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抛弃的前夫造反了/孕妾》 第1章 [古装迷情] 《被我抛弃的前夫造反了/孕妾》作者:小词姐姐【完结】 文案: 1v1sc|抛夫弃子跑路后,前夫造反了|做恨文学 家族败落,姜若窈逃到边境,成了晋王的婢女,身份卑贱,却生花容月貌,招惹许多事端。 晋王魏珏不近女色,愁坏了太妃。 一次若窈犯了大错,濒死之际,太妃救她性命,对她说,引诱王爷幸她,饶她罪责。 姜若窈满口应下,故意接近主子,两个月后,她完成任务,保住性命。 太妃很满意,又说:诞下一子,放你自由。 姜若窈再接再厉,迎难而上,一年后生下小世子。 太妃:再生一个,十万两送你离开。 姜若窈答应了,两年后又诞下女儿。 为妾三年,姜若窈全身而退,开启全新的人生。 恰逢家族平反,姜若窈不再是贱籍,回京与亲人相聚。 本是簪缨世族的嫡出贵女,一朝跌落尘泥,竟做了妾室,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她还是尊贵的侯府贵女。 姜若窈和天子青梅竹马长大,回京后,皇帝表哥不介意她嫁过人,依旧要娶她为后。 嫁过人生过子又能怎样,她照样做了皇后。 * 可谁曾想,不过三年,病殃殃的天子早逝,天下大乱,晋王起兵清君侧,逼宫谋反。 金銮殿上故人相见,曾经的妾室摇身一变,成了扶持幼帝登基的皇太后。 他冷笑着喊了声“皇嫂”,若窈心尖都颤,生怕他扑上来撕碎她。 为了稳住这头狼,若窈妥协了很多。 明面上许下摄政王之位安抚,暗地里,和从前一样,赔上了自己。 前期:侍妾*藩王,后期:太后*摄政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团宠 主角:若窈 魏珏 一句话简介:抛夫弃子后他造反了 立意:做更好的自己 第1章 “若窈?若窈在哪?” “原来在这呢。若窈,你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快去望月厅那边,给三爷侍奉酒水。” 掌管厨房的林姑姑急匆匆走进厨院,从铺满白细面粉的点心案上找着了正在揉面人。 厨院人多口杂,锅碗瓢盆声零碎不绝,人声嘈杂,林姑姑穿过重重厨子和厨娘朝着点心案这边走来。 见若窈不动,林姑姑恐她没听见,走上前敲了敲若窈手下的揉面案板。 “听见了没,要你去前院的望月厅侍奉三爷酒水呢,还不快去。” 揉面的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张娇柔妩媚的美人面,眸似秋水,眼波横横,这样娇媚的面容,谁见了都要感叹一声标志,只是那双眼里含着几分倔强刚强,顷刻就让人的关注点从容颜转移到眼中。 若窈道:“林姑姑,我是做点心的,不是去前厅敬奉酒水的。” 林姑姑笑:“我知道,不过三爷点名要你去,咱们厨院这么多姑娘,偏生你最伶俐,得上头主子青睐,三爷看重你,你就快去吧。” 主子指名要谁,这不是她们这群丫鬟能拒绝的,今日若不去,明日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可若去了,更不是什么好事。 若窈静静看着林姑姑,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姑姑气得锤了两下若窈的胳膊,骂道:“小蹄子,我还指使不动你了,快换衣裳去,我给你找了件水红色褙子和同色纱裙并一些钗子,都在我房里,你去梳洗换上再出门,前院都是宾客,莫给主子丢脸。” 若窈不动,只一双浸了水的眸子望着林姑姑,满满的执拗倔强。 “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去!耽误差事放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林姑姑又骂几句,拉扯着若窈往外走。 回了婢女们居住的院子,林姑姑强硬压着若窈梳妆打扮好,看着镜中恍若神妃仙子的人,嘱咐道:“好生侍奉三爷,性子软些,日后少不了你的好日子,再差总比在厨房打转强,姑姑看你伶俐又勤快,这都是为了你好。” 若窈冷笑:“姑姑以为是富贵窝,殊不知是虎狼穴。” 她若进了三爷的院子,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当今王府是大爷晋王掌权,太妃只有晋王一个儿子,其余几位爷都是晋王庶弟,暂未分家。 三爷魏云,最是风流花心,常常招惹年轻娘子,但他也最和善温厚,不为难下人,还待下人极好。 不好惹的是三爷正妻英氏,英少夫人管家,手段严格御下高明,如今英少夫人怀有两个月身孕,和三爷分房分室,这时若是有其他婢女借机插足,惹恼了英少夫人,当真是想找死了。 林姑姑没好气道:“这是什么话,你敢说主子的不是,当心你的小命,主子要你做什么还敢推三阻四的,也不想想你被人牙子嫌弃没人买时,险些被打死了,要不是王府买下你做丫鬟,你早不知道埋在哪个山头了呢!” 恩情大过天,虽是卖身的贱婢,但王府救她一命,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每月还有三百文的月例,已是大恩。 若窈垂着头,不在争辩,捧着托盘往外走。 此时东边檐下正有十多个丫鬟捧着碗吃饭,见若窈穿成这样体面出门,有些羡慕又有些鄙夷。 其中一个长相俏丽的嗤笑道:“瞧瞧,差事做的再好,不如生一张狐媚子的脸,哪怕偷奸耍滑不做正事,就光是往主子跟前一凑,就得了赏识了!” 这是霏雯,晋王府的家生子,父亲是管庄子的,母亲是王府里的绣娘,故而比其他丫鬟得脸些。 丫鬟们挤在一团调笑,又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不过藏那些鬼心思有什么用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吧,三爷的院子,可不好进呐。” 霏雯斜着眼盯着若窈身上穿上戴的,撇撇嘴:“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见了些好的就走不动道了,还在那得意呢,幸好是三少夫人还不知道,赶紧享两日福吧,不然……哼,三爷院子里可进不去狐狸精。” 王府上上下下几千口人,丫鬟婆子多的很,有些口角太正常不过了。 林姑姑不甚在意,喊道:“都闭上嘴,不干你们的事在这嚼什么舌根,都当差去。” 若窈淡定看着,倒也不生气,只是缓缓走向这群同龄姑娘,停在霏雯面前。 霏雯微扬下巴,得意笑着。 若窈问:“你凭什么说我是狐狸精?坏人名声,如杀人性命。” 霏雯回:“你勾引三爷,下贱!就是狐狸精!” 若窈道:“口说无凭,证据呢?” 霏雯气恼道:“还要什么证据,你要不是狐狸精,怎么三爷就找你不找别人!” 若窈平静道:“你也说了,是三爷找我,不是我找三爷,你这话不是骂我狐狸精,是骂三爷自甘下贱,霏雯,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骂你狐狸精!”霏雯急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怼。 若窈:“所以你是空口无凭地骂我,恶意诬陷,毁人名声。” 霏雯气道:“我没有,你就是狐狸精!” 若窈笑:“大家都听见了,霏雯无凭无据故意诬陷于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林姑姑,按府中的规矩,刻意诬陷污蔑他人,要怎么罚?” 林姑姑翻了个白眼,说:“轻者罚三个月的月钱,重者,发落到庄子上做活去。” 霏雯急了,慌张道:“我没有,我没有污蔑她,她……” 林姑姑瞪了霏雯一眼,软声对若窈说:“好了若窈,霏雯随口一说,无心之失,你且放她一回,快些去前院吧。” 她不愿在自己管辖的院子里生是非,霏雯被罚她也轮不到好处,只能说明她管不住这群年轻丫头,能力不济。 霏雯这时也改了口,气囊囊说:“好嘛,我就是随口一说,若窈你心眼子这么小,干嘛这么斤斤计较,你这么在意,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罢了,不然身子正影子直,你急什么。” “无心之失就可饶恕一回?讲道理就是心眼子小?好。” 若窈话落,劈手抢走霏雯手里的饭碗,反手将饭碗扣在霏雯脸上。 那一整碗的稀粥,正正好好盖头而下。 霏雯尖叫一声,旁边的婢女们也跟着尖叫后退。 饭碗碎在地上,浓稠的粥黏在霏雯头上脸上,淅沥沥地滑落,狼狈不堪。 若窈平静开口:“手滑了,无心之失而已,霏雯你不会和我计较的吧。” “而且无凭无据的,你在这里传播谣言,污蔑我就算了,还诋毁三爷,英少夫人有孕,你这些话污蔑我没什么,若是传到英少夫人耳朵里,伤了英少夫人养胎,那就是要命的事了。” “啊啊啊!贱蹄子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霏雯声音尖细地喊着。 林姑姑连忙上前拦着,推了霏雯一把,然后使唤小丫鬟们将霏雯拉住,指着霏雯的脸骂道:“疯什么闹什么!若窈说得没错,都给我把嘴闭上,再乱说一句你们知道后果!若窈要去伺候三爷,霏雯你若拉扯脏了她的衣裳妆容,耽误三爷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第2章 骂完,快步拽着若窈出门去。 林姑姑将若窈送到望月厅外,推着若窈进去,嘴上有嘱咐几句,目送若窈进去了才离开。 若窈跟在几个端着托盘送菜的侍女后面进去。 望月厅外侍女进进出出,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托盘瓷器,乘着美酒佳肴,玉盘珍羞。 其中舞乐靡靡,隔着好远都能听见厅中传出的丝竹琴声。 婢女小厮从望月厅后面的小门进去,均低头垂肩,恭谨守己。 今日是晋王府的三爷魏云为好友举办的迎风洗尘宴,厅中宾客都是和三爷一处玩的朋友,出身晋城望族世家的同龄子弟们。 简而言之,游手好闲的三爷,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 宾客分坐两侧对饮,主位是晋王府三爷魏云。 若窈端着托盘从侧面垂头走过去,只见此时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哥举杯向主位敬酒,不知是说了什么逗笑的话,惹得魏云朗声大笑,举杯回敬。 三爷身侧跪坐一名身着去桃红色留仙舞裙的女子,看装扮应是今日献舞的舞姬。 舞姬柔媚,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着。 “三爷,吃个葡萄。” “好好好。” 魏云怎会拒绝美人的献媚,大手一揽,将娇柔的舞姬搂紧怀里。 正笑着,他抬眸瞧见角落里的婀娜身影,顿时双眸一亮,连忙起身朝着下面走去。 “我正想着若窈姑娘,不成想转眼就瞧见了,怎么在下面站着,来来来,到爷身边来。” 魏云笑着往下走,同时牵动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偏移到角落里,瞧见了一名半边身子隐藏在暗色里的女子。 展眼望去,众人先是疑惑,后又眼前一亮。 这女子端着托盘垂首侍立,应是王府中的侍女,怎能让三爷这般殷勤? 可等她一抬头,露出那张秋水芙蓉面,妩媚窈窕的身段,展露肌肤无一处不是白皙无暇,温润胜玉,众人方知晓三爷阅过百花精准毒辣的眼光。 怪不得,原来是个容色惊艳的大美人。 这般女子,岂是凡人! 若窈躲不开,只得屈膝见礼,“若窈见过三爷。” 魏云一见到她,三分的酒意成了八分,整个人飘飘欲仙,浑然忘己。 他自诣风流,阅女无数,晋地有名的美人他都见过,却没有一位如眼前的女子般,容色潋滟,体态婀娜纤弱,看似柔媚成天,纯情柔弱,眼中却又是另一番风情,不卑不亢,天生一股神女不下凡尘的清高脾性。 就要如此,才惹人喜爱,若真温和柔顺有什么意思! 魏云笑着伸出手,想拉着若窈的手走回主桌,结果若窈侧身行礼,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并不生气,反而眼中意趣更甚,笑语悠然:“不必多礼,爷身边正好缺个人侍奉酒水,你来吧。” 若窈垂头不接话,跟在他身后走到主桌旁跪坐下,恭谨斟酒。 三爷魏云左一舞姬,右一美婢,这一场面有些荒诞,放在寻常世家公子身上,早就丢光了脸皮,被家里打个半死,偏偏晋王府的三爷是个富贵闲人,出了名的浪荡子,他这副样子大家早已习惯。 当今晋王名唤魏珏,是先晋王的嫡长子,高祖皇帝的亲册的晋王世子,先晋王封地晋州,就藩五年便病逝了,世子魏珏七岁袭爵成了晋王,撑起整个晋州。 晋王有两位弟弟,均为侧夫人所出,分别是二爷魏宁和三爷魏云。 兄长威势太盛,这就导致下面的两位都无心权势,只好风花雪月,二爷魏宁爱好音律香道,是个文雅闲人,三爷魏云风流花心,是个纨绔浪子。 晋王善待弟妹,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王府几位爷和娘子都可恣意而活。 盖因如此,魏云才敢觊觎府中婢女。 魏云身边有了若窈,就忽略的另一边的舞姬。 舞姬脸色渐差,恶狠狠地瞪了若窈几眼,若窈只当自己是只会倒酒的木头人,除了酒樽什么也不看,丝毫接收不到舞姬不善的眼神。 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男人们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瞥一眼,魏云见此更加得意,笑盈盈看着若窈,亲手剥了个葡萄递过去。 “自在些,斟酒而已,不必如此认真谨慎,今夜宴席轻松,没那么多规矩,来,尝尝爷亲手为你剥的葡萄。” “尊卑有别,奴婢不敢。” 魏云不强求,转手将葡萄扔进案上的鲜果篮子里,他脸上还是笑着的,颇有耐心和若窈说话。 “若窈你是今年新进府中的吧,从前你若在,爷必定认得你。” 如此国色,见之难忘。 魏云问:“你家在哪?还有亲人吗?为何会卖身为婢?” 他想着若是有亲眷,便接过来一同来王府安排个差事,恩惠她全家,到时美人自然念着他的好。 若窈眸光一紧,眼中闪过短暂的泪光,不过许久就恢复如常。 “奴婢从前的家在云州,家人都找不到了,两年前云州战乱,乌蛮人侵占了家乡,一家人逃难出来,路上走散了,我一个人逃来了晋地,因没有户籍身份,又被人牙子拐骗,就成了贱籍。” 这番话天衣无缝,既说明她原本是良籍,是无奈落为贱籍,又让听的人寻不到错处,家乡倾覆,逃难百姓众多,无从探究她的来历。 小女子哪会说谎,众人没有半分存疑,魏云信以为真,叹她可怜,而后又控诉乌蛮人残暴可恶,和她同仇敌忾。 这一番话下来,气氛松恰许多。 然而没多久,门外有侍卫通传,“王爷来了。” 众人皆惊,尤其是魏云,忙不迭起身迎接。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晋王大步踏入,一身玄黑金绣长袍,腰间束带勾勒劲瘦腰身,环佩白玉,行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身姿挺拔,行走带风,身后跟着两名提刀侍卫,亦是人高马大,身形威猛。 “弟弟给兄长请安。”魏云迎上去作揖请安。 其余人则是齐声见礼问候王爷安好,恭敬慎小,不如魏云叫的那般亲近。 晋王来了,魏云将主位让出,退到侧边的坐席上。 若窈也拿着酒壶退开,一直垂着眼没有抬头看。 厅内气氛瞬间冷肃起来,有晋王压场,没人敢调笑逗闹。 若窈低着头,看不见晋王长相,只听见那道冷肃冰沉,又有些好听的嗓音开口对魏云问话。 许是有外人在场,晋王并未说什么严厉的话,看似平常地询问两句,问是今夜给谁接风洗尘,又问那人官差办的如何,两句家常带着两句公务,看似随意,却让满屋子世家子弟冷汗淋淋,提心吊胆应答着。 说话间,又来一人进入望月厅,来人一身水绿长衫,袖口处却绣着竹叶,气质儒雅,笑容温和。 这是晋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众人都称呼何先生。 何先生一来,三两句话打圆场,让场面重新轻松了些。 “三公子宴饮怎忘了何某,何某酒量不多,讨一两杯美酒尝尝鲜而已,三公子可莫要吝啬。” “岂能呢,想着何先生忙于正事,不敢打搅呢,有下次,何先生再忙我也要喊你,可不能推脱。” “哈哈哈,不推脱,那何某就等着三公子的佳肴美酒了。” 魏云跟着笑,喝了两杯酒给自己压惊。 酒樽空了,若窈眼疾手快斟满。 何先生坐在魏云对面,目光落在这娇柔多姿的绝色佳人身上,笑道:“三公子好兴致,去哪都不忘带着美人,这又是哪寻来的,这般标志模样?” 魏云当着兄长的面不敢造次,连连否认。 “什么美人,先生说笑了,这是府中的丫鬟呀,后厨安排来侍候酒水的,我福薄,哪里寻得到什么美人呢,方才我也惊叹府中藏龙卧虎,竟有如此仙女呢。”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三公子了。” 何先生笑而不语。 魏云暗暗擦汗,连忙对身侧的若窈吩咐:“你这丫头好没眼力见,我用不着人伺候,你别愣在这干站着了,还不快给王爷斟酒!” “……是。” 若窈无奈起身,端着酒壶走到主位旁,缓缓抬眼看去。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袍,玉带金冠,华贵威严。 晋地民间都说二爷清雅,三爷俊逸,但若论长相,当属晋王第一。 晋王不过弱冠之年,生的一双丹凤眼,清冷倨傲,俊美绝伦,许是身居高位多年,在晋地他就是天,比圣旨还大,一身积威甚重,贵气凛然。 他不言不语,只一眼扫过来便让人心生怯意,双腿泛软。 若窈抬眼这一瞬,正好撞进这双冰冷淡漠的眸子里。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往男人手边的酒樽里斟酒。 清澈的佳酿倒映着男人冷漠审视的眸子,望一眼遍体生凉。 第3章 魏珏没碰这杯酒,目光在这女子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冷眼看向魏云。 “魏云。” 他淡淡一声,魏云瞬间挺直了背,紧张站起来。 大哥寻常唤他三郎,生气时才叫大名。 魏珏捏起酒樽抿了口。 “三弟媳有孕,这是父王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魏云,你可知道轻重?” 魏云头冒冷汗,应道:“弟弟知晓,母亲吩咐过,弟弟知道轻重,请兄长安心,院中一切事物均以莲娘为先,安胎为重。” 三少夫人英氏闺名一个莲字,亲近者皆称之为莲娘。 魏珏才不信魏云的鬼话,要真知道轻重,就不会和这种长相狐媚的婢女不清不楚。 他平素就知道魏云花心爱鬼混,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守不住。 魏珏懒得看魏云这副样子,不爱管,若不是昨日太妃提了一嘴,英莲不止是他弟妹,更是舅舅家的表妹,他也不会特意敲打。 “知道就好。” 说着,魏珏目光转到旁边的婢女脸上,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重重放下酒樽,在桌案上砸出砰地一声,轻飘飘说:“府中的花花草草该修剪了,那些招摇不安分的,该剁碎了做花泥。” 话音落下,魏云打了个寒颤,厅中众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唾液。 这不是说笑,不是吓唬人,而是晋王当真有这样的狠辣手段。 晋地在大燕边界,与蛮夷做邻居,之前先王在世时,常与蛮夷有摩擦,双方你来我往不胜其扰。 后来魏珏袭爵掌权,雷霆手段震慑蛮夷,就再没有蛮夷敢来挑衅了。 这话说谁,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目光汇聚在那个安安静静低着头没有反应的女子身上。 是人都惧怕于晋王的威势,偏偏这个小女子没有反应。 要么是见识过大场面大人物,无波无澜,要么是…… 她没听懂。 众人了然,这婢女不是个聪明人,脑袋不灵光啊,这么明晃晃的敲打都听不懂。 仿佛应了众人心里的猜测,这婢女面色如常,真是没听懂,这时又靠近晋王身侧倒酒,将半空酒樽满上。 厅中静了几瞬,无人言语,气氛尴尬起来,幸而何先生及时张口,说他有公事要对王爷禀报,请晋王离开了。 之后魏云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散了宾客结束宴席,离开时目光复杂地看了若窈一眼,颇有些可惜之色。 这边宴席结束,若窈回到厨院后面的婢女房。 王府规矩森严,婢女小厮也有上下之分。 一等婢女两人住一间屋子,二等婢女四人一间,三等婢女八人一间。 也有一人一间屋的,要么是伺候主子多年,很是得脸体面的,要么是男主子的通房之类,准备提拔为妾室的。 若窈是三等婢女,进府一年,属于最下等那类。 她的差事在大厨房里,专门做女眷们常吃的点心。 因着容色姣好,做点心的手艺也好,得管厨房的林姑姑看重,这一年里被许多婢女们针对。 回到八人同住的婢女房,其余人都躺下歇着了,只有一个长相清秀亲和的姑娘坐在桌子旁,就着微弱的烛灯缝补衣裳。 若窈快走过去,抢过轩玉手中被撕烂的衣裳,冷声问:“谁干的?” 轩玉惊起,拉着若窈的胳膊嘘了声,弱弱道:“是我不小心撕破了,不是谁干的。” “窈窈你不是去望月厅侍奉酒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往常三爷在望月厅喝酒请客,都要玩到子时,甚至彻夜长欢,鲜少有这么早就散席的时候。 “今天提前散了。” 若窈解释一句,翻看这件衣裳被撕裂的口子,说:“这衣裳结实得很,你力气这么小,怎么撕得开,轩玉你说实话,谁把你衣裳撕了?” 轩玉是她在王府里唯一的朋友,若窈常被针对,也经常连带轩玉遭殃。 “没谁,是我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衣领勾在柜子的把手上给撕破的。”轩玉对若窈笑笑,将衣裳拿回来继续缝补。 若窈:“阿玉,受了委屈不要忍,我不想连累你。” 轩玉摇头笑着,“哪有,没人欺负……” “好大的口气啊,还不要忍,你个从外面买来的贱籍奴婢,哪来的口气说这种话,若窈,不过见了主子几面,你就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是贱奴生的了!” 轩玉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说话女子同在屋中,是与霏雯关系要好的三等婢女春雨,从小被卖进王府来的。 春雨和霏雯同在厨房做奶皮子乳酪之类的吃食,俩人是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 若窈看着轩玉,温声问:“阿玉,你的衣裳是春雨撕的?还是春雨和霏雯合伙来欺负你了?” 轩玉低头不语,紧紧握住若窈的手,小声道:“窈窈你别为了我和她们冲突,霏雯她爹是庄子上的管事,你斗不过她们的。” 若窈挣脱轩玉的手,拿起桌上剪刀一步步走向春雨的床榻。 几人说话间,屋中其他的婢女都醒了,众人看若窈拿着剪刀走来,表情阴沉,都抱着被子往后缩。 “若窈你要干什么?” “你快把剪刀放下,大晚上你要干嘛?” “若窈你冷静些,别乱来。” 婢女纷纷出声劝她,但都是动动嘴皮子,无一人敢下床去拦着。 若窈表情那样可怕,万一真动起手来捅人可怎么办。 春雨见若窈走开,惊恐后退,放声大喊:“走开!你个疯子!你要做什么!” 若窈冲上去,一把捏住春雨的手腕将她按在木板床上,她力气大,轻松挟制住,春雨用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挣脱一分一毫。 那把剪刀直直刺下去,钉在春雨眼前。 “你、你……” 春雨哆哆嗦嗦,牙齿发颤,怕到极致。 尖锐的剪刀横在眼前,恐惧席卷全身,怕得要死。 若窈骑在春雨身上,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握紧剪刀,平静开口:“轩玉的衣裳是你撕的?” 春雨此时再也硬气不起来,颤颤巍巍说:“我我我,都是霏雯让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你干的。” 若窈收紧手,用了点力气。 春雨死命扒拉若窈的手,窒息道:“疯婆子,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亲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佛活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活不痛快还不如去死,死前带走一个,也算够本。”若窈平静说。 春雨听她说话不像作假,惊恐万分,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快松手,若窈,我真的知道错了。” 若窈不说话,一手拿着剪刀从春雨的领口往下剪开,三两下就剪成几块破烂的布条。 春雨吓哭了,眼泪糊了一脸,“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她了,她破掉的衣裳我用钱补,我拿钱给她补上,好不好?若窈你放开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听到这话,若窈才终于放开她,起身还拎着剪刀从其他婢女脸上一一扫过,看得其他人也怕了才收手。 春雨跌跌撞撞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忙取了一串钱放在放在轩玉面前的桌上。 这一串是一百多文,足够轩玉扯半匹粗布做衣裳了。 轩玉盯着钱看,眼中含泪。 她自小被父母卖入王府为婢,受过的欺负委屈多了去了,可从没有人给她出头,为她抱屈。 震慑住这群人,若窈扔了剪刀,拉着轩玉出门了。 “窈窈,谢谢你。”轩玉呜咽哭着,抬手抹了两把眼泪。 若窈叹气,拂了拂轩玉鬓边的发,“有什么谢的,你是因为我才受欺负,这都是我该做的,是我连累你了。” 轩玉摇头,“不,不是,窈窈,真的谢谢你,她们向来如此,我早习惯了,你是第一个护着我的人。窈窈你好厉害,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厉害的人。” “傻阿玉,这有什么厉害的,被欺负了就要反抗回去,不然她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一直欺负你。” 轩玉担忧道:“可是霏雯是家生子,她爹娘都在府中当差,在主子面前得脸,她爹娘要是对付我们可如何是好。” 若窈微微一笑,“霏雯爹娘要是真厉害,霏雯还能在厨房打转啊,王府里主子不少,长辈有太妃和三位侧夫人,年轻的有三位爷,一位少夫人,三位未出阁的小姐,还有许多投奔来的姨太太和表小姐,这么多主子,随便调去哪个院里不比厨院轻松,真厉害的早走了。” 轩玉恍然点头:“对呀,是这个道理。” 若窈继续说:“而且我打听过了,霏雯的爹是庄子管事不假,可他未必得主家青眼,霏雯她爹好赌打牌,而太妃最不喜下人赌博,你且看那些掌勺老厨工们对霏雯的态度就知道了,并无任何忌惮。” 第4章 “是,窈窈你说的对,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不该这样被欺负!是我太懦弱了。” 若窈握住轩玉的手,“阿玉,你不懦弱,只是谨慎而已,我们都想好好活着罢了。” “嗯,我们要好好活,好好过。” 两人相对而笑,消弭了身处深宅大院中的孤寂无助和如履薄冰。 “咕咕……” 轩玉的肚子叫了一声,她窘迫地捂住饥饿的五脏庙。 “没吃晚饭吗?” “吃饭时正好赶上德荣院里要一份撒糖莲子糕,做完后再去饭堂,已经没饭了。” 若窈叹轩玉太老实,她们在厨房当差的,还能饿着自己不成,哪怕做点心的时候借着尝味吃一两个,一天下来也能给自己喂饱。 “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找点吃的过来,正好我晚上也没吃饭,饿死我了。” 若窈说完就往厨房跑去,嘱咐轩玉在廊下等她回来。 厨房晚上会锁门,闲杂人等不能进入,除非主子要吃东西,管事的才会给钥匙开门,不然一整晚都是锁着的。 若窈知道厨房锁着门,但她自有办法。 她头上插着根木簪子,簪子的一头缠着一根银丝,看似是装饰,实际用处很多。 例如撬开厨房后窗的小栓。 若窈摸黑进入厨房,凭借记忆走到她干活的点心案旁,在橱柜最底下的小箩筐里拿出两个白胖胖的馍馍。 这是她白天藏的,怕晚上吃不到饭,特意给自己留的口粮。 若窈用干净的碎花粗布将馍馍包好藏在衣裳里,正要起身走,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吧嗒一声,厨房正门的锁被打开了,门被推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两道人影走进厨房,踮着脚往东边的橱柜走,边走边小声说着话。 “你确定这法子能行?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命的事。” “怕什么,咱们只要将这药放在汤圆里,做好送过去的又不是咱们,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只能找到那小贱人头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这汤圆丸子明日真会送到蒹葭阁吗,万一送去别的地方呢?” “不会,这就是三少夫人点名要的,我今晨都看见了,蒹葭阁的芷心姑娘亲自来吩咐的,那小贱人包好之后单独放在橱柜了,就是为三少夫人准备的,明日一早蒹葭阁的人就会来取,只等三少夫人吃了,定然弄死那小贱人。” 两人在橱柜前倒腾一番,止不住得意,偷笑了好一会,弄好后轻手轻脚出去,重新将厨房上了锁。 厨房恢复寂静,须臾,若窈缓缓从案板下面的杂物堆里爬出来,站到橱柜前,将那碗包好的汤圆拿出来。 刚刚的两人一个是霏雯,一个不熟悉没听出来。 这两人鬼鬼祟祟,大半夜来厨房给她做好的汤圆包里下药,等着她将这着碗带着不知名药物的汤圆送到蒹葭阁,然后被三少夫人治罪。 能让三少夫人气到弄死她的药,会是什么呢? 三少夫人有孕,难道…… 霏雯今日被她打了,想弄死她不奇怪,那和霏雯一同下毒那人是谁?除了霏雯应该没有其他人和她有大过节了,用这样恶毒要人命的手段,难不成另一个人针对的不是她,是三少夫人和她肚里的孩子? 若窈不知另一人是谁,暂且不想了,她将手上的汤圆丸子处理一番,放回原处,把橱柜恢复原样,翻窗出了厨房。 回到婢女院,轩玉连忙迎上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是被人看着了吗?” “没有没有,天太黑了,走得慢些。” 若窈拿出馍馍和轩玉分享,一人一个吃起来。 两人边吃边闲聊,若窈问:“阿玉,三爷院里除了三少夫人,有什么通房妾室吗?” 轩玉进府很多年,对府中情况很是了解。 “现在没有,之前是有两位通房丫鬟的,后来三少夫人嫁进来就给了身契和一笔银子,放出府去了,三少夫人认她们做妹妹,又给找了好人家,都嫁人做正头娘子去了,去年那两个娘子回来,带了好多礼物上门,对三少夫人千恩万谢,算是结了两门好亲戚,太妃和几位侧夫人都夸三少夫人贤惠仁德呢。” “听说三少夫人是太妃的娘家侄女,那太妃既是三少夫人的嫡母,又是亲姑母,两人关系应是亲厚的,那三少夫人和亲婆母徐夫人呢?” “主子们的事,我们哪能清楚,单从外面看,是一团和气的,不过我觉得啊,徐夫人应是不太喜欢三少夫人,徐夫人的侄女也在府中住着,据说当年三爷娶妻,徐夫人是想要自己的侄女嫁过来的,但没成,三爷最后娶了太妃的侄女,三爷成婚一年多了,那位徐姑娘一直住在府里没走,估摸着是不甘心吧,徐夫人中意自己的侄女,和三少夫人私下里的关系指定不好。” “这样啊……” 轩玉啃着馍馍,狐疑地看着若窈,问:“窈窈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想进三爷的院,给三爷做妾吧?” “我跟你讲,这指定是不行的,三少夫人管家,是个多厉害的人呢,府里府外那么多女子想进三爷的院,最后都没得到好果子吃。” 若窈笑了,“林姑姑跟我说,攀上三爷就是去过好日子呢,阿玉为什么不这么想?” 轩玉:“哪有什么好日子啊,三少夫人看着贤良温和,但我每次看见她,都吓得头也不敢抬,在三少夫人手下做妾,日子一定很难过,说不准不如做厨娘。” 若窈无话,抬眸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神色平静。 是啊,轩玉能看出来的事,许多婢女都能看出来,霏雯和春雨机灵过了头,难道会看不出来吗,谁都知道给三爷做妾不是什么好日子,可就算大家心里清楚,还是要嫉妒,还是忍不住嫉妒。 一边嫉妒她被主子多看了两眼,一边幸灾乐祸,等着她被三少夫人收拾。 人心啊,比刀子还可怕。 从天上落到泥里,不过如此。 从前的烟华富贵,软玉金罗,好似都是一场梦,高台坍塌只在一瞬间,尚未从梦里醒来,就浑浑噩噩走到了这。 浑浑噩噩的活着也是活,有什么的,至少她没上断头台,只是进了贱籍而已。 * 天蒙蒙亮,鸡还没打鸣,厨院的锅碗瓢盆声就响起来了,开火冒烟,厨工厨娘们敲敲打打忙活一个时辰,终于将整座王府的早膳端上桌。 若窈和轩玉同是做点心的,每个早上都是如此,忙得脚打后脑勺。 早膳需要的点心是最多的,点心案共有十多名厨娘忙活,分别负责不同的院子和主子。 王府最要紧的几位主子中,三位爷都不爱吃甜食点心之类,这几位的早膳中可以只上一两样点心,长辈里,太妃和屏夫人喜甜食,每日早膳至少要端上去八样点心,英少夫人那样也要端上去六盘。 府中还有三位小姐,都爱吃甜食点心,每日早膳要端上去四盘点心,另外还有许多借住的表小姐和亲戚也要送点,外加主子额外点的。 里里外外,一顿早膳光是点心就要预备近百盘。 早膳预备好,各个院子的丫鬟来取食盒。 忙完早膳,轩玉收拾用过的碗盘,若窈清点今日用过的材料上报。 轩玉抽闲说:“窈窈,你有没有感觉到,方才霏雯往咱们这看了好几眼,好像一直在盯着你。” 若窈:“太闲了吧。” 轩玉:“我觉得不对劲,她会不会在琢磨着对付你,昨天你把那碗粥扣她头上,这事都传遍了,好多人看笑话,你让她丢那么大的脸,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窈窈,你一定要小心啊。” “那我就等着瞧,看她怎么不善罢甘休。” 忙完早膳,管事检查过厨房各项食物损耗,众人歇上一个时辰,然后就要开始准备昼食了。 昼食多为正经饭菜,不上点心,故而这段时间做点心的人就可以歇着了。 若窈和轩玉闲着的时候会干些清闲的活计,为了夜膳和明日的早膳做准备,二人坐在院中拿着两个大木盆清洗刚采摘的桂花,洗到第三遍时,霏雯经过她们面前,幽幽笑了声。 “洗桂花呐,这么清闲啊,呦呦呦,有这种清闲功夫,不琢磨琢磨攀高枝,做这些下等丫头的事干什么,小心伤了若窈姑娘的手,到时候惹三爷疼惜。” 轩玉放下手里的水盆,站起来和霏雯理论,“霏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再污蔑窈窈,我就告诉林姑姑去!” 霏雯双手掐腰一脸不屑,“我说什么了?有人听见我说了什么吗,空口白眼,你才是污蔑。” “你……” 两人正争吵,突然有几个气势汹汹的姑娘走过来,林姑姑和几个厨房管事都跟在其后面。 为首的姑娘桃李之年,容色不出彩气势却沉稳,进院扬声道:“今晨给三少夫人做汤圆的是谁,站出来我瞧瞧。” 第5章 轩玉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若窈,担忧道:“窈窈,那是三少夫人身边的蔻丹姐姐。” 对面的霏雯捂嘴窃笑,低声道:“等着瞧吧,要命的来了。” 众人看向正在淘洗桂花的两人,若窈起身走出去,说是她做的汤圆。 蔻丹视线落在若窈脸上,略微惊讶。 这个小丫头生的太标致美貌了,府中竟有如此姿色的婢女。 “你叫什么名字?” “若窈。” 蔻丹目光又是一怔,显然是听说过若窈这个名字,目光顿时变得厌恶起来,说:“原来你就是若窈,三少夫人喊你过去,随我走一趟吧。” “是。” 这样子将人喊走,不说是为什么了,只因为一碗汤圆,厨院众人都看直了,待走了后议论纷纷,虽不知若窈因为什么招惹了三少夫人,不过看蔻丹的态度,是不能好好的了。 蔻丹带着四个小丫头走在前面,若窈紧跟着,一路上没有半句话。 直到进了蒹葭阁,蔻丹让若窈在正屋廊下等着,她先进去通报。 几息后,蔻丹出门,对若窈说:“三少夫人让你进去。” 若窈随蔻丹进去,从正屋前后门穿过,又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内庭院,进了后罩房改成的茶厅。 进门先行礼,若雅欠身见礼,说了句三少夫人好,垂头侍立,没听到回话前不曾抬头。 余光里扫见花厅中的装饰摆放,面前是一张长方的檀香木罗汉床,床下是梨花木雕花脚踏,旁边放着两个梨花木圆凳和镂空花几,花几上摆放着细腻纯白的经瓶,里面插着几株秋海棠。 再往里去,摆着许多盆栽海棠,大片盛放,明媚艳丽。 “你就是若窈?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 娇俏动人的声音落下,优雅慵懒。 若窈缓缓抬头,站直了身子。 眼前这位三少夫人容貌如海棠般娇艳,气质华贵明媚,巧笑嫣兮。 发髻高挽,梳成多环髻,身着水红如意纹锦襦,湖蓝色绢裙,袖口裙边绣着牡丹海棠,一整套翡翠镶金头面,颈上金玉琳琅项圈,手腕上两个红玛瑙金镯。 早听说晋王府两代戍守边疆,将晋地治理得繁荣昌盛,富贵堪比皇宫。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英莲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仙姿玉色,更难的是气质清高沉稳,眼中藏着许多东西,让人忍不住探究。 “真是生得美极妙极,好颜色。” 英莲夸赞一番,接着问:“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何?” 若窈低头不吱声。 旁边的蔻丹端来一碗汤圆放在罗汉床的小方桌上,质问道:“大胆婢子,竟然给三少夫人送来一碗未煮熟的汤圆!你未煮熟也就罢了,这汤圆竟还是苦的,你怎么当的差!” 若窈低声认错:“今晨差事太多,婢子一时疏忽,没将汤圆煮熟,请三少夫人饶恕。” 蔻丹气道:“你还敢讨饶,你说,这汤圆为什么是苦的,你往里面放了什么,是不是成心想要三少夫人吃着不顺心!” 主子爱吃汤圆,特意吩咐了要一碗甜甜的桂花果酱馅的冰汤圆,结果早膳一入口就吐出来,这汤圆不仅没熟,竟然还是苦的! 若窈不再辩解,躬身道:“婢子知错,请三少夫人责罚。” 屋中静了一瞬,英莲审视着她,眼中十分不解。 她不明白这个丫头存心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要说没煮熟可能是疏忽,但再加上苦味就很刻意了,说明这丫头存心不想让她吃下这碗汤圆。 英莲久久不说话,蔻丹靠近主子耳边,小声道:“夫人,她就是三爷看中的那个小丫头,长得一副狐媚样子,看着就不老实,夫人不如借此机会,给她点教训。” 即便是贱籍,主家也不能随意打杀下人,做什么都要有理有据,不然王府上上下下几千人,不能服众。 今日正巧得了由头,这丫头自己撞上来找抽,何不借机惩戒一番,让她知道三少夫人不是好惹的,以后安分些,别想着勾引男主子。 英莲思索片刻,说:“若窈,我问你,这汤圆是如何变苦的?” 要想甜的食物变苦,必定是刻意加了什么进去。 “我……加了黄连煮的汁水。”若窈说。 厨房常备一些药材给主子做药膳,她认得药材,从药柜里偷了黄连出来。 英莲问:“为什么这样做?” 若窈沉默,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绿衣的小丫头慌张跑进来,急忙喊道:“少夫人,不好了少夫人,徐夫人方才用完早膳后上吐下泻,府医诊断后说是中毒了。” 蔻丹扶着英莲站起来,跪下来帮英莲穿好鞋。 英莲:“可禀告太妃了?” 报信的小丫鬟回:“太妃不在府中,出门去上香了,徐夫人喊少夫人过去呢,说定要彻查下毒之人,重重惩罚,徐夫人的陪房张姑姑已经将厨院的人都喊去徐夫人的碧安院了,只等少夫人过去了。” 王府后苑是少夫人管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英莲必须得去管一管。 “走,我这就去看看。” 英莲走到花厅门帘处,脚步一顿,回身看着若窈,说:“你也是厨院的人,正巧了,这事有你一份,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若窈垂头应了声,跟在英莲后面出了蒹葭阁。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徐夫人是先王妾室,生于晋地豪族,先王在时颇为受宠,育有三爷魏云和三小姐魏喜珊。 她居住的碧安院是后苑中除了太妃的桐鹤院以外最大最雅致的院落。 英莲带着人来到碧安院时,院中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放眼望去少说有一百人,估摸是厨院所有下人都在这里了。 “三千夫人您可来了,您快来看看咱们夫人吧,夫人一大早用膳后腹泻不止,浑身虚汗发热,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徐夫人的陪房张姑姑迎上来,急吼吼请三少夫人进去,连带着好几位府医和外头请来的大夫都进去了。 若窈站在队伍末尾,和厨院的人一同等着,秋日燥热,就这样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正屋里有人出来。 下人们搬了两张椅子在台阶上,三少夫人和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扶着徐夫人的手臂出来坐下。 根据府医和大夫们诊断和检查,判定有人在徐夫人的芋圆羹中下毒,这才导致徐夫人中毒,腹痛不止。 而如今,就是要好好查一查,谁胆大包天,敢在主子的饭菜中下毒。 “英氏,这就是你管的家,瞧瞧下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竟敢在我的饭菜里下毒!岂非是要我害死我!”徐夫人惨白着脸瘫在椅子上,手指着儿媳斥责。 英莲未说话,蔻丹急着替主子分辩,解释道:“夫人见谅,少夫人适才有孕两月,胎像不稳,常常呕吐头晕,太妃体恤少夫人胎像不稳,说过下面一些闲杂小事的,都不要叨扰少夫人了。” “闭嘴!我说话你还敢顶嘴!” 英莲看了蔻丹一眼,轻微摇摇头,回过头来恭敬对徐夫人说道:“娘莫要动气,英莲这就让他们挨个盘问,定会查出这碗芋圆羹是谁做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厨房这么多人,每一道菜都并非经由一人之手,点心案上十多个人,一道芋圆羹会经由七八个人的手,做出来分成十多份送到不同的院子里,哪里能精确到每一个人。 更何况厨房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早上忙得很,所有人进进出出的,从点心案旁经过的不知几何,每个人都有机会撒个药末,大家都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没精力关注其他,谁能知道是谁下的毒呢。 几个厨房管事挨个审问,不只是点心案上的人,其他人在场的人也都挨了盘问,问有没有人看见,众人均摇头,问了半晌也没问出什么。 徐夫人脸色极差,骂道:“都是下贱胚子,既然没人承认,那就通通打五十棍,看有没有人张口。” “不可。”英莲低声劝阻,道:“娘,太妃出去礼佛,午后便能回来了,此事若没有定论,那就等到太妃回来以后,禀报了太妃请示,就算找不到下毒之人,罚众定然是不可行的,不能服众,日后府中人心惶惶,都说主家严苛不仁义,岂非要乱了套了,这要传了出去,王府名声扫地啊。” 徐夫人狠狠剜了英莲一眼,怒声道:“荒唐!下人害了主子,就因为找不到证据线索,就让主子平白吞下委屈,这天地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英氏!你身为儿媳,不尽心服侍婆母,反倒劝我忍气吞声,你放肆!” “娘你这就误会我了,儿媳断断没有这个意思,不是不查,而是要认真的查,仔细的查,不能平白让娘受这个委屈呢。” 和英氏的温和平稳比起来,徐夫人的恼怒无理更加明显。 这么多下人看着,徐夫人自觉脸上挂不住,扭头看了身侧的亲侄女徐柔一眼,使了个眼色。 第6章 徐柔立刻上前,对英氏说:“三嫂说不让姑母受委屈,可却不是这样做的,真是太委屈姑母了,就该立刻将这群下人发落了,不能让下毒之人逃脱责罚,宁可错罚,不能放过!” 英氏:“那必然错罚乱罚,徐表妹说的简单,若真的罚众,无辜者心存怨气,岂能好好侍奉主子,厨房之地,管着一日三餐,平素不多奖赏便罢了,还轻易发落厨子,这不是开玩笑嘛。” 她面上温和,眼底却已不耐。 此事难办,徐夫人和徐柔还纠缠不休不明事理,真真是为难她。 这是晋王的王府,他们一家是还没分出去的三房,纵然她管着王府后苑,却不是真正的王府女主人,在这里随意发落下人,若太妃和王爷计较起来,是说不过去的。 英莲虽然嫁给魏云,但真看不上徐夫人这个亲婆母,出身晋地豪门的世家女,却是如此蠢人,也不知道老王爷怎么会娶这样的人进门。 太妃那样聪慧内秀的一个人……也对也对,有这么个貌美却愚蠢的妾室,不仅没有威胁,还能凸显太妃的贤德,何乐而不为呢。 “徐夫人,三少夫人!我知道是谁干的!” 这时,一个婢女走上前跪下,大声道:“我看见了,是在点心案干活的若窈,她做点心的时候拿着一个油纸包往碗里放了什么,我亲眼瞧见了!” 主动告发的人就是霏雯,她跪下说完,人群里的春雨也跟着跪下,同样指控若窈下毒,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振振有词。 徐夫人脸色一沉,给张姑姑一个眼神,张姑姑立马问若窈在哪,快些站出来。 英莲抬眼,望向人群最后面。 那一身简朴掩不住风华的姑娘缓缓上前来,不慌不忙,光是行走间的气度,就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若窈走到霏雯和春雨身侧,她没有跪,笔直地站着,恭敬回话:“回徐夫人,三少夫人,我就是若窈,霏雯和春雨在污蔑我,我是在点心案干活,但我没有下过毒,芋圆羹一锅分出十碗,谁都不知道这一碗有毒芋圆羹是送往哪个院子,更没有见过几位主子,谈何下毒呢。” 霏雯一口咬定,“三少夫人明鉴,我们亲眼所见的,就是若窈!” 若窈:“你空有一张嘴怎么能算数,这都算证据的话,那我也可以单凭一张嘴说我瞧见你下毒了。三少夫人,我昨日和霏雯春雨发生了些口角,这事厨院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她们今日借机报复,竟然要利用主子报私仇,谎话连篇。” 英莲看向掌管厨院的林姑姑,“可有此事?” 林姑姑点头,“是,昨日这三人确实发生了冲突。” 英莲沉默些许,向霏雯道:“口说无凭,你们若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话,就是因为私仇故意陷害他人,若要告发,拿出证据和理由来,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霏雯说:“三少夫人,不如让人去若窈住的房里搜,看看她的柜子里有没有下毒剩下的药包之类,如果有就证明是她做的。” 春雨和霏雯对视一眼,轻微点点头,嘴上带着得逞的笑。 “是啊三少夫人,去抄检房间,定能找到什么的。”春雨接茬道。 既然下面的人主动说了,英莲不再谦让,直接下令让婆子姑姑们去抄检这群丫鬟的房间。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婆子们带着抄检来的东西回来。 从这群丫鬟的房间里,一共找到四个装着药的瓶罐药包之类。 经过府医的一一查验,其中有三个药包都是下人自己用来调养治病的,有一个十分可疑,里面装着捣碎的药末渣渣,成分也和那碗芋圆羹里的毒差不多。 原本府医们无法判定芋圆羹里的毒药成分都有什么,现在看见药物残渣就分辨出来了。 徐夫人紧盯着府医手里的药末,问:“这是什么毒?” 府医回:“这……这是麝香红花制成的下胎之药啊,药效极强,怀有身孕的人吃了必定流胎,若是寻常妇人吃了,会让元气大伤,腹泻不止,正是徐夫人如今的症状。” 话落,英莲神色一变,徐夫人也怔住了。 在场的主子下人谁不知道三少夫人有孕,胎像不稳,正在安胎修养,这时候府中出现了下胎的药…… 既然是下胎的药,那该是给蒹葭阁送去才对,为何送来了徐夫人这。 莫不是下药的人送错地方了? 徐夫人心里这么想,嘴上便说出来了,“这么看来,为娘的是待儿媳受过了,这么说来,幸好是送到我这来了,不然英莲你这胎……可就凶多吉少了。” 英莲脸色难看,对抄检的婆子们问道:“说,这是从谁的地方里搜出来的?” 婆子们都看向若窈,异口同声:“若窈的柜子里。” 这可如霏雯所说,人证物证都有了。 可是…… 英莲骤然想到刚刚她吃的那碗苦汤圆,原是想吃的,可这丫头特意在里面加了黄连汁,让她刚吃半口就吐出来了。 转头,徐夫人就误食了下胎之药。 这两件事很难不联想到一块。 英莲看着若窈,见这丫鬟目光清明地回看着她,眼中丝毫没有恐惧心虚的模样。 这其中,定然有其他内情。 英莲笃定这丫鬟知道些什么,不急着发落人,冷静问道:“若窈,这东西从你的柜子里搜出来,这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说。” “当然不是。” 若窈辩解:“此事疑点重重,破绽众多。虽经手了芋圆羹,但经手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做点心的和装食盒的是两拨人,厨院的章程步骤都是定好的,谁也不知道这一碗芋圆羹送往哪个院子,我若想给三少夫人下毒,不会挑一个没有定数的芋圆羹下,这不,送错了地方了。” “其次,这药渣说是从我柜子里搜出来的,而霏雯和春雨又亲眼看见我在厨院下毒,可我从早起至今没有回过房,根本没有送药渣回房的时间,而且我若真动手了,还留着证据让人抓我把柄做什么,直接趁人不注意扔了就是。” “最后,我进府以来,从未出府过,也不曾生病去看医,林姑姑是清楚我的,身无分文,一穷二白,我根本弄不到这种药,敢问几位大夫,开这剂猛药应该要用不少银子吧,可以算算我的月例加起来够不够这副药钱。” 话落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若窈言之有理,这么想来,应该是有人想还三少夫人的胎,然后去栽赃一个小丫鬟将罪责推脱出去。 “你这话有理。”英莲颔首,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她其实也不觉得这事是这个小丫鬟干的,应是另有其人。 然后英莲立马变了脸,厉声看向霏雯和春雨,“你们俩好大的胆子,竟敢栽赃嫁祸他人,说,这药末是不是你们故意放在若窈柜子里的?” 霏雯和春雨顿时慌了,急忙摇头辩解,怎么也不承认。 “误会,三少夫人误会啊,许是我们看错了,这药跟我们没关系啊。” 霏雯有家人,有些话不敢说,而春雨是压根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听霏雯吩咐才捧哏的。 两人闹哄哄,徐夫人看着眼烦,道:“何必和这三个丫头多费口舌,既然没人承认,一人打一百棍,然后绑了送官!” 旁边的表小姐徐柔搭腔劝道:“是啊三嫂,你何必跟这几个丫头费时间,既然问不出来就不用问了,通通卖出去就好了。” 英莲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若窈。 她不想就这么处置这个丫鬟,总觉得这丫鬟知道点什么,还有些用处。 三个小丫头上哪能弄来堕胎药,必定有人在背后指使,目标肯定她。 怕不是下药过程中遇见了若窈这个变数,所以那碗堕胎药没进她的口,反而被徐夫人喝了。 若窈走上前抢过府医手里那碗药渣,端着药渣走到英莲身边。 “想查到是谁要害三少夫人不难,夫人听我一句,这药里的药材有两样是普通人买不起的,查其来源很简单,晋城的药铺是有数的,开方子买药材肯定都有记录,夫人派人去查近日都有谁买药,然后跟这几样药材查找对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英莲略有些赞赏,看出这丫鬟有意投诚,既然如此,这人她就保下了。 “你这丫头倒伶俐,话说的不错,我信你是无辜的。” 说完指了指地上的霏雯和春雨,让婆子们将其绑起来关进柴房,等后面慢慢审问。 这时,徐柔暗中扯了扯徐夫人的袖子,脸色发白。 徐夫人震惊看了眼亲侄女,瞬间明白了什么,立马开口:“行了,莫要闹了,既然知道这两个丫头干的就不用折腾了,打一顿送去庄子上做活吧,以后不允进府了。” 英莲眯了眯眼,说:“娘不如等等,还没寻到背后真凶呢,不能让娘白白受罪啊。” 徐夫人大声训斥:“你安生些就是对我好了,我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你要真挨家药房查下来,府中这点事都传扬出去,王府的颜面往哪里放,英氏,你也别太疑神疑鬼了,不就怀个孩子,谁能害你不成。” 第7章 “是,儿媳遵命。” 英莲默然一张脸,平静应了。 她这婆母说话做事不顾脸面的,眼下她安胎为重,尽量不和徐夫人争论,待日后再说。 而且瞧徐夫人这样子,她心里就有数了。 轰轰烈烈一场戏,最后以霏雯春雨被堵着嘴送出府为落幕。 厨院行人站在院里看着霏雯和春雨被打了鞭子扭送走,然后就都散了。 真相如何对他们这些奴仆来说不重要,能快些回去歇着才重要,只要不干涉到自身,其余都可冷眼旁观。 人都散了,若窈却没回厨院,而是被英莲带回蒹葭阁问话。 英莲:“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要在刻意不让我吃那碗汤圆?今日发生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若窈:“若窈不知,只是昨夜去厨房拿馍馍抱腹,偶然看见两人人往给三少夫人准备的汤圆里撒东西,不上汤圆交不了我差事,上了又怕三少夫人被毒害,所以那碗汤圆我只煮熟了表皮,里面是生的,但装盒之前我又觉得不保险,所以往药里加了黄连汁,这样三少夫人就绝不会吃了。” 英莲:“这样哦,那为何徐夫人的芋圆羹里会出问题?” 若窈:“这个若窈不知,可能是她们摸黑下药,将药末不小心洒在别的碗里了。” 这样的解释也合理,毕竟若窈没有害徐夫人的理由。 那就是徐夫人活该倒霉了。 英莲忍不住笑,一想到徐夫人被折腾成那样还要忍下这口气息事宁人的样子就是好笑。 她这个婆母啊,愚蠢跋扈,成婚这一年没少给她脸色看,如今这样真是该! “你这丫头做事蛮缜密的,今日是这事是我托了你的福,不然我这胎就凶多吉少了,夫人我是恩怨分明的人,你救我一次,我记着呢,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英莲说完又想起方才若窈说自己一穷二白的话,对蔻丹使了个眼色,没一会蔻丹就捧着一个梨花木盒子过来,在若窈面前打开。 “收下吧,这是你该得的。” 满满一盒子金瓜子,做工精致,金光灿灿。 若窈从里面抓了一小把,大约只有十多粒的样子。 “多谢三少夫人体恤,不过这些便够了,若窈这么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三少夫人不必挂在心上,若窈是个笨人,只想安生本分的做个点心,拿太多没用,不该要的,若窈不拿。” 若窈乖巧笑着。 这话,一语双关。 英莲听出来了,笑着点点头,“你这丫头,是个聪明人。” 她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三爷看中了这个丫头,她确实不开心。 这丫头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她是绝不能容忍的。 可偏偏出了今天的事,这丫头不仅救了她腹中孩子,戏弄徐夫人让她出了口恶气,还主动道明对三爷无意。 英莲很满意,既然这丫头不要钱,那她就送点实用的。 她给了一床柔软的被褥和两套舒适的衣裙,让蔻丹亲自送若窈回去,保准给足面子,让若窈以后不再受欺负。 “若窈,谢三少夫人恩德!” 如她所料,这位三少夫人,是个爽快明朗、恩怨分明的人。 其实昨夜她本可以直接倒掉那碗汤圆重新做。 可这样,就达不到今日的效果了。 留下汤圆,是要让英少夫人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在其中做了什么。 做好人好事,不能无名无姓。 把有毒的汤圆汤倒在徐夫人的甜点里,是要把事情闹大,让霏雯自讨苦吃。 至于春雨,完全是附赠的。 她没想对付春雨,谁知道春雨自己撞上来。 最后告诉三少夫人,她没有攀附三爷的意思,则是要保全她自己。 若窈昨夜筹谋着这些对策,其实心里是没什么把握的,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成想这般顺利。 后宅里的手段心机,她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曾经的她嗤之以鼻,现在却是用上了。 姑母啊,之前不肯去争,不愿去算,让您无比失望,现在我会了,您却已经不在了。 家族倾覆,沦为贱籍,一切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有了三少夫人的赏赐,厨院众人见风使舵,没人再为难若窈,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霏雯和春雨都被赶到田庄上,有了这两个的前车之鉴,婢女院里没人对若窈指名道姓地说什么了,好一阵消停。 就是也没人和若窈交好,唯有轩玉和她结伴。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两个月,就迎来了新的麻烦。 若窈被调换了差事,不用做点心了,成了传菜送菜的。 一日三餐都是各院派几个小丫鬟来取,然后厨院会派出一个丫鬟跟随取菜的人同去,为的是在主子询问的时候能说得出菜品用料和菜名。 若窈被林姑姑告知,她的差事换了,以后一日三餐时只需要去三爷院子里传菜就好。 三爷魏云和三少夫人英莲住一个院子,因为三少夫人有孕闻不得荤腥,所以夫妻俩分开吃,一个在蒹葭阁的正房,一个在前头的书房。 若窈跟着摆菜的丫鬟进了蒹葭阁最前头的书房,低头认真干活,摆菜的动作很利落。 摆完菜,若窈和三个丫鬟同一排站在东边暖阁平榻的对面,等着主子吃完。 三爷魏云盘腿坐在书房的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白玉珠子,斜眼笑看若窈。 “这个差事如何?比厨房里面揉面轻松多了吧。” 魏云特意将若窈调了轻松的职,每日往他这里送三趟膳食,其余就没了,对厨房里下人来说,这是顶好的轻巧活了。 “多谢三爷。” 果然是他,浪荡子一个,贼心不死。 若窈宁愿干脏活累活也不想往魏云眼皮子底下凑,晋王都亲口训斥过这事了,不让魏云在这个时候瞎搞。 结果魏云是个色胆包天的,才消停两个月就不行了,万一她被魏云调职的事情传到其他主子耳朵里,晋王不会拿魏云怎么样,但可说过,要拿她剁碎了做花泥的。 谁让魏云是主子,她是奴婢,任谁都会说她勾引主子犯错,不会怪魏云浪荡。 不行,她不能在魏云眼皮子底下当差,一天见三次,这太频繁了,万一魏云想做点什么,她反抗不了,还会赔上自己的命。 “若窈姑娘,来,给爷布菜,你在厨房这么久,这些菜一定都认识吧,今日上了三道我从没见过的新菜,你给我说说来历。”魏云招手道。 “……是。” 若窈只得走上前给魏云布菜,一边夹菜一边将菜品的来历娓娓道来。 魏云听得心不在焉,注意力紧紧黏在她脸上,若窈面上平静,心中却有强烈的不适感。 就这么过了两天,若窈一日往蒹葭阁送三次菜。 这活不累,就是总要面对魏云的没话找话,和他那赤裸裸的,看中绝佳猎物的贪婪眼神。 “等等,你,对就是你,过来。” 若窈刚回到厨院就被一个梳着年纪稍大些的嬷嬷叫住。 这嬷嬷看上四十左右,身材微胖,斜着眼睛扫了若窈一圈,吩咐道:“你就是若窈吧,三姑娘听说你做玫瑰糖饼的手艺好,想尝尝你的手艺,若窈姑娘,你这就做一盘,然后送去三姑娘那里。” 若窈猜到这嬷嬷身份,应是三姑娘的奶妈乳母,府中都称呼是李妈妈。 “李妈妈,我已经不是点心案上做活的了,现在有别的差事,请您帮忙转达三姑娘,我稍后要去传菜,实在没有空闲时间做点心,不如我去蒹葭阁送菜之后再给三姑娘做。” “哦,这我知道,你一会午饭不用去蒹葭阁给三爷传菜了,做了玫瑰糖饼给三姑娘送去吧,三爷那边我自会去知会一声,三爷和三姑娘一母同胞,岂能计较这点子小事,你就放心做吧。” 说罢,李妈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铜板放在若窈手心,说:“不白忙活你,这三姑娘给你的赏钱,去吧。”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就是对主子不敬了,梨若颔首,收了钱去做糖饼了。 她一个月的月例是三百文,府中最低等的贱籍奴婢,算下来一天的工钱是十文钱。 三姑娘刚刚给她三十文钱,相当于她三天的工钱。 府中主子要是想额外开个小灶,赏个三文五文的就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三十文算是很大方了。 半个时辰后,若要端着糖饼去了三位小姐们合住的芳秀楼。 府中有三位小姐,都住在芳秀楼,就在太妃的桐鹤院后面,是一座很大的二层绣楼。 除了主子、几位奶娘妈妈以及小姐的贴身婢女,其他下人都不能踏入芳秀楼一步,若窈来到芳秀楼前,请守门的丫鬟去通报,丫鬟说让她在门口等着,这一等就是两炷香。 今日是艳阳天,眼下又正值午后最炎热的时候,走在阳光下就像进了天地为炉的炼丹炉,一身皮肉都要被烤化了。 第8章 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一点点顺着脸庞流下。 日光笼罩,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若窈脸色泛红,深深吐了一口气,让自己站得笔直。 轻铃般的笑声从楼中传出,娇俏的姑娘们穿着娇嫩色彩的纱裙簇拥推搡着走出,一眼望去罗裙层叠,琳琅珠翠,满目娇花笑颜,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能看得出来,走在前面的几位是主子,后面的是丫鬟,可就小姐身边的丫鬟都穿金戴银,裙摆着花。 姑娘们渐渐走出,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纤弱袅娜的身影,唇边的笑容都收了收,好奇地往门外张望。 门外的女子同她们一样年纪,可那容色,那身段,穿着素色麻裙掩不住一身风华,想不注意也难。 “好美的人啊,府中何时有这样的美人,我竟从没遇见过。”二姑娘魏喜琳摇着扇子叹道。 大姑娘魏喜珍附和:“是啊,我也是头一回见。” 三姑娘魏喜珊偏头瞧着,眉头拧起,身侧表姑娘徐柔挽住魏喜珊的手臂,轻声说:“三姑娘瞧,就是她。” 魏喜珊:“三哥就是因为她被大哥训斥的?” 徐柔点头:“是呀,不过王爷只是说一说,哪会对后宅的事上心,这婢子是压根没把王爷的话放在心上吧,还敢勾搭主子,哄三爷帮她调差事,日日出现在三爷面前,眼下三嫂有孕,肯定有人起歪心思啊。” 魏喜珊皱眉,一脸鄙夷:“不过长得好些罢了,不安分的东西,厨院是怎么选人的,这样的东西居然不早早打发了。” 这句话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丫鬟们都低下头噤声,唯有大姑娘魏喜珍走上前说:“三妹妹,不可如此说,你这话要是让母亲听见了,又要挨罚了。” 魏喜珍口中的母亲是晋王太妃,她们三个的嫡母。 太妃只有晋王魏珏一个孩子,王府其他少爷小姐都是侧夫人诞育的。 三位姑娘都不是太妃嫡出,大姑娘魏喜珍生母早亡,二姑娘魏喜琳是先王旧部的女儿,因父母亡故收养在王府,三姑娘是徐夫人所出,早前一直养在徐夫人院里,因从小太过娇惯,三年前被太妃挪到芳秀楼,由太妃亲自教养。 魏喜珊努努嘴,“我只是说这个婢子不安分而已,又没说什么别的,也没骂她。” 魏喜珍柔声道:“没凭没据的,不能这样说,岂非冤枉人家的清白名声。” 徐柔笑道:“这事厨院的下人们都知道,无风不起浪,她要是没这个心思,大家怎么会听见这些话呢。” 魏喜珍轻轻摇头,不认同徐柔的话,却没再反驳。 “外头那么大的日头,再站会就晕了,蓝儿,叫她进来吧。”魏喜琳让贴身婢女将人喊进来。 若窈端着托盘进来,对几位主子欠欠身,然后将托盘往魏喜珊面前递了下,低头说:“这是三姑娘要的玫瑰糖饼。” 魏喜珊身后的贴身婢女走出来接过托盘,打开盖子给魏喜珊看一眼就退下了。 “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姑娘?”魏喜珊问。 若窈看了眼魏喜珊旁边的徐柔,回道:“徐姑娘和三姑娘是表亲姐妹,两位姿态亲近,所以婢子斗胆猜测您是三姑娘。” 她明显感觉到这位三姑娘眼神厌恶,徐柔脸上带着假笑,而另两位小姐平和柔善。 这还用特意去猜么,府中谁不知道大姑娘温柔善良,二姑娘幽默平和,三姑娘娇蛮不讲理,被徐夫人宠得过分。 二姑娘魏喜琳坐在主位右边的椅子上,笑着招招手,“你来,上我这来,好养眼的美人,让我好好瞧瞧你。” 若窈听令走过去。 魏喜琳让月牙搬了个凳子在旁边,拉着若窈坐下,用手里扇子给若窈扇风,笑道:“都要热晕了吧,你也忒傻了,怎么就直直杵在太阳底下晒着,院前不是有亭子吗。” 若窈道:“头一次来姑娘们的院子,不敢随意行走。” “这么有什么的,遮阴而已,咱家又不是苛待下人的人家,你下次不要这么傻了。” 说着又喊小丫鬟取了一杯酸梅冰饮过来,亲手递到若窈手上。 “快喝吧,喝这个消暑。” 大姑娘魏喜珍也走过来,婢女为其拉了个凳子坐下,眼睛落在若窈脸上,仔仔细细瞧着,“你叫什么名字啊?” “若窈。” 魏喜珍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笑着点点头,“人美,你的名也美。” 随后魏喜珍又问若窈现在做什么差事,多大年纪,什么时候进的府。 两个姑娘围着一个下等婢女说话,丫鬟们觉得奇怪,可是大家一看那婢女生得仙女似得就不奇怪了,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赏心悦目,心情舒畅。 魏喜珊和徐柔坐在东侧间的圆桌上吃点心,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她们叫这个婢子过来是要给点颜色看看的,谁知道魏喜珍和魏喜琳不顾身份和一个下等丫鬟说话,竟然不给她们施展的机会。 魏喜珍撇嘴:“不就一个低贱婢子,她们俩还上赶着说话,自降身份。” 徐柔低声道:“三妹妹莫急,我让人请了三嫂过来喝茶,人马上就来了。” 前两个月滑胎药没能送进英莲的口,全是因为这个婢子坏事,讨好了英莲还勾走了三表哥的心,这样一个婢子,早早解决为好。 徐柔只是借住的表小姐,上头有太妃压着,没办法主动发难王府的人,但她不行,魏喜珊和英莲可以。 只要将这个婢子勾引三表哥换差事的事情告诉英莲,到时英莲自会收拾这个婢子。 这般想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四个丫鬟簇拥着三少夫人来了。 英莲进来先和几个姑娘打招呼,然后瞧见若窈也在,问道:“若窈也在呀,你来这是干什么来了?” 若窈起身回话,“回三少夫人,三姑娘想吃玫瑰糖饼,我是来送糖饼的。” 英莲颔首,笑着闲聊两句,说也要尝尝若窈做的玫瑰糖饼。 这时徐柔端着糖饼从里面出来,捧到英莲面前,道:“这就是了,三嫂尝尝,手艺可好了,我和喜珊听下人提了一嘴,说是手艺特好,忍不住想尝尝,所以求了三哥将若窈借我们一会,若窈午饭没去三哥那边侍候,误了差事,三嫂莫怪啊。” 英莲挑眉,问:“若窈在你三哥那里当差了?干的什么差?我竟不知道。” 徐柔抿唇笑,将若窈一日三餐都去魏云那里送饭的差事说了,临了还提了一嘴,说是三表哥特意调过去的。 “那必是口齿伶俐,能将菜品说的头头是道,才能被你三哥调了差事,这是若窈的本事。” 英莲面上看不出不悦之色,应付了徐柔又转头看向若窈。 “若窈,三爷不好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他若说你什么,你且包容些。” “是。” 纵然英莲一直是笑着的,若窈还是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若窈留了一个时辰,陪两位姑娘说了很多话,从芳秀楼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了。 看这个时辰,晚膳送饭的差事也不用干了,路上都是各院拎着食盒的婢女,晚膳已经端去了。 若窈特意走慢了些,正好她也不想去给魏云送饭,赶不上正好。 踏过一道园拱门,迎面看见一高大挺拔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卫。 是晋王。 若窈低下头退到一侧让路。 谁知晋王路过她时,一个小厮追上来,说何先生有急事找王爷去议事厅。 晋王问了两句,立马转身往回走,吩咐旁边的侍卫,“你去桐鹤院告知太妃一声,本王今日就不过去了,改日再去陪太妃用膳。” 侍卫迟疑着,说:“王爷忘了,上次太妃问王爷身边的事,属下没说,把太妃给得罪了,我哪里敢去桐鹤院啊。” 晋王冷眼看着侍卫,骂了句滚,余光扫见旁边有个路过的婢女,说:“你,过来。” 若窈低着头没动,丝毫没意识到晋王是在和她说话。 直到男人提步走到面前,让她去桐鹤院传话,若窈这才反应过来,猛然抬头。 略有眼熟的精致脸庞出现在眼前,魏珏话音一顿,想起来这是和魏云有点牵连的婢女,脸上顿时冷了几分。 “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奴婢这就去桐鹤院传达王爷的话。”若窈屈膝行礼,快步转身往桐鹤院的方向走。 “等等。” 他淡淡将人喊回来,随口问道:“名字。” 若窈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身子,小步挪回来点,光是看她走路的样子就能感觉到那股不情不愿意思。 “奴婢贱名,不敢说与王爷听。” 不知道她是谁还好,这要是知道了,一句话了结她可怎么办。 若窈咬紧唇瓣,一脸懊恼,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路了。 第9章 魏珏神色不耐,他说过的话向来不重复第二遍,哪来这么不懂规矩的婢女,耍心眼子和他扯皮,果然不是正经丫头。 侍卫见此,连忙呵斥道:“王爷问你话呢,还不快说!你在哪里当差的?” “奴婢名为若窈,在厨院当差。” 魏珏收回眼,留下一句冷漠寡淡的话大步离开,“今日以后,少来后苑。” “……” 若窈原地站了会,对着那道不讲理的背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算了,没什么好生气的,从前她也曾高高在上,现在落魄了,人情冷暖,正常的。 怪只怪魏云那个花心的缠上了她,说到底还是她长得美嘛,她喜欢自己的脸,长得美招来一些觊觎的臭虫也是难免。 若窈在心里安慰自己两句,快步往桐鹤院走。 到了桐鹤院,若窈说是替王爷来传话的,管事的画姑姑二话不说就带她进正屋了。 屋内侧间站着许多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侯着,右侧暖阁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一个圆脸丫鬟正在为太妃布菜。 画姑姑让梨若停在珠帘外,有什么话等太妃喝完手上那碗药再说。 屋中安静极了,落针可闻,只有碗筷银勺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若窈往里面看了一圈,静静观察着太妃用膳的场景。 端碗捧盘的丫鬟们走路都是没有声的,太妃用膳也没有什么声音,乍一看去严肃规整,礼仪上佳,但太过安静守矩,少了很多鲜活气息。 世家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之前她家也是这样。若窈向来不喜欢这一套。 太妃英氏,今年正好四十,出身京都伯爵府,是在皇城长大的世家贵女,十五岁与先晋王成婚,就藩晋地,此后二十年未曾回过皇城,也没见过家人。 三少夫人英莲是太妃的侄女,同出一族,是太妃在晋地唯一的娘家人,故而太妃十分喜欢这个侄女,信任爱重,甚至将掌家之权放心交付。 太妃身着简朴,素色衣裙暗绣莲花纹,颈间带着祖母绿璎珞圈,头上插着一根竹节翠玉簪和一根如意祥云木钗,手腕是镶金翡翠玉镯。 首饰佩戴不多,却样样低调贵重,沉稳大气。 相比之下,围绕在太妃身边的三个大丫鬟穿金戴银,簪花束腰裙,窈窕迷人眼。 桐鹤院的一等婢女积福手捧蜜饯盘子,等太妃喝完药汤就立马奉上。 太妃拿了一块黄桃脯嚼着,压一压口中苦味,又饮了口蜜橘酿,叹道:“这药汤太苦,一日三餐都喝,真是不让人活了。” 积福:“太妃风寒刚愈,药是得喝的,这样才能好全了,太妃若觉得苦,就多饮几口甜水吧。” 她将蜜橘酿和酸梅汤往前推了推,这些都是太妃最爱喝的甜水。 英太妃喝了两口蜜橘酿就放下了,摆摆手让丫鬟拿走,说:“可惜晋地的厨子做不出来京都风味的吃食,菜品上味道总是差一些,这点心糖水之类的,就更是差远了,不是我幼年在家时喝的滋味。” 离家二十年,物是人非,她从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成了晋王太妃,二十年过去,许多旧人的脸庞都记不清了,却还是忘不掉家乡的吃食。 积福将蜜饯甜水都撤走,开始为太妃布菜。 画姑姑走上前,说:“太妃,王爷派了个丫头来传话,人在边上候着呢。” “王爷找了个丫头来传话?谁呀,带进来。” “是。” 画姑姑对若窈招手,若窈掀开珠帘走进,欠身行礼,低头说:“给太妃请安,王爷来的路上的被何先生喊回去了,说是有正事要说,正巧奴婢从旁路过,王爷便让奴婢来传话,请太妃安好,王爷今日来不了了,改日再来陪太妃用膳。” 太妃放下筷子,面色略有不虞,“忙忙忙,可真有这么忙,喊他三次了都没来,真是……自己的事都不在意,都多大年纪了。” 画姑姑对若窈笑笑,给一小块银子的赏钱,小声说:“太妃知道了,你出去吧。” 若窈拿着钱往外走,步伐缓慢,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想想顿住脚,转身回来,欠身行礼道:“奴婢方才听闻太妃说起京都风味点心吃食,奴婢母亲是曾是京都人士,教过奴婢做这些吃的,奴婢小时候也是在京都长大的,会做这些东西,太妃若想吃,可否让奴婢试一试,看看是不是太妃幼时记忆里的风味。” 画姑姑啧了一声,认真瞧了瞧这丫头精致的眉眼,笑道:“哪来的小丫头,还蛮自告奋勇的,别显摆了,做不出来当心挨罚。” 英太妃看过来,这才发现传话的姑娘生的这般好看,眉清目秀的。 好看的人总是能让人多些耐心,英太妃看这孩子一脸真诚不像托大的样子,便问道:“当真,你要是能做,我重重赏你!” 若窈说:“幼年跟随家人在皇城谋生,那时家里还没败落,每月有些银钱去买零嘴,城东的高家甜水铺,柳岸的芙蓉糕馆,都曾是奴婢最爱,也曾在家里亲手做过,口味和店里买来的相差无几。” 英太妃一听,手掌拍了两下桌面,激动道:“就是这两家,当年我最爱买这两家的点心和甜水,一晃数年,这两家店铺竟还开着?” “奴婢也不知,只是小时候在京都待过几年罢了,后来家里败落,就回了云州老家,没几年又遭了外敌战乱,家人流落四散,这才卖身为奴。” 若窈将自己的身世圆上,继续说:“太妃院中有小厨房,可否借若窈一用,奴婢动作很快,太妃稍等片刻就可。” 英太妃立刻说:“好好好,画娘,你去给这丫头带路,要什么食材都给她,我就等着尝尝幼时熟悉的那一口了。” 画姑颔首,带着若窈拐去小厨房。 * 若窈在桐鹤院留了一个时辰,回到厨院时已经天都将要黑了,暮色笼罩。 厨院还亮着灯,二更前厨院有三成人留守,约莫三四十人在院子里松散坐着,三三两两嗑瓜子说话,以免哪位主子传宵夜没有人做。 一见若窈回来,林姑姑迎上来,问道:“你个丫头片子死哪去了,不就是给三姑娘送个糖饼,这一走就是三个时辰,正午出去,天黑才见着人影,你说你干嘛去了,是不是躲哪偷懒了。” 若窈露齿而笑,回:“姑姑误会了,我一直在陪主子们呢,可没有偷懒。” 林姑姑:“晚膳你没去蒹葭阁,三爷特意遣人来问了,我告诉你,今日便罢了,明日一定不能怠慢了,你给我好生做你的差事,不然……” 话没说完,一阵凉风吹来,将若窈捧着的托盘上的红盖头吹起一角,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闪了林姑姑的眼,顿时语塞,话音噎住了。 “这这这……若窈你哪弄来这么多的银子?” 林姑姑一问,其他人也凑过来看,纷纷睁大眼。 好多的银子!好多的钱啊!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来,怎么来的银子? 打眼一看,十个小银锭,约莫是二十两银。 林姑姑这样的管事,一个月一千文,一年是十二两银子工钱,而若窈一个月不过三百文,一年才挣三四两银子,她哪来这么多钱,足够一等侍女两年的工钱了。 林姑姑急着问:“快说,你这是哪弄来的!” 若窈淡定回答:“自然是主子赏的,下午去过芳秀楼,回来时碰见王爷让人去桐鹤院传话,我就去了桐鹤院,然后……” 她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这二十两都是太妃赏的,来路正当。 众人听后艳羡不已,眼馋地看着托盘上的银子,舍不得离去。 林姑姑挥手遣散众人,抬手指了指若窈,笑骂道:“你这丫头是真有主意,也有点本事,既然是太妃赏你的,你就好生收着吧,年轻多打扮打扮,给自己添几样首饰也好。” 若窈没接这话,转而说:“姑姑,我以后一日三餐传菜去太妃的桐鹤院,三爷那边我去不了了,烦请你明日转告三爷一声,替我告罪。” “行吧,太妃既然相中你了,自然是以太妃为先。” 林姑姑没多问,自然而然地以为若窈说这个话,必然是太妃的意思。 若窈低头看着银子,笑而不语。 实则,太妃根本没说要调换她的差事,只是赏了银子,说以后想吃的时候再喊她过去,赏钱不会亏待她的。 若窈可没说这话是太妃的意思,有意混淆模糊,让林姑姑误会,如此,以后再不用去蒹葭阁送菜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这是攀上了太妃,调换差事是小事一桩,没人会刨根问底。 入夜回了婢女院,若窈将十五两塞进轩玉手里。 “不,不行,若窈你快收起来,我不能收你的钱。” “你不是说你娘染了病,正在筹钱治病么,收着吧,我用不上这钱,留着没什么大用场,但给你就不一样了,能救回来一条命,值得。” 轩玉想起她娘,止不住落泪,“当年我爹将我卖进来,我娘拼命拦着也没用,还挨了一顿毒打,落下病根,如今我爹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都没人照顾她,都是我没用。” 第10章 “你用处大的很,能送银子回去给你娘治病呢,明日托外出的姑姑送过去,既能给你娘治病,让同乡们看了,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体面,就没人敢欺负你娘了。” “窈窈……谢谢你,我收了这钱,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若窈抱了下轩玉,笑着说:“能报答得了,我不能没有轩玉照顾我呢,我不会做衣裳,轩玉你给我做两身衣裳吧,再过一个月天气就冷了,我用剩下的银子买点棉花棉布,麻烦你赶赶工,把我们俩的冬衣都做了吧,一人两套,一共四件。” “好!我一定给你多塞点棉花,压得暖暖,不让你受冻。” 两人相视而笑,盘算着剩下的银子还能买些什么。 每到冬天,府里会给下人发一身棉衣,不用钱,可府里发的不厚厚实,只能是冻不死人罢了,想要不挨冻,得用自己的工钱置办。 * 借着太妃的名头,若窈摆脱了蒹葭阁的差事,每日往桐鹤院跑。 去的多了,和太妃说的话就多了,太妃难得找到一个在京都待过的人,偶尔拉着若窈聊聊京都的事,全当解闷了。 英太妃本不以为意,小丫头在京都待过几年而已,会做些吃食就顶天了,不指望若窈真知道些什么,但她没想到,这丫头出乎她的意料,知道都远比她以为的多,什么都能搭上话接上茬,伶俐得很。 日子一长,画姑姑提议将若窈调到桐鹤院里,专门陪伴太妃,做做吃食什么的,先提拔成二等婢女,以后做得好了,就和积福常乐一样,做大丫鬟也成。 英太妃听后满意点头,心里正好也有这个想法。 这日晚膳,英太妃本想对若窈说这事,还没开口,外面有人通传,说王爷来了。 “他还知道来!快,请王爷进来。”英太妃一听儿子来了,脸上笑容止不住。 年轻俊美的男人大步走进来,金冠玉带,眉目锋利,一股锋锐气势扑面而来。 “母亲。”魏珏作揖请安,坐在圆桌旁,陪英太妃一起用膳。 有了儿子作陪,英太妃更为开怀,笑意满满,不复往日食不言的沉稳姿态。 英太妃推了一道甜羹到儿子面前,说:“这是为娘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羹,珏儿快尝尝。” 魏珏垂眼看了下桂花羹,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英太妃身边的女子身上。 英太妃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来,发现儿子在看若窈,立马说:“这丫头是厨院派来给我送菜的,聪明伶俐,做的一手好菜,这桂花羹就是她做的,和京都甜水铺子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魏珏收回眼,拿着汤匙随意搅搅桂花羹。 上次遇见这女子后,第二日魏云就来求他,想纳这女子做通房。 他降魏云骂了一通禁足,然后让侍卫查了这女子底细,原是厨院的厨娘,四等贱籍婢子,攀上魏云后成了三等婢女,去蒹葭阁传菜,据说两人眉来眼去,确有勾搭之嫌。 这婢子眼看着通房没做成,一转眼又成了太妃嘴里聪明伶俐的人?怕不是想讨好软化太妃,让太妃同意将她赐给魏云做妾。 不安分的女子。 英太妃见儿子不应声,转头盯着若窈看了会,使了个眼色,让若窈去给儿子布菜。 若窈不得不去,拿起长筷走到魏珏身侧,恭敬布菜。 英太妃继续说话,为儿子指了两道若窈刚刚在小厨房亲手做的菜,说:“这也是她做的,珏儿尝尝味道。难得碰上一个老乡,会做京都的饭菜甜点,还能陪我聊到一块去,这丫头我喜欢,等下月初,调她来我院里,专门陪我说说话。” 若窈连忙行礼,笑着道:“多谢太妃!若窈最爱陪太妃说话了,听太妃教诲,能明白许多道理,若窈求之不得。” “好好好!”英太妃笑得合不拢嘴,格外爱听这个小丫头的恭维。 魏珏听后顿了顿,转头看了这女子一眼,眉宇笼罩几分寒色。 谗言献媚,这种人绝不能来桐鹤院,太妃秉性纯良敦厚,别被这种心机婢子给哄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桐鹤院晚膳撤下,魏珏陪英太妃说了会话就拜别了。 “这两日月氏使臣到访,府衙忙碌,儿子约莫有一两月不能陪母亲用膳,望母亲保重身体。” “王爷也是。”英太妃知道晋地政务繁忙,边疆之地常与外族打交道,忙碌是难免的。 她亲自送儿子到桐鹤院门口,细心嘱咐他好好照顾身体,到了门口不忘再嘱咐近卫一遍,这才目送儿子离开。 眼看暮色西沉,天边染上火烧的云霞,若窈对画姑姑开口请辞,和四五个小丫鬟拎着食盒回厨院。 出了门没走多远,几人撞上两名绣娘端着两丝绸纱罗往桐鹤院这里走,迎面相逢,若窈带几个小丫鬟侧身让路。 其中一个绣娘停下,蹙眉看了眼若窈,走上前来问,“几位姑娘是往太妃院里传膳的?听说有个若窈姑娘哄得太妃开心,很是喜爱,哪位是啊?” 几名丫鬟里,其他的姿色平平,只有为首的那位明艳窈窕,只一眼就知道若窈是哪个,不过表面功夫多问一句罢了。 若窈抬眼看这绣娘,一眼便断定对方没有善意。 这绣娘身材微胖,脸上却瘦,眼神带有恨意,尖酸之像。 身旁的小丫鬟低声提醒:“若窈姐姐,这是府中的李绣娘,霏雯的亲娘。” 若窈轻笑,顿时明白这绣娘眼中的恨意从何处来了。 “原来是霏雯姐姐的娘啊,李姑姑幸会,我就是若窈。” 李绣娘冷笑,啐了一口骂道:“呸,你个小贱人,还有脸和老娘说话,毒蝎心肠的小婊砸,你害我儿去庄子上受苦,自己却在府中享清福,巴结主子,你等着吧,老娘不会放过你的,迟早有你哭惨的一天!” 若窈微笑说:“李姑姑这话说错了,不是我毒蝎心肠,是霏雯毒蝎心肠故意害我,这才被发落了,都说人随根,李姑姑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样威胁恐吓我,可见霏雯的蛇蝎是随了李姑姑你呀。” “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婊砸,还敢和老娘顶嘴,呸!老娘在府中伺候主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哪里买来的贱人,张狂死你了!” “我和李姑姑讲道理,李姑姑听不进去,也罢,霏雯既然是随根的,那若窈确实不用和李姑姑讲道理了,反正也听不懂,只是李姑姑骂我没什么,这种不入耳的话千万别传到主子耳朵里,太不堪了,除非李姑姑想陪女儿一起去庄子上效力。” 李绣娘被气的双手发抖,她父母是王府老奴,她是家生子,生下来就在府中当差,到这个年纪,年轻的丫头们没有敢和我对着干的,谁不是敬着让着。 偏偏这个从外面买来的小蹄子,竟然和她这样讲话,真是气得她火冒三丈,一刻也忍不了。 “小贱人!莫张狂,看老娘给你好看!” 说罢,李绣娘放下托盘,冲上来抓挠若窈的脸。 两边的人连忙拦着劝架,闹哄哄乱做一团。 李绣娘力气大,几个小丫头只有十四五岁,根本拦不住,只会尖叫劝架,都慌乱了心神。 “李姑姑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可别动手啊!霏雯去了庄子上,难不成你也要去?” 若窈一边劝着,一边暗暗掐了李绣娘好几下。 李绣娘被她越劝越气,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就想掐死这个小贱人报仇。 这里声音太大,惹来许多人往这边看热闹,眼瞧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窈扯了扯头发往前跑,边跑边喊救命。 “救命!救命啊!李绣娘杀人啦!快来人呀!” 李绣娘气疯了,随手拿来一个托盘追着若窈打。 两人在道上跑,披头散发哭天喊地,真是大大的奇观,路过的下人们都来这边看热闹,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稀奇的热闹了。 “啊啊啊啊!快闪开!” 若窈正跑着,突然从小道上拐出一个人,她来不及停下,直直扑上去。 魏珏听见有人喊救命,抄近道折返回来,刚迈出假山就被扑了个满怀。 软软的人撞进怀里,乌黑馨香的发丝散落,她双手攀在他胸膛上,猛然抬头看来,双眸含泪,可怜兮兮。 魏珏愣住,鼻尖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头脑空白一瞬。 若窈先反应过来,惊得魂魄都要散了,连忙从男人怀里退出,一骨碌跪在地上。 她伏地哭起来,梨花带雨,“王爷救命,有人在府中行凶!” 这时李绣娘追过来,迎面对上晋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冷汗大滴大滴地往外冒,瘫软跪在地上。 后面的小丫鬟们也追上来,纷纷跪在地上,看王爷脸色阴沉,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下。 魏珏从没在府中遇见过这样的事,震怒道:“这是晋王府,不是菜市口,一个个的是要反了!” 李绣娘浑身一颤,哭求道:“王爷恕罪!这都是这个小贱人的错,是她!都是她惹事生端,故意辱骂挑衅,老奴府中伺候一辈子了,从没有被这样侮辱过,一时气不过才昏了头。” 第11章 若窈跪着,却挺直了上半身,泪珠悬在眼中,欲落未落,委屈又刚强,道:“王爷,李绣娘因女儿霏雯陷害我不成被罚去庄子上的事怀恨在心,一见我便出言辱骂,以老奴自居,盛气凌人,我不敢回骂,只是和她讲道理,谁知她越说越过分,最后竟然追着我打,说要杀了我,奴婢委屈,请王爷给奴婢做主。” 魏珏拧眉看她,沉默些许。 他拂了拂身前不存在的灰尘,眼神质疑审视,冷声道:“你说她女儿陷害你,那是如何陷害,为何陷害?说清楚。” 若窈没想到晋王没有直接处置了李绣娘,竟然有心情问这种小事,不是说政务繁忙吗?这看起来也不忙吧? “两个月前,霏雯在徐夫人膳食里下毒……” 若窈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省略了霏雯骂她勾引三爷的那些话,尽量将事情都推到霏雯身上。 说话间,英太妃领着画姑姑来了,听完若窈讲述,英太妃直接道:“这事吾听懂了,若窈你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我会为你做主的。” 若窈松了口气,叩谢太妃起身。 同时,她瞄了眼晋王的脸色,正好晋王也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若窈清楚看见晋王眼中的冷漠和审视。 能感觉到,晋王很讨厌她。 若窈不敢再看他,小碎步走到英太妃身边,对英太妃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画姑姑中途搭腔,说:“太妃,若窈说的霏雯陷害一事属实,确实如若窈所说,这李绣娘是霏雯的亲娘,不思悔改没教好女儿,还记恨无辜之人,实在可恶。” 英太妃最不喜欢老奴仗着资历在府中耀武扬威。 “既然如此,送她和女儿团圆吧,府中容不下如此刁奴。” “是。”画姑姑应声,带着一群小丫鬟拉走了李绣娘,闹剧被处理了,画姑姑撵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丫鬟们。 英太妃安慰若窈两句,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然后又和晋王说了两句,便回桐鹤院了。 若窈欠身行礼,等英太妃离开,周围没有人了,才展露一丝笑容。 今天有李绣娘做榜样,估摸着以后就没有下人会为难她了,以后的日子更舒畅了,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从李绣娘开口的那一刻,她就想借机解决这个人,没想到李绣娘真给她面子,这么不禁刺激,不过两三句就急成这样。 若窈走在石子路上,驻足看着假山下的盛放的海棠花,抚掌笑了声,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 “你很得意?” 突然,身后有男人低沉凌厉的声音传来。 若窈慌张转身,俯身行礼,“若窈拜见王爷。” 她心里没底,轻声回道:“若窈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奴婢没做亏心事,清清正正的,不怒不怨,也无得意自喜。” 魏珏踱步走近,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冷声道:“那刁奴该罚,你也不冤,你哄骗太妃向着你,却骗不了本王,莫以为本王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 若窈怔住,抬眼看他,目光疑惑。 她心里想的什么?他又知道什么?这堂堂晋王,身份尊贵,怎么讲话莫名其妙的。 想起望月厅宴会那晚,晋王话里话外的敲打和警告,若窈懂了些许,立马跪下,乖顺道:“奴婢知错,以后定然本本分分当差,尽心伺候太妃娘娘,请王爷恕罪。” 面对这种高高在上,对她有偏见,还掌握她身家性命的人,反驳和辩解是没有用的,只能伏低做小,做些谦卑姿态,不让他自降身份和一个小小婢女计较。 魏珏冷着脸,“知错?那你说说错在哪?” 错在哪?她分明没做错任何事!都是那些无脑愚蠢之人的错! 若窈咬着唇,掀起眼帘怯怯看他一眼,绞尽脑汁想着。 “错在……呃……” 第8章 “奴婢愚钝,粗手笨脚,嘴拙说不清错处,但王爷说奴婢有错,奴婢是认的,只盼王爷指明错处,奴婢定当改正,勤勉侍上。”若窈诚恳道。 魏珏冷笑一声,认定这婢子在装糊涂。 闹了半天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呢,不仅心机深沉,脸皮还够厚的。 “三房有正室夫人压着,魏云提拔不了你,你就变了主意,来讨好太妃,今日还故意撞进本王怀里,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你当本王和魏云一样瞎,什么也看不出来么!” “奴婢没有!” 若窈一把跪下,仰头喊冤:“奴婢从无此意,王爷误会了!奴婢和三爷清清白白,从无半点不干净的,讨好太妃是有,但奴婢和太妃一见如故,太妃慈祥宽和,让奴婢敬重仰慕,是真心实意想尽心尽力伺候太妃的。” “再说我们做下人的,侍奉好主子就是本分,若有机会得到主子青睐,能过得更好更体面,何乐而不为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至于刚刚……那是个意外啊,奴婢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王爷会从小路折返回来,一时慌张忘了看路,不慎冲撞了王爷,奴婢走路不长眼,确实是错了,但绝没有不轨之心,请王爷明鉴。” 魏珏说了一句,这婢子回了三句,瞬息之间想好说辞,口齿清楚,语速顺畅。 她不笨,还聪明得很,反应快着呢。 就是心眼子没用在正道上。 “你很会狡辩。” 魏珏准备继续问,这时侍卫跑过来,神色匆匆说:“王爷,何先生等了许久了,府衙官员也到齐了,就等王爷过去了。” 正事耽误不得,魏珏抬步往前院走,冷漠扔下一句,“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再动歪心思,孤饶不了你。” 若窈俯首听命,不敢言语。 等到人走远了,她才软下身子,缓缓坐在地上,揉了揉猛然跪下有些发痛的膝盖。 一阵风吹过,后背发凉,恍然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 晋王先入为主,已经对她有了偏见,如今还认定她心思不纯,意图勾引,看来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再不能让晋王觉得她有攀高枝的念头。 魏云百般纠缠,又不是她的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压根就看不上魏云,什么三爷什么贵公子,狗屎一般的货色,她再落魄也不委身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晋王,不过也是个自以为是,目下无尘的庸俗男人罢了。 就是长得好看点,身材健硕高大,不过脾气太坏,冷酷不讲理,这样的人,比魏云还讨厌。 * 天黑之前,若窈回了厨院。 一进院子,许多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她看的清楚,偏偏这些人自以为隐蔽,当她眼瞎耳盲。 她从桐鹤院走回来,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李绣娘被打落的事已经传遍了吧。 “窈窈,你没事吧?受伤了没?”轩玉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将若窈上下都看了一遍。 “我好好的呢。”若窈转了一圈给轩玉看。 轩玉拉若窈走到廊下无人的地方,小声说:“窈窈今天发生什么了,现在大家都说你厉害得很,李绣娘都打不过你,太妃为了维护你把她发落到庄子上了呢。” 听众人议论,都说以后不能惹到若窈,这丫头厉害的很,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在若窈手里都讨不到好呢,轩玉听了开心,与有荣焉。 这样可好了,有太妃庇护,以后就没人能欺负窈窈了。 若窈叹气,一言难尽,“其实太妃不是护着我,是李绣娘做的太过,行为出格,太妃才发落了她,就算今日李绣娘打的人不是我是别人,太妃也会如此处置,并不是特意向着我,更何况……” 轩玉担心地看着她,“更何况什么?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姑娘对我有些敌意,以后好不好过都说不准呢。” 其实三姑娘和徐家表姑娘都是好应付的,再怎么样都是闺阁小姐,使使绊子为难一二都在后院里,总闹不出人命,要命的晋王那边,万一再有什么事撞到晋王手里,真怕人家一个不顺眼要她的小命。 “没事的,窈窈只要你侍奉好太妃,就没人会针对你了,林姑姑都说了,太妃有意调你去桐鹤院伺候,进门就二等婢女,一个月有七百文呢!说不准再过两年就是太妃身边的大丫鬟了,听说主子身边的一等婢女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例,穿金戴银的,走出去和别人家的主子小姐差不多呢,再体面不过了。”轩玉憧憬又羡慕。 她经过看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头上插金手上戴镯,衣裳鞋子都是上等缎子,偶尔得了主子赏赐,一次就是好多钱。 轩玉感叹道:“我不奢求能做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能熬到二等就行了,以后若有缘分,找个家生子成婚,安安稳稳的。” 若窈:“那样岂不是一辈子都留在府中了,阿玉你不想为自己赎身吗,不想出去看看吗?外面多自由啊,天高海阔,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不用为奴为婢看别人脸上。” 第12章 府中仆役均可赎身从良,无论男女,单人赎身需要一百两银,若是在府中伺候十年以上的,五十两银就可为自己赎身。 府中婢女大多是十二三岁就进府伺候了,等到二十三四岁,年头足够了,攒几年月例,加上年关恩赐,大多都能攒到五十两为自己赎身,还有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不要赎身银子给放了身契。 “赎身?”轩玉摇头,从没有过赎身的念头。 “只要不犯事,在府里活的好好的,作何要出去呢,窈窈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呢,主子们又不轻易打骂下人,吃穿都不愁,还有银子拿,到老了不用做活,府中还给养着,到年纪了许配个小厮,能分到一个自己的屋子,生了孩子就是家生子,主子们都是给赏银的,家生子可比外面买来的好多了,从小陪小主子一起长大,运气好的一生平步青云,攀着王府,就是做个小官也使得。” “对我来说,这是极好的日子了,我愿意留在府里伺候主子,一辈子都不出去,外面的有许多都比府中差呢,像我娘,要是没我补贴,她可怎么活啊,再说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过日子难以糊口,到头来更艰难。” 若窈没说话。 她不认同这样的日子,但能理解轩玉的想法,站在轩玉的角度,这样想没有错。 * 松雪院,穿着束身轻装的侍卫匆匆进院,手里拿着一张半新的身契,敲响书房的门。 “王爷,东西拿来了。” 侍卫进去,看何先生也在房中,对其点头致意,大步走向主位,将手中的身契交到主子手里。 他道:“禀王爷,此女于一年前进府,采买仆从的管事从南市买来,花了三十两银。” 魏珏有些诧异:“就三十两?” 寻常女婢都没这么便宜,更别说这女子长相如此出众,碰上有钱了商贾,几百两乃至几千两都不过分,怎么会只有三十两?买个体弱的年纪小的差不多是这个价吧。 侍卫藏锋回道:“是,只有三十两,属下问了采买的管事,说是这女子当时病得要死,人牙子看她要死了才降价卖出去的。” 魏珏看着身契,冷声道:“病的要死就更不能买了,别说是三十两,三两都不值,花了钱若是死了,不是白扔了三十两,采买管事就是这么办事的?” 藏锋低声道:“王爷,采买管事与三爷交好,之前三爷房里的通房都是此人买来的,或许这次也是,瞧见这婢子容色姣好,便买来赌一赌,看看能不能医治好。” 魏珏又问:“府中医这婢子花了多少钱?” 藏锋:“没花钱。” 魏珏偏头看他。 藏锋挠头,也疑惑这点,说:“真没花钱,管事说,买回来没两天就自己好了,后来府医看了一次,说是这女子吃了不能吃的东西才发了病症,时间到了就自己痊愈了。” 魏珏又问了这婢子的来历,一一问过后,眉宇间浮上寒色。 “何先生怎么看?” 何先生喝了口茶,思索道:“这倒是巧了,据这女子所说,她生在云州,因南蛮攻打云州,为了逃避战乱才流落在晋地为婢,而前几日的密报里,说是南蛮有一细作潜伏在王府,正是云州那边来的。” 偏偏这女子容色绝艳,这两个月还闹出了几件事端,引人瞩目,就更加有嫌疑了。 魏珏也是如此想法,声音透着狠厉杀意,“若是如此,宁可错杀,也不能放任她在府中兴风作浪。” “王爷何不等等,倒也不急着此刻就杀了,此女若真是细作,来日必会有所动作,没了这个还有下个,与其百般防备,王爷何不给她个机会,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魏珏思忖片刻,将这张身契收好,“先生言之有理,就按先生说的做。” * 翌日醒来,若窈和轩玉携手走来厨院,两人说说笑笑的。 若窈如今只管一日三餐去太妃的桐鹤院送菜,差事清闲很多,早上没什么事,就洗了手帮轩玉揉面做点心。 辰时至,若窈和几小个丫鬟捧着食盒去桐鹤院。 若窈手里的是一道酥糖糕点,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料定太妃会喜欢这道点心。 曾经为了讨姑母欢心,她日日泡在小厨房,教她做菜的都是大燕最顶尖的厨子,名师出高徒,后来姑母经常说御厨做的点心也比不上她。 曾经不以为意,现在竟是成了谋生的手段。 暖榻上,英太妃靠着软枕听大丫鬟积福和常乐念民间话本,另一大丫鬟满幸跪在身后为太妃捏肩。 画姑姑忙里忙外,盯着小丫鬟们摆饭。 若窈一进来,英太妃就抬手示意积福常乐停下,笑着问:“瞧你今日也拎着食盒,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又带好吃的来了。” 若窈欠身行礼,乖巧笑着,“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太妃的眼。” 英太妃坐到圆桌前,对若窈招手,“好孩子,快来,让我看看你今天做什么了。” 若窈越过一众摆饭的小丫鬟,将点心摆在英太妃面前,为太妃介绍这点心的名字和做法。 “好吃!这个合我的口味!”英太妃吃了两块,然后将点心分给三个大丫鬟和画姑姑一人一块,让大家都尝尝这点心。 积福和画姑姑吃后夸了两句,常乐没说话,满幸最爱吃甜,吃完一块赖着太妃又要了一块,贪嘴撒娇的样子很是可爱,惹得英太妃大笑。 三个大丫鬟都是家生子,积福二十出头,性格沉稳些,常乐和满幸都是十七岁,活泼开朗,娇俏讨喜,英太妃很宠着三个大丫鬟。 满屋笑声,突然门外传来行礼说话声,下一瞬有人直接掀帘进来,打破了轻松愉快的氛围,众人脸上的面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丫鬟们连忙福身行礼,拜见晋王。 魏珏也对英太妃拱手,给母亲请安。 “不是说府衙那边要忙起来了,怎么一大清早的就来了呢,王爷可别为了看我耽误正事了,我这里不用你挂念。”英太妃嘴上责怪,实则笑得合不拢嘴,见到儿子很是欢喜。 “今晨清闲,来陪母亲用膳。” “好好好,珏儿快坐。” 常乐搬了凳子请王爷坐下,拿起筷子为其布菜,每次晋王来桐鹤院用膳都是常乐布菜,她最知道晋王的口味。 若窈则是为英太妃布菜,抬眼落眼都无法避免地看向正对面的男人。 英太妃让儿子尝了若窈做的点心,心情愉悦,不免夸赞几句。 吃了两口点心,魏珏对英太妃说:“母亲若喜欢这婢子做的点心,直接调来院里就是,不必等到下月初。” 英太妃说:“府中的规矩不可废,人事调动都是一月一次,不能随意更改规矩,如今若窈在厨院,和在我身边是一样,厨院管事的人有眼色,知道我喜欢这丫头,特意安排她往桐鹤院里送饭,日日见到,没什么区别。” 魏珏用膳的手一顿,不着声色说:“厨院管事主动安排她来给母亲送饭吗,我还以为是母亲特意吩咐的,看来厨院管事当差细致,有心了。” 英太妃笑着附和,也说厨院的人会办事。 母子俩说话间,旁边布菜的若窈又悄然提起了心,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来桐鹤院送菜差事,太妃没吩咐,厨院管事也没安排,是她对林姑姑撒了谎,让林姑姑误以为是太妃的命令,所以才给她调了差。 寻常来说,是不会有人特意问起来这茬的。 晋王看似闲聊,却说到她的错处上,是无意,还是…… 若窈没忍住抬眼,正和他也看过来,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跳,红唇抿紧,布菜的手颤了颤。 这个眼神……晋王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自从这次早膳之后,若窈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晋王会揪住她的小辫子发落她。 然而一转眼四五天过去,若窈还是照常去桐鹤院送饭,陪太妃说笑,日子没有丝毫变化。 她渐渐放下心,想来晋王大忙人一个,日理万机,哪里会记得她这个名不经传小丫鬟,估计都忘了她叫什么吧。 自我安慰一番,若窈不再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眼看着要到月底了,再撑一撑,这个月过去她就可以去太妃院里了。 过了正午,若窈从桐鹤院回来,刚坐在树荫下乘凉,林姑姑就拎着食盒朝她走过来。 “若窈,你将这盘点心送蒹葭阁去。” “林姑姑,我已经不做蒹葭阁的差事了。” “不做也得去,三少夫人指名要你送去,快去快去。” 若窈接过食盒顺口问:“三少夫人?姑姑可知三少夫人为何指名要我去。” 林姑姑道:“我哪里知道,让你去送个点心能有什么事,我看蔻丹脸色蛮好,肯定没什么坏事,你就快去吧,整天小心翼翼的,我看你是心眼子太多。” 第13章 若窈:“……” 罢了,从林姑姑这里肯定问不出什么,直接去吧,这时候挑的好,赶上她没差事无法退却。 到了蒹葭阁,院里的小丫鬟领她进门,直接去了最后面的花厅。 三少夫人依旧坐在那张罗汉床上,捏着勺子搅和燕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身上是胭脂色褙子配豆绿色洒金裙,翡翠钗三两支斜插堕马髻,头上簪着一朵鲜艳芬芳的大朵牡丹花。 已经六个月的身孕了,妆容穿着依旧精致体面,容妍色美。 蔻丹接过食盒,将点心放在小桌上,“夫人吃两口吧,这是您平日最爱吃的点心了。” 英莲拿起一块咬了小口,细嚼慢咽,仍旧没什么胃口,“不想吃,拿下去你们分了吧。” 蔻丹无奈将点心拿走了。 英莲挪动身子,手背到身后去拿枕头,她身子不方便,动作缓慢,若窈见此连忙走上前来,将两个软枕摞在英莲身后,扶着英莲靠下。 “织锦缎华贵,穿着却未必舒服,夫人身子重,日常若穿些棉纱料子会更舒服些。”若窈低声道。 “你有心了,但我穿着习惯了,不打紧。听说你下厨的手艺不错,就连太妃都赞许不已,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做一些酸甜口味的吃食,我最近胃口差,吃不下饭菜,就好吃点酸甜的。” 说着,英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示意若窈坐下。 若窈没错,恭敬说:“有的,不过奴婢时候太妃那边,时间不充裕,得闲的时候只能勉强做出一两道来给夫人,不如奴婢将做法写出来,和夫人小厨房里的人交代一遍,这样夫人想吃就随时能吃上了。” “正是呢,我知道你伺候太妃抽不出空,你写出来吧,多谢你了。” 英莲喊蔻丹拿来笔墨和纸张。 若窈研墨写字,思量着菜谱。 笔落纸上,不似寻常闺秀的娟秀,竟是张扬挺拔,笔走游龙,颇有大家之风。 英莲看着,惊讶道:“好漂亮的字,之前在太妃屋里见过老王爷写的对联,若窈你这字可与先王媲美了。” 若窈一边写一边回:“岂能和先王相提并论,能得三少夫人一声夸奖,若窈就很欢喜了。” 先晋王是太祖皇帝最喜爱的儿子,太祖皇帝请千年世家出身的崔阁老教导,崔家书香门第,崔阁老的几个儿子同在朝中任职,满门清骨。 她老师众多,其中一位就是崔阁老的幼女,也是她的嫡亲舅母。 她家遭难,舅舅家里应也不好过,不知道舅舅舅母如今怎样了,他们若听到她的死讯,定是伤心极了。 思及旧事,若窈有片刻怔神。 英莲唤了她两声,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莫不是我夸的太多,不好意思回我了。” 若窈:“三少夫人谬赞了。” 写了七八道菜品,若窈收了笔,将纸张交给英莲过目。 英莲:“好几样都是我从没听过见过的,果然稀奇,若窈,你能得太妃的青睐,是你该得的。” 她又指了下凳子,说:“若窈你坐吧,别站着了,我还有话和你讲。” “是。”若窈坐下。 英莲端起笑容,平和看她:“听厨院的管事说,下月初太妃要调你去桐鹤院伺候,以后就是二等丫鬟了,这是个好事,我要恭喜你呢。” 若窈:“太妃抬举,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太妃。” 英莲端起燕窝,一勺一勺吃着,边吃边说:“太妃身边有一个画姑姑,三个大丫鬟,你都是知道的,积福常乐满幸她们三个都是家生子,从小在太妃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说句托大的话,太妃待她们三个当干女儿差不多,就连家里三个姑娘对她们都客客气气的。” 若窈静静听着,没有搭话。 英莲:“你现在去了,再怎么尽心,估摸也是越不过她们三个的,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若窈你生得这般好,还聪慧过人,就没想过更好的出路?” 若窈:“不知三少夫人的意思是?” 什么是更好的出路呢?她只想为自己赎身,回去寻找亲人。 “例如,到我这来。”英莲挑眉笑着,说:“我身边只有一个蔻丹,你若来我身边,进门就是大丫鬟,大丫鬟月例一两银,我双倍给你,如何。” 王府里,一等婢女的月例都是一两银,也就是一千文,只有通房是二两银。 若窈立马站起身,忙道:“三少夫人太抬举我了,这万万不可,若窈承受不起。” 英莲笑了一声,摆摆手示意若窈坐下,“瞧给你吓得,你好好听我讲,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几个月,不需要你做什么,好生待着就是,蒹葭阁太冷清了,三爷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你伺候着三爷,我不能亏待你,等我这胎落地就回了太妃和夫人,抬你做姨娘。” “你不敢答应,是不是听了外面的闲言碎语,都说我善妒,容不下人的话,你别怕,我也是姨娘生的,岂能不懂姨娘的处境,你来我这里,我好生待你,以后无论三爷怎么样,我都待你如初,有我在,蒹葭阁定有你容身之地。” 英莲言语诚恳,已是拿出了她的诚意,“府里这么多丫头,别说三爷相中你,就连我也相中你了,以后咱们做个伴,日子也热闹,将来你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我英家无论嫡庶都是一块养的,你尽可以去打听打听,绝不偏颇,不然你看看咱们晋王府,王爷和几个爷兄友弟恭,几位夫人受人尊敬,锦衣玉食,都是如此。” 若窈却是态度坚定,无论英莲怎么说都是坚决推辞,连忙起身拜别。 蔻丹送若窈出蒹葭阁大门,一路也劝了两句,若窈都不改口,一直说不配三少夫人抬举,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蒹葭阁,拐过两个院子,突然有一个小厮挡在前面,拦住去路。 小厮说:“若窈姑娘好,三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若窈:“我还有差事,急着去桐鹤院,请代为向三爷告罪吧。” 小厮一听,对巷子里招招手,又走出两个小厮挡在若窈前头。 “若窈姑娘别为难我们了,就走一趟而已,您就去吧。” 若窈思量片刻,应了,随他们去前院书房。 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出事的,而且魏云的书房在晋王府家学中,公共之地,处处都是晋王的人,魏云不会明目张胆做什么。 若窈随他们去了前院。 堂院宽敞,王府学堂是右侧正屋,旁边的耳房才是魏云的小书房。 不到饭点,也无客人拜访,前院安静的很,只有几个站岗的侍卫。 若窈估量着侍卫的远近,这个距离只要她喊一声,整个前院的侍卫都能听见。 书房的门大开着,魏云在案前作画。 若窈缓步走进去,对魏云欠身行礼。 “若窈你来了。”魏云一看见若窈,肉眼可见地开心,招手让若窈来他身边,将案上的画展示给她看。 若窈走到书案边,保持三步距离,垂眸看去。 琼楼玉宇为底,玫瑰月季作陪,衬托画中美人恍若神妃仙子,国色天香。 画中人是她,一身锦绣华裙,满头珠翠,耀眼夺目。 若窈双眸一怔,甚至怀疑魏云是不是知道什么,这画的她,真是和她从前一模一样,眼中神采都极为相似。 “三爷这是……” 魏云看着画,笑呵呵说:“一年前出门游玩,偶然看过蔡大师珍藏的画,其中有一幅春日踏青画,画中女子手执风筝线,身姿绝美,据说是从前的皇都第一美人懿柔郡主。我只看了一眼,就牢牢记在心里,后来遇见你,觉得很是熟悉,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原来是你的背影和懿柔郡主十分相似,这才有熟悉之感。” 他话语悠然,丝毫没发觉旁边的人脸色变了又变,神色复杂。 “今日闲适,随手画了一幅,从前我不觉得第一美人有何美,更想象不出名动帝都的美貌该是什么样,直到我看见你,我就懂了,我想象中的第一美人,就该是你这样!” 魏云对自己的画颇为满意,反复欣赏着。 他没有大才,唯有作画这一项还算拿得出手,今日做出美人画,迫切想拉着人和他一起欣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画中的美人。 他喜欢若窈,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求之不得,只好将自己的心意和英莲坦白,好在英莲是个贤妻,说若窈是个好姑娘,可纳到他身边为妾。 魏云知道刚刚英莲叫若窈过去,已经将纳妾的话说过了,他笃定若窈不会拒绝,好事已成。 以后他有英莲一个贤妻,若窈一个美妾,就足够了,此生再无所求。 若窈后退几步,屈膝作揖,平静说:“三爷的抬爱,若窈受不起,若窈还有差事要做,不懂这些文人雅趣,恕若窈无法陪三爷赏画。” 魏云走上前,想要去牵若窈的手,但被若窈躲开。 第14章 他不生气,满脸笑意说:“少夫人都和你说了吧,若窈你不必拘谨,等明日我就去回太妃,将你调来我身边,咱们过了明路的,你不用害怕。” 若窈:“三少夫人确实和若窈说了很多话,但若窈担不起三爷和三少夫人的厚爱,尽心尽力侍候太妃就是毕生所愿了,故而三少夫人的抬举,若窈受不起。” 魏云笑容僵硬在脸上,惊诧走上前两步,强行拉住若窈的手,“你拒绝了?为什么?若窈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不要怕,有什么顾虑你和我说,你放心,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就算是三少夫人也不行,我护着你呢……” “三爷,不干别人的事,是我不能从命。”若窈用力推开魏云的手说。 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分,此时门庭大开,若窈是万万没想到魏云会如此荒唐。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偏偏这时,一声怒呵传来。 魏云吓得一颤,慌张收回手,尴尬地看向门外,低声唤道:“兄、兄长。” 若窈咬紧后槽牙,恨恨瞪了魏云一眼,匆匆后退几步,俯身行礼。 魏珏大步走进来,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耳光,将不争气的弟弟打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魏云挨了巴掌的那张脸上顷刻间就红肿了起来,唇边溢出鲜血。 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打的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他们兄弟三个自小就没了父亲,向来是长兄如父,兄长晋王挑起王府大梁并承担起教育弟弟妹妹的责任,将一家老小庇护在羽翼之下,是兄也是父,故而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很是敬畏。 更可以说,比敬畏更深一层,是惧怕。 魏云挨了一巴掌是半声不敢出,顺势跪下认错,绝不顶半个字的嘴,虽说行为上屡教不改,但认错态度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想着往常每次犯错,兄长嘴上说的狠,实则过几日之后求求情也就过去了。魏云这次也是这么想,只是今日他认错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兄长就又往他肩膀上补了一脚。 魏珏喊来门外侍卫,暴怒道:“将这个家门不幸的东西给我拉去刑房,不,就在正厅庭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打到他喊不出声为止。” 藏锋带着两个侍卫走进来,将魏云架着胳膊拉出去。 魏云人都傻了,被拉出去才反应来,大声求饶认错。 打到喊不出声为止是什么意思,不死也要没半条命啊!为了一时色胆上头,岂非要赔上半条命。 “兄长!兄长!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听我说,方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胡来,我是和英氏说好了的,是说好了的……” 魏云为自己喊冤,若窈更是冤枉,她一把跪在地上,哭得委屈可怜。 “王爷明鉴,奴婢断断不敢引诱主子犯错,更没有攀上枝头的念头,三少夫人今日喊奴婢过去,说了要收奴婢去三爷身边,奴婢自知不配,断不敢应,是一口回绝了的,方才三爷身边的小厮传唤奴婢来此,三爷……” “住口。” 魏珏打断她的话,望见书案上美人画卷的一角,踱步过去,垂眸扫了眼。 他拿起笔杆挑起画卷,将其撇在地上。 精美的画卷顿时撕裂几处,洁白的画布染上脏污尘埃,画中美人的面容被损毁,如明珠蒙尘,娇花落泥。 若窈目光落在这幅画上,一股无名的空洞悲哀席卷心头。 此刻,这画就是她,她就像这幅画,殊途同归。 魏珏冷酷道:“不用跟本王假惺惺喊冤,你自己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若窈死死咬着牙,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眸中带着坚韧与无畏,大声道:“我没做过!” 她声音不小,一把娇软浸水的嗓子喊出视死如归的志气,虽是跪着的,气势竟不弱于他。 魏珏紧紧拧起眉头,诧异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后知后觉有些气恼,这小婢子竟敢这般和他讲话,无视尊卑顶撞于他,实在可恨。 见若窈跪趴过来竟然想捡这幅画,魏珏立马弯腰将画拿起来,厉声往外吩咐:“拿火盆来!” 藏锋很快端着火盆进来,摆放在书房正中央。 魏珏卷起画,甩手丢进火盆里。 “今日非你之错,本王只打魏云,不和你计较,但你要记住了,谨守本分,有些东西,不是你该觊觎的。” 画卷入火盆,火蛇猛然高涨,将脆弱的纸张吞噬在灼灼火光之中。 若窈跪着看,眼中映着火光,突然起身突然朝着火盆扑过去,徒手去抢夺那卷燃烧的画。 魏珏没想到这婢子会这般疯魔,一脚踢开火盆,将烧红的木炭和画卷踢撒一地。 若窈眼中只有那幅画,不顾洒落的木炭也要去拿那幅画,画卷燃烧着,她忙脱下外衣扑打在画上,反复几下终于将火扑灭。 火星子渐渐灭了,若窈展开画去看。 画卷损毁大半,上半部分都是烧毁了,只剩下半卷,留下鲜艳的衣裙和耀眼的玫瑰月季花丛。 若窈盯着残画,失神笑出声,她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就是忍不住笑了。 魏珏怔然看她,怒不可遏。 疯了,真是疯了! 公然抗命,就是为了魏云给她画的一幅画?廉价又可笑。 她哪里来的胆子,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忤逆之举,她是不要命了吗! 魏珏走上前,一脚踩住若窈抢救下来的残画,声音冰冷:“本王的命令从不说第二遍,你亲手烧了它,本王饶你不死。”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再往下移,看见她手上的被木炭波及的烫伤,最后对上她执拗倔强的眼睛。 若窈攥着画卷一脚不肯放手,抬眸望着他,抿唇不语。 魏珏凝着这双眼,眉头紧蹙。 别说是丫鬟下人,就连手足兄弟,满府上下都没人敢对他展露这些的眼神。 这是忤逆,是挑衅!以下犯上,绝不能容忍! 魏珏眯了眯眼,神色狠厉,“要找死?孤可以成全你。” 死?不,她不想死,她还想活。 若窈眸光松动,渐渐松了手。 如此刻为了一幅画赌气而死,那她这这一年来吃的苦,受的累,卑躬屈膝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奴婢……遵命。” 若窈垂下头,将画卷从男人靴子底下抽出来,跪着爬到通红的火炭边,将画卷缓缓凑近。 这时侍卫跑过来通报,说:“王爷,棍杖长凳备好,随时可以行刑,请王爷示下,统共要打多少棍。” 魏珏冷冷道:“打死为止。” 问话的侍卫不敢走,这话一听就是气话,三爷不过调戏一个婢女而已,岂能真因为这个打死了,这可是王爷的亲兄弟啊。 侍卫踌躇间,藏锋也跑来通传,“王爷,徐夫人刚好探亲归来,听闻三爷挨罚,正往这边来了,侍卫们拦不住。” 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徐夫人虽是妾室,到底是长辈,府中上下尊称夫人,王爷靠在先王面子上也敬着几分,侍卫怎么敢和年长的夫人动手。 魏珏随藏锋出去,亲自监督魏云挨罚,料徐夫人再怎么心疼儿子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哭闹。 人一走,小书房只剩若窈一个。 她连忙叠好残画,顺着领口藏进小衣里,忍着手上的烫伤将火盆和木炭清理好。 庭院里,魏云的惨叫声震天响,痛哭流涕没有一点主子的体面,来来往往许多下人都瞧在眼里,这下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徐夫人哭喊着跪在晋王面前求,魏珏让人请她起来,不予置评。她无法,只得让人请太妃过来说情。 下人报信一来一回,等英太妃赶到时,魏云被打的满头大汗,后臀渗出血色,真要喊没声了。 英太妃连忙让侍卫都停手,挡在魏云面前,软声劝着怒气未消的儿子。 “王爷再生气,别气着了自己的身子,你弟弟犯了错惹你生气,是他不好,该罚,但他毕竟是你弟弟,骨肉至亲,就看你父王的面上,饶他这一次吧。” 徐夫人扑在魏云身上,看见儿子伤的重,差点哭晕过去。 魏珏:“饶他这次还有下次,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与其留着他玷污我晋王府的脸面,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英太妃是个心软的人,看魏云进气少出气多,伤成这样也是不忍心,继续劝道:“珏儿,莫要打了,你弟弟伤的够重了,他已经知错了,让徐夫人带他回去看大夫吧,你弟媳大着肚子,看你弟弟这样会被吓到的,伤了胎气就不好了,怎么说也是府中第一个孩子,就当看在你未出世的侄儿面上吧。” 徐夫人也俯跪在魏珏脚下,连连叩拜,“王爷放你弟弟一马吧,是我没教好他,都是我的错。” 第15章 魏珏:“夫人是长辈,不必跪我,我也受不起,还不快把徐夫人扶起来。今日他吃了教训,便罢,回去闭门思过,英氏未生产之前都不用出来见人了。” 徐夫人哭着应声,带着一群丫鬟将魏云扶走了。 等人走了,英太妃才问:“珏儿,你弟弟到底做什么了?你要这样打他?” “没脸的东西,我不替他说那些破事,母亲等他醒了去问他吧。” 英太妃重重叹气,其实也能猜到些,魏云这孩子,玩心太重,流连花丛,管不住自己,不会是沾花惹草,让珏儿抓了个现行吧。 她又问:“那他可是冒犯了哪家姑娘?要不要为娘去登门赔个礼?又或是府中的哪个丫头?” 魏珏:“不必,母亲不必操心这事,我会处理好。” 英太妃一时无话,看儿子面色冰沉,她不知说些什么,无奈站在原地叹气。 “禀王爷,画已经烧了。” 若窈从小书房出来,躬身行礼。 英太妃惊奇看她:“若窈?你怎么在这?” 她心里一顿,想着魏云那孩子莫不是对若窈起了什么坏心思,若窈这丫头生的太美,着实是太过引人注目了。 转眼又看见若窈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她惊道:“怎还烫了,都起水泡了,你这丫头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冲水!” 若窈忍着痛,对英太妃笑笑,“多谢太妃关心,若窈不慎烫到的,并无大碍,不用冲水。” 英太妃让画姑姑拉着若窈在庭院里池塘水车处冲凉水,碎碎念着:“这大热天的怎么会烫到呢,还这么严重,你这孩子也是够能忍的,说什么没事,烫伤可多疼啊。” 看着若窈冲完凉水,伤口缓和了些,英太妃转身对儿子说:“这丫头乱跑,竟还晃悠到前院来了,珏儿莫怪,母亲这就领她回去,好好骂她一顿。” “母亲且慢。” 魏珏冷声道:“这婢子以下犯上,桀骜不驯,此等刁奴岂能放在母亲院里当差,今日出了这等事,说是没她几分功劳是不可能的,没即刻打死,已经是网开一面。” 英太妃:“这怎么可能呢,母亲看这丫头好久了,她是个认真细致的好孩子,绝不是珏儿你说的那种。” 魏珏:“她连母亲都蒙蔽了,更加可恶,魏云一个主子尚且被打个半死,何况是她,私相授受,暗中勾结,合该打死。” 他原本还觉得是魏云强迫了她,可这婢子那样护着魏云给她做的画,不惜以肉身救火,郎情妾意的,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私情!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英太妃急忙道:“什么打打杀杀的,没有这样的道理,珏儿,咱们府里可从没有打死过下人,就是再大的错,发落到庄子上做农活去,再不济找人牙子卖了就是,何必造杀孽呢。” 话落,英太妃摆手让若窈跪下,说:“说,你犯了什么错,快向王爷认错,讨个饶,请王爷消消气。” 若窈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奴婢有错,错在不该和王爷顶撞,可王爷说我私相授受,暗中勾结,我绝不认罪,天地为证,我没做过这样的事,不然天诛地灭,碎尸万段!”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义正言辞,英太妃连连点头,道:“看你这样子也不是说谎的,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是有一颗坚韧正直心肠的。” 转头对魏珏劝道:“珏儿,若窈都这样说了,做主子的也不好过分苛责,你弟弟平日是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是不自重的人,你当兄长的应该好好管教,这丫头只是生了一副好颜色,本没什么错,现如今还认错了,你就不要和她计较了,再说你贵为亲王,何必自降身份和一个小丫鬟说话,走了走了,娘这就将人带走,莫在堂前干杵着,碍你的眼。” 魏珏心中冷笑,想着这丫头刚刚那番话,怎么能是认错呢,分明是暗暗骂他错怪她,为自己辩解呢。 才进府一年,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单凭一张脸除了惹是生非不能帮助她什么,能哄得太妃这样喜爱,重视程度堪比太妃身边那三个大丫鬟,可见这女子心机深沉。 这样心机重,谎话连篇的女子,岂能放在桐鹤院里! 魏珏:“母亲可知这婢子是怎么得了去桐鹤院传菜的差事?” 英太妃不解,“珏儿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不是厨院管事特意调来给我解闷的么。” 魏珏:“真是如此就好了,可事实是,这婢子对厨院管事说谎,让厨院管事误以为这是您的命令,这才给她调换了差事,她处心积虑去您身边伺候,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诓骗主子,该罚,该打。” 英太妃听后并无什么怒气,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若窈的行为。 以这丫头机灵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似乎并不奇怪,府中上上下下千口人,欺上瞒下的事多了,谁能在主子跟前得脸,各凭本事,为自己谋求罢了,谁不想过得好点呢。 “这也……不是什么大错,这事啊,我带回去惩戒一番,好好讲讲道理,下回她就明白了,不这样做了。”英太妃说。 魏珏:“这样的人,母亲还要带回去?不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的人要不得,更不能留在厨房之中经手吃食。” 英太妃为难地看看若窈,见儿子铁了心要罚她,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毕竟王府是儿子当家,她也不想为一个丫鬟和儿子起争执。 “那依珏儿看,要如何处置这个丫头?” “降为四等仆役,做劳役为惩。” * 晋王一句话,若窈从二等降为四等,干起了杂役,她从厨院的婢女房搬出来,要到前院去了。 从婢女房拎着包袱离开时,许多人围在门外看,因为犯了错,是被王爷亲自下令贬出去的,整个厨院没人敢凑上来送她,唯有轩玉拿着布包凑上来。 “窈窈,这是我做好的秋衣,天气渐渐冷了,你带上,冬衣做好后我给你送去。” 若窈将布包挎在臂弯上,对轩玉一笑:“阿玉,谢谢你。” 轩玉眼眶湿润,说:“窈窈,我娘的病好了,要不是你给我银子,我娘都熬不过去,我月例不多,但我自己没什么花用,除去给我娘寄回去的,剩下的都攒下来,你有急需的时候,一定告诉我。前院不比后院,都是些粗糙的小厮侍卫,你在那当差,活计累还没个说话的人,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若窈重重点头,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没有还算乐观,“我当然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自己立起来,别让人欺负了。” 轩玉拉住若窈舍不得放手,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为若窈委屈。 明明没做错什么,怎么偏偏惹上王爷了呢,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两人拉着手不舍分别,林姑姑看不下去,强行将轩玉带回房里了,临别前嘱咐若窈两句:“去前院也未必是坏事,若窈,凡事别那么一根筋,收收你的脾气,在前院好好当差,前院的周管家是个热心肠的,有事就去求求周管家,他是个实在人。” “多谢姑姑提点,若窈记住了。” 去了前院,若窈正厅侧边的账房里拜见周管家。 周管家五六十岁,一见若窈进门,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头疼地摸着胡须,“前院杂役不少,但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子,你是头一个姑娘家,你说你不大年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王爷顶嘴,这下好了,被发落了吧,你一来可为难我了,吃住都成问题。” 若窈弓着身,恭敬道:“若窈吃的少,力气大,那些小子干的活我也能干,至于住处,周管家随意给个冻不死的地方就成,谨遵管家吩咐。” 周管家心里本来有些憋气,嫌若窈来了不好安置,现下听一个小姑娘这样谦卑可怜,他又觉得不忍,语气缓和几分。 “到底是个女孩,住处是不能随意安排的,咱们王府是何等地方,不可没有规矩,外书房旁边的耳房还空着,就给你住吧,你随我来。” 周管家带着若窈出门,走到书房旁边的小小耳房门外,领若窈进去。 耳房狭窄逼仄,一半的地方都用来摆书架子,上面满满的书,地上几个大箱子,装的也是书卷。 角落里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外加一张书案。 周管家说:“这耳房是堆放闲置书册的,王爷看过的用不上的书都会堆在这,留给你住的地方不大,但也只有这能给你住了,下人房那边都一群小子,你不能住,就在这凑合吧。” 若窈颔首应是,对周管家道谢。 周管家环顾一圈,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屋灰尘大,你就自己收拾吧,一会我让人给你送床褥脸盆来,以后你每月月钱是三百文,每月初十去账房领。” “这些书你要看管好,损坏了照价赔。” “前院杂役点卯你不用去,但要卯时三刻你要按时起,辰时之前要将书房、佛堂、议事厅洒扫一遍,午时之前要将正厅、东西偏房和茶房打扫好,午后擦拭东边的游廊亭台,日落前你要全部检查一遍,然后将前院屋舍的门窗关好就可以歇着了,要是有别的事,我到时再另外吩咐你。” 第16章 若窈点头。 周管事打量着她:“都记住了吗?你给我重复一遍。” 若窈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说她都记住了。 周管事暂且满意了,他手下都一群毛头小子,听不懂话脑子也笨,有时候需要说好几遍才能让他们记住,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还算不错。 午后,若窈领了东西收拾屋子,一个人忙乎到天黑,终于整理好躺下了,有人在外敲门,听声音是太妃院里的积福。 积福来给若窈送银子,二十两银子加上两小罐烫伤膏,说是太妃赏的,太妃知道今日不是她的错,让她安心在前院待着,等过几个月王爷消气了,太妃会将她要回去的。 若窈请积福代为转达感激之情,心中颇为感动。 今日不干太妃的事,全赖我魏云和那个不讲理的晋王,亏得太妃还记挂着她,日后定当加倍报答太妃的恩情。 耳房中燃着一盏小烛灯,燃烧时霹雳啪啦响,一股不好闻的味。 若窈给抹好烫伤膏,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将那半张画卷拿出来看看,长叹一口,找个隐蔽地方藏好了。 这日后,若窈就在前院当差了。 前院的差事累一些,但比厨房安静,她拎着水桶抹布忙绿打扫,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安静的很。 书房正厅里面打扫时,基本是一个人没有的,只有她在屋里干活,累了歇一歇都没人看见,游廊里干活时偶尔会有下人经过,大家都步履匆匆没人会注意到她。 前院很少有人来,几个账房理事房白日里有人来当差,这里是晋王办公和接待外客的地方,只有晋王常常待在前院,可是晋王去巡视边防了,一走就是两个月,导致前院空旷得很,也安逸得很。 相比起厨院,若窈更喜欢这里,耳房虽小,却只住了她一个人,有自己的单独空间,屋中摆满陈旧闲置的书,她从中找到许多好看的,没事的时候可以看书打发时间,还算有趣。 转眼,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鹅毛似得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气温骤降。 若窈清晨起身,发现窗棂上结了冰,站在窗边能感受到丝丝寒意吹进来,冻得她脸疼。 窗子边缘漏了洞,挡不住寒风了,怪不得夜里那样冷。 好在她有太妃送来的银子撑着,给自己买了一床厚厚的被褥能抵挡风寒。 一大早出门,天还没亮,若窈顶着寒风打水,先进书房打扫,然后是佛堂。 她每日擦拭得很干净,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做完这些,然后去了议事厅。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若窈跪在地面上擦地,擦一会就用哈气暖暖手。 入了冬,这差事就变得艰难起来,每日要用冰寒的冷水干活,日子长了这双手受不住,手上都生了冻疮,一干活这双手就通红通红的,疼得厉害。 梨若想着随身带着擦手的药膏,手上太疼便停下来用药膏擦手。 此时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并伴随着男人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 若窈起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晋王回来了,正带着几个下属往议事厅这来呢。 若窈身处议事厅的东侧里间,一面大大的山水刺绣屏风隔绝休憩的里间和议事的外间。 听着他们已经进来,若窈连忙捡起地上的抹布,准备端着水盆出去。 外间的人已经在椅子上落坐,开始说起话来,说话声清晰地传进来。 “朝廷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立姜家女为柔妃,并赦免了姜家长子的流放之罪,将人从流放路上找回去了。” “看这样子,姜家是要复起,皇帝和姜氏女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早就说要立后,若不是两宫太后斗法,姜尚书犯事倒台,这姜家也不能倒得这么快。” “什么青梅竹马,和皇帝青梅竹马的是从小养在姜太后身边的懿柔郡主,而如今这位柔妃,是懿柔郡主的三妹,那懿柔郡主一年前就死在流放路上了。” 几位属臣聊着姜家的事,上首的晋王平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而里间,若窈听见皇帝和姜家,失神地听着,没有走出去。 她该出去的,可是骤然听见这些,整个人一僵,怔愣跪在地上。 皇帝……柔妃…… 他立了三妹妹为妃……还用了柔这个字。 若窈呆呆的,许久才缓过来,垂下眸,荒诞又自嘲地笑笑。 罢罢罢,有什么可想的,又有什么可伤心的,自从家族遭难,流放的名单里有她的名字,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仇人了。 晋王和下属议了两刻钟的事,随后下属退下,藏锋进来问要不要摆饭。 怕大雪封路,他们风雨兼程赶回来,已经许久没有用膳了。 “嗯,放里间。” 魏珏吩咐完,起身往里间走,想着先换一身干净衣裳。 结果刚绕过,脚步一顿,神色骤变。 “你!你敢偷听本王议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若窈跪在地上擦地,她来不及出去,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干活。 此时睁大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懵懵地看着晋王,无辜开口:“王爷误会,清扫议事厅是周管家分配给奴婢的差事,每日这个时候奴婢都会在议事厅清扫,周管家可以给奴婢作证的。” 她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地上被擦的锃光瓦亮,盆里的水稍显浑浊,看样子确实是在干活。 魏珏:“既然如此,方才本王与官员说话,你为何不及时出去,反而悄声躲在这偷听。” 若窈放下抹布,伏地叩拜,声音委屈:“奴婢没有偷听,是在干活,若没在辰时之前清扫好议事厅,不仅会挨罚,还赶不上辰时一刻的放饭,一上午都要饿肚子,饿肚子就干不动活,干不完午前的活,午饭也吃不上了,这样下午也没力气,晚饭也抢不到,连续几天反反复复的,岂不是要饿死,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偷听,不不不,奴婢一直在干活,什么也没听见,一心全在擦地上了,王爷恕罪,奴婢只是想尽快干完活而已……” 一边说,她一边磕头,说着说着声音带有哭腔,可怜巴巴,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若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受了很多委屈,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倒豆子似得一股脑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没有什么话了,她就在那里哭,越哭越伤心,泪眼怎么擦也止不住。 魏珏哑然,他觉得这婢子有细作之嫌,本要借机审问审问的,谁知他刚问一句,这丫头回他十句。 而且还哭得这样伤心可怜,好像他做了什么似得,他明明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呢! 哭哭哭!哭得他头疼! 魏珏神色一沉,“王府还能少你一口吃的不成,哭什么哭,你是对差事不满,还是对本王不满?” “王府将奴婢买回来,救奴婢性命,感激不尽,奴婢虽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明白感恩和道理的人,岂有怨恨之理,报答都报答不完。” 若窈抬起头,双眸泛红,眼角含泪,肩膀微微颤抖,“奴婢一时嘴快,胡言乱语,刚刚都是胡说的,奴婢没有吃不饱饭,没有干不完活,我昏了头了,头脑不清楚了,请王爷莫要降罪于我,我错了,我都是胡说的……” 她反复重复末尾这句话,眼神怯懦闪躲,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说话时,她双手也颤抖着,不安地揪着裙摆,白皙纤细的手指被冷手冻得通红,手上有很明显的冻伤。 魏珏看她这样凄惨,再说什么就显得他十恶不赦仗势欺人了。 偷听一茬就这么揭过去,他没再问,目光停在她手上良久,眉头越看越紧。 他本不和小女子过不去,若不是这婢子有南蛮细作的嫌疑,还和魏云拉拉扯扯,他犯不上为难她。 上次调了差事,挨了一通训斥,仅此而已,他可没说要虐待她,谁不让她吃饭了,他更没说要安排许多差事故意磋磨。 周管家不是坏心眼的人,给这婢子安排那么多活应是看他不喜这婢子,所以投其所好。 “王府不至于少你一口吃的,别在本王面前哭惨,吃不上饭自有周管家给你安排,行了,这没你的事,议事厅不用你收拾,以后没本王的吩咐,你不许进议事厅。” “是,奴婢这就走。” 若窈擦擦眼泪,心中偷笑。 谁爱干活啊,不用她干正好,以后少了一项活计,能多睡一刻钟了。 若窈端起水盆要走,刚转身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魏珏坐在里间的暖炕上,敲了暖炕上的小桌,眼睛看着桌上的茶壶。 若窈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倒茶,然后又转身往外走。 “等等,你哭成这样出去,叫下面的人看了还以为本王拿你怎么样,若传出什么,平白玷污本王的名声。” 若窈停住,迷茫看他,不知所措。 第17章 名声?晋王虽是护了晋地边疆安宁,但在百姓口中的风评也就那样,晋地之人都说晋王爷性情暴虐,是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杀神,他哪有什么好名声呢? 年至弱冠身边无姬妾,勉强算是洁身自好,但……英太妃总是怕儿子对女子不感兴趣,生怕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为此很是苦恼呢。 他有什么名声需要维护吗?晋王爷名号说出去,能止小二啼哭吧。 若窈心里有许多吐槽不敢说,只能怯怯望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魏珏喝着茶,冷淡道:“收拾好你那双眼再出去,若玷污了本王的名声,让别人误会什么,当心你的小命。” “是。” 若窈往角落里站了站,正巧对面是一架穿衣镜,她抽出帕子擦干自己的脸。 方才想着演戏脱身,哭起来没收住,加上心里原本就郁闷,哭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实意,就哭过头了,这下眼睛肿成核桃,消下去得好一会了。 不一会,藏锋推着暖融融的火炉进来,他看见里间站着个女子惊了一瞬,多瞄了几眼才认出这女子是谁。 藏锋心里怀着好奇,嘴上什么话也没说,只当屋里没这个人,对主子说:“王爷,炉子刚烧上还有些冷,您若觉得冷,属下让人去将炕烧上。” “去吧。” 藏锋又是一惊,摸着迷糊的脑袋出去了。他说是烧炕不过顺口一提罢了,往常王爷都嫌热,今日稀奇了,果然今年格外的冷。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若窈暗暗挠着手背,觉得手背痒痒,她拿出药膏给自己上药,结果手上没拿稳,啪嗒一声,药膏倒扣在地上。 真是不巧,脚下是一块昂贵精致的地毯,膏体洒在地毯上,白糊糊一片。 若窈连忙跪下认错,将小罐子捡起来,用手把洒在地毯上的药膏往罐子里摸。 “粗手笨脚,太妃还觉得你心细手细,是高看你了。”魏珏嘲弄勾唇,看她慌慌张张收拾地毯。 看着看着,发觉这婢子竟然将撒出来的膏体又尽数装回罐子里,他忍不住说道:“膏体沾了灰尘,你装回作何。” 若窈尽量少浪费药膏,低眉道:“虽是沾了灰尘,却也能用,奴婢粗手,随意涂抹涂抹就是了。” 她收好罐子,抬眼看见男人眼中的嫌弃,沉默地缩回角落。 金尊玉贵的日子她也有过,那时她就连罐子粘上点灰尘都要嫌弃,别说是抹在身上的膏体了,生活所迫,这不是落魄了么,自然要节省。 太妃赏了她不少银子,但那银子不能花,要攒着赎身呢,如今才攒着了三十多两,离赎身的一百两还有许多呢。 又过了一刻钟,若窈眼睛消肿了,身上也暖和了,她端起水盆告退,“奴婢眼睛不红了,不敢打搅王爷歇息,这就退下。” 晋王没理她,若窈快步溜了。 出了议事厅,若窈回房歇了会,然后去饭厅领饭。 她每天去的晚,领到的吃食不过,只有半碗粥和一碗小咸菜,不过她吃的少,不至于饿着。 从前锦衣玉食,但为了保持纤瘦苗条的体型,她每顿饭只吃五六分饱,如今和从前比起来,已经吃的很多了,这一年不仅长了个子,还长胖了许多。 若窈很满足,不觉得自己活的惨,她还好好活着呢,有工钱有盼头,吃饱穿暖,这日子很好了。 吃过早饭,若窈打了一盆水去正厅打扫,路上遇见周管事,她停下打招呼。 “诶,若窈我正找你呢,你这是要去正厅吗?” “是。” 周管事走过来,首先去看若窈的手,道:“诶呦,你这手都生了冻疮了,入了冬天太冷,人都冻坏了,怪我怪我,忘了天冷了,人经常碰水自是受不住的。” 若窈笑:“不碍事的,小伤而已,不妨碍差事,管事找我有事吗?” 周管事:“有事,我正要说呢,现在天冷了,庭院走廊那些栏杆亭子什么的都没人去,用不着天天擦,以后你不用打扫外面的地方,只在书房佛堂和正厅打扫就成了,屋里那些陈设什么的,你这手上有伤,少碰水,就不用浸水擦了,用鸡毛掸子扫扫灰就成。” 若窈拜谢,正愁手上冻疮用不好呢,现在不用愁了,周管事真是大大的好人呀! 差事一下子少了大半,若窈清闲很多,每个屋子都慢慢收拾,以此消磨时间。 宁愿缓慢地干一天,也不能一下子干完躲回屋里,这样教那个刻薄的晋王看见,觉得她活计少,又要给她指派差事了。 晚饭后,所有的活都干完了,若窈找不到活干,就去帮管理茶房的小厮收晾晒好的茶叶。 茶房收纳许多名贵茶叶,有一小厮看守泡茶,供给前院所有屋舍的茶水。 众人都给这小厮叫全哥,若窈也这么叫,一连半个月地帮忙聊天,两个人已经很熟稔了。 全哥长相清秀,性格腼腆,只有十六岁,比若窈还小一岁,两个做个朋友说说话,年龄相仿话也多。 “不认字吗?全哥你不认字怎么能看懂每罐茶叶上都写了什么?” “我就认得这几罐茶叶上的字,其他的就不认得了。” 茶房不大,只有一个凳子,全哥将凳子让给若窈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挠挠头说:“若窈你认字呀,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知道呀,我教你写。”若窈倒了一点茶水在桌上,手指蘸着茶水写字。 全哥学着写了几遍,若窈看他学得快,继续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字,两个人说说笑笑,时间打发得很快。 转眼过了半个月,这一夜,若窈又来茶房教全哥写字,周管家匆匆过来。 “王爷在议事厅与贵客说话,让泡那包珍藏的红梅沁雪,全哥你快泡了端上去,就是东边柜子上用红纸包着的。” “好好好,这就来。” 全哥起身去泡茶,干活时嘀咕着:“这茶可珍贵了,王爷寻常时候不拿出来喝,今天客人什么开路,竟然拿出这么珍贵的茶去招待。” 泡好茶,他端着托盘出门,走前对若窈说:“窈窈姐,刚刚的字我都会了,你再给我写几个字呗,一会我回来学。” “好,你快去吧,我给你写千字文。” 若窈在桌上摆弄纸墨笔砚,她特意花了几两银子买了这些,一是教全哥写字,二是给自己打发时间,难得遇上个聊得来还愿意识字的,她很喜欢教全哥。 写了两句话,若窈揉揉脖子抬头,起身在屋里走了脚步活动筋骨。 想起全哥刚刚说了特别珍贵的茶,她走到柜子前看了眼。 梅上沁雪,从没听说过,是个稀奇茶叶呢。 只不过…… 若窈看着柜子里的两包茶,逐渐凝起眉头。 这两包茶一个用红纸包着,一个用黄纸包着,黄纸上写着梅上沁雪四个字,红纸只是一包寻常浓茶而已。 眼下红纸开封,黄纸完好无损,周管家说红纸里的是梅上沁雪,应是记错了吧,这黄纸包着的才是啊。 议事厅里,全哥端着茶壶给几个宾客依次斟茶,然后退到边上侯着。 晋王坐在主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大人请,此乃孤偶然寻得的好茶,雅称梅上沁雪,素闻高大人是爱茶,今日特意取来招待。” 下坐的高大人起身拜谢,两人客套一番,而后端起茶盏轻闻。 高大人眉头一皱,眼神有些奇怪,轻抿一口,“这……” 魏珏看他神色不对,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沉下脸,看向敬茶的全哥,“这不是梅上沁雪,你泡的什么茶?” 全哥僵住,旁边的周管家也愣了,两人面面相觑,头冒冷汗,踟蹰着说不出话。 “这自然不是梅上沁雪。” 人未到声先至,众人闻声看向门外,只见一名容色明艳气质大方的美人端着白玉茶壶进门,走进堂中屈膝一拜,笑着说:“王爷与诸位大人风尘仆仆而来,定是劳累口渴,故而先上了浓茶解渴,解了渴,再品梅上沁雪,才得其中香醇啊。” 高大人点点头,笑呵呵道:“原来如此,我心里寻思这茶怎么不大对劲呢,快快,姑娘端上来吧,本官等不及要尝尝王爷的好茶了。” “下人自作主张,让高大人见笑了。”晋王冷脸上挤出一抹客气的笑,继续和高大人说话,总算没让场面尴尬起来。 “怎会怎会,这位姑娘想得周到,是这个道理,王爷身边的人果然周到体贴,有这样国色天香柔情似水的美人伺候着,王爷好福气啊。” 高大人看这女子是在美丽,必定不只是婢女而已,应是晋王的通房妾室之类。 魏珏笑而不语。 高大人误会了,但他总不能为这种话特意解释什么,显得他多在意似得。 然而下一秒,若窈一面给高大人斟茶,一面解释道:“大人误会,奴婢只是粗使丫鬟罢了,笨手笨脚只能做些粗活,王爷身边自有更精细的人伺候着。” 第18章 “哦哦,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高大人有些惊讶,这样的美人只是粗使丫鬟吗?这……晋王爷是眼瞎吗? 给高大人倒完茶,若窈走向主位给晋王倒。 谁知他捏着茶杯看过来,那眼风扫过来跟刀子似得,深深看她一眼,而后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 若窈倒茶的手一顿,不知道他又怎么生气了? 她明明及时解释了,没有玷污他的名声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因有若窈救场,周管家和全哥狠狠松了一口气,不至于明摆着出差错让王爷面上过不去。 高大人是京都派来的御史,朝廷正和晋州边陲之地的外族建交互市,由朝廷御史和晋王共同管理。 谈了许多正事,半个时辰后,晋王送走宾客,回过头来问他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和全哥不会隐瞒,将他们的失误如实招来。 周管家是王府老人了,从先王爷时就在府中伺候,全哥也是烈士后人,乃是良籍下人。 晋王不会过分苛责他们,像这种小事都轻轻略过。 “王爷,今日多亏了若窈机灵聪明啊,及时将梅上沁雪送过来,弥补了我俩的失误。” 周管家躬身请示道:“属下失误该罚,就自请扣除这个月半数的月钱,贴补给若窈,算是给我自己找补找补了。” 本来这种小事不需要放到王爷面前请示的,周管家自己就能决定,但周管家想着王爷或许是对若窈有些不满,所以特意在王爷跟前提一嘴过个明路。 魏珏斜了眼站在角落里的人,淡淡应了一声,让周管家去客院走一趟,将何先生叫过来议事。 周管家作揖,转身时给全哥和若窈使个眼神,让他们一起退出去。 三人一同往外走,谁知这时晋王又开口,让若窈留下,去收拾议事厅里间,他今日就宿在这里。 周管家问:“王爷今晚要歇在议事厅不回松雪院了?若是这样,老奴稍后换一套新的起居器物来。” “嗯。” 回完话,周管家带着全哥出门,屋中只剩晋王和若窈两人。 “奴婢这就去清扫里间。”若窈连忙进了里间,不想就在这和晋王大眼瞪小眼。 “等等。”魏珏喊住她,问:“本王说过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若窈垂首侍立,诺诺道:“记得,王爷说,不许我议事厅……但今日事发突然,奴婢不想王爷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所以才自作主张进来了,请王爷恕罪。” 魏珏捏着茶杯轻抿,压着心里一股无名的郁闷之气,平静说:“若真忠心便罢了,若是别的,本王需再提醒你一次,莫要以为你长得好就能做什么,收收你的小心思。” 若窈呆愣,顺口接了一句:“什么小心思?” 魏珏放下茶盏,冷冷瞪她一眼,眉头蹙着,气得他脸上沉了又沉,张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有什么小心思只有她知道,还问他,故作清纯。 有些话她好意思问,他不屑于说。 魏珏收回眼,没好气地摆摆手。 若窈一头雾水,提心吊胆的收拾屋子去了。 这人看她不顺眼,想着找茬发难吧,门缝里看人,给人都看扁了,就他高贵,就他正派,什么人呢。 哼,虎落平阳被犬欺,要说是以前,这个王那个王的,她一个不带怕的。 现在可好,为奴为婢看人家眼色,小心苟活。 天天找她一个小女子的茬,他也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身份地位云泥之别,为难她就是不要脸。 若窈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骂他。 若有朝一日晋王落在她手里,她也得叫他体会体会看人眼色是什么感觉。 干着活,外间有说话声传来,应是那位何先生来了。 晋王和何先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若窈在里间不过十多米的距离,听得很清楚。 他们在谈论晋州临靠南蛮那部分的边防设置,还有探子送回来的南蛮消息之类的,总之都军政上的事。 若窈没兴致听他们说话,但她在走不开,被迫听了些无聊的谈话。 她心中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晋王讨厌她,上次在议事厅里看见她,第一反应是她在偷听,严肃质问,而今天居然毫不避讳地谈起这些,是忘了她还在里间收拾吗?真是奇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若窈专心收拾屋子,不一会周管家送来新被褥,若窈抱着被褥去铺床榻。 被褥用棉麻材质,布料算不得昂贵,也没什么刺绣,胜在做工精致,摸着舒服,适合冬日铺盖。 若窈见过英太妃屋中陈设,以及所用贴身之物,无一不精无一不细,而晋王这边就粗糙多了,贴身之物虽是上乘,却没那么讲究。 再看晋王和身边的侍卫奴仆相处,大多是有话说话有事说事,没有多余情绪,顶多是和那个叫藏锋的贴身侍卫嬉笑两句,偶尔透露出这个年纪的鲜活英气。 晋王可能是个对下属不错的上位者,不计较周管家和全哥在差事上的失误,算是个豁达大方的主子,他对自身的生活上不细心,没有妻妾通房,不喜儿女情长,但对太妃很有孝心。 若窈想,这样一个人应是不会在小事小非上浪费时间的,他讨厌她,全是先入为主,认为她勾引魏云上位,是个不安分的女子。 方才他那句敲打的话,是打心底里觉得她是个不安于室的,觉得她会勾引他。 想要在前院安安稳稳的,就必须证明自己,她没有肖想主子的想法,怎样证明给他看,打消他的成见呢。 收拾好里间,若窈抱着旧被褥往外走,正好晋王往里间来,若窈侧身让道。 魏珏停步看她,背着手道:“这几日本王在议事厅住,你每日辰时来收拾屋,夜里戌时再收拾一遍。” 若窈抱着厚厚的被褥,脸被挡住看不见他,闷闷回道:“王爷,周管家应该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来议事厅,自从上次王爷说不让我来这里,奴婢就再不敢踏入……” 话没说完,他冷冷道:“怎么,本王指使不动你?” “……是。” 若窈听出他语气不耐烦,不敢再说什么,低低应了声,连忙出去了。 她不想往他跟前凑,想着洗脱自己的罪名,谁知这个晋王真是小心眼,看不得她清闲,她少干点活就不满意了。 这性子,莫非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那可不好扭转他的态度了。 第二日,若窈早早醒来,辰时拎着水桶抹布往议事厅走。 周管家在门外看着小厮往里送饭,喊住若窈问:“诶诶诶,若窈你干什么来了,议事厅不用你收拾了,你去书房那边吧。” 若窈放下水桶,趁着这会功夫将手缩回袖子里暖暖,忍着寒风扑面的冷意,说:“周叔,昨夜王爷吩咐我的,让我继续收拾议事厅。” 周管家有些惊讶,想想说:“那也不能这个时辰收拾啊,王爷正在里间用早膳呢,你这个时候收拾什么屋子,你进去了王爷是吃饭还是看你干活?” 若窈想想也对,可她记得清楚,晋王说的就是辰时来。 “王爷说让我这个时辰来的,要不周叔你进去问一嘴,王爷若是应允,我等一个时辰,等王爷出去了,我再来。” 周管家拧眉思索,往里面看了会,转过头来笑着说:“若窈你是听错了吧,辰时王爷用膳,怎会让你进去收拾屋呢,这样,你把这些东西放下,我让你进去侍膳吧,你以前是厨院的,听说太妃都中意你做的吃食呢。” 若窈连连摇头摆手,吓得后退一步,“不不不,我这样邋遢侍什么膳啊,王爷看见我都倒胃口,周叔你忙,我还是等会再来吧。” 冬日寒冷,她将自己裹成木桶,臃肿无形,头发没好好梳,邋遢地盘了个髻,她自己都没眼看,好像一个脑子没长全的傻丫头,进去了平白让人笑话。 晋王看她这副模样,定然嫌弃,说不准还会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 若窈想到这,脑袋灵光一闪,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忽然乐了。 诶!对呀,她就得穿成这样在晋王面前晃悠,如此邋遢,跟个傻子似得,晋王嫌弃之余,也就打消了她要勾引晋王的嫌疑啊,谁会这样出去勾引人呢。 若窈连忙道:“对对对,周叔你说得对,昨天我迷迷糊糊的,可能是我听错了,就是侍膳,我进去为王爷布菜!” “这就对了嘛,我说也是,若窈你昨天做的不错,王爷定是看你伶俐,特意给你布菜的活。” 周管家憨厚一笑,领着若窈进去了。 里间,两个小厮在炕桌旁边摆菜,晋王刚洗漱好,简单快速擦了脸就坐在暖炕上等着下人布菜。 周管家让布菜的小厮出来,推若窈进去。 若窈洗了手,走过去拿起长筷,对盯着她看的晋王露齿一笑,“王爷,奴婢为您布菜。” 第19章 魏珏表情怪异,上下打量她一圈,眼中确实露出嫌弃之色。 这婢子头上插着一根桃枝,绑了根红绳,她盘发的手艺不好,零零落落有几缕碎发落在脸上,发髻真丑。 魏珏不知道府中其他丫鬟头上都戴着什么,只隐约记得太妃身边那三个丫鬟头上都金的银的好几根。 还有她身上穿的什么东西,脏兮兮破烂烂的,府中粗使婆子也不穿成这样吧,真丑。 不过…… 清晨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一缕落在她眉眼上,看那柳眉乌黛,睫毛根根分明,杏眼清纯妩媚,肌肤雪白…… 呵呵,仗着她有一张好脸,故意穿成这样是吧!显摆什么。 魏珏沉默吃饭,脸色不悦。 若窈不管他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开始布菜。 相比起晋王的冷脸,她倒是一张笑颜,布菜时还说起菜品,语气轻松。 “这点心是厨房常做的,以莲子粉为主,桂花瓣撒汤……” “啪!”魏珏放下筷子。 若窈住嘴,眼睛睁圆了看他,期待地眨眨眼。 怎么怎么,终于被她恶心到了,要让她滚出去了吗? 不想,他冷冷说:“王府不给你发月钱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晋王这话问的若窈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呆头鹅似的点头:“发的,有三百钱呢。” 王府给下人的月钱不算少,是很良心的主家了,曾经她对银钱多少没什么估量,进府就渐渐懂得了。 最下等的四等婢女和小厮一个月都有三百钱,莫要小看这三百钱,在王府供应吃穿的情况下,这么多钱可以寄回家再养活一口人呢。 魏珏:“那你穿成这样来本王面前侍奉,是故意的?主子跟前伺候,你衣衫褴褛,容发不整,什么意思,眼里没有本王?” 哪个下人在主子跟前不是衣着规整,鬓发齐拢。 若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筷子后退两步,道:“王爷误会,奴婢岂敢有这种想法,奴婢穿成这样,是因为另一件冬衣洗了正在晾着,冬天衣裳不容易晾干,只剩身上这件可穿。” 她摸摸鬓边的发,用手将头发拢整齐些,继续说:“今晨起的急,奴婢手又笨,怕耽误了差事就没来得及好好弄头发,这是奴婢懒惰了,奴婢有错,望王爷饶恕,奴婢今日便长记性了,以后会整整齐齐来伺候王爷。” 看她认错还算真诚,魏珏不和她计较,继续吃早膳。 回想之前几次照面,她穿的是很简单,头上只有红绳绑着,没有金银发饰。 说到底还是没钱,就两套冬装,其中一套还如此破旧。 看晋王神色缓和了,若窈又走上前布菜,这次不敢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夹菜。 吃了几口,他又说:“你在厨房当差,套麻袋都没人管你,但在本王跟前,你穿这样这样让外人看了,本王丢不起这个脸。” 魏珏喊周管家进来,指着若窈问道:“她这穷酸副模样,你就轻易放她进孤的屋子?来客如何能见人。” 周管家心里想,若窈也不是专门伺候王爷的,是下等杂役啊,那些个干杂役的小厮不都穿成这样么,有客人也不需要若窈去见。 再说……人家之前是二等丫鬟,都要去太妃院里伺候了,是王爷亲口将人贬为下等的。 但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周管家嘴应得好,说是他的疏忽,稍后就给行头安排好。 周管家匆匆走了,留下若窈捏着筷子发呆。 她一个擦地的,也不在晋王身边伺候,不是松雪院的人,晋王的面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若窈一脸凝重,困惑地看着手里的筷子。 她今天是不是不应该进来给晋王布菜啊,怎么有种适得其反的感觉? 早饭过后,晋王离府,若窈去了周管家的账房领东西。 “两套冬装,两双棉鞋,一根梅花银簪和一对珠花钗子。” 周管家将这些东西放在托盘上交给若窈,笑呵呵说:“拿着,若窈你白日里只需要打扫前院的书房、议事厅就好,早膳晚膳王爷若是在前院用,你就去布菜,然后议事厅里间的烛灯纱幔被褥枕头之类的,你都留心盯着,脏了就扯下来交给洗衣婆子,及时更换,再有,王爷经常在议事厅里间住,衣柜里有几套王爷的衣物发冠,你要看管好,还有……” 周管家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说完问若窈都记住没有。 若窈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说:“周叔,您搞错了,王爷没让我进议事厅伺候,其实王爷说的就是让我擦议事厅的地。” 周管家笑道:“嗐,你没听出来吗,王爷就是这个意思啊,不然怎么让我给你准备这些,近身伺候主子的才要体面啊。” 若窈:“您真误会了,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王爷可讨厌我了,早膳时候定是看我来了不满意,所以随意训斥了两句,没有让我近身伺候的意思。” 周管家摆手,不赞同若窈的话,“这哪能呢,你信我的,王爷这话说出来了,就是让你去议事厅伺候的意思,王爷身边没有杂役,你伺候王爷,周叔我做主,给你升到二等,月钱七百,王爷身边伺候的,逢年过节都有赏赐,每年光是额外的赏赐至少有这个数。” 他伸出双手比划一个十字。 若窈瞪大双眼,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也比划了一个十,“周叔你别骗我,真有这个数?” 每年的赏赐至少十两银子吗?再加上月钱,一年岂不是能攒下十五两! 周管家笑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可不,能在王爷身边伺候的没几个,王爷起居的松雪院就两个陪读小厮和一个侍卫是记在王爷手下的,前院只有我和全哥记在王爷手下,王爷身边伺候的,赏赐月钱走私库,其余都走公账,那能一样么。” “这……” 若窈很纠结,但这差事不是她能推拒的,只能暂且认下了。 真不知道晋王是个什么意思,这人奇奇怪怪的,既然觉得她动机不纯想勾引主子,那就让她滚远点,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呢,难不成他就是要盯着她,只要她犯错,就有借口发落了? 可是……他堂堂藩王,位高权重,每日忙得很,真有和小丫鬟勾心斗角的心情吗?而且他要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吧。 收了新衣裳,若窈立马回屋换上了,头发也重新梳上,将刚到手的梅花簪子插上去,屋里没有铜镜,她凭手感梳头,摸着没有碎发就去议事厅干活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晋王用她伺候,定是看出她没有不好的心,所以才用的,看在钱的份上,她就放下前嫌,好好伺候他,好好挣银子,早日赎身。 心里有动力,干活十分有力气。 若窈一整天都在议事厅里忙活,把里间整个收拾一遍,脚踩的地毯,暖炕的垫子软枕,珠帘纱幔,通通拆卸换新。 衣柜里有三套常服,是春秋穿的,应该很久没碰过了,若窈都收起来,问周管家取了三套冬装挂好。 不知不觉天色暗沉了,若窈干的太认真,连晚饭都没去吃。 她整理外袍的时候发现衣角划破了一道口子,晋王和洗衣婆子都没发现,竟还洗好送回来了。 周管家进来看,说这是王爷常穿的一件外袍,可惜了。 若窈想着表忠心,立马说她可以修补好,保准完好无损,一丝破损痕迹也看不出。 周管家信她,拿来同色绣线给她施展。 于是魏珏忙完公事回议事厅时,就看见若窈坐在他的暖炕上,抱着他的外袍缝着什么。 “王爷回来了。” 若窈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挂着笑,见他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衣裳,就将正在缝补的地方展示给他看。 “王爷的衣裳破了,挂了一道口子,周管家说要扔了,我瞧这衣裳这样好看,还新的很,舍不得扔,就试着缝补看看。” 她献宝似的给他看,说:“王爷看这块缝补得能过眼吗,若能的话,我缝完了就给王爷再洗一次,王爷还能再穿几次。” 魏珏今日去军营待了一天,被军事烦扰,心情不佳。 他抬眼落在若窈脸上,冷脸道:“谁准你碰孤的衣物,周管家让你碰的?” 他的衣物向来是近身伺候的小厮整理,除了小厮和洗衣婆子,没有其他女子经手。 若窈看他神色不好,心里一沉。果然,是周管家和她会错了意?晋王没有让她伺候的意思。 “我……周管家只说让我打扫屋子,是我自己要碰的,衣柜里有几件衣裳,奴婢也整理了,看外袍划破了口子,就自作主张修补了……”若窈小声回道。 正说着,她肚子咕噜噜叫了声。 若窈摸着饿扁的肚子,窘迫地低头下,怪自己欠手爪子,这次是瞎逞风了。 魏珏盯她一会,抿唇往暖炕上一坐,抬手解披风。 第20章 这披风扣子系太紧了,没注意成了死结,结了好一会都没解开。 魏珏正烦躁着,用力扯一下,结果披风带子系的更紧,勒脖子了。 “你,过来。” “就是你,傻站着什么,过来把这扣子解开。” 若窈左右看了看,悲催地发现屋里只有她,匆匆放下怀里的外袍,凑上去给这坏脾气的晋王解死结。 魏珏看她一脸委屈样,心里有股莫名的烦躁。 看她越走越近,然后低下头靠近他胸前,魏珏下意识后仰了下躲开。 若窈不知所措,魏珏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仰首坐直了,让她解扣子。 她凑得有些近,低头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脸上微小的绒毛。 但很快,她解开扣子,立马后退几步离远了。 若窈抱起那件未缝补完的外袍,欠身道:“奴婢不打搅王爷休息,这就退下了。” “等会,你抱着本王的衣裳去哪?” “这衣裳王爷不要了,奴婢去交给周管家处理掉。” “谁说我不要了。”魏珏觉得热,又把外袍给脱了,随手扔到旁边,说:“你缝都缝了还半途而废?快些缝好了,缝不好本王让你去雪里跪一晚。” “是。”若窈吓得继续缝起来,一针一线不敢出一点错。 过了会周管家进来,问王爷有没有在外面吃晚饭,若是吃过了就不传膳了。 魏珏说他吃过,想了想说:“没吃饱,上点夜宵。” 周管家让下人端了几盘点心和羹汤来,将暖炕的小桌摆满,扭头看若窈还在缝衣裳,说道:“王爷这件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就这么扔了可惜,多亏有若窈,果然王爷身边是得有个精心的姑娘伺候着,老奴看若窈缝不错,真是天衣无缝,一点都不看不出来了。” 魏珏缓慢咬着点心,听这话翻了个白眼。 缝个衣裳而已,府里那么多绣娘都能做,偏偏她出风头抢功劳,努力想着露脸。 还说没别的心思,装。 这会,外面有小厮通报事情,周管家出去问了,欢天喜地回来,躬身恭贺道:“王爷大喜,三少夫人生了,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若窈闻言看过去,为英少夫人欢喜,脸上浮出笑意。 她蛮喜欢英少夫人,英少夫人没为难过她,即使魏云纠缠,英少夫人也没迁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魏珏没反应,表情纹丝不动,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你去挑点东西送过去。” 搞不懂魏云有女儿为什么恭贺他大喜,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点都不喜。 周管家为府中添丁高兴,说:“方才那小厮传三爷话,说三爷请王爷为刚出生的小姐取名。” 魏珏慢吞吞吃点心,余光瞥向一边,不耐烦说:“又不是我生的,让我取什么名,让他滚,取不出来喝两碗墨学学猪叫。” 周管家:“呃……是。” 若窈被逗笑了,连忙咬紧下唇忍着。 “笑什么笑,也有你笑的份,把你缝的东西拿过来,你敢缝的歪七扭八就去外面跪着,跪到天亮。” 战火烧到自己头上,若窈立刻笑不出来了,捧着衣裳走上前。 “这缝的什么,就这手艺也敢自告奋勇,这绣的什么花,歪歪扭扭,本王外袍给你绣花的吗?” 若窈迟疑着回:“王爷,这不是奴婢缝补的地方,是原本就有的暗绣,旁边的云纹才是奴婢修补的。” 魏珏:“……” 他往衣角的云纹上看,但云纹刺绣一大片,根本没看出来哪里是缝补的地。 若窈看他找不到,心里很是满意,这就对了,找不到就挑不出错了。 魏珏暗暗气恼,抬眼看她,一眼就看出她眼底的小得意,气得扯过外袍团成个球往旁边一撇,若无其事说:“嗯,缝的还凑合,本王要睡了,铺床榻去。” 若窈微笑:“床榻在王爷回来时已经铺好了,热水也在后面浴房备着。” 她边说着,边将魏珏乱扔的两件外袍捡起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转身回来时拿了另外两套,问:“王爷明日要穿哪一件,奴婢先拿出来挂着。” 魏珏随便选了一个,看她忙里忙外,气恼尴尬的心好受一些,起身往浴房走,“夜宵都撤了吧,你们分了,本王要歇下了。” “是!” 若窈高高兴兴将几盘子点心抱走,突然觉得伺候晋王很有好处,至少口腹之欲能满足些。要了这么多夜宵,他磨磨蹭蹭大半天就吃了一块点心,其他的都没动,正好便宜她了。 周管家不爱吃甜食,知道若窈没吃晚饭就让她都拿回屋吃去。 若窈不客气地都带走了,这是她进府这一年多,第一次堂堂正正得到这些点心,之前在厨房好多双眼睛看着,只有做点心的时候能试吃一小小口,不解馋。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若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了议事厅伺候,一下子又成二等婢女了,还是伺候晋王的。 她的差事变动,前院的下人们议论纷纷,一上一下的,被王爷罚过还能东山再起,在下人眼里是个极厉害的人了。 有人敬佩,说她会说话有眼色,哄得周管家器重她,这才升了二等,也有人鄙夷,说她谗言献媚,一看就是个会钻营的。 总之成了话题中心,众人私下里议论了很久。 三房小姐满月这日,若窈得了周管家的吩咐,去蒹葭阁送贺礼。 蒹葭阁前堂摆了几桌筵席,来了许多女眷吃酒,王府中夫人姑娘们也都在此。 若窈捧着红漆盒进屋,将贺礼转交到蔻丹手里,对屋中众人行了一礼,说了两句吉祥话。 英莲抱着孩子,女眷们围绕在英莲身侧说话,她听到若窈的说话声,抬头看来,抱着孩子走过来。 百家被裹着刚满月的婴儿,小脸粉嫩嫩的,长相随了亲娘,精致可爱。 英莲抱孩子给若窈看,“若窈,你会抱孩子吗?要不要抱一下?” 若窈不会,更不敢抱。 且不说她是奴婢,不该抱这孩子,单是看这婴儿软软小小一个,她就不敢下手,生怕碰坏了。 “抱一下吧,很简单,我教你。” 英莲非要让若窈抱着,两人凑在一起交接了好一会,英莲指导若窈抱孩子,从浑身僵硬到用手指摸摸孩子的小手,逗了两下,大人小孩都笑了。 若窈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接触,心中很是喜爱。 趁着这会空档,英莲将一个小荷包塞进若窈的袖子里,对她歉意地笑笑。 “是我对不住你,本是好心谁知办了坏事,也怪三爷荒唐,连累你受罚,这是我的赔礼,你千万收下,不然我心里太过意不去。” 若窈都不在意这事了,没想到三少夫人还记得。 “不干三少夫人的事,夫人不用记挂,我如今在前院过得很好,因祸得福,比以前还好了呢,这赔礼我不能收。” “那就好,那就好,但赔礼还是要收的,不然你就是怪我怨我,不愿意原谅我了。” “我敬佩三少夫人,怎会如此想呢。” “那就收下吧。” 英莲强要若窈收下,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问问若窈在前院如何,缺不缺什么东西。 没讲两句,徐柔走过来,说该开席了,请英莲过去吃饭。 说完,徐柔扫了眼若窈身上的衣裳和头饰,笑了声说:“原来是若窈姑娘啊,我差点没认出来,听下面的人说周管家待你不错,若窈你在前院过得可好?” “好,多谢徐姑娘关照。” 徐柔叹息一下,往前院看看,又说:“唉,可惜三表哥今日在前院招待男客,不然非得让他来给姑娘赔个礼不可,不巧不巧,三表哥养伤躺了许久,这才刚刚好,怎得又跑去前院待客了,可别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呀。” 她说话声音不小,这话一出,后面招待女眷的徐夫人听见了,沉着脸走过来。 “啪!” 徐夫人扬手扇过去,一个耳光打下来,全场的说话声瞬间叫停。 “你还有脸来,祸害人的狐狸精,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连累我儿伤的那么重,你还好端端的,这会子在前院又风生水起了,真是好一个狐媚子,你下贱东西,怎么还不死!” 徐夫人心疼儿子,当日不了解情况,后面知道是因为一个婢女引起,当即恨上了若窈。 后面她气不过,去英太妃跟前哭诉,想请英太妃把勾引她儿子的丫鬟打死。 本以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英太妃必定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想到英太妃听后严厉训斥她一顿,还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贱籍婢女虽卑微,主家也不可随意动用私刑或者打死,搁律法里边,杀人害命,那是不小的罪。 凡事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随意处置婢女的,即便是贱籍。 第21章 英太妃宅心仁厚,这辈子宽和御下,从没听过这般的话,因徐夫人动了大怒。 徐夫人吃了瓜落,闹了个没脸,消沉了好一阵,心里越发恨。 今日一见,当即忍不住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一巴掌下去,她还要打第二个,若窈连忙后退,捂着脸哭起来,直喊自己冤枉,说徐夫人误会她了。 满堂女眷看戏,眼看着满月宴就被毁了,三房将要丢大脸,英莲拦住徐夫人,好声好语劝着。 她要被这胡搅蛮缠的婆婆气死了,奈何这就是她亲婆母,当着众人面前,只能哄着劝着,忍下一肚子气。 这会府里三位姑娘也过来拉住徐夫人,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也压不住徐夫人要杀人的嗓门,堂中乱成一锅粥了。 偏巧今日太妃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没来,没人压着更让徐夫人猖狂。 她推开众人,使唤贴身的婆子丫鬟押住若窈。 其余人都是小辈,劝也劝不住,英莲急的冒汗,真恨不得一棍子给徐夫人敲晕才好,怎么也劝不住。 多劝两句,徐夫人便推了她一把,那眼神恨不得连儿媳一块打了。 徐柔安抚道:“姑母保重身体啊,打骂下人事小,气坏了自己就事大了,何必与下人动怒,看不过眼,赶出去就好了。” 徐夫人怒道:“赶出去便宜了她,罚去前院做杂役都能兴风作浪,还要来这里活该我儿,来人,给我打,打到她那张脸不能祸害主子才好!” 若窈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徐夫人。 她无法反抗,面对有理说不通的人,有口难辩。 徐夫人连自己的老脸不要也要弄死她,这种人最是难搞。 趁着众人轰乱,若窈拼了一颗心,对着押着她的婆子手臂咬下去,一下子挣脱开来,撒腿往外跑。 她是前院的,是晋王身边的,整个王府除了晋王没人能处置她,只要跑去前院,顶多闹个不敬徐夫人的罪名,就算被晋王罚了,也不至于被毁容。 她跑出院子,迎面撞上几个丫鬟簇拥一位中年女子前来。 屏夫人看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狼狈跑出来,惊讶一瞬,来不及说话,身后的婆子丫鬟将人拦住。 若窈没跑出去,被二爷的生母屏夫人拦住了。 身后众人跟着追出来,就在院子里对上。 徐夫人喊丫鬟将若窈抓住,屏夫人见事态不对,让人拦住了,拉着若窈在身前,问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来了个和徐夫人旗鼓相当的人,英莲连忙迎上去扶住屏夫人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 屏夫人原是英太妃的陪嫁婢女,乃太妃心腹也,是太妃最爱重的姐妹。 她性情爽利,相比于太妃的慈祥温和,多添几分锐利英气,先王刚去世时,太妃悲痛欲绝,是屏夫人掌管后宅,管了许多年家。 屏夫人和徐夫人不睦,众人皆知。 得知缘由,屏夫人喝退那群婆子丫鬟,对徐夫人说:“今日是月牙的满月宴,就算太妃不在,咱们也要和和睦睦的,共同欢乐庆祝一场,为小姐庆生才是,徐姐姐,月牙是你的亲孙女啊,再大的事能大过孩子吗,闹成这样,将来孩子知道了,你有何颜面面对孙女呢。” 徐夫人掐腰:“哼,屏玫你少在这逞威风,这里是我儿的院子,我孙女的满月,我身为祖母,还不能打骂一个不规矩的下人了!” 屏夫人满眼失望,摇摇头,懒得和徐夫人对骂,转头让自己的丫鬟送若窈回前院,直接终结这场闹剧。 * 若窈回了前院,屏夫人的丫鬟和周管家说了几句,交代过事情始末便走了。 周管家看若窈一边脸肿起来,拍腿呲牙,好像疼是他一样,立马让人煮了鸡蛋送过来。 前院下人闻声都探头出来看,全哥吓了一跳,跑过来问,被周管家骂回去当差了。 “好好一张脸,肿成这个样子,造孽啊,这是用了多大的劲!” 周管家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疼也没有办法,只能劝道:“徐夫人就是那样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兄长为先王鞠躬尽瘁而死,王爷敬她几分,太妃也善待着,府里没人惹她,你以后离远些,可别再惹上她了。” 若窈拿鸡蛋按脸,脸疼牙也疼,低头看着地面,沉默良久才说:“不是我惹她,是她……” 周管家诶呦一声,打断道:“这话不能说,若窈啊,那是主子,还是王爷的长辈,咱们做下人的,不能记着仇,委屈得往肚子里咽,不然憋着气也不能怎么着,过几日我带你去和徐夫人赔礼道歉,给个台阶让她消消气,以后别难为你就是了。” 他说这话,面容仿佛都苍老几分,也是无可奈何。 他管着的人被徐夫人打了,他心里不服气,可是不服气能怎么办,总不能打回去吧。 周管家劝着若窈,但半天一响不见她说话。 想着不说话就是认命了,谁知道若窈猛然一抬头,那双眼执拗地看着他,说:“我不去。” “我没错,这个错我不认。” 若窈气得咬紧牙,一用力脸更疼了,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周管家:“你这孩子,和你讲不通了是不是,罢罢罢,你挨了打心里不舒坦,我不和你计较,给你放五日假,你好好在屋里歇着去吧,不必去伺候王爷了,我替你告假。” 打发走若窈,周管家让人找来消肿的药送过去,又多给了一个月的月钱填补,让她好好歇着。 若窈一下午没出门,送去的吃食照常吃了。 周管家心里稍安,日暮时晋王回府,他没提若窈的事,让人传膳摆膳,换了人布菜。 谁知若窈这时从屋里出来了,径直往议事厅里走。 周管家慌张拉住她,说不能这副样子是主子跟前伺候,那是给主子找不自在。 若窈偏不听,撤回袖子就往屋里跑,周管家腿脚慢追不上,又不能大声吵闹,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了。 一进议事厅,若窈如常走向里间。 来往传菜的下人看她这样,都惊讶地往后退,离她远点。 她走到小桌旁站定,等着布菜。 魏珏在里面换衣裳洗手,须臾走出,慢悠悠走向暖炕,结果一抬眼,整个人一愣。 他走到暖炕上坐着,期间眼睛一直盯着若窈高高肿起的脸,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若窈布菜,对晋王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脸。 魏珏眼神诡异,看了看跟进来赔笑的周管家,低头吃饭,没吃两口又停下,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嘲讽道:“眼睛长后脑勺上去了,还能布菜呢?” 若窈干巴巴说:“奴婢眼睛长脸上,没长后脑勺。” “没长后脑勺?那怎么掉茅坑里了?” 若窈:“……” 周管家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走上前说:“若窈你回去吧,今日我为王爷布菜。” 魏珏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别了,她眼睛长后脑勺好说,你眼睛嘴巴是长脚底了,少走两步吧,别给踩坏了。” 周管家迎上王爷的眼,黑沉沉的的瘆得慌,他怔住,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连忙后退几步,不敢言语。 魏珏放下筷子,看着若窈。 他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这脸上是被人打的么。 “说吧,瞧你那副窝囊的样,要哭要告状快点,本王耐心不多。”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徐夫人说奴婢勾引三爷,说我是狐狸精,种种成见,皆因当日三爷轻薄于我,而后又被王爷惩罚,徐夫人爱子心切,不会责怪儿子,故而迁怒于我,才会生出仇恨,不惜大闹孙女的满月宴也要打死我。” “其实何止是徐夫人,府中其他人也大多是这样想的,就连王爷,也是这样想。” 若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我今日在此立誓,我若有勾引三爷之心,必定一生孤苦,凄惨而死。王爷明鉴,我只愿安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的差事,绝没有不安分的心。” 若窈跪下,抬起一只手立誓,眼中泛着委屈又坚定的点点泪光,一脸倔强。 她直视着魏珏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避心虚,明明是如烟似水的人,偏偏生出一股铮铮傲骨来。 魏珏看着她的眼,骤然收回目光,偏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本王凭什么信你。” “敢问王爷,我做过什么吗?王爷说我勾引三爷,可有什么证据,亦或是亲眼所见我献媚勾引?难道不是每次都是三爷传唤我,强迫我到他跟前伺候,我是奴婢,他是主子,反抗不得。” “每次和三爷接触,都不是出于我本意,我避之不及,奈何人微言轻,无法左右主子的行为,我没有过错,被轻薄没有人为我做主,还要和主子一起受罚,难道我不无辜。” 魏珏哑口无言,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回怼,只能板着脸说:“你是什么意思,在责怪本王冤枉你?” 第22章 他心里很是不自在,很生气,这辈子长这么大都没有敢这样和他说话,他王府最大的主子,就连亲娘都不会明目张胆说他做错了。 可今日,这个婢子说了,她字字句句,都再隐隐约约地骂他。 明明是徐夫人打了她,又不是他干的! “若窈不敢。” 若窈拔下头上的银簪,对准一侧脸颊,“若这张脸能引来祸患,生来就罪过,那不要也罢,省的一身罪孽,有理都说不清,平白遭来横祸。” 她说罢,手上用力往下划,脸上瞬间见了血色。 可不等她狠心刺下去,簪子就被夺走。 魏珏劈手抢下来,一把将簪子刺入桌面。 哐当一声,上好的梨花木小桌被银簪刺入三分,毁了整个桌面。 周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劝王爷息怒。 屋中氛围陡然冷下来,魏珏阴沉着脸,怒目看着若窈。 “疯了你,在本王面前发疯,你放肆。” 这哪是毁容明志,明晃晃挑衅他的威严,要毁容自己回屋去,在他面前来这套…… 若窈一边脸肿着,一边脸划破了渗血,看上去更加凄惨可怜了,像是遭了什么虐待。 曾经最珍惜的容色,她引以为傲的容颜,皇都第一美人的称誉,随着家族倾覆,都要保不住了。 若窈最爱惜这张脸,起个红疹都心痛不已,如今亲手伤害,她心里也痛。 好在她赌对了,通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大概知道晋王的性情,赌他会拦下来。 若窈俯身叩拜,起身时双眸含泪,一滴滴往下落,颤抖着唇说:“奴婢不敢怪王爷,是怪自己,怪自己命贱,怪自己惹事端……女子都爱美,我亦如此,可在性命面前,一张脸就不那么重要了,不要也罢。” “够了!你少在本王这演戏,本王不是太妃,打着歪主意你就找错人了,说完了就出去,别在这碍眼。” 若窈擦干眼泪,低着头跑出去了。 魏珏冷脸撵人出去,转头询问周管家事情始。 周管家说:“若窈糊涂了才说这些话,王爷千万别和她计较,后宅的事都是太妃决断,今日的事,徐夫人过分了些,王爷若觉得徐夫人该敲打敲打,我这就去知会桐鹤院一声,请太妃出门治理。” 魏珏神色冰冷:“不必了,你去传我的令,英氏刚生育,让她专心养孩子,不用管家了,以后府中大小事交由屏夫人决断,你亲自去告诉屏夫人,让她好好治一治府里的风气。” “是是。” 周管家知道王爷生气了,这是对徐夫人不满了。 英氏管家,治不了婆母,而屏夫人和徐夫人不对付,这要让屏夫人管家,徐夫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周管家还以为,王爷不会管若窈这事了呢。 魏珏想想又说:“扣魏云今年的银钱,让他去祠堂里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人给他水和饭,一直跪下去。” 周管家迟疑,这就不懂了,徐夫人打了若窈,警告徐夫人就是了,为何又要罚三爷? 魏珏:“你去和徐氏说,定是魏云欺上瞒下,没在徐氏面前说清,才让徐氏误会,打骂本王的婢女,她是长辈,本王给她面子,不会罚她,只罚魏云,这次,本王大惩小戒,让魏云跪几日祠堂,饿一饿就算了,再有下次,本王自认管束不了他,分家就是了,让徐氏带她儿子出去自立门户。” 周管家喃喃点头,没想到王爷这么狠,分家的话都说出来了。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这比罚徐夫人本人还要让她难受。 而且此番下去,母子少不了争吵离心,三爷怎么能同意分家呢。 话说完了,周管家替若窈告假,说想让若窈歇几日。 “小姑娘都爱脸面的,她脸上有伤,出来让人看见心里肯定不舒服,不如多放几日假,等她脸上伤痕消退了再当差。” 魏珏:“你决定就好,今天的事确实是她受了委屈,本王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要什么你安排,不用再请示本王。” 周管家替若窈谢过,出去便对若窈转告了放假的事,还送了一瓶消除疤痕的药膏。 一日闹腾,到了夜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只是三房那边开始难受了,周管家动作很快,连夜带人请三爷去跪祠堂牌位了,并转达徐夫人。 徐夫人一听儿子受罚,哭得抢天抢地,哭着喊着要去见太妃和王爷。 周管家劝住了,说不能打搅太妃和王爷歇息,让人看管住徐夫人,不允出院门。 徐夫人哭喊耍赖都不管用,她难受,连带着徐柔被骂了几句,彻夜不眠。 第二日醒来,三爷被罚的事传遍王府上下,徐夫人因为胡闹过分,儿媳管家权没了,儿子跪祠堂,一家遭殃。 只不过这些若窈都不知道,她窝在屋里,烤着炭盆取暖,躺榻上看书,周管家还送了许多好吃的来,日子舒坦极了。 就这么躺了十多日,脸上结痂脱落,伤口愈合,看不出伤痕了。 周管家说不急着当差,让她多歇歇,若窈得了这话,安安稳稳歇歇,正好不想去伺候晋王呢。 中途全哥来看过两次,说了魏云挨罚的事。 若窈听后惊讶得很,心里解气不少。 她从没想过能让徐夫人挨罚,顶多就是训斥警告两句呗,谁承想呢,魏云挨罚了,饿了好久呐,这可太解气了。 这下子,徐夫人顾念儿子,以后都不敢找她麻烦了吧,这招用的好,打蛇打七寸。 若窈心里舒坦了,想一想觉得晋王还算公正,虽然他可能只是对徐夫人不满,不是因为她才惩罚魏云的,但这举措着实给她正名了,没让这一巴掌白受。 她觉得要谢谢晋王,口头道谢也是那个意思,一份道谢的心意嘛。 没多久到了年关,新春将至,府中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红灯笼。 若窈自请上职,恢复差事了。 她想着对晋王道谢,谁知晋王搬回他的松雪院了,不住议事厅了。 也就是说,以后都不需要她伺候? 那挺好。 差事少了月钱一样,去哪找这样的好事。 若窈乐得自在,不过没多久,周管家就说,太妃心疼王爷身边没有精细人伺候,让她跟去松雪院伺候晋王。 若窈欲哭无泪,被迫搬家,拎着行李挪去松雪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松雪院四四方方,没有花草树木调理,一眼望去都是庭院屋舍,清冷肃穆。 周管家帮着若窈拎包袱,两人一同迈进松雪院的前跨院。 松雪院是两进院,前跨院放着一辆马车养着三匹马,往里走的二进院才是晋王起居之所。 若窈:“周叔,府里的马不都养在前东苑吗,这里怎么还有三匹马呢?” 周管家:“黑色那匹是王爷的爱骑追月,马棚那群小子养马粗糙,王爷嫌那地脏,舍不得爱骑去哪里,就养在这了。” 若窈指着追月旁边的白马,又问:“那这个呢?” 周管家笑道:“那是王爷给追月配的媳妇啊,免得追月寂寞嘛。” 若窈:“……” 那最小的小马驹不用说,指定是这两匹马生的小马了。 “松雪院人少,四个小厮住在后罩房,王爷有四个贴身侍卫,在前跨院的厢房住,太妃怕你一个姑娘独自在松雪院不适应,又挑了两个婢女和你一起,都住在后面的耳房。” 周管家带若窈去后罩房的耳房去见了另外两个婢女,互相认识了一番,以后就一起在松雪院伺候了。 另外两人都是太妃院里来的,高挑艳丽的叫吟香,清秀温婉的叫颂春。 若窈看见她们,心里莫名一跳,觉得太妃此举不太寻常。 吟香、颂春和她,都有一张不错的脸蛋,窈窕的身段,三人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姿态颜色,打眼一看就不正经。 若窈有些担忧,暗暗在心里嘀咕:太妃不是想让她们三个做通房丫鬟来的吧? 不过就算太妃这样想,晋王也不能同意,应该不会的。 周管家带三人在松雪院认识一圈,然后分配了各自的活计和住处,只等王爷晚上回来,她们去拜见一下就正式成为松雪院的人了。 三人住在同一间房里,这间房东西各有两个里间,两张床榻两个暖炕,屋中一应摆设俱全,床帘纱幔全新。 吟香住东侧里间,松雪住西侧里间,若窈住东暖阁炕上,西暖阁炕上摆着小桌,书桌也在西暖阁。 分好住处,三人整理包袱行李,擦拭桌椅柜橱,将屋子收拾干净。 “你们有要洗的衣裳吗?我一齐送去洗了。” 颂春抱着竹篮来收衣裳,将脏污的衣裳送去洗衣婆子那里。 吟香说没有,抱着被褥出去晾了。 颂春路过东暖阁看见若窈做炕上发呆,唤了两声不见若窈回神,便挥手在若窈眼前晃两下,笑着说:“若窈,你想什么呢?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第23章 若窈回神,说:“我们的衣裳也可以送去洗衣婆子那里吗?” 府中只有主子和大丫鬟的衣裳可以送去洗衣婆子那里洗,其余人都要自己洗衣裳。 她们都是二等婢女,按理说该自己洗衣裳的。 颂春笑着说:“可以,我和吟香来之前去拜见过太妃,太妃说了,一切用度都按大丫鬟的来,等我们在松雪院伺候个一年半载的,太妃就给我们都提拔到一等呢。” 若窈脸色更凝重了,愁云不散。 她觉得不对,这屋子用品皆是上好的,待遇优厚,一看就不是寻常丫鬟能用的,三个美貌丫鬟伺候晋王一个大男人,不给她们安排什么活,顶多就是给晋王铺床穿衣,这不就是通房丫鬟嘛。 颂春看若窈脸色不好,追问:“若窈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坦吗?” 若窈:“颂春,你们来的时候太妃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颂春想了片刻,眼中躲闪,有些羞涩,支支吾吾地说:“其他的……就是……就是好好伺候王爷罢了。” 这时吟香回来,路过暖阁脚步顿了顿,直接了当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就是做通房么,太妃说了,只要伺候好王爷,等正妃入府,就抬我们做姨娘,以后若有一儿半女的,将来就和屏夫人徐夫人一样,都是正经主子了。” 吟香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吟吟打量着若窈,“你生的比我好看些,但我风情更胜于你,日后谁能拔得头筹,各凭本事吧。” 说罢,吟香扭着杨柳腰进里间了。 若窈惊叹于吟香的大胆,转头看着颂春。 颂春双手托着脸蛋傻笑,“王爷也太俊了,就算什么也不做,每日看一看都欢喜呀。” 若窈傻眼,一言难尽。 颂春继续傻笑:“嘿嘿,两位姐姐我不和你们争,你们吃肉,给我剩一口汤就成。” 若窈:“???” 说的好像晋王是那即将进锅的鸭子似得,还吃肉喝汤的。 晚膳时分,太妃身边的积福来松雪院报信,说今日王爷陪太妃用膳,让她们三个快些过去,正好太妃和王爷当面说这事。 几人连忙往桐鹤院去,路上颂春和积福说话,颇为熟稔,吟香落后几步,一路上都没和积福说一句话。 若窈听着她们说话,心里稍稍安定。 看来她们是否要做通房丫鬟,到底还要经过晋王点头的,若是晋王不同意,太妃也不能强求。 晋王身边不用婢女伺候的,说不准晋王听后恼怒,别说通房了,就连贴身伺候的婢女都不要,这样她就能回前院了。 桐鹤院正屋里,晚膳摆好,英太妃和晋王落座,母子两人说说笑笑,话些家常,说是聊天,其实基本都是英太妃问,晋王回答。 说着说着,英太妃将话题移到晋王的婚事上,晋王弱冠之年尚未成婚,整日和一群侍卫混在一起,这事一直是英太妃的心腹大患。 “霍将军家中长女今年十七,正值妙龄,听说这位霍姑娘容色姣好,端庄温柔又知书达理,说媒的都要踏破门槛了……” “母亲,公务繁忙,儿子暂无成婚之心。” 魏珏不等英太妃说下去就回答。“” 他已经预料到母亲下一句会说什么了,无非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些话。 英太妃叹气,退一步说:“你不成婚就罢了,那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妥帖人吧,松雪院里都是大男人,粗心偷懒,伺候不好你,母亲给你安排了三个婢女,先伺候着如何?” 魏珏:“不用。” 英太妃:“今日上午人就住进去了,就在你院的后罩房,母亲给你安排好了,先让她们伺候着,你若不喜欢就放着,让她们干着杂活就是了。” 魏珏又说一遍不用。 这一遍,他眼中已经有些冷意,显然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前几年他院中有婢女伺候,那年他十四,婢女中有一个胆大的,为了上位竟然给他下药,此后他身边再没有婢女,更不愿意接近女子。 英太妃对画姑姑使了个眼色,连忙说:“母亲精挑细选的,都是好姑娘,珏儿你看看再说。” 说话间,画姑姑叫外面候着的三人进来。 魏珏无所谓地抬头,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若窈脸上,眉毛挑了挑,轻嗤一声。 “你不在前院干活,又跑来巴结太妃了,之前你是在本王面前说的都不算数了。” 她自己承诺过的,要老实本分做她的差事。 魏珏这话对若窈说的,若窈不语,英太妃忙接话说:“不关若窈的事,是我要将她调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魏珏觑了若窈两眼,偏偏这婢子低着头不看他,他再怎么瞪人家都看不到。 装傻,前几日还说没有攀附主子的心,今日就变了,等着做通房是吧,他就说这丫头不安分。 英太妃又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魏珏终于点头,暂且让她们三个留在院里,但没同意通房的事。 英太妃高兴不已,也不提通房的话了,只要儿子留下人,以后宠幸一二个不就是迟早的事嘛。 这下若窈不淡定了,她震惊抬眼,正好和晋王深黑的眸子对上,下一秒急忙收回眼,心里突突跳着。 他收下了?居然收下了?说好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呢! 回去路上,晋王走在前,她们三个在后面跟着。 若窈心里想着事,脚下不留神,绊了一下往前踉跄。 魏珏闻声回头看,一动不动看着若窈摔过来。 他心里想着,这婢子争宠的手段也太明显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哪有这样献媚的。 可看她惊慌失措的神色和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映入眼底,魏珏还是下意识抬手了。 若窈稳不住,眼看着要扑在晋王身上,身边的吟香大力拽她一下,力挽狂澜将她拉回来了。 魏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甩甩手,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训斥一句就转回去大步往前走。 若窈满眼感激看着吟香,诚恳道谢。 吟香撇撇嘴,“你这是什么拙劣的手段,就这,你指定争不过我,你放弃吧,王爷第一个通房一定是我,你只能排第二。” 若窈:“……那,我祝吟香姐姐得偿所愿。” 许是若窈的话取悦了吟香,她拍拍若窈的肩膀,神采飞扬地安抚道:“好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放心,以后姐姐得宠,定然忘不了你,会提携你的,以后我们一起伺候王爷。” 若窈尴尬笑着,不好反驳,顺着点头。 颂春看若窈点头,她也点头,一脸乖巧奉承着吟香。 就这样,吟香当了三个人的头头,凡是在正房露脸的活就都让她揽下了,若窈和颂春落得清闲,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只能在屋里绣花看书。 又混了半个月的日子,转眼到了年节,周管家给每个人都发了赏钱。 今年是她们在松雪院当差的第一年,周管家给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之外,还给每人配了三套颜色鲜艳的春装和绣鞋。 太妃看她们安稳在松雪院待下了,很是满意,额外给每人五两银子的赏银,每人还有一小盒首饰。 盒子里都是一样的,两个珠花,一根珍珠白玉簪和一对珍珠耳坠。 若窈坐在她的暖炕上数钱,将自己的身家盘算一遍。 来松雪院前,她给太妃做吃食,后被魏云连累,太妃总共赏过她四十两银。轩玉的娘生病用去十两,日常吃穿做衣裳用去一些,剩下二十五两。 满月宴那日三少夫人给她塞了五两银子,然后被徐夫人打了,晋王额外给她五两安抚,三少夫人又给五两赔罪。 再加上这次过年的赏银,里里外外她一共攒了五十两银子了! 这么看,被晋王罚了不亏,手被烫伤也不亏,被徐夫人打一巴掌更不亏,本该七八年攒的钱,一年就攒到了。 要是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她两三年就可以赎身了。银钱留着赎身,首饰等出府后再变卖,可以维持生活。 若窈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可转念一想,赎身这事,还有些不确定的事挡着。 太妃说了让她们三个做松雪院的大丫鬟,每个月给一两银子的月钱,谁要能做上通房,月钱翻倍。 做通房能赚得更多,可要和晋王扯上干系,赎身就不可能了。 这么下去,再有两年她就可以赎身,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做通房。 照如今的情形看,晋王厌恶她,肯定不会相中她,吟香容色美艳又主动,晋王应该会更喜欢吟香。 可……她心里拿不准,总有些不放心。 这些日子瞧着,晋王好像没有那么厌恶她了? 每次看着晋王那双眼,她就心慌,有种他会扑上来咬死她的感觉。 她隐隐约约害怕,觉得晋王的心思她拿不准,就怕有个万一…… 第24章 直到年初三这日,晋王喝醉了回来,若窈心里的担忧更加确切了。 初三夜里,望月厅设宴迎接二爷魏宁归来,宴饮至深夜才止。 小厮喊她们去照顾,颂春睡得香没醒,吟香拉着若窈匆忙出门。 明月高悬,银霜撒了一地,院中灯火通明比不上月光清浅。 若窈和吟香跑到前院,见一名身着青衫长相清俊的男子扶着晋王走进正屋。 想来这位没见过的就是二爷魏宁了。 吟香:“我去正屋伺候王爷洗漱,若窈,你去煮一碗醒酒汤送来吧。” 若窈:“好。” 两人分头干活,过了一刻钟,若窈端着托盘往正屋走,她在门外听见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估摸屋里有人就径直进去了。 一进屋,若窈寻着人望去,看晋王在暖阁的书案旁和二爷谈笑,不像喝醉的样子。 她想了想,没过去打搅,将醒酒汤放在暖炕的小桌上,往外走时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禀王爷,醒酒汤放在桌上了,奴婢退下了。” “等等。” 魏珏边喝茶边说:“端过来。” 若窈将醒酒汤端到书案这里,放在晋王手边。 她放下就要告退,结果晋王又让她研墨。 若窈在书案侧边跪下,垂眼研墨,谁也不看。 “大哥,先喝醒酒汤再写吧,你可别给我写错字了,大印多盖几个,不然人家不信我是晋王府出来的。”魏宁笑道。 魏珏轻笑一声,提笔落字,“几杯而已,没醉。” 魏宁笑他:“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我其他的比不上你,唯独酒量比你好,你可喝不过我,没两杯就醉了。” “胡说,我没醉。”魏珏嘴硬,慢吞吞写信。 等着亲哥写字的功夫,魏宁看了几眼研墨的婢女,思量着说:“这位姑娘好生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若窈瞄了眼魏宁,不敢多看,垂眸回:“奴婢从未见过二爷。” 魏宁盯着她看,嘀咕道:“可我真觉得眼熟,你是哪里人,或许我真见过呢,我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说不准就有你的家乡。” 他从十四岁起就外出游学,走过大燕许多有名都城,至今已经五年了。 若窈:“奴婢家在云州。” 魏宁:“云州啊,那我还真没去过,你去过其他地方吗,京都洛城之类的?” 若窈沉默,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下晋王。 四目相对,她清晰看见他眼中渐渐凝起的冷意。 若窈不敢多说,只摇摇头。 魏宁却不肯住口,继续和若窈说话,让她不得不回了几句。 直到亲哥写完证明他身份的信件,魏宁才打住,拿了信道谢,还想着说些什么,却见亲哥升起几分倦怠之色。 魏宁以为亲哥累了,立马告辞离开。 人一走,屋中安静下来,两人相对,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若窈推了推醒酒汤,提醒道:“王爷,醒酒汤要凉了。” 魏珏随手扔了狼毫,抬手扯了扯领口,“好本事,你怎么做到的?” 若窈抬眸看他,不解其意。 魏珏勾勾唇,扬扬下巴审视着她,脸上露出居高临下,带有几分轻蔑的笑。 “怎么他们看你都眼熟。” “奴婢不知。” 若窈抿紧唇,仔细看着他的表情。 魏珏些微眯起眼,放声笑了出来,扶着书案摇摇晃晃站起来。 若窈不敢扶他,看他要走出来,后退让路。 却不想,她后退这两步不知怎么的惹怒了他。 魏珏放下手,沉沉看她。 主子喝醉了摇摇晃晃起身,她不来扶着,反而躲瘟神似得后退? 哪家通房婢子像她这样伺候人的? 魏珏往床榻那边走,心里忍着怒没说什么。 “洗漱,备水。”他沉声说。 若窈到门边往外喊了一声,让门外小厮备水。 没一会小厮端着几个水盆去了浴房,若窈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她能不能走。 看晋王那脸色……应该不能走吧,走了指定秋后算账。 要不叫吟香过来呢?刚刚吟香还在正屋的,这会怎么不见人了? 若窈犹豫了一会,备水的小厮都退出去了,她来不及去找吟香,只能磨磨蹭蹭走进里间。 “奴婢为王爷更衣吧。” 她说着,缓步走上前,晋王配合地站起来,张开双臂让她宽衣。 脱了外衣和腰带,晋王身上只剩白色里衣。 若窈急得头上冒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脱。 之前都是吟香进屋伺候的,她没问过吟香是怎么伺候的,不知道流程啊。 早知道就不偷懒了,至少私下里和吟香打听打听。 若窈抱着外衣挂在衣架上,动作特意慢了点,转身回来看晋王还张开手臂一副样子等着她脱衣的样子,她便深吸口气,绕到他面前,双手颤颤巍巍地解开他里衣的带子。 里衣一点点打开,若窈再低头也不可避免地和男人精壮紧实的胸膛相对。 她第一次脱男人衣裳,有些生疏,手上发抖,指甲不慎划到男人的胸膛。 轻轻一下,指尖碰了炙热的胸膛被烫了下立马收回,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若窈心里颤了下,小心觑了眼男人的脸,看他双眼闭着没有反应,她也当什么没发生,继续给他脱里衣。 里衣脱下来,接下来…… 若窈低头看着他仅剩的贴身里裤。 这就不用继续了吧。 若窈抱着里衣往衣架上挂,脚步一寸寸挪回来,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不是要去洗漱吗,衣服都脱完了,他怎么还不去呢。 “王爷……” “怎么不继续了。” 两人同时张口,若窈眨眨眼睛,咬紧了一口小白牙,望着他黑不见底的眸子,呼吸都急促了。 “我……”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还说什么,只能低下头,手一点点往他腰下伸去。 然而就快要碰到时,他紧紧攥住这截纤细白嫩的手腕。 魏珏垂眸笑她,唇边带有几分嘲讽,“让你继续就继续,你往哪里摸。” 若窈屏住呼吸看他,“没、没摸,我在为王爷宽衣。” “宽衣?你这是宽衣?谁教你这么宽衣的?” “……” 不是你让的吗? 若窈被问懵了,手腕被他一拉,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庞撞在男人的胸肌上。 若窈脑子不会转了,她自认脑子转的还算快,此时却生了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甚至还在晕乎乎地想,他的身体居然也是软的,还弹弹的呢。 若窈下巴被一只大手捏住抬头,被迫和他对视。 他低下头,浓烈的酒气扑面。 他像是轻轻含着字句一般,声音不似往日正经冷肃,语气飘飘荡荡,好像在调戏人。 “你要是不会勾引人,就别学人家做狐狸精,手段太拙劣,当本王是傻子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若窈有一千个一万个冤枉要说, 什么勾引什么狐狸精,她从没这样想过做过。 有些人心里装着那些下流事,自己埋汰看谁都脏。 “王爷要洗漱, 奴婢只是伺候王爷宽衣罢了, 没想干别的。” “宽衣?”魏珏依旧抓着若窈的手腕, 冷哼道:“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子,这样给男人宽衣的?而且只是宽衣便罢了, 你为何要碰本王,你敢说心里什么都没想?” “我没有。” 若窈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 急匆匆解释:“我没进屋伺候过王爷,不知道该怎么伺候王爷宽衣,方才脱了外衣, 我看王爷没有动,还以为是继续的意思,这才会错了意。” 她太急切, 双颊微微泛红,鼻尖因为紧张有些湿润,紧抿着双唇, 一下下咬着下唇肉, 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 魏珏从她脸上留连片刻, 板着脸收回眼,往床榻上一坐, “照你这么说还是本王的错了?” 若窈气闷地咬着下唇, 骂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低下头喃喃道:“是奴婢的错,请王爷宽恕,奴婢这次过后就知道怎么伺候了, 以后万万不敢逾越了。” 该窝囊的时候要窝囊,人在屋檐下,没办法。 魏珏:“不敢?本王看你胆子大的很,什么都敢,若非看在太妃的面子上,本王早就把你撵去庄子上干农活,你冒犯本王不是第一次,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勾引本王做通房?魏云那边不成就把注意打到本王这来了?别以为你装模作样划伤自己的脸,本王就信你那一套。” 若窈:“我真的没有,这都是误会,我知道王爷厌恶我,更知道我身份卑微,不配上王爷的榻,王爷不喜我,我怎么勾引都是无用的,何必自取其辱,这点自知之明我是有的。” 第25章 “欲擒故纵。”魏珏才不信她的狡辩,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若窈:“……”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若窈轻微叹息,无力辩解,无论她怎么解释,晋王都听不进去,认定了她在勾引他了,这还解释什么呢,没有用的。 心里憋屈极了,她甚至想,就这么承认算了,她真去勾引他,闹得他鸡犬不宁,省的被冤枉,她活着很累,干脆做妾算了。 这样的念头短暂划过心头,若窈又克制住了,不行,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她要赎身,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回去找舅舅舅母,他们在等着她回去。 若窈咬咬牙,一股脑说:“王爷认定了我是这样的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明日我就去回了太妃,自请离开松雪院,回前院干粗活去,不敢留在王爷跟前碍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干脆不伺候了。 魏珏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跑没影了,他站起身往外追了两步,一股凉风吹来,猛然想起自己上身赤裸没穿衣裳,走到门口又扭头回来了。 酒意蒸发,怒气上头,屋里来回绕了两圈,魏珏越想越气。 “没当上主子就有脾气了,你还支棱起来了。” 魏珏觉得是他性子太好,对这女人太宽容,还没怎么样呢,她就敢耍脾气了。 说什么要回了太妃离开,故意吓唬他呢,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他才不上当。 爱去就去。 若窈跑回屋,直接扑上在被窝里,蒙头睡觉。 可是心里憋着气怎么能睡着,这晋王实在可恨,还是堂堂藩王呢,就会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若窈气得锤了两下被子,刚刚说了要走,这会又觉得后悔,松雪院银子多,她要是回前院,上哪挣银子去。 待在松雪院,忍一忍两年就能赎身出府,可要出了松雪院,想赎身至少要五年。 怎么办,这会跑回去认错也不能了,晋王恐怕更会认定她心思不纯。 “若窈,你怎么才回来啊?”隔壁的吟香听见动静,走来这边坐下,问:“你煮醒酒汤煮到现在吗?也太慢了吧。” 若窈披着被子坐起来,憋闷问道:“吟香你不是在屋里伺候王爷吗,怎么回来睡觉了?” 吟香:“王爷说他没醉,不用我伺候,我就回来了。” 若窈:“那你不用伺候王爷洗漱宽衣什么的吗,你回来的时候王爷还没睡下呢。” 吟香捂着嘴打哈欠,慢悠悠往回走:“不用,王爷从来不用人贴身伺候这些,我问过院里其他小厮,他们说王爷不喜欢别人碰他。” 若窈:“……” 那还真是她手爪子犯贱了,早知道她才不给他宽衣。 可他也没拒绝啊,多讨厌的人啊,明明不用人伺候的,她上手的时候不提醒不躲闪,故意等着她犯错,然后揪着错骂她一顿。 这是故意那她出气呢吧?算什么男人。 * 睡了一觉,第二天若窈一早醒了去桐鹤院拜见太妃。 她泪眼朦胧,一把拜倒在太妃面前,跪在地上哭诉。 “奴婢笨手笨脚,伺候不好王爷,反倒惹王爷生气,昨夜又惹了王爷动怒,奴婢自知王爷讨厌,不敢祈求饶恕,只好自请离开,不敢再让王爷碍眼了,请太妃成全吧。” 英太妃听后有些惊奇,问道:“你要出松雪院,是你的主意,还是王爷亲口说的?” 若窈:“是奴婢的主意,不过……” 英太妃又问:“那你昨夜做了什么惹王爷生气的?他骂你了?还是他打你了?” 她的儿子她了解,真有下人惹怒了他,直接拖出去打板子了,绝不会不声不响的轻拿轻放,让人好端端地在眼前晃悠。 他不是让自己憋屈的人。 若窈顿了下,昨天晋王说的那些话她不大好意思说,要是和太妃说了,肯定不让她走。 “昨夜王爷醉酒,回来时站不稳,奴婢劝王爷喝醒酒汤,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竟让王爷动气,后面我也没忍住和王爷对付了两句,一时失言冒犯了王爷。” 小姑娘说话时有些忸怩,似乎隐瞒了什么,有点难言之隐。 英太妃观其形态,笑道:“那你说他就说了,这有什么的,你做的对,若窈你不用怕他,他要是发落你,自有我为你撑腰呢,再说王爷没真生气,他说什么顶多就是吓唬你,你别当真。” “其实……王爷还说了别的。”若窈跪地磕头,凄凄惨惨地哭了起来,真真假假说了昨夜的事,说王爷十分抗拒她接近。 英太妃是个心软的人,看若窈哭得这样可怜,不忍心拒绝,但又舍不得放弃,她总觉得儿子对若窈有些不同。 最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若窈继续留在松雪院,但不做大丫鬟了,不进屋伺候,就干干杂活。 从桐鹤院出来,英太妃特意让画姑姑送若窈回松雪院,将若窈换差的事转达到松雪院上下。 画姑姑是英太妃的陪嫁婢女,看着晋王长大,她虽是奴婢,却也是晋王敬重的长辈。 画姑姑送若窈回屋,然后进了松雪院的书房,晋王正在房里看书。 魏珏早知道若窈跑去诉苦告状了,画姑姑张口说什么,他都提前猜到了。 无非是让他大人大量,不要和小丫鬟计较,看在太妃的面子上饶她一次之类的话。 果然,画姑姑说的就是这些,不过临了还有一句,“太妃说了,既然这丫头伺候不好,就别再进屋伺候了,免得惹王爷生气,就在院里做个二等丫鬟吧,留在院里干杂活,以后王爷近身的差事都交给吟香和颂春。” 这话的意思,是若窈不再是通房丫鬟了,就是个普通婢女。 魏珏听后没什么反应,冷冷淡淡应了声,让人送画姑姑出门。 这个结果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定是这婢子去太妃面前诉苦,说过头了,这下好了,太妃没为她撑腰,反而撤了她大丫鬟的位置,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现在什么表情,强颜欢笑吧,或者躲屋里哭呢。 自讨苦吃,活该。 魏珏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思绪有些飘忽,没看进去几个字。 他起身往外走,藏锋跟上,问:“王爷去哪?” “不去哪,坐累了,院子里随便走走。” 藏锋挠挠头,跟着主子在院里走了两圈,晃悠晃悠着就到了后院。 他看王爷往一排后罩房里张望,提醒道:“王爷,库房不在这,这里是下人房。” 库房在后罩房右边,左边是下人居住的地方,藏锋以为王爷在找库房。 魏珏回头看了藏锋一眼,“多话。” 他从一排房屋前走过,挨个看了看,没在这里看见那婢子。 魏珏拍拍衣袖上的灰尘,若无其事逛了逛,大步离开。 他想着看看若窈是怎么哭的,叫她嘴硬不承认。结果没找到人,不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魏珏想,要是她来求他认错的话,他可以开开恩,重新提拔她一下,让她继续做通房大丫鬟。 他可不是小气的人,看在她用心伺候的份上,就不和她计较了。 就是人不在,指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去了。 * 前跨院马厩,若窈正和喂马的侍卫学怎么用耙子弄草料。 负责照顾追月的侍卫叫陈陌,今年十九,他不如其他侍卫人高马大,身量清瘦,长相俊郎,不像舞刀弄枪的侍卫,更像是读书赶考的白面书生。 “陈大哥,今天多谢你帮我扫院子了,以后扫院子就是我的活了,我来干就成。”若窈笑的轻松,比起伺候晋王,她更喜欢做一些粗活累活,图个安心。 陈陌:“你个姑娘怎么能干这种粗活,我来做就行,以前这院子都是我扫的。” 若窈:“那不成,以后这些杂活你得分我一半了,不然我什么都不干,周管家看我不干活吃白饭,觉得我可有可无,给我撵走可怎么办呀!陈大哥,你就分我一半吧,以后我们一起干,什么粗活细活的,是活我就能干,我可喜欢追月了,你跟王爷出去的时候,我就帮你喂马。” “那、那好吧,但你别累着,我干这些不累,你就不一定了。”陈陌很少和姑娘家说话,突然来了个若窈主动搭理他,很是受宠若惊。 陈陌打扫马厩,若窈在旁边帮忙,顺便打听打听松雪院的小厮侍卫都干什么活。 两人说说笑笑,全然没发现后面的园拱门里站着两个人。 魏珏找到前跨院,刚来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娇俏窈窕的小女子笑容款款和年轻的侍卫聊天,她主动找话题说话,搞得那侍卫不好意思看她,问一句回一句。 他们站在一起,竟有些和谐之感。 魏珏看了会,心头隐隐气闷。 那明艳灿烂的笑容刺到了他的眼,让他心头堵得慌,越看越憋闷,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着。 他冷着脸回书房了,气势沉沉。 第26章 藏锋是个粗神经,不知道王爷怎么突然生气了,心里纳罕。 他搞不懂王爷因何生气,也不去深想,想着王爷气一会就过去了。 可谁知这次,王爷那张冷脸持续了好多天都没放晴,藏锋时时刻刻跟在晋王身边,这两天没少被骂,活脱脱一个受气包。 他冥思苦想好几日,想不通王爷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二爷又要出门游学,离开这日王爷去送行,兄弟俩又喝了几盅,王爷这阴雨打雷心情终于放晴了。 这次,王爷是真喝醉了,醉醺醺的神志不清了,藏锋将人扶回来,一进院,王爷先是看了看马厩。 马厩没人,他推开藏锋往里走。 庭院里也没人,这个时辰小厮们都睡了,只有两个守夜的。 二更天都过了,夜色深沉,春寒料峭,风一阵阵刮,身上穿再多都挡不住那阵阴冷的风。 “王爷,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院子不干净。” “啊?” 魏珏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藏锋没听懂。 他重复:“院子不干净,你去,把那婢子给本王喊出来干活,差事没干完,她睡什么睡!” 藏锋看看脚下的青石路面,实话实说:“……可是王爷,这院子挺干净的,不需要再打扫了,而且这个时辰,大家都睡了。” 魏珏努力睁眼。蹲下去看。 是很干净。 他起身进屋去,摇摇晃晃坐在暖阁炕上,又指着屋里的地面说不干净,“你去,喊她过来擦地。” 藏锋:“……” 他懂了,王爷是要见擦地的人。 藏锋终于醒悟了,连忙去后罩房敲门。 大晚上的敲门,若窈三人都被惊醒,开门问他作何。 藏锋急得很,扯着若窈往外走,“若窈姑娘,有块顽石急需你去擦一擦降温!” 第19章 若窈跟着藏锋进了正屋, 看见躺在暖炕上小憩的人,转头问:“藏锋你忘了,我如今不是贴身伺候王爷的了, 你要人照顾王爷的话, 我帮你去叫吟香吧。” 藏锋摇头, 拦着不让她走,指指里面的人, 低着头捂着嘴,用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说:“王爷他就要你伺候, 王爷只想见你。” 若窈:“???” 很离谱,甚至无力反驳。 若窈不知道藏锋是怎么误会的,无奈说:“王爷要是用我伺候, 我还能去扫马厩吗?” 藏锋摆手,手忙脚乱说:“不是,王爷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话得反着听!你伺候久了就知道了。” 若窈不想知道,直接往外走。 “诶诶诶!你别走啊,真的你相信我!”藏锋追着拦住。 这时, 暖阁里传出干呕声, 一边呕一边喊来人。 藏锋急着说:“算我求你了姐姐, 你就帮个忙吧。” 若窈:“大哥,你别叫我姐, 我比你小一岁呢。” 藏锋抬起手掌, 晃了晃两根手指头, “二两银子!就今晚,一会我就去给你拿。” 若窈停住脚,眼珠子转了转, 对他张开五根手指。 “行!”藏锋痛快应了,不心疼这钱。 他管着王爷的钱袋子,少个五两十两的王爷根本不管,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花的不亏。 若窈收了钱,开开心心进屋了,伺候得十分殷勤,端水擦脸擦手什么的都亲力亲为,这下也不怕被晋王找茬了,还觉得这样的差事可以多点。 要是晋王每个月喝醉一次,她每次都收钱伺候,不到一年就能给自己赎身了呀! 这么一想,这张不近人情面目可憎的俊脸都变得赏心悦目了。 “不擦。” “要擦的,王爷靠着就好,我给你擦。” 喝醉的晋王还算听话,若窈让他坐下站着都很配合。 根本不会顶嘴骂人,甚至眼神都清澈了,直勾勾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自己傻笑。 洗漱完,若窈扶着他进床榻坐下,给他铺床宽衣,服侍他躺下。 一切都弄完了,她起身要走,结果已经闭上眼睛的人又起来了,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床榻上带。 若窈没站住,摔倒在被褥上。 她惊呼一声,挣扎着要起身,谁知男人宽阔的身子压下来,严严实实给她压下床榻上了。 男人炙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看她,抬手掐了下她白白嫩嫩的脸颊。 若窈捂住脸,打开他不老实的手。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离她如此之近,近乎是耳鬓厮磨的距离。 魏珏愉悦笑出声,板起脸问:“谁让你进本王梦里的,你又来勾引本王。” “你……”若窈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他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动。 她真是懒得反驳了,无所谓说:“对,我是狐狸精,王爷是正人君子,我做什么都是勾引,我是麻雀想飞上枝头,心比天高。” 若窈撇嘴,没好气说:“王爷快起来吧,我这就滚出去了,我就是想勾引王爷,王爷也看不上我呀。” 魏珏高傲扬扬头,颇为得意,“你终于承认了,本王早看出来了,偏你每次都嘴硬。” 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手指戳戳白皙粉嫩的脸,头一点点低下。 “谁说本王正人君子,其实……” 若窈惊恐看他,双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将话说出口。 什么意思,他不会是想答应吧。 千万别,她才不要给他做妾。 “王爷醉了,醉话不能当真的,天色不早了,王爷快睡吧。” 说完,若窈推开他跑出去,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 一夜宿醉,魏珏第二日揉着额头醒来。 脑袋里浮现出昨晚的片段,他瞬间清醒了,急忙穿衣往外走。 藏锋带着小厮进来,准备伺候王爷洗漱,刚进来就看王爷匆忙往外走,他喊道:“王爷去哪,不洗脸用膳了?” 魏珏摆摆手没回。 藏锋跟着主子往后罩房走,眼看着主子往婢女房走,他急急拦住,“王爷,里面住了三个姑娘,您不能就这么进去啊,不合规矩吧。” 虽然说在王府,晋王就是最大的规矩,但那里面住的毕竟是女子。 魏珏抬手摸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点点头又掉头往回走,回屋洗漱去了。 等他洗漱好,衣冠穿戴整齐了再出门,却发现后罩房一个人都没有。 藏锋这才知道王爷要找若窈问话,回道:“今日太妃在花园办赏花宴,要请晋州一众世家女眷来府里,花园那边忙不过来,屏夫人就将府中的丫鬟都调过去帮忙了。” 魏珏将这事忘了,这才想起来。 太妃说过要他过去露一面的,他用公事推脱了。 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由晋王府牵头,每年春日办一场世家儿女间的相亲宴,适龄的公子小姐都会被长辈带出来露面。 他没成婚没定亲,去了肯定被太妃拉着相看,故而早早推辞了。 藏锋问:“王爷要去吗?” 魏珏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参与这样的宴会,有些话等若窈晚上回来再问也来得及。 他就说这丫头鬼心眼,这次终于承认了吧。 昨夜那些话他都记得,这次可别想抵赖。 * 过了辰时,赏花宴上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若窈和一群婢女摆花瓶插花,忙活一早晨终于可以歇歇了。 婢女们躲在游廊檐下歇着,每人得了两个馒头填肚子。 不一会王府三位姑娘和几位表姑娘走来,婢女们行礼让路,等着小姐们过去。 “若窈,你也在这。” “回大姑娘,奴婢来园子里插花。” 魏喜珍和魏喜琳瞧见若窈,姐妹俩停下和若窈说话,听说若窈下午没什么差事,非拉着若窈一起走,让她陪着逛园子。 后面,魏喜珊扯着手帕跺脚,她三哥和亲娘因为这婢子挨罚,这婢子却还好好的,什么事没有,真是可恨。 “她们自甘堕落和下贱的东西为伍就去吧,我们走,我才不和她们一起走。” 魏喜珊拉着表姐徐柔走另一条路。 徐夫人过得不好,徐柔就跟着受气,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已经想好法子出气了。 徐柔拉住魏喜珊,道:“三妹妹且慢,我们就和她们一起走,你听我说,这次我都安排好了……” 魏喜珊听后捂嘴笑,对徐柔的计策很是满意,且等着看笑话了。 大燕民风开放,男女自行交往的不在少数,府中婢女小厮不可乱来,但要有主子应允,过了明路结为夫妻是可以的。 府中常有看对眼的丫鬟小厮,可以求了主子结亲,府中会给添礼,以后生下家生子还有赏赐。 这是过了明路的,但若是私下里乱搞,那就不一样了。 私通是要挨板子的。 宴会中途,有婆子来喊若窈,说厨房给姑娘们送鲜果零嘴,要若窈去取来。 第27章 魏喜珍和魏喜琳听若窈去去就回,便同意了,说在亭子里等着。 若窈随婆子走了,七拐八拐离开园子,走到人迹稀少的地方。 走了一会,她发现这不是去厨院的路,正要开口问,一张带有浓香的帕子捂上来,她瞬间了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她躺在一间不知名的屋里,听见门外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您就让姑娘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出不了一点岔子,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我治得了她。” “那就好,一会事成了,主子们来了,你就按我教你的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今日过后,这丫头就是你媳妇了,随你怎么处置。” “是是是,夫人赏我媳妇,我感恩戴德,什么都听夫人的。” 屋里,若窈咬破指尖,强迫自己清醒,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边,翻窗逃出去。 她大概能猜到一些,府中能称作夫人的只有徐夫人和屏夫人,徐夫人在她身上吃了亏,除了徐夫人还能是谁。 光是听这对话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是给她找了个老男人,想生米煮成熟饭。 这样既报了仇,又让三爷绝了念想,一举两得。 若窈撑着一口气,努力往前走。 可她这样子有不太远就会被追上,偏偏四周无人,离宴会地方隔了一片锦鲤湖,一时半刻走不过去。 若窈喘着气,有些跑不动了,低头看着泛着微波的碧绿湖面,撑着身子翻下围栏,跳入水里。 喜珍喜琳姐妹发现若窈真的不见,是在一个时辰之后了。 她们先让婢女们到处去问去找,确认人不见以后,才禀告了屏夫人说明。 太妃陪世家女眷们说话,正在宴客,不方便打搅,此时只有屏夫人能帮她们找人了。 屏夫人说府里丢了个丫鬟可大可小,或许是这丫鬟躲懒,找个没人地方歇着去了也未可知。 王府太大,大肆寻找是不可能的,真要找人,就拨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暗中找一找,不能惊动宾客。 魏喜珍和魏喜琳也无法,只能让人默默去找,就这样找了几个时辰,眼看着要日落,人都没找到。 到了晚膳时,宾客都散了,若窈丢了的事瞒不住了,太妃知道后让人告知了松雪院,加大人手去找。 魏珏回府,直奔松雪院。 进了院子就让藏锋去叫若窈过来,他有话要问。 藏锋面露难色,说:“王爷,若窈不见了。” 魏珏回来得急,正在喝茶润喉,听了猛呛一口,咳嗦问:“什么见不见了?你给本王说清楚。” 藏锋:“就是不见了,今天若窈去赏花宴帮忙,突然就不见了,屏夫人打发许多人去找,从正午找到现在了都没找到,刚刚太妃知道了,下令让人全府找了。” 藏锋叹了口气,断断续续说:“王爷,昨夜下雨,湖边路滑,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也说不准,要不要让人去湖里打捞一下?” 魏珏手一颤,茶盏落地,四分五裂。 他飞快跑出去,命令道:“把所有侍卫都叫上,搜府,一寸寸地搜,无论主仆,每间房都不能放过,湖里……把入水口堵上,水都放了,让人水性好的去捞。” “活要见人,死……”魏珏闭眼,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藏锋惊讶,小心问道:“王爷,真要搜府吗?那太妃和几位夫人的院子怎么办?” “本王说,一寸寸地搜,每一间房,都要搜。” 藏锋不敢言语,默默出去传令。 疯了,真是疯了。 真要为了找一个丫鬟搜太妃和夫人的房间吗?这不翻了天了? 这命令荒唐,可王爷下令了,他只能照办。 第20章 搜府的消息传到桐鹤院, 英太妃和屏夫人都为,闻之震惊不已。 屏夫人:“搜府?当真是王爷的命令?” 传话的下人称是,说侍卫正在搜前院和花园, 还有两刻钟就到这里了。 屏夫人望向太妃, 担忧道:“太妃, 这可怎么办,为了一个丫头, 真要搜府吗?王爷他……这是不是有些不知轻重。” 她一个老姨娘,没有立场和资格说王爷什么话, 只是觉得此举极是不妥,有失王府女眷的体面。 夫人小姐们还有表亲戚,府里住着一大帮子人, 女眷的住处怎么能说搜就搜呢,虽说是在找人,但毕竟是个丫鬟, 又不是小姐丢了,不至于如此。 英太妃沉默良久,呢喃道:“我就说这丫头不错, 珏儿果真喜欢……” 屏夫人劝道:“太妃!再喜欢也不能如此啊,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英太妃抬手止住屏夫人的话, 轻声叹气:“让他搜吧,只要能把人找出来, 那就值得, 好歹是一条人命, 不能无声无息没了,再说珏儿难得看中一个,若窈要是没了, 他更无意女子了,这要消沉蹉跎几年,婚事和子嗣都耽误了。” 屏夫人不能苟同,无奈摇头。 为了一个丫鬟不顾全府女眷的体面,她无法理解,她管家掌事许多年,还从没见过王爷荒唐成这样。 英太妃:“人是在院里不见的,大概是在园子里,许是在哪个草丛晕倒了,都说不准,走吧,左右也睡不下,我们也去园子里看看。” 屏夫人陪英太妃穿衣出门,两人一起往园子里走。 走到半路,正好撞上徐夫人带着徐柔也往园子里走,她们闻讯而来,英太妃挑不出错,两带着一群女眷同行。 漆黑的夜里烛灯万盏,仿佛萤火虫聚集,为夜色点上几笔光亮。 女眷们一进院子就看来来往往几十个侍卫疾步往东南角最偏僻的竹林方向走,画姑姑拉住一个询问,那侍卫说人找到了,就在竹林边的拱桥下。 英太妃连忙带着女眷们往竹林那边走,远远看见拱桥边上灯火通明,一个侍卫跳入水中,沿着桥下石柱游着,从桥下的石洞里抱出一个昏迷的女子。 画姑姑惊道:“原来在这,这么隐蔽的地方,让人如何找啊。” 屏夫人靠近英太妃,附耳道:“太妃,这丫鬟好像还昏迷着,她不会无缘无故躲在这里,稍后将人唤醒,这事必须严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防府中有什么歹毒害命之徒。” 英太妃也想到了,下意识看了眼徐夫人,想着徐氏和若窈有过节,别是徐氏下的手。 徐夫人站得直直的,闻言偏头哼了一声,说:“屏玫,你是暗指谁呢,不就是想把这事赖在我头上吗,有什么话别遮遮掩掩,直说就是,暗地里和太妃告什么状,我告诉你,今天这是可跟我没关系,你别想诬赖我。” 屏夫人冷淡道:“徐姐姐这话说的,你若没做过,何必急着反驳,我提都没提你,你自己先蹦出来了。”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英太妃连忙打断劝和,说过去看看再说。 众人快步往前走,瞧见一名侍卫将还在昏迷的若窈抱上岸,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紧密相贴。 这可破了男女大防,就算新婚夫妻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亲密。 英太妃看得心沉沉,其余女眷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唯有徐夫人轻笑一声,道:“就算是落水救人,他们这样也太伤风败俗了,众目睽睽把人家姑娘抱上来,坏了名声啊,不过我看这侍卫仪表堂堂,年轻俊郎,太妃不如顺水推舟,给这两人凑一对好了。” 屏夫人:“为了救人的良善之举,这坏什么名声,太妃,依我看名声没什么要紧的,人命最重,快找大夫看看吧,先将人叫醒要紧。” 大夫已经有人去叫了,英太妃让人将若窈移到附近的宴会厅,并告知王爷一声,等着人醒来。 一顿折腾,若窈幽幽转醒,除了嗓子干哑没其他大碍。 画姑姑扶着她走出内房,抬眼望去,厅中站了许多人,王府大半的主子都在这了。 英太妃让若窈快坐着,大夫端了姜汤让若窈服下,把脉过后说她身体无碍,只是有些虚弱。 至于中过迷药什么的,因为药效都散了,大夫并未诊断出来。 英太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若窈环视一周,在英少夫人身后看见了那个领路的婆子。 若窈心里觉得是徐夫人害她,可她没有证据,就算如实说了,徐夫人也不会怎么样,可能太妃还会顾及徐夫人的颜面,将所有事情压下去。 思量片刻,她回道:“回太妃,我自小就有这个毛病,脾胃虚弱,少吃一顿就会头晕眼花,今日从湖边过,犯了晕眩之症脚滑掉湖里了,我当时用尽全身力气爬到桥下的石洞里,没力气喊叫,晕在里面了,直到刚刚陈陌侍卫救我上岸,我才一点点恢复了神智。” 英太妃看看站在一边的侍卫,不疑有他,说没事就好。 徐柔看看那相貌端正的侍卫,手指紧拧帕子,笑着说道:“若窈你要好好感谢陈侍卫呢,是他发现了你,还奋不顾身跳入水里,抱着你上来的,你看他,一身衣裳都湿透了,现在还滴着水呢。” 第28章 若窈看向角落里的陈陌,对他展颜一笑,眼神感激。 陈陌对若窈回以浅笑,然后抱拳行礼,恭敬道:“属下是奉王爷命令寻人救人,算不上有功。” 英太妃满意点头,走上前拉着若窈的手说:“王爷统御王府,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更何况若窈是在王爷身边伺候的人,若窈啊,王爷一听说你不见了,发动全府的人搜寻,他也亲出来找了,刚刚派人知会了他,估计一会就过来了。” 当着众人的面,太妃对一个丫鬟说这些的话,总有些怪异。 若窈顶着众人的注视,浑身不自在,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知道太妃的想法,是想顺水推舟,让她给晋王做通房。 之前她不觉得晋王会看上她,如今…… 太妃说晋王发动全府的人搜寻,亲自出来找她了。 她感念这份恩情,但她真的不想和晋王扯上干系,只怕太妃下一句话就让她以身相许,给晋王做妾。 若窈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时徐夫人开口,又提起刚刚陈陌将若窈救起来,两人浑身浸湿抱在一起的场景。 徐夫人听出太妃的言外之意,她可不想这个小贱人给晋王做妾,以后压他们三房一头,便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陈侍卫救了这丫头,太妃何不成就良缘,给他们做个主定下婚事,也全了咱们王府的声誉,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他们接触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徐夫人说话在理,英太妃不好明晃晃驳回,模棱两可地说:“陈侍卫好心救若窈上来,本是善举,怎能用此逼婚,依我看,这事还得问过他们两人的想法才是。” 话落,众人看向陈陌和若窈。 陈陌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一瞬间涨红了脸,不好意思低下头,支支吾吾好一会才说:“属下一身皆属王府,婚嫁生死皆由主子说了算,太妃和王爷怎么吩咐,属下就怎么做。” 木头一样,英太妃不理他,转头看向若窈,温柔慈爱,轻声问:“他不说,那就看若窈你的意思吧,若窈觉得呢,你要不想,吾为你做主,别怕名声什么的,有我在,没人敢说一句不好听的。” 她知道若窈不会拒绝的,她儿如何是一个侍卫能比的,任谁都知道怎么选。 若窈抿唇,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太妃的眼睛,轻轻点了头,“徐夫人说的是,陈侍卫从水里救了我,那便该嫁,奴婢愿意和陈陌定亲,听从太妃指配。” 嫁给陈陌做妻,她可以串掇陈陌一起赎身,要是过不到一块去,大不了以后再分道扬镳,她的人生还有千万种可能,或许陈陌对她不错,真做夫妻也行。 可若给晋王做妾,那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条路太分明,她不用想就知道怎么选。 英太妃脸一僵,不可置信看着若窈,惊得身形都摇晃了下。 画姑姑和屏夫人也惊了,连忙上前扶住英太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若窈这话说的,可是把太妃架住了,不让她和陈陌订婚都不行了。 可太妃的意思,难道若窈看不出来吗!她放着晋王不要,偏要跟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卫?! 太妃对她这样好,她不知感恩,说这些的话,这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话说这份上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是不能了,所有人都等着太妃的应允和赐婚。 英太妃一口气上不来,被气得脸都憋红了。 这怎么能行呢,若窈去嫁陈陌,她儿可怎么办,这是珏儿中意的人啊,她要是给许出去了,珏儿怕不是要怨上她。 英太妃说不出口,这个主她做不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若窈为何不愿意,她的儿子样样都好,还能被一个小丫鬟嫌弃了? 厅中静默,偏偏这时,一声低沉冰冷的笑从门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晋王从浓浓夜色里推门而入,神色之冷,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他一步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贴身侍卫,皆是一身冷峻。 刚刚厅中的每一句,魏珏都听见了,一清二楚。 他一整日,牵肠挂肚惦记着,要亲口问她一句话。 如今看来,什么话都不必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21章 众人俯身行礼, 英太妃快步迎上去,关切地看着儿子:“珏儿。” 魏珏对英太妃行礼,告罪道:“儿子今日胡闹了, 特向母亲请罪。” 英太妃:“为了一条人命嘛, 怎么能是胡闹呢, 王爷做得对,现在人找到了, 也算不白费功夫,今日大家都累了, 就都回去吧歇着,珏儿你也累了,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回去吧。” 这一打岔, 英太妃直接把之前的话题略过去了,扶着额头说累,赶忙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徐夫人一看晋王就怵得慌, 上次的事让她心有余悸,不敢多说,也连忙带着徐柔走了。 一转眼厅中的人走了大半, 只剩晋王和侍卫们。 若窈犹豫着上前, 跪下磕头, 说:“王爷救了奴婢性命,奴婢感激不尽, 日后定然尽心竭力伺候王爷, 以报答今日恩情。” 说实话, 今日晋王的举动让她很是意外,惊动阖府上下地找她,闹出这么大动静,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绝不能信的。 这份恩情让她动容,她会一生铭记,但就因为这个要她做妾,她不能从命。 魏珏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讽刺一笑:“好啊,你要怎么报答本王,说来听听。” “奴婢……会好好伺候王爷。” 魏珏:“不必了,你一个粗使丫鬟,不配近本王的身,真要报答,就伺候追月吧。” 不是喜欢去马厩喂马么,他成全她。 “是。”若窈俯首拜谢。 * 从赏花宴起,若窈再也不用进屋伺候,每天往马厩跑,接替陈陌的差事,成了专门伺候马的。 府中马匹不少,但都是小厮侍卫养着,若窈是第一个被发落去喂马的,每日去前东院领草料,一路上遇见的小厮丫鬟看见她拖着小车草料,都在背后笑话她。 从前在厨院跟着霏雯为难过她的那些人偶尔碰上,更是肆无忌惮地嘲笑。 好在若窈乐在其中,比起伺候晋王,伺候追月一家三口可顺心多了。 不就是累了些,多干点力气活强身健体,日子更有盼头了。 就是陈陌好像将赏花宴上徐夫人说的话当真了,每日都来帮她分担差事,话少人勤快。 若窈选择陈陌是应付太妃的无奈之语,那晚晋王出现打断了太妃的话,没将婚事定下来,以身相许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陈陌当真了,日日来帮她,悉心照料,笑容腼腆,有些话虽然他没说出来,若窈也能猜到他的意思。 立春这日,陈陌从府外办完差事回来,买回一根簪子跑来马厩。 “若窈,这是给你的。”陈陌递出木盒,朗朗笑着:“琳琅阁新上的款式,很配你,收下吧。” 晋地习俗,立春这日男子都会给心爱的姑娘送一根麦穗结的发绳表达心意。 陈陌不是晋地人,今日听说这个习俗就去外面的首饰铺逛了一圈,想着这是他第一次给若窈送礼,除了发绳,还另外买了一根簪子。 若窈将草料放在槽里,拍拍手走过来,结果盒子打开看了眼,“这怎么能行呢,这太贵了,陈大哥你快退了吧,我不能要。” 这簪子分量不小,簪头是玫瑰形状,花蕊点缀小颗的红珠子。 这一看就不便宜,要好几两银子呢,陈陌一个月只有七百月钱,算是侍卫级别较低的,买这个簪子要攒上小一年呢。 陈陌紧张道:“是不喜欢吗?若窈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我明日再去给你买。” 若窈摇头,将盒子里的发绳拿出来,系在发髻上,“陈大哥,这发绳我收了,你把簪子退了好不好,你的心意我知道,有这根发绳就够了,不需要其他虚礼。” 陈陌笑了,脸上掩不住的欣喜,“怎么能退呢,特意给你买的,若窈你戴上一定很好看,收下吧,以后有更喜欢的,我们再买。” 若窈:“这簪子少说也要七八两银子吧。” 陈陌点点头。 若窈转而问道:“陈大哥,你想不想给自己赎身?” “赎身?若窈你想赎身?” “是。” 若窈阖上木盒盖子,还到陈陌手上,说:“陈大哥,我们一起赎身吧,你将这根簪子退了,少一根簪子没什么,但多了这几两银子,我们就可以早些赎身出府,逍遥自在,王府虽好,终归是为奴为婢,子孙后代都是贱籍,不如赎身去过自己的日子,才好成家立业,相夫教子啊。” 若窈看着他笑,眼睛亮莹莹的,“陈大哥,你说是不是?” 陈陌直直地望着,顿时失了心神,慌乱地移开眼,忙不迭点头,红着耳垂说:“是,那我这就去退了,若窈你放心,我攒了许多银子,再有两三年就能到赎身的价,我们一起赎身。” 第29章 王府的夫人小姐、丫鬟侍妾,陈陌大多都见过,府中不缺美人,却没有一个属于他们这些下人。 唯有若窈,她比他见过的女子都要美,温柔笑语对他,离他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陈陌满口应下,脑子满是她的音容笑语,再装不下其他。 “若窈,我……我可以叫你阿窈吗?”陈陌鼓起勇气说。 若窈看他一眼,笑而不语,转身拿起扫把干活。 陈陌跟上,抢过若窈手里的扫把,憨憨笑着:“我来我来,阿窈你歇一歇,你看着我干。” 若窈:“那我们一起干。”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在马厩忙活起来。 须臾,院中传来脚步声,是晋王带着藏锋往外走。 他们经过马厩外,若窈和陈陌止住说话声,欠身行礼。 晋王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步履生风,什么也没看见般,没有瞥来半个眼神,只留下一个高大挺括的背影。 倒是藏锋往马厩这边看了好几眼,目光哀怨。 若窈望了眼,笑着收回目光,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经过上次的事,晋王只当没她这个人,看她如同看空气,一个眼神都不会落在她身上,也没有找茬。 一个月过去,日子平平稳稳,之前的事当真翻篇了,就连太妃也不再见她,周管家也对她冷淡许多,觉得她不识相。 见此,若窈终于放下心,就安心攒钱等着赎身了,几年光景而已,她等得起。 * 然而这样的日子不过三个月,春夏交接之际,晋王日日出府,和朝廷御史高大人忙着边境互市建交之事。 这日,晋王天不亮就骑着追月出去,若窈白日清闲,躲在屋里做鞋。 她做衣裳鞋子的手艺不好,多亏吟香和颂春肯教她,手指头上扎了两个针眼,终于将这双鞋做好了。 自从陈陌答应和她一起赎身,就越发抠门了,月钱能省就省,一分不花攒下来,干劲十足。 他脚上的鞋子都要穿烂了都不肯买双新的,若窈说不必省钱到这个份上,他非说能穿,就是不肯换新。 若窈看他心意诚恳,一连几个月观察下来,觉得陈陌虽然不聪明,却是个老实肯干的人,长相不错,关键是听话,她觉得不错,便诚心与他相处。 过几年一起赎身,带回舅舅家成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吧。 这双鞋是为陈陌做的,等今晚陈陌回来就送给他。 吟香在旁看着,骂她脑袋傻掉了,“你说你,太妃给你递登天的梯子你不要,偏偏看上这么个干瘦憨傻的侍卫,你脑子是不是傻掉了?” 若窈将鞋子包好,笑着说:“什么登天梯,晋王又不是什么神仙,大家都是人,你看上那个我看上这个,眼光不同嘛。” 吟香还是觉得她傻,“虽然我平常总是在王爷面前争露脸,但我也不是看不得别人好的人,你要是先一步做了姨娘,我为你高兴啊,眼看着大好的前程就要来了,你偏偏不要。” “我也是看出来了,王爷相中你了,平常我去伺候,连个衣边边都不让我碰哦,小气的很,你说实话,你和王爷到什么地步了,手指头总碰过吧。” 若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何止是碰过手指头,还扑在床榻上过呢。 按男女大防来算,她和晋王接触更早更多,还嫁什么陈陌。 可若窈不在乎这个,就算是她和晋王睡过又能怎么样,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才不要伺候这么个颐指气使把自己当皇帝的大爷。 再说就是真皇帝,也不像他这样欺负人。 若窈:“时辰还早,颂春你再教教我做衣裳吧。” “好呀。”颂春抱着一匹布坐在若窈的暖炕上,拿着软尺给若窈量尺寸。 吟香闲着无聊,和她们一起做。 三人说着闲话,聊着府里的新鲜事,嬉笑闲聊。 过了两刻钟,前院响起杂乱的说话声,三人走到门口张望,正好看着藏锋带着几个侍卫往这边走,几人提着剑,身上染着黯淡的血迹,气势汹汹。 “若窈姑娘,前院请。”藏锋说。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往旁边一站,将若窈围在其中,一副捉拿犯人的模样。 吟香和颂春都急了,连忙问是什么事。 藏锋说今日王爷出门遭了刺客,王爷身边不缺武功高强的侍卫,本是不惧刺客的,谁知追月在紧急时刻出了问题,中毒倒地,差点害了王爷性命。 经过府医检查,追月中的毒是从口入,且是潜藏在体内的,下毒之人必定是经常接触追月喂毒,才能在刺杀时起到夺命之用。 而若窈正是日日喂养追月的人。 若窈被押到前院,身后的侍卫一推,她直接扑在地上,膝盖砸的生疼。 一张椅子摆在正屋门前,晋王坐在椅上,风尘仆仆,衣角同样染了鲜血,神色肃穆。 若窈左右看了眼,被审问的人不止她一个,应是从喂养到牵引追月的人都被列为嫌疑人了。 跪着的总共七个人,分别负责采购草料、喂养、钉蹄、外出牵引。 若窈提着心,直觉不妙,看似嫌疑人很多,不止她一个,可这些人里,大多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的,只有她是最近一年进府的,负责最关键的喂养,而且根据府医所说,追月中毒就是在她来马厩的那段时间。 两侧的侍卫备好火炉炭盆、鞭子、刑杖、竹夹等刑具,身侧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审问。 这一问,总有人慌慌张张口齿不清,有两个克扣了草料银子被问出来,当场被打了五十棍,进气多出气少。 若窈看得心惊,她悄悄看了眼晋王的脸色,正巧他也看过来,和那双冷酷阴鸷的眸子对上。 这眼神像是要杀人。 听说刚刚一场刺杀,晋王的贴身侍卫死了一个,他手臂上也挨了一刀。 若窈为听着耳边的哀嚎,捏紧了手。 此时正是晋王想开杀戒的时候,马上轮到她了,万一晋王对她憋着怒气,趁此机会动手…… 直接死在这也未可知啊。 第22章 “王爷饶命, 王爷饶命……” 被打棍子的两个小厮死命哀嚎着,一棍棍下去,数不清有多少下, 但能清晰听着他们的哀嚎声一点点变弱, 渐渐消无。 晋王不发话, 即便人晕死了棍子也不会停止。 院中站着许多人,有些心软的侍卫小厮见之不忍, 低下头不敢再看。 若放在平常,贪污银子顶多就是打五十棍撵到庄子上做苦役, 今日不赶巧,他们撞在了晋王的刀口上,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若窈没忍住看了眼, 只见那两人臀下血肉模糊,身子软塌塌瘫在长凳上,不知生死。 棍子打在皮肉的闷响响彻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抬起手,这场刑罚终于停止了。 侍卫将昏死的两人拉走,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下一个被审问的人身上。 若窈就是下一个。 她捏紧陈旧褶皱的裙摆, 面上勉强维持平静, 双手绷紧的皮肉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若窈仔细回想这一个月以来追月吃过的草料斤数,每天的排泄和进食, 尽量等下可以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但藏锋并没有问她追月的事, 而是说起她的来历。 藏锋:“若窈, 你自称来自云州,和亲人走散才无奈卖身沦为贱籍,姜若窈是你本名, 入府后去除姓氏,仍延用若窈这个名字,可是王爷让人去云州查了户籍,云州数十万人,无一人叫姜若窈,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 若窈愣住,压制心中疑惑,坚定地说:“怎么会呢,我就是云州城外的清河镇人,户籍册上定有我的名字,不可能没有的,王爷明鉴,我当真是云州人,户籍上肯定有我的名字,我不是逃奴。” 逃奴是死罪,藏锋会这么问,若窈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晋王怀疑她是别家的逃奴,借此处死她。 云州确实没有姜若窈,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可是晋王怎么可能知道云州没有姜若窈呢,清河镇沦陷,至今还在南蛮手中,户籍从何查阅? 而且战乱之地流民难民成千上万,无从统计,户籍定有破损的,没人能断定她不是云州人。 若窈在赌,赌他们根本不知道,是在故意诈她。 藏锋看了眼晋王,果然没再追问来历,接着问起追月喂养的具体事宜。 若窈一一答了,她没给追月下过毒,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回答得还算淡定。 说完,藏锋继续问下一个人。 这场审问持续了一个半个时辰,最后前院侍卫都被叫过来盘问,挨个对口供。 若窈始终在地上跪着,跪的膝盖生疼。 然而审问一圈下来,若窈仍旧是嫌疑较大的三人之一。 藏锋请示晋王,是否要将最有嫌疑的三人关进牢里继续审问。 第30章 晋王没说话,旁边的何先生说:“王爷,府中人多嘴杂,草料经过多人之手,距离下毒之日过了良久,再怎么审问也未必能找到真凶,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能排除其他几人的嫌疑。” 魏珏:“先生何意?” 何先生:“不如,叫人牙子来,将这三人都卖出去,送走就好了,不必再浪费人力物力追查,都送走了,就清净了。” 他的意思晋王知道,是怕南蛮细作混在其中,不甚放过,与其费心费力去调查谁是细作,不如通通处理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知礼不想说杀人灭口的话,让其他人恐慌,只用言语和眼神暗示晋王。 魏珏懂得何知礼的言外之意,沉默良久。 “去办吧。”魏珏靠在椅背上,垂眸看了眼下面跪下的人,“就按何先生说的做,都卖了。” 藏锋迟疑了片刻,张了张口想劝,结果话没出口就被晋王瞪了一眼。 他不敢多言,立马吩咐侍卫去找人牙子来,遣散了无关人等。 晋王话音落下,另外两个连忙磕头哭求,不想被卖出王府。 在王府好歹有个人样,日子体面,出了这个地,就没有好人家愿意买他们了。 在晋地,晋王府就是天,被晋王府赶出去的下人,不会有体面人家买,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卖去最劳累的地方做苦工。 这是男人的下场,若是女子,就只有青楼楚馆那样的地方肯要了。 若窈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将要面临的绝境,她双目无神,怔愣地低下头,没有哭喊着求饶。 晋王府给贱籍下人赎身的机会,换了其他地方就不可能了,如果去了烟花之地,就更是蹉跎至死。 若窈不想死,不想离开晋王府。 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要想保全自己,还有一个办法。 姜若窈无足轻重,姜懿柔或许会有几分价值,至少不会让晋王即刻卖掉她。 两刻钟后,人牙子到了。 人牙子一男一女,那女子扭着腰胯走路,一身妩媚,媚眼如丝。 一看就是烟花之地的女子,这女子听说王府要卖一个容色上乘的丫鬟,连忙跟来看货,一眼就看直了,嘴巴笑得合不拢。 藏锋和人牙子交涉,拿出字据准备摁手印画押。 若窈紧抿着唇,嗓子干涩,犹豫着要对晋王道明身份。 她看着他,目不转睛,唇瓣张张合合,似有话要说。 魏珏本不想看她,刻意偏头望着其他方向,余光瞥见她目光直白,神色可怜,一看就是要求饶。 看她这样,近些日子心里憋闷的气散了些,眼睛不经意转回来,迎上她的楚楚可怜的眸子,淡漠地掀起眼帘。 若窈与他对视,一颗心揪成麻花。 若非生死无奈,她真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这个晋王,只要一看见他,心里就莫名地憋闷,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眼看着人牙子朝她走过来,若窈起身冲上前几步,忍着腿疼站直了身子,大声道:“王爷,我有话要说。” 魏珏偏头,冷漠道:“要是想求饶,就不用说了,本王不想听。” 若窈:“我还有别的话,很重要的话,想和王爷单独说。” 魏珏哼了一声,换了坐姿翘起一只腿,随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鬓边,“什么话要单独说,你想说本王还不想听,要说什么就在这说,本王没空听你废话。” 若窈望了望四周,有些犹豫,她的身份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事,被这么多人听见实在不妥。 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呈报,跪在地上说:“王爷,高大人送来急报,月氏使者已至府衙,请王爷带通晓蛮语的先生移步,有要事相商。” 魏珏问:“月氏使者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侍卫说:“晋地去往月氏交易粮食布料的商队和月氏使者的队伍发生冲突,双方语言不通动了武器,正在府衙分辨,高大人身边没有通晓两族语言的人,故而请王爷带通晓蛮语的部下一起去。” 边疆以外的月氏和南蛮等部落共用一种语言,大燕称之为蛮语。 何先生急道:“王爷,通晓蛮语的先生昨日回家探亲了,现下还没回来呢,此刻去接人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回来。” 魏珏:“就没有其他人了?” 何先生:“没有,其他学子刚开始学,都不能通畅交流。” 魏珏捏了捏眉头,一时无言。 两人大眼对小眼想着对策,若窈听后眼前一亮,连忙道:“王爷,我通晓蛮语,可以和月氏族人交流,奴婢愿为王爷解燃眉之急。” “你会?你确实?” “是,我会。”若窈斩钉截铁说。 她曾经有个月氏婢女,是姑母亲自为她挑选的武婢,随身护卫,相伴近十年,她的蛮语是月氏婢女教的,两人经常用蛮语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彼时用作玩乐,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用上保命。 魏珏眉眼一缩,眼中划过冷意,下意识与何先生对视。 他们本就怀疑若窈是南蛮细作,而现在,逼到绝地之时,她亲口说她会蛮语。 何知礼对晋王使了个眼色,笑道:“王爷,既然若窈姑娘说会,不如就让她试试,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准她真能行呢。” “好。” 魏珏深深看了眼若窈,声音夹杂着寒意。 若窈暂不懂晋王看来的眼神是何意,只是满心庆幸,幸好出了这事,让她不用说出身份也能保住性命了。 听晋王和何先生的意思,晋地会蛮语的人不多,如今她会,大概能依靠这个留下,他们用的上她。 若窈被带出府,赶往官署充当译官。 自从进了晋王府,她还没踏出过府门,这是她第一次出来。 她说不会骑马,藏锋弄了个小马车让她坐,其余人都骑马前行。 路上,若窈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晋州街道被夜色笼罩,从长街驶过,外面灯火阑珊,千家万户点着烛灯,车水马龙不停,街道两侧满是二三层的店铺楼阁,繁华竟不亚于皇都。 难怪朝廷忌惮晋王,晋地临靠边境,常年受外族侵扰,本该穷困潦倒,民生凋零。 可在晋王接手晋地后,在外斥退外族不敢冒犯,在内休养生息百姓爱戴,更上折建立互市来往贸易,硬生生让晋地从荒凉边塞成为珠宝丝绸繁茂的富庶之地。 姑母在世时,几次想要削藩都没成,说再放纵下来,必定酿成祸患,那时朝臣都说姑母爱权柄,有意立威才如此说,终是没成。 如今看来,姑母的担忧不无道理。 晋王若没野心还好,若是有…… 若窈不敢往下深想,放下帘子等着抵达官署。 马车越行越快,车轮压过一块石头整个车厢都颠了下。 若窈左摇右晃,赶紧扶住窗框稳住身子。 下一瞬,马车吱呀吱呀停下,侍卫的声音传进来,说是轮子坏了。 前面的马儿嘶鸣,哒哒哒跑回来。 若窈听见晋王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让她下车。 她连忙走下去,看了眼裂缝的车轮架子,仰头望着坐在马上的晋王。 他换了匹汗血宝马,通体纯黑,高大威猛,马蹄达达敲着地面,仿佛下一刻就要扬蹄飞驰,踏平山野。 这马应是临时找来的,看着品相不错,就是脾气好像不太好,没有追月温顺。 “上来。”他说。 若窈怔住,没懂晋王是什么意思。 魏珏看她不动,神色不耐,翻身下马,掐着她的腰就给她扔了上去。 若窈尖叫一声,狼狈趴在马背上,尚未坐好,晋王就牵着缰绳让马儿跑起来。 “啊!!!” 若窈没坐稳就被颠起来了,强劲的风扑面而来,吹的她发髻凌乱衣袖鼓动,睁不开眼。 她本能地寻求庇护,抓紧男人的手臂,紧紧抱住他。 第23章 猎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两侧是飞驰而过的街道,出了城门,马儿穿梭在刚冒出枝丫林木中。 若窈缓了好久才抬头, 怔怔地看着眼前快速掠过的风景, 和她紧紧靠着的男人。 此时才发觉, 她刚刚一直抱着晋王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两具年轻的身体隔着几层衣料贴着, 在马上颠簸摩擦。 若窈有些脸热,想放又放不开。 莫名的暖香包裹着她, 很像被褥放在阳光下暴晒后暖融融的味道。 若窈晕了会,渐渐恢复理智,想去拽缰绳往前坐, 离晋王远一些。 可她刚挪了一下,晋王扬了下马鞭,这马猛然加速, 她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再次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硬, 撞得她肩膀疼。 “慢、慢一点。” 若窈牙齿打颤地说, 抬头看他, 正巧他也低头,眸色深深, 双唇抿着, 下颚线紧绷。 两人对视片刻, 默契地移开眼。 第31章 晋王没说话,继续骑马,望着前方。 若窈被他的眼神吓到, 不敢说话了,再颠也忍着。 须臾,身后的侍卫追上来,藏锋喊道:“王爷,高大人将月氏使者和晋地商队都安置到前方七里坡的驿站,已将双方暂且安抚下了,我们再有半刻钟就到了。” “嗯。” 魏珏应了声,将马儿奔跑的速度慢放了些,垂眼看去。 她不安分地挪动着,一会抓缰绳一会抓他手臂,烦人的紧。 “少乱动。”他冷声道。 若窈一僵,就算撞到到他怀里也不敢动了,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快她的后背就完全贴在他身上,越靠越近。 早知道马车会坏,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就说会骑马了。 其实是会的,只是方才藏锋问到她的来历,想着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是不会骑马的,她就说不会了。 她也不是在马上稳不住,只是身后有个男子,无法习惯自身被环入他怀里感觉,她从未见过哪家未婚男女这样骑马的,除非是夫妻。 若窈总觉臀后隐隐约约会碰到什么,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喘。 “王爷,奴婢吃的多,长得胖,怕撞坏了王爷,不如王爷停一下,让我和藏锋同乘一匹马。” “你能有几斤重,撞坏什么,本王没功夫给你浪费,好生坐着。” “……是。” 若窈浑身僵硬,只好将自己缩成鹌鹑,提心吊胆地忍耐着。 两刻钟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驿站,晋王翻身下马,如拎鸡崽子一般把她拎下来。 她低着头跟在晋王身后,小跑几步跟上他的步伐,见到了心急如焚的高大人。 高大人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往晋王身后望了望,没看见之前做译官的先生,连忙问张先生怎么没来? 晋王转头看了眼若窈,说:“这有个自告奋勇的,让她去试试。” 高大人愣住,用质疑的眼神扫了眼若窈,说王爷不要拿他说笑了,快些将张先生喊过来吧。 晋王冷笑,转身捏着若窈的衣袖将她拉到高大人面前,说:“没有张先生,只有她,让她去,若是不成,任你处置。” 若窈欠身见礼,道:“高大人,我家在云州城外的小镇,紧邻南蛮一族,镇上常有蛮族人来做工,故而会些蛮语。” “这这这、王爷说的是什么话,不敢不敢,既然若窈姑娘会蛮语,就随我去试试吧。” 高大人让若窈随他往里走,听听那群月氏族人说什么鸟语,他做半天手势了,应是对不上意思,急得头上冒烟。 魏珏缓步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向月氏族人。 素色的长裙束紧腰身,她背挺得很直,笑容温和,勉强装作体面人。 不过她的裙子脏了,膝盖上染了许多灰尘脏污,发髻也风吹乱了,怎么看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何知礼看了会,凝重道:“王爷,这女子言语流利,可不是只会皮毛,而是长年累月地用蛮语交流才能积攒下的功底,就连我们找来的译官都做不到她这样,加之她来历不明,查不到身份,更有南蛮细作之嫌,此女放在王爷身边伺候,王爷可要小心提防啊。” 魏珏双手环抱,凝思摇头:“也未必,再看看,或许真如她所说,都是凑巧罢了。” 何知礼挑眉,问道:“何以见得?王爷之前还说这女子嫌疑很大,怎么这会又改了看法?” 魏珏一想到这个就来气,冷笑道:“人家清高得很,太妃让她做妾,她不肯,偏要府中一个下等侍卫双宿双飞,我给过她机会,她若是细作,怎甘心做个粗使丫鬟,虽在本王院中,却近不了身,任有千种手段也无用。” 何知礼盯着魏珏看了好一会,努努嘴,冷不丁的笑出声,“王爷,她若是细作,必是其中高手。” “什么意思?” “用兵之策,攻心为上,王爷觉得她不是细作,恰恰说明此女高明啊,她做丫鬟做姨娘不要紧,选了哪个男人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抓住了王爷的心啊。”何知礼做了个抓手的动作,对魏珏挤了下眼睛。 “你少胡说,就她,还抓住本王的心?何知礼,你在说笑吗。” 何知礼大笑,“我的爷啊,你是个粗心的,但这丫头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王爷要当心啊。” 魏珏不信,心里自有成算。 何知礼不多言,摇着扇子说:“不过呢,是与不是都不要紧,王爷喜欢就好,我只是觉得这个丫头不简单,从第一次见,就觉得和别人不同,那通身气度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胡言乱语,本王就没觉得有何不同,都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双眼,她哪里出众,皮囊而已,无甚差别。” 何知礼:“……” 这就强词夺理了,差别还是很大的。 不然在场这么多人,你怎就偏往人家脸上看呢。 半个时辰后,月氏使臣终于和商队和解,说到底,双方就是因为一个请的手势打起来的,狭路相逢,一方是谦让,一方以为是挑衅,咿咿呀呀说不明白就动手了。 高大人喜极而泣,像看宝贝一样看若窈,“若窈姑娘,可有意在官署谋个差事?如此才能,不能埋没啊!” 若窈有意,最好再给她消了贱籍,那就皆大欢喜了。 可是她没有为自己做主的权力,身家性命全在晋王手里握着呢。 高大人也知道这得晋王应允,送若窈出去后又原话和晋王说了。 为了公务提拔一个丫鬟,没什么不可以的,高大人心里都认定了,谁知晋王一口否决,不仅不同意还挂了冷脸,甩着脸子就走了。 不知是他说错话了还是怎么的,高大人摸着脑袋想不通,十分可惜。 回去路上,藏锋找来一辆结实的马车,晋王坐马车回去,顺便捎上若窈。 来时只用了两三刻钟,回去坐马车就慢了,慢悠悠至少要走半个时辰。 若窈坐在马车一角,尽量不妨碍晋王伸胳膊伸腿。 这马车不大,晋王腿又长,她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的腿,怪尴尬的。 空间小了,呼吸都紧迫,偏偏晋王还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若窈被他看得难受,再不说话就要憋死了。 “王爷,奴婢真的和追月中毒一事无关,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照顾追月,再不让追月出这种意外了,王爷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奴婢是诚心想要在王府伺候的。”若窈撑起一丝笑容,声音软下来,讨好地看着他。 “你要能照顾好追月,就不会有今日的事了。”魏珏看看受伤的右臂,剜了若窈一眼,“你以后离追月远些,少去马厩。” “啊?” 这是不让她在马厩当差?那她干什么啊?不会还想卖了她吧。 若窈心里惶惶,试探地说:“那我……我去和周管家说,回前院干杂活,就不在松雪院继续碍王爷的眼了。” “前院?你去前院作何,和你的情郎幽会?” 赏花宴之后,魏珏就将陈陌的住处调去前院了,奈何前院和松雪院太近,挡不住陈陌天天往回跑。 若窈愣住,没想到魏珏能问出这样直白粗糙的话。 没有主子的给下人许配,下人不能自主私定婚事,那是私通。 虽然若窈确实想和陈陌相处试试,却也不至于私通这么难听,说好了赎身出府之后才谈婚论嫁的。 晋王这话,是给她扣了一顶要命的屎盆子。 若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逼出眼泪,含着泪委屈道:“王爷可以罚我骂我,可以要我的命,却不能这样侮辱我,我虽是奴婢,却也清清白白一个人。” 魏珏一愣,拧眉道:“哭什么哭,本王随口一问罢了,那你去前院干什么?” 若窈低下头,呜咽道:“不碍王爷的眼呀,王爷看我就生气,我不敢惹王爷生气。” “你知道就好。” “……” 若窈抓紧手帕,咬紧牙关。 来的路上骑马,他非要抓她上马,虽是为了赶路,却也占了便宜,这要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如此,不过因为她是贱籍奴婢,可以随意欺负罢了。 若窈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一滴滴落在帕子上。 姑母在时,要星星不给月亮,她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天子青梅竹马的表妹,姑母不在了,才知人情冷暖,父亲叔伯变了,他也变了。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可以将她流放,更何况是如今,不愧是堂兄弟,魏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若窈哭,魏珏看着她哭。 一时无言。 “藏锋,给本王送一面铜镜来。”魏珏朝外面吩咐。 藏锋在前面骑马,闻言一头雾水,“王爷,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铜镜啊?” 魏珏:“本王就要,去找,” 藏锋无奈道:“那王爷再等等,稍后进城属下就去买。” 第32章 马车里,魏珏伸腿,膝盖碰了下若窈的腿,他翘起腿故意怼了一下,笑吟吟道:“本王送你个镜子,你要是不要?” 若窈一愣,红着眼睛抬头,“王爷送我铜镜作什么?” 魏珏:“照照你那张花脸,有多丑。” 若窈:“……” 满腔伤心转为气愤,还若窈擦干脸上泪痕,被噎得哭不出来了。 她不想被晋王看出情绪,努力忍住,可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魏珏还是捕捉到她眼中的怨念。 魏珏调整坐姿,双腿往前伸,挤得若窈避无可避,双腿被他的膝盖压着,整个人都贴在车壁上了。 “给本王捶腿。” “是。” “捏一捏,用力,你是没吃饭吗。” 若窈咬牙切齿,化怒火为力气,用力捏他。 忍忍忍,她都要忍成乌龟王八了,两年,看在银子的份上,再忍两年。 魏珏大摇大摆靠着,看她红成兔子的眼睛笑了声,问:“你还没回答本王,要不要镜子,就当做今日的酬劳,本王赏你的。” 若窈:“……要。” 铜镜能卖钱,不要白不要。 第24章 马车驶入城中, 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下。 女子铜镜是妆奁物件,首饰铺里样式最全。 “王爷,既然是奖赏我, 能让我自己去挑吗。” “那是自然。” 若窈得令展颜, 掀开车帘喊住藏锋, 说王爷准她自己挑选。 她进了铺子,藏锋紧随其后, 没一会晋王也来了。 若窈紧张看他,怕他反悔不送了。 魏珏背着手随意看, “本王出来透气,你挑你的。” “多谢王爷。” 卖货的掌柜迎上来,将三人上下打量一圈, 笑容满面问若窈要什么,随后让小厮拿出好几个雕刻精致的盒子,一一打开, 里面都是镶嵌宝石金玉的手持铜镜,精美华贵。 若窈识货,一看就知道这种价格不菲, 少说要百两银, 掌柜应是看晋王穿着气质上乘, 所以拿出了最好最贵的铜镜。 可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能厚脸皮要这种贵东西, 就算晋王碍于面子和承诺送她了, 花了这么多钱心里也会不满, 觉得她僭越。 若窈委婉表示,她不需要这种,有没有便宜些的, 几两银子的就行。 掌柜脸上笑容僵了僵,探究地往晋王那边看。 这男子一身锦袍价值不菲,光是刺绣就得赶工两月,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不差钱的主,怎么给姑娘花钱如此寒酸呢。 “这圆镜不如菱花镜做工精致清晰,娘子生得这样好,美镜照美人才相得益彰啊。”掌柜不死心,拿着两个镜子对比,说话时音量加大,还刻意点了下晋王。 “公子为娘子配镜,自然是要选好的,公子看这长柄菱花镜,不大不小,可手持理妆,也可放置桌上摆设,镜面清晰平整,照得人容光焕发,背面镶嵌大小数十颗红宝石和碧玉,庄重华贵,可自用可传代,以后公子和娘子送女出嫁,还能做压箱底的嫁妆呢。” 若窈忙道:“先生看错了,这位我家主子。” 主子和丫鬟?看着不像,是妾室吧。 掌柜不信这样的绝色美人只放在身边做个普通丫鬟,什么男人这样眼瞎。 买首饰妆奁定是男子付钱,掌柜不和若窈说了,端着菱花镜木盒给晋王看,谄媚笑道:“公子瞧瞧这菱花镜如何,是佳品无疑吧。” 魏珏看了眼,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做工还行,却也说不上是佳品,宝石玉石都平庸,这也能做压箱底的嫁妆?” 他家里三个妹妹,太妃从小就备着嫁妆,妆台之类,珠宝玉石皆是南海佳品,找来的工匠都是名家,不比宫廷工匠差。 这种街边铺子,货色能过眼,平常自用还可,做王府贵女的嫁妆还不够格。 掌柜不服气,又拿出几块镜来和魏珏理论,魏珏心情不错,便费点口舌品鉴了一番,直怼的掌柜心服口服说不出来话。 若窈在旁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就想挑个几两银子的镜子转手卖钱,结果晋王就着嫁妆的话题和掌柜辩论起来了,好像他真有女儿似的。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晋王买了铺里最贵的菱花镜,花了一百多两银。 “王爷,这……这奴婢万万不敢收,王爷真要嘉奖,不如直接赏我银子吧,赏我个十两二十两便好。” “本王说了赏你,言出无悔,今日你立了功,收下吧。” 若窈被迫收下这个价值百银的菱花镜,欲言又止。 她要是问能不能把镜子卖了换钱,以晋王高傲自大的脾性,肯定要震怒。 这镜子就是个华贵的摆设,于她无用啊。 若窈抱紧盒子,幽幽叹气。 罢了罢了,等她赎身以后可以将这镜子卖了,一百两呢,足够她吃穿很多年了。 回了松雪院,若窈得知人牙子被太妃打发走了,没人被卖走。 太妃派了画姑姑来安抚下人,每人都赏了银子,说只要进了王府,安分当差,绝不会发卖任何一个。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若窈听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回了屋。 她将铜镜藏起来,没让别人看见,此后几日都在屋里待着,不踏出房门半步。 关键是晋王撤了她喂马的差事,她现在又没活干了,只能在屋里躺着。 连绵下了几日春雨,乌云消散,天光明媚。 若窈坐在窗下绣帕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绣工越发精湛了,绣的海棠花有模有样。 早饭后,颂春和吟香侍奉完晋王用膳,端了几样饭菜回屋。 “我回来啦!若窈你猜今日有什么好吃的!”颂春拎着食盒坐在若窈对面,将饭菜点心一样样取出。 “有你最爱吃的牛乳糕和豌豆黄哦。”颂春拿起一块牛乳糕喂到若窈嘴边,“啊……” 若窈一口咬下,笑弯了眼睛,嚼嚼嚼。 “怎么这两天都是好吃的?” “王爷不吃,就都便宜了我们呀。”颂春可太喜欢在晋王身边伺候了,晋王不爱女子近身,不用她做什么,还经常剩下好吃的赏她们,月钱又多,上哪找这么好的主子呢。 颂春边吃边说,嘴里一堆赞美之词,将晋王夸上了天。 若窈听了都觉得她们认识的晋王不是同一个。 就晋王那张嘴,舔一口自己嘴唇能把自己毒死,小气又难伺候。 不过,他对颂春和吟香还不错,从没有刻意为难过,不会说什么不好的话,更不会觉得她们有意勾引,和对她,天差地别。 没办法,谁让晋王就是讨厌她呢,认准了她有意勾引,不是好人。 没一会吟香回来,问若窈:“你天天在屋里称病躺着也不是事啊,什么时候休养好出门啊?” 若窈低头吃点心,嘟囔道:“不知道呢,我也没差事啊,等下我去问问周管家吧,让他重新给我指派差事。” 吟香走过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笑着说:“你还让周管家重新指派什么呀,直接回正屋伺候王爷啊,王爷都说不用你去马厩了,就是让你回正屋的意思啊。” 若窈:“他都要卖了我,我还回正屋伺候呢,跟前晃悠一圈,明天还要卖了我怎么办。” 吟香:“太妃都说是一时气话了,你别记仇了,再说王爷不是补偿你了么,你藏着个破镜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是王爷送的,刚刚王爷留下我,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了么。” “什么?” “王爷跟我打听你呢,问你在成日在屋里干什么,吃什么,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你看王爷多在意你呀,他肯定想让你回正屋伺候。” 若窈笑的很勉强,说:“吟香,实话对你说,其实我想赎身,恢复自由身,不想再为奴为婢了,生死不由己。” 吟香:“你做了姨娘,就不是奴婢,是主子了。” 若窈:“做妾还不如为奴为婢,将来王爷成婚,过什么样的日子要看主母是什么样的人。” “先王几位夫人都过得好好的,太妃庇护着她们,善待庶出子女,这有什么不好呢,将王爷成婚,王妃必定也是良善之人,太妃不会选嚣张跋扈的女子做儿媳的,王爷我不是被女人拿捏的人,我们只需要伺候好王爷,都会过得很好。” 若窈摇头,“吟香,我不想这样,身家性命全在别人一念之间,比起做妾,我更愿意赎身出府,寻一凡夫俗子,哪怕一生清贫,无论生死,总归能做自己的主。” “你是说陈陌,可别提他了,他能做什么,前两天你差点被卖,他什么都做不了,像个缩头乌龟,我和颂春去求太妃,他连求的人都没有,懦弱无能,要他何用,不如趁着王爷中意你,你抓紧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就稳妥了!” 颂春连忙打断,说:“对了对了,今天出门我遇上陈陌了,若窈,陈陌说约你午时在前院的小西门见一面,他说很担心你,听说你病了,抓了药要送给你呢。” 第33章 吟香看不上陈陌,听了就来气,“你别去见他了,王爷肯定不满你和陈陌牵扯,让王爷知道了,你又没好日子过。” “既然如此,我就更要去见了,就此和他讲清楚,以后不要再见了,日后我再出什么事,别连累他遭殃。” 若窈翻出她为陈陌做的鞋子,拿在手里看了会。 这本是要送给陈陌的,如今看来,算了吧。 她将鞋送给颂春,说:“颂春,你帮我处理了吧,要么卖了要么送回家给你爹穿。” 午时,若窈去前院的小西门见陈陌。 他拿着几包药,殷切迎上来,嘘寒问暖。 若窈收下药,将一块碎银和之前送的银簪塞进陈陌手里,“陈大哥,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但这样私下里来往终究不妥,药我收下了,银子你拿着,以后我们两清,再也不要见了。” 陈陌震惊,“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还是说错什么话了,阿窈,你别这样,我有什么错,你说清楚,我改好不好。” 若窈狠了心说:“不是你有错,是我,是我骗了你,没对你说实话,陈大哥,我心悦王爷,想给王爷做妾,之前被赶出正屋没机会才想赎身,现在王爷允许我回身边伺候了,我还是想和王爷在一起。” 陈陌哑然,一脸失落。 “陈大哥,对不起,以后碰面,只当不相识吧。” 说完,若窈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口气跑回松雪院,回了屋,吟香和颂春问她怎么和陈陌说了,若窈说已经断了,说开了。 吟香很高兴,继续劝若窈好好伺候晋王,晚膳时给若窈装扮一道,推着若窈进了正屋。 藏锋看若窈进屋,神色怪异。 吟香瞪了藏锋一眼,嘀咕道:“藏锋怎么回事,用什么眼神看人呢,奇奇怪怪的。” 若窈没在意,端着茶进屋。 晋王在饭桌前坐着,正在用膳。 见若窈进来,他放下筷子,扬眉笑着,春风得意,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若窈走上前给他手边的茶杯倒茶,恭敬道:“王爷,奴婢的病好了,特来伺候王爷用膳。” “嗯。”魏珏直勾勾看她,眼神不移。 若窈接过布菜的活给他夹菜,接连夹了几筷子他也没拿起筷子,一反常态地盯着她看。 “王爷,我脸上有东西吗?”若窈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魏珏笑了声,语调悠然,一听就心情明媚。 他问:“你是不是有话对本王说?” 若窈:“王爷怎么知道,奴婢是有话要说。” 她行礼,正经道:“那日奴婢被审,事后听闻太妃宽恕安抚,感恩不尽,所以想请王爷应许,奴婢想去太妃院里伺候,哪怕是粗使丫鬟,也心甘情愿。” 魏珏笑了声,拍拍手给若窈鼓掌,“以退则进?装,姜若窈,你也太会装模作样了,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说,不要给本王耍心眼子,或许本王看你态度诚恳,恩赐你也说不准。” 若窈拧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25章 “王爷说什么, 奴婢真的听不懂,请王爷明示其意,王爷明鉴, 奴婢是真心想尽心竭力伺候太妃的, 请王爷成全。” 魏珏指了指若窈, 欲言又止,最后瞪她一眼, 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一口接一口。 若窈不解, 接着给他布菜。 用过晚膳,下人们将饭菜撤走,若窈留在屋中, 等着晋王的回复。 她重提去太妃院里伺候的话,诚恳请求。 “本王说了,别再虚以逶迤, 跟本王卖弄你浅薄的欲擒故纵的戏码,你要做什么,本王早都知道, 不必遮掩了。” “???” 若窈彻底懵了, “王爷到底在说什么, 奴婢真的听不懂,奴婢知道王爷不喜我, 所以自请离开, 这又怎么欲擒故纵了?” 魏珏:“你没有欲擒故纵?不过两个时辰, 你就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你今日亲口说,你心悦王爷,想给本王做妾, 你说,这话是不是出自你之口!” 他话音落下,屋中暂留的两个小厮和吟香都惊讶地看着若窈,纷纷竖起耳朵。 若窈呆住,终于知道晋王为何这样说了。 她和陈陌的对话,居然被晋王听见了。 他堂堂一品藩王,怎么能偷听墙角呢!听也就算了,还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了! 若窈第一反应不是对晋王解释,而是去看屋中其他人的表情,期盼刚刚的话不会传出去。 “王爷、我……”若窈语塞,转头给吟香使了个眼色。 吟香会意,说去给王爷准备洗漱的热水,赶着屋中其他下人出去了。 魏珏笑了声,负手道:“怎么,有什么不能听的,你敢说还怕别人听,把人都赶出去干什么,本王说中了,心虚了。” 若窈站在他面前,垂首告罪,急着说:“王爷误会,那这话都是我说给陈陌听的,是为了让陈陌死心,和他划清界限。” 魏珏哦了一声,拖着长音。 “划清界限?太妃问你时,你不是愿意嫁给他么,现在怎么反口了?划清界限干什么,是算计上本王了吧。” 魏珏上前一步,单手环住她纤细的眼神,手掌贴在她腰窝上,捏着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话说到这个地步,何必再借口遮掩,本王方才没说是想给你留一点面子,谁知你不依不饶,偏要本王挑明。” “那好,本王今日就和你把话说明白,你日夜伺候本王身侧,长此以往把持不住心悦本王,也算情有可原,加之太妃本就让你来做通房,看你痴心,本王不是不能成全你,不过……” 魏珏一手捉住若窈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不过本王不喜欢心机深沉、满口谎言的女子,偏你就是这样的人,本王收了你,是看你痴心一片勉为其难,可不是真看中了你,你心里得有数,想要本王怜惜,要改改你的坏毛病,好生伺候,乖巧柔顺,日后通房妾室的名分可以给你,至于贵妾侧妃什么的,要看本王心情。” “……” 说完,魏珏等着看她激动惊喜的表情,结果等了好一会,她神色依旧,眉眼没有一分变化。 若窈愣了会,渐渐醒过神来,诧异之余,竟然觉得想笑,“既然王爷勉为其难,就别为难了,奴婢不忍王爷逆心而为,我还是……去太妃院里伺候吧。” 她挣扎想走,魏珏手臂严严实实横在她腰上,抱的更紧了。 “姜若窈,欲擒故纵太过可就不好了,同样的话本王不想说第三遍。” 若窈提起一口气解释,“王爷,我说过了,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应付陈陌,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想攀附王爷,王爷若是不信,不如……若窈自请离府,王爷给我赎身的恩典,我用全部的身家赎身,自行离开,以后再也不出现在王爷面前,不会再碍王爷的眼,让王爷勉为其难了。” 魏珏咬着后槽牙,手心用力,掐了把她的腰身,垂眸凝着她:“姜若瑶,本王已经答应要收你了,你别再得寸进尺提条件,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想从通房做起,想要正经名分对吧,你太贪心了,本王都没幸你,你也没给本王孕育子嗣,凭什么提条件。” 若窈推不开他,被迫贴在他身上,无奈祈求道:“王爷,我攒了五十两银子了,加上王爷赏赐我的菱花镜,已经够了赎身的钱,我什么都不要,身有一切通通交还王爷,求王爷允我赎身吧。” 魏珏蹙眉,眼神渐渐沉下来,“你别不知好歹,本王都答应你了,罢了罢了,本王给你名分,明日就禀告太妃,纳你做妾室,你别再闹了。” 种类不同,不能沟通,人是无法和禽兽说明白话的,她累了。 若窈:“算了,王爷,我不赎身了,也不去太妃院里伺候了,王爷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过,这样总行……” “唔……” 话说到一半,唇被堵住,暖融融的气息袭来,柔软的唇瓣相贴,他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气势汹涌,掐着她的下巴,推着她靠在屏风上。 若窈瞪大眼睛,一双手捶打他的肩膀,没两下就被一只大手钳制,仰着脖子,被迫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他的唇是凉的,软的,不讲道理,长驱直入。 若窈大脑宕机,难以承受这样的亲密缠绵,却无法拒绝,无法反抗。 许久,魏珏松开她的唇瓣,看着被他亲懵的人,一双眼明亮娇媚的眼睛失神迷茫,双颊透着粉红。 魏珏勾唇,手指捏了下她的脸颊,磨了磨牙,压着声音说:“发什么呆,你高兴傻了。” 若窈用手背擦了擦嘴,但刚刚他伸舌头进去了,只擦外面是擦不干净的。 她的眼神缓缓落在他得意的脸上。 “啪!” 她一巴掌扇过去,打散了此刻的暧昧缱绻,也打碎了魏珏眼中渐渐升起的柔情。 这一巴掌响亮的很,他猝不及防被打的偏过头去,身心俱震。 第34章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打过他,手指头都没被碰过一下,更何况是脸。 熊熊怒火在胸膛里燃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魏珏愤怒看她,猛地抬起手。 若窈不偏不躲,直直迎上他怒火中烧的双眸。 “你!你……” 魏珏被气得手颤,举起来的手停在头顶,迟迟没有打下去。 没人敢这样对他,从来没有!她怎么敢!怎么敢打他的脸! “你……哭个屁!憋回去!” 魏珏狠狠放下手,愤怒和憋闷交织,想杀人,可看她眼中含泪,一副要哭不哭咬牙忍着的模样,恨恨骂道:“好啊,你好大的雄心豹子胆啊,你这样的,本王一手掐死一个,你有胆量打本王,没胆量承担后果?还好意思哭。” 他是被打的人,他都没哭呢! 若窈没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没让泪珠掉下来,硬生生忍着。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不生气刚刚那个吻,是害怕未来,害怕明天醒来,一切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去。 她怕往后日子,就此活在小心翼翼地讨好里,最怕发生什么,越是发生什么,无力阻止,无能改变。 她熬过了流放路上的风霜寒暑,挺过了沦落为奴被挑选的日子,来到晋王府,等待着赎身,终于看见了曙光。 可是晋王这个吻,给她的曙光掐灭了,她要怎么办。 若窈盯着他满是怒火的脸,抬起又放下的手,听着他一句接一句地数落。 他气得要炸了,就站在这骂她好多句。 若窈觉得自己难逃一顿毒打,低着头挨说,等着他发落。 可最后,他咬牙切齿说了句不许哭,然后又吻了上来。 这次他紧紧抱着她,按住她的双手,亲的比刚刚更凶猛,更深入地勾着粉嫩的舌尖纠缠,直到若窈喘不过气,他才抬起身。 喘了口气,他好像不解恨,又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若窈这次彻底懵了,双眸蒙着水雾,呆呆看着他。 魏珏趾高气扬哼了声,紧紧捏住她的手,“怎么样,有能耐你再打一个!” 若窈:“……” 她的手被按住,自是打不了,也不敢打了。 她心中诧异,震惊于晋王的反应,心思流转,咬着唇又开始哭。 魏珏:“又哭什么,你没完没了是不是,不许哭!” 若窈哭得更可怜了,眼睛和鼻尖都哭红了,委屈无比,用力推了下他胸膛,将他推开一步。 她不说话一直哭,魏珏被她哭的无奈,想生气也生不起来。 想着她终究还是他的女人,既然如此,他可以施舍些怜悯,勉强哄一哄吧。 魏珏这样安慰自己,双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蹂躏她的脸颊,气囊囊说:“好了,不许哭,本王又没说要罚你,你再敢说让本王生气的话,本王还亲你。” 第26章 “王爷, 画姑姑请王爷去桐鹤院一趟,是为两月后太妃寿宴一事。”吟香在外面喊道。 魏珏应了声,说稍后就去。 “正好, 你随本王去桐鹤院, 这就去和太妃说清楚, 明日纳你为妾。” 他抓紧若窈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不行!” 若窈擦干眼角的泪, 拖住他的手,“王爷不可。” 魏珏脸色又沉了, 正要质问,便听她说:“就算是做妾,也有做妾的礼数, 王爷天潢贵胄,岂能少了礼数排场,高门世族纳妾要到官府过文书, 采纳聘礼都不可少,一一准备下来,也要些时日的, 太妃寿宴在即, 王爷还需筹备寿宴事宜, 不如等到寿宴过后再禀明太妃。” 魏珏挑眉道:“你是贱籍,不需要到官府过文书, 而且你本就是本王的通房。” 只要他想, 现在就能要了她。 若窈甩开他的手, “贱籍还是良籍,不过王爷一句话的事,王爷纳我为妾, 却不愿为我脱贱籍,是想着哪一日厌弃我了,方便将卖了吗?若为贱妾,不如做婢,少不清不楚的,纵然劳累,死了也干净。” “你……” 魏珏又被她气到了,什么做婢干净,沾了他就不干净了?他想着给她名分,让她做主子,还要被她明里暗里损一遍。 不要说做妾了,就是做婢女都没有她这样的。 “本王说你心机不要太深,你嘴硬不承认,这会又露出狐狸尾巴了,还没怎么样就要这要那,你打量着本王对你宽纵了,蹬鼻子上脸。” 魏珏嘴快说了,说完看她眼睛还是湿的,执拗埋怨地看他,心里便后悔,想着刚刚她哭了两回,这才刚好别又哭了。 而且她要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都很简单,并不过分。 也罢,他暂且让她一回吧。 于是不等若窈张口,他就连忙说:“行了行了,本王今日累了,不想和你为些小事争辩,你要什么都一口气说了,给你就是。” 若窈:“是,我就是这样的人,王爷说对了,我不仅要良籍,还要贵妾名分,要金银聘礼,穿嫁衣,摆宴席吃酒,王爷亲自操办。” 其实这些,是纳贵妾都该有的礼仪,只不过别人家都是正妻为其操办,而她要晋王亲自办。 良籍不能随意打杀,夫主正妻也不可。 以后晋王妃进门,以为晋王喜欢她,势必想尽办法除掉她,那时她身为良籍,随意做个错事自请出门,晋王妃不仅不会为难,还要请神送佛地帮她走。 魏珏面上做思考模样,心里却开心。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要他好好疼爱她,把她放在心上宠着罢了,她果然是心悦他的,就是嘴上不肯说。 “好多的要求,你光凭一张嘴就让本王做这么多?” “我要做王爷的第一个女人,王爷给我体面,也是给自己体面。” “你好大的口气,谁说你是第一个的,少给自己长脸。” 若窈抽抽嘴角,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也对,王爷亲我的动作如此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定是每次出门办差时常去那些烟花之地,平常总听府中众人都说王爷洁身自好,看来传言就是传言,不足为信。” “诬赖!你诋毁本王,本王必要罚你。” 魏珏俯身凑过去,要亲上她的唇,谁知若窈头往后仰,抬手挡在唇前,他只亲到她的手心。 四目相对,这一刻仿佛凝滞住了,两人都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里。 直到吟香在门外又催促了声,两人才各自后退一步错开眼神。 魏珏轻咳一声,大步踏出正屋。 他走了,吟香进来找若窈,看她眼睛肿着,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若窈如实说了,吟香得知晋王要纳若窈为妾,高兴极了,搂着若窈回屋,和颂春报喜去了。 这一夜兵荒马乱的,一切都变了,但第二日醒来,日子也照常地过,好像什么都没变。 魏珏外出忙绿,入夜归来,若窈和吟香进屋伺候用膳,他神色如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到沐浴时,若窈端着澡豆送去浴房,一掀开帘子进去,一道好大的人影就扑上来,吓得她打翻了托盘。 澡豆香胰撒了满地,还碎了两个小碟,哗啦啦一声响。 魏珏推着她靠在木桶上,上半身压着她,如昨夜那般,撬开她的唇齿,勾着她的小舌舔吻,如斯亲密,难舍难分。 他过于热情,让若窈招架不住,身子渐渐发软,双腿都站不住了。 许久,他松开她的唇,喘着粗气,目光晦暗,薄唇顺着纤长的脖颈一寸寸往下吻着。 若窈咬着唇不想发出让人脸红的声音,奋力推开他,从他身下钻出来。 一只手伸入水里舀起温水泼在魏珏脸上,怕他不够清醒,拿起水瓢乘了一瓢水泼在他脸上。 魏珏衣襟湿了大片,水流顺着脸往下流,沿着紧绷的下颚线淌,从下巴一滴滴落下。 若窈对上他情欲夹着愤怒的眼睛,干巴巴扯出一抹心虚地笑,“我……我和王爷玩呢,不小心泼多了,王爷莫气,莫气。” “玩?行。”魏珏撸起袖子,一手伸进浴桶里,用水泼向若窈。 若窈抱头蹲下躲过去,提着裙子往外跑,“王爷沐浴吧,奴婢不打搅王爷了。” 魏珏:“姜若窈,你给我回来!” “……” 听不见听不见。 * 魏珏答应若窈,等到太妃寿宴过后再提纳妾的事,但没说这段时间他们要保持距离,他可没说他要做君子。 只是他每每找到机会亲密温存,若窈总能打破他刻意营造出的氛围,破坏这份柔情。 这日沐休,魏珏不出门。 本想趁着今日陪陪她,带她出门走走,结果若窈一大早跑蒹葭阁去了,说什么英少夫人对她不错,她去探望英少夫人和小小姐。 魏珏一早上就没看见若窈,听吟香说她去看小孩,心里不大满意,但不好意思让人叫她回来,显得他多在意似得。 第35章 等到午时,她没回来,再问吟香,说若窈去太妃院里给太妃做点心了。 一天天不好好在院里当差,这一趟那一趟的,讨好她们有什么用,不如找他。 魏珏更不开心了,一直等到太阳落山,若窈才悠悠然回来,手里端着一托盘点心。 “王爷尝尝,这是我亲做的点心,听说太妃院里来了位手艺高超的厨子,我特意去拜师学艺,准备以后给王爷做好吃的。” 魏珏今日憋了一肚子气,听她这话,略微有些意外。 终于知道讨好他了?算她有点长进。 若窈看他脸色不愉,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他嘴边,笑道:“我亲手做的呢,王爷好歹吃一口呀。” 魏珏吃了,但还是没完全消气。 他下次沐休是十日后了,好不容易清闲一日被浪费掉,她外出一整天都没提前和他说一声,难解他心头郁闷。 自从说要纳她做妾,她的胆子越发大了,不能助长此种风气,不然日后怕她恃宠生娇。 “以后没本王允许,你少去魏云那里,他曾要纳你,而如今你是本王的人,避嫌可懂。” “是,奴婢懂得。” “还有太妃那,去太妃院里可以,但要看着时辰,太妃年长,爱清净,你少去打搅。” “我没打搅,太妃说看见我很开心。” “太妃那是客套,你别太当回事。” “……” 若窈咬着唇低下头,抽出帕子擦擦脸,声音委屈:“我知道自己身份低贱,不配被太妃当回事,王爷不用特意告诉我,我心里有数。” “你打住,本王没这么说。” 魏珏怕她又掉眼泪,找补道;“本王的意思是,太妃让你来松雪院,是为了让你好好伺候本王,你把本王伺候好了太妃就高兴,不用你再费心思去桐鹤院讨好。” 他坐在暖炕上,一抬手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抱着她软软的腰身,亲了下她的脸颊,说:“你伺候好本王就行了,其他人不用管,知道了吗?” “哦。” 若窈被他紧紧抱着,嫌弃他力气大,拍拍他的胸膛,抗议道:“王爷你力气太大了,轻点。” “娇气。”魏珏嘴上嫌弃,手上却松了点,调整姿势让她好好坐着。 他靠着软枕,拿起没看完的书继续看,“陪本王看书。” “看不懂,奴婢不识字。” “那本王给你讲,你好好听着,以后本王教你认字。” 他缓缓读起来,讲述书上含义。 若窈用得上他讲,这种书她八岁就看过了。 魏珏震慑蛮族,战场骁勇,领兵打仗擅长,却不爱读书,不喜文绉绉那一套。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若窈不稀得笑话他。 若窈靠在他胸膛上,听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渐渐闭上眼睛。 经她反复试探,魏珏的底线她大概了解,她自信,可以顺利等到他成婚,等到她被放出府。 做妾不要紧,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这里,掌控自己的人生。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入了夏,天气渐渐炎热,各个主子屋中都放了冰块纳凉。 魏珏怕热,屋里很多冰块,屋外还有水车取湖水送风取凉,他屋里凉快,而若窈怕冷,三伏天愣是在他屋里待病了。 若窈发热一夜,魏珏碍于她屋里还有吟香颂春同住,进出看望都不方便,等她病好,给把正屋旁边的偏房收拾出来给她住,不让她和吟香颂春一起住了。 换屋子的事传到桐鹤院,英太妃一听就知道儿子这是铁树开花,她有望抱上孙子孙女了,终于不用再羡慕徐夫人有孙女了。 这日,英太妃叫若窈三人来桐鹤院问话,打探打探珏儿和若窈有没有同房,她想着两人必定是同房过,不好要了人家的身子不给名分,要抓紧时间给纳妾的事定了。 谁知人到一问,两人竟还没同房过。 若窈怕太妃怪罪,不敢说是她一直拒绝拖着,把过错都推到魏珏身上,让英太妃以为是儿子没主动。 英太妃不能数落自己儿子什么,只能劝若窈主动些,许诺同了房,定给若窈一个正经名分。 “王爷明日要去边防巡视,这一出门估计要十多天,他平常出门只带几个侍卫,男子粗心都伺候不好,这一次,若窈你就跟着他一起吧,珏儿若不带你,就说是我的命令。” 若窈只得应下,回松雪院跟魏珏禀报,说明日出行太妃让她跟着一起。 魏珏不同意,说此行是为公事,并非玩乐,不能带她。 “本王去和太妃说,让太妃收回成命。” 若窈怕她和太妃说的话露馅,匆匆说:“是是是我,我舍不得王爷,王爷就让我跟着吧。” 第27章 “好不好嘛, 王爷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不给王爷添乱,只伺候好王爷日常起居, 王爷用不上我的时候我就待在马车里, 一步不出。”若窈扯着魏珏袖子, 撒娇地晃了晃。 “你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才要跟着本王出去吧。” 这是若窈第一次对他撒娇, 受宠若惊之余,难免想起何知礼怀疑若窈是南蛮细作的话。 “什么别的想法?”若窈想了想, 道:“也是有的,奴婢入府以来,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有上次跟着王爷去城外驿站才有机会看一眼晋地风光,平常根本没有出门的机会,这次王爷出门, 我就想借着王爷的光,趁机出去看看。” 这话没说谎,是若窈的真心话, 她蛮想出去走走看看的, 就当散心了, 不然成日在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里,着实无聊。 魏珏:“你想出门简单得很, 告知本王一声, 让周管家给你准备马车和马夫就是了, 不过你不能自己出去,必须要带上人跟着,本王出去执行公务, 路上看不见什么好风光,无甚乐趣。” 若窈对他眨眨眼,嘟囔道:“可那都不是和王爷一起啊……” 魏珏无法拒绝,松口道:“行吧,不过只这一次,没有下回,你也太缠人了,这次有太妃的命令,本王就带上你,下次可不行了。” “好,那我去给王爷收拾行李。” 若窈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行囊,魏珏在看着她忙里忙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如花美眷,温良贤淑,若他们只是寻常夫妻,倒也不错。 不过这一切都是幻想罢了,若窈不温良,更谈不上贤淑。 若窈为魏珏拿了换洗衣物和笔墨纸砚之类,她走到书案边整理,看见桌上摆着一张画着晋地地形和布防的图纸,顺手收好。 “王爷,这布防图也是要带上的吧,奴婢为王爷收在包袱里了。” 她是随口一问,不想魏珏听见后连忙走过来,将那张布防图从她手中夺走了,仔细收在衣袖口袋里。 若窈奇怪看他,从他的动作里看出防备之意,似乎很在意那张布防图。 她没多想,不觉得魏珏此举是在针对她,身为将军,守护边防机密是正常的。 魏珏收好图纸,迎上若窈若无其事的眼,不自在地解释道:“这个本王自己收着就好,你……你别多想,本王不是在防备你,只是……” “我知道的,王爷不用说。”若窈表示理解,没有纠结他的举动。 魏珏看她坦荡,反倒生出点愧疚之情,他不该怀疑自己的女人,而且平心而论,纳妾的话是他提出来的,作为补偿,此行就带她顺路游玩赏景好了,她定然十分欢喜。 * 翌日晋王府的队伍出城,往临靠月氏一族的城镇走,沿途巡视边防哨卡和士兵布防。 魏珏每年都要巡视边防,今日照旧办事,往年他带着一群侍卫出行,轻装简行,行路迅疾,这次有了女眷,便多了辆马车,赶路速度也慢上一半,左右没有什么急事,慢些也无妨。 “我上次说什么来着,王爷你,非得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不可,王爷当时不承认,现在怎么样?出来办公务还将人带在身边,黏黏稠稠的,还离不开人家了?”何知礼骑马和魏珏同行,这一路上没少嘲笑他。 魏珏扬着下巴,神色倨傲:“笑话,本王有什么离不开的,这次是太妃发令,非要她跟着伺候,不然本王才不带她。” 何知礼:“是么,王爷要纳妾,也是太妃逼的?我怎么记得王爷不是这么软弱听话的人啊,您不是一家之主么?” 魏珏:“那是自然,本王纳她,是看她一往情深,锲而不舍地追着本王献媚,本王看她苦苦暗恋,甚是可怜,受其感化,这才成全了她,给她一个名分。” 何知礼幽幽叹息,回头看了眼规制逾越的豪华马车,梨花木制骨,月光纱为帘,金丝软枕,宽敞乘风。 汗血宝马拉着晋王专属的马车,乘着晋王口中,勉强纳了的小妾? 真大方啊。 何知礼揶揄道:“属下也对王爷忠心耿耿,一腔深情啊,我怎么没看见王爷这么对我呢?” 第36章 对此,魏珏回他一个冷眼。 “王爷。” 女子娇柔的声音从后面马车里传出,魏珏不和何知礼聊了,骑着马到车窗旁,看一截素腕推开车窗,风吹起白纱,窈窕的身姿在纱帘后若隐若现。 “怎么了?” “王爷,我想去如厕。” 魏珏叫停队伍,吩咐众人暂且休整,他则是抱着若窈上马,往下游的小溪林子里策马而去。 半刻钟后,两人从小溪边回来,若窈坐在马背上,后背紧贴魏珏的胸膛。 上次两个人共乘一匹马,若窈紧张窘迫,不过一个月光景,两人再次同乘一匹马,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带有胡茬的下巴磨蹭着她的颈窝,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姿态亲昵。 这些日子,魏珏常有亲密举动,若窈已经习惯了,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懒懒打了个哈欠。 “又困了?你一天睡几个时辰?日头这么大,本王骑马汗流浃背,你却在马车里睡得香喷喷。” “王爷在前头骑马精神奕奕,我坐马车晃晃悠悠的,自然犯困。” “那你别坐马车了,本王带你骑马。” “我不会骑马。” “又不用你骑,在马上坐着就成。” 说罢,他扬鞭让马儿跑快了些,两人在马背上颠起来。 若窈身形不稳,魏珏便抱紧她,手掌从腰侧移到小腹上,夏日衣衫单薄,两人穿的都是短袖单衣,露着一大片肌肤,贴得近了,裸露的肌肤相贴,总能不经意带起一阵涟漪。 他掌心的贴着软软的肚皮,觉得手感好还抓了一把,若窈被他弄得浑身痒痒,转头瞪他一眼,魏珏不收敛还更过分了,手掌沿着腰身往上移。 若窈双颊发热,气得掐了把他的大腿根。 饶是魏珏皮肉粗糙耐造,被掐了一下大腿根上的肉还是疼的。 只是在疼之上,更多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血液翻滚,欲念高涨,满脑子都是她娇娇软软的身子。 看得见吃不着,只能摸摸小手解馋,这很折磨人。 魏珏活到二十岁,第一次沾上男女之情,体会到耳鼻厮磨唇齿相缠的澎湃情意,难以自制,这几日出了府没人管没人看,更是着了魔一般,时时刻刻想要抱着她,亲得她满面潮红,双眸映水。 “好啊,你敢掐本王,看我怎么罚你。”魏珏不正经地咬着她的耳垂说。 “还有人在呢!”若窈一次又一次推开他不安分的手爪子,又要被他的厚脸皮气死了。 “有人在怎么了,谁敢看一眼,我挖了他的眼珠子。” “恶心。” “谁恶心,你敢说本王恶心!该罚。”魏珏往她腰上抓痒痒,趁她自顾不暇,往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她脸颊白里透粉,煞是好看,魏珏看得心痒痒,甚至想在她脸上咬一口,可要是咬了,她必然恼怒,只能在心里想想。 若窈:“起开,魏珏你太讨厌了,我不和你骑马了。” 正好两人到了地方,魏珏抓紧缰绳停下,惊讶道:“你敢直呼本王名讳,没规矩,你知不知道当今天下,能直呼本王名讳的人屈指可数,本王的名讳可不是你能喊的……” 他话没说完,若窈抓着他的胳膊从马背上跳下去了。 魏珏又是一惊,“谁让你这么跳的,脚崴了算你活该。” 若窈回头给他一个很凶的眼神,提着裙子跑进马车里了,任他在后面说什么也不搭理他了。 怀里空荡荡,魏珏意犹未尽,骑着马和马车平行前进,手很欠地去撩车窗帘子。 “真的不骑马了?本王这次好好带你骑,不逗你了。” 若窈坐在马车里,垫着小被子靠着软枕,拿出暗格里的点心吃,一个眼神不给他,“不骑。” “本王命令你骑。” “不要。” “快点,陪本王骑马。” 什么骑马,他那不是骑马,是非礼,耍流氓。 若窈斜眼白了他一眼,劈手抢回车帘放下,不让他看了,悠悠说:“王爷去找何先生吧,有我在多不方便啊,王爷还怎么对何先生吹嘘呢。”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魏珏的样子,端着手说:“本王看她苦苦暗恋,甚是可怜,受其感化,这才给她一个名分……” 若窈拖着长音,有样学样,惟妙惟肖。 魏珏高高挑眉,不思悔改,当着正主的面依旧嘴硬,勾着唇大言不惭:“怎么了,本王哪里说错了,不就是这样么。” 若窈:“……” 行,你赢了。 论脸皮和城墙孰厚,当属魏珏的脸皮胜出。 若窈躺下睡觉,彻底不理他了,魏珏久久听不到回答,就吩咐队伍继续赶路,去前头带路了。 只是没过多久,他就弃马进马车里了。 若窈正在看书,舒舒服服地倚靠着软枕,懒懒散散地歪着。 魏珏一进马车就凑过来,马车这么大,他非要贴着她坐下。 低头看了眼若窈手里的话本子,意外道:“话本?你前几日还和本王说你不识字,你敢骗本王。” 魏珏抢走她的话本子,扫了眼扔到角落,压着她倒在被褥上,。 你骗本王,如何赔罪?” 若窈哼了声,偏头不看他。 魏珏捧着她的下巴转回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快说,不然就出去陪本王骑马。” 若窈:“赔什么罪,我说过我不识字的话吗?” 魏珏:“你说过。” 若窈:“不记得了,王爷总是编造一些我没说过的话,谁知道这句是不是你随口瞎说用来诬赖我的。” 魏珏笑了,嘴边含着笑,轻佻地摸着她的脸,“那又如何,本王说了算,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快给本王赔罪,不然你就陪本王去骑马。” 若窈搂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住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触之即分,如蜻蜓点水。 魏珏不满,“不算,本王平常不是这么亲你的。” “好吧。” 若窈献上双唇,两人越吻越缠绵,气氛缠绵,紧紧抱着对方。 “嘶……” 若窈趁机咬了下他的下唇,一口尝到铁锈味,给魏珏唇上留了个小口子。 “你伤了本王,本王要还回去。” “不要,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魏珏按住她的手和她嬉闹,这时,马蹄哒哒声传来,有人在外喊道:“禀告王爷,凌县边防营走水,南蛮人趁机作乱,霍将军请王爷速去。” “知道了,立刻改道去凌县。” 魏珏不得不起身,“一会要赶路,你受不住,本王带两个侍卫先行,何知礼和其余人护卫你慢慢走。” 他还不想出去,胡乱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若窈嫌弃地擦脸,忙不迭推他出去。 魏珏被气笑,“你还嫌弃本王,哼,等本王闲了再找你算账。” 第28章 魏珏率领两个贴身侍卫先行赶路, 其余人随马车行进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 若窈在马车里待闷了,想着出来透透气,没有魏珏在, 她便想自己骑马了。 “姜姑娘要骑马?好, 姑娘稍等, 我去安排。”何知礼刚刚还听晋王说她不会骑马,原来是逗晋王玩的, 她会啊。 何知礼不多问,让侍卫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马儿给若窈骑。 他想着就算会也没有很精通, 骑得应该会很慢。 何知礼记挂着凌县被袭的事,想快些赶路,奈何带着女眷出行, 一路上要顾及女眷的身体,只能慢慢行。 可在若窈坐上马背后,她说:“何先生吩咐他们快行吧, 不用顾念我,我可以骑快些。” 何知礼疑惑道:“可我听王爷说,姜姑娘不擅马术。” 若窈:“幼时家境宽裕, 我随父母经商, 去过京都一带, 自然是会骑马的。” 何知礼懂了,这姑娘许是觉得王爷难缠, 才推说不会的, 想来王爷方才的样子, 是有些烦人了。 不过王爷初尝情爱,如此也能理解。 何知礼对若窈道谢,不说谦让的话, 让队伍加快速度赶往凌县。 魏珏快马加鞭,当夜凌晨就赶到了领先布防营。 营中破壁残垣,正在清理被袭击过后的残骸。 凌县布防营的将领是原先老王爷的心腹副将的霍昌平,霍家是晋地世族,族人多为武将,为晋地边防效力,对老王爷忠心耿耿。 魏珏幼年承继王位,晋地多方势力虎视眈眈,追随者甚少,而霍家就是忠心拥簇的家族之一,是魏珏最信任的武将世家。 “王爷,属下守备不严,至营中受袭,死伤数人,粮草被烧,霍昌平有罪,请王爷降罪。”霍昌平刚过而立之年,掌管凌县多年,常与魏珏用通书信。 “都起来,本王不听这些虚词,你们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说清楚,若有错,自不容情。” 魏珏径直走进主营,几位守将连忙跟上大营,一一汇报。 第37章 今日的突袭来的蹊跷,南蛮从不轻举妄动,唯独这次例外,趁着凌县守备军调往隔壁军营训练之际突袭,一击即中,粮草被烧了大半。 霍昌平和几位守将猜测,许是营中出了细作,透露营中布防和调动给南蛮,这才让南蛮人有了可乘之机。 “可查到细作是何人?”魏珏问。 霍昌平摇头,说是暂无线索。 看晋王神色阴沉几分,他补充道:“但思宁也许有头绪,他在南蛮卧底一年,经过昨日之事,他为我们通风报信,被南蛮人发觉身份,已经逃回来了。” 魏珏:“人在哪?” 霍昌平:“隔壁营帐里处理伤口呢,王爷不必担忧,皮外伤而已,被划了一道口子。” 霍思宁是魏珏的伴读之一,霍昌平的侄子,他和魏珏性情相投,一同长大,有同袍之谊,霍思宁提议去南蛮潜伏时,魏珏曾极力反对,奈何霍思宁一心报效,到底还是去了。 魏珏去隔壁营帐看望,帐中一年轻俊朗的男子坐在木板床上,军医正为其包扎伤口。 “王爷怎么来了?”霍思宁惊讶一瞬,连忙请晋王坐下。 凌县这么个小地方,被袭也用不着王爷连夜赶来吧。 魏珏:“近日巡视边防,遇袭消息传来时本王离得不远,就抓紧来了。” 霍思宁眉眼开朗,见到魏珏很是开心,说着他在南蛮潜伏时发生的事。 旧友相见难免有许多话要说,两人都不困,从凌晨说到晨光破晓话也没说尽。 关于小叔说的营中有细作一事,霍思宁有另外的看法,“细作必然是有,但未必在凌县,布防图不止在凌县,其他布防营有,王爷也有,王爷和小叔常有书信往来,信上说了许多边防之事,有没有可能,是信件在传递途中泄露了?” 魏珏被问住,缓缓摇头,沉声道:“不会,信使都是孤一手安排,死忠于王府的暗卫,绝无背叛可能。” 霍思宁思索道:“根据我在南蛮搜集到的情报,咱们这边确有细作给他们传信,汇报王爷的行程之类,他们雇佣了一批杀手,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或许不日就会有动作,王爷要小心。” 魏珏:“本王的行程安排,只要身在王府,稍微打听留意就能知晓,算不得什么秘密。” 霍思宁:“是,不过王爷还是要留意身边的人,我觉得南蛮细作极有可能藏匿于府中,今日之事若是王爷身边的细作透露,那就是能出入王爷院落,能随时接近王爷的人。” 魏珏不语,转而谈起采购粮草的事。 话题岔过,霍思明主动请缨要去押送粮草,弥补他小叔的过失。 * 何知礼和若窈赶到凌县军营时,是第二日的傍晚。 仅仅一日,被袭击后的残破就被修补大半,虽仍有火烧后的痕迹,但士兵井然有序修补,一边扛木头一边喊口号,主将在,士气满满。 士兵来报,说何先生来了。 主营中只有霍思宁坐镇,他听后赶忙出去迎接,谁知何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位带着幂篱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纤弱窈窕,露出的双手合于小腹前,乌发及腰,气质清雅,站在那里自成风流姿仪,遮着脸也挡不住绝色之韵。 霍思宁:“何先生,这位姑娘是?” 何知礼语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若窈,说是王爷的贴身侍女还是新纳的夫人呢? “奴婢随王爷而来,是王爷的贴身婢女。”若窈行礼问道:“请问这位将军,王爷在哪里?” 霍思宁疑惑抓头,说:“王爷有事外出,我让人送姑娘去王爷的营帐等候吧。” “多谢。” 霍思宁找人给若窈带路,送她去了晋王下榻的营帐,然后拍拍何知礼的肩膀,拧眉问道:“何先生,王爷身边何时有贴身伺候的婢女了?不是只有小厮吗?” 何知礼摇摇折扇,一脸高深莫测,“以后就有了,这两日你且看着吧,稀奇的事多着呢。” 他这一路上看着这两人卿卿我我,真是看够了,难受得很,这下次围观的人多了,可叫大家伙一起看看他们不近女色的王爷是怎么禁欲的。 料想这么多人在,王爷也该收敛些了,不能在外丢了脸面,失了威严。 晚间,霍昌平为晋王和何先生简单办了个迎风宴,上山捕了野猪和野鸡之类添餐。 席间多男子,酒水满杯,然晋王身边却带了位容色潋滟的婢女伺候。 说是婢女,但坐卧同席,时刻跟在晋王身后,晋王常常回身和她讲话,明眼人一眼就知道不寻常。 霍昌平不甚在意,还为王爷身边终于有了女眷而欣慰,感叹青春年少,风流正当年。 席下,霍思宁眉头紧蹙,神色不虞。 他常常和姐姐通信,得知太妃有意提亲,娶姐姐殊玉为王爷正妃。 眼下婚事未定,但两家长辈都有意,是八九不离十了,未成婚之前,王爷身边有一两个通房还可,却不能太过宠爱,落了未来王妃的脸面。 可如今,王爷就连来军营巡视都带着婢妾,且长相美艳,一看就是极为宠爱,这是什么道理,将来他妹妹嫁过去,岂非要受委屈。 霍思宁心生不满,他旁边就是何知礼,便向何知礼打听这个女子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头。 何知礼查过若窈出身,对其出身了如指掌,霍思宁问了,他便随口说了。 谁知霍思宁听后眉头蹙得更紧,凝重道:“这女子来历不明,王爷岂能留她在身边伺候,南蛮细作尚未查出,倘若就是此女,那不就坏事了?” 何知礼:“王爷说她不是,王爷信她,咱们就不用操心了,再说就算是细作又能怎么样,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王爷想要便要了,不怕她兴风作浪。” 霍思宁:“那怎么能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能含糊而过,她若是细作,我当拔刀斩杀,若不是,也不冤枉她,不用旁人在心里猜忌,这样不是两全其美!” 何知礼咋舌,劝道:“思宁啊,你就别掺和了,那是王爷的私事。” “事关南蛮细作,岂能是私事!我必须要和王爷说个清楚。” 筵席过后,霍思宁来找魏珏,说他有话要讲。 若窈起身,“既然王爷和霍将军有话要说,奴婢就不打搅了。” 魏珏拉住她,“等等,本王送你回帐里。” 当着外人的面,若窈不想和魏珏拉拉扯扯,推开他的手,说自己认识路了,可以找回去。 魏珏不同意,非要送她。 他不是怕若窈不认识路,是不喜欢其他士兵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一个个的眼珠子忍不住地往她身上落,就算知道她的身份也止不住。 魏珏后悔带若窈来军营,这里都是成年累月看不见女人的士兵,各个年轻气盛,见个姑娘就控制不住地看。 他膈应得很,却不能真的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了,只能把人盯住了,以防有人不要命地发疯扑上来。 魏珏送若窈回营帐,亲眼看着她进去,嘱咐了在他没回来之前不能外出,这才和霍思宁寻了个僻静的树下说话。 营帐里,若窈进去没多久就有士兵在禀告,说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书信,此信务必要送到晋王手中。 若窈接了信,立马拿着信出去找人。 她看见魏珏往这个方向走了,沿着小路找了会,果然看见他们在溪边一棵大树下说话。 “王爷,按此女来历不明,八成是细作,王爷是要为了私情包庇她吗?” “孤没有包庇她,她若真是细作,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任何风吹草动孤都能第一时间发觉,而且处置了这一个,你怎能保证没有下一个,不如暂且留着,等着看他们想要做什么。” “原来王爷是这么想的?那……等将来正妃进门,王爷要如何处置她?一时不计较说的过去,总不是一直放任不管吧,以后要怎么样?” “到时,孤自会处置她,此为本王家事,你不需多言,孤心里有数。” “……” 若窈听到这里,慌慌张张逃走,没有再往下听。 魏珏强要纳她为妾,她还以为魏珏真是看上了她,起了旖旎心思,没想到是她想多了,原来是怀疑她啊。 细作?哪里的细作?南蛮还是京城,如此一来,她要是暴露真实身份,岂不让他笃定,她是天子派来的眼线?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往后她如何做都会被怀疑,别人做的事情也会扣到她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要自证吗?如何自证? 若不自证,等到魏珏口中的处置到了,她岂非要身首异处! 男人,果然都是狠辣无情的东西,绝不能信。 她不可以死,必须要在魏珏对她动手之前离开,她必须要找到脱身之法。 第29章 魏珏打发走霍思宁回到营帐, 掀帘走入,看若窈已经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床榻上躺下了。 第38章 他脱了外袍挂好,踱步到木板床旁, “装睡!本王还没洗漱躺下, 你倒是先躺下了, 还有没有做丫鬟的样子。” 若窈呼吸平稳地侧躺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你非要本王拆穿你是不是。”魏珏就知道若窈不会这么快睡下, 定是装睡,走上前掀了她的被子。 被子一掀, 最先入眼的白皙细腻的滑腻颈背,她竟脱了里衣,身上只有一方小小的薄薄的肚兜, 白色的细绳绕过脖颈和后腰打了两个蝴蝶结。 她用背后对着他,腰窝塌下,曲线柔婉, 春光乍泄。 魏珏一愣,拎着被角的手一松,被子又落下去, 将春光艳色尽数掩盖。 若窈抱着被子转过身来, 磨磨蹭蹭坐起, 眼神控诉,“王爷干什么?我都准备睡下了。” “你……”魏珏耳朵和脖子都可疑的红了, 往常最多就是亲两下, 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你勾引本王。”魏珏笃定道:“无缘无故的, 你不会做送上门的事,说,做什么亏心事了?” 若窈:“王爷说什么呢,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魏珏坐下,上半身凑近她,双臂将她环在身前,炯炯盯着她的眼睛,“快说,你若有什么瞒着本王的事,趁着本王心情好就说了,本王替你摆平,不然……以后叫本王亲自发现了,饶不了你。” 他有意暗示,如果她真是南蛮派来的细作,只要真心实意改过,他就不计较之前的种种了。 无论细作与否,他可以护得住自己的女人。 若窈不敢与他对视,眼中有些心虚之色,转移话题说:“王爷离开的时候,有士兵送来一封信,说要王爷亲手拆开,信上书案上,王爷快去看信吧。” 魏珏去书案边,拆开信件看了一遍,然后将信件收好,又折回来将问她:“你别给本王打岔,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本王?” 若窈垂下眼,轻轻叹气,“我能有什么事,我的一切王爷都清楚,没什么可瞒着王爷的。” 魏珏不信,和若窈抢夺她手里的被子,两人拉拉扯扯,头发和衣裳都乱了,若窈只穿了一件抱腹,此时更是歪歪斜斜,只一垂眼能将春光收入眼底。 魏珏浑身发热,血液沸腾,眼底晦暗深沉,忍不住压着她倒在被褥里,拥着她接吻。 许久,两人分开,均是气喘吁吁,脸色潮红。 美人在怀,总要勾起几分柔情,魏珏抚着她柔顺乌黑的发丝,柔声哄着:“你莫要闹了,本王都说了,只要你此时对本王坦白,无论你藏着什么事,本王都原谅你,替你摆平。” 若窈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眨巴眨巴,“其实……我确实有一事瞒着王爷,只是怕说了之后,王爷厌弃我。” 魏珏气血上涌,此时满眼都是温香软玉,情意浓浓,他笑道:“不会,无论你说什么,本王都不会厌弃你。” 若窈勾着他的手指,似乎牟足了勇气,说:“其实,我是逃奴。” “逃奴?哪家逃出来的?” “京城,一年前被抄家流放的靖远伯府方家。”若窈抓紧他的手,担忧道:“逃奴是死罪,王爷不会要将我扭送官府吧?” 魏珏:“你说什么笑话,逃奴又如何,总归你现在是本王的人,所以你是靖远伯府的丫鬟?管不得对京城风俗了如指掌,还能做那边的吃食讨太妃欢心。” 若窈继续说:“我是方家的家生子,自小伺候在方家大夫人身侧,方大夫人爱吃点心甜水,为了讨夫人欢心,我日日钻研,这才有一手好厨艺,会做京城菜品。” 靖远伯府方家是和长信侯府姜家一起被抄家流放的,魏珏知道这些事,又问了方家几个主子的姓名喜好之类,若窈都能答得出来。 若窈:“流放路上,我染了瘟疫,那群官兵将我和一群染病死去的尸体拉走,要将我们都烧死,谁知道正巧碰上天降大雨,我才捡回一条命,我晕倒在路边,再次醒来,就成了人牙子手里的货物。” 魏珏心生不忍,没想到她受了这么多的苦才来到他面前,“无妨,以后本王护着你,没人会欺负你了。” “其实我对王爷说这些,是有一件事想要求王爷。” “你说。” “我有一个弟弟,和我一道流放去云州,我中途离开,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王爷若有余力,可否帮我找找他?” 魏珏刚刚已经想到帮她寻找家人这一茬了,“就一个弟弟?你就这一个亲人?” “是。” 亲人不止一个,只是活着的几个里,和她流放到这边的就这么一个。 父亲和叔伯都死了,活着的兄弟姊妹里,姐妹们除了她都出嫁了,逃过一劫,兄弟里,另外两房的堂兄弟她鞭长莫及,能管的只有和她同父异母弟弟姜衡。 也只有姜衡,在她被拉走时拼命反抗过。 姜衡和她同父异母,是继室夫人所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出生就是姜家的世子,姑母最宠爱的侄子。 他被父亲叔伯予以重望,可惜从小就是个混世魔头,桀骜不驯,不爱读书爱刀剑,为此被打了许多家法。 魏珏:“行,本王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弟弟,你弟弟叫什么,长相如何,一一说来,明日就让何知礼吩咐下去。” “他叫……狸奴。” 这个小名,只有亲近之人会这么叫,姜衡懂事之后就不让叫了,一喊就发飙。 “狸奴?这就是大名?” “对,小时候身子弱,取个贱名好养活。” 魏珏记下了,拍拍若窈的头,和她钻进同一个被窝,抱着她躺下。 若窈做好了发生点什么的准备,可他没有,这一夜就是单纯地抱着她,相拥到天明。 第二日,魏珏便对何知礼和霍思宁说了若窈的身世,并让下面的人去云州找一个名叫姜狸奴的少年。 何知礼听后无话,就凭姜姑娘能说出来方家众人的姓名身份和喜好之类,就足以证明她确实是京城来的,这次应是真话了。 霍思宁却不信,质疑道:“她能说出这些,只能证明她认识方家中人,其余的不能证明,天子对王爷忌惮许久,频频提起削藩,说不准她是天子派来的细作呢!” 何知礼:“霍将军,慎言,天家之事,不可妄论,而且她要真是那位派来的,还真杀不得了,得打板供起来。” “怕什么,皇帝羸弱,早有消息传来,说他没几年活头,到时我们还怕他不成。” “竖子!快把你的嘴闭上!” 魏珏打断他们的辩论,定论道:“好了,若窈的身份明了,不是南蛮细作,以后细作的话你们不要再提,而且她说了要孤帮她找弟弟,话说到这就必定是真有这么个人,你们尽快派人去找,把人寻来。” 何知礼和霍思宁拱手应声。 接下来几日,魏珏忙着凌县军营重建,每日天黑透了才回营帐,日夜忙碌,若窈睡醒时人已经出门,她睡觉时人还没回来,一连几日都见不到他。 唯有被窝里的余温和褶皱证明他夜里回来过,还非要钻进她的被窝里,抱着她睡。 * 十日过去,终于到了回程之时。 霍思宁要回霍家,魏珏带着霍思宁同路而行,备好车马就上路了,拒绝了霍昌平的护送请求。 赶路两日,到了下一处城镇,魏珏吩咐众人在驿站休息一日,吃饱喝足再赶路。 这个镇子不大,围着镇子走一圈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坐了两日马车,若窈被晃悠地头晕,好不容易出来透透风,走一走。 魏珏又想起骑马的事了,说要教她骑马。 “镇外一大片平地,正适合学骑马,走,本王教你骑马。” “王爷,别骑马了,我们去镇上逛街吧。” “先学骑马再逛。” 魏珏不由分说地抱着若窈上马,带她往镇外的走。 霍思宁带着几个侍卫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个,越看脸越沉。 他总觉得王爷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只当这女子是个婢妾,王爷对这女子分明上心了,赶路劳累,还有心情带她出来骑马。 霍思宁脸色阴沉,听那被晋王逗得女子又叫又笑,更觉得此女放浪,日后对他姐姐必然是个威胁。 而若窈虽在马上,却分神观察着霍思宁此人,自然看见他阴沉的表情。 “王爷,我听太妃闲聊时说,王爷日后,要迎娶霍家小姐为正妃?” “怎么,你吃醋了?”魏珏放慢马儿奔跑的速度,靠在她耳边说:“你还没上位,就先吃上醋了?本王要娶正妃,你心里不满?” “我哪敢不满,不过若窈将要为王爷妾室,自然是在意将来的主母是何性情,也好准备准备,投其所好,讨主母欢喜。” 明明是妻妾和谐的话,难得贤良,魏珏却听得不舒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讨好她干什么,讨好本王就够了。” “不够,王爷不知深宅女子间的难处,身为妾室,在主母手下过活,主君再宠爱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想要过得好,当然要让主母满意。” 第39章 “太妃不会选善妒无德的女人做正妃,你不用担忧这些,本王会护着你,等你生下孩子,本王就请旨封你为侧妃,给你诰命尊荣。” 若窈嗤笑一声,转身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笑盈盈说:“王爷对我真好,那王爷以后干脆不要娶妻了,王爷有我就够了,好不好。” 魏珏深深看她,没回这话。 若窈随口一说,心里知道这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的事,就是逗逗他罢了。 婢妾扶正,被别人听了惹笑话,若是正妻逝世,扶正侧室还能说的过去,但直接娶一个贱籍奴婢为妻,这就是自降身份,不要脸面了。 但魏珏没回,是在思考她的话。 他的婚事由太妃做主,已经推了很久,如今他要纳妾,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按理说他该成婚了,可是…… 这事办起来会很难。 两人陷入沉默,都不再说话了。 魏珏带着她往回走,哄道:“本王陪你去逛街,给你买首饰。” “好。” 什么为妻为妾的,她看不上他呢,什么都是假的,金子才是真的,男人会背叛他,钱财却不会。 “王爷小心!” 霍思宁大喊一声。 魏珏抱着若窈飞身下马,身后,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从他们的衣角擦过。 “有刺客!保护王爷!”侍卫们拔剑冲上来,和林中冲出的刺客缠斗。 “思宁,你带她先走。”魏珏将若窈推向霍思宁,也拔了剑去杀刺客。 若窈怔怔看着破洞的袖子,只觉得魂走了有一会了,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遭遇了什么。 “走。”霍思宁即便不满,也无法违抗晋王的命令,拉着她跑。 若窈随他跑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魏珏勇猛迎上刺客的背影,和一片刀光剑影。 随行侍卫寥寥数人,加上晋王为不到十个,而对面足足二十多人,以少敌多,真能平安脱身? 魏珏不会死在这吧? 如果他死了,她就不用做妾了,回去以后对太妃装装可怜伤心,太妃定不会为难她,说不准她即刻就能恢复自由。 可……她没想要魏珏去死。 罢了罢了,他死不死不是她能决定的,都是天意。 不死是祸害,死了也好,她就自由了。 若窈胡思乱想着,霍思宁将她推到一棵树后,说:“你在这藏着别出来,我回去帮王爷。” “好。” 若窈自觉躲好,珍惜小命。 第30章 若窈藏身的树木距离遭遇刺客的地方不远, 霍思宁急着回去帮助晋王对抗刺客,便没有带她走太远。 她躲在树下,借着郁郁葱葱的草丛掩盖身形, 刀剑相交的嗡鸣声依稀响在耳侧。 树上有蜘蛛结网, 脚边有小虫爬行, 她裙摆落地,沾了许多污泥。 但这些都不重要, 生死当前,其余都可以忍。 若窈等了许久, 蹲到脚麻,血液不通,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查看。 不知过去多久, 眼下四周静悄悄,除了树上蝉鸣没有其他声响。 若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摆脱刺客,或是没有打过, 遭遇了什么。 她无从得知,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垫了几片叶子在地上, 坐下等着。 如果他们打退了刺客, 霍思宁和魏珏会来找她的。 她不能动, 不能走。 如果他们一直不来,那就说明凶多吉少, 她更不能走了, 万一遇到刺客怎么办。 等着等着, 若窈从紧张到发呆,然后揪着手边的叶子数数,直到夕阳晕染, 漫天红霞,也没等到人。 为什么没人来呢?他们没打过刺客吗?魏珏不是号称晋地战神,骁勇无双吗?他会死在这几个刺客手中? 云霞映照,灿烂斜阳。 景色再美,若窈也无心欣赏。 天要黑了,不知道野外有没有虎狼之类的猛禽,她再不走,说不准被什么叼走呢。 她等不了了,起身往回走,寻着打斗的地方走。 不久,她回到遭遇刺客的地方。 地上残留着打斗过后的痕迹,点点鲜血洒在石头上,已经干成了红褐色。 若是遇刺遭难,会有尸体陈放,再不济也会有马匹和死伤后的痕迹。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王府侍卫不见了,刺客也不见了。 若他们脱难了,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若窈只能记着来时路,靠着一双腿往镇上走。 渐渐的天黑了,她浑身酸乏,但不敢停下,咬着牙往前走。 若窈走到镇上时,打更的破锣声响起,正好是子时。 镇上有许多铺子还没收摊,这个小镇临近大河,沿河岸有几辆货船装运载人,河边铺子正在贩卖小食蓑衣之类,偶有船夫光顾。 若窈实在走不动,坐在岸边歇脚。 身后一艘货船上正在装卸货物,灯火通明。 借着船上的光,若窈用水捧起河水洗手洗脸,冰凉的河水让她清醒几分,远远望着船舶。 她记得落脚的驿站旁边都有什么建筑,这里离驿站不远,估摸再走两刻钟就到了。 她不懂魏珏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以魏珏的性情,不会无缘无故丢下她,他虽桀骜,却是有责任心的人。 “这位姑娘,更深露重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天太晚了,你快回家吧。”卖胡饼的老者闲下来,好奇地和若窈搭话。 若窈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宅子,说:“多谢大伯关心,我家就在这,一会就回去了。” 老者点点头,送来一块胡饼,笑道:“小姑娘你是和家里吵架了才出来的吧,来,吃一块饼填填肚子,吃完了就快回去吧,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 若窈接了胡饼,她身上有银子,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付账,老者不要,她非要给。 她头上插着两个珠翠钗子和一根金簪,手腕上还有一只金镯,身上长裙轻柔顺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老者看她富裕,是个不缺钱的姑娘,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她付的银子多,老者不好意思收,便给她包了两袋胡饼拿着。 若窈确实饿了,坐在台阶上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货船,随口问道:“大伯,这货船装着山珍野味,是要送去晋州卖吗?” 镇上人少,有钱人家也少,这些东西送去富庶之地能卖个好价钱。 老者回:“不是晋州,是北边的洛城京都一带,晋地不缺这些,运到天子脚下才能叫价呢,都是大户人家定好的,每一箱都有主了。” “洛城……” 姜家被抄后,舅舅作为姻亲被连累,被贬出京都,现任职洛城,如今舅舅舅母和表哥都在洛城。 若窈指着陆陆续续上船的人,问:“这些登船的人,好像不全是船夫。” 老者:“顺路搭乘的人嘛,给了钱就能坐,镇上偏僻,人越来越少,都是去京都洛城谋生和投靠亲戚的。” 若窈:“要多少银子才能搭船?” 老者:“十两。” 好贵……可是,她有十两。 她头上一根金簪就不止十两了。 十两银子就能去洛城,可以和舅舅团聚,她走了,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不用做妾做奴。 只需要十两银子。 若窈站起身,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大伯,这船什么时候开?” “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只要她上了这船,就能永远逃离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要走吗? 可现在她是贱籍,走了就是逃奴,是死罪,这样走了可能会连累舅舅。 但晋州和洛城相隔千里,藩王没有圣旨不可踏出属地,只要她离开,魏珏不会找到她,就算是逃奴又能如何,舅舅定有办法给她办成良籍。 只要到了洛城,她就自由了。 若窈仿佛看见了曙光,连忙往船上走,走到岸边被船夫拦住,问她要十两银和户籍。 “我……我出来的急,没带户籍文书,但我有银子,大哥你行行好,让我上去吧。”若窈求道。 船夫拒绝:“不行,没户籍文书不能搭,万一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奴婢,我们不就成了助你逃跑的罪人了,没户籍文书你就让开。” 若窈拔下头上金簪,还有手腕上的金镯子,一股脑塞进船夫手里,说:“大哥你看我像逃奴吗?哪家逃奴穿金戴银的,实不相瞒,我家父母亡故,族人要将我嫁给一个凶神恶煞打骂女人的鳏夫,我这才连夜带着细软逃出来,要去洛城投靠舅舅的。” 她将金子强塞进船夫手里,抹泪哭诉,楚楚可怜。 船夫看她确实不像奴婢,又听她哭惨心生恻隐。 再者她的金簪和金镯做工精细分量充足,远超搭船之资。 船夫:“那行吧,看你姑娘家实在可怜,今日就不计较了,上去吧。” 若窈感激鞠躬,抱着胡饼上了船。 第40章 没了金子不怕,她身上还有两根珍珠钗子,就算低价变卖,也足够换取路上吃食了。 上了船,船夫给按照每人所付银钱分配住处,若窈给了十倍的银钱,船夫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小隔间居住。 若窈没进船舱,心惊胆战地坐在甲板上等着。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于她来说都是煎熬,生怕魏珏带着人突然出现。 好在半个时辰过去,船锚收起,缓缓驶动,若窈看着岸边卖货的老者越来越远,渐渐缩小直至不见,这才如梦初醒般,激动落泪。 这是真的,不是梦,她离开晋王府了。 因祸得福,她搭上了去往洛城的船,不久之后,就可以和舅舅舅母团聚了。 若窈深深呼了口气,脚软地进了船舱,满怀期待地等着船只抵达洛城。 第31章 一夜风平浪静, 水路平稳,若窈想睡不敢睡,迷迷糊糊挺到是了日出时分。 打开小窗, 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听着风声水声, 若窈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天亮了,她无甚睡意, 便出门去找吃的。 船夫说吃食统一供应,船上伙夫做什么就吃什么, 上船的十两银子包括餐食,不需额外付银子,就是这餐食仅限于能吃, 饼子馒头都是硬硬的勉强下咽。 若窈在船上待了两日,船夫说再过一日就离开晋地了。 等出了晋地,魏珏绝对找不到她。 若窈放下了心, 安稳等着下船。 又一觉醒来,货船在晋地最北边的涵城停靠,补充物资, 货船停留两个时辰, 船上的人可以下船行走, 时辰到了必须上船,过时不候。 若窈上船时只有身上一件衣裳, 这一件穿了三日无法换洗, 往下还要在船上住二十多天, 她必须下船买一套衣裳和生活用品。 她先去当铺卖了身上仅剩两根珠钗,换了二十两银子回来,然后去成衣铺买了两套粗布麻衣和月事带之类, 总共才花了二两银子,其余的都攒下做后面的盘缠。 若窈抱着新衣裳找了一家挂壶营业的香水行去洗浴,换了一身行头神清气爽出来。 两个时辰还早着,她沿街逛着铺子,缓缓往码头走。 到舅舅家之前,要不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呢,她身上还有银子,买几样礼品是足够了的,舅舅爱茶,舅母好制香,表哥读书就送方砚台,再买一些晋地特产。 若窈计算着银钱往前走,经过一座茶楼,她进去买了两包茶。 结果出来时,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声音略尖细,震惊道:“郡主?懿柔郡主,真是是你,原来你没死!” 男子四十左右,白面无须,神色激动地盯着她看,“郡主,杂家听说你没了,自愧对不住陛下嘱托,辞官归乡,愧疚难当,当日都是奴才的错,没有及时寻到郡主,才让郡主受苦受难,今日看见郡主安好,老奴死也无愧了。” 他涕泪纵横,当街大哭。 若窈亦是震惊,慌乱推开他,强作镇定道:“你认错人了,什么郡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曾经的大内总管白福,经太后提拔,从一个小太监走到大内总管的位置,看着皇帝和懿柔郡主长大的人之一。 但也是他,在姜家落难之际背叛了太后,站在了皇帝那边。 若窈对此人感情复杂,白福曾是她爱重的长辈,后来他被背叛姑母,她与魏崇决裂,便也和白福站在敌对面。 可后来经过人情冷暖,她也为奴为婢,才知道白福家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艰难,生死不由己,许多事情是无法评判对错的,他所做的,也是为了活命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正值盛年的天子和日薄西山的太后,谁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大人,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郡主,我只是一介农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我吧。”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错,郡主,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啊,老奴这些年对你和陛下的心,天地可鉴,太后的事我无能为力,但老奴是真心为郡主好的,郡主流落在外受苦了,你快和老奴回去吧,老奴带你回京,你别走,别走……”白福太过激动,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监。” 若窈扶住他,无法放任他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临街找了两位壮士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馆,付了银子之后匆匆离开,返回船上。 回了码头,若窈在岸边问船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回来得早,距离启程还有半个时辰,刚刚碰见了故人,若窈心里沉甸甸的,想着以前的旧事,没注意船夫古怪的神情,拎着东西上了船。 大监辞官还乡了,她怎么忘了,大监的老家在涵城,早知会遇上,她就不下船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监认出了她。 不过大监应是喝了酒,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料想他醒来之后找不到她,就算说了什么也会被认为是酒后胡言吧。 她不愿做妾,无论亲王还是天子,都一样。 也罢,大监总不会为了一个找不见的人回京面圣,姜懿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姜若窈。 她心事沉沉,走上船就低着头往船舱里走,没有察觉船上异样。 直到她推开船舱木门,那泛着凌冽寒光的长剑直直对着她的脖子,逼得她寸寸后退。 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若窈惊恐抬头,望向持剑之人。 是霍思宁。 他身后,是隐匿在阴影里,神色阴鸷的魏珏。 暮色昏沉的光透过船上窗棂打在他眉眼上,更显阴沉杀意,失望冷酷。 若窈此时才发觉,身后一圈遍布士兵,甲板上的船夫们瑟瑟发抖,各个打着寒颤。 若窈无言,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团圆,在看见魏珏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逃奴,是死罪。 “王爷……”若窈很快扯出一抹笑,想上前两步扑上他身上,可霍思宁用剑抵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过去。 “王爷,都好几天,你怎么才找到我啊,我还以为王爷不要我了,那日王爷怎么将我一个人留在郊外,我寻不到王爷,所以就想着坐船去回晋州……。”若窈强行辩解,但她说话时唇齿都在打颤,心虚害怕遮掩不住。 “胡说,你若要坐船去晋州,怎么没在晋州码头下船,而是继续北上来了涵城!”霍思宁冷声质问道。 “我不小心坐过了地方,正要想办法回去呢。” 霍思宁冷哼:“王爷,此女谎话连篇,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贱籍奴婢私逃是大罪,请王爷下令处置。” “不、不是,我没有私逃,明明是你们将我扔在郊外的。”若窈祈求地看着魏珏,躲开霍思宁的长剑奔向他,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王爷,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意外,你听我解释啊。” 霍思宁:“王爷早已审问过买饼的老人和船夫,你私逃无疑,还狡辩什么,垂死挣扎。” 魏珏冷冷看她,眼底浸透失望,看她还在撒谎,竟笑了出来,一根根扒开她的手指,推开她,“带回去王府,本王要当着府中所有人的面,按罪论处,以儆效尤。” 若窈双眸瞬间失去了光彩,呆呆愣在原地,任由士兵将她押走,再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按罪论处,他真要杀了她。 私逃死罪,她的罪行盖棺定论,若窈无法辩解,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魏珏的怜悯。 可他不愿放过她。 * 那日遇刺,魏珏挨了一刀,刀刃上有毒,他昏迷一天一夜才醒,醒来后得知若窈不见,不顾身体出来寻,然后便得知,她编造谎话上了船,要去洛城。 她私逃了。 霍思宁劝他回府养伤,一个奴婢而已,逃了就逃了,不用太在意。 魏珏不肯,查清缘由后先是打了霍思宁五十棍子,然后连夜带人赶路到涵城,截住货船,不顾中毒的身体,连夜奔袭,必须要将人抓回来。 霍思宁本以为,魏珏是舍不得,可没想到,他要杀了她? 他日夜兼程赶过来,就是为了亲手将人抓回来,然后处死? 霍思宁不敢多问,将人绑好丢在马车里。 “是你,你故意将我丢下,霍将军,我称你一声将军,是尊敬你,可这样小肚鸡肠阴险毒辣的人,当不起这一声将军。” “你……”霍思宁将她手上绳子多缠了一圈,不屑道:“谁稀得故意害你,你只是一个奴婢而已,害你,脏了我的手。” “是么。”若窈冷笑。 霍思宁偏头,沉声道:“那天王爷中毒昏迷,我急着护送王爷回去看大夫,就……把你给忘了。” 但是他后面想起来了,回去找她,结果没有找到。 想着她应该记得路,会自己回来的,他就没太在意,谁知她胆子大的很,竟然跑了! 第41章 她不是勾引王爷要上位做姨娘的吗,怎么还跑了呢? “你为何要逃?”他好奇问。 若窈手脚都被绑紧了,无奈靠在马车里,“霍将军为何讨厌我?” 因为她要给王爷做妾。 霍思宁在心里说道。 “……” 所以她真的不想嫁给王爷做妾?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嫁?她不是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为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不想要吗?” 若窈无语翻了白眼,“霍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狗眼看人低。难道只有与人为妾才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吗?霍将军的好日子,是靠给晋王做妾得来的吗?” “……牙尖嘴利,怪不得王爷不喜欢你。” 霍思宁说完就退出去,翻身上马,走到最前面和魏珏复命。 返程速度很快,若窈在马车里颠簸,头晕眼花意志消磨,路程两日,她绞尽脑汁和魏珏说话,但他是真断情绝爱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达晋王府。 进城前赶上放饭,霍思宁给她送来一个馒头。 “你马上就要死了,还有心情吃饭。” “一会去死,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就算死也能做饿死鬼。 霍思宁:“你为何要去洛城,洛城有什么人在?” 若窈专心啃馒头,拒绝回答。 霍思宁:“王爷要处死你,你不再去求饶吗?” 若窈:“……” 是她不想吗,是没用,她试过了,魏珏根本不理她,铁了心要杀她。 “霍将军,你总怀疑我是细作,如果我真是京都那边派来的细作,你觉得王爷会如何处置我?” 实在不行,她就坦白身份好了,也许魏珏会改变主意。 霍思宁思索道:“你要承认了?如果真是的话,王爷会容你多活一些时日吧。” “霍思宁,滚出来。” 魏珏在外喊了一声,霍思宁立马跑出去,说:“王爷,她承认了,她是皇帝派来的细作!” 魏珏冷漠以对,“她嘴里的话哪有一句真,死到临头自然想法保命,你若说饶她一命,别说是京城的细作,就算是南蛮细作她也会认。” 霍思宁:“也对,” 马车里的若窈同样听见这话,她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要真这么死了,也太憋屈。 王府到了,她被押进府,一路走到西侧花园湖边宴会大殿,被强压着跪下。 魏珏走进门,霍思宁紧随其后。 “王爷,已经通知府中管事聚集下人,他们很快就到。” 魏珏颔首,大刀阔马坐在主位上。 若窈抬眸,咬着牙和他对视,喊道:“王爷,我有话要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不曾说过。” 第32章 “本王不想听你任何狡辩, 你觉得本王还会相信你的谎话吗。”魏珏冷冷说道。 若窈咬紧后槽牙,无奈闭眼,思量着对策。 她在魏珏心里已经丧失所有信任了, 就算说了实话, 他也不会信, 要怎么办?她难不成真要这么窝囊地丧命于此? 半炷香后,周管家带着府中下人集结在殿外, 几位夫人小姐也都带着院里的下人过来了。 几位主子在路上就听说了若窈逃跑的事情,进殿后, 徐夫人便对魏珏说道:“王爷,此种刁奴恶奴,必须要严惩, 咱们府里还从没有过逃奴,这是第一次,要是不按规矩处置, 其他人岂非要有样学样,都学着她的派头做事,那府中不就乱了套了。” 徐夫人心里畅快, 魏云和英莲怎么使眼色也挡不住她那张嘴, 一张口就说个不停, 落井下石当属第一。 可徐夫人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 府中谁不知道若窈是晋王的贴身大丫鬟, 原本是要做姨娘的, 王爷气她逃跑,冷了心要处置,可就算如此, 生死皆有晋王说了算,其他人谈论,不是那么回事。 魏云和英莲拉不住徐夫人,徐柔瞧着晋王脸色阴沉,低声劝了徐夫人两句,这才让她闭上嘴。 徐夫人得意笑着,往侧边位置上一坐,等着瞧这贱婢被处死的凄惨模样。 这就是个灾星,害得她儿子接连被罚,几乎失了半条命,这种贱人死了才干净。 太妃还没到,所有人都静静等着,唯有何知礼赶来,凑在晋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若窈跪的笔直,感受到或怜悯或得意嫌恶的目光落在身上,接近死亡之时,心生竟平静下来,不想着如何脱身活命,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曾经的故人们。 对她的好的,友善的,父亲姑母、兄弟姐妹、京中挚友,还有爱极又恨极的那个人,尊荣富贵转眼即逝,别人赐予的,终有一日要收回去,曾经再尊贵能如何,转眼灰飞烟灭。 权势不握在自己手里,就永远仰人鼻息,依赖他人的施舍恩赐而活。 她垂眸失神,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亦或是绝望了,放弃了,等着被审判。 魏珏的目光不曾移开,一直看着她的眼,可那句话被驳回后,她再没有抬头看他。 在如何对待若窈上,他大错特错,这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与其对她好,不如折断羽翼,让她害怕,让她敬畏,再生不出忤逆的心。 “王爷,太妃来了。” 周管家进来禀报,随后英太妃带着丫鬟婆子们快步走来,路过若窈时哀叹一口气,失望摇头,继而走向魏珏。 “王爷,这大晚上,弄这么大的阵仗,要将府里的下人们都吓到了。” 英太妃握住魏珏的手,劝道:“若窈是你的丫头,你要打骂都使得,可将府里的人都喊过来看着,这就……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要她以后怎么在府里做人啊。” “你听娘的话,让大家都散了吧,你要怎么罚她,带回院里罚去,要打要骂都随你。” “只是打骂?母亲,此女身为贱籍奴婢,私自逃跑,这是死罪。”魏珏说。 英太妃当然知道若窈犯的是死罪,可要死要活不都随他嘛,他不是喜欢这丫头,打骂一顿涨涨教训就算了,难不成还真杀? “那王爷的意思是?” “沉塘。” 他话落,若窈猛得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睛,屏住呼吸,窒息之感席卷全身。 魏珏:“周管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 周管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难色,无奈招呼下人押住若窈,将她带到湖边。 外面的下人们都在看着,许多人都没想到王爷真会要了若窈的性命,不是都说这是王爷的贴身大丫鬟,很受看重的吗,怎么就真要沉塘了呢。 不止下人们震惊,几个主子也都惊讶了,魏云畏惧兄长威严不敢说话,英莲却顶着威势,开口求情:“王爷,若窈虽然有错,但她伺候王爷也有功劳,不如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戴罪立功,打了板子以儆效尤吧。” 哪怕得来婆母好几个白眼,她也要为若窈说上一句。 魏喜珍道:“大哥,沉塘会不会太过了,念在她是初犯,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魏喜琳道:“兄长,过几日就是母亲寿宴,此时不宜闹出人命的。” 池塘边,若窈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远远看着高台上,带着愤怒和剧烈的恨意看着魏珏。 只可惜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能在临死前拼死一搏捅他一刀,不然纵冒着被捅成筛子的风险,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周管家心存不忍,动作缓慢地给若窈双脚绑好,绳子的一头绑上沉重的石头。 他叹气道:“若窈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趁现在还来的及,你快向王爷认个错,服个软吧。” “周叔,我求过了,不管用的。”若窈不想再对他屈颜屈膝,她觉得恶心。 周管家摇头叹气,急道:“定是你求的不诚心,你哪有诚心认错的样子,我要是王爷,看你这样子也生气。” 她收回眼,望着深黑的湖面,凉凉的湿气升腾,风一吹带着水雾拂面,吹得她眼角湿润,双手颤抖。 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伪装的,要她卑躬屈膝可以,要她打心里认错,折弯脊梁,她做不到。 “母亲,她根本就不是认错之心,你看她的眼睛,她不配母亲为她求情。” “你胡闹,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说杀就杀。” “母亲,是她求死,不是儿子要杀。” 英太妃无法,直接让画姑姑去将人带回来,对魏珏说:“喜琳说得对,马上就母亲的寿宴了,我不想这个时候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珏儿,人,母亲先带走了,你冷静几日,等寿宴过后你要还想要她的命,倒是母亲绝不拦你。” 她只怕若窈真死了,过后他要后悔,气性上头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是。” 魏珏拱手应声,目送英太妃出门。 第42章 若窈本以为必死无疑,她极力安抚自己,想让自己从容冷静地面对,眼珠凝结在眼尾,逞强地不肯落下。 直到画姑姑走过来,为她解开绳子,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说:“孩子,没事了,太妃带你回去,走吧,咱们回去。” 若窈这才忍不住,泪水喷薄而出,湿了脸颊。 画姑姑牵着她回了桐鹤院,等她理好心情,带她进屋拜谢太妃。 “若窈多谢太妃救命之恩,愿当牛做马,报太妃恩德。” 她不喜魏珏,却真心敬重太妃,自从她进王府以来,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有太妃的襄助。 英太妃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揉着额头,说:“若窈,我不该说你什么好,你是知道的,吾只愿你照顾好珏儿,盼着你们好好的,修成一个好结果,可闹成如今这样……” 她长叹一声,抬手虚扶一下,“罢了,你起身吧,珏儿气头上,不肯饶恕你,就算我今日保下你了,待到寿宴过后,他还是要你的命,你当如何?” 若窈跪着没有起来,劫后余生,事后想起临近死亡的感觉,再没有刚刚的刚强,唯余后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赎身是再也不可能了,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个难题。 她能怎么办,太妃可以保她一时,不能保她一世,这晋王府,终究是魏珏的天下。 英太妃看她陷入沉默,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为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问:“好孩子,你为何想要离开,是吾对你不好,还是珏儿对你不好?” 若窈抿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英太妃:“吾懂了,感情之事,无法强求,是我看错了人。” 她轻轻叹气,满目慈悲,“你不喜欢珏儿,你要想自由,对吗?” 若窈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沉默就说明了她的态度。 英太妃收敛容色,回到贵妃榻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现在,是要死去的自由,还是要活着的安稳?若窈,吾可以让你如愿,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给我看,你是否有活下去的能力。” 如愿?她可以离开吗?活着离开? 若窈望着她,“请太妃示下,若窈肝脑涂地,愿为太妃,排忧解难。” 英太妃:“珏儿如今,真是恨极了你,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只要你能让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我就告诉你,如何让你离开,安安稳稳的,送你自由。” 第33章 太妃给出的许诺太过诱人, 若窈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不多思考就应下了。 虽然太妃让她做的事情很难,以魏珏自负的性子, 重修于好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世事无绝对, 只看有心人。 “太妃和先王生辰是同一月,每逢这个时候, 王爷都会去祠堂抄写家规,祭奠先王对其的谆谆教导, 直到太妃生辰那日才从祠堂出来。”画姑姑说。 若窈一大早随画姑姑往祠堂走。 画姑姑:“太妃将清扫祠堂的差事交给你了,这几日王爷定会常来,你可把握住机会, 说话软一软、弯腰求一求,赶快让王爷消气才好。” “是,若窈晓得了。” “你呀, 性子太硬,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你心里要有数。” 画姑姑将若窈送到祠堂, 吩咐了祠堂的下人几句就走了。 清晨伴随鸡鸣, 朝阳初升。 若雅从天蒙蒙亮干到了大亮,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继续擦着程光瓦亮的青石砖。 “你们都听说了吗, 就是她, 她就是那个私逃的丫鬟。” “就是她啊,前两日天太黑,我什么都没看清, 她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私逃。” “谁说不是呢,主子跟前的大丫鬟,本是该死的罪,偏偏遇上太妃寿宴,居然捡回一条命。” “真是好命啊,大丫鬟就是大丫鬟,犯了要死的罪不过是成了粗使丫鬟干粗活而已,一鞭子都没挨,咱们这种干粗活的可比不上。” “切,王爷最厌恶不守规矩的下人,还说要杀她呢,她不过多活几日罢了,等寿宴过了,说不准就是她的死期了。” 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聚在一团嚼舌根。 若窈擦着供桌上的莲花灯,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外面只言片语只当耳旁风。 她在想怎样对付魏珏,其余的人和事没心力管。 魏珏想要什么呢?无非是痴心仰慕,满足男人一时兴起的征服欲,眼下他的征服欲没有得到满足,虽是恨她,但她也有机会挽回。 柔弱求饶会让他消气吗?不,不会。 而且他知道她的性格,将柔弱悔过装得再像也不行,他只会觉得她在撒谎。 宫里的美人她见得很多,心机手段见得更多,女子的柔弱是对付男人无往不利的武器,不过对付魏珏的柔弱,不能太肤浅,真情实意才足够动人。 正想着,扫洒庭院的丫鬟们齐声行礼:“见过王爷。” 若窈往庭中看去,看他一身黑色长袍,庄严肃穆,步履如风,大步往这边走来。 她端着水盆抹布起身,弯着腰退到角落,将自己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她知道,魏珏不是瞎子,就算她将自己缩得再小,他也瞧见她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二爷魏宁三爷魏云,和三位妹妹。 今日初一,兄弟姐妹几个一齐来上香磕头,在这里抄写家规。 若窈听画姑姑说了这个规矩,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另外几个丫鬟端着笔墨纸砚之类呈上去。 兄妹六人分跪两侧桌案,下人们呈上纸笔为其研墨伺候。 她端的这份是三小姐魏喜珊的,魏喜珊看见是她,眼神厌恶,立马道:“怎么是你!” 若窈弯着腰不说话。 魏喜珊要说什么,旁边的魏喜珍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前努努嘴,低声说:“大哥在呢,别乱说话。” 魏喜珊翻了几个白眼,嘀嘀咕咕道:“什么贱婢也配伺候本小姐,脏了我笔墨,兄长留你一条命,你不好好珍惜,还敢出来晃荡惹兄长碍眼,真是晦气。” 若窈低着头研墨,任由魏喜珊说什么,始终沉默。 她余光看着魏珏,见他提笔落字,神色严肃,丝毫没有关注这边。 若窈思量着,手腕一转,墨汁一撒,溅到了魏喜珊的白纸和裙摆上。 魏喜珊惊叫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魏珏沉声道:“你若不愿抄,就滚出去。” 魏喜珊一脸委屈,连忙走上前跪下,控诉道:“兄长,是这贱婢,她是故意,故意将墨汁溅我一身,让我出丑!” 若窈跟着跪下,俯首叩头,弯着腰不敢抬头,更不辩解,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害怕。 魏珏眉目沉郁,喊道:“周管家,该如何罚?” 周管家:“这……要打二十板子。” 也是怪惨的,若窈刚出门干活就碰上了最难缠的三小姐,这下是自己送上门了。 魏喜珊咬牙切齿:“兄长,她若是无意的,打二十板子尚可,可我刚刚看的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二十板子不够,该打五十才对。” 料想兄长正厌恶这个贱婢,定会同意她的提议。 魏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魏云。 魏云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魏宁当下笔,劝道:“大哥,祠堂供奉父王和多位战功赫赫的世伯,长辈面前动粗总是不好,再说她又不是傻子,主动找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吧,既然伺候不好,就让她出去跪着吧,跪两个时辰,权当赎罪了。” 魏喜珊不满:“二哥,她就是故意的!” 魏喜珍也开口,道:“三妹定是看错了,祠堂里诸多长辈都看着呢,不宜在此争辩,大哥,就让若窈去外面跪着吧。” 说完,魏喜珍和魏喜琳一人抱着魏喜珊一只手臂,半是强迫半是哄地拉着她回坐席了。 若窈被周管家带出去跪着了。 “若窈你不是粗心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王爷面前还犯错,幸好幸好,二爷和两位姑娘肯为你说话,不然你就逃不了一顿板子了。”周管家板着脸训斥她。 若窈平静一笑,“周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小心的。” 一个时辰后,祠堂里的兄妹几个陆续出来,唯有魏珏一人留在其中,他一般会在祠堂待到天黑再走。 魏宁好奇打量着她,笑着从她面前走过。 喜珍喜琳姐妹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相携离开。 魏云揣着手低着头,想看不敢看,贼心不死想和若窈说两句话,却不敢说,有贼心没贼胆地走了。 魏喜珊落后几人,停在若窈面前,怒道:“你装什么装!我都看见了,你就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出丑,恶毒的女人,怪不得大哥看不上你,哼,是两个时辰太少了,你就这跪着,跪到天黑,要是让本小姐知道你提前起身,我饶不了你,。” 若窈颔首:“奴婢遵命。” 第43章 魏喜珊扯了扯裙摆上的大片墨迹,气呼呼走了。 两个时辰一到,正是午间放饭的时候,周管家出来,道:“两个时辰到了,若窈你起来吧,和她们一起领饭去吧。” 若窈不动,“周叔,三姑娘罚我跪到天黑,我不能起。” 周管家踱步两圈,低声说:“没事,三姑娘不知道的,快吃饭去吧,跪到天黑就饿晕了。” 若窈:“周叔,我已经遭王爷厌恶了,要是再有三姑娘针对,我怎么活啊,我还是跪着吧,没事的。” 周管家猜是若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那天夜里被吓到了,胆子都给吓没了,他想着安抚几句,可这时王爷的餐食送来了,他来不及多说,只能拎着食盒进屋送饭。 摆好素食,魏珏拿着筷子吃起来。 他注意到周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有话就讲。” 周管家:“王爷,若窈她……” “本王不想听。” 周管家闭紧了嘴。 魏珏夹菜的速度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饭,三两下就吃完了,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管家看王爷生气,轻手轻脚收拾餐食盘子。 魏珏继续抄写家规,眉头紧拧,没写两笔又放下笔,烦躁说:“说。” 周管家:“啊?” 魏珏冷眼盯着他。 周管家反应过来,立马将刚刚被打断的话说了。 魏珏听后冷笑,“这会知道害怕了,该。” 第34章 庭院铺着青石砖, 严密贴合,平整气派。 地面冷硬,膝盖跪上半个时辰就受不了, 何况是从午间到夜暮。 若窈最先停止脊背跪着, 后面支撑不住有些佝偻, 听到门前有脚步声响起,又强撑着挺直腰。 门扉开启半扇, 只露出一条缝隙。 魏珏从里面看了眼,没看见她哭泣委屈, 反而平静自若,风雨无波。 这样倔强不服输,就跪着吧。 他关上门, 气不打一处来,回到书案前继续抄写家规,不出去了。 周管家无言退了出去, 出门又劝了若窈两句,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跪着了。 直到日光西斜, 眼看着太阳下山了, 周管家连忙凑上来, 扶着若窈站起身。 天色将黑不黑,这个时辰连晚饭都没有了, 一天未进米食和水, 若窈起来时头晕眼花, 差点脸朝地栽下去。 周管家扶住她,“你偏就这么倔,不跪也没什么的,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怎么走路啊。” 若窈脸色发白,试着走了两步,虽然又疼又麻,却还能走。 “周叔你看,我好好的,还能走呢。” 周管家:“快回去歇着吧,太妃院里的小厨房应该有吃的,赶快去吃点东西。” 若窈:“周叔,王爷还在里面吧。” “在。” “我想进去和王爷说两句话,周叔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奉杯茶。” “这……” 周管家最近越来越拿不准王爷的脾性了,说不准那句话就给惹生气了,尤其是有关于若窈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若窈看他为难,便说:“周叔,王爷晚上是不是要用夜宵啊,您去拿夜宵吧,我奉茶进去,是自作主张,您就当不知道这事,王爷怪罪我一人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管家不能说什么话了,他去厨院拿宵夜点心,沉默地走了。 若窈去后院茶房沏了茶,端着托盘进门。 祠堂烛光通明,静到落针可闻。 若窈踏进门槛,轻轻关上门,往左侧书案望去。 男人一身清冷,正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也眉头抬头。 他道:“人走了没?” 若窈没说话,缓步靠近,将茶壶和杯盏放在他手边。 一截素色裙摆进入视野,魏珏写字的手一顿,板着脸抬头,目光冷凝:“滚出去!” 若窈神色沉静,屈身跪坐在书案侧边,微低着头说:“奴婢有话要说。” “孤不想听,再不走,孤拔了你的舌头,滚。” 若窈不动,继续道:“我知道王爷不想看见我,可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当日我逃跑是有错,可错不全在我身上,若非霍思宁将我撇在野外,我也不会一时想不开,上了那艘船。” “而且霍思宁将我撇下便罢了,毕竟我们无甚交情,可王爷呢,王爷既然击退了刺客,为何要将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王爷,我不是您,武功高强又自保能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王爷可知我当日心里有多害怕,有多无助……” “这不是你私逃的借口!本王对你如何,只要你有心,你就该知道,我若清醒,绝不会将人一个人扔下。”魏珏怒道。 若窈:“我该知道什么,王爷的心是什么样的,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王爷待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我从未听说王爷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王爷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这不就是玩物吗?” “而且王爷要是对我几分情意,也不会那样绝情的想要我死了。” 魏珏哑然,他不服气,可是有些话说了,他不就落于下风了。 他抿唇不言,笔尖的墨水滴落在将要抄好家规上,毁了大半天的成果。 若窈眼中氤氲几分雾气,失望又讽刺地笑着,一副逞强之态,“王爷怎么不说话,我说对了是吧,而且当初是王爷非要纳我,不然我还在攒银子等着赎身,也不会走上偏路。我罪该万死,王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魏珏双目染上红血丝,被气得要杀人,“你来找本王说这些,是要故意找死?” “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你,不怎么样。” 魏珏真是被她气疯了,抬起手臂扫落案上的东西,茶盏书卷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压在书案上,手掌掐住她的脖子,缓缓收紧。 “你想死在本王手下,本王可以成全你。” 若窈面部通红,咬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魏珏一腔怒火,却无法真的狠心杀了她,看见她的泪,不自觉松了手,气急无奈,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隔着两侧衣衫咬着皮肉,顿顿地痛。 若窈也不示弱,指甲抓在他手臂上,带出几道血痕。 魏珏咬牙切齿说:“马上是太妃寿宴,本王今日不杀你,你且等着。” 他松开她,指着门外让她滚。 若窈忍着泪水,抬手擦擦,只是刚从书案上起身,就一个轱辘摔在地上。 膝盖太麻,倒下就爬不起了。 魏珏看她在地上挣扎,手边就是碎裂的杯盏瓷器,锋利无比。 他上前一步,又停住犹豫,又气又怒,纠结不前。 就这样拉她起来,好像他原谅她了似得,不能太好说话,何况她刚刚还说了那么多气人的话。 必须得是她求他,才能出手抱她起来。 魏珏心里想着,没一会就见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竟然扶着膝盖自己起来了,摇摇欲坠也没有回头一下。 他又气了,盯着她的后背好像要看出一个窟窿。 然而下一秒,若窈摇摆几下,竟是要晕的架势。 魏珏冲过去接住她,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了。 “别以为你装晕,孤就会宽恕你!” 魏珏抱着她威胁两句,看她没有反应,脸色苍白,好像是真晕了。 他立马打横抱起,跑出门外喊人。 松雪院离祠堂不远,魏珏将人带回松雪院,让周管家请大夫来。 府中养着大夫,很快便赶过来,把脉问过情况后,说道:“这位姑娘一天未用食物,更滴水未进跪了许久,加上情绪波动,晕倒也正常,没什么事,醒了之后喂点粥和糖水,休养一两天就好了。” 周管家送走大夫,吩咐下人做吃的,进屋后看王爷立在床边,脸色很差。 他小心说道:“王爷,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等一会若窈醒了就喂她吃点东西补一补,大夫说休养两日就没事了,明日我再让人做些好吃的,养养就好了,王爷不必担忧。” 魏珏:“本王怎么会担忧她!周管家你什么眼神。” “呃……是是,王爷见谅,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那王爷坐着,我出去看看粥熬好没。” 魏珏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着脸起身往外走,“她晕倒,本王为何在这坐着,本王回屋了,等她醒了,你让她赶紧走,别脏了本王的地方。” “……” “还有,别说是本王抱她回来的,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 周管家无奈摇头,王爷这性子,也是够磨人的。 他去小厨房盯着,粥好了让吟香端进屋。 吟香一进门,看若窈已经醒了,看着帘帐发呆,她连忙走上前,扶着若窈坐起身,“终于是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真是吓死我了,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第44章 若窈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张口:“没有,我都好。” 吟香捧着碗过来,要喂她喝粥。 若窈接过,说她自己吃。 吟香看她可怜,忍不住说:“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早劝你软和点,咱们做奴婢的,怎么能和主子对着干呢,听说你私逃,我都吓死了,还好没事,这次是太妃仁慈,也是王爷宽容,没认真和你计较,不然可怎么办啊,你以后别那样了,好好顺着王爷,你哄哄他,认个错,说不准王爷就原谅你了,你还能回来和我们一起。” “嗯,我知道了。” 吟香惊讶一瞬,“这次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吟香,谢谢你。” “你想通就好。” 吃了粥恢复了力气,若窈推门出去,要回桐鹤院。 周管家守在门外,立马说:“这么晚还回去什么,你就在这睡吧,和吟香回你们之前的屋住,别折腾了。” 若窈:“王爷厌恶我,我要留下,又要惹王爷生气了。” 周管家心想,王爷都是口是心非,在若窈的事上,向来说话不算话的。 “没事的没事的,就住一晚而已,吟香,快带若窈回去吧。” 吟香扶着若窈的手臂,笑道:“是啊,咱们回去睡吧,别逞强了,你这么虚弱,路上再摔了。” 若窈:“不了,我不敢惹王爷不悦,还是走吧。” “还有你不敢的事?”魏珏大步走过来,冷笑道:“你若不敢,当才在祠堂,是谁和本王大呼小叫,句句顶嘴。” 若窈低头:“奴婢刚刚是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珏:“她要走就走,本王说了,醒了就让她滚,谁让你们留她的。” 周管家和吟香都低下头不敢吱声。 若窈看向周管家,说:“周叔,今天麻烦你了,多谢你带我过来,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周管家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带你回来的。” “那是谁?周叔你告诉我是谁,明日我一定要去好好谢人家。” 周管家语塞,和王爷对视一眼,得到一记眼刀,支支吾吾说:“呃……是我背你过来的。” 若窈感激行礼,温柔笑道:“周叔你推辞什么,我就知道是你,我最近新学了一样点心,明日做了给你送来,你一定尝尝我的手艺,就当聊表谢意了。” 周管家尴尬看向晋王。 魏珏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第35章 第二日, 若窈做了点心装在食盒里带去祠堂。 她依旧在堂中擦点,见魏珏带着周管家来,收了水盆抹布退下, 拿出食盒找上周管家。 “周叔, 快尝尝, 特意给你做的。” 周管家悄悄瞥了眼王爷的脸色,连连摇头:“不不不, 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我就不吃了, 若窈你去拿给王爷吃吧。” 若窈往书案那边望了眼,“王爷要抄家规,怎么有时间理会我呢, 我可是怕了,不敢往王爷身边凑,王爷不想看见我, 我就不去碍眼了。” 她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周管家,“周叔你就吃口吧,桂花糕不硬, 很好吃的, 我没什么好报答周叔的, 只能做做糕点聊表谢意,周叔你要不吃, 可是看不上我的谢礼。” “这哪能呢, 你还不知道周叔我是什么人嘛, 我吃我吃。”周管家盛情难却,拿起点心吃了两口。 周管家觉得当着王爷的面吃不好,怕挨骂, 于是拉着若窈出去,两个人坐在檐下的长凳上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吹着小风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只是还没半炷香,屋中传来王爷的喊人的声音,周管家进去回话,领了其他差事,匆匆出去了。 “周叔你再吃点啊?” “不吃了不吃了,王爷让我带人去扫园子,说晚上要约何先生去园里赏景下棋,我得赶紧去,耽误不得。” 若窈收起食盒,唇角微微上扬,坐在凳子上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屋中又传来喊声。 眼下院中无人,能进去听令只有她了。 若窈推门进去,躬身行礼,问:“王爷有何吩咐?” 魏珏垂眸写字,眉眼认真,“研墨。” “是。” “洛城有你什么人?”他突然问。 若窈:“没有。” “那你为何要去洛城。” “……当时心里郁闷,就随便找了个要开的货船上了,我和船夫说的那些都蒙他的,他要我的户籍,我拿不出来就骗他了,不然他不能让我上船。” 魏珏停笔,掀起眼皮,冷笑道:“你也知道拿不出户籍,就没想过私逃是死罪,你会死吗?” 若窈低头研墨,闷闷道:“想过,但我更怕被磋磨到老,不如赌一次,说不准走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那被抓回来呢,认命赴死?” 若窈望向他,“王爷能毫不留情地处死我,不就更说明我要逃的决定是正确的,王爷若对我有几分真情,也不会狠心让我去死,总归进退都能分辨人心,都没选错,不过是结果不同罢了。” 魏珏语塞,不甘心地冷哼一声,“你牙尖嘴利,谎话连篇,太妃定然不知道你真面目,被你蒙骗才保下你,改日孤就去和太妃说道说道,让太妃听听你对孤以下犯上说过什么,看到时太妃还护着你不。” 若窈咬着下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怨念满满地盯着他。 害怕了,哼,终于怕了吧,他还拿捏不住她了。 魏珏靠在椅背上,眉眼上挑,开恩道:“不过本王宅心仁厚,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真的?” “本王骗你不成,不过要想本王饶你,得有条件,何知礼棋艺高超,你若能连赢他三局,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先生是名士,琴棋书画皆顶尖,我堪堪会下棋罢了,如何能赢他三局,王爷这是刻意为难我,不想让我赢,既然如此,何必比试,王爷不如现在掐死我得了,正好昨日没掐死,今日给续上。” “没下你就认输了,逃跑时的胆子呢,这点胆子你就敢跑?” 若窈嘀咕道:“我敢跑是赌王爷对我有些情分,谁知有些人薄情寡义,不值得依靠。” “你嘀咕什么!”魏珏听着不舒服,反驳道:“本王还薄情?你总提本王薄情,可分明是你逃跑在先,而本王并没拿你怎么样。” “那是被太妃拦住了,我差点就死了。”若窈说这话时垂眸揪着帕子,眼里涌上几分湿意,难掩委屈。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王不和你吵。”魏珏哑口无言,看她这样,心里定是深深记着那晚的事,只能指着砚台转移话题,“快些研墨,别借着说话偷懒。” “这些墨足够王爷抄写了,奴婢先退下了。” 魏珏:“……” 他没说可以走!牙尖嘴利,句句不让,谁给她惯的! * 黄昏时分,天边彩霞绚丽,晚膳过后,魏珏带着若窈来到西侧花园。 八角亭里,何知礼早已等候在此,摆好棋盘,煮上热茶。 棋盘旁边摆着小桌,瓜果点心俱全,精致悦目,香炉袅袅送香。 只是亭中不止何知礼一人,还有不请自来的霍思宁。 两人起身行礼,何知礼解释道:“午间和思宁品茗说话,听闻王爷要下棋,这便一起来了。” 魏珏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转身瞥了若窈一眼,淡淡道:“去吧。” 何知礼和霍思宁的目光落在若窈身上,看她走上前来,坐在黑子那边。 “这是……” “她和你下。” 何知礼略有惊讶,对若窈客气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从这姑娘私逃那日,王爷拖着病体去追,他就知道这姑娘死不了,是有造化的人。 若窈语气恭谨:“何先生先请。” 何知礼哪能欺负姑娘,连声说:“不不不,若窈姑娘先来,我让你三子,莫要客气,不然我这脸上挂不住。” 若窈道谢,承了这份情,先下三子。 何知礼下着棋,同时观察着王爷的神色。 几次将要占上风时,王爷拧紧眉头,不时给他个眼神,那眼睛眨的都要抽筋了。 何知礼懂了王爷的意思,落子思索,有意让着几分。 真是怪了,王爷为何要他故意输给若窈呢?是有什么深意吗? 第一局没多久就结束了,何知礼有意礼让,若窈胜的很轻松。 若窈想着这是她第一次与何先生对弈,何先生看她是女子,让着几分是客气,她也有几分试探,保留实力。 第一盘胜之不武,但第二局就不一定了。 两人开始第二局。 何知礼想着第二局总不能故意输了,认真下了几子,结果王爷还在使眼色,瞧他认真对弈,还瞪了他几眼,捏着拳头扬了扬,满满的威胁。 第45章 何知礼却无心理会魏珏,只因他感觉到若窈上局好像没用全力,这局才初见分晓,两人对弈不相上下,竟然有种棋逢对手之感。 他不免认真,不理会王爷的暗示。 一局下了许久,两军对杀,不相上下,酣畅淋漓,何知礼下够了,才在最后一刻棋差一着。 “何先生承让。” “谈不上谈不上,确实是输了,再来一局。” 第三局同样漫长,黑子白子布满棋盘,分不出高低。 魏珏没想到能下这么久,这何知礼怎么回事,故意和他对着干,看不懂他眼神吗! 好在最后一局,何知礼主动认输,若窈连胜三局。 魏珏注意力不在棋局上,他不擅长这个,想着何知礼是故意表演,下的时间久,输得真实。 若窈对何知礼郑重道谢,推开一边。 魏珏坐下,继续下棋。 这次,何知礼找回了面子,一连五六局都胜了。 王爷心不在焉,他胜之不武啊。 “王爷,下棋要专心啊,不然如何能胜。” 魏珏和何知礼对弈本就很少赢,他根本不在意棋局输赢,心里想着其他事,输得就更快了。 一旁的霍思宁旁观全程,惊讶于若窈连胜三局,隐隐佩服,又升起忧虑。 要是有这样的女子先在王爷心里占了地方,将来姐姐嫁过来可如何是好。 十局过后,魏珏没了耐心,打发走何知礼和霍思宁,让藏锋送客。 两人离开,亭中只剩他和若窈。 “你既赢了三局,本王信守诺言,放你一次,只不过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从明日开始,你必须谨守婢女本分,在本王晨起,你也得起,伺候洗漱衣食,晨昏一样,不得有落,另外本王的贴身衣物香囊之类,你都要亲手缝制,不能假手于人……” 他说了很多。 若窈等他说完,提醒道:“王爷,我不是松雪院的的人了,我要伺候太妃,听太妃命令。” “无妨,你今晚搬回来,本王派人去和太妃说。” “王爷,我去太妃院里不过五六日,尚未报答太妃的恩情,没有好好伺候过就回来了,这不好吧,不如等到太妃寿宴过了,奴婢再回来伺候王爷。” “有什么不好的,你那冷心冷肺,还知道报答?你伺候好本王,就算报答太妃了。”魏珏一面自己和自己下棋,一面说话。 若窈拎着茶壶给他倒茶,轻声问:“王爷很想我快些回去吗?” 魏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王只是赦免你,没说原谅你。” 她斟茶的手不停,茶水满杯溢出,一瞬间就淌下桌,洒在魏珏腿上。 魏珏倏地起身,急着擦水。 这水还是烫的,幸好他反应快,不然就被烫到了。 若窈手忙脚乱放下茶壶,情急之下还打碎了茶杯,“呀!王爷没烫到吧!都怪我不小心。” “你故意的?!” “怎么会,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才能让王爷原谅我,所以才一时出神了。” 魏珏将信将疑,总觉得若窈不是这样粗心的人,可他也不觉得她有胆子故意烫他。 总归他没烫到,就不和她计较了。 若窈从花园回了桐鹤院,禀明太妃,要搬回松雪院。 “这么快!珏儿亲口说的?”英太妃问。 “是,不过王爷说并未原谅若窈,只是饶我一命而已。” 画姑姑笑着说:“还得若窈有办法,这才几日王爷就消气了,王爷能这么说,就是消气了,要面子嘛。” 英太妃满意道:“正是,珏儿还是中意你的。” 若窈不悲不喜,平静跪下,问:“敢问太妃之前说的条件是什么?真的会送若窈离开吗?” 英太妃:“当然做数,珏儿已过弱冠,按理说早该有了通房亦或是成婚娶妻,可他都不愿意,成婚之时至今没有点头,我不愿逼迫他,成婚不重要,可他不能没有子嗣。” “若窈,你若能给珏儿留个儿子,待孩子降生,我就送你离开。” 若窈变了脸色,显然不愿意。 她岂能用孩子换取自由,将来真有孩儿,而她独自离开,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太妃,我不能……我不能同意您的条件,我做不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筹码。” 英太妃缓缓道:“你莫急,听我慢慢说,珏儿的性子你该清楚几分,就算你不同意,难道就能免得了吗?与其被迫做一对冤家,不如听我的,你就哄着他,待生下孩子,我想办法,让你平安脱身,将来孩子养在我膝下,若窈,吾对你保证,会让这个孩子安康顺遂长大,没人能欺负他。” 若窈陷入沉默,更是觉得无奈和绝望。 血脉是牵绊,是斩不断的牵绊,她没有那样冷酷的心肠,要真有了孩子,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狠下心离开。 就算狠心走了,余生的日日夜夜,都会想着念着,会牵挂这个孩子,她是个心软的人。 可正如太妃所说,魏珏不会让她走,迟早有一日,他还会让她做妾的。 “太妃,我要想一想再给您回复。” “嗯,去吧。” 若窈失魂落魄出了正屋,回房收拾行李。 没一会吟香和颂春赶过来,帮她一起拎东西。 两人注意到若窈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说说笑笑挑着好听的话,挽着若窈的胳膊回松雪院了。 第36章 桐鹤院正屋内, 英太妃端坐暖炕上,方才谈条件时的从容不见,揉揉眉头溢出几声叹息。 画姑姑斟茶, 道:“太妃何必用这个难办的事做承诺, 日后若窈真诞下孩子, 要太妃履行诺言,太妃真要帮她离开吗?” 英太妃轻叹:“说出去的话, 必然要做到,我既然承诺了, 以后她想走,送她走便是,画娘, 她的心不在这,强留无益。” 画姑姑担忧道:“王爷那边如何交代,真有那么一天, 王爷知道太妃悄悄送走心上人,可要与太妃离心了。” 英太妃踟蹰着开口:“所以我盼着他们好好的,用个鱼饵吊着, 他们能好好相处, 真有生儿育女那一天, 必定有相处出真情,再说女人有了孩子, 怎么舍得狠心撇下, 说不准若窈到那时, 就没有想走的心了,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太妃曾说若窈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心气高骨头硬, 她要真是这样的,怎会轻易改变想法呢。”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有了子嗣,就让珏儿请旨封她为侧妃,就算她以前是官家小姐,侧妃之位也不算埋没。” 画姑姑又问:“那霍家姑娘呢,太妃对霍家那边是如何想的,正妻进门前有庶长子和贵妾,霍家那边定会不满。” 英太妃:“这我想好了,过两日就是寿宴,到时霍夫人和殊玉那丫头肯定会来,我给她们透个口风,让她们心里有个数,她们要是不愿意,觉得委屈,这婚事就不做数了,我帮她们牵线晋地更好的儿郎,若是不在意,那皆大欢喜,该给殊玉那丫头的,加倍补偿就是。” 这门婚事算是娃娃亲,她有孕和霍夫人差不多日子有孕,便说好以后做亲家。 霍殊玉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心性沉稳,端庄大方,适合为宗妇,选这样的媳妇进门,家宅安稳,妻妾和睦。 * 松雪院里,若窈回了之前居住的后罩房,和吟香颂春一起住,回到熟悉的地方,心情安宁几分,她认真思考太妃的话。 她要是不同意太妃的条件,过不了多久,魏珏照样纳她做妾,她怎么能反抗得过,有个孩子是迟早的事。 再说魏珏对她,不过几年新鲜,也许用不了几年,几个月就成,等魏珏娶妻了,对她没兴致了,太妃放她离开不难。 若窈自我安慰一番,心里有了成算。 夜里进正屋伺候魏珏晚膳,她试探地提起他的婚事。 “你打探这个做什么,还没将功赎罪,心就野了,又想着做主子?” 魏珏没必要对一个通房解释什么,但看她一脸求知心切,说:“成婚与否,看本王心情,不一定非是霍家女,你若惹本王生气,当心本王娶一个泼辣主母治你,当然了,你若让本王满意,成婚一事不急。” 说了和没说一样,若窈是想了解霍家大姑娘,不是听他说这些的。 “你什么眼神看本王。”魏珏觉得他好像眼花了,总觉得若窈朝他翻了个白眼。 若窈给他布菜,疑惑地眨眨眼。 魏珏:“……”看错了。 用过膳食,若窈和吟香铺床榻整理衣物,魏珏端着一卷书坐在暖阁等着,偶尔瞥去一眼,解下腰间玉佩挂坠,说:“这玉佩成色不好,收起来吧。” 吟香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个收起来,王爷要佩什么别的?” “香囊吧。” 吟香:“王爷……箱子里没有香囊。” 她记得王爷从不戴香囊,说不好看累赘,还熏得慌,这是松雪院里都知道的,所以下人们从不给王爷做香囊,顶多就是一两条玉佩坠子留着待客时戴。 第46章 “那奴婢给王爷做一个吧,一两日就能做好。”吟香说。 魏珏冷冷看她,瞥向正在铺床的若窈。 吟香立马改口,朝里面喊道:“若窈,你快来,给你个差事。” 若窈放下被褥过来,“什么?” 吟香端着玉佩笑道:“这玉佩成色不好,王爷也戴腻了,换香囊戴着吧,你明日做个香囊给王爷过目。” 若窈福了福身,“王爷,我绣工不好,这差事还是交给吟香和颂春吧,我怕……” 话没说完,吟香就推了她一把,打圆场说:“不会就学嘛,我教你就是了,很好做的。” 一边说,她一边给若窈使眼色。 魏珏沉了脸,道:“这才给你一个差事就推辞?看来你说的将功折罪好好伺候都是口头之语,做不得真,本王白白饶了你。” 若窈:“……” 她啥时候说过这些话了,明明都是你说的。 “是,奴婢遵命。” * 翌日,若窈窝在屋里做香囊,吟香陪她一起。 “我的姐姐,你绣的什么,鸭子吗?” “不,是鸳鸯。” “这也太丑了吧。” 若窈举起来端详,笑着说:“丑吗,我看着还好。” 吟香一言难尽:“为何要故意做成这样啊,做的好看些王爷才能戴,这么丑王爷肯定不要,万一骂你怎么办。” 若窈:“爱戴不戴,不戴正好,以后都不用做的了,他要是不嫌弃就戴。” “王爷对你还是有意思的,你说两句好的,把人哄好得了,怎么把人往外推呢。” “昨日我说了绣工不好,当然要做个不好的给他,做得好了那就是说谎,主动递给他把柄。” 吟香不懂若窈在想什么,听起来好似有几分道理,不再劝说随她去了。 夜里魏珏回府,若窈献上鲜鲜出炉的香囊。 “这上面是……鹌鹑?”魏珏质问道:“你绣个鹌鹑给孤?” 若窈理所当然说:“王爷看错了,这是鸳鸯啊?鸳鸯!” 魏珏凝神再看,怎么也看不出来,扭扭歪歪,他来绣的都比若窈绣的好看。 “你管这叫鸳鸯?”魏珏拧眉看她,嫌弃道:“这香囊给你,你戴吗?” 若窈:“……”那肯定是不戴的。 她笑,柔声说:“寓意好呀,奴婢一番心意,望王爷不要嫌弃。” 魏珏愣住,仔细想想,鸳鸯…… 哦,是鸳鸯啊。 他撇撇嘴,眼中带有几分笑意,嘴上依旧嫌弃:“你少动歪心思,本王可没原谅你。” “这香囊不行,你什么破绣工,没事和吟香好好学学。”他一面说一面收起香囊。 若窈伸手:“那王爷还我吧,我练好了再给王爷绣,下次不绣鸳鸯了,绣麒麟,更衬王爷气质!” 魏珏已经将香囊收好了,端正容色拿起公文看,“你出去吧,别碍本王的眼。” 若窈行礼退下,回了屋,吟香和颂春立马围上来,问她王爷收没收那香囊。 “应该是……收了吧。” 吟香和颂春掩嘴笑,又问:“那王爷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戴上。” 若窈摊摊手,“那就不知道了,要不明日你们去帮我问问。” 两人哄笑走开,打赌说王爷会不会戴。 第二日早膳时两人去看,王爷果然没戴。 颂春赌王爷不会戴,吟香赌王爷会戴,赌金是二十铜板。 吟香输了,颂春让她给钱,吟香捂紧钱包说再等等,说不准明日王爷就戴上了。 “明日是太妃寿宴了,王爷怎么可能在寿宴上带出去呢,那岂不是要丢脸丢出家门了。”颂春笑着说。 结果等寿宴这日来了,两人一看,王爷居然将那丑香囊带上了。 长身玉立的一个人腰间戴个四不像的丑香囊,明显又怪异。 周身伺候的几个人欲言又止,魏珏却不以为意,大步走出松雪院,去园子参宴了。 寿宴的席和戏台都摆在西花园,宾客齐聚于此。 恰巧今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席上宾客欢笑,台上歌舞升平,排场之大,煊赫非凡。 若窈一早出了门,被三少夫人喊去帮忙盯着丫鬟传菜。 寿宴由屏夫人和三少夫人英氏筹办,顺带着三位姑娘学掌家,若窈参与其中,是英太妃特意吩咐的。 屏夫人和英莲都是明白人,稍一想想就知道太妃的意思,就算出了私逃的事,太妃也是属于若窈的,姨娘的位置跑不了。 “若窈你这手是真巧,你制的香丸和胭脂又香又细,就连城中最好的铺子都比不上。” 英莲得了若窈送到礼物,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转头会送一盒香丸,神神秘秘说:“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也要送你香丸呢。” 若窈接过,打开闻了闻,“这香味好细腻,闻着沁香入肺,三少夫人,这是什么香?” 英莲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惹得若窈一惊:“这……这使不得,我不能要这个。” “诶呀,收下吧,很好用的,你以后会用到的。” 忙里偷闲,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好一会话,知道蔻丹急匆匆来报:“夫人大喜,京城崔家来人了。” 京城英家,世袭荣远侯,英老太爷曾为是天子之师,门庭鼎盛。 英太妃和英莲都是英家的女儿,英太妃是英侯爷的妹妹,当年英太妃嫁给晋王,成婚后随之就藩来到晋地,英莲则是荣远侯的庶出的女儿,为陪伴姑母,千里迢迢嫁来晋地。 英莲惊道:“谁来了?” 蔻丹:“大公子和三公子。” 英家大公子英子庚,荣远侯嫡长子,三公子英子安,与英莲同母庶出。 英莲险些落泪,离家近三年,首次与亲人重逢。 她摸着妆发,问若窈:“若窈,你看我妆容如何,需不需要重新梳洗?” 若窈:“三少夫人天生丽质,光彩照人,妆发工整,不用梳洗了。” 蔻丹含着泪点头,也是激动不已。 “那好那好。”英莲牵着若窈的手,“走,若窈你陪我去前院迎两位哥哥。” 若窈眸光微动,垂首道:“三少夫人快去吧,别耽误了,我手头还有事,走了怕宴席就乱了。” 她不能去,宫中常办宴席,英家是常客,虽然男女不同席,难免也会打过照面,尤其是英子庚,她见过英子庚两面,只怕英子庚认得她。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被认出来,说上只言片语,那就糟了。 比起皇宫,晋王府还好些。 英家两位公子一来,英太妃和英莲都去迎了,西花园这边只有屏夫人忙着宴席没去。 若窈将一杯茶水洒在裙上,向屏夫人告了假,下去换衣裙。 她避着人,匆匆往松雪院跑。 谁知路过一个转角时,因太过匆忙,竟撞上挽着手往西花园走的徐柔和魏喜珊。 “又是你!你个不长眼的,径直往我身上撞,又是故意的吧!”魏喜珊记着上次的仇,气恼道:“你给我跪下!” 第37章 “三姑娘好, 徐姑娘好,若窈方才不是有意的,请两位姑娘恕罪。” 若窈深深低头, 行礼道歉。 “三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婢子还做过什么吗?”徐柔问。 魏喜珊:“当然, 她心机深得很,前几日祠堂叩拜, 她故意将墨汁甩到我衣裙上让我出丑,我闹出动静被兄长说了一通, 她倒没什么事,大姐姐和二姐姐还都给她求情。” 徐柔故作惊讶,“当真?这婢子好大的胆子, 居然屡次冲撞三妹妹,不过有大姑娘二姑娘喜欢,仗着有人撑腰, 她这样做也能说通,算了三妹妹,听说她又回王爷的松雪院了, 私逃都没事, 何况咱们人微言轻的, 我们就不和她计较了,万一王爷护着, 岂不是惹祸上身了。” 魏喜珊顿时急了, “什么话, 她不过一个奴婢罢了,兄长是要杀她的,全仰赖太妃心善才保全性命, 今日她有错在先,我身为主子,还奈何不了一个丫鬟了!” 她一个眼神,身边的丫鬟们冲上来推搡若窈,拉住手臂不让她走,试图按着肩膀让若窈跪下。 “三姑娘,不经过王爷和太妃点头,府中不允动用私刑,更不能随意打骂下人。”若窈说。 魏喜珊听着话,有些许迟疑,小时候她和身边的丫鬟打架,还被太妃罚过,府里确实有这样的规矩。 徐柔:“正是正是,三妹妹算了吧,我们惹不起的。” 魏喜珊又生气了,立马道:“我还怕一个丫鬟!你别想用太妃和兄长压我,今日是你冒犯了我,我偏要教训教训你!省的你目中无人,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几个给我打。” “等等,诸位姐姐,你们真打了我,到时太妃和王爷事后问罪,不会拿三姑娘怎么样,你们这些纵着三姑娘胡闹的可就遭殃了。” 若窈很是无奈,怪她疏忽不长眼,偏偏撞在这两位身上。 第47章 几个婢女迟疑了,扬起的手没有打下去。 魏喜珊气势汹汹上前,“好啊,我使唤不动你们了,你们不敢打,本小姐亲自打!” 她推开几个丫鬟,扬起手打下去。 若窈看魏喜珊手上戴着两个做工精细的戒指,其中一个戒指的外形有些锋利。 她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下,躲过这个巴掌。 魏喜珊用上了大力气,这一掌没打到人,身子前倾,踉跄往前两步,旁边的丫鬟见此赶紧来扶。 “诶呀谁踩到我了!” “别推别推,三姑娘摔了!” “啊啊啊啊!” 她们都站在湖边,这一推搡,不知谁绊了脚,你推我我拽你,一连串跟下饺子似得都掉进了湖里。 若窈站在其中,也被裹挟着落了水。 六七个人姑娘在水里扑腾,高喊救命! “救、救命!我不会水……” 岸上只剩徐柔和她的贴身丫鬟。 这么多人落水,喊声惊动周围的守卫,不多时就有小厮侍卫跑过来救人。 徐柔暗骂魏喜珊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心知这事要闹大了,不等侍卫将人救上来,连忙跑走,带着丫鬟去前院,经由她的嘴把这些人落水的消息说出去,首先摘除自己的责任。 魏珏和英太妃正带着侯府其余人迎客,因着来人是京城英家,正经的亲戚,一行人相互问好,乌泱泱好些人往西花园的宴席走。 谁知中途来个徐柔哭哭啼啼报信,说三姑娘落水了,好几个丫鬟们为了救三姑娘也落水了。 英家两位公子一听人命关天,连忙说不用管他们,一起去落水的地方听消息,看看三表妹要不要紧。 魏珏听后脸色不太好,当着客人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顺着往下说,维持表面和颜悦色。 英太妃和徐夫人倒是真心担忧,连忙跟着徐柔过去了。 众人步履匆匆,很快走到她们落水的湖边。 此时落水的几人都被救了上来,魏喜珊身上披着毯子,其他人都是湿淋淋趴在地上吐水。 若窈会水,没有呛到,蹲在角落里,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们的衣裙都湿透了,魏喜珊裹着毯子,却没人给丫鬟们递一件蔽体的外衣。 周围十多侍卫也湿淋淋,再有看热闹的小厮,和远远而来的主子们,所有人的目光和关心都在魏喜珊身上,没人注意丫鬟们。 英太妃看丫鬟们都湿透了,被这么多男人看着不像话,让画姑姑等人找外衣来给丫鬟们披上。 女眷们走上前来,好几个婆子脱下外衣给丫鬟们披着,魏珏和一众男宾也是站在百米开外,没有走上前去看,以免冒犯浸湿的女子。 英太妃大致稳住场面,让周管家带着侍卫们下去领赏,才有机会问发生了什么。 魏喜珊扑在徐夫人怀里哭,“娘,太妃,都是这个贱婢,她冒冒失失撞上女儿,不认错还和我顶嘴,我一时气愤,让丫鬟们惩罚她,她竟推我下水!” 主子如此说,丫鬟们也都附和,一起歪曲事实。 英太妃这才发现若窈也在。 听了魏喜珊的话,若窈跪在地上,将头埋下,一言不发。 徐夫人要被气死,又是这个小贱人!又是她! 她跪下,哭求太妃做主,惩治刁奴。 英太妃:“若窈你站起来回话。” 若窈起身,头始终低着,不置一词。 她说什么都没用,英太妃不会护着她一个丫鬟,承认是最好的结果。 英太妃自然是相信若窈的,她了解若窈,更知道魏喜珊刁蛮任性,不拿下人当回事。 可徐夫人和魏喜珊双双哭闹,还有好几个丫鬟向着她们说话。 众目睽睽,宾客都看着,为了一个丫鬟落了徐氏和魏家姑娘的面子,承认魏家姑娘当众谎话,污蔑丫鬟,这是万万不能的。 英太妃只能说:“你这丫头冲撞主子,该罚,画娘,带她下去,看管起来,等筵席过后再做惩戒。” 然而就在这时,魏珏大步走来,远远看见若窈的背影出现在这,他立马就过来了。 “等等,你说,魏喜珊所言,你推她入水,可是真的?”魏珏冷冷扫了眼徐夫人母女,沉声说:“本王要听你说真话。” 魏喜珊和徐夫人变了脸,咬牙切齿看着若窈,英太妃踌躇难言,不好打断儿子说话。 若窈深深垂头,轻声说:“奴婢有错,甘愿受罚。” 魏珏看向那几个落水的丫鬟,脸色冰沉:“你们说,有一句假话,本王送你们去牢中吐真言。” 丫鬟们腿一软,全都跪下了,颤颤巍巍看向魏喜珊。 若窈走上前一步跪下,大声道:“是奴婢昏了头,推三姑娘入水,事实如此,请王爷责罚。” 英太妃知道若窈是给她面子,连忙让画姑姑带她退下了,竭力掩饰太平。 魏喜珊被养坏了性子没办法,可她膝下还有喜珍喜琳两个女儿,她们还没谈婚论嫁呢,今日魏家姑娘说谎诬蔑丫鬟的事传出去,她们是要被妹妹连累名声的。 “珏儿,外面还有宾客等着你呢,你快去吧,后宅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快去招待你两位表兄表弟,他们千里迢迢赶过来,别让他们看笑话了。” 魏珏不语,盯着若窈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郁闷,气结于心。 为何?为何不对他说实话,为何不让他做主?为什么要认错? 她是觉得,他身为一家之主,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还是从心里不信任他,觉得他不会站在她那边。 这一天,魏珏心不在焉,人在筵席上,看似待客,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英家两兄弟都察觉到晋王情绪阴郁,只和魏宁魏云喝酒聊天。 寿宴前半段勉强维持笑脸,后面开席,魏珏就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不停。 英太妃看出儿子心情不好,以喝醉为由让藏锋送晋王回去休息。 自从下午回来,若窈就在屋里躺着,和吟香颂春嗑瓜子,可比宴上好多了。 她认下错一是为了太妃,二是为了自己不在英子庚面前露面,一举两得,就认个错而已,又没受罚,很划算。 吟香颂春为她抱不平,说等她当了姨娘,跟着王爷荣华富贵了,一定要报复回去,魏喜珊虽是主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若窈不在意魏喜珊,见风倒墙头草,没什么心机,容易被人利用,只是那个徐柔话里藏刀,似乎总是针对她。 她如今和魏云扯不上关系了,徐柔为何一再针对她?事出反常,总要有个原因。 正想着,藏锋跑来喊她们去正屋伺候,说王爷喝醉了。 三人赶忙过去,吟香和若窈进屋侍奉,颂春去煮解酒汤。 第38章 若窈一靠近魏珏就闻到浓重的酒味, 看他脸上脖子泛红,歪倒榻上,本想给他换衣, 此时却不想靠近他, 皱着眉头走开。 她去浴房备水, 吟香便接替她的位置,来为王爷宽衣。 “王爷?奴婢搬不动您, 要不您起来些?”吟香平常不干宽衣的活,不知道从何下手。 再说自从若窈被太妃内定为姨娘, 知道晋王对她无意,她的心思就歇了。 魏珏扶额坐起,自己脱衣裳问:“她呢?” 吟香指了指浴房。 他挥手让吟香退下, 晃晃悠悠往浴房走。 “王爷沐浴吧,奴婢出去了。” 魏珏攥住她的手腕:“今日为何不说实话,本王的命令在你耳中, 如若空响?” 若窈不懂他有何不悦,她明明是帮太妃维护了王府的颜面,“宾客们不知我是姓甚名谁, 一个没有姓名的下人罢了, 犯了错不甚重要, 但若三姑娘当众出糗,那事情就大了, 大姑娘正要议婚, 于名声不利。” 大姑娘喜珍素日待她温和, 是位温和善良的女子,若窈希望大姑娘能过得好。 魏珏冷笑:“真是通情达理,叫孤刮目相看。” 若窈看他神色不妙, 想快些离开,又行礼告退。 可魏珏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姜若窈,你知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你是本王的人,除了本王,其他人的话,其他人的事,都与你无关。” 若窈一时竟然听不懂他的意思,难道只要她说了,他就会护着她,不顾王府颜面为她撑腰? 这怎么可能,他计较的,不过是她没有听话,驳了他的颜面吧。 毕竟魏珏向来喜欢找她的茬,趁机数落她而已。 若窈不愿和他墨叽了,直接道:“既然王爷这么说,那我便讲真话,今日是三姑娘要打我,自己没站住才落水,事实并不是她说的那样,所以王爷,您要为我做主吗?” 魏珏恼怒的眉眼松了松,悠悠说:“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相信你,不过相信你是一回事,做主又是一回事,你要本王为你做主,不说付出什么,至少求人要有和求人的态度吧?” 若窈:“……” 第48章 她就知道。 “那不用了,王爷就当我在胡言乱语,什么都没说过吧。” 若窈偏不如他的意,直接就跑出去了。 她还就不伺候了,将自己关在屋里,美约其名闭门思过,藏锋怎么喊她都不出去。 藏锋拿她没办法,再加上主子不管,就随若窈去了,不伺候就不伺候吧。 接下来这几日,若窈都不往正屋去,缩在房里看话本子。 直到画姑姑来,说太妃喊她去一趟。 若窈随画姑姑去桐鹤院请安,打帘进门,首先听见年轻女子温柔沉静的低笑声,声若黄鹂,面如芙蓉。 若窈走进去,屈身行礼。 英太妃正拉着那姑娘说话,笑声愉悦,姿态熟稔,就连大姑娘魏喜珍都得往旁边坐。 英太妃对若窈招手,介绍霍殊玉的身份。 霍殊玉笑对若窈点头,举止大方,双方都暗暗打量对方。 霍家大姑娘霍殊玉,年方二十,端庄多才,在晋城素有贤名,是英太妃早就定下的儿媳人选。 若窈知道的,今日第一回 见,瞧着是和传言如出一辙。 英太妃没别的意思,就是让霍殊玉心里有个数,未来夫君身边有这么个妾室,她能不能接受。 英太妃不想逼迫谁,殊玉若不满意,觉得委屈,那她便另寻婚事了。 好在霍殊玉并无不满,和若窈说了好一会话,温柔客气,相处和谐。 英太妃见此高兴极了,留用了晚膳才让画姑姑送若窈回去。 路上闲话几句,画姑姑说:“若窈你觉得霍家姑娘性子如何?” 若窈:“太妃眼光自然是顶尖的,霍姑娘为王妃,定然会帮太妃料理好王府上下,掌管后宅诸事,让王爷没有后顾之忧。” 画姑姑:“霍姑娘的性子是太妃从小看到大的,心性豁达就连男儿也不及,有这样的主母,若窈你将来的日子会很好过,就如屏夫人徐夫人一般,子女也一视同仁。” “姑姑是想劝我安心就在府里?” 画姑姑承认,苦口婆心说:“没有父母家族依靠,出了这个门就是一个人,日子艰难,不如安心留在府中,太妃和王爷都不会亏待你的。” “你可知,王爷知道你前几日寿宴前受了委屈,为此罚了三姑娘跪祠堂,三姑娘跪了三日了,徐夫人在太妃面前哭了三天,太妃怎么求情都不管用,王爷铁了心要为你出气的。” 若窈真不知道这事,头一次听见,惊讶不已。 他不是让她求他吗,这还没求呢,怎么就…… 若窈眸光微动,但转念又想,这未必全是为了她,妹妹当众说谎,为正家风惩罚理所应当,许是为了收收魏喜珊的性子。 她怀着心事回了松雪院,正好遇上魏珏从前院回来,两人在门口相遇。 “呵,不思过了?”魏珏没好气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去。 若窈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屋,问:“刚刚听画姑姑说,王爷罚了三姑娘?” “她自找的。” 魏珏解了外袍,余光瞧着若窈的表情,路过她走向暖炕,挑眉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本王是为了你才罚她的?在自作多情?” 若窈是有这个怀疑,但在魏珏这句话出口时,心里那一丁点动容就消散了。 若窈说不敢,这时晚膳端上来,她为其布菜,略过这个话题。 用过晚膳,外面的天一点点黑透了,吟香领着小厮将膳食撤下,若窈伺候魏珏洗漱。 “你挂着脸,是给本王看呢?” “奴婢没有。” 浴房无人,魏珏踱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笑着欣赏她隐忍无奈的愤怒,“本王说不是为你,不开心了?” 若窈不说话,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暗暗的反抗,嘴上不说,却会在动作和眼神里溢出来。 魏珏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回来,眸色渐深,居高临下看她,用游刃有余地语气命令她:“吻孤。” 若窈愣住,仰头看向他的眼睛,迟迟没有动作。 “没听清?还是本王的话对你不管用。” 魏珏没有强迫她,突然提到另一件事:“孤曾怀疑你是南蛮的细作,但你不是,事实另有其人,细作找到了,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谁?” “去看看就知道了。” 魏珏放开她的腰,大步往外走,带着她去了晋王府私牢。 牢中阴暗,隐隐约约有蛇鼠爬窜的声音,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郁。 若窈渐渐慢下脚步,不想往里走,更不想知道谁是南蛮细作。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原地往回走。 硬着头皮走到刑房,藏锋正拿着鞭子挥舞,一鞭鞭落在人身上,血肉飞溅。 若窈看的惊心动魄,仔细看去,被凌乱头发遮掩的脸,竟很眼熟。 是陈陌! “之前,你和南蛮细作走得近,按理说,本王该将你一起严刑审问,或许你是他的同谋呢。”魏珏语气阴森森的。 画面血腥,若窈有点恶心,活生生的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真是可怕极了。 宫里藏污纳垢的事很多,很多她是知道的,但姑母念她年纪小,从不让她看见那些。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地心尖胆颤,拔腿想走。 是魏珏在她面前表现得过于幼稚,让她忽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见这些,故意吓她。 走出牢房,若窈觉得腿软,一句话都说不出。 魏珏心情好极了,嘲笑道:“好眼光,府中上千人,就这一个细作,偏偏你就挑中他,孤该夸你,要不是你,孤还没这么快查到他身上。” 若窈一言不发,确实无话可说。 回了松雪院已将快要三更天,魏珏睡下,没再为难她。 今晚藏锋不在,是若窈守夜,她躺在外间的炕上,脑中想着陈陌的惨状,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月上梢头,清浅银光撒了一地,静静照进窗子。 若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惊。 她心神不宁,喝水给自己呛到了,咳了几声。 这时床榻里的人敲敲床头,带着被吵醒的恼气,说:“大晚上不睡觉,你装什么鬼。” 若窈拍拍胸膛,说:“禀王爷,奴婢喝水不小心呛到了。” 床榻里静了一会,就在若窈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说:“本王也要喝水。” “是。” 若窈连忙倒了杯水,掀开床帘递进一只手。 他不接水,也不说话。 若窈只好整个人钻进去,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第39章 月光穿不透床幔,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若窈伸了个脑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便将一半纱帘掀起来, 借着清浅月光勉强看见俩床榻上的人。 魏珏半边身子撑起, 她望进去,眸光灼灼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静了一瞬。 “王爷, 喝茶。” 晚上的茶必定是凉的,能解渴就行了。 故而这杯茶水洒在若窈手上时,并无灼热, 茶杯落在床褥上,茶水浸湿床榻边的褥子,清凉的茶香四溢。 若窈却觉得, 此时钻入鼻腔的并非茶香,而是他身上暖融融的气息。 曾经亲密之时,若窈记住了他身上的味道, 至今未忘。 如今被他攥着手腕再度跌入他怀里, 并没生疏之感, 反而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王爷!” 若窈惊叫一声,未等声音喊出, 就被他以唇齿堵了回去, 顿时天翻地覆, 他一个翻身将她抱上床,并压在床榻锦被里。 他灼热的气息包裹她全身,若窈脑袋有短暂的迷茫, 任由他在唇齿上的留连,凶猛地吻落下,等她回过神,已经避无可避。 许是在牢里看见的场面太过血腥骇人,也可能是太妃的送她自由的话萦绕在心头,总之若窈想要反抗推拒的手刚抬起又落下,最后闭上眼,短暂抛却一切杂念,沉浸在他的吻和拥抱里。 魏珏想要她,这是若窈最直接的感受,她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魏珏,迫切地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别……” 可在领口松动,一股清风顺着窗沿吹来时,若窈神识有片刻的清明,避开他的吻,偏过头去,喘息着说:“王爷可以一边讨厌一个人,一边和这个讨厌的人亲密吗?” 魏珏装作没听清,低低道:“你说什么?” 他埋头在泛着馨香的白嫩脖颈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只手抱紧她的腰,再度吻上她的唇,不想从她嘴里听见什么不想听的话了。 这双唇明明这么软这么甜,这么好亲,令人沉迷,可她嘴里吐出的话总让他生气,没一句好听的。 若窈被他带领着,无可奈何无法反抗的沉入情欲的漩涡,慌乱的黑夜里,她试图冷静下来思索,趁着魏珏深陷情欲,有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争取的条件。 第49章 可她想了一会,最后发现,并没有。 若有可能,她希望魏珏能早些对她失去兴趣。 既然决定和太妃做交易,就不要无谓的反抗,她从此以后顺从他,讨好他,满足了他的征服欲,没多久他就会对她失去兴趣,也许没多久,她就彻底自由了。 若窈乖乖躺好,甚至主动迎合,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魏珏感觉到她的主动,心潮澎湃,更加卖力亲吻她,动作渐渐轻了下来,轻轻吻啄她的脸颊和脖颈。 床榻上的浓烈气氛越演越烈,然而就在关键时刻,两人都愣住了,随后若窈慌慌张张跑出去,去找自己的月事带。 奈何天公不作美,就是这么巧,她来月事了。 * 许是夜里被迫中断有损脸面,第二日魏珏一本正经,半个字不提晚上的事,若窈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两人难得客客气气的。 吟香藏锋等人都看出不对了,往日王爷一看见若窈必定要找茬说上两句,若窈也不服输,王爷怎么找茬她怎么缝,互不相让。 今日反常,这两人竟然互相客气起来了,好像不熟似的。 魏珏沐休一天没出门,他在书房看书,若窈给他研墨泡茶,偶尔打扇送风。 “左右无聊,孤教你写字吧。” “奴婢蠢笨,还是算了。” 不想学就算了,他也没有很想教。 魏珏不问她了,自己看自己的。 上午好好的过去了,午后用过膳,若窈脸色就不好了,捂着小腹额头冒汗。 扇风的扇子落在地上,她拧紧眉头,一脸忍痛。 魏珏立马注意到若窈不对,让藏锋喊大夫来。 若窈喊住藏锋,解释道:“王爷,我没事,女子月事期间总会有些不适,这都是正常的,不用看大夫。” 她体格还算强健,每次都是前两日偶有疼痛,并不难忍。 这要谢谢姑母,幼时身子弱,初来月事腹痛不已,为此姑母用上无数好药为她调养,已经养好了。 魏珏对女子来月事不太了解,看她这么说了,再追着赶着找大夫,显得他过于殷勤,于是就让若窈回屋歇着,这几日不用她伺候了。 等到若窈离开了,他喊来藏锋询问。 藏锋也不懂这些,神色茫然,“要不王爷喊吟香来问问?” “不用了。” 绝对不能问吟香,他看出来了,吟香这人嘴不严实,四处透风。 魏珏出门去找府医,决定和府医好好问问女子月事是怎么回事。 是病不是病,一问便知。 他这不是殷勤,也不是关心她,不过是秉持着虚心好学的态度去求教罢了。 魏珏这么对自己说。 * 若窈在屋子歇了一日便好了,第二日得知魏珏出门办差,这一去要十多日才能回来。 这才能好好歇着了,一连十多日的假。 晚上,她去桐鹤院拜见太妃。 画姑姑领她进门,说她来得不巧,现在屋里有人,让她先进去西暖阁坐会,等太妃的客人走了再说。 若窈进门往西暖阁走,依稀听见东暖阁的说话声。 与太妃说话的人有男有女,听声音一个是大姑娘魏喜珍,另一个则听不出。 没一会画姑姑过送点心,怕若窈无聊,留在陪她说话。 “姑姑,听着有男子的声音,是谁呀,不像是二爷三爷。” “太妃娘家的侄子,英大公子在呢。” 画姑姑小声说:“太妃有意将大姑娘许配给英家二公子,特意找大公子来打探打探,要亲上加亲呢。” 是英子庚。 若窈问:“既然是亲上加亲,为何不许配给英大公子,反而要问没见过的二公子?” 画姑姑说:“原本太妃是相中大公子的,可太妃和娘家太太通过信,说是大公子要尚公主的,宫里的华笙公主看中大公子了,这才议起二公子。” “瞧你这什么表情,大姑娘要嫁人是好事,你想什么呢?”画姑姑看若窈蹙眉,笑着问道。 若窈对英家二公子有些不好的印象,这人在宫里调戏过宫女,风评不怎么样,不是什么好人。 真是好男儿,早就订婚了,怎么千里迢迢娶娘家离这么远的表妹呢。 “太妃选婿,必然要好好查查身家背景,人品喜好,大姑娘蕙质兰心,可不能辜负了。”若窈说。 画姑姑点头应是,“那是自然的,英家是太妃的母家,门庭煊赫,子孙拔尖,人品自是不用说,礼数方面也好,就是看在太妃的面上,那边也不能亏待大姑娘,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若窈无奈笑笑。 言尽于此,她位卑言轻,自身都难保,无法说什么了。 只希望英家管束严格,能约束好自己儿郎,对得起太妃的信任。 约莫两刻钟后,英子庚告别英太妃,画姑姑去送客。 东暖阁和正堂之间有一架屏风挡着,西暖阁和正堂之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面稀疏摇摆的珠帘。 英子庚绕过屏风,目光落在西面暖炕上,隔着珠帘看见一女子,一闪而过的面容似乎有些眼熟。 他大步走出正屋房门,在廊下顿住,回想着刚刚来不及细看的女子,越想越觉得熟悉。 画姑姑问:“大公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转告太妃?” 英子庚面容沉静,闻言摇头,没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他想,就是一个比较像她的女子罢了,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人若活着,早就回京了,怎么会留在一隅之地,过落魄的日子呢,以她的性子,吃不了苦,不会的。 英子庚和魏喜珍接连离开,才轮到若窈拜见太妃。 “不必行礼了,坐吧。”英太妃一如既往地温和,问:“今日来,是有话要说吧。” 若窈不坐,跪下磕了个头,“太妃,若窈想好了,想和太妃做一场交易。” “不,这不是交易。”英太妃亲自扶起她,拉着若窈坐在身旁,拍着她的手说:“我许诺这些,不是为了和你做交易,是为了咱们能做一家人,日后你要愿意留下,那我们就是长长久久的一家人,若你不愿,我便遵守诺言,送你离开,有些话不急着此时下定论,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思考,等到了那时,再给我答案。” 想着珏儿这次离开前拜别她,她主动提起纳若窈为妾的事,他没有反驳,看似平静却掩不住的愉悦。 珏儿是喜欢若窈的,这么多年,终于有走进他眼里心里的人了。 想到这些,英太妃看向若窈的眼里便多了几分慈爱,关心她身体如何。 “孕育子嗣最是伤身,你年轻也要打好底子,让府医给你看看,开几副养气血的药拿回去吃,你身子好了,将来诞下的孩子体格才好。” 这是珏儿透露的,说若窈月事腹痛,府医说是体寒所至。 若窈:“是。” 英太妃又说:“纳妾的事,我和珏儿提过了,等他这次回来,挑个好日子,摆上几桌,定会给你体面。” 说着,英太妃拿出一纸户籍,说:“你的户籍,我已为你变回良籍,户籍你拿着,卖身契还在我这,只等你有孕,我就撕了卖身契,到时就是清白身了。” 若窈将户籍收好,紧紧贴在胸口,眼中含着泪光,对英太妃感激拜谢。 “若窈,定不负太妃所望。” 第40章 “松雪院东西偏房都空着, 我这就让人将东边收拾出来给你住,再给你拨几个丫鬟小厮伺候着,以后你就是王府的主子, 若窈你放心, 该有的体面, 你都会有。”英太妃承诺道。 若窈坐在英太妃身侧,闻言道:“太妃, 我不用很多人伺候,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有人来伺候我反倒不自在,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太妃。” “你说。”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事都行啊, 英太妃仿佛已经听见大孙子叫祖母了。 “我在厨院当差时有一个好姐妹名叫轩玉,她帮我良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我想让她来我身边陪着我。” “小事,像这样的事,以后直接吩咐周管家, 他都给你办妥。” 若窈感激不已, 回到松雪院, 当天晚上就看周管家领着轩玉来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橱柜摆放之类的都进屋了, 虽说还没办纳妾之礼, 但今日算做乔迁, 周管家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好饭菜,松雪院带着吟香颂春和轩玉几个丫头为若窈庆祝,喝了几杯酒。 纳妾事宜简单, 在府里宣告一下,摆几桌吃席就行了,若是府中丫鬟抬为妾室,甚至不用吃席,搬个屋子就行了。 英太妃有意给若窈体面,府里按照纳侧室的礼数办,只不过下人们不可称呼为夫人,在正妃进门前,只能敬一声姑娘或姐姐。 英太妃说等王爷回家就办席,时间很短,绣房连夜赶工,十日内做出了嫁衣和两套大红的新被褥。 若窈只负责绣红盖头。 第50章 “罢了罢了,我绣工不好,吟香,这盖头还是你来吧。” 若窈搬了屋子,和吟香颂春轩玉坐在暖阁炕上聊天,她绣盖头,吟香绣肚兜,颂春和轩玉为她做新衣。 吟香接过盖头,无奈道:“盖头要自己绣,这是有说法的,白首同心,是个好寓意嘛。” 若窈不以为意,嘀咕说:“做妾要什么白首同心。” 吟香:“……” 颂春:“话不能这么说,妾怎么了,同样是嫁人,不过有一主母罢了,都是一辈子的大事。” 轩玉望着若窈叹气,低声道:“以后王妃进门,若窈不会受欺负吧。” 吟香:“不会不会,有太妃呢,再说未来的王妃是精挑细选的大家闺秀,端庄大方,不会和妾室过不去的。” 在几人的聊天调笑中,十日很快过去。 侍卫传来消息,说晋王夜里归府。 英太妃拍案做主,将纳妾宴定在明日,儿子回来只用露个面洞个房就行,其余她都料理好。 谁知到了夜里,魏珏回是回来了,但却是躺着回来的。 回程路上遇到刺杀,那刺客武功高强,他一箭射中他后心口,险些死在外面。 夜色深沉,松雪院中灯火通明,大夫匆忙进出,药味浓重。 英太妃听说儿子受伤,连忙赶过来,拉着大夫询问。 大夫支支吾吾,说王爷重伤,情况不明,无法给定论。 若窈陪在身边,安抚太妃情绪。 英太妃差点晕过去,泪流满面。 满院挂着红绸,眼看喜事将近,怎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心疼儿子,不顾身体陪在松雪院,直到儿子脱离性命之危。 若窈将太妃扶到她房里等着,两人一起守到天明。 直到天光破晓,大夫来回话,说王爷没有性命之危,英太妃听了,松了口气支撑不住,也跟着倒下去。 画姑姑带太妃回桐鹤院休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若窈务必照顾好王爷。 至于今日原本打算好的宴席,也只能推迟了。 画姑姑:“王爷这个样子,少说修养月余,若窈,真是委屈你了。” 若窈摇头,并不在意在外的宴席和体面,说:“姑姑,宴席过了就作罢吧,总归是个形式,府中众人都知道就行了,请姑姑代我转达太妃,今日过后,我便是王爷的人,宴席不必再办了。” “不可!”何知礼和魏宁从院外走来,魏宁对画姑姑说:“画姑姑,纳妾宴照办,我已吩咐周管家照旧了,宾客已至,无需取消。” 画姑姑疑惑。 何知礼道:“南蛮狼子野心,宴席取消岂不如了他们的意,让他们知道王爷重伤,而且几日后月氏使者要来拜访,表面感谢实则试探,这种时候不可露怯。” 画姑姑迟疑看向若窈,说:“可王爷尚在昏迷中,不能露面,太妃也病倒了,无法招待女宾。” 何知礼:“外面的宾客屏夫人去应付就是,至于王爷,让二爷穿上王爷的衣裳,装做醉酒模样在帘子后面说两句话,姜姑娘陪在二爷在人前露个影就行了。” 画姑姑:“事急从权,若窈,你可愿意?” 若窈当然愿意,走个过场而已,代兄纳妾又不是代兄洞房。 *** 魏珏苏醒是在两日后的早晨,一睁眼就看见若窈在床榻边趴着,闭眸小憩。 她和吟香颂春轮着守夜,眼看到了和吟香轮班的时辰,不小心睡过去了。 “若窈。”魏珏声音虚弱,口舌干燥,低声唤她。 叫一声没醒,知她守夜劳累,便忍着口渴不叫了。 他偏头凝着她,缓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下她的脸。 中箭时感觉到箭上有毒,他就这么死了,不会再睁眼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丝念头,他在想,如果他死了,若窈会不会为他难过。 好在,他又看见她了。 没一会,吟香和颂春端着药进来,进门便喊:“若窈,大夫说王爷该醒……” “王爷!王爷醒了!”颂春欢天喜地地往外喊,将大夫都赶进来了。 若窈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抬头和他对视。 魏珏醒了,正盯着她看,他的手还在搭在她脸上。 若窈愣住,和他静静对视。 不等她说话,几个大夫冲进来,将她挤到后面,对魏珏嘘寒问暖,检查伤势。 若窈彻底清醒,被吟香和颂春摇晃着,她们激动说:“王爷醒了,若窈!王爷还不知道过了纳妾之礼呢,你猜王爷知道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 若窈怔怔地望着被大夫包围的床榻,过一会打个哈欠出门,“吟香,颂春,我回去睡了,你们守着吧。” 她回了东厢房,屋里,轩玉不问外事,一心给她做衣裳。 若窈躺进床榻睡觉,但一闭上眼睛就莫名想起魏珏方才看她的眼神,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轩玉出门领早饭,得知王爷苏醒,回来后看若窈还没睡,扒拉若窈的被窝喊她起来。 “窈窈,王爷醒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困了。” “可是你没睡呀。”轩玉拉她起来,说:“睡不着就起来吃饭吧,吃完饭你再去正屋瞧瞧,王爷刚醒,你怎么也得在王爷面前露个脸再回来睡呀。” 轩玉不知道若窈和太妃的交易,脑袋里想的都是让若窈多受宠,过得好些。 若窈起身吃饭,她吃得慢,用了半个时辰才磨磨蹭蹭吃完。 也是怪了,魏珏竟然没让人来喊她,往常他一睁眼看不见她,肯定喊她去伺候。 若窈甩甩脑袋,她这是被魏珏奴役久了,被使唤习惯了。 过用饭,若窈去了正屋。 魏珏靠在床头喝粥,吟香、颂春和藏锋都在旁边盯着他。 若窈走过去,三人纷纷让开,将最近的位置让给她。 魏珏停下喝粥,端正神色说:“太妃抬举你,非要给你一个贵妾的名分,本王顾念太妃一片苦心,不好拒绝,纳妾之礼本该在两日前办成,如今因为本王受伤没推迟算是委屈你了,不过太妃的话还作数,喜宴还会办,等本王好了就安排。” 若窈转头看了眼吟香三人,缓缓说:“王爷,喜宴已经过了。” 魏珏一愣,放下粥问:“过了,什么意思?” 若窈:“何先生说,月氏使者过几日来拜访,此时不能露怯,不能让他们知道王爷受伤,所以宴席如常办了,是二爷扮做王爷走个过场,骗过了宾客。” 魏珏:“……” 新郎官还能临时换人吗! 魏珏火上心头,情绪激动牵引伤口阵痛,捂着心口,怒道:“这种事情也能由他人代替?胡闹!不算,这次不算!” 若窈瞪大眼睛,幽怨看着他,“王爷什么意思,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是王爷的妾室了,王爷现在说不算,置我于何地。” “王爷若不愿意,早说就是了,我好拿了户籍滚出府,自生自灭比王爷出尔反尔受人白眼要好。” 魏珏声音小了些,不满道:“本王说一句你说三句,你就这么做妾的,再说本王也没说不纳你。” “既然如此,事成定局,王爷就不要再提了。” “……” 魏珏郁闷得要死,婚礼是二弟代替的,他什么都没看见,新服嫁衣都不知道什么样,更没看见她穿嫁衣,也没有洞房花烛。 这是什么事,好像和他没关系似的。 可要再办,那就成笑话了,哪有办两次喜宴的。 他心里不舒服,吃不下粥,让吟香拿走。 藏锋劝:“王爷才吃两口,要不再吃点?” “拿走。” 若窈坐在床边,藏锋对她使眼色,让她劝劝。 她端起碗,捏着勺子搅了搅粥。 魏珏气闷的心情缓解些许,看她这番动作,难不成是要喂他? 那样的话,他可以勉强吃点。 若窈盛了一勺粥,吹了吹气,自己吃了一口。 魏珏喉咙上下滑动一下,紧盯着她。 那是他用过的勺子。 若窈无视他隐隐期待的目光,蹙眉道:“嗯,这粥确实不好吃,王爷不吃算了,我拿下去吧。” 说完,她端着粥走了,直接出了房门。 “???” 魏珏诧异又愤怒,冷冷的眸子扫过看天看地不敢看他、装聋作哑的三人,愤愤躺下。 藏锋也没想到若窈不仅不劝,还添油加醋呢。 他静悄悄走了,连带着吟香和颂春都退下了,谁也不想在屋里当受气包。 魏珏越想越气,奈何身体不争气,下不了床,不能找若窈算账。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不东拼西凑的婚礼,不在乎他有没有给她脸面,更不在乎他的身体,不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她就这么做妾的?他已经是她的夫君了,她就这么对他! 魏珏冷着脸,咬牙切齿想着他要怎么报复回去,他不能让她这么嚣张,要让若窈知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 第51章 正琢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若窈端着刚煮好的粥进来,搬了凳子坐在他边上,端着那碗粥搅拌。 “厨院做的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确实不好吃,我刚刚重新热了粥,加了点肉沫和佐料,王爷尝尝我做的,这个有滋味。” 她笑容温暖,声音温柔。 魏珏一时不知如何张口,心潮汹涌,心口泛酸,直直地望着她。 第41章 “孤……突然觉得有些头疼。”魏珏揉着额头, 半眯着眼瞧着若窈。 若窈端着粥,起身坐在床榻上,“既然王爷头疼, 那我喂王爷吃吧。” 她小口小口吹着粥, 偶尔自己尝一下试温度, 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叮咚声。 魏珏舒舒坦坦靠在床头, 被若窈服侍着吃了半碗粥。 “算你有点良心。”他心满意足勾唇,悠闲道:“这才有些伺候夫君的样子, 太妃提拔你,你可要记得太妃的恩德,以后, 好好伺候本王,温柔乖顺最要紧,莫要巧舌顶嘴, 忤逆夫君了,你老老实实的,本王不会亏待你。” 若窈:“女子对夫君该什么样, 无论对方贤明与否, 都温柔乖顺吗?谁说非得如此?王爷是从哪本书上看?还是听哪个庸碌无知的臣子酒后乱讲的?” 魏珏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笑道:“本王说,你答应就是, 非要顶嘴辩论一二, 你瞧, 本王说什么来着。” “王爷对我好,我自然对王爷好,反之亦然。”若窈不喂粥了, 将还剩半碗的粥放在床榻边的几案上。 “王爷从来就知道欺负我,常把要打要杀的话挂在嘴上,谁被日日威胁都会不高兴,当然,王爷是主子,我不敢说什么,就只能忍着受着,可是人都有几分脾气,我又不是泥做的,一分气性的都没有,不可能逆来顺受,不开心也装做太平温柔,王爷说的,我必然是做不到的。” 魏珏就想着随口和她说两句话,他也没说什么,怎么就生气了? 仔细想想,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悻悻说:“你全胳膊全腿,本王可没对你做过什么,刚刚也就随口一说,你别来劲就捉着不放,如今本王身边就你一个,你得意就猖狂上了,本王说一句,你能说十句,好了,本王不说了,你也不许说了。” “是,王爷喜欢柔顺安静的,我入不得您的要,王爷喜欢谁纳谁好了,我先退下了,不碍王爷的眼。” 若窈才不惯着他,想说就说,想让她闭嘴就闭嘴,想得美。 她起身往外走,顺手把那碗粥给拿走了。 魏珏:“……” 他其实还没吃饱…… 娇纵,女人不能纵着,若窈就是被他纵容的,没说两句耍起小性子了!真是不得了! 以后绝不能惯着她! *** 接下来几日,若窈都在自己屋里歇着,没去魏珏眼前伺候。 她不去,魏珏也不找她,同在一个院里,竟能好几日碰不到面。 魏珏躺着养了几日,身体转好,伤口虽没完全愈合,但他受伤惯了,不妨碍行动,已然能去演武场拿刀拿剑了。 月氏使者来访,为了上次的误会送来谢礼,再谈接下来的互市贸易之事。 作为主家,王府设宴请客,宾主尽欢。 因着双方语言不通,何知礼为请了好几位通晓蛮语的先生充当译官。 “译官人数不足,下官想着夫人通晓蛮语,今日陪着王爷一同出席,那不是正好嘛。” 暮色四合,宴席开始前,何知礼亲自来松雪院请若窈走一趟。 若窈坐在池塘边上喂鱼,闻言道:“译官再缺,总不至于缺了王爷的,席上都是男子,喝酒谈笑的,我去不合适吧。” 何知礼赔笑道:“合适合适,夫人陪王爷同去,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译官人数足够,不缺人了,就算缺人,也不能让王府女眷填上。 何知礼来这一趟,纯是被胁迫的。 王爷和人家姑娘闹脾气,惹生气了人家不给他台阶,他也舍不下脸主动和好,只能差遣何知礼来打个圆场。 何知礼诚心请求,若窈不好多番推辞便应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王府宴席上亮相,吟香、颂春和轩玉给她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才罢。 对镜揽照,映出一张光彩灵濯,艳丽惊人的美人面。 乌发挽起,梳成端庄秀丽的随云髻,眉心点着娇艳的红色花钿,明眸皓齿,仙姿玉色。 吟香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为若窈插上华丽的红宝石头面。 “这样就对了,你一去,王爷就看不得别人了。” 颂春和轩玉为若窈整理裙摆,眼中掩不住地惊艳。 衣裳首饰这些,太妃早就为若窈准备好了,若是觉得不够,还有王爷私库取银子做,谁让松雪院如今就一个女主子呢。 只可惜,若窈不肯精心装扮,不爱这些东西,穿着和之前差不多。 吟香:“主子就要有主子的样子,咱们如今是夫人了,太妃说了以后为你请封侧妃的,日后都这么穿!好看!好东西这么多,可不能寒酸了。” “都好。”若窈淡淡一笑,拿起一根红宝石簪子把玩。 珠宝首饰,再珍贵的她都拥有过,她之前很喜欢装扮,每次宫宴都要风头无两。 华笙公主和她从小不对付,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争风头,牟足劲要压过对方。 如今京中再无贵女与华笙争锋,她该无忧无虑了吧。 若窈回神,定定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走吧,去前院。” 她起身,吟香三人随同,主子美得耀眼,身后还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大丫鬟跟着,一行派头不小。 藏锋早早等在院门,见人出来弯腰行礼,护送若窈几人去前院。 他们到席间时,宴席刚刚开始,所有人都落座了。 藏锋通报后,魏珏亲自去殿后迎。 看见她的第一眼,魏珏愣了会,失神片刻,他握拳轻咳,淡淡说:“殿中有有宴饮,正招待宾客,你来作何?” 若窈:“何先生说王爷缺个译官,所以妾身就来了。” 魏珏挑眉,撇嘴一笑。 还自称妾身了,这会老实了,知道讨好他了? 他好几日没见她,心里着急了,坐不住了吧。 “何知礼简直胡闹,叫你来做什么,不过你来都来了,就随本王一同进去吧。” 魏珏高傲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若窈:“既然王爷用不上妾身,那便不打搅王爷待客了,正好我一女眷,来这里也不合适。”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魏珏一把牵住她的手,急道:“来都来了,你这样回去,太妃还以为孤欺负你。” “其实……本王是缺个译官,你来了正好。” 魏珏握紧她的手,执手而入。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主位,握着她的腰坐下。 堂下宾客纷纷望向高台,或是惊艳或是疑惑,交头接耳打听王爷什么时候成婚了。 有知道内情的说这不是王妃,是太妃做主给王爷纳的妾,纳妾的排场不小,太妃很是看重。 众人在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打听这位新夫人出自哪家。 光是看容貌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谁家养出这样惊艳的姑娘,从前竟没有听过名字。 结果问了一圈才知,这位新夫人是府中婢女提拔出来的,而且还是贱籍婢女出身。 主位上,若窈的手一直被魏珏捏在手里,落座后也没放开,她想吃点美食都不成。 “王爷,你再不放开我的手,我就饿死了。” 若窈抽出手,拿了一块水晶糕吃着。 译官足够,魏珏用不上她,她只能吃吃喝喝看歌舞了。 “瞧你那点出息。”魏珏将几盘点心推到她面前,一边应付宾客一边给她递吃的。 若窈吃的空隙,偶尔给魏珏倒杯酒,在宾客上来敬酒时端庄笑一笑。 几杯酒下肚,魏珏揉着额头显出几分醉意,若窈扶着他提前离场,做软轿回松雪院。 “方才宴上也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若窈扶着喝醉的魏珏,疑惑道。 也罢,魏珏每次喝酒都会醉,他这酒量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得上差了,还不如她呢。 下了轿,从院门到正屋几步路而已,魏珏醉醺醺靠在若窈肩膀上,神志不清。 藏锋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若窈看他一眼,他还后退了几步。 “夫人见谅,前几日我手臂受了伤,扶不了王爷。” 吟香三人也不帮忙,哄笑着跑走了。 若窈无奈,七手八脚地扶着魏珏进屋。 他埋首在她脖颈,一呼一吸炙热湿润,弄得她浑身痒痒。 进了屋,若窈将魏珏推倒在床榻上,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王爷,该洗漱了,醒醒。” 第52章 趁着叫他洗漱的机会,若窈手拍在他脸上,报复地拍了几下。 脸还挺好摸。 他不睁眼,若窈起了点坏心,又在他脸上掐了两把,把他一侧脸皮都掐红了。 这时,魏珏突然睁眼,搂着纤细的腰肢倒在他身上,冷哼道:“好啊,你敢打本王,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若窈睁眼说瞎话:“妾身岂敢。我看王爷脸上有蚊子,打蚊子呢。” “打蚊子用得上那么大力气?哼。” 魏珏眼神里沾染几分醉意,但没完全醉,至少有五成清醒。 “王爷明明没醉,刚刚在外面故意压在我身上折腾我,我还没说什么呢。” 魏珏扬扬下巴,抬手捏了把若窈的脸,“本王折腾你如何,故意欺负你又怎么样,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是孤的人了,是吧,夫人。” 他晦暗幽深的眸光撞进眼中,若窈怔了怔,随后笑弯了眉毛,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腰腹上。 明亮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缓缓俯下身,从上而下看着他,轻笑道:“是啊,夫君~” 她拖着长音,揶揄又娇媚,带着几分有意的挑逗。 魏珏再一次失神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听见心脏一下下加快的跳动声。 他猛然起身,调换位置将若窈压在身下,“再叫一声。” 第42章 “叫什么。”若窈睁着水润的大眼睛, 故意问道。 “装傻。”魏珏掐着若窈腰上的软肉,找准她痒痒肉挠了几下。 “你再装傻,孤饶不了你。” 暖黄色的烛光晃动, 透过纱帘映在她脸上, 她目光流转, 故作一副娇蛮不满的样子。 “不过一句话没顺着王爷的意,王爷就要饶不了我, 怎么饶不了,还要把我沉塘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还记着呢。” “在王爷这里是过去了,但在我这里,我险些死在王爷手里, 怎能忘怀。” 试问谁能忘记濒临死亡的恐惧呢,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若窈这话说的委屈, 也对,她以为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肯定害怕极了。 魏珏心一软, 再放不下面子也放下了, 亲亲她的唇角, 低声哄:“孤要真想杀你,就不会等到太妃来救你了, 那天只是吓吓你, 是孤不该吓唬你, 你说,要怎么赔罪你才解气,无论你说什么条件, 孤都答应你就是了。” “事后过去了,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王爷当时想的是什么。” “真的没有,我可以以身家性命起誓,就算那日太妃没来,我也不会杀你。” 他态度诚恳,若窈能看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以魏珏的身份和性格,没必要哄骗她。 “那好,我相信王爷没想杀我了,不用王爷起誓。” 魏珏满心欢喜,一腔心肠都柔软了,他轻轻摩挲若窈的脸,说:“快说,想要什么补偿,孤都应你。” “暂时想不到,不急,以后想到了再说,王爷记得欠我一个补偿就好。” “好。”魏珏目光灼灼,声音沙哑:“那现在能叫了吗?” 被他直勾勾盯着,若窈没那么轻松说出口了,莫名觉得羞耻。 魏珏紧逼不放,她被催着又叫了一声,可那两个字刚说出口就被魏珏吞了下去。 魏珏压下来,和她十指交叉。 床帏里的热度一点点攀升,暧昧热烈,亲了会,魏珏抱起若窈往浴房走去。 只因若窈嫌弃地推开他,必须要沐浴洁身才能做别的。 这一夜,从浴房到床榻上,再从床榻去浴房,两个地方来回折腾了许久,直到明月被乌云掩盖,倾盆大雨落下,猛烈拍打在窗棂上,砸出激烈无序的声响,屋中的云雨久久未歇。 ** 转眼深秋,英家兄弟小住一段日子回京,没多久晋王府就迎来大小姐婚事落定的消息。 英太妃一连了结儿子女儿两件大事,心情愉悦,一边为喜珍的婚事忙碌,一边挂心松雪院这边,常常派画姑姑来送各种好东西,请大夫调养若窈的身子,药方单子都要亲眼过目。 圆房迟了些,若窈第二日本想去给太妃复命禀报,可赶上魏珏沐休,缠着她不让出门。 接下来几日也是如此,他白日出门去府衙还拉着她一起去,美约其名带她出去逛逛。 若窈之前说过,进府以来就没有机会出门,她很喜欢出门逛街。 魏珏记得这话,半哄半拽地带她在身边,黏糊得紧。 刚刚得手,新鲜劲还没过,等过些日子就不这样了。 若窈心里这么想,加之想要早日有孕,便随他去了。 趁着外面的天没彻底冷下去,魏珏带她去了晋城很多地方,府衙处理公务,外出办差,若窈跟着魏珏见到了晋城各处风景,还算有趣。 因着魏珏出去经常带着如花美眷,没多久晋地就传开了,百姓都知晋王得一美妾,宠爱非常。 “王爷可别再带着我了,这样下去,日后王妃进府,非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可。” 进了屋,若窈坐在铜镜前拆发髻,随便说道:“再贤良的主母,也不会容忍风头太盛的妾室,就算我有心乖顺,只怕未来的王妃不信。” “孤说过,你不用想这些。”魏珏走到她后面,从铜镜里看着的她,笑道:“你不是长了个天大的胆子,逃跑不在话下,本王你都不怕,还怕一个没影的主母。” 若窈用雪白的养肤膏擦,金梳理顺乌黑的长发,垂眸不语,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果然,脑袋里只想着自己快活,身体喜欢不代表心里喜欢,说什么枕边人,能有几分真心呢。 看魏珏的样子,该是很喜欢她,其他人也这么想,可若窈是不信的,甚至魏珏表现得越是喜爱她,她就越是不信。 都是短暂的罢了,能有一年就算他长情。 魏珏不知道若窈的心思,还以为她是在撒娇,乞求他更多的爱护。 他从若窈身后抱住她,搂着她的腰,亲了口她的脸,大方说:“既然担忧,就更要伺候好孤,孤心情好了,就什么都依你,如何。” “王爷还要我怎么伺候。” 魏珏凑在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什么。 若窈听后脸一红,透过镜子瞪他一眼,她显然不愿意,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太累了,好困,王爷歇着吧,妾身回自己屋睡,不打扰王爷了。” 魏珏哪能让她跑,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你只能睡本王的榻,哪也不能去。” “可是我今晚只想好好睡觉。” “不行,孤说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若窈将梳子扔进妆奁,抿着唇,眼神委屈,“我虽是王爷的妾,却不是物件,王爷想用就用,丝毫不在意我累不累,是把我当成什么。” 圆房好几日了,他没有一天消停。 “啧,你怎么说哭就哭,故意的是不是。”魏珏早看出来了,她不开心时要么甩脸子,甩脸不管用就哭。 偏偏他每次都吃这一套,看见她掉眼泪就心软,圆房之后更是维持不住威严。 “谁把你当物件了。”魏珏把她抱在膝上,笑着哄她:“你要歇就歇,今晚不动你,但不做什么也不能走,就在这睡。” 他这几日都是抱她睡,已经抱习惯了,以后每一日他都要抱着她睡。 魏珏捧着她的脸胡乱亲了几口,然后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这就是你的屋子,明日孤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挪过来,以后你都要陪着孤睡。” 若窈惊讶,竟看不懂他什么想法了,“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若窈直直看他。 魏珏得意道:“怎么,受宠若惊了。” “……” 算了,都是刚圆房的缘故,他在房事上还没过瘾呢,这会喜欢她的身子,过段日子就没兴致了。 若窈反复提醒自己,将这一切都归于魏珏的新鲜感,反正也反抗不了,任由他安排吧。 ** 如胶似漆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若窈喝了两个月调养身子的药,却始终不见肚子有动静。 今年第一场雪落,太妃召全家吃了顿家宴,唯有魏珏因公外出不在。 众人围坐一个桌,热络地说着话。 徐夫人和屏夫人都围在英太妃身边,逗弄着已经会笑的小孙女月牙。 月牙快要满岁了,转眼又过一年。 若窈想着月牙出生时,她被魏珏罚到前院,天天惨兮兮地擦地,大冬天手都冻裂了。 世事无常,如今她成了魏珏的妾,这一年真是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英太妃抱着月牙,说英莲是家里功臣,嘘寒问暖,给侄女赏了很多补品,“你又有了身子,月份小可千万注意,月牙正是活泼磨人的时候,什么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你定不能劳累,好好养好身子。” 英莲又有身孕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第53章 这一年她过得很是顺心,婆母徐夫人被王爷和太妃先后敲打,安分了很多,没怎么给她找事,魏云被王爷打了一顿后没敢作妖,也老实得很。 二房又要添丁了,徐夫人正得意,将话头对准若窈,“诶呀,若窈服侍王爷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不见喜讯啊,王爷膝下还没有子嗣,你可要抓点紧,尽心侍奉啊,不过王爷事务繁忙,难免冷落你,王爷不上心,你可要上心些。” 英太妃笑呵呵说:“唉,不急不急,这才多久,以后迟早会有的。” 她心里也期待着,翻了这个年,儿子就过了弱冠之年,其他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急,但若窈刚过门,这事看缘分,着实催不得。 若窈:“若窈受教,定会尽心服侍王爷的。” 魏珏夜夜折腾人,房事频繁,不怀她也没办法,不是她不想要。 徐夫人还想借机说两句,屏夫人开始催儿子魏宁早日成婚,直接揭过这茬。 与长房相比,二爷魏宁才是最让人心急的,过了年就二十了,不娶妻不纳妾,谁说都没用。 英太妃也调转矛头,和屏夫人一起说魏宁。 吃了家宴,若窈送英太妃回桐鹤院,婆媳两人路上说了几句贴心话,英太妃不催子嗣的事,还劝她宽心,不要着急。 走到桐鹤院门口,正好魏珏也来请安。 他没赶上家宴,特意来桐鹤院看看太妃。 英太妃看他们凑在一起很是高兴,说了好一会才放他们走,天色已晚,可不敢耽误他们小两口相处。 看他们相处亲密,英太妃满心欢喜,想着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若窈生了孩子,定然狠不下心离开了。 从桐鹤院离开,两人携手往松雪院走。 魏珏说他明日有公事要出门几天,这次他将藏锋留下,让若窈有事吩咐藏锋。 “想什么呢,孤说话你可听清了?” 若窈点头,说她听见了。 魏珏看她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问:“家宴上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 魏珏想了想,全家只有一个人和若窈有仇,“徐夫人说你什么了?” 若窈笑了,“不关别人的事。” “那你想什么呢。” 若窈不说话,魏珏看向后面的吟香,问:“你说。” 吟香不可是忍气吞声的人,立马告状说:“还不是徐夫人,说咱们夫人进门两个月没有身孕,拿这个挤兑人。” 魏珏顿死乐了,脸上笑容压不下去,搂着若窈低声说:“你惦记这个?这么急,想给孤开枝散叶?本王都不急,你急什么。” “你若真想要,本王再努努力……” 若窈推了他一把,有点难为情,“后面都是人呢。” 她可没急这事,迟早都会有的,她是在想别的,今日太妃闲聊问起她家里人口,她扯了谎,随口应付过去。 提起家人,突然想起过几日是姜衡的生辰了,不知道他在何方,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这个月是没时间了。”魏珏笑道:“孤这次出门要月余,你好好在家等着,等孤回来再和你开枝散叶,你别太心急了。” “我不急。” “你害羞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孤知道你想什么,有个孩子才地位稳固,对不对?” 魏珏絮絮叨叨说:“但你要在正妃进门之前诞下长子,就不怕主母针对你了?之前不是还担心来着,怕本王护不住你,这会又不担心了?孤和你说,你膝下没有子嗣,未来王妃看你更顺眼。” 若窈古怪看他一眼,实在不能理解他话为什么这么多。 他越发絮叨了。 魏珏一只手搭在若窈肩膀上,搂住她往前走,继续说:“不过你想为夫君我诞育子嗣,生儿育女,这也是难免,孤成全你,一定加倍努力,看在你这么痴心的份上,孤甚是欣慰,等我们的孩儿降生,如果是男,孤就让他做世子,如果是女儿,孤为她请封郡主位。” “王爷将世子位给了庶长子,以后王妃生下嫡子该如何。” “娶王妃不过也是诞育个子嗣承爵,我又不喜欢她,你先生个世子,孤就不娶王妃了,只要你,怎么样?” 说的比唱的好听,由于魏珏近些日子在床笫间出尔反尔说话向来不算数,若窈对他油嘴滑舌的好话一点不信。 都是假的,曾经有个人还说要捧她做皇后,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空置后宫呢,最后都是假话。 谁家给庶子请封世子位的,魏珏这么好面子,他要真这么做,一两年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听多了笑话他的闲言碎语,迟早要后悔的。 此刻浓情,自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或许此时此刻是真心的吧,但以后谁都不能保证。 若窈也不稀罕什么晋王爵位,她的孩子,一生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生在王侯之家,从小享尽荣华富贵,不要参与权势,只做闲云野鹤,那样就最好了。 魏珏还等着她的回答:“快回本王的话,好不好,你高兴傻了。” 第43章 “王爷的话太大, 我不敢应,以后的事谁能说准,就算王爷不想妻, 太妃也不会同意的。” “莫管他人, 孤只问你的想法。” 两人停住, 四目相对。 若窈不想应答,她不信魏珏真能一辈子守着她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 但看他此刻的执着样子,若窈知道他是有几分真心的, 殷切期待着她的回应。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魏珏满意了,道:“那本王定会努力耕耘, 让你早些有孕。” 他说到做到,而且还私自加量,当晚松雪院正屋叫了好几次水, 反反复复,直到若窈累的再抬不起一根手指才作罢。 魏珏几乎是一夜未睡,三更天过了才结束最后一次沐浴, 抱着若窈回到床榻里睡觉。 他要在天亮之前出门, 是没时间睡了, 搂着若窈在榻上躺了会就起身穿衣。 临走前,他摇醒若窈, 问:“此行经过云州, 孤会帮你探查弟弟的下落, 有消息立刻差人告诉你。” 若窈困死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可有什么想要的, 孤买回来送你。” 若窈翻了身,裹紧了身上的棉被。 “天冷了,孤回来时估计就下雪了,给你寻一件狐毛披风如何,白色衬你。” “……” 魏珏压紧被角,摸了摸若窈睡得红润的脸,笑道:“那就说定了,孤找回来送你。” 若窈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已经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到晌午,醒来正好赶上午膳,然后府医来请脉。 府医每十日来一次,为她把脉看诊,调整往后十日调养身体要和方子。 “夫人气色红润,脉搏有力,身子康健,已经无需喝药调养了。” 大夫知道这位新夫人调养身子是为了求子,继续说道:“夫人暂时还没有喜脉的迹象,有可能是月份尚小把不出来,但无论有没有,夫人都不必着急,夫人和王爷正是盛年,子嗣是水到渠成的事,只静心等待就好。” 若窈谢过大夫,赏了银子,吟香送大夫出门。 魏珏这次出门要一个月左右,她乐得清闲,过了好几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清闲日子。 之前有魏珏在,魏喜珍和魏喜琳不便来松雪院找若窈玩,现在魏珏出门,姐妹俩三天两头登门,或是聊天品茗或是做做绣品。 喜珍没几个月就要出嫁了,若窈有心为她做点什么,奈何身无长物,没什么能送的,只好亲手做些衣裳香包之类,聊表心意。 聊天时有意无意的,若窈会提起她知道的京城那边的家族姻亲,英家在京城很有名望,她听过很多英家的小道消息,挑挑拣拣说给魏喜珍听。 若窈说她之前是靖远伯府方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跟着主子和那些手帕交相处,故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几人说着闲话,魏喜琳说:“母亲说京都繁华,时常想念家乡,我每次听都想去亲眼看看,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样,大姐姐以后要经常传信给我,说说京城什么样,皇宫又是什么样。” 魏喜珍点头, 若窈绣着帕子,想了想说:“京城,不过是热闹些,看久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倒觉得晋州的风俗人情更好,至于皇宫……那不是个好地方。” 魏喜琳好奇道:“对,若窈之前在侯府,定然随主家去过宫宴,若窈你可看见过宫里的那些人,皇帝长什么样子?” 当今天子魏崇,是先帝贵妃所出,八岁登基,嫡母姜太后摄政,代为管理朝政,直到两年前弱冠才亲政。 他……是个看起来很贤良温和的人,从来不会发怒,永远是一副疏离有礼的笑脸。 越是温柔,越是薄凉。 若窈已渐渐放下过往,摇摇头说:“我哪里见过,圣驾在前,是不能抬头的,不过京城人人皆赞陛下贤明,当是如此吧。” 第54章 魏喜琳道:“世人说都天子温良,可我听说,被抄家流放的长信侯府姜家有位郡主,自小养在姜太后身边,和当今天子青梅竹马,早就定好的皇后,可后来姜家失势,她居然也被流放了,还死在了流放路上,如此看来,那位天子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魏喜珍:“这话也敢乱说,让母亲知道肯定罚你。” 魏喜琳悻悻闭嘴,做了个打嘴的动作,笑嘻嘻道:“好好,我不说了。” 有人常来说话,日子打发得快。 半月后,一封信送到若窈手中,是魏珏派人送回来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件白狐披风。 魏珏在信里说了很多,他此行是和月氏一族合作引出南蛮派来屡次刺杀他的刺客,好消息是他抓到了刺客,正在返程,坏消息是大雪封路,无法让所有人赶路回来,只好派几个精锐侍卫先行将披风送回来。 他本想亲手送给她的,但想着接连大雪,天越来越冷,怕她冻着,就先送披风给她穿。 若窈靠在窗边读信,手边是白绒绒的狐狸披风,纯白没有一丝杂毛,就算在皇宫里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摸了摸披风,收好信件,取来一个小方盒子,将信叠好放进去。 盒子里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卷烧到半毁的画卷。 这就是一年前她打翻火盆从火里救下的那幅美人图,画上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若窈展开画看了许久,将画放回盒子收好,然后坐在书案前给魏珏写回信。 过了几日,又是府医把脉的日子。 若窈和这位大夫很熟悉了,见大夫神色迟疑,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屋里只有轩玉,她急着说:“可是夫人的身子哪里不好?先生有话直说就好。” 把脉的大夫摆手一笑,说:“没有不好,只是脉象有些不准,忽隐忽现的,老夫拿不准。” 若窈笑道:“先生就直说吧。” “夫人这脉象,像是喜脉,但有些弱,老夫不好下结论。” 若窈这个月没来月事,月事拖延的时候她就有点猜测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既然先生拿不准,那就暂且不要报喜,等下次再诊,什么时候能确认了,再向太妃报喜不迟,不然万一弄错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大夫道:“正是正是,不过老夫有七成把握,应该差不离,夫人且再等等,再等十日脉象就稳了。” 若窈客气送走大夫,轩玉高兴坏了,慌慌张张扶着若窈的手,问她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要紧张,还没有定论呢,不一定是喜脉。”若窈认真对轩玉说:“阿玉,在大夫确认之前,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如果漏出风声再不是喜脉,那咱们就要丢脸了。” “我知道的!” 话虽如此,轩玉还是难掩欢喜,已经在想要给小主子做小衣服了。 外头又下雪了,晴天落下,每一片都雪花都泛着晶莹剔透水光。 若窈看着窗外发愣,眼底没什么有孕的喜悦,反而多了一层雾霾。 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看着穿越风雪送来的披风,原本坚定的心有些摇晃。 ** 年关将近,王府上下焕然一新,四处挂着除旧迎新的大红灯笼,喜迎新年。 屋里,若窈正和大夫说话。 大夫躬身贺喜,开了一副方子,拿了大把赏银。 得到了准信,若窈心情明朗很多。 她说要亲口对太妃报喜,不用大夫特意去桐鹤院通报了。 若窈亲自送大夫出门,在院里站了会,赶巧碰见侍卫来通报,王爷回来了。 他回来得倒是正好,也罢,正好她在屋里坐久了,出去迎迎他吧。 若窈要去正门口迎,轩玉和吟香跟着一起,雪天路滑,她们小心扶着若窈的手,生怕她摔了。 她走到门口,站在匾下往外一望,只见天地白茫茫一片,那一队气势昂扬的人骑着马走在路中央,马蹄踏雪,风尘仆仆。 魏珏似乎看见了她,扬鞭加快速度朝门口跑来。 “大冷天的,怎么出来了。”他看若窈穿着那件披风,笑的眉眼飞扬,连忙捧住她的手,试试她双手冰不冰。 若窈手是温热,倒是魏珏手有点凉。 “不冷。” 一月未见,魏珏想得紧,恨不得立马将人拥在怀里稀罕,奈何外头人多,他得维护若窈身为夫人的颜面,不能做过分的举动。 “想孤了没?” 若窈笑他幼稚,说:“没想。” “不信,你肯定想了。”魏珏十分自信,拉着若窈的手就要往里走。 这时,后面的队伍里传出咣当一声,那是铁链撞在囚车上的声响。 若窈闻声望过去,只见队伍里拉着一辆囚车,车里困着一个浑身血污,杂乱脏污的囚徒。 这囚徒情绪激动,双手紧紧抓着囚车围挡,死死盯着这边,发出如同困兽的沙哑呜咽。 侍卫用剑柄狠狠打在他背上,将他打倒,枯草般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少年英气的脸。 魏珏:“这南蛮刺客,骨头够硬。” 若窈直愣愣看着,震惊不已,一只手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声音嘶哑:“他……被割了舌头?” 魏珏:“没有,割了舌头孤还怎么审问,喂了药,防止他咬舌自尽。” 他感觉到若窈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怎么?害怕了?那是孤这次活捉的南蛮刺客,上次孤受伤就是他干的,死有余辜的人,你别怕,看不得这些别看了,咱们进去。” 若窈挪不动脚,僵硬转头,看向魏珏,呼吸急促几分,一只手捂着腹部,蜷缩脊背。 魏珏看她整张脸惨白,心惊地将她抱起,一刻不停地跑去松雪院。 “找大夫,快,喊大夫来。” 第44章 “夫人身体无恙, 突然晕厥许是急火攻心,受到了什么刺激,夫人昏迷前, 王爷可曾说过什么重话?” 府医斟酌着说:“夫人有孕才一月有余, 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 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伤心动怒之类,王爷就当看在子嗣的份上, 说话要缓和些。” 府医一头白发,是在府中当差多年的老大夫了, 平素得太妃倚重,这才敢对王爷说这番话。 魏珏是又惊又喜,“有孕了?竟是有孕了,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她自己可知晓?今日她突然昏迷,要不要喝些药调养?” “不对不对,本王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 阿窈昏迷前毫无征兆,只是脸色有些差,本王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虚弱之态, 为何会突然昏迷?” 府医捋着胡须, 又把了一次脉,最后只能归咎于有孕初期气血不足, 或者夫人前夜没有睡好, 没有看出其他不对。 知道没有大事, 魏珏才放心下来,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若窈的手,神色难掩激动。 “阿窈, 我们有孩子了。” 魏珏为若窈掖了掖被角,看了会她,然后又去找府医说话,问孕期该注意些什么。 府医一一交代,魏珏和吟香几人都认真听着。 外间和里间隔着屏风,若窈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醒来,想着被关在囚车里的姜衡,紧紧抓住锦被,思量着对策。 姜衡被流放云州自生自灭,没有劳役加身,以他的能力在云州活下去不是问题,怎么就成了南蛮派来的刺客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安稳活着,去干刀尖舔血的生意,现在落在魏珏手里,岂能有命活。 上次魏珏重伤,险象环生,昏迷了好几日才醒,他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恨南蛮恨得牙痒痒,磨刀擦枪要灭了南蛮,一腔怒气没处撒,如今姜衡落在落网,岂非要百般刑罚加身,被折磨致死。 姜家覆灭,这一代里,姜衡是唯一的男儿,也是嫡系里,她唯一的亲人。 若窈不能冷眼旁观,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弟弟去死。 魏珏进来,看见若窈醒了,连忙过来问她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没事,昨夜睡得晚了,起得早,今晨没怎么吃饭,就有些头晕眼花,无妨,吃点东西就好了。” 魏珏吩咐吟香去准备晚膳,心疼地看着若窈,说:“是没胃口吗?有什么想吃的,孤让院里的小厨房单独做。” 他记下了府医的话,女子有孕初期胃口差,经常呕吐,吃不下油腻荤腥,嗜睡,反应大的甚至会晕厥,极为辛苦。 “就是有些饿,随便吃点就行了,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好。” 魏珏扶着若窈坐起来,笑着道:“阿窈,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孤说。” 若窈惦记着姜衡,问:“王爷抓回来的那个就是南蛮刺客吗?看着不像南蛮人啊。” “确实不是南蛮人,约莫是云州跑过去的死囚之类。” 魏珏又问:“不说这个,阿窈,你就没有其他话对孤说吗?” 若窈疑惑看他。 第55章 魏珏开怀地笑,神采飞扬,“你怎么没告诉孤有孕的事,这么大的惊喜,你还不说要藏到什么时候。” 若窈尬笑,“刚刚大夫来过了,王爷肯定都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那不一样,孤要听你亲口说。” “是,禀告王爷,妾身怀了王爷的骨肉,王爷可欢喜?” 魏珏一把抱住她,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欢喜,阿窈,辛苦你了。” 小别胜新婚,尤其这一回来就听见这么大的好消息,魏珏高兴坏了,寸步不离地守着若窈,用膳时甚至要亲自喂她吃,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若窈再三强调,她是有孕了,不是残废,好说歹说才打消了魏珏给她喂饭的念头。 翌日,两人一同去桐鹤院看望太妃,将这个好消息带到。 英太妃欣喜不已,拉着若窈说了很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情,并警告儿子,再不可惹若窈伤心了,女子在孕期的脾气差些,让他多让着。 魏珏不用英太妃说也知道,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若窈生气呢,再大的小性子他都应着。 “孩子都是上天给的恩德,珏儿,明日在城外设粥棚施粥放粮,摆上一个月,再设一座育婴院,收容没有父母在街上流浪的孤儿乞儿,就当给孩子祈福,期盼孩子平安降生,福寿绵长。”英太妃说。 “儿知晓,母亲放心。” 没两天,整个王府都知道若窈有孕的消息,魏喜珍和魏喜琳来松雪院看望,带了好多补品。 英莲也来了,送了她有孕时一些能用得上的物件,她孕期呕吐严重,自制了一份清淡又补益的膳食单子,还有女儿月牙的布老虎。 老人常说旧物压命,身边放点旧东西好养活。 女眷来时,魏珏在书房回避,看不下去一本书。 他没让她们留太久,有两刻钟就撵人了,说若窈要歇着,不让她待客。 就这么寸步不离地黏糊了几天,藏锋来禀报,说那个刺客松口了,肯说出南蛮的消息了。 魏珏要亲自去牢房一趟,说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让若窈睡个午觉,睡醒了他就回来了。 “我睡不着,王爷能不能不去,一会陪我出去堆雪人吧。”若窈出奇地粘人一回,拉着魏珏的手不让他走。 魏珏也舍不得走,听她开口撒娇就舍不得了,但正事当前,他得去一趟,“外面太冷了,你自己出去孤不放心,摔了怎么办,等孤回来陪你一起,你要睡不着,孤再陪一会,等着你睡着了再走。” “王爷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去听听,之前王爷还诬赖我是南蛮细作呢,我这次要看看真正的南蛮细作长什么样。” “不可,牢房阴湿,你怀着身孕别去那种地方,再说那些场面你看着害怕。” 魏珏说什么都不让她去,若窈只好作罢。 * 牢中,刑架上吊着身着血衣的年轻男子,大概十六七岁,满身伤痕,受了一日刑,苟延残喘地活着。 身体半死不活的,只是那双眼依旧锐利,像个随时能扑上来咬破喉咙撕下一口肉的狼崽子。 “说,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藏锋说。 姜衡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盯着椅子上坐着的男人,冷笑一声,“晋王爷,我要都说了,能活?” 魏珏:“本王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毕竟他不止抓了这一个活口,这个死了还有其他的,只是这个刺客身手最好,是这群刺客的头目,知道的情报会多一些。 “既然不给活路,我说个毛。”姜衡翻了个白眼,又闭嘴了,拒不配合。 藏锋拿起鞭子狠狠打了一鞭,“你个杂种,耍我!” 说好了都交代才请王爷来的,结果又不说了,他白白在这刺头身上浪费功夫,早杀了好了。 魏珏没有耐心和一个可有可无的刺客拉扯,不如回去陪阿窈堆雪人。 他抬了抬手,示意藏锋动手,没有价值的人没必要留着。 姜衡闭上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王爷!” 就在这时,一声急切娇弱的呼喊传来,魏珏回身看去,连忙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小跑着扑过来的若窈。 “阿窈,你怎么来了?” 若窈不顾其他人的目光,怯怯窝在他怀里,“我刚刚做梦,梦见王爷又被刺客追杀,吓得我醒了,不亲眼看着王爷平安,我放心不下。” “嗐,梦都是假的,别怕。” 魏珏耐心哄着,当着几个下属的面,也不在意什么威严面子了。 何知礼和藏锋都背过眼,不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 过分了……这不是搂搂抱抱的地方啊。 一刻钟后,若窈捂着心口,终于被魏珏安抚好了,转头打量着牢中的其他人。 “这就是刺杀王爷的那个人吗?”若窈看见藏锋手里拿着刀,心里一紧,问:“王爷是要杀了他吗?他不肯交代吗?” 魏珏回:“嘴太硬,没有审问价值,死有余辜,走,我们回吧,别看这些。” 若窈盯着姜衡看,状似不经意地嘀咕着:“好可怕,这要是我受了这么多刑,早就求饶了,多活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就活下来了呢。” “我们走。”魏珏没心思审问刺客了,拉着若窈往外走。 身后,姜衡再次改口,“等一下!我想好了,我说!你把刀拿远点,小心割着小爷喉咙,我说我说。” 藏锋愤愤骂娘,又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再耍我,给你片成八百片。” “那你想多了,我没几口肉,顶多两百片。” 另一边,若窈和魏珏出了牢房,携手往松雪院走。 “我刚刚听那个刺客说他交代了,王爷还要杀了他吗?” 她有些过度关注那个刺客了,魏珏狐疑地看着她,问:“为何这么问,阿窈不想他死?” “不想,我怀着孕呢,王爷不要杀人了,手上少沾血腥,对孩子好。” 魏珏点点头:“阿窈说的有理,不过这群刺客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定是在大燕犯了重罪才会做亡命之徒被南蛮收买,他们手上都不干净,孤杀他们也算为百姓做好事了,是积福的,上天有眼,定然不会怪罪。” “……这样啊,那确实该杀。” 这小子难道真干什么坏事了?不应该,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姜衡也算京中一霸,有名的纨绔,但他实则是个心善的人,只好玩乐,不祸害别人。 他能做什么重罪,难不成是京中有人要斩草除根,故意不给他活路,才逼到给南蛮卖命的地步。 若窈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她甚至想对魏珏坦白,可她拿不准魏珏的意思,不敢拿姜衡的命冒险。 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刺客是她弟弟,这么说他会放过姜衡吗?他要不肯,就是打草惊蛇,连暗中助姜衡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若窈不敢赌。 她做了什么都没事,她怀着孩子呢,魏珏再生气也不能杀她,不如找个万全的时机,干脆放姜衡跑了算了。 魏珏恨她无妨,反正她生产之后也是要走的。 若窈:“可我还是不想王爷沾染人命,不如王爷陪我去城外的青山寺为孩子请平安符,然后再杀他们吧。” “好,都听夫人的。”魏珏尽可能让若窈安心,“不过天太冷,去请平安符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就别去了。” 此言正合若窈的心意,感动地靠在他肩上,“王爷对我真好。” 魏珏被哄得心花怒放,摆摆手说:“为了我们的孩儿,这都是应该的,阿窈只管放心就是。” 第45章 两日后, 魏珏启程去城外青山寺,为尚未出世的孩子求明思高僧的平安符。 这是晋地扬名的高僧大师,早年先王爷的丧事便是这位明思高僧为其超度。 英太妃很信赖这位大师, 一听是去青山寺就连连点头, 对此事极为赞同。 青山寺就在城外百里, 骑上汗血宝马,一天就能往返, 不过这几日下雪,路上不能骑太快, 为了路上平安放慢脚程,第一天去,第二日傍晚回程。 临走前, 若窈向魏珏要来了他贴身的腰牌,这腰牌有调动府兵的权力,见之如见晋王。 她说以防府中有什么急事, 拿腰牌以防万一,关键时刻可以调动士兵去城外报信。 魏珏对若窈全身心信任,没什么犹豫就给了腰牌。 若窈看他取腰牌的动作利落, 晃着腰牌对他眨眼睛:“王爷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就不怕我用腰牌胡闹, 在府里耀武扬威,搅得府里一团糟。” 魏珏笑:“那你就趁着这两日耀武扬威去, 有什么仇就去报, 要干什么都快些, 孤不在,你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那不对,有个词叫狐假虎威, 王爷是老虎,我当是借着老虎威势作威作福的狐狸。” “你知道就好。” 魏珏知道若窈是个有点记仇的,徐夫人和徐柔和她有过节,要是想用腰牌做点什么就做吧,他不想若窈那些委屈一直憋在心里。 第56章 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转瞬融化。 若窈拂了拂他肩上的落雪,低头看他腰间的香囊,眸光微动,“这香囊太丑了,我做的不好,王爷怎么还戴着呢,改日我再给王爷做一个新的,精细的。” 这香囊是她用来糊弄他的,亏他当成宝贝一直戴着,倒让若窈羞愧不已。 “不急,别累着你,这就挺好。”魏珏摩挲香囊上丑成鹌鹑的鸳鸯,低低笑了声。 他很喜欢这个,不觉得丑,看久了就顺眼了。 两人在正门口叽叽歪歪许久,依依不舍的道别,说了一箩筐话。 另一边何知礼早已上马,见之无奈,催了第三遍才将王爷喊上马。 两人带着护卫队出城,轻装简行,不过十多人而已。 路上,何知礼发现王爷一直随身带戴的腰牌不见了,问:“王爷的腰牌呢?今日怎么没戴腰牌?” “在阿窈那,她一个人府里,孤不放心。” 魏珏简单解释了几句,引来何知礼不赞同的目光。 “王爷,腰牌能调动王府和府衙的士兵,有大用处的,王爷就没想过,姜夫人若是南蛮细作,她拿着腰牌坐着什么,府中要出事的。” “腰牌而已,府中守卫又不是傻子,还能被腰牌命令着在府中作乱不成,况且藏锋还在府里,能出什么事。” 何知礼幽幽道:“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可王爷的腰牌能在自由进出城门,王爷就不怕夫人拿着腰牌再上一次货船?” 魏珏愣神片刻,倒是忘了这种可能,不过转瞬就否决了,“不可能,我们已经成婚,阿窈怀着本王的孩子,她不会走。” 他已经承诺过,只要生个男孩,就为其请封世子,不再娶妻。 就算这胎不是,还有下一胎,若窈不傻,她不会走的。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是有情的,这么久了,就算是一块冰也该生出情丝了,魏珏坚信,若窈对他有情,不会离开他。 何知礼笑了,又说:“王爷有没有发觉,那个刺客似乎认得夫人,他虽极力掩饰,但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我几乎可以笃定,他与夫人是旧相识。” 魏珏哪有功夫注意一个刺客的眼睛看哪里,他不知道,闻言拉了拉缰绳,前行的速度慢下来,神色凝重:“先生何意?” 何知礼:“属下瞧,那刺客和夫人有几分相似。” 魏珏立马想到若窈找弟弟的事情,她弟弟流放云州后音信全无,派出去的人探查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人。 难不成…… 魏珏仔细想了想,似乎能从若窈的话里寻到蛛丝马迹。 他摇了摇头,不确定说:“若真是她亲弟弟,对孤直说便是,为何要自己想办法救人,她怀着孕呢,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开口,孤都以她为先。” 何知礼也想不通这点,“或许夫人有其他顾虑。王爷,咱们出城才两个时辰,现在回去来得及。” 魏珏沉默良久,平静说:“不必,孤出来是为孩子求平安符,不是探究她与那刺客的关系,是与不是,明日回去就知道了。” 就算若窈拿着腰牌将那刺客放出来也没什么,他只希望等他回去之后,两个人能开诚布公地将这件事说开。 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只希望她能将他当成丈夫,不要欺骗他。 *** 另一边,若窈送走魏珏就直奔桐鹤院,跪在太妃面前,行了个大礼。 “诶呦,这是干什么,快起快起,有话好好说,若窈啊,你怀着身子呢,快起来。” 英太妃要扶起她,若窈却不肯,磕了个头,说:“若窈有错,想请太妃饶恕,也想……请太妃救命。” 英太妃和画姑姑扶她起来,让她慢慢说。 若窈:“我对王爷说了谎,骗了腰牌来,想拿这个腰牌去救一个人,王爷前几日带回的刺客里,有一人是我的亲弟弟。” “你弟弟?”英太妃惊讶问:“那都是南蛮派来的刺客,你弟弟怎么搅和进去了?” “我也不知,王爷说他是重刑犯才会为南蛮卖命,杀了理所应当,也许……他走投无路是做了些错事,但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去死。” 英太妃柔声安慰:“是是是,你别担心,就算他是南蛮刺客也不要紧,等珏儿回来,我亲自去说,让他将你弟弟放了,好好安抚,正好你孤身一个,瞧着怪可怜的,有弟弟陪你还好些。” 若窈摇头:“他就是上次重伤王爷的刺客,王爷伤的极重,说过许多次要杀了他,我不敢对王爷说,只怕王爷不肯,才拿了腰牌来,想请太妃趁着王爷不在,将他放出去,送他离开晋地。” 英太妃噎住,一想到上次儿子伤成那样,她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这可巧了,居然是若窈的亲弟弟干的,这怎么办才好呢。 “怪不得……” 英太妃心里没有底,这要让珏儿知道,她不知道珏儿会不会放过此人,就算看在若窈的面子上放了,也会伤了他和若窈的情分。 这小两口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的,不能伤感情了。 英太妃犹豫道:“可要直接放了,等珏儿回来,我们该如何交代?” 若窈连忙说:“只需太妃明日带着夫人和姑娘们出门,女眷出行人数众多,必要调动大量府兵随行,看守狱中的府兵调走大半,做点手脚帮他越狱出来就好,我去见他一面,让他远远离开,再不回来了。” 英太妃叹气,“其实也不必大费周章,看在你的面上,不过一个刺客而已,放就放了,珏儿不会说什么的。” 若窈哭:“可是王爷之前一直怀疑我是南蛮细作,我怕让王爷知道,再怀疑我的身份,我是死是活不要紧,连带王爷厌弃这个孩子可怎么办,太妃,我不敢冒这个险。” 英太妃怕若窈太过惊惧伤了孩子,一口应承下来,“好孩子,你莫哭了,放心吧,都按你说的办。” 若窈千恩万谢,这才收敛了泪水,和英太妃商议明日的章程。 她可以对魏珏直言,可以坦白姜衡是她亲弟弟,让魏珏留下姜衡。 她相信魏珏不会杀姜衡,可若姜衡留下了,魏珏迟早有一天会查出他们的身份。 走到如今的田地,她可以是逃奴,可以是南蛮细作,却独独不能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魏崇要削藩,隐隐透着杀意,魏珏和朝廷周旋很久了,双方对峙越发紧张。 如果魏珏知道她的身份,等到削藩势在必行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可能,他会为了爵位和晋王府交出她,以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或者他知道了她和魏崇有过什么,会不会一怒之下做些什么,抛弃她不要紧,孩子呢? 他可以和很多女人生孩子,她的孩子并不珍贵。 魏珏的喜欢是真的,可对一个女人的喜欢,不能和一家老小的性命相比。 男人的尊严和真心不能赌,太危险了,她必须杜绝魏珏知道她身份的可能,坦白真相救下姜衡是一时之快,却能造成许多不确定的后患,不如干脆送走姜衡。 必须让姜衡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之前让魏珏找人,她想的也是找到后让姜衡远离她,不能留姜衡在身边。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既要保住姜衡的命,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 第二日,英太妃为若窈安排好一切,然后带着一家女眷出门逛街了。 出门的主子丫鬟加一起,上上下下四五十人,调动府兵超过三百。 果然,狱中的府兵都被调走了,只剩下四个人留守。 英太妃重金收买其中一个府兵,让他带着另外三个人喝酒打牌,有意疏忽看管,放走姜衡。 狱卒路过牢房,给姜衡送饭,挤着眼睛骂了姜衡一顿,顺便不小心掉落一把钥匙。 姜衡都看傻了,拿着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走,犹犹豫豫出了牢房,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一个巡视牢房的士兵都没有。 那狱卒还告诉他,东边小门没上锁,让顺着小路往东走。 姜衡猜测是长姐救他了,飞快跑到东边角门,果然在一个亭中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姊!”姜衡用雪捂在掌心融化,简单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狼狈可怜,拍拍袖子朝亭子里跑。 近乡情怯,他走上石阶,竟然不敢再往前。 流放路上,他亲眼看着阿姊被拖走,看见远处冉冉升起的火光,染瘟疫的人都要烧死,他还以为,阿姊也死在那场火里…… “阿姊,你……”姜衡欲言又止。 若窈将一个小包袱交给他,语速很快:“这里面是盘缠和假户籍,你记住出了门往南走,走到尽头有一石碑和小河,这条河能通向城外,然后去涵城搭乘货船北上,我舅舅家住洛城,你要愿意就去投奔他,不愿意就随便找个地方安家,都随你,但无论你怎么选,出了这个门,别说你见过我。” 第57章 姜衡紧抿着唇:“那阿姊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你看见了,我已经是魏珏的妾室了,我活的很好。” 姜衡急匆匆说:“他又不是傻子,你放走了我,他能饶了你吗,姜懿柔,你吃过一次亏了,还要在魏家人身上吃第二次吗?” 他之前靠着父亲和姐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谁见他都绕着走,尊称一声小国舅爷。 结果呢,一道圣旨,姜家没了,国舅爷成了丧家犬。 若窈:“魏珏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是不会走的,但你得走,我不能留你,你快走吧。” 姜衡将包袱甩在地上,愤愤道:“要走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然后呢?去流浪吗?我不过那样的日子。” 若窈一只手待在腹部,平静道:“我有了魏珏的孩子,他不会杀我。姜衡,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我跟你走,你能护住我和孩子安康吗?我不求你做些什么,好好活着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别让我白白救你。” 姜衡将包袱捡起来,拍拍尘土,咬牙说:“魏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等着,我会来接你的。” 第46章 夜色沉静, 烛光微微晃动,青山寺后殿的茶案边,三人对坐品茗, 闲话一二。 明思大师正与何知礼对弈, 魏珏在旁观棋。 一边下着棋, 明思大师一边说:“王爷喜得贵子,此子命中不凡, 王爷可要好生教养啊。” 明思高僧也算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但平素说话没个准头, 好开玩笑,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故而魏珏不太相信明思的话。 “不凡?能有多不凡?尚未出生的胎儿, 大夫都看不出男女,大师是掐指算出来的?”魏珏捏着茶杯笑,觉得这老头在胡说八道。 男女都不知, 还贵子。 明思大师也笑,慢悠悠说:“听王爷的语气,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番大事业?” 魏珏摆手:“平庸未尝不可。” 他前几年打了几次仗, 护了晋地安稳, 传出骁勇善战的名声, 引来皇帝猜忌,这两年朝廷往晋地派来的御史越来越多, 削藩之意都摆在明面上了。藩王不好做, 太出头不好。 将来他的世子, 在他的羽翼下富贵安乐一生就好,孩子越是平庸,朝廷越放心。 何知礼下一黑子, 笑道:“王爷八岁大,先王就去了,王爷自小撑起门庭,吃了很多苦,晋地里里外外事情又多,受了很多累,如今边疆安稳,晋地总算太平了,我猜王爷啊,只想着阖家平安,妻子在侧,没有其他念头了。” 魏珏喝茶,心里想着家里,想着若窈和她腹中的孩子,幻想孩子降生后一家三口的日子,渐渐走神。 他没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对于朝廷削藩一事……大不了从命就是,无权总有爵位和富贵,一家平安就好。 明思大师笑而不语,叹道:“只可惜,王爷要操劳的日子,还远着呢。” 魏珏没心情听明思和何知礼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他只想回家。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身往回赶,带上他求来的平安符回家了。 “王爷,那个刺客跑了。” 刚进家门,藏锋就跑来禀报,说人是昨天夜里发现不见的,他带着侍卫搜捕了一夜都没找到人。 魏珏神色淡定,问:“牢中看守府中众多,他没长翅膀,能从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飞了?” 藏锋解释:“昨日下午太妃带着两位夫人和姑娘们出门逛街听戏,出府女眷众多,太妃命属下调府兵随行护卫,牢中府兵都被借调走了,人手不够,加上那几个蠢货竟然在牢里喝酒打牌,疏忽看守,这才让那小子找到空子,也就一个时辰而已,就跑的没影了。” 藏锋怕王爷震怒之下重罚看守的府兵,特意补上一句,“属下已经将昨日看守的人都罚了一遍,请王爷息怒,属下这就去城外搜捕,那小子身上有伤,没有银钱和户籍,定然出不了晋州,一个人跑不远。” 何知礼用折扇拍拍手心,无奈摇头:“别追了,早没影了,你追不上的,对了,那刺客身上都用了什么刑?严不严重?” “都是鞭刑,应当不太重,其他刑罚没用上他就招了。”藏锋疑惑,不理解何先生为何关心那刺客身上的伤。 “王爷,这人……还追吗?” “不必。” *** 若窈白日里在桐鹤院陪着太妃,用过晚膳才回松雪院。 松雪院安安静静,正屋在她回来后才点灯。 “王爷还没回吗?” 吟香:“听外头的小厮说,王爷下午就回府了,但一直在前院不知道忙什么呢,这都天黑还没回来。” 若窈点点头,先去洗漱换衣,然后坐在暖阁炕上绣小孩子的衣物。 不知不觉过了亥时,若窈困得打哈欠,还是没等到魏珏。 吟香收了针线筐,扶着若窈上榻,“应是王爷有事在忙,别等了。” 屋里的灯熄了两盏,只剩一个在门边燃着,若窈进了床榻,床帘解开,松软细腻的帘子一层层落下,她裹着被子,盯着帘布发呆。 这么晚都没回来,是不是因为姜衡跑了,魏珏急着审问其他刺客? 可就算他再忙,这么晚都没回,总要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人在府里却不回房,没有口信,没有问候……这很不寻常。 自从她有孕以来,只要魏珏在府里,每日申时必定回松雪院,然后到睡前都要围着她打转,很是粘人。 若窈之前嫌他烦,现在他不烦了,心里极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觉睡醒,他还是没回来。 不仅是这一天,接下来十日,魏珏都没有踏入松雪院一步。 藏锋搬走了魏珏的贴身物品,说王爷要在前院小住。 吟香追问为何,藏锋没说,冷着脸走了。 院里下人都察觉出来不对,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姜夫人怀着孕还失宠了,这才进门半年不到。 吟香颂春和轩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去前院打听都被拒之门外,藏锋一个字不肯说。 若窈好像平白无故地失宠了。 三人急得团团转,轮番劝若窈去前院哄王爷回来,若窈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整个王府都是王爷的,他爱在哪住就在哪住。”若窈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到了除夕这日,太妃唤众人去桐鹤院用除夕宴。 除夕守岁,所有人都到齐了,分别半月,若窈这才看见魏珏的人。 英太妃让儿子坐左手边,若窈坐右手边,笑呵呵过了这个除夕夜。 饭后众人陪英太妃闲聊说话,英太妃顾及若窈有孕,不让若窈作陪,让儿子领若窈回松雪院歇着。 她听说儿子半个月没回松雪院的事,特意让他们凑在一起说说话,见面三分情,有什么误会都能消解。 当着众人的面,魏珏脸色如常,并未说什么。 出了桐鹤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转瞬冷凝了。 “孤派人去云州查了一番,一无所获,你们姐弟俩的身份竟是滴水不漏,找不到来处。” 走到一处亭子里,魏珏停下,沉声说:“若是奴仆之身,谁会费心费力抹去你们流放的痕迹,阿窈,你说你是京城方家的家生子,是真的吗?” 原来这半个月,他在查她的身份。 若窈了然,好在他什么都没查到,既然这样,只要她不说,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身份。 “是,我是方家的家生子。” “你说的话,自己信吗?” 魏珏搬去前院,半个月没见她,就是在提醒若窈,他已经知道了她做了什么。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等,等若窈来找他,对他坦白。 只要她实话实说,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地原谅她。 可他没有等到。 他不主动了,她就真的不来找他,哪怕派个下人来给他传个话都不肯。 “实话如此,王爷若是不信,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放走的刺客,他确实是我弟弟,我要了王爷的腰牌,就是预谋放人,我有罪,王爷怎么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 若窈知道她骗不了他,但是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就这样吧。 魏珏:“处置?能怎么处置?你怀着身孕,有恃无恐,你明知道孤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有点动怒了,话里带着怨气,可一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心软,他不想和她吵,今日也不是来和她吵的。 “阿窈,你要拿我当夫君,就对我说实话,孤需要一个解释。” 若窈不语,她编不出让魏珏信服的假话,也不能说实话,只能沉默了。 魏珏笑的讽刺,在她长久的沉默里,积攒半个月的怒气和失望彻底爆发。 “姜若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夫君这两个字太可笑,你心里但凡有我半分,今日就不是这样反应!” 第58章 “你要救你弟弟,可以,不想说来历,也可以,我不在意,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都不在乎,因为我魏珏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乎其他。” 魏珏气红了眼,“哪怕你心里有一丁点在乎我,只要你说一句软话,我都不会生你的气……可你连装模作样地哄骗都懒得做,为什么,仗着你怀着孕,你以为你有了孩子就高枕无忧了,什么都不怕了是吗?” “……王爷,对不起。”若窈心虚低着头,无话可说。 她半个月没有去找他解释,其实就是仗着孩子有恃无恐,是这样的。 这确实是她的错,无可辩解。 魏珏紧紧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姜若窈,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我惯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孕,我喜欢你,就算你不能生,我还是喜欢你。” “但孤要是厌弃你,你有孕孤也厌弃你,你生几个孩子都保不住你的荣华富贵,孤不喜欢你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孤也不喜欢他。” 她以为她母凭子贵就安枕了,他偏不,在他这,只有子凭母贵。 “姜若窈,孤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你根本不知道孤要什么,孤对你……很失望。” 他的眼神很冷很冷,仿佛有什么正在流逝。 若窈被他一番话怔住,盯着他的眼睛失神许久。 她心中触动,想说些什么,唇瓣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能说什么,她好像……确实没有喜欢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被推着往前走。 她以为魏珏和世间大多数男子没什么不同,可他刚刚那些话,让她有点改观。 若窈后知后觉地发现,魏珏和魏崇,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亭中的怒声惊动周边路过的婢女,没一会,英太妃便听着音赶来了。 “孽障!你这是什么话,若窈怀着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有什么事能比孩子要紧啊。” 英太妃说完魏珏,转头说若窈:“若窈你也是的,怎么能惹王爷动怒呢,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快和王爷道歉,你这几日别回松雪院了,来桐鹤院住吧,我好好教导教导你,以后可不能和王爷顶嘴了。珏儿,等母亲教好她,再让她回松雪院去。” 她左说一句右说一句和稀泥,想着快点带若窈回去,孕期最忌讳伤心生气。 魏珏转过身,背对她们,“也好,母亲带她走吧,明日就收拾行李,莫要留在松雪院碍眼,孩子出生以后,给她身契,让她走。孩子就放在庄子上养,她母子二人。孤都不想再见。” 英太妃震惊,“这……珏儿你……” 魏珏捏着拳,声音冷漠,“她的心不在这,何必强求,母亲,不用多言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47章 “珏儿那些话, 都是一时上头的气话,若窈你别往心里去,你且放心, 等孩子出生, 我亲自抚养, 谁也带不走他。” 英太妃唯恐若窈伤心过激,伤了身子, 自顾自骂道:“那不孝子,他要敢将孩子送去庄子上, 我就跟着一起去,以后我就带着孩子在庄子上住了,这王府我也不管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若窈你千万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那孽障还认我这个亲娘, 我就不会放任他亏待你们的。” 闹到这个地步,被魏珏亲口撵走,若窈在松雪院是一刻也待不了, 大晚上兵荒马乱地挪了屋。 英太妃一路都陪着若窈, 安置若窈在桐鹤院偏房住下, 看她一晚没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 英太妃心里打怵, 怕若窈越忍着就越想不开。 画姑姑也在旁边劝, “王爷自小袭爵,整个府中没人和王爷说一句顶嘴的话,这么多年, 也就只有你了,若窈啊,我们都能看出来,王爷对你是不同的,谁生气的时候都会说两句头脑不清的气话,王爷定不是真心的,你可莫要往心里去啊。” 纱灯透着暖黄的光亮,浅浅落在她如画的眉眼上,长睫垂落,压下眼底所有情绪。 若窈手里拿着针线筐,将里面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拿出来继续做,从容平和,唇边甚至带着几分清浅的笑容。 “太妃,我没事,本就是我做错了,王爷罚我是应该的,我没有怨言,怎么样都可,反正……本来这孩子生下来,我就是要走的。” 她沉默几息,婉言一笑,“如今这样,也好……” 有太妃在,她不担心孩子会受委屈,只要孩子能得到妥善照顾,她就放心了。 英太妃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她不愿若窈离开的,本想着日久生情加上有了孩子,若窈就能留下,谁知半道出了这事。 若窈瞒着珏儿放走弟弟是不应该,但那是她亲弟弟,割舍不下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关键是珏儿这性子,从小顺风顺水,容不得别人忤逆,从没有过挫折困难,放不下面子和身段……若窈要真走了,他该后悔了。 此时大家都心绪难平,怀着一腔憋屈,英太妃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只好带着画姑姑出去了,临走前吩咐吟香三人照顾好若窈。 吟香颂春和轩玉都跟过来了,一起在桐鹤院住下,几人在屋里收拾东西,闻言应声,恭敬送走太妃。 等英太妃和画姑姑出门,三人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愤愤不平。 吟香:“王爷怎么能这样呢,说的话也太狠心了,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越尊贵越无情。” 颂春:“少说两句吧,没看若窈不好受么。” 轩玉吓坏了,没忍住哭出来。 “傻丫头,和太妃住有什么不好的,你哭什么。”若窈挽着轩玉的手臂坐下,温声安慰。 轩玉哪里见过这种风浪,她长在晋王府十多年,从没见过谁被赶出去了,在她眼里,被赶出府去,那是要命的事。 “这可怎么办啊,若窈,王爷怎么能这样,你怀着的可是他亲骨肉,他怎么能撵你走……” 若窈:“你忘了,我早就想赎身走了,现在他赶我出去,成了良籍,这不正合我意嘛。” 轩玉抹抹眼泪,“那……那我和你一起走。” 若窈惊讶,她记得轩玉是准备在晋王府待一辈子的,说要寻个家生子成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轩玉,说什么傻话,跟我出去,你有吃不尽的苦,莫要做傻事。” “我是认真的,若窈,我很小就进了府,王府虽好,吃得饱穿的暖,却没有人关心我,在乎我,没有家人,如今我娘去了,我在这世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除了你,没人在意我是谁,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轩玉早把若窈当成亲姐姐看待,也只有若窈不把她当下人,将她做姐妹。 若窈摸着轩玉的头发,轻轻拍了拍轩玉的背,“阿玉,这事不急,等这孩子落地还有许久,你好好想想再说。” 两人相互安慰一番,这一夜同在一张榻上睡了,轩玉和若窈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又难过又欢乐,絮絮叨叨的话语冲散一夜尘嚣。 帘外烛光彻夜燃着,两人不知何时才昏昏睡去。 ***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始伊。 若窈在桐鹤院住下,安稳养胎,有吟香三人陪着,喜珍姐妹也时常来找她玩,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肚子就大起来了。 大姑娘魏喜珍的婚期定在七月,因着晋地到京城路途遥远,送婚队伍提前一个月出发,六月就整装车马,准备出发。 婚嫁大喜,王府办了一场盛大奢华的婚宴,热热闹闹送大小姐出门。 英太妃心疼女儿远嫁,虽是嫁到自己的娘家,还是怕女儿受委屈,特意为喜珍请了郡主赐封,圣旨从遥遥而来,封晋王府大小姐魏喜珍为珍宁郡主。 昨日得了圣旨,阖府女眷都在芳秀楼为大姑娘祝贺添礼,若窈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没有去凑热闹,等到第二日才拿上贺礼登门。 她攒了不少体己,魏珏和太妃赏的加一起有上千两银了,这次喜珍出嫁,她亲手做了春衣荷包绣鞋等等东西,并拿出五百两置办了一副缠枝牡丹金头面。 剩下的银票揣都在送给喜珍的荷包里,一并带上。 她带着贺礼上门,轩玉搀扶着她,颂春捧着两套礼物。 “若窈,你怎么亲自来了!”魏喜珍看若窈挺着大肚子上门,急忙迎上去扶她。 若窈和魏喜珍寒暄,说话时盈盈望着屋里。 她来的不巧,魏喜珊和徐柔也在。 魏喜珊和徐柔是央求喜珍到了京城之后,为她们采买一些京城的胭脂水粉随着送亲队伍带回来。 两人正说着好话,让魏喜珍不知如何退却,若窈来的正好,打破尴尬氛围,让魏喜珍脱身,略过带胭脂水粉的话题。 此行成婚,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做别的,魏喜珍想要拒绝不知如何说,她性子素来软和。 第59章 “这么大的月份不在屋里养胎,还出来招摇,难不成还想偶遇兄长,让兄长回心转意?不自量力。”魏喜珊嘀嘀咕咕,一脸鄙夷。 徐柔目光落在若窈身上,细细打量。 明明是怀孕八个月的妇人了,却还和从前一样,狐狸精的模样,扶着肚子依旧容光焕发,脸色红润。 有孕不仅没让她黯淡,反而因着孕育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温婉从容的柔媚光彩,更加引人瞩目,移不开目光。 徐柔紧紧捏着帕子,下巴微扬,暗暗咬牙。 之前她家道中落,入王府本是想嫁给三爷魏云为妻,谁知被英莲半路劫走,后想着英莲和三爷夫妻不睦,她有姑母撑腰,做个侧室也好。 可三爷因为若窈被罚之后,再不敢胡闹,和英莲感情越来越好,她无法插足。 幸好这一年,她兄长在晋王麾下升了五品守将,她的身价跟着水涨船升,就是嫁给王爷做个侧妃也配得上。 于是她将目光投上晋王身上,晋王风姿俊逸,身份尊贵,她曾经不敢肖想,如今无不可。 一个小小贱婢都能得晋王垂怜,不过长得好而已,她也不差,而且她兄长可是晋王得力干将,不是婢子能比的。 “若窈姑娘这胎,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吧。”徐柔关切道:“春雨淅沥,青石路滑,一不小心就摔了,月份大了可要加倍小心啊。” 若窈迎上她暗含恶意的眼睛,略略一顿,从前不知徐柔恶意从何而来,如今好像懂了。 她淡定弯唇,回道:“多谢徐姑娘提醒。” 说罢,她扶着魏喜珍的手,轻声说:“大姑娘,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魏喜珍也不想应付这两人了,忙不迭让丫鬟送徐柔和魏喜珊出门。 徐柔和魏喜珊没得到魏喜珍的允诺,脸色不好看,甩甩袖子走了。 昨夜下雨,窗外的风沁着丝丝寒意,魏喜珍命人上门窗,扶着若窈在罗汉床坐下,从梨花木匣子取出一个锦盒。 “我等不到侄儿出生了,只好命人打了一块长命锁,以此赠给侄儿,聊表心意,以后你要说给孩子听,让他记得京城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姑姑呢。” 若窈手下长命锁,让轩玉奉上礼物,然后屏退左右。 魏喜珍扫了眼头面,又接过若窈递来的荷包,打开一看,心下一惊。 是银票,粗粗扫一眼,怕是若窈的全部身家了。 “若窈,你这做什么,快拿回去!” 若窈不收,慢声说:“我留着一些够自己用了,这都是给你的。” “喜珍,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你先听我说。” 若窈拿出一张纸,里面写着四个女子的名字,并附上她们的出身长相。 魏喜珍看了一遍,不解其意。 上面写着这四人的出身,都是早前被抄家流放的长信侯府姜家的侍女,而且全是姜家那位郡主的贴身侍女。 “若窈,你要我帮你什么,尽管说就是了,只要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帮你。”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她们,为她们赎身,送她们自由吧。” 长信侯府就流放的流放,死的死,卖身契在姜家的下人尽数发卖,与若窈一同长大的四个贴身侍女都在其列。 她们四个是姜太后精挑细选出来,当做小姐教养,名为主仆,却胜过亲姐妹。 姑母悉心教导过她们,各个才情绝佳,不逊于世家贵女,若窈相信,以她们的才能,不会轻易沉寂,若被哪家卖走,必然有风声,她们的下落并不难查。 魏喜珍愣了好一会,怔怔开口:“若窈……你为何……” 这都是懿柔郡主的贴身侍女,若窈为何要贴上全部身家救她们? 若窈眼眶发酸,直直望向一旁鲜花锦簇的插花瓷瓶,说:“她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喜珍,如果你找到她们,请你不要和她们提起我,什么说辞都好,总归不要提及我一个字,千万不要。” 她没给她们带去什么,反而跟着她落难,受尽苦楚,是她对不住她们。 除了托喜珍帮忙,她找不到其他人了。 魏喜珍渐渐领会出言外之意,震惊地看着若窈,两两相对,良久无言。 *** 送嫁这日,又下了一夜的雨,清晨乌云不散,风裹着细雨,垂落众人肩头。 魏珏亲自为妹妹送嫁,此行赶上帝王生辰,圣旨让其进京参宴。 车马立于漆红正门外,阖府女眷男丁出门相送。 若窈站在英太妃和屏夫人身后,隔着重重人影望着奢华红装的喜轿。 “若窈,你若撑不住了,就先回去。”屏夫人侧身说了一句,为若窈紧了紧衣领。 “无妨的,大夫说了要多行走,有益生产。” 若窈这一胎有大夫全程看护,她身体康健,孩子很结实,大夫说胎位走走就正了,大概没什么事。 屏夫人笑:“那就好。” 今日天冷,且人多眼杂,英太妃不让若窈出门的,可她执意出门相送,便只好带了一堆丫鬟婆子盯着,生怕出一点事。 须臾,天又起风,细雨被风吹散,化作水雾拂面。 隔着雨幕和人影,若窈望向最前方。 魏喜珍一身大红嫁衣,被丫鬟们搀扶着拜别太妃,母女此生怕是难再见,终是不忍分别,抱着哭起来。 她不是英太妃的亲生女儿,是通房所生,英太妃怜她自幼丧母,悉心教养,母女感情深厚。 众人都有些动容,尤其是相伴长大的喜琳,二爷魏宁低声哄着魏喜琳,为妹妹擦眼泪。 若窈视线偏移,落在为首的骏马上,一家都在感怀,唯有魏珏早早坐在马上,背对着门口,一脸冷峻。 她只看了一眼,偏偏这一瞬,他回首瞥来一眼。 冷冷淡淡的,不带情绪,隔着冥冥烟雨,若窈看不清他的眼。 魏珏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自从她搬到桐鹤院,他们有好几个月未见了。 起先那两日,若窈表现得再平静,但夜深人静之时,难免有些怅然。 许多个日夜的耳鬓厮磨,体会过他的爱,自然也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冷。 经历过魏崇绝情后彻骨的恨,两相对比,若窈对魏珏,多了几分宽和。 她不觉得气愤,反而有点改观,除却那些缠绵激烈的床笫情欲,他在她这里,终于有了点其他的东西。 魏珏所要,不止于她的身体。 他想要的,好像是她已经绝望遗弃的,两心相许的爱。 若窈收回视线,自嘲笑笑。 想什么呢,不过是一时情欲上头罢了,他连孩子都不要了,能有几分喜欢。 前头,魏喜珍和英太妃依依不舍地分别,上了喜轿,车马准备启程。 魏珏这时下马,到英太妃跟前行了个大礼,“儿此去两月,望母亲……照顾好自己。” 这儿子养的,不中用啊,都好几个月没来陪亲娘用膳了,每次请安都匆匆来去,走得飞快。 他请安来的勤,按理说是要趁机看看若窈的,可每次走得很快,又生怕碰见若窈。 真是别扭极了。 英太妃哼了声,没好气道:“行,亏得你还惦记为娘。” 魏珏听出母亲不悦,跪着不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英太妃不好给儿子难堪,上前两步扶起他。 魏珏起身,说:“母亲,儿子让您辛苦了,这段时日,拜托您看紧府里。” “行了,若窈和孩子娘会照料好的,产婆和大夫都预备好了,你放心去吧,等你回来指定给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好孩子。” 魏珏板着脸,生硬道:“儿子没问她。” 英太妃唇边笑意凝住,气得她窝心,抬手打了下儿子的手背,“好,若窈还有两个月就生了,你倒是未必能赶回来,等她生完了,我给她一笔银子远远送走,她不是要去洛城吗,我就送她去洛城。” 魏珏咬紧牙关,低低唤了声:“娘……” 他平素重规矩,大多称母亲,很少叫娘。 因为喜珍喜琳平常也唤母亲,每次叫娘都是黏黏糊糊撒娇的时候。 英太妃就这一个亲骨肉,心疼他自小不易,一直是有些溺爱的。 他不想成婚就不成,不纳妾就不纳,爱做什么做什么,从不逼迫,舍不得说他。养成这样的性子,说来也是她惯的。 “怎么,后悔了?”英太妃斜眼看他。 魏珏沉默些许,一脸正色,所问非所答地回道:“母亲不必担忧儿子,此去无甚琐事,儿子两个月必定归来。” 英太妃:“……” 作者有话说:明天,明天一定! 第48章 夏日无风, 屋中闷热,英太妃遣让人将院里新修了小池塘和水车,送风纳凉, 并备上足足的冰块, 以防若窈怕热。 眼看着再有两月就是生产之期, 产婆奶娘和女医都进了王府,在紧贴桐鹤院的后院住下。 第60章 傍晚日光偏落, 若窈饭后出门闲逛,身后跟着吟香颂春和好几个婆子。 “我好腿好手的, 用不上这么多人跟着,就吟香颂春两个就好,其他人都回去吧。”若窈对后面的婆子说。 婆子们垂首侍立, 说这都是太妃的吩咐。 若窈不为难她们,让吟香去回了画姑姑,说只在院外的小花园随便走走, 一二刻钟就回来。 她只带了吟香和颂春出去,难得这时有风,凉爽悠然, 在花园寻了处八角亭里赏花浅坐。 “若窈, 孩子马上就要生了,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吟香听前院那些下人说,王爷从不说气话之类, 言出必行, 御下甚严。 她怕王爷真会撵走若窈, 孩子一出生就撵走母亲,这也太冷血了。 若窈摇头:“不知道,这些事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现在说什么,没甚意义。” 魏珏若真让她走还好些,他要执意撵她,太妃是拦不住的。 只怕他心意飘忽,出尔反尔。 若窈能感受到英太妃的意思,应是不想让她走的,言语间在尽力挽留。 颂春较为乐观,道:“王爷对其他人严厉,对若窈肯定是不同的,若窈进府可没少和王爷拌嘴吵架的,每次没事,王爷不会计较的。” 吟香:“但愿如此。” 说话间,旁边小道拐出一行人,人未到声先至,笑里带着讥讽。 “表姐你瞧,这青天白日的,就有人做起白日梦了。”魏喜珊挽着徐柔的手,悠闲路过。 徐柔:“喜珊,别这么说,别伤了人家的心,再动了胎气呢。” 魏喜珊:“心机深沉的婢子,我要是兄长,一碗落胎药灌下去,岂能让这种女人诞下王府血脉。” 徐柔对亭中略笑笑,带着几分虚假的歉意说:“若窈姑娘莫怪,喜珊妹妹心直口快,是在和我开玩笑呢,没有说你的意思。” 吟香和颂春义愤填膺,恶狠狠地地瞪着魏喜珊和徐柔。 身为奴婢不该说主子的过错,奈何吟香性子火爆,实在忍不住了,“三姑娘,我们夫人与王爷如何,那是我们长房的事,您身为小姑子,妄议兄长房中事,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徐夫人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三姑娘礼数的?” “放肆,你个下贱丫头,凭你也配说我?”魏喜珊怒道。 吟香哼了一声,硬气道:“我是下人,不敢和三姑娘说什么,可我更是王爷的贴身侍女,奉王爷和太妃的命令来伺候我们夫人的,三姑娘说一两句挤兑人的话不要紧,可我们夫人怀有身孕,这要动气伤了胎气,三姑娘可赔得起?” 魏喜珊指着亭中淡定坐着的人,“她这不是没事嘛,哪那么容易动胎气,你个贱婢,你们主子都不敢和本小姐张扬,偏你张狂,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教训上我了?” 话落,若窈立马捂着肚子喊:“诶呦,我肚子好痛,吟香,快,快去禀报太妃,动了胎气了!” “你……”魏喜珊气得跺脚,“你装什么,这么假也好意思装,快别装了。” 吟香连忙扶着若窈的手臂关心,若窈对吟香眨眨眼,喊痛道:“三姑娘平白无故过来欺辱我们,不就是想要我动胎气,这孩子可是王爷唯一的子嗣,三姑娘竟要弄死他,好狠的心啊。” “你胡说什么!”魏喜珊急了,恨不得冲上来撕了若窈胡说八道的嘴。 徐柔拉住魏喜珊,道:“若窈姑娘也太能冤枉人了,我们路过而已,你就赖上我们了。” 若窈使唤颂春,“去,快去请太妃来,我不配三姑娘和徐姑娘道歉,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等太妃评判吧。” “等等!”徐柔急忙道:“若窈姑娘何必如此,小辈之间拌两句嘴就要闹到长辈面前,如此不知轻重,你就不怕惹太妃厌恶。” 若窈有恃无恐,“三姑娘都说了,我是要被赶出去的,没两个月我就走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颂春,停下做什么,还不快去!” 魏喜珊推着徐柔的手臂,真的慌了,“表姐,不能让她去!” 太妃知道定少不了一顿罚,太妃有多看重若窈肚里的孩子,众人是有目共睹的。 她不过就是说两句罢了,正常人谁会为了两句话去婆母面前告小姑子的状,这样闹腾的妾室,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偏偏这个贱婢看不清时局,仗着肚子里货就嚣张。 徐柔比魏喜珊更急,她是借住的表姑娘,英太妃对魏喜珊留有一丝情面,对她就未必了,在府里闹事说不定会直接送走她。 她一定不能走。 “是我们错了。” 徐柔拖着不情不愿的魏喜珊走上前,低头道:“若窈姐姐莫怪,喜珊年少不更事,她说话不过心,不是有意的,我代喜珊给你赔罪了。” 魏喜珊被迫道歉,憋的脸都红了,可又没办法,怕若窈真不管不顾闹到太妃面前,她的禁足才解没多久。 让她自己低头道歉是不可能的,幸好有表姐给台阶下。 若窈端坐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攥着手绢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三姑娘人就在这,还需要徐姑娘代替道歉吗?看来还是我不配三姑娘道歉,也罢,我一‘贱婢’,怎能担当得起呢,吟香,颂春走得慢,你去请太妃吧,将这里的事好好转述一番。” 从来只有魏喜珊欺负别人,没人欺负她,这次算是撞了硬骨头,她委屈不甘地落下泪来,被逼无奈,到底是亲口道歉赔罪了才算完。 听完道歉,若窈在吟香颂春的搀扶下走出亭子,经过魏喜珊时漠然扫了一眼,平静路过。 魏喜珊算是被徐夫人教坏了,她不把下人当回事,下人自然不真心护着她,身后带了那么多年长的婆子,见魏喜珊言行无状,愣是没有一个人劝阻,也没有一个人维护,全都站得远远的,低头当做木头人。 若窈不会和魏喜珊计较,只是那个徐柔,可能要找个机会解决一下。 如果徐柔和魏珏扯上什么,将来她的孩子必定是徐柔第一要除去的人。 这样表面温柔暗里蛇蝎的人,还不如明着蠢坏的魏喜珊。 花园的事虽然没闹到英太妃面前,但路过下人不少,人多嘴杂总有风声传去,没两日就传到英太妃耳朵里。 为此,英太妃明面上没有训斥惩戒,实则敲打徐夫人,要尽快将魏喜珊嫁出去。 本来王府嫁女,都是精挑细选的,二姑娘魏喜琳还未定亲,是轮不到三姑娘的,但英太妃特意吩咐,这事便提上日程,徐夫人不会违逆英太妃,只能着手为女儿挑选夫家。 *** 两个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大夫算出的生产之日。 若窈临盆就在这两天,一切准备就绪,严阵以待,只等孩子发动了。 白日里,有侍卫来报,说王爷明日就回。 英太妃读完信,立刻将魏珏的归期告知若窈。 信上不过寥寥几字,说了个日子就没别的了。 “这真是巧,还以为他赶不上了,没想到人回来的这么快,竟然赶上了。”英太妃摸着若窈的肚子,笑得慈祥。 “不知道是男是女,绣房就把男孩女孩的小衣裳都做出来了,从一岁到三岁的都备齐了,只等这孩子出来了。” 若窈:“太妃对他好,小孩子都能感受到的,这孩子以后定然和祖母最亲近。” 英太妃等不及要抱孙儿了,满腔慈爱,“若窈,你先给孩子取个乳名吧,无论男女都能叫的。” “我不认得几个字,哪能取出名字呢,太妃取吧。” 取名是个头疼的事,若窈一是不爱想,二是想让太妃亲自为孩子取名,祖孙情分更加亲厚。 “那有什么,贱名而已,简单的就成,又不是大名。” “还是太妃取吧,我实在想不出。” 若窈一再推辞,英太妃思来想去,想着乳名都取好养活的寓意,猫儿狗儿好养却不好听,包子圆圆都有养胖的意思,又太寻常了。 “墩墩?”英太妃一拍手,“就叫墩墩吧,养的胖乎敦实些,叫起来也顺口。” 若窈觉得好,男女都可这么叫,蛮可爱的。 英太妃看若窈摸着隆起的肚子满脸温柔笑意,试探说道:“若窈啊,珏儿心里是有你的,晋州离京城那么远,若非紧赶慢赶,两个月定是回不来的,他惦记着你,不想错过你生产呢。” 若窈不接茬,想着即将临产,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太妃,这孩子眼看就落地了,太妃曾答应我的事,还做数吗?” “……做数。” 英太妃支支吾吾,“若窈,你再好好想想吧,不急着走的,你生产之后要坐月子,这不好好坐月子会留下病根的,得养好身子才能下地,再有孩子太小,哪能离开亲娘啊……” 若窈笑:“太妃,我短时间里是不会走的,您说的是,孩子太小我也舍不下,不如这样,您将放妾书给我,我不走,等孩子长结实了再说其他。” 第61章 良籍文书和卖身契都还给若窈了,这放妾书一给,若窈和王府就没有关系了。 唯一的牵挂就只剩这个亲骨肉。 英太妃想等儿子回来再说,她还想让珏儿哄哄若窈,也许若窈会改变主意不走了。 可要当下拒绝,就是撕毁承诺,若窈马上临盆,这要拒绝了,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若窈知道英太妃的心思,又说:“王爷说了要将我撵走,我不强求王爷原谅,可孩子终归是亲生的,我舍不下这个孩儿,太妃,您给我放妾书之后,若允准我在府里坐月子,我就在府里继续叨扰您一个月,过后,我就在府外寻个园子住,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日后还望太妃允准,让我时常回来看望墩墩。” “不走?真的?那你在府外找个院子也行,只是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有歹人盯上如何是好。” 英太妃连忙说:“不如这样,我名下有一别院,将那别院转到你名下,就在城东,离咱们府上不远,再拨几个丫鬟去伺候你,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那住,好吗?” 若窈点头。 当然好,她要直接离开晋地,英太妃定然不准,魏珏说不准也会派人阻拦,逼急了她就出不去了。 折中才好,拿了放妾书,她就彻底自由了,先在晋地留几年又如何,总归不用看别人眼色活着,等时间长了,后面要走要留,那就随她的意了。 若窈抚着肚子,听英太妃差使人取来地契和银钱,即刻找府衙的长史来,这就过到她名下。 眼下魏珏没有其他孩子,她是带不走孩子的,且再等几年,等他娶妻生了嫡子,到时她的孩子就不珍贵了,或许她能找机会将孩子一起带走。 *** 若窈在子时发动,大半夜的,全院都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产婆和女医很快进了产房。 幸而所有物品都事先准备好了,各忙各的,有条不紊地进出。 英太妃守在门外,从深夜等到日出,急得求神拜佛,屏夫人和徐夫人闻讯赶来,陪英太妃一起守着。 女人生子总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好在若窈身子骨强健,晨光破晓时开了全指,喝了一碗参汤终于能用上力了。 魏珏在辰时进家门,两个小厮急吼吼在两座石狮子旁晃悠,见王爷回来,连忙迎上禀告。 “王爷!王爷慢些!” 魏珏跑得比风还快,魏宁和何知礼气喘吁吁在后面追。 他冲进桐鹤院,进门撞上一个端着盆往外走的小丫鬟。 那盆血水哗啦一声,一半泼在魏珏身上,一半洒在地上。 鲜红的血吓得魏珏一怔,他眼里泛着红血丝,顿在原地,说上来的恐惧冲上心头,直勾勾盯着血水看。 小丫鬟跪下求饶,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呢?”魏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小丫鬟没搞懂,愣了下反应过来,说:“姜夫人在产房里,还没出来。” 产房门口站着一排人,进进出出端着水盆和染血的被子之类的,大夫丫鬟一大帮人在门口忙活,太妃等人则是移步去厢房里了。 “王爷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产房门前的众人都弯腰行礼,乐呵呵地上前报喜。 “恭喜王爷,喜得贵子!” 魏珏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产婆的话,只是问:“夫人呢?” “在屋里,睡下了。” 魏珏缓了口气,抬手摸了头,只摸到一手汗。 他直愣愣往里走,产婆和丫鬟连忙拦住他,说产房里面没收拾好,男人不能进。 魏珏才不管,他非要进。 产婆拦不住他,也不敢使劲拦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晋王进去了。 屋里很多丫鬟轻手轻脚忙碌着,魏珏进了屋往里屋走,结果吟香和轩玉匆匆跑过来,挡在屏风前面不让他进去。 “王爷,夫人刚睡了。” “嗯,孤……瞧一眼。” 吟香上下扫了眼邋遢埋汰的晋王,欲言又止。 王爷不知道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层胡茬,头发也乱糟糟,夹着几片干巴叶子,他带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布满红血丝,凑近了有点土腥味…… 那身脏衣服还被泼了血水,泥点子搅合血点子。 吟香屏住呼吸,“这……王爷一身尘土,不如先去换身衣裳再来?” 魏珏沉下脸,也不知道进屋看一眼还要九九八十一难,这些丫鬟婆子太没眼力见。 “孤看一眼就走。”他耐着性子又说一遍。 吟香还是不让他进,态度坚决。 魏珏急得想上手推她了,这时英太妃跑进来,看见儿子第一眼就惊呆了,喊了声天爷! 英太妃颤音开口:“儿啊,你这是……半路掉粪坑了?” 魏珏:“……” 没掉粪坑,半路跑死两匹马,泥坑是掉了两次。 英太妃:“珏儿,你这样怪吓人的,若窈刚生完,你带着一身尘土进去,给她弄病了可怎么办。” 魏珏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邋遢模样,抿唇道:“儿子去换件衣裳再来。” 说完他快步出去,英太妃追出去想告诉他若窈生了个小子,白胖白胖的,可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没给她说下一句话的机会。 “这孽障……” 看那一双黑眼圈,眸子都是红血丝,也不知道几天几夜没睡了。 英太妃笑骂一句,也懒得理他,忙着吩咐丫鬟婆子做事。 第49章 若窈醒来时屋中一片祥和宁静, 血腥气一丝也闻不见,全是时令鲜果散发的馨香。 房中不宜熏香,故而将气味沁鼻的鲜果切开摆放在各处, 以此散香压制残余的血腥味。 轩玉和吟香守在床榻边, 见她醒了立马叫人, 捧上热水清理,忙里忙外伺候着。 “墩墩呢?”这是若窈醒来的第一句话。 “在隔壁, 太妃命乳母门照料着,我这就让乳母将孩子抱来。” 吟香找乳母抱来小公子。 初生的孩大多都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 俗称毛孩,得养一养才能变好看。 可若窈将这孩子抱在怀里一看,惊讶地发现这孩子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丑, 白白嫩嫩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安安静静睡着。 若窈轻轻抱着他, 眼眶不禁湿润。 原来是这种感觉,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的亲骨肉。 看见他, 才知道此生从未倾尽全力去爱过人, 因为只有在孩子身上, 才知道什么纯粹的爱。 没一会,英太妃赶来, 带着女医给若窈看身子。 孩子交到英太妃手上, 女医给若窈把脉看身子, 随后丫鬟们将床榻清理一遍,摆好小桌,端上热腾腾的粥点。 “看咱们墩墩, 多好的孩子,这小鼻子小眼睛,太招人稀罕了。”英太妃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大孙舍不得放手。 “若窈,辛苦你了,没有你,我哪来这么好的孙儿。” 画姑姑:“是啊,儿子肖母,小公子有若窈这样聪慧明巧的母亲,将来必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好儿郎。” 英太妃和画姑姑一唱一和将若窈夸了遍,然后才慢悠悠提起魏珏。 “昨日你生完睡下,王爷急匆匆跑过来看你,跑的满头大汗,那模样,一看就是连番赶路许久没有睡觉了,唉,满眼都是红血丝。”画姑姑说。 英太妃接着道:“是啊,他非要进来,急得很,被我拦回去换衣裳洗漱,收拾干净才让他进来的。” 两人轮番为魏珏说好话,想劝她别走又不好明说,软磨硬泡的。 若窈一勺勺喝粥,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问:“王爷来了,可说墩墩什么安排?” “这……没说。” 英太妃和画姑姑语塞,没一会孩子醒了要喝奶,两人带着孩子回正屋喂奶去,让若窈好好歇着。 英太妃走了,若窈看向吟香等人,问:“他可说了如何安置墩墩?” 她只怕魏珏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执意要把她的孩子送走。 吟香噘着嘴,快言快语,“没说什么安置的话,昨天王爷来看你,太妃来了之后让王爷去看看孩子,王爷没去,也没问孩子叫什么,生得怎么样,太妃说什么王爷都当没听见似得。” 颂春过来,端来一碗糖水,软声说:“不是这样的,我看王爷可在意你了,进来后一直坐在榻边看你,虽没说什么话,但王爷必定是在意你的。” 吟香连连点头,“这倒是,若窈你睡着的时候,王爷在屋里待了许久。” 若窈不再说话。 她不太在意魏珏对她是什么样子,可墩墩刚刚出生,一想到魏珏对墩墩冷淡,甚至没看过一眼,她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也罢,如今只能安慰自己,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这样也好,或许以后她或许有机会带走墩墩。 *** 若窈在房中修养十多日,恶露排干净后,偶尔会下地走走路透风。 第62章 这期间魏珏常来桐鹤院给太妃请安,但他们从未见过,若窈在房中,他过门不入,都有意避着,仿佛他回来那日急匆匆来看她是大家的臆想。 不过没有他也自在,若窈省去许多心力,专心养身子,有空就陪着墩墩。 转眼月子期过去,墩墩要满月了,英太妃将若窈叫去正屋,商量为墩墩办满月酒的事。 英太妃要为孙子办满月酒,自然要将儿子喊来。 二十多天了,这是若窈生产以后,第一次和魏珏坐在同一个屋里。 屋里不只有长房一家,屏夫人、喜琳和英莲也在。 英莲二胎生了男孩,早产了一个月,比墩墩大了三个月多,取乳名安安。 若窈和英莲抱着孩子在里间的暖炕玩,安安和墩墩都是乖巧性子,不爱哭闹,奶娃娃啊啊叫着,很是有趣。 外间,魏珏、魏宁和魏云三兄弟一同进来,与英太妃屏夫人商量满月宴的事。 墩墩是长房嫡系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晋王长子,英太妃不想亏待孙儿,要将满月宴大办一番。 只是众人听后,脸色都有些不对,屏夫人曾是英太妃的贴身婢女,和画姑姑一样,是英太妃最亲近的人,她缓缓说:“太妃,满月宴是该办,可要大办……霍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毕竟是庶子,将来王爷还要娶正妃的。 英太妃都要忘了霍家的女儿,这才想起来,迟疑看向儿子。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魏珏身上,他沉默些许,郑重道:“母亲,与霍家结为姻亲一事,儿子早已想好,正要和母亲商议。” “霍家是晋地豪族,与其和霍家结亲惹朝廷猜忌,不如趁着满月酒告知霍家,结亲一事就此作罢,霍家长女正是议亲年龄,此时说开不耽误霍家嫁女,母亲若觉得亏欠霍家女,也可收为义女或是为其添妆,以我们与霍家的关系,不至于因为这事弄僵。” 英太妃纠结着:“这……珏儿,你终究是要娶妻的,霍家女是母亲精心挑选出来,家世性情都无可指摘。” 魏珏:“庶长子已降生,霍家女嫁进来,以后若生嫡子,母亲更爱哪个孙儿?儿子不愿后宅因这个起纷争。” 手心手背也分肉多肉少,当然谁先来的谁最大,英太妃自然最爱墩墩,而且正妃生下的孩子不会放在桐鹤院抚养,和亲自抚育长大的终究差一层。 英太妃顿了顿:“……那,都听珏儿的吧。” 其实她还想问儿子,是不是想将若窈扶正,可屋中人多,不好问出口。 罢了,英太妃也想开了,有了墩墩,儿子娶不娶妻都不重要了。 外间说话,里间的人都听清了。 英莲对若窈挤眉弄眼,压着声音道:“你可听见了,王爷要是没有正妃,可就你一个了,咱们墩墩,以后是世子呐。” 只要没有正妻,是妻是妾就不要紧了,儿子成了世子才是切实利益。 墩墩在炕上睡着了,若窈拿着布老虎逗安安笑。 “他不是说了,不和霍家结亲,是防止朝廷猜忌,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若窈已经和英太妃说好,等墩墩满月宴过了,她就搬出去,到英太妃给的别院住。 她拿了放妾书,离开只差临门一脚。 从前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在眼前,可她有了墩墩,一看见孩子,她的心肠就软,舍不得离开了。 看着墩墩的笑脸,她会犹豫,会纠结,会怀疑自己所追求的自由到底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离开了墩墩,她会快乐吗? 要是魏珏真的不娶妻了,她还要走吗? 若窈觉得脑子很乱,很迷茫,不敢去想魏珏当众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她都决定好离开了,不想节外生枝。 她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很久没有出去看看了,迫切想过两天自由日子,抱着虚无美好的幻想。 就算不知道前方何路,也不愿再次陷在情爱里。 至于墩墩……她没有想好要如何做。 英莲劝:“这都多久了,你和自己的夫君置气,以后可怎么办呢?” 若窈:“已经不是夫君了。” 英莲蹙眉,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等细问,外间的人散了,画姑姑进来喊英莲,说三爷要走了。 英莲只好抱上安安和魏云回去了,想着下次再来细问。 人都散了,英太妃和魏珏才走进里间。 若窈起身要走,英太妃用眼神制止,有意给他们相处和解的机会。 她坐在暖炕边上,低头摆弄墩墩的小衣裳,头都不抬。 魏珏也差不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喝茶,板着脸一语不发,屋里气氛怪怪的。 “哪有你这样做爹的,没个做父亲的样子,还不快来抱抱你儿子。” 英太妃打破沉闷氛围,抱着墩墩走到魏珏面前。 “母亲,我不会抱。”魏珏还没认真看过这个孩子,越是靠近越觉得心慌,拧着眉不肯接手。 这么小小软软的孩子,他控制不住力道,生怕一不小心就抱坏了。 英太妃给他做演示,抱着孩子教了一遍,然后将墩墩直接塞进他手里。 “抱抱吧,这可是你亲生的,抱了就会了。” 魏珏一脸凝重捧着墩墩,双手托着不敢动,“不行,母亲,快拿走。” 这么一番折腾,墩墩已经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亲爹。 魏珏发现孩子醒了,更加紧张,一动不敢动。 那双黑溜溜地大眼睛看着他,小手一张一张地握拳,在他怀里呜呜蹬腿。 魏珏直愣愣地看着墩墩,紧抿着唇,还是一脸凝重。 这么个小东西,就是他和若窈的亲骨肉吗? 有了他,结合他们血脉生下的孩子,这是他和若窈一辈子都斩不断的牵扯。 想到这,魏珏神色缓和一些,余光悄悄望去暖炕那边。 从他进来之后,她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就不怕他一生气,撵她出府? 哼,怕是生了墩墩之后,自觉有依靠了,硬气了。 “这小子,也不像孤啊。”魏珏仔细看着墩墩的小脸,伸手捏了一下。 “哇哇哇……”墩墩被捏了脸,立马嘤嘤着哭起来,在魏珏怀里挣扎。 魏珏不会哄孩子,无措看向英太妃。 这时画姑姑在外面喊了声,府里的管事婆子来了,英太妃要出去见人,道:“不像你,像若窈了,儿子都像娘,珏儿你哄哄吧,母亲先出去应付那些婆子。” 她走得快,连带着把屋里的乳母和丫鬟都喊走了,只留这一家三口在房里。 魏珏不会哄,也不敢调换抱孩子的姿势,僵在原地,频频看向若窈,想让她帮忙又放不下面子开口。 他生硬道:“姜若窈,你儿子哭了,也不知道哄一下。” 窗外的风徐徐吹进来,若窈放下手里的小衣裳,倚靠在暖炕的引枕上,淡定抬头,“太妃说了,让王爷哄墩墩。” “孤不会,快,你来哄。”魏珏抱着哭闹的墩墩干着急。 若窈悠闲靠着枕头,淡淡道:“我也不会。” 魏珏傻眼,没想到晾了她几个月,不仅没反思,反而更忤逆了,这是什么道理,哪家妾室这么对夫君说话的。 他抱着墩墩走到若窈跟前,急道:“你就这么和孤讲话的,别闹了,孤懒得和你置气,你快哄哄他,一会嗓子哭哑了。” “王爷要使唤,喊乳母进来吧,我已不是晋王府的人,不受王爷差使。” 魏珏:“??” “你不是孤的人,是谁的人?” “我是我自己——姜若窈,王爷不是说了要撵我出府嘛,如今放妾书已写,我自然不是王府的人,我现在……算是太妃的客人吧。暂住而已,王爷若不看见我,我随时可以滚出王府。”若窈平静说完,转头朝窗外喊乳母进来,将墩墩抱出去喂奶。 魏珏:“???” 乳母从愣怔的王爷手里接过小公子退下了,暖阁只剩若窈和魏珏。 魏珏愣了好一会,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没有,一点没有,她说得那般理所当然,肆无忌惮。 “放妾书?孤没写过,不做数。”魏珏咬牙切齿说。 若窈迎着他渐渐冷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还惬意笑了下:“太妃写的,盖了王爷的印鉴,过了官邸,自然做数,我与王爷再不是主君和妾室,从此一别两宽,婚嫁自不相干。” “孤说不做数!” 魏珏怒气腾腾,拉着若窈的手往外走。 英太妃和画姑姑就在院子里,看两人这副样子出来,连忙迎上去。 “珏儿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放开若窈。” 魏珏攥着若窈手不放,冷声质问:“母亲,放妾书是怎么回事?” “这……”英太妃被问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放妾书是真的给出去了。 第63章 她叹气道:“珏儿,放妾书是我写的,你们既然没法好好过日子,何必做一对冤家,不如放她走,我为若窈在府外找了一处别院,过几日就送她出府。” 魏珏面色森寒,震怒非凡,“不做数,我没写放妾书,她就不能走!” 若窈被大力捏着手腕,吃痛道:“王爷,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英太妃急着说:“珏儿你别这样,快松开若窈,她还没养好身子呢。” 魏珏松了手,吩咐后面的吟香三人,“什么放妾书,孤说没有就没有,你们三个去收拾你们夫人的东西,回松雪院。” 王爷的脸色太可怕,吟香三人被吓到了,不敢不从,立马去收拾了。 若窈揉了揉手腕,闻言愤愤瞪着魏珏,随后用上全身力气一扬,狠狠甩在魏珏脸上。 “啪”的一声,将院中所有人都吓住了,震惊地看着她。 魏珏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红印,快速肿了起来。 英太妃愣在当场,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儿子手动了下,她扑过去抱住魏珏的手,劝道:“不可啊,珏儿,若窈刚生下孩子,她受不住你一掌。” “娘!我才是你亲生的!”魏珏气到心脏抽痛,他分明没想还回去。 英太妃被吓坏了,既心疼儿子被打红的脸,又没法怪罪若窈。 “若窈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珏儿,你就当看在墩墩的面上,莫要计较了。” 魏珏抽出自己的手臂,抓紧若窈的手,“走,回松雪院。” 若窈冷笑:“我已不是王爷的姬妾,王爷还这般拉拉扯扯,挨一巴掌不冤,王爷就算杀了我,这放妾书也做数。” 魏珏拉着她往院外走,英太妃在后面紧跟着劝说,生怕儿子一生气,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珏儿,若窈拼死拼活为你生了墩墩,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魏珏停下,红着眼看着亲娘。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放妾书,母亲明明知道他的意思。 “画姑姑,请母亲回屋。” “母亲回吧,我知道轻重,不会伤她。” 说完,魏珏想起英太妃说若窈身子还没养好,便打横抱起若窈,快步回了松雪院。 他就这样抱着若窈走回松雪院,一路上仆从见了心惊胆战地低头,不敢多看王爷脸上那极为明显的巴掌印。 若窈一路沉默,回了松雪院,被他抱着进了正屋,然后一脚踹上门。 关门声震天响,吓得外面的小厮丫鬟一身冷汗,一头雾水。 王爷刚刚抱回来的,是姜夫人吗? 府中一直在传,说姜夫人被王爷厌弃了,生下孩子就要被撵出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藏锋遣散院里干活的下人,让大家都回屋去。 正屋里,若窈被放在床榻上,她走了将近十个月,屋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不觉得陌生。 “魏珏,是你亲口说,要撵我走。” “孤没说过,不记得了。” “无赖!” 若窈恨恨瞪他,无奈被他压进床榻里,拿这种无赖没办法。 魏珏抱着她吻上去,汹涌的吻落下,裹着她的唇舌,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若窈推开他,抬手又给他一个巴掌。 “打,你打!” 魏珏气得头晕,伸出脸让她打,扯着腰带把上身的衣裳都撇地上,“来,爱打哪打哪,脸上一日不消,我就一日不出房门,咱们就在屋里耗着,你打,我绝不还手。” 他让她打,她不会客气。 若窈用力在他身上打了很多下,只是这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还不等给他打疼,她手就酸了。 手打不动了,她用牙咬,给魏珏手臂上咬了两个血淋淋的印子。 折腾了一刻钟,若窈给自己打没力气,气喘吁吁地躺下,无助地盯着纱帘,眼角流下一滴滴泪珠。 “打不动你歇歇,有力气再打,有什么好哭的。”魏珏抹去她脸侧的泪,下榻找了根鸡毛掸子回来,“你拿这个打,这个省劲。” 若窈抢过鸡毛掸子扔得老远,气得说不出话。 她不懂,不懂怎么有魏珏这样的人,爱不彻底,也恨不起来,反复无常,无从下手。 魏珏拿着帕子,反复给她擦眼泪,看她哭,也渐渐红了眼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娶妻,是故意让她听见的。她那么聪明,明明知道他想和好的,为什么要故意装作听不懂。 第50章 “我不会娶霍家女, 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为墩墩请封世子位,是我早就答应你的, 不会食言。” “那纸放妾书, 我说不做数就不做数, 你别想着离开,我们已经有了墩墩, 他是你亲生的,你说走就走, 狠心至此,连墩墩都不要了?” 魏珏躺在若窈身侧,缓缓抱住她, 将她搂在怀里,唇瓣轻轻落在她湿润的眼角,软声说:“你弟弟的事已经过去了, 以后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要惦念了,好吗。”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最后还说要扶她为正妃, 让墩墩做嫡长子, 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 听着很深情,毕竟他一个藩王, 说出这样的话很难得。 可若窈并不买账。 “我做错了事, 心甘情愿受罚, 绝无怨言,王爷的刺客是我放走的,罚我理所应当, 王爷是主,我是奴,我没资格恨。可是魏珏,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晋王妃之位于我,是恩赐?你高高在上地给,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接着?你自以为喜欢我,我就也要喜欢你吗?” 若窈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为自己擦干眼角的泪,“我不爱你,更不稀罕你晋王妃的位置。” “魏珏,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生下墩墩,不是因为别的,是我和太妃约定过,只要我生下一个孩子,她就放我离开。” 若窈走出床榻,理好衣衫,“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太妃。” 此一言,像是狠狠打在魏珏脑门上,将他所有的脸面踩在脚底。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交易?从头至尾,就是一场交易。 她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离开的心思,和他亲密,和他虚与委蛇,全是为了生下孩子全身而退? 那他算什么?生孩子的工具吗? 魏珏突然笑出声,一步步走向若窈,神色尽冷,面若寒霜:“姜若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告诉我,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没有一丝真心?你要干什么,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王爷要杀就杀。” “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我因你喜乐悲怒,过往种种在你眼里,都是什么?” 若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 魏珏捏住她的肩膀,滚烫的眼泪滑落,愤怒又崩溃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他的质问里带着委屈,“说,你说!” 若窈奋力推开他,冷静开口:“魏珏,你凭什么质问我,你以为你对我有多好吗?你很爱我吗?你的爱,不过是高高在上赐予的施舍罢了,我不稀罕你的施舍,凭什么要喜欢你。” “什么是施舍,我要娶你做王妃,要我们的孩子做世子,把好的一切都给你,你管这叫施舍?” 魏珏额头青筋暴起,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身体,声音歇斯底里,“我告诉你,这不是施舍,是恃宠而骄,你很清楚我喜欢你,知道我舍不得动你,你知道我威胁你的话都是假的,所以你才对我全盘托出,敢肆无忌惮放走你弟弟,能逼我到这个地步,如果我当真无情,以你的精明,你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不仅不说,还会伏低做小,巧言令色,生怕我要了你的命!” 若窈哑然,或许,或许他说的有道理,她是笃定了魏珏不会杀她,才破罐子破摔说了这些。 她真的累了,那种无法掌控前路的无力感,魏珏不会懂,她不想再费心费力应付他了。 “你要放妾书,行,我给你写一份真的!” 魏珏走到书案边,研墨落笔,盖上私印,很快拿了写好的放妾书过来,拍在若窈手上。 “放妾书给你了,你搬出去,那墩墩呢?你走了还想随时回来看他?痴人说梦吗?哪家有这样的规矩,我要不让你见他,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你儿子,姜若窈,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你还要你儿子吗?” 放妾书被她抓的皱巴巴,若窈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到手了,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她的心被撕扯,无法做出决定。 她的墩墩,是她最重要的人。 魏珏看她哭得伤心,他的心同样难受,难以抑制地心疼。 他为擦她眼泪,强硬捧着她的脸,愤怒被她的眼泪压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姜若窈,你要你儿子对吗,我告诉你,你要儿子就得要我,我是他亲爹,你要让墩墩没爹还是没娘?” 第64章 “我不知道,你别逼我了。”她哭着说。 “如果我非要逼你呢?” “魏珏,别让我恨你。” 魏珏咬着牙,冷笑着松开她的脸,朝外喊周管家,让他准备马车。 “好,你好极了。” “你当孤多喜欢你,没你不行吗,你要走就走,拿了这纸放妾书,你就不是晋王府的人了,马车备好了,你走吧,看在你生了墩墩的份上,孤不为难你。” 若窈略收了眼泪,惊讶地看着他,这次轮到她无措了。 突然这么大方是什么意思,墩墩呢?以后不让她见墩墩了是吗? 魏珏:“别用这么恶毒的眼神看着我,就按太妃说的,你可以回来看墩墩,但不是随时,晋王府的大门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吗,一个月看一次,你能接受就走,不能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再起其他的念头。” “两次行吗。”若窈意外地擦擦眼泪,伸出两根手指头。 魏珏:“??” 惯的,谁和你讲价! “一次就一次。”若窈怕魏珏反悔,忙不迭同意了。 英太妃早就把别院收拾好了,婆子丫鬟都有,本来打算等满月宴过后让若窈住进去,谁知这两人见个面,关系没缓和,反倒让若窈提前走了。 若窈去桐鹤院拿上行李,向太妃说明情况。 “怎么这么急,非要今日走吗?墩墩的满月宴还没办呢,要不再等几日?”英太妃说。 “太妃不用留我了,墩墩满月宴我会回来的,王爷答应我,每个月让我回来看墩墩一次。” “一次?这孽障,唉,若窈你不用听他的,想回来就回来,有我在,他还能堵门不让你进来不成。” “太妃,谢谢您。”若窈扶着英太妃的手,含着泪说:“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去了,太妃于我,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婆媳一场,在我心里,太妃就是母亲。” 英太妃拍拍若窈的手,笑着说:“你出去也好,这次,好好磨磨那孽障的坏脾性,他要忍不住去找你,你千万别给他好脸,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放心去吧,墩墩有我呢,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去散散心,比在这里强。” “多谢太妃。” 英太妃给若窈塞了银钱,悉心嘱咐很多,亲自送若窈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 别院离王府不远,坐上马车没两刻钟就到了。 别院的丫鬟婆子一共有十个,齐齐在门口等着,见若窈下马车,躬身问了好。 丫鬟引路,她们进了正屋歇息。 屋里陈设布置清幽雅致,不比王府差。 轩玉在府里住惯了,成日和吟香颂春说说笑笑,看着墩墩一点点长大,猛然出来,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失落落的。 若窈还好,进屋就找了笔墨纸砚写着什么。 轩玉出门几趟,和外面的丫鬟婆子交代主子喜好,没一会进屋来,脸色沉闷。 若窈写好信件,正在封口,看轩玉脸色不好,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两个婆子私下里说闲话,那话不太好听。” “说什么了。” 轩玉欲言又止。 若窈关上窗,大概能猜到下人会议论什么,“能说什么,不外乎是失宠这些话,无妨,不用在意。” 她将信件递给轩玉,说:“阿玉,帮我把这信寄去洛城,别让外面的人发现了,就说外出采买东西,小心行事。” *** 别院里没有王府的规矩,若窈在这一觉睡到自然醒,再没有人来打搅了。 不用面对王府那些人那些事,她终于过了几天平心静气的日子。 她不再是谁的妾,户籍身契握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日子无比安心。 虽然偶尔会想起墩墩,但还能克制,每日和轩玉出门走走,外面的繁华渐渐让她们忘却烦恼。 别院大门有两个守卫,这是魏珏派来的,用于通传报信。 这日看戏回来,守卫说王府来信,小公子的满月宴在下月初一,也就是后天,倒是会有马车来接。 若窈谢过,给两个守卫塞了银子。 她为了墩墩做了一双老虎鞋,还买了许多小孩的玩具,准备过两日都带回去。 满月宴这日,画姑姑来别院接若窈,热热闹闹给墩墩过了一场满月宴。 若窈清晨去,天黑才回,抱着墩墩舍不得放手,陪了一整天。 临走时,太妃又往她手里塞银子。 若窈这次没要,说她攒了体己,不需要这么多银子用。 就这么数着一月一次的日子,第五个月时,朝廷的圣旨来了,赐封晋王长子魏承轩为王世子。 承轩是墩墩的大名,据说是青山寺的明思大师起的名字。 魏珏说话算话,推了霍家的婚事,为儿子请封世子。 这几个月他们没再见过,每次若窈去看墩墩,都径直去桐鹤院,从没和魏珏碰上过。 唯有这一次不同。 墩墩病了,腊月天寒地冻,小孩子身子弱,一不小心就受了寒气。 “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墩墩。”英太妃在孙儿房里守了一夜,自责不已。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再精细也有病倒的时候,墩墩还需要太妃照顾,太妃别再病倒了,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呢。”若窈扶着英太妃起身,和画姑姑搀扶着英太妃回房。 “若窈你也要注意,累了就去旁边屋里歇着,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呢,和以前一样。” “好。” 今晨小厮匆匆赶到别院报信,说墩墩病了,若窈这才临时过来。 这个月初,她已经来看过墩墩了,今日是例外。 屋里暖融融的,炉子里烧着银炭,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床榻上,墩墩安静睡着,许是做了噩梦,偶尔不安的抓着锦被。 才六个月大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生一次病要遭好些罪。 若窈探了下墩墩的额头,拧湿一块帕子为墩墩擦脸。 吟香端着饭菜进来,轻声说:“若窈,你来的时候没吃饭吧,这都要午时了,吃些吧。” “放着吧,我一会就吃。” 若窈挽着吟香坐下,两人说些闲话。 晚间,墩墩发热退下去点,大夫来看过,说夜里还有可能发热,需要小心守着。 若窈今夜不走了,就在这里守着墩墩。 太妃昨晚熬了大半夜,今晚是守不动了,看若窈在,便回去歇着了。 戌时,墩墩醒了,若窈一口口给墩墩喂药,边喂边哄。 墩墩认得阿娘,乖巧极了,窝在阿娘怀里,老老实实吃药,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若窈看,啊啊啊地喊着,说着大人听不懂的婴语。 “墩墩好乖。”若窈越看越心酸,她一个月才回来一次,陪墩墩的时间很少,可墩墩不仅不认生,还很亲近她。 母子连心,孩子还这么小,她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执意离开。 吃了药,墩墩没有睡意,若窈拿着磨喝乐和小球陪墩墩玩。 吟香这时推门进来,快步走来说:“若窈,王爷来了。” 话落,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外面正下雪,他肩上沾染几片雪花,在进屋后融化成水滴,打湿那件深黑的狐毛云纹大氅。 若窈抱着墩墩,偏头看去。 他好像瘦了,几月不见,周身气势更冷了些,看上去更加稳重深沉。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墩墩。”魏珏面对儿子,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张开双手,从若窈怀里将墩墩抱走。 墩墩对亲爹很熟悉,咿咿呀呀和魏珏说话,父子俩一看就很亲近。 魏珏抱着墩墩坐在暖炕,和吟香问了儿子的病情,然后才正眼看向若窈。 “这个月,你已来过一次了。” 言外之意,你怎么又来了。 吟香连忙说:“禀王爷,是太妃请夫人来的,世子病了,不能没有亲娘陪着。” 魏珏拧眉,冷冷看着吟香:“谁是夫人,你给谁叫夫人,你看人家稀罕吗。” 他阴阳怪气,“她既不是大夫,又不是灵丹妙药,世子看她一眼就能痊愈吗?你们眼巴巴请,人家可未必愿意。” 魏珏低头看着墩墩,问:“是吧墩墩,记住了,只有父王对你最好,你娘没心没肺,她才不在乎你呢。” “……幼稚。”她看错了,这人一点没成熟,还是那么幼稚。 魏珏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抬头冷冷觑着若窈,“孤说过,一月一次,晋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若窈:“我就陪墩墩一夜,明早就走。” 魏珏:“假惺惺。” 他抱着墩墩走上前,若窈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警惕地盯着他。 “让开,没看墩墩困了。” “我来吧。” 若窈抬手要将墩墩接过来,魏珏不给她,直接将墩墩放在床榻的小褥子上,轻轻拍着墩墩的背,没有将墩墩弄醒。 第65章 她有些惊讶,魏珏不是不喜欢墩墩吗,出生的时候都不爱看,如今倒是大变样了,照顾孩子还不差。 若窈安心了,继续坐下守着。 不想魏珏起身后,朝她小腿踢了一下,扬扬下巴,“一边去,这是孤的位置。” 若窈忍无可忍,“魏珏!等天亮我就走,你没必要这样针对我。” “谁挤兑你,孤要坐这,你去那边。”魏珏指了下暖炕,让若窈过去。 “??” 他也要在这守着?明日是沐休吗? 桐鹤院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用不着他在这杵着吧。 若窈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被撵到暖炕上坐着,抱着引枕头躺下。 罢了,炕上躺着更舒服。 白日在床边守了一天,担惊受怕的,躺下精神放松,若窈眼皮子越发沉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她心里惦记着儿子,睡觉不安稳,时不时睁开眼往床榻边看。 床边燃着一盏昏黄的纱灯,灯下,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烛光遮挡,床榻里漆黑静谧,墩墩睡得香甜。 若窈放下心,不知不觉睡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觉得脸上痒痒的,好像黑暗里有一双饿狠了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忽地睁开眼,对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眼睛。 她吓得要叫,下一瞬被紧紧捂住嘴。 “喊什么,墩墩还没醒。” 魏珏理所当然的开口。 若窈心脏砰砰地跳着,对上魏珏深不见底的眸子,久久无言。 深夜里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凝视自己的眼睛,谁能不叫! 若窈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神智回笼,她先是看了眼乖乖睡着的墩墩,然后看了下外面漆黑的天。 冬日天亮的晚,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魏珏慢悠悠开口,还在盯着她看。 若窈抚了下睡杂乱的头发,双手摸了摸脸和唇,然后低头检查领口和腰带。 魏珏在炕边站着,垂眸将她所有动作收入眼底,嗤笑一声,“你以为孤多想碰你,自作多情。” “那王爷蹲在炕边看我做什么?” “你打呼声很响,吵到孤了,正要将你叫醒,结果你先醒了。” 若窈笃定道:“不可能,我从不打呼。” 她瞥来狐疑的一眼,明晃晃地不信任。 魏珏舔着后槽牙,微眯着眼,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觉得孤会趁着你睡着对你做什么吗?” 若窈用手背蹭了蹭嘴唇,冷哼说:“做没做什么,只有王爷自己清楚了。” “孤清楚什么,你说明白。” 魏珏伸出一只手,托着若窈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和他对视,“擦嘴有什么用,你觉得孤碰你了嘴了?” 他伸出大拇指,指腹从柔软的唇上略过,轻笑一声,眼神逐渐往下,带着浓烈的侵略性,眸色晦暗。 “说不定孤碰的是别处呢。”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从嫩白的脖颈往下滑,指尖指在领口交叉处,弯着那根手指勾了下领口。 再亲密的动作都有过,他们都很了解对方的身体,魏珏的恶劣,在某些方面更甚。 若窈知道他是故意调戏,但还是控制不住红了脸,想到曾经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气恼地瞪着他。 “魏珏,你能不能要点脸。” “谁不要脸,不是你先提起的吗?”魏珏挑眉,唇边泛着恶劣的笑,“你脸红了,不会在回味什么吧?” 她脸皮很薄,一点不正经的话都听不得,之前是这样,生了孩子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若窈又气又急,深更半夜的,躲不躲不开,走又走不了。 她抬手往魏珏脸上打去,这一掌被他轻松接住。 “惯的你,每次都往孤脸上打。” 魏珏隐约发觉,若窈和任何人交往,脾气都是藏着掖着的,把自己包裹成冷静自若的样子,只有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被他逼急了才会显露一些娇蛮的影子。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窥见那一瞬间,真实的,鲜活的她。 “孤必须要提醒你,你这巴掌要打在孤脸上,孤就不保证会不会真对你做些什么了。” 魏珏捏了捏柔若无骨的小手,有些不舍地放开,然后俯下上半身,指了指自己的脸,故意凑上来,“来,你打。” 若窈捞起裙摆擦手,一脸嫌弃。 她穿鞋下地,到墩墩边上坐着,不理魏珏了。 魏珏跟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指着墩墩说:“你嫌弃我?他呢,这可是我给你的种子,你嫌弃他吗?” 若窈受不了了,怒目瞪着魏珏,一副要吃他肉饮他血的样子,忍无可忍,“你闭嘴!” 第51章 若窈没压住脾气骂他, 估摸以魏珏的坏脾气,肯定要把她撵出去了,谁知他不仅没生气, 还笑了出来, 眉眼愉悦。 怪有毛病的。 “你憋来憋去, 就这不痛不痒的一句?”魏珏贱兮兮说。 若窈又一句骂他有病,收回目光, 为墩墩掖了掖被角,不理会魏珏了。 估计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若窈睡不着了,拿起一本药膳书读起来。 卯时,藏锋说时辰到了, 将魏珏喊走。 他临走前摸了下墩墩的额头,看墩墩一切安好才放心离开。 墩墩辰时醒来,若窈抱着孩子喂了点汤药, 随后英太妃和大夫来看,听大夫说小公子彻底退热了,众人便都放心了。 看墩墩好了, 若窈向英太妃告辞。 “诶, 若窈你等等, 不急着走,有个人需要你见一见呢。”英太妃说。 若窈疑惑问谁。 “你先陪我吃了饭吧, 吃完了让画娘将人带过来见你。” 英太妃挽着若窈的手进了正屋, 两人用过早膳, 画姑姑领着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进屋。 若窈抱着墩墩亲了口,闻声放眼过去,浅浅打量。 珠帘外的女子束着简单的高马尾, 深深低着头,屈膝见礼。 她不似闺阁女儿般的纤细窈窕,却有一身结实身板,高挑身材,孔武有力的手脚,一看就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若窈看清来人,呼吸一窒,猛地站起身,神色大变。 旁边的吟香连忙接过墩墩,疑惑地看着她。 英太妃了然笑道:“果然是熟人吗?这位姑娘是拿着喜珍的信件找来的,我看了喜珍的信,她信上说,进京后帮你打听了曾经的家人,废了一番功夫,还真找到一个,这位月娘姑娘说是你的表姐,得知你在晋地后,就拿了喜珍的信件找过来了。” 若窈忙走上前,扶着月娘的手臂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月娘……” 名为月娘的姑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眼中含着热泪打转没有落下,唇瓣张张合合,最后只一句,“嗯,我来了……” 千言万语,都在彼此的眼里,许多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两人抱在一起痛哭,她们三年未见了,自小一起长大,相伴走过十年,这三年的分离,比一辈子都要长,再重逢仿佛历过半生风雨,人和物都恍惚了。 英太妃能体会若窈孤身一人漂泊后终得亲人的心酸和伤感,如今若窈有亲人相伴,她为若窈高兴。 等到两人收好情绪,英太妃才亲切地拉着月娘的手,询问月娘近况。 “可婚嫁了?还有其他亲人吗?家在何方?” 月娘不善言辞,只一个劲地摇头。 她是郡主从月氏奴隶里捡回来的孤儿,没有亲人,没有故乡,郡主所在之地,就是她的家。 若窈编了个假身世说给英太妃听,将英太妃这边应付过去,然后抱来墩墩,让月娘抱一抱。 月娘拧眉看着小娃娃,没有伸手。 若窈笑得温柔,“月娘,这是我儿子,墩墩。” 月娘一脸震惊,迟迟没有抬手,“姑娘……你……” “亲生的,不到半岁,他叫魏承轩,晋王世子。”若窈神色平静。 月娘浑身僵硬地抱着墩墩,还是一副震惊模样,趁着英太妃和画姑姑出门张罗午膳,她低声道:“郡主,你与晋王成婚了?” “是妾。” 月娘哽着嗓子,心疼不已。 她家众星捧月的郡主,居然委屈到给一个藩王做妾,魏家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过得很好,你也看见了,晋王太妃待我亲厚,墩墩也做了世子,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满足的。” 月娘看着郡主身上穿戴的衣裙首饰,稍稍信服一些,又问:“那……他对郡主好吗?” 若窈微笑着点头,“好。” 除了有一些嘴毒,其他还是可以的。 她握着月娘的手,轻声道:“月娘,魏珏不是魏崇,他们不一样,太妃对我有恩,没有太妃就没有今日的姜若窈,魏珏是我孩子的父亲,他只是藩王,姜家的一切和他无关。” “我明白了,郡主。” 第66章 “叫什么郡主,我是你表妹呀。” 若窈顿了顿,又说:“如今活着的,是姜若窈。换个称呼吧,更亲近的,我们是姐妹,我一直都是月娘的妹妹。” 月娘重重点头,郡主有些话她听不懂,她只需要明白郡主的话都是对的,听话执行就好了。 “好,窈窈。” 若窈笑弯了眼,抬手摸了摸月亮娘的脸,问:“月娘,她们呢,她们怎么样了?” 她说过不让喜珍透露她身份的,奈何月娘是个认死理的,非缠着喜珍问出她的下落,凭着一身猛劲找来了。 月娘低头玩着墩墩的小手,掩下眼中落寞,说:“婉宁被家人赎走了,玉落在宫里,出不来,玉娇在高家,成了高三公子的妾室,她们都还好……” “活着就好。” 两人一阵沉默,随后略过这个话题,都没有往下细说。 英太妃请若窈和月娘在府中用了午膳,算是为月娘接风洗尘,饭后,若窈告辞,带着月娘乘马车离开。 月娘来了别院,又是满腹疑惑。 晋王府这么穷吗?连个院子都没有,还要让侧夫人在外面住。 若窈拉着月娘进门,带月娘和轩玉厮认一番,然后将自己在晋王府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月娘听后抄长刀,义愤填膺:“他欺负你!我杀了他!” 这都欺负到外面住了,连妾都不是,是外室呀! 若窈连忙解释:“不,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主动要了放妾书出来住的,其实他还好,不然怎么会为墩墩请封世子,月娘你听我慢慢说。” 她抱着月娘的胳膊坐下,款款道来。 月娘听来听去,得出一个结论:窈窈不喜欢那个晋王。 “窈窈,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们走吧,我去把墩墩偷出来,我们一起走。” 若窈扶额,耐心说:“不,我不会走了,更不会带着墩墩走。” 她之前还有这样的念头,后来见了英太妃对墩墩的爱护,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了,墩墩在晋王府,有尊贵的身份,有爹娘祖母的爱护,要是跟着她流浪,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窈不可以破坏儿子原本安稳富贵的人生。 月娘:“好,我都听窈窈的,你在哪我就在哪,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如果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是安乐顺遂的一生。 *** 转眼又是除夕,英太妃举办家宴,留若窈在府里暂住几日。 若窈带着月娘在桐鹤院暂住,以客人的身份。 除夕宴上,晋王府三房齐聚一堂,围着英太妃说吉祥话。 若窈抱着墩墩坐在一旁,带着月娘和英莲喜琳聊天。 英莲是京城来的,性格同样爽朗,她和月娘聊的不错,后惊奇发现月娘眼光品味出奇得好,眼界不比世家小姐差,就拉着月娘聊首饰香料。 席间热闹,直到魏珏进门,七嘴八舌的说话顿时收拢。 魏珏先给英太妃请安,然后和屏夫人徐夫人问好。 他刚从边境之地赶回,带了一堆珍稀皮毛和宝石,赶上过年,分成几份给家中女眷,长辈和妹妹们都有份。 屏夫人和徐夫人拿了礼物,一堆好话奉承着英太妃,说王爷孝顺之类的。 喜琳和英莲坐在若窈旁边,两人拿了礼物正欢喜着,转头发现若窈没有礼物,唇边笑意一收,顿觉尴尬。 喜琳和三嫂耳语:“若窈姐姐什么时候从别院搬回来啊,她和兄长还没和好吗?” 英莲小声嘀咕着:“没呢吧,王爷也是的,妹妹们都有,独独不想着亲媳妇,这是什么事。” 她们都不知道放妾书的事,若窈搬出去住,英太妃给的理由是生病静养,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无外乎就是王爷冷着若窈,自从若窈孕期犯错,到现在还没和好呢。 英莲和喜琳嘀嘀咕咕,若窈却不在意,低头逗着墩墩玩。 这时,魏喜珊挤过来,手上戴着刚得的镯子,说:“诶呦,有些人啊,嚣张不起来了吧,丫头就是丫头,身份低贱,也就有孕的时候得意得意,生了孩子不仅没飞上枝头,还被撵出去了,真是笑死人了。” 若窈当做听不见,头都没回。 魏喜珊哼了声,道:“哼,等我表姐进门,别说你,就是你怀里那个也得靠边站……” 话没说完,魏喜琳就强拖着魏喜珊走了,“三妹妹,走走走,咱们去挑皮子。” 若窈抬眼,看向旁边的英莲,问:“王爷要纳徐柔进门?” 英莲低声道:“王爷提拔了徐柔的兄弟,徐家最近在为徐柔张罗嫁妆,外头都传,说王爷要纳徐柔做侧妃,下人们捕风捉影,好多上赶着去巴结,她们私下里是这么说的,但太妃没说过,王爷那边也没提,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若窈看向对面正和英太妃说话的徐柔,徐柔似有所感,笑着看过来,眼中胸有成竹的蔑视不需隐藏。 “若窈,你别和王爷赌气了,这男人身边长久没有女人拴着,肯定要脱缰的,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孩子想呀。”英莲劝道。 若窈不语,又看向主位上和两个兄弟说话的魏珏。 她视线一落在他身上,他立刻看过来。 两人隔着一大家子对视,遥遥相望。 她一身鹅黄色长裙,天蓝色褙子,妆容清淡,头上只戴了两个珠花,今日除夕,她穿的也太素了。 好在那张花容月貌的昳丽小脸红润焕亮,眸子明亮有神,和珠翠华丽的英氏坐在一起,并没有被比下去。 就是她的眼神不大友善。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同在一屋都无法忍耐? 魏珏心里不是滋味,喝了魏宁魏云敬的酒,留心往那边看了会。 她怀里抱着墩墩,桌案上的吃食原样摆着,一口没动,满场都在吃酒欢笑,就她抱着孩子不撒手,也不知道将孩子给婆子带。 魏珏喝了几杯,让魏宁魏云一边喝去,大步朝下面走去。 “来,墩墩,父王抱抱,颠颠你是不是又重了。” 魏珏跑来抢孩子,若窈不情不愿地将儿子给他了。 若窈没抱够呢,似想着魏珏抱一下就还回来的,结果他直接给墩墩抱走了。 英莲给她夹菜,“吃菜吃菜,瞧你都瘦了,多吃点。” 抱不了儿子,若窈只好吃饭了。 宴后,众人渐渐散了。 画姑姑扶着英太妃回桐鹤院,走之前喊若窈一起。 “姑姑回吧,我再等会。” 魏珏还在和魏宁对饮,若窈想等等他,“我有话想和王爷说。” 画姑姑惊讶,不知道若窈怎么突然开窍了,笑呵呵走了。 冬夜风寒,若窈站在殿外的廊下等,风呼呼往身上扑,遍体生寒。 月娘和轩玉陪着,两个人凑一起诅咒魏珏。 她们俩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到若窈耳朵里,诅咒魏珏狠摔一跤,回去就腹泻,上茅房没有纸。 真是好恶毒的诅咒呢! 若窈哭笑不得,撵她们先回去了,独自等了会。 不久,喝醉的魏宁被小厮们抬走。 魏珏被藏锋扶着,晃晃悠悠从殿中走出。 藏锋看若窈没走很是惊讶,再看若窈朝着王爷走来,就更惊讶了。 他拍了魏珏好几下,让魏珏不得不清醒过来。 “藏锋!你要造反啊!”魏珏沉着脸踢了藏锋一脚。 藏锋急道:“夫人!夫人来了!” 魏珏醉醺醺,又踢了他一脚,“什么夫人,别提她!” “真是夫人!” “还夫人,她就是个屁,不许提她!人家不稀罕什么夫人,清高得很!孤当初看上她真是瞎了眼,我要再喜欢她,我就是狗!” 魏珏推开藏锋,靠在殿前的红柱子上大笑。 他笑着笑着坐在地上,眼角笑出眼泪,抱住柱子撞头,自言自语,“魏珏,你已经不在乎她了,一点也不想看见她……” 第52章 藏锋缩在角落, 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王爷发疯。 怪丢脸的,尤其是在夫人面前。他双手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夜里风雪不止, 寒风簌簌而过, 断断续续刮落屋檐上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 偏偏魏珏不知不觉,感受不到冷似的, 领口燥热地扯开几分,无状地倚靠在柱子上, 沉浸在失魂落魄的情绪里,囔囔着让藏锋再给他拿一壶酒。 魏珏得不到藏锋的回应,伸出一只手让藏锋拉他起来, 说要自己去找酒。 藏锋还是没应声。 魏珏有些恼怒,张口呵斥,一抬眼, 鹅黄的裙摆随着步伐荡漾,缓缓出现在余光中。 “地上凉,王爷起来吧。”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 平静雅淡, 带着微不可察的关切。 魏珏盯着若窈发了会愣, 拍拍自己的脑门,沉沉笑出声, 咕囔着:“又是梦……”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一点点阖上眼。 第67章 若窈看了会, 见魏珏是真的醉了,转身对藏锋说:“藏锋,王爷醉了, 快送他回院吧,外面冷,不然要病了。” 藏锋还以为夫人会理理王爷,结果只是一两句话就没下文? “夫人是特意在此等王爷的?” “嗯,有话要问。”若窈往后挪了挪,说:“不过王爷醉成这样,是没法说话了,我等王爷醒了再找时间求见。” “说不准醉了说的话更真呢。”藏锋深知王爷说话常常口不对心。 “不必了,下次吧。”若窈后退几步给藏锋让出位置。 藏锋无奈,坐上前去搀扶原地打瞌睡的主子。 喝醉的人很难搀扶起来,魏珏推开藏锋,怒道:“起开起开,孤就在这睡,你别打搅我做梦。” 藏锋求救地看着若窈,“夫人,要不你帮我劝劝王爷?” 若窈温柔一笑:“我去帮你喊人来抬他。” 她去喊了两个小厮来帮忙,和藏锋一起将魏珏从地上拉起来。 结果喝醉的人很是难搞,魏珏执意原地睡觉,怪他们吵醒了他,喊着要罚他们板子,小厮们一听这话就害怕,哪怕只是醉话也不敢上前了。 若窈不想在这看醉汉发酒疯,提着裙摆转身。 “阿窈!” 身后,魏珏大喊一声,“阿窈,你去哪?” 若窈停下,转身看他。 “你不陪我睡觉了吗?”他面色潮红,扶着柱子晃晃悠悠站起来,“你快来,我抱着你睡,你说过,只要我洗漱干净,就可以抱着你……” 若窈快步跑过去,一掌捂住魏珏的嘴。 都是床笫间说过的话,都不是什么正经话。 若窈尴尬不已,让小厮们都下去。 魏珏被紧紧堵着嘴,睁着掺合酒意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突然贴近的若窈。 若窈恼怒羞赧地瞪他。 突然,手心有什么湿润的,软软的东西一滑而过。 他舔了下她的手心。 若窈一把推开他。 魏珏被推回柱子上,肩膀撞了下,一边揉着肩膀干嚎,一边用受伤可怜的眼神看着若窈。 “阿窈,你怎么推我……” 若窈想擦手,可又不想用自己的衣袖擦,最后扯过魏珏的手臂,用他的袖子擦干手心。 她无奈看着醉酒的男人,深深呼出一口气。 魏珏伸手,眼巴巴看着她,“阿窈,拉我一把。” 鉴于魏珏有装醉的经历,若窈不再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阿窈……” 他还在叫她,若窈充耳不闻。 直到拐过游廊,看不见宴会殿宇,她才慢下脚步,回想方才的情景。 魏珏也会有示弱的时候吗?也就只能是喝醉的时候了,等他醒了要是能记得刚刚的事,估计要后悔死。 睡了一觉,再醒来就是新的一年了。 府门前的鞭炮声太响,若窈在后院都听见了,她起得早,和画姑姑在小厨房琢磨吃食。 太妃近日肠胃不调,她想着做点调理肠胃的药膳糕点给太妃用,故而一大早和画姑姑在厨房忙活。 早膳时,厨院的人送来早点,若窈的点心也做好了,一齐端进屋里。 一进屋,太妃坐于主位,魏珏端坐其侧,正陪太妃用膳。 画姑姑端着做好的点心过去,笑道:“王爷怎么来的这么早,昨日听闻王爷多饮了几杯酒,夜里可头痛了?” “没事。”魏珏垂眸喝粥,回避了若窈看过来的目光。 若窈坐在太妃另一侧,给英太妃夹了一块点心,介绍点心里都放了什么,两人相聊甚欢。 魏珏被亲娘冷落了,静静用膳,直到英太妃说冷是,让若窈去里间取个毯子,这才转头对儿子:“昨夜大家都得了礼物,独独若窈没有,你这是干什么,有意给她难堪吗?若窈怎么说都是墩墩的亲娘,你儿子的生母啊,你快些想办法给她赔罪才是。” 魏珏:“母亲说的是,儿子知道了。” 用完早膳,魏珏拜别太妃,出了正屋的门在院里等着。 若窈出门,看见他在院里,本要视而不见地路过,谁知被藏锋喊住。 “夫人!王爷特意等您呢。” 若窈走上前,打量魏珏的神色。 一如往常,没有异色,昨夜的事好像没在他那留下什么痕迹,一点懊恼都没有。 要么是喝多了不记得了,要么是脸皮太厚。 藏锋捧着一个小盒子过来,“昨夜王爷落下了给夫人的礼物,今日特意补上。” 若窈知道是太妃说了,魏珏才补的,可这补得也太快了,他出门时就带上了礼物,还是刚刚随便找个东西糊弄装里了? “王爷带回去吧,我受不起。” 魏珏轻咳一声,扬着头,道:“你是墩墩的母亲,有什么受不起的,说受不起是气话,是真不想要,还是你记恨昨夜孤没给你礼物,心里不舒服了?” 若窈面无表情,“没有,王爷想多了。” 魏珏:“收着吧,你要不收,本王如何对太妃交差,你以为本王想送,还不是太妃吩咐,不想委屈你,不然你觉得是本王还记挂你吗。” 若窈拧着眉头,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瞥他,冷笑一声,笑吟吟道:“是啊,王爷怎么会想着我呢,王爷不会记挂我,也不会梦见我,更不会在喝醉之后抱着柱子悲春伤秋。” “你!!!” 魏珏变了脸,耳垂瞬间红了,恼羞成怒,“我那是喝醉了!” 他憋红了脸,给藏锋一个眼神就走了,脚步飞快地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藏锋将盒子交给吟香,追着主子跑了。 吟香目睹全程,看着王爷慌张离去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昨夜发生了什么?太可惜了,我竟然没看到。” “装疯。” 若窈轻嗤一声,也没忍住笑了,摆摆手进屋去了。 吟香抱着盒子跟进去,两人在屋里打开盒子。 里面竟是一套点翠宝石头面,全套十六件珠钗簪子之类。 “哇,好美!” “哪里得来的,是太妃赏的吗?” 吟香的感叹声引来其他几人围观,七嘴八舌地询问这是哪来的。 得知这是晋王补上的新年礼,月娘震惊好一会。她在宫里待过,什么好东西都见过,这样规制的头面,寻常妾室是戴不了的。 就算晋王身份贵重,打造这样一副头面也不容易,估摸只能戴上晋王妃头上。 *** 除夕夜宴过后,若窈在桐鹤院多留了几日,她想着要问清楚徐柔的事,问清再走,结果接下来这些天魏珏忙着公务,白日不见人影,早出晚归。 英莲常带着月牙和安安来找墩墩玩,两人闲聊,若窈得知魏喜珊的亲事在去年就定下来了,如今过了年,家里忙着为魏喜珊准备嫁妆,估摸再有几个月就要出嫁了。 据说太妃选了几个清白人家的读书郎,但徐夫人没看上,托徐家帮忙相看,挑来挑去,最后选了霍家二郎,也就是霍思宁的堂弟,名为霍思齐。 “霍家虽然好,是晋地豪族,也得王爷信任,但唯有一点,这个霍家二郎是个浪荡胚子,姬妾好几房,和魏云玩得好着呢。” 英莲提起这个霍思齐就满腔怨气,骂道:“什么东西,我怀安安的时候,几次三番来找我家那个喝酒,嘴上说的好听,说就去茶楼听戏,他当我不知道,其实就是去江边那个花楼巷子耍。” 好在魏云被王爷教训得没了胆子,没敢和霍思齐出去。 若窈在做团扇,闻言蹙眉,问道:“这样的人,徐夫人也不怕女儿嫁过去吃苦?” 其实找个清白人家挺好的,嫁过去不受委屈,有太妃和亲哥哥提拔帮衬,给妹婿安排个闲职,也不怕日子难过。 英莲冷笑:“我那个婆婆,怕什么女儿吃苦,她只知道霍家门第高,说出去有面子就够了。” 磨牙几句,英莲想起去碧温山庄的事,问:“诶对了,太妃请霍家女眷去碧温山庄泡泉子,咱们一家都去,你是不是也去?” 若窈:“太妃和我说了这事,我没想好去不去呢。” 此行一是认霍大姑娘为义女修复两家关系,二是让三姑娘和霍家二公子多见面,婚前培养一下感情。 英莲抱着若窈的手,撒娇道:“去吧去吧,我和霍家女眷都不熟悉,你要不去,我都不知道和谁玩,孩子们也都去,到那人多眼杂的,你得看着顿顿呢。” 若窈看向另一边玩叶子牌的几个,问她们想不想去。 东厢桌上,吟香颂春轩玉和月娘四个正玩叶子牌呢,笑闹一团。 吟香第一个说去,颂春也想去看看,轩玉不语,月娘说窈窈去她就去。 “那就去吧。” *** 三月中旬,春色盎然,晋州城外春暖花开,山林从白雪盖头转为青翠摇曳。 晋王太妃携阖府上下出游,并邀请霍家女眷和年轻儿郎随同,数十驾马车驶向城外青山上的碧温山庄。 第68章 此山庄是老王爷从一富商手里购得,冬能躲寒夏能避暑,有几处温池常年温热,驱寒养身。 傍晚两家车马抵达,山庄内的管家早已收拾好屋舍,备好餐食给贵人们接风洗尘。 若窈带着墩墩,以及吟香几人住在一个院里,英莲一家就在隔壁。 这小院是两进的,若窈住东厢,墩墩和奶娘住西厢,几个耳房分给吟香几人。 晚间英太妃和霍家大夫人赴宴吃酒,霍家女眷齐聚。 这种场合难免应酬,闹得人久久不能歇着,英太妃没让若窈和英莲去,让她们都在屋里吃,早点带孩子们歇着。 山庄清净悠然,后山亭台楼阁依山而建,花开满院飘香。 用过晚膳,若窈抱着顿顿在小院里散步,看着落日残阳,听着后山上的鸟语莺啼。 月娘抱着剑侍立一侧,吟香在石桌上了几盘瓜果。 英莲带着一儿一女来串门,闲聊两刻,而后门边传来脚步声,山庄的丫鬟引着身姿挺拔,容色俊美的男人进来。 院里众人愣了下,纷纷行礼。 英莲恭敬叫了声兄长,连忙告辞,带着孩子走了。 若窈原以为院里的正屋空着是留给英太妃住,没想到是给魏珏的。 他怎么住这来了? “你住这?”魏珏看见若窈也有些惊讶,他先将若窈怀里的儿子抱走,然后询问山庄的丫鬟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也不知道,只说管家就是这么安排的。 这院是长房一家,左边是二爷魏宁,右边是三房一家,三位爷各有一个院子,管家就是这么安排的。 魏珏挥挥手让丫鬟退下了,抱着儿子转圈圈,还往天上扔了几下,逗得墩墩咯咯笑。 若窈却是看的心惊胆战,生怕他将儿子摔了,忍不住提醒:“王爷小心点。” “摔不了。” 墩墩玩的很开心,在亲爹怀里拍手,啊啊啊叫着,明显没玩够。 魏珏又陪墩墩玩了会,才在石桌边寻了个凳子坐下。 若窈伸手去接,魏珏不给,“怎么,孤抱自己儿子,你不给抱?” 魏珏直勾勾的目光看过来,眼里带着些笑意,墩墩坐在他怀里,小脸和亲爹有五分像,父子俩一齐看过来。 若窈看着这一大一小,莫名愣了下。 血脉至亲,只是割舍不掉的亲缘。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似乎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眼前这一幕有些心酸,又有些温馨,若窈没说话,沉默在他们对面坐下。 魏珏从桌上挑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墩墩馋的流口水,吧唧吧唧张着嘴巴。 “小馋鬼,你也想吃?” 魏珏掰了一小块往儿子嘴里送。 “不行,他不能吃。”若窈一伸手把魏珏手里的糕点抢走了,急道:“他不能吃这个,这酥点是硬的,不克化。” 墩墩可以吃大人吃的米饭面食了,但都要是软软的。 魏珏手里糕点直接被抢走,他挑眉看着若窈,轻轻笑了下,道:“不吃就不吃,你凶什么。” 说罢低头看着眨着大眼睛,呆萌吃手的儿子,叹气道:“乖,咱们不吃了,你娘不让你吃。” 魏珏拉着墩墩的小手,一脸关切:“儿啊,你娘这么凶,她不会趁着父王不在的时候揍你吧?咱们不怕她,她要打你,记得告诉父王,父王给你撑腰。” “啊啊啊!”墩墩挥舞小手,胡乱应答。 魏珏暗暗觑了眼对面的人。 暖黄的夕阳穿过院中亭亭伸展含苞待放的海棠落下,化作零碎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她微低着头,拿着糕点细嚼慢咽,温吞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不丁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好脸地瞪他一眼,又低头喝茶。 魏珏又挑了块软糯的糕点掰碎了喂儿子,若窈这次没阻拦。 两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看着墩墩吃东西,直到圆日落到山的背面,天边只剩些许余光,眼看着天就要彻底黑了。 墩墩困了,乳母将墩墩抱走,院里只剩他们两个。 魏珏:“藏锋说除夕那夜你有话要对孤说,什么话?” 若窈:“府里下人都在传,说王爷要娶徐柔进门?” 魏珏:“哪来的传言,孤怎么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这事,没有就好。 若窈放心了,解释说:“下人们都如此说,我便随口问问。” 魏珏对徐夫人的侄女没什么印象,只停留在认得脸的阶段,他对徐柔的哥哥倒是熟悉些,此人能力尚可,年前提拔为护城军副将了。 “你讨厌徐柔?为什么,她欺负过你?”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魏珏不信,若窈很少随口打听什么不相干的事,尤其是在看他不顺眼的时候,能让她主动开口打听,定是很在意的事。 “孤要娶谁纳谁,与你有何相干,怎么,你还不让本王纳妾了?” 魏珏娶谁,她无法干涉,就算是明媒正娶的晋王妃也不能不让他纳妾。若窈自然没有这个权力说不让。 可凭私心来说,他一辈子不娶才好,这样就能专心疼爱墩墩了。 既然他对徐柔没想法,若窈不妨对他说两句真心话,“我确实讨厌徐柔,两年前赏花宴我被迷晕算计,在桥洞里躲了一天,此事虽未找到元凶,但十有八九是徐柔所为,她早将心思放在王爷身上,所以才会对付我,这样的人若进了王爷的后院,只怕墩墩深受其害。” “就算孤纳了她,她不过一侍妾,而墩墩是孤唯一的世子,孤定然会护着墩墩,你有何惧?” 若窈:“后宅女子的间争斗没那么简单,有时不是王爷想护就能护得住的,百密总有一疏。” 魏珏摸着下巴沉思,眯着眼瞧她,“你还挺警惕她……” 看不出来,她对这个徐柔如此上心,为了个没影的事说这么多,那要是有影了,为了儿子的安危,怕是能逼得她咬人。 第53章 窗外雨落, 一滴滴打落在窗棂外,砸出淅淅沥沥的清脆声响。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清早还没有停息。英太妃本要带着众女眷去后山温池的, 结果这雨下个不停, 山路被雨浇的泥泞, 只好等雨停放晴再去了。 若窈洗漱好,撑着伞去了对面的墩墩的屋子。 屋内, 乳母退守一旁,暖炕上给墩墩换小衣裳的人居然是魏珏。 因着下雨, 魏珏今日也出不去了,命藏锋将公文都抱到墩墩房里的书案上,他就在墩墩这屋看公文, 顺便陪陪儿子。 若窈带了针线筐过来,也是准备在这里陪墩墩的,魏珏要是不走, 他们岂不是要在在同一屋里待上一整天? “墩墩哭闹,恐会打搅王爷办正事。”若窈说。 魏珏给儿子穿好衣裳,拿着风铃逗儿子玩, 摆摆手说:“无妨, 本就没什么公务, 今日下雨就不出去淋雨了,不如在屋里陪墩墩。” 他和霍思宁等人约好了去山庄的演武场过招的, 下雨总不至于淋雨去过招, 他可没那么大的瘾。 若窈不语, 在暖炕另一头坐下,和让他们父子俩隔着一张小桌,拿出针线筐给墩墩做小衣裳。 魏珏后知后觉意识到, 若窈似乎在撵他。 既然如此,他偏不走,就在这待着。 若窈一针一线绣着,很快一个小老虎脑袋就栩栩如生浮现在布料上。 “这绣工看着还凑合,不至于鹌鹑和鸳鸯分不清的地步。”魏珏看她做得认真,总想说点什么破坏一下,酸溜溜说:“果然是亲儿子才上心,每次看见你都是给他做衣裳,之前孤三催死请才让你做个香囊出来,还做得那样磕碜。” 若窈没抬头:“王爷说过,你觉得很好看,不觉得那香囊丑。” 后来她说过给他重新做一个好看的,但他不要,就要戴那个丑的。 “呵呵。”魏珏知道,她就是应付他,只要有关于他的事,能糊弄就糊弄,有关于墩墩的,就要亲力亲为,做多少都不觉得累。 明明府里养了那么多绣娘,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她亲手做。 到了午间,乌云驱散,天光放晴。 英太妃邀霍家女眷去后山赏花沐浴,若窈和英莲结伴往后山走,跟着众人后面。 此行的主角是霍家大姑娘和三姑娘魏喜珊,她们就不往前去抢风头了,只安安静静在后边享乐就行,跟着吃着玩着。 后山桃花林里有几座亭台和楼阁,午膳摆在亭中,英太妃携着霍大姑娘的手,旁边是霍家大夫人和霍家其余是女眷,一行人热热闹闹坐在亭中用膳。 男宾同在,都由魏珏领着在另一边赏花,两边离得不远,能相互看见,但不同席。 “午后泡汤,阿莲同我一起?”若窈邀请英莲在同一个池子里泡。 她们俩带着几个丫鬟一起找个安静的池子就行了,不往前头人多的地方凑合。 “这……怕是不成。”英莲面上几分羞涩,偏头在若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第69章 若窈轻笑一声,揶揄道:“原来你是这个安排,你们夫妻去吧,倒是我唐突了,可不敢打搅你们的兴致。” 英莲不好意思地晃着她的手,低声说:“这山庄管家是我婆婆举荐来的,徐家一门远亲,魏云打量着熟人好安排,一脑袋鬼点子,真是烦死了。” 若窈嘴唇噙着笑:“我看你挺喜欢的。” 两人说了会悄悄话,红着脸笑成一团。 英莲和魏云刚成婚那一年夫妻关系平平,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英莲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若窈手里:“依兰香,一两滴即可,徐管家给王爷准备的温池在山下,我给你问好了,叫烟雨轩,你要去的话,我去找徐管家说一声,他定不会拦着。” 若窈:“玩你的去,就别惦记我了,我带月娘她们一起,可不搞这些。” “小古板,你可不能这样。”英莲指着男宾那边,笑道:“你往那边看,王爷是不是瞧你呢,都有了墩墩,何必这样冷着,你要不去,当心被有心之人捷足先登。” 英莲意有所指。 若窈:“我问过了,他对徐柔没那个心。” 英莲震惊:“你问了?怎么问的,直接问吗?” 若窈简述一番。 “这种事也能直言?你好直的心眼,不过王爷那性子也是,他不愿意呀,是成不了的,不像魏云那厮,一勾就动歪心思。” 用过午膳,众人在桃花林里停留些许时辰,然后便由丫鬟们领着去了各自的温池。 若窈来的这处温池建在屋舍中,是半山腰的池子,两侧一个是二姑娘若琳的,一个是屏夫人的,王府女眷都在此,英太妃和霍家女眷则是在山顶。 “窈窈,那个徐柔果然没来,我问过了,那边的丫鬟说徐姑娘突然身体不适,提前回去了。”月娘打探回来说。 若窈今日才知山庄的管家是徐夫人的人,路上便留心徐夫人和徐柔那边,果然看见山庄管家往她们那去了两次,似是说了什么事。 有了徐管家从中帮忙,徐柔进出魏珏温池岂不是轻而易举,成功皆大欢喜,不成功,她们将责任随意推到下人身上就是了。 故而若窈特意让月娘出去打探,果然,徐柔没来这边。 月娘摩拳擦掌,她学一身武功就是为郡主出生入死的,之前想着郡主当上皇后,她就是第一得力女官,和宫妃斗智斗勇,就像话本子里那样,结果这个梦想破灭了。 现在终于有她用武之地了,激动得很。 “窈窈,要不要我去把她弄死!” 若窈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手段,不过用不上,徐柔要做什么和咱们无关,发现一些苗头而已,用不着做些什么,月娘,你去找藏锋,提醒他一下就行。” 藏锋是魏珏最贴身伺候的,只要警醒藏锋一声,让藏锋留意下就没事了。 有藏锋在,徐柔有人帮忙也没办法,无用武之地。 月娘哦了声,兴致缺缺地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月娘来回话,已经把话给藏锋带到了。 若窈听了,这才招呼姑娘们宽衣下水,摆上瓜果香薰,玩闹着下水了。 * 另一边,烟雨轩内,温池水气氤氲,蒸腾着缥缈水雾。 水池边以玉砌成,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条案上鲜果晶莹剔透,香炉袅袅飘香。 藏锋踏入,垂首禀报月娘转达的话。 魏珏听了藏锋的禀报,有几分受宠若惊:“真是她的人对你说的?确认是她的意思?” 藏锋:“是,那月娘是夫人的亲戚,前两个月投奔来的,只能是夫人派来的。” 魏珏双手张开,背倚靠着玉墙,姿态慵懒,“稀奇,算她还有点心。” 居然知道护食了,有长进。 藏锋环视温池上下,将屋内的物件都检查一遍,最后在香炉中发现一丝异样。 “这香不对,屋中用品都是徐管家安排,定是他和徐家女勾结,在香里做了手脚,王爷,可要将徐管家提审?” 魏珏无聊地把玩着丑丑的香囊,漫不经心开口:“什么手脚?催情的?” 藏锋将香炉打开,灭了燃烧火星,将香丸拿出来闻了闻,“是。” “他们哪找来的没用东西,无甚用处。”魏珏根本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不过是微微发热而已。 这催情香根本不管用嘛。 藏锋捏碎香丸,轻松道:“他们知道王爷的脾气,哪敢用什么猛料。” “猛料……”魏珏拧眉沉思,突然灵光一闪,黑眸发亮,转头问:“去,找个猛料来,孤倒要看看猛料有多猛。” 藏锋:“???” “王爷别为难我了,我哪有这种东西。” 魏珏一脸嫌弃,“你把魏云给我喊来。” 藏锋:“这……三爷和三少夫人在一块呢,眼下去不好吧。” 魏云夫妇的温池就在附近,虽说离得很近,去一趟方便,但人家夫妻在一块,干点什么不用想就知道,这时候去打断…… 太不是人了吧? 魏珏冷冷看他。 “不用他来,你把东西要来就行。”魏云那小子就琢磨这些,来泡温池定然带着。 藏锋:“……是。” * 若窈没在温池待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每天申时是墩墩午觉睡醒的时候,她想着早点回去陪墩墩用膳,就提早出水了。 怎料刚穿好衣裳,藏锋就跑来求见,在温池外面大喊不好。 吟香出去问了两句,匆匆走进屋,“若窈,王爷那边出事了,请夫人快些去看看。” 若窈一惊,连忙出去问藏锋出了什么事。 不是已经将话带到了,怎么还是出事了呢? 她心中惴惴不安,事分大小,徐柔没得手还好说,要事已发生,顾及王府的颜面,魏珏不娶也得娶。 莫要小看枕边风的威力,徐柔要进了魏珏的后院,日久生情,以后说不准什么样呢。 藏锋见着人就是一个大礼,噗通跪下,“夫人,属下办事不利,疏忽了,还是让不干净的东西进了王爷的地方。” 若窈急匆匆往山下走,边走边问:“你把徐柔放进去了?” 藏锋:“属下不敢,徐姑娘和徐管家已经被扣押起来了,王爷那边没有婢女侍奉。” 若窈:“他们敢用重药?王爷怎么样了?” “这……不太好。” 三爷给了一个小瓷瓶,说好了只往水里放一两滴的,结果王爷拿到手,二话不说全给倒池子里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瓶东西一滴不剩,再说什么都晚了。 这要出了什么事,太妃定不会放过他,藏锋觉得自己过于命苦了,幸好有个夫人能救命。 第54章 烟雨轩外, 徐管家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哭嚎喊冤。 他旁边跪着两个婢女,同样喊冤, 三人互相攀扯, 谁也不肯担下给王爷下药的罪责。 若窈被藏锋引着往里走, 路过他们,匆匆进了烟雨轩, 关上大门。 藏锋没跟进来,在外面守门。 烟雨轩的陈设摆件比她刚刚沐浴的温池好太多, 内里富丽堂皇,所用物品皆是山庄内最好的,极尽谄媚。 进门是四扇梅兰竹菊双面刺绣屏风, 隐隐透着里面的奶白雾气和男人宽阔紧实的背影。 若窈快步往里走,看魏珏一脸潮靠在池边,仰着头紧闭双眼, 下颚线紧绷,似乎在忍耐什么。 她在岸边蹲下,靠近魏珏仔细看了看, “王爷?” 他纹丝不动, 眼皮都没颤一下。 若窈怕他耐不住药效晕过去, 伸手在他肩膀上戳了戳,又叫了两声。 他还是没睁眼, 半点反应也无。 若窈怕他晕过去了, 立马起身要往外走, 想让藏锋去找大夫。 谁料她刚起身,一只炙热的手掌就紧紧攥住了她的脚踝。 若窈看他醒了,又蹲下去看他, 关切道:“王爷感觉如何?用不用叫个大夫来?王爷?能听见我说话吗?” 魏珏不语,那双眼压着浓重的暗色,死死盯着她的脸。 他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即便隔着两步远,若窈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若窈定定看他,试探地伸出手,去触摸他的额头。 若非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她不想在这种糊里糊涂的情况下和魏珏发生什么。 给他解春药可以,却不能献了身还挨数落,倘若魏珏神志不清,清醒再赖她上赶着献身,反口一口讽刺她可怎么办。 他干得出来。 只是她并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就被他另一只手握住。 他混沌迷乱地眼神似乎有几分清明,殷切看过来,“阿窈……” 堂堂七尺男儿,身份尊贵的晋王爷,此刻竟有些脆弱可怜之感,“阿窈,我好难受……” 他哗啦一下水里起身,棱角分明块块紧实的腹肌展露在眼前,数不清的水珠强健的身躯上滑落,渐渐汇集往下…… 第70章 若窈是蹲着的,魏珏一起身,从水池里站起来,她一眼就将那昂扬的东西看了个清楚。 她顿时红了脸,咬着唇偏过头去,惊道:“你快坐下。” 魏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脸对脸,用鼻尖和薄唇磨蹭着绯红白皙的脸颊和红透了的耳垂,反复呢喃着:“阿窈,我好难受,帮帮我……” “好阿窈,求你了。” 他轻声软语,字字柔情,仿佛从未有过分隔,如刚成婚时那般,夜夜缠着她,钟情床笫间的云雨。 “等等!你等等!”若窈急吼吼脱掉鞋子,在被拉下水之前,又脱了沾染尘土的外衫。 她不想这一池好水被脏污的泥土污染,将鞋子和外衣扔的远远的。 未等身上的衣裳尽数褪下,她就被魏珏强硬拉进水里,一身长裙陷在水里,湿淋淋黏在身上。 魏珏彻底没了理智,紧紧抱着若窈亲吻,一只手臂锢在她后腰,让她无法退缩。 湿透的衣裙最是难解,他没有耐心去脱,又急切地想要将她拆吃入腹,这口香喷喷的肉在眼前却吃不进嘴,一着急干脆撕开那两处碍事的布办事。 若窈受不了他这这样,太过羞耻,她浑身颤栗,想躲躲不开,想喊又不好意思喊,毕竟外面还有人守着呢。 她只得强忍着,逼急了打他几下,不仅制止不了,反而让这头饿狼更加猖獗疯狂。 水面激荡起伏,一股股水花拍打玉壁,涌上地板,浸湿了名贵柔软的地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早已已经黑透,月上枝头,银光铺地,过了二更天,烟雨轩里头的水声终于停息下来。 月娘和吟香在外面等了许久,听里面没声了才悄悄开门,送进两身干净衣裳,没敢多看就走了。 “夫人,衣裙放在屏风边的几案上了。” 温池里,若窈靠着男人的胸膛浅眠,被他抱娃娃似得抱着,听见说话声,她应了下,推了推男人的手臂。 “没力气了吧,孤伺候你穿衣。”魏珏心情美妙,亲了亲若窈的侧脸说。 若窈被他拿捏着,真是没有力气了,生无可恋地被他抱着。 “说话呀,话都说不动了?”魏珏笑呵呵抱她起身,从水池里出来,将她放在软榻上,拿着软巾给她擦干。 若窈有气无力地瞪他,怀疑他故意报复。 “孤不是有意的,都怪徐家那两个不长眼的,将鬼主意打在孤身上了,等审问完了,定要严惩!” 厉声说完,他又笑着贴上来,“可是哪里不舒服,难道弄伤你了?我看看。” “没有!”若窈急着推他,竟一掌拍在他脸上,发出清脆一声。 她不是故意的,正要解释,谁知魏珏伸着脖子凑上来,“来来来,多打两下,随你出气。” 若窈收回手,无语翻了个白眼。 魏珏揉着她的手,“怎么如此生气,真伤到你了?让孤看看,也好放心。” “说了没事了。”若窈抿着唇,脸又有些泛红,羞愤看着飘荡在水面上的零碎布料。 魏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立马懂了她在气什么,捏了下她粉嫩透红的脸颊,好笑道:“这有什么,我们都有了墩墩了,你还害臊这些。” 他慢条斯理给若窈系上衣裙,说:“没用晚膳,饿了吧,走了,回去用膳。” 若窈确实饿了,拢了拢裙摆往外走。 她抬脚不知踢到什么,清脆的响声从脚边传来,若窈蹲下身将其捡起,拧眉盯着这个眼熟的瓷瓶。 “这是何物?” 魏珏有一瞬的僵硬,如常道:“谁知是什么,许是装澡豆的,放这吧,等下会有人来收拾。” 若窈拿着小瓷瓶在鼻尖闻了闻,微微蹙眉。 就是这个没错了,英莲带来的依兰香油,之前要塞给她的,她没要。 这东西怎么会在魏珏这?还是空的?午间她拿了一下,里面分明有半瓶多,如今却是一滴不剩了。 若窈狐疑地看着魏珏,“王爷是用了这个?” 魏珏喉咙发紧,将瓷瓶夺回来,随手扔在条案上,“没有……嗯,孤不知,这要问布置温池的人。快回吧,墩墩一下午没看见你,这会肯定要哭着找你了。” 若窈被魏珏拉走了,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按下,等明日见了英莲再细问。 两人回院吩咐丫鬟传膳,用膳前先去偏房看儿子。 墩墩坐在榻上玩铃铛,乳母说小世子没哭没闹,醒了就自己玩,乖得很。 若窈和魏珏陪了会,墩墩见到爹娘很欢喜,手舞足蹈地咯咯笑,没一会就困了,被乳母带去睡觉。 *** 翌日醒来,画姑姑亲自来了,请王爷和夫人去英太妃院里。 画姑姑悄悄和若窈说:“徐夫人带着徐姑娘到太妃跟前求情呢,出了昨夜的事,徐家兄弟连夜赶过来了,一家人跪在太妃那说情,太妃看着从前的情分,为难得很,若窈啊,不如你劝劝王爷,让王爷从轻发落,徐家姑娘毕竟没嫁人,这事要是闹大了,两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若窈犹豫。 画姑姑又劝,若窈无法拒绝,无奈点了点头,她不能看着太妃为难。 魏珏耳朵灵得很,听见这话立马停下步子回头,正色道:“画姑姑你不用让她劝,徐家女敢算计孤,背后没有徐家撑腰她不敢做,他们一家都脱不了干系,这些年孤念在旧情,已经够容忍,以至于让他们忘了上下尊卑,生出杂念。” 说着,他对若窈伸出手,掌心朝上。 旁边这么多人呢,若窈不落魏珏的面子,将手搭上去,和他一同走在前面。 “不想答应为何不直接拒绝?你在孤面前硬气得很,怎么在画姑姑面前就不成了?” “不是因为画姑姑,是为了太妃,太妃对我之恩,我是报答不完的。” 魏珏撇嘴,“什么恩这么深刻,不过一纸良籍罢了,孤的好你都不记得。” 若窈冷冷道:“差点被沉塘的好吗?还是被撵出去的好?” 魏珏无言,眼巴巴看着她,没换来一个软和的眼神。 昨夜他想同榻而眠,结果被撵出去了,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阿窈消气呢。 一行人到了英太妃院里,人没进去就听见徐夫人和徐柔楚楚可怜的哭声。 魏珏和若窈携手进去,众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英太妃看这架势乐坏了,一腔愁闷瞬间驱散,拉着若窈的手说了好几句话,等婆媳说完了才看向跪着的徐家等人。 藏锋搬了椅子在台阶上,魏珏坐下,冷眼看着徐家众人。 英太妃说:“珏儿,母亲方才将昨日在烟雨轩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审问过一遍了,徐管家也交代了,都说那药不是他们下的,他们只在香炉里放了个香丸,顶多闻见点甜味,不至于失智,你说昨日的事,是不是还有其他隐情?需要再查查?” 翻来覆去问过许多次了,都说那药不是他们带进去的,查也查了,好像是有些不对。 徐管家没那么大的胆量,敢明目张胆给主子下猛药,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母亲,这里有儿子,您就不用操心了,霍家女眷那还等着母亲去陪,您先去吧。” “也好。”英太妃相信儿子能处理好,带着女眷们先走了。 魏珏等她们离开,根本不听他们解释,一并都压下去。 有什么好审的,没错,药是他自己下的,和他们无关,可那又如何,他是不可能认的,这罪名只能是徐家的了。 另一头,若窈和英莲落于众人之后,附耳说着脸红心跳的话。 英莲打听昨晚烟雨轩发生了什么,每一个问题都让若窈不好意思回答。 若窈连想都不好意思回想,羞愤之余,更是被魏珏气的牙痒痒。 后面魏珏分明恢复理智了,却装傻不肯停下,非要将她所有力气都榨干不可。 他上头时没个正经,什么荤话都往外说,像是变了一个人,若窈恨不得缝了他的嘴。 要不是看在墩墩的面上,他怎么说也是墩墩的亲爹,她才不管他。 “阿莲,你昨日给我的瓷瓶可还在?” 英莲眼睛一亮,“你要的话,等回去我给您,手里的是没有了,昨日魏云将那东西拿走了。” “他给谁了?” 英莲不知,回想着说:“谁知道呢,晚膳之前吧,有人喊他出去,他回来跟我要那东西。” 若窈:“喊他出去的人,不会是藏锋吧?” 作者有话说:文案要到了,男主很快就要消失几章了。 第55章 “太妃怎这个时候才来, 可山庄里出了什么事?若太妃有事忙碌就先去忙,这边不急,让那几个小辈自己到园子里玩去就行了。” 霍大夫人今晨起来听着了什么, 见英太妃来晚, 心知是有事, 如此说道。 英太妃握着霍大夫人的手,轻叹一声, 摇摇头:“没什么,下人们做事不仔细, 出了错,有珏儿去处理了,不碍咱们的事。” 第71章 山庄后建有依山赏景的亭台楼阁, 其中最大的名为赏春台。今日在这赏春台里,英太妃正式认霍殊玉为义女,仪式礼节要用的都备好, 英太妃可不能迟到。 霍大夫人同英太妃走来,两位长辈坐在上首。 下面两侧,两个女眷分别站好。 霍殊玉一身清雅斐然的青色衣裙, 环佩金翠, 妆容秀丽, 眉目温雅。她被画姑姑引着走来,朝英太妃磕头敬茶, 走认亲的流程步骤。 一侧, 若窈和英莲携手观礼, 低声说着悄悄话。 “这么说,昨夜王爷中药,可能不是徐柔和徐管家干的, 而是王爷自己下的?”英莲听着都觉得离谱,一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哪有人会干这样的事啊,而且那一小瓶依兰香全倒进去,得多难受啊。若窈,你是不是误会王爷了?” 若窈:“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她附在英莲耳边说了几句,英莲听后捂嘴笑,连连点头,“这主意好。” 说话间,有人款款往这边走来,二人连忙站直了,收敛神色。 霍殊玉笑容柔和,点头见礼,唤了声:“姜嫂嫂好,英嫂嫂好。” 刚过了认亲仪式,霍殊玉和王府女眷一一见礼改口。 英莲笑着应了声,从头上拔了只分量十足的牡丹金步摇。 若窈则是备好了见面礼,让轩玉献上一个漆红小盒,里面是一对玉镯。 “早听说姜嫂嫂仙姿玉色,太妃爱护非凡,我在家是时也听思宁说过嫂嫂的模样,满口夸赞,这两日见到本人,方知传言不假。”霍殊玉客气说。 若窈回夸两句,望霍大姑娘神色平和,处事不惊,没有因为失去晋王妃之位而心怀怒气,大方端庄,也想着太妃说霍大姑娘适合为正妃的话不假。 这样端庄贤良的姑娘,确实适合做宗妇。 只不过霍殊玉说霍思宁夸她?这话应是有些修饰成分,霍思宁形容她时,说的怕不是狐狸精之类的话吧。 两方相互厮认过,叫了嫂子妹妹,午间吃了认亲宴,今日的大事就算办完了,以后晋王府多了位干亲小姐。 午膳后,若窈陪英太妃待了会,说了昨夜的事。 英太妃拍着若窈的手,关切道:“若窈,委屈你了,珏儿不知轻重的,昨夜没伤到你吧?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若窈忙摇头,不想说这种事,转移话题说:“太妃,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从半年前开始,我便往洛城寄家书,托人找舅舅一家,此后每隔两月便送一次,只是从未收到回信,我寻外头走货船的人去问,他们说人去楼空,怎么也寻不到人,我担心舅舅一家出了事,可否请太妃派人,去帮我送个信,找找人?” 舅舅在洛城不过八品小官,一家人安安生生的,不起眼却安稳。 若窈不好直说舅舅的身份和姓名,收信人就写了舅妈陪嫁的乳母一家,这么久没人给她回信,她怕舅舅家里出事了。 英太妃:“这有何难,若窈你还有亲人,该早说才是,我这就遣人去寻,带上礼物拜访,报你的平安,让你舅舅放心。” 说着寻亲的话,英太妃难免想起别的,若窈如今是自由身,等寻到舅舅,会不会直接投奔舅舅去洛城了? 她踌躇着试探:“若窈,你看墩墩还小,才十个月,孩子离不得亲娘,你若想投奔舅舅,是不是……” “太妃,我不走的。”若窈知道英太妃担心什么,说:“我寻舅舅一家,就是想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安好,其余的就不想了。” 英太妃难掩喜色,又说:“那珏儿呢,你对珏儿是什么想法,既然出了昨夜那事,不如……就此回来吧,墩墩有爹娘陪在身边,父母恩爱,那才是最好的。” 若窈静了静,思绪飘忽。 她进府以来,魏珏除她之外再无旁人,这两年发生那么多事,一幕幕回想,有时她也会松动,加上墩墩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也想过看在孩子的份上,相信魏珏一次。 可每次动这个想法,难免想到曾经,过往太痛,让她恐惧徘徊,犹豫不前,拖着拖着,能过一天是一天,始终不想面对,不愿再推进这份感情。 英太妃继续道:“若窈你可有什么顾虑?珏儿若还欺负你,我定不让他,当然,我估量他这次吃到失去的滋味了,知子莫若母,我了解他,他定不会欺负你,他虽然有些坏脾气,可却是个长情的人,他推了霍家的婚事,立墩墩为世子,就是要娶你为妻的意思呀。” 若窈苦笑两声,平静道:“人心易变,这一生太长,没人能笃定日后的事,太妃,我是不信长情钟情这些的,或许王爷此刻此时的心是真的,但没人能保证将来。” 英太妃颔首,同为女子,她懂若窈的担忧。 所以为了化解这份忧虑,她是下了血本了。 英太妃拿出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连着钥匙一起,郑重交到若窈手里,“打开看看。” 若窈打开看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地契,惊得她连忙盖上盒子,“太妃这是……” “我出嫁时,家里为我置办了晋州的田庄铺子,这些年过去,经营妥当,连年盈利,这些,是自珏儿出生起,我为他攒下的底子,统共十万余两。” “这些是想着等珏儿成婚,送给他们夫妻的,如今有了你,你为晋王府生了世子,就是我们晋王府的主母,合该交到你手上。” 若窈:“太妃帮我良多,我已感激不尽,这十万两数额太大,我不能收。” “那不成,你得收。”英太妃笑道:“莫要推辞,你若心上过不去,就当咱们娘俩再谈庄交易,咱们用这十万块打个赌如何?” “你说人心易变,情易变,那就赌这份真情到底变不变!五年为期,你搬回来,看他对你如何,他今后若负你,纳妾花心,那就是我输了,这十万两归你,你全带走,由你处置,若他始终如一,那这钱就是你们夫妻俩的,攒着给我家墩墩娶媳妇,如何?” 若窈失笑,抿着唇低着头。 说是做赌,实为真心,太妃一片良苦用心让她动容。 做母亲的,都惦记自己的孩子。 若窈垂着头没说话,忍下眼里的泪,许久摇着头轻笑出声,叹道:“王爷有您这样的母亲,是他之幸。” 英太妃喜不自禁,握紧若窈的手,“夫妻一体,今后,我也是你的母亲。” 两人静坐许久,英太妃好一番安慰,看若窈这样,便知是没娘且命苦的孩子,也是可怜。 若窈双手捧着这份沉甸甸的赌资,依旧不肯收,“放在我手里,实在良心难安,太妃之恩,若窈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没有这个,若窈也愿一试。” 英太妃拂了拂她肩头的落花,“给出去的东西怎能收回,你们膝下就墩墩一个,依旧单薄,你若要报答,不如给墩墩添个弟弟妹妹,儿女双全是福分。” *** 傍晚,月色清润,撒了一地银光。 东边偏房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和孩童玩乐的笑声。 魏珏进门就听见了,径直往墩墩房里走。 偏房后头设一个小浴房,一个长圆的浴桶中间,墩墩光溜溜坐在里面,旁边吟香和颂春正给墩墩洗澡。 小孩子不听话,拿着小瓢舀水玩,咯咯笑着,高兴极了。 “啊啊啊!”墩墩看见魏珏,小手挥舞地更欢了,竟还伸出伸手做出一个求抱抱的动作。 魏珏朗声笑出来,走上前握住儿子的小手,手心舀水陪墩墩玩,“墩墩真乖,等你洗好了父王再抱你。” 父子一起玩水,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笑。 魏珏也只有在儿子和若窈面前会这般轻松自在,不用做什么,只是看着他们母子俩,胸膛就像是被填满了,满心欢喜,不去想前朝民生那些烦心事。 须臾,若窈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摆着好几个精致的小物件,都是给墩墩洗澡用的。 魏珏温柔的目光落在若窈脸上,唇边溢出不自觉的笑容,“今日去认亲宴还不够累的,墩墩洗澡的事何必你动手,院里这么多人候着呢。” “我去认亲宴就是走个过场凑个人数罢了,没什么累人的。”若窈一面拿起小瓷瓶,拔开红塞子坐实往水里倒,一面回魏珏的话。 “等等!”魏珏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青色瓷瓶,问:“这是什么!” “英莲那里得来的,她说沐浴的时候往水里倒一点,好用的紧。” 若窈拿着瓷瓶轻嗅,笑道:“果然是好东西,香气馥郁,清澈干净,墩墩用了这个,满身都是香的,就没有蚊虫来咬了。” 吟香接话:“山里蚊子多,再怎么防也防不住,小世子脚上竟不知什么时候被咬了一口,白日总是去挠,恼人得很。” 若窈手腕一歪,要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入澡盆。 魏珏一只手伸过来,抓紧她的手,将瓷瓶拿走了,焦急道:“不可,墩墩年幼,这种东西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不能给墩墩用。” 第72章 若窈朝他笑了下,不在意地说:“洗澡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用的,英莲说了,带这个来就是用在温池里的。” 说完她抬手去拿,魏珏后退一步,怎么也不肯给她。 “不行,你定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你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这是……” 魏珏语塞,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反正就是不能用!” 若窈托着下巴,笑吟吟看他,“可是昨日我还见王爷的浴池里有这东西,也是从英莲那拿的吧,王爷都能用,墩墩怎么不能用了?这东西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这话问到关键处了。 魏珏眼神闪躲,垂下眼帘思量片刻,轻咳一声,正色道:“嗯,魏云献给孤时,说了这香里有一两味药材不适宜幼儿,英莲给你说的时候定是忘了说这点,明日你再去问问她就知道了。” “哦,那好吧。” 魏珏看若窈好像信了,没再追问,提着的心松了松,借口有事,忙出去找藏锋。 得让藏锋快些去魏云那说一声,明日若窈真去问了,他们夫妻俩别给他说漏嘴了。 主仆站在廊下说话,藏锋听了心里暗笑,王爷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个谎话要用好几个谎话帮衬,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 “笑笑笑!”魏珏抬腿往藏锋屁股上踹了下,“笑个屁,还不快去!”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藏锋憋着笑,刚往下走一个台阶,身后的门就开了。 两人闻声回头,脊背一凉。 待对上若窈那双了然含怒的眼,心也凉了。 若窈:“不必去了,有话在这说吧,何必去三房丢这个脸,王爷丢得起,我也丢不起,难道不嫌臊得慌。” 藏锋悻悻低头,连忙往后退好几步,将战场留给王爷和夫人。 魏珏硬着头皮迎上若窈清冷的目光,心里措辞着怎么狡辩,他挥挥手让藏锋退下,然后对若窈露出一个藏不住心虚的但努力镇定的微笑。 “咳咳……” 第56章 若窈居高临下看他, 沉默凝视。 魏珏仰头望天,强行转移话题:“呃……今夜月色不错,挺圆。” 若窈无语, 她往自己房里走, 路过魏珏, 狠狠往他脚上踩了一下。 “嘶……” 魏珏紧紧闭上嘴巴,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这也太放肆了, 惯的惯的,此等娇蛮女子, 也就他能忍了!除了他定然没人要! 大丈夫,不和小女子计较。 魏珏自我安慰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最后停在若窈住的偏房窗外,眼睛一下下往里瞄。 她进屋就点了一个小烛灯,烛灯离窗子较远, 从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窗外站了会,听见一丝丝水声,估摸若窈是洗漱去了, 没多久屋里那盏吹了, 这便是进榻睡觉了。 平平淡淡, 安安静静,没有气到摔东西, 也没有私下骂他, 就踩他一脚而已, 脾气好的不得了。 那是不是证明,她心里其实没有很生气? 魏珏在窗外站了两刻钟,听着里面再无声响, 犹豫着推开房门,放轻步子探进去。 屋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魏珏借着月光勉强视物,一步步往床榻那边挪。 夜色沉沉,静谧安眠。 床榻里的人已经睡了,呼吸声平稳。 魏珏走动间衣袍翩飞,再怎么放轻动作,缎面摩擦任有细微的声音。 他缓缓掀开床榻外的纱帘,垂眸看向隆起的锦被下的娇躯。 静立稍许,心下惊讶。 竟真的睡了,这般不在意吗?他骗了她,一点都不生气?不郁闷?他想着若窈要是躲在被窝里生闷气,好来哄一下。 结果根本用不着他。 一夜好梦,翌日晨光普照,林中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传入屋中。 若窈转了个身,眼睛慢悠悠睁开一条缝,困倦地又闭上了。 静了两息,她倏地睁开双眸,震惊地看着和她同榻而眠,睡得香甜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若窈掐着他的胳膊,魏珏一下子就醒了。 他转了个身,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嘀咕:“别闹。” 说着,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若窈被迫躺回被窝里了。 这无耻的人,脸皮厚如城墙。 若窈想将他推下床,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太妃的话,迟疑一会又放下了。 算了,不和他计较了。 她心里骂了魏珏千百句,到底没出声吵醒他。 男人怀抱炙热宽厚,就是天然暖炉,不用惧怕早春的寒凉之气。 若窈被他的暖气包裹,渐渐放松下来,静静看着他沉睡的面容,无奈叹了口气。 看在他是墩墩亲爹的份上,之前的事情就过去吧,糊里糊涂过下去,不要相互计较了。 “若窈!小世子刚刚……” 吟香风风火火跑进来,看见床榻上躺着两个人,话音一顿,“我我我……” 她不知道王爷也在,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床榻上,魏珏被吵醒,睁眼就对上一双轻盈注视他的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愣。 她枕着他的手臂,乌发散落,旖旎着淡淡的香气。那双晶莹的眸子微微睁大,毫不避讳地撞进他眼里。 若窈眨眨眼,垂下眼眸推了他一把,声音清浅:“偷鸡摸狗的,这可不像王爷做出来的事。” “什么偷鸡摸狗,孤上自己夫人的榻,理所应当!”魏珏说得也很理所当然。 “王爷忘了,我已经不是王爷的妾了,王爷亲手写了放妾书。” 魏珏装傻:“那不算数,孤说不算就不算,你还是孤的夫人……” 他突然想到什么,提高声音,“不,算数,放妾书给你了,我们确实一别两宽,可另行婚嫁。” 若窈疑惑看他,轻轻哼了声,“那王爷快出去吧,民女可不敢和王爷扯上什么,高攀不起。” 魏珏翻身下榻,站直了身,清清嗓子,一派正经说:“既然你我都无婚嫁,皆是自由身,那……” 他伸出手,意气风发,“姜若窈,你可愿嫁给孤,做孤的晋王妃?” 若窈怔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许久,她在他满目期待中,收敛容色,缓缓低下头,“我一婢妾出身,王爷如何能娶?王爷莫要拿这种话说笑。” “有何不可,大燕律法有言,良贱不通婚,可你如今不是贱籍,已放籍归良,是正经的良家女子,孤当然能娶。” 魏珏坐在床榻边,握着若窈的肩膀,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神色激动,热忱真挚,此刻眼中的柔情再也掩盖不住,他觉得自己早该说这话,若窈早就该是他的妻。 “你只需要告诉我,姜若窈,你愿意吗?” 只要一句愿意,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他会做好一切。 若窈心绪凌乱。 她没想过魏珏会娶她为妻,从没想过,正妻和妾室不同,如果让她选,她宁愿做妾,也不想成为他正经的妻。 夫妻一体,携手白头。 她没想过和魏珏有这么一天。 此刻,若窈认真看他,仿佛想透过皮相看进他心里,这个男人,是和她生儿育女的人,她可以相信他吗? 认真来说,她一无所有,身上一切都是晋王府所赠,魏珏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唯一能索取的,只有捉摸不定,转瞬即逝的情和真心。 女子的爱意和温柔,他想要,谁都可以,为什么是她呢? “为什么?”她问。 魏珏不懂这是什么问题,“哪有为什么,孤想娶你,需要理由吗?如果真要理由,那也简单,你是我魏珏心悦的女子,是我孩儿的母亲,我想和你做夫妻,这就是理由。” “王爷,喜欢是会变的,情爱虚无缥缈,比不上权势地位,比不上富贵荣华,更比不上身家性命,王爷喜欢我,我可以一辈子就在你身边,做妾。” 魏珏一脑袋疑问,“孤只有你一个女人,也只要你一个,你放着正妻不做,做妾?姜若窈,你脑袋坏掉了?” “你不是挺精明的,这会犯什么糊涂?” 天大的笑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呢,不做妻做妾,脑袋进水了。 魏珏以一种你脑袋坏掉了的眼神看着她,“你不想和我做夫妻,和谁做?给哪个野男人留着夫君的名分呢?” 若窈眼眸微动,如梦初醒般,骤然笑了声。 心底放置的,遍体鳞伤却还小心珍藏舍不得割舍的的琉璃瓶子,好像突然被敲碎了。 是啊,留着做什么呢,还放不下什么呢。 没什么放不下的,她的爱与恨,不该被那个不值得的人桎梏,若还被其所伤,被落在那个人给予的伤痛中不肯朝前看,那就对不起她所受的苦难。 “……好。” “魏珏,我做你的妻。” 第73章 她郑重看着他,眸中荡起湿润的笑意,白皙细腻的手搭在他宽大修长的手上。 “真的?” “真的。” 魏珏猛然抱住她,心脏剧烈跳动,真正听到这句,说不出的激荡和震撼。 “但我有条件。” 魏珏松开她,“说,什么都可,孤愿为夫人效劳。” “既为夫妻,互相信任,彼此托付,以后王爷想说什么,想要什么,对我直说就好,不用拐弯抹角,不可口不由心,我亦如此。” 魏珏满口答应。 等吃了早膳,急忙拉若窈去见英太妃。 儿子要娶妻,第一个要说的就是亲娘。 英太妃刚用过早膳,今日不出门,要在屋里歇一天。 就是这么寻常的日子,儿子求见,牵着若窈的手,说她要娶若窈为晋王妃。 两人刚一进来,脚步匆匆,英太妃心里一紧,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又吵起来了,结果居然是和好了。 英太妃捂着胸口缓了口气,喜不胜收,这一年来,她为儿子操碎了心,如今可是苦尽甘来了! 正妃就正妃,她不在意若窈的出身,只要儿子好好的就行,没有不答应的,大喜过望。 这么个好消息一来,她也没有游玩的兴致了,只想快些回王府,为他们操办婚事。 他们晋王府迎娶王妃,必要风光大办,千里逢迎,宾客满座! 两日后,英太妃就招呼众人回程了,到了府中立刻召全家来桐鹤院,将儿子和若窈将要成婚的事通知下去。 一家上下,虽然有些震惊,却没有冷脸的,各个都是祝贺,好话说不尽。 徐夫人和魏喜珊心有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毕竟魏喜珊即将大婚,这时候得罪了嫡母,她的嫁妆就要出岔子了。 很快,英太妃带着屏夫人和英莲操办起来,一面是三月后的嫁女,一面是五月后的娶媳,许多事情等着呢。 回了晋城,若窈没进王府,被英太妃送回别院。 太妃说别院送给她就是她的家,五个月后在别院出嫁,她就在这住着。 成婚的事若窈不用操心,一切由英太妃去办,她就等着五月后风光进门。 往下几个月必定操劳,英太妃觉得自己肯定没功夫好好陪墩墩,也免得若窈在惦记,干脆将墩墩送来别院,十多个丫鬟婆子跟来伺候,母子俩就先在别院住着。 英太妃要想孙子了,就来别院看,反正离得不远。 *** 别院里人多了起来,有孩子在,一天到晚都热热闹闹的,若窈终于不用和儿子分开了,每一天都有滋有味的。 自山庄回来,英太妃忙着操办儿女婚事,两个月过去,只往别院来了一次。 魏珏回来就去边防巡视,同样忙的脚不沾地。 若窈带着墩墩高兴的不得了,母子俩彼此相伴,听见了墩墩叫第一声娘。 墩墩快一岁了,小孩子长得飞快,转眼就这么大了,不仅会喊娘,还能扶着墙站起来。 “墩墩,来,来阿娘这来。”若窈蹲着,手里端着梅子干呼唤。 对面,吟香扶着墩墩练习站立,还不会迈腿走路,墩墩只能看着阿娘干着急过不去。 “好了好了,阿娘过来了,墩墩不急。” 若窈笑吟吟走过来,给墩墩喂口吃的。 小孩看什么都馋,吃了一口还要下一口,眼巴巴等着阿娘投喂。 吟香:“世子模样长开了,和王爷像极了。” 若窈怜爱地摸摸儿子的小脸,叹道:“可惜,都说儿子肖母,怎么越长大越像爹了。” 不过魏珏属实长得不差,刚进府那年,魏珏处处为难她,她从心里骂了无数遍,魏珏哪一处她都讨厌,却唯独不讨厌那张脸。 至少脸是赏心悦目的。 吟香随口说:“儿子不像,女儿一定像,等有了小郡主,定然像你。” 若窈愣神了会,扶着膝盖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吟香。 “我,我脸上有东西?” “不。” 若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从山庄回来,她快要两个月没来月信了。 第57章 “身子不舒服?我这就去套车请大夫。”吟香看若窈脸色不对, 连忙说道。 “不必,喊月娘来。” 月娘会些医术,专门学了妇人小儿之类病症看诊, 姑母目光深远, 曾经她身边有四位侍女, 都有涉猎医术。 吟香很快将月娘找来了。 几人进了凉亭坐下,若窈将手搭在石桌上, 月娘为其诊脉。 吟香抱着墩墩在一旁看着,神色担忧。 若窈望向亭下荷花池塘, 看那含苞待放出露尖尖角的花苞,面上挂着和缓的笑意。 “月娘,我想我的猜测没有错, 对吗?” 月娘收回手,面上没有什么喜色,反而有几分心疼, “是喜,不过窈窈你已有了小世子,实在没必要再生育之苦。” 早年姜太后在世就说过, 子嗣在精不在多, 要是出色, 一个就够了。 若窈自是高兴的,笑道:“我知道, 无论这胎是男是女, 往后的不要了, 月娘,等这胎落地,你就为我配一剂避子汤吧。” “那多伤身啊。”月娘不满地嘀咕:“他要有心, 让他喝好了。” 吟香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是听明白了,“若窈,你又有孕了?” 她抱起墩墩,乐道:“我的小世子,你要有妹妹了。” 若窈:“还没生呢,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吟香笑呵呵说:“我猜的。” “那借你吉言,希望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有孕是大事,吟香当即要回府知会太妃,若窈拦住她,说现在才两月,等一等满三个月再说也来得及。 * 夜里,若窈今夜许久未睡,外面暖榻上轩玉守夜,听见里面有翻身声,知晓若窈未睡,问道:“窈窈,是不是太热了?睡不着的话,我来给你打扇。” 夏日炎热,屋里放着冰块也不顶用。 轩玉拿了扇子进来,搬个绣凳坐在榻边,轻摇团扇。 “阿玉,你去睡吧,我稍后就睡了。” “我不困,等你睡了我再去睡,孩子要紧,睡晚了没精神。” 窗外杨树挺拔,虫鸣不止。 天热加上夜里虫鸣吵闹,若窈很难睡好。 幸好今夜有轩玉在旁陪着,团扇送来徐徐轻风,渐渐生了困意,缓缓闭上眼睛。 两更天过,夜色浓重,漆黑夜里骤然响起拍门声。 守门的小厮提着灯笼一看,竟是王爷来了,连忙开门将人迎进去。 魏珏第一次来这别院,不急着进屋看人,先在院里走了一圈,发现这院子小的很,一眼能望到头,屋舍不多,只能容下二十多人真是拥挤了。 他去了正屋,屋里的轩玉听见动静出来看,说夫人已经睡下了。 魏珏问了两句,先去洗漱,然后回来接过轩玉手里的扇子,让轩玉退下了。 听说她好不容易睡下,魏珏没舍得吵醒,坐在床榻边静静看了会。 本想着今夜在外面罗汉床上凑合一晚,谁知若窈竟迷迷糊糊地翻了身,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蒙蒙的眼眸带着梦中的倦意。 她似乎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低声细语。 魏珏俯身侧耳,听她口中呓语。 “阿崇……” 阿虫? 魏珏愣了愣,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再仔细听。 “阿崇哥哥……” 魏珏眸色一沉,手指攥紧,深深看她。 她在喊谁?是真的哥哥,还是……曾经的情郎? * 清晨鸟儿鸣唱,叽叽哇哇在树上喊个不停。清晨稀薄的光照进屋里,若窈应声而醒。 只是一睁眼就是一个惊吓。 “王爷!” 若窈猛地坐起身,看面前的男人黑着脸,紧紧盯着她,双眼泛红,嘴唇紧抿…… “你……”她险些一口气给自己噎着,真是气坏了。 好大一个活人,突然黑着脸出现在榻边就算了,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魏珏一夜未睡,就在这她床榻边坐到天明。 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梦到什么了?” 若窈噎了很久,直直看他,“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人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觉的样子,那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吓人。 她拉着魏珏的手,将他拽上榻,按着他躺下,柳眉蹙起:“什么话都别说了,你快睡觉吧!” 若窈给他盖上被子,起身要往下榻。 魏珏抱住她,拉着被子将人卷进怀里,将脸埋进她脖颈,话音里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和低落,“你陪我。” “好吧。” 若窈窝在他怀里,手指从他脸上拂过,真闭上眼了。 魏珏抱紧她,温香软玉在怀,暂且忘却其他。 第74章 将人从卯时睡到午时一刻,日光高照,外面热起来了,他们抱着睡出了许多汗了,都被热醒了。 听见他们醒了,吟香站在屏风外,大声喊:“王爷,该传膳了,夫人早膳都没吃,这会该饿了。” “嗯。” 魏珏应了声,牵着若窈起身收拾,将人一块去外间用膳。 丫鬟们进进出出捧着饭菜,月娘端着一碗坐胎药进来,细心放在若窈面前,嘱咐道:“先吃点垫垫再喝,不然胃要难受了,吃不下东西。” 魏珏看过来,“什么药?” 月娘:“回王爷,这是坐胎药,夫人有孕在身,近些时日胃口不好,这药里加了开胃止吐的药材,本该早膳时喝的……” 却因为陪他晚睡给耽误了。 月娘暗戳戳控诉,话没说完,魏珏就把她的话打断了。 “身孕?阿窈,你又有身孕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没让人给我送信,我好快些回来陪你。” 他高兴得不知所以,一脸风霜全散干净了,语气兴奋,“是我的不好,没有早些回来陪你,怀墩墩时我做的不好,这次不会,必定守在你身侧,我亲自伺候你可好。” 若窈:“也是这两天才发现的,还不到三个月呢。” 魏珏紧紧握着若窈的手,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月娘气闷,在一旁狠狠翻了个白眼,尤其在听见魏珏说以后若窈每次有孕他都要陪着时,更是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忍不住说:“王爷,女子有孕艰辛,每次临产都是一脚踏在鬼门关上,就此去了的大有人在,子孙满堂于王爷是福气,于女子却未必是好事,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孕育折磨……” “月娘!你去看看墩墩醒没醒,要是醒了就带他过来,快去。” 若窈急忙支开月娘,转头对魏珏说:“月娘心直口快,你别和她计较。” 魏珏沉默片刻,拿起筷子给若窈夹菜,“她说得对,阿窈,其实能有墩墩一个已经足够了,阿窈,我说过,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孕育子嗣,这是最后一个,以后我们不要了。” 避孕的法子有很多,等这个孩子降世,后面想想办法,身体为重。 若窈也是这么想的,闻言点点头,想起晨起时他说的话,问:“王爷那时说的梦是什么意思?我睡觉时说了梦话了?” 魏珏压下眼中情绪,如常道:“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不重要了,无论若窈曾经经历过什么,喜欢过谁,总归如今是喜欢他的,他们会生儿育女,会恩爱白头,这才是最重要的。 想清楚这些,魏珏心里的阴霾悄然散了,饭后他抱着墩墩,一家三口在园子里消食。 *** 魏珏在别院住下,推了公务专心陪着妻儿。 三个月满,有孕的消息送去王府,英太妃推开繁杂琐事来别院看望若窈,送了好些补品来。 一家人坐在堂内叙话,英太妃得知若窈有孕,笑的合不拢嘴。 “我想着再等两个月就让你们成婚,如今若窈有孕,必定要以她的身子为主,那婚事……是提前一月,还是等到若窈生产之后?”英太妃拿不准主意,特来问他们俩的意见。 若窈不急着成婚,那就是一个晋王妃的名分罢了,自然是孩子要紧。 她说等到生产后,魏珏附和:“我倒想尽快,可如今是快也快不得了。” “这是为何?” 魏珏看了眼藏锋,藏锋奉上一封信,禀道:“回太妃的话,清早何先生送来信,说今年天子要大办生辰宴,宣众藩王进京面圣,传旨的大臣已在路上,半个月后就到,王爷接了旨,即刻就要启程,就是这一个月的事。” “皇帝生辰宴要藩王全部进京?往年可没这样的规矩。” 按理说,藩王是不可离开封地的,无论皇帝还是太后生辰,只需遣人送一分礼就行了。 最多也就是让藩王府的公子和长使代为进京祝贺。 英太妃看了信上内容,忧心忡忡:“京城那边……不会有什么筹谋等着吧?你要进京,会不会有事?” 魏珏胸有成竹说:“不会,皇帝总不能为了削藩将所有藩王都扣下,藩王戍边,兵马不少,稍有不慎便起反动,就是皇帝想那么干,那些老臣也不会允许。” “那就好。” 英太妃放心了,转头握住若窈的手,细心嘱咐许多,又陪了会墩墩便回府了。 第58章 京城来宣旨的人就要到晋州, 魏珏必须得回府,想着若窈孕期需要人照顾,他便带着若窈和墩墩一起收拾行李, 回府中养胎。 除了英太妃, 他信不过别人。 此行参加天子生辰宴, 在京中不知道要蹉跎多久,不像上次只有两个月就能赶回来, 若窈和墩墩必须交由英太妃照顾他才能放心。 “这次……当真无事?” 回王府的马车上,若窈又问了一遍相同的话。 魏珏带着儿子坐在对面, 将芙蓉糕掰碎喂给墩墩吃。 他随口回道:“能有什么事。” 若窈心里隐隐有些预感,总觉得这次进京不寻常,“皇帝不是爱铺张奢华的人, 若非有事,怎会大办生辰宴,还将藩王都召进京。” 魏珏笑道:“那他还能将我们都杀了不成, 姜太后倒了,他头上还有高家压着,朝堂不稳, 谅他没这个胆子对我们动手。” 高家是皇帝生母的家族, 是高家帮着皇帝扳倒了姜家, 如今高家势大,足够皇帝头疼了。 “万一呢?” 魏珏看向若窈, 给她一个定心的眼神, “阿窈, 不用担心我,我答应你,必定在你生产之前回来。” 他认真说:“皇帝就算想做什么, 高家那老家伙也不允许,而且我们这些藩王也不是傻子,不会任由宰割的,朝堂局势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我肯定平安归来,你就放心吧。” 魏珏拿起一块糕点送进若窈口中,亲手喂给她吃,乐道:“都会担心为夫了,有长进。” 他怀里的墩墩紧盯着亲爹手里的糕点,看糕点进了阿娘嘴里,张着嘴巴,用手指指自己的嘴,急得啊啊叫。 “吃、吃!” 墩墩现在不止会叫爹娘,还会说很多简单易懂的字,着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这正是小娃娃最可爱的年纪,魏珏就喜欢逗墩墩玩,拿着一小块糕点不远不近地吊着小孩,引得墩墩伸手去追。 “你这么馋,像谁?”魏珏笑呵呵说:“我小时候可没这么馋,你定像你娘。” 他心情不错,也不管墩墩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唠叨。 若窈看他们父子俩没心没肺的,脸上挂起几分无奈的笑。 到底是不放心,又提醒道:“总之皇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他叫你们过去必定有事,要是制造些混乱,不仅能借你们的手除掉高家,还能逼你们交出兵权。” 魏珏愣住,屏气静神,将这话仔细思量一番,狐疑地看向若窈,“阿窈你这话,怎么感觉到……你好像和皇帝很熟悉?你之前在京中,见过他?” “……没,没见过,是我伺候的那位姑娘,家里有把她送进宫为妃的念头,所以常在家里说起皇帝的事,我就听了很多。” “原来如此。”魏珏若有所思,“你说的有理,我会小心。不过方家女眷胆子不小,天天私下里议论天子,也是有趣。” 若窈看他并未多想,心底松了口气。 而魏珏却是不经意想起来若窈睡梦里喊过的阿崇哥哥,真是巧了,天子名崇,世人多会避讳天子名讳,怎么会有人用崇这个音呢? 除非,地位太低,眼界太窄,不知者无畏。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魏珏看着若窈哄着儿子时的温柔面庞,将荒谬的设想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呢,他在胡思乱想什么,若窈是靖远伯方家的家生子,她不可能和天子有交集。 *** 半个月后,朝廷派来宣旨的官员队伍抵达晋州,夏季的正午日头,晋王府全家老小出去接旨,走两步额头上就出了汗。 若窈虽然人在府中住,因未成婚,她并不算晋王府的人,不用出门接旨。 英太妃怜若窈有孕,后面的洗尘宴也不用若窈去,就安心在院里待着就行。 “园子那边的唱戏声响起来了,京城那边来的人应是都是园子那,王爷的晚膳在宴上用,指定是不回来吃了,窈窈,时候不早,咱们也传膳吧。” “好。” 月娘打听回来,开始吆喝小丫鬟们传膳。 吃过晚饭,英莲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约若窈一同去后院的小园子里遛弯消食。 丫鬟们带着安安和墩墩一歪一斜练习走路迈步,英莲和若窈则是坐在旁边的水轩里闲聊。 “婶婶肚子里是小妹妹吗?”月牙盯着若窈不显怀的腹部看,奶声奶气问。 月牙快三岁了,口齿伶俐,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喜可爱。 第75章 若窈牵起月牙的手,笑着问:“月牙为什么说是小妹妹呢?弟弟不好吗?” 月牙转头看着不远处练习走路的亲弟和堂弟,“月牙有两个弟弟了,想要妹妹呀,婶婶给月牙生妹妹吗。” 小姑娘一板一眼认真说着,可爱又好笑,若窈喜欢极了,抱着月牙亲了口脸蛋,“是呢,婶婶也想要月牙这样的女儿。” 若窈越看越喜欢,摸摸小姑娘的小手小脸,转头让月娘将东西交给英莲的丫鬟。 前些日子给肚里的孩子打了一个长命锁,顺便多打了璎珞给月牙。 有一次英莲带着月牙来看她,月牙说喜欢她脖子上璎珞。 “怎么又给她好东西,你也太惯着她了。”英莲嗔道。 “一些小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月牙的,不是给你的,月牙喜欢就成。” 月牙当然喜欢,大人满身珠翠,亮晶晶华丽丽的,小姑娘就更喜欢了。 听着月牙灵动的笑声,再看石子路上挣扎迈步的小兄弟俩,若窈摸摸平坦的小腹,脸上满是温柔幸福的笑容。 如今的日子,她很喜欢。 有血脉相连的子嗣,恩爱的丈夫,慈祥的婆母,玩到一块去的妯娌和小姑子,这样的日子做梦也难求。 “发什么呆呢,我和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英莲叫了两声才把若窈叫回神。 “嗯?说什么了?”若窈看孩子看得太认真,什么也没听着。 英莲重复:“我说,你可知道这次来宣旨的人是谁?” “谁?” “我堂哥!他带队来的。”英莲再次见到家人,很是高兴。 她心想着天子心真好,知道英家和晋王府是姻亲,特意指派了英家长子过来宣旨。 若窈一怔,“你堂哥?哪位堂哥?英子庚?” 英莲点点头,觉得若窈说堂哥大名的语气怪怪的。 “天太晚了,我该回了。” 若窈立刻起身,身后的月娘和轩玉随之而动。 英莲也站起来,不解看她:“刚出来一刻钟,怎么就要回了?是有事吗?” 当然有事!大事!若窈心想,她早知道是英子庚来了,必定一步不出松雪院,杜绝一切撞面的机会。 然而就在她快步往水轩外走时,迎面走一行人正往这边来。 英莲看见来人,兴奋道:“是王爷他们,还有我堂哥。” 若窈脚仿佛被定在地上了,一步挪不动。 水轩只有一条游廊通道,他们迎面而来,除非她此时跳下去,不然怎么也躲不开的。 而且,英子庚往这边望着,若窈抬眼看去,两人已经对上视线。 他看见她了。 若窈后退几步,站到英莲身后。 可她是避不开的,魏珏第一个走过来,直奔她这里,牵住了她的手。 “阿窈。” 魏珏捏捏她的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对她眨眼,什么话不说也能看出两人如胶似漆,姿态亲密。 若窈笑的很勉强,敷衍地应付魏珏的问话。 英子庚和魏云走进水轩,两人先与英莲说话,互相问好后都看向若窈和魏珏这边。 魏珏是主人,开口请坐,让丫鬟们上茶。 英家堂兄妹见面必要嘘寒问暖一番,魏珏和魏云偶尔插上几句,气氛和谐。 其中,唯有若窈紧紧靠着魏珏坐下,埋头不语。 魏珏察觉到若窈不对劲,还开口问她:“阿窈你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又犯恶心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所有人都看向她。 若窈无可奈何回,说她没事。 “这位是……”英子庚突兀的声音响起。 魏珏:“这是孤的夫人姜氏,也是晋王妃,只是尚未办婚仪,等进京归来就大办一场,子庚你该叫一声表嫂才是。” 他毫不吝啬地介绍,满面春风。 英子庚笑了声,平静开口:“原是表嫂,待表兄和表嫂大婚,子庚定备上一份厚礼祝贺。” 若窈缓缓抬头,看向英子庚淡然无痕的眼睛,心中奇怪。 英子庚见到她,听见她是姜氏,竟没有一丝惊讶?而且魏珏说要与她成婚,他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这不对,难道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了?不然为何如此平静。 若窈屏息凝神,攥紧手帕,心沉沉浮浮。 英子庚是魏崇的伴读,天子近臣!他怎么会如此平静!这不对!太不对了。 接下来的闲聊,若窈依旧装做木头人,一句话没说。 只是众人起身起来时,英子庚深深投来一眼,与魏珏说:“王爷,我在晋州城内还有一故交,明日要去福来酒楼会客,就不与王爷同去府衙了,王爷料理好晋州事务,我就不添乱了,五日后我们便启程进京。” 魏珏颔首,没想到英子庚在晋州居然有故交,随口问了句是谁? 英子庚:“那位故人……曾见过几面,算不上很熟,只是有人托我传话给她,必须要见一面。” 说这话时,他又瞥来一眼,看的若窈心惊胆战。 若窈抿唇看他,英子庚眼神复杂,微微张口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郡主。” 若窈看懂了。 这是明日要她去面谈。 英子庚话止于此,魏珏没再问细问,众人各回各院。 第59章 “往后几日要忙着府衙那边的事, 阿窈,我本想着临走之前好好陪陪你,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魏珏一手展开给若窈当枕头, 两人一同躺在榻上, 睡前呢喃。 “无妨, 公事要紧。” 屋里的灯都熄了,魏珏看不见若窈脸上的表情, 他听若窈话音有些低落,似乎藏着心事的样子, 柔声安慰道:“等我这次回来,就都是安稳日子了,倒是我将晋州的事交给魏宁, 我好好歇一歇陪你,我们可以游山玩水,就做一对闲人, 再也不用操心削藩的事,子庚这次来,是带了好消息来的。” “什么好消息?” 魏珏:“皇帝要我、魏王和宁王联手, 帮他除去高家, 子庚是天子近臣, 从小跟在皇帝身边长大,他的话就是皇帝话, 我信他。” 若窈心里一紧, 连忙坐起身, “这话事什么意思?你们帮皇帝除去高家,他承诺你们永不削藩?” “是。”魏珏语气轻松,“阿窈, 你之前的猜测没错,皇帝那边果然有自己的算盘,不过这事对我们来说是双赢,这江山到底是魏家的江山,总被外戚干扰像什么话,除了高家对江山有利,更与我们有天大的好处,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英子庚已经把话带到了,他只有接受这一条路可走,不然如何拒绝皇帝?那岂不是有造反之心。 藩王最被皇帝疑心,不答应就形同反意了。 魏珏没什么野心,他只想守着晋州的一隅之地,安安稳稳过他的日子就罢了。 只要阖家平安,妻儿安好,他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若窈千头万绪理不清,想不通魏崇到底要干什么,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知道了她和魏珏间的种种,他心里不生杀意就是万幸,怎么还会给他们好处? 怎么?她姜家死了大半之后,如今良心发现,觉得愧疚了? 简直是笑话,她是彻底看清了魏崇温润面皮之下那颗冷漠无情的心,他才不会愧疚。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皇帝是骗你们的呢,等你们进了京,帮他除掉高家之后,他反悔要除掉你们呢?” 魏珏搂住若窈的腰,带着她躺下,道:“他除掉我们做什么呢,我活着还能戍边,我死了,月氏和南蛮蠢蠢欲动,朝廷岂不更头疼,魏王宁王和我相同,封地戍边,算不得富裕,兵马有限,我们对朝廷没什么威胁。阿窈,你这小脑袋瓜里怎么净装一些阴谋诡计,比我想的还多。” 若窈:“……” 好吧,魏珏说的有道理,他活着比死了用处大,魏崇既然许了永不削藩的承诺,他一个皇帝总不至于毁约,多一个盟友总比敌人好,皇位想坐稳,就不能自断臂膀。 可既然如此,英子庚为什么要见她呢。 这一夜,若窈想了很多,过了子时才睡下。 魏珏却是抱着她睡得香甜,第二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若窈辰时起身,用过早膳就让月娘去套车出门。 “吟香,去回太妃一声,说我今日出去逛逛,买些胭脂衣裳什么的,午膳我就不去桐鹤院了。” “好。” 吟香匆匆出门,不到一刻钟就回了,转达太妃的嘱咐,“太妃说,让夫人多带几个人,侍卫也带几个,出去让我们照顾好夫人。” 若窈心不在焉地应下,出门时身边只带了月娘和轩玉,外加一个车夫和两个侍卫。 马车行到最繁华的长街,若窈让车夫靠边停下,她自己逛逛。 身后两个侍卫要跟着,若窈说有两个晋王府侍卫装扮的人跟着没法好好逛街,走到哪里都有人看,不自在,打赏了银子让他们喝茶去了。 第76章 两个侍卫起先不肯走,后来月娘动作利落地卸了他们的佩剑,让他们自愧不如,这才放心走了。 福来酒楼在晋州最繁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喧嚣热闹。 月娘:“窈窈,那个英子庚从前和咱们不熟,姜家和英家来往不多,你说他特意要见你一面,会不会是那个狗皇帝让他来的?” “就怕是如此。” 若窈眉眼沉沉,眼中含着一股果决之意,低声道:“如果是魏崇,那且听听魏崇要做什么,如果只是英子庚自己认出了我,是他要做什么……” 话没说完,月娘厉声说:“那我就杀了他!让他有去无回!” 若窈拍拍月娘的肩膀,“英子庚若死在晋州,晋王府一家脱不了干系。” 月娘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那就用毒,这毒不会让人立刻死去,会逐渐掏空人体,要三四个月才能断气。” 主仆俩对视一眼,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若窈笑而不语,默认了月娘的做法。 酒楼大门敞开,两人一进去就有一垂着头的小厮迎上来,拱手行礼,随后给她们带路上了二楼。 “郡主别来无恙。” 英子庚早已等在最里面的厢房内,见到人来,起身略一颔首,指了指对面的软垫,示意若窈坐下说。 他亲手给对面的茶杯添上热茶,神色如常,唇边带着几分清淡的笑,仿佛真是见一个寻常的故人。 “当初郡主的死讯传来,英某心觉可惜,陛下亦痛不欲生,幸好郡主安然,有生之年竟有重逢之时,幸哉。” 痛不欲生? 若窈觉得可笑,也真的笑出声来,“英世子,废话不必说,你有什么目的,直说就是。” 英子庚微低着头,唇边笑容淡了几分,“郡主的性子,似乎变了许多。” 与他记忆里活泼明媚的姑娘不同,那时的她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海棠牡丹,鲜艳热烈,如今,美人容色更加耀眼,只是身上那分天真灵动再也找不回了。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懿柔郡主,是褪去了华裳华服的姜若窈,从贱籍奴婢一步步走到晋王的心尖上,距离晋王妃一步之遥。 “可惜……” 他再抬眼,眸里多了无奈和叹息,“也对,经历了这么多事,是谁都会变。” 若窈冷眼看他,不言不语。 他有话要说,不用催也会说的。只是不知英子庚居然有颗多愁善感的心,还有闲心替她悲春伤秋。 英子庚:“郡主不好奇我在可惜什么吗?” 若窈冷笑。 英子庚轻叹,说:“看得出来,晋王殿下对郡主很好,小世子是郡主的亲骨肉,如今郡主腹中又有了胎儿,你们夫妻和睦,我是不愿来做这个恶人的,毕竟晋王殿下是我的亲表兄。” “奈何,君命难违。” 话落,若窈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袭来,与之同时,还有嵌入骨髓的恨。 英子庚:“自从郡主的死讯传入京,陛下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郡主和陛下多年的感情,难道就不想回京看看?” 若窈:“等他驾崩,我会为他上一炷香。” “……” 英子庚失笑,正色道:“郡主应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陛下请郡主,即刻回京。” “想必晋王殿下已经与您说了,陛下允诺永不削藩,不是为了别的,全是让郡主宽心,只要郡主回去,过往种种一概不究,陛下全当没发生过,晋王殿下和小世子都不会有事。” 要是她不回,那就不保证了。 若窈知道他言外之意,魏崇是在用魏珏和墩墩的性命威胁她。 天子要想不计后果杀人,这不是难事,魏崇能做的出来。 “至于郡主腹中这个……有两个法子,一是月份还小,现在流掉还来得及,二是,郡主可以带这个孩子一起回去,等孩子生下来,陛下再另行安置,绝对妥当,给孩子一个好去处。” 若窈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深恶痛绝泪光,“他就不怕我回去,和他玉石俱焚。” 英子庚:“那就是陛下和郡主之间的事了,郡主,我不想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这次我若带不回你,那我就是提头去面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郡主如何能与陛下抗衡呢?” “难道郡主不想让晋王殿下平安回到晋州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没有家族孤苦无依的女子如何能与天子唱反调。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留在王府抚养,我生产之日,若看不见魏珏归来,大不了……我带着孩子随他而去,一家在地下团圆。” 若窈也摆明了态度,她是反抗不得,但也不能任他拿捏,要她死就死,活就活。 “只要郡主回到陛下身边,晋王殿下不会有事,离你生产还有半年多,陛下如何能等。”英子庚很是为难。 若窈起身,“等这个孩子落地,我会回去,七个月而已,有何不能等,魏崇要杀我之时,不就聊好了此生不复相见么。” “陛下对郡主从无杀意,郡主流放时高家势大,陛下为了郡主安宁,已经在尽力和高太傅周旋了,还在路上安排了照应郡主的人,只是高家换掉了我们安插在流放路上的人,才让郡主遭受那些,郡主误会陛下了。” “误会?你们这些伪君子,常言君子论迹不论心,怎么这话放在我身上就不管用了?一句误会,就能抹杀我姜家那么多条鲜血淋漓的人命吗?难道他对姜家动手时猜不到我会遭遇什么吗?不过装傻默认罢了。” “英世子,不要再说这些恶心的话了,怪只怪,我姑母当初选错了皇子,魏崇他阴险毒辣,敏感自卑,并非贤明之君!”若窈字字泣血,铿锵有力。 “郡主慎言!妄议天子是……” 英子庚想说,妄议天子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话到嘴边意识到,眼前这位的家族,已经覆灭在天子手里了。 有些事,他身为臣子无法言说,他亦有煊赫之家,亦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唯恐走了姜家的老路。 “郡主既然执意如此,也罢,我传信回去,请陛下的旨意,七个月后,我会如期来接郡主回京。” 英子庚目送窈窕单薄的背影离去,自顾自地拱手拜别,“郡主保重。” 出了酒楼,若窈往旁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又去,随手买了点带回。 “窈窈,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一直陪着你,大不了我们回京去,我找机会杀了那狗皇帝给你报仇。” 若窈擦干眼角的泪,仰头望着碧蓝澄净的天,“傻丫头,哪有那么简单。” 月娘:“没事,就算我们不杀他,以他那身板,我看也活不了几年,也许没几年我们就能回来了。” 若窈收回眼,眸中已看不见泪意,一腔到底的冰寒和恨意,纯粹彻骨,“回不来了。” 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报仇雪恨。 月娘心疼地看着,轻声问:“那王爷这边要怎么办?窈窈,要不你就把这些都告诉他,他其实人还不错,定然会护着你的。” “那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造反。 魏珏冲动刚烈,他真的会反。 可是这条路,九死一生,朝廷稳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反的。 她如何能那么自私,要魏珏赌上一家老小的姓名护着她,她怎么能赌上墩墩和腹里孩子的命,让他们小小年纪陷入杀身之祸里。 * 回了府,若窈整理好情绪,先去桐鹤院陪英太妃用晚膳,过后,她亲自去府门外等着魏珏回来。 天渐渐暗下来,她提着灯立在昏暗夜幕里,那葳蕤暖黄的盈盈光亮格外显眼。 魏珏和几个侍卫骑马归来,一眼就看见她。 他立马下了马奔过来,摸了摸若窈的脸,“冷不冷,怎么在外面等着了?夜里风凉,当心冻着,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病了可没法吃药。” “自然是想早点看见王爷。” “呦,今天嘴甜,小嘴抹蜜了?走走走,快进去,饿了大半天,阿窈陪我再用些夜宵吧。” 魏珏接过她手里的提灯,搂着她往里走,嘴上虽然说她不该在外面等,心里却欢喜得不行,嘴边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窈觉得他笑的像个傻子,平常没细看,今日仔细观察,才发现他变得这么爱笑,和以前板着脸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进了松雪院正屋,丫鬟们摆饭,若窈给他吃着,听他说起今日在府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的碎碎念。 魏珏和她说了个有意思的。 他手下有个侍卫前几日回乡探亲,说要把老家的媳妇接过来,结果到家之后发现刚过门的媳妇和野男人卷银子跑了,回来之后郁郁寡欢,没法好好当差,逼得藏锋跟他诉苦,快快给那侍卫找个新媳妇才好。 魏珏说完,问若窈身边那几个丫鬟有没有想婚嫁的,可以找藏锋给拉个线。 第77章 若窈说等明日让藏锋亲自去问问。 魏珏说要大笑,觉得这个事很有意思,不过若窈却笑不出来,神采萎靡。 “我要和野男人,王爷会怎么做?”若窈问。 魏珏愣了下,一脸苦大仇深,“我哪里不好,阿窈为什么不要我?” “我是说如果。” 魏珏:“所以阿窈为什么不要我?” 若窈学着他的语气,“你不是该说,那孤定会杀了野男人,把你抢回来。” 魏珏歪头靠在她肩膀上,一个大男人故作出委屈撒娇的姿态,抱着她不放手,“那定是我哪里不如那个野男人,阿窈你说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成吗?” 若窈被他逗笑了,扭头看向一侧,一面笑一面鼻尖泛酸,咬唇忍着眼眶溢出的泪意。 魏珏未发觉若窈的异样,还在说着:“像孤这般高大俊美,深情温柔的好男儿,怎么会输给野男人!” “除非……”他摸摸下巴,在若窈耳边低语:“莫非是为夫在房事上太持久,娘子受不住了,这才选了个羸弱的野男人,嗯,也只有这样说得通了!” “不过这是天生的,不是为夫的错,娘子谅解谅解吧,毕竟没有为夫的勇猛,哪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儿呢!对吧!”魏珏嬉皮笑脸说。 他坐直了身子,笑着看向若窈,表情骤然一收,慌道:“怎么哭了!阿窈?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错了,你别哭!” 他手忙脚乱地给若窈擦眼泪,心疼坏了,连连道歉,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但道歉总是对的。 哄了会,若窈的眼泪终于止住,她搂住魏珏的脖子,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答应我,要平安回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魏珏又笑起来,轻轻抚着若窈的背,“会的,我又不是随意拿捏软柿子,不会有事的,阿窈你安心等着吧,你生产之前,我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第60章 五日后的清晨, 晋王府阖家都早早起来,肃容敛衣侯在正门口,为晋王和英世子送行。 英太妃为儿子备好了路上所需, 细心嘱咐许多话, 心里再不舍再担忧, 当着英子庚一行宣旨人的面是不能表现出来的,毕竟圣旨恩赐进京是君王天恩, 该阖家拜谢,岂能表现出不满。 她没说几句, 若窈站在英太妃身侧,目送魏珏上马,夫妻俩四目相对, 该说的话在夜里都说完了,当着外人的面就不说那些黏糊的话。 千言万语全在心里,彼此懂得。 送走魏珏, 若窈的日子变得平静,好在有墩墩相伴,日子并不无聊, 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 学会爬, 学会说话,能独立行走, 这些寻常日子的点点滴滴, 若窈都不愿错过。 可如今, 她必须要在离开前,将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安置好。 “墩墩正是闹腾的年纪,爱出去玩, 而我每日犯困又恶心,实在是没精力照顾好墩墩,一听见孩子哭闹,我这心里就不舒服,睡不踏实……” 若窈将墩墩领到桐鹤院,对英太妃说了这番话。 英太妃一听,立马说:“既然如此,墩墩就放在我这照顾,是我粗心了,你有孕身子乏倦,确实该好好歇着。” 说完,英太妃立刻吩咐画姑姑将墩墩的东西都搬到桐鹤院,就放在墩墩原先住的屋子里。 孙子来陪,英太妃乐得忙活,柔声安慰若窈好好养胎,等她生完了,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想将墩墩接回去都成。 若窈自是同意,心里虽然不舍,却也知道墩墩交给英太妃是再妥当不过的了,以后她走了,英太妃就是墩墩最大的靠山。 婆媳俩说了会家常话,闲聊几番,英太妃看若窈心情不错,这才开口道:“若窈啊,你舅舅家的下落,有些眉目了,只是……” 英太妃声音弱了几分,叹息道:“不太好,你听之前可要做好准备。” 若窈心一紧,整个人紧绷着。 英太妃说:“根据你给的姓名和籍贯,我派去的人确实在洛城找到了这么一家,是洛城一八品县丞的崔家夫人的陪房,入崔家后一家改姓崔,随主家落户在洛城。” 若窈急忙问:“我舅舅一家可好?” 只要陪房这一家安好,就说明她舅舅家也是安好的。 英太妃缓了缓说:“你舅舅的主家崔氏夫妇,是曾经被抄家的长信侯姜家的姻亲,姜家被抄家之后,崔泊也跟被贬谪,要说只是被贬还好,奈何两个月前,崔泊头上落了个贪污公款的罪名,被下狱查办了,如今崔泊在狱中,崔夫人见家里不好,便遣散了家里的仆人,你舅舅一家也被遣走了,如今不知下落,只听说是回了老家。” 若窈呼吸一凝,心揪得厉害。 她就说为何迟迟等不到回信,原来舅舅真的出事了。 贪污公款?真是笑话,舅舅一生清廉,是就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再者说姜家已经遭难,舅舅身为姜家姻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给人家把柄,除非不要命了。 英太妃将知道的全说了,她调查的主要对象是崔家的陪房,并非若窈真正的舅舅崔泊,故而除了崔泊下狱这个消息,其余也没什么有用的了。 “若窈你放心,这次虽然没能将信送到,但我已打听到你舅舅一家的去处,会再派人去寻的。” “太妃恩情,若窈感激不尽。” 英太妃笑着拍拍若窈的手,“都是一家人,这是我这个做婆母的应该做的,你就安心养胎,擎等着就是了。” 若窈又陪英太妃用了午膳,待到天将将黑了才从桐鹤院离开。 夜里烛灯伏案,若窈在书案前提着笔,斟酌了很久。 最后终是舅舅的安危占了上风,她写下一封信,用漆封好,郑重交到月娘手中。 “月娘,这封信,只能是你去送,除了你,我再信不过其他人。” 这是送往京城的安定侯府的信,她的小姑姑姜寿华是安定侯府沈家的世子妃,沈侯爷是三朝老臣,沈家三子均在朝为官,故而当年姜家覆灭,小姑姑因是沈家妇而安然无恙。 她这封信不是要求小姑姑救出舅舅,只是帮她打探一下消息即可,也让小姑姑知道她还活着,即将回京。 她在姜家最亲的人一是长姑母姜太后,二是小姑姑寿华,小姑姑长她五岁,说是姑侄,形同姐妹。 月娘拿了信,即刻出发,她是有功夫在身的,日夜兼程,不到半月就能抵达京城,应是能赶在魏珏前头将信送到。 *** 另一厢,晋王进京的路程走了一月有余,终于在入秋时抵达京城。 辉煌巍峨的城门静静矗立,城墙上士兵林立,肃穆威严。 夕阳余晖洒落,照着这座繁华鼎盛的大燕皇城,看着如旭日东升的王朝渐渐步入下一个盛世。 大燕建国不到百年,历经三代帝王,一位手段凌厉的摄政太后,三代人的励精图治,终于有了些兴盛之相。 这是魏珏第二次进京,上一次为妹妹喜珍送嫁,他未多停留,匆匆来匆匆走,赶着回去守着若窈生育,第二次,差不多是相同的情景。 他依旧归心似箭,急着回去守着妻儿。 晋王府的队伍进城,有官员相迎,为相继进京的藩王安置住处,都暂住在临近皇宫的太清行宫中。 他的封地最远,到了之后发现宁王魏王等人已经进京,当晚便在行宫碰了面,然后第二日一起去拜见皇帝。 大魏皇宫奢华庞大,琼楼玉宇,玉阶彤庭。 禁庭不同于前朝的肃穆,较为华丽,放眼望去亭台楼阁一座接一座,绿树掩映下,娇美年少的宫娥穿梭其间,裙摆如云。 其中,最华丽的当属姜太后赐予懿柔郡主居住的明月台,其外玉阶铺路,其内寸瓦寸金,彩绣辉煌。 明月台是一殿一阁筑成,殿宇居住,高阁观景,好不惬意。 英子庚跪在阁中,禀报晋州之事。 他身前,身穿帝王冕服的男人立于玉栏前,望着金灿灿的殿宇飞檐,垂眸低语,“七个月……不急,朕等得起。” 三年了都等了,不急于一时。 他望着太清行宫的方向,又问:“子庚觉得,魏珏如何?” 英子庚头冒冷汗,想了想说:“与魏王宁王之辈无甚不同,思略平常,无甚野心。” 魏崇轻笑,转头淡淡瞥了英子庚一眼,“子庚也会和朕打马虎眼了,你知道朕要问什么。” 英子庚深深低下头,“晋王美恣仪,骁勇善战,却也如大多武将一般,易怒冲动,孤高自傲,据臣调查,郡主曾在他手下险些丧命,多有磨难,以郡主的性子,当是虚以为蛇,为求自保。” “以你之见,懿柔并不喜欢他?” “是。” 魏崇半张脸隐在檐下的阴影里,只有唇和下巴被余晖照耀,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既然他对懿柔不好,合该受些惩戒,朕便代阿柔惩罚他一番。” 他守着长大是明珠,认定的妻子,落在魏珏手里,居然折辱为妾,魏珏真是该死。 第78章 不过也幸好,区区妾室之位,阿柔怎么看得上,就算是晋王妃之位,如何和母仪天下的后位相比。 那无上尊荣,只有他能给。 只是可惜魏珏孤身一人前来,还有两个碍眼的野种不知如何才能除掉。 英子庚战战兢兢开口,“陛下,郡主说过,晋王若有事,她也……” 魏崇冷冷扫来一眼,重若千钧,让英子庚咽下未说完的话。 “朕有分寸。” 子庚虽是他的心腹,却和魏珏是表兄弟,终究是有些向着魏珏的,太过心软。 第61章 天子生辰自是大燕一等一的寿宴, 礼部大办,来往参宴的权贵世家数不胜数,还有交好邻边小国和外族来献上参加, 整个京城就像是开了锅的热粥, 各司各部忙得脚不沾地。 晋州远不及京城繁华, 魏珏自小长大晋州,也是第一次见到烟火笙箫、热闹非凡的皇城。 只不过他无心欣赏。 从紫宸殿出来, 他心事重重。 方才紫宸殿内拜见皇帝,一切如常, 并未发生什么。 天子比他大了一岁,脸上挂着温润赛过清风明月的笑,秉持礼数招待几位远道而来的藩王, 言语客气温和,一眼望去,贤良君主无疑。 可魏珏心里压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怪意, 总觉天子多往他这边看了几眼,那眼神不似表面般温和。 处于常年拼杀征战的本能,魏珏警惕察觉, 皇帝的眼里有杀意, 来者不善。 这毫无道理, 先晋王与先帝关系尚可,晋王府与皇帝并无恩怨, 魏珏更有意襄助天子除掉高家, 不仅无怨, 甚至可以说是盟友,既然如此,天子隐隐约约的恶意从何而来? 魏珏没想通, 只能往好处想,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在京这段日子多防范些就是了。 今日告一段落,魏珏在宫人的指引下出宫前往下榻的行宫。 路上魏珏依旧思索着,藏锋同坐马车内,相比起来就开朗多了,掀着帘子往两侧街道上看,目不暇接的铺子摆了长龙,锣鼓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 突然,藏锋不知看见了什么,探出脑袋往车窗外张望,喊道:“王爷,我好像看见夫人身边的月娘了!” 魏珏顺着藏锋的视线往外看去,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哪有月娘的影子,“眼花了。” 满大街女子行走,偶然看见一个相似的人影也正常,月娘在阿窈身边伺候,怎么会来京城,定是藏锋看错了! 藏锋震惊了会,认真回想一会,“不可能啊,我刚刚真的看见了,这么会人就不见了,真是月娘!” 魏珏有别的事琢磨,没空理会藏锋,只当是看错了,没将这事放心上。 另一厢,人挤人的街道上,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装扮平凡的女子从一个小巷子里出来,望着已经远去的马车,心惊地拍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撞上了。 月娘观察好周围,确认晋王和藏锋离去,身边也没有暗卫追踪,这才卷包袱七拐八拐往安定侯府走去。 她直接找上了安定侯府世子妃的陪房妈妈,说是曾经的姜家奴婢,塞了一锭银子得到一个传话送信的机会。 世子妃姜氏寿华,姜家的小姑奶奶,姜太后嫡亲的幼妹。 姜家覆灭后,姜寿华在安定侯府的地位受了影响,下面的妯娌和妾室都有看轻之意,不过姜寿华和安定侯世子夫妻十年,膝下有一双儿女,地位稳固,故而姜家对她的牵连不大。 姜寿华骤然听见姜家有旧仆找上门送信,立马让人请进来屋来。 久居锦绣富贵堆的侯府贵夫人一身软缎绫罗,梳着高高的朝云髻,金玉头面,气度雍容。 姜寿华坐在罗汉床上,自从听见有姜家故人来找,她一颗心紧紧揪着。 直到丫鬟迎着月娘进门,姜寿华猛然站起身,三步并两步冲上去,紧紧扶着月娘的手臂,眼中泪已经落下来,“月娘!竟是你,真的是你!你可是……” 当初月娘离京之前知会过小姑奶奶,如今带着信归来,必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月娘奉上信件,笑道;“请姑奶奶亲启。” 姜寿华双手颤抖接着,当初懿柔的死讯传回,她久久不能接受,本已心灰意冷,以为姑侄俩生离死别,此生都不复相见了,没想到! 她慌张拆了信看,屋里只留下月娘和自己的心腹大丫鬟。 看完信,姜寿华已是泪流满面,伏案痛哭。 这不是伤悲,是喜极而泣。 “只要柔儿还活着,活着就好。”姜寿华颤音说着,承诺道:“月娘,你回去告诉柔儿,崔家哥哥的事,我管定了,有我在,你让她安心,既然离了这是非地,往后就别再回来了,只要她活着,我就放心了。” 月娘叹气:“姑奶奶等着吧,重逢的日子不远了,这次是不回也得回,没得选了。” 姜寿华:“这是为何?” 她不愿柔儿回来,这辈子不回来才好,安安稳稳在外边安了家,走得远远的,好好活着就行了。 “这说来话长,皇命难违……” *** 月娘在京城停留两月收集崔家的消息,等到崔家那边安定下来了,这才带着姑奶奶的回信赶回去,一来一回用了四个月。 她风尘仆仆赶回晋王府,与她的郡主重聚,此时若窈身子沉重,已有将近七个月了。 若窈拿到小姑姑的信没立刻拆开看,而是抓紧月娘的手,问:“皇帝生辰早过,王爷久久未归来,侍卫送过信,说是王爷染了风寒多留两月,我不信,月娘,你跟我说实话,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魏崇对魏珏做了什么,他向来心狠手辣,手足之情视若无睹,万一他对魏珏下杀手……… “我回来之前有打听王爷的消息,不是风寒,是中箭了。” 这些消息都是姑奶奶帮忙打探的,皇宫的消息封锁太严,只能听见些只言片语。 月娘:“高家联合魏王谋反,宫中生乱,我停留多时,正是因为这事,听说王爷领兵对抗魏王叛军,身上中了一箭,虽未危及性命,但要静养两月才能上路。” 此话一出,屋里其他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喜琳和英莲正好都在她院里,这便听见了只言片语,都六神无主了。 若窈将这事按下,不让人到英太妃跟前胡说。 想来也是,魏崇不至于真要了魏珏的性命,受了这一箭,估计没两月他便能回来了。 只是她腹中孩子已经七个半月了,距离生产不到三个月,不知他能否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 整个晋王府只有英太妃不知魏珏中箭之事,若窈捡不痛不痒的说,英太妃便以为儿子是染了风寒才推迟了归程时间。 “太妃,这十万两我日思夜想,实在不会打理,便想着交回太妃手里,请太妃为两个孩子置办些田庄和铺子,日后都归入两个孩子名下吧。”若窈将十万块银票送回。 “那怎么能行,你是孩子的亲娘,自然是你替他们保管,再说墩墩还小,你肚子里这个还不知男女,不急着给他们置办东西,你先留着自己用,等他们大一些再给他们置办来得及。” 若窈和英太妃推辞几次,最终还是没能将银钱送回去。 腹中孩儿即将出生,她在晋州的日子不多了,这钱得好好打算一下,都归到两个孩子名下才好。 若窈没法不急,最后这两个月她不方便行走,便让轩玉和月娘出门购置产业,一半留作现银给孩子,一半变成田庄铺子给他们。 杂事办妥,便只等着孩子出生,和他回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侍卫传信说王爷已在路上,若窈算着日子,应是在临产那几日能回来。 只奈何她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一胎竟然提前半个月发动了。 这一天来早了,若窈没有等到魏珏回来。 有了上次生产的经验,这次没有痛很久,从羊水破到孩子落地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一家子女眷守在门外,纷纷安慰英太妃去歇着,这里有她们就行了。 “不,珏儿不在,我不能不在。”英太妃坚持要等,好在没多久产婆就将呱呱落地的孩子抱了出来。 是个女孩,哭声响亮,提前一个月出生并没有影响什么,大夫诊断过,说孩子很康健,英太妃听了这话才放下心。 门窗紧闭的产房内,若窈睡了没一会就被惊醒,让月娘将孩子抱过来。 “是个小姑娘呢,像极了夫人呢!”吟香笑道。 若窈靠在床榻上,低头碰了碰襁褓中的女儿,眼中含泪:“才刚生下来,看不出来像谁呢。” 吟香说:“太妃说了,让夫人给姑娘取个乳名先叫着。” “朝朝,叫朝朝。” 若窈和魏珏早就起好了名字,这孩子无论男女,乳名都叫朝朝。 魏珏希望是个女儿,除了孩子乳名,连大名也取好了——令媗。 第79章 魏令媗。 她的朝朝。 若窈手指轻颤,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神色温柔,眼底死死压着浓浓的不舍。 她为女儿掖掖小被子,轻轻触碰孩子的软嫩嫩的脸,惹得朝朝努努嘴,呜呜哽咽了两声。 不多时,月娘走进来,在若窈耳边轻声说:“窈窈,英子庚的人都在府外备下了,那边说,最多能等一个月。” 若窈依依不舍地让吟香抱女儿下去,屋里只剩她和月娘,“魏珏那边还有多久能回?” 月娘:“送信的说是一个月,可那狗皇帝太阴险,说什么晋王是功臣,赏赐一堆东西,派了朝廷的队伍护送王爷回来,那些人说是护送,实则路上拖慢行程。” 她顿了顿,接着说:“英子庚那边说……郡主何时启程,晋王何时进城,若郡主迟迟不走,他有的是法子让路程延缓。他和王爷还是嫡亲的表兄弟,当真冷血,为了权势前程,什么手足都不顾了,才亏太妃那么信任英家。” 若窈冷笑,估摸这些也不是英子庚的主意,是魏崇的意思吧,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和魏珏见最后一面了。 路程延缓的办法太多了,随便来几场刺杀就能延期十天半个月,魏珏身上有伤只能坐马车不说,护送的大臣又是朝廷的人,赶路快慢都是别人说了算。 “告诉他,二十日后,我去青山寺上香,让他的人做好准备。” 冤有头债有主,若窈不怨英子庚行事不顾人情,毕竟他头上还有皇帝压着。 带她回京,她的仇,自己去讨。 “二十日?是不是太快了?”月娘舍不得两个孩子,朝朝刚出生,她还没抱够,还有墩墩,墩墩都会喊月姨了。 相处久了难免生出感情,月娘带着墩墩长大,她舍不得,想着多留一天是一天。 若窈摇头,“多留无益,就二十日。” 她早些启程,魏珏路上就少点颠簸,平平安安回来最重要。 她身上的劫难,不能连累魏珏陪她受罪,青山寺山路陡峭,只需一场坠崖假死,就能不留痕迹地离开。 希望她离开以后,魏珏记着这份情,好好抚养孩子们长大,只要他们平安,她就无牵无挂了。 第62章 “太妃脾胃不好, 这是膳食单子都太妃能吃的京城菜肴,不过京菜到底不如晋州膳食清淡,姑姑要时常提醒太妃多吃清淡食物, 少吃那些油腻的, 这才能身体康健, 长命百岁。” 若窈没什么能为太妃做的,唯有太妃喜欢故乡膳食, 她将自己能记起来的京菜都写一写,为太妃尽些绵薄之力。 画姑姑接过, 并未发现若窈眼中那些不舍和落寞,只当若窈有孝心。 “太妃今日病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劳烦姑姑转达太妃,我过两日要去青山寺为朝朝求平安符,晨起去日暮就回。” 画姑姑担忧道:“夫人未出小月子, 这样赶路身体可能受得住,不如再等些日子,身子大好了再去。” 若窈:“无妨, 前几日朝朝发了热可是把我吓坏了, 耽误不得, 不走这一趟我心里不安啊。” 画姑姑理解为母的心情,“是, 老奴知道了, 夫人多带两个丫鬟就是, 照顾好自己。” 从桐鹤院离开,若窈又去芳秀楼看望喜琳。 自从喜珍出嫁,喜琳就变得沉默很多, 少了最亲的姐妹相伴,只能常常来找若窈和英莲闲聊。 可是喜琳一个未出嫁的女儿,还是有很多话不好和嫂子们讲。 若窈身无长物,只有一些花草首饰能送给喜琳。 看喜琳拿着喜珍送她的荷包叹气,便道:“月娘有故人,明日就启辰去探亲,喜琳你有什么要给喜珍的,可让月娘帮你送过去。” “那可真是好。”喜琳写了好多信,也有一些亲手做的衣裳鞋子之类的送过去,奈何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交给那些信使,而且信使来回一趟好几个月,实在太久了。 看过喜琳,若窈带着墩墩去了蒹葭阁。 她和英莲相伴许久,也最聊得来,如今要走,阖家女眷里,一是挂念太妃,二是不舍英莲。 “呦,今你怎么来我这了,稀客呀。” 因着朝朝还小,不方便出门,往日都是英莲带着月牙和安安到松雪院串门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自然是带着事来的。” 英莲笑着哼了声,“我就知道,肯定是来使唤我的,说罢,什么事。” 若窈在英莲对面的罗汉床一侧坐下,月娘将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 “朝朝前几日生了一场病,查来查去,竟是乳母吹了风,这才将朝朝连带病了,这次朝朝身边的乳母都年轻些,我心里不放心,所以来找你接个人。” 英莲笑道:“这有何难,你是说我陪房那几家妇人吧,行,我今晚就给你挑好人送过去。” 说了两句正事,英莲拿出她前两日调好的香给若窈闻,两人说起闲话。 若窈应着,眼里藏着淡淡的伤感,笑着看向英莲,听她絮絮叨叨讲话。 最后的两日,她想多看看她不舍的一切,除了去喜琳和英莲这串门,其余的时间都用在墩墩和朝朝身上。 墩墩都会走了,若窈将他接来松雪院,他很喜欢妹妹,每日都大半时间都在妹妹屋里,扒着小木床看着熟睡中的妹妹。 “妹、妹。” “对了,墩墩真聪明,就是妹妹。” 墩墩指了指自己,咧嘴笑着:“墩墩。” 然后指向妹妹,问:“妹妹。” 若窈懂了,摸摸墩墩的头,说:“墩墩是哥哥,妹妹是朝朝,朝朝。” 墩墩跟着阿娘学了几遍,成功学会说妹妹的小名了,开心地拍手。 母子俩坐在榻上玩了会,墩墩突然拿起一个小木剑,“爹、阿爹。” 这个小木剑是魏珏亲手为儿子做的,常常陪儿子玩。 所以墩墩一拿起小木剑就想起父王了。 若窈的鼻尖瞬间酸了,强压下这股酸涩之意,笑道:“墩墩乖,阿爹很快就回来陪墩墩了。” 这段日子她刻意不去想魏珏。 她不敢想魏珏回来之后得知自己的死讯,并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会如何。 若窈不敢想。 她只盼,魏珏能早日忘了她,娶妻纳妾也好,再生儿育女也好,忘了吧。 墩墩和朝朝有太妃照应,魏珏也疼爱他们,若窈相信魏珏就算再娶妻也不会亏待他们。 而且太妃身体硬朗,陪两个长大是可以的,只要太妃在,魏珏娶妻纳妾也必定是找端庄善良的女子。 若窈甚至希望墩墩和朝朝将来能有一位和善的继母,叫别人娘也无妨,只要他们开心,平安。 *** 深秋渐渐有了冬寒之意,天上的冷风席卷,下着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晋王府大门敞开,迎着护送晋王回城的队伍陆续进府。 护送官员有两位,都是五品官,官职不算低。 后面十多辆马车拉着御赐的珍宝,风光进城,给足了晋王的体面和荣光。 晋王因护驾受伤,此乃大功,因此减免了晋地的赋税,给予晋王府各种赏赐不说,甚至放了多项朝廷对晋地的控制权力。 阖府上下齐聚前院迎接,要给两位护送官员接风洗尘。 只是两位官员忙着赶路回京,一刻不敢多停留,将晋王护送到王府,竟然当天就带着人走了。 魏珏和一众心腹客气留人,奈何他们走得坚决,竟是不给晋王府请客设宴的机会。 送走了外人,魏珏一身轻松,返回正堂,一家老小都站在堂中,神情悲痛凝重。 魏珏笑着进去,走到英太妃身边,安慰道:“母亲不必为我伤怀,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离了,此去有惊无险,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说完环视一周,并未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算算日子,阿窈应是刚生产没几日,料想这会还躺屋里休养呢,自然不会出来迎接。 “母亲,阿窈如何,她已生了吧?” 英太妃双眼红肿,悲痛万分,若不是王府迎接那两个朝廷官员,这勉强挺了一上午,不然她早倒下了。 “母亲?” 魏珏看英太妃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心脏一紧,抬头看向其他人,这才发现一屋子人都红着眼,一副哭丧模样。 魏珏呼吸放缓,抿着唇角,又提起一个笑,“你们这都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死在外头了,给本王哭丧呢。” 他点了下魏宁,“魏宁,你说。” 魏宁不忍地看着兄长,说不出那样残忍的话。 满堂陷入死寂,只有细碎的哭声,是英莲和喜琳忍不住哭声,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英太妃到底经历过大风浪,须臾收敛了眼泪,强忍着看向儿子,双眸尽是愧疚,“珏儿,是为娘的,没照顾好若窈。” 魏珏沉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许久才艰难吐出两个字,“她……是难产?” 第80章 英太妃:“不,阿窈已平安诞下朝朝,是个女孩,只不过……” 三日前,若窈前往青山寺为孩子求平安符,回来的路上下了场雨,山路太滑,马车失控落下山崖。 那晚人没回来,英太妃派人出去找,在崖边看见了碎裂的马车残渣。 翌日,派去的人在山下的河里发现了碎成不知多少块的马车。 若窈只带了轩玉一个丫头,主仆俩未找到尸身,连带着两个护送的侍卫也不知所踪。那么高摔下来,人指定是没了,碎成几段都是正常,正巧山下有河,一晚上过去,人都早就顺着河不见踪影。 英太妃说完,屏息看着儿子。 魏珏静了很久,眨眼都变得慢极,他神色空洞,有一会像是失了神,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噩耗。 许久,他才平静问:“可找到了尸身?” “并未,还在打捞,只是已经找了三日都没发现,恐怕……” “母亲,这几日的雨势并不大,而且青山寺下那条河,流速很慢,只要没见到人,便不能断定生死。” “珏儿!那悬崖,百死无生……”英太妃同样不能接受,痛惜不已,可她不愿儿子带着微薄的希望和幻想,到时尸体打捞上来,希望破灭会更痛。 魏珏紧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转身往外走,让藏锋调走府中所有侍卫。 只是刚走两步就顿住,他弯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都围上去搀扶,吵吵闹闹喊大夫。 魏珏神色平静,只是擦擦带血的唇角,推开英太妃和魏宁,厉声喊上藏锋,大步往外走。 英太妃拦住众人,含泪摇头:“罢了,让他去吧。” *** 五日后,一队押送货物进京的商队经过晋地最边缘的涵城,出了这座城门,他们就彻底离开晋州境地了。 日落余晖洒下,一只白皙纤细是手掀开帘子往外探了眼,随后关上车窗,挡住外面喧哗。 马车内,轩玉还是没有弄清状况,忧心忡忡开口:“窈窈,我们真的要离开晋地吗?” 若窈轻轻嗯了声,眼里带着温和柔软的笑,“阿玉,我将你带去舅舅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好吗?” 轩玉立马哭了,脑袋摇圆了,“窈窈,你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无论生死我都跟着你,你不能丢下我!” 月娘也在马车里,闻言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帕子给轩玉擦脸,“轩玉,你要打定主意跟在郡主身边,以后就不能随意落泪了,你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走出去就是郡主的脸面,收起眼泪,我们往后路会更难,莫要让外人看清了我们。” “好!” 轩玉擦干泪水,一脸坚定,“窈窈,不,郡主,你放心,我不会再哭了!” 若窈心疼地拉着轩玉的手,“阿玉,对不起。” 她本不想带着轩玉一起的,奈何英子庚为了追求真实,不让魏珏看出破绽,必让她带上一个婢女出门,不然要是独身出来,逃跑的嫌疑太大。 而且若窈私下里试探过轩玉,如果她死了,轩玉可不可以帮她照顾两个朝朝,轩玉说不行,她早把若窈当成亲人,若窈死了,她也活不下。 若窈思量再三,这才决定将轩玉一起带上。 月娘说了若窈的身世和即将要回京的事。 轩玉听了久久不能消化,什么郡主,什么皇帝,那都是不在她想象之中的,她这辈子见过晋王,就当成老天爷那么大了,其余的都不敢想。 路上,若窈和月娘教导轩玉礼仪规矩,讲述京中的人和事,闲暇时还在车上教轩玉认字写字,日子打发得很快,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 进京前,轩玉反复铭记若窈的叮嘱。 以后,她是懿柔郡主的贴身侍女轩玉,她没去过晋州,不是晋王府的丫鬟,不认识晋王英太妃等人。 更不能提起墩墩和朝朝,想都不要想,就当做从前种种是一场梦醒就忘了的虚幻梦境,一切都不存在。 高家下台,高太傅重罪自尽,其余高家男子辞官隐退,举家迁出京都,三代之内不入仕。 同时,天子亲笔圣旨,复姜家长女姜懿柔的郡主之位,同四年前一般,赐居明月台,俸同公主。 护送懿柔郡主回京的马车缓缓驶入皇宫。 深冬,大雪纷飞,寒风簌簌,鹅毛似得雪花飘落,白白一层覆盖长乐门上明黄锃亮的瓦片。 天子特赦马车进宫,郡主不必下车行走。 不过一进长乐门,若窈亲口叫停马车,在轩玉和月娘的陪同下,一步步往紫宸殿走去。 内侍撑伞,垂首劝道:“郡主,陛下允郡主在内宫马车,眼下天寒地冻,雪太大,郡主若是着凉,那可如何是好。” 若窈无言,抬眼看了下月娘。 月娘转身,厉声呵斥:“郡主的命令,轮不到你们置喙!还不退下!” 内侍们都不敢说话了,牵走马车,齐齐跟在身后。 若窈抬头,迎着这满天风雪,抬手接住两片入手即化的雪花,平静、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第63章 “珏儿, 就当为娘求你,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英太妃拦着即将出门的儿子, 声泪俱下:“你都找了两个月了, 还不够吗!府衙公务堆积, 下面那么多官员等着你,珏儿!无论何时, 你都不能忘了,你是晋王!你的生命里不只有若窈一人, 你还有我!还有墩墩和朝朝!还有晋州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身后,画姑姑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走上前来。 英太妃将朝朝放在魏珏手里,“朝朝都三个月了, 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可看过她一眼!你可是若窈为你留下的血脉,出生没了母亲已经足够可怜, 你再这样不分昼夜的找下去,我看她连父亲也没了!” 魏珏垂眸,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她醒了, 不哭不闹, 睁着大眼睛看他, 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和她娘很像。 是他和若窈的女儿。 魏珏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在漫长的绝望中流干了。 苦寻两月, 整个青山寺, 以及山下那条河,从里到外翻了无数遍,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尸体,也没有人看见尸体从河里飘过。 所以尽管有多少人说她已经死了,有多少人劝他放弃,他都不肯,他不相信。 “母亲,那场坠崖有蹊跷,我绝不能放弃追查。” 魏珏将女儿交还到画姑姑手里,继续集结侍卫要出门寻找。 英太妃挡在他面前,“你要走!就从你娘的尸体上上踏过去!” “母亲……” “我是做了什么孽,这把年纪还要拉扯孙子孙女,儿子也命不久矣!你瞧瞧你这副模样,你父王在天上看着都要后悔将王位传给你!没人不让你追查,没人不让找!可你至少要个度,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你这样下去,不等你查清真相,你人就没了!” 英太妃一边生气一边心疼,她亲生的儿子,如何不能理解他心底的痛苦,可再难过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你若有什么事,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你就算去阴曹地府和若窈团聚,随她而去,她也不会原谅你!” “她不仅不会感动,还会恨你懦弱,怪你幼稚,让她的两个孩子没爹没娘,自幼孤苦!你要让墩墩和朝朝过比你小时还要苦的日子吗!你至少还有我,你还有一个亲娘,朝朝和墩墩要是没了你,双亲皆无,就只有我一个老婆子,我又能活几年,能照看他们到多大。” 英太妃泪如雨下,她这辈子为了这个儿子,也是操碎了心,“魏珏,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不仅是要你自己的命,更是要我和两个孩子的命!你只顾自己伤心,那你娘我呢,我不和你一样,早早就没了夫君,拉扯你长大,照付这一大家子,更远嫁千里,一生不得和娘家人团圆,我也够可怜了,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 话至此,魏珏终于回了神,漆黑的眸子泛起涟漪,愧疚地看着母亲,“娘,对不起,我错了。” 他像是失了灵魂只剩一个皮囊的行尸走肉,扔了手里的马鞭,一步步往回走,不得不认命。 英太妃抹了眼泪,心痛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两个月,也不知道瘦了多少,她的儿,为何要走上她的老路。 “画娘,将墩墩和朝朝都安置到松雪院,乳母丫鬟减半带过去。” 画姑姑忧心道:“太妃,王爷如此模样,怎么能照看好小主子,这可使不得啊。” 英太妃:“墩墩和朝朝是他亲生的,他不照顾谁照顾,都给他送过去,他要再消沉下去,这日子真是不能过了。” 松雪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将两位小主子的东西搬进来,各占一侧偏房。 墩墩会走会蹦,由吟香和颂春牵着进来,进院看见廊下枯坐的阿爹,蹦蹦哒哒走过来,拉着宽厚布满茧子的大手,仰头看他:“阿爹!” 第81章 他眨巴眼睛等待阿爹和他玩,结果阿爹直直地望着一边,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墩墩又叫了声‘父王’。 魏珏垂下眼,轻轻摸了下墩墩的小脸,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墩墩。” 墩墩乐了,抱住阿爹的手臂,一团认真地问:“阿娘,找阿娘。” 小家伙很久没看见阿娘了,起初会哭闹找人,渐渐习惯了也就不哭了。 吟香和颂春天天照看两个孩子,想着小世子都两个月没提起阿娘了,应是忘了,结果这会看见王爷,又问起来了。 魏珏抱起墩墩,咬紧牙关咽下失去爱人的痛楚,看着儿子稚嫩天真的眼眸,既无法欺骗,也说不出残忍的事实,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墩墩,爹带你去找妹妹,好吗?” “好!” 小孩子靠在温暖宽大的怀里,急着去找妹妹玩,瞬间又忘了上一句问什么了。 西厢房里,温馨开怀,小小的人躺在罗汉床上,小大人的墩墩站在床边,拿着铃铛逗妹妹玩,一会摸摸妹妹的小手,一会摸摸小脸,喜欢极了。 魏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若窈的一双儿女,两个孩子都这样可爱,都这样乖巧,夫复何求。 只可惜,这样场景,她看不见了。 他的心缺了大半,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往后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除了孩子,他还有什么说服自己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是个不孝的儿子,不贤的夫君,没了若窈,也不没有兴致做个好父亲。 可他要做不好这个父亲,若窈会怪他,会怨他。 为了孩子,他确实不能再继续消沉下去了。 至少,至少要等到孩子们长大,不再需要他。 从这日起,魏珏没再去青山寺找人,追查的事情交给下属,他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晋王。 阖府上下,再没人提起姜若窈这个名字,仿佛她不曾存在。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英太妃提起为若窈立牌位进祠堂一事。 对此,魏珏没再反对。 他不执着和别人争辩她是否生还,以原配发妻之名立了牌位,领着墩墩和朝朝上香。 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正经的名分,纵然他和若窈没有大婚结发,但原配的名分只能是她,墩墩和朝朝是他的嫡出子女。 晋州的事务积压了很久,魏珏白日忙着处理公务,晚上忙着陪两个孩子,一天忙成陀螺,倒也冲散一些悲春伤秋念头。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悲伤了。 因着朝朝的满月撞上母亲逝世,朝朝没有办满月宴,所以在朝朝一岁时,魏珏为女儿补上一次盛大的周岁宴。 没听过哪家孩子在周岁宴这么隆重的,宾客觉得稀奇,不过整个王府晋王最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一日,魏珏难得露出一些笑容,看着墩墩朝朝一点点长大,他心里宽慰许多。 宴上,何知礼和魏珏闲聊,说起京中姜家复起之事。 姜家长女复了郡主之位,尊荣盖过公主嫔妃,姜家旁支的堂哥和嫡亲弟弟都被封了官职,甚至懿柔郡主那个不及弱冠的弟弟袭长信侯爵,成了大燕最小最风光的侯爷,姜家旧案重审,全家复起。 长信侯长女原为板上钉钉的皇后,几年前姜家犯事流放,今又复位,而天子尚未立后,恐怕这皇后之位到底还是姜家女的。 这算是一桩奇闻,流放过的贵女要做皇后,消息传出千里。 魏珏不甚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何知礼闲话,一边想着朝朝越来越像她了。 宴上喝了几口酒,不至于醉,稍有微醺。 晚上带着孩子回了屋,魏珏看着两个孩子在榻上玩,洗漱回来后,发现朝朝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琢磨着要打开。 魏珏不知道屋里都有什么,这盒子不是他的,应是若窈的。 他三两步过去,拿走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一沓信。 拆开看了两封,原来都是他外出巡视时给阿窈写的信件,一封不差,都在这个盒子里。 这是他被阿窈珍视的证据,魏珏看了看,细心放好,问墩墩这是从哪翻出来的,他要放回原位。 墩墩能听懂阿爹的话,指了指一侧的梨花小柜。 小家伙一抬手,手里的半卷残画展露眼前。 “这是什么。” 魏珏将墩墩手里的画拿过来看。 有些印象,这不就是当初阿窈从火盆里抢回的那幅画,是魏云以游历途中看过的一幅美人图为底,为阿窈画的。 魏云就擅长这些琴棋书画之类的,还画什么美人图讨美人欢心。 魏珏向来看不惯魏云的作风,也看不上这画,当初阿窈就算被烫伤也要夺回这美人图,他始终不理解这样做是为何。 如今也想不通,阿窈并不喜欢魏云,当时的她甚至是讨厌,拼死也不愿给魏云做妾,可为何对这幅画如此珍惜呢。 他的信件和这幅残画居然被放在一个盒子里。 魏珏还是想不通。 虽然他不喜欢这幅画,可这毕竟是阿窈留下的东西,还是收好放回去吧。 魏珏叠好残画,看着画卷只剩裙摆一小部分,想了想,他将这画收在袖中。 翌日,魏珏一大早去前院书房,喊来魏云,让魏云将这画再画一遍。 他想着阿窈如此珍惜这画,不如让魏云完整再来一幅,然后将新画残画一起放回去,也方便他看着画缅怀。 魏云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战战兢兢来了,听后一脸为难,小心翼翼说:“原样画一幅?这……这怎么画啊,人又不在,我哪里记得嫂子是什么模样……” 自从若窈成了兄长的妾室,他就一眼不敢看了,逢年过节也不会往嫂子脸上看,记忆里那张脸早就淡去了,只依稀记得大概模样,如何细致画出来呢。 魏珏冷冷看他。 魏云擦擦冷汗,突然想到一件事,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画出来了。” “快说。” “我之所以画这幅画,是因看过一幅懿柔郡主的画,当时觉得懿柔郡主和嫂子很像,所以才画出来的,兄长若要我再画,不如咱们寻一张懿柔郡主的画像来,或许我看了就能画出来了。” 话说完,魏云端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兄长,想来兄长会夸他聪明,不想眼前的人眸色深沉,一脸凝重。 他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你是说,几月前复位的懿柔郡主,和阿窈很像?” 魏珏眼神凝住,电光火石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许多事情冥冥之中仿佛被一条线牵扯着,看似荒谬,却又合乎情理。 第64章 “郡主今日, 还是不愿见陛下吗?” 御前大监段正拘着手,翘首等着月娘的回答,急道:“月姑娘, 你当劝劝郡主才是, 郡主回宫都一月有余了, 成日关在这明月台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闲杂人等不见就罢了,怎么连陛下都不见呢。” 月娘淡定回:“段大监, 郡主病了,见了陛下恐过病气,等养好了自然就出门了。” 说是病了, 但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卧病不过是不想见皇帝的托词,任谁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流放三年, 都不能轻易释怀。 段正知道这位懿柔郡主的内情,低声道:“月姑娘,郡主伤心难过我们都能理解, 可陛下毕竟是天子, 岂能一再容忍, 万一哪天发了怒,我们可都遭连累, 而且陛下已经复了姜小公子的侯爵位,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做的已经足够了!” 话里话外,暗示她们见好就收, 早日服软,莫要和陛下置气。 段正絮叨说了两句,嘴上自称奴,实则打心眼里将自己放在了高位,语气里全是对她们不识相的不满。 月娘一听便知,冷笑着回去了,给没半个好脸。 狗皇帝和他身边的狗,都是一路货色,太过无耻。 狼心狗肺覆灭了姜家,让郡主被流放,险些丧命,如今又逼得郡主夫妻离散,骨肉分离。 做了这么多无耻之事,居然还要求郡主心无芥蒂接受他。 月娘气得要炸了,气呼呼进了明月台寝殿,走进内殿看见郡主在教轩玉写字,笑语吟吟,神色温和,不忍让郡主为狗皇帝生气,强压下怒火,装作平静走过去。 白玉长条书案陈放内殿,轩玉坐在书案后写字,一侧,身着素雅的女子含笑指导,主仆俩其乐融融。 月娘默默坐在对面的凳上,独自生着闷气。 “怎的了,谁惹我们月娘生气了?”若窈笑着抬头,亲自倒了杯凉茶递过来,“来,喝口茶降降火。” 月娘不是自己生气,是为郡主委屈,闷声道:“郡那段正以前还是个老实良善的人,从前郡主待他不错,都没什么架子的,如今他发达了,满口都是君恩君恩,白亏郡主曾经对他的恩惠。” 第82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样的事会更多,不必太挂怀。” 若窈望着窗棂上透着日光的琉璃瓦,看了眼紫宸殿的方向,声音平静,“方才魏崇来了?” “是。” 这一个月,几乎是天天都来,若窈称病不见,他也不强硬逼迫,就这么细水长流地磨着。 月娘回想段正那些话,仔细想想也有些有些担心了,“郡主,那狗皇帝心狠手辣的,郡主要是一直晾着他,他会不会又对郡主做些什么?我只怕……” 若窈:“放心,我自有分寸。” *** 明月台的主人回来了,整个皇宫刮起一阵看似不起眼却凌冽刺骨的风,尤其是后宫里盛放得正娇艳的牡丹们。 天子后宫嫔妃不多,除了下面那些位分低的美人才人,高位只有三位,淑妃高淑宁,出身天子生母的高家,也是天子舅舅家的表妹,昭仪苏荷,出生平平,从女官中提拔至九嫔之首,代为掌管后宫,柔妃姜妤盈,姜家三女,育有唯一的皇嗣,大公主映容。 大年初一,宗亲勋贵之家的命妇们进宫拜见嫔妃,参加宫宴,领年节赏赐。 这日,段正早早送来出席宫宴的礼服头面,告知明月台的人,安定侯世子妃姜寿华会来参加宫宴,姜小侯爷也会来。 魏崇给姜家平反,翻了旧案,姜衡被召回,袭了姜家的爵,被封为长信侯。 若窈能在意的,也就弟弟姜衡和小姑姜寿华两个,魏崇拿准了这一点,笃定她会出席。 “这衣裳……” 月娘翻看段正送来的礼服,蹙着眉说:“郡主,这衣裳……要穿吗?” 金丝长尾凤袍,十二钗金冠,冠上东珠硕大饱满,圆润莹亮,一套下来花费千金,只有皇后太后能当的起这样的装扮。 若窈只看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天色昏暗,明月台外垂首侍立一众宫女内侍,屏息凝神,神色严肃,听见大殿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众人悄悄瞥去余光。 淡青色的裙摆跟柔软卷曲的花瓣似得一扫而过,面前的女子身段窈窕,姿容明艳,微微上扬的笑容不及眼底,从内而外散着清冷之气。 众宫人跟上,缓缓往举行年节宫宴的殿宇去。 宫宴后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早已等候多时。 “柔儿。” 两个月了,魏崇终于见了心心念念的人儿一面。 他疾步走上前迎接,临近几步放缓步伐,挺直脊背,带着温润和缓的笑,眼中装了她,再容不下其他身影。 年少登基,为君十多年,天子举手投足与生俱来的矜贵疏冷,君威深重。 当然,此刻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他收起所有威势,一双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只想祈求她的目光。 他们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因为太熟悉,太亲密,他们在对方面前立不起威势,曾经望向对方的眼里,都是轻松自在的笑意。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魏崇小心谨慎,一点点接近她。若窈冷漠看他,再无曾经的依赖和温情。 若窈恭敬行礼,将要下跪之时被他扶住,抬眼看他,那双眼比寒冰更清冷淡漠。 魏崇无视她眼中情绪,关心道:“怎么也没抱个手炉,冷不冷?” 不需要说,后面的段正已经奉上温暖精致的手炉。 “柔儿怎么没穿朕送过去的那件,是不喜欢吗?那还是朕让尚衣局拿着布料花样过去,柔儿选自己喜欢的。” 若窈闻言只想冷笑,漠然看他一眼,说不出什么客套话。 他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死的不是他的亲人,受苦受难的不是他自己,若窈无法保持微笑,无法如常对待他。 她想抽回魏崇握住的手,奈何魏崇握得紧,不容拒绝地牵着,不在意她的情绪,自顾自说着关心的话。 若窈被迫被和他一起走进大殿,迎着所有宗亲女眷们或是艳羡或是不屑的注视,成为这场宫宴的焦点。 更顶着妃嫔们咬碎银牙的白眼,气愤又无奈。 时隔几年,本以为京中的一切都已远离,她渐渐忘却这些人的脸,许多人的模样都有些模糊,可今日一见,猛然发现,她没有忘,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都没忘。 姜衡和姜寿华在下面望着,都暗暗攥紧了手,面对皇权,想怒不能怒,想说不能说,一点不满不能显露,一忍再忍,直到麻木。 家族覆灭的悲痛和屈辱,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别人无法感同身受,旁观者只会觉得姜家覆灭后还能复起,是君恩浩荡,满门荣耀,他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宴后,魏崇亲自送若窈回明月台。 魏崇路上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经历的事,试图唤起他们共同的美好的记忆,奈何若窈无动于衷,始终漠然。 临分别前,魏崇忍不住开口。 “柔儿这样抗拒我,是还想着晋州那个人?” 他以温柔的声音掩盖杀意,他是面上是笑着的,眼神是危险的,“还是在念着那两个野种?” “啪!” 若窈抬手给了他一掌,已是气极怒极,“魏崇,你无耻。” 相比于若窈的冷漠,魏崇更愿看见鲜活的她,哪怕是生气的,被他惹怒的。 “朕随口一说,柔儿莫气。”魏崇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了出来,轻声道:“柔儿不爱听,朕以后不说了,你若是喜欢孩子,宫里也有一个,你堂妹膝下有个公主,柔儿喜欢就抱过来,记在名下。” “魏崇,你让我刮目相看。”若窈不敢置信,“那是妤盈的孩子,她是你的妃子,为你孕育皇嗣的枕边人,你就这么对她?” 魏崇:“朕立柔儿为后,嫔妃的孩子就是柔儿的孩子,只要柔儿喜欢,随意处置,柔儿若是不喜欢大公主,以后朕与柔儿会有亲生的孩儿……” “别碰我,魏崇,你让我觉得恶心。” 魏崇噎住,神色一点点冷下来,松开她的手,“柔儿,当年的事朕也是不得已。” 年少倾心时,他是说过独宠一人,只爱懿柔妹妹,不纳妃嫔,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物是人非,这个位置坐得艰难,他也有苦衷,不得不稳住高家,宠幸淑妃。 至于姜妤盈……她很像柔儿,而且性情温顺柔弱,是个很好的解语花。 而且姜妤盈是柔儿的亲堂妹,生下来的孩子可以过继到柔儿名下,魏崇唯一的公主就是姜妤盈诞下的,他不觉得有愧于当初的诺言。 反倒懿柔,和那个该死的魏珏生下了两个野种…… 魏崇对这件事如鲠在喉,可又无法对他们下手,但凡他们有事,柔儿也会离他而去。 他强迫自己不在乎,甚至是厚待他们,都是为了柔儿不再挂念他们,放下晋州的一切,回来做他的皇后。 只要柔儿重新回到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柔儿,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朕不会再提晋州的人,朕忘了,你也忘了,我们就像曾经说好的一样,朕立你为后,以后不会再碰嫔妃,只有你,好不好?” “陛下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做皇后,对得起我姜家死去的长辈们吗,将来去了地下,懿柔没脸见列祖列宗。” 若窈拂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我们就这样吧,陛下,我留在宫里,做一只观赏的鸟就罢了,陛下欢喜时看两眼,厌恶了我自行了断,只要不连累我的家人,死也无憾。” “柔儿,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往朕的心上插刀子,朕知道朕对不住你,你需要时间愈合伤口,朕可以等。” 魏崇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美丽的身体,如花的美貌,娇软的身体,他拥有无数,这些不重要,他想要是曾经那个,爱他,依赖他,会喊他阿崇哥哥的柔儿。 他可以等,他相信终有一日,柔儿会忘了晋州的一切,重新爱上他。 “柔儿,我们还有很多年,慢慢你会知道,朕才是最爱你的人。” 也只有他,可以给柔儿最好的一切,皇后之位,满门荣华,无上权势,只有他能给。 他的柔儿不是傻子,时间久了,她自然知道谁才是值得爱的人。 他才不像那个魏珏,什么妾室通房,廉价。 作者有话说:不要急,明天就时间大法了 第65章 明月台聚集了前朝后宫许许多多的目光, 以天子的种种作态,明显是要立后的架势。 后宫的嫔妃美人们都坐不住,有些低位分的在淑妃手底下被伏低做小久了, 急着钻营投靠, 寻一位更强的靠山。 明月台的访客日日不绝, 可没有一个人见到懿柔郡主。 春暖花开,日子渐长了, 那道立后圣旨始终没有传出风声,渐渐的, 众人便以为是猜错了,陛下并没有立懿柔郡主为后的意思,明月台也就没有人光顾了。 三月初, 淑妃生辰将至。 第83章 往年淑妃何等风光,艳冠群芳,后宫独一份的盛宠, 生辰都是大办宴席,金玉满堂,奢华无度。 今年, 高家倒了, 懿柔郡主回来了, 天子不再宠幸淑妃,这生辰宴…… 难办。 苏荷代掌后宫诸事, 这生辰宴自是她负责, 可是愁的人头疼。自从高家倒台, 淑妃不但没有收敛性子,反而更加刁蛮,仗着位分高, 时常为难她。 这次的生辰宴犹如烫手的山芋,让她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 关键是不知后宫未来的主子到底是谁,陛下对淑妃没有宠爱也有关照,终究是亲表妹,不会亏待,而懿柔郡主那边,说不准哪天就成了后宫的主子,万一懿柔郡主记恨高家,同样记恨淑妃,那这生辰宴怎么办,就要顾量懿柔郡主的态度。 苏荷向来是和事佬的样子,审时度度,不会得罪任何一方。 故而她登门拜访懿柔郡主,想要瞧一瞧,这位深受君王爱慕的懿柔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昭仪娘娘安好。” 见了面,若窈按礼数先去屈膝问好。 苏荷不敢受,屈膝行了个平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美人。 确实是首屈一指的容色,当的起第一贵女的美称,气度沉静从容,笑起来又温柔似水,轻易沉溺在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中。 “郡主回宫多日,却许久不露面,苏荷有意来结交郡主,奈何郡主病了,拖来拖去才寻到机会见上一面。” 苏荷客套几句,说:“过几日便是淑妃姐姐的生辰宴,郡主不妨出门看看,春天来了,禁庭的花都开了,郡主不出去赏赏?而且当日柔妃姐姐定会前去,郡主回来这么久,还没好好和柔妃姐姐叙旧吧。” 若窈没推辞,天气暖和了,是该出去看看了。 而且苏荷话里话外总是提起淑妃和柔妃,当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这位昭仪娘娘说话滴水不漏,看上去和睦友善,但画骨画皮难画心,若窈也想看看如今的后宫是什么模样。 回来这么久,该见见故人了。 高淑宁尚且不论,但妤盈是她的堂妹,同出一家,该要见见。 当年姜家遭难,高家置姜家于死地,而妤盈因生母是高家女,这才躲过一劫,没有被流放。 妤盈进宫并非所愿,亦身有婚约,有喜欢的人,是魏崇觉得妤盈和她相似,才纳妤盈进宫。 说来说去,是她连累了堂妹。 淑妃生辰宴这日,若窈被苏荷邀请出门。 向来淑妃不愿看见她,若窈并没有去宴席上惹人生厌,而是在御花园里等人。 待到宴席结束,日光西沉,若窈终于等到了她想见的人。 堂妹妤盈牵着三岁大的小公主迎面走来,母女俩亲昵说笑,长相相似,一看就是亲生的母女俩。 “妤盈。” 若窈叫住堂妹,主动走上前搭话。 当年有些怯懦文静的小妹,身着华丽宫装,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伺候,抬眼时不复曾经的怯懦,淡定平静,历经风雨,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妹了。 “阿姊。” 姜妤盈唇边笑容一顿,牵着女儿躲在自己身后,相比于姐妹重逢的激动,更多的是忌惮。 轩玉奉上一份给小公主的见面礼,姜妤盈道了谢,姐妹俩面对面生出莫名的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几年不见,物是人非,若窈想和堂妹说说话,可妤盈好像没有和她促膝长谈的意思,只想从快点离开,眼底戒备让若窈很是无力。 明明从前她们姐妹的关系还不错,若窈喜欢堂妹妤盈,更甚姜衡。 “妤盈,我们许久未见了,你能陪阿姊去旁边的亭里说说话吗?”若窈对待妤盈,带着十足珍视的小心,像是易碎的瓷器。 “……好。” 姜妤盈不舍地看了眼女儿,让宫人们先带公主回去,随堂姐去了亭中。 一进亭里,四面树木掩映,安静得只剩风声。 姜妤盈噗通跪在地上,红了眼眶,“阿姊,我求你了,不要把公主从我身边夺走,我只有映容一个女儿,我不能没有她。” 她哭得可怜,放弃了身为皇妃的尊严,卑微地祈求。 “妤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不,阿姊,我自知处处比不上阿姊,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和阿姊相提并论,只要阿姊开口,妤盈愿为马前卒,为阿姊所用,可唯有映容,我不能舍弃,映容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失去她。” 同为母亲,若窈能理解妤盈的担忧,她立马解释,说她并无夺走公主之意。 姜妤盈:“可是……陛下有此意。” “我不要,陛下不会强求,大公主是你的女儿,自然要和亲生母亲在一起。” “多谢阿姊,多谢阿姊。” 姜妤盈感动抹着泪起身,握着若窈的手,姐妹又重归于好,说了好些话。 从这以后,姜妤盈时常带着大公主来明月台看望堂姐,姐妹亲密好似从无嫌隙。 若窈和妤盈相处久了才知道妤盈虽然孕育了皇嗣,但她在宫里的日子算不得好。 淑妃善妒跋扈,常欺压她们母女,女人家的争吵不算大事,魏崇对此视而不见,不曾为她们撑腰。 就算高淑宁家族没落,她也照样跋扈,不曾吃亏。就连面对天子也不卑躬屈膝,脾气大的很。 魏崇漠视她,高淑宁就只能从其他人身上找回这口气,而姜妤盈生性文静,不会告状,就是个现成的出气筒,常常被高淑宁找麻烦。 若窈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欺负,更何况外甥女还那么小,身为公主,却也养出了怯懦性子。 回宫以后,她首次和高淑宁对上,便是为了妤盈。 高淑宁跋扈,苏荷和姜妤盈不敢正面对抗,若窈却能让高淑宁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跋扈。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娇纵郡主,有太后姑母和青竹竹马的皇帝撑腰,她很会跋扈。 被响亮的一巴掌扇倒在地时,高淑宁懵住的。 她没有家族撑腰也是天子亲表妹,谁敢打她! “姜懿柔!你敢打本宫!本宫位列四妃,你区区一个郡主,你敢打我!”高淑宁发了疯般,呼唤宫女押住若窈,狠狠得打。 不过宫人们都不是傻子,任淑妃如何差使,就是没人敢上前。 “淑妃娘娘,人贵自重。你自己不尊重,就没人尊重你,你既然笃定了陛下会对你的嚣张行径总纵容,视而不见,所以你有恃无恐,那这次你就该反过来体会体会,身被欺负的那一方,被忽视是什么感受。” 若窈一巴掌震慑了高淑宁,也震慑了在场的宫人。 有今日做例子,以后谁怠慢妤盈都要掂量掂量。 打了淑妃还能嚣张离开,整个宫里除了天子也就懿柔郡主可以了。 没人敢拦,苏荷更是看戏,把持着后宫,却只当不知道。 魏崇也时常来明月台,虽然十次有八次被拒之门外,但偶尔能有一两次得以进门。 今夜他就进了门。 宫里的事瞒不过他,若窈打了淑妃的事肯定早早传到他耳朵里了,可他半个字没提,一如往常地哄着,挑着近日的趣事讲给若窈听,下了两盘棋就走了。 半年转瞬而过,中秋宫宴,宗亲命妇们再度进宫。 这一次,若窈除了见小姑姑,还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隔着茫茫人群,喜珍遥遥看过来,眸中震惊几乎要溢出眼眶了。 尤其若窈的身侧,站着长身玉立的天子,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青梅竹马,情深不悔,就算没有皇后名分,所有人也都知道懿柔郡主在天子心中是什么地位。 宴后,若窈让月娘给喜珍传了口信,喜珍虽然震惊,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懂得分寸。 若窈在晋王府那三年,除了天子和几个心腹,其余人都不知晓。 “陛下咳疾越发严重了,入秋天冷,当心受凉。” “柔儿是在关心朕吗?”魏崇一手抚上若窈的肩,眼中柔情,“柔儿放心,朕定会养好身子,还要陪柔儿白头到老呢。” 若窈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算着魏崇今日咳嗽的次数。 比起半年前,他的身子好像更弱了。 以至于半年过去,彤史干干净净。 她和苏荷打听过这些,近一年来魏崇鲜少临幸后妃,偶尔几次都是在妤盈那里。 若窈从不在意贞洁,若是魏崇执意要她的身子,她不会反抗,可半年过去,他没有过越轨的行为,最多不过搂着她的肩,要她陪着赏月。 怀着一些说不出口的猜测,若窈旁敲侧击向妤盈打听,妤盈是侍寝最多的嫔妃。 可妤盈对此含糊其辞,从未正面回答。 翻阅彤史,魏崇刚纳妃那两年是经常出入后宫的,后来渐渐减少,直到今年,再没临幸过嫔妃。 他嘴上说着守身和她到老,若窈心里却不信这鬼话,总觉得有蹊跷。 第84章 帝王无子是大忌,他不可能不要皇子,除非无能为力。 有些真相在意料之外,也是理所应当。 若窈自小和他长大,当然知道魏崇身子不好,从小就是日日吃药,风一吹就病,养到弱冠才将将好些。 她以为汇聚天下良药吊着,再不济也能支撑个三四十岁。 没想到……他身子差得,比她想的要严重。 皇帝膝下没有皇嗣,人又眼看着越来越蔫,有些臣子着急上火,到这一年底,许多大臣联名上奏,请皇帝挑选宗室子养在宫里,无论用不用得上,先预备着。 魏崇没有反对,将这件事交给几个老臣去办,让他们从宗室子弟中挑选资质好的男孩进宫来。 许是被无子的话刺痛,他终于注意到自己那唯一的女儿,去看望女儿的次数多了起来。 但这对姜妤盈和小公主来说,并非好事。 * 若窈从梦中惊醒,被月娘和轩玉急吼吼拉下床穿衣。 殿外灯火通明,凄惨的哭声传进来,喊着郡主救命,听声音是妤盈身边的大宫女。 不等若窈问,月娘就急忙开口。 “不好了郡主,大公主被查出不是那狗皇帝亲生的,柔妃娘娘和大公主都被段正拉去紫宸殿了。” 若窈瞬间惊醒,脑袋好像被重重打了一下,急匆匆跑出去。 那么柔弱乖顺的妤盈,居然会做出这种要命的事! 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下章一定时间大法了!!相信我! 第66章 深夜的紫宸殿灯火通明, 内外肃穆,层层侍卫内侍恭敬垂首,气氛凝重。 若窈一刻不停地跑过来, 身后追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 殿外立着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 无论谁来都被挡在殿外, “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准踏入, 请郡主回吧。” 许是暗卫说话太冷硬,段正连忙笑呵呵打着圆场, 到若窈跟前低声劝道:“诶呦,这深更半夜的,郡主小心着凉啊, 今夜陛下有事忙着,谁也不见,郡主明日再来。” “不对, 稍后奴才将郡主来过的事禀告给陛下,明日陛下定是去看郡主的,郡主您在明月台等着就是了。” 段正神色谄媚。 “我今日必要进去的, 请大监去通传吧, 不见到陛下, 我是不会走的。”若窈微微喘着气,刚刚一路跑过来, 急得身上冒汗, 这会风一吹凉嗖嗖的。 段正面露难色:“郡主不要为难奴才了, 这次的事郡主最好不要参与了,陛下震怒,您是保不住柔妃和……唉, 谁让柔妃娘娘胆大包天呢,这是天大的丑事啊。” 若窈一听更急了,这么说魏崇是要杀了妤盈和映容了? 可是妤盈本有未婚夫,是他非要妤盈进宫的呀,根据映容的生辰估算,极有可能是在入宫前一个月怀上的,这事不光是妤盈的错,他怎么能如此狠辣不讲理。 若窈直接冲了进去。 紫宸殿中,妤盈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光滑的地面倒映着她绝望失神的面容。 身为审判者的魏崇站在龙椅前,提笔写着什么,眼神冰冷。 “柔儿,你怎么来了。” 魏崇用折子压住他正在写的圣旨,抬步去迎。 他眼里残余着怒火和杀念,但在心爱之人面前都收敛起来,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笑容,不想让柔儿看见他无情的一面。 若窈走上前,已经看见那道未写完的赐死圣旨。 “我姜家已经死的不剩几个了,陛下一定要杀干净才才满意吗?”她轻声问。 魏崇:“不是,柔儿,朕心里自是愧对你,愧对母后的,可今日这事……” 他咬牙切齿:“你要朕如何能忍,混淆皇家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只杀她一人,已是手下留情了。” “既是诛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何不将我一起杀了,岂不更解气。” 若窈走到堂妹身边,一同跪下。 “我想妤盈定做不出秽乱宫闱的事,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映容定然是她在入宫之前怀上的吧,她隐瞒了映容的血脉,只是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能平安来到这世上罢了,陛下当初若知道妤盈腹里的孩子并非皇嗣,岂能容许公主降生,说来说去,不也是陛下强纳妤盈为妃,才招致这样的后果。” “阿姊,你回去吧,我早已看淡了,这条命终究是不由己,当初生下映容,我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妤盈俯首叩拜,祈求道:“妾身罪不容赦,自当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映容性命,她还是个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她无关。” “你确实该死……”魏崇恨,说不上的恼怒,出了这种事,是将他身为君王的脸面踩在脚下。 姜妤盈是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妃子,还生下了一个公主,而且还是柔儿的妹妹,温顺柔弱,从没有过一丝忤逆,和淑妃相比,他对姜妤盈……有些真心的怜爱。 若窈看他拿起那道赐死圣旨,喊来段正,吩咐段正去拿毒酒。 “谢陛下成全。” 妤盈含泪谢恩,转头对堂姐笑:“阿姊,不用为我求情,我自己做下的事,可以自己承担后果,还左右不过是随爹娘和兄长而去罢了,正好一家在地下团圆。” 当初姜家众人流放,父亲和伯父斩首,全家唯有她和兄长被保全,只因他们的娘是高家女,他们是高家的外孙,故而被高太傅保下。 只可惜哥哥体弱,眼见了全家的惨状,无力扭转,没两年生了病也去了。 他们这一房只剩下她,还被召进宫给仇人做妃子,她早就有了想死的心。 当初要不是腹中有了女儿,要想方设法将孩子生下来,三年前就投河自尽了。 妤盈拜托若窈以后多照看映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没多久,段正端着一杯毒酒走过来,跪在姐妹俩面前。 妤盈伸出手,若窈却抢先拿起酒杯。 “阿姊!” “柔儿!” 魏崇连忙走过来拦着,“柔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你不能这样威胁朕!” 若窈将毒酒抵在唇边,眼里笑出泪光,“陛下痛恨背叛吗?陛下可知什么是真正的背叛,妤盈被逼无奈隐瞒实情,是一片做母亲的慈悲心肠,她何曾背叛你,陛下愤怒,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够卑微,不够屈服!我姜家扶持陛下登基,却满门惨烈,抄家流放,这才是真正的背叛!” “陛下说妤盈该死,那我呢,我们没有不同,不都生了陛下口中的野种!可这些是我们的所愿的吗?妤盈本可以嫁给未婚夫为正妻,有幸福美满的一生,何必冒着性命之危生下映容,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映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二房其他人,可都已经死了!” “魏崇,我们也本该做夫妻的,本该琴瑟和鸣,恩爱携手,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你要杀妤盈,就连我一起杀了吧,反正我们都是……生了野种的该死之人。” “阿姊……”姜妤盈震惊地看着堂姐。 堂姐也有孩儿吗?是在流放的时候被欺负了吗?如今回宫,岂非是母子生离。 魏崇一把打掉若窈手中的毒酒,终是妥协,“罢了,柔儿,不要再说这些话,朕答应你,不杀柔妃。” “传朕的口谕,公主染疾需静养,即日起柔妃携大公主迁居太清寺养病,无令不得出寺。” 妤盈哭着磕头,这一夜峰回路转,巨大的惊喜砸下,竟有些梦幻之感。 她被段正带走,殿中只剩魏崇和若窈。 魏崇扶起若窈,紧紧抱住她,“柔儿,朕会补偿你的,只要你好好陪在朕身边,朕绝不负你,你说得对,我们本该是夫妻,是朕的错。” 最遗憾莫过于我们本可以美满,而今物是人非,追悔莫及。 若窈缓缓抱住他,没有回话。 她的眉眼隐藏在晦暗的烛光中,长睫垂下一片阴翳的影子,掩盖所有恨。 重归于好?再也不可能了,他们隔着太多,姜家的血仇永不可能忘,抄家流放有多恨,流放路上屡屡濒死有多惧,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 他不会感同身受。 *** 翌日,若窈送妤盈和映容到宫门口,送上母女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带走,暗暗塞了很多银子。 临走前,妤盈牵着女儿的手下跪,这是救命之恩,当跪。 她孑然一身,除了吃斋念佛为堂姐祈福,再不能报答什么了。 送走了妤盈和外甥女,若窈的日子再度枯燥下来,深宫漫漫长夜,不知用什么打发。 只要闲下来,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墩墩和朝朝,身在其中不以为意,走了才知道那段日子多么留念。 她想孩子,记挂太妃,想英莲和喜琳,想月牙和安安,也会想魏珏…… 想念他抱着她入睡的夜晚,他的身体很热,足以慰贴冬日寒冷,漫漫长夜的孤寂。 第85章 一年了,他身边会不会有了其他女子,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忘了也好,是她对不住他,早日忘了吧。 若窈无数遍对自己说。 经过妤盈的事,魏崇来明月台的次数更多了,若窈对他多了些笑容,他也越发温柔,就像从前一般。 只要不提起中间的这几年,就当从未发生过,仿佛又变回曾经彼此爱慕,交付真心的日子。 数不清又过了多少光阴,又是一个春天,苏荷升了妃位,却不肯再代掌后宫事宜。 魏崇将凤印送来明月台,请若窈代掌后宫事宜,由贤妃苏荷辅佐。 若窈本不想接下这种烦心的差事,可魏崇又说,从宗亲里选出的宗子们要进宫了,往后宫里的孩子多起来,需要细心的人打理后宫事,并从这些孩子里选出个资质好的作为储君。 听到这里,若窈还是不解,不懂魏崇为何执意要她掌管六宫事宜。 直到那份名单送到她手上。 上面全是被选拔出来的宗亲之子,多是十岁以下的幼龄。 若窈看过一遍,双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魏承轩三个字赫然在列,再有几日,护送晋王世子入宫的队伍就到了。 “陛下不是要我和晋王府的一切断了联系,我如陛下所说,断的干干净净了,可陛下要晋王世子进宫待选,又是什么意思?”若窈拿着这份名单来了紫宸殿,当面对质。 魏崇笑得温和,不急不缓解释道:“柔儿不欢喜吗?那孩子进了宫,你们母子就团圆了,日后朕选这个孩子为储,立柔儿为后,他便能喊柔儿一声母后了。” 他以为,这是他送柔儿的一份大礼。 若他们没有分离,储君就该是柔儿所生,如今兜兜转转,他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不好吗。 若窈说不出话,木已成舟,她还能说什么。 没有墩墩,她无法想象太妃会有多伤心,魏珏更是…… 没有了爱人,再被夺走了儿子,他能否承受得住? 什么储君太子,她不在意,相信魏珏也不在意,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储君,承担着一国兴衰的重担,走上那个孤独寂寞的位置。 这不是恩赐。 作者有话说:剧情终于走完了,明天真的可以时间大法了!相信我!男二马上下线! 第67章 墩墩进宫的结局无法改变, 若窈为了孩子,只能接下代理后宫的职责,不然她如何能放心。 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看着才安心。 宗亲子弟们进宫这日, 若窈和苏荷出门迎接, 将孩子们安置好殿宇。 苏荷在前与两位宗亲之子说话, 逗着小孩笑了两声,亲自领着去了宫殿。 若窈在现在长长的甬道口, 望着一辆辆马车,始终没看见带有晋王府图徽的。 “小世子和郡主团圆是好事啊, 孩子在亲娘身边比什么都重要,谁能比得过亲娘呢。”月娘安慰道。 若窈面上不见喜色,沉沉叹气:“我对不住太妃, 没了墩墩,太妃不知道还有多伤心。” 当年她离开,心里最对不住的就是太妃娘娘, 在晋王府那几年,太妃待她就像亲生母女一般,实乃大恩。 她假死离开, 已经惹太妃伤心一次了, 这次还因为她没了孙子…… 月娘低声说:“木已成舟, 郡主不要自责,这都不是郡主的错, 再说没有小世子, 还有小郡主陪伴在太妃身侧, 小郡主那样可爱,也是莫大的安慰呢。” 主仆俩说话间,又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个小太监服侍一个小小的身影下了马车,缓缓往这边来。 那探头探脑的小孩满眼新奇,左看看右看看,欣赏着华丽巍峨的宫城,大步往宫门里跑过来,举止大方,没有小孩子对陌生地方的畏惧和怯懦,脸上甚至带着笑。 这小孩是这么多宗室子里,长得最出众的,跟观音菩萨旁边端桃子的仙童一般,圆圆的小脸,精致明亮的眉眼,可爱极了。 若窈瞬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直直地看着。 旁边的月娘也认出来了,激动往前迈了一步。 “不可。”若窈拉住月娘,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 宫门处人来人往,耳目混杂,不可在这时表现出异样。 若窈就这么看着自己十月怀胎,会蹦会跳的孩子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靠近。 她想冲上去抱抱他,亲亲他的脸蛋,可是她不能。 身侧有宫人上前,引着晋地来的小世子往安置好的宫殿走。 墩墩的住处是若窈安排的,就在明月台旁边的一个小宫殿,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不起眼,关键是方便她照看。 若窈只是来这里看着,没想在这和墩墩相认。 谁知这孩子路过她旁边,抬眼瞧见了她,顿住步子思索片刻,竟撒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脆生生喊了声“阿娘”。 周围所有宫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那跟在小世子身后的两个太监惊慌跑过来行礼,告罪道:“郡主恕罪,都是奴才没有看好小世子,世子年幼,认错了人也是正常的。” 在众人眼中,晋王世子才五岁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罢了,看谁长得好就跑过去认娘了,听说是没娘的孩子,也是可怜。 “阿娘!” 见阿娘没理会自己,墩墩抬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又喊了两声,问:“阿娘怎么不理墩墩?” 若窈蹲下去,忍住眼里泪水,笑着说:“小世子认错人了,我是懿柔郡主。” 墩墩不解,认真看着阿娘的面容,说:“墩墩没有认错哦,阿爹有……呜呜呜。” 有阿娘的画像!他看过很多次! 往下的话没说出口,月娘及时冲过来捂住了小世子的嘴,抱着小世子往里走。 “郡主,这小世子真是可爱,也许郡主投缘,不如郡主送世子去永安殿安置吧。” “好。” 若窈颔首,两人快速抱着墩墩往永安殿走。 那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看其他家宗子身边都有几个从家带来的乳母婆子,怎么晋王世子身边没有?就你们两个?” 小太监回:“是,是陛下旨意,没让小世子身边的人跟来,小世子从晋地出来时,就是我们跟在身边。” “那也怪可怜的。” 若窈铁青着脸,不用多想,都是魏崇的主意。 竟然连一个乳母都没让跟来,墩墩年纪小,这孩子跟着完全陌生的人千里迢迢过来,脸上还能带着笑,实属不易。 进了永安殿,若窈让轩玉过来,以小世子身边没有人伺候为由,将轩玉安排到墩墩身边,顺带指派了几个精挑细选的宫人。 这殿宇是她精心布置的,尽量和松雪院的布置相近,让墩墩有些熟悉感。 进了殿没有外人,墩墩又贴在阿娘腿边,小家伙笑嘻嘻的,“阿娘,墩墩认错了吗,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呢,阿娘就是这样!” 可是出门前阿爹告诉过他,阿娘就在皇宫里,和画像上长得一样的人就是阿娘。 “墩墩,是,是阿娘……” 若窈抱住儿子,忍不住落泪。 她怎么会不认自己的孩子,难得墩墩能认得她。 耐心和墩墩教了很多话,首先就是不能叫娘。 墩墩似懂非懂,大道理听不懂,但他听话,小鸡啄米地点头。 阿爹说了,来了皇宫要听阿娘的话。 “墩墩怎么认得阿娘?是……是你阿爹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哦,是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墩墩眨眨大眼睛,摇头晃脑将背好的话说出来。 小孩子说谎没有痕迹,若窈自然不会觉得儿子会说谎,欣慰极了。 居然是根据画像认出来的,墩墩也太聪明了。 若窈陪儿子吃了顿午膳,怕墩墩记不住她的教导,耐心重复一次。 不过这孩子出奇地聪明,居然能将她说过的话一一复述。 若窈满腔母爱倾注在儿子身上,越看越心疼,她的墩墩这么好,却被她卷进这场漩涡里,她若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那就不用活着了。 “妹妹和祖母,还好吗?” “祖母对墩墩很好,朝朝……朝朝也很好,就是朝朝总是抢我的玩具。”墩墩伸出小手,给阿娘展示胳膊上消失不见的牙印,“我走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咬了我一口!” 墩墩和妹妹养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凑一块难免打架争吵,几乎每天都要打两架。 若窈听儿子讲述他和妹妹打架的各种小事,没想到朝朝居然是暴躁娇气的小脾气,她走的时候朝朝还很小,看不出什么呢。 朝朝一定很活泼,很有趣。 说了很久,若窈问了很多人,母子俩说了很多话,可是直到最后才问起他,“墩墩来之前,阿爹可对你说什么了?” 墩墩:“阿爹让墩墩好好吃饭。” “还有呢?” 第86章 “没有啦。” 墩墩拿着糕点往嘴里塞,嘟囔嘟囔说,一边吃一边对阿娘笑。 阿爹还说,让他等着,阿爹很快就来京城找他和阿娘了。 就是这些话,阿爹都不让他对阿娘说。 “墩墩真乖。” 若窈哪能想到魏珏会教孩子说谎耍心眼,毕竟墩墩才五岁多,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宝宝。 “墩墩,有阿娘在,阿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宗室子进宫,是为了挑选资质好的孩子立储,以防身子越来越差的皇帝后继无人。 教导孩子们的太傅都是三朝老臣,为了挑选出合适的储君,老臣们都尽心尽力,认真观察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年龄有大有小,课业有先有后,自然是年龄越大的功课越好。 可在老臣们一年多的观察下,哪个孩子最出众,大家都心里有数,并且意见统一。 上朝的金銮殿里站满朝臣,旭日东升,臣子们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天子驾临。 直到堂下议论声四起,段正这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过来,说今日罢朝,陛下身体不适。 天子又病了。 从今年开年以来,病了三次了,每次十天半个月的,上朝次数寥寥无几,这才五月。 站在前头的大臣耐不住,相互对了个眼神,一起去紫宸殿求见,要探望陛下。 并说一说立储的事。 立储再也拖不得了,关于立储的人选有两个,一是十二岁的魏王次子,二是年仅六岁的晋王世子。 立储,自然是要年龄大些的更好,能早些亲政。 可晋王府这位小世子实在聪慧,让太傅们啧啧称奇,也有一些人认为立晋王世子较好,天子能力出众,才是一代雄主。 两拨人争到紫宸殿,说到天子面前,请陛下决断。 殊不知屏风后的龙榻上,天子已经沉沉睡去,静静闭上了眼。 段正匆匆走进,对着床榻边的郡主行礼,指了指外边,低声说了两句。 这两年,郡主与陛下和好,颇有琴瑟和鸣之像,在陛下缠绵病榻时,段正只能请示郡主示下。 毕竟郡主手里,握着一封立后圣旨。 “郡主?” 若窈看着床榻边明黄的帘子,放下手里那碗黑油油的,难闻刺鼻的汤药,望着榻上的男人,垂眸静了几息。 “请诸位臣工去偏殿吧,我立刻就去。” “是。” 段正匆匆去了,请大臣们移步偏殿。 “这陛下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总要让我们瞧瞧,太医呢,把值守太医喊来,我们亲自问问。” “是啊,段公公去请太医来吧,我们问了才放心,无论什么情况,我们心里要有个章程。”礼部尚书最急,生怕国丧来了礼部手忙脚乱,若有事也好早做准备。 偏殿里七嘴八舌,这时殿门一推,一袭鹅黄裙摆率先踏入,一室戛然而止。 “太医都守在陛下殿里的,诸位有什么话,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懿柔郡主。” 大臣们纷纷抬起手行了个礼,然后问起陛下如何。 若窈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有些疲惫,平静看向礼部尚书,“李尚书,有些事,可以备起来了。” 话落,众人都有些沉重。 英太傅叹息着,率先提起话头,“敢问郡主,陛下对立储一事,可有决断?” “太傅莫问我,我哪能回这种话,这话只能亲口去问陛下,只是陛下昏睡已久,醒来也是恹恹之色,不知何时能清醒呢。” 英太傅拱手,“陛下已写立后的圣旨,这事老臣是知道的,只是圣旨走流程需要些时日,郡主乃是国母,又亲自照料着陛下和几位世子,今日我们都在这,郡主就不要推辞了,给我们一句敞亮话,让我们心里有数就行。” 若窈面上叹息,迎着众多臣子翘首以盼的目光,缓慢开口:“我朝立嫡立长,臣工们都是知道的,立储之事,自然是……” 她特意顿了顿,将要说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报!魏王起兵谋反,已占三城,到了晋阳河外!” 若窈呼吸一窒。 殿中乱起来,大臣们议论纷纷,英太傅首当其冲,厉声道:“叛臣之子,不可为储,这魏王竖子,这时候起兵,是连孩子的命都不要了!” 有一臣工说:“魏王儿子多,岂会在意这一个。” 若窈:“……” 大臣们乱成一团,激烈地讨论着,眼下不只是魏王叛乱,还有北方蛮族蠢蠢欲动,南方匪寇横行,都趁着这时候作乱呢。 吵到最后,众人得出差不多的结论。 英太傅:“晋王封地与魏王比邻,不如朝廷修书一封,说动晋王迎战。” 众人都看向若窈,投来期盼的眼神,“这立储一事……” 这时候圣旨已经不好用了,藩王难使唤,若要差事晋王为朝廷卖命,不如立晋王世子为储,以此作为交易,让晋王平息这场动乱。 毕竟大家都知道,晋王就这一个儿子,那肯定是宝贝疙瘩。 若窈沉吟许久,“太傅有没有想过,送走豺狼,请来的,可能并非温驯良臣,很可能……是下一个豺狼?” 英太傅:“这……可此时,这是最好的选择。” 第68章 “太傅, 豺狼需防,无论晋王有没有这个心,都要提早做准备。” 若窈走近英太傅, 低声提议道, “不如待晋王平乱后, 太傅以小世子性命做商量,让晋王交出兵权。” 英太傅惊疑:“这……皇后娘娘说笑了,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能肯?” 正值盛年的亲王, 没了这个儿子还有下一个,总是能生的,真的会为了这个孩子交出兵权吗? “晋王这么多年就这一个儿子, 说不准是只能有这一个,他必然以孩子性命为紧,太傅同时再许以保小世子登基的诺言, 就算不能让他交出兵权,也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做下一个魏王。”若窈知道, 魏珏和她一样, 深爱孩子。 “也好, 那老臣就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做。”英太傅点头。 朝堂的事,若窈插不上太多, 只这一两句就足矣。 就算没有皇帝, 那些老臣们也足以独当一面, 英太傅为左相,并代吏部尚书一职,右相代领太尉一职, 其余五位尚书和将军们也都年过半百,浸淫官场已久,可以稳住朝堂。 她能做的,都在魏崇身上了。 魏崇有意立墩墩为太子,说是补偿她。 之前她不愿,只想儿子做一个富贵闲人,不想墩墩参与到皇位之争中,那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位置,主少国疑,太险了。 如今不由她选择了。 “郡主,陛下醒了。” 段正来报,若窈带着几个太医走进内殿。 侍奉天子的御医有很多位,但常年为天子诊脉写方子的就一位,是资历最老的张太医。 张太医跪在榻边为天子把脉,神色凝重。 “陛下如何?”若窈问。 张太医垂下头,唇边蠕动许久没说出话,豆大的汗从额头滴落,深深佝偻着腰。 “不必说了,都退下吧。”魏崇声音有气无力,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对若窈招手。 若窈在榻边坐下,将手搭在魏崇手心。 魏崇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柔儿,封晋王世子为太子的圣旨,朕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段正就会送去中书省,你放心,朕会安排一切,让太傅等老臣辅佐他。” 一边说着,他一边咳了几声,连咳嗽都是那么无力,“立后的圣旨也会一并发下去,柔儿,我们早该是夫妻的,亏欠你这些年,你还恨我吗?” 若窈凝着他希冀的眼,弯唇笑了,“不恨了。” “柔儿,这世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人,还记得小时……”他说起幼时一起玩耍的时光,将他们相伴长大的那些年娓娓道来。 若窈平静看他。 她确实真心爱过他,可是在姜家覆灭那天,那个姜懿柔就死了。 魏崇,你早就失去了那个最爱你的人。 他说了很久,直到困了累了,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柔儿,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等他睡沉,若窈走出紫宸殿。 段正守在殿外,见她出来弯腰行礼。 “恭送皇后娘娘。” 他提前唤了这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若窈停在他面前,微微勾唇:“段公公这个礼,我受不起。” 段正谄媚道:“皇后娘娘位同陛下,是奴才的主子,娘娘当然受得起。” “主子?你的不是淑妃吗?” 话落,段正人一僵,说他听不懂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若窈:“段公公,你现在的主子是谁不要紧,但你要知道,将来整个大燕的主子是谁,有些事该不该做,要不要做,做了能不能成,成了你要承担什么后果,公公是个聪明人,自己要掂量好。” 第87章 “郡主……” 段正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抬头。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晋王世子是懿柔郡主亲子,未来的天子,不管名义上还是血脉上,都是这位的儿子。 “郡主!奴才、奴才有话要说。”这件事段正本就在迟疑,如今被郡主拆穿,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直接投靠郡主就是了,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陛下有一封密旨……在奴才手里,陛下说,说让奴才交给淑妃娘娘保管。”段正轻声说。 若窈毫不意外,“是让我殉葬的圣旨?” 她即将成为皇后,这个时候,谁拿了这封圣旨都有向她投诚的可能,唯独淑妃不会,让她殉葬的圣旨放在淑妃手里,待到龙驭宾天,淑妃就会送她这个新封的皇后上路。 魏崇要她一起死,所以才会将太子之位给墩墩作为补偿,以他的个性,不可能留她在世上,他要掐断她和魏珏双宿双飞的可能。 他够狠,但她也足够了解他。 若窈:“大监请起吧。” 段正颤颤巍巍起身,双腿都在发颤,急着表忠心,“奴才以郡主马首是瞻,不,是皇后娘娘!” 若窈招手,轻声说了几句。 皇后,太不牢靠。 她已经等不起了,魏珏怕是和魏王联合做了些什么,狼子野心,哪里是镇压反叛,分明是挥兵北上,趁着天子病重想做些什么。 送走魏崇,再等来魏珏吗,人一沾染皇权都会变,魏崇变了,魏珏可能也会。 丈夫做皇帝不如自己的亲生儿子做皇帝,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放弃让墩墩做个富贵闲人的念头,没有其他选择。 * 朝廷的急报一封封送来,大臣们焦头烂额,英太傅早前给了魏珏起兵的机会,这会想拦都拦不住了。 平了魏王那边的动乱,晋王没有回晋地,而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朝京城来,估摸没多久人就到了。 在魏珏进京之前,墩墩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 若窈想好了一切,也彻底狠下心,要做个最后的了断。 魏崇病了这么久,汤药也喝了这么久,拖拖延延吊着一口气。 在不知道那封殉葬圣旨前,若窈是想等他自己咽气的,而如今,她必须要送他一程了。 立后的圣旨已经发下去,事已成,只差典仪冲喜。 宫里急着冲喜,礼部匆匆办了场帝后婚仪,来不及准备什么,仪式有些简陋,却也是这个意思。 这一日帝后大婚,礼官宣旨,百官叩首,金銮殿前只有皇后一人,天子并未出席。 悠扬淳厚的乐声响起,伴随着百官下跪磕头的声音,“臣等,拜见皇后殿下,请殿下凤体安康,长乐无极。” 玉阶下群臣俯首,恢宏壮观。 “众卿平身。” 敌帝后大婚的仪式再怎么简化,也保留了诸多步骤,这一忙就是三日。 直到三日后,祭祀过祖宗天地,这才算完。 若窈再次踏足紫宸殿,是一身金丝孔雀羽凤袍,繁复隆重,宫人们齐齐跪下行礼,响亮的声音传到内殿。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内殿。 龙榻上,魏崇一身白色里衣靠在床头,身形因病痛清瘦,容色泛白,嘴唇无色。 看见那张熟悉的娇颜,他的眼眸才有了一丝神采,勉强扯出笑容,“柔儿,你来了。” 若窈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搅动汤匙。 “陛下该喝药了。” 她亲手舀起几勺,喂给魏崇喝下。 魏崇安静喝药,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 “柔儿,朕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 “你可还记恨朕?” 这话他问过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情感的敷衍。 “不恨。”若窈的回答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干巴巴一句。 “不,你在骗朕。”魏崇自嘲一笑,紧紧捏着她手,“你恨不得朕立刻去死,是不是?” “……”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呢。 若窈放下喝了一半的药汤,平静看着他,“此刻,不恨了。”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会恨他了。 魏崇瞥了眼黑漆漆的药汤,咧嘴一笑,握住若窈的手,“柔儿,我自小就是这么一副身子,活不长,迟早有这一天,我不怕死,这一生最遗憾的,莫过未能与柔儿做真正的,琴瑟和鸣的夫妻,活着是来不及了,但死后亦可,柔儿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地下,永世相伴,生同裘,死同穴。” 他眼里闪着泪光,明明灭灭。 若窈无奈又好笑,低低笑出声。 临了,总会念起曾经的好。只可惜,回不去了。 “陛下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为何还要问这些话呢。” “不是陛下,是阿崇哥哥,我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柔儿,你再喊我一声好吗?”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的有些艰难。 “……阿崇哥哥。” 她声音还是如此温柔,眼神如此平静。 他们做不了眷侣,也只能是哥哥妹妹了,名分上的帝后夫妻,不过虚名一场,于他们来说,从前是兄妹,今后…… 陌路了。 *** 明德二十年,天子驾崩,皇帝无子,故而从宗室子中选立储君。 九月初,晋王世子魏承轩被皇后收为嗣子,在众臣拥戴下,于下月初举行登基大典。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晋王率兵进京,大军包围京城,围困朝臣于皇宫,街上铁甲寒光刀,家家门户紧闭,风声鹤唳。 皇宫被围,此为谋反。 兵部尚书立于金銮殿上,指着面前人的鼻子大骂。 “何为谋反,诸位的言辞未免过激了些,不是诸位请孤来平乱叛逆,清君侧的吗?”他语调幽幽,轻柔擦拭手中长剑。 整个金銮殿密不透风,全是铁甲长刀的晋军。 今日本是朝会,五品以上的大臣全在,为了下月的登基大典商议流程。 谁知等朝臣们进了金銮殿,宫内守卫立马将他们看管住,硬生生被关了一天。 一整天,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皇宫统领投靠了谁,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夜幕降临,这位晋王带军长驱直入皇宫,一路风雨无阻,兵不血刃。 朝臣们大多年长,此时挤在一处站着,没个座位。 而那个乱臣贼子,金刀阔马往龙椅下边的台阶上一坐,几个人高马大的副将站在一旁,威势满满。 英太傅做梦都想不到他和亲外孙见面的场景会是这样,清贵了一辈子,这会脸都丢光了,死了都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竖子!你个竖子!” 他破口大骂,却也顾及同僚们的身家性命,骂不出什么过激的话。 右相沈老一面拍着英太傅的背,一面好声好气劝道:“晋王殿下这是何必,下月初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太子是殿下独子啊,何故闹这一出,晋王殿下与我们,都是一样的心,莫要耽误了太子登基才是。” 魏珏冷笑,“谁和你们一样的心,你们少自以为是。” 他的儿子以魏崇儿子的身份登基,他一万个不愿意,他恨不得把魏崇挖出来鞭尸! 那是他儿子吗他就认,谁稀罕这个位置了! “疯了,晋王真是疯了。” 大臣们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晋王真是混账无比,还好意思和自己亲儿子抢皇位。 可偏偏人家握着兵,此时调兵来治他已经来不及了,等援军到,他们都成人干了。 英太傅捂着心口,“孽障啊,那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乱臣贼子,我等就撞死在金銮殿,以死明志!” “外祖,严重了,做什么要打要杀的,只需诸位点点头,孤保证绝不见血光。” 魏珏泪眼环视众人,大咧咧坐在台阶上伸腿,好像金銮殿是他家似得。 “哦对,去,请皇后娘娘来,听闻皇后娘娘国色天香,乃京城第一贵女,好大的名气啊,孤见识短,今日就瞻仰瞻仰。” 英太傅差点栽倒过去,“竖子!你要做何就说,何必牵扯皇后娘娘,国母之尊,岂容你羞辱!” “外祖父莫急,见见又怎么样,孤又不做什么,只是瞧瞧让孤的世子认做母亲的女子长什么样罢了。” 魏珏夸张感叹,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之色,“听说先帝病重时都是皇后娘娘代理政务啊,好信任,好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帝后啊,孤太想看看皇后娘娘尊容了!” 呵呵,奸夫*妇。 魏珏扬着头,冷笑着。 她一个走了还不算,还要把儿子一起夺走,魏崇是个不中用废物,生不出来就抢他儿子养。 他魏珏是给他们生儿子用的吗?有用的时候骗一骗,没用的时候扔一边,随意抛弃,他们未免太猖狂,当他是个没脾气的死人。 让他平乱,还一边利用他一边防着他,用完就想收兵权,她真是比魏崇还精啊,演都不演,用孩子威胁他? 第88章 要不是他早就知道这对奸夫*妇的勾当,就真被威胁了呢,笃定他放不下孩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 算计他,他如今就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作者有话说:剧情和文案有出入,女主的身份改了,会修改文案和剧情同步。 第69章 英太傅为首的多为重臣都在斥责魏珏有不尊皇后之意, 场面一度僵持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竟是皇后娘娘来了。 魏珏抬抬手示意士兵们开殿门, 不着调地笑着:“都不用孤差人去请了, 这不,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来人, 请皇后殿下进来,都恭敬些, 咱们边野蛮地来的野人,不懂礼数,可别冲撞了皇后娘娘。” 后面那几句话一句话拐几个掉, 阴阳怪气。 英太傅手指颤抖指着亲外孙,真是不敢置信这是流淌着他英家和皇室血脉的后辈。 来不及指责,皇后娘娘带着几个宫人走进大殿, 大臣们纷纷跪地行礼,不忘礼节。 若窈说了声平身,走到英太傅身侧, 亲自弯腰虚扶一把, 以示尊敬。 英太傅有着文人傲骨, 纯臣作风,为辅政大臣之首, 同时也是承轩的老师, 若窈对英太傅向来尊敬谦和, 以礼相待。 “皇后娘娘怎能此等地方,您不必来的,何必呢。”英太傅摇摇头, 觉得以皇后娘娘的身份来这里和一个连臣贼子对峙,实在是委屈了。 “太傅辛苦了。” 两人略微寒暄两句,丝毫没注意到上首某人的眼神越来越冷。 “皇后娘娘。”他轻悠悠一声冷嗤,眉宇寒光毕现,“先帝病逝,孤该对皇后娘娘说一声节哀呐,不过看娘娘容光焕发,丝毫不见丧夫之哀,啧啧啧,怕是不久就要荣升太后,喜不自胜,哀不出来吧。” 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对任何人都是没有心肝的,何来真情? 大殿静下来,许多都屏住呼吸去看皇后的反应。 “晋王殿下许久未见太子了吧,不如,晋王随本宫去看看他。”若窈回头看了眼殿中众位臣子。 又说:“诸位臣工们在金銮殿中待了一日,该是一天未用吃食,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今日天色已晚,就都回去吧。本宫为晋王殿下安置了落脚的殿宇,就在太子寝宫旁边,晋王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去看看太子就歇着吧,过两日宫中备宴为晋王殿下接风,清君侧有功,是功臣也。” 话落,把守殿门的士兵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 上面的副将们都笑出了声,嘲笑这位皇后娘娘太异想天开,他们王爷可不是先帝,能让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自以为是。 臣子们确实又饿又累,各个都是一大把年纪,往常也是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劳苦,很多都要站不住了。 魏珏眯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不屑笑笑,“皇后娘娘既说孤是功臣,那有和奖赏?寻常的赏赐,本王可看不上。” 这样倨傲不屑的表情在别的人脸上,都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因魏珏生的好,他做出小人得志的表情也不让人反感,只是平添矜傲之意。 阔别三年,他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若窈看了他很久,当着众人的面,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当成第一次见面般疏离冷淡。 “下月登基大典一过,太子便是大燕的天子,只是太子实在年幼,还需各位臣工和晋王殿下的辅佐,晋王文韬武略,一心为国为君,又是太子生父,当居摄政王之位,往后军政大事,并太尉一职,便都要摄政王殿下劳心了。” “另,我朝崇尚孝道,虽是先君臣后父子,但父跪子,有违人伦,日后摄政王面见天子,可见君不跪,行礼便可,如此,君臣父子两全,摄政王觉得可好。” 大臣们心中愤愤,但想着晋王围宫意图谋反,又手握兵权,更是下任天子之父,如此条件他若能同意也是不错的处置,至少能安稳度过这一关。 仔细一想,大臣们纷纷点头,都觉得皇后娘娘的安排是为两全之策,就连英太傅也没再说什么,众人都看向魏珏,等着他的反应。 魏珏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似乎能吃人。 他思考了会,片刻后缓缓走下御阶。 “皇后娘娘要这么说,那还有点意思,只是口说无凭啊。” 若窈:“……” 都这种时候了,他几万晋军守在城外,她还能耍什么花样骗他不成。 若窈转身看向英太傅等人,“那劳烦太傅代为拟旨,本宫派人取来大印,即刻下发中书省,除了摄制王之位,另赐一品亲王宅邸,黄金千两。” 英太傅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这封圣旨,待皇后娘娘亲手盖上大印后交到晋王手上过目,然后再发去中书省,连夜加急走流程。 这次魏珏总是满意了,挥挥手让士兵开了门。 英太傅看向皇后,不急着走,其余臣子也不敢走。 “太傅有话就说吧。” 英太傅深深作揖,道:“太子年幼,也需要娘娘辅佐,还望太子登基后,娘娘可临朝摄政,辅佐天子至亲征。” 他一开口,群臣附和。 本是没有这回事的,结果中途多了个摄政王,场面不能向一边倾倒,便只能来一位可以和摄政王相抗衡的摄政太后了,而且主少国疑,太后摄政也是常事。 “太傅之心,本宫懂得。”若窈点点头,吩咐身边宫人送众位臣工出宫。 金銮殿顿时空旷下来,只剩魏珏和几个副将。 若窈让月娘为几位副将安置了住处,带着晋王去紫宸殿看望太子。 先帝灵柩出去后,她立刻让人将紫宸殿清扫干净并做了法事,昨日太子已经搬入紫宸殿,并将东西侧偏都收拾了出来。 为了方便照顾孩子,若窈也挪了地方,住在紫宸殿旁边的福宁殿。 回去路上,若窈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各走各的,碍于宫人太多,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到了紫宸殿,大多都留在殿门外守着,只有月娘跟着进门。 紫宸殿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说话声能清晰传到外面。 “阿爹!” 承轩惊喜扑上来,一把扑进亲爹怀里,“阿爹终于来找墩墩了!” 太子殿下很开心,后面近身伺候的宫人们很惶恐,连连提醒:“殿下不可,规矩!规矩!” 这小太子毕竟年幼,欢喜起来什么礼数都忘了,见了皇后娘娘来没行礼不说,还乱了称呼大喊大叫。 宫人都怕明日太傅问起来,太子又要被太傅打手心。 “今日晋王看望太子,无关的话不用提了,你们都退下吧。” 若窈让宫人们都出去,和父子俩保持着距离,低声道:“以后多的是日子相处,今日太晚,让轩儿睡吧。” 魏珏这才正眼看她,眼里恨意压都压不住,“皇后娘娘不知失去子女分离的痛楚,自然不懂。” 若窈往外看了眼,淡淡提醒:“外面都是人,宫里不必外头,王爷慎言。” 魏珏抱着儿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你……”若窈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关头,眼看着儿子就要登基,不可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 魏珏讽刺笑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皇后之位,权势荣华,娘娘真是很在意啊。” “魏珏。”若窈压低声音,“之前的事,日后有机会再说,眼下,你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她自知愧对他,已经许了摄政王之位,给了诸多安抚。 走到如今这步,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总之他们有了共同守护的人,有了共同的目标,她以为魏珏和她是同一个想法,可如今看来,他心底的怨不是轻易能磨灭的。 “阿爹……” 承轩感受到爹娘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叫了一声,成功唤回魏珏的理智。 他不懂阿爹阿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阿爹阿娘都他最爱的人,他不想看见他们闹得不开心。 当着孩子的面,魏珏再没说什么,“姜若窈,我们的账,我都记得,慢慢算。” 说完,他嫌弃地扫了眼紫宸殿内里,抱着儿子去旁边的偏殿了。 魏崇住过的地方,恶心。 若窈松了口气,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晋王抱走小太子去偏殿了,这不合规矩,宫人们欲言又止。 “娘娘,这晋王也太不体谅您了,之前娘娘明明是被迫离开的,又不是您的错。”月娘嘀咕说。 若窈看着偏殿砰一声关上的大门,轻轻笑了下,“他不知道,误会了也正常,日后我寻找机会和他解释了就好了。” 总归,看见他们父子重聚,这是件好事。 魏珏在留在朝堂是儿子最强的助力,而且晋王府家眷都会随他进京。 很快,她就能看见她的朝朝了。 还有太妃、英莲、喜琳、月牙和安安…… 第89章 只要他不篡位,大家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若窈知道他心里的怨和不甘,还有知道真相后的恨,谁被欺骗至此都会恨,不过还好,还有许多日子来抚平。 “让尚宫局和礼部准备洗尘宴,三日后为摄政王接风洗尘,另,去打探下晋州那边,晋王府家眷何时进京。” “是。” 第70章 短短一日朝堂就变了天, 晋军进京的第二日,一道封晋王魏珏为摄政王的圣旨就传遍了京城。 魏珏陪儿子待了一夜,醒来天不亮就出宫受封了, 新赐下的摄政王府在皇宫东侧, 只和皇宫东门隔着一条御路。 “阿娘, 阿爹已经来了,那祖母和朝朝呢, 她们何时来呀?” 早膳时,承轩问起晋王府的众人, 别看他小小年纪,之前的事可都记着呢,来京都这一年多, 他想念阿爹,其次就是祖母和朝朝了。 “很快了,少则一个月, 多说也不过三个月。”若窈慈爱地看着儿子,提醒道:“轩儿,私下里你怎么叫娘都可, 但当着朝臣和宫人的面, 记住了要叫母后。” “好。”承轩自从做了太子, 有几位老师教导礼法,已然是个小大人了, 知道阿娘都是为他好。 用过早膳, 若窈送儿子出福宁殿, 目送他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往崇政殿去。 崇政殿是太子和伴读的念书之地,几位老师都在崇政殿授课。 “娘娘,英少夫人和安定侯世子妃来了。”宫人来报。 “快请进来。”若窈特意宣旨请她们来的, 之前有魏崇在,她不敢请她们来宫里相聚,每次宫宴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连累她们什么,如今终于不用怕了,想见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见。 姜寿华和魏喜珍在宫女的带领下走进来,进殿先行大礼,若窈急忙让她们免礼赐座,让宫人都退下。 “懿柔。” 没了外人,姜寿华走上前几步,紧紧牵着侄女的手,关切道:“听说昨日晋王为了皇宫,你怎么样?他可有对你不敬?” “一切都好。” 若窈安抚小姑姑两句,转头看向直愣愣站在原地的喜珍。 成婚三年,喜珍做了三年英家少夫人,容色虽和从前一般温婉秀丽,但眼神却不如曾经鲜活灵动,压着一股沉沉的郁色。 “喜珍,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若窈走过去,牵着喜珍在罗汉床坐下,抬手给她斟茶。 “岂能让皇后娘娘给臣妇倒茶,不可不可,这不合规矩。”喜珍局促站起身,面色紧张。 若窈:“喜珍,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便还和从前一样,不要讲这些繁文缛节了。” “是呀是呀,懿柔和我说过,曾经在晋地那几年,珍宁郡主对懿柔很是照顾,身陷囹圄时的交情,是莫逆之交啊。”姜寿华跟着劝导,缓解喜珍的紧张情绪。 喜珍点点头,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三人说了会话,说说笑笑,难得见一面,自是要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午后二人告别,若窈送到她们出门福宁殿,赏了许多东西让她们带回去。 临行前,若窈看出喜珍隐隐露出疲惫之色,拉着喜珍多叮嘱了两句。 “喜珍你有什么事都可与我说,如果在英家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忍着,有我给你撑腰,而且你哥哥也定在京城了,你可是摄政王的亲妹妹,本宫的至交好友,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知道的,没人欺负我,英家姑嫂都是好相处的,公婆也温厚,阿窈,我知道你事情多,宫里宫外许多事等着你,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挂念我。” “嗯。” 送走两人,若窈吩咐月娘去英家打听打听,喜珍是个温软的性子,报喜不报忧,有委屈也不会说的,她不信喜珍说的话,毕竟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从面上就能看出来。 两日后,为摄政王办的接风洗尘宴在集英殿举行。 这次宫宴后,朝堂势力会重新洗牌,估摸会有许多钻营的往摄政王府那里靠拢,毕竟摄政王这个位置,仅次于太后和天子了。 而且魏珏手握兵权,权势筹码更上一层,让人眼热得很。 他若不是承轩的亲爹,若窈这会也得头疼的不行。 “皇后娘娘,时辰到了。”成排的宫女捧着钗裙挂饰,为皇后娘娘更衣上妆。 因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在下月,故而宫人们都没改口,还称之为皇后。 若窈目光从红木托盘上一一扫过,指了一件华贵明艳的皇后礼服。 因在素期,她这些日子穿着都很简单,颜色淡雅。 可今日不同,宫宴的主场是新封的摄政王,宾客是满朝文武和勋贵宗亲,场面宏大,她身为皇后,穿着寡淡显得气势太弱,不合场面。 让下面的人觉得她比摄政王好拿捏就不妙了,如今她和魏珏之间,不再是纯粹的夫妻情爱,她是在摄政王之上的——皇太后。 “儿臣拜见母后。” 太子来了,恭敬行了个见面礼。 若窈牵着儿子的小手,温柔一笑,母子俩一起往集英殿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来往伺候的宫娥成百上千,穿梭在王公贵胄之间奉酒上菜。悠扬恢宏的乐声在殿里回荡,伴随着众臣相互寒暄打招呼的说话声,热闹非凡。 但随着太监的宣唱声响起,皇后太子来了,众人都屏口垂头,跪地行礼。 集英殿最前头是摄政王的席位。 眼下四周安静,众人屏息叩头,唯有最前头的一人长身玉立,并未有所动作。 他一身黑色的华服,领口袖口金线云纹,胸前是四爪蟒图,金冠束发,玉带缠腰,气宇轩昂。 魏珏本就有着一张上天眷顾的脸,再有身份和外物加持,这么一看,果然和从前不同了。 朝非昔比。 若窈牵着轩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高座,路过他时脚步微顿,看向他十分有九分不服的桀骜眼神。 她无言看着他,微微一笑:“今日为摄政王接风洗尘,不算什么正经宫宴,礼数不必向年宴那般周全,摄政王莫要拘束,尽兴便好。” 魏珏:“……” “咳咳。”身后,何知礼咳了两声,对主子疯狂眨眼睛,做了个行礼的手势。 魏珏看了眼何知礼的比划,立刻懂了这番话暗藏的深意。 哦,这心机深沉的女人是在提醒他,让他行礼呐! 此刻她是君,他是臣。 话都是反着来的。 魏珏撇撇嘴,低头行了个礼,那脖子硬的跟受了风似得,“臣魏珏,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摄政王不必多礼,本宫说了不必拘束,诸位臣工都平身吧。”若窈点点头,从他身侧路过,带着儿子坐下。 这礼行的不太真诚,但好过没有。她说的是见君可不跪,却没说不行礼。 皇后太子到了就可以正式开宴了,歌舞陆续进场,鼓乐升平。 “母后,好多人给父王敬酒啊,我记得父王酒量不太好,会不会醉啊?”承轩边吃边说。 相比于摄政王那边围满了人,他们这边就冷清多了。 “应当……不会。”若窈也不确定,魏珏酒量也就那样,算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单看今日这一杯接一杯的,离喝醉酒是不远了。 不过今日是他的主场,喝醉就喝醉吧,看着时辰不早,若窈就让月娘带承轩先走回去歇着了,他们母子俩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若窈说带着小太子回去歇着,朝臣们齐声恭送,而后殿内氛围更松快了,许多朝臣开始相互敬酒,高声喧哗也无碍了。 只是刚出集英殿没多久,一个熟悉的人就迎上来。 是段正,他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就是有急事。 若窈先让宫人们带儿子回去,招段正上前问话。 “娘娘,大事不好,奴才的人没看住淑妃,一时疏忽人就不见了,方才奴才让人找了整个掖庭都没找到人了,今日大臣们都在集英殿这边,奴才就怕淑妃来这边闹,娘娘身边的人可瞧见淑妃了?” “没有。”若窈面上沉了几分,吩咐身边的宫人在集英殿附近找人。 淑妃与她有仇,留着始终是活该,之前她心软了,看淑妃和她同命相连,家族都被魏崇折断,一人在皇宫里过活,便留下了淑妃的命,想着找个机会送去行宫。 人不见事小,关键就怕淑妃手里还有魏崇的圣旨信物什么的,殉葬的圣旨虽然让她销毁了,但难保不会有别的。 找人的事不能声张,若窈让段正带着信得过的人暗中寻找。 她则是返回集英殿后面的暖阁等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段正连滚带爬跑回来,“娘娘!人找到了!就是……摄政王也在。” 若窈:“把话说全。” “方才摄政王被宫女打湿了外衣,被一宫女引到偏殿更衣,奴才亲眼看着,那宫女就是淑妃的心腹大宫女,奴才猜测,摄政王去偏殿肯定是淑妃设计好的,淑妃怕不是看摄政王和娘娘不和,所以想借摄政王的手对娘娘不利?” 第90章 若窈听到这反而松了口气,起身往偏殿去,“既如此,本宫就去听听淑妃要对摄政王说什么话。” 第71章 “阁下引我至此, 想必是有些话不便在人前表露。” 魏珏拂了拂被打湿的衣袖,悠悠道:“孤既来了,阁下就不必躲躲藏藏, 出来吧, 有话直说。” 方才宫宴上那杯酒水他可以避开, 只是那宫女蹑手蹑脚的,眼里的心虚和算计实在是太明显了, 愚蠢透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心思。 几杯酒下肚, 魏珏趁着酒意有些飘飘然,心情不错,所以才随那宫女来了这, 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好是什么有意思的事,不然就白白浪费他走过来这几步路了,他可没那么闲。 魏珏看向屏风那边, 拧了拧眉,耐心就快要耗尽了。 须臾,屏风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咳嗽声, 一截粉红色的裙摆露出, 缓缓挪出来。 高淑宁还从未独自面见外男,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人还是新封的摄政王, 据说是差点逼宫造反的。 她后背已然出了冷汗, 面上勉强维持镇定, 抬起头,露出一个端庄的笑,“本宫请摄政王殿下来此, 自然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而且是不能对外说的,只能与殿下说。” “你是……淑妃?” 在宫里能自称本宫的,只有皇后、淑妃和贤妃,他记得何知礼调查过,淑妃与皇后不和。 “摄政王和本宫目的相同,何不共谋一番事业,而且本宫手里可握着皇后的死穴,摄政王要不要听听。” 魏珏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脑袋里的酒意散了大半,笑道:“有点意思,那淑妃娘娘说来听听。” 高淑宁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笑意,看摄政王的模样,肯定是愿意和她一起扳倒皇后了。 “殿下有所不知,咱们这位皇后啊,早就不是清白身了,她在外流放那几年,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扔在流放路上能发生什么事,那是一想便知,而且还不止是被糟蹋,她还生过孩子!本宫亲耳听见的,陛下和身边的大太监段正说过这话,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委身过不知哪里乞讨混迹的乡野鼠辈,更是生过野种……” 魏珏:“……” 他脸色不大好看,瞧着高淑宁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是特意过来挨骂的? 高淑宁越说越激动,“只要摄政王殿下稍稍探查,想必这些往事不是秘密,待到这些丑闻昭告天下,这太后之位她就坐不稳了,倒是朝堂之上就没人与摄政王殿下争锋了,而且陛下临去之前还立过一道圣旨,让皇后……” 话说到这,殿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高淑宁话音一顿,惊恐看向门外。 “诶呦!淑妃娘娘怎么自己出来了,身边也不带几个宫女,这要出了事可怎么办是好,更深露重的,娘娘快回吧。” 段正捏着嗓子转身对身侧行一礼,告罪道:“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奴才没有伺候好淑妃娘娘,奴才这就服侍淑妃娘娘回宫去。” 若窈应了一声,身后的宫女应声而动,走进偏殿请淑妃回宫。 “姜懿柔!你个毒妇!”高淑宁急忙往魏珏身后躲去,软声祈求道:“摄政王殿下救我!自从先帝病逝,这个毒妇就将我软禁,要封我口,我要随她走了,她必定害我性命!” 说话不够,她情急之下还上手扯住了男人的袖子。 魏珏正看戏呢,谁知这疯女人突然扑上来了。 他一甩胳膊,没甩开,这女人抓的太紧。 这让人看着就荒诞了,他一王爷和妃嫔拉拉扯扯像什么话,魏珏脸都黑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打女人,只能等着宫人们上来将淑妃拉走。 可宫人们看淑妃和摄政王这样子,都停下步子不敢上前,毕竟摄政王逼宫的事没过几天,大家都对这个煞星有所耳闻,都怕摄政王一个拔刀就给他们头身分家。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淑妃都犯癔症了,还不快把她拉走!”魏珏冷声呵斥,宫人们都醒过神来,连忙上前将淑妃拉走了。 段正及时用布团堵住了淑妃的嘴,一行人匆匆忙忙将人带走了。 偏殿外只剩若窈和两个心腹宫女。 若窈拧眉看他,他亦淡定镇定看回去,平静的夜空下暗流涌动着什么。 最终,她只是淡淡开口:“摄政王殿下,宫妃和外男有别,望多自重。” 魏珏一愣,诧异愤怒地看着她,在几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扯着若窈的手一把拉进来,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留下两个宫女在外惊惧拍门。 “本宫无碍,你们都退下,去远处守着。”若窈怕宫女的喊声引来朝臣,匆忙说道。 “魏珏!你疯了吗!” 若窈难以维持平静的表情,扭着手腕要挣脱他的大手。 他凑近来,冷笑着:“自重?皇后娘娘什么意思?方才那么多人可都看见了,是那个疯女人自己扑上来,与孤有什么关系!” 若窈:“魏珏!你是分不清轻重吗?你知道你这样把我拉进来,若是让朝臣们瞧见了,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都不会有!谁敢多言,我砍了他的脑袋!” 魏珏更在意的,是刚刚那句宫妃和外男有别,“什么叫宫妃和外男有别,皇后娘娘在敲打我吗?那现在我们这样又算什么呢?” 他皮笑肉不笑,那眼神仿佛能将她拆吃入腹,“算私通?算偷情?” 若窈真怕他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就这么耍酒疯给嚷嚷出去。 她语气软了几分,“我没有敲打你的意思,魏珏,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之前的事暂且不论,眼下就当是看在承轩的面上,在登基大典之前,万万不在这个时候出岔子,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 魏珏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目光阴沉,“字字句句顾全大局,那我呢?之前的事凭什么不说,你抛下我投入魏崇的怀抱,如愿以偿坐上皇后之位,如今很快就是太后了,你不是担心轩儿坐不上皇位,是怕你自己坐不上太后之位吧!” “你怎么想我都无妨,但事有轻重缓急,你快放开我,我们在这待久了,明天流言蜚语就要传遍京城。” “皇后娘娘,那不叫流言,是事实。”魏珏更是看清她了,她的每一句都在和他摆脱关系,否认他们的过去吗? 可那是真切发生过的,他们之间还有过两个孩子,那是他们曾经为夫妻的证据。 “之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自愿的,魏珏,我假死离开也是没有办法,魏崇要我回京,我反抗不了,你也反抗不了,我当时若告诉你了,你会做出傻事,如今这样,你安好,晋王府一家都安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若窈解释道。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谎话?”魏珏眸色阴狠。 来京一路上,他听了太多帝后恩爱的佳话,什么青梅竹马,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他的最爱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做了另一个人的妻子,还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清楚记得若窈睡梦中喊过的那声阿崇哥哥,之前不知道是何人,后来全都懂了。 姜若窈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爱他,从来没有,哪怕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在魏崇的人找来那一刻,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 如今这么说,不过是稳住他的谎话罢了。 假惺惺的话谁不会说,反正魏崇已经死了,她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若窈很无奈,她能体会到魏珏的痛苦,可变成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皇权在上,他们都不是独身一人,要以亲人的性命为重。 “那你要如何?” 魏珏攥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若窈撞进他怀里,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 魏珏不语,只是慢慢低下头,半阖着眼,炙热深沉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你做什么,都不能平我心头之恨!姜若窈,我不在意谋逆之名,更不怕天下人唾骂,你当知道,这个皇位不是我不想要,我没要,是夫妻一场,我给你最后一丝颜面,别说什么为了孩子,轩儿还小,这个年纪坐上皇位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有他一个儿子,是幼帝还是太子没什么分别,倒是你……” “就那么急着做太后?你就那么不信任我,我坐上那个位置又怎么样,你怕什么?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怎会怕我坐上皇位,说到底,你从来不相信我,你只相信你自己。” 若窈偏过头,无力反驳。 是,她是想做太后,不想做皇后了。 皇位上是丈夫还是儿子,差别太大了。她受够了命运被男人捏在手里的滋味,人心易变,谁能保证魏珏坐上皇位不变心呢。 她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和姜家做赌注了,她只是想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想要的不多,无非一个安稳日子罢了,她对权力没兴趣,对摄政也没兴趣,可路已经走到这了,容不得她后退。 第91章 “魏珏,你如今这样,不就恰恰说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若窈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没做过的事,更不能保证未来如何,谁知道你做了皇帝,会不会和魏崇一般。” 至少魏崇死的早,可以乖乖喝下她送去的补药。 “你拿我跟他比!”魏珏本就在气头上,这会更是暴怒,气得手都颤了。 “姜若窈,论狼心狗肺,你真是让我佩服!怎么,死了的就那么让你念念不忘?一个病歪歪的天子,能给你的也只有名分吧。” 第72章 他笑了起来, 眼里满是恶劣嘲笑,活脱脱话本子里丑角。 只不过是个长得比较好看的丑角,看起来更赏心悦目些。 “他那个身子, 不能在榻上伺候好皇后娘娘吧, 哦, 不对,或许他根本就不能人道。” 不然抢他儿子干嘛呢, 最后那几年病殃殃的,都起不来那个心思吧。 “三年, 你们行房次数都能数的过来吧,感受如何?好用吗?”他一步步逼近,手臂搂紧纤细的腰肢, 强迫她紧紧扑进他怀里,一软一硬的身体紧贴着。 污言秽语入耳,他一句一句太过不堪, 听一个字都脏了耳朵。 “闭嘴!”若窈恶狠狠瞪着他,也真是拿他没办法。 “怎么,一个死人还这么护着, 是比我这个旧人还好用吗?”魏珏肆无忌惮, 大放厥词。 若窈:“……” 她要被魏珏气死了。 可又说不出来解释的话, 这会要说出真相,恐怕他更得意了, 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魏珏, 我最后说一次, 放开我。”若窈听见了门外宫女的催促声,说宴上大臣们久久不见摄政王回去,已经催着宫女来找人了。 魏珏就是一头没有被激怒, 没有缰绳的狼,哪能乖乖听话,若窈越急他越高兴,就爱看她吃瘪的样子。 至于那群大臣,他根本不在意。 就算被看见又能怎么样,他大不了直接反了,他确实想做乱臣贼子。 自从知道是魏崇带走她之后,就一直想,想很久了。 “魏珏!”若窈要被他气炸了,曾经在晋王府,都是魏珏被她气得冒火,然后拿她没办法。 如今她的报应来了,她被魏珏气得发疯,偏又拿他没办法。 不仅是朝堂上用的上他,再者……他怎么说,也是她孩子的父亲,她真正的夫君。 就是这副死样子实在气人。 魏珏笑得很嚣张,“怎么,皇后娘娘怎么不为那个死人辩解了,是我说对了吗。” 说着,他手指挑起若窈的下巴,目光放肆:“尊贵的皇后娘娘,不,太后娘娘,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可以帮你稳坐太后之后,尽心辅佐轩儿,但这些都有条件。” 若窈疑惑望着他的眼。 他忽然低下头,趁着她要张口询问的机会,捏住她的下巴长驱直入,凉凉的唇瓣贴上来,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唇舌钻入她的口中。 若窈用尽全力也推不开他,于是开始死撕咬他的唇舌,最后弄得两人口中都是铁锈味才罢休。 他的条件不需要说,用行动表达就足够了。 还有那染上情欲的晦暗眼神,将他的欲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啪!!” 若窈抬手,一巴掌脆生生打在他脸上,猝不及防。 “摄政王也知道,本宫是皇后。” 她这次轻易就推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有些事不是不可以,只是魏珏他太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由着他这样不加收敛下去,定然会出事。 迎风宴就这么结束了,去换衣裳的摄政没回宴上,悄无声息地出宫回府了,剩下的大臣得知主角走了,他们也没什么喝酒的兴致,宴席就这么散了。 往下这一个月,朝廷宫里都忙着新帝登基事宜,再没这样放松享乐的机会了。 若窈翘首盼了一个月,提心吊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新帝登基,百官朝拜,她牵着承轩的手一步步走向金銮殿那个最高的位置。 这一天繁琐嘈杂,壮阔恢宏,一连月余的忙碌,终于逐渐走上正轨,度过登基的种种祭拜仪式。 眼瞧着春日溜走,天气渐渐热起来,从晋地来的护送队伍走走停停,顾及主子里有老有小,行进速度很慢,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才抵达京城。 月娘兴奋进殿回话,说:“太后娘娘,到了,人都到了!” “是祖母和朝朝到了吗!”承轩刚上朝回来,这会正在换衣裳,他脱下那身象征着帝王之尊的龙袍,换上一身普通的装束。 “母后!,我已经换好了,走,我们快去迎祖母和朝朝吧!”承轩已经迫不及待了,分别快两年,他都不知道朝朝长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朝朝还能不能记得哥哥。 朝朝向来是个贪吃贪玩,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估计都要忘了哥哥这个人了。 若窈也换了一身寻常衣裙,带着承轩坐上一顶软轿子从东门出。 摄政王府门庭若市,人多得很。 他们不去凑这个热闹,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若窈让月娘去找了藏锋,给他们开了后门进去。 “太后娘娘在这里稍等一等,属下这就去禀告王爷,然后再请太妃和小姐过来。”藏锋说。 “她们路过赶来辛苦了,藏锋你带个路,我与轩儿去太妃院里就好。” “这,太妃和小姐刚进后院,属下也不知道在哪个院里,太后娘娘稍等,属下问过再来禀报。” 藏锋说完匆匆走了,约莫半刻钟后带人回来请走承轩,说是王爷在书房,请陛下去书房说话,然后才安排人带若窈去了后院一处院子。 院中只有两个婢女。 是颂春和吟香。 两人遥遥望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来,双双跪在地上行礼。 来之前藏锋告诉过她们了,从前的夫人成了当朝太后,不可无礼。 “既是便装出行,就没有什么太后皇帝的,快起来。”若窈扶着二人起来,和曾经一般,拉着她们说起这几年的事。 时隔几年再相见,三人眼里都有泪光,当年吟香颂春以为若窈真的出事了,为此哭了好久。 吟香:“太妃一路舟车劳顿,进京就病了,在屋里歇着呢,她老人家不知道太后娘娘的事,怕大喜大悲,所以王爷吩咐我们,说今日就不许太妃见客了。” 若窈理解,又问:“那朝朝呢?朝朝可能见一见,我这个做娘的,都不知道女儿的模样,实在是……” 她长叹一声,见女儿的心很急切。 颂春连忙说:“小姐在王爷那,太后娘娘等一等,王爷他们稍后就来了。” 果然,话刚落下,门口就有脚步声传来。 魏珏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慢悠悠地来了。 若窈站起身,远远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一股无名的动容涌上心头。 看着他们都好好的,她很满足了。 她的目光落在魏珏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日光照耀下,让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更加可爱,婴儿肥的脸上带着打量和好奇,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让她恨不得立刻抱在怀里亲一亲。 这是她的朝朝。 许是察觉到陌生又热切的目光,朝朝往魏珏怀里缩了缩,问:“阿爹,那个姐姐是谁呀?” “嗯?” 什么姐姐。 魏珏捏了捏女儿的小手,声音温和:“你管吟香颂春叫什么?” “香姨娘,春姨娘。” 吟香颂春都是魏珏的通房大丫鬟,又是从小照顾两个孩子长大的,所以英太妃给她们姨娘的月钱,身份照比姨娘,不算寻常下人了。 “她和吟香颂春一般大,哪里年轻了,叫什么姐姐。” 朝朝若有所思地点头,“朝朝知道了!所以这个也是姨娘。” “朝朝真聪明。”魏珏抱着女儿走上前,不怀好意地笑,“来,朝朝,叫姨娘。” “父王……”旁边的承轩扯扯亲爹的衣裳,头疼扶额,小声说:“父王,别逗朝朝了,一会阿娘又要生你的气了。” 小小年纪,每天夹在爹娘中间,也是操碎了心。 小皇帝每天上朝就一件事,劝架。 亲爹亲娘的政见总是不同的,身后势力也不同,一个是武将新贵之首,一个站在英太傅为首的文人清流那边,故而拌嘴是经常的事。 承轩懂得,父母站在不同的位置是所谓制衡,让双方都有平衡的点,他们在朝臣们面前必须是敌对的,这样两边才安定。 可在朝堂上也就算了,私下里能不能相亲相爱一些,毕竟是亲生的一家人。 魏珏不屑地哼了声,将女儿放下。 “没名没分的,叫声姨娘不错了,不然叫什么。” 承轩无奈:“当然叫娘了。” 魏珏瞥了儿子一眼,用眼神谴责。 好,他养了几年的亲儿子,见了抛夫弃子的娘没多久就叛变了。 第92章 “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可不敢抗旨。”阴阳怪气的调调。 承轩:“……” 唉,忍忍吧,这是亲爹。 若窈缓缓走上前,生怕吓着孩子,蹲下身与朝朝平视,轻声开口:“朝朝赶路这么久,累不累呀?” 孩子刚进府,还没歇着就来她这了,“朝朝困不困?” 朝朝眨眨眼,觉得这个姐姐过于好看,过于温柔,羞怯地笑笑,“不困,朝朝睡过啦。” 若窈很紧张,朝朝也有些局促,母女俩执手相对,都不知道说什么。 若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朝朝刚见她,不着急叫娘的,这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娘是什么意思吧。 她试探地和朝朝说话,看见孩子不排斥她就很满足了。 魏珏看得很是惊奇,这小丫头片子,平常跟混世魔王似得,今天这么乖? 之前见了生人都会装一装吗? 他可没那么多耐心,直接大手一拍,轻轻打了下朝朝的后脑勺,命令道:“叫娘。” 朝朝摸了摸脑袋,回头瞪了亲爹一眼,小脸皱成一团,“阿爹!你太凶啦!我告诉祖母!” 魏珏瞪她。 朝朝一点不怕他,也瞪回去,小脸气鼓鼓的。 好啊好啊,这母子三个他是一个也治不住了?都要踩他头上去了。 若窈连忙将女儿抱在怀里,愤怒看着魏珏,“你做什么,吓到朝朝了!” 第73章 母女有着天生的亲昵感, 朝朝很快对若窈熟悉起来,乖乖窝在若窈怀里,眨着蒲扇明亮的大眼睛, 说话软软的乖乖的, 哄得若窈心都要化了。 面对女儿对亲爹的各种控诉, 若窈不分青红皂白,专注地看着女儿, 一边倒地维护朝朝。 “朝朝还这么小,有什么话等她长大了懂事再说也来得及, 女儿是要宠着的。” 若窈虽然没有母亲,但姑母把她当女儿养,自小娇宠, 在姑母去世之前,她从没受过委屈,一直是姑母最爱的掌上明珠。 她自小是这样长大的, 以后也要这么养朝朝。 “惯着她的人太多了,总要人敲打敲打。”魏珏也想宠着,可是这个家里宠孩子的人太多了, 他就只好做了敲警钟的那一个。 如今承轩登基了, 教养子女就更要严厉了。 有些话没必要说, 以后日子久了若窈自然就知道朝朝的娇纵性子了。 太妃总是心疼孙女出生就没了亲娘疼爱,对朝朝极尽娇宠, 以至于朝朝的性子不止于娇纵, 还霸道得很, 关键这小丫头还会装乖,魏珏总是对女儿没办法。 藏锋在后面提醒两句,前厅有几位副将来了, 有要事相商,魏珏没时间久留了,最后看了眼正在说笑的母子三人,抬步离去。 “哥哥为什么来京城玩了这么久才接朝朝过来呀,哥哥是不是生朝朝的气了,朝朝懂事了,以后朝朝不会抢哥哥的玩具了,哥哥回来和朝朝住吧。”朝朝窝在阿娘怀里控诉哥哥,委委屈屈的。 之前在晋王府,朝朝和哥哥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兄妹俩虽然每天都要吵架,但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骤然有一天,哥哥去了京城,一走就是一年多。 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朝朝有反省自己,以前是她太欺负哥哥了,所以哥哥才很久不回来,为了让哥哥回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玩,朝朝决定以后对哥哥好一些。 “朝朝,哥哥不能回来住了。”承轩一脸认真,“哥哥做皇帝了,要住在宫里,每天有很多课业和折子要看,要学很多为君之道,太傅们说,身为君王,不可贪图玩乐,要克己自律,如此才能做个明君。” 承轩成功被老师们灌输了明君思想,立志要做明君了。 朝朝新奇道:“宫里是哪里,好玩吗,既然哥哥陪朝朝,那朝朝陪哥哥吧,我去宫里住就好啦!” 承轩:“这……” 他看向阿娘。 若窈温柔注视着孩子们,笑着说:“自然可以,朝朝想在哪里住就在哪里住,想哥哥就去宫里一段,皇宫就是朝朝的家,朝朝住多久都好。” 朝朝:“好哇,那等祖母的病好了我就去。” 若窈很是欣慰,感激太妃将朝朝教导得这么乖巧,“朝朝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母子三人相处了很久,从骄阳高照到日光西垂,朝朝顶不住困意睡了,若窈将朝朝交还给吟香和颂春照顾,带着儿子坐上软轿原路回宫。 摄政王家眷进京,许多欲与摄政王交好的家族都送了礼物,宫里的太后娘娘也赐下好些东西,各式各样的珍宝布匹药材摆在院里,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徐夫人、屏夫人和英莲带着一群丫鬟们来看望太妃,众人谈论着京城的繁华,徐夫人平生第一次进京,见了京城繁华热闹的街道,摄政王府奢华辉煌的建筑,进门起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屏夫人和英莲就没那么兴奋,她们都是从英家嫁去晋地的,京城的繁华早就见识过了,并从小生长在这,不以为然。 “哎呦,咱们府邸离皇宫可真近啊,这一抬眼就瞧见宫墙,真真的天子脚下,富贵造极了,唉,连天子都是咱们王爷的儿子呢,啧啧啧,咱王爷的尊贵是啊,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徐夫人自恃摄政王庶母,更是天子的长辈了,风光无限、 王爷荣升摄政王,她娘家侄子身为王爷手下干将,徐家也跟着进京落脚了,之前娘家人对她不甚热络,如今不一样了,徐家那几个姑嫂都紧着巴结她,好东西流水似得进了她的院子。 听儿子说,王爷还要给他安置一个职位,让他去军营历练了。 徐夫人美滋滋地想,她儿身为天子的亲叔叔,以后封个爵位都是迟早的,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跟着得个诰命也是迟早的吧。 “婆母,这话不敢乱说,这么多眼睛看着,越是天子脚下,越不能乱说话,什么一人之下,宫里还有太后娘娘呢,这话真不能说,被听去了是要掉脑袋的。”英莲连忙提醒。 “切,一个深宫妇人,怎能翻出什么风浪,还能比得过王爷不成,王爷可是陛下的亲爹。你呀,这辈子跟在云儿身边沾光享福吧,不感恩就罢,还跟你婆母这么讲话?英莲,这就是你家的教养?”徐夫人哼了声,狠狠剜了儿媳一眼。 英莲闭口不言,早已习惯婆母的蠢笨,不欲争论。 身旁的屏夫人长叹一口气,冷冷扫了徐夫人一眼,无奈看向英莲,“阿莲,今日怎么没带月牙和安安一起?” 英莲知道屏夫人在为自己解围,笑着和屏夫人聊起孩子了。 徐夫人懒得理她们,这儿媳妇心往外拐,终究和她不是一条心,幸好侄女徐柔也进京了,柔儿几年前嫁了人又丧夫,这会又回娘家了,过几日她接侄女进府,还是亲侄女更好些。 那碍眼的贱婢死了,王爷身边没有姬妾,估摸她助一助侄女,这事能成,到时亲侄女枕边风一吹,他们三房和徐家也跟着沾光。 徐夫人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到了太妃的院子,她进去就愣住,惊叫一声,眼睛放光地看着满院的珍宝布匹。 画姑姑正在清点赏赐准备入库,见三位主子来,迎上去说话。 屏夫人和英莲同样被院中的赏赐惊住了,只是没有徐夫人那般明显。 徐夫人:“这是……” 画姑姑:“都是宫里赏赐来的,太妃方才看见也惊了呢,不知道太后娘娘怎么赐了这么多来,天恩浩荡,太妃都愧不敢当了,说过两日病好了就去宫里谢恩呢。” 满院三十多个箱子,珍宝首饰,名贵布料,药材香料和茶叶等,往年晋地庄子往王府供奉的东西不少,却也比不上此等阵仗,皇宫汇集天下稀珍,许多东西都是没见过的,看都看花眼了。 徐夫人确实看花眼了,在箱子中穿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画姑姑跟上来,客气道:“三夫人看中什么了,尽管拿就是了。” 凡事太妃院里的东西,画姑姑都有处置的权力,本来这些赏赐也要分去一些给二房三房的。 真正好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凡是太妃给孙女留做嫁妆的,不会摆在明面上。 徐夫人感慨:“我就说这太后也得看咱们王爷的脸色不是,太妃一进京就巴巴送来这么多好东西,这是巴结咱们府上呢。” 她大咧咧地说,吓得画姑姑一凛,正色道:“三夫人,慎言啊。” 徐夫人不懂朝堂上的事,画姑姑跟在太妃和王爷身边却耳濡目染。 那太后娘娘能让那么多文官重臣托举,垂帘听政,连皇帝都要跪着叫一声母后,岂是能随意议论的,但凡让哪个御史听见风声,王爷定然要被参一本。 徐夫人不服气地撇嘴,“危言耸听,哪有那么严重,不过一个深宫妇人罢了,和咱们有什么不同,以后终究是要倚靠陛下的,那陛下还不是咱们府上出去的,谁让她自己没能生个皇子出来……” 第93章 话越说越离谱了,画姑姑面色凝重,真想堵住徐夫人的嘴,奈何尊卑有别,徐夫人到底是主子。 “诶呦!” 圆滚滚的金铃铛飞过来,径直砸在徐夫人额头上。 她哀嚎一声,捂着额头摔倒在地,“谁!是谁!” 周围人都围过来,慌慌张张询问徐夫人伤到哪里。 青天白日的,凭空掉下一个金铃铛往她头上砸?这怎么可能! 徐夫人怒目看过去,只见偏房门前立着一个小小的人,一脸无辜地看着这边。 朝朝顶着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露出一排小白牙,跑过来捡起地上的金铃铛。 她在徐夫人眼前晃了晃了金铃铛,脆生生道:“姨奶奶要和朝朝扔铃铛玩吗?” “你!你!”徐夫人要气晕了。 这死丫头片子!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画姑姑忙推着小郡主往屋里走,打着圆场:“我的小祖宗,玩铃铛怎么不选个没人的地,你们几个怎么伺候的,还不快带郡主到园子里玩去。” 朝朝乖巧点头,边走边回头,喊道:“姨奶奶真的不和朝朝一起玩吗?” 屏夫人忍着笑,英莲也忍俊不禁。 丫鬟们都紧紧抿着唇,憋着不能笑出来。 徐夫人直挺挺坐在地上,这下真要气死了,大喊道:“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你们都看不见吗!” 画姑姑带着几个丫鬟扶起徐夫人,劝道:“夫人和一个小孩置什么气,郡主年纪小,还不懂呢,夫人快别喊了,太妃已经睡下了,吵醒了就不好了,快回去找个大夫瞧瞧额头,抹着药膏吧。” 那铃铛足斤足两的,不轻呢,徐夫人额头上肿起一大片。 “不敬长辈!小小年纪就如此!我必要告诉太妃不可,这孩子得罚!” 画姑姑赔罪:“是是是,奴婢会和太妃说的,小孩子不懂事是要修理的,太妃到时肯定会罚的。” 屏夫人在旁帮腔,英莲也劝,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直让徐夫人说不出来话,憋了一肚气回去了。 而另一边,太后出宫,福宁殿外求见的人从白日等到晚上,终于等来了他要见的人。 “臣崔凌,拜见太后娘娘。”一身绯红官袍的男子跪地行礼,掷地有声。 “摄政王部下无视法纪,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臣等,请太后娘娘做主!” 崔凌身后还有几个身着官服的人,其中一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已。 若窈刚缓了口气,这会又头疼上了,敛眉让他们起身,看向为首的清俊男子。 崔凌,她的表哥,舅舅崔泊的独子。 她带这几人去了前面的议政殿说话,让他们一五一十将事情道来。 摄政王的部下?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如此嚣张,莫不是看宫里大把的赏赐进了摄政王府,就误以为摄政王权势滔天连太后都巴结,得意忘形了? “去,宣吾的口谕,请摄政王即刻入宫。” 第74章 夜色下的议政殿灯火通明, 里里外外站着许多屏息垂眸的内侍,大殿内外一片寂静,风声鹤唳。 魏珏来之前心想着天都黑了, 姜若窈大晚上喊他进宫, 这……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进去?他是不是要背着些人? 结果到了才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娘娘宣他, 除了谈情说爱,其余的都有可能。 例如挨训。 当然, 当街斗殴的事又不是他干的,只是他手下一个武将而已。 “谁打的人,太后娘娘找谁去, 孤听他们诉苦有何用,人又不是孤打的,顶天了, 孤给伤者找个大夫看看,付个药钱可好?” 魏珏大手一挥,径直往议政殿侧边的太师椅上一坐, 一身慵懒恣意, “崔大人这些的话, 也不该对本王说,该去问打人动手的那个, 要说公道, 刑部和大理寺自会给一个说法出来。” 崔凌立于殿中, 冷声道:“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者,自然已经入狱,明日待审, 只是这罪名就难说了,刑部碍于摄政王殿下的面子,定然不会重罚,而且那人若不是仗着殿下为靠山,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说到底,这事该和摄政王来谈。” 说罢,他拱手跪下,朝着上面的太后娘娘行了个大礼,“崔凌来此,只为一个公正严明的审判!为同僚伸张正义,为朝堂肃清风气,请太后娘娘我们做主,更为朝廷设想,严惩不贷,杜绝不正之风。” 若窈附和,“崔大人言之有理,正是。” 她再看向一身反骨的魏珏,道:“摄政王,此事虽然不是你做下的,但与你脱不了干系,小惩大诫,哀家就罚你一年的俸禄,以儆效尤。” 魏珏拧眉,眯着眼睛瞪她,再看下面一脸严肃的崔凌,缓缓起身,“既然太后和崔大人非说这事和孤脱不了干系,那好,这事就交由孤审理,明日孤细问过后,若真是如崔大人所言,错全在本王手下那边,定然重重惩罚,给出一个让朝臣满意的答复,若不然,崔大人今日这番话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平白赖在本王头上,本王也绝不姑息。” 崔凌与他对视,视线交错,互不示弱。 崔凌:“为了避嫌,此事不该由摄政王审理。” 魏珏冷笑,伸伸胳膊又坐下了,“避什么嫌,打人的和孤有什么密切关联吗?你瞧见我们睡一张榻上了?崔凌,你别以为孤不知,你们拿笔杆子的,嘴上说的虽然没有脏字,却比脏话还难听,孤手下的人不会无故动手,必然是你们说了什么指桑骂槐的,真论起来,说不定错在谁。” 崔凌:“摄政王所言,臣羞于争论。” “呵呵。” 听懂了,这是骂他言语粗鄙。 说到最后,两人同时看向太后娘娘,求一个结论。 若窈头疼扶额,最后允了崔凌请求。 魏珏则是拂袖而去。 经此一事,往后这几日,魏珏几乎每日都要在朝上和她作对,被怼的朝臣们苦不堪言,文人都拉不下脸和粗人对喷,也没法不顾身份和摄政王对着干。 这个摄政王,不仅嘴毒,还脸皮厚,戳肺管子讽刺人,整个一炮仗,朝堂上没人敢惹他,除了身为亲外祖父的英太傅。 这日下了朝,魏珏留在紫宸殿陪儿子用午膳,帮儿子在崇政殿请了一日假。 英太傅下朝就往崇政殿走,结果半路上被通知不用去了,陛下今日告假,摄政王要带陛下出宫玩去。 这还得了!身为亲爹不带儿子学好就罢了,还推了课业出宫玩闹? 英太傅气势汹汹冲到紫宸殿,“你这竖子!不带陛下进学就罢了,还要去宫外胡闹!魏珏,你魏家的江山迟早败在你手里。” 魏珏不紧不慢用膳,“我又不是皇帝,败谁手里也不能败我手里,我毁不了外祖一生清名,您就少操点看不见的心吧。” “孽障!你少贫嘴,陛下今日就得到崇政殿念书,不可出宫去和你胡闹,你爱怎么胡闹没人管,但陛下不可!”谁怕他英太傅都不怕他,当着皇帝的面他也能教训魏珏。 “外祖,一年就这么一日,我今日肯定要带陛下出去,您就宽限这一日还不行。” “不行。” “那没得聊了,送客。” 魏珏摆摆手让紫宸殿的宫人送客,好像这是他家一样,使唤得很自然。 英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就在这时,宫人说太后娘娘来了。 宫女们簇拥窈窕端庄的身影走进来,殿中所有人都垂首行礼。 英太傅迎上去,说了一遍刚刚的事。 若窈尊重太傅意见,对魏珏道:“摄政王,太傅都是为陛下好,你若要带陛下出宫,等沐休即可。” 魏珏坐在圆桌前不起身不行礼,等着正在换衣的儿子出来。 “你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他冷声道。 若窈一愣,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承轩的生辰。 生辰礼早就备好了的,可她这两日忙着将要去行宫避暑的琐事,临到头居然给忘了。 “这是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了,今日是轩儿生辰,哀家当亲自向太傅告假的,太傅,今日的课业便罢了吧,就让摄政王带陛下去吧。” 英太傅不解:“可老臣记得,陛下的万寿节不是这个月。” “是啊,明面上说是下个月,先帝也是这个月的生辰,钦天监那边说是相克,就给陛下的日子给改了,实则陛下是这个月生的。” “原是如此。” 英太傅并非不讲情理,既然事出有因,那他就不争辩了。 若窈让段大监送英太傅出宫,可出宫的一路上,英太傅越想越觉得奇怪。 太后娘娘只是陛下的养母,怎么对陛下的实际生辰那么了解?而且魏珏那小子对太后娘娘说话的语气,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熟稔。 转过头来,回看紫宸殿内。 刚刚换好衣裳出来的承轩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日可以和阿爹阿娘一起出去,他好开心。 第94章 魏珏揉了揉儿子的头,张开手。 承轩后退一步,“父王,朕已经七岁了。” 他不需要阿爹抱着了!他是大燕的天子,可不是寻常的小孩了。 “行,遵旨。”魏珏顿时觉得儿子不好玩了,一掌拍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嘶……”承轩朝亲爹投去一个控诉的眼神。 “你少欺负孩子。” 若窈真是看不惯魏珏欺负孩子玩,拂开魏珏的手,蹲在承轩面前,柔声说:“阿娘差点忘了今日的轩儿的生辰,是阿娘的错,轩儿有什么想要的,阿娘定会尽力满足轩儿。” 承轩:“儿没什么想要的,如果有,就许愿快快长大,不让阿娘为我受累了。” “好轩儿,真是阿娘的好孩子。” 若窈将儿子搂在怀里,亲了口承轩的侧脸。 承轩顿时脸红了,说话声音都变羞涩了:“阿娘也是轩儿最好的阿娘。” 这母子俩黏黏稠稠的,承轩说话都开始撒娇了,他对亲爹好像不是这么说话的? 魏珏看得磨牙,深深蹙眉。 他捏着承轩的后脖领子拉到自己腿边,“好了,会走吧,还要回去接朝朝。” 这小子似乎忘了他们爷俩被抛弃的那三年,到头来他们母子三个跟没分开过似的,亲亲热热的,只有他成外人了? 魏珏看儿子不顺眼,看若窈更不顺眼了。 一家三口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到了王府门口,魏珏推承轩下去,让他进府去接朝朝。 “你让轩儿去,自己怎得不去?” 若窈也要下车去接,可刚起身就被魏珏攥住了手腕,死死扣在怀里。 “魏珏!” 第75章 马车里空间有限, 端坐时勉强能伸伸腿,但要两个人揉在一起拉拉扯扯,这地方就不够用了。 若窈转了转手腕, 收不回来。 她咬着内唇, 对魏珏实在是没有办法, 只得好言相劝,“还不快松开, 轩儿和朝朝马上就回来了,你要他们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这样吗。”魏珏调整姿势,扶住那把单手可以掌握的腰肢,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膝上, 一只手臂挡在她身前,姿态亲密地扣着她。 “魏珏!你疯了吗?” 魏珏垂眸一笑,张狂恣意, “这就疯了?太后娘娘,臣还没做什么呢。” 马车外面有车夫和侍卫,还有随行的宫女太监, 只一层木架子的车壁怎么能隔绝声音。 他们的动静稍微大一些, 外面的人就能听着。 魏珏名声都烂透了, 他没什么好名声,怎么样都行, 但若窈不同, 她丢不起这个脸。 “魏珏, 你别闹了,让下面人听了不像话。” “杞人忧天,这里不是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谁会出去乱说,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魏珏不以为意,而且就算说出去又能怎么样,那些朝臣都只会装鹌鹑罢了。 “那也不行,你起开。” 魏珏沉下脸,阴沉盯着她,质问道:“这么怕和我有什么,怎么,你还为那死人守贞不成,姜若窈你可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妻子,魏崇才是插入我们的那个,你就那么爱他?” “和他没有关系,你不要总是提起他,我不想说他。”若窈当然没有什么守贞的想法,也不是非要拒他千里之外,只是不能这么乱来,太不分场合了。 “不说他说谁,崔凌?好,我们说说崔凌。” 魏珏横挑鼻子竖挑眼,提起此人更生气了,“什么东西,敢和本王叫板,姜若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崔凌是你亲表哥,他背后要没你撑腰,就凭他那落魄家世,敢和本王对着干?你故意的是不是,打压我对你有好处?” “你就欠打压。”若窈握住他指指点点的手指,难以保持微笑,“这就是气焰太盛的结果,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你和我也论起这个了?我不让着你,你以为你能做太后。”魏珏不服气。 若窈:“……” 遥想当年,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以下犯下这个词,现在不过是倒过来了,随口提一句都不行?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就是如此,魏珏,不要闹了,我们好好守着孩子们,以后还是一家人,这样不好吗?” “不好,这不是我想要的。” 魏珏静静看她,语气颇有些哀怨,“姜若窈,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从晋地千里迢迢来京城,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富贵,我宁可不做这个摄政王,只要和从前一样,把我原本的日子还给我。你可知你刚走那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愧对孩子,愧对太妃,尽力在为他们做些事情,那我呢?我不需要补偿吗?” 他就这样看着,好像她是一个抛夫弃子去追求荣华富贵的恶毒妻子,就像话本子里那样。 虽然在他眼里,可能她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抛夫弃子的女人。 他炙热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传到她身上,被久违的,熟悉的气息包围,若窈一边觉得他不分场合无理取闹,一边心安于他在的地方。 到底她的男人,是她亏欠了他,这几年他过得艰难,汲汲营营苦心谋算,都是为了进京找她,该对他好一些。 “等晚上,我让人去东门接你到福宁宫来,好吗?” 她声音轻轻钻进他的耳朵,带起一阵涟漪。 “真的?”魏珏有些不相信,怎么突然这么好?不会想方设法害他吧? 若窈:“不愿意算了。” “行,一言为定。” 魏珏压了压唇角的笑容,板着脸,一脸正经,又说:“不过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以为这就给我打发了,我说的赔偿可不是这个,姜若窈,你别狗眼看人低,这是你主动求我我才去的,可不是我稀罕贴着你,孤身边从不缺女人,什么西域美人扬州优伶,下面那群人可没少送,我若想要……” 魏珏一副不正经的样,似乎极力想证明什么,张嘴就说不个不停。 结果说到一半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捂住嘴。 做什么,这就不想听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这手腕子细的,他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嘘!” 若窈指了指小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认真听着外面的声音。 是太妃的声音,太妃亲自送朝朝和轩儿出来了。 外面,太妃许久未见孙儿,便亲自送两个孩子出来了,是为能多和孙子说上几句。 孙子成了天子,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人,两年不见稳重许多,不比从前,已经不是赖在她身前撒娇的小娃娃了。 英太妃:“陛下在宫里,祖母不能常看着了,不过祖母是放心的,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定然比咱们府上伺候的好。” “母后将孙儿照顾得很好,祖母不用挂念我,孙儿得空就回府看望祖母。” 提起阿娘,承轩脸上都是暖洋洋的笑容,多说了几句阿娘的好话。 英太妃看孙子和太后娘娘母子情深,自是欣慰,想来太后娘娘对孙子是极好的,才能得承轩如此赞誉。 可心底,难免叹息,想起故去的若窈。 若窈去世的时候,承轩还不记事,想来这孩子心里,都不记得亲生母亲的模样吧。 不知道若窈在天上看着,是什么心情。 “祖母怎么哭了。”承轩担忧道。 “没什么,祖母看轩儿在宫里过得好,为轩儿高兴,总算是放心了。” 祖孙俩缓慢走到门前,太妃目送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车内,魏珏掀开小窗帘子,对母亲道:“母亲回吧,儿会照看好他们。” “嗯。”英太妃摆摆手,目送马车离开。 她并未发觉什么异常,不知道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马车走出一段路,若窈才掀开帘子往回看了眼。 骤然听见太妃的声,她有些近乡情怯之感,心中踌躇着,不知怎么和太妃说开这一切。 看太妃身子应是好了,那没几日就会进宫谢恩了。 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呵,依我看,你对母亲更深情些,我倒像个摆设。”魏珏冷笑着说。 若窈回神,无语瞪了他一眼。 他是年纪越大,越不正经,每日净说些胡话,扯些有的没的。 若窈坐回一侧,只有膝盖和他的小腿偶有碰触。 当着两个孩子的,她不想损他的威严,就不说什么了。 偏魏珏嘴碎,继续说道:“不对,还是那个死人更得你心,毕竟是青~梅~竹~马呢。” 若窈忍无可忍,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用力碾压。 魏珏面不改色,“怎么,连说都不让说,这么宝贝。” 若窈:“……你都说了是死人,就不要再提他。” “什么死人活人,阿爹阿娘在说什么呀?” 朝朝好奇地看着爹娘,手里捧着一包油纸,吃着点心,嘟囔嘟囔问。 第95章 “没什么,朝朝听错了。”若窈头一次听朝朝主动喊娘,感动不已,将朝朝抱到腿上坐着,问朝朝想去哪里玩。 母女俩气氛温馨,魏珏不忍打破,自己生着闷气,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承轩默默松了口气,主动和亲爹说起近日学的课业,不让老父亲显得被他们孤立了。 就是魏珏最讨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和儿子聊不来这些。 这小孩才几岁,都学得这么多了吗?他都要接不上话了。 好在没多久马车出城,到了地方。 今日春和景明,最宜踏春放风筝,出了京城,外面的空气都是舒服的,沁人心脾。 承轩要放风筝,将自己心愿写在风筝上,飞上长空,敬献苍天神明。 天若有灵,定能知晓他的心愿——一愿风调雨顺,海清河晏;二愿亲人安康,长乐无极;三愿他能快些长大,亲政御极,还爹娘自由。 写完,承轩让阿爹帮着放起来,他人小跑不快,还放不了风筝。 魏珏和若窈都隐约看见了风筝上的字迹,他们相视一眼,达成默契。 这一日他们没再争吵,只做好一对普通夫妻,做好轩儿和朝朝的爹娘,暂时忘却皇宫里的烦恼,陪孩子过好这个生辰。 若窈带着长长的幂篱,牵着朝朝坐在铺着地毯的草地上,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朝朝问:“阿娘为什么要戴着这个?朝朝怎么没有呢?” 放眼山野,好像只有阿娘戴着幂篱,大多数人都是展颜欢笑,无遮无挡的。 说是踏春,可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渐渐热起来,没有人带着幂篱挡风了。 若窈无法说实话,只能编瞎话混过这个问题。 “阿娘近日眼睛有些酸,不能吹风,出门便一直戴着幂篱了。” 朝朝以为阿娘眼睛不舒服,担心地问了好几句,都不用若窈抱着了,生怕累着她。 另一边,魏珏跑了好久才将风筝放起来,今日风小,放风筝真是个累人的活。 他将风筝线交给承轩拽着,缓步走向母女俩那边。 若窈今日着一身淡紫色长裙,身段玲珑纤细,往那一站仿若九天玄女,一阵风就要飞走了。 她身侧的朝朝粉粉嫩嫩,跟个糯米团子似得,小小一个。 母女俩站在一起,让人无端生出呵护柔软之意。 魏珏站在远处看了会,然后撇下儿子走过去。 “阿爹,朝朝好看吗?”朝朝摆弄着阿娘刚刚给她编的小辫子,仰头对阿爹笑。 “好看。” “嘻嘻嘻。” 朝朝开心了,对走过来的阿爹张开手臂求抱抱。 结果阿爹径直路过了她,快走几步到阿娘跟前,趁人不注意,将阿娘打横抱起来了。 “啊!” 若窈慌乱地叫了一声,背对着没看见,还以为遇到登徒子了,结果是魏珏搞鬼。 “你又闹,快放我下来。” “不要。” 魏珏手臂一样,往上掂了两下,吓得若窈抱紧了他的脖子。 这小山坡是斜着的,摔下去可不得了,顺着斜坡滚下去就不好了,脸上非得挂彩。 “魏珏!” 若窈总是能被他气到破功。 “你求我,我就放你下去。”魏珏得意挑眉。 “你现在当我下来,答应你的事还作数,不然……” “你还威胁我上了,答应下的话不可收回,太后娘娘也出尔反尔吗。”魏珏手一松,吓得若窈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那你就是这么对待太后的?魏珏,你放肆。” “我就放肆,你奈我何。” 魏珏抱着她往河边走,“威胁我,信不信我给你扔河里。” 身后,朝朝提着小裙子追在爹娘后面,喊道:“朝朝也要玩,等等朝朝。” 第76章 魏珏打横抱着她, 大步走到河边。 脚边是潺潺流淌的小溪,自山顶顺流而下的清澈山泉,哗啦啦地奔流着。 日光下澈, 影布石上, 溪水清澈见底, 约莫膝盖深浅,小孩子坐进去都没不过脖子。 若窈被迫搂紧了他的脖子, 魏珏得意洋洋,故意晃动着手臂吓唬她。 “魏珏!快放我下来, 朝朝看着呢,你也好意思。”若窈既无语又无奈,柳眉拧起, 语气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光天化日,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魏珏恬不知耻,丝毫不觉得自己抱着太后娘娘有何不对。 他甚至不要脸地威胁:“放你下来?好啊。” 他扬了扬脸,示意若窈主动来亲他。 若窈哪里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这样, 再说远处还有暗卫跟着。 可魏珏这无赖, 真不放她下来, 在无耻这方面,她向来斗不过他。 最后只能妥协, 若窈撑起身子吻上他的唇角, 糊弄地亲了一口, 然后偏头看向别处,“这总行了吧。” 隔着幂篱的白纱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 还没闻到味就飘远了。 魏珏喉咙滚动一下,望着她羞赧的姿态,这样尝不到滋味的一吻更让他心跳加速,血气翻腾。 “阿爹抱我,抱朝朝,朝朝也要玩水。”朝朝不懂爹娘在做什么,浅显地认为他们是在玩水。 她也想玩。 “来了。” 魏珏将若窈放下,拎着朝朝的胳肢窝在水面上荡悠,惹得朝朝放声欢笑。 若窈则是走远些看着他们父女,拉了拉被风吹起的幂篱纱帘。 午前在郊外踏青,午后一家人在城中闹市行走,就如寻常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 入夜,魏珏送朝朝回府,他则是细致地焚香沐浴一番,然后独自策马去了东边宫门外,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了宫。 他换了一身常服,走着隐蔽小道,畅通无阻到了福宁殿。 段正出来迎接,说太后娘娘有事要忙,稍后就来,请摄政王殿下去偏殿等候。 魏珏应了,在偏殿等了许久。 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半个人影都不见。 段正战战兢兢来回,说柔太妃带着映容长公主回宫,路上受了风寒,映容长公主发了热,太后娘娘带着太医去探望,这才耽搁了时间。 夜里风凉,小孩子稍有不慎就要生病,尤其映容跟着母亲在行宫日子不顺,小小年纪就受了人情冷暖的苦。 若窈等到外甥女的高热退了才放心回来,一进寝殿,就撞上一张神色沉沉的脸。 她忘了时辰了,今夜说好了陪他的。 “我……映容病了,耽搁了些时辰。”若窈看他不开心,有心解释,可一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今日折腾了一天,她有些累,眼下已经没有精力陪魏珏胡闹了。 她走近,主动牵起他的手,软声说:“可是生气了?” 魏珏抿唇,眼神沉甸甸的。 这还用说吗,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就这么在意魏崇的孩子?” 爱屋及乌,若非深爱,怎么能接纳魏崇的女人和孩子,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力,直接把这些碍眼的人送走就好了,为何还这般用心? “不是因为他,妤盈是我妹妹,映容是我外甥女,都是血亲,自然要多加照拂。” “那她们便算了,其他人呢,魏崇的嫔妃你为何不让她们殉葬,为何不撵去寺庙,费心费力,都都妥善安置了,还有那个和你作对的淑妃,她要你死啊,你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处死她?” 魏珏不是在意若窈善待她们,而是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都这么善良,为何独独对他…… 为何当初就能狠心抛下他呢? 魏崇流放她姜家全家,都没见她有多恨,为何就能对他这么狠心。 只要有关于魏崇的事,魏珏都难以克制地胡思乱想。 “她们不过是些可怜女子罢了,淑妃也是,她家族倾覆,命运与我何其相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对我没有威胁,为何要杀她,远远送走就是了,我的手上不能沾染非必要的鲜血。” “那我呢,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那我呢?” 魏珏咬牙说出这句埋藏心底的不甘和委屈,他亦觉得自己委屈,亦觉得自己不该被她抛弃。 为何这么对他?魏崇到底哪里好,值得她不顾一切去爱。 “对不起。”若窈承认自己心软,魏珏一拿出这些话,她就无言以对。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若窈可以承认她对不起魏珏,可她不是故意的,她要对他说明白。 “我说过了,你为什么不信呢。当年不是我要离开的,是魏崇他逼我,我也是没办法,魏珏,你应该能理解我的,也当相信我。” 若窈抱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我们真的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断争辩吗?我们才是夫妻,我们有轩儿和朝朝,你何需质疑我对你的心。” “那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爱谁。”魏珏缓和了神色,伸出手搂住她。 第96章 “自然爱你,你是我唯一的男人。”若窈说的毫不犹豫。 这次,总算满意了吧。 “唯一?” 又骗他,魏崇怎么可能没碰过她。 魏珏不信,不过今日得了这句唯一,无论真假,他都满意了。 “姜若窈,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魏珏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 若窈人一僵,闷声道:“可是我今日……有些累了?” 魏珏:“果然是骗人的,刚刚说爱我都是假的?” 他精细沐浴更衣后过来的,结果临到头又骗他!这怎么能行,他不能白来。 “那、随你。” “什么叫随我,我才不伺候你,你得伺候我。” 魏珏嘴上是这么说,但一进了床榻,急迫出力的还是他。 一夜春风急雨,若窈真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 的亏他顾及明日要早朝,没有折腾到很晚,完事之后就被她撵走了。 总不能上朝的时候他们俩从一个殿里出去,像什么话。 上朝时,若窈强打精神,为珠帘后暗暗打了好几个哈欠,狠狠瞪了下面春风得意那人几眼。 她有点怀疑魏珏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换取她的愧疚,从而达成他的目的,让她没法狠心拒绝。 早朝过后,若窈回福宁殿眯了会,没多久就被月娘叫起来,说英太妃带着王府女眷来谢恩了。 “都来了?” “没有,屏夫人和徐夫人没来。” 若窈颔首,让段正将客人都请进正殿。 她重新梳洗打扮,盖了盖黑眼圈,打起精神迎客。 第77章 英太妃妆容工整端庄, 神色肃穆。 来拜见太后娘娘,自是如此。她走过半生风雨,什么场合没有见过, 自是稳重从容, 能轻松面对各种人和事。 可这一次, 她着实惊讶无序,乱了心神。 “若窈!” 她惊呼一声, 登时愣在原地。 但是太惊讶也不能乱了规矩,左右还有宫人, 她只能收敛了情绪,照旧跪下行礼。 “太妃。” 若窈亲自上前扶起英太妃,两人目光交汇, 眸光闪烁。 “若窈……不,太后娘娘,你……”英太妃不知道从何问起, 或许不该问什么,联想到太后娘娘的身份后,一切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屏退左右后, 若窈温声道:“我视太妃为母亲, 太妃待我亦如亲女,太妃的恩德, 若窈记得, 你我二人, 不必拘泥礼数。” 英太妃沉默良久,只得长叹一声,“孩子, 你受苦了。” 分别数年,英太妃细问若窈这几年的经历,心疼不已,同为女子,她知晓若窈被迫和孩子分离,抛下刚刚出生的女儿,只身来到京都面对那些才狼虎豹,她过得艰难。 其中伤心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英太妃抱着若窈哭了会,不过最终也是展露笑容。 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孩子们也都在身边,他们一家人也算团聚了。 只是若窈和珏儿…… 年轻人之间的事,英太妃不好多问,只凭他们自己去走。 况且看如今的情形,夫妻俩携手共进,只是没有名头而已,感情恢复如初,是没什么问题的。 往后日子,顺顺畅畅的,不会有坎坷了。 英太妃这样想。 不过事实上,大的坎坷确实没什么,小的磕绊矛盾一直都少不了。 魏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骨子里唯吾独尊,如今成了臣子,难免有气闷时。 谁让太后娘娘身边总是少不了那些烦人的苍蝇,什么崔家表哥、英家世子、新科状元…… 太后娘娘摄政,总要见上一见,听取臣下意见,带着小皇帝商讨国事。 每每此时,魏珏看谁都不顺眼了。 饶是这些场合都有许多人在场,也免不了他为之生气。 更或者说,嫉妒。 虽然在夜里,最亲近的若窈的人还是他。 但魏珏并不满足于此,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若窈的夫。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摄政王屡屡夜宿皇宫,总有些风声传出去。 一些隐匿的流言在朝臣们耳里流传,只是小范围,有人信,有人不信。 你且看朝堂上,摄政王和太后娘娘经常唱反调呢,那叫一个剑拔弩张,哪里会和传言中那般,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呢。 皇后和先帝青梅竹马,感情深重,这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时间久了,不只是朝臣之间流传着这些闲话,就连民间都流传起了话本子,没有指名道姓,但许多话本都在影射太后、摄政王和先帝之间的那些事。 久而久之,流言渐起,所有朝臣都听闻了这些传言,难以装聋作哑。 许多臣子登了几位老臣的门,英太傅和崔阁老自然也听到了一些。 作为摄政王的亲外公,英太傅当仁不让,直接登了摄政王府的门,将那些话本子甩在书房桌案上,劈头盖脸的来,直接质问。 “外祖父,你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捕风捉影,您老何必在意呢。”魏珏漫不经心地说。 英太傅要被这个外孙气死,“你当我是傻的,这些传言,不都是你派人散播出去的?捕风捉影?你倒是说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魏珏:“不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毕竟夺人妻子的人又不是我,是非对错,自有世人评说。” “你!简直胡闹。” 英太傅被不肖外孙气走了,甩袖出了摄政王大门,此后一年都没再登门。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何必闹出来争一个是非黑白,不光彩。 太傅有心维护皇家脸面,护着先帝死后的名声,奈何传言越演越烈,民间都已经传开了,他一个人根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最后只能叹息一声,随他们去了。 毕竟先帝已经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魏珏亲生的儿子,普天之下,还真没人能把魏珏怎么样。 真就没人制得住他? 不,还是有一位可以的。 这一日,英太傅和崔阁老携着一众老臣求见太后娘娘,一行人引经据典,诉说衷肠,请求太后娘娘维护一下先帝死后的名声,也制裁一下无法无天的摄政王,让他莫再胡闹。 摄政王和太后娘娘被编排到一起……这成何体统。 “诸位莫急,大家的意思,哀家都知晓了,哀家自会处理,诸位且回吧。” 若窈三言两语将大臣们打发了回去。 嘴上应承下是一回事,具体做不做,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有些事情本不必处理,拖着拖着,也就没事了。 民间传言而已,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想说什么就说去吧。 更何况…… 魏崇的名声如何,干她什么事呢。 若窈不会管,顶多私下叮嘱魏珏两句。 “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心疼先帝身后的名声啊,见不得他被世人编排?” 一说到有关于魏崇的事,魏珏必然会生气,他都恨不得亲自追去地狱把魏崇碎成八百块,让魏崇永世不得超生! “喊什么,我刚提一嘴就你就要喊,我看太傅他们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无法无天了。” 若窈也是拿他没办法,怒道:“你听清我的意思,谁维护魏崇了,我是让你对太傅敬重着,还有朝中那些老臣,他们也并非向着谁,只是维护皇家颜面,你以后上朝收敛些。” 只要魏珏对老臣们的态度稍好一点,谁还有心情管什么传言不传言的,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事,何必操心那么多。 不都是为了轩儿的面子着想,让轩儿的出身名正言顺,不受世人议论。 “啊,这样啊,嗯。”魏珏不情不愿地应下了,关键是他见若窈发火,如今可不敢惹怒了她,心情不好就不让他进宫。 一日见不得,他便如针扎般,坐卧难安。 若窈:“这还差不多。” 瞧她脸色缓和了,魏珏勾唇坐在她身边,搂住柔软的腰肢,低头啄了下软乎乎的脸蛋。 “那我和魏崇在你心里,都是何地位?” “你做何经常和他比?这不能比。”若窈根本不想提起魏崇。 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再提起来总觉得晦气。 魏珏紧紧搂着她,“你快说。” 若窈笑他没出息,明明那么多次,却依旧听不够。 不就想听她说最爱他之类的话,魏崇根本不能和他比。 每次都是这样说的,他都听不腻。 “他自然是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最起码,你还活着。”若窈笑眯眯摸了下魏珏的脑袋。 魏珏脸一变,“什么意思,你又威胁我!” 他板着脸,朝着若窈脸上就咬了一口。 “嘶,你真烦,滚出去。” “本王就不走,谁敢撵走。” 第97章 俩人说着说着就斗嘴上了,斗了会嘴又开始上手打闹,最后亲在一起难舍难分。 自然,若是小小的陛下要来,怎么难舍难分都得规规矩矩做好的。 毕竟做父母的,还是要面子的。 宫人簇拥着轩儿和朝朝进来,近日朝朝都住在宫里陪伴若窈,轩儿去哪里都带着妹妹,兄妹俩就一起来看望阿娘了。 一家四口虽然不住在一处,但见得频繁,没隔四五日便见上一次。 朝朝年纪最小,在宫里的时候几乎是和阿娘天天见,在王府就赖在英太妃身边,小姑娘最是得宠,身边总少不了陪伴的人。 唯独魏珏觉得孤独,他是最可怜的。 这些日子朝朝进宫住,王府里就他一个,偶尔去向太妃请安,太妃都嫌弃他。 他们母子三个在宫里和和美美,他想进宫却得挑时间挑日子,费时费力。 感觉他是被一家人孤立了。 对比,轩儿安慰老父亲,“父王放心,等儿子弱冠亲政,到时阿娘和父王随意去游山玩水,这里只管安心就是。” 魏珏:“什么?你要弱冠才亲政?谁和你讲的,我可没说过要等你这么多年。” 弱冠都二十了,他还要等个十多年,按他想,十四五岁就差不多了,反正朝中还有那些老臣辅佐。 轩儿:“弱冠亲政,向来如此,太傅们都是如此说。” 魏珏大手一挥,“他们说了不算,你不听他们的,听你爹的,十五就可以亲政了。” 轩儿迷茫,转头望向阿娘。 十五啊,那是不是有点早了? 若窈不太赞同魏珏的话,“你别乱说,到时再看,定然要以轩儿的意思为主。” 她看魏珏是没搞清楚身份,既然做了摄政王这个位置,自然要履行响应的职责。 儿子还这么小,没必要把亲政的年龄定死,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若窈不想给孩子很大压力,那就只能让魏珏这个当爹的多点压力了。 魏珏嫌弃撇嘴,十分不满,“想当年我八岁起就接了我父王的担子,纵然艰难,但这么多年也平稳走下来了,我八岁亦可,你是我亲生的,十五已经很够用了。” 再多可不行了,绝不能打搅他和若窈剩下的时间。 轩儿干笑,“那……都听父王的。” 孩子这么乖,魏珏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计算。 实在不行,最多等轩儿到十七岁。 这事到底没争论出什么结果,一家人和谐吃了顿饭。 不过有了魏珏今日的话,轩儿剩下这十年便加倍努力,为了达成父王的早日退休的愿望,小皇帝都要给自己忙成陀螺了。 就连几位太傅看了都劝陛下歇一歇,莫要太累了。 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们一家和和美美,都平安顺遂,便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