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名花》 第1章 [穿越重生] 《掌中名花》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简介: 玉筠公主出身尊贵,名花倾国 有传言说玉筠公主养了许多面首,从才子到将军到权臣,都是入幕之宾 偶然一次进宫,坐在銮舆上的玉筠被一个少年拦住去路 她恍然认出这是昔日冷宫里那个不受宠的小皇子,好像……长大了,还挺好看 玉筠吓唬道:“臭小子,再敢这么看我,挖了你的眼当弹珠玩儿!” 后来,那个被她恐吓的的少年带着一帮骄兵悍将,反了 他披甲持剑踏入公主府内堂,将她从一堆男宠中揪了出来 望着灯影下的玉人,这次少年的眼神并没有躲闪,他抹了抹唇角的血渍:“我现在就看了,还要看个饱,看个够。” 周制的生母是个宫婢,生下他之后不久就疯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周制偷跑出去,却不知找谁求救,偌大皇宫好像是个冰冷的牢笼,会将他跟母亲困死其中 眼泪在脸上冻住的时候,周制看到有道身影从御书房里走出,烨然如神人 他扑倒在她的脚下,搏命般揪住裙摆,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少女的体香,乍凉还暖,沁入肺腑 她并未躲开,并制止了随行宫娥:“啧,哪里跑出来的小野狗,怪可怜见的。” 后来她选了驸马,声名狼藉,日渐憔悴,她斜倚銮舆上的样子,像极了将凋谢的牡丹 直到周制九死一生登上帝位,终于如愿以偿的把那朵名花捧在掌中 日日疼爱,百般娇宠,却换来她亲手送到唇边的一杯毒酒 再度睁开双眼,周制发现自己回到了少年时 大雪茫茫,暖香依旧,少女眼珠乌溜溜地俯身打量:“哪里来的小野狗……” 疯癫帝王重生后化身白切黑绿茶修狗,又争又抢,卷生卷死 女主是前朝公主,皇帝义女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重生 甜文 轻松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玉筠周制 一句话简介:雷霆雨露,都来照拂 立意: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1章 中宫 可惜他投错了娘胎肚子 小雪之后,中宫传旨。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免了后宫妃嫔两日的晨昏定省。 就连太子前来探视也避而不见。 太子周锡在中宫磕了头,缓缓向外走去,随行内侍宽慰道:“殿下勿要担心,娘娘这症是老毛病了,每年天冷的时候必然要犯一遭儿,过了这两日必然就好了。” 周锡不置可否,脸上毫无表情。 正出了门口,还未下台阶,便听到脚步声响。 依稀有人声说道:“听说皇后娘娘这两日都不见外人,殿下何苦走这一遭呢,大冷的天。” “住口,没见识的东西。别说娘娘从来待咱们殿下非比外人,就算是不见,走一走也是殿下的孝心,你的嘴这样不好,以后别靠前了。” 身后内侍听着,偷偷打量,见太子殿下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刚要开口,周锡对着他比了个手势,内侍便忙退后。 此时那一行人已经到了门口,为首那人拾级而上,冷不防周锡悄无声息地从门内踏前一步,正好儿挡在她跟前。 来人吃了一惊,“啊……”她一手握着几枝腊梅,一手抚住胸口,身形微晃。 身侧的宫女们急忙来扶,不料周锡早就抬手将她拉住,笑道:“五妹妹,你可要留神,要不是我,你就摔下去了。” 少女忙着整理裙摆,一双动人的明眸似嗔非嗔地瞪向周锡,半是好笑半是责怪地说道:“太子哥哥怎么又捉弄人,若不是你,我且走的稳稳的呢,哪会摔跤?又不是孩童了。” 她身后跟随的宫女内侍们见是太子,急忙都垂首后退。 周锡打量她手中金黄的腊梅,一股冷香扑面而来,笑道:“这花儿竟开了?” “前几日冷得很,自是有早开了的,只是找了满院子就这么几枝,听闻母后发了旧疾,送来给她看看新鲜。”她忽然瞧见地上跌落两朵花,心疼的皱眉道:“你瞧,刚才给你一吓,掉了两朵,怎么太子哥哥这样大了还顽皮,看我不告诉母后去。” 周锡道:“何至于?不过今儿你怕是告不成了,方才孤去给母后行礼,都没让进门。你还想着告状呢,不如把这花儿给了我,你也自回你宫里去,还省事。” 少女抿嘴而笑,一言一行极为灵动:“太子哥哥见不着,别人就也见不着了?倒也未必。” 周锡烦闷了数日,见了她,又嗅到腊梅清气,心里方爽快了些,有意更逗弄逗弄,便笑道:“你当真能见?可要跟孤打个赌?” “赌就赌,赌什么?” “嗯……” 周锡正寻思,少女见随侍都隔着距离,便悄悄地说道:“不如这样……若今儿我能面见母后,太子哥哥就得答应,下个月去护国寺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带上我。” 周锡很意外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天冷了,外头风吹的脸皮疼,之前不叫你去是为了你好,何况皇祖母也是心疼你的,不会因为你不去而怪责。” “你怕是不敢赌了吧,净想输了的事。”少女却毫不领情。 周锡道:“你这丫头,不识好人心,也罢,那若你输了呢?要输点什么给我?” 少女笑道:“太子哥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那宫里若是有你看上了的,不拘什么只管开口,我决不吝惜。” 周锡想了想,说道:“罢了,一时也想不到,等想好了再说成么?” 少女道:“如此倒也省事,反正你输定了。” 她对着周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着,自己步伐轻盈地进了门,径直向着中殿而去。 背后周锡负手回身,含笑看着她,却见玉筠走到宫门口,不知跟守门的宫女说了句什么。 那宫女回身入内,不多时,门敞开。 周锡睁大双眼,玉筠扭头,得意地冲着他挑了挑眉,才又转身进殿内去了。 太子歪头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内殿,叹道:“早知道会输,就不跟这丫头赌了。” 身旁的内侍笑道:“殿下哪儿会不知道,只不过是陪着五公主玩儿罢了,这宫内谁不知皇后娘娘最疼的便是五公主……哪怕是不见您,也不能不见她呀。” 周锡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这话是说五妹妹好,还是在挑拨?” 内侍脸色一变,忙跪地道:“殿下饶恕,奴婢只是在说五公主的好,绝无别的意思,只是嘴笨了些……让殿下误会了。” 周锡道:“既然是这样笨嘴拙舌,不如就别跟着孤身旁了。换个伶俐的吧,再告诉陈庆,让他选人上来的时候仔细些,若他也是老眼昏花了,就许他告老。” 太子向来仁厚宽和,鲜少如此动怒。 那内侍瘫软在地,周围的随从噤若寒蝉,急忙垂首答应。 太子周锡正欲行,脚却没有落下,他俯身把地上那两朵抖落的腊梅捡起来,小心翼翼放入怀中。 玉筠进了皇后寝殿,先闻到一股清艾的气息,越往内,味儿越是浓。 到了里间,只见王皇后坐在榻上,虽是面上有些倦色,但衣冠整齐,显然不是个安歇的样子。 玉筠屈膝行礼,王皇后瞥着她,冷冰冰的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像是冬日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皇后说道:“我好不容易才打发了一个,你偏又来了。” 玉筠双眼亮晶晶地,笑回:“母后不见我就罢了,我却不能见不着母后,您要不迁就我,也不许我进来了。” “偏是你嘴甜爱哄人,”皇后嗔怪而满是宠爱地白她一眼:“好香,哪里来的腊梅?” 玉筠趁机靠了过来,把梅花儿举高了给皇后看:“院子里就开了这几枝,拿来给母后看看新鲜。” “挨冻了吧?偏你爱用这些心,”王皇后打量着腊梅,顺势握住玉筠的手:“这手都冰凉了,再说我这寝殿都是药气,也糟践了这好花儿。” 玉筠笑道:“过了您的眼,就称不上糟践。” 皇后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熨帖:“紫苏,去拿那个琉璃白晴雪梅瓶来插了。” 身边的尚仪女官宋紫苏过来接了去。 王皇后又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你应是遇上了太子了?他可抱怨了什么?” “太子会抱怨什么?只是担心母后的凤体罢了。”玉筠靠在皇后肩头,道:“他还跟我打赌,说母后必不会见我呢,多亏了母后疼我,没让我丢颜面。” 王皇后嗤笑了声:“你又打什么赌?怕是又要坑人吧。” 玉筠笑道:“我坑谁也不能坑太子哥哥啊。”装模作样地给皇后捶肩捏腿,见皇后面露笑容,才道:“母后的这病症,得找个高明的大夫给看看,虽是小毛病,每年必犯一犯,倒也叫人难忍。” 此时宋紫苏端着一碗热茶上来,道:“这是姜糖茶,公主且喝一口去去寒气。” 第2章 玉筠坐直身子接了:“多谢姑姑。” 宋尚仪含笑退后,见她喝了几口,便又上前接了碗,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玉筠在皇后屋里坐了片刻,便找借口告退。 宋尚仪亲自送出来,看看里间,低声说道:“公主多半也听说了,皇后娘娘的时症还是其次,都是云筑宫的那位不消停,常常地在皇上跟前吹些耳旁风,朝野中有不少大臣竟也去攀附,甚至有那大逆不道的,公然说什么三皇子更似皇上年轻时候,是什么居心昭然若揭……别说娘娘了,我们听了也自是恼恨。” 云筑宫的德妃,世家贵女,家族也有从龙之功,跟皇后的微末出身大不相同。 她本来就气焰嚣张,生下三皇子之后,在后宫更是风头无两,各种场合都想压皇后一头。 近来德妃联合世家,意欲针对太子跟皇后,扶持三皇子,朝堂上的朝臣们为此都分成了两派,这件事几乎都不是秘密了。 玉筠道:“我也料到母后多半是为了此事,不过我想父皇是英明之主,绝不会轻易听信他人之言,何况太子哥哥是嫡长子,且早就册立了太子,只要他不犯错,任是谁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至少父皇不会无端端对太子哥哥如何。假如母后跟太子哥哥好端端的,别人挑不出错,就也无计可施。” “殿下的意思是……” 玉筠眨了眨眼,道:“我只是瞎想起来,前些天跟宫人玩的游戏,两个人对面正坐,谁先把对方推下蒲团就算赢,起初倒是旗鼓相当,后来我耐不住性子,想快些胜出,便心急乱动乱推,谁知没推着人不说,反而自乱阵脚,人家还没还手,我自家先掉了下去。” 宋紫苏一震,说道:“那就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可不就是这两句?我竟没想起来,还得是姑姑。” 宋女官笑着摇头:这位殿下哪里是想不起来,只是含蓄提点而已。 玉筠又道:“其实不用我们着急,母后此时不过是当局者迷,又对太子哥哥关心情切,只要她静上一两日,自己就想通了,我不过是多嘴而已。” 宋女官恭恭敬敬陪着玉筠出门,看她远去,这才折回殿内,将她的话一五一十跟皇后说了。 王皇后茅塞顿开,微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小妮子,不愧是从小儿在宫里长大的,心眼儿就是多。” 宋紫苏说道:“公主是个聪明人,又很知道进退。之前还担心她跟三皇子的关系不错,怕她装聋作哑不肯出声呢。可见还是跟娘娘亲。” 王皇后叹道:“当初前朝太宗降了,太后将她抱回宫内,是本宫跟太后养大的……怎会不亲呢。” 宋紫苏道:“正是呢,别的人谁也越不过这一层去。对了,先前公主跟太子殿下打的赌,原来竟是要太子殿下去护国寺的时候也带上她,可见确实仁孝。” 王皇后默然出神:“罢了,既然她如此想去,就由她吧,也不用紧着拦阻了。皇上那边儿,等本宫去说就是了,也省得太子又为难。” 宋尚仪笑道:“公主这哪里是跟太子殿下打赌,是在跟皇后娘娘打赌呢。左右还得您出面。” 王皇后恍然道:“你说那小妮子是不是事先想到了这一层?她知道直接来求本宫,本宫未必答应,所以拐了个弯儿?” 宋女官也一愣。王皇后却又摇摇头道:“不提了,横竖如今别自乱了阵脚……叫人传膳吧。” 宋尚仪忙应承:“上次娘娘说那个汽锅鸡不错,里头又有三七虫草等药材,好吃且又滋补,热气腾腾的,正适合这样阴冷的天气,不如就吃这个?” 皇后道:“那个虽然好,可需要蒸上两个时辰左右,哪有空闲等他。” “哪里能够让娘娘等呢?我便是预备着娘娘得用那个……早叫他们备下了。” 皇后诧异:“难为你,只是一个人吃……若非方才心情烦乱,就该留那小妮子一起。” 宋尚仪抿唇道:“这如何能缺了给五殿下的?只需娘娘吩咐一声,便叫他们送到瑶华宫里去就是了。” 玉筠本是要折返瑶华宫的,想起似乎还有两枝将要开的腊梅,不如折了拿回去。 将到御花园的时候,听见数声笑隔着墙传过来。 “……方才闹的忒过了些,那小子不会去告状吧?” “他去哪里告状,谁会理他?过街老鼠一般的人……他擅自跑出冷宫就该是死罪,还敢告咱们呢。” “许久不见,倒是不知道他生了一副金尊玉贵的好相貌,竟不输三皇子殿下,啧啧,可惜他投错了娘胎肚子,要是在德妃娘娘肚子里,这会儿早就飞上去了……” 玉筠止步,问身旁:“他们说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红心]挖呀挖~宝子们点点收藏,今天三更哦 接档本文的是《善怀》。 《谪龙说》已完结,奇幻类,涉及民俗,异闻,诛邪除恶,降妖伏魔,设定有点新奇,但非常好看,肥美可入。 同系列《天官诡闻录》连载,勤奋日更中,推荐~ 专栏都是完结文,推荐六部系列,比如新完结的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另外专栏的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都还不错~书荒的宝子可以自行发掘,么么哒[撒花] 第2章 兄妹 情难自禁 玉筠身后三个,为首之一是瑶华宫的掌事宫女宝华姑姑,一左一右,是她手底下的两个宫婢,如翠跟如宁。 如翠先前因说错了话被训斥,此刻有点儿不敢出声。 如宁道:“殿下,他们说的多半是冷宫里的那位不受宠的小皇子。” 此刻,那几个打理御花园的内侍,以为这样冷的天不会有人来,渐渐地有些肆无忌惮。 “皇上只怕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那个宫婢又疯了,这辈子只怕都只能如此了。” “可不是么?都说是母凭子贵,如今咱们这宫内却算是子凭母贵,瞧云筑宫的德妃娘娘,简直比咱们皇后娘娘更有母仪天下的气象……” “嘘,这话不能乱说!不怕掉脑袋么?” “我说的难道不是真?最近朝堂上都为这个闹的不可开交,听说有好些大人都推举三皇子……” “小声些吧。” “大冷天,又没人来……怕什么?” “先前玉筠公主不是来过?还摘了早开的腊梅花?” “这位殿下跟常人是不大一样的,想必除了她,再不会有人来了。” “说起这位殿下……” 玉筠听他们竟然议论到自己身上,啼笑皆非。 只是以她的身份,倘若出面儿,这些人里不打死两个,怕是说不过去。 何况已经谈论到自己,如果这帮碎嘴子再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不管她出面处置还是转身离开,竟是两难。 倒不如先走,免得是非。 正要转身,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叫道:“二哥,你在那里做什么?等等……怎么就走了呢?” 有个人从玉筠身后走上前,他向着玉筠一眨眼,声势浩大地走到御花园门前。 玉筠突然会意,忙带着宝华等退后,躲在旁边的门洞内。 只听御花园中一阵骚乱,旋即是几个内侍行礼的声音,慌里慌张:“参见三殿下。” 那来的人正是三皇子周锦,周锦笑眯眯地望着这些人说道:“哟,这么多人啊,你们方才是在跟二殿下说话么?” 几个内侍脸色发绿:“并、并不曾看见过二殿下……” “这就怪了,我方才明明看到他站在这里,好像很生气的模样,听我叫他,就一声不响地快步走了,还以为有人惹了他呢!” 周锦满面无辜,挠了挠头:“罢了罢了,追也追不上了……” 他扔下这两句,双手枕在脑后自顾自转身,完全不管身后如炸了窝一样的内侍们。 周锦走到玉筠跟前,向着她挑眉:“我做的如何?” 此时还能隐约听见那些内侍们张皇失措的声音:“如何是好,刚才的话竟然给二殿下听见了!” “二殿下那性子最是严苛,完了,我们活不成了!” 玉筠叹气道:“三殿下!你既然要出面,又何必又借二哥哥的名头?” 周锦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想做恶人,自然要拿一个最能吓唬人的出来顶缸了。”他见玉筠皱眉,便点了点她的鼻尖,道:“瞧你这小家伙还不乐意呢,我是为了谁出头?知道你不便出去教训他们,可总不能白白地放过了,免得他们日后更加肆无忌惮,还有什么是比二哥的名头更能镇唬人的?经过这一番,只怕他们不会好过,至少会收敛些管住嘴。” 玉筠道:“你不怕二哥知道了,怪罪你?” 周锦跟着她向前走,边走边说:“若是为了我的事,他恐怕不会放过我,可涉及你,我想他是很乐意的。” 第3章 玉筠摇了摇头,见他跟着自己,便道:“三殿下,你要去哪儿?” 周锦道:“叫三哥哥。” 玉筠抿了抿唇,眼神有些躲闪:“这里可是去往我宫里的路了。” 周锦望着她小扇子似的长睫微微扑动,脸上越发多了几分玩味的笑:“去你那里坐坐,怎么,使不得么?” “使得,当然使得。”玉筠无奈。 身后的宝华姑姑见状,忙说道:“殿下肯去,我们自是求之不得的。” 周锦笑道:“还是宝华姑姑说话中听,不瞒你说,我来的时候看见皇后娘娘命人送了好香的锅子去瑶华宫,所以打定主意要去跟你吃一顿。” 他说了这句,打量玉筠并未做声,便俯身盯着她道:“说起来我就奇了,本来皇后娘娘谁人也不见,又寝食不安的,怎么偏偏就见了你呢?而在见了你之后,就开始叫人传膳了?” 玉筠察觉他靠的太近,便微微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按照素日的规矩去给娘娘请安,无非说了几句体己话。”她眼珠转动:“对了,多半是因为我给娘娘折了几枝新开的腊梅,那香气可清淡了,娘娘闻了后自然就精神一振……大抵如此。” 周锦笑的意味深长,仿佛早就洞察了什么,道:“是么?那改日你也给我折几枝,让我也精神一振食欲大增如何?” 玉筠敷衍地笑:“三殿下喜欢,自己去折就是了……或者只要吩咐一声,自然有大把的腊梅花送到你跟前儿。” 周锦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道:“你见了太子就叫他太子哥哥,老二自然也不消说,就算是老四,你也一视同仁,怎么让你叫一声三哥哥,就这么难呢!” 玉筠垂首,低声道:“我并不是不肯,只是怕……又要被有心人说我是高攀殿下。” 周锦脸色沉了下去:“是谁又对你说了什么?” 玉筠一笑道:“哪儿有,是我自己多心,毕竟我跟皇后娘娘要近一些,再上赶着攀扯三殿下,总会让人闲话的,再者说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只要心里是惦记着,不管叫三殿下还是三哥,都是一样的。” 周锦听她说“心里惦记着”,那沉下去的脸色才又缓和:“哦,这么说小五心里是有我这个三哥哥的?” 玉筠道:“当然,就像是太子哥哥,二哥哥一样,我心里自然都是惦记着的。” 周锦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所及,是她垂首的时候露出的一抹纤细雪白的后颈,玉人一般。 “哼,”他听出玉筠话中之意,却并不再逼问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道:“走吧,我都饿了,回去吃东西。” 玉筠身不由己,被他拽住,不得不加快步子,忙道:“三哥哥,你松开我。” 周锦听的喜欢,偏偏加快了脚步,笑道:“原来你也是会这么叫的么,我偏不松开……” 身后宝华姑姑焦急道:“三殿下,摔倒了不是好玩儿的。” 面对这位笑面虎似的三皇子,却实在不敢贸然去拦阻,只能尽量婉言相劝。 玉筠身不由己,有些气恼地威胁道:“三殿下,宫内可是不许奔跑的……等让云筑宫的人看见了,可不止是会说我。” “不打紧,我从不怕那些话,你要害怕,我替你出头。” “你真是……” 快到了宫门口,周锦才放慢了脚步。 玉筠趁机把手臂挣脱,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疼的臂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锦满脸笑,望着她气呼呼的样子,笑道:“玉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常常背着你在宫里乱跑?” 玉筠一愣,心中的气消了大半,低下头不言语。 周锦望着她揉臂膀的手,轻声问道:“弄疼你了?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吹吹。” 玉筠赶紧推了他一把:“三哥哥,如今我们不是小孩儿了,都这么大了,你还如此无状……给宫人瞧见传说开去,对咱们都不好。” 周锦的眼神中透出几分黯然:“你说,咱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分的?” 玉筠的唇动了动,从什么时候?或许……是从德妃跟皇后针锋相对开始的吧。 她毕竟是太后跟皇后养大的,纵然跟周锦从小儿一起长大,但若还是跟小时候那样不避讳……有些难听的话不可避免就冒了出来。 其实开始的时候玉筠也没在意这些规矩,只是她先前跟周锦去往云筑宫的时候,德妃的人总是很防备她,似乎她是偷偷跑进云筑宫的什么老鼠之类,一不小心就会放点毒、弄点瘟疫,久而久之,玉筠便明白了。 德妃把她看做是皇后的人,自然得防范着,甚至不太愿意让她跟周锦亲近。 玉筠懂了后,心中不免难过,因为跟几个皇子之中,她同周锦的脾气是最相投的,毕竟太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责任,刻意的会注意言行,二皇子也是受大儒教导,从来君子风范,比太子还不苟言笑,四皇子有些憨憨的,只有周锦,飞扬跳脱,百无禁忌。 幼年时候的两人没少作天作地,一起闯祸,一起受罚,失去这个“玩伴”,玉筠自然会伤怀。 但她总需要割舍,虽然心底也是舍不得。 从她明白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云筑宫,也尽量避开周锦。 周锦隐约是明白的,毕竟德妃是那样跋扈的性子,她把周锦看的跟眼珠子一样。 曾经周锦身旁有个心腹的宫女,因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某日,神不知鬼不觉就消失了。 周锦很担心德妃会对玉筠如何,但他做不到跟玉筠一样说割舍就割舍。 他甚至为此跟德妃私下争执过,德妃甚是宠爱他,亲口答应:“我并非不喜欢那孩子,只不过防备着中宫而已,你若喜欢亲近她,只管去……可是你要懂得,我防备着她,中宫自然也防备着你,你要是不怕你跟她亲近、会让中宫忌惮她,你只管去就是了。” 德妃确实很懂如何拿捏周锦,她没有强逼周锦别去接近玉筠,但这几句话却仿佛无形的绳索,拴住了周锦的脚。 作者有话说: ---------------------- 二更~ 第3章 周制 我就偏生爱听你骂我 脚步声响,是宝华姑姑带着两个宫女赶了来。 周锦望着玉筠,看她不知何时已经跟自己拉开了距离,竟是两三步远。 他忽地有些心凉,既然她如此避讳,自己又何必来给她增添烦恼。 望着赶过来的掌事姑姑几人,周锦一笑道:“罢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吃吧,人家避我如蛇蝎,我又何必来讨不痛快呢。” 玉筠一怔。 此时冷风飒飒的,天空阴云密布,隐隐地脸上凉浸浸地,似乎有小雪落下。 玉筠摸了摸脸上的沁凉,看着周锦独自一人,失魂落魄般往前去,犹豫再三终于唤道:“三哥哥……” 周锦脚步顿住,微微侧脸看她。 玉筠把心一横道:“你没闻到里头汽锅鸡的香味都传出来了么?你倒是能忍得住,那我自己去吃吧。” 周锦本来已经冷峭了的眉眼蓦地舒展,嘴角上扬,转身道:“臭丫头,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玉筠望着少年灿烂的眉眼,兀自嘴硬道:“我只是觉着一个人吃不了那许多,便宜了你而已。” 周锦拽住她的手,这次的力道却是小了好些:“好好好,你就算说是你剩下的我也乐意,行吗?” 两人进了宫中,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锅子,正是方才皇后娘娘命人送来的,那紫陶锅安置在底座上,兀自咕噜噜发声,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宝华姑姑忙带人布置碗筷,周锦跟玉筠对面坐了,望着她笑吟吟的小脸,心中颇为喜欢,就如同此刻回到了他们小时候那无忧无虑的年纪。 玉筠拿了汤勺,撇去上面一层油,先舀了半碗鸡汤递给周锦。 周锦接在手里,打量着问道:“我听说这锅子事先不能加水,那这些汤是怎么来的?” 他岂会不知道,只是故意想听玉筠说话。 果然她道:“你瞧这中间的出气孔,全靠这里,所以吃这个,得提前蒸上两三个时辰,底下的水被蒸成水汽,融在这鸡肉,香菇,笋干,虫草等材料中,才得出几碗汤来,汽锅鸡最精粹的就是这口汤了,这些底料反而是其次。” 周锦赞不绝口,说道:“还是跟着妹妹好,有口福,还能长见识。” 玉筠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倒像是德妃娘娘那里不给你吃似的,但凡你说一声,每天都又能怎样?总说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话。” 周锦吹着鸡汤,小心翼翼地用银勺撇了一勺,笑道:“跟你一起吃饭,和其他的怎么能比?在你这里,我就算吃糠咽菜也是香甜的。” 玉筠皱皱眉,无奈笑道:“这些话你出了这门,千万别再提,省得又惹祸。”见他要喝,忙道:“先等等。” 周锦停下看她,玉筠自己先撇了一小勺,吹了吹后尝了口,才道:“你吃吧。” 第4章 “你……”周锦看看宫内,只有宝华姑姑跟如宁在旁边伺候,他倾身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三哥哥是在我这里用膳,我自然要先尝过。”玉筠垂着眼帘,并不看他。 “胡闹。”周锦轻斥了声,心里却极熨帖,又左顾右盼,“若是再有一杯酒吃就更妙了。” “我这里没有,别得陇望蜀的做梦。”玉筠瞪他。 “你也说了,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嘛,”周锦也没指望能喝酒,慢慢地尝了口鸡汤,果真鲜甜无比,不由感慨道:“这可是我月余来吃的最舒心的一顿了。” 玉筠又捡了几块鸡肉给他放在跟前:“你慢些吃吧,堵不住你的嘴。” 这鸡汤里有生姜胡椒等,虽然吃的慢,但还是额头沁了汗,宝华姑姑送了帕子上来,两个人擦汗,动作竟是不约而同的一致。 看的如宁在旁边偷笑。 玉筠倒是没察觉,看了看外间的天色,问周锦道:“跟着三哥哥的人呢?你是一个人在宫内乱走?” “起先我说是去二哥那里,所以叫他们回去了。” 玉筠道:“以后不可这样了,身边不跟着几个,叫人不放心。” 周锦道:“我记住了,以后再不这样就是。” 玉筠见他从善如流,才放心,又叮嘱:“好像起风了,你消消汗再走。别被风扑了又害病。” “我哪里就那么娇嫩了。”周锦心里受用,嘴上不以为然,他更愿意在瑶华宫多坐一会儿。 两人喝了汤,吃了些许鸡肉香菇等,便停了,宝华又递了茶上来漱口。 周锦吃饱喝足,身心畅快,竟生出几分困倦,懒懒地往榻上一靠,说道:“我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玉筠赶忙起身推了他一把:“这可不成。”回头吩咐宝华道:“泡一盏碧螺春来提神。” 周锦盘膝坐直了些:“先前又不是没睡过。” “你也说是先前。”玉筠白了他一眼,在罗汉榻的对面坐了:“你且等等,我看跟着你那些人一定在找人了,只怕不多时就会找到这里来,若看到你在这里睡了,成什么体统,留你吃饭已经是逾矩了。” 周锦脸上的笑收敛起来,沉默不语。 玉筠怕伤了他的心,偷看他一眼,说道:“真是白长了年纪,还跟小时候一样,说你几句就不高兴了?” 周锦才又笑道:“知道我不高兴,偏偏说我不爱听的。” “管你爱不爱听,反正是实话,你要想听好听的,别到我这里来就是。” 周锦歪头靠近她道:“我就偏生爱听你骂我,五妹妹多骂几句。” 玉筠忍笑。 此时宝华正送了上来,宫外就有说话声,小内侍跑进来道:“跟着三殿下的人来问殿下在不在这里,说德妃娘娘那里有急事要找。” 周锦跟玉筠对视了眼,她笑,他吐吐舌。 他从罗汉榻上下地,玉筠赶过来,先抬手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察觉还有些汗津津地,便吩咐宝华道:“去取那件宝蓝缎的披风来。” 如宁立刻去找,不多时拿了出来,周锦说道:“这还不到穿这个的时候吧?” 玉筠道:“不是让你御寒,你身上必定有汗,只怕风扑了不好。穿上吧。” 周锦极受用:“你来给我穿。” 玉筠道:“真是个活祖宗,以后别到我这里来了。”话虽如此,却还是把披风抖开,给他把头兜住了,又千叮万嘱:“进了云筑宫,再摘风帽,知道了么?” 周锦虽然没有喝酒,此刻却仿佛微醺了似的:“知道了我的好妹妹。”迈步要走又折回来,端起那碗茶喝了口,笑道:“若是不喝,我可得一直惦记着。这是什么茶这么香?” 玉筠无奈地摇头道:“合着我这里什么都是好的?你要喜欢改天包两斤给你。” 周锦冲她狡黠地一笑:“可别了,兴许不是茶,你这里的水好。我还是来这里喝才妥当。” 玉筠送他到门口,宝华姑姑亲自陪着出了宫门,将他交给了来找的那些内侍们,内侍们簇拥着周锦去了。 宝华姑姑回来,对玉筠道:“这三殿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偏偏爱往殿下身边儿凑。” 玉筠面上的笑却敛了几分,轻声道:“他可不像是表面看着的这样自在,出了这瑶华宫,就不是他了。” 宝华姑姑起初不懂这话,想了想,暗暗点头。 两人来到里间,内侍小顺子来说道:“姑姑叫打听的那件事已经明白了。” 宝华道:“你说就是了。” 小顺子道:“先前三殿下走后,御花园的那些人都吓坏了,都以为真的是二殿下听见了,他们起初不敢说什么,后来我找了个扫地的内侍,给了他些银子,才告诉了我。” 原来玉筠不放心,暗中叫宝华去打听御花园里的情形,小顺子做事得力,顺便把今儿发生的事都探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先前议论的确实正是冷宫内的小皇子,据说是因为近来天冷了,冷宫里没有炭火,所以那小皇子自己跑到御花园内想要收集些枯树枝之类的。 宝华姑姑面上浮现惋惜之色,悄悄地跟玉筠说道:“这小皇子倒也是可惜了,据说,当初皇上虽厌弃他,却并没叫他进冷宫,皇后娘娘也想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养,可他竟宁肯跟着那宫婢……不知是傻呢,还是……但也多亏他这一片孝心,这些年冷宫内自然难熬,若非他守着,那宫婢只怕早死了。” 玉筠忖度:“咱们这里的炭还够么?” “这自然是够的,先前皇后娘娘还特意派掌事姑姑过来询问,用不了呢。” 玉筠低低道:“既然这样,你去弄一筐子炭,叫个面生的内侍送到冷宫去,就说是……说是三皇子特意给的。” 宝华惊讶:“殿下,真的要插手么?可既然是向着那小皇子示好,那为何要用三皇子的名头?” 玉筠道:“我插手不是为别的,只是怜惜他小小年纪,一片赤子之心罢了,用三哥哥的名头,也无非是因为宫内的人不敢指点三哥哥的行事,何况三哥哥身后是德妃娘娘,有了这层关系,那些奴婢心里忌惮,不至于过分为难他们了。” 宝华点头道:“既然殿下已经打算好了,那我即刻吩咐人去做就是了。” 那边周锦离开了瑶华宫,走了一段,眼见云筑宫在望,他看向身旁的人道:“是谁这么耳报神,跟母妃说了我在五妹妹那里。” 四个内侍面如土色,其中一人跪倒在地:“殿下……奴婢……” 周锦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的灿烂笑容,冷道:“拉出去。” 其他两个内侍应声,捂住嘴,拽着人便去了。 周锦看着不远处的宫阙,心中无端烦闷,手在额头上轻轻抹过,终于还是把那袭披风解了下来。 他毕竟身量高挑,这披风可是玉筠的,虽则宽大,在他身上仍是见小,进了德妃宫里,少不得又得给念叨一番,何必给玉筠招惹是非。 正要进宫里去,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吩咐道:“冷宫里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近侍道:“那位殿下?奴婢记得当初皇上没正经给他起名字,似乎是随便指了一个字,就是‘节制’的‘制’。” 他们这几个皇子的名字,都是带着金字的,可见皇帝果然很不待见冷宫那个。 周锦道:“罢了,不用管别的,你且弄两筐炭火送到冷宫去,再掂量些过冬之物,也不用特意说是谁给的,我懒得叫他承这个情,只让那些狗奴才们知道,别狗眼看人低,他再怎么样不受皇上待见,可都是皇室血脉,我的手足兄弟,由不得那些混账欺负。” 作者有话说: ---------------------- [抱抱]华丽的三更君~ 得知已经被五妹妹坑了的周锦:[小丑] 玉筠:做好事不留名,留名就留老三的~[猫头] 某阴郁发育中的小子:你们两个,挺心有灵犀啊[白眼] 第4章 德妃 五公主,本宫素日没有得罪你吧…… 当天晚上,才要安歇,宫门便被拍的山响。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众人都吓了一跳。 宝华姑姑忙叫小太监去询问,不一会儿,小顺子回来,有点忐忑地说道:“是云筑宫的人,来请殿下即刻前去。” 玉筠的心咯噔一声。 自从发现德妃娘娘对自己多有提防之后,玉筠便极少主动去往云筑宫,德妃也不来为难她,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夤夜派人前来,自然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玉筠心惊肉跳,猜测是不是周锦如何。 他吃的东西她也吃了,按理说不会是毒,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是不是因为吃汽锅鸡发汗的缘故,但在出门前已经叫他兜了风帽穿了披风,且那锅子里又有生姜胡椒等物,都是驱寒的,按理说不至于。 云筑宫上下气氛紧张,太医院内更是灯火通明,忙碌非常。 第5章 其实黄昏时候,周锦便自觉有些发热,只是他强忍着,未曾显露出来。 将要就寝,近侍察觉不妥,才解开外裳,周锦便晕厥过去。 底下人吓得半死,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回了德妃,德妃闻讯,自然是天崩地裂,半个太医院的人都惊动了。 德妃想起白日的事,怒不可遏,立刻派人去瑶华宫传玉筠。 夜间风大,彻骨透冷。 德妃并未如往日般盛装,只在外间披了一件大氅,头上箍着珍珠抹额,云髻松松,却仍然难掩绝色。 玉筠屈膝行礼。 德妃打量着她,眼中透出锋利的怒色,喝问道:“五公主,本宫素日没有得罪你吧?” 玉筠垂首道:“娘娘说哪里的话,自然不曾。” 德妃倾身盯着她:“既然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害瑞麟?” 玉筠抬头,对上德妃咄咄相逼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平静而恳切地:“娘娘,三殿下也是我的兄长,我从来都是一片敬爱之心,天地可鉴,我从未有过任何相害之意,也并未加害过三殿下,您又何出此言?” 德妃眉峰一动,身子往后一靠,顿了顿才道:“那本宫问你,白日之时,瑞麟是不是在你那里用过膳?” “是。” 德妃冷哼道:“你应的倒是痛快,若不是因为在你那里吃了不该吃的,他又怎会昏迷不醒?” 玉筠道:“娘娘,我知道您关心情切,只是三殿下到底如何,且要看太医的说法。何况三殿下在我那里所用之物,我也都尝过的……” “你尝过?谁知道你有没有弄鬼。” “娘娘,三殿下身子要紧,娘娘何必跟我说这些赌气的话。” 玉筠知道德妃是怎样看重周锦的,却不必在此刻跟她计较,至少要让周锦先好起来。 还好太医给周锦连续诊过,得出结论是着了风寒。又用银针刺穴,周锦终于醒来。 他咳嗽了声,发现身边围着这许多人,就知道必定惊动了德妃。 德妃握住他的手,摸摸额头,仍旧滚烫,心疼的滴下泪来:“麟儿,你觉着怎么样了?” 周锦仍有些虚弱,却撑着道:“母妃,我……此事跟五妹妹不相干。是我……咳……” 德妃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如此,脸色一沉,却又忙挤出笑容:“好好,母妃知道,你不必理会那些,先歇息会儿,待会儿熬好了药,进一碗就大好了。” 周锦嘘嘘喘息,指了指架子上那件披风:“五妹妹叫我披着避风,我怕母妃……看见了又问我,故而临进门脱了……这才……故而跟她无关……” 白日的时候周锦来见,德妃也看见内侍手中抱着一件披风,但因为天不太冷,只当是他们伺候的用心,就没有多问。没想到竟然是玉筠给的。 德妃怔忪,又笑说:“行了,你快别说了。安心歇养身子要紧。” 周锦说完了要说的话,似乎放了心,昏昏沉沉又闭上了眼睛。 德妃原本担心周锦,又恨这无妄之灾因为玉筠而起,如今知道是风寒,还是周锦自己解了披风而害……那气自然消了大半。 来到外间,却见玉筠仍安静等候,德妃正琢磨如何开口,外间小太监入内道:“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德妃一拍桌子,恼道:“好灵的耳朵,好快的手,本宫前脚把人带来,后脚皇后就派了人来,我这宫里莫非是会吃人么?” 玉筠心知不妙,原本德妃知道周锦病情没什么大碍,自然就放她回去了。 倘若皇后也掺和进内,这矛盾自然是有些升级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赵尚食,进殿之时,她自然看见玉筠站在旁边,却不动声色,行礼道:“娘娘得知三皇子殿下身子微恙,特打发奴婢过来询问情形。” 德妃冷笑道:“皇后娘娘有心了,三皇子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倒是没想到惊动了中宫,娘娘自己还头疼脑热的呢,还得为我宫里的事操心,真真不该。” 尚食道:“娘娘凤仪六宫,对众位皇子公主们也都是一视同仁,自然是关心备至的,既然无大碍就好了。” 德妃瞥了眼旁边的玉筠,本以为这女官是冲着玉筠来的,没想到绝口不提,于是也问道:“说来,娘娘身体好些了么?” “回德妃娘娘,吃了几幅药,已经好多了。” 德妃哼道:“近来这宫内也不太平,接二连三有人病倒,竟不知怎么了。” 女官仿佛没听出她话中之意,答道:“自是因为节气不对,这节气轮换的时候乍暖还寒的,最容易得病,都是寻常。皇后娘娘还说要给各宫内分发些今年新下的艾草,日日熏一熏,多有好处。” 德妃有点心不在焉。 本来若是这女官开口问玉筠的话,德妃绝对不肯轻易放人的,谁知她却半字不提,反而在这里跟自己闲话,德妃哪里有空闲应付她,恨不得立刻进内守着周锦。 德妃目光一转,看向玉筠说道:“小五,知道你挂心你三哥哥,可也不用深更半夜地往这里跑啊,虽说他是在你那里吃了东西才害病的,本宫却也没怪你什么,你也大可不必如此自责,好了,快回吧。” 德妃娘娘倒也机智,此刻还不忘上眼药。 不多时,尚食女官也退了出来,云筑宫宫门外,两人相视一笑。 尚食道:“公主,可受了惊吓?”她自然是为了玉筠来的,但也深知德妃的心性,所以以退为进,果真德妃沉不住气。 玉筠道:“倒是没什么,就是又惊动了皇后娘娘了。” 尚食回头看了眼,小声问:“别的倒也罢了,这德妃娘娘把大半个太医院都惊动了,咱们娘娘担心三皇子有个万一,那公主留在这里岂不危险,所以叫我来探一探。” 玉筠心中感动,道:“娘娘苦心为我,我却给娘娘生了事,改日自去请罪……有劳姐姐走这一趟了。” “快罢了,三皇子殿下的心性谁不知道,他若硬是留在瑶华宫,公主还能把他推出去不成?这些娘娘都知道,若是不信公主,就不会派我来保您了。” 周锦病了两日,医药得当,很快痊愈。 听说皇上申饬了德妃,说她有失体统,罚她闭门思过三日。 几日里玉筠除了给皇后请安,其余时候闭门不出。 她还惦记着太子答应的事情,可不想再节外生枝,别的都不算什么,搅乱了她出宫见太后的计划却是大事。 是日,天空彤云密布,朔风飒飒。 玉筠自中宫出来,正碰上来请安的两位公主。 因皇后对玉筠多有偏爱,几个皇子也最是疼爱,她们自然有些不忿。 三公主玉芝故意扬声道:“你说怪不怪,素日三哥哥都无碍,只去了瑶华宫一次,就病的这样惊天动地的,只怕是跟瑶华宫八字不合吧。” 玉芳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小心五妹妹听见又恼了你。” 玉筠微微屈膝:“两位姐姐好雅兴,风头里议论是非,也不怕灌了一肚子冷风。”又笑道:“是我白操心了,姐姐们素日都是冷心冷肺的,灌了风倒也相应。” 玉芝皮笑肉不笑地:“五妹妹的嘴这样毒,怪道三哥哥去一趟你宫里就病了,多半是被你毒倒的。” “我的嘴毒些不打紧,总比三姐姐嘴甜手狠。”玉筠望着玉芝陡然色变的脸,半是无辜地笑道:“前儿听说不知哪里捞上来一个死尸,三姐姐还到处乱窜,不如在宫里多抄几卷佛经吧。” 旁边玉芳听玉芝嘲讽玉筠,正掩口而笑,闻言皱眉道:“五妹妹你过了,平白为何咒人,何况那死尸跟三姐姐有何相干?你可别红口白牙地赖在她身上。” 玉筠双眸微睁:“我说是她做了的么?抄佛经是个静心的活儿,太后跟母后也都常常抄写,四姐姐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倒像是先跳出来不打自招了。” 起初玉筠跟几位公主的关系倒也不算差,可惜玉芝最蠢,耳根子又软,屡次被人当刀针对玉筠。 玉筠起初还念在彼此的情分上,多有隐忍。 可有一次,因为玉筠为一个失职的小宫女说了几句好话,被玉芝看见,竟非找了个由头,把那宫女打了个半死。 她不是为难那小宫女,只是要打玉筠的脸。正因为打不着,故而拿跟玉筠有点关系的人撒气。 此事中宫知道后,申饬了玉芝又禁足了三个月。 玉筠又为那小宫女求了恩典,赏赐了银子,赦她出了宫,不然留在宫内,有朝一日只怕还是逃不出玉芝的毒手。 此时两位公主口角上讨不到好处,玉芝恼羞成怒:“你不是花言巧语的最会哄人么?怎么前儿被德妃娘娘叫了去,就不敢跟娘娘犟嘴吵嚷了?还得皇后娘娘巴巴地派人去保?” 玉筠不屑地挑唇,正欲开口,突然笑容一敛。 她身后的宝华姑姑抬眸,嘴角却多了一抹笑意。 玉芝见她不言语,还以为戳中她的痛楚了,越发笑道:“劝你有点自知之明,以后少跟三哥哥亲近,不然下一次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出云筑宫了……” 第6章 正得意,却听到身后有人寒声道:“我却不知道,三妹妹竟然能做云筑宫的主了。” 玉芝玉芳惊得回头,却见竟是太子周锡跟三皇子周锦,说话的正是周锦,凤眼中透着冷冽的怒色。 周锡虽没言语,却也皱着眉,沉沉地看着她们两个,显然大是不悦。 三个人屈膝行礼,周锡才说道:“三妹妹先前还被母后申饬过,就该好好在宫中静思己过,怎么又出来生事?”又看玉芳道:“四妹妹素来安静,如何也跟着她一起胡闹,玉筠是几个里最小的,你们就该爱护她,为何总是打压欺负?若还如此,不必提母后,孤这里也饶不过。” 两位公主面红耳赤,不敢言语。 玉筠垂着眼帘,不去看周锦的眼神,却听太子温声道:“小五,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传旨的内侍已经去了瑶华宫,皇上有要紧事召见你呢,还不快去?” 作者有话说: ---------------------- [猫头]阴郁小狗蓄势待发中 第5章 面圣 两个人滚倒在雪地中 乾元殿。 内侍见玉筠到了,入内通报。 玉筠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天际,暗青色的云朵低垂,怕是有一场雪。 想到方才内侍看见自己时候有些奇异的眼神,玉筠心头微动。 “皇上说了,殿下前来不用通报。”近侍吴六快步而出,躬身相请:“殿下快入内,留神被风吹了。” 玉筠欠身道:“有劳六伯伯。” 吴六笑道:“殿下可折煞老奴了。”陪着玉筠向内,低声提醒:“皇上在召见李将军……殿下多留意。” 玉筠投以感激的眼神。 进了殿内,移步上前,发现前方丹墀处跪着一人,衣着简朴,脚镣手铐,竟是个囚徒打扮。 玉筠心跳不由加快。 李隐,昔日大梁最后的文武状元,也是最为出色的朝臣。 甚至在梁帝绝意退位,投降大启朝的时候,李隐还能以区区五千残兵,打败了当时士气正盛,所向披靡的大启八万精锐,把当时不可一世的大启朝周皇帝气的几乎吐血。 自打李隐降了之后,便给关在天牢之中。 隔一阵子,皇帝就会询问他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是盼着李隐死,还是想要他活着。 可不管如何,李隐还是活了下来。 皇帝看见玉筠,向她招了招手。 玉筠行了礼,快步走到皇帝跟前。 皇帝满目宠溺地看着她:“听说你前两天差点儿闯祸了?半夜三更地令人虚惊一场?” 玉筠道:“父皇见谅,只是误会而已,横竖三殿下无碍就万事大吉了。” 皇帝轻拍她的手:“知道你是个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按照朕的意思,皇后却是多此一举,她偏沉不住气,难道德妃会真的把你吃了?” “母后也是关心情切,过于疼爱儿臣的缘故。”玉筠回答。 心中却想,当时德妃那个暴怒的情形,倘若不是周锦及时清醒,只怕真的要咬她一口。 皇帝道:“这倒是,皇后前日还跟朕说,下月太子出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要你随行呢,这自然是你的意思了?” “儿臣着实想念皇祖母,就大胆跟太子哥哥求了。多半是母后听闻,怜惜儿臣一片心意,又怕太子哥哥为难,所以才亲自跟父皇开口的。” 皇帝哈哈地笑起来:“小妮子,原来你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说到这里,皇帝将目光投向地上的李隐,对玉筠道:“你看看那个人,你可认识?” 玉筠瞧了会儿:“是有些眼熟,只是……不记得了。” 此时李隐慢慢地抬头,想看她,又有点迟疑似的,听见玉筠的话,才抬起头来。 憔悴瘦削的一张脸,只有两只眼睛兀自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漫不经心而暗含杀气十足。 皇帝指着李隐,对玉筠道:“他呀,可是个极有来历的人,很有才干,人人称颂。就有一个缺点,他不服管束,甚至是……不服朕。” 玉筠静静地听着。 皇帝仿佛随口般问道:“玉儿你说,这样的人,朕该怎么处置?” 李隐被眼睫遮住的眸中掠过一道阴鸷的杀意,微微地咬了下唇。 玉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位就算有通天彻地的能为,也是父皇的子民。自然是父皇觉着如何就如何了,父皇若觉着可用,就叫他去做一些事,觉着不可用……” “不可用就如何?” 玉筠摇头道:“父皇,这种事该问太子哥哥他们,为何问儿臣?儿臣可不愿意理会这些,无趣的很。” 皇帝对于她的反应跟回答显然十分满意,仰头笑道:“对,朕的玉儿是女娃儿,是不该听这些打打杀杀的,是父皇一时想差了,这样吧,你要跟太子出宫,朕准了,只有一件,不许胡闹,不许生事,不然以后都不准了。” 玉筠笑着屈膝道:“多谢父皇,知道父皇最疼我了!” “行了,去吧。”皇帝点点她的小鼻尖,又叫吴六亲自送她出去。 玉筠退后几步,转身往外。 擦身而过的瞬间,目光向下,瞥向地上的李隐。 对方低头垂眸,似一无所知。 殿门关上。地上的李隐说道:“这就是陛下的手段么?拿一个孩子来威胁我。” 皇帝转头,有些诧异地看他:“朕威胁了么?这话从何说起啊?” 李隐冷笑道:“当着我的面,做出这种父慈子孝之态,利用一个孩子……陛下骗骗天下人可以,别把自己都骗过了。” 皇帝瞪着他,仿佛匪夷所思:“人都说你李大将军有古君子之风,可朕看你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算了,你不信也无妨,随你的便。只是可惜……玉儿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你还在坚持什么呢,嗯?想念你那个覆灭了的大梁?总不成事到如今还想着复国吧?不觉着这是镜花水月十分可笑么?” 李隐嗤之以鼻:“陛下自说自话的本事愈发高明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行吧,人家说父死、子三年不改其志,你倒是好,要给这个大梁守一辈子了,没事儿,朕有耐心,那就关你一辈子。只是白瞎了……先前太后还跟朕求情,劝朕赦了你,让你跟着去护国寺,说什么安愚守拙,浇菜种花……修身养性呢,你这种人,就该在牢里关一辈子!” 最后一句,并非威胁,倒似乎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又过了两日,宫内传出一个消息。 原先大梁的那位赫赫有名的儒将李隐,终于肯向皇帝低头。 如今,被皇帝安排在御书房内,负责教导皇子公主们算学之法。 消息一出,后宫里议论纷纷,又添了新的谈资。 本来这几日天气寒冷,又下了一场雪,娇生惯养的公主们不愿出门,如今来了新鲜的教授,且听说李隐虽已是而立之年,但相貌俊美,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自然该见识见识。 李隐的课讲的中规中距。 屋子里的金枝玉叶凤子龙孙们,除了太子周锡,二殿下周销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多数都在李隐的脸上。 玉筠不动声色,心中汹涌澎湃。 当着启帝的面儿,她说谎了。 玉筠记得李隐,虽然那时候她的年纪很小,但她永远记得——母后拉着她的手,指着那个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道:“那就是李隐李将军,是大梁国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当时玉筠以为只要有李隐在,大梁的国祚就会永远稳固。 她没想过擎天白玉柱也会有倒塌的一日。 一堂课讲完,李隐拿着书,目不斜视地离开,完全无视公主们蠢蠢欲动的目光。 三皇子周锦趁机起身。 从他病了那场后,玉筠对待他只有四个字:冷若冰霜。 那日他陪着太子去给皇后请安,为的就是见她,没想到她偏给皇上传去。 此刻周锦正欲抓住机会,眼见要追上玉筠,却被人拦住。 二殿下表情严肃地询问他功课,等周锦好不容易抬头,才发现玉筠已经不见了。 身后传来二殿下周销的声音:“三弟,你要是为了小五好,就别一味地赖着她。” 周锦觉着这话太伤人了,却无法反驳。 玉筠出了御书房,安定心绪,想先回瑶华宫。 眼前宫阙错落,红墙白雪,好一番景致,令人神清气爽。 玉筠只顾贪看景色,雪地中,有个人踉跄而至。 正好摔倒在玉筠脚下。 她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好清秀的一张脸,双目清冷如冰似雪,干净的令人心悸。 这是……冷宫里那位传说中的小皇子,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瘦弱可怜。 身后的如宁喝道:“放肆,是什么人……” “住口!”玉筠急忙喝止。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把他扶起来。 第7章 但就在这瞬间,玉筠瞥见玉芝站在廊下,如一头豺狗般的盯着自己。 玉筠蓦地想起那个几乎被活活打死的小宫女。 倘若这会儿,她对周制流露出半点儿同情怜惜,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玉芝恐怕会把周制撕咬的体无完肤。 玉筠看着面前的周制,顺势将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笑道:“是哪里跑出来的小野狗子,这么着急是忙着找吃的么……” 廊下的玉芝嗤地笑了声。 大概是没看到自己想看的光景,她不以为然地转身,带人走开。 玉筠眼角余光瞧见玉芝走了,稍稍松了口气,这恶人真不是谁都能扮的,尤其是这种欺负弱小的恶人。 无意中一瞥,却见地上的周制盯着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震惊,欢喜,恼怒,愤恨……各种情绪,错综复杂,简直不像是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 玉筠心惊:“莫非我演过了?” 也是,方才那些话确实太伤人心了。 “起来吧……”她悄声地,想偷偷把他拉起来。 就在此刻,周制猛地跃起,一把抱住玉筠。 他虽然年纪小,力道却不小,直直地撞的玉筠往后倒去。 两个人相拥着滚倒在雪地中。 偏偏周销跟周锦两个一前一后,正从御书房内出来,一眼看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 某小狗:不管三七二十七,必定先咬你一口再说[抱抱] 周锦:我那炭火真是送给狗了~ 某小狗:且看我牙齿利不利 周锦:我齿也未尝不…… 小玉儿:一对儿活宝[白眼] 小狗护食名场面出没[撒花] 第6章 高热 为何害我、为何相负? 事情发生的太快,连玉筠身旁的如宁都没反应过来。 她忙要去扶,急切中如何能成。 眼见玉筠被压着倒在了雪地里,三皇子周锦脸色大变,纵身一跃跳下台阶:“小五!” 身后二皇子也跟着快走两步,拾级而下。 不远处,玉芝诧异地回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玉筠倒在地上,幸亏戴了风帽,地上又有雪,虽然如此,仍是摔得有些昏沉。 随着动作,地面的雪被扬起,几乎迷了她的眼,眼前的少年盯着她,脸色煞白,双眼却微微泛红,像是从野地里窜出来的捕食的狼,饿了太久,呲着牙,凶的很。 玉筠怀疑自己看错了:“你……” 他咻咻地喘着气,滚热的气息扑过来。 玉筠简直怀疑下一刻,周制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的脖颈。 幸亏周锦已经冲到两人身旁,他一把揪住了周制:“滚开!” 少年却死死地抱着玉筠不放,周锦这么用力一拽,反而把玉筠都带了起来。 “这小子是疯了么!”周锦气的失声,挥拳就要打。 如宁趁机扶住了玉筠,又惊又急,吓得六神无主。 得亏周销此刻赶过来,他及时地拦住了周锦:“老三!别冲动。” “二哥你看他……”周锦咬牙切齿。 “还不快松手?”周销抓住周制的手,忽然脸色微变,失声道:“他在发热……” 周锦一愣,转头,见周制双眼通红,脸白似雪,蓦地也倒吸了口冷气:“这小子是病了?” 跟随两位皇子的贴身内侍赶来,七手八脚,总算把周制拖开了。 两个内侍抬着周制,送到了太医院,周锦扶着玉筠,上下打量,周销又叫立刻传个太医过来。 场面闹哄哄的,十分混乱。 玉芝公主本要离开的,没想到看了这一幕好戏。 方才她望着玉筠被扑倒,又因周锦拉拽周制,带的她摇摇晃晃,简直如被海东青拿住的天鹅,又像是被猛兽争抢的白兔,凄惨狼狈的,她简直快笑出声。 又碍于周销周锦都在,便忍着笑低声道:“真是的,他去抱谁不好,抱这位……哼……真真也是报应,谁叫她素日就很得人疼呢,这不是就有人狠狠地来疼她了么。” 得意洋洋地,玉芝公主快步离去,准备找四公主宣扬宣扬。 众人围着玉筠忙做一团的时候,旁边廊下,李隐默默地站在那里,遥遥地看着这幕。 雪色狐裘的女孩儿被三皇子扶着,仿佛有些惊魂未定,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几分惶恐。 但还稳得住,勉强地向着众人一笑:“无事,我无碍,二哥哥,不用传太医。” 周销道:“方才摔得那样狠,保不准怎样,叫太医看看放心。” 先就近返回书房,不多时太医赶到,给玉筠诊了脉,说道:“殿下受惊过度,开一副宁神散便成。” 周锦问道:“摔在了雪地里,不会磕碰着吧?” 太医问玉筠头是否晕,是否哪里疼,玉筠只说“没有”,太医道:“应该不至于。” 正此时,太子闻讯赶来,进来后便问:“怎么回事?小五受伤了?” 周锦不等别人说,自己就讲了一遍,道:“那个小子真不知死活……好端端发疯了似的就冲着小五过去了……” 二皇子碰了碰他的手臂,说道:“周制似乎在发热,已经叫送到了太医院。不知到底如何了。” 玉筠被围在中间,也道:“我听说发热的人,烧的太厉害的话,脑子会不清醒,大概他就是如此,只是他病了多久,为何没有人管?” 她心里其实有点儿愧疚,怀疑是不是自己扮恶人的话刺激到了周制,他又是个病人,可千万别有个什么万一才好。 太子皱眉道:“你还有心管别人呢?看到他靠近你就该躲开,若他真是烧坏了脑子,伤着你怎么是好?你且等着吧,父皇母后且都不知道呢,待他们知道了,自有说法。” 玉筠忍不住道:“太子哥哥,此事真不怪周制……一来他病着,二来起初我没认出他,说的话很不好听。也是我活该的。” 周锡还没开口,周锦已经喝道:“胡说!他病着倒是谁也没办法,又跟你说的话什么相干,别总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二皇子周销也道:“老三的这句话有道理。只是兄弟姊妹间几句玩笑而已,你先前对我们几个也常常嘴巴不饶人的,我们可曾对你如何?” 玉筠笑道:“我知道几位哥哥都是让着我的,不过……周制比我小……” “他年纪比你小,但他毕竟是个男子,这次幸亏你无碍,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管他是不是病着,我先打死他。”周锦又放狠话。 “你也放肆!这些话不许再说,都是手足,什么死啊活的。吉利么?若叫父皇听见了,怕是要打你板子。”太子呵斥道。 玉筠又在御书房内喝了一碗熬好的宁神汤。这功夫,帝后那边早听说了,皇上下旨,特许玉筠公主出入都乘坐肩舆,又派了太医一日几次的请脉。皇后则亲自过来御书房查看情形,又问明了详细。 太医院那里也有了消息,原来周制受了风寒,高热导致神志不清,又似邪魔附体。 偶尔还冒出两句“为何害我、为何相负”之类的话,听的旁边的太医胆战心惊。 皇后本欲严惩,但既然周制是个病人,倒不好发作了。 要问罪,也得等他好了再说。 玉筠被皇后留在凤仪宫内,仔细调养,四五日,确认她无碍后,才放她回到了瑶华宫内。 才回宫中,德妃娘娘、齐妃娘娘等都派了掌事姑姑来送东西,无非是补品等物,并慰问玉筠。 玉筠又让宝华姑姑带了回礼,替她去往各宫道谢。 她在凤仪宫的时候,太子周锡每天去给皇后请安,借着这时机,日日碰面,其他人就没这么便利了。 玉筠才回凤仪宫,二皇子周销就跟长公主一起过来探望。 长公主跟周销都是齐妃所出,她素来身子弱,一直养在宫中,深居简出。不然的话,早跟二公主一样被指婚了。 这次她难得出来,倒是让玉筠很受宠若惊。 三人落座,周销说道:“老三没来找你吧?” 玉筠摇头,周销道:“他这些日子怕是无法自在了。” “怎么了?” “他啊,”周销叹气:“跑到永和宫里,打了玉芝一个巴掌,把她那的东西砸了一地,宫人们都吓坏了。” 玉筠大惊:“我怎么不知?” 长公主周虹道:“母后震怒,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便严令底下人传说。为此她差点重罚三弟,德妃娘娘在父皇面前跪求,才饶恕了……不过也不怪他。” 玉筠听出蹊跷:“他为什么去找玉芝的不痛快?” 原来这数日,拜玉芝所赐,玉筠被冷宫那小皇子扑倒在雪里、滚来滚去很不像样的传闻几乎飞遍六宫。 周锦本就因为上次玉芝为难玉筠而记恨在心,何况这次玉筠差点受伤,他如何能忍,便去了永和宫大闹一场,把玉芝宫内打的一片狼藉。 第8章 虽然德妃求情,皇后没重罚,但到底还是挨了两板子,如今静养着呢。 玉筠前几日都在中宫,皇后约束底下人,怎会让这些话传到她耳中。 玉筠五味杂陈:“三哥哥真是……打了人,有理也变成了没理,性子竟越发急躁了。” 周销瞥着她,心里清楚:若为了别的事,周锦自是从容淡定,可事关玉筠,而玉芝也确实叫人恼火。其实若不是周锦事先动了手,二皇子已经想好法子要整治玉芝了。被周锦光明正大一打,他反而不好行事。 长公主却笑道:“你们都恼他行事唐突,我却觉着三殿下很好。” 两个人都看着她,不解。周虹道:“在宫里头,难得三殿下还有一份赤诚之心,他难道不知道打了玉芝的后果?却还是肯出这个头,他公然打了玉芝,以后那些要嚼舌头的,自然就会惧怕。” 周销道:“皇姐,你可别当着他的面儿说这话,否则只怕以后他还要闯更大的祸。” 周虹抿嘴:“我疯了不成?这话只跟你们两个私底下说说,出了这门,你若说是我讲的,我也是不认的。” 姐弟两个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玉筠送别了,站在门边儿发呆,想着周锦是不是被打的厉害,不然的话只怕瘸着腿也要往这里跑……又或者是德妃看的紧,但愿他别再胡闹造次了。 本来因为上次他在这里吃了一顿后就病倒的事,玉筠打算永不再理睬,偏偏又如此,每次要放下的时候,他就会又窜出来刺挠她一下,反而叫她觉着自己太无情了。 正想让小顺子去探听探听,就见宫门处有道影子闪了闪,几分眼熟。 玉筠疑心是不是周锦真的瘸着腿来了,又担心他不敢进来,在外头吹风,或被人看见更不好。 于是冲着那边道:“我都瞧见了!你还不进来?” 门外,人影一晃,那人现身。 玉筠的笑容凝固:“怎么是……” 竟不是周锦,而是那个把自己扑倒在雪里的罪魁祸首。 兴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玉筠看他步步逼近,急忙退到门扇后。 想要叫人,宫婢们却都不知哪里去了。 外间没了动静,玉筠以为他去了,小心翼翼地探头,却见周制已上了台阶。 他没进门,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玉筠有些被捉了现行的尴尬:“你、你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怜爱 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玉筠强作镇定,问了这一句话。 她打定主意,假如这小子又扑上来,这次她可得机灵点儿,她瞥了眼身后的紫檀木书桌,已经算计好了该如何转身就跑。 周制拱手,向着她倾身行礼:“我是来给五姐姐致歉的。” 玉筠很是意外:“致歉?” 周制站着不动,垂着眼帘:“上回我因病中,失了神智,冒犯了五姐姐,实在不是故意的,还请您见谅。” 玉筠眼中的警惕之色顿时散开,面上透出几分惊喜笑意。原来是来道歉的,这就好。 她赶紧从门后走出来,搭着手笑看着他道:“我当是怎么呢,原来是这个……你放心,我不曾怪你,何况……”她刚要提自己当时说的那些话……忽然想:这小皇子说失了神智,那兴许当时没听见自己说什么吧?若是如此,又何必再提起呢,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玉筠试探着道:“那……你真的不记得当时都发生什么了?” 周制摇了摇头,面上满是茫然之色。 玉筠心中喜悦,又看他一脸懵懂,瘦骨伶仃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一步似的,倒透出几分可怜。 且这样冷的天,他竟然没披一件大氅,衣裳看着也不太厚,大概是冻的,鼻尖微红。 “站着做什么,外头冷,且进来说话。”玉筠侧身,抬手示意叫他进来。 周制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喉头一动:“多谢五姐姐,我、我怕冲撞了你,就不进去了。” 他伸手,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玉筠目光转动,看见他被冻坏了的双手,好几个冻疮有的都烂了,格外醒目。 她想到那日自己的话,愧疚心翻涌,见他畏畏缩缩的,当下也顾不得。 迈步出了门,玉筠拉住周制的袖子道:“你叫我一声‘五姐姐’,做什么还这样见外?快进来,看你的手都冻坏了,我这里有上好的冻疮膏……”说着便拉周制往屋内去。 周制惶恐:“五姐姐,我……我脏……你、你别碰我……” 玉筠听见这个,心竟刺痛了一下,他可也是金枝玉叶,竟然如此卑微!而自己居然还欺负他。 本来她还有些避讳,所以只牵着他衣袖一角,听见周制这般说,索性握住他的手腕。 “谁说你脏?我替你打烂了他的嘴!”玉筠皱眉。 周制抖了抖,似乎被她吓了一跳。 “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玉筠把周制带到里间,叫他暖炕上坐了,这可是周锦都难得有的待遇,先前周锦来吃汽锅鸡的时候,还只在外头罗汉榻上呢。 可是周制不同,他的手都冻烂了,岂可再让他挨冻受屈,何况玉筠很想弥补自己之前的口出恶言,虽也是为他好,但周制又岂会知晓。 周制只闻到一股微微沁甜的馨香,扑面而来,沁入五脏六腑。 他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大概是在冰天雪地里太久了,突然间进了这样温暖如春的地方,那种极大反差,让他牙齿都要打战,但这种反应落在玉筠眼中,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愈发地小心体贴。 不由分说让他在暖炕上坐了,便想去找冻疮膏,此时如宁总算回来,猛然见多了个人,愕然,又见是周制,不由警惕:“殿下!” 玉筠生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忙推了一把,道:“那冻疮膏在哪里,你去拿了来。” 如宁错愕,又看向低头坐在暖炕上的周制:“可是公主……” “叫你去就去。”玉筠瞪了她一眼。 转身,却见周制已经下了地,正用手细细扫平他方才坐过的地方。 玉筠愣怔:“你怎么下来了?” 周制垂首,小声道:“五姐姐,我常常听人说你是好人,只是先前不曾相处……今日见了才知道姐姐真是好的,可我……是个不祥之人,原本不该来打扰的,只是听闻那日姐姐被我推倒,受了惊吓,我实在过意不去,就想亲口向你道个不是……并不是故意来搅扰的,我这就走……” 玉筠看他低着头就往外去,赶紧跑过去,张开双臂拦住:“不许走。你好歹听我说一句话。怎么这么犟呢。” 周制被迫停下脚步,惊慌失措般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他揉着双手,仿佛手足无措。 玉筠看见他惊鸿一瞥的那个慌张惊愕的眼神,突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幸而如宁拿了冻疮膏来。玉筠牵着周制,直接在外间罗汉榻上坐了,说道:“看不出来,你怎么是个急性子?话也不由我说几句只顾要走……” 周制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姐姐为难。” “你怎么知道我为难?”玉筠哼道:“满宫里谁不知道,皇上跟娘娘都最疼我了,谁敢为难我?倒是你……自顾不暇的,还只管为别人着想。” 如宁在旁边不敢离开左右,见状实在忍不住道:“殿下,不如由奴婢给……小殿下上药吧。” 周制不等玉筠开口,便忙道:“确实当不得五姐姐亲手给我上药,其实一点冻疮而已,不打紧的,我都习惯了。”他试图把手拢起来,但大概是因揉搓所致,那些冻疮越发红肿透亮了。 玉筠瞥了如宁一眼:“你越发没规矩了,小殿下在这里,你不去给他倒一碗热茶,只管聒噪什么?” 如宁无奈,只得答应着去倒茶,转身之时又看了眼周制,却见他低着头,显得乖巧温顺。 但如宁分明记得,雪地里他跟狼崽子捕食一样扑倒了玉筠……差点儿把她吓死,怎么这会儿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真是因为当时病中高热、神志不清?他的本性其实温良如许? 玉筠挑了药,给周制细细涂抹,看他的手时而轻颤,叹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冻疮的滋味,好是难受,尤其是遇到热的话,痒的让人受不了,简直要抓烂了才好。你且记得千万不要抓挠,不然会留下疤痕,好的还慢,听见了么?” 周制愣愣地,没有回答。玉筠抬眸,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竟乌沉如墨。 玉筠手上动作一停。 周制忙垂了眼皮,道:“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他的声音沙哑,长睫乱颤,似乎要哭的样子,还吸了吸鼻子。 玉筠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笑道:“我们先前不曾见过,现在认得了,以后你常常过来,我这里有好吃的。” 第9章 又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尤其是一双手,几乎没什么肉,极为粗糙,加上冻疮点缀,惨不忍睹,明明玉管一般的手指,笔直而长,却被糟蹋,暴殄天物。 玉筠想起小顺子说,他在御花园内捡枯树枝的事,心中一沉。 “你那里,还有炭么?手冻成这个样儿?” 周制沉默,道:“有的,先前说是三皇子殿下叫人送了好些……” 玉筠唇角微微一抿:“那为何还冻了手呢?对了……想必是你在外头,也没个手炉之类,回头我叫人给你拿一个。” 周制闻着那暖馨甜香,听她温声软语,眼底逐渐一片朦胧。 正在此时,只听如宁一声:“姑姑回来了!” 掌事姑姑宝华先前奉命去各宫回礼,此时才回来,还没进门就见如宁不住地使眼色。 等进内看见一个陌生少年在屋内,跟玉筠面对面挨得极近,也自一惊。 见人进来,周制猛地把手抽回,低着头起身。 玉筠心知他多半不习惯,正欲开口,宝华却望着周制:“这位是?” 据说如今明面上最小的四皇子周镶跟周制两个是差不多时辰出生,只是皇帝对周制很不上心,故而大家都不约而同忽略了他,只称呼周镶为四皇子。 所以周制的身份有些尴尬。 宝华应该知晓他是谁,却故意发问。 如宁即刻上前,悄悄在宝华耳畔低语了几句。 宝华姑姑走到玉筠身旁,把她手中药膏拿了过去,笑道:“原来是这样,只不过……这些粗活,让奴婢们来做就行了,皇后娘娘还吩咐让您务必静养呢,劳了公主,倒显得我们无用没眼色了。” 玉筠心头一沉,怎能听不出姑姑绵中带刺。 刚要制止,就听周制道:“是我唐突……我、我告辞了。” 玉筠跺跺脚:“周制!” 周制刚出门,缓缓止步:“五殿下还是别……对我这么好。” 蓦然回头,那含泪带笑的眼神,将玉筠震住当场。 “我已经习惯了冷眼,质疑,唾弃,欺……”他一笑摇头,快步而出。 宝华跟如宁看着这一幕,各自惊诧。 “你们……难道他被欺负的还不够么?”玉筠丢下这句,跟着追出去。 如宁着急:“殿下,没穿披风呢!” 未到宫门口,玉筠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道:“是你?你来瑶华宫做什么……” 竟是周锦。 怎么这么巧……玉筠脚步一顿。 周锦的声音又响起:“臭小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玉筠听到语气不对,急忙赶出门:“三哥……” 却见周锦揪着周制的衣领,用力一推,推的周制踉跄倒地,摔的不轻。 作者有话说: ---------------------- 当阴郁小狗掌握了绿茶技巧[狗头叼玫瑰]宝子们点点收藏哦~专栏都是完结文,可入[撒花] 第8章 甜润 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玉筠生恐周锦突然而来,看见周制,或有误会。 赶忙出来,谁知仍是晚了半步。 周制被推翻在地,他试图稳住身形,抬手去扶一边的台阶,谁知仓皇中没握住,反而撞了上去。 那里偏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粒,撞在他本就因冻疮而烂破的手上,顿时间划破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登时流出来。 周制疼的眉头拧紧,就地握住受伤的手,一时竟爬不起来。 玉筠惊呆了,连周锦都没想到。 他本能地上前一步,又止住,方才自己虽然生气,但也没想就把他推倒。 “三殿下!”是玉筠带恼的呵斥,她急忙跑下来,赶着去扶住周制,蓦地看见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不敢置信:“你受伤了?” 周制却兀自摇头道:“没、没事……”嘴角牵动,勉强笑道:“五姐姐,不怪三殿下,原本是我自己没站稳……” 玉筠挪开他捂着伤口的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赶忙把头扭开不去看。 原来他手背上一道伤痕,深可见骨,再衬着那本就满是红肿冻疮的手,惨不忍睹。 周锦原本还气恼着,尤其是看见玉筠跑出来,更是又气又有些心虚。 怎奈周制开口就承认是自己没站稳,倒是让他没法发作。 他起初没看见周制手上的伤,猛然见到,也惊呆了。 明明只是随手的一推,竟然造成如此后果,周锦皱眉道:“我、我没想到……” 玉筠因亲眼见了那伤,心里极为难受,闻言扭头瞪向他:“三殿下,你太过了!” 周锦瞠目结舌,迎着她带着怒气的脸,想要辩白,又无法开口。 冷不防他身边跟着的内侍,见自家殿下吃瘪,便忍不住道:“五殿下,原本不是我们殿下不讲理,是他自己先撞上来……我们殿下也只是轻轻地一推……” 玉筠还未开口,周制却道:“确实是这样,是我先前没看清路,不小心撞了三殿下……五姐姐,你别怪他,原本是我不该来这里的,都是我引起的。” 他垂着眼帘,眼底水光闪烁,咬牙站起身来道:“我该回去了……” 玉筠用力抓住他:“你去哪里?你这伤……难不成要回冷宫料理?那里哪有什么管用的药,这么冷的天不管,你这手是不想要了么?” 此刻宝华姑姑跟如宁也追了出来,见状也都震惊。 宝华姑姑扫向周制,又看向周锦,脸上复又露出笑容:“不必着急,虽看着伤的重,好歹只是皮肉伤,三殿下也是失手所为,当务之急,不如快叫人传太医来看看。” 周锦本是聪明人,只是看见玉筠……如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心里慌了。 听宝华姑姑这样说,顿时明白:“一来一去的,未免太慢。胜儿,你陪着……他,去太医院找沈太医给看看,他治外伤拿手。” 宝华姑姑又对玉筠道:“殿下,这可耽搁不得,就叫三殿下的人陪着小殿下去,保管给看的好好的。不会有碍。” 玉筠道:“我也一同。” 周锦脸色一变,宝华正要劝阻,周制道:“五姐姐,我先前病中无知,险些伤到你,今次来本为道歉,谁知又给你惹了事,已经是错上加错了。若还叫你亲自陪我,我宁肯不要这手了也不会去。” 玉筠听着他这贴人肺腑的话,原先对于周制的那点忌讳,早就不翼而飞了,只觉着这样纯良的少年,却屡遭不公欺辱,实在是……大不该。 尤其想到方才他在屋里临去的那两句……他心里必定也有许多苦楚吧,只是无人诉说而已。 玉筠的眼圈不由地红了,望着他道:“也罢,你自去……回头、我去看你。” 周锦先前听了周制不叫玉筠去,脸色稍微缓和。听了这句,又扭头看向玉筠。 周制摇摇头:“只求五姐姐保重身子,不必因我这种人烦恼,就是减轻我的罪责了。”他说完之后,又向着周锦微微欠身道:“三殿下,给您添了麻烦,抱歉。” 周锦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哼了声,忽然留意到玉筠似乎在斜睨自己,他便又道:“行了,我又没怪你,今日也不是故意的……你去看伤吧,以后再说话。” 胜儿赶上前,半扶着周制,宝华姑姑又对小顺子使了个眼色,小顺子也追上他们,陪着往前去了。 周锦望着他们离开,不知怎地,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玉筠。 玉筠却一声不响地进了宫内。 宝华姑姑陪笑说道:“外面冷,三殿下到里头坐坐吧?” 周锦心凉,有点儿灰溜溜地:“五妹妹不待见我呢。我来的真不巧……” 宝华姑姑笑道:“三殿下又说赌气的话,您跟我们殿下一块儿长大,难道不知道她的脾性?最是外冷内热的,眼见那小殿下如此可怜,自然是动了恻隐之心……但一个外人而已,再怎么样,比不过从小长大的情意。” 周锦听了这几句宽慰的话,心头的阴云稍微散开了些,道:“姑姑,还是你明白我,我被打的都走不了路,心里一直记挂着五妹妹,这不今儿才能下地,就着急来看看小五,没想到偏偏遇到他……我跟谁说理去?” 宝华姑姑道:“正是呢,我们殿下先前在皇后娘娘那里,不知情,方才长公主跟二殿下来,才听说您的事,也担心的了不得,可巧殿下就来了,这不是心有灵犀么?” 周锦眼中有了光:“当真?” “这有什么可说谎的。”宝华姑姑一笑,“罢了,快到里头坐会儿,喝口热茶,上回您说的那茶,殿下还吩咐叫特意留着呢,专等您来喝。” 周锦笑逐颜开。 内侍缨儿扶着周锦,慢慢进了宫里,就见玉筠坐在里头暖炕上,正在刺绣。 周锦瞧着她的脸色,知她心里还有气,便故意一瘸一拐地:“唉,好疼,刚才那么一急,也不知道伤口绽裂了没有。” 宝华姑姑领会他的意思:“那可了不得!快也叫个太医来看看才好……三殿下很该多休养些时候再出门的,若因为到瑶华宫而伤着,那岂不是我们殿下的罪过了。” 第10章 周锦道:“是我自己犯贱,自讨苦吃,人家可没指望我来,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呢……索性让我疼死了罢了。” 玉筠虽捧着刺绣的竹绷,可耳朵早听见他们说话了,虽然知道周锦在夸大其词,但到底忧心。 叹了口气,玉筠放下绷子,看向周锦道:“谁把你扫地出门了,我这宫里几时出了那样胆大包天的角色?” 周锦看她搭腔了,这才靠近过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除了眼前的,还有谁敢?” 玉筠忍了又忍,终于说道:“我不是给你脸子看,只是……小殿下的伤你也看见了,先前长公主跟二哥哥在的时候,说起你去了永和宫大闹,我们还说你脾气越发急躁,如今又失手伤了小殿下,唉……你不为别人着想,难道不为你自己的名声想想?” 周锦原本还嬉皮笑脸,听了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想到原来玉筠生气、不仅仅是因为周制,他心里如加了个暖炉,熨帖好过多了。 慢慢地挨在暖炕上坐了,周锦说道:“二哥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玉筠道:“他不跟我说,我自会从别人口中得知,倒不如他跟我说明白的好。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解决事情的法子不止这一种,你非得闹得惊天动地的,连德妃娘娘也跟着你受些委屈,你不念别的,好歹想想你母妃。” 周锦慢慢低下头去:“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很少这样主动低头认罪般。 玉筠垂眸。 两人对坐着,静默无言。 宝华姑姑亲自奉了茶,笑道:“上回没来得及细品,这次殿下好好尝尝。” 周锦接了过去,宝华又对玉筠道:“三殿下伤还没好利索,殿下的身子也还需调养,细想你们如此,都是因着小殿下引起的,他来赔罪是他懂事,若因此又引发你们之间不快,又算什么呢?不如一笑了之吧。” 玉筠瞥她道:“知道你向着他,你不如去他宫里伺候吧。” 宝华姑姑笑道:“我是殿下的身边人,我的心意自然是殿下的心意。” 玉筠重又拿起绣花竹绷:“哼,谁理你。” 周锦端起茶,还未入口,只觉香气袭人。 他不由抬眸看向对面的玉筠,外头的雪把窗户映的极白,倒像是描绘了经纬的上好宣纸,玉筠螓首低垂,跟素日的娇憨灵动又是不同,竟极温婉娴静,清雅动人,纤纤玉手引着针线,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冬雪闺中图。 周锦目不转睛地看着,浅浅啜了口茶,只觉着又甜又润,不由笑道:“果然是好,我的口味是没有错的。” 玉筠手势一停,掀起眼帘看他,忽然问:“你是又偷偷跑出来的?云筑宫可知道么?” 周锦道:“这次是报备了的,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知道因为上次我病了的事,让你吃了委屈,我本来是怕给母妃看见你的披风,给你生事,才特意脱了,没想到为了避嫌反而又生出更大的嫌隙,所以这次我索性跟母妃说明了,我就是要见你,谁也拦不住。” 玉筠哭笑不得:“你只顾任性吧,原来吃了板子,反而更硬气了……” “我不是任性,只是想通了,管他们怎么样呢,”周锦放下茶盏,倾身靠近:“小五,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小狗为了能够……算是下了血本了~还好老三也不是吃素的[狗头叼玫瑰] 第9章 觊觎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拥她入怀 北风吹拂,撞在窗纸上,发出呼地响动。 屋檐上的雪被吹的扬落,飒飒有声,窸窸窣窣。 玉筠手势一顿,长睫闪烁。 周锦靠在小桌上,注视着她,轻声道:“我知道母妃跟皇后娘娘不对付,可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成吗?” 他受了伤,且是为了自己,又不顾一切来找她让她安心。 此情此境,玉筠本不该说些煞风景的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提醒着她,没有用的。 装糊涂或许可以一时好过,但长久来看,毫无用处。 玉筠盯着帕子上那个才绣出一角的牡丹花瓣,道:“假如……你母妃让你在我跟她之间选,你会选谁?” 周锦吸气。 玉筠又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么,就如同皇后让我在你跟她之间选,我会选谁?” 她缓缓地长叹了声,抬眸看向周锦道:“三哥哥,我们都不能回答,但也许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有些事情无法权衡,而我们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她的冷静如同一盆冷水,把周锦泼醒。 他半张着嘴,生硬地扭转脖颈看着泛白的窗棂纸,道:“你果然不是小孩子了,你连说一句谎话哄我都不成么?哪怕就只在这一刻?” 玉筠望着他本来艳若桃李的脸,他是德妃如珠似宝的麒麟儿,满宫内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至于为难他,偏偏跑到自己跟前吃这口屈。 她终于笑了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不过是说出来罢了,我说不说,其实你心里也明白,何必生气呢?毕竟你身上还有伤,消消气,是我说错话了,给三哥哥赔不是,如何?” 周锦本来心凉如水,眼眶都有些发红了。突然听她温声软语,不由又转过头来看向她:“你明知道会惹我生气,偏偏要说出来,不是诚心让我不痛快么?” 玉筠道:“是,是我自作聪明了。还要我怎样,正经给三殿下行礼致歉么?” 她作势放下手中竹绷子,就要起身。 周锦忙摁住她的手,掌心落在绵软的小手上,心底似掠过一道暖流,酥酥麻麻。 玉筠有些不自在,慢慢地把手挪回,说道:“我这里有针,别毛手毛脚的,也不怕再扎伤了。” 周锦把手收回去,鼻端似乎嗅到一股甜香,眼底的笑几乎要流溢出来,咳嗽了声,望着她手中的竹绷道:“你是绣的什么?难得有这份雅致,给我看看。” 玉筠道:“没什么,练手罢了,粗糙的很……你用的都是上好的,我这种,入不了眼。” “胡说,”周锦哼了声,探头看了眼,见是一抹红艳,在那雪色丝帕上,不由啧啧道:“虽只有一角,却已经透出峥嵘,必定是不凡的,这个可是要送人?” “送什么人?岂能拿得出手。”玉筠笑:“你别只管捧杀,我是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不送人最好,我预定了。”周锦大喜过望,不由分说地:“这个务必给我。” “你是霸王么?上来就要东要西的。” “那你给不给呢,不给我就真成了霸王了。”他说着还不老实,舞狮子般地张牙舞爪,惹得玉筠也不由失笑。 如翠在旁边站着伺候,见状也抿嘴而笑。 外头,宝华姑姑跟如宁对面坐着,听见里面动静,如宁小声道:“先前公主气哼哼地回来……这会儿又笑起来,还得是三殿下,知道怎么哄人。” 宝华道:“你怎么不见三殿下先前进门的时候脸上还阴阴晴晴的,这会儿却又甜心蜜意起来了?” 如宁笑道:“不管怎么样,两位主子都和和气气的就最好了。不像是先前那位小殿下……”她的声音放的更低,心有余悸:“我一见他就怕,明明看着瘦瘦小小,貌似乖巧,可我总忘不了先前他那副好似吃人的样儿……” 宝华欲言又止,只道:“我看那位小殿下,未必是个等闲的主儿。” 次日,玉筠去中宫,皇后竟问起周制受伤的事情。 玉筠便说了周制是去道歉,出门后地上有雪,不小心摔倒了。 并不提周锦。 其实玉筠知道,皇后必然知晓周锦也在,也必牵扯其中,只是她不说,皇后也不提,倒是问她:“这个孩子却也懂事,还知道去跟你赔不是……你觉着他如何?” 玉筠觉着皇后这么问似有深意,便道:“儿臣瞧着,倒是个好的。摔倒后不顾自己的伤,还只跟我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说给我又添了烦恼之类。” 皇后挑眉道:“果然是个知进退的,唉,当初本宫想把他记在名下,他只要陪着他的生母……这些年不改其志,虽吃了苦,也足见是个有孝心的。” 玉筠道:“母后,过了这么久了,父皇就打算一直这样不理他?” 皇后笑道:“你又要替人抱打不平了?” 玉筠摇了摇她的手臂:“您是没见着,他瘦的什么似的,手上都是伤,十根手指全是冻疮,偏摔倒的时候划出那么大一道口子……可怜的很。” 皇后若有所思,片刻后道:“说的也是,再怎么不讨喜,也终究是皇家血脉。传出去人家未必说皇上如何,多半会说我刻薄。罢了,待我再想想。” 玉筠一听皇后这么说,就知道她必定会做出安排。 只是没料到皇后动作这样快。 第11章 这日玉筠乘坐肩舆来到御书房,才到门口,就见迎面一道身影走来,伶伶仃仃,独行踽踽,像是山野雪岭中饿了许久的乳虎,瞧着却有几分眼熟。 抬舆还未落下,那人已经上前,拱手行礼:“五姐姐。” 玉筠看见他手上裹着的厚厚纱布,这才认出来:“是你?”忙叫内侍放下抬舆。 周制上前一步,抬手要扶她。 玉筠小心地握着他的手腕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少年的脸色很白,大概在雪里站久了,冻得微微发青:“我本来想去瑶华宫……又怕唐突,听说皇姐要来书房,就专等在此处。” “什么要紧事,叫人说声就行了。”玉筠同他走到门边上站住,想起自己先前说要去看他,却失言了,倒是叫他惦记着来找,心里微微不安。 周制望着她道:“是一件喜事,我……我无人告诉,只想第一个跟皇姐说知。” “喜事?”玉筠眨了眨眼,隐约猜到跟皇后有关。 周制道:“方才皇上下旨,让我跟母亲搬到养怡阁,而且……给我序了齿,赐了字,又许我一同到御书房跟着读书。” 玉筠先前在皇后面前替他说话,就是想改善他的情况,却没料到超出预计,当时也露出欢颜,道:“果然万千之喜,这下可好,将苦尽甘来了。” 周制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眼中掠过一丝恍惚,笑中几分腼腆:“我知道这多亏了皇姐。所以想第一个来告诉你。” 玉筠笑问:“你排行第几,赐了何字?” “第五,”周制微微垂眸:“父皇赐了两个字:束之。” 他排在四皇子周镶之下,这在玉筠的意料之中。 但听见“束之”,心又跟着一顿。 周制的名字本就跟几位皇子不同,如今又得了这样一个御赐的“字”,皇上的不待见之意简直都要昭告天下了。 心里虽明白,玉筠面上却不露,仍是含笑道:“我记得有唐人的诗说’殿前寒气束香云,朝祈暮祷玄元君’,又有孟郊的诗’青春如不耕,何以自拘束’,皇上这必定是勉励你勤谨修身呢,以后你可要奋发向上,不负皇恩才是。” 周制的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稍纵即逝,垂首道:“多谢皇姐教诲。我必定铭记在心。” 此时从里间走出几个人来,二皇子周销跟三皇子周锦,四殿下周镶并玉芳公主,看见他们一块儿进门,各自惊讶。 又赶着过来,簇拥着玉筠入内去了。 周制又被落在最后。 他望着几位皇子对玉筠嘘寒问暖,看着她在其间笑面如花,正愈合中的伤突然痒的厉害。 那点痒意直渗入心口里去,周制无法按捺。 他真想立刻、直接冲过去,把玉筠从众人丛中拽过来。 不让她被任何人窥视,触碰,就如同…… 那天他披甲持锐,踏过血火进了公主府。 寝殿中,玉筠醉眼迷离,脸颊酡红,那几人围着她,狎昵嬉戏。 周制拔剑,绮迷的殿内顿时人头滚滚,他俯身逼近地上的玉筠,如猛虎垂首轻嗅名花。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拥她入怀。 他也终于可以直视这朵被他觊觎了很久的牡丹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肆意而为。 作者有话说: ---------------------- 阴郁小狗大叫:是我的这是我的!我要这样那样还有各式各样[爱心眼] 现实:是的姐姐好的姐姐都听姐姐的[害羞] 第10章 反杀 冒犯皇子,难道不怕死罪(小修)…… 周制入了御书房。他的生母虽未有封号,仍是顶着宫人的名头,但母子两个已经出了冷宫,入了养怡阁,这已经是天大的变化了。 这件事在后宫之中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是日众位妃嫔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德妃娘娘依旧姗姗来迟。 对此,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谁叫德妃有个得力的娘家呢。 早在当今圣上周康还只是前朝太宗手底下武将的时候,卢家已经是京城名门,国公之家,京内一半的世家都跟卢家有交情。 最难能可贵的是,当时卢府的掌上明珠,卢宜,第一次见到周康,便非他不嫁。 许是天定缘分,卢家老太爷也慧眼独具,竟许了这门亲事。 很长时间内,这件事在京内被传的沸沸扬扬,毕竟名门卢氏,竟然让出身尊贵的姑娘去做一个武将的侧室……许多跟卢家世交的大族提起此事都纷纷皱眉,其中不乏有大放厥词的,但卢宜不为所动,依旧要嫁。 直到一场兵变,前朝太宗宣布退位,周康成了新帝。 那些原本耻笑卢家的人,犹如惊弓之鸟,纷纷地前来示好,希望能够在新帝的羽翼下平安苟活。 而周康能够轻而易举地坐稳皇位,卢家从中的力量自然也不可或缺。 不管是卢宜当时的下嫁,还是卢家的鼎力相助,对于周康而言都是火中送炭之举,他自然不能淡忘。 更何况卢宜生就绝色,虽然性情稍微有些刁蛮,但偏偏是他极喜爱的类型,因此恩爱无双。 登基之时,就封为德妃,生了周锦之后,宫内一度传言,说皇上要封德妃为皇贵妃。 甚至还有些更离谱的传言。 若非皇后娘娘王臻是糟糠之妻,从周康尚是一员小兵的时候就跟在身旁,又且争气,先生了长子周锡,品行颇佳,地位稳固,只怕德妃就要问鼎皇后之位了。 也是因为德妃确实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先前听见卢家联合世家想要周康改立太子的时候,王臻才有些坐不住,若非玉筠提醒,几乎乱了方寸。 此时看着德妃仪态万方地入内,王皇后脸上似笑非笑。 德妃半是屈膝,短暂地行礼,不等王臻开口,自己便落了座:“这大冷天的,臣妾还以为皇后娘娘或许又犯了旧疾,才想着晚点儿来,让娘娘多歇息歇息,没想到倒是多此一举了。” 王皇后一笑,淡淡道:“本宫那点小恙又算什么,毕竟妹妹需要操心的事儿有很多,你管好自己宫内的事就行了,皇上跟我也能轻松些。” 德妃抬头,冷笑着看向王臻道:“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臣妾难道还能给皇上添堵了?”她没等王皇后开口,便笑着看向自己的手,长长的指甲,透明淡粉,保养的绝佳,德妃欣赏着,道:“昨儿晚上皇上就歇在臣妾宫内,可是半点儿也不曾说什么,反而尽兴的很……先前都不愿意去早朝了,非要陪着臣妾用早膳呢。” 王皇后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哼了声,将脸转开。 其他妃嫔们听到德妃的话如此大胆,有的讪笑,有的低头装聋作哑,有的是德妃一派的,便笑道:“德妃娘娘向来便是最得圣心的,后宫的姐妹们虽多,哪一个比得上?” 德妃欣赏皇后的脸色,大家都清楚,虽然王臻是皇后,但一年到头,皇帝歇在中宫的日子屈指可数。 所以德妃张狂也有张狂的资本。 而德妃今日如此,自然是因为先前周锦打了玉芝被罚,云筑宫丢了脸面,她才故意张扬,让大家看看,在天子心中谁才是最要紧的。 见皇后不语,德妃才得意道:“对了,先前听闻那个冷宫里的……疯了的宫婢,竟去了养怡阁,皇后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人了呢?” 王臻道:“你不知道么?先前听说五皇子跟三皇子……哦,是不小心撞在一起,导致五皇子受了伤,皇上听了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再怎么不待见,到底也是皇室血脉,便让本宫操办,许他们娘两个搬出来住。” 德妃冷笑道:“还以为娘娘突然间大发善心了呢,原来还是沾了瑞麟的光儿,倒也便宜了他。” 她本来还有别的话,可听着皇后说“皇室血脉”,便打住了。 皇后见她消停,便又道:“不管沾谁的光,总之都也是宫内的人,临近年关,许是太后也会回宫……你们也各自都约束宫内的人,且都消停些不得生事。” 王臻虽是对众人说的,但针对的谁,大家都知道。 至于周制跟三皇子周锦“撞在一起”的故事,宫内先前也传了好几个版本,还有的说是两个皇子大打出手。 周锦那是什么人,伺候的内侍送的茶凉了都可能被德妃打死,若那五皇子真敢对周锦动手,那…… 自从周制去了御书房,四五日,但凡是执教的朝臣人等,多有称赞之声。 原来,周制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应教过的,他学的极快,虽才入学,但几样学科非但没落下,反而表现极佳。 让周销周锦等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玉筠更是欣喜,特意选了一则玉尺纸镇给他,以资勉励。 这日,周制从养怡阁出来,带了一个小内侍,往御书房而行。 那内侍唤作钟庆,是内务府拨来的,身材瘦小,抱着周制的书箱,走的极慢,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后面。 第12章 周制回头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钟庆……养怡阁地处偏僻,这一段宫道少有人来,此时只他两人。 地上的雪甚至都没有内侍来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周制一步一步,行走间暗暗调息。 片刻,前方宫道处,走出两个内侍打扮的,径直望着此处而来。 周制听见身后钟庆的脚步声慌乱,然后,呼啦啦地竟是跑开了。 他站住不动。 来的那两人对视,眼中都有些惊讶,其中一个说道:“你倒是乖巧,知道停下来等咱们。” 另一个却笑道:“常听人说五皇子年幼却貌美,果然好个相貌……可惜生在这宫内,要是在南风馆子里,指不定多吃香呢。” 周制微微垂首,长睫轻轻地抖动,声音很轻地响起:“你们敢冒犯皇子,难道不怕死罪么?” “什么皇子……谁把你这皇子当回事?”那调笑的内侍看着他身形清瘦,相貌可人,又一副吓坏了似的姿态,便肆无忌惮地说道:“实话告诉,我们今儿就是特意来找你的……” 周制后退了半步:“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 “你得罪的不是我们,”那人盯着他,舔着唇道:“是……” “老四!”另一个内侍制止了他,“少说话。” 那人拦住同伙,对周制道:“小子,别以为你出了冷宫,就要飞上枝头了……你这种出身低贱的,永远也比不上真正尊贵的主子,我们是奉命行事,你也不用怨恨……” 冷不防身边那人道:“三哥,这种好事儿让我来干……”他似乎担心这好差事被旁边人抢走,即刻伸手抓向周制的脖颈:“你乖乖的……哥哥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那人满脸邪笑,势在必得。 眼见将抓到周制的时候,周制突然抬手。 手底下藏着的玉尺陡然掠出,撞在那人颈间,顿时将那处的大脉打断,表皮却没有破,鲜血自皮肤底下横溢,那人眼神发直,一声不响往前栽倒。 周制一手扶着他,垂眸不语。 另一人见同伴竟倒在周制身上,好似没了骨头似的微微抽搐,不由皱眉道:“我说,你那毛病不是这会儿犯了吧?我们可不是来取乐儿的,赶紧了事。” 说着过来拉扯他,谁知才到跟前,周制猛然将那人往他身上一推,那人只忙着要去扶,周制跃起,五指合拢,用出一个雀啄式,向着他的眼睛猛然击落。 那人眼珠剧痛,看不清,站不稳,被同伴的尸身压着向后跌倒。 周制纵身跃上,如法炮制,玉尺侧面在他颈间一击。 冬日天冷,人体的脉络本就发脆,又被他以巧劲儿狠打,顿时血管又爆裂开来,鲜血奔涌,人睁大了双眼,眼中迅速布满血丝,双腿在雪地里蹬了蹬,很快没了动静。 周制停手,面无表情地观察,确信两个人确实都死透了,才缓缓地吁了口气。 嘴边上扬起一团白茫茫雾气。 周制掏出一块帕子,先仔仔细细把玉尺擦拭了一遍,小心地放入袖子里,才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眉眼不抬,慢条斯理地动作着,口中道:“出来。” 周制呵斥一声,一道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从他身后拐角处走了出来,缩头缩颈,甚是胆怯。 正是跟随他的小太监钟庆。 他手中还抱着周制的书包,哆哆嗦嗦走到跟前,双膝跪倒:“奴婢、五殿下……” 眼睛不住地瞥向前面地上那两具尸首,脸色惨白,眼中惊骇之余,却又透出几分隐隐快意。 周制将帕子折起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的没头没脑,钟庆心里却是明镜一样,垂着头道:“是……是前天晚上,他们来找我,说是……殿下得罪了他们,所以要给殿下一个教训。” 周制道:“你信他们只是要给我一个教训?” 钟庆急忙磕头:“奴婢、是奴婢一时糊涂……奴婢知错了,五殿下饶恕!” 周制俯身,手指抵着钟庆的额头,慢慢地将他的头挑高。 钟庆不敢忤逆,同他目光相对,又赶忙垂眸。 耳畔只听周制道:“你不是糊涂,你是故意的,不管他们将对我怎么样,他们自然得不了好,至于我的生死,自然跟你不相干。” 钟庆战战兢兢,想要把脸藏起来,周制的手指却如铁做的一般,抵在他的脑门上,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给他戳一个窟窿。 作者有话说: ---------------------- 阴郁小狗终于露出一点儿獠牙了,玉筠:不不,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一只~[捂脸偷看]继续求一下收藏留言鸭[红心] [玫瑰]特别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跟霸王票[求你了] 感谢主戏份太多文太水扔了1个地雷 感谢读者“星辰”,灌溉营养液+40;读者“寒江雪”,灌溉营养液+21;读者“火与雷”,灌溉营养液+10;读者“考拉啊考拉”,灌溉营养液+2;读者“木叶夏”,灌溉营养液+2;读者“梦田”,灌溉营养液+2;读者“小牛”,灌溉营养液+2;读者“”,灌溉营养液+2;读者“○十七”,灌溉营养液+1[撒花]虎摸宝子们~ 第11章 板子 岂无他人?维子之故(修) 小太监无处可躲,那点儿小心思也被人看破了,简直绝望。 周制却道:“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钟庆一惊。周制道:“我好不容易有了个伺候的人,若立刻死了,越发叫人觉着我是不祥之身。” “谢殿下,谢殿下饶恕!”钟庆忙又磕头。 周制却指了指那两具尸首:“我记得旁边就是永和宫,附近似乎有一口井……” 钟庆眼珠一转:“是,先前那井里还捞出一具宫女的尸首……奴婢这就去……” 他爬起来,走到那两具尸体跟前,别看他瘦瘦小小,竟有一把力气,捞起其中一具尸身,转身就走。 周制靠在墙边等候,见钟庆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地上已经干净了。 钟庆用外裳,把那边雪地上一片狼藉飞一一抚平。 方才他一路回来,且走且用外裳扫着雪面,把自己的脚印都抹平了,若再落一层雪,便是天衣无缝。 他做完了这些,脸上有些微红。回到周制面前躬身道:“五殿下,已经都弄好了。” “把衣裳穿上吧。” 钟庆答应,忙穿好了衣物,面上忍不住又流露出忐忑之色。 周制等他系好了衣带,迈步要走,却又微微转头道:“小钟,你的名字很好。” “谢殿下……” 没容他说完,周制道:“我知道你被他两人折辱,早想报仇,你又是我身边第一个人,所以这次我念在情有可原,但只有这一次,若有下回,你知道。” 钟庆只觉着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爬上来,赶忙又跪倒:“殿下,奴婢绝对不敢再有下回!” 周制抬头看向远处,云筑宫就在前方,他道:“你也大可以去举告我杀了他们,但你可想好了,他们是哪里派来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至于那些人为何要派人来针对我……你去举告,就必定要说破这一层,你觉着那些人会留你的性命?” 钟庆额头几乎流出汗来,把额头向着雪地上狠狠磕下去:“奴婢万万不敢,奴婢都听五殿下的。这条命从今儿起,就任凭五殿下差遣,殿下让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二话不说即刻便死。” 两人到了御书房,还未进内,便听见一阵聒噪声传来,十分热闹。 原来近来皇帝特许,京城内王公贵戚子弟,也可以选拔入御书房,名为恩典,也是陪皇子读书之意。 那些豪门仕宦之家,自然也巴不得有这种机会,所以纷纷争先。 故而这书房比先前更多了好些人气。 周制入内的时候,正见有几个少年围着周锦,不知在说什么,皆都眉飞色舞,甚是快活。 瞥见周制走了进来,大家脸色各异,纷纷散开。 周锦左顾右盼,道:“好好的又没上课,为何都走了?” 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探头道:“先前赵太傅叫背的书我还没背全呢,如今有个现眼包在这里,越发显出我们的愚拙,不临时抱佛脚一番,待会儿给太傅点到,又要骂人了。” 周锦笑道:“你也知道临时抱佛脚?早干什么去了。” 那小公子便奉承道:“我们若像是三殿下一般聪慧,看几遍就能背的滚瓜烂熟,也不需要这么苦恼了。” 另一个少女娇嗔说道:“殿下可有什么背书的诀窍,好歹传授传授,昨儿我的手心都被打了几下,这会子还没消肿呢。” 周锦乐呵呵地听着,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门口,终于见门外人影一动,竟是玉筠来了。 他忙撇下众人,迎了上去。 如宁为玉筠摘下风帽,解开披风,正要把书箱递过来,周锦已经先接在手里:“给我就成。” 玉筠道:“多谢三殿下,不用……”正要拿过来,周锦已经提着往她座位上走去,说道:“今日这么晚?再耽搁一会儿,赵太傅就到了,到时候又要申饬。” 第13章 原先跟周锦说话的那一对少男少女见状,彼此使了个眼神,又忙低头背书。 玉筠笑道:“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拿一样东西,就又折回去了。还好没有迟到。” “什么东西还能忘了?”周锦把书箱为她放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玉筠道:“没要紧。也算是长了个教训,以后越发仔细就是了。” 她说话间环顾周围,见大家伙儿都到了,又特意往后看了眼,见周制正在看书。 玉筠忙也把自己的书拿出来,见周锦气定神闲,便问道:“你的书都背下来了?大家都忙着温习,你也赶紧的吧,别一会儿抽到你。” 周锦笑道:“我还怕抽不到我呢。” 玉筠有些疑惑,正此刻赵太傅入内,见周锦鹤立鸡群,便咳嗽了声。 周锦这才回到座位上,果不其然,赵太傅要检验昨儿教学的成果,便点了周锦来背书,周锦清清喉咙:“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竟仿佛游刃有余,甚是轻松。 周锦原本是个不太爱读书的,最近不知怎地了,一反常态。 二皇子周销挑唇,别人都以为周锦天生聪慧,只有他清楚,为了此刻的风光,昨晚上有人可是下了苦功的,偏偏还要装作轻松之状。 而引得周锦如此勤奋的,自然是周制了。 谁叫周制才来,就引的各位教授赞不绝口,原本众人都懒得好好的,被周制一比,他们就成了众教授口中的无用之辈,周锦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何况还当着玉筠的面儿,岂能让周制独出风头。 这番变化,德妃最是清楚,私下里不住口地跟皇帝赞扬,说是麒麟儿终于知道上进了,以前她是硬从周锦身上找优点,就算周锦多吃一口饭,都要赞说半天,如今真正有了优点,当然要传播的前朝后宫尽数知晓。 周锦洋洋洒洒背诵完毕,睥睨四顾,颇有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 谁知下一刻,赵太傅便点了玉筠。 玉筠昨儿晚上困倦,早早睡了,只背下了两句,站起来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最后自己都笑了。 赵太傅沉了脸色,用力一挥手中戒尺:“不成体统!背不成书,还敢笑!” 他很想敲打敲打玉筠,只是玉筠身份特殊,皇帝皇后又爱甚,倒要找到十足借口才成。 正看见周制在后面坐的端正:“连三皇子都知道发奋了,你反而落后……再看看比你晚进御书房的会如何。” 谁知周制背了个开头,便道:“太傅恕罪,学生偷懒了。” 赵太傅计划落空,恼羞成怒:“为人做事,最忌讳自骄自满,必定是因为先前夸了你,你就飘飘然了,实在该罚。” 当即叫了周制上前,看他的右手伤痕还未好,就在左手痛打了几下,周制一声不吭。 玉筠看的惊心动魄,要不是周制,这几板子必是自己吃了的。 只不过,连着好几天周制从来对答如流,偏偏今儿…… 周锦也觉着蹊跷,但还是庆幸玉筠没挨板子,不然的话,今日他这风头非但是白出了,而且是出错了。 心里有些悻悻。 下了课,玉筠回头看向周制,见他若无其事,还在看书。 她起身走到跟前,问道:“手还疼么?” 周制慌忙站起身:“五姐姐,我没事。” “给我看看。” 周制摇了摇头,玉筠拉拉他袖子,他才慢慢地把手伸出来。 赵太傅怀着怒气,又要杀鸡儆猴,便打的重,掌心已经有些肿了,玉筠瞅着,小声问道:“你真没背下来,还是……故意的?” 周制垂眸轻笑:“我、我真没背下来。” 玉筠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洞明:“你何必自讨苦吃呢?” 周制的目光落在玉筠纤纤的玉手上:“我皮糙肉厚,不怕吃苦,五姐姐……不一样。” 此时,窗户外面,小太监钟庆偷眼看见五皇子那温良近乎腼腆的笑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前在雪中杀死那一对兄弟,何等果决狠辣,事后又是何等冷心冷血。 可在这位五公主面前,竟如此乖巧,不谙世事一般带些羞怯。 最难得的是,分毫矫饰之色都无,完全浑然天成,就仿佛他原先就是这样的人。 钟庆心中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自己误打误撞跟了的这位新主子,只怕是个极了不得的人物。 正自掂掇,身后一声清咳。 钟庆忙回头,却见身后有个容貌清俊、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霜青棉袍,乌纱布靴,气质儒雅,一表非俗。 他双手空空,闲庭信步。 钟庆贴墙而立,急忙垂首。 等那人进了屋内,原本热闹的里头一片寂静。 钟庆歪了歪头,看见对面跟随玉筠的如宁手中抱着大氅,正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进门那人。 他就悄悄地走到如宁身旁,小声道:“姐姐好,不知方才进去那是谁?” 如宁瞥了他一眼,道:“这你都不认得?可见你是第一次来吧?” 钟庆急忙点头:“正是呢。看他好大的派头,不知是哪个大官儿?” 如宁听他话说的幼稚,抿嘴笑道:“什么大官儿,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前朝李状元。” 钟庆震惊:“原来是那一位?” 如宁打量着他,见他生得秀气,问道:“你是跟着谁的,我先前怎么也没见你?” 钟庆道:“我是跟着五皇子殿下的……统共没来过几次,是以姐姐不认得。” 如宁几乎没想起五皇子是谁,怔了会儿才反应:“哦……”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珞珈山漫步者,阿酱爱吃冰淇淋的营养液~[玫瑰] 第12章 挑衅 前世的他,喝过酒,杀过人,造过…… 李隐进了屋内,玉筠早忙回到了位子上,她的座位就在周锦旁边,周锦撇嘴道:“你也爱动,巴巴地跟他说什么?” 玉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周锦不服,冲她做了个鬼脸。 冷不防上面李隐道:“三殿下……” 周锦一惊,赶忙站起身来。 李隐道:“今日考你,上回所学的’雉兔同笼’,可会了?” 周锦松了口气,这几日他为了不让周制独出风头,可谓下了苦功,尤其是算筹一类他最为头疼,那些鸡头兔脚的简直让他头都大了,还好并未放弃。 当下道:“回老师,已经学会了。”说着还不忘得意洋洋地瞥了眼玉筠,准备在她面前露上一手。 不料李隐道:“很好,那’韩信点兵’呢?” 周锦才要张开的嘴又合拢,不可置信地望着李隐:“李教授,这个还没学到吧?” “不是叫预先看么?三殿下并未了解?” 周锦欲辩无言:他把学过的都弄清楚已经拼了老命,这没学过的凭什么还要去钻研? “我、不曾看过。”周锦咬牙低头,心中不服,就不信这御书房内有人会提前去看这些。谁提起算筹之术不头疼。 李隐倒也没为难他,目光看向后方:“五殿下,你可看过?” 周制站起身来:“回老师,约略看过。”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何解?” 这题目出自《孙子算经》,又叫“物不知数”,先前李隐只提过一句,并没说解题法子。 玉筠偷偷回头看了眼,心想今日周制是怎么了,连着被人盯上,不会又要被打手心吧。 周制察觉她偷来的关切眼神,向着她略一点头,道:“二十三。” 众目睽睽之下,李隐抬手示意他落座,多余的话并未提一句。 前方周锦的脸却红了起来。 这一课,李隐讲的此题,民间称为“韩信点兵”的。 半个时辰后,下了课,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要走。 周锦看玉筠还打量周制,忍不住拉了她一把,道:“御花园里的梅花儿都开了,先前我跟二哥四弟都说了,我们今日去那里的八角琉璃阁,赏梅吃锅子如何?” 玉筠听了心动,又看周制:“叫上小五子吧?” 周锦皱眉,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改了心意:“都随你,大家一块儿倒也热闹。” 玉筠见他答应,就向着周制一招手。周制才要过去,冷不防李隐道:“五殿下,且留步。” 周锦天不怕地不怕,对于这位李先生却天然打怵,对玉筠使了个眼色道:“我们外头等他去。” 大家一窝蜂都散了,屋子里空荡荡。周制走到李隐跟前:“老师有何吩咐?” 李隐道:“养怡阁地处偏僻,隐隐听闻,甚至连禁卫都少去巡逻……” 周制正垂首聆听,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眼底之色,瞬间锐利。 李隐道:“我见五殿下于算筹之上颇为擅长,乃是可造之材,这把尺子虽是微物,但持之可以自省,殿下可收之。” 第14章 他自腰间抽出一方竹尺:“勿要丢弃。” 周制的心冰寒刺骨,面上却纹丝不动,张开双手,毕恭毕敬地将那把尺子接了过去:“多谢教授,我必当……好生保存。” 李隐没再多言,转身。 周制攥紧那把尺,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如刀。 李隐出门,却见玉筠立在外头,正袖着手,看院子里周锦跟周镶等扔雪玩儿。 见他出来,玉筠后退一步,向着他垂首行礼。 李隐问道:“殿下这两日……为何没有再乘坐抬舆?” “那几日受了惊吓,身上不好,父皇特意给的恩典,这会儿好了,自然不必再用那个。” “你怕别人的闲言碎语?既然是皇上开口,又怕什么?” “正因为父皇宠爱,我才更要有些分寸,才不算辜负了父皇母后疼我的心意。” “呵,殿下心里欢喜就行。” 玉筠正目送他离去,如宁道:“这位李先生,倒是很在意殿下……还特意跟您说话。” “多半是看出我怠惰,不如小五子机灵,要不然就不会单独留他了。”玉筠皱皱眉,转身向着屋内打量,“小五子?” 周制出门,面色早恢复如常:“五姐姐,你在等我?” 玉筠问道:“教授留你做什么?” “老师……说我算筹不错。” 玉筠笑道:“何止不错,我都听呆了,难为你的脑子怎么想的……也怪道教授这么严苛的人,却对你另眼相看。” 才说两句,冷不防一个雪球嗖地破空,竟是冲着玉筠。 刹那间,周制伸手挡在玉筠脸旁,竟将那雪球抓了个正着,动作极快,利落漂亮。 玉筠几乎没反应过来,扔雪球的几个也看呆了。此时周锦已经跑了上来,看看周制,又看向玉筠道:“没吓着么?” 周制这会儿已经忙将手中雪球扔掉,手足无措地擦掌心的雪水,仿佛也没料到自己竟会抓住那球,满脸惶恐惊怕。 本来周锦心中疑惑,见他这样,便认定方才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吓我一跳,还以为这有人会武功呢。” 周制茫然:“三殿下,什么武功?” 玉筠拉住他道:“别说这些了,三殿下要请客,叫我们去御花园的八角琉璃阁赏雪吃锅子,我都饿了。” 周锦见她拉住周制,就也拽住她的手,还不忘对周制道:“我们这么多人都等你一个,好大的脸。” 除了宫内几位皇子公主外,宫外宋国公府小公爷,杜将军府四姑娘,兵部赵尚书家小郎,并国子监钱祭酒的小孙女儿都在。 先前差点闯祸的,便是那宋小公爷。 一伙人热热闹闹来至御花园,那八角阁内暖炉烘的如同春日一般,又因为窗户都是琉璃所制,阳光下泛出七彩光芒,里头越发暖意融融,明亮灿烂。 桌上的锅子里已经有香气散出,大家才进来,就忍不住都脱了大氅披风等,只有周制没什么可脱的,他原本就只穿着一件有点厚的袍子而已。 周锦叫打开一扇窗户,外头的雪梅映入眼帘,清新可爱,又有一阵阵梅香随风。 钱小姐忍不住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还得是三殿下慧质巧思,我们才能沾光受用这般新鲜景致。” 那宋小公爷却道:“你们爱看景,我独独钟爱这暖锅,你们不觉着外头冰天雪地,这里却热气腾腾,佳肴美景,甚是难得么?” 周锦坐在玉筠身旁:“我就知道你们必定喜欢。”见玉筠眼中有光唇边带笑,显然也中意此处,周锦方觉着气顺。 可目光一转,看着玉筠身旁的周制,三皇子就没那么高兴了,本来他不想让周制靠着玉筠坐,玉筠偏拉他过来,不过这小子看着还算老实,倒也不必因他坏了自己的兴致。 周锦左顾右盼,道:“我吩咐的桂花酿在哪里?” 他身后的内侍缨儿小声道:“殿下,万一喝醉了……” 周锦呵斥:“闭嘴,快来都添上!”说话间飞快地瞥了眼周制,却又道:“有雪有花,有佳肴自然得有好酒,今日都要喝,谁不喝,便是不给我颜面。” 在座众人,都是喝过酒的,可周制不同,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允许他尝过酒这么难得之物。 当时玉筠说要带上周制,周锦之所以没拒绝,便是因为冒出了一个坏主意,他要借着这机会,好好捉弄捉弄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看不顺眼的五皇子。 玉筠道:“既然有好菜好景,你且消停些,别闹得太不像话了,回头不好交代。” 周锦笑道:“今儿是我请,就算闹出什么来,也是我包着,小五,你的胆子越发小了,若是前两年,你必定是第一个跳出来要喝酒的,这会儿反要拦我呢?或者,你是怕有人会喝醉,所以先替他拦挡?”有意无意地瞥着周制,目光里带了点挑衅的意味:“周制,你五姐姐看不起你呢,你自己说一句,敢不敢喝?” 玉筠赶忙拉了他一把:“你这是干什么?他还小……” 周锦大笑:“老五,听见了么,你还小呢……要你五姐姐护着。” 玉筠恨得捶了他一下,见他仍不收敛,便偷偷掐他的胳膊。 忽然,手被近乎粗暴地拉开,玉筠转头,诧异地看着周制。 他摁下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压住:“我虽不会,但三殿下盛情,我自然要舍命相陪。” 周制发觉,自己有点儿高估了此刻这具身体。 到底还只是个青嫩的小小少年,多年冷宫里的缺吃少穿,身体孱弱,没有三天两头的病倒、且能顺利离开冷宫,已经是谢天谢地。 而且这桂花酿刚一入喉,周制便察觉了,这甜酒里兑了东西。 他毕竟不是真的没尝过烈酒的小皇子而已。 前世的他,喝过酒,杀过人,造过反,登过基。 然后在他最不可一世,以为天下尽在掌握的时候,被最信任、最宠爱的人毒杀。 猝不及防。 如何能甘心。 作者有话说: ---------------------- 小五子: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老三:总觉着他有点克我[爆哭] 玉儿:要相信你的直觉[求你了] 感谢“星辰”,灌溉营养液+15,“嗯哪”,灌溉营养液+10,“oo”,灌溉营养液+9,“梦田”,灌溉营养液+1,“木叶夏”,灌溉营养液+1[玫瑰] 宝子们来收藏留言玩耍鸭[撒花] 第13章 萦萦 死也不要分开,死也要跟她一起!…… 此时此刻,周制坐在玉筠的身旁,一杯一杯,被众人劝酒。 除了二皇子周销,四殿下周镶外,其他几位应该都被周锦通过气,轮番向着他举杯。 周制如何看不明白,他们是合起来,要让自己出丑。 至于是为什么……其实说来也没有深仇大恨,无非是因为周锦那点儿小心思,因为玉筠对他另眼相看,周锦便看他不顺眼。 可巧,周制心里也很看不惯周锦。 周制很愿意在玉筠面前装乖巧。 倒不是因为仍旧爱她爱的死去活来,更多的,是因为他心里有恨,难以开解的恨。 为什么要害他?难道他对她还不够好么? 那种恨该如何去形容,或许,当你几乎把心肺都掏出来摆在那个人面前,指望她一笑的时候,那个人却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刀。 是那种被冰凉刀锋刺中,错愕之后的疼痛,恨怒,滚滚如长河滔滔。 这一回,周制想要看看,玉筠会如何对待自己。 周制自诩很了解玉筠,除了没算到她最后那一杯毒酒外,他曾经觉着自己是最懂她的人。 她聪明,却极容易心软,怜贫惜老,最喜扶助弱小。 所以这一次,他就是最弱小需要她怜惜的那个。 周制想要她的真心,就如同他上一世,毫无保留捧给她的那颗真心一样。 当他得到之后,他发誓会让玉筠也尝尝自己受过的痛苦。 玉筠还在拦阻:“别喝了!会出事的!” 她斥责周锦:“你还闹,我可真的恼了!” 周制觉着脑中昏沉,已经隐约有了三分酒力。 他一把抓住玉筠的手,借着酒劲不肯放:“五姐姐,我还能喝……这个、可好喝了,我从未……尝过……” “你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玉筠呵斥他一句,说不听周锦,她就看周销:“二哥哥,你也不来管管。” 周销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羊肉,笑道:“叫我说,索性由着他们去闹,你越是拦阻,这些小子就越是兴起。你过来我这里,自在坐着吃些……” 谁知周锦抓住她道:“小五不许走,明明挨着我坐的,二哥干吗跟我抢人?谁也不能跟我抢。”他原本只想要劝周制喝酒,不料自己没忍住也喝了几杯,上了头。 周制扶着脸颊,笑的天真:“五姐姐你看,他好生霸道,讨厌我就罢了,连二殿下也不放在眼里……” 第15章 周锦半醉,哪里听出他话底的意思,反而叫嚷道:“我霸道怎么了?谁不服,便跟我打一架。” 玉筠跟周销对视了眼,周销摇头笑道:“这老三,还劝别人酒呢,自己先醉的不像样。都别喝了,把酒撤下去,端两碗醒酒汤上来。” 周制手中还握着一个酒杯,身子却斜靠在玉筠肩头。 玉筠歪头看了眼,见他脸颊绯红,不由笑道:“叫你逞强。” 旁边周锦正要拦阻内侍们搬走酒坛,见状便探身过来,用力在周制头上一推,把他推得向着二皇子倒了过去。 周销急忙扶住他,道:“老三,他都醉得这样,你还推他做什么。都是你引起来的。” “醉了也不行,这臭小子,我老看他不顺眼。” 谁知周制摇摇晃晃站起来,从玉筠背后走过,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周制低头,牛犊子般向着周锦撞了过去。 三皇子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几乎四脚朝天跌在地上,周制趁机抱住他,挥拳就打。 周锦反应过来,酒被吓醒了一半,骂道:“好小子!来得正好!”躲开他一击,双手拗住腰,用力转身,轻而易举地爬上来,反而把周制压在了身下。 一个是养尊处优长大,身子健壮,一个缺衣少食,身形瘦弱,周锦死死压着周制,喝道:“还敢偷袭你爷爷!你服不服?” 周制见他手指点着自己,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周锦的手指。 三皇子大叫了声,顿时放开了他,周制反而抱住他,两个互不相让,竟自从阁子里滚了出去,底下就是台阶,又有些化了的雪水,刹那间便抱着滚落下去。 阁子里的人都惊了,在周锦被撞倒的时候,还不觉着如何,待见两人似动了真格,这才都急着过来拉扯。 七手八脚地许多人围上来,周锦的两个小内侍常胜跟缨儿也急上前,钟庆躲在角落,探了探手爪,又无从下手。 此时乱作一团,有两个御花园中的太监见状便围拢过来,仿佛要去搀扶两人,众人都不以为意。 谁知就在其中一人伸手去拽周锦的时候,地上周制突然道:“小心!” 他本来已经被周锦的内侍拽开了,毕竟常胜跟缨儿私心还是要帮着自己主子的,此刻叫了声,猛然挣脱常胜的手,扑过来把周锦压住。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直接没入了周制的肩头。 周锦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脸上就多了几滴湿热之物,他看的清楚,一抹嫣红从周制肩头的袍子上迅速殷开,有几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周锦睁大双眼,耳畔听见似是周销叫道:“有刺客!快来人!” 御花园大乱。 周制在昏厥过去之前,抬头看向人群之外。 他在打量玉筠。 不知为何,就算她亲手害死了他,此时此刻,周制仍旧想知道,看这自己遇险,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凌乱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满面骇然的周销,尚且还以为两人是在玩闹的周镶,两个花容失色的闺秀,才察觉不妥,笑容还未收起的宋小公爷,以及……为何不见那人。 在看见玉筠之前,周制嗅到一股香气,转头之时,他震惊的发现玉筠不知何时竟来到两人身旁。 周制的头皮发麻。 刺客就在身后,玉筠却并未察觉。 她只是担心他们两个人,所以奋不顾身地过来意图分开。 刺客抬手,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鲜血落在她白狐毛的夹袄上,那样刺眼。 周制疼的钻心,本来已经准备“晕厥”过去了。 但来不及多想,他爬起身来,张手攥住了那匕首的锋刃。 就如同方才在御书房外,他看着很轻易地截住了将要打在她脸上的雪球。 玉筠扭头,正看见他的手握着匕首,鲜血滴滴答答向下落。 “周制……”失声,玉筠不顾一切地来抓他的手:“松手……” 似是二皇子冲上来,刺客踉跄后退。 周制脸色惨白,一把将玉筠抱入怀中:“别看……没事……” 晕厥之前,他用尽全力说了这几个字。 他明明恨着这个人,明明就是想要看见她痛苦,恐惧…… 可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 周制不知道,他做这些仿佛只是身体的本能。 不不,不是。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玉筠动心,只是如此,而不是自己仍旧……喜欢着这个坏女人。 周制彻彻底底晕了过去,带着几分恼恨。 在浮浮沉沉的梦境中,周制梦见了李隐。 李隐那个人,不可小觑。 御书房中他虽未明说,话中意思,却显然是知道了什么,简直细思极恐。 尤其还送了竹尺给自己,莫非连他用玉尺杀死那两人……都看到了? 不过倒也无妨,周制对此人记忆深刻。 李隐就算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又能怎么样,他有个最大缺点,就是死犟,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隐对于大梁极为忠心,忠心到就算皇帝周康肯饶恕他的罪过,肯礼贤下士,许他行走御书房,但李隐还是为了大梁反了。 当然他没有成功。 非但未能成功,而且落得极惨烈的下场。 周制从李隐的起事失败中总结了许多经验教训,几乎算作是李隐没大碰面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种。 就算李隐在此刻发现了自己杀过人,他也不至于去揭发,因为对他没有好处。 李隐似乎对他没什么歹意,他给周制的那根竹尺,倒像是一种善意提醒。 虽说那尸首如今在井内,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但倘若被发现之后,有人留意到尸首颈间的伤痕,再追寻踪迹……万一怀疑到那把他不离身的玉尺上…… 所以周制不得不把那把随身带着的玉尺藏起来,反而把竹尺放进了靴筒内。 不知过了多久,周制似醒非醒。 他仿佛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 微微睁开双眼,周制看见一道熟悉而朦胧的身影坐在身旁。 他凝视着这人,玉筠……她是在落泪,为了自己? 周制默默地看了许久,她一无所觉,哭的伤怀。 “倘若、你没打算永远对我这般好,那就不要对我好……”周制心想。 玉筠抬头。 “因为我会受不住……被人用心爱护疼惜过,却又被一脚踹开、踩进泥里……”他喃喃地:“你懂么?” 她似乎靠近了些,含泪的眸子诧异地望着他。 近在咫尺,如樱桃带露般的红唇,如此诱人,他都记得…… 曾经尝过多少次,其中香甜甘美的滋味,最是难忘。 真想扑上去再试一试。 就像是那天在御书房外见到她,有那么一刻,他情难自禁,真假难辨。 也许是前世没法宣泄的恨,也许是残余的些许情分作祟,也许是病的太过昏沉,所以才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玉筠抱住,当时只有一个念想,死也不要分开,死也要跟她一起! 周制眼中涌出泪花,她的脸便看不太清楚了。 他笑着:“坏萦萦,别教我恨你。” 自始至终,周制以为自己只是在心底想想而已。 “想”完后,他便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口是心非的小五子,有亿点点可怜[求你了][捂脸偷看]宝子们点点这个收藏君哦[玫瑰] 感谢“巴比巴卜”,灌溉营养液+5“木叶夏”,灌溉营养液+1[红心] 第14章 同住 她是梦萦魂牵的“萦“ 事发之后,禁卫赶到。 起初要将周制送到太医院,瑶华宫距离御花园最近,玉筠便叫就近安置在自己宫中,免得移动起来,失血过多。 这几日,那些太医们算是深刻认得了五皇子,这位小主子,几乎隔三岔五地就要来一回。 也因这样,宫中私底下越发有流言,说周制乃是不祥之身之类。 玉筠管不得那许多。 她心里清楚的很,周制去太医院,第一次是因为在冷宫中受了风寒,第二次,是因为周锦推了一把,第三回 ……他更是为了救护周锦和自己。 这跟祥不祥的有什么关系,却是她跟周锦都欠了周制的。 尤其是周锦,最初莫名的就讨厌周制,可若没有周制,那一刀就会完完全全正面戳中他身上。 周锦打出生以来吃的最大苦,就是前几日被象征性地打了两板子。 他无法想象自己中刀后会怎样,也许……会死吧。 因为这点,周锦感激周制,懊悔自己先前的肤浅针对。 德妃闻听此事,甚是后怕。 叫人去追查,那内侍却已经自戕,临死之前说,本来想针对的是二皇子,因为先前他们在御花园议论主子,被二皇子听见了要处置他们。可惜当时二皇子站的远,所以索性冲周锦下手了。 第16章 德妃似信非信,周锦得知真相,哭笑不得。 若这内侍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件事还是他咎由自取。毕竟先前是他利用周销的名头恐吓过那些嚼舌的内侍,却想不到他们竟然如此大胆。 周锦怕德妃替自己担心,便把实话告诉了。 果然,德妃原先正在想,是不是有人指使这内侍,听了周锦说罢,稍微放松了些戒备。 还不忘叮嘱道:“若真是这奴才私心报复,倒也罢了,以后出入,还得多带几个心腹人。” 周锦此次虽未受伤,但底下人看顾不力,德妃一定不会放过常胜跟缨儿,周锦便又替他们两人求情,果然德妃道:“整日跟着你,素日同你耀武扬威的,他们也不规劝,事情临头了,他们也护不住……不给他们点儿教训,如何能长记性?横竖不打死他们,已经算是恩典了。” 说了这句后,又看看周锦的脸,道:“今儿倒是得亏了周制,想不到那个小子,关键时候还能如此,看样子以前是小看他了……” 周锦道:“可不是么?先前我还叫人捉弄他,且他的手受伤也跟我有关,难得他没有一句怨言,今日又奋不顾身相救。” 德妃道:“你还有心赞他,好歹有他挡着,你若吃了那一刀,跟捅在母妃身上有什么差别?放心吧,母妃心里有数,谁对母妃的麟儿好,母妃自然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 因此,在周制还昏迷于瑶华宫的时候,德妃已经派了人往养怡阁送了许多的补品,并一些珍贵玩器、锦缎布匹之类。 德妃出手自是阔绰,同时也是做给宫内人看,让众人知道,谁对三殿下有用,谁就是德妃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珍器重宝都少不了。 同时难能可贵的,德妃亲自带了周锦跟众人,来至瑶华宫探视周制。 恰好皇后娘娘也在,德妃屈了屈膝:“姐姐也是为了五皇子来的?” 皇后道:“自然,本宫听闻五皇子舍身相互三皇子,不禁动容,到底要亲自来看一看才是。” 德妃点头道:“确实如此,难得他竟然手足亲爱至此,就是那些丧心病狂的奴才叫人气恼,竟然会做出这种没天理的事,姐姐也该多管管后宫这些奴婢了,今儿敢对三皇子下手,误伤了他人,明儿就敢对……谁知道会不会伤及其他无辜呢。” 王皇后听她三两句话把责任又丢给自己,便道:“你且去看看周制吧,他伤的不轻。听闻你往养怡阁送了不少东西,有心了。想必他正需要。” “他好歹也是为了护他三哥,我自然盼他早点好转。”德妃入内,见周制趴在榻上,一张脸苍白清瘦,她不由啧了声:“可怜见儿的,这是……还昏迷着没醒么?” 玉筠道:“昨晚高热了一场,太医说退了烧,将快醒了。” 德妃道:“还是五公主心善,正好儿叫人歇在这里,不然这样的伤势,颠簸到太医院,只怕半条命都没了,也是他命大。” 又看向宝华姑姑道:“一应缺什么东西,只管叫人去本宫那里讨,别不吱声。” 周锦打量着周制,心头五味杂陈,便跟德妃求了,要留一会儿再去。 当着皇后的面儿,德妃自是准了。 她如一阵风般,浩浩荡荡而来,席卷了一番,又赫赫然地带人去了。 王皇后等她离开,才对玉筠道:“虽说就近安置在你这里,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醒来后能挪动了,便自回养怡阁吧。” 玉筠道:“母后,养怡阁地处偏僻,不如叫他再养两天……稳固了几分再去不迟。”怕皇后拒绝,玉筠道:“母后若不放心,便叫个姑姑留下来一块儿看护就是了。” 王皇后叹息道:“罢了。就随你吧。万一这一颠倒,弄的他伤势不好,又给本宫落了骂名了。”又拉住玉筠的手道:“听说当时情形紧急,你还去帮着夺刀,真是胆子大了,该打!” 玉筠笑道:“我也是急昏头了。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呢,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丧心病狂的奴婢?唉,这宫内也的确该梳理梳理了。” 皇后去后,长公主跟周销周镶也到了,不多会儿,玉芳公主竟也来了,只有玉芝还在禁足。 大家入内都看过了周制,议论了一番,才又纷纷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周锦。 周锦感慨道:“我今日才知道,你为何对他那样不同。” 玉筠惊奇:“怎么?” “他对人也算是极好了,我那样捉弄他,他尚且不计前嫌,生死关头肯为我挡刀。这份勇气胆略,我不如也。” 玉筠笑道:“能说出这番话,你也算是进益了,倒是不必妄自菲薄。” 周锦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小五,你且看着,我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好,不会让你失望。” 玉筠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周制,小声道:“三哥哥,他是个可怜的,性子和软良善,人家对他一分好,他就会记在心里……咱们都要对他好些才是。” 若是在以前,周锦必定要反驳,但此时,他却极赞同这话:“放心吧,且看我日后表现,必不亏待他。” 云筑宫派人来请,周锦还是回去了。 过午,皇后宫内派了尚食女官、带了两个熟手嬷嬷过来相助。 黄昏时候,周制终于醒来了。 直到此时玉筠才放心。 于是进汤药,传太医,又是一番忙乱,到掌灯时分。 室内总算清静了些。 玉筠靠前,端详着周制,他仍是趴在榻上。 见她走近,周制试图起身,玉筠上前轻轻摁住:“别动。”又打量他伤处,薄薄的缎子底下,看不出什么来:“还疼么?” 周制道:“早就不疼了,五姐姐别担心。”又看她的手道:“我记得……没伤着你的手么?” 玉筠摇头,把手给他看。 周制笑道:“这我就放心了……是了,还有三殿下,也无碍么?” 玉筠在床边坐下,彼此问答了几句。 “小五子,”玉筠见只有如宁站在几步之遥,又看周制精神尚好,便道:“你可记得你先前昏迷之中……所发呓语?” 周制笑容僵住:“我、我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玉筠的眼神有些古怪。 周制感觉掌心都要冒汗:“我……真不记得,先前脑袋昏沉,好似做了噩梦,或者……胡说了些什么、不经之谈?”他简直不敢问下去。 玉筠凝视他道:“不记得也就罢了,其他的都可以不提,只有一件。”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制怔住:“名字?” “玉筠”这个名字,是她被周康收为义女之后改的。 在大启的皇宫内,极少人知道,玉筠先前在大梁时候的名字。 梦萦魂牵的“萦“,她叫萦萦。 那天晚上,周制分明喊出了她的闺名,虽然他叫的含糊不清,但玉筠觉着自己不会听错。 周制起初差点儿理解错了。 对上玉筠一言难尽的目光,他在心底竭力回想昏迷中的情形,如坠冰窖。 他记得当时醒来,看见玉筠在身旁,于是在心中“想”了一会儿。 他明明是心里想的话,难不成说了不出来? 玉筠默默:“你不必否认,我听见了。” 周制咽了口唾沫:“听见了?” 口干心乱,周制决定赌一把:“先前……在御花园里捡枯枝的时候,不知听谁提起过,所以记在了心里。”他把头埋的低低的,看似羞怯实则胆寒:“我是不是说了冒犯五姐姐的话?我……真的是烧糊涂了,我该死……” 玉筠看他窘迫,又见他用手捶着床褥,怕他自伤,便忙制止他的手道:“放心,你没说什么。” 周制身体一颤,心头百转千回,感觉她温暖的手覆着自己,他不知为何胆大起来,反将玉筠的手握紧:“五姐姐,你、你对我真好。” 玉筠蓦地想起昨夜所听的话,她自然是听见了,但除了那声“萦萦”,其他的,虽略显唐突,却并不违和。 毕竟那日,周制也在瑶华宫说过类似言语。 手被他拉住,玉筠下意识地要抽离,对上周制那双微红蕴泪、浑然无邪的眼睛,却一刻迟疑。 周制的心彻底放下,他是趴在榻上的,此刻顺势低头,将脸贴在玉筠的手上:“我真怕是在做梦……梦醒了,五姐姐就不理我了。” 少年的脸颊滚//烫,轻轻蹭动,微凉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像是只受了伤哼唧着向主人撒娇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 [害羞]小五子:还好没有暴露,继续诱敌深入的说[撒花] 哈哈,看到有宝子留言的小剧场有点精彩,小五子跟萦萦(ying二声)与《满床笏》、《闺中记》那两对儿遭遇果然是历史的相似,可不正是三幕修罗场,三道因果链,小守:还好本大爷没遭遇那种待遇[红心],隔壁毒舌六爷:是呐,所以你自噶了[让我康康]小守:[爆哭] 第17章 第15章 无邪 他的脸被捏的微红,却不反抗…… 周制在瑶华宫才住了两日,腼腆,纯良,乖顺,这是合宫上下几乎所有人对于五皇子的印象。 就连皇后那边儿派来的尚食女官跟两个嬷嬷,也是这般认为。 越是接触,越是觉着五皇子着实可怜,出生就被皇上不喜,有那样的生母,他却不离不弃,虽然有人曾说他不识抬举、不知死活,但对于他这种至孝的赤子之心,却是更多人心中暗怀钦佩,由此也更加怜惜他了。 且他又是这样的“多愁多病”,短短半月,差点儿三进太医院。 当然,让所有人对周制改观的,除了他的“好”性子外,还有他的外表。 他生的着实出色。 人人都说三殿下周锦是金玉之貌,也确实如此,毕竟是被德妃宝爱着长大的,就算是放在皇室子弟中,周锦也是极出挑的。 有人以为,皇帝对三皇子的偏爱,是因为德妃的原因,其实不然,周康是真心喜欢周锦,美玉生辉般的少年,是他的骨血,且又聪明伶俐,如何会不偏爱? 但周制……却又是另一种,他几乎是自生自灭长到如今的,身量清瘦纤细,或许是因为没长开的缘故,容貌秀美仿佛好女,当他柔柔怯怯看人的时候,干净的眸子里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简直叫人的心都化了,只想要好好地疼他。 连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如宁,也大为改观,开始一口一个“五皇子”的叫,甚至爱屋及乌地,对待钟庆的态度也好的多了。 玉筠跟周制之间,也比先前越发亲厚了。 她暗中叮嘱周制道:“虽说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但你千万别跟他们一样,把我的名字四处说去。” 周制乖乖答应:“五姐姐放心,我一个人都不说……我才不想让别人知晓你的闺名呢,姐姐的闺名只有我能叫,这是我跟五姐姐的秘密,好么?” 玉筠嗤地笑了:“你怎么像是得寸进尺了。” 她是玩笑,殊不知周制是真的。 因为御花园之事,书房里停了一天的课,次日玉筠跟周锦回来,从进门开始,三皇子就一直在嘀咕,玉筠神色不虞。 周制询问如何,如宁在旁边说道:“李教授像是吃错了药,专挑殿下起来问,那些问题刁钻古怪的,谁会……他竟还认真了,打殿下手心呢,实在可恶。” 玉筠烦恼:“要你多嘴。” 如宁吐舌。 周锦道:“也是怪了,我也没答上来,恨不得教授打我,他却不理我。” 玉筠叹了口气,揉了揉手心,她在算筹上的天分简直少的可怜,开始思量要不要告假不去上课。 周锦忙握住她的手,给她轻轻地吹了吹,心有灵犀般道:“这教授凶得很,小五,不然明儿我们告假吧,不去听讲就没事儿了。” 玉筠道:“就算要告假,也是我自己,你跟着一起像是什么话。” 周锦笑道:“我这不是要跟你共进退么?” 周制靠在床边儿,担忧地望着两人。 玉筠道:“其实也不很疼,就是……有些丢人罢了。我就担心明儿还要挑我问。” 周制心念一动:“这有什么难的,五姐姐你要不嫌弃,我来教你?保管你可以应付过去。” 不料周锦听着,说道:“我也可以教。” 玉筠笑道:“你教什么?谁不知道谁似的,你正经跟我一起学才是真。” 周锦见被她识破,笑道:“管他是教还是学,总之跟你一块儿就成。” 玉筠又对周制道:“那你可多了两个学生了,就是……我的脑瓜子在算筹上可着实不大灵光,笨笨的,你别不耐烦。” 周制道:“我怎么敢的?何况不管是皇姐还是三殿下,都是玉雪聪明的,你们若还说笨,天底下便没聪明的了。” 三皇子却想得开,笑说:“我们跟着老五学,好歹不用挨板子,就算给他说几句也没什么。总比大庭广众下被打手心要强。” 如宁如翠把一张桌子挪到床边,周制坐在榻上,便教他两个算筹。 也不知是周制讲解的好,还是玉筠跟周锦确实不“笨”,那些原本不懂的鸡头兔脚,竟然都给他理的清清楚楚,他两个也如醍醐灌顶,听的明明白白。 时候不早,云筑宫来叫周锦,他临去,对玉筠使了个眼色。 两人来到门口,周锦道:“我忽然想到,这李教授不会故意针对你吧?” “这是为何?” “哼,他曾是大梁旧臣,这种人的心思很难猜。总之,我觉着你还是避开他些。” “之前在父皇那里见过的,我都不记得他了,他又会拿我怎么样?” 周锦思来想去,叮嘱道:“罢了,明儿我来接你,横竖咱们一块儿就行了。” 玉筠目送常胜众人跟着周锦离去,回到里间,见周制正拿着她的书簿打量:“皇姐的字真好看,必定下过一番苦工。” 周制虽然聪明,但不管是前世今生,他都没能好生习过字,所以写不出什么正经规范的字体。 玉筠道:“这算什么,你没见过真正好看的字……我这字,只得他两三分相似罢了。” 周制问道:“皇姐说的是谁?” 玉筠却摇了摇头,只又拿起算筹的书,看着说道:“给你一点拨,我明儿算是不怕了。”她的眼中有光,含笑道:“多亏了有小五子,我得多谢你呢。” 此刻已经掌灯,灯影下她的笑容甚是灿烂,周制垂头道:“我住在这里,多劳皇姐照看,已经是过意不去,稍微能尽一点心意,怎么还谢我呢?” 玉筠捏捏他的脸颊道:“总之你是大功臣,你喜欢吃什么,晚上叫他们弄去。” “皇姐爱吃的,我都喜欢。” 他的脸被捏的微红,却不反抗,逆来顺受一般可爱乖巧。 如宁在旁看的发笑。宝华姑姑留心周制的神色,却也看不出异常。 这些人中,只有宝华对于周制仍有一份天然警觉,但眼见他教会了玉筠算筹,玉筠又那样高兴,宝华不由地也替她喜欢。 玉筠寻思着,回头吩咐晚上的吃食, 周制则又看着桌上的书簿,他虽不是书法大家,但很会看。 玉筠的字确实好看,也确实跟那人的,有两三分相似。 玉筠打小在大梁宫中长大,教她的自然都是书法大家,其中就有一位……也可以称得上是熟人。 那就是允文允武,倚马千言的李隐。 有意无意地,周制问起玉筠今日的经过。 玉筠一一告知,又道:“多半是因为你这个得意弟子没到,所以李教授心里有气,就专门向着我们这些身上发。” 周制道:“教授打了姐姐几下?” 玉筠撇嘴道:“还几下呢,打了我三下罢了。” 周制看她有点小娇憨之状,唇角抿了抿:“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我不能去书房,只怕要落下功课,教授教的什么,能不能劳烦五姐姐回头告诉我?” 他本来想说要去御书房,话到嘴边又醒悟,假如能去御书房,岂不是不能住在瑶华宫了,故而改了口风。 玉筠满口答应:“这是自然,你教了我不会的,我自然也该‘投桃报李’。再说,照应你,也是应当的。” 晚饭,多了一道“七宝驼蹄羹”,玉筠让周制吃一碗,自己却不动。 前生今世,周制这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最初不知名字,只觉着味道鲜美,口感爽滑,能看得出有香菇等物,却不识主料,不知不觉吃了一碗。 玉筠见状又叫如宁给他舀了一碗,周制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味道却好,皇姐为何不吃?” 如宁道:“这叫七宝驼蹄羹,这驼蹄极是难得,这两日殿下叫留神打听着,好不容易等了一只,特意给五殿下做了吃,好补一补……手呢。”她说着看了眼周制受伤的手,抿嘴笑。 玉筠道:“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你只管用,横竖对你的伤有好处,权当是药膳了。” 昨日半只熊掌,今日竟是驼蹄,周制能从饭食之上体会到她的心意,答应着低头吃羹,不知为何,这原本好吃的驼蹄羹,隐约多了一丝涩意。 吃了饭后,玉筠又把算筹书拿出来看了半晌。 周制望着她苦思之状,没忍住道:“皇姐,你……不喜欢李教授么?” 玉筠手托着腮,抬头看向他:“什么话?” “你像是很怕他。” “哪里是怕他,不过是‘尊师重道’罢了,教授虽严格些,又不是为他自己。” “我还以为皇姐不喜欢他,如果……” 周制欲言又止。 他望着灯影中容色无邪的玉筠,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书簿上,忽然噤声。 前世,李隐举事失败,被周康腰斩于市集。 当时的周制还在冷宫里挣扎,只是耳闻。 但当时宫内风声鹤唳,据说是找到很多昔日大梁的密探。 第18章 整个宫中几乎人人自危。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差不多有几个月,他没有见到过玉筠。 仔细探听,才知道她是去了护国寺,跟太后住在一起。 但周制听说了一个流言……有人私下里嚼舌,说是李隐谋反,是跟玉筠公主有些关联的,公主去护国寺,也算是一种贬斥。 后来,就算他得到了玉筠后,也不曾提起过这些事,因此竟不知真相。 直到此刻,周制看到玉筠面前的书簿,上面极好看的簪花小字,却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洒然飘逸。 先前周锦离开时,特意拉着玉筠到门口说的话,周制实则听了个大概。 玉筠说都不记得李隐了,但她的字,却显然还是记得他的。 为何她要否认?为何要装作完全不相识。 而李隐,原先宁死不从皇帝,在见过玉筠后,便到了御书房教授算筹。 这真的是巧合么? 周制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一场注定惨败的举事,该不会……真是玉筠同李隐一起谋划? 作者有话说: ---------------------- 小五子,该你抉择的时候到了~[害羞] 第16章 告状 打不过皇上,就打皇上的心头肉 周制转念间,底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宝华姑姑走来,道:“殿下,该歇息了,明儿还要上课去,迟了又要着急。” 玉筠答应,回头对周制道:“小五子,你也早些安歇,休息的好,伤才能好得快。”嘱咐了一句,便回屋去了。 原来玉筠自己住的瑶华宫,有不少屋子,周制如今歇的,是原先她的小书房,故而玉筠都在这里看书写字。 宝华姑姑陪着离开后,周制却并没有就睡,走到玉筠先前坐的椅子前,落了座,这周围还有她方才呆过的气息,周制闭上双眼,暗中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一点香气留在五脏六腑间。 钟庆悄悄走了进来,这两日他出入瑶华宫,见自己的主子扮乖巧纯良,几乎让他觉着那会儿连杀两人的情形,是自己的错觉。 但当此刻无人在侧的时候,望着周制面上那一丝冷霜般的寒意,钟庆知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殿下,养怡阁那里一切安好。先前德妃娘娘送了许多东西过去,都已经点算明白。”他低着头,禀告道。 周制道:“没有人去作祟吧?” “没有呢,都知道如今皇后娘娘跟德妃娘娘都待见您,哪儿有人敢在这时候上眼药呢。” 周制点头,又道:“宫内没有别的事么?” 钟庆一个激灵,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道:“御花园的事情后,皇后娘娘叫各宫自查,上上下下地也都梳理了一遍,有几个名声不好的,都给打了板子,发配了……哦,还有杂役房的两个人,不见了踪迹,因他们两个素日名声也不佳,大家都觉着他们是畏惧害怕,故而逃走了。如今已经下令,叫城内各处缉拿呢。”他说到这里笑笑,道:“兴许那两个早跑出城外去了,哪儿能找的见呢。” 周制道:“倒也罢了。算他们跑的快……找不见也倒是省事。” 他们两人所说的,自然是那日来找麻烦却给周制解决的两个。偏偏赶上六宫肃查,正好儿免了无故失踪而引发波澜了。 次日早上,玉筠洗漱过后,周锦便来接她。 玉筠来不及去见周制,只吩咐了宝华叫好生照看,就忙忙地去了。 如翠留在宫内,对宝华姑姑道:“可见那位教授是个严苛的,几时见公主如此上心学业?之前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会儿连告假都不敢了。” 宝华道:“就你爱多嘴。” 如翠低头道:“那我去看看五殿下……” 宝华皱眉:“不必你去,殿下身边自然有人。你没事儿别往他身边凑。” 如翠不敢辩驳,只是满脸委屈。宝华没多言,她虽然不再如先前般敌视周制,但总觉着不太妥当,尤其是周制留在瑶华宫,先前如翠等几个宫女,有事没事地总往那书房里跑,偏偏如翠是个大嘴巴,周制问什么她说什么,甚至没问的她都能自个儿说出来,让宝华很是头疼。玉筠倒是没觉着如何。 且说玉筠同周锦往御书房去,一路走着,地上的雪化了大半,有些残存的化成水,未免结冰。周锦便搀扶着玉筠,倒是省了如宁的事儿,只跟周锦的内侍缨儿在后面抱着书箱。 周锦忽地看到旁侧宫道处,两个人影,三殿下眼尖:“那……是李教授?” 玉筠也忙看去,果然是李隐,宫内穿一身朴素长衫且穿的如此风姿卓绝的、也只有他了。只是李隐对面站着的却是个女子,身子侧在门洞里,只隐约看着身段婀娜,像是宫内哪个贵人。 “是谁在跟他说话?”周锦喃喃,“我看着怎么像是……” 玉筠急忙捂住周锦的嘴。 周锦话到嘴边,就给她堵住,他不恼反笑道:“你干什么?” 玉筠小声道:“没看清楚的事,不要乱说。” 周锦眼珠转动,了然道:“哦,也是。不说就不说吧。” 两人赶忙离开,到了御书房,人已经到了大半儿,玉筠跟周锦落座,玉筠身后二皇子就道:“听说昨儿你们两个用功了,不知效验如何?” 周锦笑道:“人家说好事不出门……怎么这次相反呢?” 二皇子道:“这还用说?像是你不知道一样。” 周锦笑而不语。他也明白过来,必定是云筑宫的人又在散播他如何勤奋好学了。自己的母妃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太过纵爱自己了,其实周锦对于那个位子,其实是不太愿意的,怎奈德妃总觉着那个位子除了他,无人堪配,是以处处争先。 第一堂课就是算筹。李隐掐着点儿来到,照例先查看昨日所教。 周锦跟玉筠心中有数,恨不得点到自己,好一显身手,谁知李隐看都不看他们,竟开始教授新的“天元术”,玉筠跟周锦两个两眼一抹黑,如闻天书,李隐偏偏这时候点了玉筠道:“方才所写的天元式,请公主演示。” 玉筠瞠目结舌,周锦目瞪口呆。 李隐皱眉摇头,拿出戒尺。 玉筠伸出手,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李隐仿佛铁石心肠,连抽了三下,打的掌心通红。 周锦见玉筠落泪,早忍不住:“教授!” 他这一声叫嚷,无济于事不说,自己也挨了两下。 满屋子的少年们,眼见这情形,吓得都低垂了头,皇上皇后最疼爱的玉筠,德妃最疼爱的周锦,两人都挨了打,谁还敢触李教授的霉头,甚至连笑都不敢笑了。 熬到下课,玉筠跟周锦两个如斗败了的公鸡,慢慢往回走,周锦怒道:“太过分了,我要告诉母妃,让父皇贬斥了他。” 玉筠道:“别胡闹!你不许出这个头。” 周锦说道:“他分明是公报私仇,这个人坏的很,大概早料到我们会把他教的都学透了,所以故意不考那些,反而挑这些新的,就是为了打我们,他打我也就罢了,凭什么总打你?不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可若说出来玉筠必定不许,正好玉筠又劝他不要毛躁动恼,周锦便含糊答应,实则早打定主意。 当即周锦也不跟玉筠回瑶华宫了,只说道:“母妃叮嘱今儿叫我早些回去,我便不陪妹妹了,回头再说。” 玉筠不疑有他,两个就分开了。 玉筠回到瑶华宫,并没有透出十分不快,倒是如宁,气愤愤地把御书房的遭遇讲了。 那边儿周制自也听见,稍晚,便问玉筠道:“好好的,教授怎么讲起天元式了,那个属实是难,我也不大会,所以昨儿没跟皇姐讲。” 玉筠道:“跟你不相干。大概是我得罪了教授。” 周制看她虽然笑着,眼尾却红红的有湿润之意,便道:“那也不能三番两次就打……”握住玉筠的手看去,果然掌心又肿了。 他轻轻地给她吹,玉筠笑道:“怪痒的,罢了。” 周制一面儿揉手,一面问道:“皇姐,三殿下今儿怎么没一块儿过来?” 玉筠道:“别提了,他嘀咕了一路,恰好云筑宫里有事,急急先回去了。” 周制手上不停,缓缓道:“皇姐,先前我听宝华姑姑说,皇上今儿晚上要去云筑宫用晚膳,三殿下应该是为了这个才着急回去的吧。” 玉筠先是随口答音,继而神色微变。 周制察觉她的手细细一抖,就知道她想到了。 云筑宫的膳食向来都是宫内最好的,皇帝吃了两杯酒,同德妃说些体己话,甚是自在。 问起周锦的学业,周锦道:“别的倒还罢了,只有算筹最难,差点儿挨了板子。” 皇帝笑道:“这若不难,朕就不会让李隐去教了,严师出高徒,你若学会了,自然无碍。” 德妃晃了晃皇帝的手臂,道:“麟儿已经大有进步了,却又挨打,这个李隐未免太不晓事,我看他这是公报私仇呢,本就是大梁降将,打不过皇上,就打皇上的心头肉也是好的。” 第19章 皇帝听得好笑:“还有这种事?那他李状元可是大出息了。打不过朕,就打朕的崽子。” 谁知周锦哼道:“他打我倒是不怕,可他连小五都打,还打上瘾了似的,连打两回了。” 德妃诧异:“当真?” 周锦道:“我说这个谎做什么……我看他不但拿我们撒气,且是恨着小五呢。” 德妃看向皇帝,周康笑笑道:“瞎说,好端端地他恨玉筠做什么?” “父皇这都猜不到么?小五现在跟咱们亲,他自然看的不顺眼。” 德妃思忖道:“有道理,这五公主都记不得他了,他兴许怀恨在心……啧啧,玉筠当初来的时候才五六岁,如今六七年过去了,不记得他也是有的,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周康半信不信的,周锦使了个眼色,德妃便借口起身。 “父皇……”周锦靠近皇帝,悄声道:“我有一件事要跟父皇说,您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周康吃了口菜:“何事?小子说罢,别鬼鬼祟祟的。” “先前我上御书房,路上看见了李教授,跟一个女子……” 皇帝扬眉:“什么女子?不是朕后宫的人吧?” 周锦压低声音道:“我看着,有点儿像是大姐姐……” “长公主?她跟李隐?没看错么?”皇帝诧异。 “当时又不止我一个看见。”周锦期盼地望着他道:“父皇,我看这个降将居心不良,不如您……别叫他出入宫中了吧?” 皇帝沉吟片刻,笑道:“浑小子,你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给玉筠出头,想赶李隐走罢了,朕就想你平日可不是个爱告状的,要不是为了这个,你是不是就不跟朕说这件儿了?” 作者有话说: ---------------------- 老三:父皇我告诉你,那李隐勾哒长公主呢 渣皇:还有这好事?速速细说~~[害羞] 第17章 仰慕 只是我一相情愿罢了 周锦本来想借着李隐跟长公主私会这件事,把李隐赶走。 不料对于皇帝而言,周锦所说的这个秘密非但没有让周康盛怒,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 李隐跟自己的长女?若真有其事,皇帝猜测应是少女怀春所致。 毕竟李隐那人看着就不像是个会主动对女子示好的,尤其是对他周康的女儿。 当然,最初皇帝心中也掠过一丝念头:李隐是不是在利用长公主。 但很快皇帝摒弃了这个想法儿,一来这不符合李隐的行事风格,二来,他如果真这么做,反倒让皇帝高看他,这个人终于肯弯下腰不惜手段了么? 忽然,周康心里冒出一个绝妙主意——虽然李隐貌似臣服,但周康怎会轻易放心,假如让李隐成了驸马……这于公于私,似乎都是不错的一条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皇帝叫了德妃过来,说道:“朕要即刻去一趟齐妃那里,改日再来你这儿安歇。” 德妃不乐:“皇上有什么事,改日再做不行么?” 皇帝一揉周锦的头:“问这小子。” 德妃猜到必定跟周锦所说的话有关,当即又拉住皇帝:“去一趟也罢了,可记得要再回来……臣妾等着皇上,若不来,便不睡了。” 皇帝笑道:“拿你没办法。” 两个人你侬我侬,得亏周锦早悄悄地溜了,他猜到皇帝一走,母妃一定要来问他。 就算如此,皇帝前脚离开,德妃便找到周锦,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周锦就把看见李隐跟长公主拉扯的事告诉了,道:“这李教授着实可恶,本想着父皇知道后会生气,立刻赶走他。” 德妃笑道:“麟儿,以后想做什么先跟母妃说一声儿,你哪儿知道你父皇的心思?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动怒?相反,他巴不得公主会勾住了李隐呢,你以为在你父皇心中,一个公主跟一个李隐哪个更重要?” 周锦道:“这李教授真如此能耐?要父皇真如此看重他,怎么还关了他好几年,差点儿杀了他呢?” “正因为他能耐才关他的,若不是看重他,早砍了他的头,但正因为他实在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才不敢轻易动用,就如同一头老虎,你若是没十分把握让他驯服,又怎敢放他出来呢?” 说到这里,德妃面上流露出一抹感伤。 周锦问道:“母妃,好好地说着别人,怎么你反而不高兴了,是因为我的话把父皇引走了么?” 德妃忙笑道:“哪儿的话,只是想到别的了。”她看着周锦道:“麟儿,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做你父皇心目中最要紧的那个。” 周锦不懂德妃瞬间流露的那点儿感伤是何故。德妃却也不敢把心事告诉周锦,因为……她看的清楚。 皇帝同意让李隐行走御书房,实则外宽内紧,御书房里里外外安插了许多好手,明里暗里监视。 而自从李隐去了御书房后,太子周锡便一次也没去过。 皇帝心如明镜,他担心李隐暴起反叛,万一…… 另外一方面,皇帝觉着李隐不会如此短视,毕竟玉筠也在书房里。除非他想玉筠跟他同殉。 当初皇帝特意召见玉筠,就是想看看李隐的反应。李隐这个人太忠于大梁,而如今,大梁皇室唯一的血脉便是玉筠,而玉筠,就是李隐心目中的大梁。 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伤及玉筠分毫。 所以在听说李隐打过玉筠掌心的时候,皇帝是有些诧异的。 他猜不透李隐心底所想。 德妃说李隐是恨玉筠不记得他了,皇帝是不太信的,因为他知道李隐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会对一个小女娃儿泄愤的人。 不过,周锦的话提醒了皇帝,他正愁找不到更好的笼络李隐的法子,如果自己的女儿真的跟李隐有点儿私情的话,皇帝反而要拍手叫好。 德妃正因为知道除了太子之外,皇帝把周销周锦等都当作试验李隐的“工具”,偏偏她还什么都不能说,故而心里难免一丝芥蒂。 皇帝来至齐妃宫中。 长公主周虹已近双十年华,却未曾婚嫁。 齐妃原先只是周康身边的一个侍女,比周康大两岁,春风一度后有了长女,碍于当时周康要娶王氏女,故而并未收房。 直到王臻得了嫡子,齐妃又有了身孕,偏偏这时候卢家卢宜看上了周康,此事就又耽搁了。 直到卢宜有孕后,齐妃生子,才被收为妾室。 长公主因是女孩儿,出身又卑微,因此一直颇受冷落,因而从小体弱。皇帝怜惜齐妃懂事,又是从小跟着自己的人,故而格外青眼,也没勉强周虹的亲事。 周虹本住在钟粹宫,只因她到了冬日就犯小恙,加上皇帝不大来宫里,齐妃就叫她过来同住。 皇帝来时,长公主都要歇下了,忙起身恭迎。 周康坐下,看周销衣冠整齐,问道:“销儿还没睡?” 二皇子道:“今日教授所传算筹法甚是难懂,故而儿臣想多钻研一会儿。” 周康不由笑了,这是第二个对自己说算筹很难的儿子,不过周销显然并不是要告状。 皇帝故意问道:“听说这个李隐很严苛?你挨打了没有?” 周销回答道:“儿臣倒是没有挨打,就是苦了五妹妹。” 皇帝道:“玉筠向来都是人见人爱的,难得在李隐手上吃了点儿亏,倒是引得你们都纷纷地为她说话。” 周销听了这句,又知道他今夜是在云筑宫的,便道:“必定是三弟同父皇说了什么?其实儿臣倒是觉着教授很好,他虽严苛,但所传的都是旁人所教不了的。” 皇帝表示赞许,目光看向周虹道:“虹儿,你觉着李隐怎么样?” 长公主听他突然这样问,心知皇帝必定也知道了那件事,因说道:“儿臣没有这个福分去御书房,只是今儿偶然遇见了李教授,所以……有幸向他请教了困惑于心的一个难题。” 皇帝诧异:“哦?” 周虹垂眸道:“说来让父皇见笑,是儿臣钟粹宫里几个宫人,父皇也知道,都是跟着儿臣很久的,只是先前因御花园那场风波,母后肃查六宫,牵连了我宫内的一个人,儿臣为求公正,并未为她说话,以至于她受了罚,所以近来那些人私底下议论纷纷……似不服管束。” “这有什么,呵斥一番就是了,若不听,便打……”皇帝没当回事。 周虹道:“可都是儿臣的旧人,何况若是不能叫这些人心服,就算再换一批,又岂能得心应手。” 皇帝“嘶”了声,忽然看向周虹:“然后呢,你跟李隐说了此事?他又有何法子不成?” 长公主道:“教授确实给了主意,他说一宫之事就如一家、一国之事,这些人已然有些离心离德,时间久了,怕要不利于儿臣,若要重新让他们归心,只需要做一件事。” “要做什么?”皇帝的神色凝重起来。 “教授让儿臣……重赏其中曾得罪过儿臣的一人。” 第20章 皇帝先是惊讶,眼神变幻,若有所思。 周销问道:“我却不懂,为何不是重罚,反而要重赏?这不是更加纵了他们么?” 周虹悄悄看了一眼皇帝,才道:“这就是教授的高明之处,那些宫人生恐我从此对他们心生芥蒂,或者为了自保,推他们出去,所以越发不把我当主子看待,但我若重赏其中得罪过我的那人,其他人见了,会如何想?我连那人都能容得下,又岂会容不下他们?他们跟着我,自然也有好处,想必从此后,他们不会再暗地惴惴,只会死心塌地效忠。” 周销听到最后,也听出一些异样来,不由地看向皇帝。 烛光下,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笑道:“真不愧是允文允武的李状元,治大国如烹小鲜,他哪里是在给虹儿支招,是在提醒朕呢。” 一宫之事,亦如一国之事。 其实皇帝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却正跟长公主所提的大同小异。 先前跟随他麾下的一些文臣猛将们,近来也常常地三五人聚会,他的密探报说,这些人酒醉之后,常有怨言。 谋臣提醒周康,不能如此放纵下去,迟则恐有不测。周康最近正苦于该如何处置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的有功之臣,且是旧人,自然不能尽数打杀,何况动辄重罚恐怕激发逆反之心,但也绝不可继续纵容。 周虹这一番话,如雪中送炭,给了他一个现成解决之法。 皇帝得了破局法子,无心再留,起身之时又想起一事。 他问周虹道:“虹儿觉着这李隐如何?” 长公主先是怔住,继而忙低下头去:“儿臣……甚是仰慕……”她的声音微颤,似鼓足用了勇气。 皇帝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端的有眼光。” 周康去后,周销望着自己的皇姐,眼中透出担忧之色。 齐妃目光复杂:“你、你当真对那个大梁旧臣……或者是他引诱于你……” 周虹垂头道:“母妃,只是我……一相情愿罢了。” 当夜,瑶华宫内,玉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熬到三更天,昏昏沉沉,耳畔似乎响起兵器交击的响动。 喊杀声震天,血火连绵。 小小的身影跌坐地上,她惊恐仓皇,跌跌撞撞,试图摇动地上的人,他们却已经长眠不醒。 她恐惧至极,放声大哭。 火光摇曳中,有道身影冲了进来,他将她抱起:“殿下别怕……我在!” 玉筠哭的发抽,泪眼看向身边人,那样熟悉的脸,她搂住他的脖颈,如同见到救星:“少傅!” 泪沁出,滑入鬓边。 玉筠本能地忍住,纵然梦中也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朦胧中,却有一只稍微粗糙的手,轻轻地给她把泪擦了去。 玉筠察觉不对,猛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 老李也不容易鸭[红心][玫瑰] 第18章 同榻 天大地大,我只认你,只跟你亲 玉筠察觉异样,猛然睁开双眼,却见微弱的光影里,有个人在自己床前,正伸着手给她擦泪。 半夜三更,这屋里没别人,玉筠吁了口气,低声说道:“姑姑……我没事儿。时候还早,再去睡会儿吧。” 那人没动,玉筠却又察觉不对:方才擦过自己脸上的手指略微粗粝,绝非宝华……也不是这屋里任何一个。 正要坐起,那人低低道:“五姐姐,是我。” 玉筠才提起的那口气又轻轻地松了下来,心跳却被他吓得加快,抚着心口道:“小五子?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周制道:“我今晚上有些睡不着,到了廊下看天色,听见这屋里有很低的哭声,我不放心,便想悄悄地来看看,谁知却是五姐姐。皇姐是做了噩梦么?” 玉筠才发现他是半跪在床前的,忙拉他起来,触手却察觉他只穿了一件薄衫,外头披着棉袍子,抓上去冰凉一片。 “你不要命了?穿这么少出来?”玉筠低声呵斥,一面儿把他拽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用被子给他掩了掩,抱怨道:“伤还没好全,就这么冒失,有什么心事就睡不着?” 她掀动被子,带着香喷喷的气息,骤然间暖香扑面,周制心突突地跳,本能地想推脱起身,可又实在舍不得。 前生今世,这真是他前所未有的待遇。 周制一时忘了自己现在年幼,又在瑶华宫住了几日,玉筠是打心里疼他,不是亲生姐弟,倒比亲生的还要好,大概是先前经历了御花园那一场生死,对他却是半点儿也不设防了。 一念至此,周制索性将错就错,说道:“我……我心里想着,虽然五姐姐疼我,只是我在这里已经给皇姐添了好些麻烦,总不能长久赖在这里,如今伤也没紧要……倒是该回去了,越想,就越是睡不着。” 玉筠听了这话,轻笑出声:“你小小的人儿,想的比大人还多。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或者是这屋里的人给你脸子看了?” 周制忙摇头道:“五姐姐千万别这么说,瑶华宫里的各位姐姐姑姑,个个儿都跟皇姐一样都是好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过意不去。” 玉筠原先只担心他冻坏了,才顺势用被子盖了盖,如今得了这几句话,又见他的腿还耷拉在床边,便拍了拍:“上来。” 周制迟疑着,稍微往后退了退,收腿上榻,拉了被子盖住了半身。 玉筠才说道:“我是不介意这些,何况你是会看的,这几天连皇后娘娘那边儿的姑姑们都待你极好,自然不怕你常住……就是养怡阁里,还有你的母亲在,我倒是怕你担心。” 周制道:“钟庆每日都要回去探视,才知道皇后娘娘跟德妃娘娘都送了人过去,又赏赐了东西,因此反而比我在阁子里的时候照料的还妥当,我是放心的。” 玉筠一笑:“这就好。你是好人有好报,也算是熬出头了,德妃娘娘虽则厉害,但却是有恩必报的,她要对你好便是真的好。” 周制点头,抬眸看向她道:“五姐姐,你刚刚是做了什么噩梦,竟哭的那样儿?我、我是吓坏了……想把你叫醒,又怕吓到你,实在不知怎么是好。” 此刻寅时将过,玉筠向来怕黑,外头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烛,灯火幽微。 床帐又是差不多都拢起的,里头昏暗一片,只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唯有双眼,时而被烛光照着,发出些微的光芒。 玉筠垂下头去,方才只顾说话,几乎忘了,此刻被周制一句提起,不免想起梦中所见,她的手揪着被褥,轻轻地用力。 周制坐在对面儿,目光描绘着她朦胧的面容,竟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蓦地,周制倾身探手,竟将她的手握住:“皇姐,你有什么心事么?” 他原先在廊下站了许久,沾了寒气,手也冰冷,方才放进被子里,才暖和少许。 玉筠任由他握着,大概是噩梦初醒,惊魂未定,又或者因为对面的周制,是她所信任的人,听他问起,不由地鼻酸:“没什么,只是些糊里糊涂的梦罢了。” 周制听出她语声中的颤意,倾身道:“皇姐若是信我,或许可以告诉我,我听人说做了噩梦,说破了就不灵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这是我跟萦萦的秘密,就算有人拿刀子逼着我,也绝不会透露一个字。” 玉筠心里暖暖的,不由破涕为笑:“你这个小人儿家,竟这样会哄人……” “我才不是哄人,我对五姐姐,是真心的,你若不信,我就发个毒誓,若我对五姐姐不是真心,就让我……” 玉筠不等他说完,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许瞎说。” 周制神魂一荡,感觉她的手心蒙在唇上,几乎忘了身在何处,自己又要说些什么。 玉筠叹道:“我最不喜欢人起誓了,若真有心,又何必用誓言束缚,若是会变心,说些誓言又有何用呢。” 周制“嗯”了声:“那好,我不说,五姐姐只管看我以后做什么就是了。” 玉筠微微一笑,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我梦见一个人……他明明待我很好……我、我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这一句,周制却听了出来,问道:“是不是李教授?” 玉筠大惊:“你怎么……”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里教授刚责罚过姐姐,你夜晚梦见他,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我也是这么一猜。” 玉筠道:“我确实梦见了他,小五子,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我白天跟三哥哥去书房的时候,路上看见了他。” 周制心头微动:“发生何事了?” “当时他,好像跟大姐姐在一起,我没许三哥哥乱嚷,可是昨儿他为我出头也挨了打,偏偏皇上又歇在云筑宫,你猜他会不会告状?” 周制道:“五姐姐最了解三殿下,自然知道他的脾气是存不住事情的,又是为了五姐姐,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想皇姐担心的是……皇上知道后会怎么对待教授吧?” 第21章 玉筠惊讶于他心思之机敏,道:“正是这样,我知道他不是坏的,倘若因为我的原因,让皇上为难他,那……也绝非我所乐见。” 周制笑道:“这个,我却能给五姐姐吃一颗定心丸。” “怎么说?”玉筠惊喜,不由地挪的靠近了他些,两个人虽是对面而坐,却都倾身向前,几乎头碰着头了。 周制道:“李隐原先在大梁久负盛名,若要杀他,早就杀了,皇上无非是惜才,舍不得,所以才想他臣服……只不过又苦于没有好法子笼络他,倘若三殿下把长公主跟他的事情捅破,父皇的心里只怕不会恼怒,反而欣喜呢。” 玉筠道:“你的意思是,皇上莫非有意撮合长公主跟太……教授?” 周制微笑道:“多半如此。所以我叫皇姐不必担心。只要教授能够死心塌地地为皇上所用,便没有性命之忧,怕就怕……” “怕什么?”玉筠才安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不由地握紧他的手。 周制手上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她情急之下失了分寸,自然弄疼了他,但他却一声不吭,仿佛无事发生。 只说道:“皇姐,此处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便跟你说一句不怕得罪的话……你觉着教授他,是怎样的人?” 玉筠心一牵,不做声。 周制盯着她的眼睛,索性将事情说破,道:“这宫内的人,都知道皇姐的身份,但没有人敢提及,就连三公主他们,跟皇姐再不对付,也不敢拿皇姐的身份说事,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大忌讳……皇上跟皇后若是知道,绝不会轻饶。” 玉筠抿着唇,一眼不眨地望着周制。 周制道:“但他们心里都不会忘记,他们不会忘,教授只怕……更不会忘。” 玉筠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跟着一缩,周制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握住她的手道:“皇姐,你别怕……” “我,我怕什么?” “我说出这番话来,就是想让皇姐看看我的心意,我是怎样的出身,宫里的人都知道,谁把我当回事?比贱奴还不如……” 玉筠不忍他如此说自己,正欲开口,周制说道:“起初送到冷宫的那些炭火,是你叫人给的,我都知道。” “你……”玉筠屏息。 这半晌,两个人的眼睛都适应了黑暗,渐渐地仿佛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容了。 周制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冷冷的苦笑,道:“我索性更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这宫阙再大,人再多,什么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我统统可以不要、可以不认,他们心里都记得你是大梁的公主,但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我的皇姐……天大地大,我只认你,只想跟你亲,他们所有的人都比不上萦萦一个。” 小小的少年,却语气凉薄而郑重地说了这一番话,在这帘帐之间,仿佛无声的惊雷,落入玉筠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 ---------------------- 小制:我是姐姐最忠心的修狗[害羞] 老三:建议小五下载一个防诈app[爆哭] 小甜文求收藏鸭[撒花][玫瑰] 第19章 婚事 说我偏心,想把好姻缘给玉筠(小…… 这日清早,玉筠洗漱完毕,正欲出门,不料玉芳公主来到,要同她一同去书房。 周芳还特意去看过周制,假意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退了出来。 玉筠不知她好好地怎么来了,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还好出门之前,周锦也来叫她,于是一块儿出了门。 周锦本要跟玉筠说说昨儿跟皇帝的谈话,谁知玉芳偏在,倒是不好就提,三个人一块儿,反而比先前两个人更寥落。只有玉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快近了御书房,玉筠才从四公主口中听出了几分,原来今儿一早上,二殿下周芸回宫来了。 周芸出嫁近两年,嫁的是一户清贵人家,也算是两朝勋贵,身份匹配。 起初倒还好,只是从半年前,因周芸无所出,据说府里头婆媳之间常常闹些别扭。周芸隔三岔五地,便回宫来哭诉一番。 周芸的生母,原本是皇后王臻身边的侍女,难产而死,所以从小二公主就养在王皇后身边,也算是跟亲生的没两样。 只是二公主性子柔弱,跟皇后的脾性不太相衬,比如原先这门亲事,王皇后是不太乐意的,毕竟对方虽是清贵之家,但传出的声音似乎不太好。 谁知周芸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说是那陈家身份尊贵,皇后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自己看中了,想给玉筠留着——毕竟众人都知道皇后偏爱玉筠。 二公主为了这个,暗暗闹了别扭,最后还是王臻得知内情,当即不再拦阻,只由得她去,横竖那陈家未必就不好,也许只是自己多虑,何况以后过起日子,冷暖自知,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周芸嫁了后,最初倒也是夫妻和乐,她也是心满意足,偶然回宫,也是春风满面,提起自己的夫婿婆母,赞不绝口。 王皇后从旁听着,心中冷笑,知道周芸是女生外向,如今乐不思蜀,故意说这些话给自己听。只是她却没显露什么,对待周芸面儿上是一如既往的,心里早生分了。 周芸多半感受到,却没当回事。 毕竟在周芸心目中,如今她已经是陈家的人了,夫君跟婆母对她极好,至于皇后……她暗中对伺候自己的身边人道:“不是亲生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当亲生的疼爱。没有那个缘分,我也不去强求了。” 谁知过了一年后,不知是新鲜劲儿淡了,亦或者是真面目藏不住,陈家的人对待公主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因她无所出,驸马就抬举了向来伺候他的一个丫头做侍妾,婆母也不似先前般好相处,处处摆脸子,嘴上阴阳怪气地挖苦。又说别人嫁娶公主,满家子鸡犬升天,他们家里却不一样,驸马丝毫不受重视,公主的架子且大,完全不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周芸从别处听见这些话,心惊非常,忙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为弥补,甚至不顾公主身份,降尊纡贵,主动去给婆母晨昏定省,本以为人心换人心,谁知也没好多久……依旧是冷言冷语,连府内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芸才察觉不对,按捺不住,回宫之后,便跟王皇后诉说了这些苦楚。 本来想让母后给自己撑腰,或者出个主意之类的,谁知王皇后早看透了她,只怕前脚给她撑了腰,后脚人家说几句好话,就又哄得她摸不着北,最终反而会怪王皇后多管闲事。 因而皇后只表面应承,说道:“夫妻们都是如此,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日子长了就好了。”含糊应付了事。 不过半年多,周芸的气色已经大变,跟先前下嫁时候那个春风满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玉芳公主心有余悸般地,对玉筠道:“我先前不经意看见了二姐姐,哎呀,那脸上瘦的只剩下一层了……比先前老了不止四五岁……据说这门亲事,当初娘娘还劝她来着,谁知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娘娘是给五妹妹留着的,因此竟跟娘娘生分了,如今看来还是皇后娘娘目光如炬,明察千里……只不知道二姐姐以后该怎么办好。” 玉筠这才明白,周芳为什么巴巴地来找自己,一副求和的样子。 三公主周芝跟四公主周芳,年纪渐渐地大了,虽然还未及笄,但也不远,何况对他们来说,那终身大事自然不是一蹴而就,必当要提前好生掂量。 周芸的情形把四公主吓得不轻,之前只顾着看不惯玉筠,故而处处针对,此时才反应过来,玉筠是皇后面前最得意的人,自己得罪了她有什么好处呢?就算皇后不出面,还有三皇子跟太子,哪个都疼她,如珠如宝。 更何况,将来的姻亲等等,要挑人、出阁,哪一样儿都要皇后娘娘点头首肯,如今周芸在前面打了一个样儿,万一得罪了皇后,她根本不需要特意去做点什么,只需要不做什么,就够他们受得了。 玉芳到底比玉芝聪明,想通了这个,当下不敢再冒别的心思,只盼玉筠大人不计小人过。 周锦听了玉芳说的,不以为意:“这是二姐姐自己愿意的,怪不得别人,又能让皇后娘娘怎么做?如今他们是家务事,万一弄不好,娘娘白白坏了名声,皇后娘娘岂会轻易插手?” 连周锦都看的明白,周芸却不晓得。 一直进了御书房,周锦才得了跟玉筠说话的机会,他忙不迭把昨夜在云筑宫的事告知了,对玉筠道:“父皇听说此事,不似动怒,母妃说……若此事是真,只怕父皇还乐见此事成了呢。我这一番告状,倒像是弄巧成拙、白白当了小人了。” 玉筠笑道:“我劝你你又不听,怪谁呢?先前说二姐姐的事,说的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没头苍蝇般乱撞。” 周锦也笑说:“可不是么?真是当局者迷。” 顷刻,教授进内,还好今日没有算筹一课,大家都放了心。 第22章 课后,玉筠要去皇后宫内,周芳同行,玉筠见她格外殷勤,不好拂逆,便随她罢了。 快到中宫,却见有道熟悉身影缓缓走来,两人急忙止步行礼,原来来的是长公主周虹。 周虹戴着风帽,披着大氅,穿的虽厚,遮不住那过于纤弱的身段儿,她笑吟吟地打量两人,道:“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 玉芳道:“才下课,五妹妹要来给娘娘请安,我便跟着来了。” 周虹笑道:“也才好,姊妹们定要和和气气的才使得,明后天三妹妹也就解了禁足了,你见了她,也要好好劝劝,让她别再使性赌气的了。” 玉芳忙答应:“知道了,我必好好跟三姐姐说说。” 周虹便看向玉筠道:“麟弟弟没跟你一起?” 玉筠道:“外头宋小公爷他们约了三殿下,不知干什么去,他忙忙地就走了,也没顾得上说话。” 周虹笑道:“也罢了,不然,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他算呢。” 玉筠心里猜到,周芳却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大姐姐有什么账要跟三殿下算?” 周虹不答,只望着玉筠。玉筠面上微红,还未说话,周虹道:“我知道小五是个心里有数的,只有老三最沉不住气。不过这样也好,也许是歪打正着呢。” 玉筠似懂非懂,心底琢磨这句“歪打正着”是什么意思,周锦是指望把周虹跟李隐暗中相见的事捅给皇帝,让皇帝惩戒李隐,为何周虹说“歪打正着”呢,难道……她也巴不得如此?巴不得两人的事情,给皇帝知道? 不由地想起天明之前,跟周制在自己床帐间说的那一番话。 当时听了周制的心声,玉筠满心震撼,竟无言以对。 周制握了握她的手,道:“至于教授的事情,我刚才说了,他如果愿意被皇上笼络,虽未必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但却能高官厚禄衣食无忧。可我想他绝不是那种被小恩小惠笼络的人……他自有他的风骨。还有他责打皇姐,叫我看来并不是故意为难你,而是故意地做给别人看的。” 玉筠极为惊疑:“这又是为何?” 周制道:“皇姐自是玉雪聪明,可你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其实你只是不愿细想……只要静心想一想便会发现端倪,又何必我多说。” 那会儿,玉筠心跳加快,眼前突然又出现梦中那血火交加的场景,她闭了闭双眼,回想被皇帝周康叫去乾元殿那次,李隐跪在丹墀前,那消瘦的几乎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形,脊背却依旧笔直。 他已经忍了数年未曾低头,为何在见了自己一面后,便向着皇帝服了软?他是真心的臣服,还是暗中……自有谋划。 再联系周制所说“做给别人看”,他为何要让众人都知道他责罚自己?难道是想撇清她? 因为他在暗中谋划的那件事,不能让玉筠沾边儿。 三人来到了凤仪宫,才进内,便听见殿中有哭声传来。 周虹先止步,回头看向两人,只听到那哭声断断续续,说道:“母后如何不疼我了……先前说当我是亲生的看待,这会子却又冷心冷面,只顾疼别人去了,把我当作草芥……” 周虹皱眉,玉芳道:“是二姐姐!” 三人面面相觑,觉着来的不是时候,正想要不要先退出去,只听皇后的声音喝道:“住口!你叫我怎么疼你?当初我说那陈家要不得,是你说我偏心玉筠,想把好姻缘给她,你不惜跟我装病,逼我答应这门亲事……如今觉着嫁错了,就后悔了?还说什么……这亲事本是玉筠的,应该还给她?我看你是脂油迷了心了!” 长公主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谁知竟牵扯出玉筠来,当即回头想要带他们离开。 却听屋内,是二公主哭道:“母后要打要骂,我都受得,只别不管我,我好歹还是父皇的血脉,不比那个外头抱回来的强?她可还是……” 周虹脸色大变,拉住玉筠就要走,却听里间“啪”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萦萦: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托腮] 小制(敲锅中):铛铛铛,宝子们快来收藏鸭![红心] 第20章 生变 请公主离宫 不等周芸说完那句话,摔碎东西的响声传来。 皇后沉声道:“我看你非但不知道错,反而染了些很不好的毛病。来人。” 周芸知道自己失言:“母后我错了,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 有女官上前,皇后吩咐道:“请公主离宫,以后若无旨意,不得随意出入宫闱。” 周芸惊慌失措,急忙求饶,却给女官们拉住,拽出了内殿。 长公主知道这会儿要走已经迟了,索性站住脚。 两个力大的嬷嬷架着二公主退了出来,说道:“殿下还是别嚷了,好歹留些体面,外头的奴婢如今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公主若只管这样叫嚷,最后的那点脸面可就没有了。” 周芸知道难以转圜,失神落魄,猛然间看到他们三人站在门边上,她的双眼中掠过一点期盼:“大姐姐,小四,小五,你们快帮我在母后面前说说情。” 四公主简直不敢跟她对视,眼前的女子简直如同一个绝望的疯妇,让周芳冷的牙齿打战,她很担心自己将来会不会也遇人不淑,落到这个地步。 长公主微蹙眉头,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她,敷衍道:“你且去吧。” 周芸却盯着玉筠道:“小五,只有你了,你的话在母后跟前是管用的,你帮我去求求情,让母后帮帮我……别眼睁睁看着二姐姐死在那家里才是。” 长公主知道这话没道理,挪步把玉筠挡住。 冷不防四公主周芳道:“二姐姐,你求小五做什么,什么叫她的话在母后跟前管用,可知不管是她还是我们,都只有乖乖听从母后吩咐的份儿,怎么能去左右母后意思呢,且二姐姐落到这般田地,很该自己反思,你便是忤逆母后,才得如此。当初你嫁到陈家,何等的得意,每次回宫来,有意无意都要踩一踩小五才罢休,你当她不知道?她只是心胸宽广,不爱与人计较罢了,如今你府里事情有变,你却来求她,哪里有这个道理?” 大启的几位公主,名字是周虹,周芸,周芝,周芳,只因为玉筠来了后,帝后要给她改名,就封为“玉筠”公主,又怕她孤单,便顺势给周芝周芳也加了一个“玉”,封为玉芝,玉芳。 可素日里称呼起来,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常常以“玉儿”唤玉筠,可见宫内只有一个“玉”,至于三四两位殿下,不过“陪衬”而已。 二公主瞪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好啊,你也这样……拜高踩低起来。你巴结她有什么好处?” 周芳道:“我何必要巴结谁,就如大姐姐方才说的,姊妹们要一团和气才是。” 长公主到底有点不忍,道:“别在这里耽搁了,白白闹得难看,回头有机会,我们自会在母后面前替你说和,只是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周芸双眼通红,目光从周芳面上转向玉筠。 玉筠迎着她的目光,看出她眼神中藏着的恨意,便道:“二姐姐你不必看我,就如四姐姐方才说的,横竖母后在上,我们都只一个听命罢了。何况,先前二姐姐嫁了,百般得意的时候,跟我无关,如今二姐姐困蹇,却来找我,岂非为难我?我也着实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此时陪同的宋女官道:“二殿下也不用求人,不中用。料想公主们都是知道进退的,何况惹怒了皇后娘娘的是您,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必拉扯别人。” 长公主怕周芸再说出什么来,便对玉筠跟周芳道:“走吧,料想母后正生气,未必肯见咱们,但既然来了,好歹去请个安。” 几个人到了殿门处,进内,却见宫婢们正收拾地上打碎了的杯盏。皇后坐在桌前,脸沉似水。 周虹带头行了礼。王皇后道:“你们来的不巧,正看了一场笑话。” 长公主忙道:“母后息怒,她想必是在陈家受了排挤,有些失心疯了,说的些疯疯癫癫的话,母后很不必放在心上。” 玉筠也道:“正是如此,二姐姐多半是糊涂了,若母后因为个糊涂人而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叫我们这些人如何过意的去?” 周芳也道:“母后是如何的人,我们心里都清楚,对哪一个不是一碗水端平的?何况母后贤明仁慈,六宫都知道,谁有半句微词?虽然说有些儿偏爱五妹妹,但谁叫她偏生讨人喜欢,别说父皇跟母后,连我们都是爱她的,是人之常情。只是有人不知足,着急了瞎说八道,母后就看在五妹妹的面上,以凤体为重才好。” 皇后看她三个皆都出声解劝,才叹道:“本宫先前如何对待芸儿,想来你们也都清楚,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她跟玉儿是一起养在我这里的,我对她比对玉儿还好些呢,可养出了什么?刚大些就只顾为自己谋划,但凡不顺她意思就以为我要害她,呵,但凡她跟玉儿一样听话、懂我的心,今儿我也不至于这样心寒。” 第23章 三人都低头称是,又略说了会儿话,看皇后气似消了,长公主便起身告退,皇后道:“小五留下。” 殿中复又安静,玉筠起身走到皇后身旁坐下,道:“母后留我干什么?” 皇后道:“那混账东西的话,你都听见了?” 玉筠笑道:“我以为母后留我,是有什么好东西偷偷赏我呢,怎么又提起这没要紧的话。” 皇后笑看她道:“小人精儿,整天惦记着我房里的那点东西……别的倒罢了,我只是怕她的话伤到你的心。” 玉筠抱着皇后的胳膊,哼道:“从先前二姐姐嫁了,每每回宫,必要到我跟前转转,我起初不懂她的意思,后来听母后告诉我才明白,只觉着好笑,二姐姐竟糊涂成这样,从那会儿我就不理她了,又何必在意她说什么呢?先前她还叫我跟母后求情,她白跟了您这么久,您若是肯出手,千万人拦着,您也要做,若是不愿意理会的,千万人架着,也依旧不管。我干吗碰这个头呢。” 皇后十分舒心,抚着她的手道:“你们两个都是我养大的,竟是这样天差地别,我就说她若有你半分伶俐,我也不用操心了……” 玉筠忙道:“我可不算,向来蠢笨的很,心又实,容易被人骗,还得母后多为我操心才是。” 王皇后大笑:“混丫头,又趁机讹人呢。” 两人闲话了会儿,王皇后问起周制的情形,玉筠一一说了,皇后又提起三天后去往护国寺的事,道:“你还没改主意,仍是要去么?” 玉筠道:“都说好了的,又改什么?我许久没见太后了,着实也想念她老人家。” 皇后沉吟:“本来按理说,本宫得亲戚去一趟,只是……太后未必肯见我,何况近年下事情且多……” 玉筠笑说:“我去了,不等于是母后去了一样的?太后心里都知道。” 皇后垂眸看她:“倒是后悔早早地让你搬出去了,你就该留在这里跟我同住,我也不至于如此烦心。不过……”她打量玉筠,只是微笑。 玉筠道:“母后看着我做什么?” 皇后笑道:“我在想,终究留不住,你越来越大,那亲事也该早些留意起来了。” 玉筠一愣,脸上发红:“母后又在说什么没影子的事?怕是厌烦我了才想快些打发我!我不听!”不由分说撒起娇来,皇后大笑道:“好好好,先不说了。” 玉筠从凤仪宫内出来,一路往回。 正行走间,前方有两个小太监经过,且走且嘀咕着什么,一看到他们,急忙退避。 如宁见玉筠疑惑,便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其中一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如宁喝问,其中一个才支吾道:“回五殿下,方才奴婢们从乾元殿那边儿过来,看着……像是金吾卫的人,把那位李教授五花大绑地……不知如何。” 玉筠的心弦绷紧:“你们看清楚了是教授?” 小太监哆嗦道:“这个奴婢们怎会看错……还听说,是他做了什么触怒了皇上、先前已经拷打过了,满身的伤,且很快就要处死。” 如宁挥手叫他们离开,道:“殿下,这也不算坏事,假如真是这样,以后就不会挨板子了。” 玉筠心一沉:“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被打手心而已,为这个,竟这样幸灾乐祸的,那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且跟他……没有深仇大恨。” 如宁忙道:“是我说错话了,殿下莫怪。” 玉筠略觉心慌,身不由己快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想去乾元殿,却又猛然止住。 她想起周制跟自己分析的话,按理说,皇上不会因为长公主的事而生气,可为什么情势急转而下? 难不成,是李隐又做了什么,或者是他谋划的事情,被皇帝察觉了?故而动了如此雷霆手段,还用了刑? 玉筠心乱如麻,立刻就想回去跟周制商议,不知不觉中,竟把他当作是个极可靠而值得信赖的……大概是先前那晚上他那些惊世骇俗却掏心窝子的话,叫她无法不信,如今遇到事情,竟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 如宁看她本要往前,却又转回来,心中诧异。 此时迎面一个宫女走来,擦身而过的瞬间,行礼道:“殿下。” 玉筠没有理会,自顾自向前,谁知那宫女出手如电,在如宁后颈上一拍,如宁即刻软倒。 宫女手法利落,扶着她放在门首处,这会儿玉筠已察觉不对,回头之时,那宫女已经掠到近前,四目相对,她低声道:“殿下莫要慌张,我是少傅的人!”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可见,玉芝,玉芳,都是封号,本名是如长公主一样的,周虹,周芸,周芝,周芳,所以上章并不是乱称呼的哦[玫瑰] 萦萦:我蠢笨心实,容易被骗 小制:才不是呢,皇姐冰雪聪明[害羞] 老三:整天灌迷魂汤,这谁抵得住[小丑] 第21章 诱杀 竟被一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宫女陡然近身,吓了玉筠一跳。又听她说道:“奴婢是少傅的人……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筠回头见如宁那个情态,不由后退了半步。 宫女道:“殿下放心,她只是昏迷了,片刻就醒。” 玉筠便退到门下,问道:“你要做什么?” 宫女垂首说道:“殿下,原本我不该来找您,只是如今太傅出了事,事态紧急,所以才破例来寻……还请殿下想想法子,救一救少傅!” 玉筠转开身,说道:“你说什么……我竟不知,哪个少傅。” 宫女盯着她道:“殿下怎会不知?当初若非少傅把殿下从银安殿里救出,殿下还有命在,难道忘了?” 玉筠眉头微蹙:“过去多久的事了,我年纪小,不太记得。” 宫女道:“殿下若不记得,那可白费了少傅一片苦心了,殿下还不知道吧,他本是我大梁擎天玉柱,自有风骨,兵败之后本欲自刎殉国,但周康却以殿下性命作为要挟,才将少傅生擒。被关押天牢受了这么多年苦楚……殿下一句’不记得’,真是叫人心寒。” 此事玉筠确实不知,她不由地看向那宫女,却见她面上透出愤慨之色,宫女又道:“就算是对周康低头,进了御书房,少傅也是自有思量,殿下以为他近来打过您的手心,便是同您离心么?不过是怕图谋的大事暴露之后会牵连于您,所以才故意地处处为难,少傅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殿下,如今他生死一线,您竟然见死不救?你好歹也是大梁皇室唯一的血脉了……” 玉筠面上虽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攥住,忍不住问道:“他是为什么被皇上拿住了的?” 宫女冷笑道:“那狗皇帝虽看似放宽禁制,实则派了不少暗卫跟着,少傅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所以他心里虽有殿下,面上却不敢对您如何……反而要处处冷淡,这一次被皇帝拿住,是因为南边故地,有自称’明宗’的武人门派,揭竿而起,反叛大启……周康认定了此事跟少傅有关,所以不由分说将他捆绑拷打,想要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玉筠原先还对这宫女的身份三分存疑,毕竟先前她在皇帝面前所表现的,就是自己不记得李隐了。 而玉筠心里清楚,就算这宫女真的是李隐的人,自己也不能乱了方寸。 从年幼之时就到了大启之后,对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而言,没了家国,没了父母手足,孤零零一人生活在异国宫殿内,有多少惶惑恐惧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所以先前就算夜晚梦见了李隐,也不敢哭出声音,因为她没有资格。 皇帝跟皇后的宠溺跟偏爱,有多少是发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做给天下人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而这个道理玉筠是慢慢地才明白了的,没有人敢提起的大梁公主的身份,像是一把双刃剑,因为这个身份,她在这皇宫中确实是性命无忧,也正因为这个身份,她在这宫内也是如履薄冰。 她只能装作对以前的种种都不记得了,免得别有用心的人以为她难忘故国。 可是在听见宫女分析的话跟周制一模一样,又说起李隐竟是为了自己才在天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玉筠到底有些按捺不住。 玉筠道:“那个’明宗’,真的跟少傅有关么?” 宫女说道:“太傅做事向来缜密,不该我们知道的,从不叫多嘴插手,可对狗皇帝来说,不管是不是他,如今惹怒了皇帝,想要找个替罪羊也是有的。若是关在外面,我们倒是可以联络营救,怎奈人在宫中,实在不好行事。” “那你们要我如何?我又能如何?玉筠问道。 宫女道:“殿下如今深得周康的宠爱,只要你出面替少傅说几句话……他看在您的面上,未必不能宽限,至少暂时保住少傅的性命,我们便可以再行图谋。” “你也太高看我了,”玉筠摇头道:“皇上虽宠爱我,但那些只不关国家大事,但凡涉及这种朝堂上的事,他岂会听我的话……” 第24章 宫女跪地道:“殿下……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若能以命换命,我们自己便去了,万不敢惊动殿下,毕竟少傅曾吩咐过,一切都要以殿下为要,不能让您有丝毫伤损……” 说到此时,如宁身子一动,竟有醒来之态。 那宫女道:“殿下,我要先行离开,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太傅的性命就在您手中了。” 她行礼之后,缓缓后退,转身便要离开。 玉筠怔忪间,却见宫道上有两人走来,为首那人身形不高,走的极慢,身穿一袭半旧不旧的烟灰色薄棉袍,因为体态瘦弱年纪又小,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怯弱清丽,简陋衣衫,更显得一张脸玲珑精致,眉眼隽秀仿佛妙手描绘,竟正是周制。 玉筠原本就想回去找他商议,蓦地看他出来,又惊又喜,急忙叫了声:“小五子!”快步走了过去,拉住他道:“好好地你怎么出来了?” 周制向着她一笑,目光却从旁边那宫女身上掠过,对玉筠道:“先前太医去查看过,说已经无碍了,只要别让伤口绽裂,很快就好了,加上五姐姐还没有回去,所以想着回养怡阁看看,顺道看看能不能碰上,可巧遇见了。” 他说话也不是那样高声大气,而是徐徐缓缓,透着几分腼腆可人。 钟庆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做声。明明是之前催着他出来打听玉筠去了哪里,特意打听明白从皇后宫内出来,便赶着迎过来的,去养怡阁可不用转这么大圈子。 玉筠没有细想,只有一种看见主心骨的踏实。 此时那宫女正要经过两人身旁,周制忽然道:“且慢。” 宫女一怔,止步侧身道:“奴婢参见五殿下。” 周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门洞中正站起来的如宁。 如宁起身,抬手摸向后颈,一脸莫名,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制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宫女答道:“奴婢是尚膳监的,方才奉命送食盒去孙贵人宫中,殿下少见到也是有的。” 周制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却也是巧了,方才钟庆回来说,我的母亲近来想吃一样东西,只是别人传的话不明不白,劳烦这位姐姐陪我去一趟养怡阁,可好?” 宫女愕然。玉筠也有些意外,正要说话,却见周制搁在腰侧的手指轻轻地向她一晃。 玉筠心头发紧,当即说道:“我也正想着去养怡阁看看……正好顺路。” 那宫女见她也要去,于是并没有再说什么,此时如宁走过来道:“殿下,方才奴婢是怎么了,只觉着一阵头晕似的。” 玉筠道:“你多半是站了太久,有些头晕。所以我请这位宫女姐姐扶你到门下歇会儿,好些了么?” 如宁笑道:“好多了。”又回头道:“多谢姐姐。” 钟庆早看见了周制对玉筠打的那个手势,便问如宁道:“如宁姐姐,今日御书房里可还安妥么?” 如宁道:“好着呢,那个李教授不在,自然没有人敢为难我们殿下。”说到这里,她小声道:“你们听说了没有?那教授好似得罪了皇上,被……” 钟庆先前为了给周制探听消息,来来回回地在宫内窜动,自然也早听说,甚至也跟周制说过了。 此刻却装作一无所知:“什么?竟有这种事?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如宁“嘘”了声,生怕叫玉筠听见,小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谁叫他屡次三番打我们殿下呢。还是殿下心慈,不许我幸灾乐祸的。” 钟庆也小声地说道:“殿下心慈是他的,我们当奴婢的,自然为了主子着想,管别人呢,谁敢害主子的,就是该死!” 如宁笑道:“你这个小家伙,没想到杀心这么重。还好殿下没听见,不然又不乐意了。” 两人说了几句,钟庆便看那宫女道:“姐姐在尚膳监里的差事,想必是极好的?” 宫女淡淡道:“忙碌的很,哪里有那么好。” “我们可都艳羡着呢,”钟庆满脸堆笑,道:“宫里的那些好东西,都是尚膳监里做出来的,若不是跟着主子,我都想去那里当差了,听说油水且大,不知是不是真的?” 宫女面色有些冷,道:“这不过是胡说的,而且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 如宁看她冷冰冰地,便对钟庆撇了撇嘴,低低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钟庆故意地东拉西扯,一会儿引如宁说话,一会儿引那宫女说话,没有空闲的时候。 而这会儿在前头,周制已经把该问的话都问过了。 玉筠匆忙回答后,说道:“你想干什么?”周制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他要带着那宫女,必定有缘故。 周制道:“姐姐,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你要记着,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玉筠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她、她的身份……” 周制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把,道:“回头我会跟你细说。” 往养怡阁的路,越走越偏,连一直假作无事的钟庆都忍不住有些紧张。莫名地想起上次周制杀死那两个内侍的场面。 他到底跟了周制这段日子,有些清楚了主子的心思,知道这一次,针对的怕是那个宫女。 只不知究竟会如何。 渐渐地到了养怡阁,隔着高墙,隐隐听见里间有个声音道:“什么玩意儿,连个封号儿都没有,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周制身形一晃,靠在了玉筠身上。 钟庆急忙过来扶着:“殿下……” 玉筠道:“你怎么样?”还以为他发了旧伤。 如宁急上前扶住玉筠,大家都看着周制,只见他咳嗽着,道:“没事……” 而这功夫,里头的声音又响起来,道:“真是活见鬼,想要的得不着,偏偏给这个贱人沾了便宜……” 有一个声音道:“贵人何必跟她计较,如今德妃娘娘照拂,咱们还是别来招惹……” “德妃娘娘哪儿是真心要照拂这贱人,就算搬出来,不也依旧连个封号都没有?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还怕有个鬼出来咬我?” 周制苍白着脸色,回头对玉筠道:“五姐姐,里头闹腾,你且不必入内,我先进去看看,安定了再说。” 玉筠抿了抿唇:“好吧。” 周制又看向那宫女道:“让这位姐姐见笑了……劳烦您,片刻就好。” 那宫女望着他发白的脸,又听到里头的吵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道:“哪里的话,殿下请吧。” 周制缓步入内,钟庆心里打鼓,跟在旁边。 宫女入内之时,回头看了一眼玉筠,见她垂着双眸,静静地站在那里,狐裘大氅的一角被北风撩起,让人想起那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众人自照壁转了过去。 玉筠才慢慢地抬起眼帘,望着面前那一堵雕着五福临门的斑斓瓦壁。 她知道会有事发生,只是还料不到会是何事。 只听见里头先前那个骂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在同周制说什么话,但很快,她叫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果然是野……倒像是要杀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有个声音惊慌失措:“杀人了!” 声音刚响起,却又仿佛被掐住了脖颈。 玉筠睁大双眸,拔腿向着里间冲了进去。 刚拐过照壁,却见周制被钟庆扶着,手捂着胸口,在他对面站着的,是那自称是李隐属下的宫女,她手中握着沾血的一根长簪。 而在地上,新鲜倒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已经气绝身亡,另一个捂着脖颈还在挣扎。 周制看见玉筠,哑声叫道:“五姐姐,快走!” 玉筠对上那宫女的双眼,那宫女脸色微变,叫道:“殿下……” 周制大声道:“五姐姐!这人是细作,杀了这位贵人主仆……还想对你我不利……” 钟庆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来人,有刺客!如宁姐姐快去叫人啊!” 如宁拉住玉筠往外就跑,一边儿叫道:“有刺客,快来人啊!” 两个人连声大叫之下,外头巡逻的禁卫听见动静,纷纷赶来。 那宫女眼神暗沉,望着周制道:“小小的年纪,便这样狠辣……你……想干什么?” 周制站起来,向着她缓缓走近,盯着对方的眼睛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 宫女瞥了一眼宫门方向,咬牙道:“五殿下,劝你别多管闲事,留神坏了陛下的安排!” 周制低笑,此刻他不像是个怯弱少年,眼神冷冽邪佞的叫人不寒而栗:“若不是这样,你还不至于非死不可。” 宫女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说我是皇上的人……” 她觉着这位五殿下多半是误会了什么。 但如今情势急迫,禁卫眼见就要进门,自己的身份只怕最终都要曝露,所以忍不住先说出来。 第25章 “我当然知道……”周制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攥住哪宫女的手,左手中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刺入她颈间:“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伤害她……就连老头子也不行。” 禁卫们哗啦啦地从照壁外冲出来,周制抓住宫女握簪的手,玉簪直刺自己颈间,刹那间鲜血横流。 “你……”宫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她不知道这位五殿下在做什么……他疯了不成? 等到宫女反应过来、了解到周制的意图之时,已经晚了。 她忙着要撤手,看起来却如同周制正制止了她的行凶。 禁卫们正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在宫闱中刺杀皇子? 雪亮的刀锋刺入宫女胸腹之时,她踉跄后退,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周制,直到此刻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小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有点儿肥肥的[红心]宝子们冬至快乐哦[玫瑰] 第22章 驸马 天生深情的桃花眼,两颊浅浅梨涡…… 周制先前吩咐钟庆去探听玉筠去向。 得知了皇帝将李隐收押用刑。 他听说之后,心中只觉着异样,思来想去,仍是不放心,便说要回养怡阁看望母亲,特意出来找寻。 隔着有段距离,便瞥见玉筠在跟一人说话。 当靠近之时,他留意到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的如宁、以及看着玉筠那稍显张皇的脸色,周制便知有事。 他不知究竟,便借口要膳食,先行稳住了那宫女。 趁着钟庆不住口地跟如宁和那宫女说话的功夫,周制从玉筠口中得知了那宫女的来意。 他立刻察觉不对。 李隐是何等缜密仔细的人,倘若这宫女是他的人,安插在宫内、能轻而易举跟玉筠照面,怎么也得是个有些手段的。 为何李隐前脚出事,后脚这么快,此人就来找玉筠帮忙。 他们若是细作,自然有他们的网罗,素日李隐为避嫌,从不肯对玉筠假以颜色,他们却急吼吼地找来……何况一个小小的亡国公主,能帮的了他们什么? 别说周制认定这宫女不是李隐的人,就算真是李隐手下,周制也不会让她达成所愿。 他想起前世。 周制总觉着,前世玉筠的性情转变有些大,最初虽然稍显任性,但她的骨子里是柔软的,可到后来,虽看着还正常,实则竟有种自暴自弃之感。让他远远看着,又是心疼,却也无奈。 所以最后才破釜沉舟,将她揽入怀中,本欲好生娇养疼惜。 当时周制想的太简单,觉着自己只要对她好,就足够了。 他没想过玉筠一步一步走来,经历了什么。 直到此时……近距离接触了玉筠,也知道了李隐。 从昨夜无意中看到玉筠噩梦中哭醒,却仍自隐忍不敢哭出声音,周制才明白,原来她……不是之前看起来那样举重若轻,自在快活的小公主而已。 他第一次站在玉筠的角度,体会她的心情。 才明白原来她活的不比自己容易,表面的千娇万爱,锦衣玉食底下,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娃儿,孤零零在异国深宫中,朝不保夕,苟且偷生。 她表现的从来都是满不在乎跟游刃有余,好像无忧无虑一般,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才会因为梦回而偷偷落泪。 周制回想往事,发现玉筠一点点的改变,离不开一个人,那就是李隐。 这个原本只是活在传说中的大梁状元。 原本周制觉着李隐跟玉筠毫无关系,直到李隐打了玉筠,反而加重他的猜忌。 只不过周制喜欢举一反三,他不禁想到,自己都能看破李隐的做法,那么……那个老东西呢? 那个狡猾诡诈的老家伙,真的就放心把李隐这头猛虎放在皇宫里? 周康确实是舍不得杀李隐的,但如果真的触及他的逆鳞,别说李隐…… 周制知道当初周康叫玉筠去跟李隐照面的事,李隐当时看破的,周制也心如明镜。 皇帝把玉筠留在宫中,一则是做给天下人看,叫众人知道他善待大梁遗孤,也能安抚南边原本的梁国遗民,二则,也有辖制李隐的意思。 大梁国破,李隐心目中的信仰,只剩下玉筠这一枝独苗。 很难想象,老东西会不会拿玉筠做文章。 而事实证明了,周制没估错。 这宫女确实是受了周康指使,过来诈玉筠的,本来她已经成功了一半儿,可惜遇到了周制。 她到底是有些失算,因为没想到一个身上带伤、年幼、体弱的皇子,看着柔怯不胜,一转脸却能化身修罗。 跟着周制进养怡阁,才转过照壁,就撞见那个作威作福的贵人。 那女人虽被撞见现行,却并不惧怕,望着周制冷嘲热讽。 周制并未跟她争执,只上前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十分降低音量,宫女隐约听见“大梁”等字,也察觉那贵人骇然变色的脸。 宫女靠近想要听听说什么,冷不防周制一抬手,竟将她的发簪取下,闪电般,刺中那贵人颈间,而后是跟随她的宫婢。 在周制回身袭击之时,宫女总算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顺势把簪子夺回。 殊不知这所有都在周制的算计之中。 玉筠随着禁卫们冲入,看见周制颈间带血,急忙冲上前扶住。 周制顺势倒在她身上,安抚道:“别慌,看着重,其实不打紧……”趁着侍卫们隔开那宫女,周制靠近她耳畔道:“待会儿见了皇上,你只管哭,务必把所有推到我身上……” 玉筠咬着唇:“你疯啦?!” 周制望着眼前少女几乎透明的耳垂,笑容一闪即逝,低声道:“姐姐放心,务必听我的,我们都能无事,想想李隐……” 侍卫冲上来,查看他的伤,招呼救治。 玉筠退到旁边,望着自己沾血的手在发抖,恨不得大哭一场,但想到周制的叮嘱,她咬紧牙关,在心中飞快转念。 如周制所说,乾元殿的人很快到了,传玉筠前往。 玉筠仿佛一副吓呆了的样子,一言不发,随着人到了殿中。 她的鼻头发红,眼中含泪,被带到皇帝跟前。 周康望着她手上带血,急忙快步走到跟前,扶着问道:“玉儿,是怎么了?受伤了么?” 玉筠抬头,目光慌乱,泪珠滚滚落下,她仿佛不认得周康了,被他连声呼唤才反应过来,流着泪哭道:“父皇!” “玉儿别哭,”周康半抱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父皇说说……” 玉筠哭的抽噎,语无伦次道:“有个宫人,伤了五弟……他他……他会不会死?” 周康道:“不会,朕已经叫太医去看了……那个宫人怎么会伤到那小……老五的?” “我不知道!”玉筠嚎啕大哭,扑在周康身上,道:“我今儿从母后那里出来,那宫人拦着我,说什么教授被父皇责罚,没说两句,五弟就到了,听说她是御膳房的,便带去养怡阁想给他的母亲弄些什么吃食,谁知才进了门,她忽然就、就……” 想到周制颈间那朵血花,玉筠真情实意地哭了起来:“是不是我连累了五弟,她本来是冲着我的?” 周康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孩子,不要怕,也不用这样说……跟你没有关系。” 皇帝一边安抚,眼神变幻,看向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那人。 玉筠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哭的头晕眼花,不住抽噎。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咳。 玉筠进殿的时候,完全没留意他人,竟不知还有人在。 只听一个极动听的声音响起:“公主莫要忧心,太医方才来说,五殿下的伤势不打紧。” 玉筠含泪回头,却对上了一张秀美的脸,天生多情的桃花眼,两颊浅浅梨涡,薄唇轻抿,似喜似嗔。 四目相对,玉筠心中竟生出一种异样之感,只觉着眼前的人有些……似曾相识。 “你、你又是谁?”她带着哭腔问道。 青年看了眼抱着玉筠的皇帝,含笑向着玉筠拱手行礼:“臣,席风帘,参见殿下。” “席、席……”玉筠正是伤心动魂之际,望着他含笑的眼睛,只觉心中似被梗住,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嗝儿。 席风帘笑意加深,白净的脸颊边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周康看看玉筠,又看看席风帘,笑道:“玉儿,你难道没听过,’帘卷西风,不尽风流’的名号?” 玉筠想起一个名字,吸着鼻子问:“难道是今科状元,席风帘?” 假如周制在这里,只怕要狠狠地一脚踹到席风帘的脸上。 因为这位看着一副温润谦和之态的席状元,就是前世玉筠所选的驸马。 如果说李隐是导致玉筠性情变化的引子,那这席风帘,可谓是操刀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 嘿,这里有一只狐狸登场了,快捉住他[猫头] 小制: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姐姐 小西风:我不信邪,我想试试……[抱抱] [抱抱]感谢宝子们的留言收藏,灌溉霸王,么么哒[红心][玫瑰] 即将完结《谪龙说》~ 专栏都是完结文,推荐六部系列,比如新完结的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另外专栏的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都还不错~书荒的宝子可以自行发掘,么么哒[撒花] 第23章 大婚 知好色而慕少艾 玉筠当然听说过席风帘。 金桂飘香之时, 本届科考的前三甲进宫面圣谢恩。 为此,玉芝跟玉芳两个还偷偷地跑去前殿,便是想一睹这位状元的风采。 他们还想带着玉筠前去, 只不过那会儿玉筠已经察觉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敌意,哪里敢跟着他们一起去胡闹。 而且玉筠也猜到了,这两个公主想去看状元,若是事发了,皇后娘娘问责,他们必定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毕竟谁都知道她深得帝后的偏爱。 玉筠哪里会去给他们当挡箭牌。 果真如她所料,两个人在前殿偷看状元郎, 不知是太入神还是想走近一些, 玉芝竟然一头栽了出去,几乎没摔倒。 引得那边几个男子纷纷看了过来,只瞧见两位宫装打扮的少女, 一个略显狼狈,另一个满面关切来扶住,看装扮举止, 情知是金枝玉叶。 后来玉芝责怪,说是玉芳推了她一把, 玉芳却说是宫女不慎挤到了。 还好皇帝周康听闻后,并没有追究,反而说道:“知好//色而慕少艾,谁叫朕的状元郎名声远播呢, 连朕的女儿们都不能免俗。” 大梁国曾经出了个李隐,皇帝当然也不甘示弱,很想自己也能挑个如李隐……不, 该说是比李隐更强的人才。 席风帘显然是不二人选。 听说先前他披红挂彩打马过长街的时候,路上满是两边儿的妇人少女们扔出来的鲜花果子之类,简直比得上古时候那掷果盈车的潘岳了。 虽然皇帝不曾责罚,皇后为此倒是申饬了两位公主一番,叫他们约束言行。 玉筠不曾见过这位席状元的真容,却是听玉芝跟玉芳两位公主津津乐道了好一段时候,其实不止他们,就连宫内的那些宫女内侍们,提起这位状元郎,也无不大加赞赏。 没想到此时此刻,见到真容。 玉筠泪眼朦胧,尚未看的十分真切,席风帘却笑吟吟地说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竟劳公主惦记。”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正是少女们最爱慕的那种略带清朗直入心房的声音,犹如玉石琳琅,声声入耳,叩动心弦,叫人会忍不住沉醉其中。 玉筠试图看的清楚些,抬手要去拭泪,眼底却多了一方叠的极为整齐的雪白丝帕:“殿下若不弃嫌,还请用臣的微物。”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接了过来,擦了擦眼睛,扑鼻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夹杂着一抹细微檀香。 认识一个人,不用格外留意他的样貌,他的谈吐,衣着等外物,毕竟那些都可以矫饰,伪装,最容易骗人。 而最直接细微的——只须分辨他身上的气味儿,就能知道他的出身,甚至品性。 玉筠从小儿就明白这个道理,当时进入大梁皇宫的,除了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外,也有些外地进宫朝觐的小官小吏,或者后妃的亲属等。 玉筠跟在父皇母后身旁,那些贵族名士们用的熏香,带的香囊,她闻一闻就知晓是什么,甚至能从他们习惯用的香料上,分辨出那人的脾性。 至于那些出身低微的,哪里有时间弄那些外物,稍微有点儿闲钱闲心想要效仿上流的,斥巨资佩了时下流行的香囊,却也压不住多年浸淫身上的那股微寒之气。 席风帘身上的气息,一闻便知道极为矜贵。 而他这方帕子,应该不是特意熏染过,而是沾带了他身上自有的气味。 平心而论,不难闻,甚至让人有点儿喜欢。 这是个出身高贵,整洁干净,雅致且有趣的男子。 玉筠对于席风帘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擦了眼睛,玉筠诧异地发现原本干净的素缎帕子上印了些微红的脂粉。 当初在大梁,她可以随心所欲,常常不施脂粉,甚至并不认真梳妆打扮,偶尔做男装,也无人敢置喙。 可到了大启之后,入乡随俗,玉筠把往日的那些放纵都收了起来,安安分分做一个受人娇宠的公主殿下,每日认真梳洗装扮,不逾矩,免得招人口舌。 如今看着帕子上被揩下来的胭脂,玉筠呆了呆,看向席风帘道:“给你弄脏了,等我赔你一方帕子。” 席风帘笑的双眸弯弯,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极温和的兄长,再加上他脸颊上的梨涡,看着人畜无害,甚至格外讨喜。 他道:“晏几道的《菩萨蛮》有说:香莲烛下匀丹雪,妆成笑弄金阶月。女子面上胭脂为丹雪,这帕子能沾公主玉面上的丹雪,也是它三生有幸。” 玉筠不由笑了:“你这个人、倒是很会说话……” 旁边的皇帝一直含笑看着,看到这会儿,才道:“还是席状元有本事,让朕的玉儿终于露出笑容了。” 玉筠握着那方帕子,见他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就先揣入了袖子中。 席风帘没等她开口,便道:“公主殿下也是因为五皇子受伤,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又受了这番惊恐,实数无妄之灾,臣能让殿下一展欢颜,也是臣的荣幸。”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父皇,我想去看看五弟。” 周康点点头:“是得去看看。” 他飞快地给了席风帘一个眼神。 席状元心领神会,笑道:“皇上,不如让臣陪着殿下去一趟。” 周康道:“如此也好,你就替朕去跑一趟吧,好好看看那个小子。” 玉筠本觉着意外,不知道席风帘为何主动提出去看周制,听了周康的话,倒也了然。 周康显然不愿意去看望周制,但也未免显得太凉薄了,叫席风帘去一趟,如朕亲临,却也说得过去。 席风帘领旨,陪着玉筠出了乾元殿。 如宁站在殿外等候,见有人陪着玉筠出来,颇为诧异,却不敢做声。 殿阁外的风格外大,席风帘抬起衣袖,替玉筠遮在面前。这样动作,那股香冷的气息越发将玉筠裹住了似的。 她略觉不适,不由地抬头看向席风帘,席状元垂眸道:“殿下才哭过,留神冷风吹了脸,吹的皲冻了的话可要受苦。” 如宁忙过来,替玉筠把风帽整理妥当。玉筠道:“多谢席状元。” 席风帘微笑道:“殿下,何必如此生分,若殿下不嫌弃臣寒微,臣斗胆,公主或可称呼臣的字:幕之。” 玉筠想了想,轻声道:“我才认识你……这有点儿太亲近了吧。” 席风帘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觉着有点意外,面上的笑僵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呵,是我太逾过了……只是先前见了殿下,竟隐隐地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在那里见过……所以才如此冒昧,请殿下见谅。” 玉筠心中愕然,当时她见到席风帘的时候,也确实觉着有几分眼熟,可又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怎么他也跟自己是同样想法的?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周制的伤,完全顾不上留心别的。便只埋头往前走。 下台阶的时候,席风帘细心地抬手,半是拢着她,似怕她失足坠下。 玉筠也没察觉,倒是身侧的如宁看的真真的。 方才如宁听见他自报家门,才晓得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席状元,不由又惊又喜,此刻偷偷地瞥了眼,却见他长眉入鬓,桃花双眸,天生深情,此刻这番深情,却正注视着公主。 席风帘察觉如宁的视线,抬眸,竟向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就如桃花迎着春日暖阳,如宁的心怦然乱跳,如做了亏心事般急忙闪开目光,脸上竟飞快地烧热起来。 席风帘一笑垂眸,又对玉筠道:“殿下跟五皇子,感情甚好?” 玉筠道:“五弟年纪小,身世又可怜,我自然要对他好些。” 席风帘道:“是啊,因为五皇子的出身,宫内的人多有微词,倒是殿下对他格外不同,殿下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 玉筠本来没想跟他说什么,只是应付了一句,谁知这人偏偏话不说完。 玉筠忍不住问道:“传说中的哪样儿?” 席风帘见她果然看向自己,笑的梨涡轻旋:“如传说中那样最是心软怜下,菩萨一般的好人。” 玉筠哑然:“席状元,你是哄我开心么?我怎么不曾听过这些话。” 席风帘哈哈一笑,道:“臣可不是那种听风是雨的人,臣有臣自己的判断。” 第27章 “你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在此之前,我同你从未见过。” 席风帘道:“有些人虽未见过,但神交已久,我对殿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玉筠莫名地有些不安,加快脚步离他远了些,才道:“你、你莫要胡说,什么神交,我可不懂。” 只是她人小身弱,又哪里比得上席风帘人高腿长,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就赶上玉筠。 他看着玉筠略显慌张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殿下,先前那个宫女找到你,还说什么话了?” 玉筠的心正是乱跳的时候,猛地听他又问起这个,便道:“我……我在父皇面前,不是都说了么,你当时也在,应该都听见了,怎么还问?” 席风帘道:“当时臣离的远,实则并未听清。” 玉筠道:“她、她跟我说什么李教授被父皇拿住了之类的话,也没几句……五弟就来了。” “哦,五皇子来的真是时候。” 玉筠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怀疑他这句话里有话。 席风帘却若无其事,道:“那后来……到了养怡阁,殿下可亲眼目睹了那宫女行凶?” 玉筠脚步一顿。 席风帘早有防备,处变不惊地跟着止步。玉筠扭头看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到底是发生在宫内,查问仔细,才可以永除后患。” “你……你能管这件事?” “呵,公主还不知道呢,皇上先前已经命我全权处置此事了。” 玉筠眉头皱蹙,心跳的很慌。 她当然没有目睹,但也猜想……那两个贵人只怕未必是那个宫女所杀,毕竟……那人没理由这样做。 但玉筠又不敢深思,如果不是那宫人,又是谁?周制么?可他明明是受害者。而且,周制年纪小,身量未足,且又带伤……怎么可能。 本来想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话已经遮抹过去了,没想到席风帘竟提了出来。 玉筠没回答,她身后的如宁却道:“席大人,当时五皇子殿下听到里头吵嚷,怕惊扰到我们殿下,就叫我们在外头等候了。因听见里头有人喊……刺客,才冲进去的,那会儿贵人已经倒在地上,五皇子也受了伤,那人还想行凶呢,多亏禁卫来的及时。” 席风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玉筠一言不发,转过身,仍旧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快,披风随着向后扬起。 席风帘望着她决然前行之状,唇角一挑。 就在此时,却是玉芳公主带了宫婢从旁走出来,抬头,正看到席风帘从眼前一闪而过。 周芳急忙迈步出门,竟见席状元几步上前,跟着一道小小身影去了。 她身边的婢女道:“殿下,是五公主?这席状元怎么跟五公主在一起?” 玉芳公主咬了咬唇,双手交握,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人。 周制先前受伤,侍卫们不敢怠慢,急传太医前来。 本来怕乱动不妥,要将他安置在养怡阁,周制不许,挣扎说道:“离开这里,这许多人,会惊动……母亲。” 果然,从方才开始,屋内就时不时传来女子的低声尖叫,伺候的宫女出来,面露难色道:“主子方才受了惊吓……我们已经拦不住了。” 周制道:“叫太医……针灸!就可……” 他明明已经面无血色,凄惨之极,却还撑着吩咐。 周围的侍卫们不禁也为之动容,为首的统领不敢怠慢,只得拆了一扇门板,小心抬着他出了门。 因此周制竟又回到了瑶华宫。 往这边走的时候,时不时见到有宫女内侍,甚至后宫妃嫔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玉筠甚是心慌,脚步加快,将上台阶之时,几乎栽倒,被席风帘一把扶住:“殿下小心。” 仓皇中,玉筠扫了他一眼,却见那双深情的桃花眸正盯着自己,那种眼神,哪里像是才相识不久?倒如同极为熟稔的……什么人一般。 她急忙将手抽了回来:“不劳席状元。”撩起裙摆,急忙进内去了。 身后,席风帘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身形,眼中的浅笑退却,慢慢地透出一抹饶有兴趣地深思之色。 瑶华宫上下,才平静了些日子,又遇到这件事。 幸而宝华姑姑是个沉稳的,最初的诧异过后,立刻吩咐上上下下动作起来。 在太医来到之前,宝华姑姑已经叫人烧好了热水,烫过了帕子,亲自给周制清理了伤处,洒了些止血的金创药。 玉筠回来之时,恰好太医也给诊断过了。 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说道:“五皇子殿下的伤,实在惊险,差一点儿就刺中大脉……刺破咽喉要处了……还好他福大命大。虽然如此,因伤的不是地方,倒要好好静养,这段日子也要忌口……” 一一吩咐,宝华跟如翠等人都认真听着。 太医又道:“还有他肩后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差点儿就绽裂开了……明明嘱咐了不叫乱动的,怎么又……” 他只顾抱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瑶华宫,急忙打住。 玉筠正好进了门,把太医的话听了个正着。 宝华忙迎上来,见玉筠眼中已经含了泪:“小五子呢?” “殿下莫要着急,五皇子无碍,太医方才都说了,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宝华姑姑慌忙安抚。 玉筠不语,左右看看,知道仍在书房,便急忙转身出去。 正好跟要进门的席风帘撞了个正着,玉筠走的急没提防,狠狠一撞,差点儿被弹飞出去。 席风帘眼疾手快,忙将她揽住。 玉筠鼻子被撞的又酸又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红着双眼,含泪抬眸瞪向席风帘,席状元对上她水盈盈的双眸,含嗔带怒,却又楚楚动人,他下意识松开手。 玉筠捂着鼻子,往书房去了。 宝华姑姑等人没留意还有人来,又是个陌生的男子,顿时都呆了。 席风帘打量屋内众人,面上却又换上了那种安抚人心的笑容,道:“我奉皇上的旨意,过来探望五皇子殿下。” 如宁走到宝华姑姑身旁,低低地跟她说道:“这位是席状元。” 此刻那太医已经拱手行礼道:“席大人。” 席风帘扫了眼,笑道:“原来是林太医在此,太医对于这种外伤是极拿手的,定然会保无恙。” 林太医见他竟记得自己,也含笑道:“席大人,过誉了。” 席风帘虽是新科状元,但出身世家大族,又很受皇帝器重,目前担任国子监监丞,兼翰林院编修,最近又新授予了御前行走。 这般安排,足见皇帝对于这位席状元的宠爱程度,实打实的皇帝面前的红人。 将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偏偏他是个手段玲珑的,虽木秀于林,但因他长袖善舞,相貌又出众,所以众人竟都十分钦敬喜爱。 宝华姑姑等又忙行礼,席风帘道:“不必惊动,我只是陪着殿下来走一趟……问问五皇子的症状如何。” 林太医便又说了。席风帘出了门,往书房走来,到了门口向内看去,却见玉筠坐在床边,握着周制的手,正低低地同他说话。 两个人的情形,竟甚是亲密。 席风帘看了片刻,迈步入内。 玉筠察觉,放开周制的手,起身看向席风帘。 床榻上的周制微微转头。 两个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室内,仿佛平地起了一股寒流。 周制盯着面前人,心头微震。 自从发现重活一世,他满心都在玉筠身上,并未关注外物,连李隐,都是最近才留心的。 直到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竟自动找上门来。 ……席风帘。 前世周制并没有“遇刺”,席风帘自然也不必过来探望,所以两人第一次相见,并非是在这般情形下。 不过,周制也确实在瑶华宫见过席风帘。 那会儿,皇室已经定下了席状元跟玉筠的婚事。只是玉筠年纪尚小,故而并未大婚。 记得那是冬日,周制经过御花园,无意中却看到了席状元,陪着玉筠,仿佛正在赏雪看梅花。 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向玉筠的眼神,让周制很不喜欢。 虽然人人称赞,说他才貌双绝,陪玉筠公主,正是天造地设。 而且也貌似深情。 可是从周制的角度,席风帘那双桃花眼看向玉筠的时候,与其说是看着喜欢的人,倒不如说是在看着……近在嘴边的猎物,看似深情的眼神中的那种戏谑,轻佻,跟一闪而过的贪婪跟得意,让周制浑身不自在。 可所有人都没觉着异样,包括玉筠自己。 当时周制以为是自己妒心作祟的缘故,故而对席风帘百般挑剔。 后来玉筠大婚后,渐渐地不太入宫了。 第28章 得等到节下,或者皇后传召,她才能进宫,周制只能像是暗中窥视的豹子一般,等待时机,好偷偷地看她一眼。 有时候席风帘陪着她,有时候是她自己,但周制看得出,她那看似无可挑剔的笑容底下,多少有些勉强的意思。 有一次,周制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地跑去了瑶华宫。 自从玉筠大婚后,这瑶华宫就空了,皇后没再叫人入住,说是给玉筠留着。 周制翻墙而入,到了她的卧房,枕裘皆在,俯身,似乎能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馨香。 那香气萦绕他五脏六腑,周制无法自控,小心翼翼地躺在榻上,想象玉筠也在身旁,他要的不多,就如此刻,心底就满足了。 就在此时,宫门响,有人来了。 周制惊醒,不知是什么人竟在此时来到。 他左顾右盼,勉强闪到帘幕之后立住,屏息静气。 外间有人道:“从殿下出阁后,这屋子一直空着,娘娘说还给殿下留着呢,殿下若喜欢,或许可以回来住两日。” 周制汗毛倒竖,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声响,果然是玉筠道:“呵……我倒是想的……” “想的话就留宿宫中,住一段时间,还有谁敢说什么不成?” 玉筠沉默。 房门响,是她进来了。 周制几乎昏厥,身子似乎原地消失,鼻端嗅到那股香气……不是什么熏香,也不是香囊,而是她身上自带的,他确信。 细微的脚步声,玉筠缓步入内,身后的宫女道:“隔几日便有人来打扫,他们也算尽心,没有一丝儿灰尘,殿下的旧物也都没动过。” 玉筠叹道:“果然有心。”她走到床边上,垂眸,却看见了几丝褶皱。 愣了愣,不以为然地伸手抚平,慢慢坐下。 那宫女看她不言语,便退后两步,不再做声。屋内屋外,只有外间鸟雀时不时鸣叫发出的响声。 玉筠倒身躺下,闭上双眼,仿佛要歇一觉。 周制在帷幕后看着,心砰砰地几乎跳出嗓子眼,他一想到自己先前躺过的床,如今那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上面,他就几乎按捺不住。 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玉筠似隐约察觉,模模糊糊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外间宫女低低地喊了声,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殿下果然在这里,好生自在。”一个颇为动听的嗓音。席风帘。 玉筠皱眉起身。 屋内别无他人,她并没有显得很开心,跟她在外间表现出来的决然不同。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玉筠淡淡地垂眸,没有动,只说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儿不是殿下往日住过的么?我来不得?”席风帘说着,走到了玉筠身旁,“总不成这里藏着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东西、或人吧?” 周制头皮发麻。 席风帘抬手,轻轻捏住玉筠的下颌,一抬:“还是殿下在这里,睹物思人的,不愿臣打扰?” 玉筠哼了声,将他的手推开:“你放尊重些。” “尊重?”席风帘笑着说道:“我们可是夫妻啊,我不够尊重殿下么?还是……我哪里做的让殿下不满意,你只管说,臣自会尽力……” 周制从帷幕中看去,见玉筠的耳根都红了,她仿佛愠怒:“你出去!” 席风帘却转身,打量这宫内的陈设:“说来这里,算是殿下的闺房了……倒是别有意趣。” 玉筠忍无可忍,站起身来道:“滚出去!” 席风帘却偏上前一步,竟直接逼到了玉筠身前,几乎贴着她的身。 玉筠屏息,身形一晃,眼见将跌坐回床榻上,席风帘却探手,竟在她腰间揽住。 大手抄着那不盈一握的纤盈,用力往自己身前,抱紧。 玉筠仰身,手捶向他身上,低声喝骂道:“你疯了?放手!” 席风帘又露出那种审视的、轻佻戏谑的眼神,垂眸望着她如看着自己的猎物:“殿下是故意来到此处的吧?嗯?要不怎么说我跟殿下心有灵犀呢?这儿真是极不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瞄着那一节纤细玉白的脖颈。 因躲避而竭力后仰,玉筠的脖颈扬起,就如被猛禽拿住了的天鹅一般,透着几分无力。 又因挣动,玉白底下泛出淡淡的桃花红。 席风帘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桃花眼里泛现迷//醉,就仿佛阳春三月的河水,泛着粼粼地波光,一潮一潮的涌动。 “席……”玉筠不敢高声,咬着牙,无法挣脱。 周制只觉着浑身的血液沸腾,他忍不了,手抓住帷幕。 就在将掀起帘子的刹那,玉筠目光转动,不期然地跟他的眼睛对上。 -----------------------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嚷嚷说不够看,所以……肥美的一章献上~ 会尽力二更哒,有没有期待的宝子[玫瑰][害羞] 第24章 情敌 她颈间多出几点红痕 目光撞上的那瞬间, 周制明显地发现玉筠眼中闪过的惊愕。 他以为自己完了,玉筠发现了他,她会怎么想他?是个无耻下作跑来偷窥的登徒子? 周制以为她会吵起来, 然后有禁卫入内,把他五花大绑,押出去。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罢了罢了,都被她看到了,他也不在乎了,反正已经是这样,再烂上一些又何妨。 谁知, 玉筠并没有喝破。 她闭了闭双眼, 周制猜不透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叫嚷,只是也没有再如先前般抵死挣扎。 席风帘将她压倒,正欲动作, 门外又有说话的声响传入:“娘娘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回去,娘娘要同殿下一块儿用膳。” “稍等, 驸马方才也一并入内,待我问问。” 察觉席风帘的动作僵硬, 玉筠抬手遮住眼,轻笑出声。 “扫兴的很。”席风帘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有些不虞,却也无奈。 转身整理衣物, 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书架旁边,假意看书。 玉筠慢慢地坐起身来,纤手提了提衣领, 抬眸看向周制藏身之处。 周制已经没想再继续藏,事实上假如方才席风帘留意一些,会很容易发现,这屋内还有第三人。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玉筠竟没有说破。 如今迎着她的明眸,周制鼓足勇气,没有再转开目光。 而随着她的动作,周制看清她颈间多出来的几点红痕……是方才被席风帘所留。 周制极为震撼,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当时的他虽惦记玉筠,但只是一股极单纯的思恋……就仿佛年少见了最好看的花儿,所以心心念念地喜欢着。 这种喜欢是不掺杂其他的。 他毕竟年少,平日里又接触不到那些男女之事,因此对此竟是一窍不通。 玉筠如羊脂般玉白颈间的桃花痕迹,带给他的震撼,无法言喻。 从那之后,周制对于玉筠的感觉……便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从纯白的喜欢,变得五颜六色,甚至不可描述。 该死的席风帘。 此时此刻,正如那时那刻,三个人都在。 只是,那会儿周制如同一个闯入者,但现在,闯入者变成了席风帘。 周制想到那不堪的记忆,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在端详席风帘,席状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五皇子。 席风帘上前,微微拱手:“臣见过五殿下,殿下觉着如何?” 周制慢慢地转开目光,不去看他:“多谢关怀,托皇上的洪福,有惊无险。” 席风帘道:“五殿下自是有福之人,虽有惊险,却都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周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玉筠在旁道:“你别做声了,太医都说了你伤的不是地方,少说少动,才能好的快些。” 席风帘怎会听不出她的赶客之意,笑道:“公主莫要着急,臣见五皇子精神尚佳,只问两句话就成。” 周制也道:“皇姐不必担心,席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何必叫他为难。你有什么话且问罢。” 他本就体虚,说话自是中气不足,连演都不用演。 席风帘道:“殿下好好地为何要叫那宫女去养怡阁呢?” 周制叹息道:“这个……实在是因为母亲在冷宫亏了身子,我偏又多病多灾,几日不曾伺候跟前,那人又自称御膳房的,我心想正好可以叫她去传个话,弄些合口的吃食,本是极简单的一件事,谁知阴差阳错,弄出大事来。” 席风帘道:“那……好好的,她又为何杀死了陈贵人跟那宫婢?” 周制缓缓道:“说起这个,我也正想不通,当时那位贵人在养怡阁吵嚷,我本想劝她离开,谁知正说着,她看向我身后大叫起来,我察觉不对,急忙闪开,抬头之时就见她已经死在地上,另一个人想跑,那宫女发疯了似的,将那人也杀了,又冲我来了……” 第29章 他回想着,情绪激动,喘息加重,玉筠忙上前,柔声道:“你慢些说。” 其实周制所说的,也是她缺失的、不知道的那部分,如今听他缓声说来,不由自主地便信以为真。 周制眨眨眼,声音沙哑说道:“若不是那贵人叫了声提醒了我,若不是我用手挡了挡,只怕也早命丧当场了。”他说话间,双眸望着玉筠道:“五姐姐,我真是后怕。” “后怕?” “是啊,”周制喃喃道:“她这样狠毒,居心不良,我想她若是杀了我的话,会不会接下来就是冲着你去了……还好……” 玉筠却正好也是这么想的,连连点头道:“小五子,别说了,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你且歇会儿。” 她安抚了周制,转头看向席风帘,道:“席大人,可问完了么?” 若周制好端端地,席风帘恐怕还有好些想问,只是眼下,显然不能继续了。他只得说道:“有劳五皇子了。” 周制双眸微红,道:“我倒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冲我下死手……她先是借口李教授的事情,接近皇姐,或许一开始目标就是皇姐……父皇既然把此事交给席大人处置,还请大人尽心……给我们一个交代。” 席风帘端详着这小小的少年,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听着那无可指摘的言辞,垂首道:“五皇子跟公主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说完后,看向玉筠,见玉筠正打量周制的伤处,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席风帘只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外。 外间是林太医跟宝华姑姑众人等候着,席风帘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好生照看周制,便自先行离开。 他出了瑶华宫,回头看向门首匾额,挑唇一笑。 转身正要走,却见有几人迎面来到,竟正是玉芳公主,彼此打了个照面,玉芳道:“席大人。” 席风帘拱手道:“四殿下。” 玉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席大人认得我?” “呵……当初皇上召见,见过殿下一面,是以不敢相忘。” 玉芳只觉心头如有鹿撞:“是、是么……让席大人见笑了。” 席风帘道:“两位殿下金枝玉叶,一派天真,臣岂敢。”说着又道:“想必殿下也是为了五皇子而来?臣便不打扰了……” 玉芳自然不是特意为了周制,只因路上惊鸿一瞥,知道来此会遇见席风帘而已。 实在舍不得他轻易离开,只是却没法子留他,只忙问道:“席大人也是为了五皇子?” 席风帘点点头:“奉皇上旨意而已……臣先行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玉芳兀自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跟他同去。 席风帘心中有事,一路思忖,回乾元殿复命。 才进内殿,就见丹墀前立着一个人,身上血渍未干,伤痕可见,正是李隐。 皇帝见他进内,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望着李隐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那明宗跟你有关?你可知道你的细作都摸到宫里来了,还去找了玉筠……差一点就伤了她!唉,他们怎么忍心,玉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先前她在朕这里哭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朕的那个傻儿子,今儿倒下的只怕就是玉儿了!” 席风帘看着皇帝绘声绘色,痛心疾首之状,暗自钦佩。 李隐身上还捆缚着绳索,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先前皇帝把他安在侧殿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玉筠的哭声,甚至能听到一二言语,只是不很真切。 皇帝道:“朕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还是这么不识抬举,暗地里搅风搅雨,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你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皇帝便看向席风帘道:“爱卿,你可是去问过了?那小……那小子怎么说的?” 席风帘上前几步,走到了李隐身前,道:“回皇上,五皇子说,那人借口是李教授的人,接近公主,意图不轨,大概是因为被五皇子坏了好事,便要先杀五皇子,谁知误杀了宫内的贵人,关键时刻,禁卫们赶到,这才将五皇子跟公主殿下及时救下。” “听听,你好好听听!”皇帝指着李隐道:“你倒是真能耐,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能搞事,你的人差点儿把我的儿子跟玉儿都杀了……下一个又是谁?或者还不死心,继续派人来杀?那小子也就罢了,玉儿可是大梁最后的独苗了,你们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李隐默默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了。” 周康猛然一窒:“什么?你说什么?” 席风帘也不由地转头看向李隐。 李隐呵地笑了,道:“明宗的事,我不知情,随便你信不信。至于……那宫女……”他的脸色淡漠,好似无视了生死,“确实是我的人,只不过她所做的事,事先我不知道,想必是她听说皇上要对我不利,病急乱投医所致。” 周康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看李隐,又看向席风帘,并没有因为李隐的“认罪”而觉着高兴。 席风帘盯着李隐,终于道:“南山兄,何必呢?你这样的聪明的人,很该清楚,大梁已经是南柯一梦,该梦醒的时候不要执着。为何不能好好珍惜眼前?如此执迷,害人害己,你图什么呢?” 李隐平静地说道:“或许我图的,就是皇上的不安心吧。” 在上面的周康听了,几乎跳起来:“你这混账……” 李隐淡声道:“既然对我不放心,那就仍旧把我关在天牢,或者直接杀了我了事,何必一而再地试探?偏偏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会伤害不该伤到的人。” 他话语中的鄙薄太过明显。 周康眼睛都立起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席风帘的脸有些微热。 当时大梁国还未曾归降之前,说起南北名士,南边以李隐为首,而北方,则是席风帘年少成名,首屈一指。 后来李隐成了大梁国的状元,席风帘却依旧只是白身。 但凡提起席风帘,多半会有人说起李隐,李状元总会压席风帘一头。 其实席风帘确实也不差,但“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样巧。 在某些方面而言,席风帘跟李隐其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才貌双全,两个人偏偏还都不是读死书的,骑射方面也颇有造诣。 本来单独提哪一个,都是足领风骚的人物,但偏偏出了一对儿。 只是席风帘毕竟比李隐年少,竟有点儿晚生了一步,便处处赶不上的意思。 直到今科,席风帘终于一举登顶,正可谓意气风发之时。 而看昔日的“劲敌”李隐,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对于席状元而言,这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被李隐名声所压有多难受,今日看着李隐囚于天牢就有多快意。 席状元可从不是什么表面看来的那样温润谦和的君子。 自从李隐低头,皇帝让他于御书房行走,席风帘便一直留意此事。 他不想要让李隐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他的直觉,也知道李隐绝不会安分。 就像是那句话“王不见王”,就算如今席风帘已经摇身一变,几乎跻身于大启皇朝朝臣的顶端,但一提起李隐,往年被李隐压制的恐惧跟厌恶,便无法按捺。 尤其是周康虽然拿下了李隐,却并不杀他,让席风帘只觉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利剑高悬。 南方的明宗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看似人数不多,但可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一旦处置不慎,只怕会有野火燎原势头。 而明宗的行事风格,也不是简单的粗莽武夫那样没头没脑只顾蛮干,他们上下自有规章制度,进退州府,冲杀官兵,干脆利落。 席风帘看到这个机会。 所以他跟皇帝献了一计。 先将李隐拿下,再用一个密探假扮是李隐的人,刻意接近玉筠,只要骗到玉筠的信任,玉筠一定会费尽心思去救李隐,这样一来,皇帝手中有了玉筠的把柄不说,而以李隐的性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筠为了救他身陷险境,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向皇帝服软,玉筠就是他的软肋。 假如玉筠也不管用了,那就只能杀了了事。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却多出了一个周制。 既然玉筠语焉不详,周制一口咬定那宫女是想害他跟玉筠,那么皇帝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屎盆子扔到李隐头上,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地指责是李隐的人伤害了玉筠跟周制。 周康没想到,李隐竟然真的“认了”。 李隐直接认下了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宫女。 皇帝知道他在说谎,李隐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说谎。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康的嘴角抽搐,终于说道:“好,算你狠。” 李隐沉默,沉默且不屑。 “不过,李南山,你听好了,”周康指着他,气急放声道:“从今天起,外头会有一种传言,说是大梁的李状元身死宫中,而且是大梁的公主亲手所杀……” 第30章 李隐仿佛万年不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抬头注视着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让旁边的席风帘暗自紧张,后悔自己离他太近。 周康似也看出了李隐的不安,他得意大笑:“你猜,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残部……又会怎么想?李隐,告诉你,要么死,要么彻底投降,臣服在朕的脚下,不然,朕叫你死都死不安心,因为你想保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你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 席风帘退出乾元殿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怎么回事……本该很是顺利的计划,竟然偏离了轨道。 按理说,在那密探伪装的宫女找到玉筠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立刻跑来见皇帝,求皇帝不要杀李隐。 她哭的凄惨,而自己会适时地温声安抚。 然后李隐出场,小公主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李隐,那个软硬不吃的李南山,也会在这时侯黯然泪落,向那个小丫头低头。 这不是席风帘的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站在北风浩荡的栏杆前,席风帘缓缓地吁了口气。 席风帘没想到自己会再世为人,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重生的感觉……不错。可惜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却又有些糟糕。 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玉筠。 小公主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前世大为不同。 席风帘看向后宫的方向……瑶华宫。 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玉筠身边的人。 虽然不该去怀疑那个看着十分无辜的皇子,可席风帘知道,这所有的改变,或许……都因那个人而起。 与此同时,瑶华宫中,玉筠跟周制说起自己面圣的过程,又说道:“那个席状元,看着很不好对付……你说他会相信么?” 周制道:“他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他手中没有咱们的把柄,除非撕破脸,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老东西,都还不想撕破脸。” 玉筠听见“老东西”这称呼,不由嗤地笑了:“你说谁是老东西?” 周制道:“还有谁?老东西拿捏不了李教授,就想用皇姐来拿捏他,想得美!” 玉筠听他这样说,心里格外踏实,本就坐在床边,此刻更加往内挪了挪,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周制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疼,你一走,就疼的厉害。” 玉筠抿嘴笑道:“真是个滑头。”又叹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想不到会是怎样……不过,教授会如何?” 提起这个,周制才沉默下来,玉筠垂首问道:“不会真的……小五子,我不想他出事。” 这一句简单的话,她从不敢跟任何人坦白。 周制对上她明亮的眸子:“皇姐别怕,让我再想想,会有法子的。” 玉筠摸摸他的脸,说道:“小五子,有你在,真好。” 周制的唇角掀起,从他的角度,正可看到她玲珑精致的下颌,交领之中白玉般的颈子,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碍眼的红痕。 想到先前席风帘入内之时,那种惊讶的眼神,周制心中暗暗快意。 两人说话时候,如宁跟如翠来送汤药,如宁道:“听说不知多少京内贵女争着要嫁给席公子,只是他眼光高,极挑剔,所以没定下来。” 如翠道:“他的年纪也不大,竟这样受皇上器重?宫内都随意他行走的?” 如宁说道:“这是当然,要不怎么叫’御前行走’呢?” 周制听着,微微一震:“什么御前行走?” 他怎么不记得前世的这时,席风帘有什么“御前行走”的官衔,只记得有国子监监丞跟翰林院编修两个职位而已,就算如此,对于新科状元而言也算是顶天了,哪里又来了个御前行走。 突然想起之前……席风帘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周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 作者有话说:[撒花]已经尽力啦~[抱抱] 第25章 蜜饯 你答应嫁我,我就帮你救他 这会儿如宁递了汤药上来, 玉筠亲手接过。 听周制询问,便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早先也没听说过……可见这个人很得皇上的喜爱, 先前封了两处的官儿,已经叫前朝后宫这些人惊动了,这两天越发又赐了个御前行走,他怎么那么惹人爱呢。” 一边说着,一边儿搅了搅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周制:“张口。” 周制张开嘴,吞了那口汤药。玉筠问道:“苦么?” 他笑了笑:“不苦。还有点甜。” 如宁在旁忍不住笑道:“小殿下真会哄人, 先前如翠是特意尝过了的话, 只尝了一点,她就苦的跳脚连天,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是甜的了?” 如翠也道:“就是, 明明苦得很。” 周制只乖乖吃药,不做声。 宝华姑姑从外头走进来,低低呵斥两个宫女, 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哪个是真正吃过苦的?知道那挨难受苦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五殿下从小吃的苦不知几多,这点儿药自是不觉着如何了。” 两人听见才明白过来, 不禁看向周制,面上都浮现疼惜之色。 宝华姑姑却端了一小碟蜜饯送过来,道:“五殿下吃了汤药,再在嘴里含一颗, 只别嚼咽,没味儿了就吐出来,免得又牵动伤口。” 周制不能动, 忙着道谢。 宝华因为把此事的来龙去脉都探听清楚了,也隐约猜到那个宫女多半儿是冲着玉筠来的,周制却替她又挡了一劫,因此也是满心里想要好好地照看他。 周制喝了药,玉筠捡了一颗蜜枣放进他嘴里含了。看他嘴唇边上沾着些药渍,便要去掏帕子来给他擦拭,不料摸了一块儿出来,却不是自己的,正是先前在乾元殿内席风帘给她的那一方。 玉筠看着发愣,周制却也闻到了那股不属于玉筠身上的气息,隐隐带些讨嫌的味道,问道:“怎么了?” “这个……”玉筠才要说,又想这种小事,不用都告知他,就转身对宝华道:“这帕子拿去洗了。” 宝华早看出这不是她身上的东西,问道:“哪里来的?” 玉筠道:“之前席状元借我的,洗了之后还给他就是了。” 宝华正看到那洁白的帕子上沾着些许胭脂颜色,款式却像是男子所用,又不像是御用的。听玉筠这样说才明白,道:“也是,这种外边的东西不能留在咱们这里。” 如宁听见上前道:“我拿去顺手洗了了事。” 宝华就递给了她,如宁拿着去了。 周制正思忖席风帘御前行走的事,暗暗心惊。 听玉筠说借了他的帕子,嘴里含着的蜜枣都不甜了似的,定定地看着玉筠。 玉筠道:“你才吃了药,且歇一会儿。” 周制看看宝华退了出去,便拽住玉筠袖子道:“皇姐……” “怎么了?”玉筠回头问。 周制道:“那个席风帘……我不喜欢他……看着不像是个好的,皇姐以后别跟他有交集,好么?” 玉筠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不用特意担心这些,我统共只跟他见了这一面儿,以后大概也是见不着的。怕什么?” “你只管答应我,不要同他有什么纠葛,比如那块手帕,若要还给他,就叫如宁姐姐他们去还,若不想还就干脆烧了了事。” 玉筠见他郑重其事,不由笑道:“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周制道:“这个人……看着很危险。” 玉筠思忖着道:“我也是这么觉着,先前他问我是否亲眼见着那个宫女行凶……我很不喜欢,哪儿有他这么问法的。既然你也这么说,以后我就远着他就是了。” 周制才稍微地放了心。 稍后,周销跟周镶一块儿来看望周制,又问玉筠那刺客的事。 玉筠也把在皇帝面前那番说辞告诉了。 周销说道:“听说父皇因为南边明宗闹事,认定是李隐所为,所以打算将他杀了震慑乱军,那宫女多半是他的细作,病急乱投医了,按理说不至于伤害小五,可谁能猜到他们的心思,兴许还想利用你威逼皇上放了李隐呢。” 周镶说道:“就是可怜五弟,他实在是流年不利,屡次三番的受伤,前儿伤的还没好,又添了新伤,我看押,该找个地方给他祈福,烧烧香。” 玉筠见周锦没来,就知道他出宫未归,因问道:“都黄昏了,三殿下还没回来?” 周销道:“过两日,是卢国公府老太爷的寿,今儿他跟宋小公爷就是去了卢府,多半是卢家的人喜欢,留下了,先前我看到卢家二爷进宫,大概是从乾元殿出来,又去了云筑宫。应是为了此事,不然的话,老三早跟卢二爷一起回来的。” 宫内虽然有许多规矩,但德妃受宠,娘家又得力,皇帝且偏爱,故而有时候周锦留宿卢家,也是常事。 第31章 周镶说了几句话,又跑去看周制。周销见屋内无人,便对玉筠道:“你去乾元殿,可见过李教授了?” 玉筠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销道:“他突然出了事,大姐姐心里很不自在呢。” “大姐姐?”玉筠略觉疑惑。 周销说道:“我先前竟也不知道,只是这两日才察觉的……原来大姐姐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李隐。” 玉筠越发震惊:“这是从哪里说起,难道大姐姐先前认得少……教授?” 周销叹道:“从前夜,父皇特意去了母妃宫中,问起大姐姐跟李隐为何碰面的事,临去时候问起大姐姐,觉着李隐如何,你猜她怎么回答的?竟没有丝毫避讳,只说是’仰慕’,我当时都呆了。” 一个女子,对自己的父亲承认仰慕一个男人,这话几乎就是在表明心迹了。 长公主向来低调,不声不响的,谁知一开口就足以震惊众人。 玉筠也怔怔地:“可、为何呢?” 周销道:“我私下里询问,她说,很多年前,曾见过教授一面……当时就记在心上了,本来只是暗暗惦记,后来他成了阶下囚,大姐姐还想去求情,却给母妃拦住了……生怕惹祸上身,你也知道,李隐的身份特殊,父皇岂会因为一个女儿的话改变生杀之意?” 近来李隐得释,进了御书房,周虹的心这才又活了过来一样。因而按捺不住,私下跟他碰了一面,虽也是有现成的话向他请教,但也未尝不是“情难自禁”的缘故。 而且皇帝那夜亲临,临去那句“我的女儿有眼光”,却如同乐见其成,全无怪罪之意,后来,齐妃跟长公主揣测皇帝之意,隐隐有些期盼。 谁知没高兴两天,竟又出了今日的事。 正说着,却见齐妃宫中的一个内侍飞快奔来,见了两人急忙行礼,又催促道:“二殿下速回,长公主出事了。” 周销震惊,玉筠也忙催问。那内侍犹豫道:“先前公主殿下亲去乾元殿,说是有事求见皇上……不知怎地惹得龙颜大怒,把公主斥责了一番,公主是被人抬出乾元殿的……如今被送回宫里,已传了太医。” 玉筠赶忙去了书房跟周镶周制说了,便匆匆地同周销一起去看望长公主。 齐妃宫中,太医已经到了。 本来玉筠跟周销以为周虹是因为天生体弱,又被皇帝斥责,故而晕厥。 谁知到了里间,才看见周虹额头带血,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了,但血迹宛然,竟是破了头。 周销震惊问道:“母妃,这是怎么回事?” 齐妃的眼睛已经哭红了,道:“这个傻孩子不听我的话,偷偷地跑去见你父皇……想给那个叛臣求情,果然惹怒了……竟质问她,说她有外心,虹儿一时情急,把头磕破了……” 周销的手都在抖:“大姐姐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齐妃道:“方才太医看过,只说是情急攻心,虽有伤损,幸而没有大碍。” 玉筠在旁听着,看向周虹,见她面色惨白昏迷不醒,额头的血色看来如此醒目瘆人。 早先还一起去皇后宫内,那时候还好好地,谁知转眼间就这样。且平日里她都是沉静温和的,从没想过还有如此激烈的时候,却是为了……李隐。 玉筠安抚了齐妃几句话,知道他们母子等必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再逗留。 一路往瑶华宫而行,宝华姑姑感慨道:“真想不到,这长公主执拗起来,如此刚性。”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能想到。” 宝华姑姑道:“殿下可千万别像是长公主这样傻,非凡帮不上,反而把自己陷进去了……” 玉筠一愣。宝华姑姑道:“之前那个什么宫女特意来找殿下,多半也是不怀好意,还好给五皇子碰上了,不然指不定会怎样,如果皇上真的铁了心要杀李隐,又岂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而改了主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是命。”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脚步越来越慢。 宝华姑姑道:“何况殿下的身份……又跟长公主不同,这会儿自是该明哲保身,别去蹚这浑水。” 玉筠止住脚步。宝华这才察觉:“殿下?” “我……我想去一趟乾元殿。”玉筠喃喃道。 宝华姑姑一惊:“这会儿又去那里做什么?我刚才还……” 玉筠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难道要装作不知道?连大姐姐都能为少傅……豁出去,我……我又为什么不能?” 宝华姑姑吓了一跳,忙拦住她:“殿下,不可!” 玉筠迈步向前,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宝华又不能大声叫她,又不敢急追,急得不禁冒汗。 这会儿天色将暗,宫门也将关了。 玉筠将到乾元殿之时,正有一道身影从内出来,身形高挑,披一袭大氅。 正要下台阶,就看到玉筠从后面绕了出来,跑的飞快,这人当即转身,迎着走了几步道:“殿下匆匆而来,可是有事?” 玉筠见竟是席风帘,忙放慢脚步:“我、我有事要求见父皇。” 她来得急,胸口不住起伏,气喘吁吁。 席风帘笑道:“皇上方才还说头疼,才正歇息,公主还是别在这时侯打扰的好。” 玉筠见他站着不动,便挪一步想绕开。 席风帘将手臂一挡:“殿下……恕我多问一句,你如此情急是为了何事?” “跟你无关。”玉筠着忙,推他的手臂:“你让开!” 此时乾元殿外两个侍从闻声看了过来,席风帘顺势将身后大氅扬起,遮住了她的身形,左手却趁机将她揽住。 玉筠大惊失色:“你……放肆,放开我!” 席风帘感觉掌中的人如才出水的鱼儿般鲜活挣扎,笑道:“我知道殿下为何而来,你必定是放心不下李隐,特来跟皇上求情是么?” 玉筠好不容易推开他,后退两步:“跟你不相干……” “如果说,我有法子能保李隐不死呢?”席风帘笑微微地问。 玉筠听了周制的叮嘱,本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只是听了这句,到底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席风帘如此人精,怎会不懂。他靠近一步:“长公主先前才因李隐的事触怒了皇上,殿下这会儿去能讨什么好?只会火上浇油,要想李隐不死,殿下只要答应臣一件事就可以。” 玉筠心中犹豫,总觉着这人的话像是一枚有毒的蜜饯,叫她想吃,又害怕被毒死。 终于玉筠还是问道:“什么事?” 席风帘笑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最近正在给殿下挑人家……臣愿意毛遂自荐,殿下觉着如何?” 玉筠双眼睁大,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什么?什么人家?” 席风帘道:“原来殿下还不知道么?皇后娘娘在给殿下挑驸马……”夜色中,他笑的像是一只拦路打劫的狐狸,“殿下觉着臣如何?” 玉筠终于明白,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席风帘:“你……你在胡说什么?” 席风帘眸色微沉,衣袖笑道:“怎么,莫非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你……”玉筠咬了咬唇:“我不知你从哪里听说的,再说就算真有其事,也跟你无关!” “那李隐的生死,也跟我无关了?”席风帘笑问,“皇上可动了真怒,如今他被关在天牢里,正在用刑,那些刑罚公主连想都想不到,先前我看见他,一条腿仿佛都残了,再迟一些……简直不敢想象,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帮你救他,如何?” 玉筠心跳加快,想也不想,一巴掌打过去,正打在席风帘的脸上。 “啪”地一声清脆,席风帘也愣住了。 玉筠趁着他发怔的功夫,急忙绕过他身旁,往乾元殿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上才敢回头,却见席风帘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追来。 ----------------------- 作者有话说:小西风(捂住脸):奇怪,这次的剧本不太对[小丑] 小制:唉,姐姐干吗奖励他~ 嗷呜~[哈哈大笑] 第26章 救赎 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 席风帘说周康因头疼正小憩。 门口的内侍面露难色, 最终还是进内通传。 不多会儿,内侍出来请玉筠入内。 玉筠起初还担心皇帝不肯见自己。进了寝殿,却见皇帝周康从里间缓步走出。 她的鼻端旋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脂粉的香味儿, 这种气息她曾经在某位贵人身上闻到过…… 随着皇帝的走动,那种气味儿更浓了几分。 玉筠瞥向内殿方向,果然席风帘那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皇帝哪里是头疼休息,真头疼的话,就不会有闲心跟妃嫔们厮混在一起了。 周康走到玉筠身前,微微歪头问道:“玉儿,都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找父皇?” 玉筠双膝跪地, 道:“父皇恕罪, 我是来求您开恩的。” 第32章 周康扬眉,实则从听说玉筠突然来到,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数了。 也正因为知道这个, 周康才推开了纠缠在身上的妃嫔,如果是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早又发作起来。 “开恩?”心里明镜一般, 面上却大惑不解似的:“为了什么事?” 玉筠道:“回父皇,正是为了李隐。” “李隐?”周康的语气匪夷所思, 啧了声:“先前周虹过来,因为那个家伙竟然跟朕犟嘴……朕不过说了她几句女生外向,她就把头都磕破了,外头的人还以为朕动了家法呢。因为她闹得朕很是头疼, 玉儿,你可是朕最贴心的,你不会也跟她一样来胡闹吧?” 要不是玉筠鼻子灵光, 只怕也就相信了他的所谓头疼。 周康坐在椅子上,斜睨她道:“再说了,周虹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头儿了,没办法……你呢?你连李隐是谁都不记得了,怎地也为他来求朕?” 玉筠垂首道:“不敢隐瞒父皇,原本确实是不记得了,只是今日那宫女来找儿臣……又在养怡阁内杀死了人命,儿臣恍惚间,竟想起了一些往事……” “哦?”周康的双眼圆睁,微微倾身看向她:“想到了什么?” 玉筠道:“儿臣想起,当初,李隐身为少傅……曾待儿臣十分的好。” 在打定主意来找皇帝的时候,玉筠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不会再隐瞒自己记得李隐的事情,因为她打定主意要搏一搏。 周虹的样子着实惊到了她。 心底也总是掠过李隐那清瘦的身影,她没有办法再什么都不做,只是自保。 可是说到这里,仍是忍不住鼻子发酸,滚下泪来。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道:“父皇,原来我确实是认得少傅的……我今日才知道,他曾教我读书写字,是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 少女满眼的泪,从脸颊上滚落,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皇帝,哽咽说道:“父皇,我来到大启,被父皇母后疼爱,原本知足,也不该再提什么过分要求,可是……我也决不能够在少傅身陷绝境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袖手旁观,这样的话,儿臣岂不是成了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就算父皇对我动怒也好,下旨惩戒也罢,求父皇成全,不要杀少傅。” 说完之后玉筠垂首,慢慢叩头下去。发出“彭”地一声闷响。 皇帝在现身的时候就猜到玉筠会给李隐求情,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原本派那宫女是为了诈她,可反而成了她跟周制过桥的一步棋。 皇帝盼着玉筠来给李隐求情,只不过在他跟席风帘的计划中,他们应该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可如今,玉筠竟是反客为主了,利用那宫女的出现,大大方方的表明自己想起了李隐,从而以有恩必报的说法来求情。 皇帝反而陷入被动。 望着她流着泪言辞恳切之态,皇帝无奈,到底也是看着长到大的孩子,他起身走到近前扶住了玉筠:“先前虹儿弄伤了自己,你也像跟她一样么?” 玉筠抬头:“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初若非是李隐把我从着火的宫内救出,我也不会活到今日……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李隐……求父皇应允!” “胡说!”周康有些震怒,“他算什么……你竟然……” 玉筠哭道:“我听席状元说,少傅在天牢里受了刑,他已经给父皇关了几年,身体本就不好,他若有碍,我也不活了。” 周康欲言又止,只笑骂道:“席幕之是骗你的,再说李隐那个人哪是轻易就会死了的?这些话你不许再说!” 玉筠道:“那父皇可是答应我了?” 周康对上她含泪期待的眸子,竟有些不忍心单管拒绝,含糊道:“今儿天晚了,改天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看到他,父皇……”玉筠抓住他的袖子,“父皇不答应我就不离开了……” 周康试着甩了甩衣袖,却没挣脱:“你、你是学坏了是不是?也敢跟朕犟嘴?” 玉筠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父皇不许走,您要是还疼我,就答应我……我要现在就看到少傅!” 周康瞪大了眼,低头看去,见这孩子如抱着救命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腿,竟是让他寸步难行:“你……你……”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混账……” 就在这相持不下的时候,外头内侍扬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周康平时是不太乐意跟王臻见面的,此刻却如蒙大赦,急忙对玉筠道:“皇后来了,你还不松手?” 玉筠却仍是不为所动:“父皇不答应我,我就不松手。” 这会儿王臻已经走了进来,见状一怔,继而道:“玉儿,你胡闹什么?” 玉筠道:“母后,我求父皇开恩,饶恕李隐,他不答应。” “这是朝堂上的事,你又跟着掺和什么?快放开。”皇后呵斥道。 周康也道:“就是……快放手,朕快站不稳了,要倒了。” 玉筠望着皇后严肃的神色,忽然泪如泉涌,放声大哭道:“我知道了,非但父皇不理我,连母后也不疼我了……” 周康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上,皇帝急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无奈地望着身前跪坐在地上的玉筠。 皇后上前,扶住玉筠:“你这孩子……不许哭了。”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玉筠谁也不理,仰头只顾嘶声裂肺的大哭,自从她来到大启皇宫后,别说大哭,就连人前掉泪都不曾有过,如今却再也不忍了,好像多年的泪水随之一涌而出。 皇后被她哭的心酸,玉筠抱来的时候才五六岁,粉妆玉琢,王臻一看就格外喜欢,放在身边教养,玉筠也懂事,从小到大解了她多少忧闷,真如亲生的一般。 如今见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的泪人似的,不由眼睛也湿润了。 王臻感同深受,忽然看见周康还跌坐在地上,正默默地瞅着他们,皇后不由地瞪向他。 周康一笑,道:“怎么朕竟成了个大恶人了?” 王臻抱着玉筠,叹气道:“孩子从来不曾跟你提过什么要求,今儿第一次开口,又哭闹的如此,就算是天大的事情,皇上也应允了吧。” “可是……”周康指了指殿外,先前他才当着李隐的面儿放出狠话,这会儿自己收回成命,自己打脸不成? 王臻摇头,周康看向她怀中的玉筠,原本粉嫩的脸,因为大哭,涨得通红,整张脸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都被泪浸湿了,可怜的很。 周康不禁啧了声,无奈地挥挥衣袖道:“行行,朕答应了,不许哭了……头真的开始疼了!” 王皇后面色一喜,轻轻拍着玉筠的背道:“好了你听见了,你父皇答应了,他不会再为难李隐了……快别哭了……” 玉筠哭的昏天黑地,几乎没听见周康的话,听见王皇后在耳畔如此说,才慢慢睁开双眼问道:“真、真的?” 周康哭笑不得:“真的!朕一言九鼎,金口玉言……”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下午时候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便又闭嘴。 玉筠眨了眨眼,擦擦眼睛道:“那、那父皇快下旨,放少傅出来……” “今儿天晚了,明儿一早吧……”皇帝似乎还想垂死挣扎。 玉筠道:“父皇说话不算数,我现在就要见到……”说话间,眼泪说来就来。 周康咬牙切齿道:“真的是……唉,你们真的要联手起来把朕气死。” 愤愤地抱怨了一句,皇帝起身喝道:“来人,没听见公主的话么?快去把那个李南山弄出来!” 传旨的内侍出门之时,却意外地看到席风帘仍站在门外,旁边还有一人,正是跟随玉筠的宝华姑姑。 内侍道:“席状元还没出宫?” 席风帘笑道:“正好跟大监同行。” 两人并肩往宫外而行,内侍道:“真真想不到,这公主一哭一闹的,连皇上都没法子。”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由此可见皇上心里还是舍不得杀李南山。” 内侍说道:“是啊,若不是明宗的这件事,光是先前南山先生给长公主出的那个主意……就足以让皇上重用他了,只是他也是命途多舛……偏偏明宗这时侯闹起来。” 席风帘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虽是命途多舛,也是命硬的很,到处都有贵人相助。” 两人出了宫门,分道扬镳,内侍马不停蹄到了监牢,二话不说,叫把李隐提出来。 看守天牢的狱官听说是提李隐,脸色微变,陪笑问道:“不是说明儿就要行刑的么?怎么这么晚了又……” 内侍看他脸色不对,道:“皇上的旨意,还不带人?”正要亲自去看,狱官急忙阻住道:“里头腌臜,气味又难闻,大监何必入内,下官叫人带出来就是了。” 内侍道:“时候不早,宫内且等着,只快些。” 第33章 狱官无奈,只得叫人前往。 顷刻间,两个狱卒架着李隐出来外间,内侍一眼看见,魂不附体。 只见中间那人血淋淋的,几乎分不清本来面目,脚腕跟双手上都戴着沉重的锁链,锁链上也沾着血。 “怎么……会如此?”内侍官失声叫起来。 狱官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道:“之前说要处死的……又怕他逃了,所以才又用了刑……” “混账!他都这样了往哪里逃?”内侍官心急如焚,那边儿玉筠等着要见,可是李隐如此情形,怎么能带他去御前?上前试了试李隐的鼻息,几乎已经微弱不堪了,他不由骂道:“你们这些混蛋,坏了咱家的大事。” 只能赶紧先让去找一个大夫,又把李隐身上的伤暂且清理,枷锁去掉。敷了药后换了一身衣袍,这才勉强看出个人样。 幸而他的脸上只有两道伤,若不往身上打量,还勉强遮抹得过。 不多时大夫叫来,也吓一跳,奈何被狱官跟内侍催促,只能尽毕生所能,用银针刺穴,终于唤醒了李隐。 李隐眼珠转动,不知今夕何夕。嘴里一片铁锈气。却见一张白胖的脸凑近自己,道:“南山先生,您可撑着点儿,公主还等着见您呢。” “公主?”李隐神智都有些昏沉了,听见这两个字,眼底稍稍地掠过一丝光。 内侍把准备好的参汤拿来,亲手喂给李隐,又拿了一片参叫他含在口中,喃喃说道:“公主为了您,在皇上面前哭闹的不成,差点儿把乾元殿的屋瓦掀了,皇上才答应赦免您的……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死……昏死过去。” 李隐听他碎碎念,微微地垂了眼帘。 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影子张开双臂向着他跑来,口中欢快地叫道:“少傅……” 他的浑身已经疼的麻木,脑中昏昏沉沉,眼底却多了一丝暖色。 ----------------------- 作者有话说:玉儿:cos树袋熊中[抱抱] 李隐:好宝宝~ 皇帝:好好的孩子,到底是被谁教坏了呢[小丑] 第27章 温柔 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乾元殿内, 玉筠哭的太厉害,被王皇后抱在怀中,起初还在抽噎, 过了会儿就安静下来,竟是睡着了。 周康端详着,悄悄对王臻道:“睡了,不如抱回去……人也先不传了吧。” 谁知他一出声,睡梦中的玉筠猛地抽搐了一下,抓着王皇后袖子的手也跟着一抖,竟又睁开了眼睛。 王臻怒视了皇帝一眼,咬牙道:“皇上若是担心冷落了人, 便先入内依偎着美人就是了。” 原来方才听见外头消停后, 里头那位侍寝的贵人不由探头探脑,却给周康悄悄地挥退入内。 谁知王皇后早知道了。 玉筠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问:“母后, 少傅到了么?” 她的声音都哑了,眼皮也肿着,简直可怜见儿的。王皇后温声道:“别急, 还要等会儿。” 玉筠慢慢坐起来,看看王皇后, 又看了看皇帝,方才她问了那句后,一颗心本能地抽了一下。 原来刚刚睁眼的刹那,望着灯火朦胧, 察觉是被人抱着,温暖馨香,竟仿佛梦回了大梁, 尤其是自己情不自禁说出了这句……真仿佛一切巨变都未发生之前,自己在父皇母后身旁,等着少傅入宫相见。 反应过来后,那种难过的情绪,无法言喻。 正在情绪低落心情忐忑的时候,只见一个内侍从外匆匆入内。 周康正也等的着急,见状忙问:“到了么?” 内侍垂首道:“回皇上,是、是五皇子殿下求见。” 周康嘶了声:“怎么是他?”又眨眨眼问道:“李南山没到?怎么这么慢,快派人去催一催。” 内侍应了声,不由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这才又反应过来:“既然来了,就叫那小子进来吧。”一副没好气的口吻。 玉筠原本坐着,此时也醒悟:“是小五子来了?他、他怎么能乱动?”起身就要往殿外去,谁知双腿已经麻了,一时站不稳,猛地往前摔倒。 王皇后跟周康急忙去扶起来,玉筠已经摔的流出鼻血,她的额头先前因为磕在地上,正也红//肿着,如此情形看起来,越发凄惨。 “你急什么,别再摔出个好歹!”王臻忙着掏出帕子,给她揩拭。 玉筠忍着疼,倒是不哭了,周康跌脚叹道:“唉,这殿内今儿风水不好,怎么两个女儿都见了血光,必定要叫钦天监来看看才是。” 正说着,就见周制从外走了进来,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闭了嘴。 周制则一眼看见皇后在给玉筠擦脸,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心头一急,脚步便加快了。 玉筠眼睛望着他,见状急忙摆手:“你慢些!” 周制勉强收住,看看她,又看向皇帝,只得先行礼道:“儿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已经落座,“嗯”了声,也不看他,目光放空语气冷漠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不好好地养伤,反而到处乱跑?” 周制当然是因为听说了玉筠来到乾元殿,所以大不放心,便不听如宁等劝阻,要来看一看她。 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因道:“儿臣是来谢恩的。” 皇帝的眼睛瞪大:“谢什么恩?”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恩典给这小子。 周制道:“先前皇上派了席状元前去探望,儿臣承蒙皇上关怀,愧疚难当,故而前来谢恩。” 他垂着头,煞有其事般的。实则心头冷笑。 皇帝的嘴撇了撇,说道:“你有心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受了伤,就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奔波……” 玉筠听到这里,自然晓得周制的来历,这会儿揉搓着腿,觉着好些了,便一瘸一拐走到周制跟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又忙看他颈间伤处,又气又急:“吹了风或者牵动了伤可如何是好?” 周制的语气竟有三分的冷淡,道:“不妨事,我命大的很,五姐姐放心。” 玉筠心中愧悔,应该回去先跟他说一声的,便道:“我……” 周制却又看清她额头微微肿起来,竟忘了方才刻意的冷淡相待,只又问道:“头怎么了?” 玉筠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了。刚才睡得腿酸,听见你来了就忘了,一下子跌倒摔的。” 皇帝在旁,歪头看着两个人对话,此时便哼道:“是啊,还能怎么了,这也问。难不成是朕打她了?” 周制道:“儿臣自然不敢这样想,知道皇上跟皇后娘娘是最疼爱五姐姐的,儿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总是听人说,皇上对五姐姐是有求必应,几个公主皇子之中,最为偏宠。” 皇帝听着,总有种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错觉,可偏是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就学会绕着弯儿骂人了吧。 恰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道:“禀皇上,李教授到了。” 李隐喝了参汤,总算吊起一口气,口中先前含着参片,进门前才吐了出来。 传旨的内侍官心怀鬼胎,生恐他支撑不住,特意在旁边扶着,两人缓步走了进门。 周康看到李隐动作,又见那内侍如此做派,便隐约猜到不妥当。 毕竟今儿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那些底下人倘若想要徇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之类,也不是什么奇事。 要不是碍于玉筠的面儿上,周康也实在是想让李隐吃些苦头的。 玉筠呆呆地望着李隐走进来,两日不见而已,他竟然仿佛更憔悴了好些,风吹吹就倒的样子。玉筠撒腿跑向前:“少傅……”张开手将他抱住。 李隐呆立原地。 仿佛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小女娃儿,撒着欢向着他跑来,投入怀中。 但……玉筠当着周康跟王臻的面,叫自己“少傅”,他的心弦都绷紧了。 直到身上的疼旋即袭来……李隐要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儿昏厥过去。 旁边的内侍官汗都要流下来,李隐身上处处是伤,哪里禁得住玉筠这一抱?忙陪着笑拦阻玉筠道:“殿下……李教授才自天牢出来,身子还虚着……” 玉筠因为在周康面前坦承了自己记起李隐的事,此刻又见他出现眼前,喜出望外,情不自禁而已。 此刻慢慢放开手,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两道新伤:“你的脸……” 李隐方才留意周康的反应,并没有从这奸诈的皇帝面上看出类似得意之类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一般,李隐这才稍微心定。 此时,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对玉筠道:“没事……公主的头是怎么了?” 他当然也留意到了玉筠额头的肿块,以及鼻端没擦拭干净的血渍。 周康在后听见,牙齿格格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问这个,倒像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竟对着个小女娃儿下了手。 合着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大恶人。 第34章 “哼,”周康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还知道关心人啊,你却是硬骨头,却叫个小丫头为了你,在朕面前哭嚎撒赖,弄得朕没了法子……只能对你网开一面,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才是铁石心肠呢,你还问她的头如何,难道还是朕打的?不是为了你,她肯在朕面前咚咚的磕头?” 李隐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摸摸玉筠的脸道:“公主这是何苦呢?李隐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公主很不该为了我一个自伤……” 玉筠摇头道:“我今日受了惊吓,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记起少傅对我的好,少傅有事,我要是不求父皇赦免你,我岂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了么?少傅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李隐的心隐隐作痛,勉强向她露出一个笑:“是我不好,不该让公主操心的。” 玉筠细看他面上的伤,忽然看到他颈间的领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正欲细看,李隐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一摇头。 此时王皇后叫道:“玉儿,你过来。” 玉筠怔怔地看着李隐,终于回到王臻身旁。 此刻李隐也留意到在殿内的周制,目光一顿,又看向皇帝跟皇后。 周康笑眯眯地对玉筠道:“好了吧,人弄来了,也该雨过天晴了?” 玉筠忙向着周康行礼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父皇真是仁慈宽和之主。” 周康哑然失笑:“如你的愿望就说朕好,不如你的愿,就抱着朕的腿,恨不得把朕摔死……你这小丫头变脸还挺快……告诉你,仅此一次,若还有下回你这样吵朕,就打板子了!绝不饶恕!” 玉筠躲进王皇后怀中:“母后。” 王臻道:“动辄又吓唬,吓唬了又做不到该怎么办?”抚着玉筠的背,对李隐道:“南山先生,你是大才,也该好好想想以后何去何从,你别的不看,就看在这孩子对你的心思上,你就该好好收心,尽心竭力地为了大启着想……至少别跟外头那些反叛有任何牵连才好。免得日后再连累玉儿,她年纪还小,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今日差点儿为了你自伤,你难道忍心么?” 李隐垂眸不语。 周康道:“他要真为玉儿着想,就不至于混入天牢了。” 内侍却留意到,他颈间的伤流出的血,把衣领都打湿了,且浑身正在微微发抖,忙向着周康使眼色。 周康起初没领会他的意思,细看李隐面上,才发现他几乎面无人色了,心头一惊,也忙对着王臻示意。 王皇后也早看出端倪,忙对玉筠道:“玉儿,忙了这半宿,也该回去歇息了吧?你瞧瞧,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许多人,还有五皇子……他身上可也有伤,不如你陪着他快些回去吧,他年纪还小,比你还不懂事呢,若这伤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这却提醒了玉筠:“儿臣遵命。”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少傅呢?” 周康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想把他也弄到你瑶华宫去?” 王皇后说道:“罢了,总说这些没影子的赌气的话……叫太医院的人来,让南山先生去太医院住两日吧,也好就近把身体调养调养。” 玉筠这才放心,走到李隐身旁,眨着眼睛,竟不知要说什么。 李隐微微倾身道:“殿下回去吧……等我好了,再去御书房。” “一言为定。”玉筠露出笑容,又看向周康道:“父皇也是金口玉言,说赦免了,就是赦免了,万万不能反悔,不然天下人会取笑父皇的。” 周康啼笑皆非,叱道:“小丫头,赶紧走!” 当即王臻陪着玉筠跟周制出门,玉筠见风大,正把身上披风解下,等候许久的宝华姑姑跟如宁上前,原来宝华已经吩咐叫如宁去取了一件来,玉筠亲手给周制兜头盖住了,只怕风吹到他的伤。 王皇后看的不禁笑道:“倒是真有个姐姐的样儿了,只是你自己哭的脸上都湿着,也不怕风吹么?”竟亲自给玉筠整理妥当,顷刻,三架抬舆到了,三个人上了抬舆。 王皇后并未到瑶华宫,只在抬舆上又格外叮嘱了玉筠几句,无非是叫她不许胡思乱想,好生休养之类,便先回凤仪宫了。 玉筠跟周制回到瑶华宫,进了里间,忙着查看他的伤势,幸而没大流血。 如翠等早熬好了汤药,准备了热茶,宝华姑姑奉上,玉筠哭了半天,早就口渴了,喝了一杯茶,却见周制坐在床边,正望着她。 灯影之下,他的眸色格外的暗沉,玉筠略觉忐忑,便捧了药碗问:“怎么不喝?” 周制幽幽地道:“五姐姐你可知道,我今日多怕。” 玉筠道:“我……我也是一时情急……没顾上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话间,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唇边。 周制心中憋着一股火,本是不想喝的,谁知那勺子碰着自己的嘴,见他不动,就蹭了蹭,勺子甚至轻轻地挤入他的唇间,轻轻扣动他的牙齿,让人好气又好笑。 玉筠故意如此,似乎知道他拒绝不了。 周制确实无法拒绝,他的脸虽冷着,嘴却张开,还是乖乖地喝了。 玉筠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汤药,又选了一颗蜜饯:“吃个金桔吧?” 周制把那颗金桔含在嘴里,一股清香的气息散开,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其实周制并不是很爱吃甜的,因为从小儿也没吃过几次,所以不习惯,之所以爱吃,只因为是玉筠亲手喂的。 周制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玉筠见宝华姑姑在外头,便轻声道:“先前我去乾元殿,在殿外遇到了席风帘。” 周制猛地梗住,忍不住咳嗽出声。玉筠急忙握住他的肩:“你干什么?好好地咳什么。”又忙叫倒茶来给他顺。 这两声咳,确实牵动了颈间的伤,周制忍住,抬头问玉筠道:“好好的怎么又遇到他了?他……是做什么了?” 玉筠本来想把席风帘孟浪突兀之举、以及那些胡话都告诉周制的,可看他反应剧烈,就不敢说了,免得引动伤处。 于是只说道:“他拦着我,不许我进殿里去。被我打了一巴掌。” 周制双眸微睁,错愕:“你打他了?”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叫他拦我……真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周制觉着哪里似乎不太对,玉筠却又道:“今日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就跑到乾元殿去,我毕竟大你几岁,知道进退的,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周制便道:“你还敢说呢。我听见你跑去了乾元殿,几乎吓死,哪里还在乎什么伤……”又打量她红红的额头,肿着的眼皮,微红的鼻头,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本来还要责怪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最终周制只问道:“还疼么?” 玉筠摸摸额头道:“不疼,只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 周制说:“以后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情,千万别做了……真要去做就告诉我,我帮你做。” 玉筠却敛了笑,说道:“你瞧瞧……从咱们相识到现在,你身上多少伤了?自顾都不暇呢,还说我?” 两人相顾,此时谁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难姐难弟一般,不由自主都笑了。 宝华姑姑看见了,笑说道:“两位殿下,从此后可都好好的吧,别再叫人提心吊胆的了。”又对玉筠道:“殿下,也好回去洗漱早点歇息了,明儿还要上书房呢。” 玉筠回头看周制道:“你也好生歇着。”见周制答应,才跟着宝华离开。 这一夜,玉筠虽然头疼,喉咙也疼,可一想到李隐脱了困,心里便喜欢,好歹并未做噩梦。 次日一早还未洗漱,披着大氅便跑去查看周制的情形,他却也醒了。玉筠坐在床边问道:“昨晚上可好么?” 周制笑道:“没什么事,我不是那等娇贵的人。”见玉筠散发披衣过来,心中一片暖意流过:“不用特意来看我。” 玉筠道:“我担心你的伤……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凑过来看了会儿,见没什么妨碍,便拢着大氅又跑了。 周制望着她一溜烟跑出去,唇边的笑摁都摁不下。 钟庆在旁边凑趣说道:“公主真是格外在意主子……跟主子相处也毫不避讳,从未见她对别人如此……” 周制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清冷的眼神一瞥。 钟庆吓了一跳,脖颈后发凉,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他本来是看着周制欢喜,想趁机拍马屁的,看这样,好像是拍到了马腿上。 只是想不通,明明自家这主子很喜欢跟玉筠公主相处,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竟说不得呢?难道有什么自己没察觉的忌讳? ----------------------- 作者有话说:小五子:虽然我心里喜欢,但我嘴上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害羞] 钟庆:这小主子的脉,可真难摸啊~[小丑] 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章更新哦[玫瑰] 第35章 第28章 咬我 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玉筠回到房中, 洗漱过后只吃了两口饭,就着急地要出门。 宝华姑姑道:“时候早着呢,去了也没有人, 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玉筠指了指周制房中道:“我吃好了,这个给小五子喝罢。” 不由分说,带了如宁匆匆地出了门。 宝华姑姑望着她着急忙慌的,有些想不通,只得捧着燕窝粥来周制房中,见他也早起了。 周制见她若有所思的,便笑道:“姑姑放心,五姐姐不是去别处。” 宝华一怔:“五殿下的意思是?” “昨儿才见了李教授, 我瞧着他虽然硬挺, 但显然是吃了亏,脸色很差,皇上既然答应了五姐姐赦免他, 必定不会把他丢出去,后宫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歇息,想必昨儿是安置在太医院了。” 宝华望着周制, 眼中透出几许笑意。 皇帝把李隐安置在太医院,这个消息, 昨夜小顺子已经去打听到了,玉筠知道,周制却不晓得。 看着玉筠忙着出去,宝华也正猜测, 没想到周制已经“无师自通”,都想到了。 宝华姑姑年纪大玉筠一轮有余,又是宫内“老人”, 看事情自然透彻,起初周制来瑶华宫,又跟周锦起了那场龃龉伤了手,宝华姑姑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周制必定使了手段,所以暗暗提防他,怕他不利于玉筠。 没想到三番两次的,见他所作所为,竟都是为了玉筠好,甚至为了她几乎不惜自己的性命。 因此这会儿,宝华姑姑看待周制,也跟先前天差地别,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就算知道这位五殿下“人小鬼大”,但那又怎样,只要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他心眼儿多些,更好。 宝华把燕窝粥放下,笑说道:“正好热乎,殿下记得喝,别白放凉了。” 周制道谢,目送宝华去后,自己端了粥在手上。 从没想到自己会跟玉筠这样亲近。 也从没想到会见识到这样的玉筠,可以为了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也可以因为自己对她的“好”,而毫不掩饰跟他的亲昵。 这让周制心中波澜横生。 本来一门心思地想要报复她,事实上从最初开始也确实是耍弄着心机来靠近的…… 但一路走到此时,心中的感觉却越来越复杂。 以前那滔天的恨意在心中……似乎逐渐变淡了。 不,不……周制把燕窝粥放下,气愤地想,自己被她害得丧了命,被辜负的那些真心难道就这么罢了?自己为何会这样心软,为了她些许示好,就自己投降了不成。 钟庆从屋外进内,见他看着那燕窝粥脸色变幻,仿佛发狠,不由打了个哆嗦。 小庆子察言观色,上前小声道:“主子,这粥有问题么?奴婢给你倒掉去。” 周制一怔,又瞪了他一眼。 钟庆再度拍中了马腿,忙闭嘴后退,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在这位阴晴不定的五皇子面前,绝不多说一句话。 却见周制抬手,把碗中的勺子拿出来放下,竟捏这碗沿,喝酒般的一口气把燕窝粥喝光。 玉筠跑到了太医院。有两个当值的小内侍见是她,急忙行礼。 “昨儿的李教授在哪里?”玉筠问道。 内侍忙道:“回殿下,那位教授被安置在白芷堂。” 玉筠拔腿向内走去,跟几个太医打了照面,不多会儿进了堂中,瞥见李隐披着一件外裳,靠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桌上搁着一个汤碗,面前地下放着一盆炭。 “少傅……”玉筠喜形于色,三两步上前。 李隐抬头见是她,眼中也掠过几分喜悦,把书放下的同时,将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双腿,道:“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玉筠道:“你好些了么?” 李隐道:“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记挂。”看了一眼玉筠身后的如宁,轻声道:“殿下不该为我以身犯险。” 玉筠却看见他手上纵横的伤痕,又看向他面上。李隐早趁着她低头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把披在身上衣襟拉了拉,遮住颈间的伤。 “我只恨我做的晚了……让少傅受了这么多苦。”她低下头道。 李隐犹豫着,最终探手握住她的手道:“殿下你该清楚,臣就算是为了殿下身死,也是无怨的。” 她只是个小女孩儿而已,那些肮脏的算计,沉重的背负,都不该沾到她身上。 大人之间的游戏,很不该叫她插手,但她偏偏避不开。 生为大梁的公主,是她之幸,同样是她的不幸,因为自由自在的日子没过几日,便是国破家亡,而她似乎也成了谋权者可以随意挪动的一枚棋子。 一念至此,李隐的眼神越发柔和了起来。 玉筠说道:“我不要少傅死,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昨夜哭的太厉害,眼皮还是肿着的,额头上隐隐地显出几许青紫,那是磕头留下的淤青。 李隐心头软的一塌糊涂,道:“我曾打过殿下手掌心,殿下不恨我么?” 玉筠道:“我虽然不懂,却知道少傅不是无缘故就打人的。” 李隐笑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道:“是臣自作聪明,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殿下分毫。” 玉筠嫣然笑道:“不打紧,就疼了一小会儿,我若犯了错,少傅仍是要教训的。” 外间医侍前来,给李隐看治。李隐便道:“殿下自去吧,我很快就好了,也不用特意再跑来看。” 玉筠还想说什么,如宁道:“殿下,好去御书房了,不然又要迟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李隐直到她离开,才松了口气。 医侍走上前,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脚。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也敷了药,但仍是触目惊心,只是太医吩咐,叫不要一直受热,免得化脓,所以多半是晾着的。 先前李隐在察觉玉筠来到,恐怕她看见了又要害怕伤心,才极快地将被子遮住。 医侍替他把伤口残血又清理了一番,见左右无人,道:“宫门守卫十分森严,昨日接触过主上的几个太医跟侍从,都没许出门。” 李隐将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边看边说道:“不必着急,自会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医侍道:“主上当真要叫停明宗,听说南边的形式很不错,许多人都心怀大梁。” 李隐垂着眼帘:“明宗只是打了大启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已经在调兵了……此刻不退,必定损失惨重。” 医侍点点头,又道:“昨日有人散播主上身死,且是公主所为……我们已经派人在坊间辟谣,只不过怕是收效甚微。” 李隐翻书的手一顿,最终只说道:“只要公主不出宫便不妨事……”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变,眼神凝住。 医侍道:“怎么了?” 李隐皱着眉,片刻才说道:“无妨。” 玉筠带了如宁来到御书房,仍没见着周锦。 这小子应该是出去后玩儿疯了,卢国公府上下都宠着他,好玩儿的东西比宫内还多,更有人陪着他,不必讲究那些规矩之类,自是乐不思蜀。 玉筠才进内,就发现玉芝公主竟也到了。悻悻然看她一眼,却没有如何。 倒是周芳走过来悄悄地说道:“今儿一早是算筹课,本以为李教授不在,上不成呢,不知又哪里来了一位新的教授。” 玉筠也觉着疑惑,身后周销戳了戳玉筠,待她回头,二皇子道:“听说你昨日大闹了父皇的乾元殿?” “我?没有的事,哪里传的没影子的流言。”玉筠坚决否认。 周销道:“当真没有?”打量着她的眼皮跟额头道:“那你头上的伤哪里来的?” 玉筠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周销自然知道她在支吾,大概是当着周芳的面儿不好意思,便打定了主意等下课后找时间细细的询问。 眼见上课的时候到了,大家都眺首以待,却见从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倒也算得上身段儿挺拔,着一袭翰林服色,文采风流,衬着那张脸,更是气质无双。 众学生都觉着眼前一亮,此人简直不输李隐,且比李隐更年青,也不似李隐那样“冷酷”深沉,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两颊的梨涡更是讨喜。 玉芳公主的眼睛更是亮的吓人,几乎要喷出火一般。 只有玉筠瞪大双眼,眼底却仿佛闪过电光……心中只有一个词:真是狭路相逢。 这来的人赫然正是席风帘。 小学子们之中,也有认得席状元的,不由向旁边窃窃私语,有那不知道的听闻是今科状元,一个个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仰。 席风帘三分笑意,一开口,那清雅的语声,更是倾倒了一片,简直不知他讲的是什么,只顾贪看他的仪态,听着那动听悦耳的音调去了。 第36章 算筹本就难懂,怎奈这些人的心思都不在算筹之上,玉筠虽然想听一听课,但心里对于席风帘已经自带了一点偏见,何况算筹本就是她的薄弱之处,因此也听得稀里糊涂。 席风帘讲说了半天,好死不死,要点人来回答。 玉筠低着头,希望自己能有隐形神通,玉芳公主以及宫外的那几位闺阁小姐,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风帘,希望对方能够点到自己,就算明知道答不上来,但这可是跟席教授“亲近”的大好时机。 玉筠虽然尽量缩着脑袋,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到那个可恶的声音近在耳畔,道:“不如让五殿下来讲一讲?” 玉筠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身旁,她侧目看向席风帘,怀疑他是在故意刁难。 席风帘眼神清明,对上她带些许惊恼的目光,笑道:“莫非殿下不会么?” 玉筠转开头,道:“我没听懂。”就算是挨上几板子,她也认了。 出乎意料,席风帘并没有为难她,只道:“哦……兴许是臣讲的不明白,倒也罢了。” 玉筠不由地又看他一眼:今儿这人如此好说话? 想到昨日因他拦路,行为又鲁莽,自己情急中打了他一巴掌,还以为今儿他不会放过自己,毕竟现成的公报私仇的机会,且还有李隐打自己的先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谁知他竟没有。 席风帘走开,竟到了玉芝公主身旁:“三殿下呢?” 玉芝还未开口,脸上已经绯红了,声如蚊讷:“我、我……我也不太明白。” 席风帘无奈,自嘲般笑道:“在座的诸位,有哪个听懂了的么?” 大家都沉默。 倘若周锦在,或者是周制,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奈何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心思聪明,却没放在正道,要么是虽然明白,却不肯风头。要么是满心都在钻研席风帘的衣着谈吐以及相貌上去了,还有如玉筠的,虽然想听,奈何资质有限。 玉筠瞧不得他这样惺惺作态,偷偷回头捅咕了一下二皇子周销:“二哥哥你难道也不会?” 二皇子哪里肯出这个风头,忙向着她摆摆手。 席风帘却回过头来,吓得玉筠赶忙又去装鹌鹑。 还好这一节课不长,席风帘做了“检讨”,向大家保证,下回一定会讲的浅显些。 他非但不为难大家,反而如此谦和认真,更得到了满堂小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尤其是以玉芳玉芝两位公主为首的,但凡是女学生,俨然都成了席状元的拥趸。 玉筠一直等到席风帘当真消失了影踪,才对周销道:“二哥哥,以你的聪明,绝对不会答不上来,怎么不说呢?” 周销苦笑道:“好好的我出这个风头做什么?” 玉筠张了张嘴,心中却也想到周销在顾忌什么。 当今太子是大皇子周锡,皇后娘娘心上的人。周销本就是二皇子,太出风头,果然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周制那样没有根底的人,或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崭露头角,又或者是三皇子周锦那样有德妃娘娘为靠山的,也可以一显身手,只有周销,一直都是韬光隐晦。 周销趁着这个机会,拉开了玉筠,走到屋外拐角处,见里外无人,便问起昨日的详细。 玉筠知道瞒不过,也不想瞒他,就捡着能说的告诉了,道:“我因为被那宫女惊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知道教授原本是我的少傅,怎能眼睁睁看他被父皇处死,所以才去恳求的,也没有怎么闹。” 周销听完后,却替她捏了一把汗,道:“你是冒失了……也得亏皇上跟娘娘都疼爱你,唉,若换了别的人,岂能如此纵容?”又心疼地看看她额头的伤,道:“以后你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是每一次都像是昨儿这样化险为夷的。而且昨儿这样的法子,用了一次,以后就难再用了,知道么?我可不想你像是大姐姐那样。” 玉筠连连点头,又问长公主如何了。 周销说道:“昨儿已经醒了,只是竟不思教训,还是惦记着李教授的安危,幸而你救了教授,外头的人打探到消息回去说了,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玉筠也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姐姐对于少傅,如此情深义重的。” 周销眼底却有些忧虑:“她只顾这样,以后还不知如何,只怕她有苦吃了。” “为何这样说?” 周销道:“这次大姐姐触怒了皇上,她又不像是你一样吃得开,偏偏身子不好,还一根筋……我都不敢想以后会如何。” 玉筠安抚道:“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且大姐姐都伤的那样,皇上难道不心疼么?也不用把事情想的那样糟。” 周销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神,笑道:“你呀……说你聪明,你有时候傻得出奇……哦,对了,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位席教授?” 玉筠撇了撇嘴,自然不好把自己跟席风帘的“纠葛”告诉周销,只说道:“先前小五子因为我受了伤,他奉旨去询问,问的那些话真叫人难受,所以我不喜欢他。” “问了什么了?” 玉筠支吾:“总之,我们明明差点儿被人害了,还要给人审问似的怀疑,哪有这个道理。” 周制微微地点头:“话虽如此,他也是奉旨行事,是他的职责,应该不至于有恶意。你也不要太过抵触了,你要知道,席教授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你平白得罪他做什么呢?” 玉筠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席风帘在乾元殿外说的那些话,却又过不去那道坎,只道:“凭他怎么红人,我只不跟他有交际就完了,难道他还能咬我。”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臣自然是不敢咬公主的……公主若是这样恨怨臣,臣倒是可以让公主多咬几口……泄泄愤。” 玉筠几乎跳起来,周销也吃了一惊,就见身后拐弯处,席风帘笑呵呵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偷听?”玉筠涨红了脸,指着他问。 周销皱皱眉,不言语。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臣本是把这里经过,听见有人说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正要走,只是隐约听着似是提到了臣,故而停了片刻。” 周销听他如此说,稍微放心。 原先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特意往那边儿瞧过,并没有人的。想来席风帘是后来的,听见的有限,那会儿他跟玉筠也没说什么破格的,玉筠最后那句也只是玩笑话而已。 当即打圆场道:“教授恕罪,我跟五妹妹私下玩笑,她也是有口无心的,还请教授勿怪。” 席风帘笑道:“二殿下勿要如此,臣哪里有责怪的意思,只也是同两位殿下玩笑而已。只是因臣先前的唐突所为,惹的公主不喜,臣实在惶恐,不知做点什么可以弥补?” 玉筠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出现……” 周销赶忙拉了她一把,玉筠勉强打住,才又道:“过去的事了,我怎会放在心上,教授也不用再提……我们私下玩笑,教授也是无心偷听,大家扯平了而已。” 席风帘梨涡深旋:“公主说的很是。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等他走后,玉筠才跺脚道:“二哥哥你看看……此人竟神出鬼没的。” 周销叹道:“罢了,得亏咱们没说什么逾矩的话。”又低低道:“以后再说悄悄话,可更要加倍小心了。” 玉筠道:“下学后我跟你去看看大姐姐吧。” 周销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你去跟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也好。” 当日,玉筠果真跟周销去了齐妃宫内,见过了长公主周虹,两人说话之时,玉筠也提起李隐正恢复中,自然也是有意无意让周虹吃一个定心丸,别叫她牵肠挂肚,自己本就五病三灾,再因李隐如此,可怎么活。 又去皇后宫中请安,顺便为昨儿“胡闹”致歉,皇后责怪了她几句,又心疼她额头淤青,要了药膏,亲自给她涂抹。 晚上,皇后又留了玉筠吃饭,回到瑶华宫,早已经掌了灯。 周制盼了一天,终于看她回来了,心才跟着放松。 明明只是在宫内,却总是担心她又在外头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几乎隔着一个时辰不到,就打发钟庆出去打探消息。 不出意外地,听说了席风帘去过御书房的事。 玉筠回来后,周制几乎按捺不住,便问起此事。 起先见到席风帘的时候,玉筠还有些惊恼,忙了一天,已经淡忘了,所以没第一时间跟周制说。 听他问起来,玉筠道:“是啊,他竟然去教算筹了,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算他识相,倒也没为难我。我还以为要被打板子了呢。” 周制的心里七上八下,问道:“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可做了什么不曾?” 玉筠奇怪:“他还能做什么……”忽地想起自己跟周销说话,被席风帘撞见,便笑说了这件事,又对周制道:“二哥哥跟我说,幸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要不然怕真得罪了他,哼,他还说让我咬他两口消消气呢,我才不咬他,这人的心眼儿太多,肉怕都是酸的。” 第37章 烛影下,周制的脸都黑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帷幕后面看着席风帘欺辱玉筠、一无所知的清白小子了。 所有的男欢女爱之事,从了解,到在玉筠身上实现,以前那些只敢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了现实,一度使他流连忘返,沉溺不能自醒。 席风帘那话听着无碍,但按照此人的性情,总觉着别有用意。 其实,前世周制跟席风帘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 甚至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过几次话。 只因为……在周制真正地于大启皇朝中崭露头角之时,席风帘已经死了。 所以周制对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欺辱玉筠那一次。 现在细细回想,席风帘……他好像是在玉筠下嫁后的第二年,忽然急病身亡的,至少对外的说法便是如此。 也是从那之后,玉筠开始“放浪形骸”。 ----------------------- 作者有话说:小制:情敌简直如地鼠一样难打~ [抱抱]好冷啊~ 第29章 过火 要一直跟小五在一起,不分开…… 又次日, 照旧去御书房。 路上遇到玉芳玉芝两个,显得很是热络,她两个原先有些龃龉的, 玉芝解除禁足后,两人不知如何竟重归于好,依旧有说有笑。 玉筠因今日还有算筹课,心中打怵。本想请个假,可自己才闹了乾元殿,心想暂时还是老实点儿好。 她心不在焉的,玉芝跟玉芳却互相使了个眼色,玉芳开口道:“五妹妹想什么呢?” 玉筠抬头道:“没想什么, 只听两位姐姐说话罢了。” “还以为妹妹心里想咱们的席教授呢。”玉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玉筠一惊:“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我想他做什么?” 周芳推了周芝一把, 道:“三姐姐这样没头没脑的,吓到小五了。” 说着又对玉筠解释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也听说了个消息罢了。” “什么消息?”玉筠惊奇地问。 “你真不知道?”周芳左右看看, 小声对玉筠道:“听说皇后娘娘有意给妹妹选驸马了。” 玉筠心惊不已。 先前席风帘在乾元殿外大放厥词,玉筠只觉气恼,并未当真。 昨儿皇后留她晚膳的时候, 其实动了一念,想问问来着, 可是自己才惹了事,何必再特意提这些没影子的传言,徒增不快。于是竟没有提。 只是想不到,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连周芝周芳都知道了。 周芳一看玉筠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此事。因说道:“也不知是哪里传的,说是娘娘看中了席状元, 只是碍于五妹妹年纪尚小,所以还在打量。” 玉筠心中一阵烦闷。 冷不防周芝道:“小五你要真不喜欢,可要赶早跟娘娘说明,要是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玉筠闻言,左右看看两人,这才瞧出她两个的用意,只怕是她们都看上了席风帘,害怕自己抢了这个如意郎君去,殊不知她心里对那人只是个敬而远之。 玉筠便笑道:“我虽不知道此事,但料想母后自有打算,我还小,不着急这些事……娘娘也知道的,且这些话都不知哪儿传出来的,未必是真的。又何必白着急。” 周芝周芳两个见她并未情急,不觉有些失望。 在她们眼中,席风帘确实似天降的佳婿,世间难得,不论是出身,才学,人物,均是顶尖。 但倘若皇后娘娘为玉筠看中了,那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 玉筠见她两个沉默,不由道:“想当初二姐姐的事,母后是怎么说的?只是二姐姐不听,才造成现在的情形。母后的眼光自然高明,我们这些人都是井底之蛙,又懂什么?只听着母后做主就是了。” 她这句话,自是提醒两位公主,看人可不能只看待表面,目光且要放的长远,可惜玉芝跟玉芳坚信席状元是良才美质,且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能听进去这金玉良言。 到了御书房,却惊见席风帘已经到了,正跟一帮小学子们说的火热,那些宫门贵宦的子弟们将他围在中间,越发似众星捧月了。 玉筠一看这个做派,嘴角牵动。玉芳跟玉芝却自悔来的晚了,白白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众人见他们来了,有的忙着行礼,两位公主趁机便参与其中,独独玉筠自己要回位子上,可才走了一步,突然醒悟,席风帘这厮竟然是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因不到上课的时间,那些人只顾聆听席状元的高谈阔论,哪里会留意到这些。 玉筠抿了抿唇,不好去打破这些热闹,幸而看到周销坐在旁边看书,她就假装说话的,也探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玉筠手遮着脸,低声问道。 周销也低低笑道:“自然是教授想要与学生同乐。” 玉筠啧了声道:“我竟不知,翰林院编修跟国子监监丞,是这样清闲的。” 周销突然悄悄地戳了她一下。 玉筠反应倒是快,立刻笑道:“二哥哥,既然你闲着,不如再给我说说这道题目怎么解?” 周销吁了口气,庆幸她到底聪明,转的快。 此刻玉筠身后,席风帘笑道:“五殿下也来了?有什么问题,不知我是否可以参详参详。” 玉筠翻了个白眼,早在周销戳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家伙又悄然而至了,毕竟这像是他的风格。 果然如此。 玉筠转身,微笑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就不说了,免得教授嘲笑。” 席风帘笑道:“哪里的话,岂不闻《出师表》上说: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公主也不必讳言,臣既然传道授业解惑,自然不会随意嘲笑惩罚任何一个学子。” 这迷魂汤把众小学子迷得神魂颠倒,只觉着遇到了绝世名师。 玉筠干笑着回到自己坐上落座,才把书放在桌上,又想起席风帘在这里坐过,不由瞪向他。 谁知席风帘正笑吟吟地望着,四目相对,玉筠来不及变脸,只赶紧地又垂下头,继续装作鹌鹑罢了。 虽然心里对席风帘有些腹诽,但也不否认此人确实真有才学,今日他讲解题目,换了一种深入浅出的法子,果然启蒙了几个有些慧根的。 比起昨日全军覆没,已经算是极大进步。 连玉筠也暗暗称奇。这人倒不是那种金玉其外的草包,若不用先入为主的眼神打量,确实很有可取之处。 瑶华宫,玉筠离开后,林太医来给周制复诊。 查看他的伤处,格外仔细,幸而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没机会进补,如今在瑶华宫,自然不缺那些东西,吃的好了,身子长得好,恢复的也快。 太医又给他颈间敷了药,嘱咐了几句,特别跟宝华姑姑又说了些忌口的东西,宝华一一答应。 周制问道:“听说李教授在太医院里,不知他的情形如何了?” 林太医道:“皇上下旨,叫专人照看,别的人一概不能靠近,只听闻说,因受了刑,身子亏损的厉害了些。” 周制道:“不知多久可以恢复?” “昨儿抬回去的时候看了眼,那个情形,总也要二三个月才恢复元气。” 两人说话的功夫,钟庆从外头跑了进来,看有人在,忙停步。 林太医正好儿也收拾了东西,同周制告退,随着宝华姑姑出外去了。 钟庆见人都走了,才一溜烟跑到周制身旁,低声道:“主子,奴婢才探听了一个消息……” 周制垂眸道:“说。” 钟庆凑近他耳畔,周制只觉着这厮讨嫌,正要瞪他,却听钟庆低语了一句话。 周制的双眼微睁:“什么?” 钟庆小声道:“千真万确,奴婢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宝华姑姑带人送别了林太医,才回屋,就见周制从里头了出来。 天冷,他却没穿大衣裳,仍是一件夹棉的锦袍,这还是他来到瑶华宫后,玉筠吩咐给他找来的。 宝华忙道:“五殿下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就是了,今儿越发冷了,留神伤口吹了风。” 周制道:“姑姑放心,不碍事,我须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 “去哪儿?好歹加一件……”宝华一顿,打量周制颈间的伤,他这伤口,不好系披风,动辄就误碰到伤处了,昨儿从乾元殿回来,玉筠是直接给他把披风罩在头上的,只为挡住风而不伤伤口。 “五殿下且等等。”宝华匆忙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 她是玉筠的身边人,对玉筠的东西了若指掌,当即一番找寻,取出了一件石青色灰鼠皮的对襟大氅,并一袭极轻薄的同色香云纱领巾。 宝华亲自给周制把大氅披上,钟庆忙给他整理,又将领巾给他系起来,说道:“这领巾虽说不是这个季节戴的,但胜在轻,不触伤口,且又能挡风,这领巾跟大氅都是公主的,她只穿过一次……” 第38章 玉筠到底比周制大几岁,何况周制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未拔高,这件衣裳却正合适。 宝华打量着,眼底流露笑意,如翠在旁边笑道:“五殿下生得真好看,倒像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儿一般。” 钟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看向周制,却见周制面上是腼腆纯良的笑容,道:“多谢宝华姑姑。” 宝华送他们到门口,说道:“五殿下有伤在身,别在外头多逗留,早些回来要紧。”又吩咐钟庆叫好生照看着。 等主仆两人离开瑶华宫。钟庆忍不住说道:“主子,您穿五公主的这件大氅,可真合身,倒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一般,又很显气色。”周制本就生得好,这么稍微一打扮,那清冷尊贵的气质便越发明显。 钟庆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前明明想过了不再多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先前如翠那丫头又说了那么一句话,万一周制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似小姑娘,该如何是好。 谁知周制并没有闹胡,唇角微微挑起,倒像是喜欢的样子。 钟庆很是纳闷,难不成这次无心之拍,竟是拍对了? 两人缓步而行,到了太医院。这几日,周制俨然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几乎跟每个太医都混了个脸熟,有人见他来了,急忙迎着询问,以为他又如何了。 周制询问李隐在何处养伤,那太医面色古怪:“五殿下不是来看诊的?”得到确切答案,仿佛有些遗憾一般。 到底给周制指了方向。周制不疾不徐向那边儿去,行走间目光转动,却瞧见周围隐约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出没其中。 来至里间,见李隐正自看书,周制不禁一笑:“教授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走到近前,却见李隐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名著典籍,而只是太医院里最常见的一本医书。 “教授也懂医术?” 李隐把书放下,欠身道:“只是随手拿来解闷罢了。殿下为何来此?” 周制瞥见他颈间跟手腕的伤,道:“因不知教授如何了,有些挂念,且我也是枯卧养伤,不如出来探望探望教授,也算是透透风。” 李隐笑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乃不祥之人,殿下不怕么?” “巧了,我正也是这等人,教授但凡略打听一二,就知道在五姐姐对我伸出援手之前,这宫内人人畏我如蛇蝎。我之不祥,比教授有过之而不及,甚至可算是别人眼中的’灾星’了,唯有五姐姐不嫌弃……竟破例叫我留在她的宫中。” 李隐的眉峰微微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 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 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 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 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 “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 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 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 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 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 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 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 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 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 “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 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 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 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 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 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哎哟……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 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 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也许……因为这些,他可以试着忘了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忘了那些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眼中慢慢地就湿润了。 玉筠说了半晌不见他回应,转头看向周制:“怎么不言语?” 周制抬眸,双眼已经泛红:“皇姐,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 玉筠的明眸睁大,惊奇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以前他的种种梦中呓语……眼神逐渐温和下来,玉筠握着周制的手道:“当然啦,我会一直对小五子好的。绝不会扔下你……要一直跟小五子在一起,不分开。” 周制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流着泪嘟囔的样子,可怜可爱。玉筠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泪,柔声道:“好好地怎么哭了?我向你保证,谁反悔,谁变成哈巴小狗……” 第39章 她说着伸出尾指道:“我们拉钩。” 两个人竟然真的开始拉钩发誓。周制落着泪就笑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再记恨玉筠,那赌咒发誓要狠狠报复的心思竟然……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而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太子周锡跟席风帘望着这一幕。 周锡道:“哟,小五什么时候跟五弟这样亲密了,还同他拉钩,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妮子。”他的话中带着笑意,显然觉着这两个人玩闹。 席风帘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望着那像极了青梅竹马的明媚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就算席风帘涵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有些忍不住。 前世的玉筠,对他一见钟情。 玉筠就跟玉芳玉芝等没什么两样,每每见到他都要脸红害羞。 所以在他稍微显露出那么一点儿“”的意思,加上皇后开口,玉筠毫无戒备地就接受了这门亲事。 她乖乖地坠入了他的手掌心。 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这一世,她见了他就斗鸡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看出了玉筠心无旁骛,席风帘真担心她也是重活了一世。 这个女人……简直叫他……牙痒痒的。 席风帘负在腰后的手掌紧紧攥起。 本来以为玉筠会像上一世般,可显然,不太可能了。 他会试着让她主动走向自己,如上一世似的甘愿沉沦。 但假如失败,假如得不到,那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毁了她。 席风帘微微扬首,望着那个正看着周制、笑容烂漫如花的小公主……腰间某处隐隐刺痛。 谁能想得到,眼前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会成为那样狠辣的谋杀亲夫的毒妇。 不过,席风帘也有自知之明,他死的不冤。 当时的他,除掉了对手,得到了皇帝的重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把玉筠视作禁脔,玩儿的过了火。 ----------------------- 作者有话说:小制:又是被自己偷偷感动的一天[爆哭] 小西风:不,我坚决不能原谅[小丑] 玉儿:把楼上叉出去[加油] 第30章 出宫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太子说罢,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很少见到公主对人如此亲昵……” 周锡瞥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教授倒像是很了解玉儿。” 席风帘心头一惊, 自知失言,便笑道:“臣也只是随口而已。” 太子微笑:“教授去了御书房几日,不知觉着玉儿如何?听闻先前李教授因她算筹不好,还敲过她手心……” 席风帘道:“据臣看来,殿下生性聪慧,只是心思未必在算筹上,故而学的慢些,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而且臣……跟南山先生不同, 不过是有教无类罢了,岂会动辄责罚。” 周锡笑道:“这样倒也好,只是小五是个心肠软的, 李隐打了她,她还巴巴地去求情。” 席风帘自诩擅长揣摩人心,可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掉以轻心, 正寻思如何回答,那边玉筠抬头看见了两人。 周锡顺势向着她招了招手。 玉筠拉着周制一块儿走了过来, 行礼道:“太子哥哥。” 周锡打量着她道:“这两天我正忙着,也少见到你,听说你把父皇闹了一场?” 玉筠摇头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我从来老实,就做了一件破格的事,怎么人都知道了。” 周锡点了点她的眉心道:“岂不知正因为你素来乖顺, 突然跳起来,才给人个冷不防呢……听说父皇都被你唬住了,你这小丫头真真能耐起来。” 玉筠知道他并无恶意,便笑道:“因为我知道,我若真惹了父皇生气,太子哥哥必定会为我求情,我自然不怕。” 周锡仰头,哈哈地笑,对席风帘道:“你听听她,当着面就要把孤架在火上烤呢,万一她真得罪了父皇,孤若不管她,倒是辜负了她的心了?” 席风帘眼中含笑道:“公主自然是知道太子殿下疼爱之意的。所以才’有恃无恐’。” 太子又看向旁边的周制道:“五弟好些了么?听说你近来也病病歪歪的,孤一直没得空去看,今儿才想去一趟瑶华宫,可巧在这里遇到了。” 周制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挂念,臣弟没什么大碍,只一点小晦气罢了。” 太子却不是随口客气的话,他确实想去瑶华宫的,此刻自然不必去了,跟周制略寒暄几句,便对玉筠示意。 玉筠走到他身旁,太子说道:“明儿就要去护国寺了,你可还没改变主意么?” “说好了的,又改什么?” “我也知道你这丫头决定了的事,必定要走到底,多嘴问一句罢了。”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周制,笑问道:“几天不见,你跟五弟这样熟稔了?还叫他住在你宫里?” 玉筠道:“还不是因为他受了伤,也是为了我?起初是就近去我那里的,可他那养怡阁地方偏,吃食上都跟不上……索性多住两日罢了,把伤养好了再说。” 太子叹道:“你呀!从来都是这样,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见着,必定是不忍于心的。” 两个人且走且说。周制跟席风帘慢了两三步跟随,席风帘打量身旁的五皇子,见他身形纤细,一身石青色大氅,颈间石青色香云纱领巾,就如同那尚未拔尖冲天的一杆嫩嫩青竹。 席风帘虽怀疑引发玉筠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就是周制,但此刻近距离亲眼打量,实在又难以相信。 而且在他印象中,前世的周制,似乎也没什么作为……至少在他死的时候,这位小殿下才刚在皇帝面前照过几次面而已。 可那时候周制的年纪仍是不很大,倒是不知以后如何。 席风帘笑问道:“殿下身上这衣裳,似不太合身?”他早看出这大氅乃是女子的式样,何况还有那袭领巾。 周制垂着眼帘说道:“临出门的时候,宝华姑姑见风大,特给我找的,原本是五姐姐的。” 席风帘道:“怪道……不过殿下穿着也是合身。对了,臣有些不太清楚,冒昧相问,不知五殿下年岁几何了……看着却面嫩的很。” 周制心底冷笑,面上仍是一片平静之色,轻声道:“我向来在冷宫之中长大,几乎也忘了岁数几何了,却是跟席状元不能比,想来席状元这般的人物,早已然成家了吧,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必定是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席状元的才貌。” 他说的甚是诚恳,黑白分明的眼底无邪。 席风帘心里却有些刺挠,道:“让五殿下失望了,臣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周制的双眼微睁,惊奇地说道:“那必定是因为席状元眼光太高之故。难道你家里也不着急么?必定是催着了的,我听人说,京中那些世家大族,要议亲都是趁早,想来席状元必定也好事将近了。”一派为了席风帘着想的口吻,甚至带着一丝天真。 席风帘瞥着他,竟是看不出任何异常,只呵呵地应付。 却见前方太子周锡回头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制立刻道:“回太子殿下,席状元方才询问臣弟年齿,因此说起了他的亲事……臣弟问他定了哪家的高门贵女呢。” 他这话答的巧妙,叫人挑不出错。 太子笑道:“你问他?他的眼高的很,等闲的人哪里看的上。” 周制说道:“臣弟却不信,整个京城内多少名门贵女,必定有极出色的,难道席状元一个也看不上么?” 周锡只当他是少年心性的顽话,一笑。 席风帘瞅了眼玉筠,挑唇笑道道:“五殿下这话,叫臣没法儿接,臣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出色的贵女相配,但凡有个可心意的便好,只是缘分难求罢了。” 玉筠被他看了一眼,心里很不自在,尤其是想起那些传言,便道:“席状元这话古怪,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还想自己去找个夫人不成?席状元家里也是世家,怎会容你如此毫无规矩自行其是?” 周锡笑道:“小丫头又乱插嘴,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表面斥责,实则是维护之意,毕竟如今席风帘可还算是她的教授老师,这般说话似有些失礼。 席风帘却道:“果然公主说的对,姻缘的事虽有天定,但到底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扫了一眼周制,笑眯眯道:“臣自然知道,绝不会做私相授受那些不上台面之举。” 周制置若罔闻,仿佛丝毫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平静无辜,天真淡然。 玉筠却是心底无私,只撇了撇嘴。 只有太子呵呵地笑了两声,止步对玉筠道:“既然在此遇见,你那里我就不去了,横竖明儿咱们要一块儿出去,到时候再说吧。” 于是分开而行,太子周锡跟席风帘两人出了后宫,周锡方笑道:“怎么听教授方才的意思,倒像是心里有了人一样,莫非近来宫内传说的真有其事?” 第40章 席风帘道:“什么传说,臣竟不知。” 太子道:“不知哪里来的话,说是母后有意把玉筠许给你?” 席风帘诧异道:“臣从未听闻此话,殿下哪里听闻的?” “这么说,你心里的人不是玉儿?” 席风帘道:“臣近来才行走宫中,跟公主只见过几次,又哪里敢痴心妄想。” “那如果母后真有此意的话,你便敢了?”周锡双目凝视着他。 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如公主方才所说,必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若……有幸到那种地步,臣自然不敢抗命。”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点暗影,却仍是带笑道:“可玉筠要及笄还得两三年,只怕母后不会叫她早早嫁了,你的年纪却不小了……你家里怕是等不得吧?” 席风帘才道:“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横竖是没影子的事情,竟认真跟臣商议起来了?” 太子也一笑,即便把此事揭过。 且说中宫之中,也听说了这般的话。 皇后觉着莫名,派人去追查,谁知查来查去竟查到中宫自己。 原来那日皇后因见过席风帘的人物,觉着出色,又听周康甚是夸赞此人,无意中便问起席风帘的年纪,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可惜,竟是大玉筠好几岁呢。” 谁知这话就给人传了出去,都觉着皇后中意了席风帘,阴差阳错弄成这个情形。 皇后心里虽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还没有到认真挑选驸马的时候,于是严惩了传话的人,自认了这个哑巴亏。 玉筠却不知此事,只跟周制一块儿回瑶华宫。 进了门,先喝了茶,玉筠才问周制道:“先前你跟席风帘在后面说的热闹,说了些什么?” 周制听她直呼其名,微微一笑道:“他问我年纪,我觉着他是小看我,就故意问他亲事了。” 玉筠噗嗤笑了起来,指着他道:“我就喜欢你这满腹算计的样子,问的好,谁家高门子弟像是他这样,还把主意打到……” 周制听了出来:“打到什么?” 玉筠咳嗽了声,道:“没什么,我就是听了些传言而已,不打紧。” 周制试探问:“皇姐,你方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明明是嘲讽他,他却反而高兴一样,总不会是真指望着皇后娘娘做主罢?” 玉筠一顿,摇摇头道:“不至于……再说了,要是皇后娘娘真有这个想法儿,绝不会不跟我透露,一定会问我意见。” “是么?” “当然了,”玉筠很是肯定,道:“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心里有数。若是娘娘真的瞧上了他,我也要推了的。” 周制心里一宽,却又觉着有点异样。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玉筠对席风帘,确实有点儿“一见钟情”似的。 虽不至于如玉芝玉芳一样恨不得扑而食之,但也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所以皇后一开口,她就即刻应承了。 纵然周制聪明,能够看穿事情的玄机,但这些少女心思,却是极难揣测的。 前世的他并未刻意靠近玉筠,所以玉筠一直都似“孤零零”的,心里的苦闷种种,无处可诉。 在这种情形下,席风帘骤然出现,那如沐春风的外表跟谈吐,自然给了玉筠不小的冲击,加上席风帘刻意的“引诱”,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怎能逃脱他的天罗地网? 但是今生今世,周制早早地就守在了玉筠身边儿,听她说了心声,让玉筠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最可靠的人,她不再如之前那样孤苦,在别处的注意力自然就少了。 加上席风帘太过自大,自以为重活一世,拿捏玉筠不在话下,谁知反而激发了她的逆反之心,再加上周制提前对玉筠说席风帘危险云云,玉筠自然恨不得对他敬而远之了。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那就是玉筠闯入乾元殿大哭大闹,终于求周康赦免了李隐,这一场大闹,就仿佛把她多年来心里积存的恐惧跟委屈都哭了出来,心结都解开了,胸怀也更开朗了些,这种情形下,她更加不会轻易沉湎于儿女之情了。 因此,这少女怀春的一幕,竟然无法上演。 宝华姑姑看他两个一回来就嘀嘀咕咕,笑道:“之前五殿下非要出去,我还担心呢,想不到竟一块儿回来了,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五殿下特意去接公主下学了呢。” 周制只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腼腆纯良笑容。 玉筠哼道:“偏他是个爱动的,受了伤,还四处乱走……以后不许了。” 宝华姑姑问玉筠道:“之前把明儿出行要带的东西整理了,殿下再看看可有什么遗漏不曾。” 周制听见,心里一沉,想起明日的事,脸上多了点儿愁容。 玉筠起身去查看,衣物,首饰,食盒点心,蜜饯盒子,熏香,要看的书,帕子……大略通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只是看着帕子,想起来问道:“那方席状元的帕子,可还给他了不曾?” 宝华姑姑一愣,原来她也忘了,忙回头看如宁道:“是你先前拿去洗了的,放在哪里了?” 如宁支吾道:“我洗了后搭在架子上,回头看时,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了哪里去了。” 宝华道:“胡说,除非是风吹出了瑶华宫,若在这宫里,又岂会不见了?” 如宁垂首道:“我真的找过了……是我的过失……” 玉筠虽然也觉着意外,但想想也不算什么,见宝华面露恼色,便拦着她道:“不必着急,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见了他,跟他说明了就是了……我瞧着席状元应该也不记得此事了,大不了赔他一块儿。” 宝华仍呵斥如宁道:“且记着,以后不可再这样粗心大意的了。这次是帕子,若是什么重要物件儿呢?还敢交给你保管?” 正如翠跟钟庆端了汤药进来,周制喝了后,心不在焉地。 玉筠一眼看见,忍着笑,从旁边的蜜饯盒子里拨拉了半片糖渍山楂,送到他的唇边,周制张嘴含住,依旧怔怔地。 本来玉筠想等他觉着酸,反应起来,谁知他仍是那样面色沉静,好像分毫没觉出酸意。 玉筠疑惑,自己拈了块山楂片送进嘴里,吮了吮,甜底下的酸意直冲鼻子,她“嘶”了声,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忍着笑道:“皇姐怎么了?” “好啊,你这个小子知道捉弄人了!”玉筠失笑,伸手去拧他的嘴,手才碰到腮,忽然意识到他颈间有伤,急忙打住。 周制慢慢地敛了笑,说道:“其实不是故意捉弄,只是没觉着怎样,大概皇姐不喜欢这酸甜的吧。” 玉筠道:“酸的人牙齿都软了,你竟不觉着?”可又一想,他连那苦药都能面不改色地一碗接着一碗,何况这个呢。 当即便不再提,只说:“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周制道:“姐姐明儿跟着太子殿下去护国寺,要几日呢?” “按照以前惯例,总要两三天。怎么了?” 周制忐忑道:“我、我能跟着一起去么?” 玉筠怔住,她跟太子一起,还是好不容易跟皇后求来的。 周制也要去的话……怕是不成,不为别的,只为他身上还有伤呢。 “你老实些吧,若是以前,我可以给你去说一声,但如今你的伤还没好,哪里禁得住那颠簸跟风吹?”玉筠说着,见周制脸色越来越忧愁似的,她忍不住又安抚道:“你听话,这几日你好好养伤,等回来了……我给你带好东西。” 周制强打精神道:“什么好东西?” 玉筠笑道:“哪里有当面问人家的?送你的东西,自然要亲手打开的时候才觉着惊喜,提前说了有什么趣儿?” “那好吧,皇姐可别忘了。” 玉筠轻轻捏捏他的鼻子:“忘了谁也忘不了小五子。” 因明日还要早起去跟皇后辞行,玉筠只略坐了会儿,便回去安歇了。 当夜,周制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尤其留心席风帘跟李隐两个。 又想到明儿玉筠要去护国寺……这几日都跟她朝夕相处,如今要分开,竟让他有一种怅然若失的不安之感。 思来想去,总是围绕着玉筠算计,转念一想,如今自己跟她之间的相处,已经是梦寐以求,遂了心愿了,走到这一步,在玉筠看来是顺理成章,但在周制,只有他知道这一步步多不容易,都是拼生拼死地换来的。 他的心情甚是复杂,就如同被玉筠喂的那片酸甜山楂,时而酸的厉害,时而又甜的过分……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过了三更,才总算睡着。 早上,寅时不到,玉筠便被宝华叫醒了。睡眼惺忪地洗漱装扮。 瞧见书房里还是黑漆漆一片,知道周制没起,正好儿因为太早,也不去打扰他。 因为瑶华宫里还有周制养伤,本来宝华要跟着的,昨儿晚上商议,宝华姑姑留下,只叫如宁如翠两个,再加两个可靠的嬷嬷跟着。 第41章 大家提了东西,要往外走,却听的书房门打开,有人颤声唤道:“姐姐。” 玉筠正要出门,见状忙回到门口:“你怎么起了?” 灯火下,却见周制竟只着单薄的中衣,头发微散,赤脚站在地上,显然是刚刚醒来,就着急开了门。 周制昨夜因为想的过分,难以入眠,子时将过才总算朦胧睡着,谁知又做了梦。 方才好不容易自梦境中挣脱,隐约听见动静,这才想起玉筠要出宫,吓得顾不得多想,翻身就下了地,鞋也顾不得穿。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我才做了噩梦……” 玉筠看他赤脚站着,惊呆了,又听了这句,心竟奇异的疼了一下,便道:“多大了,还怕做梦呢?何况梦都是相反的,怕什么?……你小心着凉是正经!” 周制拉着她不松手,两只眼睛紧紧地望着她:“皇姐……我、我怕……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这幅模样,像是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儿。 玉筠心软的毛病又发了,可她知道这会儿是不成的,便安抚道:“我两三天就回来了,你怕什么?昨儿不是拉钩了么?” 看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不由张开手,轻轻地抱了抱他,又摸摸脸道:“快回去吧,你要再冻病了,我可要不安心了。” 周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被她拥入怀中,几乎昏厥。 宝华姑姑走来劝说:“公主还是先去凤仪宫……别叫太子殿下等着。” 玉筠松开手,对宝华道:“你别跟着去中宫了,留在这里看好了他,这两日千万不许叫他胡闹,你瞧……这像什么?”指着他的赤脚,又推着周制道:“快回去!要惹我生气么?” 宝华也叹道:“五殿下,公主待会儿要出宫,别叫她担心。” 钟庆早提了鞋子,拿了大氅过来,周制愣神的功夫,玉筠已经出门去了。 到了凤仪宫,果然太子已经给皇后请了安,玉筠入内,皇后不免又叮嘱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听太子跟太后的话,千万留心,早日回来。 出了凤仪宫,周锡笑道:“我进内的时候,母后只同我说了两三句话,怎么轮到了你,就说了这半天?” 玉筠笑道:“母后看我年纪小,怕我惹事,自然多叮嘱几句,太子哥哥行事稳妥,娘娘放心,自然不必多跟你说。” 周锡转头看她,灯影下,笑容甚是明媚动人,不由道:“怪不得母后愿意听你说话,你这张嘴,蜂蜜都没有这样甜。” 三十人举着五色龙旗在前,又有青衣内卫举着绛引幡,十八戟氅,而后是手持立瓜,班剑等物的仪仗侍从。 身披铠甲的禁卫随后,又宫中内卫,宫女,挑着宫灯,中间簇拥着太子,头顶上罩着曲盖绣伞,后面搭着孔雀方扇,灯火辉煌,鼓乐声鸣,琳琅满目,迤逦不绝。 护国寺距离京城并不很远,骑马的话,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似这般队伍不疾不徐而行,三个时辰就足够了。 玉筠坐在车驾里,出了城,悄悄掀开一角帘子,见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暗沉,她不由地打了个哈欠。 如宁道:“殿下不如再睡会儿吧,将到了的时候奴婢们叫你。” 玉筠正有些困倦,当即从善如流,又卧倒补了会儿觉。 等如宁唤她之时,天已经放明,距离护国寺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掀开车帘向前,可以看到在半山腰上的护国寺。 此时城外的雪仍未化,层峦叠嶂,变成了水墨色,苍山负雪,林峦染白,别有一番意趣。 玉筠吁了口气,不由觉着神清气爽。 如宁在旁道:“先前太子殿下叫人来问公主觉不觉着闷,奴婢说您睡着了,殿下便说不要打扰,叫您多睡会儿。” 玉筠应了声,趴在车窗旁边贪看山景,却听见马蹄得得从前方过来,她循声看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竟是一张令人意外的脸、一个明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 作者有话说:小制:这来之不易的酸酸甜甜,叫人彻夜难眠[抱抱]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总体讲的是一个轻佻男子如何引逗一个少女的故事,偏偏还有“有女如玉”,玉筠的“玉”(小西风:[小丑]) 第31章 吃醋 不由分说,把她抱入怀中…… 三皇子周锦骑在马上, 身着一袭禁卫服色,稍显宽绰。 他从未穿这样的服色,陡然出现, 几乎让玉筠不敢相认。 周锦的相貌肖似德妃多些,又是泼天富贵里娇养的,犹如美玉明珠一般,如今换了这样武人的戎装,却透出一股不一样的英气来。 玉筠不敢相信:“三……” 蓦地看见周锦对自己使眼色,才忙捂住了嘴。 她左顾右盼,见无人留意,才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胡闹!” 周锦先前出宫, 确实是去了卢国公府。 好不容易到了个自在的地方, 国公府上下都宠他宠的如同眼珠儿一样,也没有宫内的规矩约束,周锦确实有些乐不思蜀。 只是让周锦迟迟不回宫的原因, 自然不仅仅是贪图玩乐而已。 他是想到了今日玉筠会随着太子周锡,到护国寺去,所以故意找些借口耽搁。 今日只说进宫, 却偏偏跟上了他们出城的队伍,禁卫之中的首领虽然察觉, 但因认得周锦,顾忌他的身份,哪里敢强行为难,只急忙去禀告太子。 周锦等不及, 又要在玉筠面前炫耀,便先行打马过来亮了相。 “我知道你今儿必定出宫,宫内哪儿比得上外头好, 所以我打定主意要等你……”周锦笑着说道,又问:“我穿这一身可衬不衬?像不像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 玉筠眉头紧锁,喝道:“你赶紧下来是正经,这雪还没化,你且留心!” 虽然,因为太子出行,这条路早就洒了黄土,不至于如何,但总不能大意。 此时太子那边儿得到消息,传令的内侍急忙小跑上前,行礼道:“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让您即刻过去。只是不许骑马。” 周锦无奈:“来的这样快,真是扫兴。” 玉筠向着他做鬼脸道:“活该,叫你老实些,是为了你好,倘若摔了马蹄,哭也晚了!” 周锦这才笑道:“你可念我点儿好吧,等着,我见了太子哥哥便回来,咱们同车。”倒也乖乖地翻身下马,跟着那内侍去见太子了。 三皇子跟去见过太子周锡,不出意外,喜提了一番训斥。 只不过,他到底跟了来,且已经快到护国寺了,周锡想着这会儿再叫人把他送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或者这小子再偷偷跑回来,倒是不好了。因此索性叫他跟着。 周锦就是算到会如此,所以直到车驾近了护国寺,他才现身,就是仗着太子拿他没办法。 三皇子兴兴冲冲地回到玉筠的车驾旁,纵身跳了上去。 他带着一身寒气入内,搓搓手笑道:“这里好暖和,好香。” 玉筠见他虽然戴着毛帽子,护耳,可仍旧被冻得鼻青眼红的,心里疼惜,面上道:“该。就该你长长记性,太子哥哥没打你一顿,也是遗憾。” 嘴里说着,却忙把自己的暖炉护手递过来,塞到他手里,又叫如宁倒热茶给他。 周锦甚是受用,挨着玉筠坐了,笑道:“我听妹妹的,以后再不任性骑马了,这大冬天的骑马真真受罪,起初还好,渐渐地那手跟鼻子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还以为都给冻掉了,那风小刀子一样,简直叫人想不到。” 玉筠道:“你为的什么呢?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难道那卢国公府还不够你玩儿的?又跑出城来,挨冻受冷还是轻的,万一遇到歹人或者如何,那该怎么办?国公府竟也放心?” 周锦笑道:“他们哪里知道,还以为我回宫了呢。” 玉筠恨得拍了他一下:“说你胡闹真是越发没谱了,宫里接不到人,自然要去国公府质问,你惹事不知轻重!” 周锦道:“你放心,我哪里会没算计,我派了人进宫,跟母妃说了,我只说我是跟着太子哥哥一块儿去护国寺给太后请安的。” 玉筠稍微松了口气,摇头道:“你看着吧,经过这一次,你以后还想出宫可就难了。” 周锦笑看着她道:“我哪里管那么多,只先图了眼前的再说,以后如何,自然有以后的法子。” 玉筠哭笑不得:“我都说过几次,你也该收收性子了,比如这次你要想出来,只管跟德妃娘娘求情,难道她会不许?多少正经法子不用,却偏偏爱吓人一跳。你要以后再这样,我可不敢再理你了,省得别人觉着,是我教坏了你。” 周锦忙道:“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性子这样,扯你做什么?” 第42章 玉筠道:“那我问你,若不是为我,你肯这样么?” 周锦一愣,抱着手炉,默然无声。 玉筠也低着头,拿了铜箸,只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 如宁在旁,起初不敢插嘴,可是看他们突然沉默下来,不由说道:“先前公主还惦记着三殿下,问起殿下怎么还不回宫,甚是牵挂呢,怎么见着了,反而只顾责怪,岂不是让殿下误会公主的心意了么?” 周锦怔住,玉筠瞪了她一眼道:“多嘴多舌。” “小五惦记我了?”周锦却又露出笑容,凑近了问。 玉筠不看他,只望着炉子中的火炭,道:“我谁不惦记?就算是二哥哥他们在外头这么多天,我也要惦记的。” 周锦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见她的手握着铜箸,垂首轻语,随着马车微微晃动,人也跟着轻颤,那样雪玉生香,精致秀丽,活脱脱如同是仕女画上的人物,不禁看的呆了。 眼见护国寺到了,一行人下车下马,步行上山。 周锦跟玉筠都缓了过来,毕竟玉筠也不是真的生气,周锦也是个没长性的,更舍不得跟她动真恼。 太子周锡走过来,先是瞪了周锦一眼,又对玉筠道:“你可不要跟他学,越发学坏了。” 周锦听的有点稀奇,这几日他不在宫中,自然不晓得玉筠的“丰功伟绩”。 只想起方才车中玉筠提醒他的话,便忙笑道:“太子哥哥,小五向来乖巧,你可别错怪她。你骂我也就罢了,不可连累老实人才是。” 太子笑道:“你们两个谁也不用谁说,横竖半斤八两罢了。” 周锡在前,周锦跟玉筠两个一处,跟在后面,三皇子就问玉筠道:“太子哥哥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你跟我半斤八两,难道你也……” 玉筠咳嗽了声,道:“上山呢,留神脚下,别只顾叨叨。” 周锦这才停嘴。 山上早有主持等人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太子一行人迎进山门。 拜了神佛,进了内堂,到了后山,只见连绵的一处屋宇,黑瓦白墙,衬着白雪,颇有几分江南风韵,这正是太后隐居的所在。 门口处,站着一个尼僧,引领太子众人。 一应禁卫,内侍宫女们都在外间,周锡只带了心腹的大监,皇后所派的四个嬷嬷,并周锦跟玉筠入内。 院子甚是整洁,庭前竟有几棵带雪芭蕉,竖着一块儿嶙峋孤拔的太湖石。 进了堂中,一色的水磨青砖,堂中也有菩萨,檀香阵阵。 太子众人又行了拜礼,里间一位嬷嬷出来见礼,重新接了入内。 周锦乃是第一次来,看的新鲜,悄悄地问玉筠道:“太后竟住在此处,未免有些简陋。” 玉筠道:“太后是隐居修行的,难道还跟在宫内一样么?” 周锦道:“只是觉着太过清苦……” 进了太后居所,更是诧异,只见院中竟是一片整齐的菜畦,因是冬日,并没有什么郁郁葱葱的菜蔬,只有几十颗的包心白菜,并些翠莹莹的带雪缨子,长长地耷拉着,周锦竟不认得是什么,问:“那是什么花儿么?” 玉筠忍笑,道:“傻子,那是萝卜。” “萝卜我见过,不是这样的。”周锦急忙解释。 玉筠白了他一眼,周锦见无人留意,自己窜到菜地边上,低头去扒拉,蓦地看到泥地里冒出半截儿又青又粗壮的,这才信了是萝卜。 他跑回来,满脸兴奋道:“这萝卜我也吃过,竟不知是长的这样的……好大的叶子。”又问:“这菜叶子不能吃么?我怎么没吃过?” 玉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前面的太子听见了,回头呵斥道:“嘘,不可胡说,留神惊扰了太后。” 进了屋内,比外头有些暖,但也大比不上宫内,甚至不如玉筠先前的马车。 屋内的陈设甚是简单,正前方供桌上,有一尊檀香木雕的自在坐水月观音像,一脚垂落山石之上,一脚踏着莲台,自在洒脱,无拘无束。 周锦抿着唇,心中疑惑,却不敢出声了。 那老嬷嬷道:“太后先前正打坐,请太子殿下跟公主、三殿下稍候片刻。” 周锡忙道:“自然无妨。是我们来的不巧,打扰了太后清修。”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玉磬响声,嬷嬷笑道:“好了。” 众人鱼贯而入,见里间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面相慈和气质庄肃的老妇人,身着宝蓝缎子的鹤氅,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髻,只簪着两支缀珍珠的银簪子。 太子周锡先行上前,跪地磕头道:“孙儿周锡向太后请安。” 玉筠跟周制跟在身后,随着跪下。 太后微微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掠过三人身上,点头道:“罢了,起身吧。” 老嬷嬷上前扶着太后,站起身来,往旁边堂中走去。 周锡三人才纷纷起身,跟着太后入了堂下。 早先在出发之前,皇后曾叮嘱过周锡要留意的事项,因此太子按部就班,不敢懈怠,怕出差错。 而太后甚是寡言,只偶尔问他一两句,无非是皇帝皇后如何,兄弟姊妹如何,功课如何等,不难回答。 可就算如此,太子说了几句,仍是紧张的额头冒汗。 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周锦,也不由地有些惴惴。 一刻钟后,太后说道:“你们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一路颠簸必定累了,且先去休憩安置吧。” 太子忙领命,退了出来。太后道:“玉儿留下。” 周锦瞥向玉筠,见玉筠点头,周锦才跟着太子先行退下。 等那两个都走了,玉筠才忙到太后跟前,双膝跪下:“姑奶奶!” 太后垂眸看向她,眼中多了一缕温色。 原来太后的出身,正是先前大梁皇室,算起来,是玉筠父亲、最后一任大梁皇帝的姑姑,所以玉筠称呼为姑奶奶。 她早先,看中了如今大启皇帝周康的父亲,执意下嫁,为此不惜抛弃了大梁公主的身份,跟大梁皇朝决裂。 只是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周家竟然崛起,最终竟吞并了大梁。 虽然大梁的皇帝最终是主动选择退位,以保全了大梁的军民百姓,但他也毕竟因此而殒命。 在这种情形下,太后选择远离皇城,来到护国寺隐居修行……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了。 玉筠才来到大启的时候,太后曾照看过她一阵子,更加上有骨血亲情在内,两个人的感情,自然非常人可比。 太后抚摸着玉筠的头,道:“上次不是叮嘱过你,叫你不要来了,怎么又不听话?” 玉筠把头靠在太后的膝上:“我挂念着姑奶奶,到底要来看看心里才踏实,难道您不想我?” 太后叹了声,把她拉起来,抱在身旁,仔细打量她的脸,忽然望着眉心道:“这是怎么了?” 玉筠已经上过粉,自觉着看不出了,没想到太后仍是发现了,笑说:“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 太后皱眉:“说实话。” 玉筠只得讲了李隐的事情。 太后听完后,脸色颇为难看,良久不能言语。玉筠道:“姑奶奶,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傅也脱了险,我也无事,而且我也没伤着,只是有些淤青而已。您别担心。” 太后垂眸看向她,终于一笑:“我知道了,你自然是好孩子,只是……听我一句话,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任何人以身涉险了,知道么?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哪怕是李隐。” 玉筠忙点头道:“姑奶奶放心,这次我也是因为清楚,我闹一闹不会怎样……才故意的。以后也不敢再如此了。” 太后同她说了会儿,不便久留,便叫她先行歇息,稍后再说话。 嬷嬷陪同玉筠出了门,竟见到周锦还等在外头,看她出来,赶忙把手炉递过去,低声道:“太后这里冷得很,快捂捂。” 玉筠道:“你一直都在这儿?” 周锦眼底带笑,揶揄道:“你自己都说了,若不是为了你,我肯干这种事?我不在这等你,就白来这一趟了。” 玉筠无奈,道:“我本是说你,叫你长记性,你倒好,变本加厉。” 两个人往前走,周锦道:“太后留你说什么了?” 玉筠道:“不过是些闲话。” “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太后看着不想被打扰似的。” “总不能来了就走,你要是呆不住,叫太子哥哥派人护送你回去就是了。” 周锦说道:“你不走,我就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筠止步,转头看向周锦,欲言又止。 那老嬷嬷引他们到了卧房处,周锦不去自己屋里,只在玉筠房中查看,说道:“该叫他们多备一个炭炉。别冷着你。” 玉筠道:“所谓入乡随俗,我们又不是来受用的,不要逾矩。你可去太子哥哥那里看了,他那里如何?” “他是男子,跟你不能相比,何况我也管不到太子哥哥,只管你罢了。” 第43章 休憩过后,已经过了午时,护国寺奉了斋饭上来。周锦又是一顿评头论足,他不敢到太子跟前说,只是同玉筠抱怨。 到了傍晚,玉筠去给太后请安,周锦坚持要陪着,太后早知此事,因问起玉筠同周锦如何。 玉筠只说道:“我从小跟三殿下脾气相投,一向很好,这次他本是去卢国公府,只没想到他竟会偷偷跟上。” 太后语重心长道:“萦萦,你年纪渐渐大了,虽还未及笄,但也该知道……我看着三殿下对你……不止是兄妹之间,你倒要想好。德妃跟皇后之间,必定有个了结。你若是跟他亲近,怕是不妥。” 玉筠一怔,脸上微红:“姑奶奶,我没有……不是那种……” “你有没有,不打紧,你该想想他。”太后毕竟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目光闪烁,似乎想起了往事:“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的事……” 天已经暗了下来,彤云密布,门外周锦仍在等候,他撑了一把伞,陪她回房。 见玉筠缄默,周锦道:“怎么了,倒像是不高兴。” 玉筠道:“没……你看错了。” 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如宁没有跟着,便前后张望。 周锦道:“你找什么?如宁先前被我打发回去了。有我陪你,你怕什么?” 玉筠原本不至于多想,给太后提醒了两句,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垂首只顾向前走。听周锦说道:“小五,我近来听了一件事,不知是不是真的。他们说,皇后娘娘为你挑驸马呢?” 玉筠正忙着走路,闻言心神不属,地上且滑,不留神便脚下一擦。 周锦眼疾手快,猛地将她腰间一揽,急急扶抱住了。 玉筠猝不及防,靠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忙把他推开,后退了两步。 周锦手中的伞都歪了,呆呆地望着她,忽然道:“那……不是真的,对么?” 那当然不是真的。可是……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玉筠转身道:“说这些做什么,还是快回去吧。” 周锦见她忙着要走,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小五!” 玉筠吃了一惊,周锦拽着她不肯放开,竟道:“我、我不答应!” “你……说什么,先松开……” 玉筠越挣扎,周锦越是不放。他索性一把将伞扔掉,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抱入怀中,嚷道:“我不答应你挑驸马!不许你挑别人!” ----------------------- 作者有话说:老三:终于有我的戏份了,感谢感谢[害羞] 小制:[爆哭]真是防不胜防 小西风:都是弟弟[小丑] 第32章 情动 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这会儿, 两人正走到一处甬道之中。 两侧高墙,墙边儿上栽种着些高大柏树,修剪的圆滚滚的, 像是一尊尊塑像般,顶着雪安静立着。 玉筠心惊魄动,生恐有人经过看见,也不敢高声,只道:“三哥哥,你先松开手,我们慢慢说……” 周锦毕竟比她大,又是男孩儿, 经常跟着宫中教习练习骑射, 身量跟力气都是不能比的,他若不放,玉筠自个儿绝难挣脱。 “我不放开……你知道我听见这个消息后, 心如被猫儿抓着,难受的很……小五,我才知道, 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 玉筠忍无可忍, 喝道:“三殿下!” 匆忙中,举手给了周锦一记耳光。 其实打的并不重,至少比上回打席风帘的那一巴掌轻多了,只是想让周锦清醒而已。 周锦冷不防, 手臂微微一松。 玉筠趁机推了他一把,连忙后退。 周锦正有些呼吸不稳,被她推的身形微晃, 眼前一花,脚下踉跄后退,竟是跌在地上。 他愣怔着,定睛看向玉筠,淡淡的暮色里,脸色十分复杂。 玉筠则连连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北风裹着冰雪气息,极冷。 周锦却觉着自己的脸颊滚烫,竟不知是被她打的,还是自来发了热。 他张开手,望着自己手掌心,又摸了摸脸颊,仿佛不晓得才发生了何事。 “小五……”他慢慢站起身,抬眸看向玉筠。 玉筠惊魂未定,又赶忙整理自己的衣裙,道:“你别过来!” “小五你听我说……”周锦唤了声,眉头紧锁,脸上逐渐浮现痛苦之色。 玉筠起初还防备着他,预备着随时逃走,谁知看他脸色不对,不由问道:“你、你怎么了?” 周锦低低道:“不知道……我、我有些古怪,头有些发晕。” 就在此时,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杂乱,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为首一人,正是随行的禁卫统领,先前正带人巡逻,听到此处声响,闻讯而来。 “五公主……三殿下……”那统领诧异地看向他们:“出了何事?” 周锦扶着额头,无法回答。玉筠察觉不对,又不敢上前,只忙道:“地上滑,我方才差点儿摔了,多亏三殿下拉了一把……谁知他却跌了一跤,你们快扶着他,看看怎么样了?” 那统领忙招呼一个禁卫上前,双双把周锦扶住,却见他手上都是雪水,似乎还有擦伤。统领探了探他的头,忽然惊道:“好烫,三殿下在发热。” 玉筠本来没觉着周锦会怎样,毕竟只是推了他一下,就算跌倒也不至于怎样。 听了统领的话,自是意外,迟疑地望着周锦,想靠前,又生恐他再唐突起来,心里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侍卫统领抱起周锦,送到房中,又传太医来给诊看。 太医诊脉过后,只说是受了风寒,吹了冷风所致。要吃几副汤药,好生休养几日。 玉筠在外头等候的功夫,如宁也到了,玉筠心里焦急,不由斥责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如宁正要开口,就见太子殿下闻讯而至,先入内查看了周锦的情形,又来到外间,对玉筠道:“老三就是不省事,不让他来,非要偷偷地跟来,平日里在宫内风吹不透的,偏偏学人家骑马,大雪天里吹风,可是好受的?如今果然病倒了,但愿快些好转,不然宫内还不知怎样呢。” 玉筠起初还担心太子询问自己别的,闻言道:“太医说吃两副药就好了,太子哥哥莫要担心。” 周锡垂眸说道:“方才他差点儿晕厥的时候,听说你就在他身旁,想必是吓坏了?” 玉筠低下头,嗫嚅道:“倒是没什么事,得亏侍卫们来的及时。” 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说:“你的脸色都变了,还说没事呢。罢了,这儿有人伺候着,你不如早点回去歇息罢。” 玉筠有些不放心周锦,但又被他先前那举止吓得心里有了阴影,犹豫着看向太子。 周锡笑道:“你又不是太医,留下也自无用,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的。你只管去歇息,休息足了再来看也不迟。” 玉筠听了这话,才答应着,带了如宁去了。 目送玉筠去后,周锡走到里间,看周锦脸上发红,眉头微蹙,口中喃喃地似嚷着什么。 他微微俯身,只听周锦叫道:“小五、小五……我心里对你……” 周锡眉头一皱,站直了身子,瞥向门口守着的内侍,得亏周锦的声音很低,应该不至于听见。 他回头,叫了自己的心腹内侍进来,吩咐道:“今夜你守在此处,好生照看三殿下,两个太医也尽数在外间安置,让他们轮换值夜,以防不妥。” 那内侍领命,自个儿守在床前,两个太医却在外头。 太子从房中出外,眉头紧锁。却见一个老嬷嬷走来,原来是太后听闻有事,叫她来打听。周锡只说是三皇子白日骑马吹了风,故而发作。已经叫太医照看,让太后安心,千万别搅了心境。 打发了来人后,太子回到自己寝室,却见堂中等待着一个人。 那人见周锡入内,急忙起身行礼,口称殿下,却正是身着常服的席风帘。 太子落座,望着席风帘道:“三皇子受了风寒,正在休养。应是无恙。” 席风帘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三殿下金枝玉叶的,自然禁不得风雪摧残,只是消息若传回宫中,德妃娘娘必定要心焦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道:“席卿,今日的事情,孤希望你能够守口如瓶。” 席风帘笑道:“殿下宅心仁厚,不愿公主的名声因而受损,臣自当遵命。” 周锡垂眸,片刻后说道:“今日的事,是巧合也好,别的也罢了,孤不希望诸如此类的再发生,老三毕竟是跟着来的,他若出事,孤的面上也无光。且又是在太后清修的地方,你可明白?” 席风帘一派坦然道:“殿下的意思,臣已知晓,正是太后清修之地,有神佛庇佑,故而叫无事发生,想必三殿下的病也会很快好转,殿下不必心忧。” 周锡这才微微一笑,点头道:“爱卿一番奔波,也自劳乏了,且去歇着吧。” 第44章 席风帘起身,行礼退了出外。 且说玉筠回到房中,心中的惊恐委屈无处可诉,只好把如宁斥责了一顿,呵斥她以后不可再随意离开。 其实玉筠跟周锦要好,平时两个人坐卧不避的也有,加上在这护国寺内,前殿有菩萨,后院有禁卫,简直比宫内还庄严威武,又能怎样?所以如宁才放心回来,哪里想到会生事。 玉筠说了几句,心中依旧烦闷,恼恨周锦的唐突,可又着实担心周锦的安危。 若是在以前,她早跑去探望了,可是…… 这一整夜,几乎都无法安睡,次日,实在按捺不住,带了如宁前去查看。 不料往那边去的时候,却看到有一道略带眼熟的身影,玉筠还未反应过来,如宁已经惊喜交加地:“殿下,是席状元!” 玉筠心头咯噔了声,很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席风帘照面,忙喝道:“别东张西望的。赶紧走。”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听见了动静,早三两步赶了过来:“臣给殿下请安,殿下玉安。” 他笑吟吟地,全无芥蒂,仿佛先前的所有不快都没有发生过。 玉筠暗中皱眉,面上却也装着说道:“给教授行礼,教授均安。” 席风帘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且走且说道:“殿下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才换了地方,有择席之症?” 玉筠应付道:“多谢教授关心。您怎么会来此处?” “是皇上的意思,叫臣前来陪同太子。” 玉筠“哦”了声,不再言语。 席风帘道:“殿下可是要去探望三殿下?” 玉筠道:“正是。教授不会也要去吧?” 席风帘微笑:“公主既然如此说了,臣不去倒是不好,少不得也去探望一番。” 玉筠瞥了他一眼,她可没想让他一起,反而是提醒他别跟着,谁知他竟不退反上。 于是不再理会。谁知席风帘道:“早起臣隐约听给三殿下看诊的太医们说,昨夜殿下昏迷中,模模糊糊说了些梦话……” 玉筠一惊,转头看向席风帘,微微紧张。 席风帘却偏偏又不说了。 玉筠心里着急,不由道:“什么梦话?”才问出口,忽地后悔。 席风帘道:“哦,我以为殿下不感兴趣,或者嫌我聒噪,所以不敢说了。” 玉筠心中的气快顶了上来,此刻隐约察觉他是故意的。就是知道她不愿理睬他,才这样欲言又止。 眼见他笑的梨涡旋动的脸,玉筠手痒,真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 席风帘望着她透出恼色的明眸,却也自有一番心痒难耐,忽然说道:“对了,上回殿下借了臣的手帕,仿佛说要还给臣的?不知还记不记得?” 玉筠早忘了自己在乾元殿说了什么,闻言道:“那块儿不小心丢了,改日赔给教授一块儿。” 席风帘笑道:“那倒也好,听说殿下刺绣功夫甚好,不知能不能把臣的字绣上,这样的话,下回丢了也可以找回来。” 玉筠忍无可忍,装了一路的涵养功夫终于破了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少痴心妄想了!不可能!”她嚷了这句,拔腿就跑。 如宁在后跟着,一直默默听他们言语,听到说帕子,略有些紧张。 谁知玉筠一言不合骂了起来,虽然说席风帘要求的过分,但公主如此反应……实在让如宁意外。 只是来不及多想,她忙对着席风帘屈了屈膝,赶紧追上玉筠去了。 “我是不相干的人?”席风帘望着玉筠跑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的东西,不能给我么?你的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连你的人都……”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眼前,一声冷哼。 玉筠一口气跑到周锦房外才打住。 太子正自里头出来,看她气冲冲地而来,忙伸手捂住肩头,呵斥道:“你还跑?昨儿差点就摔了,怎么不长教训?” 玉筠仰头望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哥哥,你这样早?” 周锡说道:“一个两个的都不给孤省心,自然要早点儿来看看,一晚上都没睡好。都是你们闹得,还敢说呢。” 玉筠忙陪笑道:“知道错了,太子哥哥息怒。”又凑上来,轻轻地给他捶肩。 “少给我献殷勤,”周锡白了她一眼,道:“你且留神,这件事若给宫内知道,以后断然不许你跟着我来了。” 玉筠赶忙拉住周锡的胳膊,轻轻摇晃,求道:“太子哥哥,千万别告诉宫里……只要三殿下好起来,我们谁也不说,行么?我答应你再不胡闹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是金口玉言,您是银口玉言,再也不敢忤逆了。” 她可怜巴巴地求着,让周锡忍俊不禁,轻轻点点她的眉心:“小混蛋,都是为你……”说了这句,又叹道:“罢了,进去看看老三吧,别待太久,早点儿去给太后请安,我们是来请安的,别又给她老人家添了烦恼才好。” 周锡去后,玉筠这才挪进里间,却见周锦已经醒了,脸色虽仍不大好,好歹有了精神。 玉筠仍是不敢靠前,就站在床边两步之遥,道:“你好些了么?” 周锦望着她,忽地咳嗽了声。 玉筠左顾右盼,瞧见桌上有个杯子,便端了,倒了水,试了试温度,送到他跟前。 周锦并不喝水,只是抬眸看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 玉筠的手一颤,差点儿把水洒了:“三殿下且喝一口。” 周锦垂眸看向她的手,又瞥了眼门口的内侍,道:“我不敢喝。” 玉筠微怔,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忽然一震,手松开,那杯子坠落地上,摔得粉碎。 门口的内侍是太子的心腹,见状忙上前:“五公主没事儿吧?小心些,这瓷片锋利的很。”忙叫人进来打扫。 玉筠心中七上八下,本来想见一面就走的。此刻脚下如有什么绊着,竟不能动,频频打量周锦,却见他倒在榻上,闭眸不语。 等内侍收拾干净,退了出去。玉筠才上前道:“你方才说什么?” 周锦不语,只望着她。 玉筠忽地察觉,那内侍并没有离开,仍在门口站着。 她稍微迟疑,终于假装俯身给他整理被褥,将头靠近过去,周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凑近她耳畔低语道:“我怀疑我昨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玉筠的心一阵狂跳,转头:“是什么?” 周锦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 玉筠的眼睛睁大:“怎么……” 周锦以眼神制止。 两人彼此凝视,玉筠满眼骇然,却见周锦的眼神却逐渐柔软,玉筠才发现自己跟他离的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她察觉不妥,正要起身,不妨周锦摁住她的手,哑声又道:“小五,我虽然吃错了东西,但……我昨儿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 玉筠张了张口,甚是无奈:“你、你怎么又来了。” 周锦道:“你别恼,就算知道你恼我,我也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我说给你听,哪怕现在就病死过去,我也……” 玉筠急忙捂住他的嘴,怒道:“不许说!” “所以你心里还是疼我的,”周锦抬手,握住她的手,竟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就算你打我也无妨,我只怕你的手疼。” 玉筠浑身微颤,低低道:“你、你是疯了么……” 周锦道:“我不是,我心里清醒的很,这番回宫,我立刻就跟母妃说明白……你说不让我胡闹,让我从正道上求,那我这次就从正道上……” 玉筠心乱如麻:“你别这样,三殿下……” 周锦的目光亮的吓人,玉筠隐约有些害怕。 ----------------------- 作者有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玫瑰][红心] 第33章 双全法 新年快乐~ 玉筠离开周锦房中, 前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询问昨夜的事,玉筠一一告知,就按照太子的先前所问时候说的, 说周锦是为扶她而不小心跌倒,又加上骑马受了风。 听她说完,太后微笑道:“先前太子前来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你们倒像是对过了口供一样。” 玉筠吓了一跳,太后起身进了里间,玉筠见她似乎是随口一提,略略安心,跟在身后。 太后佛前跪倒, 让玉筠上一炷香。 玉筠按照吩咐, 先净了手,恭恭敬敬进了香,才回到太后身后, 跟着跪倒。 太后垂首道:“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玉筠抬眸看向她,又急忙低头道:“记得。” 太后道:“那, 你可还记得当初是怎么从大梁过来的?” 玉筠心惊,不知为何提起此事:“我……依稀是记得的, 只是不太完全。” 太后说道:“我并不是问你那些事,只是想同你说一件,你可知道,让皇帝跟皇后认你做干女儿, 是我的主意?” 第45章 玉筠却并没有听说过,懵懵懂懂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那你又可知为何我要如此做?” 玉筠轻轻地摇了摇头:“请太后指点。” “你毕竟年纪还小,所以不懂。”太后叹息, 声音低低道:“哪里晓得,我是苦心想保全你的意思……” 当初玉筠被从大梁带到大启,本来皇帝只是想将她养在宫中,却并没有想如何定她的身份。 却是太后出面做主,叫皇后跟皇帝收养为义女。 玉筠毕竟是大梁公主的身份,大梁在南边也有许多遗民,不管是安抚人心还是显示大启皇帝的胸怀宽容,都需要她。 若不定下她的身份,依旧顶着大梁公主的名头,又在宫内,越来越大后,保不准会如何。 说穿了,太后叫帝后认玉筠为女儿,就是免除了她跟众皇子会有什么纠葛。 不是因为玉筠长大、或许跟皇子有何私情之类,却是为了防止大人间的算计。 比如先前太后跟玉筠说起了,皇后跟德妃,为了太子跟三皇子之间斗的不可开交……因而太后警告玉筠别去接近三皇子。 倘若玉筠此刻不是皇帝义女的身份,难保她也成了大人们争权夺利的一部分。 太后自是不愿意玉筠再如自己一般,成为皇室之间的一枚棋子。 没想到,看情势仍旧不免一番纠葛。 “此处并无他人,你同姑奶奶说一句实话。”太后转身,看向玉筠道:“你可是对哪个皇子动了心意了么?” 玉筠脸上涨红,蓦地想起方才周锦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咬了咬唇:“并、并没有。” “最好如此。”太后握住她的手道:“本来觉着你年纪还小,所以不愿说些吓唬你的话,可现在想起,有些话还是早点告诉的好,免得你不知道,深陷其中就无法挽回了。” 玉筠有些不安。太后道:“别的不说,就说此番跟你一起来护国寺的两位,太子和三皇子,以德妃跟卢国公府的势力,他们必定不会甘心,将来势必要跟皇后有一番好斗,皇族之间的权力之争,岂是等闲?若说流血遍地人头滚滚,也是可能的,毕竟有过那样一句话——成王败寇。” 玉筠心惊肉跳:“姑奶奶……” 太后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你年纪小,在大梁宫内只过了那几年,所以你没见识过,我是见过的……呵……”说到这里,太后面上浮现一丝讥讽的笑意,说道:“当初我执意下嫁一位武将,大家都不解,众说纷纭,可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害怕……我怕留在宫中,有朝一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会儿还没有你呢,你父亲上位之前,连他们几个兄弟都也争斗过的,我那一辈,加上你父亲一辈,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血腥,前一天还谈笑风生的手足兄弟姊妹,第二天……要么阴阳两隔,要么反面成仇。我想跳出皇族,所以才下嫁给了周康的父亲,哪里想到……竟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连我自己,都成了他们的祭品。” 太后的脸上掠过一丝惨笑,大概想起了那不堪的过往,竟没能继续说下去。 玉筠的心突突地,大气儿都不敢出。她是第一次听太后说起这些事情,心慌的很。 太后说道:“所以我本来不想让你涉及这些,要是德妃的出身差一些,倒也罢了,偏偏她的娘家势力,比皇后的娘家还大……她绝不会甘心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假如你看上的是三皇子,万一德妃败了,你呢?岂能独善其身?假如你选的是太子。皇后若胜出,岂会容许德妃再当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你该如何是好?” 玉筠心头大乱。 原本因为周锦的一腔告白,玉筠的心怦怦乱动。她毕竟还没有到十分情窦初开的时候,平日里跟周锦嬉笑玩耍,多是因为小时候就跟他脾气相投,如今也依旧是一团和气而已。 没想到周锦竟对自己动了心意,且表白了出来。这就不由地玉筠不去想。 她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加上周锦也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除了最初的震惊跟不适外……平静下来后,其实还是有点儿少女的隐秘窃喜的。 可是听见太后如此直白地剖析,玉筠只觉着浑身冰凉,心头极为难受,那点儿私密的小小喜悦早就荡然无存。 这道理其实她早就知道,开始在宫内跟周锦疏远,也是因为早想到了这点。 奈何周锦对她有十分的情意,不肯撒手,每每俯就,伸手不打笑脸人,玉筠抛去心头的隔阂,两个人仍旧好的非常。 如今又给太后戳破了这一层纸,玉筠无法想象假如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将如何自处?她虽然跟周锦玩得好,但却跟皇后更亲近,何况太子一向对她极为宽容和善,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般,倘若周锡跟周锦有朝一日自相残杀起来,她该如何是好? 就算她能说服周锦不要去争,难道能说服德妃?德妃只怕会生吃了她。 这简直是个死结。 玉筠几乎落泪:“我、我不想……” “你不想,但你管不了他们。你不想为难,所以你得跳出来。” 玉筠握住太后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姑奶奶,我该怎么办好?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争得你死我活,我不想太子哥哥跟三哥哥有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后苦笑:“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姑奶奶……” 太后思忖半晌,说道:“其他的先不要忧虑,毕竟如今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只慢慢地想办法就是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别把你卷入其中,你一参与,事情只会更糟,我有个主意,只看你愿不愿意。” 玉筠尚未听是什么,只顾乱点头道:“我愿意的,都听姑奶奶的。” 此后两日,周锦的病已然好了,只是毕竟病去如抽丝,依旧有些虚弱。 眼见将到回京的时候了,周锦心里不由地喜欢起来。 只是临行这日,周锦来寻玉筠,却被告知说玉筠在太后那里陪伴礼佛。 他正要前去等候,却是太子走来,对周锦说道:“你不必等小五了,太后对我说,快要过年了,她索性把小五留在身旁陪几日……看看等过了年再放她回去。” 周锦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以?!” 太子啧了声,道:“胡说,太后的决定,怎么不可?你难道要反对么?先前太后已经命人回京,跟父皇母后说明了此事,他们也都答应了。” 周锦如在梦中:“我怎么才知道?小五为何不告诉我?” 太子扫了他一眼,说道:“大概她也不得闲,太后这两日叫她留在身旁,晚上也陪着,不然她怎么没去看过你?” 这两日玉筠没来看顾周锦,周锦还以为是那天自己对她说的话,让她害了羞,或者有些恼怒自己了,但他不慌,因为周锦深知玉筠的心性,最是心软的,只要他好好地求一求,说些好话,她必定会原谅。 反正要一块儿回宫,有大把的时间让他缠磨,他想想就忍不住欢喜。 如今听太子说太后留下了玉筠,周锦只觉着头顶上一盆冰水浇落,一口气转不过来,竟咳嗽起来。 周锡一惊,忙叫太监来扶着,又道:“你急什么?只是陪两天而已,兴许过两日太后又变了心意,把小五放回去呢?你才病好些,不许给我闹事。” 周锦咳嗽的厉害,眼泪都冒了出来,闻言看向周锡道:“太子哥哥,就算如此……已经是临行了,好歹让我见小五一面,总不成连这个都不行吧?” 太子见他目光恳切,叹息道:“别说是你,先前我去拜别太后,连我都没见到她,太后说,小五在宫内养了几年,性情有些娇纵,所以要留她在身旁好生教教规矩,又知道你我都纵宠着她,因此不叫我们见,免得她恃宠而骄不听话了。” 周锦又急又是担心:“这是怎么了,小五哪里娇纵了?连见都不能,难道叫小五做牢去了么?” “闭嘴!放肆!”太子呵斥道:“再敢说这话,我回去后保管告知父皇,看他如何处置!” 周锦只觉着痛心,哪里还管别的,眼中有泪滚出来,道:“坐监还能叫人探监呢,我们连见一面都不行了……” 太子哭笑不得:“越发说出好听的来了……你少咒她!” 周锦不情不愿,但到底也是畏惧太后,不敢大闹,委委屈屈地,跟着太子周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护国寺。 且说宫中,自打护国寺的消息送回来后,皇帝跟皇后两个,颇为意外。 两人各自寻思太后是什么意思,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要留下玉筠。 周康道:“莫非太后是听说了那丫头在朕这里大闹,所以才想留下她,磨磨她的性子?” 皇后说道:“也许是这个缘故。太后怕皇上责怪玉儿,因此做出个态度来,好让皇上莫要记恨她。” “太后太小看朕了,玉儿一个孩子,朕跟她计较做什么?何至于……”周康不以为然地,“且那护国寺冷冷清清的,玉儿这个年纪,叫她对着青灯古佛,岂不是闷坏了她?” 第46章 皇后道:“只是太后开了口,难道咱们要不准么?太后离宫而住,已经是显得皇上跟我有些不孝了,若不把玉儿留在她身旁,越发不像话。” 周康叹气道:“早知道这次就不许她去了,白白生事。” 皇后不由笑道:“倒是想不到,皇上这么疼玉儿的?若真惦记,过两日就亲自去一趟,太后也许就答应让皇上带她回来了。” 周康琢磨着,不语,半晌才道:“朕想起一件事来,前日听闻你要给玉儿挑驸马,选中了人没有?” 皇后道:“还说呢。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就给人宣扬出去……”突然打住,盯着皇帝道:“太后总不会也听说了、故而不乐意,才留下玉儿的吧?” 大眼瞪小眼,周康道:“罢了,别在这儿乱猜了,再说,孩子大了自然要议亲……虽然玉儿年纪是太小了些,但有好的,自然要先定下来。” 皇后微微一笑,道:“说起定下来,倒是不忙玉儿,不如先把太子的亲事定下。” 周康道:“这个不是早定了赵尚书家的女儿了么?又说什么?” 皇后道:“臣妾说的不是定亲,而是大婚。” 周康挑了挑眉,笑道:“这个倒是不忙……等叫钦天监先选几个日子再说吧。” 皇后冷笑道:“听闻德妃这两日,也在给三皇子选人家?皇上该知道?” 皇帝听她提起此事,便道:“朕自然听说了,德妃看上了秦国公府的女孩儿,就是大了麟儿几岁。不太中意,朕说麟儿还小,也不着急,慢慢地找罢了,总有好的。” 皇后笑而不语。周康咳嗽了声,借口离开。 瑶华宫中,听说消息,宝华姑姑几乎不敢相信。 周制闻言,却出奇的平静。 其实在玉筠出发前往护国寺的时候,周制心中就有一种预感,就仿佛……两个人要分别很久一样。 当时他还安慰自己,觉着是多想了。 现在看来,这直觉果然很准。 午后,风小了些。周制披了大氅,带了钟庆,又往太医院而来。 李隐依旧还在太医院养伤,这两天大有好转。 周制在他床前落座,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五姐姐会被太后留下?” 李隐波澜不惊地说道:“殿下却是高看我了,我难道会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 周制的眼中,这李隐就如同一只病恹恹的狐狸一般,他想了想,说道:“如今皇姐被太后留下,不在宫内了,你不怕皇上又会对你……” 李隐道:“‘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他已经出尔反尔过两回了,若还能再来一次,也由得他做。” 周制望着他手上拿着的,仍是医书,却不是先前看的那本了,问道:“等你病好了,依旧会御书房么?” 李隐抬眸,不答反问:“殿下可有什么话说?” 周制被他平静的眸色扫过,心中一跳,竟觉着……对方似乎早料到自己会来,甚至可能连他要说什么都猜到了。 “我……”周制一顿,终于垂首道:“我能不能请教授,教导我。” 李隐挑眉:“我能教殿下什么?” “所有。”周制正视李隐的双眸:“能够护住皇姐的所有,我都想学。” 李隐的唇角微扬,却道:“殿下这话问错了人,你该知道,我的去留,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只要你答应,皇上那边儿,我去求。” “哦?”李隐垂眸轻笑道:“那五殿下可以求了。” 周制微怔,继而站起身来。 还未回身,就听见身后周康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南山先生,你在这里跟朕的儿子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就跟某个宝子说的一样,预备,万事俱备,下章应该就是长大后的玉儿出现啦~ 宝子们新年快乐哟,万事如意! 第34章 再相逢 五年后 这是周康第一次称呼周锦为“朕的儿子”。 也是皇帝第一次跟周制两个, 相处对谈。 周康询问周制,为何要拜李隐为师。周制道:“儿臣知道父皇担心李隐图谋不轨,所以儿臣愿意接近他, 一则留意他的举止行为,二则,也真的想从他身上学些本事。毕竟父皇所忌惮的,就是李隐的能耐,所舍不得的,也是如此。若儿臣有幸能学个几分,对父皇而言,该是一件两全齐美的事吧。” 这回答, 大大超乎皇帝的预料。周康在听说周制想拜李隐为师的时候, 还以为这个小子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想借着李隐,博取自己的关注。 皇帝万万没想到, 周制的回答会是如此的坦诚,而且直入人心,不得不说, 他说中了皇帝的心事。 “你当真想要拜他为师?”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儿子,“你年纪尚小, 而且朕不得不提醒你,拜师学艺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玩,甚至会非常的辛苦,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别到时候你自己打退堂鼓, 连带朕也跟着丢人。” 周制道:“儿臣既然开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恳请父皇应允。” 皇帝撇嘴:“嘴上说的好听, 到时候谁软谁知道。朕却想看看你这个小子,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从上次在乾元殿周制的表现,到那个密探宫女之死,皇帝心中也有未解的谜团,只是他不敢相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有那样深沉的心机,狠辣的手段。 不过,若真能跟李隐学些本事,却是皇帝所乐见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宫内少了玉筠一个,突然像是少了一份生机一样,最先觉得不适应的竟然是玉芳和玉芝两位公主。 原本玉筠在宫内的时候,两人隐隐把她当作眼中钉一样,谁知她如今去了护国寺,却叫人怅然若失起来。 而且就算玉筠离宫,各位皇子以及帝后众人,也不曾因而对她们改变过态度,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儿,甚至隐隐多了几分疏离。 那感觉,倒还不如玉筠在的时候,至少比现在舒服。 其实不仅是两位公主,整个宫内的人都觉得不适应,好似从上到下,宫中的气氛突然肃杀了很多。 原来有些人……直到离开了之后,才会让人察觉她的重要跟无可替代。 三皇子周锦回宫之后,病恹恹的。其实德妃已经知道了他偷偷地跑去护国寺,只是因为周锦病了一场,德妃又溺爱成性,哪里还敢狠狠训斥。 周锦原本还想提自己对于玉筠的心意,此刻也提不起精神了,满心只盼望着到年底的时候玉筠可以回来。 谁知眼见年关将至,护国寺却杳无音信。 周锦找机会询问太子,周锡只说太后并未松口。 三皇子急得乱转,回到宫中,对德妃说自己想去护国寺,德妃倒也瞧出了几分,不免好言相劝,勉强将他的性子压了下去。 这个年就这么没滋没味的过了,虽然每个人表面上也欢声笑语,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年比去年显出几分意兴阑珊,因为那个能叫帝后开心、让众皇子欢喜的人不在宫中。 玉筠虽不在宫内,但却仿佛又处处有她的影子。 开春之后,周锦按捺不住,借口去卢国公府,偷偷地去了一趟护国寺。 只是他仍旧没有见着人,询问伺候太后的老嬷嬷,说公主正自清修,不见外人,惊动了外头的僧人,不由分说把三皇子拉了出去。 相比较而言,其他的人就安静多了。 至于周制,他未有异动,只隔三岔五的写一封信,叫人送到护国寺。 玉筠有时候回信,有时候无,周制一如往常。 这几个月,周制跟随着李隐学习算筹,骑射,兵法,但凡能学的他都要请教,有些李隐起初没打算教的,他也都能问到。 就算李隐有所保留,但李隐也有自己的骄傲,不至于会很提防一个小小少年,所以也不会刻意藏私,该说的也点拨到了,能领悟多少,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让李隐讶异的是,周制颇为有毅力,比如练习骑射功夫,马步一扎半个时辰,双腿都酸了,他却并不叫苦。 而且他马上功夫出乎意料的好,教导起来,简直事半功倍,让李隐生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感觉。如果不是还顾及他的身份,只怕就真的要倾囊相授了。 同样感觉惊讶的还有皇帝。 当初答应了周制跟着李隐学习,一则想考验李隐,二则也是想看看周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皇帝没有抱很大的希望,甚至是一种看好戏的态度,不料周制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望着周制日渐娴熟的弓马身法,皇帝的眼中甚至透出真切的震惊。 不知不觉,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 李隐觉着周制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而周制则又跟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入行伍,而且是要去最苦最难最为危险的边军。 第47章 当周制当着皇帝的面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的时候,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来因为周制的表现极为出色,皇帝还猜测,他是不是会趁机要一个让自己为难的条件。 哪想到会是如此。 “朕没听错吧”皇帝忍不住指着周制,唾沫横飞地大骂道:“你脑子是不是坏了,还是吃错了东西?你知道边军是个什么?那是好玩儿的地方么?朕看你是不想活了!以为学了点本事这京内就装不下你了,你能耐大了,要上天啊!” 相比较皇帝的暴跳如雷,周制平静的不像是个未加冠的少年:“老师说过学以致用,而且儿臣确实想做点什么,从军是最历练人的,儿臣想去试试。何况父皇跟先皇,也是马上拼杀出来的,儿臣当效仿。” 皇帝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儿子。 “你敢跟朕比?还拿出先皇……你以为你是……”更难听的,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挥挥手,赶灰尘一样:“滚滚,朕不想再看到你!” 回头,皇帝把此事告知了皇后:“他可真是异想天开,身量还没长成呢,就想当大将军了?!简直笑话!” 不料皇后听后却说道:“五皇子既然有这个志向,皇上何不成全,大不了多派几个人跟着,他若真的能够建功立业,或者有个一星半点功勋的,皇上的面上也有光。” “可别,朕只求他别胡闹,别丢朕的脸就行了。” 皇后意味深长的笑:“皇上莫不是舍不得五皇子了?” 周康啧了声。 皇帝之前对于周制有多偏见,这几年就有多改观,他逐渐发现,周制竟越来越像自己……虽然他竭力否认,但当看着周制骑在马背上,那样英姿焕发,精神抖擞的样子,却让皇帝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所以在听周制说要去边军,他大发雷霆,不是因为看不起周制,反而是有些惧怕,毕竟他也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知道打仗不是儿戏,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就算再勇猛的人,也没法保证说不出个意外。 而皇后之所以为周制说话,却是因为在这两三年里,周制跟太子的关系极为融洽。 当然,他跟三皇子的关系也不错,可因为周制没有背景,一穷二白的,又是众所周知的不为皇帝所喜,所以皇后跟德妃自然不会如何敌对。 皇后心想,假如周制可以在军中闯出个名堂,将来对于太子而言,自然是一大助力,退一万步说,就算周制在战场上有个万一,那对皇后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件事情到底还是定下了。 先前,周制在这两三年里,始终不间断地给玉筠写信,直到他入了军伍之后,这信就毫无预兆的中断了。 直到玉筠及笄后,又是一年冬雪。 太子周锡上山来给太后请安。 原本在玉筠的及笄礼之时,皇后想要大大地操办一场,顺势也好把玉筠接回宫中。 谁知太后叫人传话,说玉筠正自专心清修,大办反而不好,皇后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其实从第一年,太后没许玉筠回宫开始,皇后就嗅到了太后的意图,果不其然,一连三四年,太后竟仍是不肯放人。 宫内的妃嫔们提起此事,也常常在暗中议论,都猜不透太后是什么心思,莫非是想让玉筠陪她在护国寺终老么? 这几年中,只有身为长孙的太子周锡能够名正言顺上山谒见太后,也只有周锡见玉筠的次数最多。 但就算是太子,一年中几次上山,却也是四五次里只有一二次能够见着玉筠的。 去年更甚,周锡一整年都没见着玉筠的面儿。让本来稳坐钓鱼台的周锡,都有些不安起来。 直到席风帘同周锡透露了一件事,原来这两年,太后曾暗中叫玉筠乔装改扮,下山去了。 至于去了何处,却是机密,竟无从查起。 这次前来护国寺,太子心中七上八下。 下了车驾,沿路上山,这条路他来了多少次,总是心怀希冀而来,黯然无言而去。 上台阶,寺僧迎接入了山门,照例在护国寺内先参拜一番,谁知才进大殿,就见一个男子站在佛前,仿佛也正在上香。 太子扬眉,惊讶于此处为何会有陌生男子,也诧异于为何寺僧竟不提前清场拦阻,只是他是个好涵养的,至少表面儿一丝不漏。 身边的内侍上前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难道不知今日太子殿下亲临么?” 那男子却丝毫不慌,把手中的香轻轻地一晃,笑道:“我当然知道是太子亲临,故而在此侍奉一炷香……” “放肆!”内侍震怒,便要招手让侍卫入内把人押下。 周锡只觉着这声音听着耳熟,正疑惑,那男子转过身来,笑看着周锡道:“太子殿下,当真要赶我离开么?” 太子对上那双朝思暮想的明眸,通身一震,脱口叫道:“小五?”他顾不得仪态,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肩膀:“真的是你?” 玉筠举手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太子醒悟,忙喝道:“你们都退下。” 这些侍卫跟太监,多数都是太子近卫,有的是他心腹之人,已经认出了玉筠。顿时也面带喜色,纷纷退后。 周锡见人都去了,才把玉筠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顿足道:“你这丫头……一年多不见,竟越发出息了……怎么竟换了男装?叫人认不出了!” 玉筠笑道:“正是要给太子哥哥一个惊喜。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锡看着她叹道:“吓倒是不至于,你不知你多叫人牵肠挂肚的……”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玉筠已经不是先前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儿了,她早已经及笄,身量,样貌,都大有不同,最大的不同,是比先前越发好看了。 就算是男装,那种秀丽天生,就如熠熠生辉的美玉一般,只不过,怪得很,她扮男装竟丝毫违和都没有,反而透出几分风度翩翩,就如一个世族大家出来的贵公子。 玉筠道:“走吧,我陪太子哥哥去见太后。别叫她老人家久等。” 周锡其实有许多话想跟玉筠说,不过她说的在理,好歹见了太后再长谈,跟着她边走边道:“你不会又忽然不见了吧?” “我又不是孙猴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你虽不是,但你也会隐身法儿,不然的话为何一年多都见不着人呢?到底去了哪儿了?” 玉筠小声道:“自然也瞒不过太子哥哥,我原先是在太后身边儿的,太后怕我发闷,也怕我成井底之蛙,故而许我出去放风,故而去年就到外头转了转,见识了一些风土人情。” 周锡频频点头道:“太后到底是疼爱你的。宫里都说太后把你留在身边不知如何,他们哪儿知道太后的苦心呢。” 说话间到了太后的精舍,太子整理衣冠,入内拜见。太后照例说了几句话。并未多耽搁,便退了出来。 可喜玉筠还等在外间,周锡难忍激动,握住玉筠的手:“跟我来。” 领着玉筠来至自己下榻的房舍中,太子说道:“快把你这一年多的经历,从头如实告诉我。” 他先前就一贯稳重,何况去年已经大婚,太子妃又有了身孕,愈发有了帝王的气势了,已经很久不曾如今日这般,仿佛依旧是昔日的那个未成亲的少年。 玉筠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到处走走停停而已。就如同太子哥哥出宫到护国寺来是一样的,只除了见识了些地方习俗,尝了些之前没吃过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别的。” 周锡说道:“你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打扮?” 玉筠笑:“是啊,多数都是男装的,不仅男装,脸上还要涂点儿东西呢。” “涂什么?” “黄粉啊,有时候是晕开的锅灰,陪我出去的老嬷嬷说了,在外行走,尽量不引人注意才好。” “那陪你出去的都有谁?” “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还有几位有经验有武功的内侍。” 太子微微一笑,道:“到底是太后想的周到,却是我白担忧了。”又询问了玉筠一些在外游历的种种,说到了重点:“这回,终于该回宫了吧?” 玉筠垂眸:“太后没开口,等开口了再说就是了。” 周锡道:“你都多大了,我年前大婚,你都没回来,你可欠我的……” 玉筠笑道:“我虽不能够亲临,但也给太子哥哥准备了贺礼,就是有些寒微,你未必能看在眼里。” 周锡道:“在哪里,快给我看看是什么。” 玉筠说道:“在我房内,哪里有贺礼随身带着的?” 周锡几乎迫不及待,但也不想她此刻离开,于是仍旧说道:“你这离宫,也快五年了,人也变了样儿,只怕回去后,会叫人认不得了。” “变动有那样大么?”玉筠摸摸脸,问道:“是不是难看了?” “若真难看了,还好些呢,”周锡由衷地叹道:“却比先前更出挑了。” 第48章 玉筠抿嘴:“我知道太子哥哥最疼我,绝不会说我的不是。” 周锡见她巧笑倩兮,不由伸出手……虽知道此刻有些逾矩,但也没有迟疑,如以前一样,在她的鼻尖轻轻地一捏,却忍不住有些心酸,叹道:“这转瞬间五年了,小五终于回来了……” 周锡歇在了山上。玉筠则去见太后。 太后知道她跟太子碰了面,说道:“太子同你,还是先前那样么?” 玉筠点头:“是。还以为太子哥哥大婚后,会……谁知竟不曾。” 太后垂眸道:“我留了你这几年,是让你有时间想清楚该何去何从,叫你出去游历的缘故,你也该知道……可惜,出去了一趟,还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玉筠听出她语声中的惆怅,笑着靠近,道:“姑奶奶,您就这么盼着我找个男人嫁了去?” 太后看向她道:“这出去走走却也有一件好处,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这种话也能随意就出口了。” 玉筠靠在她肩头,道:“姑奶奶跟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太后眼底也带上了慈爱之色,道:“给你挑的,你又不喜欢,让你自己找,你又找不到……” “为何非得给我配个男子?”玉筠摇头道:“我这一辈子就都不嫁人,只守着姑奶奶最清净了。” 太后笑道:“行了,这五年你是白过了,反而比先前更小孩子气。” 玉筠叹道:“我是真觉着一个人便很好,姑奶奶让我出门,我也确实见识了一些民间风土……细看民间的夫妻男女相处,其实也跟宫中的无甚大差别,也有他们自己的酸甜苦辣,也会口角相争,也会和好如初……无非都是分分合合罢了。” 太后不由失笑道:“我叫你出去见识民间百态,也想让你寻个如意郎君,你倒好,跟我参悟起来了,那我真是白让你出去一趟,这不是适得其反了么?” 原来先前太后想趁着这段时间,给玉筠挑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至少可以护得住她。不叫她置身于皇室的风雨之中。 偏偏太后选的人里,第一个竟是席风帘。玉筠一看就心里发毛,哪里肯。 太后无法,便趁机叫她乔装改扮,到南边走一走,至少见识见识人间百态,也许可以在增长见闻的同时改变一下心性。 谁知竟偏变成这样。 玉筠道:“其实姑奶奶你不必着急,我还学了一个道理,须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想,总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太后叹道:“还能叫我如何?也只能这样想了。” 一番长谈后。玉筠退出。 次日周锡便得知,太后许玉筠这次随他回宫了。 周锡心中的欢喜,无法形容,仿佛连日压在心头的一块儿大石都消失了。 立即派人回宫送信,又恨不得立刻同她回转宫中。 三日后启程,太子不再骑马,而是同玉筠同乘一车。 说了半道的话,终于又说起宫内的事,太子便道:“对了,有些事我要叮嘱你……第一件,是老三。” 玉筠心头一窒,面上却如常微笑道:“三哥哥怎样了?说来他年纪也大了,怎么没听说大婚的事呢?应该是有人家了吧?” 太子道:“起先确实定了秦国公府一位小姐,大他几岁,可他不愿意,又不肯定亲,贵妃为此气的病了一场,娘两个赌气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贵妃妥协了,商议先挑一个侧妃,好歹答应了……” 玉筠心怦怦跳,不知为何就颇为紧张。 太子笑道:“总之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倒是不用我多说。” 玉筠清清嗓子道:“二哥哥呢?” 周锡笑道:“他呀,他是省事的,也定了人家了。据说明年大婚。对了……我还要跟你说的是老五……” “小五子?”玉筠的眼睛一亮,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小五子怎样了,太子哥哥有他的消息?” 自从周制去了边关后,就一直没有给玉筠写信。 倒是让玉筠牵肠挂肚,试着写了几封信想传给他,也打听了地址,但却始终不曾有回信。 太后放玉筠出去,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只因玉筠总是挂心周制,且她一个小女孩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被圈在了山上二三年,已经足够。若再强留,只怕真闷出好歹。 周锡正要说,便听到马蹄声响,来的很急。 太子并未喝问,只略一想,便笑对玉筠道:“你听听……可能猜出这来的是谁?”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个声音问道:“五公主在哪里?”似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轻颤。 ----------------------- 作者有话说:新年第一天,奋力向前跨进一大步~ 第35章 回宫后 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时隔多年, 再见到周锦,玉筠有些难以按捺的紧张。 如果没有护国寺那次周锦突如其来的告别,也许玉筠会轻松很多。 又或者……倘若不是五年前周锦的失控, 玉筠也未必就能下定决心听太后的话,留在护国寺。 那会儿她确实太小了,又是从大梁宫中跳到大启宫中,如娇养的笼中之雀,井底之蛙,并不知晓人间百态,心智亦不成熟,很容易行差踏错。 回头想想, 玉筠极是感激太后能在那时候把她揪出来。否则以她的脾性, 这几年留在宫中的话,只怕深陷迷津而不能自知。 望着车厢外那张似熟悉似陌生的脸,玉筠微笑如常:“三殿下。” 当着太子周锡的面儿, 她尚且称呼“三哥哥”,如今正主儿来了,却改成了“三殿下”。 周锦比先前果然长了, 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有了点儿男人的影子。 眉宇间多了些勃勃英气, 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锋芒。 目光相对,他眼底有无限欢悦一闪而过,同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惊艳,而后, 却是因为她疏离称呼而生的落寞。 五年了,三皇子的思念,百转千回, 无法断绝。 曾有一段时日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直到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那所谓的放下,不过是如同种子被种在了地里,不知不觉地,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着太子的面儿,周锦并未失态。 他向着车内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五妹妹。” 周锡在旁边看着,唇角是若有若无的笑。 宫内得到消息,从上到下早就忙碌起来,就连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忍不住心怀期盼。一大早的就开始挑减衣物,盛装打扮。 从来玉筠都是最出挑的一个,如今在外头呆了五年,不像是在宫内般养尊处优,也不知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虽然嘴上都不说,心里却都暗暗怀着一个念头:倘若这次久别重逢,能够把玉筠压下一头,就好了,算是一种念想罢。 玉筠在宫外这几年,皇后特意让宝华姑姑、跟玉筠心腹的一些宫女内侍前往护国寺随行伺候,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留守在瑶华宫的。 所以依旧是住在瑶华宫,不管是住处还是使唤的人,都是现成的。 什么都没有改变,就仿佛她只是出去了几天一样。 皇后自己先等不及,带了几位公主、妃嫔等,亲自到前殿等待迎接。 远远地看着午门口走来一行人,为首的自然是太子,太子身旁一左一右,左边的是三皇子周锦,右边的那位,比三皇子要矮一些,但比之先前已经长高了不少,依稀可见眉目如画,更胜从前。 两位公主不由对视了一眼,虽然玉筠还未到跟前,两人却生出不妙的预感,今儿被比下去的,只怕仍旧是她们。 皇后按捺不住,向前迎了出去。 那边玉筠也发现了,从小步快走,到最后小跑起来。 皇后不由得也动了容,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口中叫道:“玉儿!” 玉筠冲入皇后的怀中:“母后!”紧紧地将她抱住。 曾经,皇帝皇后对她的好,有利用也好,棋子也罢,但在她小的时候,太后跟皇后是真心维护她的,玉筠永远记得,在自己失去了母后之后,又得到了两位长辈无微不至的关爱,尤其是这一两年,在外头走动,见多了世情百态生离死别,忽然发现以前自己所过的日子,比起一些真正辛苦生死一线的人,已经好多了。 太子走上前来,含笑宽慰,身后的众位妃嫔也纷纷上前,皇后掏出帕子拭泪,握着玉筠的手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先竟哭了起来,是母后失态了。” 又为玉筠轻轻擦拭眼泪,上下打量的说道:“越发出挑了,看样子还是太后会调理人。” 众位妃嫔也都齐声夸奖,玉筠又跟两位公主彼此了行了礼,这才一起转回后宫。 今日前来迎接的妃嫔,多都是皇后一派的,也有人想要看看时隔多年,玉筠公主有了什么变化,还有一些新进的妃嫔,总是听说她的大名,特意来见见真人。 第49章 已经升为了贵妃的德妃,却没有露面。 三皇子环顾周遭,心中难免失落。只是他也学会了掩饰,有了城府,因此并未透露出来。 目送玉筠被皇后带着离开,太子却没有一同前往,周锡对周锦道:“母后必定有好一番话要跟玉儿说,我们就不要去打扰,横竖她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相处的机会多着呢。” 三皇子行礼称是。 玉筠随着皇后去往中宫,众人团团的坐下,皇后先询问太后的身体如何,玉筠一一回答。 大家略坐了坐,也都知道皇后的心意,于是纷纷起身告退。 皇后见众人都去了,才把玉筠拉了过来,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搂入怀中。 又问起玉筠微服出游的事情,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事,可有危险之类。 玉筠一一回答,又道:“我还给母后跟太子哥哥,皇兄皇姐,两位皇弟们都带了东西呢,就是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怕是会被嫌弃。” 皇后笑道:“你却是有心了,你能惦记着他们,也是他们的福气,谁若是嫌弃,就不给他们,有的是抢着要的。”又笑问道:“给我带了什么?” 玉筠道:“都在箱子里,先前抬回了瑶华宫,回头整理了出来,亲自给母后送来。” 说话间,又细看皇后道:“可见这几年母后操心了,鬓边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这话,别人是万万不敢说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却是一种体贴的意味。 皇后听了,却心头微酸,道:“哪里是几根……拔都拔不及。以前你在宫里,但凡有什么烦心事,你就帮着我开解,你出去后,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了。” 这倒不是皇后夸大其词,长公主自己有母妃,从不跟皇后亲近,原本有个二公主,却偏偏油脂迷了心,被皇后弃嫌。至于周芝跟周芳,更不中用,他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在皇后眼里,也是笨的可以,只比二公主好上一点儿罢了。 太子虽是她亲生的,但到底不及女孩儿贴心,何况一些后宫的事情,也不能跟太子去商议。 所以玉筠不在宫中,皇后少了解语花,又要应对后宫的事,还要应付德妃,自然是劳心乏力。 玉筠起身,给皇后捶背揉肩,道:“我在外头游历,倒是也学了几个调养的方子,稍微安置后,我给母后调补,必定让您气色大好,不敢说年轻个二三十岁,十岁八岁倒是可以的。” 皇后惊地看她,复又大笑:“你这个小东西,年轻个二三十岁,岂不是差不多要跟你一般大了……到时候可怎么称呼?” 玉筠笑道:“可以是母女,也可以是姊妹啊,难道母后不愿意?” 皇后笑的泪花涌动,忙要捏她的嘴,道:“才回宫,就要拿我打趣!看我不扭你的嘴。” 玉筠道:“我也好久没这样跟母后说话了,您倒是捏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皇后本要捏她的,听了这话反而心酸起来,含泪道:“小坏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叫我也难下手了。” 一把将她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道:“回来就好,还是回来了好。” 旁边几位尚宫看了,暗暗欣慰,彼此对视,心中都想:还得是五公主,这几年来,哪里见过皇后如此展露欢颜? 只因皇后身心都不得痛快,故而后宫从上到下也都一片肃杀似的,远不及玉筠在的时候,如今好了,皇后的解语花、开心果终于回来了,他们这些侍奉的人、以及后宫众妃嫔都仿佛能松一口气了。 玉筠在凤仪宫一直留到晚间,吃了晚饭,皇后还想让她留下陪着过夜。玉筠道:“还没有去给父皇请安呢。” “管他做什么?最近正因为北边的战事在忙……不然也早过来看望你了。” 玉筠心头一动,问道:“北边战事吃紧么?我为何没听说过?” 皇后叹道:“就是那帮子蛮人,这不又将过冬了么?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跟疯了似的,不时地袭扰,抢人,抢东西……什么都抢。他们的马儿又快,故而头疼的很。不过近来似乎有所转机……你还记得五皇子么?” 玉筠暗中咽了口气,点头道:“自然是记得的,之前在瑶华宫内养过伤,我听说他去了边关?” 皇后道:“可不是么?你再也想不到的,你还记得他先前的样儿吧?瘦瘦弱弱,怯怯地跟女孩儿一般,只是在你去了护国寺后,他竟开始跟着李南山学习本事……学了大概有两三年的功夫,竟然主动跟你父皇提出,想去边关。最后到底拗不过他……谁知竟是做对了,近来边关送回来的战报中,就有报捷的消息,跟他有关。” “当真么?小五子那样厉害?”玉筠睁圆了眼睛。 皇后正欲回答,门外响起周康的声音:“边关的军情,这还有假?” 玉筠忙站起身来行礼,又脆生生地说道:“参见父皇!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周康脚步不停,边走边说道:“离开了五年,嘴还是这样甜,就怕你有口无心。” 玉筠眼中含笑,认真道:“儿臣的心意,天日可鉴。父皇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的。” 皇后也道:“怎么一见面就不给孩子点儿好声气儿?难道边关的战事有变么?” 周康走到她身旁落座,道:“朕也是爱之深恨之切,她一走五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咱们,可恨不可恨?朕想起来就气的牙痒痒。” 皇后笑而不语。玉筠道:“儿臣特回来请罪,不知怎么做,父皇才能息怒?儿臣都甘之若饴。” 周康白了她一眼,哼道:“罢了,朕不要你嘴上的孝心……朕听闻你给太子带了手信,不知道有没有朕的份儿?” 皇帝的耳朵竟这样灵。玉筠确实给太子以及皇子公主们都准备了见面礼,都是些小玩意儿,甚至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几位得力的女官也有,贵妃、齐妃那边儿也有……独独没有给皇帝的。 如今见他问起来,自然不能露怯,便说道:“儿臣虽出去游历了一番,可惜手头拮据,故而手里的可都是些微末之物,只怕不入父皇的眼,还是不拿出来丢人了。” 周康啧啧了两声,对皇后道:“你听听咱们这个好公主,才回宫,才见了朕的面儿,就开始哭穷了,这是要跟朕要钱呢。” 皇后笑道:“谁叫皇上一张口就管玉儿讨什么手信呢?哪里有长辈管晚辈要东西的?她一个小辈跟皇上要钱,不是应当的么?” 周康唉声叹气地道:“敢情玉儿一回来,朕身边儿竟没了人了?都偏向她了。” 说笑了几句,皇帝才又道:“方才得了最新战报,边关大捷。” 皇后面露喜色:“真有此事?” 皇帝道:“据说是用了李隐的计策……此战中,老五且是首功。” 皇后越发诧异,连玉筠也为之震动,不由地问道:“父皇,李教授也去了边关么?” “当然没有,”皇帝否认,道:“他这种人,不必亲临其境,只看着舆图,就能出谋划策……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周制到底是李隐的“徒弟”,而且李隐这个人虽是大梁旧臣,但不管是大启还是大梁,北边的蛮族都是心腹之患。 这两方面之下,李隐自然不会对这场战役袖手旁观。 在他的指点之下,边关连连打了几场胜仗,皇帝自然龙颜大悦,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竟自夸道:“那小子,到底还是朕的种,没有给朕丢脸。” 又道:“李南山那个反叛之徒,好歹还有点用,总算是朕英明神武,先前没有轻易砍了他的脑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皇后见皇帝的自吹自擂时间又到了,不由撇嘴。 眼珠一转,道:“皇上,既然五皇子立了大功,倒是不可以不封赏。皇上打算赏赐些什么呢?” 皇帝道:“少年人,才立了丁点儿功勋,不必就多加封赏,免得让他自高自傲起来。” “叫臣妾看来,不如……趁机把给几位皇子封王的事情,提上议程吧。”皇后不动声色地说道。 皇帝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瞥向皇后:“这个么……倒是不着急。” 皇后显然见惯了他这幅嘴脸,冷笑道:“不急?我看是有人不想要皇上急吧?” 玉筠在旁听到这里,便要悄悄地退下去。周康却立即察觉,因道:“你看你,今儿玉儿才回来,你就提这些不愉快的,吓得她要跑了。” 皇后道:“少攀扯玉儿,再说,她迟早晚的也会知道。” 玉筠见不能偷走,便笑道:“父皇母后说正经事,儿臣就不掺和了,先行告退。” 周康却站了起来,煞有其事道:“你且等会儿,朕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玉筠一惊,看出皇帝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子,趁机从皇后跟前“逃走”,她便道:“父皇才来,好歹多坐会儿,有话明日再问也是使得的。” 皇帝却脚步不停到了跟前,皇后早看穿了,哼道:“一旦提起此事,皇上必定要有各种理由推脱,越发出息了,竟又拿玉儿当挡箭牌。只是各位皇子年纪逐渐大了,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心里总该有个数。” 第50章 周康咳嗽道:“是是,有数。朕心里有数。”一边嘀咕,一边拉着玉筠快步离开了凤仪宫。 直到出了中宫,周康回头打量,叹息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又给朕添堵。” 玉筠道:“父皇,那封王的事情,很难么?” 周康负手,看向她踌躇道:“其实不难,封地也都选好了……可是……” 玉筠心头一动,想到了皇后的反应,轻声问道:“是贵妃娘娘?” 周康也小声说道:“贵妃舍不得老三,其实不止是她,朕也舍不得……要真的封了王,自然要去封地,眼前长大的孩子四处飞走了,以后只能等逢年过节才能相见?这是什么破规矩。” 近来宫中为了封王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皇后一派的人屡屡上奏,说是该给几位皇子封王,离京去往封地了。 只是贵妃舍不得三皇子,因此从中阻挠……而在“舍不得”的底下,也是贵妃的另一番心意——若周锦出了京城,再回来恐怕就难了。 玉筠缄默,这些事,她当然不好参与。 皇帝简单又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寝殿。玉筠这才得空,往瑶华宫而回。 回到宫中,却惊见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二皇子周销,三皇子周锦,以及四皇子周镶都在。 周锦则罢了,倒是见了周销周镶,玉筠又更是一番喜悦。 当即让宝华打开柜子,找出了给他们带的手信,其中一块儿上好的青竹纹歙砚,是给二皇子周销的,又取了一个小小的雕花葫芦,给了周镶,最后一个盒子,却给了周锦。 周锦打开,却见是一把极精巧华贵的刺绣柿柿如意的紫竹腰扇,不由笑了。 三位皇子各自欢喜。 周销轻轻敲击那方砚台,竟有玉石之声,不由赞道:“早听闻歙砚乃是四大名砚之一,果然不错。” 这歙砚又叫龙尾砚,二皇子自来勤奋好学,自然跟这方歙砚很相衬,他简直爱不释手,又道:“你这心思却仍是那样巧,送的东西也都送到人的心坎上了。” 周锦拿着那把扇子,见紫竹柄上镶嵌着玉石,江南的绣工乃是一绝,锦缎上面的柿子栩栩如生,他暗暗欢喜,却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玉筠道:“只是见着了,便觉着跟你相合,你若不喜欢就罢了。” 周销笑道:“谁说不喜欢了?” 四殿下周镶也把玩着那个吉祥小葫芦,索性挂在腰间,问玉筠道:“我们的都有了,太子哥哥的呢,还有几位公主姐姐的?” 二皇子笑说:“你看你的就罢了,看人家的做什么?” 玉筠却并未在意,道:“太子哥哥的大婚我并未参与,这一对儿福娃寓意吉祥,正好送给太子哥哥,至于几位公主,这三块儿苏绣帕子,虽然寒微,也算一点心意罢了。” 周销见她提起,走来看了眼,却见那一对儿福娃自不必说,两个笑口常开,看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至于帕子也是精致苏绣,哪里寒微,也极难得了。 二皇子便又对玉筠道:“本来大姐姐要一起来的,可是她的身子实在不太好……所以托我带话,叫你莫要见怪。” 玉筠愕然道:“大姐姐又如何了?” 周销欲言又止,只笑道:“老毛病而已。” 玉筠道:“我才知道,明儿必定去探望,你回去后告诉大姐姐,叫她安心。”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看出周锦有心事,何况这么多年了,周销又怎会不明白三皇子的心意?便对周镶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周镶还想叫着三皇子,却给周销不由分说拉着去了。 宝华姑姑带人相送,回到殿门口,却听见里头周锦的声音道:“你知道这五年中,我有多后悔……后悔那次在护国寺……” 宝华一惊,赶忙止步,又对如宁如翠道:“你们先去书房。” 此刻在里间,玉筠也忙拦住了周锦:“三哥哥……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会儿咱们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也都已经大了,何必再提呢。” 灯影下,周锦的脸上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这样想的?” 玉筠竟不敢看他的神情,只说道:“总之是时过境迁,那些事我都忘了,我又听说贵妃娘娘给你选了人家,上回错过了太子哥哥的大婚,这次绝对不能错过你的了。” 周锦屏住呼吸:“你……难道你不知道,这五年来我之所以不肯选人,是为了谁?” 玉筠转开头。 周锦走到她跟前:“小五,这几年我懊悔失言,以为你留在护国寺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同时又盼着,只盼着你的心跟我一样……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你、又何必说这些来伤我!” “三哥哥……”玉筠抬头看向他道:“这几年我都想明白了,你怎么却没明白,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是我,父皇母后也不会应允,贵妃娘娘……” “我不管,只要你应允,于我而言就已经足够。”周锦盯着她:“你不必担心别的,只你管告诉我一句话,你心中可有我?” 沉默,门口的宝华几乎按捺不住要入内了,只听玉筠道:“三哥哥,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第36章 拿捏她 与殿下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周锦失魂落魄地出门。 虽然自有跟着他的内侍, 但宝华姑姑仍是不放心,便叫小顺子陪伴,一并相送三皇子回宫。 打发了屋内的人, 宝华姑姑悄悄地问玉筠道:“殿下何必说谎话?看着三殿下的脸色都不对了。” 玉筠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若不这样说,他又如何死心。” 宝华姑姑垂首道:“这几年,贵妃着急催着给三皇子定亲事,他只是推脱不从,母子几乎闹出别扭来。” 玉筠转开头去。 当初若不是太后拦着,把玉筠留下,只怕玉筠确实会被周锦心意打动, 毕竟当时她尚且是懵懂青涩之时。 本以为分开这多少年了, 周锦的性子又是那样跳脱,贪爱新鲜,必定会喜欢上别的, 何况贵妃的手段又是那样。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初心不改。这却是出乎玉筠意料。 宝华姑姑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玉筠:“奴婢真担心三殿下……想不开。” 玉筠垂眸道:“他会想开的。” 既然已经决定不参与其中,那就得快刀斩乱麻。 玉筠不会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而对周锦来说,守了五年, 等了五年,也许三皇子也是想……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吧。 少年时候的一份太过美好的念想, 那份不甘心跟执念支撑着他,想要等到个结局。 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走的路,他若选择了玉筠,必定要放弃一些东西。 虽然目下对他来说, 或许玉筠会比那些东西要重,但将来呢? 如今,玉筠开了口, 周锦也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虽然那答案不是他最想要的。 也许他是该放下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去走贵妃跟卢家本就给他安排好的路。 玉筠回宫的第一夜,辗转反侧到了半夜,终究睡不着,起身披衣。 宝华今夜睡在房中,察觉动静急忙起身,为玉筠掌了灯:“殿下何事?” 玉筠嘘了声,举着灯到了周制先前暂住过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也一如先前,并未动过。玉筠走到那张小榻旁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想到昔日的相处,恍若隔世。 怎会想到,当初那个看似娇娇怯怯的小五子,竟然是走的最远的。 周制为何要去边军,玉筠不晓得。 在外头的这五年里,她只学会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一步,都要用自己的双足丈量。 就如同那些酸甜苦辣,也多都是自己一个人受着。 昔日再亲近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旁。 不能奢求。 但是,也许是因为拒绝了周锦,今夜玉筠的心格外的乱。 她时不时地会想起周制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所说的那些话——“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统统可以不要。” “天大地大,我只认你,只跟你亲。” 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经羽翼渐成,他可以展翅高飞了。 那些微末时光的稚子之言,他可还能记得? 只怕早就淡忘了,亦或者就算记得,也未必再当真。 甚至想起那些稚嫩狂妄的言语,大概只是付之一笑罢了。 毕竟时移世易,大家都在长大,都在变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动的。 次日晨起,玉筠照例先去给皇后请安。 恰好玉芝跟玉芳两人来找她,三人一块儿前往。 玉筠不免问起长公主周虹的情形,周芳道:“大姐姐的病,每到天冷的时候就会加重。太医换了多少人,总是不见好转。” 第51章 周芝道:“我看呀,这不是什么病症,多是心病而已。” “什么心病?”玉筠问道。 周芝道:“小五你这几年不在宫内,故而不晓得,先前父皇曾经有意要给大姐姐指婚……对方还是李隐。” 玉筠心一跳:“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有了呗。”周芝面上流露一丝奇怪的笑,“那个李教授说自己无心家室,你说他怪不怪?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可以攀龙附凤,顺便洗脱他大梁降臣的名头,可他竟是不肯。” 周芳瞥了她一眼,对玉筠道:“也不知李教授怎么想的,总之这门亲事没成,父皇大发雷霆,差点儿又把他打进天牢,还是大姐姐又求了情……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姐姐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了,唉。” 玉筠有些忧虑。身上的病总有医治的法子,这心头的病又如何。 若还关乎男女之情,更是棘手。 三人到了皇后寝宫,正众妃嫔也来给皇后请安。 从昨日的时候玉筠其实就发现了,这几年来,后宫又添了好多新鲜面孔,都是些鲜嫩的女子……皇帝可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难怪皇后的头发白的那么快。 已经有个贵妃劲敌在了,更何况还有这许多新人倍出。 不过今日,贵妃也前来给皇后请安了。这也是玉筠回宫来第一次跟“德妃”卢宜相见。 贵妃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见到玉筠三人来了,含笑抬眸看向玉筠。 玉筠上前行礼,卢宜笑着抬手道:“快别了,五公主就是知礼,难怪皇后娘娘疼的跟心头肉一般,昨儿本宫身上不爽利,故而不曾见着,今日一见,果真比先前出宫的时候更出挑了,这满宫内的人,竟没有一个比得过的。” 这话一出,那些妃嫔的脸色各异。周芳周芝两个眼神变化,却无话可说。 皇后则笑道:“贵妃也不必如此说,这不是捧杀了她么?有道是,千姿百态,各有其美,不管是贵妃还是各位妹妹……以及玉芝玉芳他们,不过是各有其好处而已,不可胡乱比较。” 贵妃春风满面道:“还是娘娘高见,我只顾看见了五公主、心里觉着喜欢,竟失言了。” 皇后暗暗纳罕,卢宜昨儿都不曾露面,今儿怎么就一反常态,非但来到,且开始夸起玉筠了。 王皇后便道:“这倒也无妨,反正贵妃你也不是头一遭儿失言了。众人也都习惯了。” 贵妃毫不掩饰地白了皇后一眼,皇后只当没看见,对着玉筠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才回宫,还不习惯?” 玉筠笑道:“倒不是不习惯,只是未免太喜欢了,故而一时兴奋的睡不着。” 皇后道:“这倒也无伤大雅,横竖慢慢地习惯就好了。” 众人说了半晌,才陆续散去。玉筠也跟两位公主退了出来。 周芳本想去瑶华宫坐坐,见玉筠并无要回去的意思:“妹妹是要去哪里?” 玉筠道:“我心里惦记着大姐姐,想去看看她。” 周芝道:“我正也几天不见了,不如一起去。” 于是竟一块儿往齐妃宫中而来。路上,周芳提起了二公主周芸,因说道:“自从皇后娘娘不许她随意进出宫闱后,听闻陈家的人是越来越过分了,半年前,因要办宫宴,皇上问起了她,叫她一块儿来,她来是来了,但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竟有些疯疯癫癫的……” 玉筠问道:“是怎么了?” 周芝说道:“因为当时是喜庆的日子,皇上没发作,事后才询问起来,才知道陈家的人一直苛待二姐姐,甚至不给饭吃,只送些剩下的饭菜,而且那驸马还偷偷地纳了妾,浑然不把二姐姐放在眼里,父皇大怒,责罚了那陈家,听闻好似收敛了些,如今不知怎样呢。” 周芳道:“这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当初二姐姐进宫来的时候,若不说那些冒犯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未必不肯帮她,可惜啊,她打错了主意,只顾嫉妒小五,浑然不想自己的错,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无法。” 玉筠不想理会周芸,只是看向周芝跟周芳,她们两个的年纪也已经大了,连周锦都开始议亲了,不知他们为何还没有定下。 三人来到齐妃宫中,见周虹衣冠整齐,显然是昨儿周销回来告诉了她,今日玉筠回来,故而早有准备。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见到周虹之时,玉筠还是吃了一惊,长公主比先前竟更清减了许多!可她离宫之前,好歹周虹还有些精神气在,然而此时此刻,却萎靡的像是要凋谢的花儿一般,整个人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 这五年中,玉筠觉着自己的心境已经趋于平和,但见了周虹,眼睛却顿时湿润了。 直到从齐妃宫中退出,玉筠尚且不能平复心情。 因为周芳跟周芝也在,长公主并未跟玉筠细说什么,只是询问她在外头如何之类。 看得出长公主很愿意跟玉筠说话,只不过她的身体着实太差,只说了一刻钟不到,便开始咳嗽,气喘吁吁。 齐妃送三人出外,对玉筠道:“五公主才回宫,就先惦记着她……你来看望是好意,只不过,她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倒也不必为此如何。只要你有心,以后隔几日来看望一番,就感激不尽了。” 玉筠忙道:“娘娘放心,我必记得。” 同两位公主离开齐妃宫中,玉筠不由喃喃道:“大姐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周芳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玉芝公主哼道:“都怪那个李教授,真真的不识抬举,若大姐姐有个万一,都是他害得!” 三人回到瑶华宫,玉筠才想起自己给他们带的手信,于是找出那两方绣帕,这两方虽都是上等的苏绣,但绣的图案不一样,周芝的,是合欢花,周芳的,则是含笑。 两个公主生在宫中,虽然不乏好东西,但是玉筠亲自给她们挑选的,自然也各自喜欢。周芳笑道:“这江南的苏绣确实一流,瞧这花儿,简直如真的一般,好似自有一股香气。” 周芝也笑道:“五妹妹有心了,我甚是喜欢。” 两人略坐片刻,起身离开。玉筠便又找出给皇后以及中宫尚宫门的手信,让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去。 只有给周虹的,是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玉筠打算下次去的时候亲自送给她。 因昨晚并未睡好,中午稍微小憩了片刻,起身后,小顺子探听到了李隐的所在。 玉筠出门,便往文渊阁而去。 原来这些日子,李隐都在文渊阁,同内廷以及翰林院的人一块儿修撰皇室图书。 玉筠带着如宁,将到文渊阁的时候,正巧有一人从内走出来,两下顿时打了个照面。 “真是狭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玉筠心中想。 原来这出来的人,正是席风帘。 席风帘一身从五品的文官袍服,这五年内他显然也是青云直上,竟从七品修撰到了正五品。 陡然打了个照面,席风帘又笑的梨涡转动:“我当是天上仙子下降,却原来竟是五公主回宫了。” 玉筠皱眉:“这多年了,席状元怎么还是这般轻佻?” 席风帘扬眉道:“冤枉乎哉,臣明明说的都是真心话,怎么公主反而错怪臣?” 玉筠冷哼:“席状元难道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言语无状?” 席风帘笑道:“比这更甚的也有,皇上可从未责怪过臣。” 玉筠转开目光:“那是我小肚鸡肠了,我不比父皇,没有那样大的胸襟,眼里容不得那些虚伪造作的小人。” 席风帘满面无辜地道:“竟有这种人么?公主不如告诉臣,臣替公主去料理了。免得碍公主的眼。” 玉筠诧异于他的脸皮……竟然跟他的官职一样,与日俱增了。 当即道:“不劳。”迈步就要从他身旁经过。 谁知席风帘张手一拦,道:“殿下去哪里?” 玉筠道:“我来找人,怎么,席状元难道还负责看门么?怕是太过多事了吧。” 席风帘哈哈一笑,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竟不知,我这样不得公主喜欢,只是公主未免错怪了微臣。微臣猜到公主兴许是为了南山先生而来,只可惜方才,他已经离开了。” 玉筠微怔:“教授去了何处?” 听席风帘说,原来半刻钟前,国子监来人,请了李隐前往,正好前后脚错过了。 玉筠有些失望,只能恹恹返回。席风帘跟上几步,说道:“不知公主亲来寻南山先生,是为了何事?或许臣可以转达。” “不必了,多谢。” 席风帘道:“公主不必客气,为公主解忧,是臣的荣幸。” 玉筠瞥向他,道:“席状元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已经是为我解忧了。” 席风帘长叹道:“原来如此,那也罢了……不过,恰好臣手头正也有一宗案子要办,殿下说怪不怪,有几个江南士子,竟不知死活地议论朝政,皇上龙颜大怒,特叫臣去拿下审讯,看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呢。” 第52章 玉筠本来巴不得他快走,猛然听了这句,止步问道:“什么江南士子?” 对上席风帘一双含笑的狡黠双眸,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席风帘道:“臣也是才接到皇命,只记得为首的一个叫什么……赵什么承的,据说是江南士子的领袖人物,不知真假。” 玉筠脸色大变:“赵丞言?他怎么了?” 席风帘仿佛意外:“殿下竟知道此人?此人著书立说,又当众非议圣上,犯了忌讳而已。” 玉筠盯着他的双眼道:“这件事,从何而起?是父皇查到的,还是……” 席风帘笑的意味深长:“若不是皇上下旨,谁敢公然拿人?至少,臣可没有这样大的权利。” 玉筠心跳加速,上前一步:“席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 席风帘笑而不语,只是望着玉筠。 赵丞言,是玉筠在游历江南的时候结识之人,江南文坛士子的领袖,是个品貌皆上的人物。 玉筠只是同他吃过一次酒席,说了半宿的话,对此人印象深刻,却也知道他是个饱读诗书,有真才实学的人,倘若愿意参与科举,必定将一飞冲天。 万万没想到,竟会从席风帘口中得知这个名字,且已经沦为阶下囚。 她直觉,这件事只怕跟席风帘脱不了干系。 玉筠游历江南,此事虽说机密,但只要有心去追查,自然瞒不过人。 比如皇帝跟太子便早就知道内情,而席风帘……倘若他想打听,当然也追查的到。 此时此刻,玉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乾元殿外、遇到席风帘时候的那一刻,她总是轻易地就会被他激起怒火。 “你、为何要如此?”她强行按捺要打人的冲动。 此刻他们身旁,玉筠身后是如宁,席风帘身后是个跟随的小内侍,此刻却很识趣地退后了四五步。 席风帘迎着玉筠的目光,微微垂首,低声道:“公主真是好兴致,竟能结识这种青年俊才,臣当然也想见识见识,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会让公主如此‘纡尊降贵,礼贤下士’。” 玉筠的手又开始发痒,恨不得再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果然是你?你这个人真是……” 席风帘却哈哈笑道:“公主太高估臣了,臣虽然看不惯那些腐儒,但臣也绝不会冒着犯法违纪的风险,去公报私仇。谁叫那些人自己不检点,自己做出违法乱纪的事体来呢。所谓自做孽,不可活,怪的了谁?” 玉筠心头急转,这人虽欠揍,说的话却也有道理。 当即不再同他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不料席风帘唤道:“殿下……” 玉筠微微止步,身后席风帘道:“五年了,殿下大概也想明白了,只不过……你搪塞三殿下的话,难道觉着会瞒他很久?三殿下迟早会发现那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想断了他的念想,臣……就在此。” 玉筠回头,眼底带愠:“这些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席风帘笑道:“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殿下你的人,我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作第一。” 玉筠冷笑道:“你未免太高估自己。” “是么?或者殿下是想让赵丞言白白地担了那个虚名?殿下不如想想,假如三皇子认定了赵丞言是殿下口中的那个人,三殿下可会容他?” 玉筠心头一紧,抬头盯着席风帘的双眼:“你如果敢轻举妄动,伤害赵丞言分毫,我绝对不会同你罢休。” 席风帘笑容依旧,只是隐约也透出几分锋芒:“殿下你最好的报复法子,就是嫁给我,一则可解赵丞言之危,二则可让三殿下死心……殿下放心,臣若得殿下,必会……琴瑟和鸣,与殿下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玉筠本来强压的怒火升腾,她抬手就要打过去。 席风帘却不闪不避开,甚至隐隐地有些期待。 玉筠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有打下去,只道:“席大人,我虽不知你为何对我如此执着,但我绝不会随你心愿……你放心,赵丞言我会保,你就等着好了。” “那三殿下呢?”席风帘问道。 玉筠心头微疼,咬牙道:“这跟你不相干。” 席风帘啧了声:“好啊,希望殿下快些,不然的话,我怕那酸书生抗不过天牢的审讯刑罚……我可还记得当初南山先生、就差点儿出不来了呢。” 他哈哈一笑,拂袖离开。 玉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身后如宁上前:“殿下……我们、我们回宫吧?” 玉筠扭头看向她,目光闪烁,终于道:“你回去,让小顺子跟如翠来。” 如宁一愣:“殿下?” 玉筠不语,只淡淡道:“我要去东宫一趟。” 如宁无法,只得答应着折返。玉筠目送如宁身形远去,微微地叹了口气。 自己身边有席风帘的眼线,这是她方才席风帘的话中意识到的,原本并没有疑心过如宁,可是…… 她退后两步,坐在泰和殿外的台阶上,有些发怔。 杂念纷纷之时,身后一个声音道:“殿下。” 玉筠一震,蓦地回身,却对上一张儒雅的脸,正是李隐。 “少傅……”玉筠一喜,忙站起身来。 李隐看她站在台阶上,探臂将她扶了一把,眼底却也透出笑意:“别急。” 玉筠见李隐陡然现身,心底的阴霾才一扫而光,细细打量,见李隐虽依旧清减入骨,但脸上身上不见倦怠之色,精神气一如既往。 玉筠微微安心,道:“听说少傅原先去了国子监?如何这么快回来了?” 李隐道:“是谁说的?” 玉筠错愕,心中惊怒:“难道他又骗了我?!” 李隐转念间便猜到了:“是户部的席主事么?” 玉筠咬牙切齿,千防万防,居然还是防不胜防。李隐望着她陡然变化的脸色,失笑道:“在外头五年了,怎么还是轻易地就要动怒?人家正是看穿了这点儿,才会拿捏你。” 玉筠吁了口气,细看李隐面上,眼圈微红道:“少傅……” “罢了,是我不该说教,”李隐抬手在她的臂膀上轻轻地一拍,眼带欣慰地说道:“萦萦长大了。” 玉筠眼中已经带了泪,强忍着不曾滚落,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 李隐道:“你忙着找我,可是有事?” 玉筠本是因为周虹的事情,想要亲自询问李隐的,但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昔日是大梁的少傅,而后是大启的教授,在她面前,李隐是如父如师的人,他的私事,仿佛轮不到她置喙。 虽然她很怜惜周虹,但……这种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逾矩。 “这些年……不曾知道少傅的消息,你可还好么?”玉筠只得问道。 李隐一笑,负手道:“如你所见。” 玉筠强打精神:“听说您成了小五子的老师……他如今还在边关立了功?” 李隐淡淡地说道:“不管如何,北蛮到底是中原的心腹大患,不论是谁剿灭了,都是好事。” 玉筠问道:“少傅可知道小五子……怎么样?没有负伤吧?在边关是否很辛苦?” 李隐道:“你担心他,难道他没有书信给你?” 玉筠轻声道:“从他去了边关,就再无音信……怕也是把我忘了。” 李隐眼神有些奇异,欲言又止。玉筠却也没有再提此事,只又跟李隐说了席风帘方才的话,道:“那赵丞言,是我去江南的时候认识的,为人甚有才干,又人品端方,如今他落难,未尝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我向去寻太子哥哥,好歹要搭救一二。” 李隐听了这话,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旋即说道:“你虽是好心,但此事若你出头,只怕适得其反,你若信我,只管回去,此事我来替你周旋。” 玉筠喜道:“若是少傅肯出手,自然比我强上百倍。” 李隐笑问:“就这么信我?” 他这一笑,双目如明星璀璨。玉筠微怔,垂首道:“我不信少傅,还能信谁呢。” “嗯……”李隐眼底波澜涌动,半晌才道:“你方才提起了五皇子,倒是不用担心,边关战事若平,最多年底他就可凯旋,你心中有疑问,当面问他就是了。” ----------------------- 第37章 窥私情 但愿君心似我心 此后两日, 玉筠重又熟悉了宫内的情形,李隐也托人送了消息,赵丞言已经无碍了, 如今被太子收在东宫,就算席风帘想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 玉筠得知后,放心不少。只有一点,想起席风帘对自己大放厥词的样子,心中总是不爽,细想自己也没怎么得罪他,先前打了一巴掌, 还是他主动招惹所致, 难道就从那时候开始,便记恨上自己了? 这两天,玉筠也把席风帘的情形打探了明白, 这人一把年纪了,竟不曾娶正妻,倒是听闻他风流不羁的, 时常流连秦楼楚馆,有许多的红颜知己。 第53章 据闻也有不少主动向席家提亲的, 只是都没有成。 宝华姑姑见她留心席风帘的事,还以为她对席风帘有什么想法儿,便道:“这位席大人,也算是不错了, 相貌,家世,都是上上。虽然说性子风流些, 但这也无伤大雅……” 玉筠赶忙阻止她道:“我是不喜此人才打听,姑姑别会错了意。” 宝华微怔:“这是为何?莫非……席大人得罪了殿下?” 玉筠笑道:“总之就看不惯罢了,非是得罪了么。” 这日玉筠自皇后宫中出来,正欲回宫,忽然想起养怡阁。 大概是因为周制争气的缘故,皇帝大发慈悲,封了周制的生母为淑人。好歹也有了个正经的封号,如今仍是住在养怡阁。 这两日玉筠连贵妃宫中都拜会过了,先前周制也在瑶华宫内住过,他又不在宫中,原先自己没回来,倒也罢了,如今已然回宫,或许可以替他照看一二,至少去探望探望。 一路往养怡阁而行,如翠说道:“殿下怎么想着去那里?现在宫内的人多数都不往那里去。怕的很呢。” 玉筠问起缘故, 如翠道:“还不是因为那里死了人?什么宫女发了狂,杀死了贵人跟她宫中的人,一下子三条人命,谁不害怕?” 玉筠想起那一场改变了李隐命数的险遇,沉默不语。如翠又道:“殿下大概不知道,还有可怕的呢。” “还有什么?” “听说两三年前,在靠近这边儿的一口井内,捞出了两具尸首,据说都已经变成白骨了,几乎无法辨认身份,后来靠着腰牌,才认出是在杂役房的两个……到如今还是无头公案。都说是因为养怡阁里出了人命,煞气太重的缘故。” 玉筠确实不知此事,道:“这可是胡说,没有凭据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如翠小声道:“还有,因为五皇子的生母淑人,有些疯傻……所以大家都避讳着。” 玉筠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罢了。不用陪着。” 如翠才说道:“殿下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何况到底是五殿下住过的地方,我……我是不怕的。” 两人说话间,将到了养怡阁,却见大门竟是半掩,迈步入内,院中一片寥落,有几盆放在廊檐下的花儿都凋谢了,掉落的叶子也无人清扫。 玉筠打量着,微微皱眉,如翠才要叫人,给她抬手制止。 两人上了台阶,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一个声音咳嗽道:“我好生口渴……倒些水来。” 另一个声音道:“想喝水,自己倒就是了,又不远,又不是病的不能动了,整天就躺着指使人,可着我一个人欺压……” 如翠脸色一变,看向玉筠。 “我、我觉着难受,好歹去,请个太医来看看……”又是一阵咳嗽。 “主子,你心里也该有个数,咱们是什么身份,那太医是说请就请的?再说这个鬼地方,鸟不拉屎的,太医听了都皱眉,何必叫我去讨这些没趣?又不是将死了的大病,少不得挨一挨就行了。” 如翠脸上透出怒色,道:“殿下你听……” 玉筠摇头。 虽然来之前她心中已经想过,或许因为这养怡阁地方偏僻又出过事,再加上周制不得皇帝宠爱,如今又在外头厮混……这宫内拜高踩低的事情多的是,若是摊上几个心存良善的宫人,倒也罢了,但若是那种势利人,只怕李淑人处境会艰难。 可也没想到,竟会到如此地步,伺候的宫婢居然会明目张胆地责骂主子……可见素日的确没有什么人来这养怡阁,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毫不避讳。 玉筠不做声,迈步进了门。 里头,周制的生母李淑人,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想去倒水喝,那宫婢见她手发抖,看的好笑,便道:“伺候您这样的主子,也是我们晦气,从来没什么体面不说,跟着别的主子,好歹逢年过节,上头还有些好赏赐,在这里,却只能喝风。再说了,您也是从冷宫里出来的人,那什么苦没吃过,何必现在就娇贵起来,又要人伺候这个,又要请太医的。当年在冷宫里,又哪里有个太医了?” 如翠忍无可忍,上前骂道:“你发癫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规矩,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那宫女本有恃无恐,没想到这常年不来外人的地方,竟有了人来,回头见是玉筠,越发吃了一惊,忙后退:“五公主。” 如翠已经帮着给李淑人倒了一杯水,还是冰冷的。本想给她热热,奈何淑人口渴的很,不由分说地都喝了,兀自气喘吁吁。 玉筠瞥着那宫婢道:“这里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那宫婢知道她虽是才回宫不几天,但却是帝后心尖上的人,哪里敢得罪,便道:“还有一个宫女,一个嬷嬷并个小太监……” “为何都不在?” 原来因为他们都轻慢李淑人,所以能偷懒的就偷懒,平日只轮换留一个人在跟前应付了事。 玉筠也猜到了,便没有再问,只对如翠道:“你去少府司,请姚总管来一趟。” 如翠答应着要去,那宫女知道不妥,忙跪地求饶:“五公主,奴婢知错,还求饶恕了这次,再也不敢了。” 玉筠走到里间,在桌边落座,道:“你方才抱怨,说跟的主子不好,待会儿等姚总管来了,便叫他给你们换个好地方,也省得在这里委屈了。” 宫女满面惊慌:“公主饶恕,奴婢哪里也不去……情愿在这里伺候。” 玉筠垂眸,置若罔闻。 床边的李淑人怔怔地望着玉筠,忽然道:“你是谁?” 玉筠转头迎着她的目光,微笑道:“淑人安好,我是小制的五皇姐,先前他没出宫之时,曾经在我的瑶华宫养过几日伤。” 李淑人忽然怔怔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钟庆说的那个五公主……你是好人。” 玉筠听见“钟庆”的名字,这才想起来,便问那宫女道:“钟庆不在这里了?还是跟着五皇子出去了?” 宫女低着头,道:“原本是在这里的……去年,被调离了。” 玉筠“哦”了声,又看向李淑人。钟庆原先跟着周制,玉筠是认识的,晓得那是个机灵人,必定是周制在离开之前,就安排他留下照看母亲。 原来是年前被调开的……这倒也能解释了。倘若这两三年里,都照这些人的伺候方式,只怕早就把李淑人伺候走了,又怎会到如今呢。 “钟庆被调到哪里去了?”玉筠问道。 宫女道支支唔唔:“好似是……去了浣衣局。” 玉筠眉头微蹙:“他在这里好端端地,怎么就被调走了呢?” 宫女道:“公主恕罪,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不多时,如翠回来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少府司的姚总管,同来的竟还有一位太医。 可见这姚总管是个懂事的,打听了如翠、公主为何召唤自己,就知道了要做什么。 太医入内,给李淑人请脉。 姚总管则行了礼后,不等玉筠开口,先行请罪:“五殿下恕罪,是奴婢一时失察,竟叫这些小人钻了空子,怠慢了淑人。殿下放心,奴婢定当严查此事,严惩不怠。” 玉筠道:“我只问你,先前在此伺候的叫钟庆的内侍,如何好好地就被调走了?” 姚总管却不知此事,忙回头询问跟来的内侍,那人擦了擦汗,道:“原本是这里的伺候嬷嬷,说钟庆办事不力,不尽心伺候,所以才将他调走……” 玉筠不想管这些,只道:“调走了真正做事的,留下这些目无主上的,真是好算计。你们都以为五殿下不在宫内,就不把淑人放在眼里?告诉你们,五殿下在边关屡立奇功,皇上都交口称赞,且他年底便能凯旋,到时候……你们可要小心,五殿下长大了,可不是昔日那个好脾气的小殿下了。” 姚总管脸上也冒出汗来,急忙称是,又命把伺候的人都找来,痛打板子以示惩戒,再另外选好的来填上,尤其是先把钟庆从浣衣局弄出来。 此时太医诊看过了,回来道:“原本是风寒,本不是大病,怎奈何有失调养,又没及时服药,才缠绵如此……幸亏殿下发现的及时,否病症转入肺腑,就回天乏术了。” 于是赶忙写了药方,叫内侍去抓药来熬煎。 玉筠又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之物,要吃些什么才能将身体补回来。 正说着,钟庆被带了回来,身着浣衣局的袍服,长了不少,但人比先前更瘦了好些,一眼看见玉筠,泪顿时先涌了出来。 钟庆扑在玉筠脚下,哭哭啼啼道:“五殿下,奴婢听说您回宫来了,心里就有了盼头了……早先,奴婢几乎活不出了。” 先前他在瑶华宫伺候周制,跟如翠自是认得。如翠忙过来扶住,说道:“你怎么这样狼狈?” 钟庆脸上带着恼色,道:“他们知道我没靠山,都欺负我……不把我当人看。”说着便张开手给如翠看,却见手都给泡的发白,磨破的水泡露出血肉。 第54章 如翠哎哟了声,赶忙捂住眼睛。 玉筠皱眉不语。 姚总管擦着汗道:“我竟不知……底下竟有如此恶习。”觑着玉筠的脸色,忙道:“公主放心,奴婢这就命他们整改……” 玉筠才说道:“我才回宫,原本是不该管这些事的。何况六宫都在母后的照看之下,本没我插嘴的份儿,但你们仗着母后宽仁,也太松懈了……果然该好好地整理整理。尤其是那些肆意欺压的歪风邪气,务必要止住,否则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到母后那里去,想必母后也容不得这些肮脏龌龊。” 姚总管忙哀求:“求公主给个机会,奴婢这就亲自督促整改,绝不会再有类似之事。” 玉筠又看了眼钟庆,说道:“以后钟庆就留在养怡阁,做个掌事,再去挑几个可用的人来听他差遣,总管觉着如何。” 姚总管连声答应。钟庆道:“殿下,我有个相识的小内侍,在浣衣局的时候多亏他照应,我想调他过来,不知可否?” 玉筠只看姚总管,姚总管忙道:“都行,你还有什么看中的人,只管开口。” 处理了养怡阁的事,玉筠起身离开。钟庆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玉筠回头看向他,望着他消瘦之状,道:“虽然少府司应了,但以后有些他们理会不到的地方,你只管去找我,又或者缺什么东西,也去瑶华宫找宝华姑姑,如今我既然回来了,这里的事情,自然要为小五子照看着。” 钟庆眼圈发红:“殿下……多亏了您,不然的话,淑人或者我的命,只怕都没了。” “休要胡说。”玉筠制止了他,道:“也是你忠心,之前多亏了你照看淑人,你放心……小五子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钟庆愧疚:“先前主子离开的时候叮嘱,让我好生照看淑人,我确实是尽了心的……可……” 一来玉筠去了护国寺。二则周制也去了边关。 李淑人又是个被冷落已久的,无人看得起,渐渐地,从上到下,连份例的东西都被克扣一空。 起初有钟庆在,到底不至于让李淑人太短缺了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太监,就算尽心竭力,又能做到几分? 不过有他在,至少李淑人不至于病中也无人照看罢了。 可惜“木秀于林”,养怡阁内的其他几个奴婢看不惯,又恨他盯的紧,妨碍他们偷拿东西、偷奸耍滑,竟找了借口,将他排挤离开。 幸亏玉筠回来了。也算是绝处逢生。 钟庆脸上流露笑容:“五殿下,我听闻主子在边关立了战功,可是真?” 玉筠笑道:“这还有假?” 钟庆道:“主子真是难得,我就知道主子会有大出息。”又叹道:“当年,殿下您去了护国寺,我们殿下日夜惦记,为了给您写信,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没有太多的纸张,就在地上、雪上练字,很下了一番苦工……” 玉筠双眸微微睁大:“嗯?” 钟庆道:“他虽然不肯说,但奴婢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字太难看了,五殿下看了不喜欢,又怕写错了话,得演练多少次才能写一封信给您的……而殿下回的信,他都放在枕头底下,每日晚间都要看一遍才睡。天天如此。” 玉筠越发想不到:“是、是么……” 钟庆道:“当然啦。五殿下去边关,其他什么都没带,唯独把公主写得那些回信都好生用油纸包裹,背着去了的。” 玉筠只觉着喉中艰涩,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如翠在旁边听着,叹道:“五殿下真是有心,也不枉费我们公主对五殿下那样好了。” 钟庆道:“可不是么?后来跟着李教授学习弓马,练得双手血肉模糊,还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给马蹄踩死……十分凶险,奴婢劝他不必如此拼命,五殿下说……” 如翠忙问:“说什么?” 钟庆道:“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练好一身的本事,将来才好护住五殿下。” 玉筠耳畔轰然,几乎不知是怎么离开养怡阁的。 先前跟李隐说起了周制,她还抱怨说,周制自打去了军中,便一个字也没给过她,还以为他早忘了少年时候的那些话。 可是听了钟庆所言,玉筠才觉着,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她满腹心事,回到瑶华宫,想起当初在护国寺,收到周制的来信……确实曾经觉着奇怪,因为他的字进展神速,从最初的勉强可看,到变得清隽秀逸,还以为他是在御书房内磨练的缘故。 而自己的那些回信……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不管是宫内的信笺,还是玉筠的回信,都是要太后过目的。 因此上面没有什么深情蜜意之类的话,只有简单的日常寒暄,一板一眼,诸如此类。 周制却把那些信,当作宝贝般带走了? 玉筠简直不知道那有什么可看的。 又过数日。玉筠去探望过周虹,也把那方帕子送给了她。长公主很是喜爱。 玉筠没法做别的,就只宽慰她,叫她放宽了心,又特意说起些南边的风物之类,道:“等大姐姐好了,兴许可以跟父皇母后请命,也许大姐姐去一趟江南……也见识见识宫外的光景。” 周虹却笑道:“小五,你大概不知道呢,我年幼的时候,就是在宫外长大的呀。” 玉筠哑然。 周虹的眼底却浮现朦胧之色,道:“只怕我活着的时候,是去不了江南了,惟愿死了之后,梦魂也能够去往那里……” 玉筠听着这话惊心,忙道:“大姐姐,休要如此说!日子且长着呢,你只管放宽心意,好日子在后头。” 出了齐妃宫中。 玉筠心中沉甸甸的,只觉着心口烦闷,不知不觉往御花园而来。 冬雪之下,只有梅花尚好。玉筠漫步其中,忽地想起那年跟周锦众人在此围炉吃酒……如今恍若隔世。 正走间,耳畔听见有人道:“大人若心中有我,我便豁出脸面,也要去向皇后娘娘求这恩典……” 玉筠的眼睛瞪圆,脚步戛然而止。不知自己误入了何处。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殿下莫要如此说,臣哪里配得上。” 玉筠的眼几乎瞪到极致,原来她听了出来,这后面开口的,竟正是席风帘。 “我以为大人不娶妻,或者是因为心有所属……莫非我不是大人心中那位?”有些幽怨的声音:“可我年纪渐渐大了,已然等不起……大人你……” 此时玉筠听了出来,这说话的女子,竟是玉芝公主,没想到玉芝竟然如此大胆……竟在此跟席风帘私会。 而接下来的响动,似乎有些古怪,隐约听席风帘道:“殿下、使不得……” 玉筠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看,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地离开。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却咳嗽了声,道:“谁在哪里?” 玉筠震惊,若是给他发现,再给玉芝看到,只怕那小心眼的以后会深恨自己。玉筠本就不喜席风帘,既然玉芝愿意跟他纠缠,且由得他们去,她才不愿意参与其中。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撒腿狂奔。 她先前因为要跟周虹说些体己话,便没叫如翠跟着。此刻身边无人,惊慌失措,慌不择路,也不知跑到哪里,身后静悄悄地,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玉筠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梅树喘气,又喃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偏给我遇到这种事,可是晦气。” 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说道:“好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殿下也觉着我跟您如此有缘么?” 玉筠踉跄退后,一直退到了树后去。 抬头,却见席风帘从五六步远的林中走了出来,双手抱臂道:“好端端地,殿下为何要去偷窥呢。我竟不知,您有这般爱好。” 玉筠见他开口竟是恶人先告状,不由道:“谁偷窥了,席大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做贼心虚吧。” 席风帘徐徐上前,道:“是么?我今儿才听说,那不做贼心虚的人反而逃的比兔子还快。” “你站住别动,”玉筠脸上涨红,竭力平复心绪道:“总之,你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只当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我的宫女快找来了,你还是快些走吧。” 席风帘细细打量她,先前她没离宫,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小女孩儿,叫他想动手,都束手束脚的。如今再相逢,已经是极亭亭玉立的一个少女了,更比先前出落的越发清丽脱俗,风姿绝世。 席风帘袖着手,不动声色地靠近:“哦,可我方才一路过来,并不曾见有什么人等候殿下。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玉筠方才慌不择路,又怕被人撞见,便只顾往僻静无人的地方乱跑,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着席风帘步步逼近,她心中有些张皇,竟想起那次在乾元殿前他那唐突之举:“你想干什么?” 席风帘笑道:“我只是想好好地跟殿下说几句话罢了,殿下倒像是很怕我?” 第55章 玉筠察觉他明晃晃的眼神:“我、我又不是故意搅乱你的好事的,我也不会揭发什么……你又何必总盯着我?” “什么好事,殿下说的总不会是跟三公主的事吧?我心中确实有人,且一直都惦记着,难道殿下不知道么?还以为你大了,便能开窍,没想到还是这么冷心冷面,不解风情。” 他说的如此暧昧,玉筠脸上更热了,道:“你在胡说什么?你……你给我滚!” 席风帘凝视着她:“你真的……丝毫都不记得?” 玉筠心里发慌,听他问的不明不白,心中一动,忽然指着他身后道:“太子哥哥!” 席风帘本全神贯注,听了这句,蓦地回头。玉筠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她方才已经瞧好了路,头也不回地穿过林子往外而去,生恐下一刻席风帘便会追上来,正狂奔中,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似的,玉筠也顾不得避开人了,径直向那边冲去,依稀瞧见一道人影,似乎是二皇子周销。 玉筠大喜过往,冲上前一把拉住周销:“二哥哥!”几乎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周销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将她扶住:“怎么了?” 玉筠只顾喘气,还未开口,周销身旁那人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把她接了过去。 周销瞟了他一眼,玉筠惊慌失措,且又累得很,还以为是周销的侍从,便扶着他的手,道:“我、我……”才说了两个字,突然察觉不对,扭头,正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凤眼。 多年不见,相逢不识。玉筠怔住。 那少年的身量,如同竹节一般拔高,原本比玉筠矮,现在,玉筠当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 原本秀美如好女的脸,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刚毅英武,整个人身姿挺拔,肩宽腰细,气质如被淬炼过的利剑一般。 四目相对,少年的唇边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五姐姐不认得我了么?还是……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 作者有话说:(*  ̄3)(e ̄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文哟~ 第38章 拒赐婚 不该你觊觎的,别存不该有的心…… 玉筠才受了惊吓, 突然被“陌生人”靠近,几乎本能地一缩。 直到对上少年那双鲜明的凤目。 他的嗓音已经变了,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带着些青嫩轻软的声音了, 变得有了力道感,明朗而不乏锋芒,尾音却还透出几分浑厚。 难以形容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很中听,听着甚是舒服,安心。 “小五子……”玉筠几乎失声。 她眼中从惊愕到惊喜,而后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一涌而出。 少年看的分明, 他对玉筠的这个反应甚是满意, 心中如有蜂蜜晕开,甜的正好。 玉筠张手将他用力抱住,又忙放开他, 仰头看去:“怎么这么高了?” 这几年她也长了不少,且在她的印象中,周制还是昔日那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 甚至还矮自己一点,如今却是后来者居上了。 周制被她一抱, 神魂几乎都荡出来,听她如此问,面上便漾出笑容。 二皇子在旁边看着,不由地笑道:“你瞧, 方才老五还担心你早不记得他了呢,这哪儿像是个忘了的?老五你总算放心了吧?” 又对玉筠道:“小五你问的可是傻话,还当他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不成?他这身量才拔高呢, 我看很快就要超过我了。” 玉筠因一时兴奋过头,竟公然抱了周制,抱住后察觉手感跟先前大不同……以前如同抱着小狗儿般,如今,不管是身段还是触感,都大不同……却是不好再随意搂抱了。 只是刚想要放开他的手,却察觉周制反手一握,竟没有松开她。 他的手也大了好些,而且变得十分有力,竟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玉筠甚至隐隐觉着他握的太紧,有些微微地疼。 就是……依旧是跟以前一样粗糙,甚至比先前更甚。 玉筠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却也瞧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愈合、却未曾完全长好的粉色疤痕。 直到看见这明显的伤,玉筠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从这一处外伤,依稀猜到边军之中的惊险场景。 周制看见她打量自己的手,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道:“没要紧的。” 玉筠原本还想叫他松开,看见那伤,也顾不得在意这个了。 先看了看周制,心底感慨,又对周销道:“我心目中,他的样子还没变呢,这若不是他主动开口,只怕真不敢认了。可却不是忘记……” 周制笑道:“我知道皇姐是个长情的人,绝不会忘了小五子,方才不过是跟二哥哥玩笑。” 玉筠听他也如此自称,不由抿嘴一笑,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销却道:“对了,你方才急急忙忙地过来,是怎么了?倒像是后面有狗追着。” 玉筠差点忘了御花园的事,听周销说“有狗追”,原先的那点气恼突然变成了好笑,噗嗤笑出声,道:“可不是么?我方才在那里看梅花,隐约听见狗叫,急忙闪开了……先前又觉着那狗似乎追着我,这才慌了的,幸而遇到了二哥哥跟小五子,也是我自己吓自己,其实无事。” 玉筠知道周制的脾气没变,他才回来,倘若告诉他席风帘的事,他一定不会甘休……自己干什么要在这时侯给他添麻烦呢。 周制瞥了眼林子,颔首不语。 二皇子周销笑道:“活该,谁叫你冰天雪地偏爱往这里跑的?身边儿也没跟着人?” 玉筠道:“先前去看望大姐姐,说了会儿话,故而没叫人跟着。” 周销闻言敛了笑,点头道:“你有心了。” 玉筠却摇头说道:“我先前也不在宫内,若在,好歹能宽慰大姐姐几句……如今多跑两趟,只盼她能够想开些。你们别嫌烦就是了。” 周销笑说:“谁敢嫌你烦?巴不得你留在那里才好。”又看向周制,道:“这会儿想必你也无心去别处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两个,且叫你们自在说话。回头咱们再聚。” 说罢后,周销自己带人去了,原地只剩下了周制跟玉筠。 玉筠又看向周制面上,描绘着他的眉眼,恍若隔世:“我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真的是小五子回来了?” 周制爱极了她这反应,又如此巧笑嫣然,恨不得将她搂入怀中,却又怕吓到她,便克制着,只说道:“皇姐若是疑心做梦,只管捏我一把,看看疼不疼就知道了。” 玉筠笑道:“捏你?我又怎知道疼不疼?” 周制笑的有几分眼熟的腼腆,道:“我自然会告诉皇姐,难不成让皇姐自己捏自己,我却是会心疼的。” 玉筠没忍住,到底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捏了一把,笑道:“还是那么会说话……我还以为你在外头这几年,加上咱们都没见过……多半儿是变了呢。没想到……” 周制慢慢地收起笑容,道:“可知我也是这样担心的,我怕姐姐也变了……最怕你不理我、不待我跟先前一样好了。” 玉筠微微地心疼,这话倒是勾起了以前的记忆,眼底莫名地有些湿润:“别说傻话,先前我们都拉过钩的,忘了么?绝不相负。” 周制的眼神也柔和下去,道:“记得,皇姐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忘。” 正在此时,如翠一路找来,原来是宝华见她太久没回去,担心有事,便打发如翠出来找人。 远远地看见玉筠跟个清俊英武的少年一块儿,还手拉手的很是亲昵,吓的色变,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不敢靠前。 玉筠招手笑道:“你仔细看他是谁?” 如翠方才只瞧了一眼就魂不附体,以为玉筠跟哪里来的少年相会呢,毕竟两个人之间……似乎太亲近了些,所以想假装没看见。 听了玉筠的话,才壮了胆子看向周制面上。 再看之下,她慢慢睁大了双眼叫道:“是五殿下?!” 对待玉筠身边的人,周制也相当的“亲切”,笑道:“如翠姐姐,也还记得我。” 如翠的眼泪都要冲出来了,惊喜交加:“真的是五殿下,如何能够忘记……昨儿公主还望着您住过的空屋子,叹息了好一会儿,今早上还念叨呢,哪里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玉筠倒是给她说的不好意思,便清清嗓子,道:“我就是……” 忽然感觉周制握着她的手用了几分力道,他那有些粗糙的大手,牢牢地热热地裹着自己。 玉筠一怔,不知为何,面上有些微红。 因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玉筠还想着……也不知席风帘是否会追上来,又或者他早就走了。 便拉着周制,想带他回瑶华宫再说。 众人一起离开了御花园,直到此刻,梅林深处,才有一道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席风帘冷冷地望着两人手拉手离开,浑然没留意,他手中摘下的一朵红梅被碾成了花泥,看着如同攥出血来一般。 第56章 玉筠拉着周制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问道:“你几时回来的,为何这样早?见过皇上皇后娘娘了么?回去养怡阁了没有?” 周制笑道:“姐姐这许多问题,要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玉筠道:“又不是考查你,想到哪里就说哪里罢了。” 周制的目光几乎不离她身上,只觉着比先前越发可人心意,总是看不够。 却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就偶尔假装四看,不敢让她察觉异样。 殊不知如翠在身后看的明明白白的,不时抿住嘴笑。 周制便说道:“今日才回来……边关的战事已经消停,我早就启程了,只是事先没有张扬出去,所以朝野都不知道,已经拜见了皇上,方才才自皇后娘娘那里出来,本来要回养怡阁的,遇到了二殿下,说是曾见姐姐今日去了养怡阁……我便料想那里无事。没想到就偏遇到了姐姐。” 玉筠因他才回来,倒不好立刻就告诉他养怡阁里的情形,横竖如今李淑人的病情已然得到控制,却不必担心。又有钟庆看着,索性等一等再说也就罢了。 一路上,倒也遇见了些宫妃跟宫仆等,玉筠本要撒手,怎奈周制似乎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放。 玉筠挣了两下,他只装懵懂,不肯松开,玉筠瞥着他手上的伤,最终也由得他去了。 回到了瑶华宫,宝华姑姑也得到了消息,瑶华宫上下都极为高兴,又见他大变样似的,各都惊叹。 周制到了自己住过的书房,眼中也涌出怀念之色,道:“可知我日思夜想,都想回来这里,回到跟姐姐同吃同住的日子。” 玉筠笑道:“这有何难,反正如今回来了……”说到这里,忽地想起来他如今大了,再留在这里却是不妥当……何况又不是亲生的姐弟,于是急忙打住。 周制却偏瞅着她问道:“姐姐怎么不说了?可见真是嫌弃我了。” 玉筠道:“胡说。” 宝华姑姑从外进来,笑道:“公主的心意只怕跟五殿下差不离,只不过……如今两个都大了,到底要避讳些。宫里那些人的嘴可厉害着呢。” 周制道:“我是不怕的,反正我一心都在皇姐这里,谁爱说什么由得他们去,不过……我知道皇姐不喜欢那些流言蜚语……自然都听皇姐做主。” 玉筠打量着他,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明明刚一照面的时候几乎不敢认,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里,却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小小少年借居此处的时光,他还是这样孩子气,爱赌气,也同样的爱听自己的话。 玉筠心里很是熨帖,走上前来摸了摸他的头,因周制是坐在床边的,倒不用似站着那样要费力抬手了。 周制默默地望着她,将脸轻轻贴在玉筠的手掌心,乖巧的一如往常。 这幅场景若是个给跟周制同回的那些人看见,恐怕眼珠子也将弹出来。 原来周制此番回京,不是一个人,却是带了一队,都是这两年多来他的心腹。 其中有几个,更是先前军中有名的几个刺头,那几人都是年少狂傲之辈,更有一半儿是军中将领之后,起初聚在一起,谁都看不惯谁,时常的起冲突,互相殴斗。 加上当时周制年纪最小,且他到边关的时候也并未暴露身份,因此最初到哪里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口角外加拳脚,大家斗的不可开交。 只是那些人发现,总是从周制手中讨不到便宜,不管出什么招数,都能被周制化解。 最终竟是不打不相识,从针锋相对,到成了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同袍。 其实当初在宫内之时,周制之所以求李隐教导他,却并不是为别的,只是想给自己的一身武功……找个“会”的借口,他知道自己不能畏缩于后宫之中,前世已经有了那些经验,今生就该及早下手。 李隐教导他的那些,不管是什么,他都能举一反三,只是忘了自己尚且年纪小,那次习练马术竟一时大意,差点重伤。 周制之所以要去边军,有两个原因,一是奔着功勋去的,二,有几个人,他想尽快捏在手里。 那就是前世跟他一起谋事夺位的几个死党挚友。 周制前世开窍太晚,但幸而认识了那几个人,大家情意相合,且都对他极为忠心,这才成就大事。 这几个人多数都是呆过边关的武将,周制跟他们相交,自然知道他们的过往,印象深刻,其中更有两件惨事,提起来就叫人扼腕。 若不是边关的遭遇,那几人也未必就死心塌地的想要反抗周康,拥护周制上位。 这一次,周制要改变那些本该注定惨烈的命运。 当天夜间,周制到底还是回了养怡阁内,见了李淑人跟钟庆,又自有一番话说,自不必提。 次日一早,皇帝召见。 对于周制的表现,皇帝很是满意,虽然嘴上依旧是不肯饶人,可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论功行赏、好好地赏赐这小子的。 但在此之前,他还想当面儿跟周制谈谈。 周制到的时候,发现席风帘也在,这几年席风帘升为五品的翰林学士,时常御前伴驾,起草诏令,为皇帝出谋划策,很受重用。 其实因为席风帘始终未有正妻,据说皇帝似乎有意想要把公主指给他,只不知为何都耽搁了。 皇帝歪在龙椅上,看着周制进内行礼,睥睨着问道:“从昨儿到今日,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周制称是。 皇帝笑道:“听说你昨儿跟玉儿手拉手回了瑶华宫?都多大了,也该避避嫌了。” “皇上连这些微末小事都记在心里?”周制扬眉道。 皇帝道:“这可不是微末小事,宫里人多眼杂,你倒也留意些,别坏了玉儿的名声才好。” 周制不语,眼角余光瞟了眼旁边的席风帘。 席风帘从容淡定,甚至向着周制浅浅一笑。 皇帝坐直了几分,道:“今儿叫你来,有一件事想告知你……昨儿皇后说,几个皇子都有了亲事,你也是要议亲的年纪了,如今又有了军功,锦上添花,正好儿趁热打铁,朕已经叫皇后选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是高门淑女……” 周制没等皇帝说完,便道:“父皇,此事不急,儿臣年纪尚小。” 皇帝正说的高兴,被他打断,便啧了声说道:“你莫非是害羞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羞个什么?再说,这不是怜惜你在边关苦寒,这才想着尽快给你配个媳妇乐呵乐呵,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 “父皇,”周制又一次打断了皇帝的口没遮拦:“儿臣大胆,儿臣自己的亲事,想自己做主。” “什么?”皇帝疑惑,盯着他道:“哦……你莫非不满意皇后给你挑的?你可还没听是哪家的呢,就算不满意那些,朕再给你挑别的,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貌美的还是身材出挑的?亦或者……” “父皇。”周制垂着头,剑眉若有似无地蹙了蹙,简直忍无可忍,这老东西色心滔天,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 皇帝不满,拍桌子呵斥道:“怎么,老子正在费心地给你选人,你不感恩戴德,这又是什么态度?难道是仗着有几分功绩,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周制道:“父皇,儿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只是……恳求父皇开恩应允,许我自己做主。” 他宁愿放弃皇帝的赏赐之类,只要求这一个条件。 谁知周康也不是好糊弄的,眼珠转动,道:“小子,你自己做主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你心里有人了……装不进别的去,还是不想成亲?故意搪塞的?” 周制道:“总之,儿臣只求这个恩典。” “放屁,放屁!”周康很是无仪态地起身,破口骂道:“朕看你这小子不怀好意,你让朕应允,却不说你到底有没有看中人,或者是看中了谁,难道朕允了后,你随便指个谁,比如,比如……” 皇帝摸着下颌,忽然灵机一动,道:“比如你看中了一个男子,就如席幕之,朕也得答应?” 席风帘在旁,虽然历练的城府深厚,涵养极佳,但听见皇帝这般说,面上的笑到底僵了一瞬。 周制却忍不住,磨了磨牙,难掩嫌弃之色:“我自是喜欢女子,席大人这种人才,父皇若中意,自己留着就是了。” 席风帘深呼吸:果然不愧是父子。 “放屁,放肆!”皇帝差点儿把桌子掀了:“臭小子,你简直逆天了!” 席风帘无奈道:“皇上且息怒,五殿下到底年少气盛,口没遮拦,并非故意。” 皇帝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摆明了要气朕……这狗娘养的……” 周制的脸色一沉,道:“父皇,总归我只这一个要求,再无别的。不过……父皇若不应允,那也罢了,横竖我不会随意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 原本这次回京,周制还想慢慢而来,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老家伙这么快就要摆布他,竟然还想给他安排什么高门之女。 第57章 他见周康暴跳如雷,情知谈不妥了,而且这时侯也不能提出玉筠来,后果他想想就知道,非但不成,传到玉筠耳中,自己连亲近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制告罪之后,便慢慢退了出来。 乾元殿内响起皇帝的咆哮之声,半晌,席风帘退出。 席翰林本以为周制已经去了,却没想到他还站在门口。 “五殿下……还没走?”席风帘有些意外,走到旁边问道,“可还是有事?” 周制道:“没什么事,透口气而已。” 席风帘挑眉,呵呵一笑,迈步下台阶。 周制也缓缓地跟上,道:“席大人真是步步高升,皇上面前的第一人,也很善解人意,竟能安抚住皇上。” “哪里,殿下过誉了,总归比不上殿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他看了眼身旁的少年,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是三年呢。 席风帘道:“不知五殿下,是否真的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周制笑道:“席大人总是这样爱多管闲事?有这功夫,席大人不如想想自己,您的年纪可比我大多了……难道府里还不着急?”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此时,席风帘忽然想起当年周制尚小,自己也故意地问起他的年纪,便是因为欺他年少,当时周制可没直接回答,也是如此反问起自己。 席风帘怀疑周制此时的这句话,是对当时他那一句的补刀。 可是……应该不至于吧?如此记仇? 席风帘话锋一转道:“五殿下虽然有军功在身,可也要谨言慎行才是,可知方才我劝了半天,皇上才总算消气。” “这个就不劳席大人操心了。”周制淡淡地。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下了乾元殿的台阶。 席风帘本要去往文渊阁,周制也不说自己去哪里,只是跟他且走且说。 并肩行了一段儿,来至一处宫道中,席风帘隐隐地察觉不妥:“五殿下要去何处?” 周制陡然出手,猛地擒住了席风帘的手臂,稍微用力,便脱了臼。 席风帘闷哼了声,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推着向后,狠狠撞在了宫墙上。 “五殿下!”席风帘沉声喝道。 心中骇然,没想到这少年的手劲如此之强,动作如此迅速,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前面两个小太监下了一跳,忙回头,见是如此,都不知所措。 周制抬手示意他两个莫要靠近,只盯着面前的席风帘,缓声道:“我想提醒席大人,不该你觊觎的,别存不该有的心思,我可不是太子殿下那样宽和好性情,眼里不揉沙子……今日之事,希望你能记住,以后还敢对她不敬,我就要请席大人试试我的刀利不利了!” ----------------------- 作者有话说:小制:亮出獠牙~~ 第39章 瞒不住 我喜欢皇姐这样的 席风帘再好的涵养, 当着宫中内侍的面儿,被少年抵在墙上恶狠狠地要挟,也有些难以按捺。 他笑的透出几分阴狠:“五殿下果然出息了……才回宫就敢威胁大臣, 你不怕被弹劾么?” 周制笑道:“‘弹劾’是个什么东西?席大人是很知道我的,从小儿我就没什么好名声,又是那么一净二光的出身,难道你觉着我会在乎那些文官酸唧唧的唾沫么?” 席风帘道:“五殿下是不怕那些,但你到底也有自己在乎的软肋,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巴巴地来要挟我呢?” 周制扬眉道:“看样子席大人没明白我的意思,还是你觉着, 我不敢要你的性命?” 他说话间, 左臂屈起,向着席风帘胸腹间轻轻地一撞。 席风帘只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几乎疼的喘不过气来, 脸色越发惨白了。 纵然再有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一个字。 周制笑看着他额头冒出的汗滴,好整以暇地问道:“大人怎么不说了, 我还在聆听你的教诲呢。” 席风帘忍着痛,道:“你还想……如何?” 周制说道:“我如何, 取决于席大人的态度,你若是能听进人话的,我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果还死心不改敢来挑衅我的耐性, 那我便只能叫你看看我的手段了。” 席风帘干笑了两声:“呵呵……”望着少年锋芒毕露的眼神,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周制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席大人到底还是个聪明人,不然的话, 我真怕明儿早上,会有言官弹劾,说我不小心在宫内打死了一个翰林学士……啧啧……” 他的手一松,席风帘几乎没站稳,差点儿摔在地上。 周制转身欲走,又微微转头道:“席大人,可千万别再叫我找上你,若还有下次,那我的名声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就是,如果席风帘还冒犯玉筠,他就要下杀手,至于名声,管他呢。 等周制离开,两个宫中内侍才慌忙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学士可还好么?要不要请太医?” 席风帘手臂脱臼,这个他还有数,可是腰腹间被周制顶了那一下,却不知是否会留下内伤,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这小子硬碰硬,毕竟这把年纪的少年正是冲动不计后果的时候,也不知道以那小子的狠厉性子,会不会给自己留下内伤。 两个内侍扶着他,要先去文渊阁内歇着,再请太医来瞧,才走了几步,席风帘抬头之时,却瞧见栏杆内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四目相对,席风帘心头震动:李隐。 李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席风帘起初还怀着一丝侥幸,觉着李隐是刚刚来到,没见着方才那番情形,但望见李隐的面色,席风帘知道,他必然是看见了。 前世席风帘死的太早,不晓得后来周制做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在周制手中吃了亏,他自然就归结在李隐身上。 毕竟周制名义上还是李隐的徒弟。 席风帘心中怒火滋生,已经想好了面对面之时,该怎么应对李隐的讥讽。谁知他却是多虑了,等内侍扶着他上了台阶,却见上面空空如也,早不见了李隐的身影。 席风帘并未有一丝轻松,反而恼怒更甚。 今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被皇后留下,原来皇后知道她跟周制亲厚,便也同她说起今日皇上召见周制,会提他亲事一节。 玉筠乍然听了,有些意外,毕竟在她心中,还当周制是早先那个没长成的少年,突然间就要议亲了。 “是哪家的?”她好奇地问,“母后给挑选的么?” 皇后说道:“可不是么?怕他不如意,好特特地多看了几家,任由他挑选。都画了影貌图,先过目后,若有中意的,再传进宫来叫他亲自过眼。” 玉筠道:“母后想的倒是周到。” “可惜那几张影貌图今儿都在你父皇那里,预备着叫他看的,不然可以叫你先看看如何,”皇后笑道:“你跟他倒是要好的很,必定也知道五皇子的脾气,你觉着他喜欢什么样儿的?” 玉筠认真想了想,蹙眉道:“我也难说,他也从不曾提过这些……” 皇后道:“我也正因为这个,所以才挑了几家的,比如国子监钱祭酒的小孙女儿,娴雅知礼,宋国公府的七小姐,性子活泼,杜将军府四姑娘还会些武艺,性情虽然各异,但样貌都还算过得去,且都是名门出身,也算配得上他了。” 这几个,玉筠都是认识的,国子监钱姑娘,将军府的四小姐,先前在御书房里都曾相处过的,都是不错的女孩儿。玉筠点头道:“母后真是有心了。” 皇后笑道:“也是五皇子自己争气,哪里想到他小小的年纪,竟在边关屡立功勋呢,先前边军的秦老将军还特意上奏朝廷替他请功,可见难得,其实不必我们着急,京内已经有人在打听他的亲事了。加上你父皇最近也考虑着给他们封王的事情,所以想着索性一块儿办成,正好年底了,越发添添喜气。” 玉筠笑道:“那如果成了的话,岂不是会很热闹?” 皇后道:“这也是你回来的头一年,当然要大大地热闹一场,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母妃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觉没味儿。” 玉筠靠在皇后身上,道:“母后……” 皇后抱着她,却又感慨:“说来也不知还能留你一年半载的不能。” 玉筠一惊:“这是怎么说的?” 皇后道:“五皇子年纪比你还小,都已经开始商议终身的事了,你呢?”她垂眸看向玉筠,道:“这儿横竖没有别人,你跟母后说句心里话,你有没有看中的人?倘若心里有人,只管说……母后替你做主。” 玉筠微怔,心中一暖,她肯如此说,也算是开明了,可见真的心疼自己。 “母后……其实之前我也跟太后说过了,我没打算找人,您也别帮我着急,且让我自在自在,至少多守母后两年,难道不嫁出去,母后就不给我饭吃了么?” 第58章 皇后一愣之下大笑:“偏偏是你这个嘴,实在叫人无法,明明是没道理的话,叫你说出来,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玉筠刚把此事岔了过去,外头尚食女官入内,面色不虞,眼神闪烁。 皇后敛了笑,问道:“什么事,公主不是外人,只管说罢了。” 赵女官低低道:“娘娘,方才乾元殿那里传来的消息……皇上跟五殿下之间似乎闹得很不愉快,甚至……争吵了起来。” 皇后睁大了双眼,问道:“为了什么?” 赵女官苦笑道:“似乎是为了给五皇子殿下选妃的事。” 皇后哑然,转头看向玉筠,又试探问赵女官道:“是他觉着……那些人都不好?” 赵女官摇头道:“据说,五皇子根本都没有看过那些影貌图,皇上一开口,他直接就拒绝了。” 皇后大惊:“这是为何?难道他对本宫……”戛然而止。 玉筠即刻明白,皇后这是疑心周制看破了她的用意,所以才果断拒绝,假如这样的话,那可就…… 她先前不打算贸然插嘴,此刻才开口问道:“赵姐姐,五皇子可说了缘故?” 赵女官迟疑着说道:“乾元殿的奴婢传话……五殿下说,他的亲事想自己做主。” 皇后立即问道:“莫非他心中已经有了人?” 赵女官摇头道:“皇上也这样问过,五殿下没说,只说自己年纪还小……” 皇后满面疑惑。玉筠不想让皇后疑心周制忤逆她,便笑道:“依我说,母后先别着急,五皇弟才回京,之前又总在军伍之中,忙的都是骑马打仗的事,他的心里哪里有什么儿女之情?知道什么是终身之事?……贸然说要给他许亲,别说是他,连我方才都吃了一惊……我心里还当他是个小孩子呢。想必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才拒了父皇,我看他的心性,也依旧没长大,又在军伍中厮混,未免少了些规矩,不然何至于当面儿把父皇都惹怒了呢。” 皇后听玉筠如此说,微微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别看他如今年纪长了,看着像是个大人了,脾气却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耿直的……” 昨日周制牵着玉筠的手回宫的事,他们当然都知道了,如今听玉筠如此说,倒成了周制依旧是少年心性的佐证一般。 而且倘若周制是针对自己的话,他很不该把皇帝都招惹的龙颜大怒。皇后想通了这点儿,才又笑道:“到底是玉儿跟他不一般,我说你懂他的心思,果然是这样……” 等从皇后宫中出来,已经是入夜了。 其实皇后娘娘这么着急给周制寻亲事,也有她自己的打算,玉筠也清楚。 毕竟周制初露锋芒,似乎还很得军中几位将军的器重,这样的人物,皇后自然要牢牢地放在太子的身旁。 偏偏周制年纪虽然不大,为人却很是“谨慎”,虽然一向跟太子交好,但还不到那种“死心塌地”的地步,而且就算面对皇后皇帝,他的应对之中,总是透着几分疏离淡然,并不是居高自傲,因为在他没出头、年纪尚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冷清淡泊的气质,总让人觉着无法将他彻底掌控。 在这种情形下,皇后自然要迂回行事,周制的妻室,便尤为重要了。 皇后列出的那几家小姐,都是属于太子一派,用意可想而知。 玉筠看破不说破,其实皇后如此,自是器重周制的意思,虽然也有她的图谋,但对周制而言也不算坏事。 能娶一位高门淑女……应该、不错吧。 玉筠思忖着,又想起皇后叮嘱自己的话,原来皇后想让她旁敲侧击,看看周制心里是否有了人、或者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也好“对症下药”。 正闷头走着,蓦地想起了自己该去养怡阁看看李淑人如何了,毕竟是她经手过的,且周制如今也回去了那里,是该去一趟。 不料如翠见她拐道,忙拉住了道:“殿下去哪里?都掌灯了,姑姑必定等咱们了。” 玉筠道:“去养怡阁看看李淑人身子如何了。” 如翠面露畏惧之色,道:“殿下,我们明日再去吧。” 玉筠看向她,蓦地想起之前她说的养怡阁死过人、又在附近井中发现两具尸首的事。不由笑道:“你怕什么?岂不闻’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那些人又跟你不相干,且还有我在呢。” 如翠哭着脸,只得跟着她往前走,玉筠原本心无旁骛,只是如翠鬼鬼祟祟地,时不时吓她一跳,弄得她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而且越走也是偏僻,先前还能见到几个宫仆,越是靠近养怡阁,也是冷静,若不是还有几盏宫灯亮着,简直如进了什么无人居住的可怖之处。 如翠忍不住抓住了玉筠的衣袖,大概是恐惧之意也会传染,玉筠越走越觉着后悔,不由地也想……该明儿再来的。 只是如今回头也已经晚了,只能强打精神,如此走了几步,前方灯座后,突然有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如翠毛发倒竖,先大叫了声:“鬼呀!”转身就要跑,却又想起不能抛下玉筠,赶忙抓住她:“公、公主走呀!”拉着就要跑。 玉筠被她拽的一晃,心头恐惧:“不至于真的撞见了吧……” 就在六神无主之时,却听见一声轻笑:“皇姐莫慌,是我。” 三两步,周制赶了过来,伸手扶住了玉筠。 玉筠虽看似镇定,双腿早软了,顿时靠在他的臂弯中:“你、你怎么没出声儿?” 如翠捂着胸口,瞪大眼睛看向周制:“五殿下,是您!”倒退一步靠在墙上:“可吓死奴婢了!” 周制垂眸看向玉筠,见她胸口起伏,幽暗的宫灯之下,细碎的光影抖动。 他不由一愣,赶忙扭开头去,道:“我本来想去瑶华宫一趟……谁知才走到这里就听见动静。竟然是皇姐。” 如翠正大口喘气,听见这句便对玉筠道:“公主你听,叫你明儿再来,偏偏要跑这一趟,若吓出个好歹,算怎么回事呢?” 玉筠平复心绪,道:“我想来看看淑人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太医今儿也来过,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周制看看天色,道:“这里确实偏僻,不如我送皇姐回去吧。” 玉筠本来还想去养怡阁内坐坐,可是淑人既然睡了,倒是不便打扰。便道:“也可。” 周制陪着他们往回走。玉筠便问起了今日在乾元殿的事。 “哦,没什么,就是觉着现在议论这件事有些太早了而已。”周制的语气淡淡地。 玉筠想起皇后的叮嘱,笑道:“就算你不答应,到底也委婉些,怎么好当面冲撞皇上呢?” 周制哼道:“我可不想跟他虚与委蛇,若不认真些,还以为我欲擒故纵呢。” 玉筠问道:“那几家的姑娘,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不如意呢。” 周制盯着她道:“我就是知道。” 玉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心里莫不是真的有人了吧?” 周制心头一窒,很想立刻告诉他,自己心里确实有人,而且早就有了,有且只有她一个。 他只能转开头去,默不做声。玉筠惊愕,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一把:“问你话呢,你不回答,莫非是真的?” 连如翠都好奇地盯着他。 周制屏住呼吸,看向玉筠面上:“我……没有。”说出“没有”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垂了眼眸,掩饰眼底的黯然。 玉筠笑道:“当真?你可别瞒着我,这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男大当婚,你说出来,我看看是不是比皇后娘娘挑的那几个还好。” 周制皱眉道:“皇姐……就这么盼着我找一个人么?” 玉筠诧异:“哪里是我盼着,不过他们既然提出来,自然要好生考虑。或者,你心里喜欢的是什么样儿的?” 周制垂眸:“我……”他的心怦怦跳起来,缓缓止步,转头望着玉筠说道:“我喜欢……像是皇姐这样的。” 玉筠的眼睛慢慢睁大:“嗯?” 周制觉着自己的耳朵在发热,鼓足勇气道:“我喜欢皇姐……这般的。” 他的断句断的很是奇怪,要不是后面三个字,简直叫人会错意。 玉筠呆了会儿,对上他幽深的目光,终于笑道:“小五子,这时侯还想哄人高兴呢,你是要选你的王妃,可不是挑皇姐。如我这般的皇姐,自然只有我一个了。” 周制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很是紧张,不知玉筠会是怎样的反应。 如今听她所说,看她神情,竟完全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一派的心无芥蒂。 虽然知道如此才是她的脾性,可周制心里隐隐竟有些许失望。 送玉筠到了瑶华宫,便在宫门口止步。如翠道:“五殿下进去坐坐吧。” 周制道:“不……” 偏此刻小顺子跑出来,说道:“公主回来了,三殿下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第59章 玉筠有些意外,从上次自己跟周锦说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后,他就再也没跟她照面过,为何忽然来了。 周制看向玉筠,语气不由带了几分酸意:“三殿下这么晚了还来找皇姐,不知有何要事。” 玉筠也有些担心,又不愿意让周制接触这些事,又想让周制留下、至少别叫周锦……有什么逾矩的话,心中一时两难。 周制却道:“自我回来,还没见过三哥哥呢。正好见见。”不等玉筠开口,自己先迈步进门去了。 这倒是省了玉筠掂掇了,她张口结舌之时,如翠悄悄地在耳畔低声道:“公主,奴婢觉着……五殿下对您好像……” 玉筠满心都在想周锦的来意,没在意她说什么,只“嗯”了声,反应过来后,瞪向如翠道:“胡说什么?再敢瞎说就自己打嘴!” 斥责了一句,玉筠忙进内去了。 身后如翠撅着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可是五殿下看着公主的时候,明明就……不像是弟弟看着姐姐一样的,倒如同是……” 想到自己旁观的时候,周制时不时盯着玉筠的样子,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简直看的人心里怦怦乱跳。 怎么公主竟察觉不到呢? 瑶华宫内,周锦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当看见周制进门之时,他有点意外。 这几年不见了,两个人各自都有些改变,唯独有一件,他们都没变过。 此刻相见,让周锦不由地想起五六年前,自己跟周制也是在瑶华宫第一次撞见,从那开始,周锦就发现他跟周制似乎相克,每次见着,都会有事情发生。 他的母妃曾经暗自庆幸,伤着的不是周锦,但那看似吃了亏的周制,却住到了瑶华宫,跟玉筠朝夕相处。 当时的周锦年纪尚小,回味不过来,直到此刻回想那时候的种种,才觉着……那些看似对自己有利而对周制有害的事,却偏把周制往玉筠身旁推的更近。 明明是他跟玉筠从小儿青梅竹马,但到现在,却是周制后来居上。 周锦猜不透,这位五弟是有心算计,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如果是有心的,那么他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此刻重逢,两人彼此对视,周锦笑道:“果然是大长进了。” 周制已经先行了礼:“参见三殿下。” 三皇子将他一扶,道:“兄弟之间,何须如此。” 周制抬头道:“早想去拜见三皇兄,只一时事忙,没想到在皇姐这里遇见。” 三皇子一笑道:“五弟凯旋,又有军功,自然炙手可热,又听闻父皇要亲自给你选王妃,这自然是正经大事。” 正说到这里,玉筠从外进来,微微屈膝:“三殿下。” 周锦点头:“你是跟五弟一块儿?从哪里来的?” 玉筠道:“本是去养怡阁看望李淑人的。小五子送我们回来的。” 周锦道:“五弟有心了。” “是我该做的……”周制笑了笑,见宝华姑姑亲自端了茶上来,他就顺势退到旁边的桌上落座。 周锦见他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心头一动,看向玉筠道:“新去了东宫的那位赵丞言,是你在南边认识的人?” 玉筠没想到他开门见山,问的是这个,答道:“呃……是。” 周锦瞥了眼仿佛自顾自在喝茶的周制,声音不高不低,又道:“先前你跟我说你有了心仪的人,就是这位了吧?” 桌边的周制本正端了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泼洒出来。 ----------------------- 作者有话说:小制: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小锦:很好,将计就计,敌人的敌人就是盆友 小西风:只有我在挨打么?有没有人喂我花生~=3= 第40章 掉马甲 无非是把她当作你的禁脔 玉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当着周制的面儿议论这些……没想到周锦竟然毫不避讳, 她只得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锦似乎才察觉那边儿还坐着个人,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我方才没留意……忘了老五也在这里。” 玉筠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却也不好埋怨他,毕竟也是自己扯谎在先。 她叹了口气,道:“怎么提起他了?三殿下这夜晚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吧?” 周锦说道:“怎么你嘴里说来,这倒像是一件极小的事?那好歹也是你心上的人,你难道没听闻他先前因为聚众议论朝政,又写了些大逆之言被关押了?” 玉筠硬着头皮道:“确实是听说了,不过我知道他是清白的, 因此并不担心。果然太子哥哥查明了真相。”她当然不会轻易把李隐牵扯入内, 便只云淡风轻的,又问道:“三殿下从哪里听说……赵丞言同我相识的?” 周锦一笑道:“上回你跟我这样说了,我自是留心, 倒要见见你看上的人是什么样儿,这赵丞言是南边儿有名的儒生领//袖,偏你又去过那里, 只要一打听,就知道了。本来知道他落难, 还想看在你的面上,救他一救,谁知还没动手,倒是给太子哥哥抢了先了。” 玉筠原本还觉着可能是席风帘“煽风点火”, 听周锦这么说,却仿佛不是他。 又听到周锦最后那句,笑道:“三殿下也是动了爱才之心了?” 周锦道:“那是个人才, 我看过他的文章,满篇锦绣不说,难得是言之有物。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你早说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岂不是不用叫我白忙这一阵了?” 玉筠听他老是说什么“心上人”之类,便皱皱眉道:“三哥哥,好不好别总这样说……”突然想起今天皇后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倘若周锦口没遮拦,宣扬出去,那岂不是要弄假成真了?她自己还在其次,若是给赵丞言惹来麻烦,那可就不妙了。 于是忙道:“你千万别到处嚷嚷……” 周锦道:“这是为什么?我听闻皇后娘娘似乎有意安排你的亲事……连老五的亲事都在议论了,你比他年纪还大,你又有了心上人,说给皇后娘娘听,皇后那样宠爱你,这门亲事一定会是水到渠成。” 玉筠恨得捶了他一下:“快别说了。” 周锦道:“或者……你还有什么顾虑?” 玉筠骑虎难下,总不能又矢口否认吧,于是道:“三哥哥,你且记得给我保密,赵……他是个有才学的人,若是有了身份限制,就不好做事了。何况……何况只是我一相情愿,他不知此事。” 为了尽可能地撇清赵丞言,玉筠只能又说了一个自己“单相思”的谎来掩盖。 真是只要开了个头,就身不由己地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 “什么?他不不知道?你是说他没看上你么?”周锦仿佛很震惊。 玉筠气的咬牙切齿,道:“你是特意来戳我心窝子的?” 周锦笑道:“我是关心你,既然不领情,就罢了。” 旁边周制听到这里,便起身出外,周锦以为他是忍无可忍地走了,只是他一言不发……莫非生了气? 玉筠却只是扫了周制一眼,没理会,只又叮嘱周锦:“三哥哥,千万千万,别把此事说给第三人听。” 周锦道:“方才已经给第三个听去了。” “小五子不碍事。”玉筠回答。 周锦说道:“你对他的信任,比对我更甚。你一点儿也不担心他?” 被他这么一提,玉筠才反应过来:确实,自己在这里叮嘱了周锦好几遍,但却莫名地觉着不用嘱咐周制,认定他不会多嘴。 玉筠道:“你难道不知道小五子的脾气?他这样冷的性子,能去跟谁嚼这些老婆舌头?” 周锦磨牙道:“原来我竟是那种爱嚼老婆舌的?” 玉筠赶忙求道:“我说错话了,只是觉着你身边儿人多口杂,怕你一不留神说出去而已。三哥哥别怪我。” 周锦却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望着玉筠,半晌才说道:“假如皇后真要给你择婿,你怎么说?” 玉筠垂眸道:“我已经跟皇后娘娘说了,我目前不想嫁人,只想清静自在些。” 周锦轻轻地叹了声:“也罢,就随你罢了。”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门外是跟随他的内侍,正欲簇拥着离开,周锦回头看向旁边的房间,见有灯火闪烁。他也没在意,带着侍从离开瑶华宫后,忽然想到一事:“五殿下走了么?” 缨儿道:“五殿下?他出来后就去了书房,殿下没看到那边儿燃着灯么?” 周锦略觉懊恼,回头看了眼,还是踌躇着去了。 瑶华宫内,玉筠自然也看到了书房的灯,当即便走了过去,却见周制坐在她日常坐的椅子上,正在看桌上的一本书。 玉筠走过去瞅了眼,举手拿了过去,道:“这本不好,不是你小孩子该看的。” 原来那竟是她去江南地方时候,从铺子里所得的一本话本,叫做《莺莺传》,起初觉着这个字,倒像是她的旧名,所以才买了。谁知翻看过后,倒也颇为喜爱,不仅辞藻华丽,文章锦绣,且话本内的那莺莺女子,敢爱敢恨,虽遇人不淑,但能拿得起亦放得下,玉筠心中喜欢,便将这本书带了进宫中,时常翻看。 第60章 周制抬眸说道:“姐姐……还当我是小孩子么?” 玉筠嗤地一笑,却又回味过来,说道:“是,你是不小了,都可以议亲了。”说笑了这句,又道:“方才我跟三殿下说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别传出去。也别放在心上。” 周制道:“我为什么不放在心上?我怎么不知道……皇姐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了?” “嘘,”玉筠制止了他,见屋内无人,便道:“你也跟着三哥哥学会了,张口闭口的就心上人。你懂什么叫心上人。” 灯影下,周制唇角微扬,瞥着她道:“那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玉筠白了他一眼,却叹息说道:“我骗他的罢了。” 周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就知道,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姐姐为何都不告诉我呢。” 玉筠觉着这话有些奇怪:“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自然要替皇姐把关,万一是个坏的呢。”周制说了这句,又问道:“好端端地,为什么捏造这话来骗三哥哥?” 玉筠面上透出惆怅之色,摇头道:“你不懂。” 周制静静道:“我怎么会不懂,皇姐是因为觉着……贵妃娘娘跟皇后不对付,三哥哥恐怕跟太子哥哥之间还有一番争夺,你不想夹在他们中间,所以才捏造这话来打消三哥哥的念想,是不是?” 玉筠双眸微睁:“你怎么……” 周制道:“只是想叫皇姐知道,我……长大了。该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玉筠斜睨他,忍笑:“好好好……知道了,五殿下。” 周制见她把那本《莺莺传》放在抽屉里头,便起身道:“皇姐,这本书借我看看吧。” 玉筠噗嗤笑了:“你看这个?不可。” “为什么不可?”说话间来至身旁,灯影幽暗中,他的身形极高挑,肩宽腰细,是典型的武将精练身段,近距离站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玉筠纳闷,有些不太自在地推了推他,示意他往后一点儿。 周制见她玉白的手在自己腰间轻轻一推,纵然无意之举,偏偏最为撩人,叫他心意流转。 喉头一动,周制道:“皇姐不借给我看,我就自己叫人买去,横竖应该不是孤本罢了,难道会找不到?” 玉筠道:“你好好地,怎么想起看书来了?” “皇姐看过的,必定不错,我也想看看究竟。” 玉筠只一想,把那本书拿了出来,又嘱咐道:“你看也罢了,横竖也没什么禁讳的话……” 虽涉及男女之情,但也不曾露骨,何况自己不给他看,只怕他真的要叫人去买,再大张旗鼓起来,反而不妙。 玉筠见他接过去,又笑道:“看看也成,可别学那个张生一样混账,始乱终弃,人家不理他了后,还巴巴地凑上来自讨没趣。” 周制因没看过这故事,不明所以,听玉筠这样说,便微笑说道:“这说的可不是我。我从不曾对姐姐乱过,更不会抛弃姐姐,姐姐是知道的。” 玉筠一愣,脸上有些微热,轻轻地啐了声,道:“浑说什么,你知道是什么词儿?就敢跟着乱用。” 周制道:“皇姐明知道我读书少,我不懂,你怎么不教教我?” 这哪里是什么好词,本不该她说出口的,只是一时兴起没忍住。 玉筠咳嗽了声:“罢了,不早了,还是快回去吧。” 周制见时候确实不早,就取了那本书,告退而回。玉筠担心他一个人,便吩咐叫小顺子带一个内侍,一块儿送他,他也没拒绝。 当天晚上,周制回到养怡阁,借着灯火,把那本《莺莺传》给看完了,终于明白玉筠为何说张生“始乱终弃”。 他从回到养怡阁后就开始翻看,偏偏他最不擅长看这一类的话本,读的很慢,有些吃力,可偏偏不能放下。 期间钟庆迷迷糊糊来提醒过几次,他只是不理,丑时过半的时候,才总算将话本看完。 心中乱乱地,一时竟毫无睡意。 赵丞言那个人,周制也不陌生,他是前世传闻中的玉筠的“面首”,这个人确实有才学,甚至不输给席风帘,但因为他跟玉筠过从甚密,让周制很不喜欢。 没想到这一世,会在此时就听说赵丞言的名字。这应该是因为玉筠去过江南,引发的不测变动。 桌上的红烛已经快烧尽了,周制把书翻了翻,合起来,抱在怀中,又想这《莺莺传》的故事。 那张生先是见色起意,同莺莺做了鸳鸯之后,却又说人家太过妖孽、所以不敢再亲近,说他始乱终弃却是轻的,简直乃无耻下流之徒,吃干抹净后,就装起正人君子来,算什么男人。 眼见天色将明,周制把书翻开,看向最后一页,是莺莺最后写给张生的一首以示诀别的诗: 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周制念了几遍,心中暗想:“‘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说的倒像是我一样……” 想到自己前世被玉筠所害,但他却实在恨不起来,反而如同莺莺一样,明知道张生非良人,还是甘愿跳了进去。 而那句“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却也像是对他的一种劝诫,思来想去,神魂荡漾。 只因周制心中全是玉筠,所见所感,不免都往她身上想,却也是事有凑巧,亦或者自有天意,偏偏这《莺莺传》中的诗,契合了周制的境遇。 周制因睡得迟,早上是被钟庆的动静惊醒的,他毕竟在军中几年,甚是警觉,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察觉了。 正乾元殿的内侍来传旨,召周制即刻前往。钟庆手忙脚乱,帮他打理妥当。 才送了周制离开,不多会儿,玉筠来到,探望李淑人的情形。 李淑人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还需要慢慢地调理,她确实有些混沌,但还认得玉筠,笑着向她道谢。 玉筠同她略说了两句,不敢多让她劳神,起身就要离开。 钟庆亲自送出来,说道:“从瑶华宫到这儿路远,又有劳公主亲自走一趟。” 玉筠道:“不打紧,原本我该来看看的。” 钟庆因跟着周制身旁,虽然关于玉筠的事,周制一言不发,但钟庆何等机灵,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有意在玉筠面前为周制说些好话,便笑道:“昨儿殿下从公主那里回来,拿的什么好书?竟看了大半宿,天明时候才睡,从不曾见他如此用功,早上差点儿都没起来,两只眼睛熬得发红。” 玉筠惊愕:“他看过了?” 当时周制跟她借的时候,她只以为他是突发奇想的好玩儿,并没有觉着他真的会看。 毕竟这种涉及男女之情的话本,根本不可能对周制的脾性。 听钟庆如此说,不免惊愕。 钟庆道:“可不是么,都看完了还在翻,奴婢叫他先睡都不肯……还念叨什么,呃……”钟庆揉着脑门,想到:“弃、弃什么……亲什么……什么旧时人眼前人的,奴婢也没记住。” 玉筠因为喜欢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对其中有些诗句已经是倒背如流了,又怎会不知道钟庆说什么? “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心中想起这几句,更加诧异。 忽然又想,莫非周制是因为他的出身,故而有感而发,觉着这几句契合他的心情?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可转念间,心里又有点儿不安。先前她不愿意让三皇子当着周制的面儿说什么“心上人”之类,又不想让周制看这种书,便是因为觉着周制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冒冒然去接触这些,别错被移了性子。 虽然觉着他可能是因为身世而感慨,但又生恐他是看了这本书……导致多心多想,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玉筠心里把周制看成了一张白纸一般,生恐被什么“玷污”了,哪里想到,他曾经的确是一张白纸,只不过从前世无意中目睹席风帘强迫她的那一幕开始,就五颜六色、不能再“污”了。 原来今日皇帝传召周制,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王事宜。 后数日中,除了太子之外,几位皇子都得了封号,二皇子周销封为宋王,三皇子周锦为魏王,四皇子周镶为齐王,五皇子周制为楚王。又各自分了封地,待钦天监择日,各自出京前往封地。 这日,玉筠去探望过长公主周虹,出来之后,思来想去,还是得去见一见李隐。 就算不提周虹,却也该问问李隐这数年的近况。 当即就往文渊阁而来,到了左近,并不入内,只叫如翠去打听,看看李隐在不在。 如翠去了一刻钟,回来道:“李教授在里头,奴婢告诉了他,他说稍后就来。” 不多会儿,果真见李隐缓步而来,这几年,除了隔三岔五地、皇帝叫李隐为了边关战事出谋划策外,却并不在朝堂中给他安排正经位置,且不许他出京城,就算进出皇城以及回他在京内的宅邸,也自有专人来往跟随护送。 第61章 李隐素日做的最多的,便是在文渊阁跟国子监、翰林院之间走动,要么修缮图书,要么跟人下棋,要么谈论经史,竟似个闲云野鹤一般,如此,气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虽然鬓边发丝微白,但更有一种潘郎憔悴的风致,看着越发超逸出尘、名士风流了。 玉筠望着李隐出现,心中想:“怪不得大姐姐一直牵挂,无法释怀。”其实莫说是周虹,就算至今在南方大梁故地,也依旧有许多人对于李状元念念不忘。 玉筠屈膝行礼,李隐抬手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扶:“何必如此。”淡淡扫过面前的少女,见她袅袅婷婷,本就是个绝色人物,如今更出落的倾国倾城,明珠美玉般耀眼夺目。 李隐心中却丝毫喜悦都没有,就如同昨夜周制所看《莺莺传》中,张生一段话——“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李隐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何况玉筠是那样的身份,再加上这堪比妖孽的脸……叫他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安,宁愿玉筠生得普通些。 玉筠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何况李隐也不是个会喜怒形于色的人,便只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 当下引着玉筠来至一处偏殿所在,人迹罕至。 因为李隐常常在这文渊阁里呆着,已经习惯了,也从不见他兴风作浪。所以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不以为然,不免放松了警惕,竟偷空不知哪里去了。 李隐跟玉筠进了殿内,便道:“今日来见我,可是有事?” 如翠站在门边上,识趣地不再跟随上前,两人走开几步,玉筠道:“没什么事情,只是许久不见少傅……不知您情形如何。” 李隐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微笑道:“可知你心里有事便是藏不住的,说罢,为了什么?” 玉筠脸上涨红:“我、我……” 李隐却并不着急,走到窗户下,站了站,回头道:“听说皇后想给你择亲?” 玉筠没想到他会问此事,便摇头道:“我已经拒了。” 李隐一笑:“也罢,目前也确实想不到哪个最好。” 玉筠觉着这话古怪,一时忘了自己的本意,只问道:“少傅说什么?什么哪个?” “没什么。”李隐却并未回答,只道:“听说你去了南边儿,觉着那里如何?” 玉筠眼中透出亮来,说道:“好玩儿的很,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多去几次。”说了这句,心一揪,看向李隐道:“少傅,我会找个机会跟皇上求情,以后我们必定可以一起去南边……故地走走。” 李隐的目光微动,心潮翻涌,却按捺着,片刻才道:“我……也不奢望了。余生……平安就可。你也不许轻易开口,知道么?” “我知道分寸,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少傅放心,我已经长大了。”玉筠点头说道。 李隐的眼神柔和几分:“你啊……可知殿下在我眼中,依旧只是……” 正说此刻,李隐话音一停,眉头皱蹙。 玉筠还不晓得怎样,便听到外间一个声音响起,寒恻恻地说道:“席大人,你真不要命了么?竟敢挑衅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但那股透出来的凛然杀气,玉筠很不熟。 正发愣中,席风帘的声音响起,笑道:“五皇子……不,现在该称呼为楚王殿下了,臣何曾挑衅过你,只不过是想听殿下几句真心话而已。” 玉筠的心猛地一跳:楚王,五皇子。 真的是周制?!可为何那语气如此叫人不寒而栗,简直跟她所认识的周制的声音判若两人。 这会儿李隐已经对着门边的如翠做了个手势,如翠隐约听见外头说话,还想开门看看,见李隐如此,便忙悄悄地退后去了。 玉筠正想去窗户旁,被李隐拦住。 这会儿外头周制的声音响起,比先前更清晰了些:“真心话?你也配。” 玉筠耳畔微微轰响,不由屏住呼吸。 席风帘笑道:“楚王殿下在怕什么?你先前为了五公主,不惜在宫内对我出手,难道就不敢承认,你那点儿不可告人的心思么?” 周制冷道:“你找死……” 李隐静静听着,眼底一片淡漠之色,他本来可以阻止的,但瞥了眼身旁的玉筠,他却并未出声。 席风帘道:“明明是头吃人的狼,整日在五公主身旁,装傻卖乖,如同乖巧的猫儿狗儿一般,竟把五公主蒙在鼓里,她被你耍的团团转,还当你是好人一般爱护疼惜,楚王殿下不觉着羞愧么?” “闭嘴!”周制声音里透着怒意,“席风帘,别自寻死路。” 席风帘道:“我只是替五公主不平,你口口声声地不叫别人觊觎她,无非是把她当作你的禁脔……” 话音刚落,风声响动,紧接着一声闷哼,重物撞在墙壁上。 玉筠先前听着席风帘那两句话,已经呆了,猛地又听如此动静,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心惊肉跳,灵魂出窍。 谁知就是这两步,外头便听见了:“谁在里间!”是周制冷冰冰的喝问。 玉筠情不自禁地伸手揪住衣领,脸色发白。隔着窗户,她甚至能察觉周制身上散出的杀意,如此不加掩饰,几乎形成实质,滚滚逼来。 要不是知道外头是他,只怕她早就夺路而逃了。 玉筠无法出声,却在此时,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他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早一点儿~ 三皇子&小西风: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想狠狠撕碎别人的伞 小制:天这样冷,我、我竟掉马甲了? 宝子们,今日三件重要的事: 1,《谪龙说》新鲜完结了,养肥的小伙伴可以冲,记得在“完结评分”那里打一个五星哦~ 2,《天官诡闻录》已发 3,顺给新文《善怀》求个收藏~mua~~(づ ̄3 ̄)づ╭~ 第41章 眼前人 你养着一头狼崽子,却浑然不觉…… 席风帘还敢主动来跟自己答话, 让周制有些意外。 他以为席风帘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应该不至于来主动招惹自己了。 殊不知,席风帘是在引君入瓮。 周制没忍住动手之后, 隐约听到偏殿内似乎有响动,此刻他还以为是席风帘安排了人来对付自己,他哪里怕这些。 “滚出来!” 见无动静,周制一脚踹开门,面挟寒霜走了进内。 里间,李隐慢慢上前一步,挡在了玉筠身前。 周制万万没想到,在此处的竟然是李隐跟玉筠, 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席风帘会引他来此处。 他本是横眉冷眼, 满怀不善,这幅獠牙微露的样貌可是从没有在玉筠跟前显露过。 猛地看见是她在这里,心知不好, 一时竟呆了,惊怔地看着两人,未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 李隐瞥了眼身后的玉筠, 开口道:“楚王殿下。”拱手,垂首致意。 周制有口难言, 只得涩声说道:“教、教授……缘何在此?” 李隐道:“同公主闲话几句,外头不是说话地方,因而到了此处,不知楚王殿下为何来此?”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周制心中一动, 忙道:“我、我原先本是要来寻教授的……谁知遇见了席大人,他、他说有话跟我说,借一步说话……却对我出言不逊……我一时生气就……” 李隐淡淡道:“殿下已经封了王, 还是这样性急。这可不成。就算席大人有些言差语错,又何必动手呢。”说话间,便迈步向门外走去。 他一走,便剩了玉筠跟周制面对面,周制忙走前几步:“皇姐……” 玉筠本能地退后半步,垂眸不语。 周制走到她跟前,道:“我原本不知道是皇姐在这里,还以为、是席大人埋伏了人手要对付我,所以……可是让皇姐受惊了?” 玉筠受惊还是其次,最让她心中不自在的,是席风帘那几句诛心的话。 “没有。”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轻轻地摇头道。 周制心里突突地跳,面上却还是带着微笑,低低说道:“我给皇姐赔不是……只不过这都是姓席的引起的,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按捺住。还有……皇姐也听见了他说的那些话……”眼睛盯着玉筠面上,见她眉峰一蹙,周制心头微沉,知道她果然听见了,嘴上却继续道:“哪里是好人能说出口的,一派胡言乱语,由不得我不生气……皇姐、皇姐不会恼我了吧?” 玉筠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有些乱,不愿开口,只一摇头。 正此时,便听到外头李隐说道:“席学士,可无恙么?” 席风帘低低咳嗽了声,道:“多谢,还死不了。” 李隐道:“席学士饱读诗书,自更知道礼义廉耻,怎么也会那些市井坊间的混言乱语,可知道楚王殿下年纪尚小,正是最为冲动莽撞的时候,你说那些,岂不是惹他生气,自讨苦吃么?” 第62章 席风帘冷笑道:“好个年纪尚小,你瞧瞧他已经快跟你我一般儿高了。李南山,知道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也不必如此护短吧?” 李隐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确实教过楚王殿下几日,但他有今日,全靠他自己。我不敢托大,自然也不便护短。” 席风帘慢慢地站直身子,抬眸看向李隐道:“呵,任凭你口灿莲花,今日的事,却过不去。” 李隐眉头一皱,只见席风帘身后几道人影,若隐若现,指指点点,又有一人睁大双眼望着此处,正是跟随他的侍卫,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问道:“大人,发生何事?” 他来的迟了些,不知是周制下手,还以为是李隐跟席风帘打了起来。偷眼看席风帘,嘴角隐隐地竟有血渍,吓了一跳。 周制在屋内听着,见玉筠总不太理睬自己,心思转念,便道:“外头似乎多了好些人,皇姐且别露面,我引他们离开再说。免得又不知传出什么言语去。” 玉筠微微诧异,抬头看向周制,周制却冲她笑笑道:“皇姐,你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的胡话就疏远我了吧?还记得我们先前约定好了的么?我心里只你一个,我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你。皇姐可知,我自始至终,从来都没变过。” 说完这句后,周制没有再等玉筠回答,转身出门。 负责跟着李隐的那侍从正问罢,见周制从殿内走了出来,竟道:“这件事跟教授无关,是我所为。” 周制说了这句,又转向席风帘道:“学士好心机,先惹我动怒,又引人围观,你想干什么,只冲我来就是了。我奉陪到底。” 席风帘看了眼殿门口,玉筠没有出现,倒也无妨。 他捂着胸口,三分冷意:“楚王殿下这话何意,听闻殿下在边关战功赫赫,难道就是这样沉不住气的小儿之态?被人几句话就说的失态无状?因你看我不惯,一而再地为难,我便想着跟你冰释前嫌,谁知全是我一相情愿……你若同我是私仇,倒也罢了,我绝不多言,只怕楚王殿下目无朝臣,只顾把大臣当作家奴一般,动辄随意殴打,常此以往,朝纲何在。” 这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竟把周制推到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上,“大臣做家奴,随意殴打”,罪名便大了。 原本在席风帘背后那些文官们正猜测发生何事,暗暗不忿,听到这里,顿时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道:“学士所言甚是,楚王殿下为何肆意殴打朝臣,此事不能善罢甘休!” 周制道:“你们不必吵嚷,我知道你们的行事,事事非非,到皇上面前说明就是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道:“学士觉着如何?” 席风帘摇摇欲坠,道:“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我……”身形一晃,竟是昏死过去。 李隐退后两步,站到了殿门口,微微侧面对门边的玉筠道:“你不必出面。且叫他去处置。” 玉筠正有些沉不住气,闻言道:“少傅,这样小五子会吃亏的。” 李隐道:“他自己惹的事,他自己平,也该叫他长长记性了。” 玉筠虽因为席风帘的话,对周制生了几分芥蒂,但方才周制出门前的那几句话,却又让她心软下来。又听到席风帘句句煽动朝臣,若是见了皇帝,对周制必定没有好处,因而担心。 此刻周制已经出门而去,几个朝臣架着席风帘,又有的去叫太医,忙成一团。 等众人都离开后,李隐才让玉筠先行回宫,临去,玉筠问道:“少傅,当初你为什么要收小五子为徒?” 前方,一行人围着那少年向着乾元殿而去,越来越远。 李隐沉默,半晌道:“因为他说,他想要守护你。” 玉筠浑浑噩噩地回到瑶华宫,进门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竟又白去了一趟。 本是为了周虹去的,却又搅到自己身上。 如翠跟在身后,几次忍不住要开口,又察觉玉筠身上气息不对,便不敢言语。 直到进了门,宝华姑姑见她脸色奇差,询问缘故又不答,便拉了如翠问起来,如翠正满肚子话,赶忙把在文渊阁偏殿听来的,都告诉了姑姑。 只不过,关于周制跟席风帘两个在外头的说话,因为当时李隐挥手叫她退下,故而如翠没听明白,只隐约听见周制骂席风帘找死之类。 宝华听她说完,忙问:“席学士昏厥了?有没有大碍?” 如翠道:“那些人带了去太医院,尚且不知道呢。我们在殿内听着外间的动静很大,只怕伤的不轻。”她说完后又道:“素日见到五殿下,向来是那样温柔乖顺的样子,可今日……如换了一个人似的,好生可怕,就如同真的会吃人般,公主都被吓住了。” 宝华姑姑笑笑,道:“别胡说。他再怎么好脾性,那是因为对着公主,对外人自然不会一概和气,何况……听你的意思是席学士说了什么惹恼了他,他毕竟是个男儿,又在边关厮混了这几年,你真以为他是那样温顺的人么?温顺的人可不会立下军功。” 如翠的眼睛瞪得极大:“这么说,五殿下,真杀过人么?” 宝华姑姑一笑摇头,到底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宫女,全然不知道理。周制能够立下军功且被些老将看中,又岂会是个简单人物,他在玉筠面前有多乖巧,在外头只怕就多狠厉。 宝华探听了大概,叫人准备一碗宁神茶,端了进内,见玉筠坐在炕上,手扶着下颌,望着窗棂纸发怔。 “公主在想什么?”宝华轻声问道。 玉筠不动,眼底满是愁怨。 宝华道:“可也跟如翠一样,因为见到五殿下发狠,受了惊吓了?这是宁神的,且喝两口。”说着把茶盏送上前。 玉筠却不动,只说道:“我心里有些乱,多半是当局者迷……姑姑,你是最明白的人,照你说来,你觉着小五子……是怎样的人?” 宝华在她对面坐下,道:“叫我说,五殿下是怎样的人不重要。” 玉筠疑惑。 宝华道:“重要的是,他对殿下的心意。说句不应该的,其实早在最初,五殿下第一次来咱们瑶华宫,我就知道他别有用心了,甚至于他跟三殿下争执而负伤那一幕,只怕也是故意叫殿下你看见的。” 玉筠震惊,不由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宝华道:“所以当初奴婢并不喜欢五殿下,还劝阻过公主叫你不要跟他多亲近。” “可是……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明告诉我?” “因为奴婢发现,他虽有心机,但对于殿下,却是真心实意,并无相害之意。这一点,想必公主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玉筠无言。确实,从御花园遇刺,到养怡阁惊魂,不管发生了什么,陪着身旁的都是周制,一心一意为她谋划的也是周制。 心中五味杂陈,宝华说道:“我因看出这点,才没再横加阻止,当初想着,虽然五殿下身份卑微,但好歹也是皇子,将来或许真有为殿下倚仗的一日,又或者,殿下身边儿多个能说话的人,也很好。” 玉筠感动,低声道:“姑姑……” 宝华说道:“只是没想到他甚是出息,竟靠了自己,终于在御前露脸,如今封了楚王,虽然皇上依旧显得不那么偏爱,但谁不知道,跟先前已经是天壤之别,又有谁再敢如先前般小看这位殿下?” 玉筠叹道:“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 宝华道:“众人只看五殿下风光,殊不知这些也都是他在边关拿命换来的……也许他在公主面前温顺惯了,公主就也觉着他是个温柔腼腆的人,可温柔腼腆是杀不了敌寇立不了功勋的,只是他的那些狠辣不会对着公主而已,其实他并没有变,不过是他对公主跟对别人、始终是不一样的罢了。” 玉筠忽地想起周制手上的伤,心中笼罩的阴影散去大半:“可是……”想到席风帘那些话,心里还是有些疙瘩,但这话却不便再问宝华。 宝华把茶推了推:“公主且喝两口,再慢慢地想,” 玉筠吃了两口茶,宝华道:“如今殿下不知如何,我先前叫小顺子去打听消息了。” 说话间,小顺子豕突狼奔地窜回来,喘着气说道:“好些大臣跑去了乾元殿,齐齐地弹劾五皇子,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廷杖五皇子,就在殿门口公然地痛打起来……” 玉筠带了宝华赶到乾元殿的时候,三皇子周锦却早一步到了,太子周锡跟二皇子周销也闻讯赶了来,都已入殿给周制求情。 原来先前皇帝询问周制因何殴打席风帘,周制只冷冰冰地说他出言不逊,至于怎么个“不逊”,却无从说起,态度恶劣,拒不认错。 皇帝大怒。 此时周制已经被打的几乎晕厥,皇帝一则很想教训他,二则也向给群臣一个交代,所以行刑的不敢怠慢,用力差不多七八分力道,就算如此,依旧打的血肉模糊。 只不过从始至终,周制一声不吭。围观的群臣面面相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63章 就算周锦等人求情,皇帝依旧不松口,他本来想逼周制服软,谁知周制连一声疼都没喊过,要不是亲信宦官出外查看过,周康简直以为行刑的是偷偷放水了。 皇帝又记恨之前周康因为选王妃的事情跟自己对着干,于是打定主意借着这个机会,让周制长长记性,就算周锦周销等跪下相求,也不肯赦免,反而痛斥众人都随着周制胡闹,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眼见他连“造反”的词都用出来了,周锡周销等闻言,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反而纷纷请罪。 直到玉筠急忙赶到,见周制趴在凳子上,脸色惨白,垂着长睫,早不省人事了。 忙喝命住手,行刑的内侍面露为难之色:“公主,这是皇上的旨意……” 玉筠挡在跟前,红着眼睛喝道:“若还敢打,就先打我!我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连我都要打!” 这个自然是万万不能的,内侍众人忙退后。 玉筠回头看向周制,腰下的袍子都打烂了,血顺着长凳,一点一点滴落在乾元殿门口的黛青如墨的金砖地上。 玉筠忍着泪,回头大声叫道:“父皇,五皇子已经昏死了,你莫非要打死他不成?若要如此,就把儿臣也一并打死吧!”她跪在周制身旁,俯身靠在他的身上。 殿内的周康自然是听见了,周锦众人也都面色一变。 太子周锡赶忙先行出门,见玉筠如此情形,急忙上前搀扶住她:“小五,你这是做什么?” 玉筠衣袖上已经沾了周制身上的血,抬头含泪道:“太子哥哥,当初五皇子为救我跟三殿下,几乎身死,今日自然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打死,若父皇不恕,便取了我的性命,就当是还给五皇子的了,你不要拦我!” 太子叹气,哪里敢放手,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道:“胡说,原本是楚王不知体统,公然殴打朝臣,他犯了法,自然该惩戒……不过……到这个地步,也……该足够了吧……” 目光掠过还未离开的群臣,众大臣自然也都没有二话,一则皇帝是真的没有徇私,二则周制毕竟才刚立功,三,又有玉筠公主出面求情,倘若是其他公主,倒也罢了,独独这位公主的颜面,不能不给。 毕竟玉筠可不是周康亲生的,周芳周芝他们来求还可以说是手足相关,皇室一体、针对大臣之类……但玉筠是前梁的公主,她开口,不仅这些朝臣,连皇帝也拂不过她的脸。 这会儿周康也走到了殿门口,望见玉筠身上染血,又看看周制昏迷不醒,地上落了一滩血,方才怒气之下不顾一切,如今亲眼目睹,心中略有些后悔。 于是笑说道:“玉儿,你是最乖的,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这跟你不相干……朕只是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目无法纪的逆子罢了。” 玉筠重又跪地:“父皇,我甘愿替五皇子承受责罚。您若还不能消气,或者不能跟众位大人交代,就打我便是了!” 周康只是想找个台阶下,如今嘴角一扬,迈步出门亲自把她扶起来,说道:“朕这几个混蛋儿子来求,朕只想连他们一块儿打,怎么叫玉儿跟着受罚呢?这些浑小子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罢了……既然是你开口求情,父皇就网开一面,剩下的就给他记着,若以后还犯,即刻打死!那会儿谁也不许给他求情了!” 被玉筠这么一扰,廷杖这才中断。 而周制,在回京城之后,又一次的被抬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跟五皇子几乎算是“老相识”了,毕竟小时候乃是此处的常客。 没想到长大了,也不免如此。 只是看他伤的厉害,忙各自忙碌起来,清理的清理,扎针的扎针,又有拿了丸药给他含住口中。 玉筠跟周锦几个站在外间等候,只有太子周锡,去看望席风帘了。 二皇子周销便问玉筠道:“好好地老五为什么打席学士?” 玉筠摇头。 周锦在旁说道:“必定是他惹急了老五。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听说是在文渊阁那里,李南山也在,莫非跟他有关。” 冷不防三殿下、齐王周镶道:“听说前几日,老五也是找过席学士,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对付起来了?原本是毫无纠葛的两人,竟然弄成这个两败俱伤似的地步,什么深仇大恨。”又撅着嘴道:“明明是老五伤的更重,太子哥哥还去探望席学士。” “不要胡说,”周销制止道:“咱们还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何况再怎么说也是老五先动的手,父皇自然要给群臣一个交代。” 周镶嘀咕道:“先前我们求情,父皇都不肯叫止住廷杖,要不是五姐姐到了,难道真个把老五打死么?” 此时周锦默默地看向玉筠,先前周销问玉筠为何缘故,玉筠不答,周锦便猜出或许是为私事,毕竟表面来说,周制跟席风帘并无什么交际,也无仇怨。 此时外间有几个太医经过,且走且说道:“太子殿下真乃宽仁之君,亲自来探望席学士。” 另一个道:“席学士也不知怎地冒犯了楚王殿下,差一点儿就……” 两人猛地发现周销等人还等在外间,急忙噤声,快步溜走。 玉筠同他们等了片刻,抽空便走了出来,打听着席风帘休养的方向而去。 正好太子已经探看过了,几个太医陪着周锡离开,玉筠见屋内无人,便走了进去。 席风帘坐在榻上,脸色是有些不好,先前周制带怒的一脚,踹的他几乎呕血。 不过能换周制被打个半死,又被群臣针对,已经是值了。 他自然是有意引周制过去偏殿的,因为他早知道李隐闲暇时候习惯去那偏殿歇息,何况今日是他目睹李隐带了玉筠前往。 可惜,周制那个小子太过谨慎,盛怒之下居然还能听见偏殿内的细微动静。 虽然仓促之中,没有引他多说几句话……可……如此一闹未必不能在玉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已经足够。 忽然嗅到一股幽香,抬头却见是玉筠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即刻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公主是特意来探望臣的么?” 玉筠道:“你为何要针对五皇子?” 席风帘道:“哪里是我针对他,是他好端端地找我的晦气。我只是无妄之灾罢了。” 玉筠道:“学士固然聪明,但也不必把别人都看成傻子。你今日跟他说的话,无非是想挑拨我跟他的关系罢了……兴许你早知道我跟少傅在屋内,是不是?” 原本玉筠吃惊于周制狠辣的一面,只是被宝华姑姑开解,自己又细细想了一回,这个心结倒是解开了。 只有席风帘说的那些诛心的话,如几根刺一般扎在那里。 可是玉筠毕竟并不傻,细细一想,便猜到这很可能不是巧合,多半是席风帘做局。 席风帘并没承认,也未否认,只说道:“我本有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沟渠……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公主不听,也无法……你自己养着一头狼崽子,却浑然不觉,只怕到被吃干抹净的一天,才后悔不迭。” 玉筠道:“小五子是怎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有心,自然知道,何况我同他如何,跟学士很不相干,你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们。” “你们?”席风帘冷笑道:“你……跟我不相干?” 他蓦地起身。 玉筠本想后退,但又一想这是太医院,外头都是人,随时也有人进来,难道他还敢做什么不成? 席风帘走到她的身旁,玉筠强忍着不适之感,几乎忍无可忍的时候,席风帘垂首,竟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 玉筠起先微怔,似乎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当反应过来后,她满眼骇然:“你……” 席风帘望着她的反应,轻笑道:“朱砂一点入雪肤,疑是郎君近也无……” 玉筠的双眸圆睁,想也不想,用力将他推了一把,不料正撞在席风帘胸前伤处,他忍痛后退,扶着桌子抬头看向玉筠:“萦萦,你真的好狠的心……这种私密事,除了你自己,还会有任何人知道么?你说你跟我不相干,我告诉你,你跟我……是注定缠死在一块儿的姻缘。” “你……胡说!”玉筠望着他近乎偏执的眼神,竟有些心惊肉跳。 她不能再呆下去,转身往外就走,身后传来席风帘的声音:“迟早晚,你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会等那一天的到来。” 简直像是什么不祥的预言。 玉筠只顾低头快走,浑然没发现,就在门口处,三皇子周锦静静地站在那里。 本来玉筠打算,在此看着周制,但这会儿心思大乱。 回到前边,宝华转告了太医的诊断:“楚王殿下失血过多,加上身上还有旧伤,情形不太妙……方才含了丹参后醒了一瞬,又昏迷了。” 周镶叹道:“五姐姐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玉筠入内,问道:“何时才能脱离险境?” 第64章 太医面有难色,道:“今晚上要看一看,若是再发热……” 玉筠走开两步,对宝华姑姑悄悄地说道:“我要在这里等着,你先回去一趟,找到如宁,询问她……” 低低说了一句,宝华震惊地抬头:“公主……” 玉筠道:“你就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对……对人说过。” 宝华的脸色有些难看,想开口,这儿又是太医院,便道:“殿下放心,我料想那小蹄子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我即刻回去审问。尽快给殿下一个答复。” 玉筠颔首。 目送宝华离开,玉筠长长地吁了口气,正太子从周制房中出来,对玉筠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罢了,我已经安排妥当,会有专人看护,你看看你袖子上的血……且先回去吧。”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不放心小五子,他还不能清醒。” 周锡叹了声,道:“也是这小子太没轻没重了,父皇早就说过怕他有了军功便目空一切,想找个机会训诫他一番,偏偏他自己把把柄递过来,且先前竟又死不认错,不然何至于如此。” 玉筠道:“也怪不得他,他年纪毕竟还小,一时冲动不免的。” 周锡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不必过于担心,这个小子从小受的伤还少么?这一次必定也是有惊无险,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也好。”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还是想留下来。” 周锡微怔,却见身后周镶上来道:“太子哥哥,我也想看着老五,横竖我没有别的事,就陪着五姐姐留下吧。” 太子这才首肯,道:“老四,你五姐姐是女子,你且多照看着些。” 周镶也满口答应了。太子才跟二皇子周销一块儿离去。 当夜,玉筠便跟周镶留在了太医院,掌灯时分,宝华亲自来到,给玉筠又带了一件大氅。玉筠看她使眼色,便起身到了外间。 左右无人,宝华道:“我秘密地审问过如宁,她赌咒发誓,说不曾对任何人提过。我看她不像是说谎。至于其他,也只有如翠曾在服侍您沐浴的时候近身过,她甚至都不知公主……”底下的话,宝华无法出口。 玉筠心惊,一时竟无言。 宝华迟疑地问:“公主,难道是……是什么人知道了么?” 玉筠摇头,心中却响起席风帘在自己耳畔低语的那句话:“倘若你跟我不相干,我又怎会知道……公主的双乳之间,有一点朱砂记呢?” 夜风极冷,扑面生寒。玉筠的心头却更冷,她想不通,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如此隐秘之事。 甚至伺候她的身边人,除了宝华跟如宁外,都无人知晓。 先前因为察觉如宁似乎有二心,因此这些日子,都没有叫她伺候身旁,只让她暂时料理些杂事,如宁很是愧悔,这些日子也不出瑶华宫半步。 正在此时,周镶从内跑出来道:“五姐姐快来,老五好像发烧了……” 玉筠心头一紧,忙跟着周镶折返,到了里间,只见太医已经在给他诊看。玉筠跟周镶才靠前,就听到周制喃喃道:“且、且将旧时……怜取、取……” 周镶呆呆地,道:“老五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又像是诗?” 玉筠鼻子一酸,见太医诊过脉了,她上前轻轻地握住周制的手:“小五子,我……我们都在这里。” 周制趴在榻上,额头的汗把枕着的帕子都打湿了:“别、别抛下我,别不要我……”这一句喃喃地,声音更低而含糊,周镶完全没听见,只有玉筠靠的近,听的明明白白。 第42章 初告白 我爱慕皇姐,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至晚间, 皇后派了宋女官前来探望,贵妃也派了心腹之人前来慰问,最后是太子殿下。 倒是把同样留在太医院的四皇子周镶忙的团团转, 同玉筠一块儿迎送答复。 逐渐夜深,不曾再有人来了。周镶对玉筠道:“五姐姐,你也劳乏了一天了,且稍微歇息,我来看着五弟。” 当天夜里,玉筠便就近歇在了太医院。 太医院中毕竟都是些药材之类,味道奇异。 玉筠又牵挂周制的伤,睡得很不安稳, 尤其想起席风帘的那些话, 好似有什么在戳着自己的心。 翻来覆去,如同做梦似的,竟涌出许多古古怪怪, 似真似幻的情形。 一会儿是周制,口中吐着血,赤红的眼睛瞪着自己, 仿佛是大声斥问,声声刺耳锥心。 一会儿又是席风帘, 浑身血淋淋地,说什么:“萦萦……你好狠的心……” 玉筠困于其中,无法自拔,不能挣脱, 只觉着极其难受。 正无处开解,耳畔是宝华的声音唤道:“公主,公主……快醒醒。” 玉筠被她唤了好一会儿, 才蓦地惊醒。只觉着脸上湿湿凉凉的。 宝华姑姑面带惊慌之色,注视着玉筠道:“公主,敢情是做梦了?” 玉筠喘着气,心噗噗地乱跳:“我、我……”满心酸涩,但回想起来,却仿佛又不记得到底做了什么梦,“我怎么了?” 宝华扶着她,一边儿轻轻地给她顺气,道:“先前殿下好似是被梦魇住了……怎么叫都不醒。” 玉筠扶着额头,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顾不得问别的,只道:“小五子怎么样了?” 宝华姑姑道:“方才奴婢去看过了,虽有些发热,但不严重,两个太医寸步不离地看着呢。” 屋内,两盏宫灯光影幽暗,之前为玉筠歇息,只剩了一盏,方才宝华姑姑听见动静,便又点燃了一盏。 陌生之处,半明半昧中,玉筠竟不知是几时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宝华道:“才过丑时。还早着呢,不如再多睡会儿。” 玉筠吁了口气,哪里还能睡得着,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小五子。” 先前她已经把沾血的衫子换了下来,穿了宝华带回来的鹤氅,当下又披了鹤氅,缓步到了外间。 四皇子周镶躺在一架躺椅上,靠着周制的床边,熬了半宿,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 其中一个太医正自朦胧,另一个太医靠在周制的床边儿,正在出神,察觉玉筠来到,忙要起身行礼,玉筠赶紧摆手示意他不必。 走到床边上,玉筠看向周制,见他脸色还是那样惨白的,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身下并不能重压,只用极轻的羊绒薄毯子简单盖着。 玉筠犹豫片刻,稍微掀开毯子的一角,只看了看他腰下,就望见被打烂的皮肉。当下不敢再掀。 宝华也正劝:“公主,还是不要看了。” 太医也忙道:“方才已经又换了药,公主放心。” 玉筠鼻子发酸:“有劳林太医了。” 林太医见她竟知道自己,面上多了几分笑,垂首道:“不过是臣的职责所在。” 太医对于这位公主印象甚好,见她关怀周制,便又小声道:“先前给殿下换药的时候,察觉他身上好几处兵器伤……殿下小小年纪便去边关,实在不易呀,今日多亏了殿下说情,不然……” 玉筠心一牵:“什么伤?” 林太医见她不知,便走到旁边,小心地把周制肩头的衣裳褪了些许,玉筠看去,却见是一处早就愈合的旧伤,似是被生生擦去一块儿皮肉,留下的伤痕如同蜈蚣似的狰狞,触目惊心。 那丑陋的疤痕生生撞了她的眼珠一下,玉筠几乎觉着眼中将要迸出泪来,忙转开头去。 林太医忙又把衣裳拉起来遮住,道:“是臣无状。殿下恕罪。” “不……没事。”玉筠轻声道。 宝华见她不是要走开的意思,便搬了凳子过来,玉筠落座,怔怔地望着昏睡中的周制。 梦中他的脸,如清晰如模糊,似他,又好像不是。 那样委屈,那样悲愤,那样不甘而绝望。 玉筠觉着,应该是因为先前周制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吧……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所以在半昏迷中,才会流露那样的心声。 总怕,被人抛弃一样。 天明时分,周制的烧热退了下去,在他醒来之前,玉筠带了宝华离开了太医院,只留四皇子周镶仍守在身旁。 玉筠往回走的时候,正百官退朝。 遥遥地看见了一行人摇摇摆摆往外而去,玉筠后知后觉,止住脚步。 正准备绕路,却见那百官之中,有一人放慢脚步,向着她看了过来。 玉筠有所察觉,定睛看去,却见正是赵丞言,身为东宫属官的他,被太子举荐,他本就有功名在身,如今顺理成章入了御史台,有了随同上朝的资格。 只是赵丞言只是远远地看着,暂停脚步,向着玉筠微微地欠身行了礼。 玉筠向着他微微一笑,稍稍点了点头。 这本是极寻常的动作,谁知……却偏引发了不测之事。 就在玉筠微笑之际,有一道人影从百官之中越众而出,竟径直地向着此处走来。 第65章 玉筠起初没留意,直到他快到了跟前。她有些疑惑,特意回头看了看,以为身后有谁……这人是向着她身后人而来的。 谁知身后只有宝华姑姑,且也正用疑惑地眼神跟她对视。 玉筠诧异,定睛看向来人,有些许的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此人走的却甚快,不多会儿到了她跟前,含笑拱手道:“臣见过五公主殿下。” 玉筠莫名,他又不曾报自己的名字,竟不认得何人。 正欲询问,宝华低声道:“这是陈驸马。” 恍然间,玉筠顿时想了起来,毕竟本朝如今的驸马只有一位,就是二公主周芸那位“如意郎君”,而玉筠之所以有些眼熟,便是因为几年前没出宫时候,曾隐约在宫中见过一两次。 “原来是二姐姐的驸马。”玉筠看向面前的人,心中疑惑他好好地怎么跑过来跟自己行礼,难道有事,便问道:“不知陈驸马可是有什么事?” 陈驸马怔住。 原来方才他在队伍之中,早就留意到从太医院出来的那道身影,便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在玉筠向着赵丞言微笑点头的时候,陈驸马却正好在赵丞言身前,顿时色授魂与,以为玉筠是向着自己。 他心中本来就有些荒谬难言的想法儿,此刻更无任何迟疑,便直接到了玉筠跟前。 没想到玉筠似乎都不认得他,陈驸马一愣之下,道:“方才公主不是向着臣示意么?……臣还以为公主召唤臣是有何事。” 玉筠愕然:“方才?示意?” 她蓦地看见在陈驸马身后百官丛中,赵丞言脚步停住,正也看向此处。 这才忽然醒悟,笑道:“原来……呵,陈驸马是误会了,方才我是看到了赵御史,因为算是旧识,所以同他打个招呼而已。” 陈驸马听了这话,猛然回头,却果然见赵丞言站在原地,正皱眉望着此处。 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脸皮开始发热,干笑了声道:“原来如此,果真是臣看错了。” 玉筠倒是没当回事,便道:“无妨。” 她说完后,迈步便要离开,谁知陈驸马唤道:“殿下……” 玉筠转头:“您还有事?” 陈驸马对上她清明的双眸,咽了口唾沫,道:“没……没什么。” 玉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带了宝华去了。 陈驸马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透出恼恨之色,口中喃喃道:“什么旧识,竟公然勾三搭四,果真是轻狂浮浪……不过、端的是个绝色。” 且说玉筠同宝华往后宫而行,宝华姑姑道:“公主,有没有觉着这位陈驸马,举止有些古怪?” 玉筠道:“他不是会错了意么?” 宝华思忖着方才所见,总觉着那陈驸马看向玉筠的眼神,叫人不快,说道:“虽是如此,但他看公主的眼神,颇为无礼。” 玉筠微怔,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赵丞言身上,并没很留心陈驸马,当下道:“左右是个不相干的人,由他去吧。” 就算周芸嫁了陈家,先前玉筠在宫中的时候,也不过是见过陈驸马一两次,多数是在家宴、或者逢年过节,驸马陪着周芸进宫给帝后请安,无意中见着。 这么多年了,几乎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料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相处的机会,照面都未必,他到底是何眼神什么居心,自然也不必多加理会。 周制在太医院养了三日,终于能动。 他倒是不想留在太医院,只是回养怡阁也不成,恐怕李淑人看见了,又要受些刺激。 若是小时候,还可以直接回瑶华宫去,现在却不能够了。他虽不怕,却还得顾及玉筠的声名。 这数日,玉筠也来看过他,谈吐应对一如往常,可是周制隐约察觉,玉筠对他只怕是隔着一点儿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近似于无,但到底不似以前一样全无芥蒂。 虽然她不说,甚至她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可是周制对玉筠的了解,似乎比她自己更还入木三分,那种差异是看不见摸不着、极玄妙的。 四皇子周镶反倒是连日陪在太医院中,两人年纪差不多,脾气却天差地别,周镶虽不甚聪明,但是个实诚的人,他真心佩服周制,明明比自己还小,却能去边关建功立业,又心疼他,明明有功在身,却还是被打的半死…… 他守在周制身旁,太医上药的时候,不留神又看到周制身上刀剑兵器留下的伤,可见他活着回来,何等不易。 周镶由是,更加钦佩周制的为人,若说起初看护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相处下来,对周制却越来越喜欢了。 腊八将至,周制的伤渐渐愈合,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 而这期间,外头出了一件事,京城之中,世族席家,接连出事,不仅仅是席家本家,连同他家里的亲眷等,陆陆续续,有被革职查办的,有吃官司的,有铺户遭查封的,更有远亲被山匪劫掠的,甚至于家中子弟刚谈好的亲事,也突然被搅黄了的,不一而足。 这些事,单挑出一件来看,并不起眼,怎奈一件接着一件,七八件事情接连发生,看似又并没有任何关联。 席家毕竟是根深蒂固,假如只是一件两件的事,倒也罢了,可关键在于,这许多事此起彼伏,也不由地不元气伤损。 何况世家大族,最看重所谓气运,如今接二连三出事,倒仿佛不妙的势头。甚至京内其他的大族都隐约察觉出……似乎、席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被针对了。 别人看着,似没什么头绪,但这一切,却瞒不过席风帘。 周制这次回京,可不止他一个人,同他一起回来的,有几个是家在京内的纨绔,多数都是家中长辈在军中的。也有些家不在京内,但也多半都是世家武将之子,也有并非出身世家的一类,乃是任侠或者草莽出身,入了行伍后建功立业逐渐冒头,这些人都是跟他一块儿回京受封的。 这些人不论出身,只说一个共同点,就是从小都是无法无天,好勇斗狠之辈。 席风帘早就知晓,其中甚至有几个,虽未进宫,却已经被太子召见过了,太子周锡,很是器重这些人才,毕竟,能打敢拼的军中武将,都是他将来的臂膀。 而对席家动手的,就是这帮人。 席风帘虽知道真相,但没法“还击”。据他看来,这帮人针对席家,自然跟周制被廷杖脱不了干系,可是按照周制的脾性,这似乎不是他授意。 毕竟,席风帘自诩也很懂周制的性情,楚王殿下想要报仇,绝不会假手于人,他会亲自动手。 何况让这些人帮他“出气”,相当于拉这些人下水……周制是绝不会干这种事的。 起初席风帘以为,是这些人听说了宫内的事情,自发而为。 但他也不是痴傻之辈,叫人秘密地查探,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幕后之人,竟是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殿下,周锦。 其实周锦并没有出面。 只是卢国公府的一个偏房庶子,在跟一帮京城纨绔游玩之中,“无意中”同宋国公府小公爷提起了周制跟席风帘起冲突,被皇帝痛打的事。 不知怎地,就传出了席风帘身为文官,很看不起武将、故意针对周制之类的话。 然后,就出了后面那些事。 席风帘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是周锦所为,但卢国公府的人出面,就跟周锦明牌差不多了。 只是魏王殿下为何竟用“借刀杀人”,然后“隔岸观火”,这让席风帘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席风帘觉着自己并没有直接得罪过周锦。 直到那日,太子周锡单独留下了席风帘,询问他最近府内的情形如何。 席风帘如实告知,周锡说道:“那些武将都是有功在身的,总不能挨个儿都跟打老五一样痛打一番,何况……他们也并没有就真的胡作非为。” 这话说的倒是,那些人虽然明摆着要对付府里,但不管是将席家子弟革职查办,还是指使人打官司,亦或者查封铺子种种,都是有理有据,并不是凭空生事。 所以席风帘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来挑衅外加报复,却也无法可说。 其实混迹京内的这些世家豪族,又有哪家是真正清白干净的呢?只要有心去查,总会有什么瑕疵、污点等。 因而太子这样说,席风帘只能称是。 周锡望着他,道:“而且细说起来,他们也只是被人当刀子用了,学士耳聪目明,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挑动此事的吧?” 席风帘垂眸道:“臣只听闻是卢国公府的人……涉及其中。” 太子一笑说道:“魏王倒不至于为了楚王如何,只是魏王从来跟五公主交好,孤想,大概是学士你哪里得罪了五公主,才惹了魏王不喜吧。” 席风帘微怔。周锡垂眸道:“学士乃我朝之李隐,从来很得父皇器重,前途无量,何必在有些事情上蹉跎自误,比如先前跟楚王的意气之争,对学士又有何益处呢?” 第66章 席风帘沉默,终于道:“多谢殿下教诲。” 周锡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又说‘温柔乡,英雄冢’,我想学士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吧,就不必孤多言了。” 后两日,周锡先去探望过周制,回头便又唤了几个为首的武官,斥责了一番。针对席家的种种才逐渐消停了。 其实那些事,周制确实不晓得,事先也不曾有人告诉过他。 只是在伤养的差不多后,他出宫了一次,才知道跟他一块儿回京的这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地,似乎想把席风帘分着吃了。 这才明白为何太子周锡探望自己的时候,隐晦地提起,叫他约束众人,不要太过逾矩。 太子周锡召见的,是京内的武官,多数都是这些人的爷叔父兄之辈,说话自然管用。而周制也自约束了众人,叫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双管齐下,因此才平息了此事。 毕竟周制心知肚明,闹大了后,自己是不怕的,但这些跟着他的人,必定会被文官们针对打压,甚至可能连累他们的家族,更别提,万一再惹了皇帝的注意,就更不好说了。 趁着周锡跟他通气的功夫,正好也算是卖太子一个面子。 眼见腊八将至,乃是岁终的大日子,惯例要祭祀百神,拜祭祖先、君亲师友。 故而皇帝从腊日到正日,罢朝八日,百官休沐,与民同乐。 从六日开始,宫中派少府司主持煮腊八粥,于京内各处,分发给京城百姓。又举行大傩祭,驱疫禳吉。 皇帝则率众人移驾上林苑,游幸射猎,一并随行的除了宫内宠妃外,几位公主皇子也自随行,毕竟开了年,各位封了王的皇子要陆续前往封地了,故而年前的宫内家宴,格外隆重。 皇帝出巡,宫中逾千人,旗帜招展,铠甲鲜明,仪仗赫赫,队伍绵延不绝。 其中各位皇子多是骑马,只是周制因正伤势恢复,便先私下求了玉筠,终于同车而行。 上林苑距离皇城不远,只是队伍太长,如此慢慢而行,大概要一两个时辰才到。 玉筠一连数日都在皇后宫内,协理安排出行事宜,因为太晚了,便又歇在凤仪宫睡的,自然睡眠未足,上了车,便昏昏欲睡。 周制坐在她的对面,旁边儿是如翠,如翠见玉筠合着双眼,便悄悄地往周制身旁挪了挪,小声问道:“五殿下,您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只是不能骑马。”周制也低声回答。 如翠道:“还好有惊无险,五殿下以后不要再跟人动手啦。你知道这次公主多担心。” 周制瞥向对面,见玉筠的长睫一动,似乎要“醒来”,却又强忍住似的。他便笑笑:“知道了,这番长了记性,自然没有下回。” 如翠又轻声道:“只是过了年……五殿下就要去封地了……我听人家说,王爷们离开京城后,就极少机会再回京了,到那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又见到五殿下。” 周制却长长地叹了声,说道:“罢了,我巴不得早点儿走呢。” 如翠吃了一惊:“这又是为何?” 周制垂眸道:“我是个不讨喜的人,京内许多人把我视作眼中钉,恨不得我离开了眼前……我何必死皮赖脸、自讨没趣的呢。” 若如宁在这里,只怕会听出几分,可如翠心思单纯,脸上顿时义愤填膺:“什么人敢这样?五殿下明明极好……公主就很喜欢五殿下,要不是如今长大了,还像是先前一样住在瑶华宫可多好呢。” 周制叹道:“我也想,可惜……到底回不了小时候了,皇姐的心思恐怕也不像是以前……” 如翠忙道:“这从何说起?” 周制道:“我的心意虽从来不变,但‘人言可畏’,我也知道皇姐的顾虑,所以还是早点儿离开,免得给她招惹是非,就算今日我来这车内,也是厚着脸皮求来的……不为别的,只为等离开了京城,想看她都看不到了,所以私心想着,多跟皇姐相处一会儿是一会儿。” 如翠听得心疼:“五殿下……” 玉筠本来装睡,一则是的确有些困倦,二则,便是不知要跟周制说什么,免得尴尬。 可听他说的越来越……又怕如翠口没遮拦,不知说出什么来,故而只能睁开眼睛,道:“你只管在说些什么胡话?吵的我都睡不安宁。” 如翠见她醒来,忙捂住嘴,可见玉筠面上并无恼色,便又挪过去,道:“公主,你听五殿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一想到他过了年就走了……难道公主不会舍不得么?” 玉筠略窘,板着脸道:“你舍不得,你就跟着他去。” 如翠眨了眨眼,笑道:“公主去,我就去。” 玉筠喝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给我闭嘴。” 如翠分不清她是真恼还是如何,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周制默默地望着玉筠,道:“五姐姐若是厌弃了我,你只管开口就是了,我保管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如翠的眼睛瞪大,刚要开口,又赶忙捂住嘴。 玉筠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谁厌弃你了?只管自说自话的。” 如翠虽不能言,却拼命点头。 周制淡淡道:“五姐姐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我似乎成了……皇姐的麻烦。” 玉筠呵斥:“再胡说你就下车去。” 周制叹了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玉筠见他不语,只安静地看着外头。又想到如翠说的……过了年他就走了,此一走,还不知何时能见到了。 “我真的没有……你不要误会。”玉筠轻声说道。 周制道:“我不信。” 玉筠哑然失笑:“那你怎么才肯信?” 周制道:“皇姐坐到我身边,我才信。” 玉筠皱眉,转头对上如翠示意的眼神,只觉着这个丫头也不太妙。自己身边的人似乎总是会忍不住“偏心外人”。 “真是我的……冤家对头。”玉筠嘀咕了一句,挪到周制身旁,道:“行了吧?” 周制唇角微微上扬,回头看向她:“若是在以前,皇姐不会离我这样远。” 原来玉筠跟他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并没有挨着。她磨了磨牙,又挪到他身旁,衣角相碰:“这回呢?满意否?” 周制哼了声,道:“若是以前,根本不用我说。” 玉筠道:“以前以前,你是小孩子么?还赌气使性。” 周制道:“是啊,我是小孩子……在皇姐面前我宁肯是小孩子,那样皇姐就不会忌惮我,不会听人挑唆疏远我了。” “谁……”玉筠刚要开口,又打住:“你确实不是小孩儿了,小孩儿也没你这样多心。” “是我多心,还是你离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只怕早忘了之前跟我拉钩的情意,忘了那天晚上我们同床……” 周制没说完,玉筠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扭头看向如翠道:“自己捂住耳朵,不许乱听乱看。” 如翠吓了一跳,只得按照她吩咐,乖乖转过身,捂住了耳朵。 玉筠的手心落在唇上,周制心猛然狂跳,嘴角的上扬几乎摁不下来。 眼见如翠扭身对着车壁,周制趁机转头,凑近玉筠耳畔低语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皇姐怕什么?” 玉筠一抖,刚要离他远些,周制却在腰间一抱:“皇姐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你放开手,成什么体统?”玉筠不敢高声,不知如翠是不是认真捂住了耳朵,何况车厢外也有宫仆跟侍卫们跟随。 周制道:“你若没有,就不会在意我靠近你,不会在意我抱你。” “胡说,我们都大了,不是小时了……自然要避嫌。” 周制道:“我才回宫那日,牵着你的手回瑶华宫,你怎么不说这话?” 玉筠的唇一动,复又沉默。 周制道:“席风帘说的那些话,到底奏效了是不是?你表面依旧对我好,可我知道你心里离我远了。” “我没有……”玉筠扭开头,耳垂上升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周制叹道:“也罢,我索性把心摊开,席风帘说的话不算数,我没有耍弄过皇姐,也不是把你当做什么……禁脔。” 玉筠慢慢抬头,对上周制的目光,他的神色凝重而认真。她才稍微地松了口气,就听周制道:“可我的确……爱慕皇姐,不是孺慕之思,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意,是对于‘心上人’的爱慕心仪,你明白么?” ----------------------- 作者有话说:小制:好了,我摊牌了,哼哼~ 好难写的一章啊,熬了大半天才弄成,都不知自己在认真什么[爆哭][玫瑰]宝子们速来收藏新文哟~专栏也全是完结文,么么哒~ 第43章 这一吻 心如鹿撞,几乎不能呼吸…… 周制特意提出“心上人”, 自然是对于那夜在瑶华宫内,周锦跟玉筠提起赵丞言时候的“回应”。 第67章 玉筠双眼睁大,耳畔轰然雷动一般。 起先她听周制说什么“席风帘说的话不算数”, 还以为自己的担忧是多虑的。 这些日子来,她表面上相待周制,自然看似如常,毕竟也是打心里疼惜他,不愿意疏远他,更不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疏远而寒心。 但是在她心底里,却也未尝没想过席风帘那些话……所以有意地给自己定了底线,比如如同上回一样跟周制手牵手回瑶华宫的举止是万万不能再有了。 退一步讲, 就算不是因为席风帘的话, 他们毕竟也长大了,先前周制都要议亲了……若将来成亲,难道也似今日这样? 所以玉筠想着,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该避嫌的时候得避嫌,慢慢地彼此就都习惯了。 她心里虽然想着此事, 嘴上却不敢提,因为知道一旦提起, 就算周制解释,也从此在周制心中埋下一根“她在怀疑”的刺了,白白又多一层芥蒂。 如今周制自己主动提起,却无妨, 谁知……那口气还没有松下,就听见了后面那几句。 他道:“我爱慕皇姐,是男女之间的情意, 对‘心上人’的爱慕心仪。” 玉筠脑中一昏,简直比听见席风帘说什么“禁脔”更叫她震惊骇然,无法自处。 毕竟她清楚席风帘是何人,他说的那些话,自然是有挑拨离间的意图,所以虽然说的过分,但玉筠只是惊骇外加些恼怒,并没有十分当真。 但周制这般说,就不一样了。 他的神色认真郑重,不像是小孩儿赌气使性子,到如同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终于做了的一个决定。 周制的语气跟神情,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跟真诚。 一瞬间,玉筠几乎忘了他的手还在揽着,而且他们之间靠得如此之近……周制早有图谋,一步步地引她到了跟前,再给予“致命一击”。 周制望着她呆呆的样子,知道她惊住了。 玉筠身上的香气直透肺腑,随着马车的细微颠簸,她近在怀中,衣袂相交。 他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在那樱桃似的唇上吻下去。 但却清楚,此事急不得,自己在这会儿坦白了心意,已经把玉筠惊呆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若再唐突,只怕在她心中,先前的形象必定大毁,更怕……从此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恰在此刻,车外马蹄声响,原来是四皇子周镶靠近,问道:“五姐姐,五弟还好么?” 周镶记挂周制的伤,见快要到了上林苑,特意赶来询问,看是否有他帮忙的。 玉筠反应过来,脸上大红,赶忙推开周制的手,又向着他肩头捶了一把。 周制听见周镶是在对面问话的,偏偏不为所动,只仍旧低声对玉筠道:“皇姐,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有半分假话,叫我死于刀……” 还未说完,玉筠已经踹了他一脚,恼羞成怒般:“闭嘴,你给我闭嘴!” 周制这才一笑,竟自挪了过去,把车窗开了半边,道:“四哥,寻我何事?” 外间,周镶正诧异为何里头起初无声,闻言道:“没事,就是怕这路上颠簸,于你的伤不利,都还好么?” 周制道:“有五姐姐在,能有什么错儿?只是先前五姐姐多半是乏累了,正睡着呢,我不敢吵嚷。” 四皇子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原来是这样,却是我冒失了。”他低了低头,没看清里头玉筠在哪里,就对周制说道:“皇弟,你替我向五姐姐赔个不是,我其实也知道,连日里她在皇后娘娘那里,相助娘娘筹办腊八的种种事宜,毕竟劳乏了。” 周制含笑回眸看向玉筠,却见她坐在对面,也没看这边儿,却也如同面壁一样,扭头对着车板壁,也不做声。 “四哥放心,你自然也知道,五姐姐最是心软的,咱们又无坏心,她自然不会怪罪。” 周镶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之后,周镶便又打马往周销周锦他们一处去了。 周制微微探头看去,见前方队伍之中,几个皇子衣着鲜明,策马其间,都穿着金绣蟒袍的吉服,委实出色。 四皇子打马往前去的时候,周销周锦都转头看过来,其中周锦的目光掠过周镶,扫向此处。 周制把车窗掩上,回头,却见如翠还捂着耳朵发呆,只不过因为周镶这一打扰,如翠的手未免放松下来。 他吐了口气,便对玉筠道:“五姐姐,我若是说错了话,惹得你不高兴,你且看在我年纪还小,做事冲动的份上,别怪罪我,只知道我对姐姐是真心的,这份真心半点掺不了假。” 玉筠正用手捧着脸,掌心中,脸颊很热,别说是脸,就连身上都似乎滚//热了起来。 闻言她喝道:“你还说?” 如翠听得明白,虽不敢动,心中却也难免觉着周制可怜……两人说话的时候,如翠并没有胆子去偷听,只是周镶过来,她才放松,故而不知前情,只觉着周制明明是个极好的,为什么公主反而对他有些怠慢冷落。 周制垂眸道:“我过了年只怕就要离京了,所以有些话实在是忍不住……何况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也许皇上觉着我在边关做的还可,再调我前往冲锋陷阵呢?我不怕那些生生死死,我只怕我现在不说,以后万一没有机会再开口,便是死了也不安宁……” 玉筠原本还觉着无地自容,无法自处,猛地听他说出这些来,那羞愧难当之意逐渐消退,眉头皱蹙。 如翠忍不住道:“五殿下,快要过年了,进了腊月就是年,千万不要再说这些死啊活的!大吉大利,童言无忌!” 玉筠先前推开周制后留心过如翠,当时如翠还安静地捂着耳朵面壁,所以她知道如翠没有听见那些话。也正因为这样,周制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当着如翠的面儿一语双关。 玉筠暗暗叹息,心中想:之前虽也知道周制有心机,但……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把这份小心思用在自己身上。 还用的如此娴熟自如。 她被周制说的出京的话打动,心中其他的想法暂时压下了,只是仍不知如何面对他,心中又乱的很,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一语不发。 这一来却让如翠误会了,以为玉筠真的恼了周制。可她又不敢贸然去劝和玉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终只叹了一声,低低道:“我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上林苑占地广阔,内有十二总殿,三十六处宫苑,其中以未央宫为中心,但以建章宫最为雄伟,皇后便居于建章宫主位,其他妃嫔,皇子公主等,各有安排。 玉筠便极为喜欢上林苑,比皇宫更甚,苑内处处筑起高台,又有池湖山峦,林子中豢养许多鹿獐狐兔之类,宫阙威严,亭台精致,偏又有山林水色,相得益彰,自然比宫中更为热闹。 皇后本想安排玉筠随她住在建章宫,玉筠自请去往建章宫西北、太液池旁的瀛洲岛别苑住着,小的时候,皇后在夏天避暑,带她来过一次,玉筠十分喜欢那边儿的水系景观。 当时夏季,池边绿树成荫,又有许多水草郁郁葱葱,若干水鸟悠游其上,凫雁,鹈鹕,鸳鸯,天鹅等,水中更有龟鳖鱼虾等等,是别处所无法得见的热闹景致。 只是如今腊月,少了许多水鸟,草木不似夏日繁盛,但雪落之下,却另有一番孤清的意境。 玉筠安置之后,休息了半个时辰,略用了些点心,便披着风帽,出门,且看风景,且去往建章宫。 她走的不快,望着湖心雪色,岸边泊船,心旷神怡。 太液池这边因为湖泊极大,因此常备游船,数量极多,听闻帝后众人临幸,早早地就备下了船只在岸边。 只是天气冷,皇帝没有那个兴致,正忙着抱着美人淑女们欢乐。 而今日来的人,多数都在宫中太久了,初次换了地方,一个个格外喜欢,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宫女内侍,不顾劳累,撺掇着主子各处游玩。 一路上,玉筠便看到玉芳玉芝两位公主,带了宫女,兴高采烈地四处走动。 不知不觉一日天色暗了下来,上林苑中各处掌灯,更如仙境一般。 玉筠在建章宫陪皇后用膳过后,皇后说道:“明日皇上要带太子跟王爷们前去射猎,皇上似乎兴致颇高,先前听他说,要赌个彩头,看看谁射中的猎物最贵重,可以凭此向皇上提一个条件,你说怪不怪。” 玉筠笑道:“这不过是玩儿罢了,能射中固然锦上添花,若不中,也是寻常之事,父皇这一时兴起,可要为难太子哥哥他们了。” 皇后叹道:“可不是么?玉儿你说,什么猎物会最贵重?” 这上林苑中豢养的,自然没有什么伤人的猛兽,就算圈养着几头熊、狼,老虎之类,却也绝对不会放出来,只是用于观赏。 毕竟来的都是贵人,且不过是游猎,非是正经打猎,弄出那些猛兽来,伤了人,算怎么回事。 第68章 除了这些,若说是贵重的……玉筠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不由看向皇后。 四目相对,她便明白皇后心中担忧之事:“母后莫非是说……” 玉筠抬手在自己的头上竖起手指,做出生角的样子。 皇后笑道:“果然你最懂我的心。可不是么?别的猎物再贵重,到底有个价,也是个玩儿罢了,唯有这种……” 玉筠颔首道:“如果是这个,自然是太子哥哥得了最好……” 皇后冷笑道:“皇上提出之后,我便觉着怪异,这必定是贵妃想出的法子,她想趁着这个机会,为三皇子再搏一搏。” 玉筠欲言又止。 皇后目露忧色:“玉儿,我不是不相信你太子哥哥,只是……如果万一,真的让这个彩头给魏王得了去,你说该怎么办好?” 戌时过半,玉筠才从建章宫出来,缓步往太液池方向而行。 夜风微冷,如翠挑着宫灯在前领路,还未出建章宫,路过一处院落之时,竟有一道黑影从院中急急掠了出来,把如翠吓得一惊,手中宫灯乱晃,竟熄灭了。 玉筠瞧见那似乎是一只鹊鸟,只是好端端地怎会夜间飞起来,正想莫非是被他们惊到?却听到院子里低低的声响传来。 如翠嘴快,喝道:“谁在哪里?五殿下在此,快取一盏灯来!” 玉筠要拦都来不及,又过了会儿,却见有个人缓缓走出来,借着廊下的灯光,竟是玉芳公主。 她竟没有带随行的宫婢,只一个人孤零零的,神情略显尴尬。 如翠奇道:“是四公主殿下,您怎么在此?” 玉芳公主勉强一笑,道:“我便住在前方的偏殿中,用了晚膳,随意出来走走。怎么……五妹妹在这里?” 如翠没看出什么来,玉筠却瞅见那院子门口处,仿佛有道人影一闪,她暗暗惊心,却只做没看见,道:“才自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如翠不小心脚滑了,摔了灯,什么都看不到,正有些慌了呢。” 四公主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再拿一盏灯便是了。” 玉筠却笑说:“时候不早,我也乏了,就不打扰四姐姐,改日再说话。” 如翠还要开口,玉筠攥住她的胳膊,又对玉芳道:“四姐姐也快回去吧,夜晚风大,别吹的头疼。” 玉芳欲言又止,只笑道:“那五妹妹慢走。留神脚下。” 当即,玉筠看似是扶着如翠,两人往前去了。身后玉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院子里那人才走了出来,道:“五公主没发现吧?” 玉芳公主道:“应该没有。何况……这五妹妹是个极聪明的人,就算察觉了,她也不至于四处传扬。” 且说玉筠同如翠两人,眼见太液池在望。如翠才说道:“公主就算不去坐……为何不叫四公主送一盏灯给我们?” 玉筠道:“我们慢些走也是一样的,有廊灯,不至于就看不清,怕什么。” 如翠只道:“早知道带了小顺子出来了……这陌生地方,又时不时地有水鸟叫声,怪渗人的。” 两人正说着,见前方路上隐隐一道人影站着。 如翠毛骨悚然:“公主你看,那是什么?不会是假山、是树吧?怎么瞧着像是个人……又直直地……” 玉筠定睛看向那人,借着路边灯影,望见那张清冷似雪的脸,便故意道:“嗯,是个鬼呢,你还不跑?” 如翠刚要叫,那人脚步一动,开口唤道:“皇姐……” “是五殿下?!”如翠立刻转忧为喜。 周制也住在建章宫内一处殿阁中,他不是个爱交际的,怎奈周镶喜欢,特意邀他出去闲逛。又说要去太液池找玉筠。他这才从了。 谁知玉筠被皇后留下,周镶耐不住,就先行回去了。周制心中有事,便特意多了留了会儿,见她总不回来,便慢慢走出来相迎。 两下遇上。周制看见如翠手中提着的熄灭的灯笼,道:“怎么不点灯?” 如翠就把先前不小心受惊,熄了灯,又见到玉芳公主的事说了。 周制看向玉筠,望见她的神色有些不虞,便避开如翠,低声问道:“皇姐是看见了?” 玉筠微怔:“嗯?” 周制道:“没什么,我见皇姐脸色不对,还以为你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玉筠不禁问道。 周制道:“这么晚了,四公主怎会一个人外出……自然是有事。” 玉筠听出他的语气,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你……”可又一想,此事关乎玉芳的名声,到底不好出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制却垂首,靠近她耳畔道:“同玉芳公主相好的,是宋国公府的小公爷。” 玉筠没想到他直接就说了出来:“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都不晓得,还以为玉芳钟情的是席风帘。 周制说道:“我一位相识是禁军当值的,他早有所察觉。便告诉了我。” 当初玉芳确实更钟意席风帘,怎奈席学士君心似海,玉芳怎样也吃不透她,而且她也不蠢,依稀看出玉芝公主也很在意席风帘。 但这么多年了,席学士年纪渐大,却还无意于婚姻,玉芳公主瞧出些许端倪,知道以自己的段位,怕不是席学士的对手,不如退而求其次。 当初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她就瞧着宋小公爷是个不错的……加上小公爷被调入了禁卫之中,见面的机会自然更多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有了首尾。 玉筠倒吸了口冷气:“连禁军的人都知道了?” 周制笑笑:“不是人尽皆知,只是我那相识,是禁军小统领,为人最精细谨慎,他最会留心,小公爷又不是个最缜密的人,自然给他察觉了。放心,他也不曾跟别人说过。只是因为涉及了公主……所以才跟我说了一声。” 玉筠点头,忽地想起上回在御花园里,看到玉芝跟席风帘的一幕,喃喃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叫人省心。” 不料周制问道:“是么?还有谁?” 玉筠瞪了他一眼,这会竟忘了先前在马车中的情形,只是四目相对,望着周制含笑的眼神,才心头震动,忙又回过头去。 周制道:“其实也怪不得,正如皇姐先前所说的,男大当婚……那自然是女大当嫁……” 玉筠忍不住停下,扭头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句句都记得。却都用来堵我?” 这句“男大当婚”,却是在知道皇后给周制挑了人家的时候,她跟周制说的,这小子的记性却是很好,什么“心上人”也记得,这个也记得,都用来埋伏她了。 周制笑道:“我不敢堵皇姐,只是皇姐的话对我而言确实都是金玉之言,不知不觉地就引用起来了,没别的意思,可不要总冤枉我。” 如翠在前头听了个大概,暗暗点头,觉着五殿下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可怜儿。 玉筠啧了声,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她看了眼如翠,小声对周制道:“上回乾元殿里,皇上要给你选人,你抗旨不尊,难道……” 她简直不敢说下去。 玉筠不敢的,周制却偏坦然道:“正是为了皇姐。” 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周制继续道:“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皇姐……从我认识你开始……自然再也存不进别人去了。只是我担心,贸然说出口的话,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连累你,因而才没说。” 玉筠心头更是滋味难明了,说他莽撞,他竟然想到了这一层,说他谨慎,他却敢公然冲撞皇上,殴打大臣。 “你……”玉筠深深吸气,冰冷的气息入了肺腑,让她有些清醒:“早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我……” 周制道:“早知道我是这个心思,你那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托辞,恐怕也会用在我身上,是不是?” 玉筠睁圆了眼睛,怀疑他是不是潜入了自己的心里,怎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原来方才一瞬间她确实在懊悔,那夜周锦去瑶华宫,提起赵丞言,她因对周制毫不设防,事后竟公然承认了只是骗周锦的话。 周制望着她眼中的惊异之色,道:“皇姐,你骗不过我的。我不是三殿下那样好骗,我比他更了解你。” 玉筠不愿意再说,心又乱了。 周制却又道:“我听说,明日游猎,皇上许了一个彩头……” 玉筠一惊,脚下差点崴倒,周制抄手一抱将她扶住,见前头如翠回头,便道:“无事,我有几句话跟皇姐说,如翠姐姐先回吧,待会儿我亲自送皇姐回去。”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太液池的别院外,如翠正等两人,闻言便看向玉筠。 周制轻声道:“皇姐……” 玉筠抿了抿唇:“你先去吧。” 如翠这才屈膝,退后转身先回去了。 玉筠站直,离他一步之遥,道:“你说什么彩头?” 周制道:“听说猎到最贵重的猎物,就可以请皇上答应一个条件,所以我想……” 第69章 玉筠方才没走,就是存着这样一点忧虑,闻言道:“不行!不许乱想!” “我都还没说完呢……” 玉筠问:“你知道什么猎物最贵重?” 周制垂眸:“对于皇上而言,多半是……鹿吧。” 他果然聪明。玉筠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若说贵重的猎物,或许有很多比鹿更难得的,但对于皇室而言,鹿的寓意,却非同一般。 比如《史记》中记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代表的是帝位,权柄。 故而在这层寓意上,更无其他猎物可比。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皇后会为此担忧,倘若明日是三皇子猎了鹿,那会不会影响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毕竟,这么多年了,三皇子一直都是皇帝所偏爱的那个。 玉筠只是没料到,周制也存着这个主意。 她暗中深深呼吸,凝视着周制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不可隐瞒。” 周制应允:“好,你问。” 玉筠道:“你想猎鹿?” “是。” “为何?”玉筠顿了顿,又道:“是因为对于那个位子……存着念想吗?” 周制蹙眉,轻轻地摇头。 玉筠问道:“不是?” 周制淡淡道:“也许在别人看来,那个位子比天大……但对我而言,我所欲得者,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瞬间,玉筠觉着有什么东西嗖地从自己的背上掠过,甚至连头皮都麻了一刹。 “你……”她原本还疑心周制是不是也想争上一争,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皇姐还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制的反应却极平静。 “那……”玉筠咬了咬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如果我说,明日不许你……去争,你会不会听我的?” 周制忽地笑了。 玉筠如鲠在喉,此时她竟不知,周制这突如其来的轻笑代表着什么,难道是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么? 他笑容微敛,忽然上前一步,在玉筠未反应过来之前,探臂将人搂入怀中:“只要皇姐开口,莫说是’鹿’……就算是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走。” 男女之间情//热之时,不免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说出诸如此类的话不足为奇。 但只有周制最清楚,这不是随口的哄女子的轻狂言语,他真的曾经……为她丢过命。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心如鹿撞,几乎不能呼吸。 却察觉他垂首,窸窸窣窣,于耳畔悄悄唤道:“皇姐……”一点微凉温热,小心翼翼地落在鬓上,脸颊,逐渐探向唇边。 ----------------------- 作者有话说:小制:嘿呀!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抱抱] 第44章 春水漾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唇齿短暂相接的瞬间, 玉筠只觉着如吞下了一口火。 她急忙推向周制,却反被他抓住双手。 玉筠双眼圆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才发觉他竟果然是……长大了。 从前仿佛柔柔弱弱、乖巧温顺的,被她捏着脸都只会腼腆带笑的小少年,不复存在,如今她连挣脱他的钳制都不能。 “放开!”玉筠低声喝道,夜色中,两颊极热。 周制道:“我放开可以,皇姐答应我不许恼我。” “你真是出息了,敢要挟我了?” “我只是怕皇姐转头就跑走, 然后不理我, ”周制的声音透着一丝委屈,但手上却坚硬如铁,“何况皇姐若只顾跑了, 我都不知明儿该不该上场去争一争……” 玉筠方才确实想挣开他,然后快些回太液池的别院去。没想到他果然处处料得先机。 “你要是不胡作非为,我怎么会不理你?”玉筠好不容易寻回一丝理智。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怎么胡作非为了?”周制厚着脸皮道, “我方才只是……只是见皇姐不言语,以为你默认了……才……” “胡说, 什么默认!”玉筠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你你、你别恶人先告状!” 周制道:“好好好,是我恶人先告状,都是我坏,是我不该总想着皇姐, 才想到那些有的没的……皇姐骂我打我都成,只别恼我不理我。” 玉筠呆呆地听着他的话,这是在致歉么?如何听着怪怪的。 “你想什么有的没的?”她竟有些不懂。 甬道旁边的石座内, 火光随风闪动。路边松柏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微微有光。 眼前的是他朝思暮想,惦记了一世还不够,这一世又惦记了这多少年了心上人。 周制能克制住,那就怪了。 他觉着口干舌燥,道:“就是刚才那样……想抱住皇姐,想亲你……” 话未说完,玉筠猛地挣动起来,低低地怒喝道:“住嘴!还不住嘴!”她羞恼交加,比先前在马车内听了他的告白越发的无地自容,“你说的是些什么混话,你哪里学来的!” 周制见她反应激烈,怕伤着她,手劲减了几分:“皇姐小声些,这儿有巡逻的内卫,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玉筠噤声,果真转头四看,却见周围静悄悄地,只有灯火闪烁。 周制则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边拢了拢,道:“皇姐不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整天说些荤话,三句话不离女人的,不知不觉我也听会了一些。” 玉筠觉着自己这一趟上林苑之行,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出门前没仔细看看黄历、冲撞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周制这个小子跟中邪了一样,先是在马车里发疯,如今又在这里变本加厉。 先前那个乖巧腼腆的纯良少年哪里去了。 莫非……真的是几年的军中历练,改变了他的性子?总不成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性吧。 玉筠闭了闭双眼,深呼吸:“你你……你是去戍边的,如何净学了这些……你莫不是还做了什么?!” 周制摇头道:“我能做什么?我才看不上呢……我满心里只有皇姐,这天底下哪里有人及得上皇姐半分。” “你……”玉筠窒息:“你听听,你也说叫我皇姐了,我也从来只把你当做五弟而已,怎么能存这些念想?这是不可能的,知道么?” “都知道皇姐不是皇上亲生的,而且,我不是正要找个机会求皇上开口么?” “不行!不许!” 周制沉默。 玉筠转身背对着他,其实不想让他再说,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而且这会儿她感觉……单独地跟周制相处,有点儿危险。 “总之你这样是不对的……”本能地说了这句,玉筠摇头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她只能暂时安抚,或许想上一夜,就能想出个头绪来。 周制仿佛早就看破她的心意,靠近她身后道:“明儿我想去争,无非是想让父皇许下承诺,答应我提任何要求……到时候我就会提起我想娶的人是……” “我不听这些胡话!”玉筠不敢听下去,慌的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大有掩耳盗铃之意。 “这样……”周制含笑垂首,靠近她道:“皇姐不肯的话,那到底也该公平些,你不许我去,那我便得不到这个机会了……皇姐不该补偿我么?” “你又在说些什么?”玉筠放下手,转头看他,她觉着自己也不傻,为什么竟有点儿听不懂他的话。 雪色跟灯影交织中,周制的眼睛亮的很,他期期艾艾道:“皇姐,可以让我亲一亲么?” 玉筠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明明听清了这句话,偏偏几乎不晓得这话是何意了。 大概是知道接下来得到的必定是拒绝,周制又道:“像是方才一样,只亲一下……皇姐应允我,我保证不做别的……” “你还想做什么别的?”玉筠气急,这混账小子……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我想做的还有……”周制喉结吞动,却老实地回话道:“很多,很多,只是不能告诉皇姐……我怕说出来你会越发生气不理我了。” 玉筠本是气话,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她无奈地叹气,揉着眉心:“你果然是学坏了。” “那皇姐是答应了我么?”周制的掌心在那纤细的后腰上一揽:“只一下……” 他截断她的后路,玉筠要后退已经晚了,磨牙道:“谁答应了!你、你趁着我还没恼,别叫我真的翻脸……” 周制望着她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样子,叹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每经历生死,或者孤凄无地之时,就会想到皇姐,想到跟你相处的种种,想起那时候皇姐许我上你的榻……盖着一床被子……跟我说你的心事,何等的要好……” “别说了,”玉筠脸上火烧起来:“那是小时候。你如今长大了!” “我长大了,所以才想娶皇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玉筠心头一动,皱眉道:“小五子,也许……你是因为没见过别的好女子,没跟别的女子相处过,所以误会了……错把姐弟之情当做了……” 第70章 周制眼神一暗,忽地倾身。 玉筠话音未落,唇便已经被封住。 她猝不及防,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见他的脸庞就在面前,凤眸微微垂落,长睫抖动。 唇上传来的温热沁入心底,玉筠整个魂魄出窍。 周制确实学坏了。 他说“只一下”,奈何这种事情,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的。 就如同他打仗,唇齿相接之后,便是叩关,而后……短兵相接,攻城略地。 这简直是出自骨子里的本能。 何况面对的是他惦念爱慕了两世的人。 如火星闪烁,然后便是燎原。 玉筠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这种方式。 感觉唇上传来的微微刺痛,玉筠本能仰头,后颈却被轻轻地摁住。 竟让她身不由己地越发贴近,唇边慢慢地有水渍蔓延,如同春日的春水漾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魂不守舍中,玉筠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有脚步声响,依稀且有人声传来,似乎是宝华跟如翠的声音。 原来是宝华见她许久没回去,故而担心,挑着灯来寻了。 周制却听的清楚,但他没打算就此中断。 面对玉筠,他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当看见甬道上人影闪烁,为首的宝华一瞥之下,身形猛然止住。 周制抬眸,跟灯影之中宝华的目光相碰,他并没有退缩半分。 宝华窒息地望着这一幕,看着少年那双阴影中仿佛是寒星烧//灼般的双眼。 就在一瞬间,她当机立断拦住了身后的如翠:“回、回去……” “姑姑,不是说……”如翠尚未说完,便给宝华打断。 直到现场重又恢复宁静,终于反应过来的玉筠才如梦初醒般,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抓着周制的衣襟。 玉筠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耳畔,是周制的声音,稍微有些暗哑,道:“我知道我笨,只是还没有愚笨到不知何为男女之情的地步。按照皇姐所说,假如我日思夜想地想跟你睡在一起,想抱着你,想这样的亲你……也是姐弟之情的话,那这天底下的夫妻都是手足了。” 玉筠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太液池别苑的。 周制扶抱着她,送到门口,却见宝华跟如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宝华过来接住玉筠,抬眸看向周制,眼神奇异。 周制却又恢复了昔日那样的温和纯良:“劳烦姑姑了。” 宝华张了张嘴,似笑非笑道:“五殿下何必又说这话。” 如翠却道:“早知道要跟公主说这样长的话,就到殿内说,这在外头多冷。”可是扶着玉筠的时候,却感觉她的手很烫,分明没有拿暖手炉,这是为何? 周制又看向玉筠道:“是我唐突,一时忘情……皇姐莫要责怪。” 玉筠垂首,置若罔闻地向殿内去了。 宝华瞥了他一眼,想想……竟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些话似乎也轮不到她开口。 目送玉筠进了内殿。周制又略站了片刻。 转身,周制抬手在唇上抚过,方才的滋味,让他意犹未尽。 他知道自己还是情难自禁、逾过了,到底还是惊吓到了她,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抬头看看天际,寒星点点。 周制想到明日的游猎,本来他确实是想去争一争的,当然,不是为了“鹿”代表的那些东西,正如他对玉筠所说,他只为了她。 乾元殿内跟周康的拒婚,是第一重,本来周制想在明日,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至少让皇帝答应让他自主择婚。 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样破天荒的两次下来,帝后应该有点儿习惯了,如此等他最终提出自己想娶玉筠的时候,帝后或许不至于太过惊愕。 总之,他们最好不要逼他到无可选的地步。 玉筠以为他想争那个位子。 对于周制来说,前世,他是被逼到无处,以为只有得到那个位置,才会得到她,才会护住她。 但前一世的惨痛结局,让周制觉着那样做未必是最好的路。 太子也好,周锦也罢,周制的心意从来跟他们不一样,就如他先前表明的,他心里只有玉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如果能够顺利地同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他何必去管其他呢。 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前,周制曾设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她开口,戳破这层窗棂纸。 虽然以后不能再借姐弟之名赖在她身旁,但那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继续下去,玉筠坚定了当他皇姐的心意,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迟早晚地要揭穿这件事。 只是今夜,是个意外。 但周制不后悔。 他只希望玉筠不会因而受惊过甚……而按照他对玉筠的了解,最容易心软的是她,毕竟两个人先前的感情,不是说弃就弃的,她也许会生气他的无礼唐突,但绝不会真的跟他“恩断义绝”之类。 何况,周制能察觉到……方才在亲她的时候,虽然无措,可她的手从最初的推搡到最后紧紧抓住……也许玉筠自己都没发觉,这微妙的变化。 次日,玉筠起的有些迟了。 唇似乎有些肿,仿佛还不太舒服。 刚醒的时候忘记了为何,玉筠无意中伸手胡乱地揉搓了一番。 直到宝华将她的手摁下,笑道:“殿下可别再揉搓了,破了皮就不好了。” 玉筠恍惚想到昨夜在太液池外的荒唐,脸颊上不觉涌出淡淡地胭脂色。 宝华伺候她洗漱上妆,打量她的神色,道:“今日我陪着殿下出外吧。” 因宝华是瑶华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只管理宫中上下事宜,其他的陪同玉筠出入之类,都是身边的大宫女们在做,只偶尔跟着。 玉筠也没在意,只应了声。 来至建章宫中的时候,却见宫中的妃嫔公主们竟都到了,而在现场竟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二公主周芸,另一个,则是她的驸马,翰林院侍读陈学士。 两人正向着皇后行礼,见到玉筠来到,齐齐回头,周芸眼神复杂,陈驸马眼中却又闪过一道光。 昨日玉筠他们随皇后前来之时,周芸夫妻可并不曾来。都知道周芸不被帝后所喜,若是在宫中,倒是可能传他们夫妻进宫一起团圆,这种场合却没有特意去惊动。没想到他们竟主动前来。 玉筠屈膝道:“二姐姐……” 周芸微笑:“五妹妹……”似乎还要说话,上面皇后已经道:“玉儿过来。” 玉筠当即一点头,向上而去。周芸眉头微蹙,却仍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并未做声。 皇后叫了玉筠上前,握着手道:“今日怎么迟了?必定是连日帮着本宫料理杂事,累的睡过头了?” 玉筠道:“协助母后做点小事罢了,哪里就累着了,不过是新换了地方,处处新奇,高兴的半宿没睡着,这才迟了。” 皇后含笑点头,又道:“二公主跟驸马却是有心了,竟巴巴地跑来请安。”将目光重新投向周芸跟驸马,道:“你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团圆的日子,自然不好让你们夫妻劳顿,请了安,便早早地回去才好。免得叫人觉着皇族不近人情,硬要你们抛家舍业的过来。” 这竟是要尽快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在场的几位公主跟妃嫔都听了出来。 周芸忙道:“母后,儿臣们是自愿来的,儿臣先前身体有恙,许久不见母后,心中着实挂念,近来好了许多,很想多跟母后相处些时候……” 皇后笑道:“你虽是有孝心,只是不必急在这一时,且今日皇上还要跟众皇子去游猎……” 周芸道:“方才儿臣们也去拜见了父皇,父皇也说了此事,儿臣们也很想见识见识。”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周芸装傻充愣,总不愿意离开。 皇后也不愿意再跟她多费口舌,继续说下去,只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且失了体面,因此没有再多言,只对玉芝玉芳两位公主道:“既然二公主要留下来,你们两个多照看着。” 两人齐齐起身应承。周芸稍微松了口气,目光瞟向玉筠,却见皇后又对她道:“这嘴是怎么了,像是破了皮?” 玉筠忙编了个借口应付了过去。 眼见时辰将到了,大家起身,随着皇后往外而行,出了建章宫往北,到了林圃之外,却见对面已经赫赫扬扬地站了一堆人。 为首的自然是皇帝周康,换了一身金线刺绣的弁服,头戴嵌着金蝉珍珠的长冠。 身旁便是太子周锡,以及宋王周销,魏王周锦,齐王周镶……个个都是鹿皮做的狩猎衫,头戴镶嵌黄金宝石的武冠,腰间佩着短剑,拿着长弓。 其中另有一行人——方才小朝会上不见的贵妃娘娘卢宜,竟在三皇子周锦的身旁,正殷殷地不知叮嘱什么。 第71章 皇帝就在身旁,略带宠溺地笑看着她道:“放心罢,不过是游猎,只管叮嘱什么?” 皇后眼神微沉。 玉筠遥遥地看去,并不见周制的身影,却瞧见周锦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玉筠唇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此时那边儿众人瞧见皇后带人来了,其中四皇子周镶便快步走来,先是对皇后行了礼,才又对玉筠道:“五姐姐,待会儿我射一只锦鸡给你可好?那羽毛光华灿烂,可好看了。” 玉筠笑道:“别的都不打紧,你只要注意些,别往人少的地方去,也不要在意什么猎物,只留心着弓箭,不是好玩儿的。” “我知道呢,”周镶答应着,又道:“昨儿跟五弟说的好好地,我要跟着他的,不知怎地他竟没有来……” 玉筠悬着心,道:“也许是他的伤还没好,不来也是应当的。” 周镶点头道:“可不是么?就是他不来的话……”说话间还不死心地张望起来,突然眼神一亮:“那不是他么?” 玉筠忙回头,却见从左侧的宫墙之下,有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中间一人,容颜伟丽,年纪最少,他并不是穿着华贵的鹿皮狩猎衫,只是一袭寻常黑色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乌黑长冠,红色缎带系在下颌,一身玄色衣袍,越发显得气质清寒冷肃。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不疾不徐地走来,明明不曾着甲胄,但通身却自带杀气,令人不敢小觑分毫。 玉筠头一次看周制穿胡服,锋利的像是一把绝世宝剑,也就在此时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她记忆中温柔纯良的小孩子确实是长大了,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出色。 她察觉周制的目光扫过来,竟不敢跟她对视,胡乱转开眼神看向别处。 齐王周镶已经迫不及待迎了过去,显然他还是期待周制出现,同他一块儿狩猎的。 周制来到近前,先拜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毕竟皇帝就在旁边,不知为何周制竟先冲自己而来。 她也瞧见了周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此刻皇后心里竟有几分好笑,外加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因微笑道:“方才齐王还说,五皇子你有伤在身,必不会来了呢。” 周制道:“这种热闹,儿臣头一次参与,自然不能缺席。何况……”他看向玉筠,道:“儿臣早先应允了皇姐……自然不能失约。” 玉筠正装作很忙的样子,没有理他。猛地听他提自己,脸色一变。 皇后问道:“哦?你应允了玉儿什么?” 玉筠回头瞪向周制,心砰砰乱跳,很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周制顿了顿,笑道:“儿臣允了皇姐,要给她猎一只好看的锦鸡。” 方才他一停的刹那,玉筠呼吸都也跟着停滞了,生恐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谁知竟是如此。 齐王周镶闻言,也笑说道:“好巧,我方才也说了,要给五姐姐猎一只锦鸡呢,皇弟你又跟我抢?” 周制扬眉,眼睛望着玉筠道:“原来已经有四皇兄送了,那……不知皇姐想要什么?” 别人看来,都觉着五皇子真是“贴心”,当着皇后的面儿尚且如此关心玉筠。 只有玉筠看出他眼底闪烁的那一点“不怀好意”,玉筠的牙痒痒,简直想狠狠掐死他,又不能发作,便板着脸道:“我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你也不要多事。” ----------------------- 作者有话说:发出土拨鼠的叫声,小制的戏份好难哇……不过又好甜…… 感谢宝子们的鼓励[爆哭][红心] 第45章 博欢颜 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 旁边玉芳看到此刻, 笑道:“齐王跟楚王都惦记着五妹妹,真是叫我们这些人看着眼热。” 玉筠被周制晃的心里一团乱,没顾上理会, 倒是周制笑道:“五姐姐到底年纪最小,我们才敢说送这些,四公主哪里看得上这些微末野物,何况倘若四公主想要,自然有更好的会送到。” 玉芳是个有心机的,顿时听出他的言外之音,不由看了眼玉筠,心中猜疑, 莫非是玉筠昨夜看见了什么……跟周制说了? 不料周制又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恕罪, 还有人等着儿臣,先行退下了。” 皇后抬头看向跟他一块儿出来的那些人,多半都是眼生的, 却也有几个认得,便道:“楚王且去吧,猎物之类的不过游戏, 你伤势未愈,且记以自身为要。” 又嘱咐周镶道:“齐王是哥哥, 好生照看着楚王些。” 两人都答应着,退后而去。 先前周制说话的时候,玉芳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却见宋小公爷也在跟着周制的那堆人之中, 正看向此处。 玉芳原本以为自己的事是玉筠泄露,如今见宋小公爷混在周制队伍中,便明白跟玉筠不相干。 毕竟玉芳原本也知道玉筠的性子, 绝不是个爱嚼舌的人,年纪虽小,但素来知道轻重,岂会轻易把那些事告知他人。 太子周锡,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也过来跟皇后请安,皇后趁机赶忙叮嘱了太子几句,无非是叫他留心之类的话。 等众人都告退而去,皇后缓步走到皇帝身旁。 周康正安抚贵妃道:“打个猎而已,何苦如此担心。” 皇后听着便道:“正是呢。眼下不过是游猎而已,倘若过了年,魏王去了封地,不知贵妃还要如何的牵挂呢。” 这正戳中了贵妃的心,顿时变了脸色,回头冷笑道:“可不是么,儿行千里母担忧,谁能像是皇后娘娘这么好福气,能叫太子守在身边儿呢。皇后娘娘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臣妾等,戳人的心窝子吧。” 皇后淡淡道:“本宫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再说王爷去往封地,乃是朝廷礼法,从来不得更改,贵妃若心里不痛快,也自忍着就是了。” 贵妃气的脸色都变了,拉着皇帝的手道:“皇上你听……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臣妾……” 周康瞥了她一眼,对皇后说道:“行了,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大节下的,你是一国之母,好歹拿出点儿气度来。” 皇后嗤了声:“臣妾既然是一国之母,又何必忍气吞声呢。皇上怎么不叫贵妃谨言慎行,只来对我……真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 “越说越不像话了,哪里来的软柿子,朕倒是想吃一个了,”周康笑着说道,皇帝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见皇后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不便同她争执,又看见玉筠跟在身旁,当即便转开话锋,道:“玉儿,刚才周制那个混账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玉筠见皇帝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着头皮道:“是五皇子跟母后行礼,并没跟儿臣说什么。” 周康笑道:“胡说,朕明明看见你跟他说话了,脸色还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他得罪你了?你不用怕他,照实说,朕教训他。” 玉筠没吱声,皇后却道:“人家明明好好的。楚王也是特意来跟玉儿说,要给她猎一只锦鸡的,皇上怎么偏把人往坏处想,且还要怎么教训楚王?他身上的旧伤可还没好齐全呢。” 周康道:“俗话说: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谁叫那个小子之前劣迹斑斑呢,就算打过了他,你看他可是个心服口服的?朕看他反而更加逆反了。” 皇后摇头说道:“上次几乎把楚王给打死,就算是老子教儿子,也没有这样的教法。臣妾看楚王很不错,又能打仗又知道礼数,今日他明明不必要来,却还是撑着来了,不也是为了家宴的团圆?分明是个极好的孩子,皇上就少苛责他吧。” 皇帝听她一直说周制的好话,不由笑道:“说来说去,当事人且没开口呢,玉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玉筠没想到皇帝又问自己,勉强说道:“儿臣觉着母后说的极是。” 周康觉着玉筠今日有些古怪,忽然玉芳公主插嘴道:“父皇容禀,五皇弟确实很好,他虽然不善言辞,但跟兄弟姐妹之间相处的都很融洽,齐王也格外喜欢他,今儿还跟他一起呢。想必今日各位皇兄皇弟们,都能够满载而归。” 皇帝这才笑了:“嗯,这才是,罢了,都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当即就先同贵妃一起走了。 剩下皇后带着众人,也回到了建章宫。大家略坐了片刻,各自告退,眼见快要晌午了,玉筠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回到太液池别院歇息。 一直到了日影偏斜,林圃那边陆陆续续才传回消息。 先是二皇子周销射中了一只兔子,只不过不小心摔了马,扭伤了脚,就先退了出来。 其他几位分头行动,太子这边儿也有所得,兔几只,獐子一头,还打了一只野鸡。 又寻觅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发现了一头鹿。毕竟之前皇后曾有过交代,别的猎物都罢了,唯独要格外留意鹿的踪迹。而且务必要比三皇子早一步猎到鹿。 第72章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猎不到鹿,那也万万不能让三皇子得了去。 跟随太子的,除了近臣外,都是射猎的好手,耳聪目明,发现梅花鹿的踪迹后便紧紧跟随。 谁知三皇子周锦的人也不遑多让,两波人马几乎是一前一后,逐渐竟把那头梅花鹿围在了中间。 太子的人见机不可失,急忙催促:“殿下,快快动手!” 周锡盯着那头鹿,略微迟疑。 可对面周锦身边的人也着急道:“王爷!” 周锦的目光跟太子一碰,两个人各自下了决心,双双搭起了弓箭。 两支利箭齐刷刷的向那头可怜的梅花鹿射了过去,鹿受惊,却无处可逃,只猛然窜起,竟躲开了太子周锡的那支箭。 刹那间,周锡身边的人又惊又怕,周锦那边的人却面露喜色,自以为赢定了。 毕竟三皇子的箭术也不是浪得虚名,不能算百发百中,但这个距离,一定不会失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周锦的箭将射中之时,斜刺里又飞出一支箭,直接撞到周锦的箭身上,生生地将那支箭给击飞了。 那只梅花鹿死里逃生,蹦蹦跳跳,很快消失了踪影。 这一下变生不测,彻底反转,太子的人都喜出望外,周锦的人却怒发冲冠。 周锦将弓箭放下,皱眉看向前方。 太子的眼底却流露一抹笑意。 周锦尚未开口,他身旁一人已经忍不住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王爷的好事!” 其他人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上前痛打那不速之客。 太子不理众人,扬声道:“老五!孤就知道是你!” 说话间,果然见中间有一队人现身,为首的正是周制,身旁一左一右,是四皇子周镶跟宋小公爷。 周制上前,对太子行礼,又向着周锦道:“方才是我唐突,三殿下莫怪。” 魏王周锦冷笑:“老五,你是故意的?” 他的意思,是质问周制,是不是故意的帮助太子。 齐王周镶不想他怪罪周制,刚要替周制解释。周制竟道:“我确实是故意的。” 周锦身边之人先前贸然喝骂,本来以为是其他人,不料竟然是两位皇子,起初还有些心虚。 可听见周制如此回答,不由说道:“楚王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唾手可得的鹿,却被你惊走了,这是哪里的道理?你竟还是故意为之?!” 周制不想理会这说话的人,望着周锦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 太子周锡见他不作声,还以为他是被训斥住了,便给他解围。 谁知太子还没出声,周制倒吸一口冷气道:“不对……这气味……” 大家莫名其妙,尤其是跟随魏王的人,他们明明能够得到贵妃的赏赐,偏偏给他搅局,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有人阴阳怪气道:“楚王殿下身上有伤,还是别到处乱走了,搅乱了游猎是小事,万一弓箭无眼,伤及殿下可就不得了了。”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太子呵斥道:“放肆!” 周制浑然不觉,脸色越来越凝重,周镶见势不对,不明所以:“老五,怎么了?” “走!快离开这里!”周制忽然高声。 太子周锡疑惑:“老五,怎么回事?” “这风里的气息不对,好似有猛兽……太子殿下,还请速速回去!”周制沉声。 太子微怔,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各自狐疑。 对面跟着周锦的那些人闻言,却纷纷面露喜色,互相使眼色。 他们巴不得太子退出,那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追踪那头鹿了。 但太子周锡身边的人自然也是这么想法,关键时刻岂能轻易退缩,回头如何向皇后交差?只怕在皇帝面前也过不去。 现场一时陷入僵持。 周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面上微微的透出一丝冷笑,这帮人简直不知死活。横竖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若他们不听劝,那也是命该如此。 周镶悄悄问道:“老五,真的要走吗?” “你若相信我,就听我的。”周制回答。 周镶连连点头:“我当然信你。何况我们已经打到锦鸡了……” 太子望着周制凝重的脸色,深呼吸:“听楚王的!立刻原路返回!” 一言出,太子身旁的人都震惊,纷纷劝说,奈何太子打定了主意。 周锦也很诧异,不仅仅是因为周制的话,更是太子竟如此果断的决定。 又细看周制的神色,周锦竟有种冲动,也想跟太子一样返回。偏他身边的人说:“殿下,千万不要被他们迷惑,一定是他们联手作戏,骗我们离开,他们自己好去追那头鹿。” 周锦迟疑起来。 太子已经调转马头,回头看周锦:“老三!你该听老五的话!” 周锦一咬牙,望着周制三分冷峭的脸色,不知为何就想起来玉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异乎寻常甚是亲近的态度。 心中竟生出一股气,周锦冷哼道:“我偏不信。” 他带着人往密林深处去了。 这边太子跟周制众人一起返回,除了周锡之外,跟着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高兴的,一个个如丧考妣,偷偷地打量周制,眼神中尽是不悦。 都以为周制在危言耸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甚至有人也跟周锦的谋士一样想法,以为周制是故意的调虎离山,让周锦便于行事。甚至有人已偷偷地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到帝后面前告他一状。 毕竟这里是皇家园林,又不是头一回过来游猎,从不曾见什么猛兽。 太子忍不住问周制:“老五,你觉着是什么东西?” 周制的脸色却很复杂,侧耳倾听,终于止步道:“太子殿下,我要回去一趟。” “这是为何?”周锡错愕。 周制苦笑道:“若是给五姐姐知道了我见死不救,一定会怪我的。” 他说完之后,叮嘱周镶快些离开,不由分说转身往密林中去了。 可周制这一走,在太子的近臣眼中,显然更像是跟魏王串联好的。 顿时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周镶分辩道:“你们少胡说,老五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也皱眉道:“是孤做的决定,你们都不必担心,若是皇上皇后责怪起来,孤会一力担着。” 周镶回头,眼中却带着忧虑。太子看着眼里,犹豫说:“若是老五说的是真,老三必定会遇到危险,老五且能回去相救,我们又岂能置身事外……” 周镶闻言忙道:“太子哥哥,老五说过,不能让您涉险。” 太子喝命手下立刻去调拨禁卫,便要带人重新返回。跟随太子的近臣们巴不得如此,他们去救人是假,想要戳破魏王跟周制的“勾连”、顺便抢鹿是真。 只有周镶觉得不妥,但他人微言轻,竟无人听他的。 就在太子周锡带人返回途中,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刹那间,周锡骑着的那匹马吓得发了狂,转身就跑。旁边的人也都乱了,瞬间竟是人仰马翻无法控制。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儿众说纷纭了。 当时在场的,是跟随周锦的人,据他们说来,那会儿三皇子带人追着梅花鹿,渐渐入深林中,却见那头鹿不知为何躺在地上,正急促喘气。 周锦踌躇满志,正要射死,谁知密林中忽然走出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赫然竟是一头硕大的猛虎。 魏王周锦并未看见,弓还未瞄准,坐骑先躁动起来,他的手不稳,那支箭猛地射出,却早偏离了目标,竟是冲着那道影子而去。 那猛虎本来正懒懒散散,一支箭射到跟前,顿时暴怒起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原本想随着周锦夺得梅花鹿去邀功的众人都慌了,除了少数几个忠心的还想着保护周锦外,其他的跑的跑散的散,还有当场晕厥的。 那只猛虎冲上来,一巴掌将一名禁卫拍飞,旁边一名禁卫趁机出手,只是刀砍在猛虎身上,纹丝不动! 周锦从马背上被掀落,腰间本还有佩剑的,可看到如此场景,早吓得手脚发僵,居然连动都不能动了。 眼见那猛虎逼近,周锦呼吸都似停了,瞬间心中掠过无数场景,而最后悔的是……方才没听周制的话。 但为什么周制竟冷冷地直接去了?也许是知道劝也无用,也许他巴不得…… 就在周锦闭目等死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一把勒住了老虎的脖颈。 那猛虎受惊,猛地一扭头,那人手肘用力,在猛虎的颈间连续捶了十几下,期间,整个人也被猛虎带的东倒西歪,但他竟一直不曾撒手。 这突然出现的人自然就是周制了。 后来……据跟随魏王的那些人说,楚王扑出来后,跟那猛虎大战了三百回合,又加上魏王的人也都围了上来,这才将那猛虎逼退。 至于真相如何,只能问当事人了。 第73章 玉筠午睡才醒,便听说了这个消息。惊得头皮发麻。 本来以为这场游猎最担心的,便是那鹿的归属,没想到……竟会有生死危机。 她急忙赶到未央宫,却见帝后都在此处,而太子周锡也已经退了回来。 周锡因为马儿受惊,差点坠马,幸亏福大,只被树枝划伤了手臂。就算如此,皇后仍是吓得脸色发白,心跳的发慌。 皇后紧紧地攥着太子周锡的手,此时此刻,什么逐鹿天下,都已经不重要了,最要紧的是太子无碍。 贵妃在听闻林中有虎啸、三皇子不听劝告入内后,已经晕死过去,太医正自急救。 周康正喝问管理林圃之人,问那猛虎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来这院子里是有虎豹熊狼等的,只不过都关押在笼子里。而这林中的猛虎,就是囚笼中的一头,先前去查看之时,发现锁钥被毁坏,那猛虎不知所踪。 周康大怒,立刻叫把那管理之人推出去斩了,将他的家人都收押天牢。 又叫严查林圃上下,涉及玩忽职守的,一概关押。等审讯后再行论罪严惩。 太子周锡起身,请皇帝息怒,又道:“本来儿臣想带人入内相助,怎奈虎啸惊了马儿,只能先叫禁卫们进内搜寻……只是楚王先前说要相救魏王,看他倒像是胸有成竹,父皇且不必着急,只怕事情未必会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周康深呼吸,又看向太子道:“既然老五叫你退出,你又何必再返回?既然知道危险,就该退避,你不是别的,你是储君!难道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 皇后难得地附和道:“你父皇说的很对!既然楚王已经意识到凶险,提醒了你,你很不该再把自己置身于险地!” 太子垂首道:“儿臣知错了。只不过……看着五弟尚且如此,所以儿臣也一时……” 周康欲言又止,只叹道:“想不到那个混账东西,倒还有几分手足之谊……” 此时玉筠赶到,太子便同她说了事发经过。玉筠脑中更是如千头万绪一般凌乱,几乎也一口气上不来。 宝华忙扶着她,说道:“公主别急……太子殿下都说了未必有事……且三殿下跟五殿下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必定遇难成祥的。” 皇后急忙叫她快坐下,也安抚道:“别怕,方才已经派了人去,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半个时辰后,魏王以及跟随他的人相继被救出。 那头逃出的猛虎,在围堵之下,终于又被擒住,重新关入了牢笼。 魏王被抬着回到了未央宫,周康先吓得小跑上前查看,幸亏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他的随从之中,一名护卫不慎殒命,另一个重伤,其他谋士之流,多是摔伤擦伤,不足以致命。 周康见他无碍,先放了一大半儿心。玉筠被宝华扶着,细看周锦,见他通身没有外伤,不由地念了一声佛。 又问道:“三哥哥,小五子呢?” 周锦先前对于周制,还怀有一份难言的、类似嫉妒之意,今儿这执意而为,也跟那份心思脱不了干系,谁知差点儿葬送了自己,还连累了周制。 只是想不到周制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这还说什么呢。 周锦的脸色复杂,叹道:“在后面……” 玉筠被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吓到,还以为周制有什么不测,忙迈步往外跑去,连身后帝后的呼唤都没听见。 宝华搀扶着她,出了大殿,就见底下有一行人,略显狼狈地向这里慢慢走来,细看却不见周制。 宝华也不禁色变:“殿下……” 原来两人都看见,这队伍中间抬着一人……别的没看清,只瞧见下颌处系着的赤色丝带。 玉筠顾不得,匆匆忙忙下台阶向着那边儿奔去,吓得宝华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唯恐她一不留神滚落台阶,那就不必说了。 那队人显然也瞧见了玉筠,一个个脸色古怪,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抬在担架上的人。 玉筠完全没留意别人,只顾盯着那上面躺着的人,是周制无疑,脸上还染着血,他本就生得白,边关混了几年,本略晒黑了些,可回来后,很快又养了回去。此刻,鲜红的血渍衬着雪白的脸,越发惊心。 “小五子……”玉筠战战兢兢地叫了声,扑上前,不由分说先握住他的手。 掌心中他那只手冰冷,如同寒玉一般,玉筠看着他闭着双眼,嘴角颈间的血……眼前发黑,双膝一屈,竟倒在地上。 宝华扶都来不及! 可就在这时,原本躺着不动的周制睁开双眼,他忙翻身下地,将玉筠扶住:“皇姐!” 玉筠迷迷糊糊,看见他的脸,兀自如在梦中。 周制抱住她道:“皇姐,我无事,你别怕……我好好的呢。” 玉筠定睛,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周制心有灵犀,摸摸脸上的血,道:“不是我的,是那头老虎的……” 宝华到底还有三分理智,看看周制,又看向他身旁那些武官的脸色,皱眉道:“五殿下,既然无事为什么要躺在这上头……难道要吓死人么?” 周制确实并无大碍,只是先前跟猛虎相斗,小伤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因为先前的“胡作非为”,让玉筠不喜,所以灵机一动,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玉筠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重新对他展露欢颜。 可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周制自知理亏,小心翼翼看向玉筠:“皇姐……都怪他们,非要让我如此……不过是些小伤罢了,若知道会吓到皇姐,我死也不会躺……” 玉筠听见一个“死”字,悲从中来,这才仿佛又活了,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人的体温,眼泪如同泉涌。 ----------------------- 作者有话说:小制:哥几个,事到如今少不得用你们来背锅~ 宝华姑姑:真像是评论区的宝子说的一样,这小子果然欠打=3= 第46章 水火间 “儿臣心仪一人,想要娶她为妻…… 陪着周制走在最后的, 齐王周镶跟宋小公爷之外,其他几位都是跟他从边关回京的武官们。 除了小公爷跟周镶,这些人原本并没见过玉筠。 只在先前出发、周制特意去拜见皇后之时, 遥遥地看见了一眼,那雪肤花颜的玲珑少女,就算是站在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身旁,也显得尤为出色,那通身的气质,如美玉温润,明珠生辉,一颦一笑, 虽是无心无情, 却已叫人心折,一眼难忘。 其中一名武官从方才开始便直直地看着玉筠,在玉筠跌倒之时, 几乎没忍住伸手去扶她,幸而周制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地。 周制对玉筠的心意虽天日可表,但对外毕竟碍于身份, 他不会到处吵嚷。 先前他说自己受伤,叫这些同僚帮着打掩护, 抬了一路。如今被宝华姑姑一问,反而说是他们非要让他躺在担架上。 又见周制在玉筠面前那样张皇失措,从没见过他如此情态,尤其是对一个女子、竟似对她俯首称臣、唯恐她不高兴一般。 ……就算在场都是些粗莽武夫, 又怎会瞧不出几分来。 毕竟,都知道玉筠公主乃是前梁的公主,跟他并无血缘相关, 而且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是那些一板一眼的文官儒生,并不觉着周制钟情玉筠有什么不妥。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面上带笑,却都不敢随意说出口。 只有先前要扶住玉筠的那名武官,眼中透出几分惆怅来。 这一场林圃风波,把贵妃吓得晕厥,皇后娘娘虽然强撑着,但也几乎吓出心疾。 稍后,皇帝嘉奖为保护太子以及魏王而殒身以及受伤的众人,尤其是丧命跟重伤的那两名禁卫,格外优厚,贵妃那边儿也自有钱银等赏赐,皇帝又分别自有封赏安抚种种。 本来先前,周锦将到手的梅花鹿被周制截糊,消息递送出去后,贵妃恨得牙痒,打定主意要不给周制好过,谁知转眼间,却是周制在关键时候救了周锦的性命。 贵妃的恼火全都成了感激涕零,哪里还会计较别的。 至于皇后……虽说太子没有射中梅花鹿,但幸而魏王也没得,反而差点儿有性命之忧。 而皇后心中要感谢的,自然也是周制。 所以本来看着像是一盘走哪一步都不对的死棋,对周制而言,却竟然是左右逢源了。 跟在周制身旁的宋小公爷感慨:这大概就是“运气”。 本来宋小公爷跟魏王周锦的交情甚厚,只是先前周锦要对付席风帘,利用了宋小公爷,加上国公府里不愿意得罪太子跟皇后,所以宋小公爷不得不跟周锦保持距离。 因此这一次游猎,宋小公爷才选择跟着周制,毕竟不管是太子还是魏王,他都不能选边站。 没想到对他而言无比头疼的问题,对于周制来说竟如此简单。 不过虽如此感慨,宋小公爷心里也明白,能搏猛虎,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气”了,先要有无惧之悍勇,同时也要有通天的本事。 第74章 将心比心,在那种情形下,宋小公爷是绝对没有勇气迎上前去的,跟别提跟猛虎相斗了。 因这一回周制保护了太子跟魏王,皇帝破天荒地召见周制,当面夸赞了他一番。 周制却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色,让皇帝觉着自己这一番嘉奖简直是一相情愿。 就在皇帝意兴阑珊的时候,周制开口道:“先前父皇说,这次射猎中谁若是得了最贵重的猎物,便可以请父皇应允一件事,不知还作不作数?” 皇帝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这……咳,你想干什么?” 周制道:“父皇只先说明,父皇金口玉言,这话可还作数么?” 皇帝又气又笑:“你说朕金口玉言,却问是否作数,你摆明了是吃定了朕……等等,你也没猎到什么吧?若说是那头猛虎,它可没死,那可不能算数。” 周制竟不觉着意外,平静道:“那不知对父皇而言,怎么才能算数?” 皇帝周康认真反省,自从周制出现在眼前之后,从他小,到如今,每一次跟他面对面,他都有本事把自己气的半死。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倒要好好把握,把这小子弹压一番。 周康道:“猎物当然是要猎到手的,那猛虎是被众禁军赶到笼子中的,自是不算。至于你救下太子跟魏王,虽是大功,但也称不上是猎物。”他瞥了眼周制,微笑道:“实话跟你说,本来朕想要看看太子跟魏王,谁能猎到一头鹿,你大概不知道,所谓’逐鹿天下’,鹿是权柄的意思,你明白么?所以那才是最贵重的,不然朕真的需要什么猎物来急着吃不成?” 周制道:“皇上这话当真么?” “这是自然,”皇帝脱口而出,忽然觉着不太对劲,眯起眼睛望着周制道:“朕记得你、跟齐王他们只猎到了一头獐子,野兔之类的吧?” 周制转身看向殿外,等候在外间的齐王周镶抱着个遮盖的严严密密的大竹筐走了近来。 皇帝皱眉道:“这是什么?” 周镶笑眯眯地说道:“父皇,是楚王皇弟得了的好东西。大大的祥瑞。” 皇帝不由走下丹墀,一直到了那竹筐跟前,看看周制,这筐子显然不大,根本装不下一头鹿,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周制道:“父皇方才说过的话……” “去去!不用你提醒。”皇帝截断他的话,举手将盖在筐子上的布揭开。 当看清楚竹筐中之物的时候,皇帝震惊,指了指那物,又看向周制周镶。 周制不言语。周镶却笑呵呵道:“父皇,是不是大大的祥瑞?” 竹筐内发出一声低低的呦呦声,随着这叫声响起,在大殿之外,慢慢地有一道影子,探头探脑走了进来,竟是一头梅花鹿。 原来这头鹿,就是先前周锦跟太子周锡争抢要射的那只。 也是被周制从周锦箭下救下的。 当时周制便察觉,这头鹿是带着小鹿崽子的,而且只怕快要生产。所以才拦住了魏王周锦。 而就在周锦遇上猛虎的时候,那头鹿因为受惊,竟提早分娩了。 周镶对震惊中的皇帝说道:“得亏当时五皇弟拦住了三皇兄,不然的话,皇兄射死了这头母鹿,连这小鹿也都保不住了。” 面对这个“祥瑞”,皇帝自然是该高兴的。可是望着周制沉沉的眼神,却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竟看出这头鹿带了崽子,而且在遭遇猛虎之后,他还有心将这头小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回来。 就是为了让自己应允他一个条件? 周制的年纪还不算太大,只去了边关两年,就笼络了一干骄兵悍将,连那些一贯以严苛著称的边关的老将都写信保荐。 如今,竟又为了皇帝一个应允,算计到这种地步。 皇帝不敢让自己开心,因为那显得太蠢了。 那头梅花鹿听见幼崽的叫声,也顾不得害怕人,小心翼翼走过来,垂首舔舐那小崽子。 正在这时,太子周锡闻讯赶来,望着出现在未央宫的那头鹿,又看看竹筐内的小鹿,不由笑道:“果然是有了幼崽的,得亏当时孤的那一支箭射偏了。” 其实当时太子看见这鹿的时候,也发现它的肚子似乎大的异常,所以才迟疑着不肯射鹿。 只是终究还是拗不过身边众人的催促。 幸亏这鹿命不该绝。 皇帝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见太子来到,便说道:“方才楚王说,因为他得了头彩,所以要朕应允他一件事。太子,你说朕该答应他么?” 周制的唇角按捺不住地一抽:方才说定了的事,这老东西竟公然地要出尔反尔,不愧是他。 太子周锡笑道:“父皇,此番射猎,多亏了五弟,儿臣跟魏王才得无碍,更何况五弟还得了这一大一小两头鹿呢?不如成全了他。” 皇帝道:“你知道他想要求什么?” 太子看向周制:“父皇,五弟是个有分寸的,所提的……必定不会让皇上太过为难。”这话是说给皇帝,也是给周制听的,示意他千万不要逾过。 周制道:“我所要求的,很是简单,只是关乎我一人而已。” 皇帝对他有着十万分的戒心,仿佛周制随时都会给他炸一个雷出来似的:“你且说来听听。” 太子周锡跟齐王周镶也半是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想提什么条件。 殿内一片安静。 连那正垂头舔舐幼崽的梅花鹿也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对,抬头张望。 鹿的眼睛很大,眼睫很长,显得温柔而驯顺。 周制垂眸看着梅花鹿,终于开口道:“儿臣心仪一人,想要娶她为妻。” 皇帝睁大双眼:“什么?” 太子周锡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周镶却也失声道:“真的么?是谁?” 三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对皇帝来说,就算周制对自己说“此生不论婚嫁”,也绝对比不上此刻听见他说、要娶一人为妻带来的震撼之一二。 在皇帝心目中,周制这阴险诡诈不输自己的小崽子,如此费尽心思要自己答应的条件,一定极为难缠、不好办,所以皇帝才三缄其口,不肯轻易应允。 没想到他竟说要娶亲? 皇帝迅速转念:“是什么人?是哪家大臣家里的?”话刚出口,皇帝便觉着不对,若是大臣,他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何况当日乾元殿中,他看都不看那些皇后精心挑选的高门贵女们的影貌图,若是自己知道的朝臣或者大族之女,他又岂会如此,“不会是你边关认识的什么……人吧?” 皇帝的语气开始一言难尽起来,甚至在瞬间猜想、或许那女子出身低贱,所以周制才这样“难以启齿”,要用半“要挟”的方式让自己答应这门亲事。 周制道:“父皇不必多问,儿臣只求父皇恩准。” 皇帝回想当日乾元殿内情形:“是个……女子吧?”他想起周制拿席风帘做比喻的时候。 周制皱眉:“自然。” 皇帝稍微松了口气:“那为何不能说她是何人?” 太子垂眸不语,周镶却仍惊奇地望着周制,恨不得立刻也知道答案。 周制道:“因为此事她尚且不知,儿臣不想将她牵连在内。” 皇帝目瞪口呆,又觉着好笑:“弄了半天,你竟还是单相思?连个女人都得不到手……朕怎么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真是折了朕的威风!” 紧张的心思散去,皇帝觉着自己又行了,若说起男女之事,没有人比周康更懂,要不是他的人物风流手段高明,当初为何连卢国公府的掌上明珠都要争着下嫁呢。 原来这个儿子到底还有很不如自己的地方。这让皇帝老怀欣慰一般,恨不得立刻手把手教周制两招。 只有旁边的太子周锡,在听见周制说“她尚且不知”的时候,肩头微微放松。 出大殿的时候,周制叮嘱周镶,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告知任何人。 周镶心痒难耐,又不敢贸然追问,只好憋着秘密。 太子出了大殿,望着周制跟周镶身形走远,良久,轻声一叹。 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鸣叫,回头,见是那头梅花鹿领着那只小鹿,正慢慢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太子垂眸,面上多了一抹笑意,那母鹿在太子身旁嗅了嗅,才慢慢地领着小鹿离开。 暮色降临,宫人们正忙着掌灯。 天空又有点点的清雪落下,周镶对周制道:“五皇弟,先前只顾忙乱,打的猎物里有一只锦鸡,都没顾上给五姐姐看。” 周制也有些担忧。先前玉筠仿佛被他吓到了,正皇帝传周制进见,玉筠竟没有一块儿入殿,同宝华一径去了。 如今听周镶这般说,正合他意,何况跟周镶一起,玉筠应该不会很怪罪他。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去猎物中拎了一只尾羽斑斓的锦鸡,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 将到太液池之时,远远地只看见雪花纷纷,落在那一片湖水上,水天一色,白茫茫的。 第75章 又听见有些许水声,周镶抬头看去,却见有两艘船在湖面上。 他笑道:“是什么人,这样好兴致,雪天乘船?”他不由地对周制道:“五弟,你看那边儿岸边上还停着几艘船,等咱们去见了五姐姐,也叫她一块儿出来乘船好不好?” 周制心头一动:“就怕她未必答应。” “五姐姐也是爱热闹的,何况这样好的雪,这样好的湖,这样好的景致,她一定也是喜欢的。”周镶想的高兴,道:“再叫他们弄个小火炉,咱们在船内煮酒看雪,何等快活?” 说的周制一时也有些心神向往起来,嘴里却笑道:“这样冷的天,亏你想的出来,看不留神翻倒在湖水里,还不冻个半死?” 周镶笑道:“我又不傻,这样冷的天掉进这湖里,只怕十死无生,我自然会多加小心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快从湖畔经过,前方太液池的别院在望。 周镶因为挂念着游湖,想快些见到玉筠,便加快了脚步,三两步窜上台阶。 “留神脚下……雪滑。”周制叮嘱了句。 正要追上,心突然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似的,周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那两艘船:是了,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有心思游船?这里又距离太液池如此的近,莫非…… “五弟快来啊。”上面周镶招呼,却又听见别院中有人道:“是谁?” 周制身不由己跟了几步,就在拾级而上的时候,只听周镶说道:“是姑姑,五姐姐呢?我把锦鸡给她带来了,你看这毛色多好……” 宝华姑姑道:“四殿下有心了,不过公主她现在……” 接下来的话,周制似听见似模糊,耳畔却仿佛听闻“泼剌”一声响,远远地,仿佛什么落了水。 周制心惊,蓦地转头,看向茫茫地湖面,那艘船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加上夜色中看不清楚。隐隐约约似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滚落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扑到船边,似乎叫了声,又仿佛伸出手去想要打捞什么,却又没有大叫出来。 周制的心跳加快,此刻,只听周镶问道:“五姐姐去哪儿了,我去找她,还打算跟她游船呢……” 宝华道:“巧了,先前公主也说要游船,如翠跟着去了,看看时候也该回来了……” 话未说完,周制纵身自台阶上跃落,身形如同飞鸟投林一般,几个起落竟到了湖畔。 这动静惊动了周镶跟宝华,周镶抬头看见周制的动作,忍不住唤道:“五弟你干什么……” 宝华居高临下,也看了个正着,两人眼睁睁地望着周制到了岸边,却没有停住,反而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竟向着湖中跳了过去。 “五皇子……”宝华不由地惊叫,周镶也吓得大叫起来。 玉筠之前被周制吓了一跳,总觉着心神不宁。 她跟宝华转回太液池的时候,望见岸边上停着的船,便动了乘船散心的念头。 宝华见她起意,因怕湖上冷,便特意回去给她加了件衣裳,拿了手炉。 其他船上暖炉等物,都是备好了的。 玉筠带了如翠,上了船,船工正欲划船,便看见二公主周芸自路上走来,看见玉筠,忙上前招呼。 先前在建章宫内,玉筠跟周芸也只是表面礼节而已,毕竟不是一路人,不愿跟她多打交道。 可周芸自己凑过来,道:“五妹妹好兴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五妹妹同船游湖?” 明知道不是真心实意,玉筠也不愿虚与委蛇,便道:“二姐姐何必这样说,二姐姐跟驸马是同来苑中的,要游湖,这里也多的是船,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相处了。” 如翠立刻叫船工开船,竟撇下二公主直接去了。 游船缓缓开动,玉筠在船舱中,从半开的窗户看向湖面,湖水浩渺,伴随着点点清雪,这意境孤清之极。 玉筠索性趴在窗户边儿上,望着雪落在岸边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上,好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先前的千头万绪,好像也被抛之脑后了。但垂眸之时,却又忍不住想到了周制。 想到他昨日车中的告白,想到他夜间的无礼,想到先前以为他出了事,那种锥心刺骨魂魄离体的感觉。 若不是周制同她剖白了他的心意,玉筠自然以为这不过是姐姐对于弟弟的关怀,但那份本来毫无瑕疵的感情却给他打破了,当流着泪将周制拥入怀中的时候,玉筠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因为姐弟之谊呢,还是男女之情。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后者,因为那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为何她的心竟是那样难过。 原来不知不觉中,周制已经成了她此生、生命之中无法或缺的存在。 当以为周制出事的时候,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就仿佛当年听说皇帝要处死李隐,那一刻她不想再隐瞒,只要能够让李隐活,她愿意尽力一搏,同样,只要能让周制无恙,她也愿意……献出所有。 她甚至觉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周制太冷淡了,他在皇后面前问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她的话太伤人了。 那一刻玉筠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冷待了他,周制才出事的,她万般的懊悔。 所以当周制翻身下地之时,玉筠简直崩溃。 明明很清晰的心意,被他一搅,弄的五颜六色,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当另一艘船靠过来的时候,玉筠兀自怔怔出神,并未发觉,直到身后响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竟是陈驸马。 方才为了阻止周芸过来打搅自己,玉筠故意说让她跟她的驸马同游,没想到这陈驸马竟然会乘船前来。 玉筠察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她皱眉道:“陈驸马为何在此?” 陈驸马向着玉筠一笑道:“五公主,倒也不必见外,就算不从二公主那里论,我也是皇上母族的人,算起来,玉儿你还要叫我一声表哥呢。我原本在此游船,看到是你在这里,便过来一见,总好过你一个人如此孤单。” 玉筠皱眉。 这陈家明明苛待了二公主周芸,事实确凿,就算皇后对周芸失望、不愿意管,皇帝也该主持公道才是,但皇帝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发了一顿火,申饬了陈家,却并没有很让陈家伤筋动骨。 原来当今的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他的生母出自陈氏,跟陈驸马家中沾亲带故,故而陈家才这样有恃无恐。 玉筠因知道他的为人,心中自是不喜,又看他不请自来,越发讨厌,便不再多言,只吩咐道:“如翠,叫他们靠岸。” 谁知如翠并没有答应,玉筠一愣,对上陈驸马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要干什么?” 陈驸马笑道:“玉儿不必惊恐,当初本来是你嫁给我的,只是给周芸那个蠢货搅了好事,如今你也大了,或者……” 玉筠道:“住口!来人!”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要往外走,谁知陈驸马早提防着,闪身到了近前,在玉筠出外之前将她拽了回来,不由分数,将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玉筠只嗅到一股香气冲来,心突突地跳,感觉陈驸马把自己往船舱内拽,她知道事情不妙,匆忙中拔下头上的簪子,胡乱往他手臂上戳去。 陈驸马吃痛,手臂一松,玉筠踉跄往外冲过去。 “贱人!”陈驸马扑上前,一把将她拽倒。 玉筠奋力乱踹,陈驸马脸上吃痛,手脚并用,纠缠中,玉筠渐渐觉着手上没了力气。 “这是在船上,你逃无可逃……你乖乖地从了我,我还能对你好些……别不识抬举……”陈驸马狞笑,大概是觉着大局已定,竟去解衣。 玉筠不再挣动,只狠狠地盯着他。 就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玉筠咬破舌尖,用尽浑身力气扑出船舱,竟直接从船上滚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将玉筠裹住。 一刹那她以为自己会直接昏死。 手胡乱划了两下,却又给迅速冻僵了一般,失去力气。 她的身子在水中飘飘荡荡,上浮了一刻,又慢慢地向下沉。 玉筠睁开双眼,眼珠也似被冻住了,手指都不能再动,她无法呼吸,眼睁睁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咕噜噜…… 大概是濒死,一些凌乱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你想干什么?”仿佛是同样的问话,带着几分醉意。 “我想仔细看看皇姐……看个饱,看个够。”那个带着血腥气跟刀锋般冷意的声音回答。 “周制……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敢!” 水底,玉筠蓦地睁大双眼。 就在此刻,她看见有一道影子,从水面直坠而下,向着自己冲来。 -----------------------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向着结局进发~ 第47章 记前尘 萦萦,别丢下我 湖水将人淹没, 好似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身体,浑身刺痛。 第76章 周制从岸边猛然跃起,眼睛紧盯着先前传遍水声传来的方向, 双足落水的瞬间,猛然又提一口气,竟是踏水向前又冲了一段,身形犹如鹤渡寒潭,如此接连两次,他的真气已竭,在距离玉筠落水之地一丈开外,沉入水中。 周制屏住呼吸, 拼命睁大双眼。 此刻天色已暗, 水底的光线越发阴暗,竟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中一阵恐慌, 恨不得大声呼唤玉筠,看不到人,他便向着自己先前盯着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 这时候周制忘记了身上的冰冷, 以及那渐渐窒息的感觉,耳畔隐约听见水面上传来的声响:“如何是好……” “那可是公主……” 断断续续的声音, 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周制浮出水面,迷蒙的双眼中,看到前方那艘船相隔不到两三丈。另一艘船先前早就驶开, 似乎还未发现不妥,并未靠近。 船上人影晃动,他咬了咬牙, 吸了一口气,重又潜入水底。 向着船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这次,周制什么都听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强令自己不要慌张,凝神静气。 目之所及,依旧是迅速暗下来的湖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极浩大无垠,就像是纵然他在此耗尽力气,或者永远留在此处,也只会一无所获。 “皇姐……”周制的唇边冒出几个水泡:“萦萦……萦萦!” 心中无声地发出绝望的悲号,就在周制身形止不住上浮之时,目之所及,看到了一点皓白。 他如同看见了救命的希望,拼尽全力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当他越靠近,越看清楚玉筠的身形,周制在水中涌出泪来,他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拥入怀中,迅速上浮。 周制在那艘船旁浮出水面。 船面上并无人,周制抱着玉筠,大口喘气,肺腑都如同要炸开一般。 尤其是外头又是冰冷的空气,才从水底冒出来的他,身上散开一团团白雾。 耳朵有瞬间的失聪,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船舱里有声音传出来,一个声音道:“她、她自己失足落水的,关我何事……” 女子的声音响起:“跟你不相干?若不是你,她能落水?告诉你,别说你是父皇母族的旁支而已,就算你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也逃不过!” “胡说!她死就死了,只要我咬死不承认,难道皇上会真的杀了我给她抵命……” “她可不是我!她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大启公主,她是前梁的公主,你知不知道父皇母后为何如此宠爱她,因为多少前梁的人都巴望着!没有她,父皇怎么展示仁德,没有她,那些大梁遗民如何肯服服帖帖……” “你住嘴,你这个疯妇,都是你……都怪你!” 周制没有再听下去,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挽着玉筠,调整呼吸后,稍微用力,先将她送了上船,然后才翻身而上。 船舱中的人终于察觉了响动,慌忙出来查看。 猛然看见周制水淋淋地坐在船板上,旁边躺着的竟是玉筠……两人都惊呆了。 周芸的目光从周制面上转向玉筠,看着玉筠脸色冰冷惨白,一动不动,她捂住嘴:“五妹妹……” 陈驸马先是一惊,试图上前:“这、这……” 事到如今,他的目光还在玉筠身上转来转去。 周制方才已经脱了力,这会儿也好不到哪里去,过了片刻才站起来,陈驸马将目光从玉筠身上收回,看向周制:“楚王……你怎么……五公主她……” 他不知周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此处离岸上太远,他绝无可能来到船上。 而且此刻尚且不知玉筠的生死……假如她还活着的话,那么之前他那个龌龊的计划是不是仍旧可以…… 就在陈驸马心中暗忖之时,周制身形摇晃走上前,陈驸马本来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如今看他面色苍白体力不支,便假意好心要扶住:“楚王殿下,您是怎么……” 话未说完,周制反手擒住他的手臂,咬牙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响,陈驸马的手臂已经折了。 他刚惨叫了声,周制却出手如电,将他一拉一放,手肘在陈驸马背上撞过去,陈驸马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人已经被他撞飞出去,身形向着船外湖水中坠落。 “噗通”一声巨响,陈驸马身不由己落在水中,尝到了先前玉筠落水的滋味。 他张皇失措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救命!” 呼救声终于惊动了另一只船,慌忙靠拢过来。 周芸早看出周制眼神不对,陈驸马上前之时,她本要拦阻,却被周制那骇人的眼神吓退,得亏她早早退回了船舱,才没有像是陈驸马一样落水。 她缩在舱门口,瑟瑟发抖。周制不理水中那叫唤的人,只抱了玉筠进了船舱,冷冷道:“滚出去!” 周芸一声不敢出,急忙退出船舱。此刻对面的船开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二公主还没来得及回答,船舱中周制道:“谁要敢多事伸手,我要了他的脑袋。” 那船上的船工,本来要救驸马,猛地听了这一声,都僵住了。 纷纷看向周芸,周芸面如土色,不敢言语。 这会儿的功夫,岸边上也起了骚动,又有一艘船悬挂着灯笼,向着此处驶来。 周制顾不得理会别的,只放下玉筠,见船舱中有一方干净毯子,便拿过来给她擦拭,又盖在身上。 玉筠始终没有醒来,周制将她抱起,给她控水,又将她面朝下放在自己膝头,膝盖顶着胸腹,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冰冷的水从玉筠的口中流出来,周制将她放平,又去嘴对嘴的度气:“萦萦,不要有事……” 周制喃喃地,像是濒临绝望的疯子,一边度气,一边颠三倒四地言语:“求你……千万要好好的……求你……别丢下我……” 在外头呆站如冰人的周芸看着他的举动,听着他的自言自语,眼睛逐渐睁大。 岸边来的那艘船靠了过来,正是齐王周镶跟宝华姑姑,此刻那陈驸马已经力竭了,叫都叫不出声,只在水中浮浮沉沉。 原来他竟是会水的,只不过这冬日的湖水哪是好玩的,加上周制不许船工相救,陈驸马自己试了几次,手都给冻僵了,总是无法上船,此刻仿佛在水中等死。 周镶船上的船工不明所以,正欲施救,那船上的船工忙摆手,指了指周芸那边。 两船并拢,周镶迈步上了周制的船,入内,却见周制拥着玉筠,脸色惨白的如纸一样。 “老五,怎么回事?”周镶失声。 宝华姑姑也忙赶了进来,见状眼前一黑,急忙上前道:“五殿下,快把公主给我。” 周制不愿意松手,他用尽法子,玉筠总不能醒来,几乎万念俱灰。 宝华将玉筠接过去,从自己的针包中拈出银针,飞快地刺了几处大穴,直到看见玉筠人中处慢慢地有细小的血点冒了出来,才道:“不会有事,公主不会有事的。” 周制脸上身上的水未干,此刻泪跟着水一起流下来。 周镶因得不到回答,早退出去询问周芸了。二公主虽然语焉不详,可是周镶看着她异样的神色,又看看水中快要冻死沉底的陈驸马,隐约窥到了几分:“是他?” 周芸转头不语。周镶怒道:“二姐姐,你好糊涂啊!” 此刻船舱中,宝华姑姑把旁边的酒瓶取来,倒出酒水,在玉筠的手掌上揉搓,不多会儿,玉筠轻咳了声,长睫眨动,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 宝华喜出望外:“公主!” 周制正欲将她抱住,玉筠面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哑声叫道:“周束之……” 这一声虽轻,周制却听见了,脸色立变。 宝华姑姑却未在意,忙扶住道:“公主你觉着如何?” 玉筠看向宝华,又看了眼周制:“你……我……” 四目相对,玉筠总算看清楚了周制,他通身也是湿透了,头发跟衣裳上还在滴着水,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我……”玉筠闭上双眼,竭力回想,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落了水,“我……”她想透了后,目光中多了几分骇然,重又看向周制:“你……” 周制道:“皇姐先不必说话,等船靠岸,叫太医来仔细看看才好,落水受冻,不好好调养只怕会得病。” 玉筠的目光微微惘然:“你、你救了我?”恍惚中她想起,自己在水底弥留之际,仿佛看到一道人影向着自己冲来。 宝华姑姑之前因为周制那夜的无礼,虽不曾说什么,心里还是记恨着。但周制竟又奋不顾身地救了玉筠,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自然不必再多言。 当即说道:“殿下,若不是五皇子相救的及时,这次可就凶险了。”想到先前周制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湖水,宝华向他投出感激的目光。 第77章 周制点点头:“只要皇姐无碍,一切就好。” 此时周镶进来,先看看玉筠,又对周制小声道:“那个家伙再不救上来,就真的要死了……不如先弄上来,稍后再仔细泡制。” 见周制颔首,齐王才出外,吩咐船工七手八脚把陈驸马捞上来,他已经淹的半死,又几乎快冻僵了,如一条冻鱼似的任凭人处置。 陈驸马发僵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周制周镶,又瞧见旁边的周芸,嘴唇哆嗦着说道:“我、我是皇……你、你们……” 他虽是语不成声,周制却已然明了:“你放心,不止是你,我会送你一家子团聚的。” 陈驸马眼睛瞪了瞪,那股冷意泛上心头,只顾牙齿不停地打战,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岸边上灯火通明,原来是先前巡逻的内卫察觉了情形不对,惊动了太子,此刻周锡带人赶到,正在等候。 游船陆续靠岸。 太子殿下坐镇,事情很快审问明白。 原来是陈驸马觊觎玉筠,听周芸说起玉筠独自游湖,就也乘船赶到。 他先弄晕了如翠,又以驸马的身份命令船工,令不许妄动,本来想只要玉筠失了清白,自然非他莫属了,谁知看着温软如玉的人物,竟会如此烈性。 在审问他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仗着身份,甚至连太子都不太放在眼里,还口口声声地说当初的婚约,原本就是定的他跟玉筠,只是被二公主搅合了,如今他也已经抱过了玉筠,皇上就该成全了这门亲事。 非但如此,陈驸马还叫嚷说楚王要杀他,求皇帝做主。 太子心中动怒,只是毕竟陈家是外戚,且是皇上母族的人,他不敢自转,便没再理会陈驸马,只亲自前去见周康,禀明了此事。 周锡审问的时候是秘密进行,故而只有心腹才知道此事。周康听闻后,先是问了审问的人是否可靠,得到太子的确凿回答,皇帝才骂道:“是朕平时太纵容他们,竟干出这无法无天畜生般的事,怎么没淹死他!” 太子不语。皇帝沉默半晌,终于道:“这件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办,太子你觉着该如何?” 周曦道:“儿臣看,驸马毫无悔意,若放任不管,日后只怕更会弄出事来。” 皇帝道:“回头朕会当面训斥,叫他收敛那贼心……不上台面的狗东西,玉儿也是他能觊觎的,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周康嫌弃是真嫌弃,但护短也是真的,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取陈驸马性命。 太子吁了口气,道:“父皇,玉儿如今尚未脱离险境,等她清醒……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周康迟疑道:“怎么交代?这种事,到底是女孩子吃亏些……我们就当是给狗咬了一口,打他一顿不理他就是了,自然不好吵嚷出去。好歹他并未得逞,自己也得了教训……” 太子无奈,道:“父皇,五弟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是老四劝阻,五弟会直接让他淹死湖中。” 周康道:“又是这个不省心的,他还想怎么样?难道因为这种风流之事,就要杀了人家的头?” 太子欲言又止,见到玉筠的情形,连周锡都生出了杀人之心,何况是周制。只是这话却不好跟皇帝说。 最后,周锡只说道:“父皇既然如此说,儿臣无话可说。” 皇帝自然听出太子不太赞同,但也没言语。 周锡退出,来至太液池别院,却见皇后闻讯赶到,听说他来了,便问面圣结果。 太子说了,皇后冷笑道:“一旦涉及陈家的人,皇上就跟失心疯似的,不分黑白好歹,只管要护着。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锡道:“父皇不肯动他们,只想大事化小,我们又有何法子?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 皇后道:“这是自然,明着不行,暗的总可以……” 话虽如此,但转念一想,到底是皇帝母族的人,而太子在这个位子上,要登上帝位,也少不得那些人的助力,若此刻跟他们敌对,只会把那些人推往魏王那边儿。 太子跟皇后都知道这个道理,两人相顾默然之时,没留意门后周制转身离去。 就在太液池出事后的第二天,二公主周芸告发陈家私藏甲胄,意图谋逆。 廷尉跟少府司的人齐齐行动,一番包围查抄,果真从陈家抄出了甲胄三十套,兵器若干。廷尉行动迅速,即刻将陈府众人尽数拿入大牢,因为廷尉跟少府司的行动轰轰烈烈,并未避开人,因此这件事很快闹得满城皆知,都知道驸马陈家私藏甲胄,挟持公主,意图谋反。 在上林苑的皇帝得知消息,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当然不相信陈家有谋逆之心,可是……偏偏证据确凿,甚至陈家的一名小管事都已经招认了,说是驸马多次公然扬言说周康皇帝的位子得来容易,他们陈家还是皇帝的母族,自然也未尝不可。 周康最恨的就是这个,听了这种诛心的话,虽怀疑是不是真是陈驸马所言,但出首的是二公主周芸,周芸总不会疯癫到要害自己的驸马吧,毕竟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何况是周康这种疑心病极盛的人,当即对于陈驸马十分厌恶,只下旨叫严查。 太子跟皇后得知消息,面面相觑。 两个人还未付诸行动,陈家已然要灰飞湮灭了,起初周锡有些怀疑是不是周锦所为,可又一想,周锦先前养伤,贵妃看的很紧,玉筠出事后周锦竟不曾来看,可见他还不知道此事,不然爬也爬来了。 既然没来,这件事自然不是他做的。 皇后说道:“芸儿昨日还在这里,这么快就回了京城,又悄而不闻地引发如此的大事,以她那个性子,不可能是她自发而为,必定有人给她出主意……如今你只去查问,她离开之前跟谁见过面就知道了。” 周锡很快得知了答案。 二公主周芸,是被人送回皇城的,送她回去的人,是周制安排,而她临行之间见过的最后一人,也正是周制。 皇后得知,很是惊疑:“竟然是楚王?”都知道周制跟玉筠要好,但竟然为了玉筠,对整个陈府下手……这也未免太狠了。 又想……周制行事如此果决狠辣,难道不怕将来皇帝得知真相、再跟他算账? 周锡苦笑道:“这倒也是老五的风格,若是为了别的,他未必肯如此,可是为了玉儿……他岂会容忍有人动她分毫。” 皇后听着有些古怪:“你这话……” 周锡道:“母后可知道,当初楚王为何会拒绝父皇指婚?” “自然是没看上那些人吧?”皇后不明白他为何此刻提起此事。 周锡道:“先前游猎之后,楚王向父皇进献了一头新诞下的鹿……母后可知道他向父皇求了什么旨意?” 皇后微怔:“你……这又何意?” “他说他心仪一个人,想要娶她,要父皇恩准。” 若只单单冒出这一句,皇后自然不明所以。可联系上下,皇后的眼睛逐渐睁大:“你是说……楚王跟玉儿?” 周锡垂眸道:“他心中的人,多半就是玉儿了。” “这怎么能……”皇后失声,“胡闹!” 太子默默地看向皇后,道:“当初老五在宫中,无人理会,只有玉儿待他亲厚,两人相处时日虽短,我看老五那个人,却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只怕就记在了心里……后来……” “可玉儿到底是我跟你父皇的义女,他们是姐弟,这如何能成?” 皇后说着,蓦地又想起了先前在进林圃之时,周制为何要亲来给自己请安,现在看来,那个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冲着自己来的,必定是冲着玉筠,怪不得当时玉筠的反应有点古怪。 母子两人相对默然,周锡道:“母后,就算是义女,到底没有血缘关系的,不是么?其实当初若不是太后执意恳请……玉儿,就该是……” “太子!”皇后吓了一跳,忙打断他的话。 周锡眼中却透出几分伤感之色,轻轻摇头。皇后望着他,心头微惊:“太子……你难道……” “我只是觉着……可惜……当初若不是太后的意思,玉儿自然会许给儿臣……不是么?” 皇后欲言又止,环顾左右,幸而先前已经屏退众人,她叹了口气,说道:“莫要胡思乱想了,倘若玉儿未被认做义女,她也未必就会是你的,毕竟,连你的位子都有人虎视眈眈,何况是玉儿?你再自己想想看,玉儿从小到大跟谁亲近些?先是魏王,又是楚王……哪里轮得到你?” 还有一层皇后没说,若不是将玉筠封为了公主,玉筠必定就会跟“太子之位”一样,被当作猎物般争夺,比如贵妃就绝不会放手,这种情形下,对玉筠有什么好处?得不到的一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自然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主动早早地提出让帝后认玉筠为义女,便是将她从那龙争虎斗中摘了出来。 第78章 可是太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又哪里想到,会有一个无视礼法规矩、无法无天的周制横空出世。 周制安排了二公主周芸回京之后,便到了太液池别院,守着玉筠。 除了在船上醒来过一次后,玉筠便又陷入昏迷,当夜竟发起热来。 周制一夜不眠,跟宝华一块儿守在床边。 子时过后,玉筠竟有些惊风之态。 周制忍不住上前将她抱起,顺势握住她不住抽动的手。 怀中的人浑身如烤过火一般,汗把衣裳都湿了,这幅情形,自不便叫太医动手。宝华抽出银针,给她又刺过合谷、内关等穴位,又吩咐周制给她推拿。 忙了半晌,玉筠才安静下来,只是她若有所觉,抬眸看向周制,怔了半晌,开口道:“你是来索我的命么?” 周制屏住呼吸,毛发倒竖。 玉筠却向着他笑了笑,旋即合眸,喃喃道:“也无妨……你拿去就是了。”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收藏下新书哦~加油!! 第48章 各安好 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玉筠只在游船上缓过气的那瞬间, 有些许的清醒,旋即便又陷入昏迷中。 又加高热,先前濒死之时的那些混乱场景便又似跑到脑中来, 纷纷扬扬。 她梦见那年,自己没能救下李隐,反而目睹了他的惨死。 那个人在耳畔低语道:“这怪不得我,我本已经想好了法子救他……他一心寻死,惹怒了皇上……” 她被那惨状吓得几乎也昏死过去,想哭都无法出声,只有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落下。 “怎么办才好……萦萦以后……只有我了……” 那个人惆怅地说着,声音里却透着几分难以遏制的得意。 他将她抱住, 拥在怀中, 阴冷潮湿的唇印落。 玉筠仿佛看见倒在地上的李隐,一双大睁的眼睛睁盯着自己,她挣扎起来, 愤怒,绝望:“席幕之,你……” 箍在身上的手却用力, “叫夫君做什么?” 他摁住她,不由分说地动作起来。 玉筠几乎要疯了, 急急地从那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中逃离。 昏沉之际,仿佛在苦海之中沉沦。 直到某日,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人,出现在公主府。 当时玉筠已经半醉, 醉眼迷离中,望着那似是而非的一张脸,那看似顶天立地的身影, 她几乎认错了人:“少傅……”她在心中轻声呼唤,旋即被他一把揪住,踉跄地撞入怀中。 在那一刻起,玉筠知道这不是少傅,少傅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 她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大概是从李隐身死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就算有人试图把糖塞在她的嘴里,玉筠都不觉着甜。 李隐死后,她就尝不出甜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蚀骨的毒。 可是在最后的那刻,望着那少年帝王嘴角流红,他快要倒下,却满眼不甘地望着自己,问道:“为何……为何这样对我……为何相负!” 声声泣血,句句诛心。 玉筠觉着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李隐,但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底又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若有来世……”玉筠跪倒在地,伏身在他的血泊中:“你来找我,我还给你……” 因京城内出了“篡逆”之事,还是皇亲国戚,皇帝不得已,先行起驾回京。 只是玉筠因还在恢复中,不宜挪动。皇帝特来探望过,望着她憔悴苍白的情形,心中也更恨上了陈家。 本来想只是陈驸马贪恋美//色、一时冲动,不至于喊打喊杀的,教训一顿仍旧放过就是了,如今偏出了谋逆之事,新仇旧恨涌上来,已经难给陈家生路了。 一干公主皇子,自然随着皇帝回銮,也是在起驾之时,魏王周锦才听说了陈驸马逼害玉筠之事,气的神色大变。 贵妃知道他的心意,赶着安抚,又说了陈家出事,道:“你只管放心,小五那孩子我也心疼,此番绝对不会叫那陈家好过。” 周锦才略把心放下,又亲自去探看玉筠,见她神色恹恹,精神恍惚,心中大痛,便想留下来照看。宝华姑姑劝慰:“三殿下自己身体还要调养,若留下来,岂不是让公主担心?若再有个闪失,又是公主的罪过了,不如且先回京,等公主大好了,再在京内相见。” 周锦知道是这个理,他自然是心疼玉筠的,可若任性留下,自己再有个三长两短,便让贵妃更恨上了玉筠,自己照看之意,却成了加害了,岂能因为私心而害她?何况,他不再是能随意任性的年纪了。 于是再有不舍,也依旧跟着皇帝和贵妃一并回銮了。 众皇子之中,只有周镶跟周制两个留下了。公主之中,玉芝公主因为席风帘在京中,自然是呆不住的,玉芳倒是想留下来,只是宋小公爷也要回京,所以只客套了几句,被宝华姑姑婉拒后,就也跟着去了。 送别了御驾,周镶便跟周制说道:“这陈家合该作死,怪不得陈驸马那样癫狂、不知天高地厚,原来竟想着谋逆了,这下子父皇再也没有理由饶恕他们,这陈家算是完了。” 几个皇子里,齐王周镶是最没心计的,陈家倒台的事情,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都心里有数,自然更瞒不过太子,只有周镶,一无所知。 周制笑了笑,并不多言。 周镶陪着他往回走,道:“他差点儿害死了五姐姐,连我都想把他千刀万剐,不过这样也算是解了气了。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周制才淡淡说道:“天意么?” 什么叫天意? 所谓的“天意”,多半也是人力而为,除非是老天立刻劈下一道雷,把陈驸马劈成灰烬,那才叫天意。 就比如这次,对不知情的人而言,陈家就是仗着皇恩,作到头了,谁知底下有人翻云覆雨,调度指挥,落子成局,种种隐秘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太液池的方向走,经过湖畔,望着面前的白雪皑皑,琼枝玉叶,水墨山水般的湖面景色,周镶叹息道:“好好的游船,好好的景致,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受用,都给那个混账东西给毁了。” 想到那日的情形,不由地又后怕,得亏了周制见机的快,要是再晚了一步,就算是跟随御驾的千余人都跳下湖去,只怕也救不回玉筠了。 周镶本就钦敬周制,先前亲眼看见他果断跃落湖中,如同寒塘鹤影的身姿,简直奉为天人。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他。 这次帝后回京,皇后特意留下的自己身边的尚食赵女官,并两个嬷嬷跟宫女,另外还有三个太医留在上林苑中,轮换给玉筠诊看。 周镶跟周制两人到了别院,赵女官正在吩咐食补的材料,旁边两个太医跟着出谋划策。 宝华姑姑迎出来,面有难色,道:“两位殿下,公主刚刚才睡着,不便相见。” 周镶是个心大的人,不疑有他,便道:“这是自然,五姐姐这会儿该好好多休息休息才是。我们待会儿再来也是一样的。” 他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垂着眼帘,不做一声。 周镶微怔之际,周制对宝华姑姑道:“姑姑,皇姐可有什么话交代过么?” 宝华一顿,终于道:“公主先前醒来,交代奴婢转告五殿下一句话……” 周制本是有所猜测,听宝华果真如此说,心头一紧,几乎呼吸都停滞了,怔怔地看着宝华。 宝华道:“公主说,请五殿下……好生保重,以自己为要……彼此都得安好。” 眼见的,周制的脸色一点点白了起来,仿佛血色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带走了。 周镶却听得莫名,看看两人,笑说道:“五姐姐如何说这话?倒像是要跟我们不相见了一样。” 宝华垂首不语,心头恻恻然。 周制嘴唇翕然,却未曾发声,喉结滚动,终于还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周镶莫名,待要再问,又见周制去了,只又忙赶紧追上。 宝华一直送到别苑门口,见周制丧魂落魄般拾级而下,脚下一滑,竟向下摔去,宝华见他身形趔趄,吓得几乎失声,幸亏周镶在旁边,急忙将他拽住。 齐王也吓得不轻,紧紧地挽住周制的胳膊,惊道:“五弟你怎么了?平时没有比你身手更好的,怎么就差点儿摔了?你可知这不是玩笑的?” 周制不言语,周镶细看他脸色,只见他双目漆黑,脸色却白的吓人,握住他的手,更是冰凉:“好冰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不会也害病了吧?”突然想起他跳下冰冷的湖水相救玉筠,当时他身上可还有伤,却硬挺了两天……当下忙叫道:“太医,太医!” 宝华回头便叫院中的太医,谁知周制却推开周镶的手,道:“不必了,有什么可叫太医的……不如让我……”他尚未说完,眼中已经见了泪光。 第79章 周镶吓得重又抓住他的手臂:“五弟,你怎么了?别是魔怔了?” 周制怔怔地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喃喃道:“原来我还是……白用了心了。” 这一句,竟有几分万念俱灰之意。 等太医从苑中奔出来,却见两位殿下早就远去了。 宝华红着双眼,垂首入内。 到了里间,却见玉筠靠坐在床栏上,见她进来,便道:“他们走了?” 宝华姑姑点头。 玉筠并未看她,只轻声地又问道:“方才为何听见喊叫太医?” 宝华扭开头,实在不想再这时侯提起周制差点失足,只怕又会让她难过。 但自己一颗心却也极沉重,无法隐瞒。 “方才五殿下……差点失足摔落。”宝华低低地,说道:“就在我转告了他公主的那些话后。公主,我看五殿下的情形,不很好。” 玉筠才转过头来看向她:“他……”问的过于着急,又咳嗽起来。 宝华急忙上前,给她轻轻地捶背。玉筠道:“他没事么?” “多亏四殿下扶住了,可表面没事,我看他心里恐怕……他是个聪明人,难道听不出公主话中那些疏远?”宝华靠近玉筠,低低道:“公主为何要如此呢?可知这一次若不是五殿下发现的早,又二话不说跳入湖中将殿下救回,那可是……万事皆休了。” 玉筠红了眼圈,闭上双眼,眼泪却从眼底下涌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他。”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宝华百思不解。 从玉筠醒来后,对于周制的态度便大变,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隔阂跟疏离。 宝华察觉后,有些心惊,几乎以为是玉筠在船上被那陈驸马给玷辱了……所以才这样想不开。 但先前给玉筠换衣裳的时候,宝华曾细细地查看过,除了脚腕手腕上有些许淤青外,并不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伤痕。 所以竟猜不透她是为何要疏远周制。 “您有什么对不住五殿下的?”宝华实在忍不住:“早先若不是公主,谁会理会还在冷宫的五殿下?他自然是知道您对他好,才也一心向着您的……” 原本她是最先看透周制“居心不良”的,也是对周制最“不满”的,但事到如今,就算是铁石人,面对周制的所作所为,也该融化了。 尤其想到先前周制那失魂落魄离开的身影,若非亲眼所见,怎能想象,这位殿下竟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呢。 而导致周制这般的,只是玉筠简单交代的几句话。 玉筠道:“你不懂……” 当玉筠陆陆续续想起“前世”种种后,她意识到,周制是跟自己一样“重活了一世”,当然,他比自己要早很多,也许……就在小时候他出现在瑶华宫的时候,更或者……是在御书房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是了,必定是那个时候,当初还疑心过,自己调侃的一句话,就惹得他暴怒,就一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前世之恨。 所以……曾经在瑶华宫朝夕相处的日子,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虚与委蛇。 玉筠不愿意把周制想的太坏,毕竟,行为可以伪装,但生死关头的本能,又岂是能够伪装的。 而且就算周制是假意骗她,那……至少在他的相助之下,李隐脱了险,少傅至今尚且好端端地。 这是玉筠最为欣慰的事。若别的不论,只看在这一点上,她就对周制感恩戴德。 只要救了李隐,哪怕周制从此什么也不做,没有一而再地相救她,甚至要取她的性命,玉筠都无怨。 毕竟,曾经是她相负。 玉筠恨陈驸马,恨二公主周芸,若不是他们,她就不会落水,也许,永远不会想起那些苦痛,那些不堪。 但同时她又清楚,也许不是因为他们……终究有一日自己也会想起来,毕竟曾经席风帘就警告过她。 当时玉筠不懂的话,现在已经通明了。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她隐秘之处的朱砂记,为何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那种让她极为不适的眼神。 假如没有记起来,也许……想到马车中周制的那些话,想到那天晚上他的冒犯…… 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想起来了呢。 玉筠没法儿把这些事情告诉宝华。一颗心仿佛泡在了苦水之中。 晚间,宝华端了汤药,玉筠勉强喝了半碗,想问问宝华周制怎么样,可总也开不了口。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虽闭着双眼,眼中的泪渍却始终未干。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身边儿一点寒气袭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玉筠并未睁眼。 朦胧中,略粗粝的长指带一点冷,将她眼角噙着的泪珠擦了去。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为小制,流下小珍珠t-t 看看能不能二更~太晚就不要等了哦,么么哒~ 第49章 二更君 你想我再死一次 白日时候, 周镶追着周制离开,实在放心不下,到底唤了太医来给他诊看。 太医只说是寒邪入体, 加上心脉有些伤损,不能大意,需要好生调养。 周镶吓得不轻。正赶上宝华姑姑派了人来询问,周镶也无隐瞒,尽数告知了。 宝华听闻后,不敢跟玉筠说起,只暗暗后悔自己先前不该把玉筠的话如实传给周制,恐怕是伤了他的心了。 从最初的抵触周制, 到如今的无限怜惜。 宝华想不透玉筠那句“对不住他”到底是从何而来。 因为周制跳入湖中救回玉筠这一节, 宝华姑姑连那夜周制对玉筠的无礼都原谅了,玉筠又怎会说什么“对不住”。 更何况,周制如何警告周芸, 吩咐她如何出首对付陈家的事,宝华也是知情的,若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人能为玉筠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就连李隐都达不到吧。 皇帝虽说疼爱玉筠, 却不肯为她伤害自己的母族,皇后跟太子, 当然也有他们的考量,贵妃以及魏王,跟皇后太子一样。 只有周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干净利落地为她报仇。 宝华觉着两人之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这夜,宝华守在玉筠床边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有细微的动静, 正欲起身,便听见很轻的声音响起,道:“皇姐别怕,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宝华握紧了手,不敢出声,更加不敢动。 玉筠并无反应,不知是醒是睡。 周制继续说道:“你叫宝华姑姑传的话我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才贸然前来,或许,你可以当面告诉我。”他沉默片刻:“你想我怎么样?”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不愿意理我么?”周制的声音很低,似乎还带些许轻颤,让宝华想起白日看见他摇摇晃晃,几乎摔下台阶的背影,那瞬间,简直如同一个幽魂一般。 玉筠依旧不语。 宝华心如油煎,几乎按捺不住要翻身坐起来,替两人开解。 耳畔只听周制道:“好吧……” 窸窸窣窣,是他站起。 宝华无法按捺,蓦地翻身而起。 正欲开口,却见周制走出两步,却又猛然转身回到了玉筠床边。 只见周制伏身探臂,竟将玉筠合着被子一把抱起。 玉筠终于忍不住,哑声唤道:“周制……” 周制道:“你终于愿意理我了么?”这一声低笑,却满是自嘲之意。 宝华愣愣地坐在床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鞋子都没有穿。她不知道周制想做什么,本能地想要拦阻,周制目光转动,瞥向她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对皇姐不利……你该清楚。” 宝华唇角动了动,看向他怀中的玉筠,却见她眼中带泪,咬着唇不语。 原来她自始至终也都没有睡着,没开口,只怕也是强忍哽咽。 宝华静了一刹,见玉筠不曾开口,便垂眸道:“五殿下,公主的身子正调养中,何况你自己也是……还须彼此保重才是。” 周制笑笑:“知道。”扔下两字,抱着玉筠往外而去。 正门外值夜的赵女官跟太医有些察觉,起身之时,就见周制抱着玉筠,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楚王殿下!”赵女官吃了一惊,刚要叫住她,就见宝华姑姑从屋内走了出来,道:“不必拦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女官惊魂未定:“楚王殿下带公主去何处?” 宝华姑姑长吁了声,轻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也许这样……对两位殿下都好。”又看看两人,恢复了素日的淡定从容,微笑道:“还请两位权且保密,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因先前游船出事,上林苑的管事,将各船工都调离了。 毕竟帝后也已经回銮,如今只剩下两位皇子跟一位公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位自然绝对不会再有乘船的心思。 第80章 周制抱着玉筠,跳到一艘船上。 当画船缓缓地向着湖中荡漾开去,玉筠才慢慢睁开双眼。 起初被周制抱起之时,她心中确实是有些惊慌无措的,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怕什么?该来的终究要来,就算周制当真要来取她的性命,她只双手奉上就是了。 所以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他要去往何方,要做何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周制会带她到了船上。 毕竟才在这船上吃了大亏,船身摇晃的瞬间,玉筠眼中略有些骇然,慢慢起身,靠在船壁上,心神激荡,又忍不住轻轻地咳嗽。 周制在外听见动静,扔下长篙折了进来,见她只穿着中衣,单薄地靠着板壁,忙上前把被子给她拉了起来。 玉筠抬眸。 船中并没有点灯。 只是湖泊周围灯光闪烁,水光漾漾,外加上雪色映照,冷月悬空,几处光辉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玉筠看见周制如同寒星的双眸,近在咫尺。 “你……想做什么?”她低声询问。 周制道:“你怕我?” 玉筠摇了摇头。 湖中的波浪涌动,画船微微摇晃,玉筠不由自主向后撞去,周制抄手将她揽住,把手掌放在她的脑后垫着。 “那你告诉我,白日你叫宝华姑姑转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声中,周制问道。 玉筠不答。 周制道:“莫非是……想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原来我在你眼中心里,始终都是那种随手可丢弃的人么?你忘了先前跟我的承诺?你这个……” “我没有……”玉筠仰头,眼神交错,终于艰涩地开了口,道:“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想要报复我……” 周制本是半跪,方才船身一晃,他便靠了上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 他垂眸问道:“那你觉着我是真心,还是来报仇的?” 玉筠的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他们两个的纠葛,很难说谁欠谁多些。 前世周制未起事之前,玉筠已经声名狼藉。 只不过那些流言蜚语,有几分真假,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周制将她从公主府带到了后宫,最初,玉筠以为这个横空出世的篡逆新帝,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猎物、或者想用她来安抚人心,又或者是用她来满足私欲,如此而已。 她惊怒,憎恨,甚至想过动手除掉他,或者干脆同归于尽。 但是……朝夕相处之中,玉筠渐渐改观。 很难启齿,但不得不承认,周制仿佛是……真心爱宠她的。 就算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可以拥有六宫佳丽,他却不近任何女子,唯独在她面前,像是个永不知餍足的少年一般。 情到深处,他说起当初跟她的相遇,一见倾心,终生无悔。 说实话,那些事玉筠都不太记得了。 日复一日,他的宠爱毫不褪色。 明明已经身为九五之尊,却力排众议,六宫无人,只她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 有人把她比做褒姒,妲己,他一概不为所动,但若有人敢对她不利,他也绝不会容情,因为她,甚至暗暗有“暴君”的传言。 她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至少对他,似乎只有坏处。 更遑论最后还将他推入深渊。 这么想来,当初周制在御书房前将她扑倒,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状态,才是正确的。 而不是仍旧对她献出真心,更不是几次三番为了救她而自己身处险境。 有了这些,还问他是真心或者是报复,不是可笑么?谁家好人为了报复对方,甚至要以命相救的。 周制问她的答案,玉筠其实是猜到了几分的,但她不敢奢望。 别的是非对错且不说,假如自己是在前世周制的角色上,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所以玉筠不肯回答,只是觉着……不配。 “你不知道?”周制仿佛笑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望着玉筠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知道?” 玉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却逼近,他猛然一把将自己的袍子扯开,道:“或者,你想我再死一次……把这颗心剖出来,放在你跟前让你看明白?” 玉筠屏住呼吸:“不、不是……”她不想看,不想听,却无处可逃。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说不下去,玉筠却觉着有什么打在自己的手上,冰冷而又滚烫。 她抬眸看向周制,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满心震撼。 “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周制吸了吸鼻子,道:“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无法狠下心肠……恨我为什么又无可救药地重蹈覆辙,竟然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放下前世的事情,好好地怜取眼前人……萦萦,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玉筠听着他说“怜取眼前人”,自然想起了他借《莺莺传》那件事,原来当时他念那四句诗,是这个意思。 周制闭了闭双眼,泪悄然地滑落,他道:“我恨我没有出息,一看到你、就忘了所有……我不为难你,只问你这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你若说没有,我从此再也不会提一个字……任凭你海阔天空……绝不会再叫你为我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玉筠心头震动,终于问道:“若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周制道:“至少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叫你恨我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玉筠道:“谁说我恨你了。” 周制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闻言重又回过头来。 玉筠道:“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可是真的?” 周制的心似乎重又活了过来,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甚至一直觉着,老天爷让我重活一世,也是为了你。” 玉筠抬手抚住他的脸,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那你方才怎么就想离我而去呢?” 周制的泪汹涌落下,喉头微动,颤声道:“我没想离你而去,你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泪~在这里自我感动着,貌似也没几个宝子在看,更伤心了[爆哭] 第50章 在船上 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 玉筠起先还不解为何周制会带自己到画船上来, 此刻听了他的话,才陡然心惊。 “你这个……”她只觉着心头又酸又痛,后怕不已。 原来他竟然存了这个毁玉断金的念头, 倘若方才自己一时嘴硬说了些赌气的话,那岂不是万事皆休了? 只是望着周制面上亮晶晶的泪渍,责怪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生恐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一般:“我到底算得了什么……值当你这样……” 周制见她主动如此,这才胆敢靠近,张手将她抱住:“你或许不算什么,但我也只是天地之间一个可怜之人, 你于我而言便就是天了。我求的从来不多,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的这片“天”而已。” 玉筠靠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颈项,泪纷纷地坠落下来, 打湿了周制的衣领。 夜已深沉,时不时地有禽鸟发出鸣叫声响,伴随着微微地水声, 显得格外幽静。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周制环抱着她, 两心相许,彼此欢悦,一时之间谁也不曾出声。 仿佛偌大的上林苑,只有这一片湖, 只有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两个人。 良久,周制才反应过来, 道:“你冷不冷?” 玉筠道:“我还可以,你呢?” 周制带她出来的时候,连被子一起包着的,只是到底没着外衫。 他先前凭着一股决然的意气,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撑着长蒿到了湖中,如今那蒿杆都不知给扔到哪里去了。 周制站在船头,不由嗤地笑了,想到自己先前听了宝华传的话,简直觉着再无生机,抱她上船,也似殊死一搏,没想到竟然死里求生了。 纵然回不到岸上,他却也不恼火着急,反而觉着好笑起来。 玉筠包在被子里,见他呆呆站着,便道:“快回来,外头寒气重。” 周制忙抽身回到船舱中,玉筠张开被子,想把他包进来,周制忙道:“你穿的太少,我身上冷,别冰着你。” 玉筠听着这话有些怪,便哼了声,忽然想起来,便道:“我记得他们说过,这画船里是备着灯笼火烛的,还有炭火之类,你且看看。” 周制被她提醒,忙去找寻,果真在旁边的箱笼里找到了存放的灯烛炭火,还有现成的炭炉。 本来是预备着帝后跟王孙公主们游船用的,只是事发突然,只抽调了船工,这些备好的东西却一概没动。 周制喜出望外,笑道:“还是皇姐聪明,连这些细微事情都记得。” 第81章 玉筠抿嘴一笑,看着他忙碌,望着他的身影,鼻子却不由地又有些发酸,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周制手脚麻利,先抽出火折子点了灯笼,又引燃了炭火。 炭炉里面的银炭闪闪微光,红通通地烧着,炭火光跟灯笼的光交织,照的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周制心里的欢喜,比喝了蜜还要甜,凑到玉筠身旁,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炉火边靠近:“这下可暖了。” 玉筠听着这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看向周制,望着灯影中少年俊美的脸,眼眶湿湿的:“嗯,这下可暖了。” 周制原本只因高兴才说了这句,并没想别的,只专心捧着她的手,听玉筠回答才转头,四目相对,他望见眼前的明眸中流动的柔情蜜意。 “皇姐,”周制轻声,意犹未尽,又叫:“萦萦。” 玉筠“嗯”了声,脸上有些发热,便又转头看向炭炉。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制只觉着口干舌燥,偷偷地润了润唇,心里喜欢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顾轻轻摩挲一双柔荑,半晌才想起来,满脸紧张地问道:“你身上觉着怎么样?我先前太过冲动了……顾不得你还没恢复……” 玉筠微微一笑,她身上确实还有些不太舒爽,毕竟在冰湖里呛了水,只是心结打开了,便觉着原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石也都给移开,反倒比先前窝在太液池别苑要好受许多。 “不碍事。你呢?” 周制道:“我?我不打紧,向来糙惯了的,不比皇姐娇贵。” 玉筠垂眸:“胡说,先前都没顾上细问,真的没被那虎伤着么?” 周制见她只顾说话,围着的被子都落了下来,露出楚楚可人的肩头,他便忙将被子提起来,怕再落下,便索性将她环抱住:“那只老虎先前都被关在笼子里,野性都差不多给磨没了,并且先前给它喂过吃食,因而不饿,所以激发的凶性有限,要不然……” 事实上若当时没有周锦误打误撞的那一箭惊动了老虎,那头虎未必就会暴起扑人,也庆幸这头虎被关了太久,要不然就算是身上无伤的周制,恐怕也难以抵御。 只能说是天时地利,时也命也,恰好赶上了。 玉筠松了口气,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形,不要再这样莽撞了,这次是因为老虎是被驯养的,下次就未必这样幸运了。” 周制“嗯”了声:“我都听萦萦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玉筠靠在周制怀中,轻声道:“这次说来也是巧了,本来你阻止了三殿下猎鹿,已经得罪了贵妃,谁知偏又救了他,贵妃反而要感激你,太子哥哥那里也不消说,多亏了你示警,才也安然无恙,因此竟是两方都不得罪,反而有功,真是算计都算计不来的局面……想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周制道:“要不是皇姐昨儿叮嘱我,我才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事呢。所以……都是托了萦萦的福。” 玉筠自知道跟自己不太相干,他只是想叫她高兴而已,抿嘴笑道:“还以为你出去了几年,又建了功勋,人会沉稳些呢,不料还是这么会哄人,甜言蜜语的。” “我对别人才不这样,他们都怕着我呢,”周制忍不住垂头在她发鬓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只见了皇姐,就忍不住。你不要嫌我烦就好了。” 玉筠心里发酸。 若说前世,最初她对于周制还是有怨念的,但那些怨恨,在最后他倒下的时候,也都灰飞湮灭了。 当时他虽然毒发,但尚且有余力,只要他愿意,可以在瞬息间轻易地拗断她的脖子,有无数种能杀死她的方法。 但他没有。 当周制口中流血,眼睛通红,盯着自己质问“为何相负”的时候,玉筠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的真心……天日可鉴。 就算身死,他都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从大梁国灭,她没了父母亲人之后,整个人看似如常,实则心中凄惶,所以在看见李隐的时候,才会那样高兴。 她把李隐看做自己最亲的人,虽然太后同她血脉相关,但太后毕竟没有跟她一起在大梁生活过,只有李隐。 李隐不仅仅是少傅,还是她关于大梁的所有的“念想”,似乎看见李隐在,那些过去,就不会消失。 直到李隐也死了,玉筠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一棵无根的草,大海浮萍,随波逐流。 从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是某个人心中的不可或缺,会是某个人视若珍宝的存在。 所以就算周制对她千宠万爱,玉筠却始终心底惶惶然,不敢相信,也不敢同他敞开心扉。 何况在最初的时候,玉筠对于周制也多有误解,直到最后发现他的真心无可比拟,已经晚了。 她亲手杀死了世上最爱自己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上天会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周制早早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本该凄惶成长的玉筠的生命中多了一抹难以抹除的亮色。 周制的恋慕,如此纯粹,让玉筠如何不动容。 在他面前,她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着的,而这世上终究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贪图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权柄,也不在意世俗人的眼光跟言语,只是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喜欢着她。 玉筠仰头看向身后的周制,他正拨弄炉子中的炭,长长的眼睫低垂,看着十分乖巧,两道剑眉却自带几分锐气,鼻梁笔挺,唇若涂朱。 察觉玉筠在打量自己,周制莞尔看她:“怎么了?” 玉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原来此刻,她忽地想起前世两个人之间种种亲密……可与此同时,不由地又想到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她赶忙把那道作祟的身影按下,有些慌张,目光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 周制发现她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地一抬她的下颌道:“皇姐方才在心里想什么?” 玉筠不敢跟他对视,呼吸却急促起来,忙抬手推开他的手。 周制是隔着被子抱着她的,原本不觉着如何,此刻有所察觉,不禁怦然心动。 炉子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炸出极小的火花。 耳畔是湖水微微荡漾,哗啦啦…… 一波一波,好似缓缓地吟唱。 周制眼珠一转,指着半开的窗户外道:“你看那是什么?白花花的,不是个鬼吧……” 画船数丈开外,是湖心岛,原本水草丰茂,又有几棵大树,常常有水鸟栖息。 玉筠转头看了眼,笑说:“什么鬼,那应该是歇在岛上的鹇鸟,亦或者是天鹅……” 正说着,便觉着脸颊上微微湿热。 玉筠转头瞪向周制,周制喉头一动,道:“前夜,我亲了你,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且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跟你说话,你都对我板着脸……是真心恼我了?” 玉筠脸上更热:“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周制道:“我自然要提,知道了答案,才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还文绉绉起来,什么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周制重新将她的下颌抬起,端详着怀中玉人花颜,低声道:“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自然要……虚心求教才可行事。” 玉筠眼睛微睁:“你、别……” 才冒出两个字,便给封住了。 ----------------------- 作者有话说:[抱抱]看到好些可爱宝子,mua~ 甜甜的恋爱谈起来~不保证有二更,都早点休息哦~ 新文改了名字,似乎顺眼多了有没有[红心] 第51章 二更君 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周制原没想如何, 毕竟他今夜本来是抱着会死的心意,带玉筠出来对峙的。 没想到这般破釜沉舟,竟似“因祸得福”。 先前那回, 因为他一时失了自制,半是强迫,惹的玉筠动怒。 此一次,却大不相同。 唇齿相交,从最初的蜻蜓点水般试探,到彼此厮缠,难舍难分。 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船舱中,如此明显, 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玉筠的脸颊格外的红,仿佛春日桃花。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察觉,勉强止住, 却又见因为方才相抱,衣衫褶皱。 偏偏玉筠被他带出来之时,只有贴身里衣, 那丝滑的缎子本就薄且轻,贴在身上, 随着动作,流水般荡漾,越发叫人目眩神迷,勾魂夺魄。 因方才动作, 斜襟的领口向下滑落,露出底下一抹淡金色缎子裹胸,中间绣着的艳色牡丹, 栩栩如生,暗淡的光影之下,衬着她胜雪的肌肤,简直美不胜收。 周制难以按捺,埋首下去,只顾嗅那香气,就如同一只蜜蜂,终于寻到了绝世的名花,难以抵受那种透入魂魄的甘甜香气,宁愿栽倒其中,长睡不醒。 玉筠后知后觉地想要躲避,身后却只是船舱的板壁,退无可退,被他半是拥着,靠在上头。 第82章 那本来一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牡丹花上,逐渐多了可疑的水渍,就如同刺绣的花朵变成了真的,滴下了颗颗露珠,洇出绝美的姿态。 船舱中,呼吸声交错,伴随着湖上柔和的水波声响,犹如一曲天籁。 夜空中,点点细雪被风裹着从天而降,悄悄地落入湖面,溅起小小的涟漪,逐渐晕开,就如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陈家倒台。 明明皇帝的母族,又向来以清贵著称,不知有多少朝臣明里暗里地巴结奉承,如今树倒猢狲散。 甚至连一向“共进退”的朝臣们,这一次也罕见地哑口无声,最爱跳的言官们也不发一语,似乎众人对于陈家好好地忽然要“私藏甲胄意图造反”的事,都默认了。 倒是之前,陈家的几个女眷,当面哭着跪求皇帝,口称冤枉,希望皇帝查明真相,赦免无辜。 皇后本来以为周康会动摇。 谁知这次皇帝一反常态,竟不为所动,只叫廷尉查明属实后,依照律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被牵连其中的二公主周芸,因为是公主身份,且是被胁迫一方,而且周芸亲自出首告发了陈家,因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芸自请出宫,声称愿意去护国寺,陪伴太后,为国祈福,终生不嫁。 帝后竟准了。 这件事,让宫内三位公主都大受震撼。长公主周虹因身子不好,一直缠//绵病榻,故而这次上林苑之行都未曾跟随。 玉芝跟玉芳两位,听闻此事后,反应各异。 他们两个是不赞同周芸出首告发的,虽说是陈家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但周芸毕竟是嫁为人妇的,此番却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陈家……对于社稷而言虽是有功,但对于其他公主,却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毕竟,玉芝跟玉芳两个心中早就选定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而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一个随时都能威胁到自己家族的公主? 所以两个人心里很是抱怨周芸。 她们当然不曾亲身体会过周芸的苦楚,只因周芸带累了公主的名声,故而生怨,唯恐因为此事,影响了他们的终身。 而在这种患得患失惶惶不安中,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玉芝公主,跟当朝皇帝面前头号红人席学士,在御花园暖阁中私会。 撞见此事的,还是皇帝后宫的几个妃嫔,本来想去折些梅花,谁知听见暖阁中有异样声响。 起初还以为是贼人,喝命宫女去查看,才发现两人衣衫不整,缠抱在一起,情形有些不堪。 发现此事的妃嫔之中,还有周康最近正宠爱的一位美人,惊得花容失色,急忙回去跟皇帝告知了。 周康倒是没觉着怎么样,毕竟,席风帘是他极可心的臣子,早就琢磨着召他为驸马,只不知为何他总是推三阻四。 何况皇帝自己就是个本性风流又爱色的,“物以类聚”,如今听闻此事,反而觉着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毕竟先前陈家才出了事,正年关将至,很该有一件喜事来冲一冲。 所以皇帝竟是巴不得如此。 皇后听说,虽然惊愕,也有些不喜玉芝的轻狂,但她统管六宫,近来也瞧出几分玉芝的心思,如今见闹了出来,皇帝又是那个意思,便只能顺水推舟,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只当这是一件好事来操办。 横竖这几个公主,除了玉筠外,其他人愿意嫁给谁能嫁给谁,皇后也不打算操心了。 毕竟还有周芸的前车之鉴在那里。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除了当事人之一。 席风帘是被人设计了。 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偏偏他还不能闹出来。 本来以为是猎物的人,突然跳起来,原来他自己,也成别人的掌中之物。 席风帘对玉芝,全无一点真心,之所以接近她,一则是玉芝公主主动示好,千方百计地靠近,于是席风帘便“顺其自然”,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后宫有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 虽然玉芝明里暗里催促过,想要他向皇帝请求赐婚、或者由她去说,但席风帘总是找各种借口回避。 大概是周芸跟陈家的事情,刺激到了玉芝公主,她不能再等了。 宁肯冒着惹席风帘不喜的风险,也要做成此事。 在相会之中,玉芝用了那种药。 席风帘虽一直没有正妻,但以他的风流性情,身边儿自然缺不了人。 察觉自己中了招后,他本不想跟玉芝纠//缠,毕竟……玩玩别的无妨,这人虽然蠢,到底还是个公主,能不碰就不碰。 可玉芝异乎寻常地主动,撩的席风帘也不禁有些动摇了……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有人到了。 当那几个妃嫔瞪大眼睛望着阁子里的情形之时,玉芝演技相当拙劣地埋首在他的怀中,做出一副受了惊吓之色。 席风帘恨不得把她扔在地上。 他向来是玩//弄人的高手,今日却被自己一直鄙夷、看不在眼里的蠢人给设计了。 以前皇帝想嫁个公主给他,他尚且有许多借口,如今什么也不必提了,毕竟给那么多人围观了,若还拒婚,岂不是藐视皇室? 皇帝再怎么宠爱纵容他,也不会容忍如此。 席风帘只能坐等着成亲。 这日,席风帘同几名朝臣策马出城,来至上林苑。 从上回帝后回京后,已经过去小半月,眼见年关了,玉筠公主竟还不曾返回京内。 陆陆续续地,有些流言传出,说是这陈家之所以覆灭,是因为陈驸马意欲对玉筠公主不轨……所以公主一直留在上林苑休养。 这些流言十分隐秘,东宫风闻,命人私底下追查,却一无所获。 上林苑的守卫查验过腰牌,放了众人入内。 席风帘此番前来,是代表天子协助兵部,查看上林苑中的明湖情形,为了开春之后的水军训练做准备。 一行人沿路往明湖而来,路上饱看上林苑中的风光,虽是冬日,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别有一番风味。 其中一人不由提起先前帝后带皇子公主前来游幸之事,说道:“听闻当日,太子跟魏王殿下入林圃射猎,两人几乎同时射中了一头鹿……只是太子仁德,看出那鹿有孕,因此竟故意射偏,这才是有道之君啊。” 另一个说道:“听闻当日林圃之中有猛虎出没,几乎扑到魏王殿下跟前了,却不知为何竟又退却,可见魏王殿下毕竟身份尊贵气势非凡,竟能吓退猛虎,大有皇上昔日风范。” 这两个,一个是偏向皇后跟太子的,一个却是向着卢家跟周锦的,把当日射猎的情形、各自往太子和周锦身上揽以造势,浑然不提周制如何。 席风帘只是淡笑,并不插嘴。却转头询问上林苑的管事亭台郎道:“听闻楚王殿下在此,可是真的么?” 那亭台郎说道:“回学士,楚王殿下确实盘桓在此,就住在太液池别苑旁边的临水居。” 席风帘目光游弋:“哦?听闻五公主殿下,就住在太液池的别苑,那两下……相距不远吧?” “学士说的正是,两方相差只一条沿湖的柳荫鹅卵石小道,若声音大些,彼此之间都能听闻呢。” 席风帘情不自禁从鼻端哼了声:“怎么不干脆就住在别苑呢?” 他的声音虽低,那亭台郎却听见了几分,因笑说道:“楚王殿下跟五公主感情甚好,虽不住在一块儿,但几乎每天都要碰面的……常常乘船在湖上赏雪观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他自知失言,忙捂住嘴。 席风帘道:“以为是什么?” 亭台郎见他和气,道:“下臣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五公主绝色倾国,楚王殿下又是英雄少年天潢贵胄,若不知两位身份的,还当是……一对儿小情侣呢。” 说话间他抬头向远处看,忽然指着湖面上一艘船:“学士且看,我说的真不真?” 席风帘心头一紧,跟着抬头看去,却见白茫茫的湖面上果真有一艘画船缓缓驶来,船上用琉璃镶嵌,窗户半开,看得出人影憧憧。 正张望,却见窗户旁有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席风帘屏息的刹那,她身后有一人上来,从后将她环抱在怀中,不知低头说了什么,美人眼波流转,莞尔而笑。 两人之间,那股亲昵浑然天成,亭台郎说什么“小情侣”,怕是太含蓄些,倒不如是“小夫妻”来的贴切。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二更君来喽,加快马力奔向……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文哦,还有《天官诡闻录》里的小赵王也颇为不错哒[抱抱] 第52章 单膝跪 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 席风帘身旁几个正为太子跟魏王而争执的朝臣们也留意到了, 纷纷向着那游船张望。 这些日子来,京中隐秘流传着玉筠公主被先前的陈驸马玷辱的传闻,有些耳聪目明的朝臣也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甚至猜测,玉筠公主所谓的留在上林苑,只是借口,实则公主多半应该是不在了。 第83章 毕竟女子遇到那种事情……实在难说,若有个想不开或者别的不测,也是有的。 没想到竟会在此时,看见玉筠好端端在游船上,且那位自打回京后便有些无法无天名头的五皇子竟然陪在身旁, 而看楚王殿下那言语神情, 竟似十分讨好,处处陪着小心似的。 众人一时都忘了之前在针锋相对些什么,而只呆呆地望着游船的方向。 只见船头上一个小火炉, 上面熬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冒着白气,热气腾腾。 两个宫女半跪船头上, 其中一个端着托盘,里头放着汤碗, 另一个打开盖子,小心翼翼舀了两勺子。 宫女捧着托盘入内,正要放下,冷不防楚王殿下接了过去, 端给了坐着的玉筠公主。 玉筠公主额上戴着雪白狐狸毛镶嵌珍珠宝石的覆额,身披浅鹅黄同色毛领的鹤氅,加之她本就生得肌肤如玉, 欺霜赛雪,容貌又是万里无一的绝色,这般隔水遥望,简直如同天上仙人。 她见了那药碗,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是不愿意喝。 周制俯身劝了几句,她索性转开头,眉头微蹙。 亭台郎见大家都望着那里,忍不住道:“那船上熬着的是汤药,之前五公主不慎落水受了寒气,这些日子一直在调养身子。多半是嫌弃药太苦了不想喝呢。” 众人这才了然,却都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忍不住道:“楚王殿下一直都在这里?” 亭台郎道:“可不是么?听伺候公主的宝华姑姑说,多亏了楚王殿下陪伴,公主的凤体才恢复的这样快。” 正说着,却看到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因玉筠不想喝药,楚王殿下竟端着那碗汤药,先是吹了吹,又尝了一小口,然后竟向着玉筠单膝半跪下去。 也不知他笑说了些什么,玉筠公主抬手,手指轻轻地在他眉心点了点,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到底将那药接了过去。 大家正看的叹为观止,就见船舱中另一个身影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前,原来竟是齐王周镶,周镶似乎在取笑周制,楚王却不以为意,笑着起身。 就算隔着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这般其乐融融,几个大臣忍不住都为之动容,只顾瞪着眼看,几乎忘了自己的来意。 只有一个人的脸色阴沉的如同能滴下水来,席风帘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席风帘竭力隐忍,转身往明湖走去,就在一行人离开之时,船上的周制抬眸,微冷的双眼看向岸上。 当天午后,玉筠小憩醒来,宝华姑姑来说外头席学士求见。 玉筠才醒,脑中尚未混沌,怔了半晌才道:“他怎么在这里?” 宝华姑姑道:“听闻是为了开春后借用上林苑的明湖训练水军……学士奉旨带人前来勘验。只不知为何要求见公主,公主若不喜欢,我便叫人打发了去。” 玉筠思忖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席风帘没想到玉筠会轻易答应了跟自己见面,他本来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进了别苑,只见两个太医正在堂下,还有个看似眼熟的女官,似是皇后身边的人,见了他,微微颔首。 席风帘一路入了内殿,扑鼻一阵幽香,令他心神不由一荡。 被宫女引着入内,到了里间,见到坐在榻上的玉筠,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藕荷色袄子,头上戴着貂鼠八宝的覆额,比之先前船上遥遥一见,更是一番国色风流。 席风帘几乎不能挪开目光。 眼前的人,曾是他掌中之物,从里到外,哪里是他不知道、不了解、没接触过的? 可是知道今时今日,才知道往昔仿佛一梦,那些明明曾真实经历过的,都仿佛化作了烟云,而属于他的掌中之人,此刻虽一步之遥,却仿佛在天上云端,距离他越来越远。 玉筠明知道他进来了,却眉眼不抬,仿佛一无所觉。 直到宝华姑姑道:“公主,席学士求见。” 她方慢慢抬眸,秋水般的目光同席风帘的相碰,波澜不惊,淡淡道:“听闻学士求见本宫,不知因何事?” 短暂的目光相碰,席风帘心头一动,他觉着玉筠似乎……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那只是一种感觉,玄之又玄。 席风帘暗自端详着她,道:“回公主,倒是没有别的事,只是听闻公主身体欠佳,所以想来探望。” 玉筠一笑,道:“席学士有心了,本宫甚好,倒是听闻学士好事将近,却是恭喜了。” 席风帘心头一堵,面上的淡笑几乎都维持不住。 玉筠道:“等本宫回了京,必定奉上大礼。席学士可还有别的事么?” 席风帘嘴唇翕动,看了眼旁边的宝华姑姑,方才终于道:“那就……先谢过殿下。” 他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眼见将出了门,席风帘回头看向玉筠,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你想起来了,是么?” 玉筠才拿起桌上一本书,不知为何,书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宝华姑姑俯身捡起来,席风帘的目光从玉筠面上看向那本书,赫然是一本《莺莺传》。 席风帘眼中掠过一道光,他猜对了?! “你果然……” 席风帘正将要开口,玉筠从宝华手中接过书,说道:“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漠然地瞥向席风帘道:“学士通今博古,自然也看过这本书了,这首《告绝诗》,应该也不陌生吧……” 席风帘当然不陌生。 前世玉筠嫁给他之后,他曾经就特意拿这本书来取笑,因为玉筠的本名叫“萦萦”,跟莺莺,只有读音上的不同。 席风帘并不觉着张生如何的始乱终弃,他反而曾对玉筠批驳过书中的“莺莺”:“本来也不过是个表面庄重,实则骨子里淫//贱的女子,这才被男人三言两语的撩拨,动了春情……她自己跑去自荐枕席,还怪别人轻贱她么?什么大家闺秀,倒比那娼妓还不如……张生才是可堪敬佩心意坚定之人,不被那尤物所迷,知道快刀斩乱麻,断了她的引诱……” 玉筠当时只觉着有些难堪,仿佛他在嘲讽自己一般,心中虽不认同他的看法,但也不愿同他争辩。 如今没想到,玉筠会提起此事。 席风帘顾不得有人在跟前了,盯着玉筠道:“何为旧时意,谁是眼前人?” 玉筠挑了挑眉,嗤地笑道:“横竖跟席学士不相干,本宫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只不过,学士不如多看几遍这书吧……想来这张生也不是什么心意坚定的,明明说的冠冕堂皇,最后却还假借是什么亲戚相关要去拜会……学士不觉着这反复无常的、很叫人不齿么?说来总觉着这张生的行径,有点儿眼熟。” 一本《莺莺传》,倒像是三个人如今的写照。 席风帘得到而不珍惜,反而百般磋磨,如今玉筠心有所属,她的“旧时意”跟“眼前人”,自然都是周制,而席风帘,只能是始乱终弃如今求而不得的那个“张生”了。 席风帘原本把莺莺贬低的一无是处,又觉着张生所作所为,堪称楷模,如今自己真的沦落成“张生”,却几乎怒发冲冠。 “你真的,一点儿不念旧情?”席风帘忍不住说道。 宝华的脸色一变。 玉筠心底掠过的场景,却是那把刀刺入对面这个人的身体,那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那感觉着实称不上美妙,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跟你的所有,早都已经了断了。学士莫要再纠缠,对你我都好。” 席风帘却上前一步,道:“我不信你会忘了,我们曾经的那些耳鬓……” “席幕之。”玉筠打断他的话,“不要逼我。” “是我逼你么?”席风帘忘乎所以:“到底是谁始乱终弃?你敢不敢告诉楚王,你跟我曾经是……” 席风帘话未说完,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要是还想活着离开上林苑,就该闭嘴。” 宝华姑姑正有些坐立难安,此刻心才放下。 方才她就想让宫女退下,又怕席风帘造次,因此不敢离开。如今见周制来到,当即一招手,两个宫人跟着退了出去。 周制负手入内,缓缓走到席风帘身旁,转头望着他。 席风帘看向楚王,当初因为要设计玉筠,周制杀死那宫女的时候,他负责审问,那会儿的周制身形瘦弱,面孔青嫩,小小少年一个,他虽然心生疑惑,却到底没正经把周制放在眼里,谁知竟然纵虎为患。 如今的少年,已然成长为他无法拿捏的存在,甚至屡屡在周制手中吃了大亏。 席风帘跟周制四目相对,他冷笑道:“我百思不解的是,楚王殿下……到底是为何会对萦萦上心的,或者说,是从何时开始的?” 周制只简短地回答:“比你早。” 席风帘心思转动:“你知道……她曾经是我的……” 话未说完,周制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竟逼得席风帘无法继续说下去。 第84章 周制眼神睥睨而凛然,道:“你听好了,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对我无用,我所知道的,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多……我对她的情意,也不是你那龌龊心思能够衡量的。还有,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席风帘闭上双眼,顷刻说道:“是,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楚王殿下,你知道她曾经是怎么对我的么?你不怕……前车之鉴?” 玉筠本来静静地看着周制,听到这里,手微微地握紧。 席风帘明明不知道前世玉筠跟周制的结局,但这一句话,却歪打正着。 周制却仿佛听见笑话般,笑道:“我怕什么?我早跟她说过,我的命是她的,她如果想要,不必她脏了手,我自己取了献上。” 席风帘的双眼睁大,突然想起白日在画船中,看着周制单膝跪地,向玉筠捧送汤药的那一幕。 此刻他满心震撼:“你……” 周制回头看了眼玉筠,向着她一笑,又看向席风帘,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席风帘蹙眉,不解。 “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 周制转身走到玉筠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萦萦,你说好不好?” 玉筠抬眸,瞬间明白了周制的心思。 对于席风帘而言,杀了他,或许是一了百了,这种事她上辈子已经做过了。 但只有让他活着,见证他们两人的两心相许,恩爱不移,对他这种偏执的人而言,才是最大的折磨。 ----------------------- 作者有话说:小制:亲亲小手[狗头叼玫瑰] 小西风:杀人诛心[小丑] 第53章 二更君 成全 周制没有问过玉筠关于上一世的事情。 他知道玉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虽然不是她, 但周制感同深受,知道那些事对她而言,必定是苦多甜少, 沉重无比。 所以,纵然他心中有些疑窦,可也不愿意主动去揭开玉筠心中的伤疤。 毕竟,假如玉筠愿意,她会主动开口。 而他只要陪伴左右就是了。 横竖守在玉筠身旁,已经是他毕生所愿,如今已经达成,其他的, 都是顺带的。 席风帘离开之后, 周制说道:“以后不要再见他了,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怕你见了他, 便心情不好。” 玉筠靠在他肩头:“有些话总要说开,所以想着见他一面,绝了他的念想, 免得他心里总以为能够拿捏我。” 周制握着她的手,轻笑道:“有时候真想干脆杀了他算了, 若他总在我跟前晃悠,我真怕会忍不住……” 玉筠听他说“杀了他”,一顿之下,说道:“你知道他上一世是怎么死的么?” 周制垂眸道:“看他那怨气极深的样子, 大概猜到几分了。不过想必一定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等玉筠开口,就自己替她解释似的。玉筠却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周制……心里隐隐又有点难过。 周制转头看她,察觉她脸色不对, 忙道:“不许乱想了,横竖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又不是非要你说。” 玉筠深呼吸,低声道:“他原本答应了,帮我救少傅……可少傅还是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是他害死少傅的。” 周制双眼微睁。 玉筠确实不想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将头埋在周制怀中。 “萦萦不怕,”他急忙搂住她的肩头,道:“别说了。现在教授可还好好的呢。” 玉筠平复了一下心绪:“我恨他……骗我,辱我……他就像是那个张生,始乱终弃,本来我去恳求母后让我和离,母后因他是太子哥哥的人,怕寒了他的心,怕得罪世家,又因为他素日最会装好人,母后只以为是我任性胡闹,故而竟不肯答应……我实在受不了……” 周制捧住玉筠的脸,轻轻地亲她,似乎想把她的难过跟不安尽数吻去。 “至于后来,同你……”玉筠说了这四个字,却不再说下去,只仰头望着周制道:“你真的不怪我?” “你不必要同我解释的,”周制迎着她的目光,道:“起初确实是有的,但最气的是觉着你辜负我……可谁叫我更心仪萦萦呢,见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玉筠眼中含泪,朱唇轻颤,最终只点头道:“我也喜欢小五子,只喜欢你,绝不会再辜负。”她主动地靠近,轻轻地吻住周制的唇。 如此温柔款款,暖玉在怀,周制心满意足。 年底家宴之前,玉筠跟周制周镶众人返回了宫中。 皇后接在凤仪宫内,百般安抚,不免提起周芸,又叹息了一回。 玉筠道:“父皇真的竟处置了陈家,实在令人意外。” “谁说不是呢?当时陈家的人进宫来跪着哭求,还以为皇上又心软改变主意了呢。” 玉筠道:“可见父皇是铁了心,不容许这些所谓皇亲在外头逞凶作恶了。连对待自己的母族都如此铁腕。” 王皇后先是点头,忽然从她的话中嗅出些许异样,不由看向玉筠。 四目相对,玉筠道:“母后,可听说过那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玉儿……”王皇后不由地握紧玉筠的手,温声道:“你也说过,母后是当局者迷,你可有什么主见么?” 玉筠摇头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主见,只是觉着父皇如此决断,母后也该多想一想,这次是父皇的母族,那下回……倘若有别的人有些违法乱纪的……” 她点到为止,并没有说下去。因为拿不准皇后会是什么反应。 若说的深了,得罪了皇后,便不值当了。 王皇后果然脸色骤变:“你是说……” 她原先只震惊于皇帝竟然舍得处置陈家,并没有“由彼及此”,如今听了玉筠的话,心中惊跳:“不、不至于吧?” 玉筠也没有替她拿主意,反而笑说:“我不过是随口乱说的,母后别放在心上,眼见大年下了,我很不该在这会儿替母后添这些忧烦。” 只说了这几句,玉筠再也不提别的,告退而出。 她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接下来皇后会如何应对,便不是她该操心的。 玉筠又去齐妃宫中探望长公主周虹,才见到齐妃,便先吓了一跳。 齐妃娘娘竟比先前憔悴了许多,看到齐妃如此,就知道周虹的情形了。 果然……周虹已经透出枯瘦如柴的样子,虚弱之极,只说了几句话,便喘个不住。 玉筠恐她耗神,不敢多留,退出来后问齐妃,齐妃含泪道:“太医说……能熬过这个年,就已经是……” 玉筠出来后,神思恍惚。 宝华姑姑不由道:“看长公主的样子,着实不妙,只怕没几天了。” 一语成谶。 又两日,玉筠正自刺绣,齐妃宫中来人,道:“长公主怕是大不好,娘娘请殿下……好歹去见一面……” 玉筠的针刺在手上,冒出血珠来。 宝华急急地拎了披风给她穿戴,玉筠出门要去齐妃宫中,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前殿的方向。 前日她见过周虹后,又去见了李隐,言语中提起长公主,想试探他的意思。 李隐淡淡地,任由她吞吞吐吐地说完,才道:“萦萦,我本无心,你觉着,就算强娶了她,对她可是好事么?” 玉筠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前世的席风帘,当即便没有再提。 可如今周虹已经撑不住了,玉筠顾不得别的,心想:大姐姐在弥留之际,应该是会想见到他的吧。 就见一面而已。 不料还未到文渊阁,却见到一个不想见的人,席风帘看玉筠跑的急,本来想到上林苑周制那些警告的话,不想再横生事端,可心思一动,还是没忍住问道:“去做什么?” 玉筠几乎要经过他身旁了,好歹问了句:“教授可在么?” 席风帘道:“你算问对了人,他先前才出宫去了,也不必去找,你找不到。” 玉筠愕然:“何意?” 席风帘早看清她面上张皇的神色,前天玉筠来寻李隐,别人虽不知缘故,但席风帘却知晓她是先探望过周虹、复又去见李隐的。如今又见她这样着急,就猜到缘故了。 席风帘道:“李南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他不想要的……自然不愿做些无用的功夫。你还不懂么?只怕他是故意避开。” 陡然间,玉筠心凉了几分。 席风帘道:“你先前恨我,却不料这种人最为可怕,他什么都看的透透的……” 玉筠不愿听,失魂落魄转身。席风帘望着她,忽然道:“何必呢,长公主只是单恋,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她是单恋,但她也是真心的。我只想叫她……走的安心些。”玉筠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些。 席风帘咬了咬唇,没再言语。 玉筠来到齐妃宫中,却不敢见长公主,她隐约猜到,周虹对自己格外不同,也许有李隐的缘故在内。 第85章 也许她还惦记着,想让自己请李隐来,至少见上一次。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 周销低低道:“大姐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只是吊着一口气,不知何故。” 玉筠的心十分难受,她当然知道何故。 就在此时,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玉筠恍惚,以为是李隐来了,但定睛一看,却发现竟是席风帘……他身上穿的,却是李隐素日着的袍服。 席风帘走上前,同宋王周销低语了几句,周销脸色微变,犹豫半晌,终于点头。 两个人竟进了内殿。 玉筠不解这人想干什么,周销却又返回来,对她说道:“小五,要劳烦你一件事。” 内殿。 齐妃哭的泪人一样。席风帘站在她身旁,看见玉筠入内,他淡淡道:“试一试吧。” 玉筠对上齐妃的双目,见她点了点头。 只得进内,来到周虹面前。本来安静的长公主忽然动了动:“是小五么……” 玉筠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姐,是我……我……”她的泪先涌了出来,扭头看了眼席风帘,终于把心一横:“我请了教授过来。” 周虹本来无神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扶、扶我……” 齐妃亲自上前把女儿扶起来。周虹看不清人,手张开,玉筠正有些无措,席风帘走上前,握住了周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怀中。 周虹靠在他身上,又惊又喜,本来干涸的眼中有泪水涌出:“这个气息是……先生……真的是南山、先生……” 席风帘不应声,因为知道声音是瞒不过人的,只抬手轻轻地抚过女子的背。 掌心处,骨骼历历。 席风帘窒息,下意识地把她抱紧了些,可又怕用力,会伤害到她。 周虹的呼吸急促,她喘了几口,面上笑容如花,竟自又有了光辉一般。原本无神的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玉筠:“小五……多、多谢……” 说了这句,那一直提着的一口气陡然散了。 席风帘觉着怀中的人心跳声几乎穿破了胸腔,但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他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大姐姐……”玉筠哽咽叫了声,转开头,泪落如雨。 周销强忍着泪,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吸吸鼻子:“大姐姐的心愿完成了,她没了遗憾了。” 席风帘把周虹慢慢地放开,轻轻地放回床上,他看着这面带微笑而逝的长公主,在齐妃的哭声中,慢慢地退后,转身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某无耻混蛋也有高光时刻啊 估计没有两三章就完结啦~应该也不会有番外哦,宝子们还有什么建议,速来~~ 第54章 收尾中 皇位归属 家宴过后, 又过了十五,一团和气的皇城起了第一次的波澜。 有御史弹劾卢国公府,纵容家奴草菅人命, 放印子钱,同外官私下勾连,卖官鬻爵,等等罪名。 朝堂上,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后宫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凤仪宫中,王皇后暗暗捏了一把汗。 自从上回玉筠说起皇帝把他的母族陈家铁腕清理了一遍后,皇后揣摩她的意思, 陆续召唤了自己的母族众人, 训斥弹压了一番,叫他们行事谨慎些,万万不可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举, 并且明告诉他们,太子正在关键时候,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冒头、或者被人抓住把柄, 皇后非但不会保他们无事,反而会第一个不会饶恕。 王氏族人被警告之后, 回到族中,各自清理害群之马,又加紧约束子弟们的行为。但也有些不以为然的,还以为皇后只是每年惯例的训话而已。 谁知, 有一些屡教不改照旧如常的,很快就被廷尉发觉,要么处罚, 要么治罪关押,王家的人还试图抬出太子做挡箭牌,廷尉却道:“不必徒劳了,我们便是奉了太子的旨意。” 竟然不由分说,将其中罪名累累的一人直接斩杀了,因此杀鸡儆猴,其他王氏族人见状,知道皇后跟太子是来真的,于是各家收敛,不敢再张狂。 谁知刚开年,皇帝就举起了刀,这次撞上刀刃的竟是卢国公府。 不仅仅是王皇后,一些心里有数的王氏族人也暗暗后怕,若不是听了皇后的话,各自老实规矩,这会儿皇帝要弄的指不定是谁了。 贵妃得知消息,前去求情,皇帝却说病了,暂且不能见,实则正搂着新进的妃嫔寻欢作乐。 卢贵妃被如此一气,竟病倒了。 国公府因此也伤了元气,直接被抄检了一番,有几个罪魁祸首且入了大牢。 跟国公府来往甚密的几家大族也受了牵连。 王皇后跟贵妃斗了多少年了,此刻贵妃的娘家遭难,她本该“幸灾乐祸”,可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沉重。 此番若不是玉筠从旁提点了几句,焉知被磨刀的不是王氏一族? 最让王皇后惊心的是,自己跟周康好歹也是算结发夫妻,虽然说周康登基之后,越发宠幸些新鲜的妃嫔,两人渐行渐远,但……毕竟是相识于微时,她本来以为已经够了解周康的了。 可直到卢家被查,王皇后才发现自己仍是没揣测明白周康的心意,只怕从对陈家动手开始,他就早存了这个整治世家、尤其是外戚的心思了。 这次虽是卢家首当其冲,王家看似躲过一劫,但王皇后总觉着这事儿没完。 卢家只是贵妃的娘家,尚且如此,对皇帝而言多半是小试牛刀,他必定是要压压外戚的气焰,顺便为太子扫清道路。 深思起来,王皇后不寒而栗,所以对于贵妃的病倒,非但并无任何嘲笑,反而竟隐隐地有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 十五的时候,玉筠特意去过护国寺,给太后请安,顺便跟周芸见了一面。 周芸原先在陈家的时候,容貌气色都极差,甚至一度状若疯癫,在护国寺“修行”了这段日子,人却有了极大变化,虽然身着粗布道袍,但看着至少娴静了许多,有了些安稳的气度。 乍然见到玉筠的时候,周芸有些躲闪之意,很快又镇定下来。 玉筠也一如往常行了礼:“二姐姐。” 周芸微微一笑,也屈了屈膝,道:“你来了……见过太后了?” 玉筠道:“已经见过了。太后对二姐姐多有赞赏,说姐姐安静懂事。” 周芸微怔,继而摇头道:“我也不过是死里翻生,想开了罢了……”她转开头,目光惘然。 玉筠只是客气几句,见彼此相顾无言,正想离开,周芸却又开口道:“刚来那几日,我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陈家,受那老虔婆的折磨羞辱,被他们全家上下指点议论……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偶尔梦见还在宫内未曾出嫁的日子……恍若隔世。” 玉筠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便敷衍道:“横竖都过去了。” 周芸忽然道:“小五,我欠你一声道歉。” 玉筠微微扬眉。 周芸转头看向她,道:“我知道有些事是不容被原谅的,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游船上那件事,跟我脱不了干系,是我……” 玉筠蹙眉不语,其实她早有所料了,毕竟自己前脚才遇到周芸,后脚陈驸马就乘船出现了。 何况周芸跟驸马巴巴地从城中赶去上林苑,只怕早存着不良之心了。 回想当时在皇城中,自己遥遥地跟赵丞言打招呼,陈驸马却凑上来……此人心术不正,可见一斑。 又或者,周芸因陷于陈家无法脱身,必定对陈驸马也说了些什么撺掇之言。 周芸道:“我嫉妒你……当初以为陈家是什么香饽饽,以为自己是从你手中抢来的……后来才知道有多可笑,于是,反而怨恨起你跟皇后娘娘,其实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或许,这也是个人的命。” 玉筠垂眸。周芸继续道:“事发后,五皇弟找到我……当时我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以为他要将我杀了。” 这件事,玉筠却不晓得,略有些诧异。 周芸道:“五皇弟并没有动手,反而给我了我两条路让我选……第一,就是死,第二,就是去出首,告发陈家。”她不禁笑了,道:“我小看了五皇弟,没想到他做事那样果决狠辣……我起初还怀疑他叫我去出首,是不是让我去送死的,毕竟,谁不知道陈家靠着皇上,皇上一心偏袒,岂能轻易扳倒。我没想到,竟然成了。” 想到欺辱自己的陈家婆母,想到那自命清高实则贪吝刻薄的陈驸马,想到他们的下场,周芸笑出声来,就算修行了这段时日,提起那些人,依旧有恨。 她转头看向玉筠,道:“我太过愚蠢,后知后觉,恨错了人,做错了事,不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把这些阴私龌龊说出来……以后,唯有一辈子守在这里,慢慢地赎我的罪,给你跟五皇弟祈福吧。” 周芸自顾自说罢,向着玉筠垂首行了礼,不等玉筠回答,她退后两步,转身去了。 第86章 玉筠下了山,途中,遇到了宋王周销。 宋王打马靠近过来,玉筠掀开车帘,道:“二哥哥是去给大姐姐烧尾七了么?” 周销颔首:“你还记得呢?” 因为周虹殡天的时候正是年下,周康不许大办,只齐妃操持,洒泪,简简单单地送了长公主。 玉筠道:“我先前在护国寺,已经给大姐姐立了牌位,也烧过了香烛。” 周销眼神微变,望着玉筠颔首道:“大姐姐没白疼你……难怪她先前总是夸赞你。” 玉筠摇了摇头,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城门在望,玉筠道:“二哥哥,不如找个酒楼坐一坐?” 周销有些意外,却也立刻应允了。当即进了城,在春风楼上寻了个雅座,小厮送了茶果上来,悄然退下。 宋王周销的随从都在门外,陪着玉筠的宝华姑姑,也守在门口,事先看过了两侧并无客人。 周销斟了茶,问道:“怎么,是有事?还是消遣而已?” 玉筠轻声道:“二哥哥,你觉着太子哥哥跟三哥哥……哪个更适合那个位子?” 周销的手一抖,茶水几乎洒落,笑道:“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谁,难道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是谁都好。” 玉筠道:“当真?” 周销正若无其事地把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闻言抬眸道:“怎么不真?你今儿怎么了,说话这样古怪。” 玉筠叹道:“太子哥哥背后有王家,三哥哥背后有卢家,只有二哥哥什么都没有……” 周销的手刚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闻言一顿。 玉筠说道:“二哥哥真的甘心么?” 周销端着茶的手略略地有些发抖:“小五,怎么忽然说这个?是谁……叫你来跟我说的?是……楚王、还是李南山?” 玉筠摇头道:“都不是,是我自己。” 周销拧眉看她:“你?” “二哥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着失望?” 周销笑起来:“你这丫头,开始跟我打哑谜了。等等……你怎么有这种想法,该不会是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有些发僵。 “也不是皇后,二哥哥放心,此事无人知晓。” 周销吁了口气,苦笑道:“若是皇后猜忌我,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轻松,茶室内的气氛却逐渐凝重。 隔着窗户,外头街上行人商贩的熙熙攘攘之声,隐隐透了进来。 玉筠将他放在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闻着淡淡的香气,道:“上回,在上林苑里,二哥哥伤了腿……虽只猎了一只兔,却也似因祸得福,避开了那无妄之灾。” 周销的喉结吞动了一下:“又提起这件来了,那上林苑虽是个好地方,却似乎跟你我犯冲……亏你还心大地想着。” 玉筠道:“那只虎逃出囚笼,所追查的结果,说是那锁链松了,可是……上林苑的官吏知道皇上驾临,怎么会在这种重要关键的东西上疏忽大意?二哥哥觉着是不是这样?” 周销垂眸道:“虽是如此,但也有’百密一疏’的说法。呵呵。廷尉那边不是已经结案了么。” 玉筠道:“是啊,已经结案了。但我忍不住会想,假如当时不是小五子及时劝止了太子,又救下了三哥哥……结果会是怎样呢?我……想不出来,二哥哥一向聪明,可能想象得到?” 周销嘴唇一抽,忍不住变了脸色,涩声道:“小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筠道:“只是想跟二哥哥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是么?”周销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不动声色地细听隔间是否有声响。 “二哥哥放心,隔墙无耳,你的人跟我的人,都盯着呢。”她又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二哥哥不相信我么?” 周销沉默。 过了片刻,宋王才哑声说道:“你怎么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件事情,分明天衣无缝,事先甚至连宋王自己都没想到。他是在事后才得知。 玉筠道:“我只是觉着事情太过蹊跷,更没有人想到,小五子会以一人之力,拦住那头虎。所以我想假如无人拦阻,那老虎一番横冲直撞,肆虐之下,难保太子哥哥跟三哥哥会如何,如果他两个有什么意外,那……” 周销举手示意她打住。 玉筠道:“那真的是你所为?” 周销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道:“我说不是我,你可会相信?叫你说的,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玉筠道:“我信。至少现在的二哥哥,应该不至于狠辣到那种地步。” 周销觉着她的语气有些奇异,什么叫“现在的”自己,难道她还知道“以后的”? ----------------------- 作者有话说:二皇子:存在感极低的我…终于…咳! 虎摸宝子们,留言都收到,用力抱抱吧~~[红心][抱抱] 第55章 二更君 幕后之人,面首之一 玉筠确实见过“将来的”宋王周销。 那会儿的周销, 可跟此刻的二皇子大为不同。 所以玉筠会问,上林苑老虎出闸的事,是否是他所为。 因为, 玉筠实在不想看到,周销从这会儿就已经变了。 她宁肯相信,周销也是被大势所逼,一步步走到了最后那样。 就如同她自己一般。 前一世,上林苑中也出过事。 只不过那会儿,周制可没有“资格”跟着皇帝游幸。 所以没有人劝阻过太子,也没有人相救周锦。 被猛虎所扑,周锦首当其冲, 被重伤, 太子殿下惊了马,虽无性命之忧,但因为从马上坠下, 伤了腿,导致以后行走之时,常常需要拄着竹杖。 原本两个不相上下的皇子, 面目全非。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韬光养晦的二皇子周销, 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当时长公主已经病逝了。 上一世的长公主周虹,比今生还要默默无闻,她甚至没跟李隐碰过面,她的那份喜欢, 是最纯粹的单相思。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低调的缘故,周康甚至都没有多留意自己的这个长女,周虹郁郁而死, 默默而死,也没有人在她临死的时候,假扮李隐,完成她的心愿,她的秘密,无人可知。 玉筠拿不准,周销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茶楼中,玉筠问道:“那二哥哥可能想到,动手脚的人是谁?” 周销眼神闪烁,面上突然浮现一丝奇异之色。 玉筠看了出来:“二哥哥有猜想的人?” 周销一笑,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玉筠脸色立变:“不、不可能……” 周销道:“我所能想到的,有这般手段,并且能神不知鬼不觉调人动手脚的……或者再加上一个’动机’,想来想去,都是他最合适。” 玉筠无意识喝了口茶,齿颊微苦。 两人说完了要说的话,略坐片刻,便欲起身离开。 谁知才开房门,就见楼下上来一个人,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竟正是玉筠在南边认得的江南士子领//袖,赵丞言。 他先前被自牢中救出后,被太子周锡放在了御史台,如鱼得水,之前弹劾陈家,以及卢国公府,都有他的助力。 赵丞言猛然看见玉筠,面露惊喜之色,忙上前行礼。 周销倒也罢了,玉筠却也有些惊喜,问道:“赵大人如何在此?” 其实,赵丞言是因为得知今日玉筠去往护国寺,有意同玉筠一见,只是在路上到底错过了,谁知兜兜转转,竟又在这里遇到。 周销跟赵丞言交情寻常,加上心里有事,看玉筠同他相熟,便说了声,先走一步。 玉筠只得请赵丞言落座,询问他从何而来。 赵丞言面上含笑,温声道:“今日休沐,原本跟同僚出城透风……约在此处饮茶,不想殿下竟也在此。” 玉筠自然不晓得他是有意来寻自己的,笑道:“赵大人在京中一向可还习惯?先前事忙,竟不曾照面。” “一切都好,”赵丞言道:“当初落难,还未曾多谢殿下援手施救。” 玉筠笑道:“我原本并没做什么……不必记挂,何况赵大人满腹才学,正当为国效力,岂能被构陷于囹圄之中,所幸得蒙天恩,自有造化。” 赵丞言微微犹豫,道:“殿下为何不似之前在南边,以“赵兄”相称?又或者直接唤我的字……” 玉筠微怔。 赵丞言忙起身拱手道:“是我一时造次,原本是惦念往日……若冲撞殿下,还请见谅。” 玉筠方笑说:“何至于?且坐了说话。” 赵丞言这才重又落座,抬眸看向玉筠,眼底光芒闪烁,终于道:“先前听闻上林苑之事,不知究竟,所以我心里存了一个……念想,只怕说出来惹殿下不快。” 玉筠点头道:“你想说什么?只当我们平辈论交,有话直说就是了。” 第87章 之前陈驸马在上林苑非礼玉筠,虽则皇帝严命外传,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丞言身为御史,最是耳聪目明,自然也风闻了。先前玉筠在上林苑不曾回京,他提心吊胆,这月余来,更是心如油煎。 只不过他到底是外臣,极少机会见到玉筠。 今日寻觅了大半天,不曾见人,本来要上茶楼歇息片刻,谁知竟偏见着,可见还是有缘分的。 终于同玉筠面对面,赵丞言深深吸气,缓声道:“若、公主不弃,我愿意……为殿下的入幕……” 玉筠终于反应,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少辅兄,慎言。” 赵丞言止住,抬眸看向她,鼓足勇气:“殿下,我是真心的,当初江南一见,便已经为殿下所倾……” “少辅兄。” 赵丞言屏息。 玉筠已经站起身来,本要离开,回头道:“并非因为别的,只因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且同他约定终身了。少辅兄,可还记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说完之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带人下楼去了。 背后,赵丞言怔怔地目送玉筠身形离开,喃喃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这一首是苏轼的《蝶恋花》,当初他们相识之初,赵丞言念过的。 最后一句则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只是,赵丞言的心里,却是连恼都不能恼她。 只不知玉筠所说“心仪之人”是何许人,又到底是真的,或者是编出来叫他死心的。 不管如何,他都没有机会了。 也罢,虽然这答案非他所想,但横竖他是试过了,也就没有了遗憾。 赵丞言肩头一沉,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回了瑶华宫,玉筠早把赵丞言这一节忘了。 她的心底,只顾回想周销的那两句话。 ——“上林苑中,难保也有旧梁细作。就连宫中也难说。” ——“放出猛虎,不拘伤了哪个皇子,横竖都会引发不测之乱。” ——“若真的大启乱起来,得利的是谁?” 玉筠倒在榻上,闭上双眼。 今日她跟周销相谈,并不仅仅是因为上林苑的事让她起了疑心。更因为……周销…… 玉筠没跟周制提起的,她为什么会敬他一杯毒酒,背后的原因,便是周销。 当时皇帝驾崩,太子因为腿上的残疾,日渐颓靡,周销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就差一步,周制横空出世,让本来唾手可得的帝位,换了人。 宋王如何会甘心。 周制并没有为难他,因为相比较周锦跟周锡,宋王从来都是最低调的一个,当初对于周制,甚至透出几分关护。 当时的周制也无心朝政,他甚至放心地让周锡跟周销两个帮着料理政务。 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这显然让周销看到了另一层的希望。 当时的周锡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没了锐气,更对那位子没有任何指望,只有周销不肯放弃。 他觉着自己会做的比周制更好。 不过,他不敢主动对周制做什么,因为知道周制有一班誓死效忠的军伍将领。 所以周销从玉筠下手。 他算是成功了。 虽然此后……玉筠没有机会再看到周销是否如愿以偿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是否会如他所说的做了一个明君。 因为那时候,对玉筠而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玉筠不知道,李隐是不是算到了以后发生的种种。 但确实,大启真的乱了起来。 假如真是他所为,那李隐就算不能亲眼看到大启的动乱跟覆灭,他却还是亲手埋下了导致大启动乱的种子。 玉筠闭目沉思之时,周制来到了瑶华宫。 宝华姑姑迎着,问道:“殿下从哪里来?” 周制回答:“乾元殿。”往里看了眼,道:“皇姐回来的这样晚,是路上有事?” 宝华姑姑就说了玉筠跟宋王周销遇见一事。只是并没提起细节,又问周销道:“过两日,便是各位王爷启程去封地的日子,殿下可也准备好了么?” 周制笑道:“正准备着呢。” 宝华姑姑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只却知道眼前人的心思,不是别人能测度的,有些事大抵他心中早有算计,只是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周制说着迈步进内,见玉筠侧身躺着,他便放轻脚步上前,端详她面上。 见她闭着双眼,仿佛睡着,周制便凑近,要在她的脸上亲一下。 玉筠早听见他们在外头说的话,只是装睡,只觉着那呼吸声越来越近,玉筠抬手挡住,笑道:“别胡闹。” 周制吻在她的手心处,一股幽香透来:“原来萦萦是在装睡……这不就给我试出来了。” 玉筠慢慢坐起身来,道:“不是说皇上留你有事么?这么快就放你出来了?” 周制道:“你知道我的封地在楚国……那你可知道楚国有极大一片地方,是大梁故地?” 玉筠点头,轻叹了声。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这次,跟我一起去,好么?” 玉筠双眼微睁,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皇上不会允许的。” “那就是说,你心里也是愿意跟我一起去的了?” “你又想干什么?可别胡闹。”玉筠想到方才自己所想的那些事,这一生,很多事都变了,至少太子跟周锦都还在,都还好端端地,大启应该……不会乱。 玉筠不想因为自己让周制再做出什么来,毕竟,太子周锡性情仁和,若没有经过坠马伤腿的变故,未必不能成为明君。 而一旦兵变,天子更迭,不管结局如何,天下各地只怕也因而生变,时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如今太平盛世,倒也不必再生事端。 “我才不胡闹呢。”周制笑了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道:“你今日出去,都见了什么人?” 玉筠道:“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二哥哥。” “是么?”周制细看她脸上,“你刚才想的莫非是二皇兄?不是别人?” “什么别人?”玉筠疑惑,早把自己遇到赵丞言的事忘了。 ----------------------- 作者有话说:写到头都大了啊,加油![爆哭] 第56章 东宫变 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周制很在意前世跟玉筠亲近的几个人。 反倒是对于席风帘, 他不那么上心,就算前世席风帘跟玉筠成过亲又如何,周制才不在乎那些, 他只知道玉筠心里没有席风帘,这已经足够。 可是,比如赵丞言,以及早早被自己收在身边的武官冯博而言,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拿不准玉筠对他们到底用没用心,但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必定是比对席风帘要高上一层的。 所以听闻玉筠跟赵丞言碰过面,心里到底是起了几分醋意。 不过, 周制却也看出玉筠确实不是隐瞒自己, 而是真的“忘了”,这个发现反而让周制喜欢。 若她跟赵丞言有点什么,自然会有心虚之色, 也不会轻易地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浑然不记得,自然是跟他并无什么难以言说。 周制心头一松, 笑道:“恍惚听说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场……” 玉筠被提醒,这才恍然:“你说赵御史……”想到赵丞言那突然而来的几句话, 玉筠哑然失笑,颔首道:“他也算是有心了。” “有心?什么心?”周制双眼微睁,警惕。 玉筠道:“我是说……他必定是听闻了之前上林苑的种种,怕我有事……你难道不知道?先前弹劾陈家, 他不惜得罪皇上也要直言进谏。” 周制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哦,果然是很’有心’了。” 玉筠直到此刻才察觉他不对劲儿, 隐约闻到了些许醋味,便笑道:“你想什么呢?” 周制转身哼道:“没想什么,只是觉着有些羡慕,怎么没有人对我这样用心呢,到底比不上皇姐吃的开,到处都有’知己’。” 玉筠含笑凝视着他,轻轻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如果想要什么知己,也是容易的,想必先前皇后娘娘挑的那些影貌图还在……不对,那些你都拒了,又何必白白再耽误人家,或者,我亲自给你挑几个真的‘知己’,如何?” 周制明知道她是戏谑,却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转身道:“不许胡说!” 玉筠莞尔笑道:“不是想要知己么?怎么又胡说了?你可别想歪了。” “管他什么,横竖我都不要,我有了皇姐就足够了。”周制见无人在内,便俯身,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只是讨厌你身边的那些人……贼心不死的,你分明清楚,还来打趣我?” 玉筠道:“我身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赵御史是念旧,怕我此刻艰难,才想伸出援手。自他上京,连同今日只见了两面,你就打翻了醋坛子了?哪里值当。” 第88章 周制震惊道:“两面?还有哪一次?” 玉筠叹道:“倒不是醋坛,竟是醋缸了,还有一次是他们退朝……远远地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算一次么?” 周制松了口气,还以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呢,转忧为喜:“那倒也罢了。” 玉筠笑而不语。就在这时,宝华入内道:“钟庆在外头来说,皇上那边儿急传五殿下过去。” 两个人都诧异,周制不悦道:“我才出来,怎么又叫?老头子就是事多。” 玉筠道:“想必是临时有急事,且不用多说,快去吧。不要急躁,见机行事。” 周制点头,心里有一件事想跟她说,却只觉着时间太仓促了,便道:“回头我再来。” 玉筠抿嘴笑说:“你干脆住这里算了。” 周制笑道:“你当我不想呢?你要敢答应,我便立刻住下。” 玉筠白了他一眼:“赶紧去吧,只管磨牙。” 周制听见她说“磨牙”,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见玉筠嗔怪地瞪他,才笑着转身。 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周制出门,周制下台阶之时,回头看向宝华道:“是了,有件事一直想问姑姑……” “不知何事?五殿下请说。”宝华含笑说道。 周制思忖着说道:“先前在上林苑里……紧要关头,多亏了姑姑用银针相救……我原先不知道,姑姑哪里学来的那神乎其技的针法?” 宝华姑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继而道:“原本是以前,跟个老太医学过,只是生疏的很,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动用,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是为了公主,就顾不得了,幸而无碍,也是老天庇佑。” 周制一笑,并没再问下去,只微笑道:“果然皇姐是个有福之人,也多亏了姑姑有这针法,有姑姑在她身旁,我也放心。”说罢后一点头,这才去了。 宝华凝视他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转身自回了殿中。 屋内,玉筠问道:“怎么才回来,莫不是他又说什么了?” 宝华笑道:“不过是叮嘱了几句罢了。叫照看好殿下。” “却是爱操心。”玉筠笑着摇头,又道:“不知道皇上这么着急叫他去,是为了何事,叫小顺子去探听探听。” 宝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早吩咐他去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小顺子才跑了回来。 “乾元殿外好些禁卫,不许靠前……”小顺子被冻的鼻子发红,冷的搓搓手。 玉筠一抬手:“倒些热茶。” 宝华急忙到外头,用他们的茶壶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给他递了过去。 小顺子急忙道谢,接在手中握着,道:“后来有相识的公公出来,可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说是先前皇上要命楚王殿下去做一件事,殿下似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皇上不快,又要打要杀的……” 玉筠听的色变。 小顺子喘了口气,也顾不得喝茶,继续说道:“幸而被人劝说,皇上并未真的如何,后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倒像是和颜悦色起来,大概是事情解决了。奴婢听了这些,才敢回来告诉,不然只说半截的话,又白白地让殿下担心了。” 玉筠道:“探听不到也不必非得等在那里,白冻坏了……罢了,你且喝口茶吧。” 小顺子笑道:“奴婢知道殿下记挂五皇子,自然要探听明白才敢回来。” 宝华看向玉筠道:“好歹有惊无险,只不知道究竟商议什么,如此机密。必定是大事。” 玉筠道:“你可看见有什么人在乾元殿了?” 小顺子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半杯,忙道:“吏部、兵部、户部的三位尚书,还有席学士,对了……李教授也在。” 玉筠面色陡然变了,失声道:“天,要打仗了……” 宝华惊道:“这……这是怎么说的?”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道:“吏部兵部,要调兵遣将,户部负责粮草军械等,再加上少傅出谋划策,若非是为了战事,绝不会惊动这些人,更何况又特意把小五子叫了去,必定是要派遣他去……领兵打仗……” 玉筠越说越是惊心,虽然小顺子带回来的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但玉筠已经在极快之间推演出事情的脉络,一来让这几位朝臣齐聚乾元殿,已然不同寻常,十有八九跟战事相关,再加上周制,就十足十了。 皇帝必定是要周制去做什么……兴许还是必须他去的、危险之事。周制定然是趁机又提了什么条件。 周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着那许多大臣的面,若是被周制忤逆了,他势必不会甘休,之所以能够平息怒气,必定是得了好处……甚至比周制提出的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还要大的好处,这就是说那战事也许……比想象中更紧急、迫在眉睫,或许凶险超乎想象。 果真让玉筠猜对了。 周制离开的十分匆忙,甚至没有来跟她道别。 玉筠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风驰电掣地出宫了。 旋即消息便在宫内散播开来,原来是先前在南地平息下去的“明宗”死灰复燃,已经又攻下了楚地的一处重镇,就在明宗起事之后,北边的蛮夷也纠集兵力,冲击边军重镇,一南一北,竟然两边都起了战事。 周制是去往北地的。 宝华有些不解,私下里说道:“再怎么着急,也该过来跟公主说一声才是,竟就这么走了。” 玉筠道:“以他的性子,但凡能够过来一趟,他一定会来的,必定有个缘故,却也不能强求。毕竟国朝大事为要。” 虽然两地战事闹的纷纷扬扬,宫里却也没受多大影响,尤其是后宫,依旧一片祥和。 之前卢贵妃受宠,她又爱争宠,常常希图霸占皇帝,因而许多新进妃嫔都被压制着,先前因为卢国公府的事,牵连了贵妃,如今病中,那些新进的美人淑人之类,各自称心,毕竟外头再怎么大闹,却跟她们不相干,正好施展手段争宠。 而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因为玉芝已经定了席风帘,三月里就要大婚,而玉芳公主这边,先前宋国公府的老太君进宫,亲自提起了此事,因而她跟宋小公爷的事,也是板上钉钉,已经由钦天监选日子去了,两个人自然心满意足,各自待嫁。 因为这个,两位公主对于玉筠先前的那点天然仇视也荡然无存,而且乐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江山,很愿意给玉筠也选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也“终身有托”,而且各自还具体地从朝臣以及豪门世家中筛选了几位适龄男子,来给玉筠挑选。 玉筠啼笑皆非,只能越发少跟他们碰面就算了。 眼见周制离开,有近两个月,已然开春,地气复苏。 这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从过年后,皇后便凤体违和,一直有些缠绵病榻之态。 玉筠看出她仍有些心病,只怕还是为了王氏一族而操心。毕竟皇帝连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家都能下手,何况是皇后,且又关乎以后太子继位之事,自然不能让外戚坐大。 玉筠虽也宽慰过皇后,但彼此心里明白,王氏一族,必定要有几个被皇帝拿来祭天的。 皇后正因为如此,一直难以释怀。 不过,因为两地战事的缘故,周康一时半会儿不能分心对内下手,且也不是好时机。 谁知,皇帝不曾动手,却有人按捺不住了。 玉筠正伺候皇后喝汤药,就见赵女官匆匆而来,极为慌张:“娘娘……出事了!” 皇后一惊,跟玉筠对视一眼:“怎么?!” 此刻两人都以为,必定是先前担忧的那件……皇帝对王氏动刀了。 谁知赵女官说出的话,比这个更厉害十倍。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竟昏迷不醒!” 皇后脸色煞白,只觉着晴天霹雳,声音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原先好端端的,同一干幕僚聊些眼下战事的话,经过东宫花园中的小桥,突然间就大叫头疼,竟自桥上跌落。 虽说那桥并不高,但到底摔的不轻,当场便抽搐昏迷了。 太医已经赶了去,廷尉的人行动迅速,把东宫团团包围。 一通翻找,竟自太子妃的侍女房中,搜出了布做的人偶,上面扎着细细的针,人偶胸口写着的正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 原来竟是有人在东宫行巫蛊之术! 皇帝雷霆震怒,喝命把相关之人尽数拿下,细细拷问。 廷尉酷刑之下,很快水落石出,原来是先前王皇后申饬族人,其中有一个因酒醉戕害民女、被廷尉拿下鞭笞过的,怀恨在心,觉着太子明明也是背靠王家,却如此不讲情面,因此竟买通那婢女,想要给太子一个教训。 倒反天罡如此。皇后听闻,不由地吐了一口血……自己整治王氏本是为了合族将来着想,自然也是为了太子之位稳固,而太子顺利登基之后,难道对于王氏没有好处么?没想到族中会有这样蠢出生天的败类,不思己过不说,竟然还以如此阴毒的手段噬主。 第89章 简直不用皇帝动手,自己人就先杀了起来。之前还担心周康举刀,现在倒好,自人人举刀向着太子,又把现成的把柄送给了皇帝。 这下皇帝连找对付王家的理由都不必找了,闭着眼睛杀就行了,毕竟谋害太子,这不是简单的罪名。也不能当做普通的家事来料理。 想到当初跟贵妃争高低的时候,玉筠说让不要轻举妄动,等对方出错就是,如今看来……却像是两败俱伤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下手的是太子妃的婢女,太子妃又惊又气,又是惧怕,竟然动了胎气,好好地竟小产了。 皇后本要亲自前往东宫,怎奈受此事打击,也无法起身。玉筠急忙安抚,代替皇后前往东宫查看端倪。 先前传信的内侍并没有说太子的详细,玉筠到了才发现,周锡虽然已经醒来,但腿却受了伤,精神也极不好。 看到玉筠来到,太子的眼眶发红,叫她到了跟前,询问皇后如何。 玉筠只能捡好的说,不肯让周锡越发焦心。 太子也已经知道了下手之人是谁,此刻提起,道:“我只恨先前还是心软了……当时廷尉奏报,那人强逼民女,致对方家破人亡,原本是要将他处死的,我因觉着已经杀了两个了,再闹多了,对王家不好,所以才特命放了……现在想来,竟是咎由自取。” 玉筠才知这内情,道:“太子哥哥你是一片好心,奈何那人畜生不如,根本不知人心为何。你莫要自责。” 周锡垂泪道:“太子妃因而小产,小五你看……这竟似报应一般。” 玉筠握住他的手:“千万别这样想,太子哥哥,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自还会有孩子的,何况母后也担心着您呢,别的且不管,只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至少别叫母后操心啊。” 太子闻言,才勉强点头答应。 玉筠退出来后,又去见太子妃。太子妃因小产,身体亏损,加上心力交瘁,几度晕厥,太医们忙的团团转。 整个东宫上下,仿佛都乱作一团,竟没了做主的人,又加上廷尉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管着,东宫里的人束手束脚,行事不便,就连太医开方拿药,厨房采买等等日常琐碎,都阻滞不便。 玉筠少不得暂且留下,代替太子妃管束宫内,安排汤药饮食等等,她毕竟是宫中来的,又是帝后最宠爱的公主,廷尉都要看她脸色行事,东宫的人也不敢违逆,如此才稳住了局面。 如此又过了月余,东宫的风波才逐渐平息了,太子的身体日渐恢复,只是走起路来,腿还是有些不灵便。 太子妃虽无性命之忧,但据太医说,伤了根基,三五年内是不会再有身孕了。 这期间,玉筠来往东宫跟宫中,一边要安抚皇后,一边儿又要管理东宫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如此倒也好,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为周制操心,只在夜深人静稍微安定下来,才得空想一想。 眼见立夏,东宫的事情逐渐恢复正轨,玉筠便告辞要回宫中。太子舍不得她,道:“你看太子妃还是那样,你倒是多留些日子,横竖这里有你住的地方……” 玉筠只答应隔三岔五必定来探望,周锡才罢休。 将出东宫之时,恰好二皇子周销来探望太子,对玉筠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你且先去春风楼等候。我见过了太子哥哥就来。” 玉筠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答应。便想往春风楼上,依旧是之前那个雅间。 等不多事,周销匆匆而来,随从依旧清理了两侧包厢,便守在门外。 玉筠给他倒好了茶:“二哥哥,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周销深深呼吸,道:“这些日子你多半在东宫,所以不晓得……我看着三弟、不太妥当。” 玉筠心头一紧:“这是何意?” 周销皱眉道:“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在这里说的话么?太子哥哥受了伤……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有人坐不住了。我看三弟最近的行踪有些诡异,我担心他会……” 玉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惊道:“难不成,三哥哥想要趁机……不至于吧?” 周销道:“本来他在父皇面前就受宠,只因为受了国公府的牵连,如今太子哥哥腿疾未愈,也不知将来如何……据我所知,原本有些东宫的属臣,最近便屡屡往卢国公府走动,他们竟迫不及待要改换主子了。” 玉筠沉吟:“若如此,三哥哥只要静静等候就是了啊,他不至于该轻举妄动吧?” 周销一笑:“小五,你不晓得人在局中的心思,当你觉着你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你未必会有耐心慢慢去等,而只想要一把牢牢地攥在手中。为此……也许会不择手段,也许会……” 玉筠蓦地想起前世的周销,在最后……周销那样不顾一切地逼迫她做出选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心理么? “那假如他真的做了……”玉筠迟疑,不敢细想。 周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先前你在这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这会儿连我都要被迷在局中了……虽然对三弟而言这仿佛是个绝好的机会,但我总觉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二哥哥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销眉头紧锁,道:“南北的战事,王家的内乱,太子哥哥出事……到现在朝中风向偏向三弟……我总觉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推动所有……也许到最终的结局,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玉筠双眸微睁:“什么?不……不会吧。”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周销叹息道:“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围着三弟,我心中总有个不祥的预感,不过有些话,由不得我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周销觉着事情不简单,有心想要劝周锦谨慎行事,但他们都是皇子,而且周销排行还在周锦之前,这种仿佛是“对手”的角色,注定他不能跟周锦站在一块儿,就算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周锦也未必会信。 贸然行事,只怕还会招致不必要的祸患。 本来,若没有上回玉筠在这里跟二皇子的那番开诚布公的话,此刻周销必定一语不发,坐等周锦出错,坐收渔翁之利。 但……正如玉筠所说,他到底还没有到达“将来的宋王”那般心狠手辣的地步。 他自己虽不能插手,却希望……玉筠可以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锦万劫不复。 两个人出了春风楼,进了宫门,正走间,远远地看到文渊阁的方向,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头戴黑色纱罗四方平定巾,内着月白色的交领常服,外罩着玄色鹤氅,负手站在白玉栏杆之后,仿佛是琼楼玉阙之中的一只孤鹤。 ----------------------- 第57章 大结局 两世深情,终于修成…… 玉筠跟周销对视了一眼。 周销对于李隐, 天然有一种敬畏之感,先前李隐去御书房教学的时候,周销便格外的不敢在他面前冒头, 总觉着这个人看似沉默,不言不语,实则很能够洞明人心。 如今见李隐站在那里,周销便要离去,不料李隐似瞧见了他们,竟拾级而下,往这边走了过来。 若此刻再走,就有点儿心虚了。因而宋王便陪着玉筠站定。 不多会儿, 李隐到了跟前, 搭手行礼:“宋王殿下,公主。” 周销点头道:“教授在此?” 李隐道:“今日是长公主尾七,自此斯人斩断凡俗执念, 已登天界,殿下跟公主不必挂念。” 周销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更加想不到, 就算周虹身故,李南山都不曾现身过, 却竟还记得周虹的祭日。 这个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有心还是无心。 跟北蛮的战事,在入夏之后, 逐渐平息。 因南边明宗的叛乱很快消弭,大启军队没了后顾之忧,气势如虹, 反而打了北蛮一个措手不及。 而明宗动乱之所以平复的如此之快,表面看来,是朝廷运兵得当,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缘故。 无人知晓,前梁的最后一位状元李隐,跟大启的皇帝有过一次密谈。 一张棋桌,周康执白子,沉吟无法落下:“朕有点后悔了,不该跟你下这盘棋……” 李隐一笑。 周康终于落下一子,抬眸看他:“朕有个疑问,上林苑的老虎出闸,是不是有你的手笔。” 李隐端详着棋局,头也不抬地说道:“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皇帝正略觉心定,李隐道:“就如同当年,大梁宫中突然走水……应该都是天意吧。” 周康眼神一变。 李隐却视而不见,轻轻地放下黑子。 皇帝的眼神从他面上转向棋局:“这么多年了,原来你还在恨朕。但那并非朕所愿……朕从未想过赶尽杀绝……” 李隐抬眸道:“我说过皇上很擅长自欺欺人。只是这些话不必跟我说。 周康面露愠色。 第90章 李隐却又一笑,道:“我主以大局为重,不愿军民受刀兵之苦,所以降了你……他虽为军民考虑,但他性情炽烈,所以不肯苟活,宁愿一死。” 周康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自己想不开,咎由自取,为何还要恨朕。” 李隐道:“我知道’祸不及家人’这句话,不适合两国之争,然而……当初皇后跟淑妃相继殉国,皇上可知道,淑妃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也许,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才有那场走水的吧。” 假如留下淑妃,万一她再生下个皇子,岂不是又多了一重隐忧。 就算不是周康下令,以他的心性,也绝对不会清白。 身为大启的皇帝,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但是站在李隐的角度,他如何“报复”,也是周康咎由自取。 周康已经无心棋局了,隐隐暴怒:“所以你想害朕的儿子,替他们偿命?” “何须别人动手,”李隐却泰然自若,道:“皇上是如何登上帝位的,人尽皆知,焉知他们都安分守己,不想也效仿皇上,搏一搏?” 周康道:“上林苑一次,东宫呢?” “东宫之变,祸在肘腋,若非皇上一心打压外戚,又怎会引发皇后约束王家,王家由而生怨?”李隐说着,面上笑意加深:“皇上有一个致命缺点,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如何得位,所以你不信任何人……你若不着急对卢国公府下手,三皇子也未必会生恐惧之心,行差踏错……” 先前周销察觉周锦的行止古怪,告知玉筠,希望她可以劝说一二。 玉筠确实也是如此想的,只可惜她连见都没见到周锦。 去往云筑宫,却被女官挡在门外,只说魏王近来不在宫中,叫玉筠有事可留口信,回头自然转告。 玉筠起初以为巧合,去了两三次,就知道回天乏术了,这次未必只是贵妃的主意,多半也有周锦的意思在内。 他想做事了,容不得别人拖后腿。 正如周销告诉玉筠的——明明是极理智正常的人,在知道自己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往往会失去自制,恨不得用尽所有,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对此刻的周锦而言,所有来劝说他的,都是拦路虎。 就算明知如此,玉筠还想尽一尽力,她告知云筑宫的女官,转告三皇子,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赵太傅叫背的那首《诗经.羔裘》。 ——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 她希望周锦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念在往日情分上,莫要一时冲动,狂妄不禁。 到时候就无法回头。 同时玉筠派了小顺子等几个内侍,各处打听周锦的下落。 她已经尽力了。 三皇子是如何具体行事的,玉筠不知道。 只知道那三天里,满城戒严,连宫中的禁卫都多了一倍。 皇后撑着病体,喝令六宫叫各自禁足,不许妄动。 三天后,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除了一件——魏王周锦,出京去了封地,从此不奉召,不得回。 而跟周锦一块儿出京的,还有贵妃卢宜。据说卢宜病重,不愿跟儿子分别,在皇帝面前苦求许久,皇帝才开恩,命她随行出京了。 离开之前周锦见了玉筠一面。 没有悔恨,没有更多伤怀,虽然眼角有些红,但比先前看着更加磊落坦然。 周锦道:“先前你派人找我,我都知道。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得听你的,可是……我到底不甘心,我想试一试。”他笑了。 玉筠无话可说,只道:“贵妃身子可好么?别的都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好。” 周锦的眼中闪出一点光,望着玉筠道:“小五……只有你对我说这种话。”在眼泪涌出之前他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楚王对你很好,将来也许……假如,我是说假如他对你不好,你去找我……好么?” 玉筠道:“好。我记住了。” 周锦一笑,往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向玉筠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当时,有个人对我透露说……五公主所选中的人,才是皇上最终定下的人……” 玉筠一惊:“什么?是谁这样说的?无稽之谈!” “管他是不是无稽之谈,可这话却是刺中了我的心,”周锦仰头,泪无声地斜入鬓中:“因为我很知道你是不可能选我的了,所以我着急,我想假如我登上那个位子,你是不是会……不过如今,成王败寇,试过了,也就该愿赌服输,该放下了。”头也不回地,他终于去了。 乾元殿内。 周康咬牙切齿:“不必得意,朕还有宋王……” “是啊,皇上还有宋王,还有楚王,甚至还有齐王,那么,你想选哪个呢?” 周康的目光闪烁:“哼,你看好周制?他毕竟是你的徒弟……” 李隐摇头道:“这个全凭皇上做主,跟我不相干。” 他气定神闲,皇帝却觉着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李隐说“不相干”,但是周康心里明白,他没得选。 太子周锡名正言顺,他来继位,除了周锦可以一较高下,其他的皇子都服气,自然不会生乱。 可周锡伤了腿,又损失了没出生的皇太孙,锐气大挫,眼见不能继承大统。 若按照长幼之序,自然是宋王周销跟齐王周镶,宋王素来倒是沉稳内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担当大任。 可…… 宋王早在魏王自请去封地之前,就已经领旨出京了。 看得出,他全无此心,走的毫无留恋。 而且周销虽品行无差,但太单薄了,没有班底。甚至……跟如今手握兵权军功在身的周制比起来,黯然失色。 皇帝笑起来,笑的有点狰狞:“四个皇子,去了三个,剩下一个是朕最不喜的……却还说让朕自行选择,李南山,你这是杀人诛心。” 李隐道:“至少皇上还有的选。”他的目光沉静,却似能够倒海翻江。 “妖孽!朕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立刻把你处死!” “皇上以为我死了,你便高枕无忧了?”李隐扫了一眼棋盘,不知不觉,黑子已经快把白子逼到绝路了:“你该庆幸,我还活着。” “你这是何意?”周康有些气急。 李隐道:“从我降了的那日,我便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我在不在,活不活,你周氏的江山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因为……这是你欠大梁的。” 说罢,李隐将黑子丢下,起身出了寝殿。 周制在春寒料峭时候出京,归来之时,已是夏末。 在路上他得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竟破格册封了前梁公主、曾经被收为义女的玉筠公主为安城女君,封地西南,临近楚地,其中也有一大部分是旧梁故地,消息传播天下,天下士卒百姓、尽数赞扬皇帝仁德宽厚。 周制归心似箭,不肯再跟其他人一块儿同行,自己带了两匹马,日夜兼程,返回京中。 谁知却听闻,玉筠已经启程去往封地了。 周制顾不得去拜见皇帝,匆匆留一句口信,便又出京追去。 他打马路过江南,却无心贪恋那花红柳绿,吴侬软语。也不顾餐风露宿,身上疲累,只想快些见到心上那人。 马儿却撑不住,脚程慢了下来。 周制只能暂时在路边歇脚。 卖茶的老汉见他风尘仆仆,又是一身戎装,十分诧异,不等吩咐,忙奉上茶水,道:“小将军从何处来?” 周制道:“北地。” 老汉震惊道:“可是跟北蛮作战的将士?如何会到我们这里来?听闻先前大启是胜了的,可是真?” 周制喝了口茶,点头:“确实是胜了。” 老汉大喜,周围喝茶的贩夫走卒,来往经过的客商以及书生们,见他打扮异样,也都纷纷凑过来,问长问短。 忽然一人道:“咱们大启的皇帝贤明,国运自然也是蒸蒸日上,皇上先前还封了前梁的公主为女君……听闻安城一代大梁遗民,听闻后喜极而泣,还有一些原本因憎恨大启、躲进了山中的大贤隐士闻听消息,也都纷纷出山……只怕假以时日,那安城一带必定会繁盛起来!” 又一人道:“女君么?先前有一行人打这里经过,无意中听闻,好像就是去安城的……不知是不是女君一行。” 周制差点儿呛了茶,急忙问道:“什么时候见着的?” 那人想了想,道:“大概四五日前,午后……一行大概数百人……浩浩荡荡的,只是没看见女君……” 周制又问往哪个方向去了,听说后,哪里还坐得住,赶忙摸身上找钱,那老汉忙道:“一文钱罢了,军爷是在北边豁出性命拼过生死的……就当老汉有这个荣幸,请军爷喝了这碗茶吧。” 周制来得急,先前路上又把钱花的差不多了,心想不如且欠着。 第91章 正在此刻,有人自他身后走上来,道:“我请这位军爷喝罢。” 雪白如藕的玉手,掂着一块儿碎银,放在了老汉的手中。 周制听到那个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蓦地转头,却见一人,竟是一身宽绰的男装道袍,头上围着软纱罗的青色儒巾,手中握着一把折扇,乍一看,雌雄莫辨,仿佛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她站在周制身后,笑吟吟地,仿佛从天而降。 正是玉筠。 周制慢慢站起身来:“你……你……”喉头如同被堵住了,几乎说不出话。 玉筠向着那老汉一点头,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从茶摊上走开。 身后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人道:“你们发现没,那小将军像是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身上的铠甲还有血迹残留……” 也有人说:“那个小郎君是何人?好个俊俏的相貌。” “两个人是相识么?为何情形看着不太对……” 那卖茶的老汉见多识广,却早看出了玉筠是女扮男装,蓦地想起先前周制着急询问安城女君的事,他看看手中的那块碎银,想到玉筠的容貌气度,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合起双掌,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垂首拜了拜。 玉筠带了周制,牵着马儿离开茶摊。 几个跟着玉筠的侍卫,隔着七八步远随行保护。 周制如在梦中,眼睛只顾盯着她的脸。玉筠笑道:“干什么,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听他们说你已经走了。”周制的声音有些沙哑。 玉筠笑道:“谁叫有人忙忙地回了京,又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呢?我得到消息,自然要留下来等一等……免得有人不知东南西北的胡追一气,再错过了可怎么好。” 周制看着她嗔怪的笑容,喉头一动,若不是在大街上,必定要把她拥入怀中,狠狠地亲上几口。 “就算皇上封了你为女君,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出京,好歹等我回去,咱们一块儿。”周制按捺着,低低说道。 玉筠道:“谁说不一块儿了?我本来打算是去楚地等你的。谁知道你比我还着急……” 周制心里微甜,悄悄地握住她一只手,说道:“就知道萦萦心里有我。” 玉筠咳嗽了声,看看他一身沧桑,心里微微地疼,便任由他握着手,道:“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全身而退,你也该保重,就这么连日的颠簸……真是不叫人省心。” 周制道:“我只顾要追你,魂都飞不知哪里去了……谁顾得上那些。” 玉筠叹了口气,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自熙熙攘攘的街头走过,逐渐拐入一道巷子。 周制全不在意,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哪里管她要领自己去哪儿。 直到来至一处白墙青瓦的院外,里头听见动静,忙开了门。 正是宝华姑姑跟小顺子如翠几个,宝华先笑道:“可算等到人了!可知公主每天打发那许多人出去寻摸观瞧……生怕就错过了楚王殿下。” 周制魂魄一荡,被玉筠拉了进门。 宝华姑姑见他满身尘土,头发都有些散乱,也为他这一片深情而动容,便道:“洗澡水都是现成的,正可让殿下好好地歇息歇息。” 玉筠见周制呆呆地,竟无反应,又是好笑又觉着心疼,便一路拉他到了里间,原来此处引了一方温泉活水在池子里,十分便宜。 “活像是小傻子了……”玉筠爱惜地擦擦他脸上的灰,觉着这一会儿的周制,像极了先前年纪还小的时候,温声道:“你把衣裳脱了,好好地洗一洗。再睡一会儿。” 周制好不容易抓到了她,连少看一眼都觉着不踏实,哪里肯叫她离开,紧紧地握着手腕道:“别走,留下来陪我。” 玉筠笑着要推开他的手,道:“我又不会飞了……” 周制左顾右盼,此间终于无人,他不由分说,张手将玉筠拥入怀中:“萦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发自心底的滚热的话,让玉筠两颊飞红:“知、知道的……” “那你可也想我?” “嗯,想。”玉筠垂首,望着他粗粝的双手,又多了几道陌生的伤痕,“你累了,先洗一洗……横竖我在这里,来日方长。” “我才不管什么来日,我只要这会儿,”周制低头,轻轻地吻着她的发鬓,好香,从在路上开始,那股幽香就一个劲儿地钻入五脏六腑,撩拨着他,“萦萦,皇姐……真想你!” 喃喃地唤了几声,磋磨的她头上裹着的软纱罗儒巾都落在地上,周制的大手探查逡巡,四处引火。 玉筠本要喝止他,但一想到他从北到南,一刻不停地追来……自然是因为想要快点见到她,但另一面儿,未必不是因为害怕……毕竟是已经失去过一次。 故而她得到消息后,立刻决定停在此处等待。 这次,换她来等他。 也终于,等到了。 玉筠将那没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任由他胡作非为。 窸窸窣窣,周制将她外头罩着的道袍一扯,用力一扔。 如同一片云似的飞起,又冉冉落地。 哗啦一声响,是他身上的铠甲,佩剑,短匕,周制将人打横抱起,踹了靴子,直接下了温泉。 玉筠腾空而起,惊呼了声,已经被抵在了池子边上。 周制靠近,仔细端详她的脸:“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此刻,还有些患得患失。 玉筠凝视着他急切的双眼,摇头。 周制抬手,将她发髻上的玉簪摘下,满头青丝如瀑一般倾泻而下,衬着她桃花般的面孔,美的惊心动魄。 不由地喃喃:“我真怕……这是一场美梦,梦醒来,我还是……” 玉筠心动,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住他的唇,她垂眸看着问道:“这像是做梦么?” 周制道:“像。” 玉筠不信,复又凑近,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一点雾气袅袅升腾。半晌,玉筠抬头,唇上已经有些发热:“还觉着是梦么?” 周制想了一想,哑声道:“嗯……我曾经梦见过这样的情形……” 玉筠啼笑皆非:“你梦见过?什么时候?” 周制面上早红了:“我不告诉你。” “嘴硬……”玉筠笑道:“迟早晚叫你都说给我听。” 宝华本来想送几件新衣裳,还未入内,就听见泼喇喇的水声响动,她试着走了两步,只听见两个人喁喁低语,隔着垂落的纱幔,隐约瞧见难舍难分的两道身形。 宝华微微一窒,便又放轻了脚步退了出来。 来至外间,正如翠端了果子要送进来,宝华拦住她:“待会儿再送吧。” 如翠道:“公主一早上就在外头找人,饭都没顾上吃,两个人别只顾说话了……” 宝华笑道:“说什么话。傻丫头。” 如翠眼珠转动,突然意识到什么:“啊?” 宝华嘘了声,拉她走开了几步,说道:“皇上封了公主为女君,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旧梁的公主是安城女君,就撇开了先前义女的身份了,这自然是皇上在给他们两人铺路。” “真的?”如翠眼睛一亮。 宝华道:“看着吧,迟则一两年,快则几个月……便会有旨意。” 如翠小声问道:“先前我听队中的几个属官说,皇上会另立太子,而且五殿下……” “十之八/九,不然,我为何说是在为他们铺路呢?”宝华微笑,笑容里透出几分……难以形容,像是释然,又像是如愿。 当初周锦离开之时,对玉筠说,有人告知他,五公主看中的人,才会成为新君。 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将来,这大启江山的主人,会有大启跟大梁的血脉。 宝华抬头看看晴朗的天色,心底掠过一道孤鹤般的影子:“这般苦心孤诣,到如今,你也应该……满意了吧。” 而在身后院中,重重帷幕随风荡漾,温泉池雾气袅袅,水声不绝,隐隐地娇声莺语。 正所谓: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至此,两世深情,终于修得正果。 ----------------------- 作者有话说:齐安郡后池绝句唐 杜牧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本文到此完结~ 这个结局,是不是已近圆满? 说了几日,终于到了此刻,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但每次要完结的时候心里都是暗潮涌动 感谢宝子们的陪伴,感谢所有的订阅,留言,灌溉,霸王票[玫瑰]每一份,都是巨大的支持[红心] 总而言之,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会越来越好![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