叶惜人忍不住捂着胸口,她应该还是活着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哭了一场又一场。 宰相府 蒋游书房已完全打开,叶长明正废寝忘食,啃着里面各种各样的典籍,以及蒋相与圣上留下的一些随口之言。 他偶尔会提出问题:“蒋相,圣上建议沿用古人之法,将种子与粮食放贷与民,秋收后归还的法子很好,却又有许多的问题……若不能落实于民,执行不当,该如何?” 蒋游眼睛立刻亮起来,看叶长明的眼神欣赏,极为满意。 “我想过,眼下流民遍地,若是严小将军收复失地,流民发还原籍,必要给他们粮食与种子,乃至耕牛、锄头才能尽快回复生机。” 蒋游几步上前,为他解释: “所以,此次春闱朝中必选派一些真正的实干官员送往各地,赈灾抚民,亲力亲为,但这其中仍有些问题需妥善处理,你可有好法子?” 叶长明这人胆子向来很大,想了想回答:“若只是这两年,当还可以,这些官员去往各地之后,如何与原本的官员、老吏协作,又要如何监督,我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蒋游忙道。 他坐在叶长明身侧,就想将他放在膝盖上的画卷拿走,被叶长明拦住,摇了摇头,“老师,这画就放在这里,若是离了身,我心里不踏实。” 蒋游微顿,到底没有多问。 两人围绕着安置百姓、恢复春耕乃至变法聊了起来,忙着就顾不得难过,叶惜人扯了扯嘴角,总算是稍微放心。 然而,没多久,突然有人进来禀告:“蒋相……赤盏兰策病发了!” 蒋相一怔。 半晌,他感叹:“他终于熬不住了。” 叶惜人闻言,快步赶往北燕使馆,想去看着赤盏兰策咽气,三月初八那一日,他就应该病发而亡的。 但大概知道大梁人要他尸骨做什么,赤盏兰策不甘心,竟又活生生撑了三日有余! 叶惜人离开书房时,听到身后蒋游郑重问:“长明,大梁沉疴积弊,变法非一日之功,若不想苦了百姓,就要用十年、二十年,乃至几十年去变,你可担得起?” 她听到哥哥轻轻地回答,义无反顾—— “我愿竭尽所能。” 北燕使馆 叶惜人没想到,再见赤盏兰策时,不过几日,他就已经瘦脱了形,脸颊凹陷,头发凌乱,衣衫潦草,唯有一双丹凤眼,依旧亮得吓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睁着眼睛,里面满是不甘与恨意交织。 他真的不甘心啊。 只要还活着,他就不能停止思考破局办法。自绝?与心疾病发而亡没什么区别,同样能诊出他的病情,况且,旁边有人一直看着他。 为活下来,他不敢再有任何激烈的举动,这不大的屋子里面,四面紧闭,唯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还能透光,他就在这床上躺了三日多,没寻到任何出路,一点也无,所有手段用尽。 那应昌平与徐成、闫霜三人,轮值看着他,不错眼。 但他们都把自己当成聋子、瞎子、哑巴,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搭话,他们都安安静静,不肯吱声,自然不会中了他的盘算。 屋里没有蜡烛,他们怕他烧掉自己,毁尸灭迹。 “不甘啊……咳咳……” 赤盏兰策呛咳两声,感受着呼吸越来越弱,他不想死,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淮安渠北燕大捷,他即便死了,王帐也不会乱。 他想等到消息,可他已经等不到了。 人生的尽头,他这位赫赫有名的北燕圣子,注定安安静静死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面,断送他所有的传奇与辉煌。 没有挥斥方遒,没有得偿所愿后笑着赴死,更没有看到北燕攻入南都,甚至不能点起一把火,潇洒地将自己烧个干干净净…… 他就这么安静、寂寥地倒在这里,用尽全力,活了三日又八个时辰。 “咯吱——” 门开了,守着他的应昌平出去叫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赤盏兰策大喊:“天不佑我,天不佑北燕!” 他想要站起,却只能无力地从榻上跌落下来,鲜血涌出,心疾发作导致面色青紫,呼吸几近消失不见,额头青筋跳动,浑身抽搐…… 他撑着力气往北边窗户爬去,想要再看一眼……他的北燕。 然而,手脚并用,也只艰难往前挪动些许,就失了呼吸。 苍白的脸上,一双丹凤眼中只剩最后的华彩,两行泪滑入鬓发,他看着窗户方向,听着耳边的风声,嘴角一点点扬起。 这根北燕逐鹿天下的策杖,今日是彻底断了。 终究是虚幻一场啊。 老天给了他至高的地位、无与伦比的算计,为他筹谋出天时与地利,意气风发。 但是,又给了他活不长的寿命,一个可以挡住他的严丹青,还有一个他想放在心上的叶惜人……以及,他们一次次的逆天改命。 赤盏兰策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声。 不过这世界上,到头来,谁又不是大梦一场,一生虚妄。 赤盏兰策合上眼睛之际,看到了一旁门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安静站着,正看着他,一脸唏嘘,两人目光相对。 他看到了! 果然如他所想,叶惜人还在,赤盏兰策眼睛弯了弯,青紫的唇无声张合:“也算是你来送我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里面所有的不甘与遗憾,顷刻间消散干净。 若是从未想过攻占大梁,没有屠北都、沉南都,会圆满吗? 不会。 因为他是赤盏兰策。 从他出生那一天,就伴随着野心而生,注定他要做北燕直指大梁的策杖,逐鹿天下,让这整个天下,随他姓赤盏! 只是,天不佑他,失败了。 自有心疾后,身体沉重,每日如同负重而行,竟从未如此轻盈过,他轻飘飘的,好像回到了大草原,策马扬鞭,吹响口哨,召唤他最喜欢的那只大鹰…… ——他回家了。 赤盏兰策彻底咽气,连一点生机也无。 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死了,再也翻不起风浪,她不用担心层出不穷的算计,南都三十万无辜百姓总算得以幸免于难! 叶惜人看了他咽气的全过程,也盯着他死后并没有什么“魂魄”离体,出来和她“叙个旧”,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踪迹,意识消散。 她摇摇头,正要出去。 应昌平带着太医院的人又进来,将赤盏兰策身体处理好,以便长途跋涉不要损坏与腐烂,再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冰棺,合上棺材。 这时,蒋游来了。 他在一旁看了棺材许久,一直不说话,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眼神放空。 叶惜人走到旁边,问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赤盏兰策死了,大梁终于要赢了?” 蒋游听不到,自然不会回答。 他吩咐应昌平几句,突然抬脚往外走,直奔皇宫方向去,叶惜人不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很是好奇,跟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她一路叽叽喳喳,跟在蒋游身后进入皇宫,踏入御书房。 百官忙碌,圣上自然更不得闲。 第118章 严婉的事情被他压了下来,当务之急,还是与北燕之战,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责任,梁越批着一道又一道折子,召着一个又一个官员议事。 蒋游来时,让其他人都出去,梁越放下笔,疑惑:“蒋相,怎么了?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严小将军已经接到粮食,现在应该快到淮安渠了,城外流民得以安置,徐州、交州已差不多平息下来,马山赶去淮安渠,赤盏兰策心疾而亡,南都上下、整个大梁必须要一起扛过接下来的难关,没有转圜,消息流传出去,都还算顺利。” 顿了顿,蒋游又道: “那只鸟和纸条、药丸,以及脉案,飞鸽传书送到北燕去了,交给北燕其他部族,眼下北燕生乱,北燕王的祭祀没开起来,很多部族要见到赤盏兰策尸首才做决定。” 梁越眼睛一亮,常日疲劳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拍手称好:“这是好事啊,朕立刻让人将赤盏兰策尸首送回去!” “是好机会,只要能彻底搅乱北燕朝堂,大梁境内的北燕军便孤立无援,待兵败之后,北燕再无还手之力。” 蒋游突然跪下: “臣请旨,臣要亲自出使北燕,送赤盏兰策冰棺回乡,假借和谈之名,搅动北燕王帐!” 他要请一道假和谈书,亲自出使北燕。 ——以牙还牙,赤盏兰策如何算计他们,他就如何算计回去,一谋可抵万兵!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惜惜今天也是飘荡的一天! 叶惜人:……qaq 第79章 重现 最后一次循环! 第79章 叶惜人一怔, 错愕地看向蒋游,原来,他站在冰棺一侧想的不是大梁要赢了, 而是……大梁要如何赢。 这是办事的人, 看得远、看得清。 梁越腾地站起来,霎时变脸:“蒋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亲自去北燕,你还有命回来吗?” 蒋游跪在殿上,神色恭敬, 声音掷地有声, 铿锵有力: “臣知晓。陛下,臣走后, 户部尚书叶沛为人耿直忠诚、才干上佳,可拜相,由参知政事刘多喜辅佐, 叶沛此人过于耿直, 刘多喜此人又过于圆滑, 皆不可过度放权。 “幸而两人都忠君爱国,一心为民, 若能让他们配合主政,定能相辅相成,于国朝有益。”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 可由赵阙与于之择接任,工部尚书一心钻研奇技淫巧,不可过于提拔,但工部必要留在此人手上,由他钻研、精进大梁匠艺。 “变法需得由圣上牵头, 叶沛、刘多喜、白成光、郑文觉皆为助力,叶长明、黎前、苗明琨,以及今科选出来的进士,好生栽培,皆是可造之材,尤以叶长明为最,他有其父忠贞、又不失圆滑……” 他将朝中大事,放不下的官员任命,一一道来,留给梁越参考。 今日若是不说完,就再没有说的机会了。 梁越摇摇头,从龙椅快步下来,阶梯之上险些绊倒了脚,语气急切: “那你呢?蒋相,你从裕王府迎朕出来时说过,‘大梁如今艰难,往后亦是不易,你我君臣二人,将一起刮骨疗伤,护着万万百姓’,如今,一切才刚刚开始,你就要留朕一人吗?” 【裕王殿下,您可想好了,今日跟我走了,往后你我君臣二人,就要与这大厦将倾的大梁朝,生死与共了。】 曾经的话历历在目,蒋游何至于此? “正是因此,我才要去北燕。” 蒋游抬头看向皇帝,眼眶泛红: “臣明知严丹青无罪,却私自拦截他六封密信,又将其下狱,欲要以他的命换大梁与北燕和谈,三月初一,臣授意礼部尚书,意图以叶长明考场舞弊陷害叶家满门抄斩,三月初二,臣命令陆仟陷害叶家,试图推动和谈,三月初三,臣欲逼杀严丹青……” 梁越想说什么。 蒋游摇头,声音轻颤:“臣不后悔,若是和谈成功,大梁与北燕不起战事,保下江山,臣所作所为,无惧审判,不怕天谴。 “但臣错了,信任背弃百姓的张元谋、收拢卖国贼陆仟、一力推动和谈、欲杀忠勇侯……桩桩件件,臣都罪该万死!” 他险些害了大梁! 这几日,他总是做噩梦,若是他的筹谋真的成功了,大梁还在吗?如今这天下又该变成什么样子? 每每惊醒,一阵后怕挥之不去。 “臣知道,若是重来一次,看着空荡荡的国库,拿着徐州、交州密信,臣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蒋游满脸泪水:“可臣大错特错!” “陛下,臣已经酿成过大错,总要做一件对的事情。”他眼中闪过杀意,翻涌着惊涛骇浪,“严丹青只带了一批粮草上战场,他不能输,北燕国强、大梁如今势弱,若能从内部搅乱北燕,只这一桩,就可断其后路,免数万将士之苦!” “既我一人去往北燕就能换,为何不为?”蒋游反问。 梁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臣说过,此生不为名垂千古、功勋卓著,只求守好国、护好民。” 蒋游俯下身,字字铿锵有力: “求圣上应允!” 殿内陷入安静,叶惜人站在一旁久久无言,而殿上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也都没说话,安静到了极致。 窗外,落日西下,余晖如血。 许久许久之后,梁越转过身去,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而颤抖:“好,朕应了,待拟好议和书,朕会盖上玉玺……” 蒋游缓缓支起身来,郑重取下乌纱,放在一旁,嘴角上扬: “臣,遵旨。” 他最后往下重重一磕,扬声道:“蒋游,拜别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大步离开。 “蒋相!”梁越回头,往前走了两步,急急开口,“你还要什么,朕一并赐给你。” 蒋游想了想,朗声笑道:“那陛下就赐给臣一匹马,伴我上路,盼我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梁越闭上眼睛,轻轻颔首。 蒋游衣袖一震大步离开,紫色官袍衣袖宽大,划过文德殿门槛,随着他走动之间,摇摇晃晃,他沿着南都皇宫狭小的走道,昂首阔步,走向尽头。 长长的走道上只有这一人,夕阳落下,拉成他的影子,渐渐远去,越来越小。 叶惜人愣愣看着他的背影。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人,他可以当一个奸相、恶人,将国朝存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一路上,他可以做许多错事,手染鲜血。 但也确实如他所说,只要能守国护民,死而无憾,那可以牺牲的人里面,就包括他自己。 “这人可真是……” 她喃喃,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 第二日一早,蒋游带领的使团便出发了,不同于赤盏兰策带了许多人来南都,蒋游没带多少人去北燕,只堪堪能保证安全、看好赤盏兰策冰棺。 一路上为了赶时间,先乘船,再转马车,快马加鞭,尽可能快地赶路,直奔北燕。 至于叶惜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哦,她跟来了。 留在南都,只能看到叶家人因她的痕迹而痛苦,无能为力,倒不如跟出来,去看看蒋游要怎么做,最好是能看到北燕生乱、大梁胜! “长丰,你怎么又不晕船又不喊累呢?”叶惜人蹲在白马旁边,伸出手,然而并未摸到,“长丰你肯定很无聊吧,都没人骑你,我也是会骑马的,虽然技术不佳,但我可以在路上认真学!” 长丰,是圣上赐给蒋游的一匹白龙驹,原是想取名“长风”,一路顺风之意,但想了想,梁越还是改成“长丰”,丰收的丰。 果然,蒋游很是喜欢。 叶惜人也喜欢。 但路上实在是太太太无聊了! 赶路的时候她待在马车上,停下休息时,她便与长丰说话、长丰的白毛极为好看,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像是能看透一切,偶尔会看着她。 蒋游一把年纪,当然不可能还上马赶路,要真是这样,恐怕都活不到北燕,长丰就一直跟在马车旁边,当个吉祥物。 “长丰,你和我说说话吧。”叶惜人继续念叨。 白龙驹像是看了她一眼后,打了个响亮的响鼻,迈着脚步跟上车队,一扭一扭,只留了个屁股给她。 叶惜人:“……” 她有时候真怀疑,这马能看到她! 叶惜人赶忙追上去,爬上马车,只要上了马车,她就能跟着一起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现象。 车内,蒋游正啃着干粮,琢磨去了北燕之后的应对之法,深思熟虑。 第119章 每每写完一摞后,立刻点火烧掉,不留痕迹,叶惜人有时候看着都感叹,这一大把年纪还要如此操劳,怪不得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 一路还算顺利,蒋游只送了信说归还赤盏兰策尸首,没说具体时间与线路,一路上也不断打着掩护,安全达到北燕境内。 而到了这边,情况就有些不同。 随着距离北燕国都越来越近,北燕王与赤盏兰策部下大抵收到了消息,开始出来不断截杀他们,想要毁尸灭迹,幸而蒋游早就去信北燕大部族,一边避开危险,一边由着他们接应,险险避开北燕王。 即便如此,他们路上仍然不断换马换车,丢了许多的东西,唯有棺材与长丰被蒋游死死护着,顺利进入北燕国都。 路上不敢暴露踪迹,即便蒋游也不知外面消息,但到了北燕国都之后,他们终于收到战场最新情报—— “严小将军与北燕军三战皆胜,还抢了他们一部分粮草,如今北燕新太子赤盏成业避战!” 这消息还是十天前的,如今恐怕大战已经开始。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满脸惊喜。 蒋游更是再也控制不住,拍着一旁的马车狂喜,嘴角高高扬起:“甚好,甚好!” 如此,他这趟就更有信心了。 蒋游抖了抖衣袖,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跟着北燕接应他们的部族大步走向北燕王帐,身后,冰棺被车拖着,一点点靠近。 “圣子的尸首?” “心疾而死,未必是圣子。” “嘘!王上不许胡说,还没查看呢,万一是那些大梁狗胡说呢?” “无论如何,可惜了我们兰策殿下,没有殿下,北燕如何赢?” …… 身侧议论之声清晰。 叶惜人走在两行人中间的异国草原上,很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前方蒋游抬着下巴,目不斜视,摆出一脸心高气傲的样子,她便跟着抬了抬下巴,挺起胸膛。 又没人能看到她,怕什么? 叶惜人几步上前,走到最前面去,昂首挺胸,还朝着路两旁的北燕人挥挥手,无视他们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眼睛,笑着打招呼。 “我儿——”赤盏王赤盏褐奴冲了出来,一双眼睛通红充血,看到这群大梁人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杀意,直接拔刀,“我要杀了你们这些梁狗为我儿报仇!” 蒋游闻言,从袖子里面取出圣旨高高举起,扬声道:“我大梁宰相蒋游,奉圣上旨意,前来议和,你们若是杀我,就是与大梁不死不休了?” “胡言乱语!”赤盏褐奴骂道,“你大梁怎么可能议和?定是前来生乱!” 说完,他眼神一厉,不管不顾便要动手,为他最心爱的儿子报仇。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被吓了一跳。 蒋游始终抬着头,丝毫不见心虚,刀悬在他上空,赤盏褐奴被北燕其他人拦住,七嘴八舌劝着。 “王上,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是呀,他们送兰策殿下回北燕,此时不宜杀他们。” “杀了他也不能打赢大梁,当务之急,我们是要好好想想,要不要议和。” “王上,从长计议,莫要着急……” …… 他们将赤盏褐奴死死拦着,各部的首领更是一言不发,有人已经掀开了棺材,确定里面就是赤盏兰策,霎时面色惨白一片。 叶惜人站在中间,能清楚看到王帐官员眼中闪着的光芒,以及他们之间眼神对视时,暗潮涌动。 她知道—— 曾经大梁朝廷的乱象,主和派与主战派之争,已经在这里重现。 -----------------------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上)! 明天见啦![狗头叼玫瑰] 第80章 大结局(上) 最后一次循环! 第80章 乱。 太乱了! 叶惜人坐在长丰旁边, 摇摇头:“当初大梁主和派与主战派就是这般争吵,如今,轮到了他们北燕。” 赤盏兰策一死, 北燕的主心骨就散了。 又加上蒋游暗地里搅风搅雨, 私下还与不少北燕人串联,如今北燕已经是一锅粥,每日吵嚷没个停歇的时候,被赤盏兰策压制过头,又遇到难以抉择的困境, 便开始强力反弹。 每当这个时候, 叶惜人就必须感叹—— 当蒋相的聪慧与心狠不用来害她,而是用来折腾敌人的时候……还挺痛快。 王帐里面各部隐隐传来的争吵声, 叶惜人就算是待在山坡之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蒋游被北燕王关在帐篷里面, 不让他出来。 没人能看到叶惜人, 她便又能四处晃荡, 与长丰一起在小山坡上溜达。 北燕官话与大梁话一致,王都常用的北燕语在路上她跟着蒋游一起学, 会了部分,但他们争吵太激烈时,她就只能半懂半猜。 “长丰, 草原很漂亮,但我还是喜欢大梁。”叶惜人坐在吃草的长丰旁边,嘀咕,“你想回家了吗?” 她想回去了。 长丰打了个响鼻,离她远些。 许久, 王帐争吵声不消散,却有一人慢吞吞走了出来,脚步踉跄。 叶惜人微微惊讶。 竟是北燕王赤盏褐奴! 一脸的白色大胡子看不出神色,但走得很慢,可见精神恍惚,王帐内还在继续争吵,北燕人比大梁人狂野,声音极大,衬得他身影越发渺小。 “怎么可能和谈?!我们在大梁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况且,圣子说过,北燕今岁必须拿下大梁,否则,后患无穷。” 这是主战派。 “呵呵,圣子?那尸首各位可都是派人检查过了,确有心疾,不得天佑,他赤盏兰策联合乌乔,哄骗我们各部族为马前卒,打到现在,好处还没看到多少,人倒是死了不少!若是打下大梁便罢了,如今两国结仇,他又身首异处,我们怎么打?还是尽快与大梁求和吧。” 这是主和派。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北燕就真的完蛋了!” “我们当为兰策殿下报仇!” “你要去你去,我们反正不去。” …… 吵吵嚷嚷之中,北燕王一个人孤寂地远离王帐,去到最后面,从那里放置的冰棺里面,将他的儿子轻轻抱出来。 曾经赫赫有名的北燕圣子,在王帐内说一句话无人胆敢反驳,可如今他就安安静静躺在王帐后面,无人理会,也无人在意他的尸首,只顾着争抢他留下的权力真空…… 赤盏王佝偻着身形,将这个他最喜欢、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赤盏兰策背起,用力掂了掂,背着走向叶惜人所在山坡。 他累得气喘吁吁,站在一旁,让护卫拿锄头和铲子过来,将赤盏兰策埋了,也唯有他,还惦记着让赤盏兰策入土为安。 北燕就要乱了。 届时,谁还会在意他的儿子? 很快一个小土包出现在山坡上,坟头面朝辽阔大草原,赤盏王亲手挖了些花草种在一旁,满是泥、皱巴巴的手擦掉眼泪,喃喃: “策儿,我把你埋在你最喜欢的乌月山,你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草原,下辈子……我的策儿一定会长命百岁,无病无痛。” 若是作孽,长生天怎么不夺走他的寿命,要夺走兰策的? 他还那么年轻啊! 赤盏褐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时身体晃动,勉强站稳,身影越发佝偻,已行将就木之态,他一点点走下乌月山,走向王帐。 叶惜人抬头看了眼,正好看到赤盏兰策的坟头。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哪怕这人死了,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忌惮,下辈子如果让他长寿,可千万别再给他绝顶聪敏的同时,又给他野心与凶残。 ——太可怕了! 叶惜人站得高,远远看着人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她瞳孔一缩,迅速往下跑去。 来消息了! “报!王上,淮安渠大败,二殿下带着我方数十万北燕军仓惶逃窜,正在撤离淮安渠!”那人满脸通红,悲愤交加。 “噗——” 赤盏褐奴瞪大眼睛,喷出一口鲜血,笔挺挺倒下。 叶惜人愣了愣,随后便是狂喜,消息转换一下,是“我军淮安渠大捷”啊,北燕噩梦,大梁喜讯。 严丹青真是好样的! 赤盏兰策留了血书与应对之法,北燕军心里充满仇恨,但他还是赢下这最关键的一战,果真不愧是严家小将军。 她难掩兴奋,激动地拍了拍长丰,往山下跑去,脚下一块石头将她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第120章 叶惜人:“?” 叶惜人:“!!” 看看脚下的石头,又看看刚刚似乎拍到长丰的手,再低头看向自己……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被惊恐与错愕替代,满脸惊骇。 似乎要现身了? 好事,但这是在北燕王帐啊! ——求别搞我! 叶惜人懵了,尤其是在发现有人看过来时,更是瞬间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脸惊恐。 好在,那人自然而然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叶惜人长出一口气。 很快,她确定还是没人关注她、没人能看到她,连石头也不是总能绊住她,她像介于倒数第二次循环与这最后一次循环中间…… 出现了。 又没完全出现。 蒋游还是记不得她,这世界上依旧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但偶尔她能碰到东西,也能摸到长丰,昭示着她正在恢复,这已是最好消息。 叶惜人准备溜了。 想想要是她在北燕王帐“大变活人”,那她活了,立刻又得死…… 叶惜人看了蒋游一眼,他虽被关在这里,可消息十分灵通,北燕有不少人悄悄与他来往,想要提前获得大梁支持,抢夺北燕王帐权利。 自然第一时间收到严丹青大捷的消息。 蒋游一阵狂喜,随后伏案写着一张张信件,悄悄传给北燕各股势力,眼中冷意翻涌。 在这段时间,他桌上又多了北燕部族送来的信件,甚至不再遮掩,直接送到他的手上,北燕王吐血,即便又熬过来了,但那些人还是想着他死后如何争权…… 淮安渠大败的消息,更让他们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更好保全自己,这高高堆起的一摞摞信件,便是北燕部族的“诚意”,他们要和谈,要停战! 叶惜人说:“蒋相,我得赶紧走了,你这里看起来一切顺利,保重。” ——溜了溜了。 叶惜人抬脚,刚要离开帐篷,就见蒋游看着桌上的蜡烛,伸出手点燃了一张写满字的纸,露出淡淡笑容: “今晚,是时候了。” 叶惜人脚步一顿。 他要干嘛? 蒋游不说话,只是悄悄放出暗号,他带来的人无声靠近,送来一支支绑在腿上的竹筒,他将东西装在一起,全部倒进一个更大的竹筒里面,好生藏起来…… 叶惜人看清楚的瞬间,瞳孔一缩。 脚步声响起,蒋游立刻恢复如常,坐在桌案前看书,来人垂下头,声音轻轻:“王上同意了和谈,蒋相,请。” 蒋游站起来,神色如常,手背在背后,抬脚从容跟上。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也顾不得离开了,蹲在北燕王帐附近看着那边的动静…… 王帐内 赤盏褐奴面色苍白,勉强撑着坐在上首王座,见蒋游一脸傲气昂着下巴大步进来,他额头青筋便是一跳,眉间的怒火强压下去。 但见他这狂妄模样,想来真是前来和谈,而非故意使诈哄骗他们…… 由不得赤盏王不相信了。 赤盏成业已经大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今日又吐了血,若不是从前赤盏兰策积威仍在,这些人已经乱起来,抢夺王权。 他要是不和谈,顷刻间就能闹起来。 赤盏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蒋大人,欢迎来到北燕,请坐,这是我们北燕的特色,大人尝尝?” 蒋游一甩衣袖,自顾自在一旁坐下,不行礼、不客气,大剌剌直接吃起来。 赤盏褐奴手紧紧抓着下面的虎皮。 和谈,正式开始。 王帐内从天黑吵到了天亮,又从天亮吵到傍晚时分,蒋游提出的和谈条件苛刻,赤盏王勃然大怒,但臣子与其他部族却又暗中施压…… “你大梁并未诚心和谈,否则怎么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你要明白,如今优势在我们大梁,严小将军天赋异禀,骁勇善战,赤盏大王子不得天佑而死,二王子就是个草包,如今,是你们更需要和谈!” “我北燕势强,你大梁内部亏空,连粮食都拿不出来,你们就能一直打下去?” “我们粮食是不够,但可以抢你们的呀,这不是你们惯用招数吗?否则你北燕的军粮哪里来的?不都是从我们北地抢来!再说,还有云莱从旁协助,为我们供粮,怕什么?” “蒋游,你莫要太过分了!” 吵得越凶,赤盏王反而越放松。 看来…… 这蒋相确实真心和谈。 一些苛刻的条件就像是压着北燕王的心理防线,他看了眼在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好在,只是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至于答应的其他条件,待赤盏成业他们大军归来,北燕处理好内乱之后…… 他们就未必还认了! 叶惜人在最大的帐篷门口,一会儿蹲着,一会儿坐着,就这么熬到又一个天黑,总算听到里面安静下来,蒋游终于肯退一步,嘶哑的争吵声彻底消失,逐渐变成平和,笑语盈盈。 “还望蒋相与大梁皇帝遵守诺言。” “这是自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大梁与北燕,吾皇与赤盏王是永远的朋友。” “哈哈哈,用你们大梁古语形容,我们这便是一笑泯恩仇,来人,点篝火备酒,让我们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叶惜人:“……” 有时候,就真佩服这些官员们,刚刚还吵得恨不得拔刀砍了对方,嗓子都哑了,扭头又是“好朋友”,隔着血海深仇笑脸相迎…… 这不是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篝火、跳舞,推杯换盏间,蒋游笑盈盈被围在中间,谁敬酒都喝,签下和谈书后,他像是真把这里当成家,傲慢一扫而净,越发和蔼。 天色越来越晚,气氛越来越好。 赤盏褐奴笑着看他。 身侧,赤盏王妃眼神阴毒,声音嘶哑:“这些梁人杀我儿,王上还要与他们和谈吗?!谁替我儿报仇?” 赤盏褐奴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我自会为策儿报仇,这些梁人如今掌握优势,既然肯和谈,那便和,一纸契书而已,随时可以撕毁,且再等等,只要等北燕缓过劲来,我要百万梁人的血,为我儿陪葬!” 说完,他吩咐:“送王妃回去。” 等王妃走了,他又笑着站起来,笑容不达眼底,慢吞吞走向蒋游,端着酒杯敬酒,“蒋相,我北燕如何?” “甚好,甚好。”蒋游喝得迷迷糊糊,与他碰杯,“我甚是喜欢北燕呢……” “轰——” 酒还没喝下去,赤盏褐奴只觉耳朵像是被震碎,面前大火突然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将周围一切吞噬干净,站在他面前的蒋游已经成了一个火人。 尖叫声、嘶吼声、乱马声,不绝于耳,赤盏王愣愣站在原地,脑袋里面“嗡嗡”响,仿佛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王上!” “快救王上!” “灭火——” 赤盏褐奴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也已经着了火,他与蒋游站得太近,一旁篝火中巨大冲击使得他们同时七窍流血,没了活命的可能…… 他反应过来了—— 是火药! 怎么可能? 他蒋游不想活了吗?! 蒋游就在风暴附近,他已被大火点燃,七窍流血,却是眼神一厉,猛地操起一把北燕弯刀狠狠用力,将面前之人头颅削下来。 赤盏王瞪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哈哈哈!”蒋游仰天大笑出声,将签订的议和书一把扔进火中,声音嘶哑凶狠,“燕贼杀我父母,掳我儿女,踏我家园……想要一笑泯恩仇?做你的春秋大梦!” 赤盏王已死。 让这因为赤盏兰策之死而乱起来的北燕王帐,就再乱一些吧。 接下来,各部族光是争出一个新的北燕王,就足够他们掐成一锅粥了,哪还能去支援,攻打大梁? ——他,成了。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看向他,一把把刀捅在他身上,蒋游浑不在意,他只是看向掉落的赤盏王头颅,满脸遗憾。 可惜了。 要是能把这个人头送到严丹青手上就更好了,他一定会发挥出最大作用,让赤盏成业带领的那些北燕军,彻底溃不成军,届时北燕王帐给不了支援,结局已定,翻不了天……大梁的胜利,近在眼前。 第121章 可惜,可惜! 下一刻,蒋游愣住。 只见那地上的赤盏王人头飞了起来…… 飞了。 就这么凭空飞了。 一直猫在安全地带的叶惜人,在他割下头颅的瞬间,闭眼、咬牙直接冲过来,用一块布兜住赤盏王脑袋,狰狞着表情提起就跑! 救命啊! 蒋游:“???” “鬼啊——” 周围,尖叫声一片。 在被大火彻底吞噬的瞬间,蒋游似乎看到人头消失的方向,有一道熟悉的白色背影若隐若现,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声中,冲向长丰。 脑海中,似有记忆逐渐回笼。 蒋游笑了:“是叶二姑娘呀。” 他终于彻底放心,闭上眼,身体轰然坍塌,消失于火光之中。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啦! 我们惜惜,总是这么出人意外! 哈哈哈 第81章 大结局(下) 最后一次循…… 第81章 叶惜人骑上长丰就跑! 她的胆子真的不大, 这抢了北燕王的人头,万一被北燕人追杀怎么办?她又不会武功,这么个小身板, 哪里扛得住? “长丰, 跑快点!”叶惜人抓着缰绳,趴在马上,一脸焦急,“我们去淮安渠,快快, 要追上来了!” 长丰温顺, 打了个响鼻后,到底还是撒开腿狂奔。 不过, 也是叶惜人多虑了。 哪有人追她? 在北燕眼中,是北燕王的人头凭空“飞了”,在这么一片信仰天地神灵的土地上, 真是吓得北燕人够呛, 都当是他们遭了天谴, 撞上鬼,躲都来不及, 哪敢追? 她一脸瑟缩害怕,却一路吓得别人鬼哭狼嚎…… 叶惜人骑马逃离北燕王帐,一路疾驰, 在距离王都最近的北燕城池寻找些能保存首级的东西。 她看过太医们怎么处理赤盏兰策尸首,熟门熟路去“顺”些药材回来,顺便挑个合适的箱子装好,用绳子挂在马上。 如此,在看到他们的人眼中, 就是一匹马驮着一个小箱子,一路狂奔,虽有些惊讶,但不至于太扎眼,再没有惊恐尖叫声。 叶惜人拉扯缰绳。 去哪儿? “长丰,我们去淮安渠,找春昼。”叶惜人嘴角一点点扬起,还是没人能看得见她,但没关系,她终于要回家了。 长丰像是知道家在哪里,带着她狂奔而去。 一人一马,一个为虚,一个为实,但他们都要回家去,沿着辽阔的大草原,走最近的道路快马加鞭…… 淮安渠 叶惜人听过无数次“淮安渠”的名字,但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有一座临河的城池,将淮安渠一分为二,这道渠滋养着土地,也天然形成对立。 曾经,大梁与北燕隔着淮安渠僵持,这里是大梁百姓不敢靠近的战区。 如今,北燕人已经撤离。 叶惜人依旧不被人看到、听到,依然感受不到风,闻不到气息,只逐渐能察觉到一点点疲惫,身体不似从前那般轻盈,但这样也好,就好似在告诉她—— 她还活着,她会活着。 被推倒的房屋、一场雨后仍然鲜红的土地,都昭示着曾经的遭遇,淮安渠的城门之上写着鲜红大字: “驱逐燕贼,护我大梁!” 穿梭在城门口的百姓脸上,重新带上笑容,流民们早已回到这里,淮安渠的官员组织清理了战区,也将重新回来的百姓登记造册,分好土地,督促耕种。 大片大片的农田里面,一家老小都在抓紧时间春耕,今秋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叶惜人看着地里的禾苗,愣了愣,她没想到,淮安渠竟然已彻底恢复春耕,山坡之上,到处都是挖野菜的百姓。 官府从管两顿饭,到前段时间只管一顿饭,眼下连这一顿饭都管不了,但没人有意见,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同寻常的光,一双眼睛明亮。 叶惜人明白,那是希望。 战事停歇、驱除北燕人、地里的禾苗,就是他们的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如此有韧性,风雨过后,重新再来,只要给他们看到希望,就有无限勇气。 叶惜人想去找严丹青…… “什么?严家军已经离开了?!” 叶惜人大惊,差点跳起来,然而,周围百姓都没人能看到她,自然没人回答。 他们一边挖野菜,一边在说着话。 “现在打到哪里了?” “听说眼下是在渭水城,北燕军人数众多,实在难缠,也不知道严小将军能不能将他们撵出去?” “当然可以,都把他们从淮安渠撵出去了,渭水城自然不在话下,严小将军威武!” “是呀,果真是严家人,我大梁英雄!” …… 那可不? 那是严丹青,她家春昼! 叶惜人嘴角扬起,翻出地图,对着太阳确定渭水城方向,骑上长丰,继续追过去,她不必吃喝,感受不到过多的疲惫,风雨、阳光,都对她毫无影响,继续前行。 渭水城 终于,她又追到了渭水城。 这里是南北交界之地,同样是战后的模样,一口口大锅正煮着马肉粥,这是战死的北燕军马,严丹青将其留下,成为这里的临时口粮。 “大家赶紧吃,吃完继续耕地!” “没有马的就去衙门领,必须尽快将种子种下去,圣上开恩,三年免税,现在种下的都是诸位自己的收成!” 新上任的年轻官员扯着嗓子大喊。 有人喝完马肉粥,扬声笑道:“大人,现在只管一顿饭了,我们饿啊!” 那年轻官员一顿,不知如何回答,朝廷缺粮,严小将军留下的马与粮食也只够再撑几日…… 虽说朝廷也是没办法,但他作为父母官,让治下百姓挨饿,实在是难过。 一旁,本地老吏翻了个白眼,喝道:“你饿?老子还饿呢!饿了不会让家里婆娘孩子去山上挖野菜啊?” “哈哈哈!”那人放下碗,笑着跑开,“早去了,大人别生气,我得耕地去。” 说完,那汉子摆摆手,与一群人呼啦啦离开。 年轻官员却还在思索,怎么让治下百姓都能撑到种下的菜收获呢? 这时,马蹄声响,车轮滚滚,一队人拉着车与粮食向他们走来,那年轻官员愣了愣,随即迎上去,笑道: “刘老,你可算来了!” “幸不辱大人使命,总算向所有乡绅筹集到了粮食,足够撑下去。” “这可真是救了大命,刘老受我一拜。”年轻官员弯下腰,但眼睛却微微眯起来,闪过得逞的笑容。 ——哈哈哈,果然还有粮! 上任之前,朝廷就对他们进行过特殊交代,如何赈灾、抚民、恢复耕种,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如何与老吏配合,以及如何应对乡绅豪富。 叶大人与刘大人说,那些乡绅豪富的窖里,不可能没有粮食,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熬不住时,总要让他们掏出来…… 共同度过眼下最是关键的时刻。 叶公子悄悄对他们说过一句“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他深以为然。 没见朝廷甚至为主动捐粮的商人、乡绅、大户们立碑,其中捐得多者,还会被朝廷授予一二虚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机会只有这一次。 若是错过了,等大梁彻底恢复过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事,那写在碑上,可是留名后世的千古功绩,光耀门楣。 比起来,窖里的粮食算什么? 如今严小将军连连大胜,天下局势将要好转,大梁逐渐复兴,粮食而已,今年秋收,就又有了。 叶惜人见此露出笑。 渭水城是个漂亮的地方,尤其放眼过去,看到所有人都在忙碌耕种,地里已经有禾苗冒头,更是好看! 这细嫩的禾苗,比最好华服、珠宝,都要美上数倍,无与伦比。 渭水城百姓一下又一下挥动的锄头,割向野草的镰刀,是他们的未来。 那么问题来了…… 严丹青呢? 耳旁,叶惜人听到有人议论:“严小将军他们打到哪里了?” “听说是白平原,北燕军且败且退。” 叶惜人:“……” 她艰难折返,爬上长丰的背,有气无力:“走吧,我们去白平原。” 白平原 叶惜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最短的时间来到白平原,此刻,这里的官员与老吏带着府衙的人,正在处理战死之马。 大火起锅,开始熬粥。 第122章 府衙的人扯着嗓子大喊—— “先去登记!只有登记了才能领粥,全家老小,一个都不要落下,人人有份,都是要分地的,落下就没有地了!” “隐户?没关系,朝廷说过,现下缺人,不管你们是奴仆还是隐户,只要登记就消奴籍,一样领地。” “别着急,领完粥再来分。” “可以选,但是离城近的地少,离得远些的村子,就能领到更多的地,你们自己选。” “牛?哪有什么牛,用马一样的!这可是严小将军收缴的战马,拉地都能保收成……” …… 叶惜人:“……” 她看着乱糟糟登记的场面,哪里不知道,这是严丹青又又又赢了,并且已经离开了白平原,去往下一个地方。 她挤进流民群中,在一片议论声中获取信息。 “得赶紧耕种了,现在只能种豆和麦,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一定可以,我们白平原向来土壤肥沃,哪有饿肚子的?而且,这回朝廷分了这么多地,还都免税三年,哪里就活不下去了?” “可千万不能再起战事。” “北燕军现在被撵到十六州,严小将军就快要将那些燕狗彻底撵出去了……” …… 叶惜人爬上长丰,拍了拍它正在嚼着干草的脑袋,扬起嘴角:“长丰,走,我们去十六州。” 她感受到自己竟然有些渴了,取下水囊,狠狠灌下一口,水珠沿着嘴角滚落,用袖子一抹。 而后,她勒紧缰绳,背着赤盏王人头,继续前行。 从南都到北燕,从淮安渠到渭水城,又到白平原,如今,赶赴十六州,她正在走当初严丹青走过的路。 只是,那时候他走着大梁的“失去”,她如今走着大梁的“得到”。 她骑着圣上赐给蒋游的“长丰”,驮她回家、带她去寻严家军。 这一路上,见到了淮安渠的禾苗,她也见到了渭水城的锄头与镰刀,还有白平原的耕地……她见到天地辽阔,山河复苏。 这三百多万的大梁土地,仿佛都在呼喊着同一个声音—— 【岁月依旧,山河无恙。】 “长丰,我们快到了。” 十六州 军中,严丹青一身盔甲,盯着面前沙盘,手指摸索着袖里一支梅花钗,眼神犀利如刀:“北燕军还有多少?” “至少还有十五万。”马山摇摇头,“这赤盏成业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他身边还有几个赤盏兰策留下的人,打不过就一直避战,且战且退,并未有溃军的迹象。” 兆武忍不住嘟囔:“要是再有一个乌乔就好。” 北燕军现在是宁愿一路输一路死人,都不肯和他们正面打上一场,既没有多强的斗志,也不会因此溃军…… 想想之前淮安渠,严小将军拖出乌乔,让人一声接一声喊着赤盏兰策不得天佑真相,随后,他骑着马在阵前杀了乌乔,扬声喊道—— “杀了北燕国师,并无天罚,尔北燕,造假圣子哄骗众人,已不得天佑!” 之后他们痛痛快快打了一场,大获全胜。 如今比起来,就差点东西。 马山很是无奈:“那也没办法,赤盏兰策的尸首送回北燕更为重要,我们总不能再截杀北燕王吧?怎么可能!” 北燕王远在北燕王帐,他们总不能飞过去吧?即便飞过去,也取不到人头,其他人又没这么作用。 兆武跟着叹气,看来这个法子不行。 严丹青正要开口,这时,有人跑进来,禀报:“将军,斥候来报,有人正朝着我们赶来!” “多少人?”严丹青问。 “好像是一个人,不太确定,斥候说只看到了马,还没看到人……” 话音落地,马山与兆武疑惑。 一个人? 一个人跑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 严丹青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一瞬间被什么给牵引住,让他呼吸变得急促,猛地站起来,快步出营。 马山几人疑惑跟上。 放过信号,并无阻拦,天边一个黑点出现,随后向他们跑来,众人眯起眼睛,隐约可以看到是一匹漂亮的白马。 但天还没亮,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模样,更看不到马上的人。 在朝阳自东边升起的瞬间,那白点越来越近,迎着太阳向他们狂奔而来,初升的太阳晒在大地上,像是拉开一层遮挡着大地的阴影,一点点向着那匹马照射过去。 叶惜人勒紧缰绳。 随着越来越近,她竟然感受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风声,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周围沙尘的气息、草地的清香、一花一叶……都在一点点出现在她的五感之内。 身体越来越重,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但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风在耳边,光芒就在眼前,鼻尖闻着味道,沙尘有些呛人,她迎着太阳,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与这个世界,彻底相融。 ——她脱离循环了! 这一刻,叶惜人无比清晰。 “那是谁啊?”兆武疑惑地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白马,惊讶,“好像是个姑娘?” 马山眯起眼睛,勉强去看,喃喃:“我看着……怎么像是叶二姑娘?” 叶二姑娘? 那不是圣旨赐婚的将军夫人吗? 兆武下意识看向身侧严丹青,却只看到一道背影,像是一股风般消失不见,这位向来从容冷静的将军,此刻彻底失态,不管不顾冲向那道影子,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严丹青看到了! 叶惜人骑着快马,朝他而来,她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手上高高举起一个东西,朝着他不断挥手,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严丹青狂奔而去,眼眶湿润。 他日日都在想,要如何才能救她,可事实上,他认识的叶惜人从来外柔内刚,不用等任何人去救,她会自己救自己。 而后,又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朝他们奔赴而来,改写自己与所有人的命运。 她总是这般。 这就是他家惜惜呀。 一人在黄沙之上奔跑,一人骑着白色快马,朝着对方而去,跨越时间与空间,跨越千山万水,与二十多次生死轮回。 近了,他们已经看到对方湿润的眼睛。 “春昼——”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恭喜大家追完一本,恭喜兔崽又写完一本! 这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啦~ 还有番外,一些后续,包括严婉的最后一次循环,等兔崽歇几天就开始写,更新可能不太稳定,大家如果感兴趣,就偶尔来看看,不感兴趣就在这里说再见啦! 感谢你们陪我一程,走过惜惜与蛋清的故事,非常非常感谢(鞠躬)! 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づ ̄3 ̄)づ 写在最后: 每次完结就想哭,真难受qaq。 很早之前就想写这个故事,一直没有多少把握,故事虽然短,可并不好写,从去年拖到今年,才终于落笔,将我心目中的惜惜与丹青写出来。 也许还有人不甚满意,但兔崽真的尽力了……如果还有缺陷,那就是水平问题qaq,呜呜呜我慢慢来进步吧。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在偶然看到这首诗时,感觉灵魂都被触动,于是,一开始是“严丹青与叶昔人”,就像赤盏兰策死时感叹,谁又不是大梦一场?一生虚妄。 后来,当我开始落笔,就不想惜惜叫“昔人”了,她不该在过去,她其实在未来。 他们在故事里面,都不受控走向自己的命运,我一贯喜欢玛丽苏bking,很少写这种成长型的女主,但我真的越来越爱她,她是未来,看着她一点点勇敢,一步步成长……她应该是怜惜与珍惜。 而惜惜,向来会自己珍惜自己。 她这么弱小,这么怕死,甚至也曾经天真单纯,并不总是正确决定,但她从来都是自己救自己、又救人,她是生死浮沉,普通人是世道浮沉,路其实很长,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进步一点点,总能彻底脱离困境吧? 叶惜人&严丹青。 惜惜&春昼。 在他们的世界,熠熠生辉。 再次谢谢大家陪伴我们,想看什么番外也可以点菜,我挑着写~ 山前相见,山后相逢,我们晋江再见啦! 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