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沙掩埋的秘密》 第1章 [现代情感] 《被风沙掩埋的秘密》作者:慕沉酒【完结】 简介: 作为一个神秘古老族群的后人,莫醉想不出谁比她更倒霉。 从小被当成普通孩子养,十二岁时父母离奇死亡,二十二岁时照顾她的祖母也撒手人寰,之后莫名其妙被人追杀,被迫更名换姓,开始逃亡。 她带着仅有的线索逃到罗布泊,花了三年时间寻找被人追杀的真相,却一无所获。 直到那日,有人来到她的小旅馆,请她进入罗布泊救援。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罗布泊里风沙后出现的洞穴,格尔木防空洞里的骨骸和干尸, 摩天大楼里被控制住的少女,荒山窑洞里神秘失踪的驴友,重力翻转的地下城…… 莫醉一人一车,披荆斩棘,从未想过要退缩。 接近故事的起点、找到古老族群的秘密、掀开贪婪的幕布…… 莫醉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自由地活着。 ----------------------------- 莫醉第一次见到季风禾,是个风沙天, 她在小破店里数铜板,他找到她,请她深入罗布泊救他的未婚妻。 莫醉不太想管闲事,但他开出巨额酬金—— 那只能“勉为其难”接下这单生意了。 出发前,她翻开救援资料,发现季风禾未婚妻的信息中有一行字:随男友来罗布泊探险 嗯……嗯? 未婚妻?男朋友? 季风禾的未婚妻跟着她的男朋友来无人区探险,但这个男朋友不是季风禾。 这哥们哪是来找人救未婚妻的啊,这分明是来用头上草原改善沙漠戈壁生态环境的啊! ----------------------------- 1、悬疑冒险,公路 2、文中一切纯属虚构,切勿考究 3、1v1 4、剧情为主,感情为辅 内容标签: 强强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异闻传说 大冒险 公路文 主角视角莫醉/望长安季风禾 其它:罗布泊,格尔木,敦煌 一句话简介:公路探险x罗布泊的秘密 立意:我要劈开牢笼,成为戈壁上的风 第1章 芒崖 “找我的未婚妻,价格你来开。”…… 芒崖,青海省西北边陲小镇,方圆二百公里没有其他城镇,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孤独荒凉。近些年,随着西北大环线的兴盛,小镇有了新的生机。 十月,暑期旅游热潮逐渐退却,西北旅游迈入收尾阶段,来芒崖歇脚的游客逐渐减少,小镇重拾平静。 特别是依靠游客生存的各行各业。 芒崖可供住宿的地方不多,除了五层楼高、刚建成不久的芒崖大酒店外,只有零星小旅店。如今旺季过去,小旅店撑不过漫长淡季,大都关门歇业,只等来年下一个旅游旺季到来,扫榻相迎。 盛唐旅馆是少见的还在营业的旅馆。 旅馆的玻璃门紧闭隔绝外界的风沙,透出的白色光亮让路过的人能看清内里的摆设。旅店大堂并排放着两张木桌子,搭配几把颜色材质各异的凳子,乍一看不像旅店更像餐馆;大门后立着个一米多高的吧台,刷着深棕色的漆,不必靠近便能清晰看到案面上的裂痕。 莫醉此刻正伏在桌面上算过去两个月的账,眉头紧蹙,唉声叹气。她右手执笔,左手不自觉抓挠着头发,原本被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的头发此刻却像个马蜂窝似的。 她已经算了半个小时了,怎么都无法相信过去三个月的辛苦工作,竟然只有八千块钱的利润。 三个月,八千。 开车去敦煌大街上捡游客扔的瓶子,怕是都不止八千吧? 十一月份要再进一趟罗布泊……上次损坏的轮胎必须要换……底盘护板或许要坚持到下次了…… 心烦意乱,她将笔掷到吧台上,从一旁没有插电的冰柜中拿了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长叹一口气。 周遭的安静无时无刻不提醒她旅店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客人入住,往日里不被关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啤酒泡沫的破碎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门外呼啸的风声,沙子撞击玻璃门的敲打声……莫醉愈加心烦。 她打开角落里摆放的老旧电视,加大音量,让正在播报的新闻充斥在旅店的各个角落。 “……十三人、八车组成的车队,未经许可,擅自闯入罗布泊双峰野骆驼自然保护区,三日前与外界失去联络……” 莫醉瞥一眼玻璃门外漫天飞沙。 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风沙较往年多而烈。以往过了七月八月大风季,是冒险进入罗布泊最好的时候,如今已然十月,风暴沙暴依旧不止,此时强行进入罗布泊,怕是九死一生。 也不知道这些选在这时强行穿越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死不了,还是觉得罗布泊的危险只是传说,人定胜天、定胜自然?真是幼稚。 她站到门口,隔着玻璃眺望。 小城没有高楼大厦,站在任意一个角落,周遭的风貌都可以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外面天气恶劣,风沙漫天,无车经过,却有一个人—— 季风禾就是这样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马路在他身后延伸,一览无余至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外的风蚀雅丹,风卷起地面尘土和沙粒,迷了视野,将天地间万物蒙上一层黄色的粗纱。 而他是这一切的例外。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风沙无法模糊他的身影。 季风禾就这么站在沙尘中,眉眼清朗,姿态闲逸,像是极北冰霜雪原,冰冷疏离,意外入了大西北的辽阔画卷,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直到敲门声响起,莫醉方回了神,乐呵呵拔开门栓,将门外人迎进店里。 那人到屋内摘下帽子,莫醉才看清他的模样。 黑白色冲锋衣,三十岁左右,比她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棱角分明,眼神暗含锐光,嘴角有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体看起来很不好惹。 但挺好看的。 “打尖还是住店?”莫醉关门上门栓的功夫,半开玩笑问他。 “寻人。” 莫醉动作顿住,心中生出几分警惕,面上却不多显。她将门栓重新拉开,转身笑盈盈望向那人:“小店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客人了,只有我和老板在,怕是没有你要找的人。” “不是住在这里的人,我想请你帮忙寻人。”那人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这事该找警察。” “找你或许更有用。” 莫醉看了一眼他腕上露出的手表,衣服边角暗纹logo,转了下眼珠,没有继续拒绝,试探问:“是找来芒崖的旅客,还是找常住在这里的人?让我寻人,收费可不低。” “找我的未婚妻,价格你来开。”那人不再兜圈子,“三日前,她跟随一个车队进入罗布泊,失去了音讯,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她。” 莫醉收敛了脸上残存的笑意,退后两步靠在吧台上。 吧台抽屉中有无鞘水果刀,下方柜子中有个小型无线电锯,即开即用,她翻过柜子拿到这两样东西,用不了两秒。 她抬眸打量对面人的神色。 没有悲伤,没有焦虑,仿佛失踪的人是个与他关系不大的陌生人,仿佛罗布泊是他家小区的小树林,在其中迷路没关系,买菜时顺路将迷路的人带出来就好。 “罗布泊?我从来没去过,恐怕帮不到你。”莫醉摇头,拉开玻璃门,任由门外风沙灌入屋内,脏了她刚扫的地,“过马路右转走个五百米,有个蓝白相间的建筑,走进去,属于人民的叔叔们会帮你的。”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 风沙打着旋儿卷进屋内,墙上的挂历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散落的碎发在风中狂舞,沙砾渐渐迷了人的视线。 昏黄中,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莫醉:“是莫穷让我来找你的。” “……” 莫醉狐疑接过纸。 纸张带着楼兰保护站的logo,字迹凌乱不堪写着她这儿的地址,还真是莫穷写的。 莫醉乐了,这狗东西胆子大了,敢给她接活儿了。她挥挥纸条,关上敞开的玻璃门:“我确认一下。” 说起来,莫醉也有一段时间没和莫穷联系了,微信对话框向下滑动了两三下,越过密密麻麻的广告推送,终于找到莫穷的对话框,发起了语音请求。 屏幕上显示的头像是莫高窟的照片,听筒对侧传来一首钢琴曲。钢琴曲过半,电话没能接通,自动挂断。 莫醉微微拧眉,还要再拨,那人打断了她的动作:“莫穷在罗布泊里,没有信号,大概接不了你的电话。” 他明明没在看她,却似乎能注意到她的每一个动作。 莫醉收起手机,定定看着对面那人。 莫穷从不是个热心肠……怎么会无缘无故参与救援? 第2章 那人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主动解释:“你该听说过前几日‘十三名游客在罗布泊失踪’的事,他的弟弟也在这次失踪人员名单里,这才是莫穷参与本次救援的原因。” 莫醉惊讶:“莫病?” “莫饥。” 莫家三兄弟,莫穷莫病莫饥。老大莫穷在楼兰保护站工作;老二莫病和莫醉差不多大,是莫醉最熟络的一个,长居敦煌,帮他父亲打理旅行社生意;老三莫饥今年刚刚大学毕业,待业在家,在莫醉印象中,是个乖巧的孩子……没想到一搞事就搞了个大的。 “你怎么联系上莫穷的?” 新闻是今天出的,就算他是失踪人的未婚夫,联系了救援,通过各个渠道拿到了车队名单,也不该这么快就联系上莫穷才对。 “这件事很重要吗?” 那人的语气平静,但让莫醉的心突得一跳。 确实,此时再去纠结他为什么要进罗布泊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要将人平安从罗布泊里带出来。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还在继续,未有结论的罗布泊失踪事件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简短播报后切换到了西南边境地带的缉毒信息。 莫醉在柜台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铺在桌面上:“新闻刚刚播过,但我没太细看,需要你讲一下大致情况。你刚说总共十三个人?几辆车?失踪多久了?” “六辆车,七天前从敦煌西行向罗布泊的方向出发,原计划五天四夜穿越罗布泊到达库尔勒。三天前失去音讯,两天前没能按时抵达,昨天才接到报警。天气太差,直升机无法启用,搜救工作并不顺利。莫饥是这次的向导。” 莫醉抬起头,眼神古怪:“莫饥做向导?” “有什么问题?” 莫家三兄弟中,莫穷莫病年少时便跟着莫伯伯走南闯北,对戈壁荒漠极为熟稔,莫饥最为年幼又最为受宠,自小养在敦煌,只跟着她走过两三趟,没有独立应对穿越无人区突发事件的经验。 莫醉不欲多说,继续专注于桌面上的地图:“这几日天气状况不好,罗布泊里或许更糟糕。其实风沙对车辆的行进影响不大,但估计还是会比平常慢一些。” “是,救援人员判断车队或许因为天气而折返,将重点的搜救范围圈定在彭加木纪念碑附近和楼兰古城附近。” 莫醉没接话。 莫饥或许不熟悉罗布泊,但熟悉楼兰古城一带,如果能顺利抵达那附近,早就该和莫穷碰头,不会耽搁到现在。至于彭加木纪念碑,算是从敦煌侧进入罗布泊距离较近的一个打卡点,估算队伍折返却不知道具体在哪折返,而将搜救点定在这里,估摸着也是怕这种天气搜救人员出状况,所以先从最近的必经点开始搜索。 队伍此刻应该是遇到一些突发事故,迷失在罗布泊腹地。 她心中有了思量,将地图推到一旁:“行,这单我接了。我找莫饥免费,如果你未婚妻和莫饥在一起,不用收费,但如果他们走散了,需要单独寻找你的未婚妻,报价二十万,不包含车辆损耗,你能接受吗?” 那人没有任何犹豫:“成交。” 莫醉呆住,她没有直升机,也没有团队,救人纯靠天意,报出二十万的天价多少带了点试探的意思,万万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爽快。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人已然重新带好防沙巾准备离开,只开门前似乎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她,声音因为防沙巾有些发闷:“怎么称呼?” 莫醉卡了一下:“莫醉。你呢?” “季风禾。晚上七点,敦煌酒店607,我约了莫仲磊,有兴趣的话可以和他一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此文3w字之前,更新可能不太稳定。大家可以先收藏~~~预计十月份开始稳定更新~ ps: 文中芒崖=茫崖 最开始构思这个文的时候,考虑避开真实地名,但是写了两章后发现,西北这部分内容大部分都是真实地名,全都避开感觉少了几分味道。 后面可能还是会用真实地名,但是已经写好的这几章就不改了。 特意说一下,是有点不成功的小设计,不是写错了~ 第2章 土豆 “没有同类瞧得上一只不吃肉的狗…… 季风禾离开后,莫醉关门落锁。 食物和饮用水店中常备,帐篷睡袋和必备的工具一直堆在后座,只需要准备一些汽油,随时能出发。 从芒崖出发,走国道翻越阿尔金山,穿过沙漠外沿,可直接进入罗布泊范围,比先绕去敦煌,要节省不少时间。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就能进入罗布泊腹地,运气好的话,明天下午就能找到失踪的那群人。 楼上有声音传来,踢踢跶跶,是小动物的肉垫在松动地板上蹦跳的声音。两分钟后,楼梯拐口出现一只大狗,除眉心到额头的小块白毛,通体土黄色。 狗子昂首挺胸,姿态闲逸,欢跳着下楼,到最后几阶楼梯时没踩稳,以脸着地的姿势滑到莫醉面前。 莫醉打趣儿:“土豆少侠好功夫啊。” “汪!” 揉面团似的将土豆的的毛揉搓得乱七八糟后,莫醉才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糟了,忘记安排你的去处了。” “汪!” 莫醉摇头:“这次不带你了,你太重了,省下来的重量能多装不少油呢。” “汪!” “反对无效!一会儿我带你去隔壁,你乖一点,不要拆家不要勾搭那只萨摩耶,你们品种不同,没有未来的。” “……汪。” 落锁的大门再次传来敲击声,莫醉向门口方向望去,竟然是莫病。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敦煌陪莫伯伯,又或者带队去找人吗,怎么会来她这里? 她小跑着打开大门,让他进门:“怎么到这儿来了?” 土豆亲昵靠近,绕着他转圈,尾巴摇个不停。 莫病心不在焉摸它的头,视线掠过面前一人一狗,看到桌面上堆积的物资:“猜到你要一个人进罗布泊,我想和你一起去。” 莫醉不意外莫病会猜到这件事。 她确实准备一个人直接进罗布泊,什么敦煌什么季风禾,她从没想过要去。 季风禾来找她时,明显不信任她,或许因为她看起来年岁不大,或许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他最终愿意答应和她的交易,可能只是因为如果她找不到人,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罢了。他以为她会会去找莫仲磊,也就是莫伯伯一起行动,实际上对于她来说,多余的人都是累赘,还不如一个人上路。 “你开车来的?”莫醉岔开话题。 莫病忙不迭点头:“是,凌晨出发,天气不好,速度起不来,只能慢慢开。我带了很多汽油,足够两辆车进出。” 莫醉不接这个话茬:“家里怎么样?” “家里知道消息比新闻早些,一直没敢告诉我妈。昨天有一个失踪人的家人联系了我爸,今天晚上在敦煌见面聊,说是要进入罗布泊,亲自找人。听说是个大老板,不差钱。” 这人大概就是季风禾,但亲自进入无人区找人?就他那双手不沾阳春水的样儿,怕不是白送人头,增加需要被救援的人的数量吗? 莫醉按耐住心头的想法,不提季风禾找过她的事:“新闻里不会详细说,我知道的内容不多,你那有什么新闻没说的信息吗?” 莫病摘下帽子,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真想起了一件事:“新闻中说的人数不准确,其实从敦煌七里镇出发进入罗布泊的人一共有十五个,八辆车。车队中有一对父子,出了魔鬼雅丹没多久便陷了车,第二日又陆续出了些问题,傍晚到达彭加木纪念碑后决定脱离大部队原路返回。这对父子车上安装了手持gps和卫星电话,也是车队里为数不多装备齐全的人,最后在第四日撤回了七星镇,现在已经回了家。今天这事儿上了热搜,他们才意识到车队出了问题,急忙联系了救援团队提供线索。” “听说是经验丰富的越野车队?” “只能算是越野爱好者。原本约好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但那人有事来不了,转而请了阿饱,阿饱帮忙联络了两辆补给车。”提及弟弟,莫病心中的沮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听那对父子说,车队大部分人没跑过隔壁沙漠,说是进过无人区,实际上只是跑过没有信号的国道……这不是闹着玩嘛!” 这和莫醉预料的差不多。 国内四大无人区,罗布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和羌塘中,除罗布泊,其余三个均在高海拔地区,地形更为复杂,许多爱好越野的人,将罗布泊定位征服无人区的第一站,雄心壮志多敬畏少,最终导致了翻车。 说话的功夫,莫醉手机震动了一下,划开一看,竟然是莫伯伯发来的文件,内容车队原定的路线以及车队成员出发时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文件里加图片洋洋洒洒好几页,莫醉大概看了一下,问莫病:“你来的时候,告诉你爸了?” 第3章 “没有。我走的时候我爸正在忙,我是悄悄溜走的。” “行,你这趟来得正好。” 莫病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你同意了?同意我进罗布泊了?” 莫醉没接话,轻轻踹了踹蹲坐在一边听二人讲话的土豆:“你把土豆带回敦煌,帮我照看几天,等我过几日去接它。” 莫病还要挣扎:“可是——” 莫醉打断了他的话:“我这次不止是去找人,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原本也打算过两个星期进去一趟的,阿饱失踪是个突发事件,不过是将这个行程提前罢了。”她顿了顿,放柔了音色,“你知道我的情况,我找到他们后,会送到七里镇附近,到时候会把坐标发给你,还要辛苦你去善后。况且,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可以带着土豆去救我,土豆能找到我。” 莫病还在迟疑,莫醉已经转身去收拾土豆的东西。土豆跟在莫醉身后,穿梭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不时发出几声呜咽,像是请求主人不要将它送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莫醉的动作,不自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五年前,阿饱刚满十八岁,父亲说要带着他们二人穿越罗布泊,庆祝阿饱的成年。三人一车,在荒无人烟的罗布泊里行驶了四天,即将要抵达终点时,车子故障,卫星电话故障,几乎陷入绝境。 他们在罗布泊里呆了一天一夜,物资还能坚持,精神却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第五天的中午,他看着车窗外五天来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戈壁深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时,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没声张,只盯着看,直到几个小时后,那个点逐渐变大,才终于看清楚,那是个背着一个背包,步行在燥热缺水无人区的年轻姑娘。 这人就是莫醉。 莫醉也发现了他们,靠近问清楚情况后,让他们在这里等一下,等她开车来接他们。 后面的几个小时,是极为难忘的几个小时,莫病时而怀疑刚刚的一切都是濒死前的幻境——毕竟哪个正常人会在开了车的情况下,在罗布泊里步行;时而又心怀期待,毕竟已经被困了超过三十个小时,这人或许是他们脱困的唯一可能。 好在几个小时后,莫醉信守承诺开车回来,将他们送到楼兰保护站。 他们自此相识。 莫醉将土豆的随身物品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莫病时,感受到一股子向后的力量。 低头看,是土豆咬着背包的角,拼命向后扯,两只狗眼泪汪汪,喉头呜咽声不断,楚楚可怜。 莫病有些不忍心:“要不,你带它一起?” 莫醉弯下腰,笑眯眯盯着这只闹脾气的狗:“你要是跟着我去,只能吃压缩饼干,你要是跟着莫病走,可以吃土豆,你看你要去哪?” 土豆眨了眨眼睛,慢慢松开咬住的包,默默退到莫病身后。 莫醉看着它这幅不值钱的模样,恨铁不成钢,放到战乱时期,妥妥的汉奸。 莫病笑起来:“说起来,土豆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只蛋白质过敏的狗,竟然不能吃肉只能吃菜。” 莫醉嗤笑:“是啊,所以到现在还是单身狗,没有同类瞧得上一只不吃肉的狗。” “汪!” 将土豆安顿好,又将准备的汽油搬到莫醉皮卡的车斗上,莫病准备离开。临行前,他隔着车窗看着站在盛唐旅店门口,倚靠着门框向她挥手的莫醉。 风沙比来时大了许多,如在空中飘舞的黄色纱巾,让她变得影影绰绰。他打开车窗,车内瞬间被土腥气包裹。 “注意安全,敦煌见。” ……………… 送走莫病后,莫醉不再耽搁,将物资搬到车上,断水断电锁门出发,开了十几个小时后,终于在后半夜进入罗布泊的范围。 无月无星,世界一片漆黑,皮卡的前灯像是一双利刃,劈开黑暗,照亮眼前三尺天地。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清空了莫醉的体力,她熄了火,寻了一座小雅丹停靠,下车环绕四周。 车灯的光束中,风卷着狂沙有了可触及的形态,打在未被遮掩的皮肤上,是连绵不断的刺痛。散乱的发丝在黑暗中狂舞,如魔鬼的爪牙,勾引着路过的灵魂。 风在荒原上肆无忌惮的嘶吼,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怒斥着闯入者的无礼。 莫醉恍若未觉,闭上眼睛,屏除心中的嘈杂,深吸一口气,感知周遭的一切。 泥土的腥气、汽车尾气的残余、十公里外野骆驼粪便的味道…… 她睁开双眸,凝视着无边黑暗。 没有人类的气息,明天还要继续没有方向的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出发 “你要从你记事儿开始讲起么?说……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比如莫醉有不少异于常人的天赋,其中一个便是可以感知到二十公里左右的范围内,是否有人类或者其他生物的气息。这天赋在城市中没什么用处,但在无人区救援中,却能解决不少麻烦。 第一次发现这个天赋,是在五年前,那时她已经在罗布泊里晃了半个多月,需要离开补给。正准备返回停车的地方,开车离开罗布泊时,察觉到一丝奇怪的气味。那时她还以为她找到了她一直想找到的东西,激动得心脏快要冲破胸腔。她沿着味道的方向走了七八公里,没找到想要找的,却发现了莫仲磊、莫病、莫饥父子三人。 她曾犹豫过是否要搭救这三个人。 贸然搭救,若这三个人在之后泄漏她的行踪,她会变得很危险,整个事件或许会成为农夫与蛇的现实版;若不搭救,这三个人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在罗布泊中遇到活人,再三思量,还是心软将他们带了出去。 好在莫家人知恩图报,对外界只说她是莫伯伯的远方表妹,帮她省了不少麻烦不说,还为她提供了一层身份遮掩。 她从未对莫家人解释当年她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原委,莫家人也从未过问,只知道她是个可以自由行走在罗布泊中的神秘人。 每年罗布泊中都有不少因各种原因失去踪迹、需要救援的人,初时莫伯伯还会隐晦询问她是否能帮忙,被拒绝得多了,也知道她不喜欢掺和这件事。 如果不是莫饥失踪的话…… 风沙中,莫醉钻回车里,抖落浮在身上的尘土。 沙砾打在车窗玻璃,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听久了生出几分睡意,半梦半醒中,车子突然开始抖动,莫醉瞬间睁开双眼,坐直身体,向四周望去。 黑夜已经过去,风沙渐歇,天光乍现,惊醒昏沉大地。 万物都在晃动,如冰裂纹般的地面有沙砾在跳跃,像是活了一般。须臾,天地重新混沌,能见度不足半臂。 三分钟,又或者是五分钟后,世界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醉有点懵,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是地震吗?还是在做什么实验? 她在车中静待片刻,没有余震,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 真是太奇怪了。 这么一折腾,莫醉的睡意已彻底冲散,黎明时分的罗布泊凉气袭人,她将防风衣的拉链拉到最高,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舒缓松弛僵硬的筋骨。 风比昨晚小了不少,天色却依旧阴沉。万物被风沙掩盖,天和地彼此交融,昏黄而和谐,明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却只能瞧见眼前百米距离的黄土戈壁。 莫醉开了瓶水,简单洗漱,冰凉的液体将最后一丝睡意驱散,她发动车子,重新踏上寻人的路。 罗布泊内没有道路,时而是绵软沙地,一不小心有陷车可能,时而是坚硬的灰白色盐壳地,疯狂摩擦橡胶轮胎。几个小时后,天色彻底亮起,飞舞的狂沙暂时歇了脚,视线可延伸至天际处。四周的景色宛如复制黏贴,一望无际的荒漠中竖立点缀着雅丹群和枯黄的胡杨林,和海市蜃楼似的。 莫醉开得小心,速度却不慢。她太熟悉这片土地了,哪里需小心谨慎哪里能松懈片刻,如数家珍,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一般。 到正午时,她终于感知到了一丝闯入者的气息,停下辨别清楚后,调整方向重新出发,又开了半小时左右,翻过一个沙脊,终于望见陷在沙地中的两辆车,以及车子附近围着的自救的人。 八辆车,除去退出父子开的那辆,应该还有七辆车没有踪迹,现在却只看到了两辆…… 莫醉挑眉,预感到这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她在距离几十米的高处停车,滑沙而下,步行到两车附近,方看清情况。 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正是莫饥。 正在挖坑的众人听到声音抬起头,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向他们走来。这姑娘下身工装裤,上身无袖背心,五官明艳,一头茂密黑发散落在肩头,边走边用一根棕色皮筋扎起。她的四肢纤长,手臂肌肉线条清晰纤长,动作利落又干练。 第4章 众人被困多时,看莫醉的目光像是看救星,只有莫饥,垂着眼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莫醉的目光扫过四个人,见他们虽然有狼狈,精神状态还不错,便放缓脚步停在几米外,冲着他们吹了声口哨:“什么情况?” 四人中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迷彩服,腹部微微凸起。莫醉仔细回忆那份关于整个队伍的资料,一一比照,认出这是整个车队的队长,黄维。 黄维见到莫醉,初时很高兴,待看清楚她是一人一车,不紧不慢时,兴奋劲儿退却不少:“你好,我是黄维,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找”这个词用得很精妙,莫醉含糊回答:“算是吧,不是十三人七车吗?剩下的人呢?” 黄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要不你先带我们出去,出去之后慢慢说?” 莫醉挑了下眉,乐了:“让剩下的人自生自灭?” 黄维瞅一眼身边阴沉着脸的妻子,又看一眼另一旁一直低着头的向导莫饥和开补给车的老李,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四个人都想先出去,却谁都不愿意诚实将诉求说出口,只等着其他人先说,来背这口弃同伴不顾的黑锅。 遇到绝境,优先保全自身的想法并不能说有错,莫醉懒得评价,抬抬下巴,指了指车的方向:“两辆车情况还好吗?” “没什么大问题,陷车,只是油不太够了。” “水和食物呢?” “还剩一点,能坚持一天。” 莫醉边听,边将具体的坐标和信息发给莫病,向莫饥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自莫醉出现,莫饥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只偶尔趁人不注意抬头瞧她一眼,再迅速低头,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他以为莫醉会装作和他不认识,将他扭送到他哥他爸的手中,等他们来责骂,却没想到她准备现场开刀。 莫饥垂头丧气,像只落水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走到莫醉身边站好。 莫醉开口解释:“这是我侄子,年纪小不懂事,我先带走了。我刚刚已经把坐标发给救援团队,最近风沙大,直升机飞不了,你们耐心等待,估摸着一天之内,会有人来救援你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想自己走也行,其实时间差不多,只是后面的路也不容易开,我还是建议你们在原地等待救援。” 黄维身边的女子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你就带走你侄子,放我们自生自灭?你知道这鬼地方闹鬼吗?好,既然这是你侄子,出发前,你侄子拍着胸脯保证,这趟行程一定顺利,结果呢?我们差点死在里面!既然你侄子年纪小,那你这个做长辈的,是不是应该替他负责?” 一阵风沙掠过,吹散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众人不得不闭紧嘴避免吃沙。 莫醉鬓边碎发在荒原的风沙中摆动,像海里的水草,随遇而安。她将狂舞的头发别到耳后,定定盯着那女人:“西北今年风沙大,罗布泊怪事也多,也就我侄子年纪小眼皮子浅,才能受你们威逼利诱,带你们走这一遭。”她眯着眼睛,看着车玻璃后隐隐约约的黑色轮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整个队伍带了多少个手持gps和多少个卫星电话,但既然你们是打头车,还是队长,你们的车上必然有这玩意。你们失踪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联系外面?” 莫醉看着几人灰下来的脸色,嗤笑:“看来是用不了了。我早就说了,罗布泊奇怪的事儿多得很,你们不信邪想来送死,别拉着别人垫背。我侄子好不容易把你们带出来送到这儿来,你们不感激就罢了,还倒打一耙,合适吗?” 那女人还要说什么,被黄维扯住胳膊,拦了下来,面上的笑容增了几分讨好:“是我们的问题……但你如果这么走,还把你侄子带走,我们怎么办?你说你联系了外面的救援,万一他们没收到呢?” 莫醉晃了晃手中的卫星电话:“既然我能联系,你们也能联系。你们的电话早就能用了,只是一直没发现罢了。” 看那几人担忧神色不减,莫醉想了想,跑回车里翻出一个小东西,扔给黄维。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黄维双手接过,低头方才看清,是个工艺品指南针。错愕中,他抬头想要问个究竟时,那两人已然走远。 黄维咬着后槽牙,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草。” ……………… 莫饥跟在莫醉身后,灰头土脸爬上皮卡的副驾。 皮卡发动,向更荒芜的地方驶去。 莫饥不敢说话,低头揉搓着手指,莫醉也不说话,专心开车。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只有风声尖锐的呼啸和发动机的嗡嗡轰鸣交相呼应。 车子驶过一片布满陷阱的盐碱地,莫醉将车停住,拉开车门跳下车:“你来开。” 二人换了位置。 “开直线,一直向北,到中心点去。”莫醉将手肘搁在车窗边撑着脑袋,任风吹拂脸颊,等着莫饥熟悉了车,越开越顺,才开口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莫饥咬了下嘴唇,不敢再隐瞒:“想搞点钱给女朋友过生日,于是接了这个活……” 莫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要从你记事儿开始讲起么?说重点。” 莫饥沉默片刻,依旧摸不着头脑:“重点是什么?” “八辆车,十五个人,怎么到最后就剩下你们四个了?” 莫饥抿了下唇,将这几日的事简略说出:“这个车队说是越野车队,其实非常业余,从一进魔鬼城就开始陷车拉车陷车拉车,走到彭加木那块很多人已经不耐烦了,有一对父子在那个时候决定退出。他们车上设备齐全,路也不长,黄维就让他们一辆车单独出发了。后来又走了一段,又一辆车故障开不了,只能弃车。队伍里有四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三男一女,这辆车就是他们的,后面他们四个坐一辆车。” “这个时候是十三个人,六辆车。” “是,后来行程过半,风沙越来越大,那几天是最糟糕的,明明是白天,却像黑夜,根本看不清路。那四个大学生商量后也准备返回,顺便去看看放弃的那辆车,还能不能救一下。他们的车上也有完整的设备。” “九个人,五辆车。” “他们走后没多久,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莫饥吞咽了下口水,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方向盘,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我们明明是开直线,但是gps的导航却显示我们一直在绕圈,那时候李哥,就是开补给车的大哥说,打个电话给外面,就算不求助,也先大概说明情况,那时我们才发现,卫星电话也没了信号,我们完全被外界隔绝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行程 “等等,你说她男朋友在车队里?…… 过去几天的事,对于莫饥来说,像是一场梦。 本以为很顺利的一趟行程,未料处处都是波折。 莫饥的思绪回到那四人离开的那天。 四个年轻人离开后,队伍里只剩下九个人。 一行人又走了一日,到傍晚时,决定扎营过夜。营地附近有大片枯萎的芦苇丛,风经过时,影子在沙地上左右晃动,如阴兵摸黑袭营,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风不休,沙沙声不绝于耳,更显阴森。 众人将车围起,在中间平坦处扎了四个帐篷,环绕成一圈。黄维夫妇一个,两个补给车司机的一个,一对年轻夫妻一个,一对男性好友一个。 莫饥总觉得这种大风天,住小帐篷会有被卷走的可能,选择睡在车中。一天的颠簸让大家筋疲力尽,随便吃了点东西,纷纷钻入帐篷休息。 莫饥躺在后座上很快入睡,半梦半醒中,突然惊醒。 那时的感觉很奇怪,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突然的摇晃袭击,但他就是醒了,且睡意瞬间消散。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擦净车窗上的水汽,透过玻璃向外看去。 天还没亮,只有一盏挂在帐篷里的露营灯,隔着帐篷布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盯着帐篷看,睡前的四顶帐篷只剩下了三顶,原本停放在五个个方位、将帐篷牢牢包裹的车少了一辆,出现了缺口,不再密不透风。 莫饥打了个激灵,慌忙下车,将所有人叫醒。 黄维夫妇还在,司机还在,那对夫妻还在……不见的是那对兄弟。 狂风大作,众人在四周查看了很久,甚至连一旁的芦苇丛都绕了一圈,都没有任何发现。 “姑,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的幻觉,这对兄弟,从未出现过?”莫饥咽了下口水,回忆起那夜的情况,声音还有些颤抖,“没有车辙印,没有脚印,甚至连帐篷驻扎过的痕迹都寻不到,两人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莫醉倒不觉得这是什么灵异事件。 恶劣天气、事故频发加上长时间的精神重压,导致莫饥有些疑神疑鬼,以至于忘记了这里是罗布泊。这里的大风与其他地方不同,眨下眼的功夫,车辙印和脚印能被风沙抹平,小憩一会儿的功夫,沙丘或许会换个位置。 第5章 帐篷被收拾好,车辆被开走,离开的无声无息,未留下痕迹,多半是俩人偷偷溜走了,被风抹平了一切痕迹罢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在半夜偷偷溜走。 她懒得解释,打开手机翻看莫伯伯发给她的车队成员资料,找出几个年龄符合的男性照片,递给莫饥:“你说的这两个人,在其中吗?” 莫饥接过手机,单手滑动,最后摇摇头:“没有。” 莫醉皱眉:“你再仔细看看?” 莫饥听话地又看了一遍,依旧是那个回复:“我们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车上,靠对讲机通话,但平常吃饭什么的还是凑在一起的。那对兄弟确实不在里面。”他顿了顿,将画面翻回第二张照片,“其他几个人都是队伍里的人,但是第二个和第四个,我没见过,没有出现在这趟行程中。” “张强……卢里……”莫醉轻声念着名字。 “咦,名字是对的,那两个人就是叫这个,但他们不长这个样子啊,难道整容了?还是说他们其实不是人,是鬼,冒用了活人的名字,避免被我们发现?” 莫饥哆哆嗦嗦,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莫醉斜睨他一眼,冷笑道:“芝麻粒大的胆儿,还敢带队进罗布泊,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莫饥抿着唇不说话。 这些话虽然天马行空胡言乱语,有一点是对的,确实有人冒用了他人的身份,但百分百是人,不可能是鬼。莫醉翻了翻车队出发前的合照,这俩人围着头巾带着墨镜,露出的皮肤还不到巴掌大,缩在角落根本看不清面容,确像是有意避让镜头。 此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未摸清,莫醉不想在这些细节上纠缠,引导着莫饥继续往下说:“这个时候应该还剩下七个人,四辆车。” 莫饥恍惚点头:“是,后来天亮了,我们几个人一齐去了黄维的帐篷,商量怎么办,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妻子,哭诉这几天的辛苦,坚持要求退出……其实这个时候,退出和继续前行,花的时间差不多,我们劝了很久,她坚持要走,只能妥协。他们夫妻开的车,一路上出了不少问题,为了避免遇到什么危险,司机王哥开车跟着他们一同返回,剩下的人继续前行。” 十五人的车队,到此时只剩下黄维夫妻坚持完成穿越行程,带着司机老李和莫饥四人继续前行。 不需要太多的描述,那位妻子崩溃的原因跃然于莫醉的脑海。 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荒原戈壁,似乎每一个都不同但又似乎每个都相同的雅丹群,枯萎的植物残骸看不见任何生命的土地。 罗布泊的神秘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冒险者,他们带着满满的憧憬靠近,有的沉迷于这里独有的辽阔与苍凉,有的望着漫天的沙土,难掩失望。 这都很正常。 莫醉从来都觉得,穿越罗布泊最艰难的,不是高温干旱,不是道路坎坷,而是要战胜每日相同的风景、无休止的颠簸和无聊到窒息的行程。 很多人崩溃在这一环节。 莫醉捏着手机一角,轻轻晃动着手机:“你刚刚说,gps和卫星电话都失灵了,你们开了很久,发现在绕圈圈?” 莫饥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个黎明。 送走了三人,四人继续上路。两辆车,老李和莫饥领头,黄维夫妇跟在后方,按着他们的车辙印走。 初进罗布泊时,八辆车欢声笑语雄心壮志,对讲机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短短几天,对讲机似乎失去了它的用途,车厢里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莫饥等人按照原定行程继续前行,老李开车,莫饥坐在副驾。从芦苇丛走出后,车辆经过了一片小型雅丹,其中有一个长得像是尼玛堆,高高耸立,鹤立鸡群。 初时,莫饥觉得有趣,还多看了几眼,可待第二次、第三次和它相遇时,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李叔,这条路咱们是不是走过?”莫饥吞咽着口水,心中恐慌不断放大。 老李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明显凝重。他曾经出入过罗布泊多次,在敦煌圈子里小有名气,这次莫饥联系到他,说了黄维开得价高,他没多想便接了下来,谁知道会遇到这种怪事。 行程再次暂停,两辆车并排停下,隔着半敞开的窗户沟通。四人争执了很久,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风沙顺着空隙钻进车内,还是熟悉的土腥气,却似乎多了几分嘲笑的意思,嘲笑他们这群闯入者的不自量力。 天地肃静,万籁俱静。很长一段时间,四个人谁都没开口……开口又能说什么呢?没有经验,没有解决方法,只有无谓的争吵。 那时的莫饥怔怔望着前方,脑海中突然闪过莫醉的身影。 敦煌越野圈子里不少人有穿越罗布泊的经验,并以此为噱头,招揽各地越野爱好者,收取佣金,带队穿越罗布泊。 他们名声在外,仅靠一个名字吸引到来之不尽的客源,但在莫饥心中,没有一个能和莫醉相提并论。 只有莫醉可以一人一车,不带补给,不靠gps只靠直觉,在罗布泊里穿梭一个月,来去自如。 她曾经说过,罗布泊很大,历史很长,偶尔遇到点怪事,没什么可奇怪的,如果遇到怎么都走不出去的雅丹群,那就停下来睡一觉,总归也走不出去,不如睡饱上路,无论上的是哪条路。 莫饥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剩余几人竟然没有其他意见。前天晚上他们为了找突然失踪的人,忙了一夜,又在荒漠里绕了一天一夜,到这时确实累到了极点。几人没有扎营,在车上小憩,傍晚时再出发。所有导航产品全部失效,老李认了个方向,不看参照物开直线,半个小时左右,竟然真的开了出去。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又开了一夜,在沙地中陷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来了。”莫饥讲完了他的故事,开始追问莫醉的事,“你是专门进来找我的?” “算是吧。” 莫饥沉默片刻,试探开口:“外面是不是都在找我们?” 莫醉斜了他一眼:“你说呢?十三个人在罗布泊里失踪,多少年都没这样的大事故了。天气不好直升机飞不了,救援队只能估算了几个你们可能出现的范围,开车排查。” “我爸也知道了吗?” “你猜。” “你不是不接找人的活儿吗?” 莫醉斜睨着他:“钱够就行。有人出二十万,委托我找人,你是顺带的。” 莫饥倒吸了口冷气:“这么贵?找谁啊?队伍里的吗?” “嗯,是个姑娘,叫蔡思韵。” “我记得她,是个漂亮姑娘,长得和安琪拉似的。她是第二批离开的,和她三个同伴一起。她那个男朋友长得也秀气,两人站一起还挺配的。” “嗯,没想到这姑娘刚大学毕业。一开始她未婚夫找到我——”莫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什么,“等等,你说她男朋友在车队里?” 莫饥不明所以:“对啊,他们一行四人,她和她男朋友一辆车,她男朋友的两个室友一辆车。” “她男朋友叫什么?是哪个?” “你刚刚还给我看过照片,就是那个姓边的,边洛阳。”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捉奸 “想问什么直接问,别兜圈子。”…… 未婚妻在无人区里失踪,未婚夫千里奔赴,豪掷二十万重金寻人,未料到未婚妻竟然是和男朋友一起去的,而这个男朋友显然不是自己。 莫醉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恨不能马上找到蔡思韵,将她扭送到季风禾面前,只求一个前排位置,近距离围观情侣撕扯肉搏。 绿帽子啊,无人区捉奸啊,兴奋啊,刺激啊! 这要是写成帖子发在某乎,点赞量要过万了吧? 莫醉喜滋滋的,枯燥乏味的无人区土路都变得鲜艳起来,和隔壁祁连山大草原似的,绿油油的。 皮卡继续向罗布泊深处驶去。 傍晚时又起了些风沙,日光再次被遮蔽。沙尘如薄纱般飞舞,轻拂过裸露的大地,瞧着温柔,与疾驰的皮卡相撞又是络绎不绝的细碎撞击声。好在这风沙不大,无需躲避,可继续前行。 莫饥和莫醉交替开车,莫饥开直线,莫醉靠直觉调整方向,到傍晚的时候,漫无目的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莫醉有了新的发现。她表情凝重,掌着方向盘,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车停住一处雅丹群的外围。 “不要下车,不要睡觉,手电如果闪三下,立刻发动汽车,等我上车后立马走,不要管还有没有人。” 莫醉语速很快,说完看向一旁的莫饥,见他一副痴呆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莫家三兄弟,莫饥是最呆的一个,说好听点是乖巧,说难听点就是笨。莫穷小心思最多,莫病能最快理解人话,只有莫饥,反应总是慢半拍……不过也有好处,听不懂的他知道照做执行,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第6章 车灯熄灭,皮卡被无边黑暗包围,与藏匿在其中的危险对峙。莫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打,发出细微响声:“里面有人,有活的有死的,可能有危险可能没有,所以需要留你在这儿接应,千万皮紧点,不然咱俩都要交代在这。” “那我和你一起去,还能保护你。” “心领了。” 莫醉利落下车,穿好防风衣,将匕首别在腰后、方便抽拔的位置。她走得很快,踩着凹凸不平的沙土块,向雅丹群中走。 像是行走在一片虚无里,看不到前路,没有归途,更没有庇护所,只有灵魂与命运搏斗,等待天明。 莫醉步履轻巧,一举一动均未发出丝毫声响,如长居在这里的猫,极为机警,随时可给猎物致命一击。 确认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皮卡不会因她的动作而暴露位置后,莫醉打开手电筒,边走边向四周查看。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嶙峋山体上,光影错落,明暗分割,更显诡异, 远看矮小的雅丹靠近后仰头看不到顶,人站在旁边,渺小到极容易被忽略。莫醉打着手电四处看,也寄希望于还活着的人看到光束,能主动呼喊。 在远处时,莫醉可以感觉到这个方向有不止一个人的气息,靠近后却无法分辨具体方位,只能靠愈加强烈的味道,大致判断没有走错路。 又走了十几分钟,一颗小石子从高处坠落,正正好砸到莫醉肩膀,而后弹到地上,滚落着不见了踪影。 莫醉抬头向上看。 土褐色雅丹怪石嶙峋,向苍穹延伸,融化在黑夜中。一个年轻男人扶着风化的沙土块,悬停在半山腰。手电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影在背后的雅丹山体上,被放大无数倍,如恶鬼露出尖锐獠牙。他没有动作,定定盯着莫醉,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加狰狞。 四目相对,连风声都安静了不少。 饶是莫醉胆大,也被吓了一跳,缓和片刻,她借着光束辨认那人的脸,和脑海中的照片一一对比,确认是四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之一,叫周寻。 他们是第二批离开车队的,却是告别黄维后第一个遇到的。 周寻盯着莫醉,先开了口:“……你是来救援的?” 他站得比莫醉高,视线越过莫醉向远处延伸,有光线从沟槽中闪过,似乎真像救援的车辆。 莫醉手搭在腰上,一条腿微微后撤,斟酌着回答:“算是吧。你还好吗?其他人呢?” 周寻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连连点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被困好几天了,物资已经不够了,终于等到救援了,你等等,我这就下来。” 莫醉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注视着他的动作,对他的话却是半信半疑。 大半夜的,一个被困无人区三天的人摸黑爬雅丹,这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天黑沙土地滑,周寻踉踉跄跄下山,比上山时狼狈了不少。好不容易下到地面,一身尘土,笑容讨好:“真麻烦你们了,还要进来救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gps突然就失灵了,还以为要困死在这里。” 莫醉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细细打量周寻,他眼下乌青明显,下巴胡茬清晰,嘴唇上死皮卷起,确实是受了难的模样。 “听车队的人说,你是和其他三个同伴一起离开的,他们人呢?” 周寻一顿,讪笑解释:“车坏了,物资不够,洛阳说我们最初陷车的地,离弃车的地方很近,那辆车里有一些没能带走的物资,还有修车工具,他和张腾去取,留我和他女朋友在原地,” 这个人员分配略有些奇怪,此时此刻却很是合理。姑娘家背不了太重的物资,三个大男人也不可能让一个姑娘去做这种体力活。可若边洛阳和蔡思韵留守,另外俩人又要担心他们修好了车,偷偷离开,不如干脆将小情侣分开,互相留个牵挂,更让人放心。 “既然你和蔡思韵都留在原地,她人呢?”莫醉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影也没看到车影,“不会被你藏在上面了吧?” “我们二人怕错过救援的人,交替休息,菜菜正在车里休息,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 周寻表现得极为急切真诚,似乎并没说假话。 “那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想着,爬得高看得远,别人也更容易看到我。车上的物资不剩多少了,如果再等不到救援,我们怕是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这番解释倒是说得过去。 莫醉不再追问,像是信了他的这幅说辞——左右他说的是真是假都与她无关,她只要找到蔡思韵,无论死的活的,都算完成了季风禾的委托。 周寻搓了搓手上的尘土,又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指了一个方向:“车就停在下面,我带你去。” 夜黑风高,雅丹群内高低错落,周寻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倒。莫醉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自然而然滑到他的手腕,待他站稳后才松开手说:“小心。” 周寻仓皇道:“谢谢。” 莫醉不再说话,心中想的却是刚刚手指擦过他的手腕,感受到的脉搏,虽因虚弱而微弱不少,跳得依旧很快。 这人似乎隐瞒了什么事。 今夜无星无月,偌大雅丹群中,莫醉手中的手电是唯一的光亮。她落后周寻几步,手电随意甩着,光束如剑刺向不同的方向,无规律可循。周寻转过头瞧见她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 “你的车停在你来的方向?” 莫醉踢开地上的小石子,将手中手电调整方向,直冲着周寻的方向。周寻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被手电的光照得睁不开眼,伸出手遮挡,皱眉道:“这光太刺眼了,能把手电挪开些吗?” 莫醉没搭理他,跟着停住脚步,微微抬起下巴:“想问什么直接问,别兜圈子。” 周寻吞咽了口口水,放下遮挡住眼的手,眯着眼睛在强光中辨认莫醉的身影,挤出个讨好的笑:“没什么……只是在这鬼地方呆久了,想要早些出去。你能将车子开过来,尽快带我出去吗?” 手电的光将周寻的身影完全包裹,让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无从遁形。他的表情僵硬,笑得比哭还难看,被红血丝包裹的双眼全是阴谋算计,偏偏毫无察觉,还以为能骗过对面的人。 莫醉看着他表演,实在懒得配合,挑眉道:“怎么,你以为我只是来救你的?” 周寻一怔:“难道不是吗?” “你们一行四人,我只救你和蔡思韵?”莫醉乐了,“你倒是心狠。”她挪开手电光,照向前方的黑暗,懒得多说,“别废话了,快走吧。” 周寻讪笑着点头,转过身的瞬间,笑意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抿紧嘴唇,盯着脚下虚浮的影子,下定决心,背光走入前方无边的黑暗。 绕过面前的雅丹,又拐了几个弯,莫醉终于看到前方停在平坦处的橙色越野。越野车前灯亮着,周围没有人,莫醉眯着眼睛向车内瞧,在副驾的位置上看到隐约人影,垂着头,不知生死。 莫醉意味深长:“这姑娘也是心大,同伴不在,一个人在无人区里,还能睡着。” “蔡蔡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周寻沙哑着嗓子解释。 莫醉担忧蔡思韵的情况,快步向前,越过周寻抢先一步赶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巴掌糊在蔡思韵的脖颈侧。 手下皮肤略微发烫,还有微弱的脉搏跳动,是个活人。 二十万到手了。 确认她还活着,莫醉终于有心情仔细看她的情况。 嘴唇干涩苍白,脸上发红,鼻尖额头起了层薄皮,分不清是干的还是晒的。脖颈处缠着围巾,戴得潦草,挤成一团堆在下巴下方。莫醉用手指微微压了下围巾,看到被遮掩住的掐痕,眉心一跳。 她正要说什么,耳后有细微风声袭来,她后知后觉想起,周寻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缘分 “我收着力呢,力度刚刚好,懵逼…… 脑袋后面有劲风袭来,快而猛烈,吹得莫醉凌乱披在肩头的长发乱飞。 右侧是敞开的车门,前方是坐着人的越野车副驾,后方是周寻的攻击,只有左侧是唯一的缺口,可以逃生。 莫醉将手电咬住,没有任何犹豫,向左侧歪头折腰躲过周寻的攻击后,后撤一步,将身子向后压,腰部柔软如蛇,在空中划了个半个圈,再起身时已然直面周寻,拉开半臂距离,强光直射他的眼睛。 周寻被困在无人区中已有几天,浑身虚弱,脚步虚浮,加之被手电光直射,适应光线的功夫动作停了一瞬。他双手握着个千斤顶,哆哆嗦嗦,偏双眼全是恶念,带着几分癫狂的疯,口中自言自语,像是着了魔似的:“杀了你,只要杀了你,我就有食物了,我就能出去了。” 莫醉挑眉,心中却愈发警惕。 第7章 她不怕一个虚弱但理智尚存的人,却会警惕一个虚弱的疯子。疯子动起手来毫无章法,还不畏惧疼痛,比正常人难缠多了。 莫醉思索的这几秒,周寻再次挥舞着手中千斤顶向她袭来。大晚上的,夜风凉飕飕的,莫饥还在等她回去,她不想多纠缠,手攀住越野车顶部的行李架,脚在车门框上蹬了一下,借力腾空而起,一脚踢在他双手关节处。 周寻双手瞬间脱力,千斤顶被踢飞,落到一米外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莫醉并不罢休,单脚踩在他的手肘弯曲处,松开握住架子的手,腰部用力,硬生生将身子撑起,而后跨坐到他的后脖颈,一手按住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曲起指节,敲击他的太阳穴。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周寻只来得及看到一只脏兮兮的运动鞋,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前闪过,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寻身子软趴趴倒下,和他的千斤顶并排躺在一处。莫醉一跃而下,方免了同他一起摔在沙土地上的命运。 飞舞的发丝一根一根落下,荒野上呐喊的风安静了几分。莫醉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将口中咬着手电吐出,握在手中。她正要松口气,一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的一辆车,以及逆着车灯光向她走来的两个人。 手电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照得清清楚楚。走在前面的这人身姿颀长,穿着荧光色的冲锋衣,在荒漠中格外醒目。他的身形莫名熟悉,莫醉眯着眼看,瞧见那高挺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眼,恍然想起,这不就是来旅店找她的那个改善沙漠环境的环保卫士吗! 刚刚只顾着和周寻干架,倒是没注意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刚刚的事他们看到多少。莫醉将副驾的车门合上,站在车门前挡住二人的视线,等二人走到面前时,用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周寻,笑眯眯解释:“放心,人没死。我收着力呢,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只是帮他平缓心情,让身体安静下来。估计一会儿就醒了。” 好一个平缓心情。 季风禾尚未说话,他身边的那人率先开口,嗓门极大:“刚刚我们都看到了,姑娘,你这身手太利落了,练过吧?” 莫醉这才看清季风禾身边那人的长相。比季风禾矮一些,身形圆润,花衬衫混搭牛仔外套工装裤。下巴上蓄着乱七八糟的胡子,头顶是蓬松的爆炸头,脸上是被西北风沙经年吹出的沧桑,和个流浪艺术家似的。 莫醉随口糊弄着:“幼儿园的时候混社会的,常去附近小学挑衅,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那人听出她的敷衍,倒也不恼,笑眯眯伸出手:“成坤。” “陈友谅。”莫醉嘴比脑子快,伸出手与他握了下,又解释道,“开玩笑的,我叫莫醉。” 成坤乐呵呵解释:“是乾坤的坤。” 季风禾站在一旁,视线扫过四周,悠悠道:“一个人来的?” 莫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她说话。 这叫什么话?她又没钱雇人,自然是一个人来的。莫醉颔首,不和金主爸爸争执:“你走了之后我就出发了,倒是没想到你也进来了。”她上前半步,拍拍他的肩膀,挤出个悲伤的表情,“我知道你对你未婚妻用情极深,可还是要节哀,要保持镇定,有什么情绪,出去之后再说。” 莫醉指的是季风禾被绿这件事,但季风禾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副驾车窗贴着防窥膜,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季风禾沉默一瞬,想起刚刚看到的人形轮廓,眯起眼睛:“死了?” “那哪儿能呢?”莫醉将手电搁到车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开一下蓝牙。” 季风禾没动作:“做什么?” “发你银行卡号啊。人找到了,还活着,二十万别忘了付。” 莫醉的手机已经用了许久,屏幕上碎痕和划痕交替遍布,早就不太灵敏。此刻屏幕上浮着尘土和沙粒,她戳了几下,见手机没有任何反应,熟练地将手机屏幕熄灭,在身上蹭了蹭,再打开时,终于能滑动屏幕。 她翻出一张照片,打开蓝牙传输,搜索附近的人,片刻后弹出一个新用户,“季”。 这名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不失礼的同时几分疏离,应该就是季风禾的用户名了。 莫醉戳了戳屏幕上的“季”字,怕他赖账,嘀嘀咕咕道:“虽然你也赶到了这地方,但人是我先发现的,问题也是我先解决的,钱款要照付。我本来想把人给你送出去的,但既然你来了,你直接带走,我给你打个折,车辆损耗费和油钱就不用你付了。” 手机抖动了一下,季风禾低头看屏幕。 “神秘又迷人的大佬”向你投送一张图片,是否接受? 季风禾:…… 季风禾接收了照片,一瞬后屏幕上出现半张写了字的纸。纸张微微泛黄,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意扯下来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勉强认出是银行名字和银行卡号,最后一行是户主的名字,莫仲磊。 他将照片存下:“怎么不是你的账户?” “莫仲磊是我哥,打到他的账上,便是打到我的账上。”莫醉不想多说此事,将手机插回屁兜里,又将车顶的手电筒收回,转身拉开了副驾的门。 不省人事的蔡思韵出现在几人面前。 莫醉将从莫饥处听到的故事中,和蔡思韵相关的部分简要转述,末了总结了几句:“你未婚妻和那个叫周寻的在这,但你未婚妻的男朋友——呃,男性朋友,那个叫边洛阳的,还有那个叫张腾的,目前不知所踪。” 成坤抢先一步走到副驾座位旁弯下腰,将蔡思韵脖颈处的围巾全部扯开,露出紫红色的掐很。他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时不时用手指触碰一下伤痕,逐渐严肃了表情。 “没生命危险,只是昏过去了,加上有点发烧,这才一直没醒。最好能尽快把她送出去,去医院做个检查,排除一下脑损伤。” 莫醉扶着车门,举着手电给成坤打光,时不时偷瞄一眼一旁的季风禾。 他并未靠近,只站在几步外看着,表情平静,不悲不怒。 他一定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佯装镇定,维持男人最后的尊严。 真是个可怜人啊。 季风禾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侧眸:“怎么了?” 莫醉收起眼中的怜悯,给对面的人留足面子,随意道:“在想要怎么分配。”她转了下手腕,让手电的光照向几十米外停着的车,“两辆车,六个人,还有两个没找到,有点麻烦。” “你带了人来?” “半路遇到了莫饥,就顺便带上了。”莫醉站直身子,与车门分离,“这姑娘要尽快送出去,地上这个最好也尽快交给警察叔叔。” 此时已是子夜,风沙比刚刚大了不少。狂风穿越空旷的无人区,怒吼着咆哮着,几乎要震碎耳膜。此刻几人站在雅丹群边缘背风处,尚算安全,但若贸然开出这个安全区,失踪人数兴许又要增加几个。 莫醉眯着眼眺望远处,片刻后道:“今年天气怪,瞧这模样,后半夜风沙会变得更大。我建议你们给外界报个信儿,明早天亮再出发。你们四个人,刚好坐满一辆车。” 季风禾立刻明白了她不准备离开:“你要继续找剩下的两个人?” 莫醉叹了口气,摊摊手:“我都到这了,也不差再费最后这点油了,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本就是萍水相逢,季风禾并不多说:“好,注意安全。” - 莫醉将这边的烂摊子留给季风禾和成坤,潇洒挥手离开,赶在风沙变得更大,原路返回,找莫饥会合。 她穿过层层叠叠奇形怪状的雅丹群,边走边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仿佛她忘记了什么事。莫醉晃着手电,时不时踢几脚地上无辜的小石块,直到走回皮卡附近,也没想起她究竟忘了什么,心情愈发烦躁。 皮卡停泊的地方正好在风口,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车上已积了一层沙土。前挡风玻璃被糊得彻底,看不清里面的人。莫醉溜溜达达走到跟前,用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让手电的光透过玻璃,直直打在莫饥的脸上。 莫饥被强光刺醒,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含糊道:“姑,你回来了!” 莫醉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大侄子,睡得可好?” 莫饥自知理亏,翻过扶手箱挪到副驾的位置上,将驾驶座的位置让出来:“姑,我太困了,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他侧头看向莫醉身后,没瞧见任何人,疑惑道,“姑,你不是找人去了吗?可找到了?” 莫醉不和他客气,一屁股坐进车中,长舒一口气:“嗯,找到那四个大学生中的两个。” “都还活着?” “嗯。”古怪的感觉再次涌上莫醉的心头,她眯起眼睛盯着莫饥,“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8章 她的眼神太过可怕,是挨揍的前兆。莫饥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不是你说的吗,这座雅丹群中有不止一个人,有活人有死人。可你刚刚又说,看到的两个人都是活人……那死人呢?死人又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腰窝 “那也挺别致的。” 季风禾将车开到近处,与坏掉的越野车并排,两辆车间留了两三米的缝隙。又将昏迷不醒的蔡思韵换了个位置,从越野车的副驾搬到他的车后座上,安置好后合上车门。 成坤把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寻捆成一个粽子,踹了几脚,见他毫无反应,砸吧砸吧嘴,感叹道:“小姑娘下手挺重的,太阳穴都肿了。你从哪找了这么一个厉害角色?你刚瞧见她那身手了吗?就借着胳膊肘子那拇指大点落脚地,就能腾空跳起来,这腰太有劲儿了。” 季风禾合上车门,抽出根烟咬在齿间,含糊道:“不是我找的。” 成坤乐了:“合着你不认识她啊?还想着让你搭根线,认识一下呢。” 成坤是季风禾几年前攀登珠穆朗玛峰时认识的朋友,这些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这次蔡思韵出了事,家里长辈让他来西北一趟,他落地敦煌后,想起前几天刷到成坤的朋友圈,定位就是在敦煌,立刻联系了他。 这人游走在大江南北,什么没人的地儿都敢往里钻,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正适合来无人区找人。 季风禾背过身挡住风,拨开打火机点了火,片刻后吐出一口烟,淡淡道:“我不认识她,只能算有点渊源。你要是想认识,自己想办法。” “那倒是好。”成坤乐呵呵的,“这姑娘就算看不上我,当个朋友也是好的。以后遇到什么事,说不定就能搭上把手。” “就怕不是搭把手,而是惹一堆麻烦。”季风禾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远方,“你的机会来了。” 不远处,皮卡从黑暗中驶出,从混沌转为清晰。车前大灯让无形风沙无从遁形,如千万只乱飞的小虫,被冲散,坠落到地面,与尘土融为一体。 皮卡渐渐驶近,到两辆车后几米的位置停下。莫醉熄了火,从车上跳下,关门时力度颇大,震得车前盖上沙石震颤。她还穿着刚刚的衣服,散乱的长发被随意绑起,眸色沉沉,大步向前,分不清是杀气还是戾气。 成坤热情招呼:“莫姑娘怎么回来了?” 莫醉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周寻,又看了一眼靠着越野车,正吞云吐雾,姿态闲适的季风禾,随口道:“我和我大侄子今晚也要在附近过夜,有点怕,干脆找你们搭个伙。” “那敢情好。”成坤仿佛没听出她的玩笑和敷衍。 莫醉的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周寻几人开着的那台越野车的后备箱上。 越野车出了故障,无法启动,莫醉在后备箱附近摸了摸,没找到机械钥匙孔,转去拉后座车门。车门无阻碍拉开,她一头钻进车厢中,跪在后座上,将半截身子越过座椅背送入后备箱,伸长胳膊翻找着什么。 这一连串不停顿的动作震惊到了成坤,他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季风禾,嘀咕道:“这是在找什么呢?” 季风禾的目光落在莫醉因衣服上滑,露出的两个腰窝上,停顿一瞬后方才挪开。手指间的烟还剩大半,却在一瞬间淡了味道。季风禾没了继续抽的兴致,拉开车门,将烟头捻灭在车中的小烟灰缸里,淡淡道:“好奇就去问。” 成坤挠挠头,竟露出些许羞赧:“这不刚认识么,多冒昧啊。” 季风禾懒得搭理他。 他靠坐在驾驶座上,姿态闲适,长腿微微屈着,踩着车外的沙土地。他的右肘虚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停拨弄着手中的打火机,垂眸看打火机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烟草气还未散尽,与土腥气混合交融,此刻又多了一丝丝火油的味道,竟也不突兀。 俩人并未压低说话的声音,隔壁车里的莫醉自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后备箱没有她猜测的尸体,她不再耽搁,利落钻出车子时顺手拎出半桶汽油,随口扯了个谎:“反正这车也用不到了,汽油我带走了。” 她的视线扫过对面两人,最后停在季风禾的耳垂上。 他的耳垂干净莹润,中央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一颗黑曜石耳钉。明明是光线昏暗的夜,这颗不起眼的耳钉却分外显眼,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季风禾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 莫醉捏了捏自己干净的耳垂,称赞道:“耳钉挺别致的。” “是痣。”季风禾解释。 莫醉“哦”了一声,跟着又补了一句:“那也挺别致的。” 成坤看看莫醉,又看看季风禾,眼睛滴溜溜转,若有所思。他正要劝莫醉几句,莫要在有家室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就看到那姑娘挥挥手,爽朗道:“走了,钱别忘了打。”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 莫醉拎着顺来的汽油,溜溜达达钻回几米外的皮卡。 莫饥一直在副驾上坐着,乖乖巧巧,见她返回,忍不住问:“姑,这俩人是谁?” “送财童子。”莫醉熄了火,关掉车内所有灯光,让整辆皮卡隐在黑暗中。她放倒座椅,躺下后伸出手,从后座座位底下翻出俩小面包,扔给莫饥一个,撕开塑料包装,咬了一口,含糊道,“休息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去找人呢。” 见她不愿意多说,莫饥也不多问,捏着手中鼓鼓的小面包,嘟囔道:“睡觉之前吃面包,会长蛀牙。” 莫醉最烦这人磨磨唧唧黏黏糊糊的劲儿,将小面包全部塞到嘴里,又翻出两根火腿肠,在他面前挥舞了一下:“要不要?” “……要。”莫饥接过火腿肠,小心翼翼撕开,讨好地递给莫醉,换了那根没打开的。 莫醉满意极了。 她啃了口火腿肠,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偷偷瞄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季风禾和成坤顶着越来越大的风,将周寻抬到坏掉的那辆车的后座。成坤跟着钻入车的副驾,指着隔壁满配的“豪车”不知说了些什么。季风禾将车门关上,不想听他的嘀咕,转身时向莫醉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上了车。 车外再无人逗留。 莫醉三下五除二将火腿肠塞到嘴里,合上了双眼。 这一夜,莫醉睡得很踏实,再睁眼时神清气爽。 前挡风玻璃被风沙糊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莫醉将座椅调直,按下车窗。 没了玻璃的遮掩,天地终于清晰起来。 风沙已停歇,天色将亮未亮,是被灰色包围的蓝。视线向远处延伸,越过毫无起伏的荒野,天际处仿佛一条笔直的线,将沙土和雾蓝的苍穹分割。罗布泊里一片静谧,听不见任何声响,亦瞧不见任何活物,偶尔有干枯的芦苇和胡杨林出现在视线中,带来的也只有腐朽而陈旧的气息。 这才是它真正的样貌,死亡之海。 莫醉跳下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以手指作梳子,将头发胡乱梳理了下,之后从后座抽出瓶矿泉水简单洗漱。 矿泉水冰冰凉凉,扑撒在脸上击退残存的那点困倦,莫醉彻底醒了。 她转身回到驾驶座,伸出胳膊将车钥匙拔了,塞进口袋。 莫饥还在睡觉,眉头微微皱着,莫醉并没打扰他,小心翼翼合上车门。 季风禾和成坤歇息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响动,大概同莫饥一样还未醒。莫醉小心翼翼绕开那两辆车,向不远处的雅丹群中走去。 昨晚入睡前她回忆起和周寻初见的画面,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他的那副说辞如今想来也漏洞百出。大晚上爬到雅丹顶上等人救援,他倒是能远远看到救援的车灯,但那救援的人怎么可能看到他? 那雅丹顶上一定有古怪。 这是莫醉第三次走这条路。昨晚来时,手电筒的光只照清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此刻天光熹微,嶙峋山体再无夜色遮掩,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凌乱。莫醉按照昨夜的路线行走,十几分钟后到达昨晚见到周寻的地方。 莫醉抬头望。 这座雅丹不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却是最易攀爬的一座。土坡角度缓和,处处可见突起的落脚点。莫醉步履轻巧,行动敏捷,走到一半嫌缓坡路长,手撑着凸起的土块,另辟蹊径攀爬登顶。 雅丹顶部平缓,约莫三五平米,中心处有细微凹陷,拂掉表面薄薄的沙尘,露出几块破旧木板。莫醉看着那块破木板半晌没有动作。 罗布泊里大大小小雅丹数不胜数,不少雅丹顶部都有土坑和木板。掀开木板,便能与千年前的尸体相遇。这些尸体陈尸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中,历经千年变成干尸,有的进了博物馆,有的还躺在埋骨处。 莫醉不怕尸体,但不愿轻易扰人清梦。她磨磨蹭蹭绕着平台转了几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无可奈何蹲回木板旁后,盯着木板干裂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边角处似被什么东西浸染,留下一丁点深色痕迹。 第9章 她伸出手指搓了搓,那痕迹已经干涸,但瞧颜色像是新鲜的血迹。 既然是血迹—— 莫醉不再犹豫,正要掀开木板,身后传来声响。她转过头,见季风禾沿着缓和的那条路,信步闲庭,慢悠悠登顶。 莫醉抬起脏兮兮的爪子,胡乱挥了挥:“老板起得这么早?” “嗯。”季风禾走到木板另一侧蹲下,“怎么不掀?” “正在猜里面是新鲜的尸体,还是干尸。”莫醉实在不想干这种有损阴德的活儿。她瞥了眼季风禾随意搭在膝头的手,那手纤长有力,每根手指都干干净净,比她更不像掀棺材的手。她扁了扁嘴,好心提醒道,“老板要是怕的话,记得闭上眼,万一晚上做噩梦——” 季风禾不等她说完,手指尖搭在木板边沿,微微用力,将木板掀翻到一侧。 木板落地,扬起烟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莫醉眯起眼睛捂住口鼻,微微后仰身子,等到沙尘散尽,才凑近几分,看着露出来的东西,叹了口气:“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干尸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觉得四…… 木板掀开,烟尘散去,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正是周寻和蔡思韵的同伴,张腾。 按照周寻的说辞,他们一行四人离开大部队后不久,越野车出现故障,几人被困在原地,没多久物资便出现短缺。这时,他们想起进入罗布泊第三日时,他们放弃的那辆故障车。 那辆车上还留有一些物资,没能搬运到这辆车中。若能顺利寻到故障车,将物资取回,兴许能帮他们坚持到救援赶到的那一刻。于是,张腾和边洛阳步行离开,去取车上的物资,留下周寻和蔡思韵在原地等候。 如今,张腾在离越野车不远处的雅丹群顶上被发现,那边洛阳呢,是真的去取物资了,还是也遭遇了意外? 莫醉看着季风禾,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老板,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你现在是希望边洛阳也躺在某个雅丹顶上呢,还是希望他活蹦乱跳顺利返回?你放心,这里没外人,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等下去后就全都忘了。” 季风禾瞥了她一眼,瞧着平静,但也不算友善:“尊重生命,敬畏自然。” 莫醉肃然起敬,抱拳道:“是小的唐突了。老板是戈壁滩环保卫士,就应该有这样的胸怀!” “环保卫士?”季风禾眯起眼睛,重复着这四个字,预感这不是什么好话,“什么意思?” 莫醉自然不敢说实话,露出几颗大白牙,乱七八糟地夸赞:“我猜你蚂蚁森林肯定种了不少树,所以单方面授予你‘环保卫士’的称号。” 季风禾要是信了她,就真是见鬼了。但他向来不是个对无关紧要小事刨根问底的人,见莫醉不肯说实话,也便罢了。 土坑里的张腾仰面躺着,嘴唇苍白起皮,面上糊着黄褐色的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他的身上穿着土黄色的夹克衫,头发被鲜血浸透后挂上沙土,结成一缕一缕的。他的双手交合搭在腹部,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几日前还是满怀雄心壮志,想要穿越风沙肆虐无人区的年轻人,如今却安静躺在雅丹顶的坟头里,压在千年前的干尸上。 莫醉叹了口气,拽着他的胳膊尝试将他拉出土坑,触手一瞬间察觉到不对,动作顿在半空中。 手中胳膊软绵绵的,掰起来毫不费力,哪里像是一个死了半天,应该有尸僵的人? 季风禾将手指压在他的脖颈侧,屏息片刻,给了确定的回答:“还活着。” 二人不再耽搁,一人扯住一只胳膊,使力让昏迷不醒的张腾坐起身后,季风禾托住他的腰,将他驮在肩头扛出了土坑。 土坑里的原住民干尸重建天日,被压得七扭八歪。莫醉双手合十鞠了几个躬后,将破木板小心翼翼合上,又掬起一捧沙土盖在木板上,然后才起身离开。 下去的路比上来时要难许多,季风禾却像是鞋底装着钉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张腾并不矮,也不是细狗身材,此刻趴在季风禾的肩膀上,随步伐颠簸,像个小沙包似的。莫醉跟在他们的身后,原本在看路,眼神晃着荡着,不知不觉间就落在前面那人的身上。 季风禾今日换了件黑色的夹克,袖子撸起,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凸起的青筋。莫醉很喜欢这种肌肉线条,顺畅有力,却不过分夸张,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季风禾察觉到后面那人一直没说话,放慢脚步,侧过头问:“在想什么?” 想你的肌肉线条。莫醉清了清嗓子:“在想边洛阳是生是死。” “你很在意这个人。”季风禾若有所思。 莫醉嘿嘿一笑,心中愈发期待他和边洛阳见面时的模样。 回到营地时,成坤和莫饥早已醒来,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成坤一抬眼看到远处走来的二人,叼着烟头,急急忙忙迎上前:“活的死的?” 莫醉回答:“活的,不过也快成死的了。” 莫醉打开废弃越野的后车门,扯着后座上的周寻的胳膊将他拽出车子。周寻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太阳穴还肿着。他的双手双腿被绳索严严实实捆起,无法控制身体,在莫醉的拉扯间仰面摔倒在沙土地上。 周寻艰难抬起头瞪着莫醉,声嘶力竭双目赤红,怒吼道:“你凭什么绑我!我要报警,我要找警察抓你!我要把你送到大牢里,让你一辈子不出来!” 短短几句话,周寻的声带如同布满沙砾,沙哑刺耳,听得莫醉皱起眉头。她抠抠耳朵,蹲下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笑眯眯道:“周寻,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怕报警才是。我刚刚闲来无事去爬了个雅丹,你猜我在雅丹顶上发现了什么?” 周寻瞳孔骤然扩大,惊慌无法遮掩:“什么雅丹?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醉抓着他的领口,如拎着一滩烂泥似的,将他从地上薅起来。她的右手按着他的后脖颈,压着他的脑袋到后车厢中,让他能瞧见后座上的人。 后座上躺着的正是不知生死的张腾。他被季风禾和成坤安置平躺在车后座,脑袋恰好冲着周寻的方向。 周寻看着那张面无血色的脸,怕极了,瑟缩挣扎着想要退后,脖颈却被莫醉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他,他怎么了?”他声音发颤,尝试装出与此事无关的无辜。 莫醉不耐烦和他打太极,冷了脸色:“周寻,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恩怨,更不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警察会查清楚。我现在只问你,你们一行四人,还有一个呢?那个叫边洛阳的,现在到底在哪里?” 周寻苍白着一张脸,喃喃道:“边洛阳去找物资了……” “你昨儿个还说张腾也去找物资了,可结果呢?张腾在雅丹顶上,和干尸相拥而眠!”莫醉按着他的头,将他的额头抵在张腾没有生气的脸上,“感受到了吗?他还有温度,这人还活着。” 周寻静止一秒,片刻后挣扎着起身,眼眶通红,哀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莫醉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忏悔的废话堵在喉咙中。她厉声道:“周寻,人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没什么不同,但对你来说,区别就大了。人活着,可能是故意伤害罪,最多几年就出来了;人要是死了,是什么罪名就不好说了,你是站着从牢里出来还是横着从牢里出来也说不准了。你命好,张腾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我们发现了,免了你半个死罪,可另一半死罪,边洛阳目前还没被找到。你早点交代他在哪,我们早点找到,无论是什么结果,至少是个戴罪立功,懂么?” 周寻哭丧着一张脸,满眼都是绝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要哭,但太久没喝水,眼中已流不出一滴泪水,只能干嚎着,结结巴巴道:“我真的没撒谎,边洛阳确实去找物资了。”眼见莫醉的巴掌又要扇下来,周寻加快语速,“三天前,我们的物资即将耗尽,边洛阳说他去坏掉的那辆车那取物资,我和张腾想要跟着,但他说他未必能找到那辆车的方位,若迷失在这无人区中,很可能会丢了性命。他让我们继续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还将他的女朋友,菜菜也留了下来,用她来安我们的心,确保我们相信,他并不会抛弃我们。 “他带了三瓶水和几袋压缩饼干离开,将大部分的物资都留给了我们。按照他原本的规划,最多一日他便能返回,若是不能返回,估计就是遭遇不测了。可我们等了两日,仍旧没看他归来的身影。第二日晚上,我们三人在车中越等越慌张,物资也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就算我们省吃俭用,也最多再坚持一天。我们起了争执,菜菜想要去找她男朋友,我和张腾却觉得,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不如在原地继续等。然后,张腾突然就冲上去,掐住菜菜的脖子,想要杀了菜菜,少一个分物资的人。我慌了手脚,翻出千斤顶,冲着张腾的脑袋打了一下,然后他就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第10章 “那时候菜菜已经没了声息,不过我摸到了她的脉搏,她还活着!然后我又去看张腾,可他头上全是血,倒在沙地里。我看到那么多血,瞬间就慌了神,然后怎么都试不出他的脉搏,就以为他死了。我不能将尸体留在这里,万一救援的人来了,我就解释不清了。我背着张腾的尸体,想要将他藏起来,却没想到我刚刚藏好,下山的时候,就遇到了你。”周寻扭头看着莫醉,脸上写满了怨恨,“都是你!你为什么不能再早到一会儿!你要是再早一个小时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都是你!” 莫醉乐了,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种自私自利、逻辑感人的傻帽。 莫醉长这么大,讲究的就是从不忍气吞声。未来太遥远,说不定明天就火星撞地球,全人类共同灭亡,还不如珍惜当下,不把仇恨带到下一秒。 她松了手,抓着周寻胸口的衣服,将他狠狠推到车门上,冷嘲热讽:“你以为我愿意来救你?我那是救二十万,顺手积善行德,才把你捎上。你知道罗布泊每年失踪多少人么?任何一块沙土地下面,可能都埋藏着一副尸骨。我今天要是不乐意了,将你随便找个犄角旮旯一扔,保证你这辈子在见不到一个活人。”她松了手,任他滑落到地面上,而后俯视着他,如同看一只蝼蚁,“还有,事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你为了多霸占点物资,将这俩人都害了,还是你抱着什么龌龊目的,才打了张腾尝试救下这小姑娘,等这俩人醒了,真相自然就明了。”她蹲下身子,轻轻拍着周寻的脸,像是在拍土豆的脑袋,“孩子,别遇到什么事就怪天怪地怪别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觉得四海之内皆你妈呢?嗯?” 第9章 直升机 “老板,技术不错啊。”…… 收拾完周寻,莫醉站起身,视线越过越野车车顶,一眼看到对面的三张脸。 季风禾身量最高,站在中间,眼神颇为古怪;成坤站在他左侧,目瞪口呆,颇为震惊;莫饥站在最右边,身高最矮,满脸都是崇拜。 莫醉随意抓了抓头发,让发丝在微风中舒展,而后冲着三人挑眉,总结发言:“他应该没说谎,边洛阳确实离开去找物资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旭日东升,晨光和煦,穿透莫醉散落的发,将每一根发丝都染成金棕色,瞧着毛茸茸的。偏偏是这么一个毛茸茸的人,臂力惊人,将一个大男人拎起放下,像是抓着一只小鸡仔,将其收拾得服服帖帖。 成坤回过神来,立刻道:“没,什么问题都没有。我就是想说,这张腾脑袋上的伤挺严重的,比那小姑娘还要严重,需要尽快送出去。” 莫醉抬头看了看天。 天晴晴朗,碧空如洗,是难得的好天气。 莫醉瞅着季风禾:“这天气直升机应该能飞,要不季老板再破费一番,叫个直升机来,将这三个人带出去?”她指指一旁呆楞的莫饥,“顺便将这小子也带出去吧。他爹估计快急死了。” 季风禾抬眼:“你呢?” “我?”莫醉挠挠头,回答得半真半假,“中国人讲究来都来了。我虽然不喜欢掺合救援的事,但来都来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其他那几个人我懒得管,可边洛阳应该就在附近,我顺着他的味儿——我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沿途搜寻,估计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找到。” 成坤拍了下脑袋,急急忙忙到:“哎我这脑子,忘记和你们说了。刚刚我收到敦煌那边的信儿,说是昨晚上搜救队在楼兰附近遇上两辆车三个人,都平安。除了这三个人,还有另外一对夫妻和补给车,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上外界,发了坐标,现在也已出了无人区。” 楼兰搜救队遇到的两车三人,应该是第六日主动离开队伍,折返回敦煌的那对夫妻和补给车。另外那对主动联系外界的夫妻,应该是昨日莫醉遇上的那几个人。 “楼兰?”莫醉的脑海中浮现整个罗布泊的地图,疑惑不已,“那几个人怎么开到楼兰去了?他们离开队伍的时候,不是说要调头回敦煌吗?怎么反而继续向西开了?” “这就不知道了,等出去再问问。” 成坤和季风禾耳语几句后,走远去联系直升机,片刻后返回。 “昨晚我们将坐标发给敦煌那边后,已经联系了直升机。刚刚和他们确认了一下,半个小时前直升机已经出发,估计很快就能到。” 莫醉挑眉,这才意识到是她多管闲事了。 能花二十万找她救人的主,还能缺钱叫直升机?哪里需要她提醒! 她将手指搭在车顶,手指无意识敲打,在心中盘算着现在的情况。 十三个人七辆车,其中十人六车已经找到,只剩下半夜偷偷走的那对名字和脸对不上的兄弟,还有边洛阳。莫醉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耽搁了,当机立断:“那你们在这等直升机吧,我开车去找人,救人这事越早越好。” “等直升机来了,我和你一起出发去找。”季风禾抽走成坤手里的车钥匙,“总要有人把这辆车开出去,不如开出去前帮着找人。” 莫醉脚步顿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季风禾,再看看成坤,最后落在隔着车门,连人影都看不清的蔡思韵身上,支支吾吾道:“老板,虽然你未婚妻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偶尔犯点小错,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你要是还想挽回她的心,就和直升机一起回去,陪着她去医院,不离不弃,等着她清醒。我和你说,她要是清醒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不是那个边洛阳,一定感动死了,非你不嫁啊!” 季风禾:…… 他抬抬眼皮,意味不明:“你懂得倒是多。” 季风禾语气平平,莫醉只当他虚心求教,但不好意思问,于是继续现场教学:“真的,老板,相信我。到时候你留点胡子,别洗头,等她醒来后,捧着她双手,泪眼婆娑,告诉她你快吓死了,险些准备陪她一起去了——” 莫醉越说越夸张,越说越兴奋。季风禾终于听不下去,打断她:“差不多得了。” 莫醉咪起眼睛,啧啧两声,一副朽木不可雕的嫌弃表情。 季风禾坚持要随莫醉一起找人,莫醉不再多劝。反正找到边洛阳后,需要一辆车将他带走,季风禾的同行正好完美解决了她的问题,能帮她省下不少汽油。 更何况,她也想近距离围观“未婚夫”和“男朋友”的初次见面。要不是蔡思韵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她还想叫上她一起,兴许能看上一场琼瑶大戏。 等直升机来的功夫,天气愈发炙热。阳光直射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温度逐渐攀升,众人多少都有些扛不住,纷纷回到车里吹空调,车外只剩了莫醉。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会儿擦擦车玻璃,一会儿又去报废的车上翻翻找找,挑拣出还能用到的物资,蚂蚁搬家似的挪到皮卡的车斗上,一会儿又发现防风衣的袖子上脏了一块,怎么都拍打不干净,干脆将其脱下塞到车后座。 她的体质特殊,不怕冷也不怕热,穿防风衣只是为了抵挡打在肌肤上的风沙。今日天气好,万里无云,无风无沙,防风衣早就失去了它的作用,脱下来后反而舒服更多。 副驾驶的成坤扭着身子,笑呵呵地看着车后面的莫醉忙活,时不时点评几句:“这姑娘哪儿的人啊?这么热的天,一点汗都不出,像是感觉不到热似的。” 闭目养神的季风禾睁开眼睛,视线从后视镜反射,落在莫醉的身上。 季风禾并不是第一来罗布泊。在他印象中,经常开车在附近穿梭的人,大多都肤色黝黑,最白的也是个小麦色,倒是没瞧见过什么人像莫醉似的,肤色苍白毫无血色。 这种肤色倒也不罕见,但不好好躺在冰柜里,还在外面活蹦乱跳的,确实不多。 “有病吧。”季风禾肯定道。 直升机来得很快,轰鸣声响彻整片原野,降落时带起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莫醉躲回车里,看着他们将能动的不能动的,一个个搬运上飞机后,按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上,冲着不远处的季风禾吹了声口哨:“走了。” - 平沙莽莽黄入天,瞧不见半点绿意。目之所及的一切像是复制黏贴,无论是颜色还是毫无起伏的平坦。 像是误入了还未完工的虚拟游戏场景,小怪兽和npc都没来得及建模,初见时还有几分新鲜,久了便有些乏味。 莫醉开着皮卡在前方探路,越野车乖乖巧巧跟在后方,距离不远也不近。莫醉开得无聊,透过后视镜瞥见跟着的车,突然起了玩闹的心思,由匀速行驶转为变速行驶,时快时慢,和路况无光,全看司机的心情。可无论她如何折腾,后面那辆车都稳稳跟着,久了倒是莫醉先腻了。 她拿过一旁的对讲机:“老板,技术不错啊。” 片刻后对讲机传来声响,带着细微的电流声,微微刺着莫醉的耳朵:“嗯,是不错。” 第11章 莫醉:…… 普普通通几个字,莫醉愣是听出些遐思。 天地良心,她说的‘技术’单纯指‘车技’,可从季风禾的口中说出,不知怎的就染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还是说,问题出在她的身上?她脑子坏掉了? 莫醉骂了一声,将车窗打开,任由风穿过车厢,吹散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 又行驶十几分钟后,莫醉将车停在一片旷野上,下车走远几步后环顾四周。季风禾没下车,只将车窗按下,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自早晨和成坤几人分别后,俩人走走停停,已有四五个小时,每行驶半个小时,莫醉都要下车站几分钟,说是辨别方向。季风禾不知她是如何辨别的,也懒得多问。 莫醉站在无人区里,看着面前一览无余的荒凉土地,陷入沉思。 她确认附近有活人的味道,就在一公里甚至几百米内,可眼前的平原上空空旷旷,什么都没有,没车,没人,连个土丘也没有,那人能藏在何处?难不成是土地公,钻入了地底下? 莫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静下心来仔细分辨空气中稀薄的气味。十几秒后,她重新睁开双眼,调整方向,向更荒芜的地方走去。 季风禾的视线始终锁在莫醉的身上,见她越走越远,跟着下了车,靠在车门上透气。他翻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咬在唇间,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半晌没点,最后将烟和打火机一股脑塞回烟盒,丢进车子里。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大地剧烈摇晃,狂风平地突起,清透的天空变得浑浊,沙石飞溅,迷得人看不见路。荒野上的莫醉被这突变打得措手不及,沙石击打着裸露的皮肤,带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她紧皱着眉头,不敢有丝毫耽搁,在混沌中转身,准确无误地向着几百米外停靠的车子快步走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迈不动步子。来时几百米的路,回程怎么都走不到尽头。莫醉咬紧牙关,顶着风前进,脚下一个趔趄,后撤几步,就在她以为要仰面摔倒时,胳膊被人大力拽住,勉强保持住平衡。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黑洞 “边同学,你知道蔡思韵有未婚夫…… 风沙中,莫醉眯着眼,勉强认出拉住她的是季风禾。他的手牢牢抓住她的小臂,使力将她扯到身边后,按住她的肩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迫得她不得不蹲下身子,几乎要被按进地上层层叠叠的沙土中。 莫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跪在沙土地上,蜷缩起身子。季风禾见她配合,松开钳制她的手,将防风衣敞开,伏在她的身后,将她严实包裹住,格挡风沙。 二人低垂着头,遮挡住口鼻,静静等风沙退散。 风声如野兽的嘶吼,尖锐又刺耳,三分钟或是五分钟,风沙逐渐退散,万物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醉松开捂住口鼻的手,大口喘息着,等到呼吸平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和季风禾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 他将她护在怀中,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的短袖单薄又贴身,能感觉到背后那人坚实的肌肉,灼热的体温,以及胸腔中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打在她的心尖上。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动她耳朵后的碎发,细细痒痒,泛起密密麻麻的颤栗。 莫醉想,她真是见鬼了。 她正要使力挣脱,季风禾已然松开护住她的胳膊。他先一步站起身,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莫醉站稳身子,拍打着身上的沙土,认真了神色:“谢了。” “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季风禾问。 莫醉苦笑:“以前从没有,但这趟进来,这是第二次。” 季风禾不再多说。 裸露的胳膊上泛起细碎的疼痛,是被风沙刮出的杂乱擦伤。好在擦伤轻浅,无需特别处理。莫醉甩了甩胳膊,甩掉这恼人的痛感和心口的异样,抬头环顾四周。 地上还有未散的烟尘,薄薄一层,像是黄色的纱巾,飞舞出不同的形状。天空已然透彻,视线可延伸至百米开外,莫醉转了一周,赫然发现几十米外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洞似圆非圆,直径大概三四米,瞧不见有多深。莫醉很确定,在起风前,这里并没有这黑洞,它像是凭空出现的,如未知的深渊,吸引着来往的过路人。 日光刺眼,莫醉眯着眼看,不知是光线太强而产生了眩晕,还是刚刚被风沙吹坏了脑袋,她竟觉得那黑色的洞口在不断缩小。她来不及多想,冲着那洞口狂奔,跑到跟前时洞口只剩一条缝隙。她没有丝毫犹豫,跃起身子跳入那黑漆漆的未知。 洞口两三米深,地上是松软的沙土,莫醉落地后翻了个跟头,卸去冲击力,站起身时眼前闪过一个黑影,季风禾竟也跟着跳了下来。 莫醉急忙道:“你怎么下来了?快上去!” 话音落下,洞口在二人头顶彻底合拢,像巨大的幕布瞬间遮天蔽日,整个世界再不见丝毫光亮。 莫醉:…… 莫醉叹了口气,不再理他,将手机从口袋里翻出,打开手电筒,照亮四周—— 然后就看到角落里蜷缩的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憔悴,双眼中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胡子冒出头,显然被困了许久。他抱膝坐在角落,身边放着背包,睁着一双眼睛木讷地瞪着跳下来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莫醉“嘶”了一声,将手电光直直照向他的眼睛:“还活着么?” 那人缓缓侧头避开,以手遮挡,动作僵硬,但总算有反应。 莫醉松了口气:“活着。”她仔细看了他几眼,用手肘撞了撞身后的季风禾,肯定道,“你的情敌,边洛阳。” 季风禾瞥她一眼,没搭理她,转去打量四周,显然对地洞的好奇远高于对情敌的兴趣。 莫醉心痒难耐,但季风禾不接茬,她也不能压着他强行来个深度访谈,只能将好奇心暂且收起,先办正事,找到出去的方法。 洞壁四周光滑平整,柔软的沙土与胶类涂层粘合,变得无比坚硬。洞顶约莫两米多,以岩板覆盖,跳起来伸手可触。岩板上有细细的纹路,乍看像是不小心划的,细看却像是各式各样的图腾。 莫醉绕着墙壁转了一圈,边走边上下摸索,没有任何发现,干脆一屁股坐到边洛阳身边,抓起他身边的包,掂了掂重量,挑眉道:“看样不剩什么物资了。困了几天了?” 边洛阳张开嘴,声音沙哑尖锐:“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手表也摔坏了。这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光,我也不知道几天了。” 逻辑倒还算清晰。 莫醉将手机手电关了,任由洞内重新被黑暗侵蚀。她靠着墙壁,曲起一条腿,将手搭在膝头,闭上眼歇息,问题却不停:“说说吧,你一个人离开队伍,出去找物资后,都发生了什么。” 边洛阳一顿,知晓这二人已经见过蔡思韵三人,猛地坐起身子,面露担忧,语气焦急:“菜菜还好吗?还有张腾和周寻,他们被救出去了?” 听起来边洛阳很担心他的女朋友。 莫醉后悔把手电关得太快了,以至于现在看不到季风禾脸上的表情。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边洛阳的方向,兴致高昂起来:“好不好的另说,但我们离开的时候,三个人都还活着,已经被直升机送出去了。” 边洛阳松了口气,这才磕磕绊绊说这几日的事。 “我离开队伍时,导航和卫星电话全部失灵,指南针也摇摆不定,指不出方位,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方向走,去寻找那辆放着物资的车。我顶着风沙走了一天多,一直没看到车的影子。我想我应该是走错方向了,正犹豫着是要继续向前,还是返回时,大地突然开始摇晃,像是地震了似的……风沙越来越大,我走不动路,控制不住身体,失足摔进了这个洞里。再然后,这洞口就合上了,任凭我怎么敲打,封住洞口的岩板都纹丝不动,再未打开过。” 莫醉坐直身子,盘起双腿,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边洛阳说的这些桥段似乎有些熟悉。 大地震颤、风沙变大……这与刚进入罗布泊的那一晚,和片刻之前所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这些与洞口的开合有关? 莫醉将疑惑处小心记下,继续追问:“这之后,这洞口再也没开过?” 边洛阳摇头,旋即想到黑暗中对方看不到,用话语回答:“还开过一次。那时洞口突然开了,洞外似乎是晚上。我尝试往外爬,可我的体能实在是太差了,墙壁上没有着力点,我勉强爬到一半,就摔了下来,再想尝试时,洞口已经重新合上。再之后,我就一直呆在这里,直到你们出现。我试了很多种方法,想要打开洞口,爬出去,但都没能成功……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边洛阳一顿,随即苦笑,“可能还是要死,只不过多了两个黄泉路上作伴的。” 第12章 “谁要和你作伴。”莫醉语气嫌弃,将屁股挪远了些。 算算时间,从离开队伍独自找寻物资起,到莫醉和季风禾跳入黑洞,边洛阳已离开队伍,一个人行走了两天半。若莫醉推测得没错,风沙与洞口开合有关联,那么距离边洛阳进洞已过去了一天半。 黑暗可以将时间模糊溶解,将内心的恐惧无限放大,生出光怪陆离的幻觉。直至再也无法忍受的那刻,在痛苦中自我了断。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呆了一天半,却还能勉强维持神志的清醒,很是不易,至少足以证明此人心智坚定,远超一般人,兴许就是因为如此,蔡思韵才会出轨,义无反顾抛弃季风禾,跟着他来无人区探险。 莫醉贼兮兮的,压低声音:“边同学,你和蔡思韵在一起多久了?” 边洛阳愣了一瞬,才轻声回答:“两年多了,我准备这趟回去就和她求婚。”他的声音中有沙哑笑意,“蔡蔡是个很好的姑娘,是我不好,硬要带她来这里,害得她遭遇危险……也不知她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 莫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两年多!季风禾带了两年多的绿帽子!罗布泊恐怕已经容不了他满头的苍翠绿意,这哥们不去撒哈拉可惜了啊! 莫醉摩拳擦掌,眼睛滴溜溜地转,胳膊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正要继续往下问,便听到地洞另一侧传来声音。 “你们为什么要穿越无人区?” 说话的是季风禾。 他自跳入坑中后,再没开口,此刻在黑暗中突然出声,陌生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吓了边洛阳一跳。他缓和几秒后,轻声说:“张腾和周寻是我的大学室友,大学毕业后,周寻留校读研,我和张腾去了不同的城市工作,他们就提议在分开前,一起做些值得纪念的事。我们讨论后决定来罗布泊探险,带上我女朋友蔡蔡。张腾和周寻找了专业的领队,说是绝对不会出现事故,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莫醉再按耐不住八卦之魂:“边同学,你知道蔡思韵有未婚夫吗?” “不可能。”边洛阳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我和蔡蔡是大学同学,从大一就认识了。我从没听她说过她有未婚夫,也没见过她和哪个男人走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有未婚夫呢?我追了她一年,她才答应和我在一起,若是有未婚夫,她怎么可能不告诉我呢?” 因为你是备胎啊!莫醉嘿嘿一笑,到底没将心中的想法如实说出。她摸索着站起身,摸黑走到季风和身边,打开手电筒的光,对准他的下巴,从下往上照:“你仔细看看,你见没见过这张脸?有可能出现在你女朋友的手机相册里,也有可能出现在某条朋友圈中。” 莫醉擎着手机,手腕因兴奋而微微晃动,手机边角磕碰在季风禾的下巴上。季风禾微微抬起下巴,试图避开,那手机却像是长着眼睛似的,追着他而来。他忍无可忍,只能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莫醉动作一顿,奇怪地看向季风禾,正想要问他要做什么时,地洞对面的人发出一声尖叫:“你是人是鬼?你不是死了吗?” 第11章 夕阳 “年轻人,既来之则安之听过吗?…… 边洛阳大吼出声,双目圆睁,声音凄厉,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惊恐。莫醉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照明的手机滑落,被季风禾眼疾手快稳稳接住。 手电光旋转晃动,从季风禾的脸上滑开,倾斜照向顶上的岩板。季风禾的脸隐入光亮与黑暗间,模糊柔和许多。边洛阳呼吸缓和,垂头苦笑:“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莫醉接过季风禾递过来的手机,好奇心不减:“你认成了谁?” 边洛阳抬眼看了季风禾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喉结滑动:“蔡蔡有个哥哥,几年前死了,和他长得有些像。” 蔡思韵的哥哥……难道是骨科?! 莫醉越发精神了,用手肘再戳季风禾:“什么情况啊,你们有血缘关系啊?人鬼情未了还是白月光重生?嫂子文学还是巧取豪夺?玩这么刺激啊?” 季风禾蹙眉,扯了扯唇角:“你有病?” 三个字,干净利落浇灭莫醉八卦的热情。她意识到季风禾反感这不经意的越界,讪笑着退回原处:“老板别生气,我就是呆着有些无聊了,想着听点八卦,打发下时间。” 季风禾“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将此事翻篇,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莫醉摸了摸鼻子,只感觉满头满脸都是灰。 二十万劳务费还没收到,莫醉不敢惹恼季风禾,只能将心中的好奇按下,收敛起泛滥的八卦之魂,坐远了几分。 莫醉想,要是下次再接这种活儿,定要对方先付钱……呸,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 气氛凝滞而古怪,边洛阳后知后觉察觉,弱弱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这个地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莫醉靠到墙上,再次将手电关掉,啧啧两声:“同学,洞顶上那岩板怕是比你家桌子还平,还刻着花纹呢,肯定是人工的啊。就是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功夫,来罗布泊挖这么一个大坑。” 边洛阳叹了口气:“也是。不过天然和人工也没什么区别,没有食物和水,我们怕是要死在这处了。” 话音落下,气氛沉寂下来。 洞内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三人分坐在三个角落,看不到彼此,在黑暗中静坐,半晌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莫醉再次站起身,在洞内走走停停,动静不断。她绕了几圈后,停在一个角落,脚底不停摩擦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洞内被无限放大,反复回荡,吵得人心烦意乱。 季风禾打开手电光,照向角落里站着的莫醉身上,见她正扶着洞壁,手指在墙壁上细细摩挲。 洞壁坚硬平整,外层是沙粒似的物质,凹凸不平,虽墙壁直立,但摩擦力足够,可以落脚。 莫醉侧过身子,冲着季风禾挑眉:“老板,要是洞口打开,这高度你能爬上去么?” 她的眉眼明亮,一举一动轻而易举鲜活整个黑暗的地洞。季风禾站起身,退后几步,仰头以双眼衡量高度,肯定道:“能。” “那就好。”莫醉松了口气。 边洛阳听着二人嘀嘀咕咕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还有,你们为什么不害怕?你们不怕被困死在这儿吗?” 莫醉松了松筋骨,好心解释:“你不是说了吗,这洞口还开过一次,我们只要耐心等,总能等到洞口再开的时候。更何况,这洞既然是人挖的,定有机关能打开这洞,或是通往其他的地方。不然这人挖洞做什么?难不成要储存大白菜吗?至于为什么不害怕——”她拉长声音,语重心长,“年轻人,既来之则安之听过吗?你要是下次再被困住,少些没用的情绪,多想想怎么能出去,这样才能更讨你女朋友喜欢。”她指指一旁稳如泰山的季风禾,意味深长,“像他一样。” “莫醉。”季风禾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眸色沉沉,算不上愉悦,“你要我做什么?” 莫醉指着头顶岩板的边缘:“要是洞口打开,你力气大,先上去拉人,我在下面托着他,将他第二个送上去。”她转身看着还坐在墙角的边洛阳,“起来活动活动,洞口开合的时间不会太长,咱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边洛阳一愣,而后扶着墙,颤颤巍巍起身。他坐在墙角长时间没动,肢体僵硬,缓和了许久才重新学会走路。 “你知道怎么打开洞口?”边洛阳问。 莫醉没回答他,指挥着二人到正对面的墙边站好后,转身在墙壁上摸了几下,又拍打几下。几秒钟后,洞顶传来巨响,大地像是开启了震动开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震动。 地面上的沙石跳跃不止,晃出残影;墙壁上依附的灰尘簌簌落下,烟尘弥漫。头顶岩板缓缓开启,有一线天光泄入洞内。如水流般的沙土从缝隙处滑落,纷纷扬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洞口刚刚打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季风禾退后几步,借着助跑的冲力,三两步攀上洞顶,双手撑着身体翻身出洞。莫醉看着站在一旁眯着眼睛、咳嗽不止的边洛阳,气不打一出来,一巴掌糊在他的后背上,呵斥道:“皮能紧点吗?” 她蹲下身子,拍了拍肩膀:“踩上去,快点。” 边洛阳低头看着苍白异常,清晰可见骨骼的肩膀,露出几分迟疑,半晌没有动作。莫醉彻底失了耐心:“我数三下,你要是再不踩,我就自己上去了。到时候这就是你的墓冢,来年我给你上坟。” 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洞口处等着拉人的季风禾动作顿了一瞬,看着蹲在洞底的莫醉,眼底浮现几分无奈。 边洛阳还在犹豫,莫醉却没和他开玩笑:“一。” 沙石如瀑布般坠下,落了莫醉一头一身,边洛阳没动作。 “二。” 大地震颤得越发厉害,整个洞口彻底打开,边洛阳依旧没动作。 第13章 “三。” 洞开开始合拢,莫醉气得脑袋疼。她正准备起身,试试能不能将边洛阳丢上去时,他终于动了。 边洛阳闭了下眼,踩在莫醉的肩膀上,将脚下柔软的骨骼当做一块石头,垫着脚去够季风禾伸下来的手。但他身量不够,无论怎么尝试,都还差一点。季风禾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扣着边缘,另一只手尽可能地向下伸。 风沙还在吹,大地还在震。季风禾看着不远处已经合上一半的洞口,扬起声音,盖过凄厉风声:“莫醉,再托起来点!” 边洛阳被困几日,早就不剩什么力气,此刻如一块能站立的死肉,只能依靠季风禾和莫醉。莫醉不发一言,紧咬着嘴唇,手撑住墙壁,深吸一口气,终是将边洛阳又顶高了几公分。 季风禾终于拉住边洛阳的手。 季风禾在洞口处用力拉,莫醉在洞底处使力托住他的脚,在洞口还剩三分之一时,将边洛阳送了上去。 边洛阳在地上翻滚一圈,仰面躺着,在风沙中大口喘息。他看着眼前昏黄暗沉的天色,如此刺眼,如此绚烂,忍不住放声笑起来,心甘情愿吞下一口又一口的沙。季风禾来不及管他,回到洞口边想要拉莫醉时,却看不到她的身影。 莫醉将边洛阳送上去,抓住岩板合拢的最后一丁点时间,拿出手机草草拍摄顶部岩板的花纹。不远处传来季风禾的怒吼:“莫醉!” “来了!”莫醉将手机塞回口袋,身手灵活,三两下跃起,抓住季风禾的手,最后一个离开地下洞穴。 岩板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 片刻后风止沙停,天地重归平静。 - 突然的风沙打断直升机的搜救,混乱的磁场让外界再次于莫醉和季风禾失联。好在没过多久,成坤就接到季风禾的电话,说他们一切安好,正在往七里镇走。 成坤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句蔡思韵的情况:“除了周寻,其他两个人的情况比较严重,已经在去西安的飞机上了。蔡思韵上飞机前醒了一次,问边洛阳的情况。你们那边怎么样了?需要叫车在七里镇等你们吗?救护车还是殡仪车?” 季风禾瞥了一眼正在副驾昏睡的人,淡淡道:“救护车吧。他看着挺精神的,比周寻的情况还好。” 成坤松了口气,又问:“莫姑娘呢?她会和你一起出来吗?” 季风禾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乖巧跟着的皮卡,“嗯”了一声,堵住电话对面喋喋不休的嘴:“电话费贵,出去再说。” 成坤:…… 电话挂了,车内安静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胎碾压砂石路发出的响声在漫长的路程中彻底沦为白噪音,倒是身边那人偶尔的咳嗽声,听着几分刺耳。季风禾看着前方无边际的荒野,脑海中闪过从洞穴中爬出来时的景象。 按照原定计划,将边洛阳救出来后,他会带着他尽快离开罗布泊,而莫醉会继续留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土地上,去做她要做的事。可不知为何,从洞口出来后,莫醉突然改变计划,决定随他们一道离开。 她似乎有什么秘密。 季风禾向来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可这次却萌生出想要探寻莫醉全部秘密、全部故事的念头。 他打开车窗,终于还是将最后一根烟点了,借着尼古丁,将心头古怪的想法勉强按压。 - 发现边洛阳的地方位于罗布泊东侧,离敦煌不远。莫醉本想直接回茫崖,但盘算了一下时间和路线,还是决定从东边离开,而后走国道回去。 到达七里镇时,成坤和救援队的人早就在镇口处等着,莫醉将车停在季风禾的车后面,下车走入人群中。 莫家老二,莫病也在,看到她后,视线扫过她的全身,见她除了身上脏了点,头发乱了点,全须全尾,没受伤后,松了口气,高兴不已:“姑!” 莫醉挥挥手,一眼瞧见他手中提着的冰奶茶,比看到他还高兴。 奶茶的冰化了大半,只剩些许凉意。莫醉丝毫不嫌弃,一把抢过来,插上吸管嗦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阿饱呢?” 莫病嘿嘿一笑:“昨晚被混合双打了一夜,还在床上躺着呢。” “活该。”莫醉嚼吧嚼吧珍珠,点评字字珠玑。 另一边季风禾和成坤碰面交接后,将后续的事扔给他来处理。季风禾走到莫醉身旁,问她:“晚上一起吃个饭?” 莫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莫醉瞥了眼天色,摇摇头,认真道:“我这就走了,赶着回去看店。” 季风禾眯着眼回忆那家一个客人都没有、近乎倒闭的小旅店,只当她这是婉拒,不再多说。倒是一旁的莫病有些沮丧:“姑,这么快就回去啊,我出门前我爸还念叨你呢,让我一定带你回去吃晚饭。” 莫醉笑了下:“我确实有些事,需要尽快回去。土豆先放在你们家,麻烦你们再照顾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后,再去接它。” 莫病愣住:“你要出去?要去哪?” 莫醉咬着吸管,不说话。 莫病叹了口气:“那你一定注意安全啊。” “嗯嗯。”莫醉含糊应下这份好意。 不远处边洛阳正要上救护车,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瘸一拐走到莫醉身边,将她拉到一旁,轻声道:“听说你不是救援队的,这次进罗布泊只是好心帮忙。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我想了想,你好像对我说的那个,和季大哥长得很像的人感兴趣。我手机里恰好有他的照片,但是现在手机坏掉了,没办法发给你。要不你留给我个微信号,等我修好手机再发给你?” 莫醉虽然不觉得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但送上门的八卦和秘密,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返回车里,扒拉出一只笔,将一串号码写在他的手臂上:“我的手机号,可以搜到我的微信。” 边洛阳点头,转身向救护车走。 天边只剩最后半个未落的太阳,余光落在远处的戈壁滩上,金灿灿的,像埋藏着宝藏。夕阳下的万物镀了一层金边,落在七里镇镇口众人的脸上,将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助人为乐的真挚笑容发酵扩散,像是圣光。 莫醉心情舒畅,不再耽搁,发动皮卡准备离开。车子路过边洛阳时,瞧见他身后几步外站着的正是季风禾,起了点坏心思。 她打开车窗,冲着一群人吹了声口哨,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来后,坏心地对边洛阳道:“忘了给你介绍,那个救你的大哥,就是你女朋友的未婚夫。恭喜你哦,你被小三啦!”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格尔木 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似的,有这么…… 从敦煌出发,七个多小时车程,莫醉开得很快,六个小时四十七分,赶在凌晨一点前回到茫崖。 街边商店早已歇息,只有霓虹灯牌亮得刺眼,红的黄的白的,边缘在黑夜中晕散,复古又真实。天空星辉斑斓,远离灯光的地方可见棉团儿似的星云。皮卡的远光灯毫无遮挡,刺透整条马路,消融在城市尽头的戈壁和雅丹群中。 莫醉将皮卡停在一条小巷子里,在夜风中走了几十米,回到盛唐旅馆。 大门处落着卷帘门,莫醉抬起半米高,灵巧钻进黑漆漆的旅店内。 明明只离开五日,地面却积了一层沙尘。卷帘门重新落下,莫醉摸黑走到柜台后的角落,瘫倒在斑驳起皮的老旧皮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趟真是有够累的。 她合上双眼,身体疲惫,思绪却很活络,穿越经年的风沙尘土,回到她和罗布泊相遇的起点。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年她大学毕业,相依为命的祖母突然病重,她赶到病床前时,祖母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她附耳到她的唇边,隔着呼吸机,勉强听清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快逃,去罗布泊,那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有罗布泊能保护你。” 祖母还要说什么,只剩大口喘息,再发不出半个音节。她拼尽全力,颤颤巍巍侧过头,看向桌面上倒扣着的水杯,希望她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莫醉能明白……就怪了。那年她不过二十二岁,还很年轻,只当祖母病入膏肓,在说胡话。后来,她在殡仪馆好心人的帮助下,懵懵懂懂混混沌沌为祖母办了丧事,整理祖母的遗物时,发现一个生锈的饼干盒子。 饼干盒子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表面绘着几个浓眉大眼的小孩子,边缘处锈得看不出轮廓,几乎融在一起,莫醉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开。盒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很久以前生活在罗布泊里,名叫“吉牙”的部落,莫醉翻了几页没了兴致,随手放回饼干盒,塞进角落的架子上。 后来的一年,是莫醉人生中最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一年,莫名其妙被人绑架,莫名其妙被人抽血,又莫名其妙被人给放了。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招惹了这么一群人,只是自那以后,她的生活便发生了变化。 第14章 走在路上会被人跟踪;放在桌上的饮料,离开取餐具的功夫都会有人下药;走到阴暗角落时会有人试图将她强行掳走。 她终于有些相信祖母临终前说的话了。 莫醉连夜回到住处,将祖母为数不多的遗物全部塞进箱子里,包括生锈的饼干盒。这之后她带着这个箱子,奔赴千里,走走停停,最终落脚在这个人烟稀少,关系简单,距离罗布泊近,还可向四处逃亡的小城市。 一呆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她无数次翻看那本泛黄的笔记,知晓了不少关于吉牙人的事,比如他们不畏惧炙热高温,对水的需求量极少,能在罗布泊中很好的生存,却在几十年前离开故土;比如他们常年生活在地下,夜视能力很强,在地下建立了新的文明;再比如他们可以在罗布泊中靠直觉辨认方向,靠气味分辨出一定距离内是否有活人的气息。 巧的是,这些特征莫醉都有。 她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吉牙人的后裔。 所以,那群人找寻她,追杀她,都是为了吉牙文明。她若想终结、摆脱这一切,就需要去到荒漠最深处,找到掩埋在风沙里的秘密。 这三年中,她无数次出入罗布泊,但什么都没找到。她对吉牙遗址的位置知之甚少,可以说除了知道他们曾经住在罗布泊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莫醉时常想穿越时空到几十年前,问问写笔记的那人,为什么写的全是屁话,最重要的信息,比如吉牙部落究竟生活在罗布泊的什么地方,却是只字不提。 这次进入罗布泊,她本也没报太大的希望,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真的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个地洞。 那个地洞是如何被发现,机关是如何被触发,她一无所知。但在地洞中时,她曾在黑暗中绕了几圈,借着比常人更厉害的夜视能力,发现地洞的隐蔽处竟然藏着机关。而更巧的是,这机关她曾见过,与年少时祖母给她玩过的小玩具,几乎一模一样,她恰好知道打开的方式。 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样的机关该是有三个。单独打开算游戏失败,若三个机关同时在一定时间内开启,则会获得最后的宝藏。 或许祖母在很久以前,就告诉过她很多关于吉牙的信息,只是她一直未曾发觉。 看来,需要回趟祖母的老宅,也是她幼年时短暂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是否能有新的发现,能帮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 莫醉睡了一天一夜,最后被手机短信声吵醒。她闭着眼睛,将手伸到柜台上摸索,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拿到眼前一瞧,瞬间清醒。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短信,莫醉揉了揉眼睛,数了好几遍,才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个十百千万……二十万!整整二十万! 季老板威武!她终于能给皮卡换底板了! 莫醉神清气爽,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从沙发上爬起来,在黑暗的旅馆大堂蹦蹦哒哒,跳着不伦不类的舞步,活像个跳大神的。等到跳累了,靠在桌子上歇息时,才注意到手机上还有一条消息提醒。 是微信的好友添加。 “,”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微信名只有一个逗号,好友申请也未留下只言片语。莫醉点开这人的头像,是一只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冲着镜头微笑。它的背后是日照金山的美景,连带着萨摩耶都金灿灿的。 她想起离开敦煌时,给边洛阳留下的手机号,没多想,通过了这条好友申请。 - 莫醉原本打算休整两天后,尽快启程前往格尔木,祖母老宅的所在地,如今却因着这二十万,不得不再耽搁些时日。等到她的皮卡改装完毕,从修车厂开回来,小旅馆又活见鬼迎来四个年轻的客人,有男有女,一次性定了一个星期的房。 有钱不赚王八蛋,莫醉将行程继续延后,专心伺候这四个客人。 按理说,茫崖毕竟是个小地方,来旅游的游客最多住个一夜两夜,看看风景,感受感受风土人情,也就离开了,这四个人却不知来做什么,每日早出晚归,三日后失去踪影,第七日才赶回来退房。 这么一耽搁,再从茫崖出发时,已是十月底,天寒地冻的时候。 格尔木平均海拔近三千,冬天来的比平原地区要早得多。莫醉到达格尔木的那日,天空中飘着零零碎碎的雪花,道路旁积着零零散散的雪。雪日无光,天色昏昏沉沉,远处山峦顶端重新覆盖上雪顶,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向山下不断延伸。雪下的山石浸透雪水后是湿漉漉的黑,连接着近处布满碎石的戈壁,苍茫寂寥。 莫醉三岁前一直住在格尔木的祖母家,后来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纪,在外打拼的父母将她和祖母一起接到几千公里外的燕城。这之后,她和祖母偶尔会在寒暑假回到格尔木的老院子中,直到她上小学三年级后,才再没回去过。 在她的记忆里,祖母家在城市边缘的村庄中,有个很大的院子,院门是泛着白的青绿色铁门,门框是灰黄色的砖石堆砌而成。铁门开合时,会有吱吱呀呀的刺耳响声,后来还是父亲回乡探亲时,用几滴润滑油,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院中角落有一排铁笼子,养着几只鸡,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叫,祖母带着她去鸡窝里掏鸡蛋,有的鸡蛋刚掏出来时甚至是热乎的,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很是新奇。 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她早不记得祖母家的位置,只有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声音,和味道,是仅剩的可以抓住的记忆。好在她曾瞧见过祖母的档案,档案的起点就是这座格尔木的小院子,匆匆一瞥中,她将这行地址记得七七八八,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莫醉将车停在格尔木市中心一个距离派出所不远的停车场里,透过停车场黑色的栏杆,可以瞧见街对面派出所蓝白色的建筑,瞧着分外安全。下车时,雪已经停了,莫醉揣着几枚硬币,乘坐公交车到了格尔木北边,跟着导航走走停停,街边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古旧,像是被雪冻结了时间。 祖母的院子在一个名叫那河村的地方,鼎盛时期有近百户人家,目前尚在村里居住的不足十户。村口靠马路的地方有个小卖部,门前立着个褪色的遮阳棚,棚上堆积着薄薄一层雪,棚下围着透明塑料布,里面挤着几个人,正凑在一起打扑克嗑瓜子。看到莫醉的身影后,其中一人掀开塑料布,用方言招呼几句,见莫醉听不懂,才换了普通话:“你是哪户人家的尕丫头?” 莫醉扫过眼前几人,两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占据石头墩子牌桌的三个角,年轻人身后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单薄的呢子外套,时不时蹦跳几下,驱散寒意,眼神则专注地看着前方年轻男人的牌。两个老太太身后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的老头,也是开口问莫醉话的人。 莫醉随口捏了个谎话:“我是游客,对格尔木的老村庄很感兴趣,正好路过,就想进村子转转。” 那老头子挥挥手:“都是些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去就去吧,就是小心些,雪天路滑,地上到处都是钉子和碎玻璃,一不小心能被划好大一个口子。” 莫醉笑着点头,接下这份好意。 村中大部分院子已经破败,院内堆满垃圾,角落长满一簇一簇的野草,院墙倒的倒塌的塌,几乎瞧不见完整的。莫醉踩着泥泞的土路,穿过荒废的村庄,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在角落找到了祖母的院子。 院内养鸡的铁笼子已不见了踪影,院中三间屋子的门窗也只剩下边框。莫醉小心翼翼踩过院中堆成山的垃圾,走进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地方。 未被人带走的家具早不见曾经的光鲜,破破烂烂,一碰就碎。橱柜里还残留着曾经的生活用品,不值什么钱,无人带走。莫醉在三间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祖母的房间。 祖母的房间有一个书橱,书橱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款式,莫醉常在年代剧中看到。在她的记忆里,书橱里曾放着密密麻麻的古书和笔记,还有一些小说绘本,如今有的已经遗失,剩下的散乱摊开在书橱附近的地面上,七扭八歪,显然曾经被人翻找过。 莫醉蹲下身,一本一本翻,没发现任何和吉牙相关的内容。 书橱旁放着个没有盖的收纳箱,箱子里是她幼年时的玩具。她翻翻找找,没找到曾经玩过的机巧玩具,不知是被人带走了,还是她和祖母离开时,带到了燕城。 莫醉正准备起身,手指在箱子底部摸到一本外皮光滑的硬壳册子,她小心翼翼取出,是一本粉红色的相册。 粉红色的壳子外皮泛黄,边角处破损残缺,但里面的照片还很完整。莫醉翻了翻,前几页放着的都是她年幼时的照片,还有父母年轻时的彩色照片。翻到最后几页,却成了老旧的黑白照片。 这相册的时间,竟是由近及远。 黑白照片记录了祖母的年轻时,背景是莫醉从未见过的地方,她正要细看,耳边却听到奇怪的声响,像是几个人踩着砖瓦碎玻璃,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第15章 莫醉动作一顿,立刻掀开冲锋衣,将相册的边缘塞进牛仔裤里,剩下的部分紧贴着腹部放好,最后用冲锋衣牢牢盖住,确认不会被看出后,才缓缓站起身,看向出现在院门口的人。 这俩人她刚刚见过,正是在村口遮阳篷下打牌的那对年轻情侣。 莫醉刚刚就奇怪,这么年轻的两个人,为什么还愿意呆在一个早就落败的村庄。她还以为是年轻人梦想靠自己的力量发展家乡,如今才醒悟,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似的,有这么高的觉悟。 斗地主不能救村。 莫醉走出房间,站到垃圾堆上,居高临下先发制人:“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莫醉会这般理直气壮。他们对看一眼,年轻女人开口问:“我们路过这里,听到响声,才想着进来看看。这房子已经许多年没人来过了,你是这家的人吗?” 莫醉咧开嘴笑得无赖:“我刚不是都说了嘛,我是游客,随便逛逛。” 年轻女人抿了下唇:“我们是这村子里的村民,很久没见过年轻游客对这里感兴趣了。要不要去我们家喝杯茶?” 莫醉挑眉,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年轻女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莫醉眨眨眼睛:“这是村子里的方言,你们没听过吗?” 对面那两人呆在原地,半晌,年轻男人才反应过来,笑容几分僵硬:“姑娘真爱说笑。你既然是游客,怎么可能会这里的方言呢?” “是啊,我随便说的,你们别放心上哈。”莫醉拍拍手上的灰,从垃圾山上顺坡溜下,“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狂奔 “格尔木要办马拉松,我在为比赛…… 年轻男女大概二十多岁的模样,男人一头黄毛,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跟着的莫醉。莫醉双手揣兜,装作没注意到他们的打量,摆出一幅好奇模样,边走边向四处看,将村里的路牢牢记在脑海中。 “你们是村里的?”莫醉随口问。 “是,自小长在村里,念完大学后就带着媳妇儿回了家乡。” “那你老婆人蛮好的,几公里外就有新建的楼房,她却愿意跟着你住在这里。你们靠什么生活?靠斗地主赢钱?” 黄毛笑容一滞,再开口时僵硬又尴尬:“这几日正好放假。平常我们俩也是要上班的。” 莫醉挑眉,不再多问,怕他们编不出更好的谎话。 村子确实荒废多年,多数房屋和莫醉祖母的老宅差不多模样,住不了人。莫醉跟着那对男女串了两条泥泞小道,终于瞧见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 铁门没上锁,一推就开。门上挂着的铁锁,锁身布满锈斑,锁心亦早被锈住。莫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平静移开目光。 院中拴着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还未收起的衣裳,被晒衣绳顶起处落着细细一条雪。莫醉再次移开目光,不敢再继续乱看。 她心中气闷,只觉得她这被骗的,比骗人的还要憋屈。 屋子里干干净净,堂屋中放着一套旧沙发,年轻女人去隔壁厨房烧水,黄毛招呼莫醉坐下,莫醉前腰顶着一本相册,哪里坐得下?笑着婉拒:“前几天摔了尾椎,现在只能站着。” 黄毛挠了挠头,不再多说,只看着莫醉笑:“寻常年轻人见到这样的旧村庄,都不愿意靠近。你竟然愿意走到最深处的院子,像是特意来找什么东西似的。” 这人忒不会套话。套话讲究润物细无声,哪儿有他这么直白的?莫醉敷衍几声,视线扫过屋内边边角角,瞧见各种被时间淘汰的物件,好好摆在橱柜中,像是还在使用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摆这么多没用的老物件,给谁看呐?还是说,这房子久未有人住,被这俩人临时收拾出来,只为了等她? 他们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她要是一直不来,难道他们要等一辈子? 有问题就要问,免得问题越积越多。莫醉走到窗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向四周,没瞧见任何人影,安下心来。她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站起身警惕看着她的黄毛,第一秒分析俩人的体能差,第二秒扫过周围环境,第三秒扑向一旁的柜子,夺过茶盘里的水果刀。 黄毛快速向她靠近,莫醉并未回头,盯着柜子上摆放的玻璃装饰物的那丁点反光,侧身脚向后蹬,用了七成力气,精准命中那人的下身,痛得他再控制不住动作,跪倒在地上,一手捂住受伤处,一手撑在地上,咬牙道:“我好心带你来家里喝茶,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要报警抓你!” 莫醉懒得和他废话,脚踩在他撑地的手上,顺手将水果刀刀刃贴近他的颈侧,笑嘻嘻道:“行啊,报警啊,我反正不怕,你怕不怕就不知道了。” 黄毛抬起眼狠狠瞪着她。 莫醉懒得啰嗦:“说说吧,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这个村子?” 黄毛额角冒出汗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莫醉脚下使力,压得他痛呼出声:“我们就是村民啊!” 莫醉凑近几分,如恶魔低语:“住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钝了的水果刀逼近黄毛的脖颈,刀刃微微陷入肌肤,虽并未划破,但带来的冰冷和钝痛却是真实的。黄毛心中生出几分惧意:“我们真的——” “嘘,想好了再说。”莫醉轻声念着,像是真的在为他考虑,“你知道的,我要是一头钻进那地方,没有人能找到我。你说我要是现在抹了你的脖子,转头躲到那里面去,警察抓不到我,你却白白的死了,多可惜呀!我早就烦透被你们追着跑的生活。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结束这一切?” 黄毛脸上的惊慌和恐惧逐渐被茫然和不解替代:“不是,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一直追着你跑啊!我就是前些日子接了个活儿,他们让我来这里住下,帮他们盯着你刚去的那个院子……我是第一次见你啊!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追你干什么?还有,什么那里面,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警察去不了的地方?” 这不是正主。莫醉心中了然,表情却不变:“是谁让你做这些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小喽啰,只管收钱做事。” “他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大概两个星期前吧。那时候我在网吧打游戏,突然有人把我拉出去,我还以为是要打架呢,结果交给我这么个活儿。他们给钱多又爽快,还让我带着女朋友一块,傻子才不干!我还问他们,这么简单的活儿,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做,那人说需要几个本地人。其实我和我女朋友也不是本地人,是来格尔木打工的,但我不敢告诉他,怕丢了这么好的活儿。” “你不知道那人是谁,总该有联系方式吧?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黄毛没说话,转过向窗外看去,表情中的不安散去不少,替换上了焦急。莫醉心中一顿,立刻想起,三间连通的屋子并未传出任何烧水的声音,而她和黄毛的争执打斗发出不少声响,竟也没能将那年轻女人引到屋中查看,显然是早不在屋里,去通风报信了。 莫醉松开钳制男人的手,拔腿往院子中跑,没有丝毫恋战。 是她唐突了,只想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想到这窝老虎是群居的,竟不止俩。 穿过院子时,莫醉顺手将晾衣杆上冻得梆硬的衣服抽走,抱着冰衣服跑到院子外,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去烧水的年轻女子。莫醉扭头冲着另一个方向跑,按着来时的路线,发足狂奔。 下过雪的泥土道泥泞湿滑,莫醉尽力控制步伐,落脚在被踩踏过、但还没结冰的地方。松松绾起的头发因奔跑而散落下几缕,遮挡住视线,莫醉腾不出手去整理,干脆用牙咬住,视线终于稳定而清晰。 记忆里的村子早就变了模样——就算没变模样莫醉也记不住。她对村子道路的熟悉情况不如身后紧追不舍的几个人,很快便被他们抄近路追上。她将手中抱着的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往后丢,结了冰的衣服杀伤力不亚于铁板,一时间身后国粹响成一片。她抓住这个机会冲出村子冲到到路边,一眼看到不远处停着的两辆没拔钥匙的摩托车。 莫醉想把一辆车的钥匙拔下来带走,但眼看那几个人已经追上,她来不及动作,飞跃上其中一辆车,拧动把手,全速向市中心飞驰。 被警察叔叔抓住罚款,还是落在身后那几个人的手中,她还是分得清的。 雪天路上人少车少,被压过的路面结了一层冰,难以控制方向,莫醉开了几公里到达一个商圈,弃车跃过路边的栏杆,一股脑扎进稀稀疏疏的人群中。她的脚下不停,东拐西拐,视线扫过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长时间的奔跑让她喘不上气,胸口剧痛,却不能停下脚步歇息。正焦头烂额眼冒金星之际,她的胳膊突然被人扯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莫醉稳住身子后,怒上心头,空着的另一只手一瞬不停往那人脑袋上招呼,那人却似预料到她的动作,抓住她的手腕,顺便侧身避开她腿脚的攻击。 第16章 “是我。” 莫醉一愣,这才看向那人的脸。 是季风禾。 “你怎么在这?”莫醉压着嗓子,声音低沉。 此刻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季风禾拉着她向一旁的地下停车库的入口走:“走。” 季风禾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穿过空旷的停车场,钻入角落的电梯厅,乘电梯去了一层。 一层是酒店大堂,光线极亮,吊顶上华丽的水晶灯向四周折射出绚烂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舒缓的香氛味道。季风禾松开扯住莫醉胳膊的手,将她后脑勺上将落未落的皮筋扯下,顺手帮她抓了抓头发,让整个发型整齐自然些,不再像个拾荒者。 季风禾自然而然牵住莫醉的手,轻声道:“表情自然些。” 莫醉不明所以,难得没有多问,压住剧烈的喘息,努力装成个正常人。 季风禾带着她绕过室内喷泉,经过酒店前台,又穿过一条走廊,到达最尽头的电梯厅。电梯门开合的功夫,身后大堂传来吵闹的声音,像是保安拦住了要往里冲的人。电梯门缓缓打开,莫醉头也不回走入电梯,等到反光的电梯门上映出她的身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季风禾刷了卡,自动跳转了层数。他侧眸看着身边大口呼吸的人,皱眉道:“在高原跑成这样,你不要命了?” 莫醉紧紧抓住季风禾的手,用力平息气息,半晌才咬牙道:“茫崖海拔也不低,我住了这么多年,不也没关系吗?” 可你到底不是茫崖人。季风禾将这句话咽下,换成另外一个问题:“所以发生了什么?” 莫醉抽出与他交握在一起的手,顺嘴编了个谎话搪塞:“格尔木要办马拉松,我在为比赛做准备。” 季风禾几乎要被气笑:“莫小姐,我帮了你,连句真话都换不到吗?” 作者有话说: ---------------------- 文中所提到的格尔木的所有地点,都是我为了剧情而捏造的,不是真实存在的哈~ 第14章 相册 “死了。他们死了好多年了。我奶…… 莫醉心生愧意,自我反省,发觉自己确实有点狼心狗肺不是东西。她抓抓头发,正琢磨着如何找回良心,电梯停住,季风禾住的楼层到达。 “去房间给你解释。”莫醉面上极为诚恳,像是深刻意识到错误,心中想的却是无论如何先混进季风禾的房间,至少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季风禾装作看不懂她的那点小心思:“行。” 一个字,言简意赅,听着冷淡,落在莫醉耳中,莫名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娇。 季风禾的房间在酒店顶层,房号8888,莫醉跟在他的身后进屋,入目是比盛唐旅馆大堂还要大的会客厅,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酒店的总统套房。莫醉人生第一次进总统套房,眼睛四处乱瞅,发自内心感叹:“有钱可真好。” 季风禾没搭理她,取了瓶简易氧气和葡萄糖,回身时莫醉还站在门前,一直没动。 “过来。”季风禾说。 刚刚肾上腺素飙升强行屏蔽身体的不适,此刻进入安全区,缓过劲儿来,莫醉头昏脑胀双腿发麻,眼前光影晃动,像是吃了毒蘑菇。她咧了咧嘴,半步不动:“咱俩又不熟,这多不好意思,我站这儿就行了。” 莫醉肤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不见丝毫血色,嘴唇又青又紫,额角碎发濡湿,偏一张嘴硬得像鸭子。季风禾挑眉:“走不动了?” “那哪儿能啊!”莫醉咬紧牙关,向着前方模糊的人影走,到跟前时故作轻松,“叫我干嘛?” 季风禾将氧气瓶拼装好,扣在她的口鼻上按了几下。莫醉不自觉跟着他的节奏深吸几口气,视线终于清晰。她接过氧气瓶,又按了几下,嘀嘀咕咕:“没想到我也有需要这玩意儿的一天。平常都是我掏出来给客人的。” 季风禾没搭理她,把掰开的葡萄糖塞到她手里,看着她喝下去后唇色逐渐恢复,不需要拨打120了,才放下心来。他把外套脱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绕过她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说吧。” 莫醉又吸了几口氧,终于能重新控制身体,心思也活络起来。她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搁在一旁的柜子上,磨磨蹭蹭走到季风禾面前茶几对面,眼睛滴溜溜一转,一言不发开始拉冲锋衣的拉链。她以为季风禾会挪开目光避让,但他偏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像是真的想看她脱衣服。 这人这么盯着看,她怎么藏相册!要是不转移相册,腰前竖着块铁板似的东西,根本坐不下,难道要一直站着吗! 莫醉先败下阵来,放弃抵抗,拽出藏在衣服里的相册,扔到桌面上。 黑色大理石桌面平整又光滑,粉色的相册在桌面上滑动几十厘米,正好停在季风禾面前。季风禾没动:“他们追你就是为了这个?” 莫醉整理好衣裳,大剌剌坐到地毯上:“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但应该不是因为这本相册。”她怕他又觉得敷衍,微微前倾身体,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更真诚,“我小时候在格尔木住过几年,刚刚去的地方就是以前的住处。那房子都被翻烂了,这相册就在角落放着,估计是他们看不上的,我顺手拿回来怀旧。结果我刚离开屋子,一群人呼啦啦地冲着我来,要是你你不跑吗?我顺手抢了他们的摩托,本来想着开回我停车的地方,但雪天路太滑了,他们追得又紧。我怕没被他们追上倒先摔死,只能弃车往人多的地儿跑,然后就遇到你了。” 莫醉手舞足蹈,试图将情况的危机多表达出几分。季风禾安静听着,精准抓住话中的漏洞:“你以前经常被人追?” 莫醉眨眨眼:“……偶尔?” “偶尔被人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追。”季风禾哂笑,“莫小姐,你不适合编故事。” 莫醉嘴角抽搐:“爱信不信。” 季风禾未接话,莫醉也懒得多解释。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酒店上了年纪的中央空调,发出白噪音似的细微轰鸣。 室内气温二十六度,是最舒适也是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生出困意的温度。莫醉歪着头看窗外,视线落在远处的雪山上,神情再不似刚刚般紧绷,面部肌肉同身体肌肉一般慢慢松弛下来。季风禾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会儿,片刻后不着痕迹滑开,在桌上泛黄的粉红色相册上顿住。 他坐直身体,伸出手去碰相册,指尖似能触到外壳上残存的体温。他滞了一瞬,若无其事翻开相册。 莫醉听到这声音,回过神来,窸窸窣窣起身,凑到季风禾身旁,跟着看这本相册。 在老房子里时光线昏暗,时间又匆忙,莫醉草草翻过,没太大的感受,此刻看着照片中曾经无比鲜活的人,思念、伤怀、茫然混杂在一起,眼睫微微颤动着,遮掩着心中的情绪。 季风禾一张一张看得缓慢,指着其中一张合影问:“这是你和你的父母?” 照片上的小女孩正在过一岁生日,眨着两个小啾啾,眼睛又大又圆,几乎只能看到黑色的瞳仁。她看着镜头笑得开怀,面前放着生日蛋糕,蛋糕上唯一的一根蜡烛正在燃烧。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人,是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穿着打扮都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样式,眼中全是温柔和宠溺,显然是孩子的父母。 莫醉轻轻“嗯”了一声,又指着一旁另一张照片:“这是我的祖母。三岁前,我和祖母住在格尔木的老院子里,我爸妈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还有我的生日才会赶回来。” “你哥莫仲磊呢?怎么没看到他的照片?”季风禾试探地问。 “我哥小时候不喜欢拍照。”莫醉毫不犹豫撒谎。 “你爸妈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莫醉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淡了几分:“死了。他们死了好多年了。我奶奶也死了,三四年前的事儿。” “抱歉。”季风禾不再多问,将相册向莫醉的方向推了几分。 “没关系。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早就没关系了。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莫醉垂下眼睛,看着照片中曾经有温度的亲人,停了几秒,开始往后翻。她翻动的速度比季风禾要快上许多,只草草看过照片中的人和物,并不想回忆照片背后的故事,直到翻到祖母年轻时的照片,速度才逐渐放慢。 相册排插照片的方式是倒叙,祖母随照片的翻动逐渐变得年轻模糊。前面几页的照片仍旧是彩色的,贯穿祖母的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那时候她还没出生,照片的主角只有祖母和父亲,以及去世多年,莫醉从未真实见过的祖父。 最开始的照片大都是在老院子中拍摄的,又或者是过去的格尔木城中。父亲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与祖母并排站着,笑得开怀。后面几张祖父开始出现在镜头中,时间是1980年左右,照片背景大多是照相馆,或是自家的老院子。那时父亲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祖母和祖父亦正当壮年。 第17章 再往后的照片没了色彩,成了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记录了父亲从出生到八九岁的年纪。那时照片珍贵,每年只拍几张,大都是在照相馆中拍摄,从背景中看不出什么。 直到整个相册的最后一张。 那是张六个人的合影,照片中的人三男三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差不多的衣裳。祖母站在这群人的最中间,头发是齐耳短发。她的左侧是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的左侧是个年轻女人。女人的肢体向身边男人倾斜着,俩人应当是夫妻或是情侣的关系。祖母的右侧是个年轻女人,与祖母手挽着手,姿态亲密,应该是祖母的闺蜜。祖母闺蜜的右侧应当是她的爱人,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毫不避讳镜头。站在六人中最右侧的是年轻时的祖父。 这六个人瞧着像三对情侣或是夫妻。 照片的背景是一条热闹的街道,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但莫醉下意识觉得,这里不是格尔木。 她将照片从发脆的塑料薄纸后取出,翻到背面时看到一行模糊的字迹。 “1967年,摄于新居。” 1967年,祖母22岁。 祖母出生时,国内并未建立完善的户籍制度。后来制度建立,祖母为自己填写的出生年份是1945年。莫醉看过祖母的档案,她的第一条记录出现在1965年,但那条记录并未留下太多信息,仿佛只是记录了这个国家有这么一个人。她的第一条带着住址的记录出现在1970年,那时她已迁入格尔木,档案中留下的地址正是她儿时住过的老院子。 祖母的前半生没留下任何文字信息,亦未对晚辈们提起太多。莫醉不知道祖母是在哪里出生的,又是在哪里长大的,更不知道这1967年的新居,究竟是在哪里。 莫醉有预感,这张照片背后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可她对祖母的过去所知甚少,如今秘密的大门就在她的眼前,她却连锁在哪里都找不到。 季风禾从莫醉的手中抽出照片,看了几秒后道:“冷湖石油小镇。” 莫醉愣住,嘴比脑子先动:“你怎么知道?” 季风禾的手指点了点照片边角:“这里。” 莫醉凑近几分,脸几乎要贴到照片上,才看到季风禾所说的东西。 那应该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误入照相机拍摄的范围,匆匆离开时,还是被照相机拍到自行车的半个轮子,以及后座上拴着的货箱。货箱上有几个字,落在老旧黑白照片中比芝麻还要小,“冷湖油矿”。 莫醉猛然转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老板,你不会就是葫芦娃中的二娃,有千里眼的那个——” 她的话只说了半截,眉眼间喜悦还未散尽,便随身体一起冻结在原地。 不知何时,二人竟靠得这么近。季风禾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清晰看到他的每一根眉毛,每一根睫毛……以及他耳垂上的那颗小痣。她盯着那颗小痣看了半晌,心脏像是被土豆的皮毛蹭过,又麻又痒。 季风禾侧头,盯着莫醉的眼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微微向后仰了些,自然而然拉开二人间过于越界的距离。 他的动作惊醒了莫醉,她赶忙将屁股挪远几分,恨不能坐到沙发的最尽头。再抬眼时,触到季风禾写满“你至于吗”的目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意抓了个打破尴尬的问题:“老板,你怎么突然来格尔木了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疗养院 “我觉得这个疗养院里有蹊跷。…… 从见到季风禾开始,莫醉就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算算时间,他半个月前才进出过罗布泊,现在又来格尔木,难道是要去隔壁的可可西里?大西北风景虽好,无人区虽然神秘,也用不着这么赶行程吧? 况且,他的未婚妻半个月前受了重伤,他不留在未婚妻身边照顾,挽回芳心,来大西北瞎折腾什么? 季风禾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将照片塞回相册中,动作优雅细致,并未立刻回答莫醉的问题。莫醉明明在等他的答案,目光却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吸引,盯着捏照片的手指,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半晌挪不开目光。 相册合上的轻响吓了莫醉一跳,终结了这份出神。再抬眼,正好对上季风禾似笑非笑的眼。 莫醉毫无被抓包的尴尬,嘟嘟囔囔:“不想说就算了。” “陪蔡思韵来的。”季风禾的回答同时响起。 莫醉用了三秒才想起蔡思韵是谁,惊讶地问:“她怎么来了格尔木?她不是应该在医院吗?她现在在哪?” “她的伤不严重,只住了几天院。前几天她坚持要来格尔木见网友,她的家里不放心,托我同行照顾。一个小时前她出发去约定的地方。” “来格尔木见网友?”莫醉不敢置信重复一遍,见季风禾不反驳,更加纳闷,“你还让她一个人去?你不怕对方是骗子,她遇到什么危险吗?” “边洛阳和她一起去的,就算是骗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季风禾语气平静。 蔡思韵和男朋友一起来格尔木见网友,家里不放心,让她的未婚夫季风禾跟着,季风禾还真的乖乖来了,并且放心地让这二人一起出行。 这剧情若出现在电视剧里,她都要嘲讽几句狗血离谱,没想到竟然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莫醉八卦之魂死灰复燃,忍不住凑近几分鬼鬼祟祟:“老板,采访一下啊,你是不是特别享受这种复杂的三角关系?这种关系是不是更能激发你心底深处的欲望,让你沉溺其中欲罢不能?你作为正宫,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看着蔡思韵和边洛阳亲亲我我,心中难过,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自虐式地跟随,等着蔡思韵不知何时的回头,而你恰好就在她的身后——”她摸摸下巴,眯起眼睛,“这剧情很阴湿很虐恋啊!老板,你好这口啊?” 季风禾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事不关己冷静点评:“想象力很丰富。” 莫醉心中一动,忍不住细细看他。 他的表情太过平静,深褐色的瞳仁似笼着薄雾,莫醉猜不出他的想法,也瞧不见半点掩饰和伪装。 难道他和蔡思韵是表面夫妻?私下里各玩各的?听说有钱人似乎经常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他难道也是这种人? 季风禾坦然接受莫醉的打量,懒得纠正她脑中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心中想的是另外的事。 俩人各怀鬼胎,许久没说话,直到季风禾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手机震动敲打着大理石桌面,细碎声响被放大,诡异的安静才被终结。 莫醉伸着脖子瞥了一眼,是蔡思韵打来的。 季风禾接起电话,几秒后眉头皱起,再几秒后将扬声器打开。 装作毫不在意、没有偷听的莫醉立刻挪到季风禾身边,凑近手机扬声器。 细弱的呼吸声,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呜咽。信号断断续续,声音不连贯,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季风禾沉声问:“你在哪?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边无人应答,呼吸愈发急促。突然,通话被挂断,自始至终,对面未说一个字。 莫醉收敛起眉眼间的玩笑:“她有没有和你提过今天约定的地点?或者留下网友的联系方式?” “只提过一句格尔木疗养院。” 莫醉若有所思:“不会是某书的粉丝约会吧?”见季风禾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莫醉简单解释,“就是有本很著名的小说,里面有一个重要场景是格尔木疗养院,所以每年都会有许多小说粉丝来打卡。那个疗养院废弃多年,这些年已经彻底封闭,用水泥封住大门,但还是有人走小道,或者翻墙,千方百计进去打卡。”她顿了顿,再次解释,“老板,粉丝的意思你知道吧?就是英文fans的中文音译。打卡你知道吗?打卡就是——” “莫醉。”季风禾沉着声音喊她的名字,“我上网的。” 莫醉一副“我都懂”的模样,季风禾眯了眯眼,倒也懒得解释。 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母,“sos”。 “报警吧。”莫醉看清内容后建议,“格尔木疗养院面积不小,想要快速找到这群人太难了。而且我觉得他们应该不在疗养院里,那个地方虽然荒废了,但好歹在格尔木城中,信号不至于这么差。刚刚电话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比如地下停车场,或者电梯之类的。寻求警察叔叔帮助,是最快的、最安全的方式。” 季风禾与莫醉意见相同。他给蔡思韵回了条短信,两分钟后没等到回信,立刻打电话报警。将来龙去脉同电话对面的警察讲清楚后,他决定亲自去一趟传说中的格尔木疗养院。 挂断电话,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莫醉:“你是留在这休息,还是一起去?” 莫醉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意思明了:“走吧,当作报答你今日‘救命’之恩。” 第18章 - 季风禾开车离开酒店地下停车场时,莫醉缩着身子躲在后座下不敢冒头,直到开出几百米后,才试探着起身,跪在后座上,用靠枕遮掩着,鬼鬼祟祟向后方看。 酒店出入口附近果然有人东张西望地蹲着,隔得太远看不清五官,看穿着确实像刚刚追她的人。 季风禾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笃定:“大雪天还在蹲你,他们想要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莫醉叹了口气,心情和阴沉的天气一样糟糕:“就怕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件东西。” 后视镜上照出莫醉不加防备的无奈眼神,季风禾盯着看了几秒,若无其事挪开目光,不再多问。 疗养院在格尔木东边,距离季风禾暂住的酒店四五公里的距离。雪天路滑,季风禾求稳不求快,二十多分钟后到达,停在疗养院附近的路边。俩人下车时,被水泥封死的疗养院门口站了不少警察,季风禾先靠近询问,莫醉站在车旁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后,才慢吞吞挪到季风禾身后,正好听到警察描述现在的情况。 “……你提供的手机号经过定位,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确实是疗养院。我们在雪地中发现四组进入疗养院废弃大楼的脚印,但并没在楼中找到他们。这四个人应该是已经离开。目前我们正在附近走访,调取监控,寻找这群人的踪迹。” 警察将情况说完后,转身离开。莫醉悄悄看季风禾,见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焦急的神色,更加确定季风禾和蔡思韵属于“有钱的未婚夫妻各玩各的”。 “你要怎么办?”莫醉问季风禾。 季风禾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你找你的婚姻搭子,我能有什么想法?莫醉按下心中的嘀咕,指指一旁的水泥墙:“我的想法是,进去。”她向着季风禾的方向倾斜身体,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个疗养院里有蹊跷。” 季风禾点头,去和警察交涉,警察虽有疑惑,还是应允了他们的要求。 疗养院的正门被水泥封着,隐蔽处的侧门却还能通过。莫醉和季风禾跟在带路警察身后,穿过布满锈迹的棕褐色铁片门,大摇大摆走进废弃多年的格尔木疗养院。 疗养院建立于几十年前,建筑风格古旧。院子被积雪覆盖,雪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院子两侧依墙而立两排平房,屋顶残缺门窗皆无,房间内堆满垃圾。院子尽头处是呈工字形结构的主楼,前方是二层的门诊楼,后方是三层的住院楼,两楼间以回廊链接。门诊楼大门顶部的红十字标识早已褪色,不复曾经的鲜艳;门框和门前圆柱上贴着朱红色小块瓷砖,亦残缺泛黄。 莫醉问带路的警察:“这医院有地下停车场吗?” “这医院建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候整个格尔木都没几辆汽车,怎么可能会特别建停车场?更别提地下停车场了。” 几人走到门诊楼大门外的时候,带路警察手机响起。他的视线紧盯手机屏幕,随口叮嘱二人:“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你们转一圈就出来,别磨蹭。” 说完,他走向角落去接电话,竟真的将废弃的大楼留给二人。 废弃疗养院大楼里落针可闻,四处堆积着经年的垃圾。门口处粉底白点的地砖被雪水打湿,与灰尘泥土混杂在一起,又脏又滑。开药挂号的柜台倒塌大半,柜台里侧的木头橱柜橱门大敞着,残留着药品模样的垃圾。大厅里布满湿漉漉的脏脚印,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穿过后门往后面的住院楼去,一时无法分辨哪些是警察留下的,哪些是蔡思韵一行人留下的。 莫醉走到大厅尽头的走廊,站在中心处向左右两侧看去。无窗无灯的走廊昏暗阴森,只尽头处的大门透出微弱亮光。莫醉借着这点光亮,看到左侧走廊尽头的木门顶上镶嵌着一盏灰扑扑的红灯,像是老旧手术室的模样;右侧走廊尽头亮光更盛,似乎是楼梯间。 她毫不犹豫向右侧走。 楼梯间深绿色扶手油漆斑驳,可见锈裂的缺口,莫醉踩过堆积的垃圾,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瞧见她想找的东西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季风禾一直站在门口,见她要离开,指了指上行的楼梯:“不上去看看?” “没必要。楼梯上有脚印,警察们肯定都去过了。而且,我还是觉得他们应该呆在地下室之类的地方。这么大个医院,总应该有个地下室,有可能存放资料,有可能安置尸体。我们去那里找找,或许能有发现。” 季风禾不置可否,跟在她的身后,直到二人走入连通前后楼的走廊时,突然开口问:“你感觉他们还在疗养院里吗?” 莫醉脚步一顿,警惕不少:“那我哪儿知道?蔡思韵是你的未婚妻,你不是应该更心有灵犀吗?” 季风禾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莫醉抿紧嘴唇,猜测着季风禾这句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脑海中闪过刚刚在疗养院门外时的情景。 她确实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活人,但这能力在城市里着实派不上什么用处。城市里的活人太多了,站在城市中任意一个地方,方圆十公里内都至少几千个活人,遍布在四面八方。就比如在疗养院门口时,她知道这几千个人都活着,可他们之间的间隔太近,信息太杂,让她无法具体分辨每个人距离她有多远,以及更细微的方向。 走廊大概二三十米长,穿过后便是住院部。住院部一层的大厅两侧是墙,比门诊楼一层大厅更小巧、昏暗。地上脚印依旧杂乱,莫醉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在扩散的光束下打量四周。 这里的一层也有走廊,与门诊部不同的是,走廊两侧尽头连接的都是楼梯间。莫醉先去了左侧的楼梯间,没有任何发现后,而后径直往右侧楼梯间走,终于发现了她一直想找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莫醉一秒都没犹豫,和季风禾一前一后向下走了半层,被一扇铁门拦住去路。铁门上悬挂着铁锁,乍一看是合拢状态,再一看锁确实锁着,可拴锁的门插早就锈成两截,无需开锁,就能开门。 莫醉利落将门拉开。 铁门震动的声响在楼梯间里反复回荡,尖锐又阴森。多年未上油的门轴倒是意外的润滑,没发出半点声响。莫醉将手电光对准脚下楼梯,见楼梯上的脚印明显比外面稀松,叹道:“我猜警察没有打开这扇门。” 季风禾绕到莫醉前方,蹲下身子看了一会儿,指着几个浅淡残缺的脚印道:“我更好奇这些脚印是谁的。看大小是同一个人的,来来回回走了不止一趟。他这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疗养院内的所有描写都是虚构~以及后面几章的剧情地点也是虚构~切勿考究~ 第16章 防空洞 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人在门开合…… 莫醉看向季风禾所指的方向。 楼梯上积着厚厚的沙尘,中间处鞋印糊成一团极为杂乱,鞋底花纹各不相同,像是一群人一起通过,可能是蔡思韵一行四人。两侧处散落着深浅不一的残缺鞋印,鞋底花纹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双鞋子,同一个人,只是来自不同的时间。 莫醉数了数边缘处相同花纹鞋印的数量,再粗略加上被蔡思韵四人鞋印所遮掩掉的,认为季风禾估算的还是保守了。 这人恐怕来来回回不止几趟,十几趟,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定期来到此处,往返百余次。 莫醉心中警惕,拍拍季风禾的胳膊,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又指指脚下的路,提醒他放轻脚步。见季风禾点头,莫醉放下心来,越过他走前方探路,胳膊却被他拉住。 莫醉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季风禾口唇轻启,回了她无声的四个字,“我是男人”。 ……男人就要走在前面?你这是搞性别歧视呢? 莫醉挑眉,不和他争辩,只等他遇到危险,踩着七彩祥云登场,亮瞎他的眼,用事实教会他到底谁该走在前面。 二人继续向下走。 莫醉落后季风禾两三个台阶,避免视线被遮挡。楼梯间里落针可闻,细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反复回荡,无形中被放大数倍。二人转过两个弯儿到达最底层,面前出现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木门款式老旧,表层淡黄色的油漆斑驳开裂。门的上半部分镶嵌着一块玻璃,被报纸严严实实糊住,看不清房间里的模样。报纸泛黄,日期被遮住,醒目处是北京申奥成功的新闻。 这是2001年的报纸。 疗养院废弃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这里却出现了几十年后、二十世纪初的报纸。这意味着至少在2001年时,这里还有人来过,或许就是杂乱脚印的拥有者。 木门没锁,推开后扑面而来的灰尘和掺杂着腐败气息的古旧木头气味冲击着莫醉的嗅觉。莫醉微微皱眉,屏住呼吸缓和几秒后,走入房间。 房间纵深约三四十米,横向十多米。地面铺陈着老旧的红棕色地板,整齐摆放着一排排书架。书架空空荡荡,侧面白色油漆写的数字尚未褪色,应该是书架的编码。 第19章 莫醉的视线毫无阻碍穿过空荡的书架,直达房间尽头斑驳的墙壁,未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木质地板已然松动,踩踏上去不可避免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莫醉索性放开动作。 地上脚印杂乱无章,在书架间穿梭,路线各不相同,最终汇聚在房间尽头的角落,戛然而止突然消失。莫醉蹲下身子,将手电光凑近,隐约瞧见地板上的几个手指印。她曲起指节敲击地板,声响空洞。地板下是空的。 季风禾不知从哪儿捡了块薄木片,探入木板间的缝隙,微微使力,几块连接在一起的地板被撬起一角,掀开后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地洞。洞口处搭着个不锈钢软梯,可供人上下进出。 莫醉将手电光挪到洞口。 光束向下延伸两三米后触及洞底。洞底连接一条狭窄通道,通向未知的地方。季风禾不等莫醉动作,扶着梯子三两步跃下。莫醉很想直接跳下去给他一点震撼,但洞内空间狭窄,没有足够的空间卸力,只能遗憾放弃这个酷炫的方式,老老实实攀着梯子,紧随其后。 洞底的通道两三米长,尽头处是一扇可以翻转、轴在中心的厚重铁门,一次只能通过一人。莫醉站稳时,季风禾已推开一侧铁门,回身确认她一切安好后,并未等她靠近,径直走入门中,身影消失在铁门翻转间。 地洞狭窄,四周明显无藏匿的危险。俩人若磨磨蹭蹭,除了让这里变得拥挤外,没有任何益处。若她走在前面,也会是这个选择。莫醉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直到她推开铁门后,门后空无一人。 季风禾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人在门开合的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凭空消失了。 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 铁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宽敞甬道,像是很多年前建造的防空洞。防空洞由石块堆砌而成,侧面墙壁凹凸不平。顶部呈圆弧形,涂抹的腻子已斑驳脱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辨不出脚印或其他的痕迹。 防空洞一眼望不到头,前方的黑暗如无底洞,吞噬着手电的灯光。在可以照清的范围内,莫醉看不到季风禾的身影。除非他能瞬间移动,不然如何在这几秒的时间内,消失不见,且未发出任何声响、任何示警? 还是说,这里存在着陌生第三方,有着能让一个成年男子无法反抗,连一秒都对抗不了的可怕能力。 莫醉的心瞬间沉入海底。 一直被过多活人所干扰的嗅觉在寂静空旷的防空洞中突然清晰起来,莫醉能清晰感觉到,四周存在不止一个活人,只是不知是否是蔡思韵等人。 季风禾的突然消失,让莫醉决定返回档案室,离开废弃大楼寻求帮助。她转身去推来时的铁门,门却已然被锁死,像是一堵墙似的,无法推动分毫。 她回不去了。 莫醉停顿一瞬,做了决定。她关掉手电筒,节省手机电量,提起一万分小心警惕,放轻脚步,在黑暗中向未知快速前行。 防空洞位于地下,阴气袭人。通道似乎是下坡,越往前走,湿气越重。莫醉不怕黑也不怕鬼,依旧惴惴不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汗毛都被调动,紧张程度不亚于几个小时前被人追击。她走了近百米,面前再次出现一扇门。 这是一扇由两面石板制成的中开门,门板未合严,中间有一条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莫醉走到跟前,发现石头门板后悬挂着脏兮兮的棉被,像是北方入冬后,商场悬挂在大门口,用来遮挡风雪和保温的物件。 掀开棉被后,莫醉仿佛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明明还是简陋的防空洞,顶部却安装着白炽灯,将黑暗的地下照得亮如白昼。防空洞大概三四十米长,两侧立着一扇又一扇的铁门,门的顶部有巴掌大的通风口,通风口竖着几根铁栏杆,像是牢狱风主题酒店。 莫醉愈发警惕,小心翼翼靠近第一扇门,透过窗子向内看。 第一间房间是宿舍的模样,有床有桌子。桌上有桶装方便面,已被打开,不知道吃没吃完。床上的被褥散乱堆着,枕头上有黄色的油污,是个男人的房间。对面的第二件房间摆着一些装着医疗消耗品的箱子,箱子上落着灰,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 莫醉走向第三间房间。 第三个房间中立着七八个五层的架子,每一层上都摆着一副白骨。莫醉眸色一沉,将手腕上的牛皮手链取下,抽出其中藏着的铁丝,对准锁眼□□几下,三下五除二撬开门锁走入房间中,细细查看白骨。 莫醉没学过医学也没学过法医学,自然看不出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只能大概扫过每一副白骨,见有的骨头上有断裂的痕迹,有的却是周身完整,每一副白骨的情况都不相同。 铁架每一层角落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的内容相似却不相同,都是一个“神”字加一串数字,像是每一副白骨的编码身份。 房间中除了铁架和白骨,没有任何物件,莫醉不再逗留,带着满腹疑团,去了第四个房间。 这个房间中的东西与第三个房间大致相同,只是铁架和白骨的数量减少许多,只有两个架子,六副白骨。房间中白骨的编号方式与上一个房间不同,是一个“边”字加一串数字。 第五个房间依旧如此,房间中摆着十三副白骨,白骨的编码为“望”字加数字。 莫醉突然明白了什么,愣在原地。 - 莫醉原名望长安,随父姓,而父亲的“望”姓则是来自祖母。 祖母死后,她被追杀一年,悟出一个道理,追杀她的人必然有特别的手段,可以通过她的身份证,手机定位,或者只是一个名字,找寻到她。她为了躲避这群人的追寻,决定放弃作为“望长安”的一切,包括这个名字。 她坐着黑车一路碾转,终于到达敦煌。她带着一麻袋现金,找黑车行买了辆二手皮卡,一人一车进入罗布泊,遇到了被困的莫家父子。之后,莫仲磊感念她的救命之恩,给她编了个身份,为她办了新的手机号,以他的名字开了一个银行账户给她,甚至还为她搞到一张假的身份证。 之后,她便以莫醉的身份,生活了三年。 “望”这个字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连午夜梦回都不曾再想起。 直到今日。 所以“神”“边”和“望”,不是什么特别的标记,极有可能是这些尸骨的姓氏。这些人究竟是谁?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三个姓氏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莫醉感觉像是站在一片迷雾中,入目皆是白茫茫的白絮,看不见来路,也瞧不见未来。 莫醉用手机将房间里的标签拍照保存,而后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进入第六个房间。 第六个房间与前三个房间不同,房间里堆着几口棺材,棺材上贴着“神”家的标签。棺材是密封的,无法打开,棺材盖由透明玻璃制成,可清晰看到其中摆放着的干尸,与半个月前在雅丹顶上看到的差不多相同。棺材盖角落有两个数字圆盘,显示的数字是棺材内的温度和湿度。 这些干尸似乎是被人精心保存的。 第七个房间与第六个房间相同,棺材数量少了一半,贴着“望”家的标签。 莫醉没找到存放“边”家棺材的房间。 后面的几个房间,有的像手术室,有的像病房。房间中布满蛛网和灰尘,已经许久未有人用过。手术室中,堆放着莫醉看不懂的机器和器材,莫醉用视频详细记录,不多停留。 莫醉走到防空洞的最后一间房间。 房间中摆着两张书桌,和一个不锈钢书架。书架上空空荡荡,堆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瞧见物品移动的痕迹。 像刚刚的几个房间一样,莫醉用极快的速度,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仅发现一个硬壳塑料垫板,垫板上夹着几张手写的纸。 纸上是乱七八糟的英文,基本都是专业术语,莫醉看不懂,但莫醉要带走。她将纸张连同着垫板塞进衣服中,和藏相册的方式一样,将这份唯一的资料藏在身上,带离房间。 防空洞尽头的墙壁角落,藏着一扇与墙壁颜色相似的防盗门,在远处时隐藏在墙壁中瞧不见,走到跟前时才能看清。莫醉一秒都没犹豫,再用铁丝撬门。这锁比刚刚的几个房间锁要复杂,撬锁用的时间久了些,好在顺利打开。 门后依旧是空旷的防空洞,顶部悬挂着一颗孤伶伶的灯泡,光线比刚刚要昏暗不少。防空洞内阴气更浓,有细细弱弱的呜咽声。莫醉开门的声响惊醒哭泣的鬼魂,声音抖如筛糠,在防空洞中不断回响,愈加阴森。 “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三白眼 “不如你叫我一声祖宗,我带你…… 面前的防空洞不再笔直,有了弧度,前行十余米右拐,两侧再次出现牢狱似的房间。 刚刚的惊呼声是从第三个房间中传出的。 第20章 莫醉小心翼翼凑近,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向内看,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姑娘缩在昏暗的房间角落瑟瑟发抖,披散的头发凌乱堆在肩头,一双眼睛睁得滴溜圆,眼眶发红,眼妆晕染,正是蔡思韵。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罗布泊中,她紧闭双眼生死未明,这一次眼睛倒是睁开了,却被关在地下防空洞里。 “来救你的。”莫醉不废话,掏出铁丝,蹲下身子熟练开锁,“你什么情况?怎么被关在这儿了?” 蔡思韵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走到门前几步停住脚步,脑子还在犹豫是否要相信莫醉,嘴巴已经在回答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行四人,进了废弃——” “停。”莫醉打断她,“从你和同伴走散开始说。” 这人怎么知道她还有同伴?蔡思韵心有疑惑,更多的是被打断的不爽。她深呼一口气,再开口时冷淡不少:“我们四人排成一列通过一扇旋转铁门,第一个通过的人是大白鹅,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我男朋友,比我大一岁。第四个是一个叫瓜仔的男网友,三十多岁。我通过时,大白鹅正在门对面的黑暗中等我,我们二人如预料般会合,之后事情却变得诡异起来。” 蔡思韵吞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不久前发生的事,克制不住地颤抖,像是再次回到铁门后的阴冷黑暗中。 - 几个小时前。 她和大白鹅穿过铁门,站在黑暗中边等人,边猜测讨论防空洞深处有什么,语气轻快,并不害怕。直到那扇铁门许久未有响动,边洛阳和瓜仔迟迟未出现,她的心中才生出一丝惊慌。 大白鹅知道她害怕,压低声音笑着安抚:“我猜他们是准备躲起来吓唬咱们。男人就喜欢搞些恶作剧,无聊死了。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突然冲回去,反过来吓吓他们?” 她忙不迭点头答应,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二人折回旋转铁门处,大白鹅气沉丹田,猛地向前一推,铁门纹丝不动,她却像被揍了一拳,退后几步才勉强站稳。大白鹅愣了几秒,以为是误推在门轴上,才没能推开,再次上前,双手按在在铁门的边缘,小心翼翼试探,铁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放弃,又换到门的另一侧边缘,再次用力推,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铁门被锁死,成了真正的铜墙铁壁,将她们困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冲到铁门边,疯狂拍打铁门,哭着喊着边洛阳和瓜仔的名字,希望得到回应,但铁门另一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这俩人像是突然离开,又或者突然消失了,将大白鹅和她彻底丢在了这里。 可她知道这不可能。 瓜仔也就罢了,边洛阳可是她的男朋友,几个星期前他们还一起去过罗布泊,是共患难的男女朋友关系,他怎么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她掏出手机,给边洛阳打电话。大白鹅看到她的动作瞬间清醒,慌慌张张找出瓜仔的号码拨出。 两通电话都无法接通。 “或许是咱们四人都在地下的缘故。”大白鹅磕磕巴巴安慰,“我这就报警。你不是说你有个朋友也来了格尔木吗?他在地面上,你试试联系他。” 她立刻照做。 但换了号码,电话依旧打不通。 防空洞中经年的凉气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麻木她的身体,无法动作,也无法开口说话。心跳一下强过一下,视线眩晕模糊,她扶着铁门勉强站稳身体,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大白鹅的脸色也不好看,再编不出更多的理由,只能无力道:“往前走吧。前面也许会有信号,也有可能会有出口。”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她紧紧挽着大白鹅的胳膊,努力控制发软的腿脚,咬着牙走向更深处的黑暗。手中手机一刻都没放下,接连不断点击屏幕上季老二的电话,看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 蔡思韵在回忆中挣扎,语气越发急促:“我们走进一扇门,那里很亮,有很多房间,我的手机突然就有了信号,竟然拨出了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我正要说话,前面几十米外的门却突然开了。我们不知道门开后走出的会是谁,第一反应是先躲起来观察。两侧房间的门都锁着进不去,防空洞里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我们只能往回跑。跑动间信号再次断了,我只能给我的朋友,还有边洛阳都发了短信。我不知道短信发没发出去,但我希望他们能收到短信,来救我们。” 莫醉还在开锁。 这里的门锁比上个房间的门锁要复杂,莫醉将九分精力放在门锁上,剩余的一分精力敷衍接话:“后来呢?那人把你们抓起来了?” 蔡思韵点了点,旋即想起隔着一道门,对方看不到,轻声回答:“是。铁门锁着,防空洞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们在黑暗中被人打晕,再睁眼时就被关在了这里……对了,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见到其他人了吗?就是我刚刚说的那几个人。” 莫醉忽略掉前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她附耳在门锁上,全神贯注辨别锁芯处细微的响声,调整着手上的动作,啪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莫醉拉开门,靠在门框上,眼中有松散笑意,“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蔡思韵愣住,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细碎声响,像是钥匙的碰撞,夹杂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莫醉冷了脸色,将蔡思韵扯出房间,拉着她向防空洞更深处跑。二人经过十几间房间,拐过一个弯儿,再次被一道门挡住去路。 这道门比前面的所有门都要复杂,类似银行金库的大门,厚实而沉重,显然无法靠一根铁丝撬开。 来人自然听到她们的脚步声,知道她们无路可逃,只能躲在防空洞的尽头。他故意放缓动作,口中哼起轻快的小曲儿,逼她们在恐惧绝望中崩溃。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在空荡的防空洞中反复回响,像是来自幽冥地狱。脚步越来越近,一步一步似踏在蔡思韵的心上,彻底将她击垮。她想起黑暗中被人追杀、打晕的场景,后脑勺又开始痛,还未看到人就忍不住落泪:“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对方显然来者不善。莫醉抬头盯着面前的拐角,将开锁的铁丝缠绕在手腕上,言简意赅:“躲远点。” 昏暗封闭的防空洞里,对方知晓她们藏身的角落,知道她们中一人的实力,她们却对他一无所知。莫醉不畏惧未知的敌人,但喜欢尽可能掌握先机、掌握主动权,将一切收入掌中,谋划争取最有利的路。 这一局的先机,是出其不意。 莫醉全力跑过来时的弯儿,眼前出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这男人穿着普通的棉服,身材壮硕,一双三白眼紧紧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凶气四溢,唇角笑容凉薄阴森。 莫醉咬紧牙关,抽出藏在冲锋衣内侧口袋里的氧气瓶,向着几米外的男人跑去。 这瓶氧气是在酒店时,季风禾给她用的那瓶。出门前她瞥见她用过的塑料罩子,顺手将没用完的氧气瓶塞进怀中。 能住得起总统套房的人,必然不会和别人共享同一瓶便携式氧气。这东西虽然不贵,但也不能白白浪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只是这“用场”有点出乎莫醉的预料。 氧气瓶好歹算个金属,用尽全力敲在人脑袋上,杀伤力不比砖块小。莫醉抡起胳膊,将氧气瓶对准三白眼的脑袋狠狠敲下,被他轻易躲开。第一下本就是诱敌之计,下一瞬,莫醉的胳膊以意想不到的路径,反手挥向三白眼的下巴。三白眼像是预料到她的一举一动,伸手去抓莫醉的手腕,出手快准狠。莫醉心中泛起凉意,胳膊抡到一半硬生生改道,砸在一旁的墙壁上溅起几个火星。 拳头声撕裂空气,冲着莫醉的头颅袭来,莫醉将背靠紧墙壁翻身勉强躲过,用尽全身力气揣向三白眼的下三路,却被他抓住鞋底,无法挣脱。莫醉干脆借着他抓握的力,纵身而起,另一条腿如挥舞的鞭子,扫向他的头。三白眼自然不会老实挨打,用尽全力将莫醉的身子甩向一旁的墙壁,然后松手。 莫醉试图挣扎翻身,但悬于空中无力可借,只能直直坠落,任由膝盖磕碰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醉跪在地上咬紧牙关,认清了她打不过对面这人的事实。 莫醉的拳脚功夫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对付这种或许有特殊背景的练家子,只有挨揍的份儿。对面之人一招一式皆像是练过成千上百遍,对速度和力量的控制几乎完美,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他甚至能精准预测到莫醉毫无章法的每一招,每一个躲避的方位,给出最直接的反击。 三白眼察觉到莫醉的吃力,并不急着上前。他居高临下欣赏猎物濒死前的挣扎,恶意不加掩饰,愈发猥琐恶心:“还是你这样的女人够味儿,比那两个娇滴滴的好玩多了。妹妹,别挣扎,我挺喜欢你的,我留你一命,不如就留下来陪我吧?” 第21章 “我可不想当地沟里的老鼠。”莫醉双目赤红,站起身直视他,咬着牙笑,“不如你叫我一声祖宗,我带你离开这地方,去亮堂处改过自新好好做鼠?” 三白眼并不恼恨,反而变得更加兴奋:“那我只能将你逮住,关在这里,好好调教,教你如何做个合格的女人。” 三白眼欺身而上,莫醉左右闪躲,勉力支撑,寻找可以反攻的机会。防空洞内空间狭窄,饶是莫醉身法灵巧,肩膀仍因躲避不慎被那人的拳头擦过,痛到发麻。她紧紧咬着嘴唇,余光瞥见头顶的灯,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这段防空洞中,共亮着两个灯泡,分别在两个拐角处。她和三白眼在打斗间不知不觉换了位置,距离其中一个灯泡只有几步的距离,而另一个则在蔡思韵不远处。 一瞬间,莫醉放弃进攻三白眼,做了个危险的决定。她将后背留给三白眼,奋力向亮灯的地方跑,扬起声音冲着角落里的蔡思韵大吼:“把灯泡打碎!”然后跃起身子,用氧气瓶砸头顶的灯泡。 莫醉不知道蔡思韵能不能办到,灯泡碎裂的一刻,已经在想如何越过三白眼,跑回另一个亮灯处。好在蔡思韵虽然害怕,却也知道生死攸关时不能掉链子。她抽出衣服上的铆钉腰带,冲着灯泡胡乱挥舞,几秒后灯泡竟真的被她击落。 黑暗在一瞬间侵蚀整个防空洞,莫醉松了口气。 牌桌彻底洗牌,这次轮到她坐庄。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铁丝 “我就在这,等着你来杀我。”…… 防空洞里一片黑暗, 莫醉屏住呼吸,看着前方五步外的三白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锐利,紧盯莫醉的方向, 并未因突然的黑暗而自乱阵脚。 莫醉吓了一跳, 以为他也能在黑暗中视物。随后发现,他的视线并无定处, 只是凭借直觉和黑灯前她所在的方位, 判断出她的大概位置罢了。 莫醉抿紧嘴唇, 目光紧锁三白眼,动作不停,边向三白眼靠近,边缓缓举起氧气瓶。她无声无息迈出第一步, 三白眼瞬间察觉, 将手拟作鹰爪, 扑向莫醉, 试图钳住她的喉咙。莫醉向后折腰, 单手撑地, 后翻躲过三白眼的攻击。三白眼不得不向后撤半步,让开莫醉翻腾的双脚。莫醉趁着这点空隙冲蔡思韵大吼:“快唱歌!” 蔡思韵呆住,以往称霸ktv, 被朋友戏称为燕城霉霉、黄种碧昂斯、格莱美在逃候选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急得都忘记害怕, 搜肠刮肚半天,只想出一首歌,急急忙忙开口:“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蔡思韵的嗓音细细弱弱, 偏调又起高了,到副歌部分扯着嗓子梗着脖子,几乎快要断气。 甭管好不好听,莫醉很满意蔡思韵的敏捷反应。她推测三白眼的听觉极为灵敏,能靠极其细微的声音确认她所在的方位。此刻蔡思韵的声音在防空洞中反复回荡,真正的余音绕梁,层出不穷。 她就不信三白眼能在《青藏高原》里找到她的位置。 “闭嘴!”三白眼怒吼,再不见刚刚的淡定模样。他的耳膜被尖锐歌声袭击,再听不到对面莫醉的动作,耳边响起嗡鸣,头也开始疼,“我让你给我闭嘴!你到底会不会唱歌!” 蔡思韵顿了一秒,意识到这招真的有用,更气他质疑她的演唱水平,唱得更大声。她想靠歌声帮莫醉,又担心三白眼循着她的声音找她算账,歌声在恐惧中越发飘忽,像青藏高原上出了个九曲十八弯。 场上局面因女鬼式bgm的出现而发生改变,莫醉终于不再是单方面挨打,有了反击的机会。 莫醉的力量和功夫弱于三白眼太多,唯一的优势在于身法灵巧,能在黑暗中看清对面的一举一动。她再次挥出氧气瓶,依旧是冲着三白眼的脑袋砸。莫醉的动作带出一阵劲风,三白眼靠着多年的经验,准确抓住氧气瓶,试图将氧气瓶从她的手中抽走。莫醉死死握住,而后左脚狠狠踹向三白眼的腹部,三白眼再次握住她的鞋底,冷笑道:“妹妹,同一招你使两次,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你当哥哥我是吃素的?” 莫醉脚踩住他的手掌,借力跃起,一个空翻脱了鞋扔了氧气瓶,落在三白眼身后,勒紧手中的铁丝,笑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同一招吗?” 在蔡思韵歌声响起时,莫醉便借着声音的掩护,悄无声息解开缠绕在手腕上的铁丝,拉近绷直捏在两手间。防空洞中黑漆漆的,即使是她也很难发现一根这么细的铁丝,更何况是没有夜视能力的三白眼。她料准三白眼会握住她的氧气瓶或是手腕,也算到他的另一只手会抓住她仅剩的一只鞋子来保护他的胸腹,抵御她的进攻,正好趁这个机会借力前空翻越过三白眼的头顶,将早就拉开的铁丝,缠绕在那只撞入鱼网的鱼的脖颈上。 莫醉运气极好,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发展,并未出现任何意外。鞋子和氧气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三白眼一只手抓住勒在脖颈处的铁丝,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莫醉的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我要……杀了你……”三白眼胀红了脸,双目突出,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听清。 “哦。”莫醉轻笑,再收紧几分铁丝,“我就在这,等着你来杀我。” 她看着三白眼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直到他的身子彻底瘫软,才松开勒住他的铁丝,任由他的身体瘫软在地上。 她的手心早已布满汗水,手指被铁丝勒出几条深深的印记,指节亦因太过用力而胀痛,僵硬到一时无法伸展,像是过度使用的机器。 蔡思韵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歌声戛然而止。防空洞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她颤颤巍巍点亮手机屏幕,借着那丁点光跑到莫醉面前,看着地上躺着的人,颤声道:“……死了?” 身体的疼痛在这一瞬间涌上莫醉的身体,被打的肩膀,磕在地上的膝盖,还有多个被拳头擦到的部位。 此刻远不到放松的时候,她捡起散落在地面的鞋子和氧气瓶,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藏在兜里的氧气瓶盖子,三两下组装好后呼哧呼哧吸了几口,大脑清醒不少,勉强缓过劲儿来回答蔡思韵的问题:“你都活着,他怎么可能死?” 手机屏幕的光早就暗下来,蔡思韵站在黑暗中,突然想起莫醉打开关住她的铁门后,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你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两个多星期前,她在罗布泊里被人掐晕过。后来经过医院的治疗,她不仅活蹦乱跳出院,甚至来了格尔木探险。黑暗中,她并没看到莫醉如何制服三白眼,还当这人的情况和当时的她相同,都是被人掐晕的。 蔡思韵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向莫醉的方向靠近。 防空洞中是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光,即使在这里呆了这许久,她依旧看不清任何东西,迈出的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试探,双手控制不住前伸,在黑暗中挥舞摸索。 “停。再走要踩到我了。” 蔡思韵听到莫醉的示警声,停住脚步,看向前方如深渊般的黑暗,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刚刚手机屏幕还未熄灭时,她隐约看到莫醉利落又精准地捡起散落在地上阴暗处的东西,没有任何迟疑,此刻又能在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中,准确辨认出她的动作和位置……就像她能清晰看到黑暗中的一切似的。 蔡思韵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果然瞧见前方十几厘米处,盘腿坐在地上的莫醉。蔡思韵缓慢蹲下身子,试探道:“你刚刚是怎么在黑暗中看到我的?” 莫醉指指耳朵,随口捏造谎话:“绝佳的听力,能听到你的每一步动作。” 蔡思韵将信将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脖子受过伤?” “废话,因为你是我救的啊。”莫醉麻溜穿上鞋,忍着膝盖的疼痛,手撑地面缓慢起身,晃了晃四肢,确认还能正常行动后,松了口气,“要是今天能走出去,我算是救了你两次。放古代你都该以身相许了。” 蔡思韵知道季风禾花二十万找人救她,也从边洛阳口中听说了救他们的人中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但没想到是莫醉。她的脑海中浮现刚刚灯光下,莫醉的飒爽身姿、灵巧身形,脑子一热,张口就是:“女侠,我认你当师父吧,你教我功夫,我跟着你混!” 这人是疯了吗?莫醉顿住,几秒后才回过神来,表情中带着几分匪夷所思:“婉拒了哈。我的三脚猫功夫到不了收徒的地步,我也没那个耐心。” 更重要的是,有的东西是她血脉里带的,这怎么有办法教? 蔡思韵不气馁,跟在莫醉后面亦步亦趋:“那我认你当老大可以吗?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只求下次我出去探险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你放心,我很有钱的,我可以支付你一大笔报酬!” 一大笔报酬……莫醉再次心动,旋即意识到现在还在防空洞里,遗憾打断她:“这事出去再说,当务之急是带着大白鹅从这里离开。” 第22章 “你找到大白鹅了?”蔡思韵惊讶。 “嗯。刚刚碰巧看到有一间房里关了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昏迷不醒,我猜应该是她。” 莫醉领着蔡思韵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手电,装出一副看不清路的模样。她凭着记忆走到一扇门前,让光线从门上小铁窗照进房间,瞥了一眼屋内情形,让开窗前的位置,问一旁的蔡思韵:“喏,你看看,是大白鹅吗?” 屋内的摆设布置和关押蔡思韵的房间一样,角落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堆放着脏兮兮的、不知用了多久的破烂布条似的被褥。一个短发姑娘躺在烂布条中,毫无反应生死未知,好在衣服还是完整的。 蔡思韵只看了一眼,肯定道:“对,就是她!” 莫醉将手机塞到蔡思韵手中,认真道:“你帮我照着点,我来开锁。” “好。” 莫醉将匆忙塞进兜里的铁丝重新掏出,活动了下肩膀和膝盖,舒缓不适感,而后蹲下身开锁。她已然记不清这是她今日开的第几个门锁,生疏的技能在时间的压迫中突飞猛进,几乎可以去集市摆摊。 说起来,她开锁的技术还是多年前和燕城家附近的一个老人学的,那老人年轻时是个神偷,被抓吃了几年公家饭,出来后儿女都不肯认他,过得颇为清贫寂寞。莫醉偶然和他相识,时常去陪他说话,他便将一身开锁的本事交给了莫醉。 可惜当年的莫醉只图好玩儿,学得并不认真,不然怎么可能被尽头处的金库门困住。 蔡思韵举着手机,看着莫醉认真的动作,忍不住追问:“洛阳说,他也是你从罗布泊里带出来的,但是他不肯说当时是什么情况,季二哥也不肯说……对了,你见过季二哥了吗?就是季风禾,当时找你去罗布泊救我的人。他也来了格尔木,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发短信打电话的那个朋友。也不知道他到底收没收到消息……” 莫醉从没见过一个人思维跳跃到这种地步。不过罗布泊的地洞本身就是个“不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蔡思韵转了话题,莫醉乐见其成,只回答了和季风禾有关的问题:“见到了。你给他发的短信他收到了。看到短信后他立刻报警,来这里救你。我正好欠他一个人情,跟着过来帮忙。你和边洛阳还有瓜仔遇到的事,我和季风禾也遇见了,不然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应该是两个人。” 蔡思韵叹了口气:“哎,又欠他一个人情……” 莫醉八卦之魂再次燃烧,但面前是个姑娘,还是个不怎么熟悉的姑娘,有的话怎么都问不出口,只能抓耳挠腮地忍着。好在门锁恰在此刻被撬开,莫醉正要拉开门,不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细碎声响。 蔡思韵垂眸看了一眼还面前还合着的门,瞬间腿脚发软,颤声道:“好像……又有人来了……” 第19章 炸弹 “如果下一秒,咱们要死在这里,…… 寂静的地下, 一丁点的细微响声都会被无限放大。 蔡思韵开口示警的同时,莫醉夺过手机关闭手电锁死屏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刻不停向声响传来的地方跑。 转过拐角是来时的甬道, 门后的昏暗中站着一个身材小巧干瘦的人, 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头卷毛贴在头皮上, 像个弥勒佛似的。他看到莫醉心下一惊, 手中手电摔到地上滚到一旁, 不再发光,转身慌慌张张往铁门的方向跑。莫醉三两步上前,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那人却不似三白眼能打, 肩膀被她握住后, 眼见跑不过, 立刻跪在地上, 哭丧着一张脸求饶:“我就是个看门的, 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动作连贯, 跪得异常顺滑,反倒让莫醉措手不及。莫醉愣了一秒,丝毫不手下留情, 按住他的脖颈推到墙壁上控制住:“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卷毛在黑暗中转了转眼睛,小心翼翼回答:“我就是个看门的, 替老板们看守这个地方。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醉忽略掉他的问题:“这个地方?这是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的?” “是个地下疗养院……具体的老板们不说, 我也不知道啊。” “你老板是谁?” “老板就是老板……我一个打工的,怎么可能知道……” 莫醉皱起眉,恶狠狠威胁:“你再说一句不知道, 我就把你这一头卷毛剃光。说,这地方荒废多久了?” “十多年了吧。”卷毛挣扎着抬起脖颈,却被莫醉再次按到贴满老式瓷砖的墙壁上,脸上肉挤变了形,哀声央求,“姑娘,轻点,疼啊!” 莫醉懒得搭理他,继续发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二十多年前。” 莫醉挑乐了:“你二十多年前来这工作,十多年前这里荒废,你说你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合着这十年你是瞎子,这地方倒闭了,你视力也恢复了?” 卷毛呆住,磕磕绊绊解释:“是我说错了,我是二十多年前来的格尔木,但几年前才到这里看门……我真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啊……” 莫醉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这么一个废弃防空洞,为什么还需要人看守?为什么这么多年还通着电?这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应该是为了那些白骨和干尸吧。”卷毛猜测她们看过前一个防空洞里藏着的东西,老老实实交代,“那些干尸需要恒温恒湿保存,需要通电的仪器维持。” “就你一个人看着?” “两个。”卷毛咽了口唾沫,“我和一个叫大山的哥们。我们俩轮班,一人看两天。今天正好是换班的日子。你们是不是见过大山了?大山是不是在里面?” 莫醉凑近卷毛耳边,阴恻恻低语:“你说呢?” 卷毛声音颤抖,哆嗦个不停:“他还活着吗?” “你带我们出去,我告诉你他活着还是死了。” 卷毛哭丧着一张脸:“我没法带你出去。你们是从旋转门进来的吧?那门是个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如果要出去的话,要从另一个防爆门走。那个门的钥匙现在在大山身上。” “你当我是傻子吗?”莫醉冷笑,“这门的钥匙如果只有大山身上有,他出去了你又误闯进来怎么办?在这等着大山救援?” “那门很特殊,钥匙插上打开门后便拔不出,若想拔出,就必须关上门。所以我们只有在换班开门时,才会交换那把钥匙。现在钥匙应该就在大山身上,不信的话,你去翻翻。” 莫醉的右手依旧扣住卷毛的后脖颈,左手松开他的手臂,单手在他的身上摸索,不放过上衣裤子上的任何一个口袋,只摸出了一个手机和一个打火机。莫醉侧头看蔡思韵:“把你的腰带给我。” 蔡思韵摸索着递过腰带,莫醉接过后,松开按住卷毛脖颈的手,正准备将卷毛的双手绑起,卷毛却突然转身发力,将莫醉狠狠一推,冲着虚掩着的大门跑去。 莫醉一时不察,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正好撞到被三白眼打到的伤处,痛得呲牙咧嘴。蔡思韵小心翼翼靠近,将莫醉搀扶起身,带着哭腔:“老大,你怎么样了?”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卷毛已经冲出大门,回到存放白骨的房间。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再次被狠狠甩合,发出巨大的响声,震得莫醉耳朵发麻。莫醉咬着牙起身,跑到大门处,想要开门时才发现这门是个奇葩,无论从哪面开门都需要钥匙。她强压着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手捡起被卷毛仍在角落的手电。 手电落地时被摔坏,莫醉推了几下开关,毫无反应。她不信邪,在墙上狠狠敲击几下后,心中火气散去几分,手电也奇迹亮起。她顺手塞到蔡思韵手中:“虽然我觉得这人八成在骗我们,但还是去三白眼那翻翻看吧。” 蔡思韵早就被吓没了魂儿,像个尾巴似的跟在莫醉身后,返回三白眼身边。 三白眼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还是刚刚离开时的模样。手电筒的光直直照在他的身上,蔡思韵一下子瞧见他脖子上极细的勒痕,显然不是双手掐出来的。她心中一紧,伸手去摸三白眼脖侧的大动脉,触碰到隐约的跳动,刚要松口气,又怕刚刚的动作被莫醉看到,惹她不高兴。她小心翼翼抬起眼,见莫醉正忙着翻三白眼的口袋,像是没看到她的动作似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莫醉自然看到她的动作,但这事对她来说太过微末,都懒得多提一句。她翻遍三白眼身上每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口袋,就差去翻他的内裤,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她被卷毛给耍了。 莫醉气得要命,不是气卷毛狡诈,而是气自己的蠢。防空洞的氧气确实太稀薄,稀薄到她的所有智商都快葬送在这里,接二连三犯错,信了骗子的话,还不小心把骗子放走了。 蔡思韵看着莫醉阴沉的脸,小心翼翼问:“现在该怎么办?” 莫醉深吸一口气,控制住火气,不去迁怒一个小姑娘,但声音还是冷了几分:“你去把大白鹅背出来。我知道你可能背不动,但你先尽力试试。我先去开锁,看看能不能抓住那个死骗子。” 第23章 蔡思韵认真点头:“放心,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是一直撸铁,力气很大的。” 莫醉不再说话,爬起身一瘸一拐向黑暗中走去。蔡思韵想要去扶她,又想起她交代的话,不再犹豫,转身进了大白鹅的房间。 大门紧闭着,莫醉掏出铁丝,花了几分钟将门锁撬开。 光线迫不及待涌入黑暗,莫醉适应几秒,再睁开眼时,正看到卷毛从堆放医疗用品的仓库里搬出一捆炸药样式的东西,放到走廊上。卷毛看到她后眼中全无惧意,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按下炸弹上的按钮,转身向旋转门的方向狂奔。 刹那间,莫醉醒悟了两件事。 旋转门那边果然有能出去的路。卷毛想要把莫醉和蔡思韵炸死……甚至还有他的同伴三白眼。 莫醉和卷毛的距离太远,她如今膝盖受伤,已然不可能追上他抓住他。她跑到炸弹旁边,第一次在电视剧以外的地方看到炸弹上的倒计时。 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来不及抓住卷毛,再折返回蔡思韵身边,逼卷毛带她们一起出去。五分钟来不及再开一扇门,将炸弹丢出去,再跑到最远的角落躲避。更何况,她不能确定在丢出去的过程中,炸弹是否会爆炸,更不能确定这几道破旧的铁门,是否能抵抗住炸弹的威力。 有那么一瞬间,莫醉犹豫过放弃蔡思韵和大白鹅,她跟着卷毛从另外的通道跑出去,但她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莫醉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一边转身往回跑,一边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记在心中。 她跑回监狱防空洞,将门重重合上,而后快步和蔡思韵会和。 黑暗的防空洞里,蔡思韵手中的手电筒的光正在四处摇晃。她已将大白鹅背到背上,全身因负重吃力地哆嗦,看到莫醉很是高兴:“你找到钥匙了吗?” “快走。”莫醉托住大白鹅的双腿,尽力给蔡思韵减轻重量,“往大门走,快点。” 她的声音很严厉,语气很急,蔡思韵不敢多问,听她的话快步向大门处走。 二人的脚步声在防空洞中反复回荡,从杂乱无章渐渐生出几分秩序。拐过弯儿快到尽头时,莫醉叹了口气,突然问前面的蔡思韵:“如果下一秒,咱们要死在这里,你最遗憾的一件事是什么?” 蔡思韵愣住,立刻意识到什么,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莫醉本不想让蔡思韵生命的最后几秒被恐惧所充斥,没打算告诉她真相,却没想到这姑娘还挺敏锐的。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尽头处的大门前,蔡思韵将大白鹅小心翼翼放到地面,气喘吁吁追问:“说话呀,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略过过程,讲了个结果:“还有四十秒,这里会被炸掉。这扇门我开不了,咱们现在在的地方,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现在还有三十秒,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蔡思韵这辈子都没想过,她会死在这么一个地方,黑不溜秋的,阴冷阴冷的,还是和几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她的脑子乱成一片,开口就是哭声:“我不知道……” 莫醉靠墙而立,在心中默数着秒数,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不够她回忆短暂仓促的一生,不够她交代后事——她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以交代后事的人。她看着面前的大门,竟是出乎预料的平静,只是遗憾于她竟然没有任何一句话想留给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真是挺讨厌的。 还有五十秒。 蔡思韵已经被吓到忘记哭泣,莫醉突然笑起来,安慰道:“别怕,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我想那过程会很快,你感受不到痛苦的。” 蔡思韵怒道:“我不要知道这些啊!” 莫醉耸耸肩,不再说话。 最后三十秒。 莫醉闭上眼,任由思绪彻底放空。蔡思韵彻底呆住,连抽泣都忘记。 防空洞中再无任何声响,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中,莫醉突然听到一声轻响。 “咔嗒”。 第20章 爆炸 “开个屁!最后五秒,救不了了!…… 紧闭的防爆大门被人推开, 光有了形状,从细细一条到照亮整个防空洞,用了不到一秒。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者是个穿着黑色棉衣的男人, 手上戴着手铐, 手中拿着古怪工具,面有得色:“这门有些老了, 是三十多年前的款式, 我二十年前就能单手开了。” 莫醉扶着墙站起身, 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一秒抓回理智,将被门挡住的蔡思韵和大白鹅扯到众人视线内:“里面有炸弹,二十五秒后爆炸。” 开锁人瞬间被推到一旁, 骂骂咧咧, 门外人一拥而上手脚麻利, 将无意识的大白鹅搬出通道, 又将呆住的蔡思韵拉出。 莫醉拒绝了想要帮她的人, 在众人撤离后最后一个走出防空洞, 视线扫过四周。 防爆门外是个圆柱形建筑的内部,铁楼梯盘旋而上,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楼梯狭窄, 挤着十几个人,有消防有警察, 还有灰头土脸的边洛阳, 和人群最末端、站在高处的季风禾。救援的人紧贴楼梯,勉强腾出半人宽的路,让大白鹅和蔡思韵优先通过。 距离炸弹爆炸, 只剩最后十秒。 众人有序撤离,蔡思韵顺着楼梯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双目被惊慌席卷,嘴唇瞬间褪去血色,颤声道:“里面还有一个人——” “砰”!防爆门被走在最后的莫醉重重合上,打断蔡思韵未说完的话。 莫醉抬起眼,目光越过中间的人,对上蔡思韵的眼,厉声喊:“走!” “里面还有人?”一边的消防愕然,“你怎么不早说!快开门!” 莫醉用了十足的力气,推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往上走:“开个屁!最后五秒,救不了了!” “可是——” “可是个屁!”莫醉几乎是怒吼,“你穿的是防爆的衣服吗!?你手上有高压水枪吗?!赶着送死吗!?” 最后三秒。 消防员还有迟疑,莫醉劝无可劝,不再管他们,一瘸一拐穿过人群,尽最大的可能远离那道门。 砰!! 炸弹爆炸,爆炸声震天动地。 防爆门被巨大的冲击波冲击变形。时间空间被撕裂、被扭曲。脚下的楼梯摇摇晃晃,剧烈的震动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众人无法站稳,只能蹲下身子,紧紧抓住楼梯的铁栏杆,勉强维持平衡。四周的墙皮簌簌下落,砸在地上、楼梯上、人的身上,溅起一片尘雾,模糊了视线。 世界仿佛抽成真空,在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只有尖锐的嗡鸣声,不断刺探着耳膜。莫醉缩成一团,张大嘴,捂住耳朵,周身骨骼五脏六腑被挤压,几乎不能呼吸。 炽热的气浪如无形的火焰,从门缝边缘呼啸涌出,掠过躲避的人群,带来针刺般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热浪终于退散,世界恢复平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和火烧过的焦糊味,耳边嗡鸣逐渐停息。莫醉瘫倒在楼梯上,仰头看着模糊又清晰的塔顶,以及四周窗户中透出的灰色天空,忍不住笑起来。 竟然活下来了。 活着可真好啊。 - 爆炸过后,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面容严肃,为这场莫名其妙突如其来十几年难遇的爆炸善后。 但这一切都与莫醉无关了。 她并不关心事情后续的发展,晃了晃混沌的脑袋,垂着头一步一步向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事闹大了,一会儿肯定会来更多的人。她实在不想和这群人打交道,不想暴露在公众的视野里,定要尽快找个法子溜走才行。 莫醉一瘸一拐上行,走了半圈后突然被人拉住胳膊。她抬头,见是季风禾,疑惑问:“怎么了?” 季风禾瞥了眼她的脚:“脚受伤了?” “没有啊。”莫醉说完,恍然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解释道,“膝盖摔到地上,走路有点痛。不过应该没骨折,问题不大。” 季风禾转过身,曲膝弯腰:“上来。” 莫醉抬头看了一眼曲折上行的楼梯,不和他客气,老老实实趴到他的背上,环住他的脖颈,压低声音问:“你后来去哪儿了?又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那道旋转门应该有个机关,通向不同的地方。我走进一个防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到尽头后是一道铁门,推开后是这里的最底层。” 莫醉恍然大悟:“你走上来的时候路过防爆门,觉得这里很奇怪,所以叫人来开门?” “不是。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边洛阳他们,才确定这里面有问题,于是报了警。之后警察分两拨,一拨搜疗养院,一拨搜这里,发现只有防爆门与其他门不同,且打不开,推测你们或许被困在里面。警方叫了消防来暴力破门,但巧的是,附近有民警抓到一个入室抢劫的小偷,干脆顺道拉到这里来,让他试试开锁。” 第24章 莫醉震惊:“那防爆门挺复杂的,我在门里面的时候尝试开过,没成功。这小偷也是能人啊。” 季风禾也忍不住笑:“听说是‘格尔木第一盗’,人生的一半都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几乎认识格尔木所有的警察。你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事一言难尽,莫醉想要告诉他,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看着一旁来来往往的人,无奈道:“我那发生的事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出去后找个机会告诉你。” 说话间,季风禾背着莫醉走了一圈又一圈,到达建筑的出口。 这里似乎是个废旧的工厂,四周都是高大的厂房,空气中残余着刺耳的味道。院子中堆积着破烂的机器,被油布粗糙盖着遮挡雨雪,露出的部分已然有生锈的痕迹。 天色已晚,灰蓝色的天空因积雪的映照,比寻常傍晚要亮堂不少。救护车已经赶到,正将昏迷的大白鹅抬上车。救护车旁,蔡思韵和边洛阳抱在一起,边洛阳温柔抚摸着怀中姑娘凌乱的发,口中不断安抚。 更远处,警车呼啸而来,警笛声贯穿整条街道,击碎寂静的雪夜。 季风禾将莫醉背到救护车旁:“你跟他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检查费用我来支付。” 莫醉摇头,一秒都没犹豫:“不用了。我都是外伤,休息一下就好。” 蔡思韵听到二人的话,推开边洛阳,跑到她的身边,眼中的惊恐因男友的安抚,已淡了不少:“老大,里面那人……” “大概死了。”莫醉强迫自己冷下心肠,“不放弃他,死的人更多。” “可是若当时——” “若当时什么?”莫醉的声音近乎冷漠,脑海中画面定格在三白眼安静躺在地上的身影,“你和我、大白鹅还能好好活着,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在劝蔡思韵,也是在劝自己。 “你说得对。”蔡思韵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件事。她顿了几秒,将话题撤回去医院检查的事上,“老大,你刚刚离那门那么近,万一受了内伤怎么办?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莫醉挑眉:“爆炸受的波及估计都没打架受的伤严重。”见蔡思韵还要劝,她忙打断她,“你要实在不放心,去医院的时候顺便帮我开点红花油或者膏药,到时候给季风禾,他会转交我。” 莫醉将季风禾扯进来,纯属为了摆脱蔡思韵的纠缠。总归她准备寻个空儿溜之大吉,只要拖过这一会儿,蔡思韵爱找谁找谁,反正找不到她。 一旁的季风禾接话:“你去哪儿?” 莫醉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随意道:“回车上凑合一晚吧。” 季风禾将房卡和车钥匙递给她:“你先回酒店,我留下善后。” 莫醉愣愣接过,眼睛瞟向蔡思韵:“这不好吧。虽然我是不嫌弃你房间里的沙发,但我这人还是有一定道德底线的——” 季风禾挑眉:“那是套房,不止一个卧室。” 蔡思韵听了个囫囵,眼睛亮起来:“老大,你是季二哥的女朋友吗?你早说啊,咱们是一家人啊!” ……神一样的一家人。莫醉呵呵笑:“你们这一家子,人口挺多的啊。” 蔡思韵认真点头:“是啊,我们家和季家是世交,几乎算是一家人。到现在长辈们还计划着想让我们俩凑成一对呢。不过你别误会,我们俩互相看不上,虽然平常戏称对方是未婚妻未婚夫,但绝对没那个意思。”她亲亲热热拉过一旁的边洛阳,“我喜欢这种型的。” 莫醉眯着眼看边洛阳,想起罗布泊地洞里他的晦气样,很想建议蔡思韵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查查眼睛。她摸了摸鼻子,侧眸看季风禾,眼神中有惋惜有遗憾:“竟然是这样啊……” 季风禾:…… 莫醉的余光划过手中的房卡和车钥匙,犹豫一瞬,还是决定还给季风禾。正要递出,便听到那人说:“东西还在酒店里。” 莫醉和季风禾出门时,不方便带那本老宅中发现的厚重相册,本想着找到蔡思韵再回去拿,没想到脑子一迷糊,险些将这最重要的事忘了。莫醉心安理得收下房卡和钥匙,隐晦嘱咐:“尽量别和这群人提我,能绕开就绕开。” 季风禾定定看着她:“在房间里等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莫醉像是中了魔似的不自觉点头,之后突然醒悟,他和她非亲非故,能有什么事要说? 蔡思韵轻声问:“那我呢?警察肯定会来问我发生什么,我能如实说吗?” “随便。” 莫醉挥挥手,准备离开时被边洛阳喊住:“莫姐,那个,上次你给我的微信号,我后来忘记抄写下来。等我手机充上电,胳膊上的号码已经被洗掉了。你能再给我一次吗?” 莫醉愣住,一些沉睡的记忆逐渐复苏。她疑惑道:“你不是已经加了我的微信吗?但是一直都没说话,也没发照片。” 边洛阳愣住:“没有啊,我没加过你啊。” 莫醉掏出手机,刚准备翻微信,手机屏幕却怎么都按不亮,估计是没电了,只能作罢。她看着边洛阳肯定的目光,开始怀疑是否她的脑子出现问题,导致记忆出现偏差。好在她不是个在小事上纠结的人,耸耸肩:“我现在手头没笔,没法给你留联系方式,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没事,回头让季二哥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再推给洛阳。”蔡思韵不关心边洛阳和莫醉之间有什么关系,只一脸憧憬道,“老大,刚刚洞里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你千万考虑考虑啊!” 问题是你的季二哥也没我的联系方式啊!莫醉还要说什么,被季风禾打断:“他们快到了,你要走需要尽快。我的车就停在后门路边。” 警笛愈发响亮,似乎就在一个路口外。莫醉不再耽搁,甩了甩钥匙:“行,回见。” 第21章 红花油 “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 莫醉开车回到酒店附近时, 马路边白茫茫空荡荡,蹲守的人已然不在。她将车停好,一路顺畅无阻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将藏在衣服里的塑料垫板取出。 在防空洞时情况紧急, 她大致瞥了几眼, 看不太懂。此刻在光线明亮的安全处细细阅读——依旧看不懂。 纸张上的英文单词个顶个的长,像是专业术语。结合防空洞的环境, 莫醉猜测是医学类的词汇。书桌旁的充电口上插着充电器, 莫醉将没电的手机插上, 等着开机的功夫,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思索起这一整日的事。 从在老房子里找到旧相册,被人追了半座城起;再到阴差阳错被季风禾救下, 听到他接蔡思韵的求救电话;最后到意外进入防空洞, 发现防空洞里“望”姓的白骨和干尸。这几件事乍一看毫无关联颇为随机, 但莫醉总觉得, 似乎有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可真的有人能提前预料到一切的发生吗?她今日来格尔木老房子的事未提前告诉任何人, 跟随季风禾一起去疗养院也是自愿的,无人逼迫……还是说她太过敏感,单纯想得太多? 再者, 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虽然大概率姓“望”,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她、与她的族人有关, 兴许这就是个巧合。 房间里温度适宜, 将藏在身体里的疲累和困顿都激发出来。莫醉脱了鞋子抱膝缩在椅子里,脑中想着白日的事,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被房间门的开合声惊醒,抬起头时,正看到推门而入的季风禾,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 “抱歉,吵醒你了?” 莫醉摇摇头:“没有,闭目养神呢。” 莫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不小心带到肩膀上的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清醒。季风禾坐到沙发上,将袋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莫醉凑过去看,是红花油和碘酒。她把碘酒塞回袋子里:“没破皮,只是挨了几下,估计有些瘀伤。” 季风禾没说话,瞥了眼她的手,莫醉循着他的视线抬起手,才发现手掌边沿有几道擦伤,略有些红肿,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她都没发现。 季风禾挽起袖子,拧开红花油:“伤到肩膀了?” 莫醉也不扭捏,坐到他身边,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棕色无袖背心,以及左肩上的瘀伤:“嗯,挨了一拳,也有可能是一掌。” 苍白的肩膀后落着碗口大的青紫色痕迹,边沿不规则,几乎覆盖半个臂膀,格外明显可怖。双侧手臂亦有瘀伤,和肩膀相比不算严重,泛着淡淡的青黄。 季风禾看着这些伤口,几乎可以想象到防空洞里的恶战。 他收回视线,将红花油倒在瘀伤处:“你走进铁门后,都发生了什么?” 药油落到肌肤上,冰冰凉凉,莫醉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缓缓道:“走过旋转门,我进入一个没有灯的防空洞,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门后是个有灯的甬道,像医院又像监狱。我走到最尽头,又进入一个空间,是防爆门后的那个空间,在里面找到了被关起来的蔡思韵和大白鹅。之后我撬了锁,将她们救出来,碰到突然出现的保安,和其中一个打了一架,刚把他勒晕,另一个就出现了。那人比较滑头,趁我不注意跑了,之后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炸弹,打算把我们都炸死在里面。” 第25章 莫醉流水账似的将下午的经历说出,语气时快时慢,说的话虽然都是真的,但隐瞒掉一部分蔡思韵和大白鹅没看到的内容,比如干尸和白骨。 背后轻柔涂药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突然加重,像是手掌边缘在用力按压。莫醉想要转身挣脱,手臂却被身后人控制住,只能不满道:“疼啊!” “淤血揉开了好得快。”季风禾嘴上这么说,动作到底轻了几分,继续往下问,“你是说,对方有两个人?只为了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防空洞?” “我也有些奇怪。”莫醉说得模糊,将重点引到那二人的身份上,“第二个出现的人似乎并不准备救被我勒晕的那个人。我感觉他不仅仅是要炸死我们这些闯入者,也想炸死他的同伴,和整个防空洞。不过这个人应该对这里极为熟悉,估计已经逃出去了,警方可以通缉一下,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很多事情都能知道答案。” “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莫醉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就记得是个自来卷,头发紧贴头皮,像电视剧里面的佛祖。长相的话,中规中矩,普通人长相,挺瘦小的,没什么特别显眼的标志。” 伤口在按压下逐渐发热,竟然真的不像刚刚那般疼痛。痛感削弱,别的感觉翻涌清晰,比如有力的手掌,比如炙热的温度。莫醉咽了口口水,心中生出一抹遐思,挣扎道:“我觉得我已经不痛了。” “药还没浸入肌理。” 季风禾的声音一本正经,莫醉却觉得他在扯谎。又不是腌牛肉,上个药还能入味?她还要说什么,季风禾再次开口询问:“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莫醉想回身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按住,只能谨慎开口:“我觉得挺奇怪的。整个疗养院废弃多年,早就停水停电,但那个防空洞里竟然还通着电,亮着灯。这电从哪儿来?而且,据第二个人说,他二十年前就来这看守,防空洞是十年前废弃的,这地方曾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藏着什么秘密,官方是否知晓?可惜我一时不察,让那个人跑了。还有那个旋转门。你进门时,我离你只有几步远,若那道门有什么机关,不同人走进去会通向不同的地方,那机关启动总该有声音吧?地下那么安静,我一丁点声音都没听到,这太奇怪了。最后,这个通道连接着疗养院和一个废弃的工厂,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季风禾又倒了些红花油在手心,按在莫醉的手臂上,在她挣扎前抛出新的诱饵:“那废弃工厂曾经是个化工厂,建在格尔木边缘,有传言称厂子倒闭后,里面还残留着有害化学物质,所以厂子一直没有人接手,平日里也无人愿意靠近这里。” 莫醉咬住这个饵,果然安静下来,认真道:“这倒是个好借口。工厂里的防空洞入口并不算隐蔽,只要走进那个水塔样的建筑,就能瞧见。用有毒化学物质来阻挡人们的好奇心,真是妙啊。看来这工厂和防空洞里的事脱不了干系,需要查查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才能知道真相。” 季风禾认真听着,手上动作不停,不停按压着莫醉手臂上的淤青。莫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初时有针刺般的疼痛,后来转为酥麻,蔓延开来,延伸到心口和四肢百骸,渐渐心猿意马起来,想要挣脱又忍不住沉醉。 “你似乎很关心防空洞的事。”季风禾意味深长。 莫醉瞬间清醒,盯着桌上的相册,一时没说话。 季风禾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没有一个地方废弃后还会坚持通电十年,只为了照明;也没有一个地方会在废弃十年后,仍旧安排人小心翼翼看守。除非那里藏着需要电才能维持、保护的秘密。”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脖颈,缓缓环住,滑到前方,停住动作,“莫醉,你不信我,你没说出全部的实情。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要隐藏什么秘密?” 季风禾垂着眼睛,扼住莫醉的咽喉,瞧着危险,实则并未用力。莫醉格开他虚浮的手臂,侧过头盯着他的脸:“既然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咱俩只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要我信你?” 二人离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莫醉的个头比季风禾略矮一些,仰起头似笑非笑,一双眸子明润闪亮,唇角藏着讥诮。 季风禾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红花油:“你说得对。我们不算朋友,所以我也没必要告诉你,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以及——”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相册,“相册最后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季风禾知道照片上站在祖母身边的人的身份? 莫醉一向可屈可伸,只用一秒便做出了反应。她抢过季风禾手中的纸巾,帮他擦试着手上的药油,讨好道:“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的金主爸爸,你是我的神!我怎么配和神做朋友!” 季风禾嫌弃地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莫醉不气馁,立刻改为捏腿,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试探:“老板,您行行好告诉我吧,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呀?” 季风禾垂下眼睛,看着莫醉软绵绵的手:“没做过按摩么?谁家捏腿这么没力?你饿了?” 莫醉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有些饿了,听到季风禾的话,嘀嘀咕咕反击:“我穷得叮当响,当然不和城里的大少爷似的,整天马杀鸡。再说了,你这细胳膊细腿,我怕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捏断了,还要赔偿你医药费。” 她一边说,一边加大按摩的力气。季风禾没和她争辩,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回答她的问题:“你听说过燕城宫家吗?长盛医疗集团背后的老板。几十年前,宫家的产业板块横跨多个领域,刚刚的那家废弃工厂曾经是长盛能源盐湖化工厂,就是宫家的产业,由于运营不善,十几年前倒闭废弃,宫家自此撤出格尔木。至于防空洞中的电是否是从这家工厂走的线,需要请人去查一下工厂的电表接线,或者去查一下这些年化工厂的电费记录,应该能知道真相。” 莫醉将此事记在心中,追问道:“照片呢?你说你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是真的吗?” 季风禾前倾身体拿起相册,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照片右侧第二个人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照片上的这个人,似乎有些像宫家的老太爷,宫世玉。” ----------------------- 作者有话说:眼看着快要v了,有效收藏迟迟不够…… 如果周二收藏还不够,那么周二更新;如果入v收藏够了,周三更新8k左右的肥章~ 第22章 宫家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 莫醉听说过宫家, 听说过长盛医疗,但没听说过宫世玉这个名字。 “冷湖石油可不是私家产业,和宫家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宫家的产业不是大都在燕城附近和南边沿海一带吗?你说的这个宫家的老太爷,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冷湖油矿?会不会只是个长得有些相像的人?” 季风禾解释:“早些年, 因为外界环境和家族内部纷争, 宫家乱过一阵子。当时掌家之人是宫世玉的父亲,他共有三位夫人, 五个子女, 宫世玉是最小的那个。因为年纪小, 加上母亲出身不好,宫世玉成人后,被其他几个哥哥姐姐挡在家族生意外,放逐离开燕城。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 四十多岁的宫世玉重新回到宫家, 趁着宫家生意缩减, 不知做了些什么, 将宫家的权力和生意收入手中, 成了宫家新一代的掌权人。” 听起来像是一代枭雄卧薪尝胆、智斗兄弟姐妹, 最终成功上位的发家史。 莫醉凑近相册,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指着”宫世玉”旁边的人问:“这俩人看着像是一对儿。宫世玉后来可娶了老婆?是这个人吗?” “不是。”季风禾回答得不假思索, “宫世玉一生未娶妻,后来从旁支过继了几个孩子, 又领养了几个孩子, 培养成材。” 莫醉叹了口气:“若照片上的这人真的是你说的这个宫世玉,看来又是个抛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啊。对了,宫世玉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不过七八年前生了场大病,出国养病后一直没回来。现在宫家的ceo是他的长女,也是他收养的孩子。”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将现在手上的线索梳理了一下。 其一,一张拍摄于石油小镇的照片。照片上的祖母还很年轻,和祖父还有四个还有站在一起,笑得开怀。 其二,意外发现的防空洞以及在其中找到英文资料、白骨和干尸。防空洞的其中一个入口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建筑中,毫无遮掩。废弃工厂是宫家的产业,巧的是,宫家的当家人宫世玉,与祖母照片上出现的一个人极为相像,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似乎能联系在一起。 若想查清这一切,首先要去找关于石油小镇的资料,其次就是关于宫世玉的信息。 季风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莫醉在撒谎和坦诚上左右摇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在想如何查证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宫世玉。” 第26章 “宫世玉从未对外说过他在外的那些年去了哪,做了什么,甚至很避讳他人提及当年的事。你若想确认这点,有些困难。” 莫醉本来也不觉得这件事会这么容易办成:“那就从照片的拍摄地查起。听说石油小镇鼎盛时,住了几万人,这些人里兴许有人认识照片上的这几个人。” 季风禾一噎,给了个四字评语:“大海捞针。” 莫醉哪儿能不知道这做法有多不靠谱。 先不提几万人中究竟有多少人曾经认识照片上的人,她都记不得她的小学同学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凭什么指望这群人还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更何况,就算他们认识,并且记得,如今也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她又怎么能保证他们都还活着,思绪清晰,表达能力尚在? 毕竟就连她的祖母,也过世四年了。 另外,她从没忘记她搜寻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查找祖母的过去,关于吉牙族的信息。她之所以查这张照片,是因为这是她找到的关于祖母的最早的一张照片,但这并不意味着,照片上的这几个人也与吉牙有关。 万一只是几个好友心血来潮的一张合影,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罢了。 莫醉靠到沙发背上,整个人几乎陷进去。墙壁上的射灯光线角度刁钻,将她眼下的乌青和疲惫全部暴露,乌黑长发杂乱四散,包裹遮掩着脸颊,黑白分明,瞧着竟有几分羸弱可怜。 季风禾手指交叉:“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莫醉抬眼看他,声音有气无力:“愿闻其详。” 季风禾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他动作一顿,站起身去开门。莫醉立刻调换姿势,趴倒在沙发上,将脑袋搁在沙发扶手后,只露了一双眼,警惕地盯着房门。 房门打开,香味扑鼻而来,是酒店的人送来晚餐。季风禾拒绝了服务生布菜,接过餐车正准备关门,餐车后蹦出一个人,从缝隙中挤进房门,边嚷嚷边东张西望:“老大呢?” 是蔡思韵。 季风禾没拦她,任由她蹦跳进房间。莫醉看到是熟人,松了一口气,肌肉松弛下来,慢悠悠抬起爪子挥了挥:“又见面了~” 蔡思韵已经梳洗整理过,扎了个丸子头,穿着嫩黄色的毛衣,脸颊婴儿肥未退,圆润饱满,笑眼盈盈,已看不出下午时的狼狈模样。她没穿外套,趿拉着酒店的拖鞋,显然也住在这个酒店。 蔡思韵走到沙发边,瞧见莫醉衣衫不整,肌肤泛红,眼神迷茫,有气无力的模样,磕磕巴巴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打扰什么?”莫醉抓抓头发,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和季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蔡思韵递了个“我都懂”的眼神给她,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你要的药。” 莫醉视线滑向桌上还未收起的药:“这些不是你买的啊……” 用过的红花油还没收起,碘酒和纱布,甚至还有一盒阿莫西林静静躺在敞开的袋子里,蔡思韵一看就明白,意味深长:“还说你们不是这种关系。”她将塑料袋扔到茶几上,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我来就是为了加你好友的。咱们防空洞里说好了的,我认你做老大,你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刺激的探险,一定要叫上我。” 到底谁和谁说好了啊!莫醉慢吞吞起身,磨蹭到手机边,问道:“说起来,你两个星期前刚受伤,这才过了几天,就来了格尔木。在格尔木里又遇到糟心事,你有没有想过,你运气有问题,应该去找点柚子叶去晦气,或者去庙里拜拜啊?” 蔡思韵呆住,真的开始思索莫醉的建议:“你说的有道理啊!回燕城我就去拜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信神佛。”莫醉直截了当拒绝。 手机开机的功夫,季风禾已经将菜端到桌子上,招呼二人:“先吃饭吧。” 桌上的餐食以中餐为主,大都是格尔木的特色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摆在盘子里像是艺术品。莫醉肚子叫得震天响,匆匆洗了手回到桌边,手机正好开机。她抓起一块青稞饼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翻动着微信界面:“我下午没骗你,我真的收到过边洛阳的好友申请,他一定是加了忘记了。” 莫醉微信好友很少,对话框中大多都是各个公众号小程序发来的广告。她划了几页,找到那只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指给蔡思韵看:“喏,这人是不是边洛阳?” 蔡思韵看到那只狗一愣,抬起头瞪着季风禾:“二哥,这不是你的微信吗?” 季风禾老神在在,盛了一碗汤推到莫醉面前:“好像是。” 莫醉拧眉:“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莫醉:……神一样的忘了。 莫醉懒得去琢磨季风禾行为背后的逻辑,和蔡思韵加了微信,随口问她:“你这么东跑西跑,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蔡思韵冷哼一声:“当然担心,恨不得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他们的那点小心思真当我不知道呢。”她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将筷子放下,“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还要留点肚子陪着洛阳吃呢。” 见她不想聊,莫醉也不再多问,专心致志吃起饭来。 莫醉刚来到大西北时,很不习惯这边的吃食,肉多菜少,海鲜更少,但呆了没多久后,就爱上了这里的羊肉,没钱的时候几天一顿,有钱的时候顿顿都要来点。季风禾不算太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将满桌珍馐让给莫醉,和蔡思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将话题引到防空洞里发生的事,蔡思韵虽然不知他为何不问莫醉,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末了将莫醉最潇洒利落英明神武的部分翻来覆去重复几遍,直夸得莫醉飘飘欲然,忽略掉季风禾语言上的试探,不知不觉间将桌上几人份的饭吃得七七八八。 莫醉摸摸突出来的胃,全身暖洋洋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对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和你一起吧。” 蔡思韵没想到莫醉晚上不住在这,看看季风禾再看看她,迟疑道:“行啊,你晚上住哪?” 莫醉也不知道这大冷天该去哪儿住,随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别担心了。” 莫醉站起身,看着一桌狼藉,正犹豫着甩手就走是不是不太好时,季风禾开口:“今天时间太晚了,这儿不止一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季风禾背光而坐,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如常,却辨不清晰眼神。莫醉心突得一跳,抬眼看他,分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只能开玩笑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午夜时分变身,将你一口吃了?” “这听着倒是有趣。”季风禾挑眉,声音中似有笑意更多的是挑衅,“我还没见过能变身吃人的活人,正想见识见识。” 第23章 回茫崖 “走了。” 房间里的气氛古怪起来。 莫醉自小招鸡逗狗的事没少干, 幼儿园的时候三天两头调戏同班白净小男孩,大学的时候碰到喜欢的学长,主动出击嘘寒问暖,常常让对方招架不住。 从来都是她逗得对面面红耳赤, 倒是少有人和季风禾似的, 三言两语怼得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蔡思韵摸摸鼻子,脚趾抓地,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季风禾目光瞥向她:“我刚刚说的办法, 关键处就在她身上。” 暧昧又尴尬的话题就此揭过。 莫醉眨了眨眼,勉强将混沌的思绪按压,回忆起不久前二人讨论的关于宫世玉的话题:“她不是姓蔡吗?她和宫家有什么关系?” “宫家?”蔡思韵一脸疑惑,“你是说我姥爷家?” “嗯。”季风禾颔首, “她想知道关于宫世玉的事。” 莫醉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你和你姥爷熟吗?” 蔡思韵微微蹙眉:“我和我几个舅舅姨妈熟, 和我姥爷不太熟。我姥爷是个挺严厉的人, 和家中小辈儿都不亲近。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莫醉犹豫着要不要将照片给蔡思韵看, 让她帮着辨认一下, 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直接道:“听说他年轻时候离开过燕城,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是个秘密,姥爷从不和人说。”蔡思韵顿了顿, “又道,不过我曾经听我姑姥姥, 就是我姥爷的姐姐提过一句, 说姥爷离开燕城去大西北晃荡了一圈,胆子大了,匪气也重了, 一点都看不出是宫家的人,给宫家丢脸。我姑姥姥他们几个一直看我姥爷不顺眼,小时候排挤他,大了又想弄死他。但我姥爷人蛮好的,不记仇,没亏待他们,还让家中小辈和尊敬他一样,尊敬姑姥姥他们。要我说,如今姥爷掌权,姑姥姥他们的小辈都在我妈手下讨生活,我们何必过得这么卑躬屈膝?我们就是甩他们脸色,他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忍着。” 第27章 莫醉心思一动,看向季风禾:“会不会是知青啊?” “那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六七年,那个时候还没有知青。”季风禾否认得干脆。 蔡思韵不知道照片是什么,嘀嘀咕咕开始说宫家的家长里短,莫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确认全是八卦毫无实际内容后,出声打断:“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姑姥姥吗?或者你姥爷的其他兄弟姐妹。我想他们或许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小辈们不知道的事。” 蔡思韵没有立刻答应她:“等我回燕城后,帮你问问。对了,你要和我一起回燕城吗?”她逐渐兴奋起来,“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家在一个山上,占一整个山头,可好玩了!我家空房间也多,保管有你住的地儿。我姑姥姥他们也住在山上,如果我姑姥姥他们同意见你,我可以立刻带你去见她。”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先问问吧,有消息给我发信息。不过最好别说咱们在格尔木和罗布泊的事,就说是你在燕城新认识的朋友。” 蔡思韵没多想:“行,你是我老大,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哦!” - 蔡思韵没多呆,领了任务后匆匆离开。季风禾带着莫醉到空房间,看着她一身的脏衣服,沉默几秒开口:“好好休息,橱柜里有浴袍,先凑合着穿。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莫醉累得狠了,还是强撑着打趣:“放心,我比你能打。要是有贼人闯入,你听到声音赶紧藏起来。” 季风禾懒得反驳,将碘酒和创可贴递给她,说了句“晚安”后,转身离开。 俩人默契地不提刚刚的调笑,仿佛只是个玩笑。 房门合上,房间彻底安静。莫醉简单洗漱,一头倒在松软的床榻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在白雪的映照下,像是闪着光的灰蓝色。窗帘未拉,屋内的一切清晰又模糊,是天亮前的混沌,莫醉借着这点光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伸展了下肩膀。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需要咬牙忍耐才能看着与平常无异。倒是肩膀上的瘀伤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因为季风禾和红花油的缘故。 肌肤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手指的温度,莫醉沉溺一秒,搓了搓发烫的耳垂,抬眸看向窗外。 街上空荡荡的,万物被白雪覆盖,路灯的光昏黄而悠长。马路中央有灰色的痕迹,是被融雪剂融化后透出的沥青的颜色。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让空气的流动显形,是薄雾一般的形态。 格尔木的事已了,老宅中有用的东西已经找到,还有了另外的发现,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更何况,格尔木地广人多情况复杂,她人生地不熟,踪迹又已经泄露,还是尽快离开,先回茫崖再做打算。 季风禾的房门紧闭着,显然还没起。莫醉轻手轻脚,将衣服穿好,翻了个酒店的硬纸袋,把英文资料和相册收进袋子里,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走出酒店,莫醉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退后几步,脑袋也清醒不少。她吹了口气,看着热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掏出手机点开萨摩耶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走了。” - 季风禾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门外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昨晚季风禾委托他们买的衣服递到他手中。 衣服已被清洗烘干,暖烘烘的,季风禾接过后,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出奇。他拎着衣服走到莫醉的房间外,见房门虚掩着,试探性地敲了两下,无人应答,直接推开门。 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床上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里的任何物件都没被使用过。 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季风禾按亮手机,这才瞧见莫醉给他的留言。戈壁苍凉寂寥的照片头像搭配那两个冰凉的字,季风禾的记忆一秒被拉回两个星期前的罗布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声音融化在空调的暖风中:“真薄情啊,连个‘再见’都不肯说。” 他抬眸看向窗外。 云层退散,太阳重现朝晖。日光照在远处雪山上,金光闪闪,像是着了火一般。他眺望日照金山的景象,可以确定,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 今日天气确实难得的好。 天色是水洗过的湛蓝,白雪覆盖戈壁滩上嶙峋的石头,枯死的骆驼刺和梭梭树,以及更远处蜿蜒的昆仑山脉。昆仑山脉如白龙的脊梁,盘踞在广袤的雪原上。 莫醉开着小皮卡一路向茫崖的方向开,带着墨镜抵挡雪地反射的强光。车辆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与引擎的震颤和空调的嗡鸣揉杂在一起,成了雪日专属的交响乐。 行驶在茫茫雪地上,时间变得混乱而模糊。莫醉不看表,只凭借太阳的位置,勉强估算时间,别有一番趣味。 出发时太阳正在东升,到达时已是夕阳西落。 茫崖没下雪,地面泛着干燥的白,狂风呼啸着穿过小城,如厉鬼嘶吼。街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是下班的石油工人,比下雪的格尔木还要空荡寂寥。 盛唐旅馆附近的店面已关门歇业,莫醉钻回暖烘烘的旅店,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散。她抹黑走回二楼房间,洗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从浴室里走出时,顺手从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取出相册和塑料垫板,到书桌边打开的台灯,仔细研究。 相册又看了几遍,未发现新的线索。那张泛黄的合照是仅存的、有关祖母年轻时的记录,从这张照片之后,祖母的人生仿佛走入另一个岔口,只有丈夫、儿子和孙女,再无法窥见丁点她的曾经。 莫醉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冷湖石油的资料。 冷湖石油小镇位于茫崖东边几百公里外。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冷湖附近发现油田,无数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和有志青年涌入荒凉的戈壁,加入开采石油的队伍。冷湖石油镇因油田而生,兴盛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是市的规模。石油工人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里,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鼎盛时,市中人口超过十万人。 八十年代后,油田萎缩,小镇逐渐衰败,镇中居民陆续搬离。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曾经繁华的石油镇彻底没落,大部分石油工人迁往几百公里外的敦煌七里镇,剩下的人四散去全国各地。 如今的冷湖被断壁残垣所包围,只有零星几条街道还维持着城市的设施。 也不知道那张照片拍摄于冷湖石油小镇的哪个地方。 莫醉抓了抓头发,视线划向一边的塑料垫板和英文纸张。 用翻译软件将纸上的英文翻译成中文后,莫醉依旧看不明白。这似乎是个医学研究论文的草稿,只有密密麻麻的想法,没有能成句成段的结论。 “血液抽取……骨髓抽取……实验……置换……” 莫醉轻声念叨着,再次回忆起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那是在祖母死后半个月。 那时她刚给祖母办完销户,浑浑噩噩地往家走,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胡同,被人掳走,关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并不简陋,床上被褥舒适,桌上还放着几本小说。只除了没有窗户。门上的小窗口是她唯一看到外面的地方,外面是个简陋的走廊,灰扑扑的,还是毛坯的模样。 她哭喊几天,无人理会,心情倒是逐渐平静。之后,每次有人来给她送饭,她都试图与那些人交流,可那群人却视她如死物,竟是一个字都不说。又是几天,来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屋子控制住她后开始抽血,每次只抽几十毫升,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她无力反抗,只能顺从。 又不知过了多久后的一日,抽血的人离开房间,她本已经心灰意冷,失神盯着开合的铁门,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走在最后的人却突然隔着护目镜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等到无人时再去拉那扇门,那扇门竟然开了。 她小心翼翼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前走,心提到嗓子眼里,大气都不敢喘。到尽头时碰到一扇老式菱形拉闸铁门,缝隙可以穿过手指。她拔下头上的发卡,穿过铁门去开外面的锁,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能将发卡捅进锁眼中。 好在她成功开锁,从监禁她的地方跑了出来。 出来后,正是深夜,身后是一栋烂尾楼,关押她的正是烂尾楼的地下。四周都是老旧平房,吵吵嚷嚷,混乱但有烟火气。街上偶有经过的行人,向脏兮兮的她投射奇怪的目光。 那时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不信任,抬头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和启明星似的,让她不自觉地靠近。 那里是cbd,大楼里有还在加班的人,楼的附近一定有监控,大堂有安保,兴许附近还有警局。 当时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第28章 她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忍不住奔跑起来,就在快要被追上时,一个派出所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冲进派出所寻求帮助,被当时值班的民警救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在白炽灯光线下,嚎啕大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大哭。 警察们很认真地对待她的案子,按照她的描述,找到了附近的几个烂尾楼,可无一例外,均未发现关押她的地下室。 那个地方仿佛在她离开后的一瞬间便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警察们由最初的相信逐渐演变为怀疑,再无法做更多的事,更没办法派人保护她。若不是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一身的狼狈,就连莫醉自己都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 书桌昏黄的灯光下,莫醉从记忆中脱身,将手中的英文纸丢到一旁,轻声嘀咕着:“抽血……血液置换……” 纸上的内容会不会和那时的事有关呢? - 盛唐旅馆东边的街上有一家羊汤,店面不大,店内桌椅油乎乎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诚,很受当地人欢迎。 也很受莫醉喜欢。 操持店中生意的是一个叫阿妙的姑娘。阿妙姓阿名妙,比莫醉大几岁,生得不高,一头齐耳短发,极为泼辣。店是她祖母几十年前开的,祖母年纪大了,传给了她的父亲母亲。如今她的父母年纪也大了,便将店中生意交给阿妙来打理。 莫醉定居茫崖后人生地不熟,最初几个月不太敢与人来往,因常去店里吃饭,一来二去与阿妙相识,成了朋友。有时莫醉离开茫崖,会在卷帘门上贴阿妙的联系方式,若有人要寻她,或是因紧急情况需要进入旅店,可去找阿妙。 最繁忙的早餐时段过去,莫醉溜溜达达来到羊汤店。店内只有一桌客人,似乎是刚来,阿妙正站在他们桌旁,给他们点单。莫醉正要和阿妙打招呼,阿妙看到她的身影,抢先一步扬声道:“姑娘一位吗?要吃点啥?” 莫醉一顿,若无其事走到门边的桌旁坐下:“我先看看菜单。” “成,那你先看着,我先给这桌客人点单。”阿妙转过头,“抱歉啊,你们刚刚说的啥?哪家旅店的店主?” 莫醉捏起桌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借着菜单的遮挡,悄悄打量那桌客人。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面包服,寸头,瞧着挺壮实。高个子重复了一遍问题:“就是西边那家盛唐旅馆。我看这几日一直关着门,门上贴着你的店名和联系方式,就过来问问。” 阿妙将点菜的小板子塞进围裙里:“估计出去玩了吧。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过了七八九那几个月,很少有人来,小旅馆和小饭店没什么生意,很多都关门歇业,等着来年旺季再开门。不然要是一直开门营业,没客人不说,水啊电啊,也要费不少钱,你们说是不?我们这儿最大的宾馆是茫崖大酒店,一年四季都开着,你们要是想找住宿,可以去那儿看看。” 高个子笑道:“我们是听一个朋友说,这家小旅馆特别好,所以才来问问的。你可知道店主什么时候回来?” “那哪儿能知道啊。估计明年四五月吧。”阿妙收起脸上的笑意,眉头皱起,声音冷下来,“我瞧着你们不像是来吃饭的啊?也不像是来旅游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直打听盛唐的那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高个子男人愕然,“那个旅馆老板是个男人?” 阿妙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朋友和你们介绍的时候连老板是男是女都没说?你们到底点不点菜?不吃就出去,白白浪费我的口舌。” ----------------------- 作者有话说:肥更附上~ 按照我的估计,本周日会入v……如果能入,周日更新肥更,之后开始日更……如果入不了,就还是隔日更~ 第24章 敦煌 “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阿妙的声音又尖又高, 刺耳又凌厉,丝毫不给客人面子。矮个子男人忍不住皱眉呵斥:“怎么说话呢?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也不怕我们投诉你?” “去啊去啊!当老娘是被吓大的吗?”阿妙冷笑,“老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哪个客人一进门问东问西的, 问的全是和小店无关的事!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客人,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查户口的呢!” 阿妙白眼不断,又大又标准, 眼珠子滑到一边时, 借机狠狠瞪了莫醉一眼。 莫醉心虚地垂下头, 埋在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后,格挡阿妙的视线。 阿妙自小在茫崖长大,十里八乡无人不知阿妙的事迹。 她二十岁那年曾嫁过人,婚后半年丈夫家暴, 阿妙抄菜刀和她丈夫干了一架, 险些砍断那男人的胳膊。狗男人逃到大街上大声嚷嚷, 阿妙丝毫不怯步步紧追, 扬言若不离婚, 早晚砍死他同归于尽。狗男人吓得尿了裤子, 几日后二人顺利离婚,自此再无瓜葛。 阿妙一战成名,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厉害人物。自此后, 她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发现与人为善只会吃苦, 倒不如泼辣一些心狠一些, 反倒过得舒心。 阿妙的觉醒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父母。 这世上欺软怕硬的人太多,女孩儿家若是太柔弱,太好说话, 做生意时总要吃些苦头,被人欺负。如今的阿妙正好能撑起羊汤店,让他们放心地将生意交到她的手中。 阿妙接手羊汤店后,许久无人来闹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两个陌生男人倒是给她练嘴皮子的机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压力。权衡利弊后,在阿妙三分嘲讽四分狠辣的目光中,灰溜溜离开羊汤店。 大门被推开,塑料门帘挡不住狂风,将门口的贝壳风铃吹得噼里啪啦响成一团。阿妙走到门边,目送二人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时,将玻璃门合上,拉上门闩,而后走到莫醉对面坐下。 “这是最近几天第二批来打探你的人了。”阿妙说。 莫醉愣住,放下菜单:“第二批?上一批是谁?” “不知道,就昨天,一男一女来到店里,也是问你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听着像是敦煌那边的口音。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还真当是你的回头客,但他们越问越仔细,甚至开始问你何时来的茫崖,我才觉得有点不对,乱说几句打发走了。”阿妙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你招惹了谁?” 莫醉从未和阿妙说过自己的事,阿妙也聪明地未曾过问。莫醉不想让她卷入这件事中,又不想撒谎骗她,只能认真道:“阿妙,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知道招惹了谁,但这些年确实一直有人在找我,我这才躲到茫崖来。我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最近这群人似乎知道了我在茫崖,我回去就将那张纸撕下来,免得将你牵扯进这件事中,连累你。你也别和旁人说我的事。” 阿妙定定看她一眼,片刻后点头:“行。不过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管开口。就凭你吃了我家这么多汤粉的面子上,我都会帮你。” 莫醉吹了声口哨:“不如就先请我吃碗羊肉汤粉?” “美死你!”阿妙将她手中的菜单抽走,拍在一旁,“老样子是吧?一会儿就好。” 羊汤店不大,店里羊肉香气扑鼻,莫醉忍不住吞咽口水,正要跟着阿妙去后厨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莫家老二,莫病的电话。 抬起的屁股再次落到板凳上,莫醉接了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莫病停顿一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是我,莫病。” 莫醉笑起来:“手机有来电显示,我当然知道是你。” “哦对,嗯,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接土豆,他很长时间没见你,不肯好好吃饭,瘦了不少。” 莫醉才不信他的鬼话。土豆那小没良心的,有奶就是娘,更何况莫病和他爹莫仲磊都极喜欢这只狗,就算蛋白质过敏,都能用淀粉做满汉全席,比跟着她的时候吃得好多了,怎么可能会想她? 莫醉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不确定蔡思韵那边什么时候能给消息,没直接回答莫病的话,含糊道:“你爹呢?在旁边吗?” “在,在房间里。你找他有事吗?” “嗯。你把电话给他。” 听筒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莫醉百无聊赖等着莫仲磊接电话,目光不自觉落在有些长的指甲上。 要不要去贴个甲片,下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一个九阴白骨爪直挖对面的眼珠? 片刻后,莫仲磊接了电话:“莫醉?什么事找我?” 莫醉放下手指,坐直几分:“哥,你知道冷湖石油小镇不?” “青甘做旅游的人谁能不知道石油小镇?你要问什么?”、 第29章 莫醉不与莫仲磊打太极,直截了当开口:“听说九十年代初,石油小镇里的不少人都去了敦煌。哥,你认识这群人吗?” “那群人啊……”莫仲磊拉长声音,思索片刻才回话,“当年的那群人,现在大都上了年纪。以前我确认认识几个,但有几年没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如果有消息的话,再告诉你。” “行,辛苦仲磊哥了。” “你跟我客气啥。”莫仲磊爽朗地笑,“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救过我和老二,还救了阿饱两次!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我让阿饱给你磕头!” “别别别,我也是为了钱去的,救阿饱是顺手的事,你们也别太放心上。” 莫醉虽是这么说,但莫仲磊不能真的这么想。二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重新回到莫病的手上。 阿妙端着热腾腾的羊汤走来,热气蒸腾中,莫醉的心突然被暖了一下,竟有些怀念去岁新年时,窝在敦煌,和莫家人一起过春节的那几日。 她确实很久没去敦煌了。 莫醉做了个决定,对电话那头道:“和土豆说,过几日我就去接他。” - 十一月中,莫醉出发去敦煌。 临行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左思右想,还是将祖母的铁盒子、她的证件、在格尔木发现的东西,以及笔记本电脑随身携带,通通塞到车里,以防她离开的几日,有人强闯入旅馆,将这些东西带走。 旅店各个角落的摄像头全部开启,就连正门和后门都配置了明面上的君子摄像头,和藏在暗处的抓贼摄像头,势必要让闯入者无法全部躲避。 最后,她将铁门上贴了几年的、写着阿妙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丢掉,带着随身行李,开着小皮卡,踏上去敦煌的路。 从茫崖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东北方向去,早晨出发,中午时正好经过冷湖石油小镇。 过去的这三年,莫醉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未深入。今日拐弯驶入,才发现这里比她想的还要辽阔还要破烂。 大片房屋失去屋顶,只剩断壁残垣,高矮不一,破烂不堪。白色的墙壁早已风蚀干净,露出内里红色的砖块灰色的水泥,乍一看就像城市里拆迁的地方。 地面散落着砖头瓦片,夹杂着瓷片木家具破布条,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没能带走的记忆。墙壁上残留着微微掉色的鲜红标语,一秒穿越回那个时代。 轮胎碾过沙土地,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印,莫醉沿着车辙印开,转了一圈后回到公路,继续往敦煌的方向走。 祖母的照片并没留下太多的信息,无法在曾经住着十几万人的废墟中,找到拍摄照片的地方。她今日也只是顺路来看看,并没打算停留。 她有预感,下一次来这里时,一定能找到更多关于祖母的故事。 - 到敦煌时已经是晚上,莫醉开车进莫家小院,莫病站着土豆坐着,并排在院门口候着。 一人一狗,一高一矮,和谐又诙谐。 莫醉将车停在院子中,开门下车的一瞬间,披散的头发被敦煌的凌烈寒风吹动,四散在风中,像张牙舞爪的海草。她顶着狂风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冲着莫病挥挥手:“long time no see!” 土豆冲上前,围着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转起来像是螺旋桨。莫醉撸了一把狗头,左看看右看看,笑道:“你不是说他瘦了吗?我怎么看着胖了一圈啊?” 土豆冲着她汪汪几声。 “你听错了,我只是说他很想你,以至于只能靠吃饭分散注意力。”莫病绕到副驾,将她的背包拿上,“饭早就好了,就等你到了。” 莫醉笑起来:“好久没尝你妈的手艺了,肯定又精进了不少!” 莫仲磊开了家小旅行社,一直做青甘环线旅游的生意,去年在敦煌盘下了一个大院子,做成民宿酒店,交给妻子秦淑媛打理。他带游客游玩敦煌时,直接安排住在自家民宿中,既能为游客省钱,还能给自家创收,一举两得。 大堂一楼是民宿的餐厅,布置着大小六七张桌子,供住在客栈的客人使用。今夜无客人,只有莫家一家。莫仲磊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玻璃和莫醉挥了挥手,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大灯泡。秦淑媛端菜上桌,看到走进门的莫醉,笑着招呼:“莫醉快去洗手,壮壮去把豆哥的饭端出来。” 莫病答应一声,忙进厨房帮忙。莫饥听到声响,一瘸一拐从里间走出来,挠挠头,略有些腼腆:”小姑姑来啦。” 莫醉瞥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脚,倒吸一口冷气:“哥,嫂子,虽说阿饱确实犯了错,但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秦淑媛忙道:“这可不是我们打的。他做错了事,也是我们教育得不好,我和他爸罚他站了一夜,写了个五千字保证书,此事也就过去了,总不至于真把他打死。他这伤是上个星期过马路玩手机,不仔细看路,被摩托车撞到,这才摔断了腿。” 莫饥欲言又止,默默垂下头。莫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其中似乎有隐情,打算等到一会儿没人的时候,再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人都到齐,莫病将院门落锁,莫醉和莫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屋里热气腾腾,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最受观众喜爱的综艺节目。土豆在屋子里撒欢似的来回奔跑,嘴里叼着隔壁家猫咪不喜欢的黄鱼玩具,一秒也不肯撒开,如获至宝。 莫醉陪着莫仲磊喝了点酒,酒过三巡,脸颊染上坨红,双目迷蒙中带着几分痴傻。酒精麻醉了她的思绪,逼迫她忘记一切,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莫仲磊喝酒红脸,像关公在世,但神志还算清醒。他想起前几天莫醉交代的事,大着舌头道:“当年从冷湖到敦煌的这批人,我相熟的基本都不在了。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当年大概有两三万人搬入敦煌,活着的很多,大多都退休了,有的跟着儿女离开敦煌,有的回到了故乡,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小半。这些人四散在敦煌各个地方,倒是也没有完整的联络名单。你想找的人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名字啊,或者以前做什么工作之类的,我再去托人帮你打听打听。” 莫醉苦笑着摇头:“我找的不是某个人。我有一个长辈,七十年代左右住在石油小镇,我想试着找找认识她的人,打听关于她的曾经。辛苦哥了,这事我在想想,若是还有更多能说的线索,我再告诉你。”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莫仲磊摆摆手,摸了摸锃亮的脑袋,“我话还没说完。当年搬迁到敦煌的人中,有一个叫石油管理局的组织。我有一个发小,现在正在里面做文职混吃养老,呆的部门叫档案室。我听他说,里面存放了一批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和记录,甚至还有不少黑白照片。我和他说,你是个写小说的,对当年的事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这些资料,他说没问题,但是只能看他圈定的区域的内容。你要不要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要去!”莫醉坐直身体,眼神急切了几分,“哥,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去?” “行,等明儿我和他说说,看看他什么时间方便。”莫仲磊给莫醉的杯子里倒上酒,“咱们也好久未见了,你这次多住些时日,正好陪你嫂子说说话。我明儿去买头羊,咱们明儿就在院子里烤全羊。” 秦淑媛笑着接话:“对,这些日子敦煌没什么客人,我每日可无聊了,你在这还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喜欢小姑娘,偏偏生了三个混小子,一天天地不干正事,只会到处惹事,哪有姑娘贴心。” 莫醉笑道:“我瞧着他们都年少有为,比我可强多了。要不是你们俩人好,帮我开了那家小旅馆,我现在怕是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秦淑媛叹气:“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救了我家这几口人两次,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给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只是小莫醉,听嫂子一句话,女人家还是要尽快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家才有避风港,才有心安处,才有人会为你撑腰。” 莫醉不反驳,浅笑端起酒杯,借着喝酒躲开这个话题。 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方式,既然是好意,就算不认同,也无需为此而起争执。 莫病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转了话题:“对了,你听说过前几天格尔木的大爆炸了吗?最近身边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是几个人去疗养院探险,误打误撞进入尘封多年的防空洞,然后意外触发埋在地里的地雷,最后导致了爆炸,还死了一个人。” 莫醉一顿,三分迷茫四分疑惑:“格尔木最近一共有几次爆炸?” “莫说最近几日了,最近几十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爆炸。”莫病说完,意识到什么,“这事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你前些日子说有事要离开茫崖,难道就是去了格尔木?” 第30章 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果然是无穷的,能靠这三瓜两枣的线索,编扯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 莫醉喝了酒脑子混沌,刚刚不小心说漏了嘴,此刻也不方便再隐瞒,只能将当时的事简略说出,末了感叹道:“你们听听就行了,别往外说,更别说你们认识事件相关的人。一是警察还没调查完,肯定不能出调查结果,到时候还是以官方通报为准。二是这事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有人因为这事一直在找我,想要抓住我,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是早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事牵连你们。” 莫醉怕莫家人不知深浅,不经意间陷入其中,索性撒了个小谎,让他们更加警惕小心。 秦淑媛此刻有些醉了,梗着脖子道:“妹子,你放心,我们也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不瞒你说,莫饥的这只脚,就是——” “老婆,你喝醉了!”莫仲磊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冲过去捂住秦淑媛的嘴,面含歉意地解释,“你嫂子喝点酒就爱瞎说,瞎吹牛,你别当真。我先扶她回去休息了,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反正也没客人,碗筷明天收拾也行。” 莫仲磊拉扯着秦淑媛离开餐厅,向他们的房间走,餐桌旁只剩下莫醉和莫家两兄弟,还有趴着睡觉的土豆。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房门关合的声音,电视上的节目也在此刻到了尾声,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莫醉抱臂看着面前二人,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摆出审问的架势:“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病在心中暗骂父母的不靠谱,怎么不把莫醉带走,反倒把他和莫饥留在这。 他和莫饥是莫醉的对手吗?哪儿抗得住她的审问? 莫病的预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几乎是莫醉话音刚落,莫饥就服了软,倒豆子似的将一切说出:“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我出门遛弯,有几个人突然出现,把我围住,问我从罗布泊出来时的详细情况,还问我救援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姓‘王’的人。我随便敷衍几句,然后趁他们不备,跑到马路上,这才被路过的摩托车撞到,摔下马路牙子,磕断了腿。” 莫醉眯起眼睛。 莫饥的受伤竟然还能和她扯上关系。 莫病见她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道:“那个,爸妈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因为这事自责。这事其实和你没关系,就是阿饱太不经事,不够沉稳,这才把自己摔到了,真的和你没关系。” 自责吗?确实有点,但也不至于让她失去理智。莫饥的这番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就是从罗布泊出来后,就有人盯上了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事,那群人才在格尔木蹲守她。 莫醉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无比坚定:“阿饱,你放心,这笔帐我会给你记着。我现在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目的,所以没办法为你复仇,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敲断他们每一个人的腿,为你出这口恶气。” 莫醉的双眸闪闪发亮,似日月似星辰,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肆意张扬,炫目夺人,让人挪不开目光。莫饥毫不犹豫相信她的话,笑容中有几分傻气:“姑,你说什么我都信。” 一旁的莫病笑着看莫醉,许久未能挪开目光。 莫醉唇角绽开一个笑容,拍拍莫饥的肩膀,霸气安抚:“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 莫醉回房的时候,刚过十点。她的房间在民宿四层,站在窗边能看到沉睡的敦煌,和更远处隐在黑暗中的沙漠。 手机响起,是蔡思韵打来的电话。莫醉接起时没注意,接起来后才发现是视频电话。她略带匆忙地调整好站位,倚靠在窗边,将手机举起,让背后的黑暗入镜,毫无掩藏地展示给电话那头的人。 蔡思韵似乎在一辆疾驰的车上,隐约可见后车窗和闪烁的车灯。她眯起眼睛凑近几分,疑惑道:“老大,你是不是喝酒了?” “嗯。”莫醉捏起手指,做出一个韩国男人最讨厌的动作,在屏幕前比划了一下,话音慢吞吞的,“就一点点。你回燕城了?” 蔡思韵叹了口气:“刚落地,我还和二哥在一块呢。”她转了转手机,屏幕上出现季风禾的脸。那张脸一闪而过,莫醉还来不及细看,蔡思韵再次将屏幕对向她自己,“我们这几天,过得可真叫……无语。” 算算时间,距离那日爆炸也过去将近一周了,莫醉确实没想到他们竟然今日才离开格尔木。 “发生什么事了?” 蔡思韵带着几分抱怨将这几日的事说出:“你走后的那天下午,爆炸现场就清扫出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整个防空洞何止三白眼一具尸体,乱七八糟足足有几十具!我们作为当事人,也是除了你和逃走的那个人之外,唯一几个进去过里面的人,警察自然不肯放我们走,就那么几个小时的事,翻来覆去问了几十遍。但我哪见过那些尸体啊!我和大白鹅刚一进去就被敲晕了,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啊!大白鹅比我还惨,明明到第二天才醒,也不能先走,甚至住院休养都有警察在病房外守着。他们还想联系你,被季二哥拦下了,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蔡思韵压低声音,“老大,你是不是看到过那些尸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莫醉“嗯”了一声,敷衍道:“都是些白骨和干尸,估计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我怕说了之后,吓到你们,想着这事和你们被抓也没什么关系,就没说。” 蔡思韵心有余悸,颇为赞成:“也是。我知道防空洞里有几十具尸体后,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多亏了洛阳在我身边。要是当时知道了,怕是腿软地走不动路了。”蔡思韵侧过头,视线落到一旁,“季二哥,你要和我老大说几句吗?” 莫醉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期待。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闪过星空车顶,停顿几秒,出现季风禾的脸,才惊觉她竟忘了呼吸。 她侧头打开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任由冷风灌入,拂动她的发。 房间里的闷热被吹散,她的思绪也清晰不少。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莫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对了,警察确认那些尸体的身份了吗?” 季风禾轻笑,似乎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警方调取附近的摄像头,找到和你交过手的两个人的影像。其中一个是通缉犯,几年前犯了事后躲到此处,经辨认是爆炸中的死者。另外一个人没有案底,身份还在确认。至于其他的尸体,年代久远,没有监控影像,估计很难确认身份。” 莫醉不太意外。 以现在的监控技术,只要是活人,有生活痕迹,确认身份是早晚的事,但那些尸骨死了十年以上,那时即使有监控,视频也不可能保存这么久,一场爆炸将一切摧毁,连dna都没留下。 他们随着爆炸声的响起,长眠于地下,混杂在一起,不知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寻找,又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 星光被风吹进屋里,亮闪闪的,莫醉伸出手去接,落在手上是针尖大的湿意,这才发现下雪了。 “怎么了?” 季风禾的话将莫醉的注意力拉回屏幕。 他的侧脸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是画布似的,绘出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于莫醉而言是恍若隔世的繁华。 “下雪了。”莫醉轻声说。 季风禾一顿:“你不在茫崖?” 莫醉没多想,摇了摇头:“有点事离开了,过几天就回去。” 她没说去了哪,季风禾也没多问:“注意安全,遇到事记得报警。” “嗯。” 话题至此结束,手机重新递回蔡思韵的手中。屏幕上的光线突然暗下来,蔡思韵瞥了一眼窗外,加快语速:“老大,我到家了,准备迎接急风骤雨了,先不聊了。你的事我记着呢,要是我姑姥姥他们愿意见你,我微信告诉你。先挂了哈。” 通话结束得猝不及防,手机屏幕闪烁,页面停留在微信的界面。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一旁,隔着玻璃赏满天飞雪。 这雪瞧着不小,若能下一夜,早起时地上定有厚厚一层。 若明日雪停天好,定要叫上莫病一起,堆个大大的雪人。 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终于啊!!要开始日更啦!!!全订可参与抽奖~~ 第25章 文工团 “姑姑是为了你好。”…… 今年天气太过古怪, 往年冬季少雪的敦煌,竟一连下了三日的雪。雪停的那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好驱散雪化时的冷。 前两日莫仲磊和他在石油管理局工作的发小罗军城约好, 今天下午两点半,石油管理局侧门见。莫仲磊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便让对道路熟悉, 也见过罗军城的莫病带莫醉去。 石油管理局在敦煌西边七里镇中, 离莫家小院二十分钟路程。莫病将车停在附近商场的露天停车场里,二人步行到约定的地点,在寒风中等了五六分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出办公楼, 向侧门走来。莫病率先迎出去, 冲着他挥了挥手:“罗叔叔。” 第31章 罗军城和门卫说了几句, 侧门敞开。他拍了拍莫病的肩膀, 笑呵呵道:“壮壮啊,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听说他们新开了家民宿?改日我定要去看看。” 莫病乖巧应答,寒暄几句,转身为罗军城介绍莫醉:“这是我远方表姑, 平日里住在茫崖,是个写网络小说的。她想写一部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 所以才想来这里查相关资料。” 罗军城与莫醉握手:“你爸和我提过。都是一家人, 就别这么客套了。”他将手揣到衣袖中,“外面冷,咱们边走边聊。” 石油管理局是座四层高的土黄色大楼, 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院子被积雪覆盖,零星停着几辆车。院中无人,四周极为安静,地上只有孤零零三四排脚印,显然今日没什么人经过此处。 莫醉环顾四周:“这里比我想的要安静。” 罗军城大方解释:“这几日天气不好,楼里人没什么事的话,都在家里办公。今日档案室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机密资料你不能碰外,其他的部分你随便看,没人会来打扰。” “辛苦罗哥。” 莫醉唇红齿白,笑得灿烂,映着背后的苍茫白雪,更是明艳。罗军城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被一个可以做女儿年纪的人叫哥,真是有些不习惯。说起来,这两年是不是流行复古?还是又有什么影视作品在石油小镇拍摄?竟然这么多年轻人对那里感兴趣。” 莫醉脚步一顿,顺着莫仲磊为她编的人设继续往下编:“可能是爱国教育的普及,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去了解那个年代的事吧。当年条件本来就艰苦,又是在大西北,能在这种情况下,毅然决然去往石油小镇的人,哪怕是扫大街,也是值得佩服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写一个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她顺溜说出一番恭维,绕了一大圈后不经意地试探,“听罗哥的意思,还有其他人找你查过石油小镇的资料?” “有啊。年初……哦不,应该是去年,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说是学校里要做什么石油发展史的研究,想来看看过去的资料。” “罗哥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吗?” “不是记不记得,而是压根不知道。那年轻人是我们局长的朋友家的孩子,亲自带着送到我这的。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又有局长做保,我也懒得多问,直接放那孩子进去了。” 说话间,几人走到办公楼侧门。莫病快走几步,掀开门口悬挂的挡风棉被,让罗军城先进,他和莫醉则跟在后面。办公楼内暖气温度颇高,罗军城引着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楼尽头处的档案室时,莫病的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档案室内摆满层层叠叠的架子,像疗养院地下的废弃资料室。只是疗养院的资料室沉在底下,阴冷黑暗,这里却在一层,光线充足,温暖如春。 罗军城带着二人走向屋子最里侧,边走边为二人介绍屋内的布局:“最外侧的架子都是一些技术上的参考资料、书籍,是公开的,你们想看可以看。这两排的架子是这两年一些数据的存档,你们不要碰。最后两个架子是上个世纪的资料,左边的是机密数据,虽然现在没什么用了,但你们最好别动。右边架子上的是石油管理局的发展历程,和石油小镇相关的部分就在里面。这一部分资料你们可以随意查看,但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两点半,我五点下班,你们需要在这之前离开。” 罗军城交代完后,离开房间,将门小心合上。莫醉一秒钟都不耽搁,迅速埋头在架子中,开始翻找密密麻麻的资料。莫病站在一旁,轻声问:“你要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莫醉毫不客气:“找所有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时间是一九六零到一九八零年间。只要找到了就交给我,我来判断有没有用。” 架子上的资料塞得很满,挤在一起。纸张历经岁月,极为脆弱,翻动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说,纸上字迹亦模糊不清,许多地方难以辨认。 二人从两点半翻到四点半,只发现了一张冷湖石油小镇的旧地图。莫醉不知道有没有用,还是小心翼翼拍照记录。就在莫醉以为要空手而归时,莫病突然道:“莫醉,我发现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说是相册,其实更像石油小镇的大事记录册。记录册里的照片大都是黑白的,如今已成焦黄色,一旁有淡淡的钢笔字迹,标注着照片拍摄于何时何地,记录的是什么事。莫醉翻了翻,有工人开采石油时的照片;有技术骨干和年轻人乘着大卡车,带着大红花,千里迢迢来到石油小镇的照片;有开采石油的机器第一次投入使用时的照片;还有曾经的领导来视察的照片。 然后是文工团的照片。 文工团里的年轻姑娘年轻小伙笑容灿烂,站在舞台上表演歌舞,是最年轻灿烂的模样。莫醉的视线程序似的划过每一张脸,正要翻页时突然顿住。 她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正是祖母和她的六个朋友。 原来他们都是石油小镇文工团的人。她竟不知道,祖母是个文艺工作者。 莫醉按压住心中的震惊,将照片仔细拍下。一旁的莫病看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这里面有你要找的人?” 莫醉“嗯”了一声:“总算有了点收获,也不算白忙了一下午。” 莫病凑近几分:“哪个是你认识的人?” “别问。”莫醉声音很轻,“我不想骗你,但有的事儿确实不能告诉你。”她侧眸看他,发觉二人距离过近,一巴掌糊在他的额头上,将他的脑袋推远,语重心长,“姑姑是为了你好。” “……”莫病退后几步,耳朵泛红,“那我就不问了。需要我回避吗?” “那倒也不必。这些照片只是线索,不是结论,看了也没关系。” 翻过这张照片,后面仍旧是文工团的照片。莫醉将有用的内容一一记录后,不再耽搁,和莫病一起离开。 从资料室走出时,碰到来催他们的罗军城。莫醉感谢几句,将话题引到文工团上:“我刚刚看到一些文工团的照片。文工团这种地方,最适合作为小说的背景。罗哥你有没有关于文工团的其他资料,或者认识其中的人?” 罗军城面露惊讶:“你们也要找文工团?记得来的时候我提过的那个找资料的年轻人吗?巧了,他当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罗军城将资料室的门锁好,转过身后叹了口气,“我是管理局搬到敦煌后,才参加工作的,当年的人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文工团的人了。所有和当年相关的资料都在这个档案室里,如果这里面没有,我也爱莫能助,你们只能去找其他的路子,问其他的人了。” - 回莫家小院的路依旧是莫病开车,莫醉坐在副驾,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闪烁的街景,视线飘忽,默默发呆,一路无言。 如今可以确定,祖母照片上的六个人,都是文工团的成员,只是仍旧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下午时她曾告诉莫病,找一下姓望的人的名字。二人草草翻过那许多本资料,确实看到过望姓,可都不是祖母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些人和祖母有没有关系,只能先拍照记下。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遇到红灯,莫醉看着旁边沙洲夜市的指示牌,突然惊醒,疑惑道:“这不是回莫家小院的方向吧?” “嗯。有个朋友家是开杏子加工厂的,我从他那买了些杏干和杏汁,想着你可以带回茫崖,正好顺道来取。” 莫醉也不和他客气:“那就谢谢了哈。” 红灯结束,车子重新启动,莫醉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窗外街景缓慢退后,她的视线一闪而过,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惊讶又疑惑。莫病的余光看着副驾上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的莫醉,问道:“看到熟人了?要靠边停吗?” “不用了。”莫醉回过身子,表情已然平静,“那人应该回了燕城才是,可能是雪地晃眼,我看错了。” 莫病不再多问。 车子继续前行,莫醉打开手机,翻出蔡思韵的微信,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条信息。 “边洛阳和你一起回燕城了吗?” 蔡思韵回得很快:“没有啊,他家里有点事,从格尔木直接回家了。” 莫醉再问:“他家在哪儿?” “敦煌。”蔡思韵说了这俩字后,秒跟另一条信息,“老大,他是我男朋友,我目前还挺喜欢他的,你不会是看上他要和我抢吧?” 莫醉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发了一个字:“滚。”她怕蔡思韵不能理解这句话里的复杂含义,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蔡思韵手速依旧很快:“那你喜欢哪样的?季风禾那样的?” -----------------------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所有看起来很像真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大家不要当真啊~~ 第32章 这一部分纯剧情快结束了,很快就到下一张地图了~ 第26章 纸条 “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季风禾身上了。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 没有回蔡思韵的消息。 汽车穿过半座敦煌,在天黑前回到莫家小院。院中除了莫醉的皮卡和莫仲磊的轿车,还有一辆布满泥点子,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五菱宏光, 新疆牌照。莫病看到那车很是高兴:“大哥回来了。” 莫醉挑眉, 心想来得正好,她还有一笔账没和他算呢。 屋内人听到声响, 拉开大门, 斜靠着门框, 拿着捧瓜子,边嗑边招呼:“回来了啊。” 莫醉皮笑肉不笑,原封不动将话还给莫穷:“你也是,回来了啊。” 莫穷是莫家的老大, 比她大几岁, 今年三十多了。此人从小就放荡不羁爱自由, 莫家人常将他的事迹当成笑话讲给莫醉听。 比如, 莫穷初中时候流行爆炸头, 偷偷摸摸烫了个, 被爹妈棍棒教育后,隔天又去染了个五彩斑斓。第二天,学校都没去, 被莫仲磊压去了理发店,干净利落剃了个光头, 彻底绝了他折腾的心思。 再比如, 上高中时莫穷乖巧了几年,就在莫仲磊以为他要改邪归正,做个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时, 他上大学了。放假回家时,他穿着小皮裤顶着锡纸烫,大铜链子花臂纹身,活像个社会青年。当时他已经成年,莫仲磊虽然看得头疼眼疼,到底也没再管他。 在老莫心中,莫家三兄弟,只要不偷不抢好好做人,以后能自食其力找个讨个老婆,其他的都能忍。 后来,莫穷谈了个女朋友,和女朋友自驾新疆时,俩人大吵一架原地分手。莫穷越想越气,路过一个人才市场时,阴差阳错看到楼兰保护站在招人,中二气质爆发,毫不犹豫报名,然后前往无人区,为爱情放逐自己,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莫醉救了莫仲磊父子三人后,阴差阳错融入了莫家这个大家庭。莫仲磊将罗布泊里的事说给莫穷听,可他根本不信。毕竟谁家正常人有车不开,在罗布泊里徒步?莫穷一直认为是父亲和弟弟们是出现了幻觉,然后被莫醉忽悠,导致他一直不喜欢莫醉,觉得这姑娘就是个大骗子,来骗莫家的家产。可莫仲磊哪儿是能听他话的人?坚持帮莫醉说话,照顾她的生活。那年莫穷快三十了,为了这件事和莫仲磊吵了个天翻地覆,负气回了楼兰,足足一年未再回来。 最近这一年,或许是看出莫醉没有侵占他家财产的意思,二人间关系有所缓和,逢年过节,终于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墨穷如今留着板寸,被楼兰的风沙晒得黑瘦黑瘦,人沧桑不少,也成熟稳重不少。双眸闪着精光,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讨厌模样。 莫病站在二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莫醉和莫穷一言不合打起来。 莫穷将口中的瓜子皮冲着莫醉的方向喷,挑衅之意明显:“怎么着,听我妈说,你最近对石油小镇很有兴趣?你这是准备走学术路线啊?” 莫醉靠着车前灯,抱臂挑眉,丝毫不怯:“总比你为爱放逐自我好吧?上次阿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懂事,直接送上门来了。” 莫穷噎了一下,将瓜子塞进口袋里,几分心虚,仍旧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这可不能怪我,你要算账去找阿饱!阿饱那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带队进罗布泊。我是他大哥,总不能袖手旁观,看我爸妈着急伤心吧?今年罗布泊怪事儿又多,上个月就有人迷失在里面,至今下落不明。阿饱他们失踪后,虽然四面八方都派了人去找他们,但救援这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之说。你不是很厉害么,不是经常去罗布泊么?我爸妈对你那么好,你忍心不帮忙?忍心看着阿饱死在罗布泊里?” “我不是说这件事。”莫醉拧眉,“阿饱的事我义不容辞,我质疑的是你找我的方式。你没我联系方式吗?一个电话的事,还让一个外人来。” “我接到消息时,楼兰那边找人的人已经准备出发了,我急得要命,哪有功夫和你解释前因后果?正好有人联系我,我就把你电话给他了。我也没多说,只告诉他你对罗布泊挺了解的,有穿越经验。” 莫醉一愣:“你只给了电话?” “不然呢?我连你的名字都没说,更不敢直接给他你的地址,不然回头被我爸知道了,我还有活路吗?”莫穷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大冷天的,进屋了。” 莫醉的记忆回到初见季风禾的那日。 她将季风禾和漫天风沙迎进旅店大堂,季风禾说要请她找人,而后递给她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 “等等。”莫醉追上去扯住莫穷的胳膊,“当时季风禾,就是你给电话的那个人,直接来我的旅店找我,带了一张写着旅店地址的纸。纸上有楼兰保护站的logo,字迹也是你的,难道不是你给他的?” 莫穷一脸莫名其妙:“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怎么可能给他地址?”见莫醉不信,他耐着性子解释,“当时事情爆出来后,失踪的人的家人基本都去了敦煌,哪儿有人来楼兰?我都没见到人,怎么可能手写一张地址给他?至于楼兰保护站的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站里推行无纸化办公,都好多年了,哪儿还有什么带着logo的纸?” 莫醉眯起眼:“我认得你的字,那张纸上的字确实是你的。” “你看错了吧?”莫穷不太相信,但看到莫醉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认真起来。他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我最近一年确实没做过这些事,但两三年前做过。那个时候你的那家旅馆刚开,我爸嘱咐我,如果遇到想要去茫崖的游客,帮你拉拉生意。也是那个时候,我写过几次吧……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还会有人带着纸去找你呢?” “你写了几张,给过几个人?” “这谁能记得。不过那时候还带着口罩,去我们那的人本来就少,那个时候更少,估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莫醉盯着莫穷,一时没说话。 莫穷没必要在此事上骗他,所以是季风禾带着一张来自两三年前的、写着旅店地址的纸,来茫崖找她。 这张纸他从何处来的?为什么要保存这么多年?他又是如何得知,莫穷给的手机号,和纸上的地址属于同一个人?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为何要来找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疑点太多,莫醉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纠结。 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块沾满水的海绵,沉闷到喘不动气,撇开脑海中杂乱的线,浮现的是季风禾的脸。 这狗男人。 她和季风禾满打满算见了三次,第一次在茫崖,第二次在罗布泊,第三次在格尔木。 她不知道季风禾对她是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季风禾的外形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每次见面都有想把他按到床上的心动。这种心动明明应该仅限于□□,却莫名其妙夹杂着一丁点信任。 这信任不多,是遇到危险,走投无路之际信任他更胜于信任敌人,愿意将后背留给他;是遇到不太重要的麻烦事时,能舔着脸向他求助;是他遇到不太大的危机时,她能帮则帮。 如今这一丝丝信任彻底被摧毁。 谈不上背叛,更不至于为此哭天抢地,只是心口堵得慌,咬牙切齿想要找他算账,却又觉得,他们这辈子最好再也不见。 - 莫醉在莫家小院又住了几日,等到路上积雪消融时,离开敦煌回了茫崖。 蔡思韵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文工团的事也没有进展。莫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做生意。 冬天没正经客人,但说不定会有不怀好意的人上门。若所有线索都折断,这群人兴许就是新的突破口。莫醉没想到的是,客人没有,找茬的人也没有,却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人,格尔木的警察。 防空洞的爆炸声响起后,莫醉已经料到会被警察盯上。 案发后,她曾拜托季风禾帮忙周旋,可爆炸到底不是小事,若警方找不到线索,推不出个一三五七,结不了案,定会派人来找她。她进入疗养院时并未避开附近的摄像头,警方确认三白眼和卷毛的身份时,应当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她在警方系统里留下的信息仍旧是望长安的信息,而望长安早在三年前就失去踪迹,最后一次露面还是在燕城。若要确认她如今的身份,住址,还需要费些功夫。 她以为至少要花个月余,没想到只用了几个星期。 来的警察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比莫醉还要小些,瘦高瘦高,圆头圆脑,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说话总是带笑,没什么威慑力。他一进旅店就亮了警官证,名字是索逊,莫醉不愿和警察沾上关系,心中烦得要死,假笑着将门闩插上,引着他坐到吧台旁的桌子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为了防空洞的事?” 第33章 莫醉直接,索逊也不绕圈子:“是。按理说,望女士你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属于无端被牵扯其中,还受了惊吓,精神都有了影响。我们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但确实没有办法。那日进入防空洞的人,只有你和蔡女士还有王女士曾进入过存放尸体的那一层。可蔡女士和王女士什么都没看到,就被敲晕关起来了。如今能复原防空洞里情形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索逊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莫醉只听清了“精神受影响”,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猜到,应当是季风禾为她脱身而捏造的谎言。她板起脸,靠在椅背上,手握精神病的令牌,瞬间扬眉吐气:“你说放尸体的那一层?你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层?” “是。爆炸之后,我们曾回到防空洞,发现整个防空洞分为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正常防空洞,上面一层才是囚禁、存放尸体、以及爆炸发生的地方。” 莫醉趁机打探:“也就是说,这两层的入口一个在疗养院地下室,一个在废弃工厂。疗养院那头的入口究竟是个什么机关?为什么我和季风禾一起通过那扇旋转铁门时,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都没有,我们却去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个我们目前也不知道。炸弹的威力比想象的要大,另一侧没有防爆门,机关被完全摧毁。我们到达时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一丁点机关残骸都没看到。” 从疗养院到亮灯的地方至少有几百米,那炸弹威力这么大吗?还是卷毛逃离时,想法子摧毁了那道机关? 索逊见她没有更多的问题,松了口气,趁着这个空档抛出他的问题:“望女士,你可以说说,你在防空洞中都看到了什么吗?” 莫醉眨眨眼睛,露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将神经病进行到底:“季风禾不是都和你说了我精神有问题吗?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 抽奖活动周四开奖,奖品的金额可以涵盖全订的金额,有兴趣的亲可以参与哦~ 第27章 匪徒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 玻璃门外天气阴沉, 旅店大堂中只开了一盏灯。墙上日历还停留在出发罗布泊的那天,桌上的橘子干巴成一小团,有了陈皮的颜色。 莫醉和索逊对桌而坐,莫醉一口咬定她的精神有问题, 索逊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他今日来找莫醉, 也是偷着来的。那日局里,季风禾以身体和精神健康为由, 阻止他们和莫醉联系, 而唯一一个清醒的、警方能接触到的蔡思韵, 亦对爆炸前发生的一切描述得含含糊糊,逻辑并不顺畅。 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莫醉抱臂而坐,看对面的索逊焦头烂额,垂头丧气, 有刚参加工作的朝气和稚嫩, 像呆萌的莫饥。一瞬间, 她心软了一下, 再开口时带着几分谆谆善诱:“警官, 你来找我, 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索逊一怔:“想请你帮忙搭建、复原现场的布局图。” “然后呢?我帮你复原现场布局图,你要做什么用呢?”莫醉笑眼盈盈,“我没猜错的话, 你们找到了十多具白骨和干尸,但现场被炸弹摧毁, 未发现任何和他们身份有关的线索, 所以你才来找我问情况,想要尝试推出关于尸体的信息,对吧?”莫醉顿了顿, 在索逊开口前,继续道,“首先,你能找到我,证明你们一定看过监控,查到了我的行程,知道我是爆炸当天才到的格尔木。我进入那防空洞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防空洞里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我不可能进入每一个房间查看。其次,我看电视剧的,我知道如今警方的刑侦技术很厉害,即使是爆炸,只要存在过,定会有痕迹。你们都发现不了的东西,证明它从未存在过,这应该也是你的同事们,接受季风禾的说辞,不来找我问话的缘故。” 索逊盯着她:“你知道防空洞的房门都锁着,所以你记得当时的事。” 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轴呢?根本没听她的分析,只抓着细枝末节不放。莫醉叹了口气,依旧否认:“我记不得了。但我猜,房间里除了干尸和白骨,什么信息都没有吧。或者你们去抓跑掉的那个人,他好像在那里呆了很多年,不如你们去找他,问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去找那个废弃工厂以前的老板,出口开在他的工厂里,他怎么都逃不掉。” “废弃工厂的老板前些年已经去世了,我们正在找其他可能知情的人。至于逃走的那个人,目前下落不明……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但是当时防空洞里的情况,也希望你能告诉我。”索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开着录音的,“望女士,你刚刚说的内容,我都录下来了,还请你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既然能开锁救出蔡女士和王女士,证明你是会开锁的,那为什么不能开锁进入存放白骨的房间,详细查看里面的情况呢?” 说个屁的实话!莫醉气得说不出话。 她在外混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还是败在了心软上!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从季风禾,到今天这个叫索逊的警察,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的,结果每个人的心都和马蜂窝似的,全是眼儿。她看年轻人像弟弟,才好心好意劝他几句,结果这哥们挖了个巨大的坑,就等着她跳! 合着她才是那只单纯的小白兔! 什么玩意! 莫醉此人,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她深呼一口气,抱臂靠在椅子背上,阴沉着脸:“我是莫醉,我是神经病,我间歇性失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你前面的录音属于非法取证,我说的都是假话,不,我其实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了。这样吧,你去给我找个律师,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就是胡搅蛮缠么,谁还不会似的。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睛再不看索逊一眼,抿紧嘴巴如闭合的蚌,任凭索逊说什么,将无赖进行到底,打死不再开口。 索逊参加工作一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无赖,但莫醉这种,讲不通道理,又不能武力镇压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气氛僵持,最终还是索逊先做了让步,他将手机录音关掉,挠了挠头:“今天打扰了,若后面还有需要,我再来拜访。” 莫醉睁开眼睛,看着他起身往门外走,直到他拉开玻璃门,要走入寒风中时,突然开口道:“我以前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这事对我很重要。” 索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火气,冷冷道:“我们不会随便透露涉案人的姓名,但也不会撒谎。你在系统里的名字就是望长安,我们不会承认你胡编乱造的名字。” “如果这事关我的性命呢?”莫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索逊脚步一顿,转头去看莫醉。 莫醉坐在座位上,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惨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鬼魂。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想象中的恳求、疯癫、竖起的眉毛、瞪圆的双眼,通通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近乎麻木地说出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警察不会撒谎。”这是索逊留在旅店里的最后一句话。 - 这日后,莫醉的生活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去阿妙的羊汤店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往回走时路过水果店,挑一颗漂亮的水果带走。回到旅店时,将大门敞开迎客,瘫在吧台后的沙发上玩一天手机,到傍晚时关店,去周围的超市买第二天的零食,再打包份晚饭带回旅店。 日子平静而惬意,她所担心的一切仿佛都是杞人忧天,她的生活似乎回到原本的轨道,平稳前行。过去两个月的事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没有罗布泊,没有格尔木,也没有季风禾。 这么过了几日,旅店一直没迎来下一个人,无论是住客还是想要找她麻烦的人,但莫醉的心中总是不安,无法彻底放松。 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瞧着平静,水下却藏着可吞噬一切的暗流。 十一月底,水面终于起了丝波澜,虽然是另一片海域的。 莫醉终于等来了蔡思韵的微信消息。 “我姑姥姥愿意见你,你什么时候来燕城呀?” 从茫崖到燕城,将近三千公里的路,她一个人开车,再怎么也要三四天。她盘算一下时间,给了个模糊的时间:“大概一个星期以后?我到了联系你。” 蔡思韵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蔡思韵的对话框还没关闭,手机再次震动,退出后一条新的信息顶到最上面,头像是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 “什么时候来燕城?” 俩人的上一次对话,是她离开格尔木酒店时的留言,已经是一个月前。当时他没回复,如今她也懒得回复。 她什么时候去干他屁事?准备提前挖个深渊巨坑,等着她屁颠屁颠地跳么? 第34章 狗男人。 莫醉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刷剧。 这部剧有点好看,她窝在二楼的卧室里,一口气刷到凌晨一点,终于看完。 晚上没吃饭,只靠零食垫饥,此刻已然饥肠辘辘。莫醉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舒展僵硬的脖颈,离开二楼的房间,准备去楼下寻吃食。刚到楼梯口,耳朵一动,听到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旅店里没有老鼠,就算是老鼠也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倒像是卷帘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莫醉浑身肌肉被调动,踮起脚退回房间,打开摄像头的画面。 黑灰的画面里晃过几道手电筒的强光,门口的卷帘门被抬起一米高的距离,四人走入店内,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棍子、刀,还有绳子和麻袋。几人进屋后兵分两路,俩人留在大堂翻动柜台后的抽屉橱柜,剩下俩人往一层尽头的房间和楼梯口走。 这是有备而来啊。 一瞬间,莫醉的脑海中划过很多种解决方式。 报警?警局离这里很近,确实能尽快赶到。可之后呢?她的藏身地彻底被暴露,这群人被关个十天八天也就出来了,此后会天天骚扰她,她再没了安宁。 大声喊人?穷凶极恶之徒会怕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过是多几个伤者罢了。 似乎只能逃跑了。 房间门外隐约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若非她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全神贯注,怕是很难听到。时间紧急,莫醉来不及多想,将电脑和手机塞进包里,抓起椅背上的衣裳,推开窗户,撑了下窗框,翻窗落在窗外十厘米的凸起上,背靠外墙,小心翼翼挪到隔壁超市的窗外,闯入后合窗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没有丝毫卡顿。 这是一间仓库,内里密密麻麻全是货架,是莫醉刚定居茫崖时,就为自己规划好的逃跑路线。她小心翼翼穿过仓库,从另一侧窗户翻出,几个起落后来到一个汽修店的车库,缩在角落隐蔽处,掏出手机,再次打开监控录像。 旅店大堂已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二楼的各个房间也是一副鬼子进村后的模样。她的房间没有监控,只能从走廊的监控看到,这群人涌入她的房间后,足足呆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莫醉有一丝丝心疼。 这房间她住了两年多,也是精心装饰布置过的,是她栖身的小窝,也是她的“家”。如今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被毁,却无能为力,心中难受得很。 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家。 或许她的一生,注定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前行,永远没有可以长久栖身的地方。 那群人搜遍整个旅店,没找到人也没找到有用的物,只能离开,但莫醉知道,他们一定没走远,兴许就在附近,等着她的出现。她可以逃,但是此刻逃走,并不能摆脱这群尾巴,还是要想个法子,才行。 莫醉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外面的天空。 天快亮了,或许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 作者有话说:还是提前更新了…… 马上要短暂离开大西北,去新地图啦!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固定在中午十二点或者晚上六点,如果当天无更的话会提前请假~ 第28章 告别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 盛唐旅馆旁边的小超市开了许多年, 从茫崖市还是茫崖镇的时候就在了。店主姓张,今年六十多岁。年轻时,他和妻子靠着这个小店养家糊口,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如今儿女都已成家, 日子越过越好, 多次劝说他关了店,在家享福, 可张老头根本闲不下来。 一闲下来, 心里就空落落的, 还不如继续开店。 张老头早已购置新居,不再住在店里,每日天刚亮来开店,天黑后关店回家, 雷打不动, 日复一日。 这一日, 天刚亮, 张老头慢悠悠晃到小超市门外, 正要开门, 突然闻到一丝焦糊味道。他环视四周,耸了耸鼻子,向气味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下看到隔壁盛唐旅馆二楼窗户溢出的浓烟,和影影绰绰的火光。 “起火啦!!” 张老头的嘶哑惊呼声惊醒整条街, 撕破清晨的安谧。几分钟后消防车呜呀呜呀赶到, 消防官兵们有条不紊冲进火场。 旅馆起火并不严重,只是烟尘大了些,看起来吓人。消防们只用十几分钟, 就将火全部熄灭。 看热闹的群众挤在旅馆门口,警方在一旁给张老头做笔录。俩人正说着话,消防队长走到一旁,将脸上护具取下,简单描述里面的情况:“没有伤亡,起火点在二楼的一间卧室,是人为纵火。火灾波及范围不大,只烧毁了起火点附近的两间房。比较奇怪的是,整个旅馆似乎被仔细翻找过,没着火的地方被翻的乱七八糟,活像是进了强盗。” 警察还没开口说话,张老头先嚷嚷起来:“怎么可能没人!最近我们这确实没什么客人,但是这个旅店有个看店的小姑娘,她在茫崖没有房子的,平日里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旅馆里。昨天下午六点,我回家的时候,还和她打过招呼,她应该没离开啊!” 警察一愣,忙看向消防员,消防员莫名被怀疑,一脸气愤:“里面没人!我们里里外外都搜过了,什么活物都没有。我们也不至于瞎到连人都看不见!” 张老头试探道:“会不会是昨夜这里闯入什么人,将旅店翻遍,没找到值钱的物件,然后将小莫给绑走了?最后烧一把火毁坏证据,但没想到我来得这么早,火没烧起来就被发现了?” 警察迟疑:“这旅店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应该不会有贼会来这偷东西吧?” 张老头再次扬声嚷嚷:“那就肯定是有人看上看店的小莫了!这几日我确实在附近瞧见不少鬼鬼祟祟的人,还有人来向我打听小莫!你们是不知道,小莫这小姑娘水灵灵的,可漂亮了!平日里对谁都很和善,温温柔柔的,总是笑。她细胳膊细腿,连鸡都不敢杀,若是有人闯入她的店想要将她带走,她定然打不过!”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警察环顾四周,指着超市和旅馆之间的摄像头问:“这个摄像头是你的还是旅馆的?” “是我们两家一起设的,能拍到两边的情况。你们是要昨晚的监控是吗?就在店里的电脑里。但我不太会搞,平日里都是我儿子来的,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来——” “不用。”警察赶忙打断他,“你把电脑打开就行,我们这有技术人员,我们来操作就可以。” 张老头连连点头,急忙翻出钥匙,去开超市大门的锁:“你们要什么我都配合!你们一定要快点查清这个案子,将小莫救出来啊!不然这么一个漂亮小姑娘,可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啊……” 张老头哀哀戚戚的声音,随寒风一起,吹入每一个人围观者的耳朵中。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丝毫不见工作日清晨的疲惫。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是惋惜,心中想的却是尽快将这件新鲜事说给更多的人听。 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张老头店里的监控被调出,四个持武器撬锁闯入旅店的人被清晰拍到。又过了片刻,警方确认了这几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的车牌号,确认几人未离开茫崖后,在小小的城中地毯式搜索,没多久就将几人缉拿归案,带回警局控制起来。 他们没看到的角落,一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胖子转身离开,去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停车场,开着一辆面包车,径直冲向城市边缘。 - 敦煌莫家小院。 从早晨起,莫仲磊的眼皮就在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蔡淑媛和莫病莫饥都嘲笑他迷信,说他只是昨晚没睡好。莫仲磊刚要相信,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茫崖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不小心按到免提,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莫仲磊吗?我是茫崖市警察局的。”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盛唐旅馆起火,我查了系统,发现营业执照上是你的名字,所以来联系你一下。” 莫仲磊心慌成一团,声音中有细微颤抖:“起火?有人员伤亡吗?” “这倒没有。”那边的警察顿了顿,“事情有些复杂,你能尽快来一趟茫崖吗?有的事需要当面和你确认。” 一旁的莫病和莫饥自然听到这通电话的全部内容。莫病眼神呆愣,莫饥红了眼眶,等到莫仲磊挂了电话后,哭哭啼啼问:“爸,姑是不是出事啦?” 莫仲磊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后逐渐平静:“不会的,警察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莫醉神得很,不会那么轻易出事的。”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劝慰家人,也像劝慰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 - 燕城蔡家。 蔡思韵自从回到燕城后,便被父母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她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刷着电脑手机打发时间,等着下一次父母消气,能溜出家门的时机。 第35章 然后她就在小粉书上,刷到了茫崖的消息。 《今早茫崖的一家旅店发生大火,烟可大了!》 茫崖?她老大莫醉不就在茫崖开旅店吗?不会这么巧吧?她点开这条小粉书,翻看下面几十条评论,都是对火灾原因的猜测,和现场状况的描写,夹杂着道听途说的八卦,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个旅馆是谁开的,旅馆的店主是否安全。 她有些着急,找出莫醉的微信,拨出语音电话,直到自动挂断都无人接通。她又翻出莫醉的电话,听筒另一侧传来冰冷的机械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蔡思韵彻底懵了,正要找边洛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旋即想到找边洛阳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找季风禾。 她划拉出季风禾的电话,拨出后几秒被挂断。她再拨,他再挂。直到第三个电话,终于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咬着牙的声音:“我在开会,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蔡思韵顾不上和他斗嘴,急忙问:“季二哥,老大,就是莫醉姐,她开的旅店是叫盛唐旅馆吗?” “稍等。”听筒那边传来细碎声响,季风禾走出会议室,到僻静处接电话,“是。发生什么了?” 蔡思韵脑中一片空白,眼眶不受控制涌上泪水,声音几分哽咽:“二哥,她可能出事了……” - 格尔木警察局中。 索逊出外勤回来,咕嘟咕嘟喝了半壶水,一抹嘴,看到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凑上前,笑呵呵问:“你们聊什么呢?” “说茫崖的火灾呢。”同事将电脑上的新闻指给他看,“一个小旅馆发生火灾,看店的小姑娘不知所踪。” 索逊心头一紧,耳畔响起嗡鸣:“旅店叫什么?” “盛唐旅馆。” - 莫醉的失踪为火灾蒙上一层阴影,众人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痛哭流涕为她惋惜;有的泪流满面,不敢置信;有人在牢里拼命辩驳他们根本没见到莫醉;有人铆足了劲儿势必要从这几个混混口中问出点信息。 可这些都与莫醉无关。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离终点还远。火灾当天下午,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开着一辆面包车离开茫崖 面包车破破烂烂,铁皮上不是掉漆就是凹陷,像是快要报废,只有车窗上的年检贴纸又亮又新,还未过期。 这辆面包车是她一年前有些闲钱时,提前备下的。她这样的人,住在哪里都需要提前准备逃生路线,永远要留一个plan b才能安心。 那日索逊离开后,莫醉一直心神不宁,夜晚睡不踏实,时常因一丁点声响而惊醒。有一天她睡不着,刷社交平台,意外看到格尔木爆炸的围观者视角,竟在一张图片的角落,看到她的身影。她心口一惊灵光一闪,又去查罗布泊的新闻,在敦煌七里镇的照片中也找到她的半张脸。 许多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她终于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了。 那之后的几日,她开始为下一次的离开做准备,直到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面包车她改装过,瞧着破烂,开起来又快又稳。车上存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和早就准备好的现金,足够她逃亡到下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或许没有下一个城市了,她将会永远在路上。 面包车出了茫崖,下了国道,停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砂石和骆驼刺装点整片戈壁,铺陈到几十公里外。远处山峦崛起于天尽头,远看并不高大,只有靠近才能感到迷失。山巅积雪蔓延过腰线,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到明年夏季才能融化。 没有生命,没有绿意,沙粒和群山亘古难变,就连风都像来自千万年前……却莫名迷人。 莫醉蹦下面包车,将挡脸的帽子围巾眼镜取下,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她抬起头环顾荒凉四周,将每一粒沙每一缕风牢牢记在脑海中,而后转身上车,不再留恋,再次出发。 第29章 燕城 “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 十二月的燕城灰扑扑的, 街头巷尾弥漫着寒风吹不散的寂寥。莫醉跟在一个女人身后,绕开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向着被高楼大厦挡住的城中村前行。 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体型偏胖, 一身紫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脖颈处围着红色的围巾。 燕城风大,她的一头卷发却是纹丝不动, 两鬓碎发牢牢固定在耳后, 露出耳垂上金色的耳钉。她转头说话时, 莫醉需极力控制住目光,不盯着她那两条刚纹过的、像黑色毛毛虫的眉毛看,免得不小心笑出声,惹怒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房东。 “我知道, 现在很多小姑娘都很不容易,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逃出原生家庭, 逃离家暴的老公, 所以拿不到自己的身份证, 身上也没什么钱。我也是女人,我是很心软的,愿意多帮帮你们。这个房子很老旧了, 没有集中供暖,条件也挺差的, 价格是一千, 押一付一。” 莫醉穿过堆满杂物的小巷,看着破破烂烂的二层小楼,努力忽略四周带着欲望和恶意的打量, 柔声道:“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我手头拮据……” “那可不行!我不要你的身份证,不和你签合同,也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的!要是警察找我,我也要负责任的!”房东盯着莫醉的脸,笑得意味深长,“你干什么赚钱我不管,反正房租不能降,而且要按时付。” 莫醉佯装为难,不再说话。 二层小楼建于几十年前,样式老旧。门洞没大门,里面没照明。水泥楼梯边角凹凸残缺,散落着烟蒂。白色的墙早已脏成灰色,墙上印满各色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的广告存在尚能理解,竟还有治疗不孕不育的。 二人抹黑上到二楼,打开房门后,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气扑面而来,呛得莫醉险些没站稳。房东见怪不怪,介绍着房子的情况:“这房子三居室,你运气好,就剩最后一间空着的。房子里没有暖气,冬天有些冷,你是南方人吧?你这小背包里的衣服一定不够,还要置办几件厚衣裳,才能熬过去,我可不想哪天来给你收尸。” 莫醉点头,小心翼翼问:“姐姐,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卖手机号吗?我从家里带出了个手机,但是没有手机号。我不敢用原来的手机号,怕被家里人找到,但我又没身份证——” “那我哪儿知道!我是个正经人,要不是心软,想帮你们这群小姑娘,我才不会冒险租给你房子!”房东翻了个白眼,摸了摸丝毫未乱的鬓角,“楼下不远处有个小卖部,卖成人用品的,那里有座机可以打电话,有些小姑娘就靠那台电话机和朋友联系。房间里没wifi,但是旁边有个麦当劳,你要实在想上网,就去那里蹭个网,没人会查你身份。” 房东说完并不离开,站在原地似在等什么。莫醉慌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将全部钱取出,数了数一共一千八,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和几张零钱,凑够两千块递给房东。房东数了数极为满意,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莫醉:“交了房租你应该也没钱了吧?这十块钱给你,去买点饭吃,不管怎么样,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有钱不收是傻子。莫醉接过钱,甜甜一笑:“谢谢姐。” 房东点点头,踩着高跟鞋离开,配着臃肿的羽绒服,像一只长了腿的蝉蛹。莫醉目送她离开房子,直到房门合上,才打量起四周。 这间三居室应当是个老旧二居室,客厅加了隔断,变成三居室。剩余的狭窄空间摆不了家具,堆满鞋子和杂物,厨房中各种食物和锅碗瓢盆摊在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莫醉被分到的是最里侧的房间,七八平米大,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一个简陋的布制衣橱。白色的墙面沾染着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着又脏又恶心。 她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将拎着的行李包放到床上,掏出一张床单铺上,又将几件厚实的衣服扔在床上充当枕头和被子,满意得不得了。 她这样的没身份证的人,能租到这样的落脚处,已是烧高香了,不能奢求更多。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觅食,屋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姑娘,俩人开门见山介绍自己,一个一头黑长直,假睫毛快飞到天上的叫安娜,一个一头金发,发根处长出一截黑发的姑娘叫向暖。 莫醉忘记提前起个假名,此刻被临时问起,只能借好友的名字用:“我叫阿妙。”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个真名啊……”向暖轻声道。 安娜翻了个白眼:“就好像你的名字是真的似的。” 向暖笑起来:“说的也是。以后咱们三个就是室友了,一定要互帮互助呀。” 莫醉觉得她这话话里有话,不想接话,笑着绕去其他的话题:“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啊?” “我住了两个月了。”向暖指指身边的安娜,“她是一个月前搬过来的。” 第36章 莫醉惊讶:“原来你们也刚刚搬过来啊。” “是啊。听房东说,这房子是几个月前才开始出租的呢。” 几人又聊了几句,向暖突然露出纠结的神情,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安娜。安娜捏了捏有些开胶的假睫毛,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她瞥了一眼莫醉,淡淡道,“我们平日里会在这个房子接客,房子里有个规矩,谁的客人谁开门。接客前会在客厅吼一嗓子,要吃要喝要拉要撒尽快解决,我们工作时最好不要出现在公区,免得尴尬。懂了吗?” “我当是什么呢,都是靠自己赚钱的,不需要为难。”莫醉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鄙夷,反倒安慰起了向暖,“大家以后互相帮助,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 向暖小心翼翼点头:“大概半个小时后,我这边会来一个客人。” 莫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懂,那我收拾一下出门,晚上七八点钟回来,可以吗?” “可以,六点半之后就行。” “九点前回来。”安娜补充,“九点的时候我这边会有客人,你记得九点之前回来。” - 莫醉去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用现金付款时挨了几个白眼,又到房东说的那个麦当劳,买了一个最新款的套餐,边啃着汉堡,边给手机连上免费的网络。 手机卡早已拔出,微信却还能使用。连网后消息疯狂涌现,手机抖成理疗仪。莫醉等了一会,到手机平息,才一条一条查看。 莫病发了很多信息,字里行间全是他的担忧。莫饥的消息基本都是大哭的表情,仿佛她已经作古。倒是莫仲磊,什么都没说,莫醉了然,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她离开后,莫仲磊一定会查看她的银行账户,看到她的银行流水,就能明白这是一场她早就策划好的逃亡。他不多说,不多问,是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莫醉继续往下翻。 她的朋友不多,除去莫家人,只有几个街坊邻里,无一例外都给她发了信息。莫醉全部掠过,连点都没点开,直到最后两条,蔡思韵和季风禾的对话框。 她先点开了蔡思韵的。 这姑娘似乎很担心她,字字句句全是担忧。莫醉盯着对话框,半晌没动作。 目前线索共有两条,一条是文工团,一条是宫家,也是她千里迢迢来到燕城的理由。宫家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仍未可知,蔡思韵虽然是探索宫家秘密的捷径,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死亡。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能隐在暗处,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放弃回复蔡思韵,更懒得看季风禾那狗男人说了什么。 回到住处附近的时候,还差十分六点半,莫醉停住脚步,到二层楼对面的老旧点心铺溜了一圈,买了两块香喷喷的桃酥,刚拿到手就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卖桃酥的老婆婆看莫醉面生,笑着问:“小姑娘是新搬来的?” 莫醉含糊不清应了一声,指指对面的小楼:“就住在对面的二楼。” 老婆婆的表情僵住,上下打量莫醉几眼,犹豫片刻,还是劝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姑娘刚搬来还来得及,尽快换个房子吧。” 但凡有办法,谁会在燕城的冬天,租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房子?莫醉笑笑不说话,默默咬了一口桃酥,等着时间到六点半,那个黑漆漆的门洞走出向暖的客人。 老婆婆见她不说话,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那地方不仅住的人怪怪的 ,风水也不好。每次租客都住不了太久,然后突然有一天,全部退租离开。肯定是里面有鬼,突然窜出来吓到她们,她们这才离开的。” 这房子以前有租客?莫醉将嘴里的桃酥咽下,认真起来:“我听室友们说,她们也刚来不久,我还以为这房子是刚刚开始出租的呢。” “那当然不是,这房子对外租了五六年了,每两三个月换一批租客。” “租客都是姑娘?” “是啊,都是些做那种生意的姑娘。”老婆婆好心劝莫醉,“小姑娘,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人,婆婆劝你一句,尽快搬走吧,不然好人也要被熏成坏的了。” 莫醉笑着收下这份善意。 桃酥吃掉半块时,对面门洞终于走出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两鬓斑白,眼下有浓重乌青,唇色发深眼球浑浊,肚子微微挺着,应该就是向暖的客人。 纵情声色的油腻中年男人。莫醉在心中给他打了个标签。 客人走后,莫醉又待了一会儿,挥挥手和老婆婆告别,提着她从超市买的东西,还有她的桃酥,晃晃荡荡回到了出租屋。 向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正靠在门边,隔着走廊和安娜聊天。她的眉眼中有未散尽的妩媚,姿态慵懒,看到莫醉,有些羞赧:“你回来了。” 莫醉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安娜眼尖,看到她手里的桃酥,警告道:“你见到那男人了?你全部忘掉,可不能抢客人,那可是个很有钱的人,向暖跟了他有一段时间了。” 向暖微微蹙眉,柔声呵斥:“安娜。” 莫醉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男人的模样,西装剪裁并不合体,外面披着的羽绒服也有些陈旧,是莫醉上大学时流行的款式。虽然没看到他的手表,但皮鞋底磨损厉害,怎么看都不是个有钱人。 她看向向暖,试探道:“有钱人?” 向暖微微抬起下巴,眼波流转,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也没什么,他是宫家的人,是宫家现在的掌权人。” 第30章 玛莎拉蒂 “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 刚刚那人是宫家的掌权人, 那蔡思韵的母亲是谁? 莫醉挑了下眉,试探着重复:“宫家,掌权人?” 安娜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你不知道宫家,总该听说长盛医疗吧?你平常吃的药可能就出自这里。刚刚那个男人就是长盛医疗的大老板。我有一次看到他开车, 车标是一个叉子的形状, 那车叫什么来着……” 莫醉:“玛莎拉蒂?” “对对,就是这个。这车可贵了, 一般人哪儿开得起啊!” 向暖清清淡淡地笑:“也还行吧。” 莫醉:“开玛莎拉蒂只能证明他有钱,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宫家的人的?” 向暖小声道:“有一次他离开后, 我和安娜打了辆车跟着他,看到他进了长盛医疗的院子里。之后再见面,我问他是不是长盛医疗的老板,他并没否认。” 安娜清了清嗓子:“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你别瞎打听了。我的客人快来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 回屋去吧。” 莫醉“哦”了一声, 不再多说, 拎着大包小包的, 回到她住的房间,琢磨起刚刚的事。 开玛莎拉蒂进入长盛医疗的不一定是老板,也有可能是高管。燕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 麦当劳的招牌掉下来砸死五个,有三个都是非富即贵, 买得起玛莎拉蒂实在算不得稀奇。但买得起玛莎拉蒂, 还来这种地方找小姐,挺奇怪的。 或者说,那人既不是老板也不是高管, 而是个司机?在老板下班前有短暂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来到这里找小姐? 这里离长盛医疗的园区并不远,开车路程十几分钟……倒是来得及。 隔壁屋传来声响,听起来挺激烈的。莫醉撕了几块卫生纸塞进耳朵里,用处不大,主要起聊胜于无的作用。屋里没网,莫醉趴在床上,翻看手机里文工团的照片。 这些照片她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能背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表情和站位,却依旧没有新的发现。 到底要从哪儿入手呢? - 清晨寒风凌厉,吹到裸露的皮肤上是针扎一般的疼。莫醉捧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站在长盛医疗园区对面的路口,盯着涌入园区的打工人若有所思。 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到园区门口时掏出工卡刷开闸机,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那闸机极其灵敏,刷卡人通过后立刻闭合,几乎没有挤进去的可能。若是抢先一步通过,几步外就是看守的保安,随时能抓住入侵者,赶出园区。 莫醉今日一大早就来了,绕着整个园区绕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以溜进去的路,连个狗洞都没有。不过是个医药公司院子的大门,都这般严密,估计里面的办公大楼,更加不遑多让。 将最后一点鸡蛋灌饼塞到口中,莫醉垂头丧气准备离开,余光突然瞥见一辆亮闪闪的宾利驶过,到前面路口掉头,开进长盛园区。莫醉盯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看着那张昨天刚刚见过的脸,以及后座女人的身影,眯起眼睛。 这哥们还真是个司机啊。 一个伪装成高管的司机……莫醉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之后两天,莫醉很少外出,窝在家中竖起耳朵等向暖接客。只要她说有客人来,她便会离开出租屋,在附近几个可以停车的地方晃荡,寻找一辆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没找到的话就去麦当劳打发时间,快到约定返回的时间时,来到对面老式点心铺,买几样喜欢的点心,边吃边等着客人从门洞中走出,守株待兔。 第37章 如此两日,一无所获,倒是在网上找到了不少和长盛医疗有关的新闻,比如几日后的全国医药分享大会在燕城举办,长盛医疗是今年的主办方。 第三日,莫醉照常出门找车,与前两日不同,这日她真的在二百米外的简陋停车场里,看到一辆玛莎拉蒂。 说是停车场,其实是个没人管的沙土地,地上连线都没画,更无人监管。附近居民或者来办事的人找不到停车位时,会停到这里。 这里没有摄像头,夜里没有明亮的灯光,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莫醉松了口气,蹲在车旁,直到太阳下山天色昏暗,远处路灯亮起时,才等到她想要找的人。 “宫先生。”莫醉站起身,晃了晃蹲麻的腿脚,挡在司机的面前,笑眼盈盈,“久仰大名。” 司机被突然出现的莫醉吓了一跳,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上下扫视几圈,露出个油腻笑容:“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莫醉上前半步,掩唇轻笑:“我是向暖的室友,久仰宫先生的大名,所以想要认识一下。只是——”她拉长声音,故作狐疑,将打量的眼神还给司机,“宫家这样的有钱人家,宫先生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向暖该不会是骗我的吧?还是你骗了向暖?” 莫醉生得好看,明眸皓齿,在皎白月色下,皮肤白得像在发光,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司机喉结滚动,有心无力,要不是刚来过一回,恨不能立刻将她拖到车子后座上。 他深呼一口气,柔声细语:“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看?暖暖一次二百,我给你五百好不好?” 莫醉扁了扁嘴:“五百块又不多,也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呀!听说宫家特别大,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司机表情僵住,没有立刻回答。莫醉捏着他的袖子拽了拽:“好不好嘛?只要你证明你是宫家人,我就愿意跟你。” 司机叹了口气:“宫家人住在一座山上,长辈子辈都住在一起,我也是有妻室的人,若被人发现,有些不太好。” 莫醉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题:“那能带我去公司看看吗?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大公司,我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一样。” 司机依旧蹙眉。进入长盛医疗的园区,若无员工卡,则需要特别申请访客码,可他只是一个司机,哪有权限申请这种东西? 久久未能等到回话,莫醉垂下眼睫,幽幽道:“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还是你其实不姓宫?” “这哪儿能呢!”司机拦住莫醉的肩膀,被她晃了晃身子挣扎开,只能轻声解释,“公司有公司的章程,我是老板,更要以身作则,遵守规则。还有别的法子吗?” 莫醉半晌没说话,就在对面的人快要没耐心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眼中有亮闪闪的光:“那天我刷新闻,看到有一个医药大会,会邀请海内外的医药公司参加。那里会不会有很多外国人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多外国人呢,你能不能带我进去逛逛啊?” 这件事倒不算难办。他虽然是个司机,但长盛医疗是今年医药大会的主办方,邀请函有很多,问老板讨要一张不是什么难事。司机笑起来:“可以。这事办成后,你要如何感谢我?” 莫醉用手戳了戳司机的心口,像是在撒娇,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保持了俩人之间的距离:“那就等你先办成再说。后天就是医药大会了,你可要抓紧哦。” “明天我来找你,把邀请函给你。” “别。”莫醉拒绝,“我和向暖是好姐妹,我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坏了和她的关系。你也不许告诉她。” 这听起来很刺激,司机酥麻了半颗心,问她:“那邀请函要怎么给你?” “后天大会门口见吧。” 司机想了想,后天正好要送老板去那个医药大会,倒也算顺路,点头:“行,那后天见。” 司机一步三回头,开车离开。莫醉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寂寥……但还挺修长的。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影子,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后,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拍了拍被触碰过的地方,驱散那股子恶心劲儿,扬起声音道:“出来吧。” 安娜从角落走出,没穿外套,只能抱着手臂抵御严寒,显然是匆忙从屋里出来的。她脸上嘲意明显,身上浸染着烟草的味道,走到莫醉面前几步站定,长长的波浪卷发凌乱飞舞:“我就知道,你想撬走向暖的客人。” 莫醉也不否认:“哦?怎么发现的?” “前几日每次向暖的客人来,你都会找借口离开,但是我的客人来时,你却没什么反应。我就猜你肯定是在附近蹲着,等着抢客人。” 莫醉不想和她废话:“我对她的客人没兴趣,但我确实找这个人有点事。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你们可以当我从没出现过,以后该怎样怎样。” 安娜愣住:“你对宫家的人没兴趣?” “他可不是宫家的人。”莫醉轻笑,“应该是宫家的司机吧。能接送老板出入长盛医疗,知道宫家住在山上,是整个家族住在一起的。”莫醉看安娜冻得嘴唇发白,加快语速,再次重复,“我没必要骗你。” 安娜沉默片刻,声音有细细的颤抖:“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测。我比向暖大几岁,不像她那么好骗。我们这种人,连身份都没有,只能藏在阴暗处苟且偷生,为了生计连客人都没资格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看上我们?” 莫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萍水相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故事,只能确定对方是同自己一般,努力挣扎,想要活下去的人。 她轻声道:“会好的。” 安娜不需要她的安慰,自嘲地笑了一声:“无论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能帮向暖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足够了。既然你说不会抢向暖的客人,我便信你一次。我不会将这事告诉向暖,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莫醉轻笑:“行,谢谢你的信任。” 二人并排往小楼走,莫醉看安娜冻得哆嗦,将外套脱下递给她:“我不怕冷,你可悠着点。生病了花钱是小事,医院可是要查你的身份的。” 安娜不与她客气,将衣服穿好裹紧,冻僵的身体终于缓和过来:“谢了。你刚从家里逃出来的吧?其实有不少小诊所,多给点钱,不会查身份。不过你说得对,生病确实太贵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羽绒服,是挺贵的牌子,忍不住问,“你家里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要逃出来?” 莫醉眯着眼看了会儿月亮,长叹一声,半真半假编起故事:“我老公家确实挺有钱的,在小城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当时就是因为他有钱长得帅嫁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这男人那方面不行也就罢了,他还打人!把我打得丢了半条命!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太狠了,我都快要死了,我强撑着报警,结果我们那小地方,警察都认识他们家,不肯帮我主持公道!后来我去住院,趁着周围没人,悄悄逃了,没身份证没手机,只有一个金镯子。我把金镯子当了,连滚带爬离开那个地方,终于开始新的生活。” 莫醉越说越兴奋,故事越编越离谱,却靠着这故事软化了安娜的心。二人走到小楼房洞前时,安娜已判若两人,柔声安抚:“大家都是可怜人,就不要互相为难了。向暖也不容易,你别动她的客人,今夜的事我就当没看到过。以后咱们仨同住一个屋檐下,互帮互助,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夜里风大,吹得莫醉红了眼眶,她看着安娜笑:“嗯,越来越好。” 第31章 医药大会 “有人打听过我?” 公交转地铁, 地铁转公交,莫醉碾转到达医药大会会展中心时,入口处已是人山人海。她戴着口罩站在附近显眼处,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向暖的客人, 那个装老板的司机匆匆赶到。 冬日寒冷,司机皱着眉头跑得气喘吁吁, 看到挥手的莫醉, 露出一个笑容, 指着她脸上的口罩:“怎么戴口罩?” “感冒了,一直打喷嚏,怕传染给别人。”莫醉看着他空荡荡的双手,“邀请函呢?” 司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邀请函, 递给莫醉时顺手摸了一把她的手:“给。我今日有些重要的事, 不能陪你逛展。你逛完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过两日我去找你, 一定要等我。” 看来他的老板也来了, 不能随意离岗。 莫醉笑弯了眼:“行, 看来你真的是宫家人, 我信啦!” 宫家人在医药界名声颇响,莫醉的话瞬间吸引路过人的目光。司机慌张起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莫醉站在原地, 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冷笑,将被摸过的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心口的恶心劲儿终于散去几分。她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围巾, 严严实实遮挡住下半张脸,凭借着骗到手的邀请函,顺利通过入口, 进入到会场内。 偌大的会场被分割为不同的展厅展台,展示各个公司最前沿的技术和正在做的研究。展台上配备介绍的册子,展台后站着解说人员,炯炯目光紧盯来往行人,推测着潜在的合作方和投资者。 第38章 会场内暖气开得很足,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莫醉夹在人潮中艰难找寻方向,被裹挟着来到会场最重要的宣讲区域。 莫醉进来得晚了些,靠近时宣讲已过半。她挤到最外围,笑着问一旁的人:“您好,我想问一下,长盛医疗的宣讲已经结束了吗?” “没有,主办方是最后一个宣讲。” “你知道长盛医疗今天演讲的人是谁吗?” 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会展章程你没看吗?来的是宫宝珊。” 前些年,宫世玉赴海外养病后,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大女儿宫宁。宫宁和蔡氏集团长子共育有一子两女,长子蔡正宇,次女宫宝珊,还有个小女儿,鲜少露面,大众对其知之甚少,正是蔡思韵。 宫宝珊天资聪颖,大学还未毕业便被家中安排进入公司熟悉业务,大学毕业后,进入集团内部轮转,如今还未结束。她今日代表长盛医疗和宫家参与医药大会,除了宣传公司业务,更重要的是在业内正式露面,为以后接手长盛医疗做布局。 莫醉站在角落,听着台上人讲些她听不懂的内容,快要睡着的时候,宫宝珊终于上台。 宫宝珊只比蔡思韵大几岁,衣着打扮却像是三十出头。她落落大方走上台,轻松掌控整个演讲的节奏,将长盛医疗最近的成果,未来的研究方向介绍得清楚明了,吸引台下全部人的注意力,除了莫醉。 这里面没有她想要听的内容。 她今日混入医疗大会,除了想尝试接触下宫家的人外,还与在格尔木防空洞中发现的那份资料有关。 这几日她没有网络无聊透顶,除了研究手机相册外,就是看那份英文资料。 一个月前逐字翻译都看不懂的、只有思路的文献,愣是被她捉摸出点东西来。 写这份资料的人似乎是在尝试,在血液中提炼某种物质,而这种物质可以帮助人体细胞修复再生甚至变异。 莫醉没有忘记,防空洞里这几张纸附近的房间中,躺着无数具白骨和干尸。这些人或被动或主动,为这项研究付出了生命,而其中有十几个“望”姓的人。若这些人是她的族人,那这项研究很可能是针对吉牙族的,甚至可能是这些年她被人疯狂追逐的原因。 至于那些姓“边”和“神”的白骨,兴许是其他姓氏的同族伙伴。 这项研究,是在吉牙人的血肉白骨上,开出的血色的花。 防空洞连接宫家的废弃化工厂,这些研究不可能与宫家毫无干系。研究已有所进展,且存在巨大商机,莫醉不相信宫家会放弃继续研究。可如今的宫家早不如前,医药研究需要人脉、需要漫长的过程、大量的资金投入,还要承担满盘皆输的风险。若她是宫家人,定会在医药大会上画大饼,吸引投资人,共同分摊这份风险。 可惜,宫宝珊全程未有一言半句,和这个研究有关,白白浪费了莫醉的时间。 宫宝珊讲完后,在助理和保镖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会展中心。莫醉无法靠近,只能去往长盛医疗的展台,试着寻找相关信息。 长盛医疗的展台在会展中心最显眼处,周围挤满了人。莫醉挤到前排,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产品册子,从头翻到尾,随意问道:“你们这里有‘通过血浆置换延缓衰老’的研究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瞬,笑道:“你不是行内人吧?是不是看了最近那个国外富豪的新闻?” “嗯。”莫醉张嘴就是故事,“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平日里会解释分析一些大众关心的,和医疗行业有关的热点新闻。” “原来如此。”工作人员恍然大悟,热情给莫醉介绍,“说实话,通过和亲生儿子置换血液,永葆青春的事,我们也是从新闻上得知的。这事毕竟有违伦理,就算有人曾经有这个想法,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我们长盛医疗,一直致力于成为百姓信任的医药企业,守护百姓的健康,推动医药行业的发展,是绝对不会做这方面的研究的。” 果真是能代表长盛医疗参加展会的优秀员工,张嘴就是洗脑的使命愿景价值观。 莫醉点点头:“你们还有其他的册子吗?比如介绍你们最近研究的东西,或者未来的研究方向,不是已有的成品的,我想看一下。” “当然有,你稍等,那些资料在另外一个展台,我这就去帮你取。” “等等。”莫醉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吧。” - 莫醉跟随长盛医疗的工作人员向另外一个展台走,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熙攘人群中,有人盯着她的背影,神情恍惚道:“二哥,我好像看到老大了。” 说话的人是蔡思韵。 因着格尔木的爆炸,她回到燕城后,便被家中收走证件限制出入,就连与燕城的小姐妹们的聚会,也需要由司机送到约定地点,并且约定好返回时间。如果超时,未来一周再也没有出门的机会。 这种情况直到茫崖大火发生后,有了改变。 家中人见她哭了几日,心中担忧,又问不出缘由,同意让她出门散心,甚至可以离开燕城,可偏偏蔡思韵对这事一夜之间没了兴趣,每日只想窝在房间中长蘑菇。 这几日医药大会,二姐宫宝珊好说歹说,将她带到了会展中心,想着季风禾和圈子里的几个同辈人都在,让她见见朋友,舒缓一下心情。 此刻跟在蔡思韵身边的人,正是季风禾。 季家本身与医药行业不相关,季风禾今日来,纯属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上,来帮宫家撑台面。他对业内的尖端技术了解不多,兴趣也不大,干脆陪着蔡思韵在场中随意地转。 没想到还真有意料之外的惊喜,遇到隐姓埋名的故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衣服,包裹得严实,一闪而过的瞬间,他并没能看清她的眉眼,却莫名确定,这人就是莫醉。 茫崖爆炸后,他曾托人打听过案子的情况,得知警察将嫌犯逮捕归案,却依旧没能问出莫醉的下落,当时他就猜到,这人应是借着火灾逃走了。 这人身上的秘密很多,又不是个能轻易放弃的人。像是隔壁上的骆驼刺,就算生长环境恶劣,也在努力征服脚下土地,小小的身子里藏着无限生机。 这样的人,就算逃走,也不会选择苟且偷生,而是会冒着危险接近秘密,找到真相。 在格尔木时,莫醉对蔡家有很大的兴趣,甚至说服蔡思韵牵线,想要见宫家的一位长辈。他以为莫醉逃走后会找机会联系蔡思韵,却没想到她遁入人群,如水滴入海,再无半点声息。 直到今日重逢。 季风禾盯着莫醉的背影看了几秒,唇角扬起:“走,过去看看。” - 莫醉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另外一个展台,靠在展柜上看她翻找材料。 相比热闹熙攘人满为患的医疗器械成品展台,这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未有成果的药物研发,感兴趣者少了一半。莫醉靠在一边,等工作人员翻介绍册的功夫,一旁的小姑娘递了杯温水给她。莫醉真的有些渴了,便不再拒绝,摘下口罩小口啜饮。 “望长安?”一旁路过的人突然呼喊她的名字。 莫醉呆住。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作为全国最重要的城市之一,燕城土地面积宽阔,常住人口超过千万。莫醉在这里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以及高中三年,能叫得出她的名字的同学朋友加起来不超过二百人。今日医药大会的会展中心并不在燕城市区,距离她上学的地方几乎是天南地北,而她全程带着口罩,只有喝水的这一小会儿取下,竟然还能被认识她的人撞到。 一瞬间,莫醉脑海中滚过许多念头,打死不承认,还是随意寒暄几句,尽快离开。还未等她做出决定,那人靠近几步,继续道:“我是你的高中同学,江源,你还记得吗?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你最近在哪儿赚钱呢?前两年还有人到处打听你,联系过高中的好多人。” 莫醉一愣,放弃反抗:“有人打听过我?” “是啊,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们都猜是不是在哪儿看到你的照片,想挖掘你做艺人。他后来联系过你吗?” 莫醉摇头:“我一直在外地,全球各地到处飞。联系我比较困难。”她试探着问,“他们是给你打电话打听的我吗?你还记得他的电话吗?” “我记得当时我在念研究生,他是到学校里找的我,看起来特别心诚。”江源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道,“不过他当时好像给过我一张纸,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让我找到你后联系他。不过这都许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也不记得那张纸被我塞到哪儿去了。” 莫醉有些遗憾,但也不强求。 “这样吧,咱们俩加个微信,我回去找找那张纸,如果找到了,我拍照给你。” 莫醉面露尴尬:“我今日出门走得急,没带手机。这样吧,你把你的微信号给我,等我回酒店后,再加你。” 第39章 江源一愣,摸不准莫醉是真的忘带手机,还是只是托词,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也只能这样了。这是我的名片,手机号就是微信号。我那边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咱们回头联系。” 江源走后,莫醉低头看手中的名片。 “长盛医疗研发部专员,江源” 莫醉挑眉,这年头专员都有名片了? 第32章 air tag “那你这条路挺长的,…… 长盛医疗的工作人员将册子从还未整理的纸箱中翻出, 正要递给莫醉,她已经伸长胳膊,先一步抽走册子,夹在手指间晃了晃, 动作仓促却有几分潇洒肆意:“谢了。” 工作人员呆在原地, 还没反应过来,莫醉已经重新戴上口罩, 匿入人群。 像是从没出现过。 会展中心的人越来越多, 莫醉怕再遇到过去的朋友, 又不想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只能拉高围巾,尽可能挡住面容,做贼似的穿梭在会场中, 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不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十秒。她走马观花似的逛了几个站台, 混在人群中脑子越发迷糊, 竟渐渐忘了来此处的目的。正茫然之际,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莫醉瞬间清醒, 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一刹那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按住这只爪子来个过肩摔,然后快速逃离现场?一个下蹲甩开肩膀上的手, 然后撒腿就跑?这里的人太多,似乎无论哪种做法, 都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 反倒不利于她的逃脱。 莫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礼后兵,回过头时却愣在原地。 竟是季风禾和蔡思韵。 俩人今日穿得颇为正式, 特别是季风禾,眉眼俊朗,似乎在笑,西装革履,瞧着人模狗样。 一旁的蔡思韵眼眶通红,张嘴就要哭,莫醉慌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姑奶奶,行行好,我逃命呢。” 蔡思韵似懂非懂,听话地闭上嘴,睁圆了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谁欺负了。 周围有人投射好奇打量的目光,季风禾指指角落的安全出口:“去那边说。” 安全出口的大门外是个无人的楼梯间,可通往会展中心的二楼和三楼。莫醉小心翼翼看过四周,确认没摄像头,松了口气。正琢磨着编个什么样的故事哄骗这两人时,蔡思韵先一步开口,带着哭腔:“老大,你怎么不联系我们啊!我看到新闻后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还是季二哥安慰我,说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逃走,我才安下心。” 神通广大?季风禾形容她?莫醉挑眉,瞥了一眼季风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目光算不得友好:“挺有眼光的。”她侧过身,将季风禾的身子彻底踢出她的视线,冲着蔡思韵认真道,“这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也不可能将全部的事告诉你。我能说的是,我现在是个没身份的人,一路逃到燕城挺不容易的,你要是还记得我在格尔木和罗布泊救过你的事,就忘记今天见过我的事,无论和谁都不要提,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姐姐哥哥,你的所有亲戚,还有边洛阳。懂了吗?” 莫醉的语气颇为严肃,成功震慑到蔡思韵。她想了想试探道:“我给你的微信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不回……我还能通过微信和你联系吗?” “能,但我没有身份证,不能办手机卡,所以平日里连不上网,偶尔去公共场所蹭网的时候才会登陆微信。你要是有事找我就给我留言,我看到会回复的。” 蔡思韵点头,认真道:“老大,你要做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会帮你的。你要是准备去浪迹天涯,能带上我不?我可喜欢到处跑了,最大的梦想就是穿越四大无人区,成为探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厉害人物,成为无人区霸主!” ……无人区霸主会在罗布泊被人掐晕,又在废弃疗养院被人抓住关起来? “那你这条路挺长的,加油。”莫醉笑起来,“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的事注定只能我一个人做。” 安抚完蔡思韵,莫醉转过身看季风禾,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的秘密和诡计比她还要多,甚至连他们最初的相遇,他来茫崖找她帮忙,都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阴谋。 他有什么目的,想要做什么?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场大戏中,蔡思韵是否有角色? 莫醉想要知道的太多,但更确信的是,就算她开口问,季风禾也不会乖乖告诉她。 而且,现在也不是个促膝长谈的好时机。 不过,季风禾和那群追杀她的人应当不是一伙儿的,他想要的似乎不是她的命,这点足够让她在危机四伏的不确定中,短暂歇息片刻。 “你现在住哪?”季风禾打断莫醉的思绪。 莫醉随口说了串地址,末了补充道:“别来找我。我事儿挺多的,可能过几天就走了。” “老大,你要去哪?”蔡思韵忙追问。 楼梯间传来开合门的声响,随后是下楼的脚步声。莫醉拉起口罩,放轻声音:“还没定。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见到我的事千万保密,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会回的。” 莫醉拉开铁门,季风禾紧随其后:“我送你。” 莫醉转头,皮笑肉不笑,直截了当地拒绝:“我有手有脚,哪需要人送?再说,我哪儿敢让季老板送?怕会折寿哦。” 季风禾眯起眼睛:“莫醉,你吃错什么药了?” 莫醉学着安娜的模样,翻了个又大又标准的白眼,不等季风禾的反应,甩开他要拦截的手,转身再次遁入人海。 - 接二连三碰到熟人,莫醉气闷不已,彻底失了逛下去的心情,带着一叠宣传册离开会展中心。 回程时正值中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穿过公交车的玻璃,晒在身上昏昏欲睡。莫醉坐在最后排的角落,头靠在玻璃上,随公交前行而颠簸,视线落在窗外不断退后的街景,无所聚焦,晃荡间生出几分恍惚。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骑车上下学,穿越大街小巷、春夏秋冬,身边有同学好友相伴,无忧无虑,在吵闹中长大。 公交车还是十多年前的老车,街道还残留着旧时的模样,冬日的阳光依旧那么温暖……一切明明没变,她明明回来了,却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了地。 回到出租屋时,向暖和安娜还没起床,莫醉放轻脚步,溜到她的房间,脱外套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兜帽中滑落到地面,蹦了几下,发出脆响。 莫醉垂头去找,捏起一个圆形的小物件。 这是……air tag??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可以定位追踪。这意味着,这玩意的主人,现在已经知道了她方位,她的住处。 她捏紧小圆片,指节泛着青白色,思考对策的同时,阴沉着脸色回忆这一天。 进会展中心前,外套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那时帽子里什么都没有。进会展中心后,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带帽子太过显眼,她这才摘下帽子,垂在背后。 她突然想起在楼梯间时的场景。 那时她专注地和蔡思韵说话,倒是没注意背后季风禾在忙些什么。若是他趁机往她帽子里放些什么很轻的东西,她确实不可能发觉。 而且这种暴发户式的追踪手段,确实像是他的手笔。 季风禾……狗男人! 莫醉气得要命,试图掰断手中的小东西,正要下手时,灵机一动,搜了下价格,当即立断决定找个二手店便宜卖了。 送上门的不义之财,不要白不要。 - 医药大会结束后的第二日下午,向暖再次通知二人她有客人要来。莫醉一秒都不耽搁,拿上外套和手机,轻车熟路去麦当劳。 手机连上网络,微信中弹出几条新消息,第一条是蔡思韵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半夜,内容是追问有没有她能帮上的地方,还提出她可以将她不用的手机卡暂时借给她用。 莫醉垂眸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盯着闪烁的光标,轻咬着下嘴唇,最后输入一行字:“好,下次见面时你给我。” 关掉蔡思韵的对话框后,莫醉呆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直到整颗脑袋被炸薯条的香气占据,心头的罪恶感才散去几分,身体和思绪逐渐放松下来。 莫醉在麦当劳里磨蹭了几个小时,到天色昏沉,早就过了向暖规定的时间时,才慢悠悠往二层小楼走。到门口时插入钥匙正要开门,突然听到屋里有抽泣声。她的动作僵住,一时不知道是否该转动钥匙开门。正犹豫时,门从内敞开,露出的是安娜阴沉的脸。她什么话都没说,让出供莫醉通过的通道:“进来说吧。” 向暖的房间敞着门,抽泣声毫无阻碍传入刚进门的莫醉耳中,愈发清晰。她想要问问安娜发生了什么,安娜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转身向向暖的房间走。莫醉将大门合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径直向走廊尽头她的房间走,走到一半时被向暖喊住。 第40章 “你这是心虚了吗?有脸做没脸承认?连面对都不敢了?” 向暖的声音尖利又沙哑,震得莫醉停住脚步。她叹了口气,头痛得紧,转身靠在向暖屋门的门框上,看着坐在床上,蓬头散发,面色苍白,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的向暖,微微皱眉:“我心虚什么?” 向暖将手中攥着的卫生纸向莫醉的方向丢,抽噎道:“你知道今天宫先生说什么了吗?他进门就问你在哪里,知道你出去后,和我说,下一次来时一定让我留住你,他以后要去你的房间。阿妙,我对你不错吧?你为什么要背地里撬我的客人!” 向暖似乎觉得丢卫生纸团不解气,将床上的枕头玩偶一股脑地冲着莫醉丢,活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莫醉退后几步避让,没有反击的意思。等到所有的东西都丢完了,向暖仍旧不解气,从床上起身扑向莫醉,想要攻击又不得章法,只能捶打着莫醉的胸口,扭着她的手臂,最后竟想要掐她的脖子。 莫醉初时没打算反抗,任由这个小姑娘发泄,直到她的双手触及她的脖颈,反射性地隔挡开,干脆利落困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推回到床上。 “我没想撬你的客人,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我确实利用你的‘宫先生’做了点事,但和男女之事无关,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你如果不信的话,我明天就搬走,彻底消失在你和他的世界。” 向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默默流泪。她不信莫醉的话,声嘶力竭地质疑:“你舍得放手吗?那可是宫家的老板!再说,他如今指明了要你不要我,你就算走了,他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 “那你就换一个呗。”莫醉揉了揉额角,彻底失去耐心,决定将真相说出,“那人根本就不是宫家的老板。宫家的老板叫宫宁,是个女人。你的这位装老板的客人,应该是宫家的司机,而且还不是宫宁的司机,而是她女儿宫宝珊的司机。你要是不信的话,下次见面,直接问她,宫宝珊和他是什么关系,宫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看他怎么回答。” 向暖仍旧在抽泣,双眸空洞,眼泪却越流越多,一旁的安娜抽纸帮她擦眼泪,不赞成地制止莫醉:“就你聪明是不是?” 莫醉再次叹气,正不知要说什么时,向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她坐起身子,看着几步外的莫醉,眼中闪烁着恨意,“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需要知道他很温柔,他给我的钱,足够我生活,这就够了。我现在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的,能让我继续安稳生活下去的客人,你能赔给我一个吗?” 第33章 血猪 “我现在要出去找其他被关起来的…… 安娜从浴室走出时, 已临近十二点。 屋子里黑漆漆的,向暖很早就休息了,倒是莫醉房门下的缝隙还有微弱光线透出。 她想起傍晚时的事,边擦拭着头发, 边敲响莫醉的房门。几秒后房门打开, 她看到地上敞开口的行李包,愣道:“你准备搬走?” 莫醉本来也没想瞒着:“是, 明天一早就走。”她将行李袋拎到床上, “我想了一晚上, 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只有我离开这里,看看那个司机会不会回心转意吧。我其实和那个司机见面时,就告诉过他, 不要把这事告诉向暖。我也没想到这男人这么没脑子, 连一句话都记不住。” “男人都这样, 虚荣又贪心, 有时还爱炫耀。精虫上脑时, 脑子空空如也, 什么都记不住。”安娜叹了口气,“押金呢?房东应该不会把押金和房租退你。” “本来也是我违约在先,押金就不要了。等到下个月房东来收房租时, 你帮我和她说我的事吧。租期还剩下半个月,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你们可以短租出去赚点外块。” 有利可赚, 安娜闭上嘴不再多劝:“行,那你收拾吧,需要我帮忙的话叫我。” 送走安娜, 莫醉合上房门,看着收拾得七七八八的行李,盘算着明日的行程。 进入燕城时,因为外地车开不进市区,她将面包车停在郊区派出所旁的停车场里,若明日实在找不到住处,就先去车上凑合几日,甩开司机的纠缠,再谋算下一步要如何做。 莫醉关了灯,将唯一一件厚外套穿在身上,合衣躺在收好的行李袋上。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被异响惊醒。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偶尔有车子经过,远光灯透过窗子映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片刻后再次黑沉。 这附近做小买卖的人很多,每日凌晨四五点钟,窗外就会响起各种各样的声响。此刻周遭极为安静,距离天亮应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莫醉盯着天花板,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几秒后确认,奇怪的声音就在这间房子里。 细碎的脚步声……门轴的转动声……似乎还有拉扯的声音…… 像是有人闯入房间,正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搜查。 是来抓她的吗? 她的房间在二层,翻窗逃出不会受伤。老旧居民区的巷子狭窄杂物多,容易躲藏,配上她的大声呼喊,逃过今夜不是问题……只是,她要逃吗? 如果她逃了,那群人抓不到她,安娜和向暖会不会被牵连?如今她线索全断,要不冒险一次,佯装被他们抓,看看他们要带她去哪里,再寻机会逃脱?这兴许是接近真相的捷径。 莫醉脑子还没做好决定,双手却已经在行动。她将手机塞到床垫底下,而后躺平闭上双眼,装作在熟睡。片刻后,房门被打开,有人潜入她的房间,用一块布捂住她的口鼻。莫醉早有准备,屏住呼吸挣扎两下,片刻后软软瘫倒。那人拍拍她的脸颊,见她没有反应,放下心来,将她一把捞起,扛在肩头,向屋外走去。 莫醉如一个无知觉的布偶,放松全身肌肉,挂在那人的肩头 ,随步伐晃动,晕得想吐。她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可直到被塞进臭烘烘的面包车后备箱,手脚被绳子捆绑,也想不起哪里有问题。 莫醉躺在后备箱边角,紧闭双眼。又是几分钟,车子依旧没动。她微微睁开左眼,悄悄打量四周,触及到躺在另一侧、与她一样被捆绑起的向暖时,彻底呆住。 向暖怎么也在这里? 楼道里再次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莫醉慌忙闭上眼睛,片刻后又有一人被扔进车中,撞在莫醉身上。 这人身上的香气很浓郁,莫醉几个小时前刚刚闻过,不用睁眼就知道她的身份,安娜。 这一刻,莫醉终于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那人闯进她的房间后,自始至终没用任何光源确认过她的身份。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住在这间屋子的三个人来的。 这人不是一直在找她的人。 面包车的后备箱被大力合上,车厢外响起几个人的交谈声,两男一女。那女人的声音莫醉颇为耳熟,是带她来这房子的房东,那个刚纹了眉毛的女人。 莫醉气竭,原来她精挑细选的出租屋,是个黑店啊?怪不得小破楼对面的老板说,这里的租户都住不长,合着是被迫住不长啊?她最近是倒了什么霉了,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人家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赶明儿她就去找个寺庙拜拜,去去晦气。 莫醉被捆绑时双手有意摆放位置,此刻没费太大功夫,就从绳索中挣脱出来。面包车的钥匙没拔,她正准备翻到驾驶座直接开车逃跑时,车外的谈话声传入她的耳朵。 房东:“这次的三个人都是做鸡的,你们要用前先给她们做个检查。上次那三个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一个男人:“一个做代孕,一个做血猪,还有一个留在基地,做其他的实验。” 房东好奇:“其他的实验?是集团内部的实验吗?” 另一个男人呵斥道:“别问那么多,做你该做的。你赶紧再去找些房客,还是要这种偷跑出家的,没身份的人,男女都行,最好要干净点的,最近缺人。” 莫醉将手重新塞回绳子里,再次合上双眼。 - 在大西北时,除非意外碰上,莫醉从不主动参与无人区救援。 她从小就心软又爱管闲事,是优点又是弱点。她若看到遇险的人,定做不到袖手旁观,可能因此暴露身份,所以干脆不参加这类活动,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此刻,她躺在面包车后备箱中,她清楚地知道车厢外三人说的事与她无关,她应该立刻逃跑。就连向暖和安娜,若救不了也该放弃。 可她还是做不到。 她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群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怀孕,被抽血,直到死亡将她们拖出深渊。 她们没有身份,或许就连失踪都无人知晓。她们无法挣扎,只能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她们,掀开肮脏的黑幕,将她们救出。 她此刻已经摸到那扇黑暗的大门,她应该要去救她们。若她此时离开,这群人定然有所警觉,被关起来的人说不定会被灭口、被转移,再等不到下一次奇迹的发生。 第41章 她一定要救她们。 莫醉沉下心来,细细辨别车子行驶的方向。 吉牙族对方向的敏感是天生的,即使闭眼躺在颠簸的车上,脑海中依然可以清晰绘出面包车的行进路线。 凌晨的街道空旷无车,面包车一路畅通无阻,未曾停顿。车子没有行驶太久,大概七八分钟的时间,速度逐渐放缓,在拐过一个弯后,彻底停下。 车外响起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拉开。司机和副驾的人同开门的人打了几声招呼,面包车再次启动。 莫醉听在耳中,莫名高兴。 她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这地方似乎是长盛医疗的园区。 昨日她费尽心思都混不进去的地方,今天竟然轻而易举进入——甭管是以什么方式。 所以说,还是要多做好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天意会指引你去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面包车驶过铁门后又开了半分钟才停下,四周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是几个人靠近。随后,莫醉被挪到一个硬邦邦的、散发着凉意的推车上,推着行走。她不敢睁开眼睛,不知道安娜和向暖是否在她的身旁。 推车在光滑的地面挪动,一个起伏,撞到一面金属墙,发出响声。几秒后,有门合上的声音,莫醉感到一股细弱的失重,确认是进了电梯。又是几秒,电梯门再次敞开,进入了一个更为寒冷的空间。 莫醉不知道她被推去了哪里,推车停下后,被粗暴地扯到地面上。 莫醉侧躺在地面上,耳朵贴近地面,仔细辨别着屋内人的脚步声,等到他们全部离开后,试探着睁开双眼。 房间里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地板是水泥地,天花板中心是块透明的玻璃。房间大概十几平米,空空荡荡,没摆放任何东西。墙壁是白色的,多年为粉刷,遍布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血痕。安娜和向暖躺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手脚也被捆绑住,动弹不得。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从头顶传来。莫醉赶紧闭上双眼,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房间中走进几人,其中一人来到莫醉身边。片刻后,莫醉感觉她的袖子被撸起,那人握住她的胳膊拍打几下,随后泛起针扎似的疼痛,像是被抽血。这感觉很不好,让她回忆起几年前的事,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忽略掉这种不适的感觉,面上才未露出任何异样。 安娜和向暖也遭受了同样的事。安娜未吸入太多麻醉药,针扎时已经清醒,声音尚还气弱:“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为什么要抽血?!” 无人应答。 那群人安静做着手中的事,完成后有序离开,视大声呼喊的安娜如死物。几分钟后,周遭再无任何声响。 莫醉再次睁开双眼。 安娜双目泪光还未散去,脸上未施粉黛,苍白无助。她看到莫醉睁眼没什么反应,但看到她环视四周后,轻而易举解开手上捆绑的绳子后,还是控制不住地惊讶:“你——” 莫醉示意她安静,抬头看天花板的玻璃。 巨大的玻璃占据天花板的中央,四周一圈是不透明的铁板。莫醉看不到太多视角,只能瞧见高处架着可以行走的铁架子,以及更远处悬挂着吊灯的天花板。 莫醉解开脚上的绳子,紧贴墙壁行走,绕到安娜身边,刚帮她解开捆绑四周的绳子,不远处向暖也醒了。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表情气恼又震惊,还沉浸在傍晚的争执中。莫醉懒得解释更多,提醒安娜靠墙移动后,将向暖交给安娜来安抚解释,而她则小心翼翼环绕四周,查看周遭环境。 莫醉绕了一圈,视线穿过天花板玻璃延伸,隐约摸清四周环境。这个地方像是一个有房顶的天井,四周建筑环立,而她们被关在最底层。她小心翼翼挪到房门处,确认房门并没上锁后,回头看着安娜和向暖。 “我现在要出去找其他被关起来的人,可能会遇到危险。你们是和我一起去,还是暂时留在这里?” 向暖虽仍旧心怀芥蒂,但危机当前,还是放弃了那些小心思,一心只想跟着莫醉先逃离这个地方:“我不要留下,这里太可怕了。我们快想办法逃出去吧!” 安娜看着莫醉的打扮,有些迟疑:“刚刚抽血时我睁眼看到,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蓝绿色衣服。咱们三个穿成这样,很容易被发现,可能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就被再次抓住。” 安娜的担心不无道理。若她想在建筑中行走,找到其他被关押的人,还是要找件工服遮掩。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了新的想法,凑到安娜和向暖身边嘀咕几句,最后道:“这事有风险,没有百分百的成功。你们如果不想和我一起冒险,可以装晕躲过去,等到我找到出去的路,再来接你们。” 向暖轻摇着嘴唇,犹豫地望向安娜。安娜翻了个白眼,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有什么可怕的?我这人窝囊躲藏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我会得脏病死在最肮脏的角落。现在能为自己活一次,还能帮更多的人,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愿意和你一起。” 第34章 夜探 “全体人员注意,南楼有人闯入,…… 莫醉躺在房门旁的墙边, 紧闭双眼,苍白着一张脸,毫无知觉。胆子小的向暖在直冲门的墙角,屈膝坐着, 哀声哭泣, 声音尖锐具有穿透力。她身边几步外,玻璃天花板正下方, 安娜正跪在地上, 不停扭动, 以额撞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房门被人推开,有俩个穿蓝绿色工装的人走入房内。走在前方的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 头发梳成低马尾, 走到安娜身边控制住她, 温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晚上的, 闹什么啊?!好容易闲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要来处理你们的破事。” 走在后方的是个男人, 比女人矮半个头,带着黑框眼镜。他进屋后先看撞地的安娜,再看哭闹的向暖, 最后转身看墙角边的莫醉,疑惑道:“这人怎么还没醒?” “管她呢!可能挣扎时吸多了□□吧!不是已经抽血了吗?你要是害怕她出问题, 等天亮后上班, 去催催实验室化验血样的人,让他们快些出结果,就知道有没有事儿了。” 女工作人员将安娜的身子摆正, 认真道:“这里不是你家,耍无赖就能离开。你乖些,配合些,日子能好过很多。你现在被关在这里,还有人哄着你玩,等明天血液检测出来了,你去了新的地方,可就没那么多人耐心哄你了,不听话是要挨打挨饿的。” 安娜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她的额头已撞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皮肉,看着就痛,兴许还有破相的风险,可她仍旧在疯狂挣扎,试图摆脱女人的钳制。 一旁的向暖还在哭喊,像是疯了似的,声音吵得人脑袋痛。女工作人员失了耐心,呼喊男工作人员的名字:“jason,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我啊!” 无人应答。 女工作人员皱起眉头,正要转头去看那人在干什么,后脑传来剧痛,整个人软软瘫在地上,再无声息。她的身后,莫醉摸了摸重击后发麻的手肘,笑道:“咱们运气真是不错。” 安娜松了口气,也笑起来:“是啊,真不错。”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莫醉和安娜商量着,骗一个人进入这间屋子,制服后扒下他们的衣服,借着工服的掩饰混出去。一旁的向暖则忧心她们三人能不能制服这里的工作人员。 莫醉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若进来的是一个或者两个普通人,安娜和向暖帮她牵制住其中一个,为她争取时间,她有机会一一解决,成功率在九成以上。若进来的是格尔木防空洞里三白眼那种练家子,她制服对方的同时,还要保全安娜和向暖,成功率不足两成。若一下进来五六个人,无论对方功夫如何,她都没能力带着向暖和安娜顺利离开。 商量之后,三人决定合演一出戏,莫醉装晕,安娜装疯,向暖大声嚷嚷制造噪音,吸引人来。等查看情况的人进入后,再根据他们的人数和能力,判断是由莫醉一一解决,三人一起想办法逃出去,还是按兵不动,再想其他的方法。 好在她们运气不错,进来的是两个人,而且是看起来很纤弱的技术人员。 莫醉藏在门边墙角,装晕让对方放松警惕。她和向暖还有安娜位于三个方位,若查看其他两个人,定然会将后背留给她。她抓住了这几秒的时间,趁着女工作人员蹲下查看安娜的情况,男工作人员背对她去看向暖时,从地上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用铁丝勒住男工作人员的脖子,掐灭他出声示警的机会,再用力将他拉倒,曲起手指弹他的太阳穴,敲晕此人。 男工作人员自然挣扎过,双腿双脚拼命乱踢,与地面发出摩擦发出声响。可房间里有拼命挣扎的安娜,有哭号的向暖,这丁点声音早被掩盖,女工作人员竟一丝一毫都没听见察觉。直到她也被勒住脖颈,才意识到同伴出事,却已经晚了。 第42章 安娜和向暖手上的绳子捆得很松,稍微一挣扎便散了。二人急忙上前,帮着莫醉将昏迷的工作人员拖到角落铁板下,避开上方的玻璃板,防止被人察觉。她们手脚麻利地将二人的衣服脱下,莫醉一秒都没犹豫:“我穿这个男人的,安娜穿另外一件。咱们出去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俩藏起来,如果有人经过,安娜胆子大些,想法子周全一下。我会离开你们单独行动,去找找其他人的下落。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大喊示警,到时候你们不要管我,尽快找路离开。” 向暖有些委屈:“那我呢?我没有衣服,被抓到会不会死?” “给你衣服也能一眼认出你不是这里的人。”莫醉指了指她染成金色的头发,“你这头发颜色太鲜艳了,人群中一目了然。你要做的只有躲好,等着我的指令。” 向暖仍旧不满:“为什么我们不能先跑出去?之后再找人来救她们?” 莫醉失了解释的耐心:“这些等出去后再说。” 向暖还要再说,被安娜打断。安娜将地上的衣服扔给莫醉一件,又将另外一件手脚麻利地穿上,安抚向暖:“你放心,咱俩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一定会先把你送出去,所以你也别问那么多了。” 向暖轻咬嘴唇。 莫醉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将外套脱下递给她:“你穿这个。” 向暖接过,轻声道谢。莫醉胡乱点头,看安娜已经装备好了,深吸一口气:“出发。” - 走出房门进入透明电梯,电梯只能上行一层,到达天花板上、天井的地面。莫醉走在最前方,向暖走在第二位,安娜走在最后。三人装成工作人员,每一步都是未知,却强撑装出一副熟稔的模样。 莫醉边走边不着痕迹打量四周。 四周是三层高的楼,有的有窗,有的像墙。被围绕起来的天井中心被划分为井字格,中心处连接成贯通南北东西的地下通道,四角处为四个独立的房间,与十字形通道不相连。每个房间有单独的、通向一层的电梯。房顶铺设巨大的玻璃。刚刚关押她们的,正是四角处的一间房。 天井顶端的天花板有灯,照亮整个空间,分毫毕现。莫醉不敢停留,只能往前方阴暗处前行。 她回忆起装昏迷时的情形,从被挪到推车到进入电梯最多几十秒的时间,离开的大门应该就在附近。 几步外是一栋楼,正中心双扇电动铁门紧紧合着,顶端有红色的小灯,一旁有刷卡和人脸识别的地方。莫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员工卡,伸长胳膊避开摄像头,顺利打开门禁,带着俩人进入只开了几盏灯的昏暗大堂。 大堂空空荡荡,中心处安置着一组沙发,角落处前台两三米长一米多高,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绕过大堂后走到走廊尽头,可见通向建筑外的玻璃门,以及外界路灯散发出的昏黄的光。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聊天的保安,要想不惊动他们逃出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此时还未天亮,园区没什么人,若强行闯出无人接应,怕是逃不远。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向暖想要藏身前台,被莫醉拦住。她带着俩人从楼梯间上到二层,找了间可以刷员工权限进入的茶水间,让她们进入。 “保安累了会去前台休息,那并不是个好的躲藏地方。你们俩就藏在这里,离大门也不远。我也不知道我一会儿的喊声你们是否能听见,但以天亮为限,若我还没回来,证明我已经被抓住了。那个时候外面应该会有上班的员工,你们冲出去后大声呼喊,想法子报警,应该能脱身。” 安娜提醒:“注意安全。” 莫醉点头,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 天井四周东西南北四座楼,连为一体,只有东楼和南楼间有缺口,是外界进入南楼、进入园区的唯一通道。 安娜和向暖藏身的茶水间,正在南楼。 南楼一层为大堂,二层为小型会议室,三层为大型会议室。整座楼只有靠外侧的墙有窗。 楼里无人,像是真空一般的安静。莫醉放轻脚步来到三楼窗边,向外看去。 窗外景色陌生,是长盛园区的内部。偌大的园区内竖立着一座又一座的楼,长盛医疗的主楼夹在其中,在南边,离此处不近,瞧着有几百米的距离。西侧是一小片花园,视线越过花园可见宽阔的马路,在园区院墙之外。 莫醉在心中规划好逃离路线后,穿过整座南楼,从三层走廊进入西侧大楼。 西楼的窗户依旧开在外侧的墙上,整座大楼布满密密麻麻的工位,全开放式无分割无遮掩。 这里是“低级牛马”上班的工位,靠近天井侧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可见他们权限不高,楼里的许多秘密不能让他们直接看到。这样的一座楼里不可能藏人,也不可能有核心资料,莫醉下到一层,绕过趴在桌上睡觉的保安,穿过整座西楼往北楼去,不浪费一分一秒。 莫醉步伐又快又轻,像是在黑夜中行走的猫。她将所有感官充分调动,耳朵不放过任何一点声响,眼睛在黑暗中向四周延伸。 穿过连接的廊桥到达北楼时,出现第一道门禁,是西楼和南楼没出现过的情形。 看来北楼藏着很多秘密,也许被抓起来的姑娘就在这栋楼里。 相比前面两座楼,北楼没有保安,但每去一个地方都需要刷门禁,内部权限分化细致。 北楼一层是分割成几个房间的工区,每个房间外都设有门禁,权限独立。莫醉不知道她手中的卡能打开哪间屋子,不敢冒险,生怕惊动安保系统,得不偿失。她穿过一层走廊进入角落楼梯间,前往二层。 二层两侧是几个全透明实验室,内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和药剂。此刻实验室中无人,没有亮灯,通层黑漆漆的,只有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莫醉没有进入其中,转身回到楼梯间,继续往三层走。 三层有人在,还未走到门口,便能听到说话声。她压低身子,走到三层楼梯间的门口,紧贴墙壁,透过门上窄窄的一条玻璃向内看。 三层也是一小片工区,工区内亮着灯,有人在闲聊,说的是明天早晨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他们没穿蓝绿色的工作服,而是白大褂,像是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莫醉的视线越过工区,瞧见尽头处的两扇门,一扇门顶部挂着“手术室”的灯牌,另一扇则是“监护区”的灯牌。 莫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推测那里就是藏人的地方。 工区内有两个人,放倒不是问题,但工区内一定有警报装置,如何在制伏一人的时候,保证另一个人不按响警报装置,以及如何让监控摄像头另一侧的保安延迟发现这里的异样,却有些难。 还未等她动手,意外突发! 警铃在一瞬间拉响!尖锐声响穿透整座大楼,划破寂静黑夜!莫醉耳膜刺痛,瞥了眼顶部闪烁不停的红色大灯,皱起眉头,全身警备,将唯一的武器,那根铁丝紧紧缠在指尖。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工区内的两个工作人员,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放松分毫,却见那俩人也一头雾水,往天井侧的窗户跑,似乎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广播整个园区,语气几分匆忙:“全体人员注意,南楼有人闯入,各部门加强警戒!” 莫醉心头一顿,安娜和向暖那里出事了! 第35章 救人 “我来救你们的。跟我走。”…… 茶水间昏暗无光, 只有饮水机上的小灯亮着,向暖盯着看了一会儿,震惊地发现那光点似乎在动,从点到面, 逐渐融化暗淡。她揉了揉眼睛, 光点复位,周遭再次昏暗。 她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 竟然已经生出了幻觉…… 自阿妙离开后, 向暖缩在茶水间的角落, 借着饮水机和沙发遮挡,勉强抓紧那一丁点的安全感。她和安娜没带手机,看不了时间,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安娜站在门边, 贴墙而站, 侧耳听外面的声音。她的紧张一点都不比向暖少, 心已经跃出胸腔, 到了嗓子眼, 只能咬紧牙关抿紧嘴唇, 努力平复呼吸。她的手中捧着茶水间里盛放柠檬片的玻璃罐子,随时准备冲走进来的人的脑袋上敲。 哒、哒、哒…… 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从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片刻后渐渐远去, 重新变得模糊。安娜松了口气, 惊觉后背起起了一层薄汗,几乎浸湿里衣。一旁的向暖再也忍不住,嗓音沙哑:“时间过去多久了?” 安娜的声音有细微颤抖:“我不知道……大概几十分钟吧。” “你是不是记错了?应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吧?天是不是快亮了?” “向暖, 你放松点。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我们不会有事了。” “我们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不逃出去!”向暖声嘶力竭,努力压低声音,反而更加尖锐,“咱们直接逃出去不好吗?我们为什么要听阿妙的话?她这人最自私了,也许已经走了,早就忘记咱们还在这里等她了!”向暖从角落走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安娜面前,抓住她的双手,“安娜,出口就在一层,门口就两个保安!我们可以趁他们不备,冲出去!只要冲出这座楼,我们可以大声呼喊!我们就得救了!” 第43章 安娜侧头推开门,隔着缝隙看窗外的天,柔声安抚:“再等等吧。现在逃跑,我们需要甩开那两个保安。可我们哪里能跑得过他们?而且你说大声呼喊,现在天还没亮,这是上班的地方,这里只会有和他们一伙的保安,不会有好心人救我们的!” 向暖咬着牙:“安娜,咱们认识好几个月了,你为什么不信我的话,却去信阿妙的话?她才来多久,神神秘秘的,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她的心肠是黑的还是红的吗?你为什么要相信她!” “如果不是她,凭咱们两个,根本逃不出来。”安娜认真道,“向暖,你冷静些。”她晃了晃装着柠檬片的,和西瓜差不多大的玻璃罐,“你放心,如果真的有人冲进来,我冲着他脑袋砸一下,咱们再跑!你要是还害怕,那里还有个装茶包的玻璃罐,你抱着。咱们两个人,怎么都能争取到逃跑的机会。” “我现在就想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呆下去了!” 长久以来积攒的恐惧在一瞬间转化为虚无的勇气和动力,迫使向暖推开阻拦她的安娜,冲出茶水间,向楼下跑去。 - 南楼警报触发,整个天井大楼进入戒备状态。莫醉藏身北楼楼梯间三层,几秒钟内脑海中闪过好几种应对方式。 头顶的警报器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色的灯光晃得人心情烦躁。警铃在狭窄的楼梯间反复回荡,吵得莫醉肾上腺素飙升。 房间里的两个值班的人从窗户边走回工区,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女人说:“我去楼下看看。” 另一个年岁长些的女人说:“那你查完一层后,顺便去南楼看看,打听打听具体是什么情况。” 年轻女人应了一声,向楼梯间走来。莫醉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在尖锐的警铃声中辨别着微弱的脚步声,做好搏击、杀人的准备。就在年轻女人快走到楼梯间时,年长女人突然出声喊住她:“走扶梯吧,那里更快,视线也更广。” “行,还是老师您想得周到。” 年轻女人转身离开后,工区仅剩最后一个人。她站在桌前,扫过无遮掩的工区,未发现任何异样后,依旧心中不安,打算进监护区,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虽然监护区是全封闭的,外人无法闯入,可那里有部电梯,通向那个不可说的地方,万一是那里出了问题…… 女人不再耽搁,用指纹和面部识别刷开监护区的大门,走入其中。工区彻底空下来。 莫醉抓住机会,用工卡刷一旁的门禁器,门未能如预料般弹开,反倒激活了另一个报警系统。好在天井大楼的警铃极具穿透力,门禁机器的警报声夹在其中,几乎完全被掩盖,难以察觉。 这张工卡,没有这一层的权限。 莫醉将工卡塞进裤子口袋,转眸看向门上的长条玻璃。她将铁丝缠绕在手指关节处,攥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借助铁丝的那点硬度,击碎玻璃。 破碎的玻璃瞬间划破莫醉的手,鲜血淋漓,颇为可怖。莫醉“嘶”了一声,痛得呲牙咧嘴,她来不及查看手上的伤口,将大块玻璃掰下,胳膊穿过缝隙,在两侧的墙上拍打摸索,找到门的控制开关按下,终于顺利进入北楼三层。 监护区的大门需要指纹和面部识别才能解锁,没有暴力手段可用。莫醉紧贴在墙壁上,等着进去查看的女人走出的那一瞬间,迅速将其制服,用老手段敲晕。 三层现在归她了。 莫醉松了口气,伸出脚卡住即将关上的门,正要进入其中,又怕里面还有需要生物信息解锁的门,干脆将晕倒的女人背在身上,一起带入了监护区。 大门后是一条两侧各有房间的走廊,光线亮如白昼,像极了格尔木的防空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警铃的声音在这走廊中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仪器的滴答声。莫醉环顾四周,竟没在此处发现监控摄像头,惊讶又了然。 这里藏着最肮脏的秘密,他们哪里敢用摄像头这种东西?若被有心人留存了证据,可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莫醉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内看。 病房内无窗,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溜进其中,点亮一个小小的角落。房间里摆着两张床,旁边有简单的医疗器械,像极了普通的病房。两张床上都蜷缩着人,毫无知觉,应当是失踪的姑娘。 那姑娘听到声响毫无反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麻木了。莫醉用身上背着的人的房卡,刷开病房门的瞬间,床上的人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眼眸中全是惊恐:“抽血还是取卵?” 莫醉不和她啰嗦,直接了当说明来意:“我来救你们的。跟我走。” 说完,她转身去开下一间病房,病床上的姑娘们呆愣几秒笑话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踉踉跄跄从床上起身,努力跟上莫醉的步伐,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莫醉一路前行,将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一共发现了六个姑娘。这群姑娘被困在这里很久,每个人都苍白疲惫,身体浮肿,眼下乌青明显。好在神志还算清醒,体力尚可,能控制四肢行走,有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走廊尽头有一扇打不开的门,莫醉按压门把手无法推开后,利落转身离开。她知道里面或许有很关键的秘密,可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 莫醉背着一个,身后带着六个,从监护区中出来时,有几个姑娘已然哽咽哭出声,抽泣道:“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出不来了,要死在里面,被当成医疗垃圾处理呢……” 警铃还在呼啸着,莫醉从安静的环境中走出,一时竟无法适应。她皱着眉头将背上的女人放下,顺便又在她的脑壳上补了一下,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自然清醒后,收下她的工卡。 窗外隐隐有呼喊的声音传来,她挪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查看情况。 天井处聚集了不少人,绕着关押她们的那个房间进进出出,显然已经发现她们三个逃走的事。如今安娜和向暖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她遇到的问题和困境明显更加棘手。 一定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莫醉努力镇定下来。 她歪头看向墙角的监控。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必须赶在摸鱼的保安们发现、追上来前,逃离到安全的地方。 姑娘们还在哭泣,莫醉有兴趣知道她们的经历她们的故事,但此刻显然不是好时候。她泼了盆冷水,浇灭她们劫后余生的喜悦:“现在还不到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你们三十秒钟,在这个房间里找一件你认为有攻击力的武器,然后我带着你们,从这里杀出去。” 莫醉声音洪亮,站在灯光下,唇角带笑眼神坚定,像在发光。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根睫毛都在散发着自信,让六个姑娘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她。 姑娘们很快行动起来。莫醉从一旁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条丝巾,三两下缠在伤口上,紧紧勒住止住血流,最后还系了个蝴蝶结。她看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分外满意,再抬眼时,姑娘们已经选好了武器,有的握了个不锈钢保温杯,有的拿着根扫把,还有人拿了个不知道盛什么的铁盘,看起来像个盾牌。 她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为回到阳光下生活的梦想,殊死一搏。 一刹那,莫醉眼眶竟有些湿润,干涸已久的心田被感动浸润,开出新的花。她眨了眨眼睛驱散泪意,垂眼时看到桌上敞开的笔记本电脑,随手抄起当作她的盾牌,而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姑娘们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无人看管,莫醉的声音颇为响亮:“出口在东南楼交接处,我带你们从西楼绕过去。如果遇到搜查的人,我会帮你们引开。” 其中一个姑娘问:“出口不是在东南侧吗?这里是北楼,直接往东楼走会不会更近些?” “注定走不通的路,再近又有什么用?”莫醉跳下最后三阶楼梯,想起来时看到的打瞌睡的西楼保安,“只有东楼和北楼的窗户开向天井内侧,可见这两座楼里藏着核心机密,安保也定然是最严密的。若有外人闯入,第一个搜查的就是北楼和东楼,反而是西楼和南楼这样的地方,保安少,监控少,支援也会慢些。虽然从西楼走要绕一圈,路程远些,但只要能出去的,就是好路。” 说话间,莫醉第一个走出楼梯间,到达通向天井内院和西楼廊桥的交叉口。 前方是通向西楼、如黑洞一般的走廊,左侧是通向天井内院的铁门。莫醉拉开铁门,透过缝隙查看外面的环境,一眼对上向此处走来的保安的眼,忙合上门顶住,快速对身后姑娘们说:“你们去西楼,能躲就躲能打就打。六个人不要走散,一两个男人应该不是问题。这里的所有玻璃防爆系数都很高,无法打破逃生。你们找地方躲好,等警察,或者等天亮。天亮了,一切都会过去。” 姑娘们加快步伐,尽量给莫醉争取逃脱的时间。 第44章 莫醉的手扶在铁门的把手上,抵抗着外面的推力,直到六个姑娘顺利进入西楼,隐匿入黑暗,方才松开握住门把手的手,抱着笔记本电脑,撒腿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跑。 几个保安呼喊着往此处奔来,跟在莫醉身后穷追不舍。北楼内亦有手电筒的光胡乱照射,是另外一群收到消息,进入其中搜查的保安。这群保安似乎有所迟疑,不敢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闯入北楼随意走动,阴差阳错给莫醉留下一条生路。 三层是死胡同,无法往东楼跑,但二层可以。她想,只要穿过实验室,进入东楼,她就离出口很近了。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逃脱,但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只要等到天亮,定能重逢生机。 一定可以。 第36章 天亮 “你们要是再追我,到时候追究起…… 北楼二层是几个独立的实验室, 实验室以玻璃分隔。莫醉从三楼工作人员身上抢来的工卡权限极高,进入二层时顺畅无阻。几个保安穷追不舍,看到她进入二层时迟疑几秒,还是咬牙跟上。 此刻整层楼未有亮灯, 黑漆漆的。保安手中的手电筒随动作疯狂晃动, 照在玻璃墙上闪得人几乎看不清路。莫醉的视线落在稍矮些的位置,躲避直面而来的折射光。 脚步声、呼喊声、喘息声充斥着整层楼, 莫醉拼命奔跑不敢停下, 小心精准地绕过每一个障碍物, 将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随机拖动四周的绿植到路中间,为后面的人设置障碍。 莫醉一路跑,身后人一路追, 跑到一半时路过北楼的正门, 正撞见乘电梯上楼抓她的增援。莫醉瞥了一眼数不清的人头, 跑得更快了。 她担心刚来的人看到只有她一个人, 会分散人去寻找追捕刚逃出来的那几个姑娘, 边跑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摇了摇, 压下剧烈的呼吸,高声挑衅:“你们这些饭桶很久没运动了吧?!瞧你们那半身不遂的模样,你们是抓不到我的!我告诉你们, 这笔记本里装着你们全部的秘密!等我出去后,立刻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警察, 我要让你们和这整座大楼, 通通完蛋!一起去坐牢!” 莫醉试图吸引全部仇恨,身后的人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呼应。莫醉反应几秒,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天井大楼秘密太多, 需要保安看守,却又不完全信任他们。管事儿的人以为在长盛医疗园区内,还是燕京这样的城市,不会有人找茬强闯,而他们抓来的那些姑娘,也不可能有逃离的能力,所以未设置很严密的安保,只象征性的在每座楼的底部安插几个保安,主要起威慑作用。 这些保安或许都是第三方劳务派遣,要求他们负责整座楼的安保,却给他们划出三六九等,平日里区别于正式员工。莫醉看过很多新闻,这些公司出了事儿就赖外包员工,锅他们背,赚了功劳却落不到他们头上。此刻眼看公司要出事,兴许还要被牵连吃牢饭,人心都是肉长的,自有较量和取舍,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公司卖命? 莫醉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你们现在投降,我算你们自首,一会儿我出去后和警察求情,让你们不受牵连。你们要是再追我,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们一个都逃不了!你们知道这破公司在干什么么?人口买卖!你们家里有女儿吗,有姐姐妹妹吗?几个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关在这里,每天连太阳都看不到,除了抽血就是代孕,你们忍心吗!你们帮着这狗屎一样的公司,你们不怕遭报应么 ?不怕午夜梦回这些丢了性命的姑娘去缠着你们么?你们还有良心吗?” 莫醉的语速很快,字字泣血,在空荡的楼层反复回荡,余音悠长,反复回荡,如晨钟暮鼓,一声一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身后人未发出声音,莫醉不敢回头看,但她确信,这群人中一定有人被她说动了心。 前方就是北楼和东楼的连接处,通过后是她今夜未曾涉足的区域,有着未知的危险。 此刻,整座东楼已经亮起灯,似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跳入网中。 可她早已没有退路。 莫醉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将亮未亮,是混着灰色的蓝紫色,清冷幽深。园区里的路灯还亮着,路灯下有向此处奔跑的保安,应该是被临时喊来支援的。更远处的地方,是一片居民区,二三十层高的楼房密密麻麻立了一排,大都暗着灯,保护着还在熟睡的人。 她不该在此刻分心……但那是她的力量。 她一定也可以安稳地睡在这样的房子里,不再担心被绑架,不用时刻警惕,四处逃窜。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乘坐高铁飞机,大方亮出身份证,真诚地告诉认识的朋友,她叫望长安,她生于格尔木长于燕城,是个有家的姑娘。 东楼二层是普通的办公区,格子间密密麻麻,像是巨大的鸽舍。这里的工位比西楼要宽敞些,是更高级的牛马专座。角落有几个搜查的保安,看到莫醉后迅速奔跑围了上来,身上的保安制服和身后穷追不舍的那群人有细微差别。 一个女员工的桌子上放着面镜子,被莫醉随手抄起,举到眼前照出身后的人群。 追她的人似乎少了几个,有人被她劝服离开,剩下的人则坚持继续抓她,想要替东家掩盖一切,换取奖金。 东楼的布局和其他楼层有所不同,莫醉边跑边打量四周,正猜测着楼梯间在何处时,身后传来喊声:“你跑不掉的!所有的电子锁均已被控制,你手中的工卡无法打开任何一扇门!” 真是见鬼了。 莫醉咬紧牙关,平复呼吸,挤不出多余的气力回应叫嚣。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都想不出更好的逃脱路线,只能在工区里绕来绕去,上蹿下跳,抓起桌上摆放的杂物,一股脑地向身后的人投掷,借着灵巧的身法和无所顾忌的气势,艰难阻挡保安们靠近的步伐,尽可能拉长时间。 再坚持一下,只要天亮,只要园区和道路上的人多起来,她就有逃脱的希望。 保安越来越多,莫醉只有一人。保安们围成一扇墙,缓慢靠近,像是收紧的天罗地网,将猎物困于掌心。 莫醉的挣扎愈发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她被逼到墙角。 她已无路可逃。 - 十几分钟前。 向暖在黑暗中冲出茶水间,身后安娜不放心她一个人行动,只能紧紧跟着。她想要出声喊住她,又怕惊动楼里巡查的安保,只能加快脚步,小跑着追她,终于在到达一层时拉住她的胳膊。 “向暖,你冷静点!”安娜的声音又快又轻,“我们现在很安全,等到真的被人发现,咱们再跑也来得及,不是吗?” “等到被人发现,咱们还跑得掉吗!这么大的一栋楼,有多少——” “谁在那!” 手电筒的强光照向向暖和安娜藏身的地方,向暖的勇气瞬间消散,只余下慌乱。安娜看着逐渐靠近的黑影,咬紧牙关,扯住向暖僵硬的胳膊,向着大门口拼命跑。 门口外的保安听到声响,转身进门,向这里赶来,试图拦住她们二人。安娜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玻璃罐子狠狠砸向来人。玻璃罐子落在瓷砖地面上,响声震天,碎成一片一片,散落满地,短暂逼退围堵她们的人。 未关合的边门即将合拢,安娜松开拉住向暖的手,拼命向前一扑,手指插入门缝中,留住一线生机。她的手指被夹得很痛,应该是肿了或许是断了,可她没有功夫去查看,立刻爬起身踹开门,用完好的那只手扯住向暖的袖子,拉着她逃出整座大楼。 门外是个很大的园区,没有人,没有车,是死一般的安静。安娜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这里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也是无处藏身的世界。她记得阿妙离开前说的话,这里很危险,可能没有人会帮她们,只能靠自己。她拉着向暖的手,卯足劲儿向一个方向冲,突然笑起来。 她一辈子躲躲藏藏,得过且过,从未像这般拼命过。但这种感觉很好,像是……突然活过来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二人仍未跑出这个巨大的园子。向暖已经跑不动了,安娜也是咬牙坚持。 向暖气喘吁吁:“安娜,后面没人了,咱们停下歇息会儿吧。” 安娜向四周看。 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只有数不尽的高楼,大有遮天蔽日之势。她拉着向暖,躲进角落的阴暗处,祈祷着天亮快些到来。 十二月的燕城凌晨,最低气温已在零下。二人被抓走时只穿着毛绒睡衣,此刻一个人套着工作服,一个人穿着阿妙的外套,无法阻挡全部的寒风。 两个姑娘蜷缩在角落,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安娜的身子几乎被冻僵,似乎出现了幻觉,竟听到远处有车子的响声。几分钟后,脚步声纷至沓来,她咬牙起身,拉着瘫软的向暖再次逃跑。刚走了没几步,还没出藏身的角落,便撞到向她们走来的人。 第45章 为首者步履匆匆,身姿颀长,穿着一身黑衣,明明与黑夜融为一体,却似乎浑身都在发光。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追踪地图,视线扫过安娜和向暖,停在向暖的外套上,问:“这衣服你从哪儿拿的?” - 东楼二层。 莫醉被逼进了厕所。 两分钟前,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她以为她要被保安们抓住时,不慎撞倒后方的绿植,露出被绿植遮挡住的厕所门。 雅,实在是太雅了。莫醉一秒都没犹豫,冲进女厕所里,将门反锁,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全。 恐怕也只有片刻。 门外的人在大力撞击着单薄的厕所门,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撞开。莫醉的后背顶在门上,双手紧紧扣住门框,抵御着背后巨大的冲力,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亮了不少,紫色褪去,露出灰蒙蒙的蓝。 快天亮了。 等等……窗户? 莫醉不再管厕所门,走到窗边,转动窗户底侧的把手,推开一条十厘米宽的缝隙。她试图将窗户开得更大些,但窗户被链条锁住,这已是极限。 她伸出手试了试玻璃的厚度,只有几毫米厚,似乎是普通的玻璃。 窗户很小,长宽均不足一米,但足够她钻出去。 身后厕所门传来巨响,门闩处已出现裂痕。门外有清晰的口号声,像是保安们寻到合适的重物,正同心协力,一齐撞门。莫醉将笔记本电脑塞在后腰,脱下抢来的工作服,包住头脸,跃上窗台,手攀住窗框上的细小突起,垂眸看着窗外。 天色又亮了不少,已经能看清道路旁干枯的树枝。窗台距离地面大概五六米的高度,窗外是一大片铺着石砖的地,比罗布泊的沙石地要硬不少。 撞击声不断,门闩撞坏了一半。莫醉不再耽搁,双手撑起身体,腾空而起,双腿用力蹬向窗外。 碎裂声击碎黎明,窗户整扇坠落,摔在地面四分五裂,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莫醉如一条灵敏的鱼,钻出狭小的窗口,身体在空中划出近乎完美的弧线,而后坠落在地。 天空的蓝又浅了几分,天际处似有亮光闪烁,她终于找到了天亮。 第37章 得救 “这就是我所坚持的事。”…… 天际处一抹白色浸入水中, 洇开一片朦胧晨光。晨光渐渐侵蚀黑夜,万物逐渐清晰。 西侧的马路上,警车呼啸着经过、靠近,车顶闪烁的红蓝光照亮黎明, 铃声盖过楼内的尖锐声响, 成为新的主宰。 莫醉从二楼一跃而下,双脚落地, 弯腰屈膝, 勉强卸掉部分冲击。震动沿着脚底板向上蔓延, 无法避免的浑身发麻。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将包住头脸的工作服脱下丢掉,抖落身上的碎玻璃渣。 上衣只剩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大片裸露的肌肤白得刺眼。散落的长发随风飘舞, 发际处微微濡湿。警车声灌入耳朵, 呼吸急促尚未平复, 心跳快得震破耳膜。 一切荒谬而又真实, 她真的逃出生天了。 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 是向她跑来的季风禾。莫醉知道此人不可信, 但此时此刻看到他,还是如同看到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控制不住的高兴和安心。 她的唇角绽开灿烂笑容, 站在初升的朝阳中,冲季风禾挥手。 季风禾嘴唇紧抿着, 眸色幽深, 到莫醉身边时将外套脱下,披到她的肩头。莫醉摇了摇头,笑着拒绝:“没事, 这种冷我能忍,你还是自己穿着吧,免得感冒。” 季风禾捏住衣襟,打断莫醉挣脱的动作:“大冬天穿着短袖还不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莫醉动作顿住,裹紧衣裳,笑嘻嘻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就是太激动了,现在才反应过来,燕城的冬天确实挺冷的。” 衣服沾染着季风禾身上常有的味道,是木质水生香调,清冷神秘。衣服里极为暖和,残留着他的体温,挥散不去,将莫醉紧紧包裹。 像是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这莫名的暧昧让莫醉心口发麻,像注射了河豚毒素,一时竟找不到解药,不知如何是好。她逃避似的垂下眼,双手攥住衣襟,随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季风禾让开半步,露出身后跟随的人:“你不是发现了么?” 莫醉抬眼望去。 安娜站在几米外的地方,一脸担忧欲言又止,不知是否能靠近;向暖站在安娜身旁,落后半步,身上还穿着莫醉的外套,却不敢抬头看她。 莫醉明白了季风禾的意思。他是跟着放在她衣服口袋里的追踪器来的。 想到此事,莫醉心中怒火再次燃起,咬牙切齿:“你闲的没事跟踪我干什么?” “给你创收。” 这是知道她昨天去过二手店了。莫醉嘟嘟囔囔:“创毛线,还不够我折腾的。我昨天带着那小玩意儿跑了好几家二手店,人家都不收这种没来历的货,说这东西不好破解,原主很容易顺着定位找过来。还说如果我坚持要卖,最多十块。你听听,这叫人话吗?十块!都不够我在麦当劳吃个套餐的。我还不如顺回茫崖,找个人破解一下,给我家土豆当挂饰。” “土豆?”季风禾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这是什么?” 莫醉笑弯了眼:“我儿子,长得白白嫩嫩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季风禾挑眉:“行,一言为定。” 俩人说话的功夫,警车驶入园区,在不远处停下。警察们从车上走下,向此处靠近。莫醉快步迎上去,陪着他们靠近案发地,快速将楼里困着六个姑娘的事说出,并告知大概的位置。警察们认真记下她的话,一边继续呼叫增援,一边将整座大楼先行封锁,而后派人进入西楼搜查。 莫醉心口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也松弛下来,不再耽误警察工作,折返回她跳楼的地方,盯着地面的狼藉。 笔记本电脑在跳楼时摔到一边,零件四分五裂,散落在碎玻璃中。 这玩意她千辛万苦从里面带出来的,可不是为了回收零件的。可她分不清楚哪些是存着重要资料的部件,哪些是可有可无的部件,难道要蹲在这里一个一个全部捡起来? 好像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莫醉蹲下身子,避开玻璃碎片,捡拾笔记本电脑的残骸。季风禾走到她身旁,捡起角落的硬盘,递给她:“数据都存在这里,找台电脑就能恢复。” 莫醉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没接,转身去翻丢在一旁的工服,叹息道:“给警察吧。里面估计是和长盛医疗地下灰色产业链相关的数据,给警察用处更大。” “你确定不看看里面的内容?” 这话听着怪怪的,像是话里有话。莫醉捏着刚翻出来的高级别工卡,扭头盯着季风禾平静的脸,眯起眼睛问得直接:“你在暗示什么?” 季风禾举着硬盘不说话,莫醉只能先将硬盘接过来,轻声道:”这里面的内容可能被加密,我没这个技术,你能打开吗?” “我不能,但有人能。” 莫醉视线扫过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动作,将硬盘塞入大衣的口袋:“行,那就辛苦你了,里面的东西要是真的有用,回头我请你吃饭。” 十几分钟后,警察们找到在西楼躲藏的六个姑娘,顺利带出天井大楼。 姑娘们站在楼外的寒风中,被刮得瑟瑟发抖,依旧不敢相信此刻的真实。她们在原地呆滞地站了好一会儿,恐慌、惊惧、不敢置信终于渐渐散去,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热泪盈眶。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庆祝从地狱中逃脱,庆祝她们从噩梦中活下来,再次拥有了未来。 旭日东升,稀薄晨光洒在六个姑娘们的身上,为她们披上一层金色的铠甲。莫醉站在不远处,并未上前分享她们此刻的激动和喜悦,而是走到安娜和向暖的面前,声音轻而坚定:“这就是我所坚持的事。” 向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莫醉打断:“既然出来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把衣服还我,咱们两清。” 向暖垂着头,默默将衣服脱下,递还给莫醉。莫醉接过搭在胳膊上,翻出口袋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包括那枚小小的追踪器,十几块的零钱,一包餐巾纸,还有几块糖。她将“洗劫一空”的衣服还给向暖:“衣服送你了。” 向暖接过衣服,双手控制不住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羞愧。她抱紧衣服犹豫几秒,鼓起勇气抬起头想要道歉时,那人却已转身离开。 - 警方的增援和救护车陆续赶到,先将被囚禁很久的六个姑娘送往医院,进行身体检查。还在楼里的人亦被控制住,所有人抱头蹲在大堂里,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 莫醉远远看着,心情倒是意外的平静。 今日的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意外,此刻却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由人骨堆积的摩天大楼此刻被劈开一条裂缝,她相信,终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第46章 又有几辆车靠近此处,停在警车后面。首车走下一人,竟是昨日在医疗大会见过的,蔡思韵的二姐,宫宝珊。 宫宝珊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丝毫不见临时被派到此处解决问题的慌乱。莫醉盯着她看,不免想到蔡思韵,那个爱笑爱哭爱玩闹的姑娘,心情异常沉重。 此事和长盛医疗有关,和宫家有关,等于和蔡思韵有关。那姑娘虽然看着单纯可爱,但是否对此事一无所知,无人知晓。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她们算是站在一条河的两岸,若同行,能算朋友,若相望,便是敌人。 全看彼此如何选择。 季风禾似乎知道莫醉在想什么,淡淡道:“或许不用这么急着纠结。” 莫醉烦透了他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皱眉道:“有话直说。” “你不是拿到里面的工卡了么?没仔细看过?” 莫醉意识到什么,摸出工卡仔细看,轻声念着:“圣心医疗……圣心医疗?!”她震惊地抬起头,“这不是长盛的园区吗?!” 因着太过震惊,莫醉的声音未能控制住,传入不远处宫宝珊的耳中。她走到莫醉和季风禾面前,脸上挂着得体客套的笑:“这些年,长盛医疗业务缩减,在职员工也少了不少。这么大的园区,空了一半的工位。前两年,公司商议决定腾出一部分办公楼,出租给其他的小微企业,节省成本,还能增收。”她看着不远处热闹又狼藉的天井大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来的时候,助理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我了,真是骇人听闻。我也没想到,在我们长盛医疗的园区内,会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情。你们放心,我们定会协助警方查清此事,也会出于人道主义,给受到侵害的姑娘们一定的补偿。” 人道主义补偿……几个字将长盛医疗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莫醉冷着一张脸,一个字都不信,却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和长盛医疗有关。 而且,此事确实还存在疑惑之处。关押姑娘们的地方共有十个房间,全住满也只有二十个姑娘。如果圣心医疗是靠这些姑娘做血猪还有代孕挣钱,这个规模似乎有些太小了。养活一个小规模的团队足够,但养活几百人的公司,确实不太够。 莫醉记得,在地下玻璃屋时,曾有人恐吓装疯的安娜,说她们的血液化验结果出来后,会去往不同的地方,有的地方对抓来的姑娘并不好,动辄打骂。关在天井大楼里的姑娘们虽然憔悴,可身体上没有伤口,瞧着还算圆润,应该不是那人口中的人间炼狱。 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地方,关着一群更加可怜的人,可能在楼里,可能在园区里,也可能在其他地方。 只是,她已经尽力,剩下的只能交给警察了。 莫醉看着宫宝珊脸上挑衅的笑容,咬牙切齿,心中的不爽快翻涌奔腾,恨不能冲上去撕烂她嚣张的脸。 这人和蔡思韵怎么能差这么多?真的是一个爹妈生的吗? 宫宝珊和季风禾打过招呼后,转头去找警察。莫醉紧紧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竟觉得有些熟悉。 昨日在医疗大会上,她讲的内容太过无聊,她昏昏欲睡,并没仔细看她的长相,此时才惊觉,她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是在哪里呢? 莫醉正认真思索着,冷不丁被人摸了把脖子,立刻警觉后退,捂着脖颈,睁圆一双眼,狠狠瞪着肇事者:“你干什么?” 季风禾瞧见她脖颈处的划伤,本想查看一下是否要去医院,被她一喊,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语。二人僵持几秒后,他还是攥住了她的胳膊,掀开她颈边的头发,无奈道:“看不出来吗?” 脖子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像是受了伤。莫醉明白了他的好意,心中愧疚,正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耳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我在占你便宜。” 第38章 反撩 “去要钱。” 我在占你便宜。 明明只是个玩笑, 气氛却变得几分旖旎。 莫醉长这么大,见过土味撩妹,见过装诗意博学撩妹,还是第一次见季风禾这种, 不加掩饰, 一个直球打来,反倒让她分不清玩笑中是否掺杂真心。 荷尔蒙在血液里疯狂逃窜, 刺激着莫醉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她朝着季风禾的方向前倾身体, 笑得灿烂:“老板, 你是不是没撩过人,不知道什么叫占便宜呀?” 莫醉的一举一动毫无保留地释放着攻略性,像是可可西里的狼,危险但带着致命诱惑。季风禾看着她, 眼中有细碎笑意, 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哦?” 莫醉上前半步, 将手按在季风禾的左心口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毛衣, 毛衣下是坚硬的胸膛, 炙热的体温, 以及剧烈的心跳。莫醉的手指微微用力,比推按暧昧,比抚摸更重。季风禾的心口酥麻一片, 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痛,眸色暗沉几分。莫醉仰着头, 笑得挑衅:“老板, 这才叫占便宜。” 散乱的长发被吹拂到莫醉的脸颊上,季风禾用手替她拨开,喉咙逸出沉闷笑意:“嗯, 学会了。” 莫醉怔住,心跳停了一瞬。 她是不是又输了? 她还想要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余光瞥见有警察向他们的方向走来,慌忙按压下过于杂乱的心绪,退开半步,拉开和季风禾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警察走到跟前,冲着莫醉道:“女士,听安娜女士说,您也受了伤,需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吗?后续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您。” 莫醉摆摆手:“医院就不用了,不过你们能派几个人,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吗?我觉得我需要保护。” “去哪里?” 莫醉磨着后槽牙:“去要钱。” - 莫醉在天井大楼里逃命时,除了思考如何活下去,就在琢磨怎么大卸八块纹着毛毛虫眉毛的黑心房东。 她这一亏吃得太大了,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必须亲手揍那房东一顿,顺便讨回她的房租和押金。 如今大楼已被警方封锁,莫醉琢磨着,这里发生的事没那么快传入黑心房东的耳中。那人定以为她们被严密看管,再无离开的机会,会尽快回到出租屋里,将她们的个人物品整理清除,值钱的留下不值钱的扔掉,为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倒霉租客腾出空间。 只要在黑心房东到达前赶回出租屋,就有机会给她一个“惊喜”。 莫醉带着警察们,雄赳赳气昂昂回到出租屋。警察们埋伏在小楼周围,莫醉和季风禾藏身出租屋内。 屋子里还是离开时的凌乱模样。公区走廊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泛黄的瓷砖上布满凌乱的脚印,四十多码的鞋号,是昨晚那些男人留下的。脚印从门口通向不同的房间。三间卧室房门敞着,门内一片狼籍,床榻上被褥拧成一团,有明显的挣扎过的痕迹。桌上地上物品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找过。 莫醉轻车熟路钻入最尽头的房间,季风禾目不斜视跟在她的身后,欲言又止。 尽头的房间是最狭小的一间,被床和桌子挤满,几乎站不下第二个人。季风禾站在门口,看着只铺了一层的床单,连枕头都没有的床,以及地上小小的行李包,按了按眉心,再也忍不住:“二十万花完了?” 莫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二十万的事:“那哪儿能啊?我又不是碎钞机。” “为什么不住酒店?” “那肯定是有不能住酒店的理由。” 莫醉将床单叠好收紧行李包里,又将床垫搬开一点,摸出藏起来的手机。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一屁股坐回床边,仰头看着季风禾:“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放跟踪器?” 季风禾抱臂而站:“好奇。对你有兴趣。想追你。这三个理由足够吗?” 莫醉笑起来,指着他的手臂:“心理学上,你这个姿态是防备的意思,说的肯定不是实话。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几句好听的话就被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季风禾面露遗憾:“那真是有些可惜。” 房间安静下来,俩人平静对视,心中各有较量。窗外有车声经过,刹车声响彻小巷,打乱人的思绪。莫醉突然有些烦躁,不愿再打太极,直接了当开口:“蔡思韵在罗布泊失踪,你去茫崖找我时带的那张纸条不是莫穷给你的,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季风禾不答反问:“不如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季风禾,你是谁?” 莫醉沉下脸:“你查过我。” 季风禾并不否认:“莫仲磊没有一个叫莫醉的妹妹,你是几年前才突然出现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莫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别打岔。交易讲究有来有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张写着盛唐旅馆的纸条,你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 “从一个朋友那。” “哪个朋友?他又是从哪得到的?你又为何要保存下来?还有,你怎么知道住在那地址上的人,和莫穷给你的手机号的主人,是同一个人?” 第47章 “莫醉。”季风禾笑起来,“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他那叫回答?不就是打太极,以为谁不会么?莫醉冷笑起来:“我是莫仲磊的义妹,你爱信不信。” 气氛再次僵持住。 像是谈判桌两侧,面对面坐着,反复拉扯的俩人,紧握着自己的底牌,严防死守不让对方看到的同时,又绞尽脑汁,出尽花招,试图摸清对方手中那张牌的内容。 俩人势均力敌,互相试探,都想要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莫醉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季风禾。唇角在笑,眼神却化为两把尖刀,恨不能将对面那人刺穿,看看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正琢磨着如何出招,将他狠狠按在床上,由她主宰时,清晰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来了。 莫醉迅速起身将季风禾拉入房间,虚掩上门,用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季风禾眨眨眼,无声表示他明白了。莫醉放心地松开手,顺手在他的毛衣上擦了擦。 季风禾:…… 莫醉靠近门边,将季风禾护在身后,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声响。 房门被钥匙打开,生锈的门轴吱呀作响。有人走进屋中,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分外清脆。来人只有一个,那人从门口一路走到走廊尽头,莫醉的房门前,看到虚掩着的房门停住脚步。 “这门怎么关着?”来人自言自语,听声音正是黑心房东。 莫醉心思一动,拉着季风禾一起,用手顶住房门。 门外的房东推了一下房门。房门被二人顶住,纹丝不动。房东再使劲儿,依旧没能将房门推开。房东暗骂几句,退后几步。莫醉听到她的脚步声,忙拉着季风禾小心让到一旁。房东蓄了全身的力气撞房门,门后无人顶住,被轻而易举撞开。房东收不住力,飞入房中,扑倒在地上。 她摔得颇为狼狈,哎呦声不断,挣扎片刻翻身坐起,揉着摔痛的关节,正要发怒,一抬头看到一张几乎紧贴她的脸,几乎被吓飞了魂。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莫醉伸出手扼住她的脖颈,抵在一旁的床沿上,“我不是应该被关在地底下?不是应该被抽干了血?不是应该再没机会找你算账?” 房东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攥住莫醉的手腕,试图拉开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毛!我昨晚根本就没晕,你和那俩人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莫醉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喝道,“说,你背后的老板是谁?是宫宁还是宫宝珊?” “你说的这两个人是谁啊……我快喘不上气了,快松开手啊……” 莫醉没搭理她:“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手。不然我让你死在这里,等到尸体发臭都不会有人发现。哦不,或许有人会发现,你的那几个同伴们,收不到你找的新‘货’,自然会来这里找你。可是你猜猜,他们如果看到你的尸体,会报警给你找会公道吗?还是为了掩饰他们的秘密,干脆找个臭水沟将你的尸体丢下去,让老鼠啃噬干净你的皮肉,直到尸骨再也无法被辨认?” 莫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森气,配着她似笑非笑的狠戾眼神,让房东惊惧加剧,颤声道:“你放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就先说说,你的老板到底是谁。”莫醉的手卸去几分力,依旧扣在她的脖颈处。 “我就是个帮忙跑腿的,哪儿能知道老板是谁啊?我只负责找人,然后联系对接人,由对接人将人带走。我连他们带着那些人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老板是谁?”房东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有一次我看到其中一人身上带着个上班用的名牌,上面好像写着,圣什么,哦对,圣心医疗。我猜这应该是他们上班的单位。” 圣心医疗……难道此事真的和长盛医疗无关?莫醉思索片刻,又旁敲侧击问了其他几个问题,既没问出此事和宫家的关系,也没问出其他姑娘们关在哪里。 或许黑心房东并没撒谎,她真的只是个帮忙找人的人,不知道更核心的事。 莫醉失望不已,懒得再问。她在黑心房东身上摸了片刻,翻出她的手机。黑心房东看着她的动作,挣扎着想要反抗,但被她控制住脖子,无法躲闪。莫醉用房东的脸给手机解锁,翻动手机页面找出付款软件。房东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她的眼前发生,一双眉毛扭在一起,满脸都是急切和哀求:“你要干什么?我没钱啊!你别动我的钱啊!那都是我的辛苦钱啊!” “你的辛苦钱?你好意思么?”莫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的房租和押金一共两千块钱,我要要回来。哦对,还有安娜和向暖的。她们住了多久?” 房东声音小了不少:“没多久,也就一个月……” “不说实话就当一年算。” 房东忙道:“黑头发的住了两个月,黄头发住了一个半月!房租和你一样,都是一个月一千,押一付一……” 莫醉正要转账,突然想到她的账号是莫仲磊的信息,情况不明前,最好不将他牵扯进此事。她抬头看向季风禾:“你的付款码呢?借来用一下呗。” 第39章 收尾 “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个了解我…… 季风禾亮出收款码, 房东在莫醉铁一般的手掌下,不情不愿转了八千块钱。收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莫醉心情好了不少,认真道:“我可没勒索你, 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顺便做好人好事,帮安娜她们拿回她们的东西。” 她松开钳制住房东的手, 站起身时转动松弛僵硬的手腕手指:“走吧, 警察就在巷子口等着, 我送你去见他们。” 季风禾收手机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靠墙站立,让开门口的位置。 “我都把钱给你了,为什么还要去见警察?这些事都与我无关啊!”房东慌张不已, 两条眉毛扭成一团, 拒绝之意明显, “求求你, 放过我吧!要不我再给你转些钱行不行?五千够不够?不, 我给你转一万, 你就当没见过我!” “那可不行。”莫醉拒绝得很直接,“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能包庇罪犯呢?再说, 你不是说,你只是帮着打杂, 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吗?那你怕什么?你帮着抓人, 最多就是个从犯,虽然受害的姑娘人数有点多,说不定会被判无期……”她顿了顿, 面露懊恼,察觉说得太多,摆手道,“我不懂法,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反正是觉得你应该不会被判死刑,但我也不太懂法,很有可能说错话。” 房东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抖,几乎走不了路。莫醉装作没察觉她的情绪,敞开门,慢悠悠往外走,刚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突然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被迫让开了走廊的通道,撞到墙壁上。 一旁掠过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夺门而出,正是房东。莫醉扶着墙站稳,立刻追出去,跑到楼梯口最后几节阶梯时一跃而下,将面前的房东扑倒在地。 莫醉压在她的身上,控制住她的四肢,洪亮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吓飞在电线上睡觉的麻雀:“你怎么能逃跑呢!逃跑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逃跑,也不会摔倒,对不对?” 莫醉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整张脸往地上磕,像是在天井大楼里,安娜做得那样。 只不过那时的安娜力道虽大,但有意控制角度,让伤口集中在额头处,莫醉却是不管不顾,恨不能将她整张脸拍平在地上。 地上的房东挣扎哭喊个不停:“救命啊!杀人啦!我错了,我不逃了还不行吗!” 早就在附近等候的警察在此刻冲了上来,俩人按住地上的房东,俩人在附近搜查是否还有同伙,另有一人拉住莫醉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姑娘,你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查清此案,让有罪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莫醉出了心口的恶气,便不再坚持,顺着警察搀扶的力道站起身,笑眯眯道:“行,那就交给你们了。哎呀,我突然觉得头还有点晕,一会儿还是先去趟医院,等我休息好了,就去警局找你们录口供。” 警察并不怀疑她,点头:“行,那我们带着这人先走了。谢谢你的配合。” 莫醉站在楼道口,目送着警察押送黑心房东坐上警车渐渐远去。 周围站满看热闹的群众,大都是附近的居民,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团。众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好奇发生了什么,又碍于楼里那几个姑娘的营生,平日里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此刻谁都拉不下脸来,凑到莫醉跟前打探事情的经过。 季风禾慢悠悠走下楼,手中拎着她的行李包:“还有东西吗?没有的话就走吧,送你去医院检查。” “不用。”莫醉婉拒,压低声音,“我没事,刚刚是哄警察的。总要找个机会溜走,不然被他们逮住,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她想要去接季风禾手中的包,却被他躲开,奇怪道,“你看上这包了?地摊货,也就几十块钱,你想要的话等我网购个差不多的给你,但你要付钱。” 第48章 他指着莫醉被布条紧紧包裹住的、受伤的手:“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莫醉将手抬起,看到布条上浸出的血迹,才想起手上的伤口。 这伤口是为了开门而击碎玻璃时被划伤的,伤口虽长,但并不深,她用布条缠住后不再流血。后来忙于逃命,已然忘了这件事。 莫醉本已经习惯和手上的疼痛共存,此刻骤然被提及,突然就痛得无法忍受。她认同季风禾说的伤口需要处理的建议,却不想去医院:“医院就算了,我找个药店买点碘酒就行。你也知道,我现在在逃命,虽然昨晚的事之后,找我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但还是小心点吧,也许还能再藏些时候。” 见她坚持,季风禾沉默几秒,突然问:“你去哪儿?” 莫醉抬头看了一眼住了半个月的二层小破楼,唉声叹气:“这地方怕是没法住了。我的车停在郊区,先回车上凑合几天吧,顺便想想看下一步要去哪。” 想到此事,莫醉也烦得要命,本来以为昨晚突然出现的、闯入出租屋的那群人,是一直追在她屁股后面,千方百计想要抓住她的人,还期待着能顺藤摸瓜查到点线索,却没想到根本是她想错了,反倒阴差阳错暴露了行踪,成了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也是,她一路从茫崖来到燕城,手机卡拔了,没联系过任何人,没用过任何高科技的设备,连付款都是使用现金,就算她祖母和亲爹妈在世,都未必知道她流窜到哪里了,更何况这些人? 他们或许布下天罗地网搜寻她的行踪,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天眼,怎么可能有通天之能? “阿妙。” 不远处有人在叫喊,几秒后莫醉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竟然是安娜。 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穿得还是天井大楼里抢来的工作服,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陪她来的女警察。 “你怎么来了?” 安娜走到她面前:“我猜你会悄悄离开,所以想来和你告个别,顺便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安娜站在阳光下,脸上没有初见时的夸张妆容,一张脸极为素净。肤色有些暗沉,眼下青黑明显,却格外的真实。 莫醉笑起来:“干嘛说得这么伤感?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等我连上网加你微信,以后可以常联系。” 安娜摇头:“联系不到了。我估计会被抓起来,可能会去坐牢。” 莫醉收起笑容,认真道:“怎么回事?” “你说你是被家暴逃走,我其实也是。但和你不一样的是,我在逃走前,杀了我的丈夫。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其实也记不太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丈夫打我打得很凶,我很痛苦,痛苦到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反抗。然后,突然,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我就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再也没回去过。 “我查过刑法,也看过案例,这样的情况,我未必会被判正当防卫,可能会杀人偿命。我曾经想着,就躲在这里,虽然没有身份,不敢露面,但好歹能凑和着活下去,总比被活活打死好,但昨晚我突然想通了,我不为我曾经做过的事而后悔,我早就该杀了他的,所以我应该勇敢地去承担责任,至少以后,不用再躲藏,能重新做回自己。” 安娜平静地说着往日的苦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莫醉看着安娜纤细的身躯,怎么都不信她的反抗能杀人。 杀人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 况且,莫醉能一路从西北跑到燕城,隐姓埋名不被人发现,是因为她逃生经验充足,且没犯事儿,抓她的不是警察。安娜毫无犯罪经验,又无反侦察意识,逃跑后没去深山老林,反倒大剌剌地住在燕城,监控摄像头最多最密集的地方。她如果真的杀了人,警察抓她和老鹰捉小鸡有什么区别?能任由她在外面晃了这么久都没抓捕归案? 只是,就算安娜没杀人,这次警察怕是也会联系她的丈夫,她的家人。若是就这么被带回去,怕是依旧摆脱不了被家暴的命运,悲剧会再次上演。 还是要想个法子才行。 莫醉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这样吧,你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我给你找一个人,是个姑娘。我会把你的事详细和她说的,她最近挺闲的,我让她来协助你处理这些事。你如果真的杀了人,她会帮你找律师,争取最轻的量刑;你如果煤杀人,她会帮你摆脱你的家暴丈夫。” 安娜有些迟疑:“我的事太麻烦了,我又是个这样身份的人……真的会有人愿意帮我吗?还是算了吧。” “不麻烦。”莫醉肯定道,“她这人就喜欢刺激难做的事,简单的她还觉得没意思。她现在正需要找点新的事,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你这事出现的正好。” 更何况,这事本就和她们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她来出手帮你们,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安娜不再推辞,将手机号报给了莫醉:“那就谢谢了。”她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外,有意避开二人谈话的季风禾,疑惑道,“这就是你的前夫?我瞧着不像是个会打女人的人啊。” 家暴这事太恶心了,莫醉不想抹黑季风禾,赶紧解释道:“不是他。这是我的一个朋友。” 安娜翻了个白眼:“可我瞧着,你们俩可不止是朋友的关系。行了,我才懒得多管闲事,我该走了,你也趁着时间还早,赶紧找个新的住处吧。这里怕是不能再住了。你的朋友等你很久了,没穿外套应该挺冷的。咱们回见。” “等等,还有一件事。你和向暖的租金还有押金,我替你们讨回来了,一共是六千块,现在转给你——”莫醉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安娜是被掳走的,手机不在身上,无奈道,“那啥,这笔钱让刚刚说的那人带给你吧,你帮我把属于向暖的那部分转交给她。” 安娜有些惊讶:“竟然还能讨回来……谢谢了。还有,我替向暖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该说的话都说完,安娜转身随女警离开,莫醉转身到季风禾面前,叮嘱道:“你记得把那八千块钱转给我啊,可不能偷偷昧下。”她伸手再去拿她的包,再次被躲开,不满道,“你到底要干嘛?” “我带你去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医院。” “不用啦。”莫醉甩甩手,“小伤口,不需要去医院。” 季风禾沉默几秒:“电脑硬盘我会找人破解,破解后,你最好立刻看一下,保存复制需要的内容,之后将硬盘尽快送到警方手中。” 莫醉笑容狡黠,装作听不懂:“你不是有我微信吗?破解之后你找个u盘或者硬盘,拷贝下来微信通知我,到时候我给你个地址,你叫个跑腿送给我就行。” 季风禾无奈地捏了捏鼻梁,认输般叹息:“莫醉,我刚刚说的话,并非全部是假话。” “什么话?” “我说,在你身上放追踪器,并不只是为了一件往事,还因为我对你好奇,对你有兴趣,想进一步了解你。” 莫醉心砰砰直跳,感觉住在心口,冬眠多年的那只小鹿终于清醒过来,再次在她的心上活蹦乱跳东跑西撞。她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妥协的表情:“唉,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她拉长声音,眨了眨眼睛,“大发慈悲,给你个了解我的机会。” 第40章 季嘉禾 “金屋藏娇?我藏他还差不多,…… 季风禾开车载莫醉去了一家没什么人的私立医院, 大堂里空空荡荡,每个工作人员的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容,见到他们像是看到金条一样亲切。 医院里有管家接待,由管家带着莫醉清创上药。季风禾似乎有工作上的急事, 离开接电话, 但并未走远,始终留在莫醉的视线里。 或许是季风禾交代过, 无人查验莫醉的身份, 无人问东问西, 都专注于手上的事,让莫醉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 有钱真好啊。莫醉再次发自内心地感叹。 手上的伤口如她预料般的,并不严重,只是伤口处有细小玻璃碎渣, 需要小心挑出。医生看着莫醉, 轻声问:“可能会有些痛, 需要打一针麻药吗?” “不用了, 直接处理吧。” 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挑开, 比受伤时还要痛。莫醉皱起眉头, 手上肌肉控制不住抖动。 “大概要多久?”她忍不住问。 医生动作一顿,细细查看她手上的伤口,以及脸上脖子上的划伤后, 才回答:“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清创上药大概十几分钟。” “有wifi吗?” 一旁的管家接过莫醉的手机, 将网络连接好后, 递还到她的手中。 莫醉第一时间打开微信。 最新的一条信息来自季风禾,微信转账八千块。莫醉收了钱,顺手转了六千给蔡思韵。蔡思韵秒回了个问号, 随即一个电话打过来。莫醉接起。 “老大,你给我转钱干什么?” 这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莫醉含糊道:“钱不是给你的,是要托你转交给另一个人的。这事有点复杂,你先收款。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见面聊。” 第49章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我现在闲得快长蘑菇了。要不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不太行。等一会儿吧,我确定了时间和地点,给你发信息。对了,你姐今天回家说什么了吗?” “我姐?你说宫宝珊?你认识她?这才几点,还不到下班回家的时候吧?”蔡思韵好奇莫醉为何突然问起她二姐,还是乖巧解释,“我现在住在山里的老宅,她平常因为要上班,住在市区的公寓。我和她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找她没事……算了,这事也有点复杂,还是见面再说。” 莫醉又陪着蔡思韵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她这边电话刚挂下,微信立刻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bly”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边洛阳。 从他们十月中第一次在罗布泊的地洞里见面,他说要给她发照片,结果弄丢了她的手机号;到一个月前在格尔木,他们再次见面,她加上他女朋友蔡思韵的联系方式,并嘱咐蔡思韵把她的联系方式转给边洛阳,依旧了无音讯;再到如今,十二月底,时隔两个多月,她终于收到了他的好友申请。 莫醉几乎都忘了他们要加微信的原因,直到通过好友申请后,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记忆才缓缓复苏。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拥有着和季风禾极为相似的脸,但一看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季风禾的五官轮廓更清晰,眼神带着几分冷漠疏离,而照片上的这人自带一股书生气,看着儒雅温和不少。 莫醉打了一个“?”。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片刻后边洛阳解释道:“当时在地底下,光线昏暗没看清,加上被困太久,脑子不太清楚,这才把季二哥认成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这人是谁?” “似乎也是季家人,两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是死了,只有季二哥不同意,听说都没去参加葬礼。” 只是失踪,说明没找到尸体……尸体都没找到,季家人为什么确信他死了,还要办葬礼?立衣冠冢吗? “你在看什么?” 莫醉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关掉微信,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冲着走进屋的季风禾摇头:“随便看看。你的电话打完了?” 季风禾颔首:“能处理那东西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一会儿他会到我的住处。不过究竟要用多久时间破解、能不能破解,他也说不准。” 莫醉点点头,颇为平静:“了解。实在不行只能上交了。” 那硬盘不过是她随手顺出来的,里面未必有她感兴趣的内容。要不是季风禾示意她留下,她早就交给警察了。相比这件事,她对其他事更为好奇,只是此刻屋子里全是人,不方便询问,只能暂时将满腹疑问咽下。 眼看着伤口还需要点时间处理,莫醉有些无聊,捡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和季风禾聊:“对了,破解数据是不是需要一些时间?你有没有方便见面的地方,推荐一个,我想约蔡思韵见一面,有些事和她商量。” “知道了,我把地址发给她。” 季风禾的说法颇为怪异,莫醉也没多想,直到下午蔡思韵出现在季风禾的住处时,莫醉才意识到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醉将蔡思韵迎进门时,被她意味深长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纠正道:“收起你脑子里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来这有正事,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要不是我想的那样,季二哥怎么会带你来老宅?这是打算金屋藏娇啊!” 莫醉嗤笑:“金屋藏娇?我藏他还差不多,我感觉我比他能打多了。” 莫醉嘟嘟囔囔,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事。 从医院出来后,季风禾带莫醉去到他的住处。她以为会是郊区的别墅,或者cbd的大平层,却没想到来了燕城最中心的区域,进了一个有年头的四合院。 四合院两进院落,中西式结合,主楼是个二层别墅,外观带着历史的古韵,里面却颇为现代,虽是十几年前的装修和家具款式,但保养得当,舒适不减。 季风禾主动解释带她来此处的原因:“这算是老宅,平常没人住。这附近看着是闹市区,鱼龙混杂,实际附近几条街都有武警持械站岗。若真的有人强闯入院子,就算警报没响,你大声喊一嗓子,也能吸引人来。” 三言两语,成功让莫醉放下心来,并且接受了季风禾,暂时住在此处,直到离开燕城的提议。 “想什么呢?”蔡思韵绕到莫醉身前,笑眯眯道,“快说说,你和季二哥究竟怎么一回事?” 这姑娘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吗?莫醉和季风禾的事,简单又复杂,但毕竟是他们的私事,莫醉不愿向外人解释分享。她加快脚步,引着蔡思韵进入她的房间,小心合上门,换了个认真严肃的表情:“我今天有正事找你。” 很久没人和蔡思韵聊正事了,她坐直身体,双眼发亮,像是回到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大你说,我认真听着。” 莫醉将天井大楼里的事简单转述,掠过被抓捕逃亡的细节,重点描述被抓来的姑娘过得有多惨,以及这些年遭他们毒手的姑娘人数有多么庞大。蔡思韵的表情从认真到震惊,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等到莫醉将一切说完后,她轻声问:“你是觉得,还有更多的姑娘被关在其他地方?”她抿了下唇,试探道,“在长盛园区里……这一切会不会和宫家有关?” 蔡思韵比莫醉想的要敏锐得多。 是否和宫家有关,没有证据,莫醉也不能胡乱泼脏水。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含护着道:“你姐的说法是,此事她不知晓,并且和长盛无关。她说长盛集团会对这些姑娘进行人道主义补偿……可那丁点钱,对于这些姑娘受到的伤害来说,根本无法衡量。而且,对于这些姑娘们来说,她们虽然需要钱,但还有更需要的东西。我有两个朋友被牵连进这件事中,她们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我觉得你或许能帮她们。” “你需要我做什么?” 蔡思韵答应得毫不迟疑,倒让莫醉有几分犹豫。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安娜,也是将蔡思韵从象牙塔中,扯进这个漩涡。 可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莫醉将安娜的事简单说明,蔡思韵松了口气:“看你表情那么沉重,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不就是找个律师帮忙打离婚官司吗?太简单了。我家有不少合作律师,明天我就去问问他们该怎么办。” 莫醉点头:“我转给你的那六千块钱,劳烦你带给这个叫安娜的人。还有,我这次来,名字是‘阿妙’,无论是警察还是其他人问起,都不要说错。包括你姐,和你家的那些亲戚。” 提到此事,蔡思韵拍了下脑袋:“差点忘了,我姑姥姥愿意见你,我没和她说你的身份和名字,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你看你要不要抽空,去趟我家?”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自然要去:“嗯,确实要去一趟。不过我还要想想该怎么去。” 如今的宫家,对于她来说,立场为明,和龙潭虎穴无疑。若想全身而退,还是要提前谋划。 蔡思韵的手机响了一下,是10086的短信,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台手机,最新款的,甚至配了精致的手机壳和挂坠:“这里面装了手机卡,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你暂时拿去用。支付宝上连了我的信用卡,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万一有突发状况,不方便支付现金,你可以拿去应急。密码是六个零。” 手机挂饰上的水钻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接到手中:“谢了。” “你救过我,这都是应该的。” 莫醉将手机放到一旁,余光瞥见边洛阳发了新的消息来,只有一句话:“关于照片上的这个人,我知道的也不多,具体的你可以问蔡蔡,他们俩家关系好。” 这不巧了吗,蔡思韵正好就在她的身边,莫醉顺手将照片递给蔡思韵:“照片上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蔡思韵看到照片,神色警惕,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转头向四周看,见四周无人,房门紧紧合着,才放下心来,小声道:“这事儿是季家的禁区。季风禾行二,照片上的人是他哥哥,季嘉禾,比他大一岁多。我们家和季家关系好的一个原因,就是季嘉禾曾经和我姐有婚约,是正儿八经的,办过订婚仪式的婚约,不是我和季风禾这种开玩笑瞎说的婚约。” “边洛阳说这人失踪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蔡思韵声音更小:“这事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和季二哥说。大概两年多以前吧,嘉禾哥突然决定穿越无人区。他未将自己的具体行程告诉其他人,一个人悄悄从燕城出发。最开始的半年,偶尔还和家里人联系,后来彻底失去行踪。再后来,季家人报了警,警察判断他进了罗布泊或者是库姆塔格沙漠。因为失踪的时间无法推断,警方未出人力救援,还是季家自己花钱进行搜索,可惜一无所获。” 第50章 “听说还举办了葬礼?尸体都没找到,为什么这么急?” 蔡思韵叹了口气:“警方和参与救援的人都认为嘉禾哥已经没了,季家的老祖宗心疼孙子,听说后坚持先立衣冠冢,但并没销户。这样,如果嘉禾哥真的已经走了,魂魄有归处;若是还活着,不过是个衣冠冢,等他回家那日,挖了推平就行。” 原来是这样。 莫醉眯着眼睛回忆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扎根茫崖,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她从不参与这些救援活动,没印象也正常。或许可以问一下莫仲磊,他有一个民间救援车队,时常帮着搜寻在附近失踪的人,兴许参加了当年的救援活动,可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第41章 硬盘 “你这人藏的东西太多了,我都快…… 蔡思韵离开时已是黄昏。 四下黑漆漆的, 月亮洒下柔和清晖,点亮整座庭院。院子角落的树木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月光将树枝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墙壁上, 影影绰绰, 虚虚实实,往雅了说是意境, 往俗了说是阴森。 莫醉将蔡思韵送到庭院门口, 折回时踩着月光来到前院。季风禾和他的朋友还在书房里忙碌, 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内透出昏黄的光,古旧却温暖。 莫醉将院子中的灯打开,而后轻叩书房门, 扬声道:“能进来吗?” “请进。” 书房不算大, 立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中文的有外文的, 有崭新的有古旧的, 应该是好几代人积累多年的书籍。屋中央的书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 此刻正在全速运转。书桌后坐着一个白瘦的年轻人,名叫沈岱,是季风禾请来的处理硬盘的朋友。他戴着棒球帽子, 紧盯着电脑屏幕,看到莫醉走进, 只抬眼点了点头, 并未开口说话。 季风禾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另外一台电脑,似乎在忙工作。莫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察觉到她似乎打扰了二人的正事,正犹豫是否该转身离开时,沈岱道:“行了。” 离开的想法瞬间飞到九霄云外,莫醉急忙凑到电脑旁。 沈岱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解释道:“电脑里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海量内容,大部分的数据都保存在云端,硬盘里只有很少量的东西,全部在这里。” 沈岱让出椅子,本意是让季风禾坐,没想到刚一抬屁股,一旁的莫醉如一条滑溜的泥鳅似的,直接坐下,根本没给他们二人反应的机会。 硬盘里的内容被分类整理过,一部分是英文的文献,一部分是会议纪要,还有一部分人员档案,不知是病人的资料还是员工的资料。所有文件的创建时间都在五六年前,都是老数据,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删除。 莫醉看得很快,看不懂的略过,能看懂的、和她要查的东西无关的也略过。如此十几分钟后,一份会议纪要中的一行四个字引起她的注意。 “干尸维护”。 莫醉瞥了眼文档的标题,“2012年7月30日周会会议纪要”。她再次从头查看这份会议纪要,并翻看这一年所有的会议纪要,再未发现一言半语和“干尸维护”有关的记载。 干尸维护? 燕城的气候怎么可能会有干尸?干尸的形成需要极为干旱高温的环境,莫醉知道的出现过干尸的地方,只有极为干燥的地方,比如罗布泊,吐鲁番,还有山西这种少雨干旱的地方,因意外而保存形成的干尸,从未听说过燕城也有啊? 难道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他们一个医药公司,维护干尸做什么?干尸和尸体一样,除了科考价值、历史价值外,没听说过有药用价值啊! 莫醉脑海中突然闪过格尔木防空洞里的干尸。 那些干尸堆放在防空洞中,装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箱子里,是被精心维护保存的模样。而防空洞的另一侧连接的是长盛集团的废弃化工厂,好巧不巧,长盛集团也是主营医药业务。 难道干尸真有医药研究价值?所以各家医药公司都盯着干尸出手? 还是说,这篇会议纪要中所提到的“干尸维护”,指的就是格尔木防空洞里的那些干尸?这本来就是一件事? 莫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子扭成一团浆糊,越来越混乱。她拍了拍脑袋,放弃思考,站起身让开书桌后的位置:“既然破解出来了,就先全部复制下来吧,说不定以后能发现什么用处。” 沈岱看了一眼季风禾,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动手按照莫醉的意思拷贝内容。 室内无人说话,安静下来,只余键盘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莫醉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冬日天黑的快,已是月牙弯弯繁星闪烁。老城区不见高楼,只有古时明月照今时万物。窗外风大了不少,呜咽着扫过院子,听着有几分阴森。 莫醉合上窗帘,靠着墙壁,视线扫过屋里的两个人,最后落在季风禾的身上。 季风禾已经坐回到沙发里,坐姿闲适,笔记本随意搁在腿上。从莫醉的角度,能看到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好看的侧脸,高挺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以及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幽幽蓝光。他的一只手随意搭着,另一只手滑动着电脑屏幕,双眼微微垂着,神情严肃而认真。 ……格外吸引人。 莫醉抿了下唇,走上前坐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与季风禾面对面坐着,错着半个身位,膝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一起。她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按下几分,没完全合拢,却让对面的人无法再看屏幕,只能抬起头,将眼神和注意力全部交给她。 莫醉盯着季风禾的眼睛:“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季风禾将眼镜摘下,捏了捏鼻梁:“你问。” “你是怎么确定,这硬盘里有我感兴趣的内容?” 季风禾反问:“所以这里面有吗?” 莫醉一噎:“好像没有。” 季风禾笑起来:“所以我并没说对。我做事习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这人是个无赖吗?莫醉冷笑:“季风禾,你当我是隔壁村的二傻子吗?”她眯着眼睛,“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半夜不睡觉看我定位就算了,看了定位还跟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会遇到危险?你是不是知道那楼里,不,或许是整个长盛园区,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有危险?或者是知道里面的秘密?” 季风禾叹息:“放在你身上的定位器,是改制过的,本来想给我家狗用,没想到先遇到你。定位器在某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定的时间,我的手机会收到提醒。我没必要半夜盯着你的定位看,你也没必要半夜溜进长盛的园区,还停留在角落处无关紧要的楼。所以那时我收到提醒,被吵醒睡不着,干脆过去看看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个回答你可还满意?” “不满意。”莫醉前倾着身子,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季总,你不老实哦。你回答问题都只捡无关痛痒的问题答,避重就轻。你这人藏的东西太多了,我都快要不知道你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季风禾攥住她乱戳的手指:“‘我对你有兴趣’,这句话是真的。” 莫醉抽出被他攥住的手,再一次败下阵来。 - 沈岱将内容拷贝完成后,起身告辞。出乎莫醉预料的是,季风禾随他一同离开,晚上并未住在这里。 想想也是,这地方很明显多年未有人住过,虽留有阿姨打扫,到底少了点人气,周围胡同又窄又杂乱,出行进入都不方便,季风禾不愿意住在这里也很正常。 手上伤口被包扎过,不能碰水,莫醉用塑料袋包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终于洗掉了在天井大楼里蹭到的脏东西,和那股子散不去的别扭劲儿。 偌大的院子入夜后只剩莫醉和一个阿姨。莫醉住在唯一的二层楼里,从窗口能看到周围是否有人靠近,还能翻出窗户,踩着一旁的参天古树溜出,勉强算进可攻退可守。 莫醉站到窗边,推开窗户。 阿姨在隔壁院子看电视,是戏曲类节目,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入莫醉的耳朵,初听只觉得尖锐,慢慢却能听出几分韵味。不远处的胡同有自行车经过,伴着欢声笑语,不知是晚自习回家的学生,还是夜游的游客。 转身走回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两台手机和一台座机,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座机,拨通莫仲磊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老式听筒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哪位啊?” “哥,是我。”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安静下来,莫仲磊再次开口:“安全吗?” “嗯。”莫醉笑起来,“勉强算安全吧。” 莫仲磊松了口气:“你出事后,我立刻查看给你的那张卡的流水,发现你前不久分批提了不少钱,就知道你肯定没出事。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我谁都没告诉,连你嫂子和你侄子他们,我都没说。对了,你突然联系我,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第51章 莫醉叹息:“不算棘手的事,只是想打听一件多年前的事。哥,季风禾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季风禾?不就是几个月前,未婚妻在罗布泊里失踪,然后他亲自到敦煌来找的那个大老板?那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从未见过。”莫仲磊顿了顿,突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几年前有一个失踪的人,和季总的名字很像,好像也叫季什么禾,听说也是个富二代,也是巧得很。” 这正是莫醉想要打听的事。她忙道:“你还记得具体情况吗?” “那当然记得!”莫仲磊声音大了一些,“那哥们也是个奇人,家里那么有钱,还是背着包一个人到处蹿,说是要穿越无人区。不过这人不是全无经验,据说曾经穿越过不少国外的无人区,甚至还进过亚马逊热带雨林。那时,他的家里人半个月联系不上他,这才报警,警方复盘他的行程,发现他从燕城出发,落地拉萨,从拉萨一路向北,连着穿过羌塘、可可西里两个无人区,最后停在格尔木休息了半个月。之后,这人又进了阿尔金山,最后拐去了楼兰,这之后,彻底失去踪迹。” 这路线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莫醉试探道:“因为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楼兰,所以警方觉得他进了罗布泊?” “是啊。楼兰就在罗布泊旁边,而且这人只差那里没去了。那人在楼兰时曾碰到过莫穷,俩人还聊了几句。当时那人就提过,罗布泊是他的最后一站,他很想挑战步行穿越。莫穷以为他开玩笑,也没当真,但后来警方在罗布泊里发现了他租下的那辆车,车上没有行李,很像是车主背包离开。所以警察们觉得,他或许真的只靠双腿进了罗布泊。” 步行穿越罗布泊…… 莫醉全想起来了。 定居茫崖后,莫醉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小旅馆里,招待来往的游客。盛唐旅馆条件简陋,和马路对面的茫崖大酒店没办法比,即使是旺季,也很少满房。莫醉喜欢热闹,时常在大堂里准备些当地吃食,和住在店里的游客聊天,听他们的故事。 她听过穿越可可西里的故事,听过打算穿越罗布泊的雄心壮志,但已经穿越三大无人区,就差最后一个罗布泊,甚至打算步行穿越的,她只见过那一人。 难道那人就是季嘉禾? 第42章 碧海山庄 “我叫阿妙,姓阿名妙。”…… 圣诞节那日, 受蔡思韵邀请,莫醉以阿妙的身份,作为季风禾的女朋友,和他一起前往宫家老宅参加年轻人的圣诞晚宴。 宫家老宅位于燕城东北城郊, 占了一座小山头, 从市区内开车两个多小时到达。二人午后出发,穿过繁华的高楼大厦, 经过破旧的楼房, 再进入道路宽阔, 样貌崭新的开发区,最后路边房屋逐渐稀疏,大片田野进入视线,终于进入了山林中。莫醉坐在副驾, 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心情渐渐开阔。 山石间的小溪结了冰, 山坡上的绿意已经褪尽, 只余土地和山石的颜色。幸好今日天气好, 碧空如洗, 缀着朵朵白云,点亮灰色的冬日,也挺好看。 莫醉看腻窗外的景色, 手肘搭在车窗上,转头去看开车的季风禾。 说起来, 她也有两日没见过季风禾了。那日他带着破解的硬盘离开后, 就再没出现,仿佛他口中的“好奇”、“感兴趣”、“想追你”只是霎那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游戏时间结束,一切重新开始, 谁认真谁就输了。 他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她要是追着询问,反倒像是放不下似的,岂不是落了下乘?莫醉自然干不出这种像是舔狗的事。 季风禾今日穿了身白色的运动服,看着舒服随意,像是去赴一场普通朋友的聚会。莫醉忍不住打趣:“去未来老丈人家,路挺熟的啊。” 季风禾瞥她一眼:“我是第一次来。” 莫醉愣住:“你们不是世交吗?” “我们家和蔡思韵家确实是世交,不过是因着蔡思韵父亲那边的关系。我爸和蔡叔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后来蔡思韵的父亲和宫宁结婚,你们才熟悉的?” “不是我们,是我们家和宫家。不过,这种熟悉也只是说在商场上会互相帮衬一下,也是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 莫醉想起蔡思韵曾提到过,季嘉禾和宫宝珊曾有过婚约,恍然大悟:“所以因着你父亲和蔡思韵父亲的关系,才想让你们下一代亲上加亲?” “算是吧。不过长辈们也算开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虽然偶尔会开玩笑,倒也没真的强迫我们。”季风禾双眸带笑,侧头看了莫醉一眼,“放心了?” 莫醉没注意到他语气里更深层的意思,脑中想的全是季嘉禾的事。 那天晚上,她曾向莫仲磊打探季嘉禾的事,并根据他的说辞,将前因后果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整件事情中,有些地方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比如,如果季风禾接近她只是为了寻找季嘉禾,或者怀疑她和季嘉禾的失踪有关,大可以直接询问,或者逐步试探,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做……还是说,她猜错了,他接近她有别的目的? 若想知道真相,也许只能问季风禾,但是他真的愿意据实以告吗? 开车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询问道:“怎么了?” 莫醉歪头,看着车窗外的荒山野岭。 要是在这里激怒季风禾,被扔在路边,估计天黑都走不回城里……还是等个更合适的时机吧。莫醉随口编了个借口敷衍:“我在想什么样的人家,会将祖宅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这地方确实偏,汽车一路前行,经过最后一栋可以看到人的房子后,又开了二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莫醉眯着眼睛看前方不远处的大门,以及大门上的四个大字:“碧海山庄……在山里看海,这什么境界?” “大概是缺什么写什么吧。” 莫醉挑眉:“那或许应该叫‘良心山庄’。” “莫醉。”季风禾将车停在大门口,打开车窗前叮嘱,“谨言慎行。” “知道啦。”莫醉扁扁嘴。 门卫询问过后放行,汽车沿山路盘山上行,又是十分钟,到达半山腰的别墅门前。 别墅三层楼,高大贵气,外表虽然翻修过,却依旧掩盖不住细节处的陈旧,能看出时间的痕迹。季风禾将车钥匙交给一旁的门卫,自然而然牵起莫醉的手。莫醉愣了一秒,才想起今天她是季风禾的女朋友。她甩开他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而后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笑眯眯道:“行了,这样看起来更真实。” 大门是圆形拱门,门后大堂铺着红绿配色的地毯,角落立着一棵两三米高的圣诞树,应该是家中小辈布置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宽阔大气,扶手上系着金色的彩带,坠着铃铛,是复古建筑风格和西式节日的冲撞。 走入大堂右转,是接待客人的厅堂。季风禾和莫醉到得有些晚,客厅中已到了十多个人,除了蔡思韵和宫宝珊,都是莫醉从来没见过的面孔。二人走入室内,不少人围上来寒暄。莫醉正觉得无趣,想要找个由头脱身,去一旁躲清闲时,蔡思韵发现了她的身影,小跑着到她的面前。 蔡思韵今日穿着红色的毛衣裙,扎着双马尾,头发卷成羊毛卷,跑动时甩来甩去,更像安琪拉了。她拉着莫醉的手,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我刚刚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给你打电话了。” 莫醉奇怪:“不是晚宴吗?” “咱们好久没见,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卡点来啊!” 两日前不是刚见过?莫醉瞥了眼墙上的挂表,刚过下午三点,有些无奈:“好吧,是我的错。我们现在是去见你姑姥姥?” “是啊,她正好刚午睡起。我带你去见她,你和她赶紧聊,聊完后带你认识下我家的人。”蔡思韵兴奋地说。 二人从大堂的角落乘坐电梯上到二层,穿过悬空廊桥,往后面的楼房走。莫醉边走边打量:“宫老太太不住在主楼?” “主楼?这里没有主楼。”蔡思韵顺便介绍整个山庄的布局,“整个庄子建于民国,是我姥爷的爷爷修建的。刚刚那栋楼和现在要去的楼就是那个时候建的,都是老楼。前面这栋楼是客楼,若是家中来客人,会安排住在客楼中。后面这栋是家里的长辈在住,不过目前在世,且还在国内长居的,只剩我姑姥姥了。她的子女们偶尔回老宅,也是住在这栋楼里。” “听说你姥爷兄弟姐妹共五个人?” “是,我姥爷行五,前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你今天见的是我的姑姥姥,行三。我大姑姥姥和二姥爷早些年已经去世了,二姥爷是我母亲的亲生父亲,后来过继给了我姥爷。四姥爷早些年举家移民澳大利亚,现在只偶尔回国探亲。我还蛮喜欢他的,是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儿。”蔡思韵领着莫醉走过廊桥,到达后方的楼,却未直接将她带去见她的姑姥姥,而是带她去了后方的大落地窗前,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独立的二层楼,“那栋房子是我姥爷的住处,平日里不许其他人进入。” 第52章 二层小楼紧贴山体,四周被山体包围,只有门前的一条路,连接下山的路,也连接前方的客楼。 莫醉向四周看。 四处都是山林,正逢寒冬,灰扑扑的,几分萧瑟。放眼望去,东边山林处还有一栋二层楼,离这里大概几百米的距离。莫醉指着那栋房子问:“那栋房子呢?谁住在那里?” “我呀。那处是我家的住处,再远些的地方还有其他的房子,是我舅舅还有姨妈他们的住处。” 竟然是按照小家庭来建房子。莫醉惊讶:“你爸妈都住在这里?” “当然不是!我爸是蔡家的人,平日里不会来这里的。我爸妈他们大部分时间住在市区的房子里,这里几乎已经沦为我犯错后,闭门思过的地方。”蔡思韵挽住莫醉的胳膊,带着她往屋里走,“大冬天的没什么好看的,等着明年春天,山上的树都发了芽,那才漂亮。你要是明年还在燕城,可一定要来看看!” 莫醉笑起来:“行啊,一言为定。” - 蔡思韵的三姑姥姥名为宫奇玉,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和几个兄弟为了家中的财产和公司里的权力斗得你死我活,丝毫不落下风,算得上是女中豪杰。如今年纪大了,在宅子里养老,脾气愈发古怪,时常摔摔打打,不是好相处的人物,却对几个小辈的女孩子很是和蔼,希望她们能独当一面,成为家族的荣耀。 宫奇玉住在主楼后的楼里,蔡思韵带着莫醉进屋时,她正坐在桌边喝咖啡,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一举一动尽显名门闺秀的气质。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精致地盘在头上,佩戴的珠宝精心搭配今日的衣着,口红的颜色亦恰到好处。 衬得一身运动服的莫醉像是乡巴佬。 不过她今日的衣服是季风禾带来的,就算被认作乡巴佬,也是他的眼光不好。 毕竟是主动上门求见,莫醉态度极好,笑着和宫奇玉问好。宫奇玉将手中咖啡杯放下,才开口道:“听小韵说,你是季家老二的女朋友。你要见我,是想打听小五年轻时候的事?” 她口中的小五正是宫世玉。莫醉点头,乖巧道:“是。前段时日我偶然看到一张照片,风禾看过后,发现其中一个人很像宫老太爷。那张照片拍摄于大西北,按理说和燕城宫家应该没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人长得像。可后来,我听说宫老太爷年轻时曾离开过燕城,不知去了哪里,不惑之年才回到燕城宫家。我对这件事很好奇,想知道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宫老太爷,所以想着向您打探一下,您兴许能知道些什么。” 这一串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深究起来全然不合逻辑。宫奇玉冷哼一声:“你看到一张照片,觉得上面的人像小五,所以来向我打听,上面的人是不是小五?小姑娘,我人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清醒。人或许会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照片感兴趣,但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一个陌生人,费这么大的劲,绕这么大一圈,去探究他的身份。” 宫奇玉双目如炬,拆穿莫醉真假掺半的谎言。 莫醉沉默几秒,叹了口气:“宫老夫人明鉴,我——” 宫奇玉盯着莫醉的脸,突然打断她的话:“你叫什么?” 莫醉一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言:“我叫阿妙,姓阿名妙。” “你家住哪里?父母名讳?” 宫奇玉的声音很急,神情也有些奇怪。莫醉在脑海中拼命回忆阿妙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道:“家住茫崖,父母都是本地人。母亲姓吕,父亲姓阿。宫老夫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宫奇玉的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拉开一旁桌子的抽屉,翻出一串佛珠,放在指尖一颗一颗碾过。片刻后,她的神情恢复如初,抬头望向站在一旁,一头雾水的蔡思韵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第43章 交锋 “这事儿不能说,这是个秘密。”…… 蔡思韵一脸懵, 看看宫奇玉又看看莫醉,不明白初次见面的二人何时有了共同的秘密。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走时一步三回头,仍旧不忘将厚重的房门合拢。 所有杂音被阻拦在房门外, 室内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宫奇玉撑着拐杖起身, 浑浊的双眸俯视莫醉片刻:“你随我来。” 莫醉心中的惊异和莫名丝毫不亚于蔡思韵,面上却只能强装淡定, 表现出一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生怕被宫奇玉察觉什么。她跟在宫奇玉的身后, 往房间里侧的书桌旁走,大脑随步伐飞速运转,cpu快要烧爆。 看宫奇玉的反应,难道阿妙和宫家有联系? 来燕城后, 她未提前编造准备新身份, 被问起时灵机一动, 干脆照搬阿妙的名字和人生, 用来应付新认识的人。 撒谎这件事, 有真有假, 才不易被察觉。阿妙是她成为莫醉后,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唯一一个女性,并且她长居茫崖, 短时间内不会来燕城,用她的身份最为合适。莫醉本以为此事万无一失, 万万没想到会遇到今日的状况。 宫奇玉坐到书桌后, 拉开抽屉,露出一个牛皮信封,正要抽出, 突然又合上抽屉,抬头看着莫醉:“说说看,你想打听关于老五的什么事?” 莫醉直视着宫奇玉:“我想知道,宫世玉老先生当年离开燕城后去了哪里?我曾经做过一些调查,但很遗憾没找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记载。后来我也问过思韵,她说她也不知道,这事是一个秘密。但是我想,您应该知道吧?”莫醉眨了眨眼,笑得纯良无害,“听说当年宫家兄妹五人,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却也是彼此最有力的对手。是对手就会寻找弱点,并加以利用。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应该很容易找到对方的弱点吧?比如宫世玉老先生离开燕城后去了哪里,在离开的这二十多年里做了什么事,是否娶妻生子。” 宫奇玉叹了口气,笑着摇头:“小姑娘,你说得对。当年的事对大部分人来说,确实是秘密,可并不包括我们兄妹几人,甚至我的父亲。老五那些年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在他回到燕城,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后,我们都派了人去查。有的人查得正大光明,有的人查得偷偷摸摸。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依旧没有传出去分毫,甚至连家中的其他人,都完全不知晓吗?”宫奇玉重新拉开抽屉,取出放在其中的牛皮信封。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信封放在桌面,用手按住,淡淡道,“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无论我们如何斗,都是我们兄妹几人的事。若是这事传出去会影响宫家,让外人有可乘之机,那我们就是最坚固的同盟,会保护彼此。” 莫醉没说话,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宫奇玉收起脸上的笑意,重重拍了下桌子,再开口时声音极为严厉,包裹着几十年来的厚重阅历:“所以,阿妙小姐,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又是用什么身份,来向我打听老五的事呢?” 不是直截了当的拒绝,臭骂她一顿,不是骗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将她轰出房间,而是问她,“以什么立场”,“用什么身份”。 所以“阿妙”有一个可以询问的立场和身份,而宫奇玉在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什么身份,有立场询问这件事呢?只有宫家人,甚至是和整件事有莫大关系的宫家人。 莫醉记得,季风禾提起过,宫世玉终身未成婚,也没有亲生的孩子。他从同族的兄弟姐妹处过继了几个孩子,视如亲子抚养长大。可是这些都是回到燕城之后,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后发生的事。他离开燕城足足二十多年,若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他,他身边分明有伴侣。这二十多年中,他是否已经和那个姑娘结婚生子呢? 莫醉听说过许多知青,原本有家庭,下乡后又趁着消息不灵通,组建新的家庭。等到有机会离开乡下返回城市时,再次将新的家庭抛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归原本的生活。他们干着猪狗不如的事,却享受最好的生活……可宫世玉不是啊!他不仅没有妻子,后来也未再娶。况且宫家家大业大,怎么都不会少几口人的饭。他若真的结婚生子,为什么不将妻子和孩子带回燕城呢? 再说阿妙。阿妙比她略长几岁,自小长在茫崖,从未来过燕城。阿妙的父母莫醉见过,确实一个姓吕一个姓阿,都是土生土长的茫崖生意人,淳朴又精明……也不像是宫家的人啊? 莫醉一时半会推不出事情的真相,但不妨碍她故作深沉。 谈判嘛,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和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手中究竟有没有牌,区别并不大。莫醉想通一切,笑得平和,眼神却是讳莫如深:“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比我和我的父母,更有资格和立场,询问此事的吧?” 宫奇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她将信封推到桌边,莫醉的面前,“当年的事,我们虽然心知肚明,可所有查到的信息,都被小五要过去,早就烧光了。这一张照片是阴差阳错留下的,我干脆藏了起来,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你。照片上的人就是小五和他的妻子,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见过的人?” 第53章 莫醉抽出信封中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这是一张几十年前的婚纱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和地点,照片上的新郎和新娘并未穿着婚纱,只是穿着他们最整齐好看的衣服,胸前别着两朵看不出颜色的花。莫醉猜应该是红色的。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肩并肩坐着。新郎是宫世玉,也是格尔木老照片上的人。新娘也是那张照片上六人中的一个,站在宫世玉身边,整张照片最左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宫世玉与妻子神瑞琼,摄于冷湖油矿,一九六七年春”。 竟和那张六人的照片拍摄于同一年。 莫醉将照片放回桌子上,指着年轻男人道:”我看到的照片,就是这个人。原来他们两个人,真的结婚了啊。” “你是从哪看到他们俩人的照片?” 莫醉诚恳摇头:“这事儿不能说,这是个秘密。” 宫奇玉不再多问。她将照片收好放回到抽屉里,而后靠坐在椅子中,淡淡道:“你想问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秘密,我不追问。但你总要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事后,准备怎么做。总不能让我陪你忙了半天,什么都没得到吧?” 怎么做? 如果她真的是阿妙,知道她可能是很有钱的宫家的孩子,估计只会撕毁、忘却所有证据,安心留在茫崖。阿妙并不是个贪图富贵,有旺盛好奇心的人,为人处事最是有分寸。 可这一定不是宫奇玉想要听到的回答。 宫奇玉如今屈于宫世玉之下,就算过去这么多年,对当年的事未必全然忘怀。她这么好心的将这事告诉她,定然不是想看宫世玉找到亲生血脉,享天伦之乐的。她定然是想看宫世玉痛苦、受折磨。 无论宫奇玉想看什么,至少要让她以阿妙的身份,站在宫世玉的面前,让宫世玉亲眼见到她。 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毕竟有很多事,宫奇玉或许知道的也不清楚,但宫世玉一定知道。只要见到他,总有机会能探出一二。 莫醉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宫老夫人,听说宫世玉老先生现在长居国外养病,你说,我还有机会能见他一面吗?” 宫奇玉笑起来,似满足,似兴奋。 父亲去世后,宫世玉彻底掌控集团,她的权力逐渐被剥夺。后来没多久,丈夫去世,儿女们还留在长盛集团中工作,在宫世玉手下讨生活,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甚至为了讨舅舅欢心,极少来探望她。 往日的朋友少了联络,曾经千方百计讨好她的人转去讨宫世玉的欢心……这都是什么世道! 如今,她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看着宫奇玉的反应,莫醉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 - 莫醉从宫奇玉的房间出来时,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季风禾。 他靠在窗边,阖着双眼,神色恹恹的,似乎很疲惫。听到声响后,他睁开双眼望向莫醉:“问到答案了?” 莫醉“嗯”了一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蔡思韵呢?” “她是主家,不能一直不出现,又怕宫老太太为难你,所以让我来看看。”季风禾自然而然牵起莫醉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莫醉的体温偏凉,与谁靠在一起,都像是靠着个火炉似的。她抓紧季风禾的手,觉得比常人的手掌更要暖和更好握,餍足地晃了晃,笑眯眯地问:“你不好奇我和宫奇玉说了什么?” “好奇。我好奇的事还有很多,你愿意一一为我解答吗?” “那你愿意告诉我,那张写着盛唐旅馆地址的纸条,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吗?”莫醉露出几颗大白牙,装作不经意地试探,“或者说,你愿意告诉我,关于季嘉禾的事吗?” 莫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季嘉禾的名字,声音轻但清晰。她歪着头看季风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心满意足地看到他脸色微变,嘴唇抿紧的模样,竟然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畅快感。 她松开二人交握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季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哦。等你愿意说——” 季风禾打断莫醉没说完的话:“要不你再问问看?” 俩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连通两栋楼的廊桥一侧,莫醉停住脚步,正要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廊桥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莫醉没问出口的话:“我正要去找你们呢,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是宫宝珊。 季风禾自然而然揽住莫醉的肩膀,作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带着她向廊桥中央走。莫醉收起心中杂乱的震惊,迅速进入角色。宫宝珊看到二人的动作,同样迈步向前。 三人在拱型廊桥的最高点相遇,停住脚步,面对面而站,泾渭分明。 宫宝珊率先伸出手,带着善意的笑容:“这位小姐就是阿妙吧?初次见面时太过仓促,当时不知道你和小妹认识,更不知道你是季二哥的女朋友,也没能互相认识一下。正好今日补上。你好,我是宫宝珊。” “阿妙。”莫醉伸出手,与宫宝珊的手短暂碰了下,迅速分离,“其实不是初次见面。医药大会时我也去了,有幸看到你在台上讲话的样子。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见笑了。”宫宝珊的视线落在季风禾揽住莫醉肩膀的手上,笑道,“上次见面时,我还奇怪季二哥怎么也在,而且比我到得还快,甚至干脆利落报了警……原来是因为阿妙小姐。不过,据警方调查,那个地方关押的女性,大都是从家中逃出,没有身份的可怜人……阿妙小姐怎么会在那里?” 莫醉挑眉:“我觉得相比关押,用‘非法囚禁’更准确。至于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她侧头看着季风禾,将问题抛给他,“这还是问他吧。” 季风禾一秒都没卡顿:“是,都怪我。半个月前我和阿妙吵架,她生气离开,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踪影。” 宫宝珊故作惊讶:“那你是怎么知道阿妙小姐在那里的?” “我打电话联系他的呀。”阿妙笑眯眯的,“我觉得那里有危险,所以赶紧打电话联系了他。宫小姐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第44章 壁画 “没发现任何不妥。” …… 莫醉当然不可能电话通知季风禾。 那日她被绑着带离出租屋时, 已将手机小心藏起,并未带在身上。后来进入天井大楼后,亦有人搜过她们几人的身。若真的随身带着手机,定会被人发现拿走。更何况, 天井大楼内部似乎有信号屏蔽, 根本无法拨出电话。 这些事,莫醉知道, 警察知道, 但宫宝珊不可能知道。 宫宝珊脸上的恍然大悟恰到好处:“原来是这样。也是万幸, 你们没受到伤害,不然就算此事和长盛医疗无关,毕竟发生在长盛的地盘上,季二哥怕是也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莫醉挽住季风禾的胳膊, 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季老板不会放过伤害我的坏人, 也不会错怪一个好人, 对不对?” “嗯。”季风禾揉了揉莫醉的发顶, 瞧着几分宠溺,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也太恶心了。莫醉身上立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被宫宝珊察觉。她低下头佯装娇羞,借着垂落的碎发遮挡崩坏的表情, 顺手掐了季风禾的胳膊一下, 警告他不要再说这种话,却在心里默默感激他。 他大可以袖手旁观,没必要做这一切, 还不是为了帮她混入宫家,不引起众人的怀疑,才说出这么一番话,坐实他们之间的关系。 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还掉这个恩情。 - 几人回到客楼时,大堂的挂钟敲响五下,时间已经不早,宫宝珊直接带二人去往餐厅。 餐厅中未安排固定座次,颇为随意。大家都是同龄人,说说笑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只是这份热络与莫醉无关。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和季风禾打了声招呼,离开别墅,在附近乱转。 夜晚的山林没有阳光的温度,比白日里寒冷许多。风如利刃,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刀割般疼痛。空气像是被冻成冰块的泥土,呼吸时并不顺畅,鼻腔微微刺痛,片刻后泛起泥土的腥气。 秋天落下的树叶和枯枝还未完全腐败,堆积在地上,踩着软软的,有“咯吱咯吱”的噪音。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层层叠叠,一眼看不穿。天空圆月高悬,从缝隙刺入密不透气的山林,投下斑驳光影。莫醉踩着光影一路上行,向着最远处的房子走去。 宫家的宅子大都分布在山腰处,围绕着客楼而建。莫醉不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但总觉得整个山庄透出说不出的古怪。她走到最偏远的房子,靠近后才发现是个仓库。她沿着大门门缝往里瞧,只看到堆积如山的杂物,倒是没听到任何声响。 莫醉绕了一圈,未发现异常,只能返回。 下山比上山艰难不少,莫醉踩着凸起的山石行走,步履轻盈,如夜行的山猫。十几分钟后,晚宴的音乐声愈加清晰,莫醉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跳到一块悬空的山石上,停住脚步,向远处眺望。 第54章 山石距离地面五六米高,石下几米外是宫世玉的别墅。莫醉所站的位置高度正对别墅的房顶,垂下眼,视线穿过玻璃窗,可窥见地毯上的清冷月光。 别墅后百米外,是宫奇玉住的那栋楼。屋里亮着灯,从窗口可看到屋内走动的人,一闪而过时只能看清头上的黑发,像是照顾宫奇玉生活的阿姨。 依旧没有异常。 莫醉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些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几人在说话,夹杂在山林间的风中,难以分辨。要不是夜里安静,以及莫醉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莫醉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她竖起耳朵,循着声音的方向,蹲下、伏低身子,手按住冰冰凉凉的石头支撑身体,尽力向前倾,惊讶地发现声音竟似来自脚下。 山石下方……只有宫世玉的住处。 他的房子不是无人居住,且不允许人靠近吗?怎么会有声音? 莫醉绕到山石旁的土坡,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滑下,而后快速靠近别墅,紧贴乳白色的外墙壁,尽可能地藏匿身体,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她今日穿的白色运动服,与季风禾所穿的是男女款。白日里看着好看,却不利于晚上行走,像是移动的反光板。 别墅黑着灯,莫醉围着转了一圈,未找到人的踪迹,甚至就连刚刚听到的声响,都消失不见,不知是听到她靠近后禁声,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她听错了。 莫醉绕到别墅后方的空地。 凸起的山石下藏着平整的石壁,刻着精致的纹路。纹路上未涂朱砂,隐藏在黑暗中,莫醉的双眼能看清,却无法拍照记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模糊。石壁上的纹路似乎有了生命,开始旋转扭曲。 这场面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莫醉靠墙而站,看得出神,全然未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等到她听到清晰的脚步声时,与那人只隔着一个转角,大概几米的距离。她站在别墅的背面,而那人站在别墅的侧面,再走几步就能相见。 心跳在一瞬间停滞,片刻后报复性地剧烈跳动,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几乎喘不上气。莫醉贴近墙壁,希望来人只是巡查的保安,只是偶然路过。可那脚步声步步紧逼,分明是向着她藏身的地方来的。 只能面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一抬眼便看到近在咫尺,几乎要贴上的人,慌忙退后几步,站稳后才看清来人竟是宫宝珊。 宫宝珊皱眉:“你藏在这里做什么?” 莫醉强压疯狂跳动的心脏,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扣着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用疼痛来保持清醒,面上故作云淡风轻:“里面太无聊了,所以在附近随便转转。这房子离主楼那么近,瞧着也很精致,怎么关着灯呢?难道没人住?” 月光照在宫宝珊妆容精致的脸上,皮肤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发灰紫,活像僵尸片里的npc。她的双眼直直看着莫醉,唇角笑容阴恻恻的,声音亦是诡异阴森:“阿妙小姐,在别人家做客,还是要懂点规矩。未经主人的允许,最好还是不要乱走乱闯的好。你说呢?” “抱歉。”莫醉立刻认错,解释道,“我第一次来这种建在山上的大庄子,所以比较好奇。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原谅。” 宫宝珊上前半步,几乎要贴着莫醉站立:“所以,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莫醉顿了一下,随口开了个玩笑:“老鼠算吗?” 宫宝珊依旧紧盯她不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懂莫醉说的话,只平静道:“山庄内经常会有老鼠,可能是想偷点食物吃。不过没关系,我们这儿养了不少猫,都不需要喂,靠吃这些老鼠就能活下去,长得膘肥体壮。”她顿了顿,语气终于缓和几分,“你刚刚可看到它们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莫醉只能装傻:“这倒是没有。现在的猫儿,最是娇生惯养,可能吃饱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吧。” 风越来越大,树林间响声不断,树影跳跃飘忽。宫宝珊挡在莫醉面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也不打算让她离开。她盯着莫醉看了一会儿,绕过她,走到那块刻了图案的山石前,手指虚虚抚上凹凸的纹路,轻声道:“你应该看到这图案了吧?很美对吗?” 莫醉站在原地,并未靠近,只笑道:“天太黑了,我哪儿能看到。是什么图案?可是你雕的?” “不是,是姥爷雕的。”宫宝珊侧过头,看着一直未动身的莫醉,“你不想凑近看看吗?” 这句话带着莫名的吸引力,莫醉想凑近看,但实在是不敢。 山石上的林子树影晃动的厉害,无人居住的别墅藏着未知的玄机,山壁前的位置被别墅遮挡的严严实实,若非走近,根本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她要是前脚走过去,后脚冲出几个人将这里围住,她就成了瓮中那只鳖,逃不出去也就罢了,说不定到死也无人知晓她在哪里出的事。 “我有点夜盲,靠近了怕是也看不清。”莫醉一本正经地胡扯。 “阿妙小姐似乎对我很戒备。” 这不废话吗?谁大晚上的撞鬼不戒备?莫醉绞尽脑汁编纂搪塞敷衍的借口,不远处突然传来季风禾的呼喊声。 “阿妙,你在这里做什么?” 莫醉松了口气,笑得格外真诚:“没什么,宫小姐带我看壁画呢。” 季风禾走上前,见她穿得单薄,将身上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身上,而后牵起她的手,一套动作极为自然:“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宫宝珊适时从阴暗处走出,客气挽留:“天色已晚,刚刚季二哥也喝了不少酒,不如就留宿在山庄里,明日再返回吧。” 季风禾看着莫醉,等着她来做决定。莫醉想了一会儿,觉得就算留下,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到处查看,免得连累季风禾,婉拒道:“不了,明日一早还有其他的安排。” 宫宝珊不再多劝:“那就注意安全。” - 回程是莫醉开车。 山野间没有路灯,只有道路旁的反光条,照亮漆黑的前方。 季风禾坐在副驾,看着前车窗上投射出的不断飙升的速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快超速了。” “不会的,我看着速度呢。”莫醉不以为然,“超速百分之十以内,都只是口头警告,你放心,不会给你扣分。” 季风禾闭上嘴,又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晚上可见度地,这儿不是罗布泊,可能会遇到其他车或者人。” “你放心,我视力好着呢。”莫醉安抚一句,突然反应过来季风禾的意思,侧眸瞥了他一眼,落在他抓紧车顶扶手的手上,笑眯眯安抚,“老板,别害怕。你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你开车的经验未必有我多。你要是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睡觉,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季风禾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怕一觉醒来你把我送走。” “那哪儿能啊!” 话是这么说,莫醉还是将车的速度降下来。 速度的减弱让身体里的兴奋劲儿逐渐散去,莫醉的胳膊肘搭在窗框上,手撑着脑袋,感到有些乏味。季风禾盯着前方空旷的道路,突然问道:“在宫家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莫醉声音恹恹的,“没发现任何不妥。” “你这么关注宫家,可是和你一直在查的事有关?” 莫醉沉默几秒才回答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瞒你说,我查的事和我祖母年轻时候的经历有关,目前为数不多的线索,都和宫世玉和宫家有些关联。但也仅仅是关联。这种关联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可我觉得,你似乎很警惕宫家的一切。” “女人的第六感吧,总觉得宫家很古怪。宫宝珊最奇怪,我觉得她似乎也在不停试探我。”莫醉试探道,“你不是认识不少宫家的人吗?你知道什么关于宫家的八卦吗?或是关于宫家的秘密?” “你都说是秘密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莫醉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过了燕城的收费站,道路愈发平整,路边有路灯出现,远处已能看到高楼大厦的灯光。季风禾侧过头,看着车窗上照映出的,正在开车的那人沮丧的侧脸,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突然开口道:“但是季嘉禾知道。” 第45章 笔记本 “他说他要挑战步行穿越罗布泊…… 碧海山庄。 圣诞派对结束时已是深夜, 不少宾客留宿山庄里。宫宝珊和蔡思韵将所有宾客安置妥当后,蔡思韵先去休息,而宫宝珊则再次绕去了宫世玉别墅的后方,那块刻着壁画的石壁前, 也是不久前撞到莫醉的地方。 宫宝珊刚站定, 无人居住的别墅后门突然开合,从中走出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宫宝珊面前, 将口罩摘下, 很是恭敬:“二小姐。” 第55章 宫宝珊盯着黑漆漆的窗口, 淡淡道:“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一切顺利。” “行动吧。” “是……啊?”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宫宝珊面上没有开玩笑的神色,严肃起来, “好, 我这边立刻开始准备。” 宫宝珊转过头, 视线从石壁上移, 落在摇曳不止的树林上, 叹息道:“尽快。你看, 起风了。” - 莫醉开车回到季家老宅已是夜半时分。 院子里极为安静,只亮着几盏引路的壁灯。季风禾带着莫醉来到二楼的一间上锁的房间前,掏出钥匙开门。莫醉站在一旁看着, 懊恼不已。 这房间就在她暂住的房间的隔壁,她要是早知道这是季嘉禾的房间, 入住当晚就撬了, 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季嘉禾的房间许久未有人进入,屋内充斥着灰尘的味道。季风禾开了灯,又开了窗, 任由冷冽的空气灌入屋内。莫醉上前几步,将窗户关上:“你不是生病么?又不在这里呆多久,没必要通风换气。” 季风禾一愣,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无奈:“被你看出来了。” 莫醉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你今天一整天都蔫蔫的,体温也比往日要高,应该是发烧了吧?发烧了还喝酒,你也是蛮拼的。” 季风禾轻笑,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前两日有些发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晚那样的场合,如果滴酒不沾,太奇怪刻意了。” 怪不得他前两日没出现过。 莫醉回忆了下那日清晨的事,将亮未亮的天色,楼宇间呼啸而过的寒风,以及带着体温的外套……他应该就是那时生病的。 “所以说,身体不好就不要逞强。”话说出口,莫醉似觉得这么说太没良心了,忙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是要谢谢你。” 眉眼间的疲倦不再遮掩,倾泻而出,季风禾半阖着眼,靠在沙发里:“说到这儿,我也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感觉不到冷?” 二人认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见面的情形,都堪称惊心动魄,季风禾能察觉到这点也不算奇怪。莫醉本想用她身体好来搪塞,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是,我对温度的感知比较迟钝,不畏惧炎热,不怕严寒。” 季风禾长叹一声:“我最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他弄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么说来,吉牙族也是真的存在吧?” 他竟然知道吉牙的事。 莫醉收起笑容,戒备地靠在窗边,审视着不远处的人:“‘他’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他’就是我哥,季嘉禾。至于我还知道什么——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季嘉禾的事,其余的由我来补充?” 这似乎不算吃亏。莫醉搬了把凳子,坐到季风禾的对面,组织了下语言,谨慎开口:“我知道的不多,大概只有,他是你的哥哥,他和宫宝珊有婚约,他打算一人穿越四大无人区,但是最后失踪了。” “没了?” “还有。”莫醉挠了挠头,“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似乎来过我的旅馆。这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并不确定。”季风禾从钱夹中抽出那张写着盛唐旅馆地址的纸张,“我哥失踪时,我不在国内,后来回国时,搜救已经结束。我另外带了一个团队,再次进入罗布泊,意外找到了他的背包。他的背包里什么东西都在,没用完的物资,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有这张写着盛唐旅馆的字条。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的见过,只是有此怀疑。当时我曾去过茫崖,在附近打听此事,但周围人都对我哥没有印象,不确定他是否来过。” 莫醉震惊:“那时你就去过茫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你不在。”季风禾淡淡道,“旅馆一直关着门,你不在店中。我曾给你打过电话,可电话无法接通。我在茫崖住了两个星期,一直没等到你归来。后来,家中决定给我哥举办葬礼,我只能先离开。” 估计是进罗布泊打野去了。她进罗布泊,基本都要个把月,一两个星期确实回不来。莫醉再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 季风禾垂下眼,盯着纸张上的字,思绪回到那年的十月。 那年的风沙和今年一样,很大很急,茫崖的街道比今年还要空旷,游客还要少。他站在酒店的房间窗口,盯着马路对面,牢牢锁住的卷帘门,心中像是下了雨的土路,泥泞不堪。 季嘉禾是他的兄长,二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性格却截然不同。他喜欢攀岩和登山,喜欢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季嘉禾喜欢研究未曾被发现的历史,喜欢去无人的地方,挑战人类的不可能。他进入家族企业,一步步做起,季嘉禾却是不停地读书,博士毕业后进入高校做老师。 一口气穿越四大无人区,是季嘉禾很多年以来的梦想,他曾说,等到完成了,就安下心来,不再做让父母担心的事,却没想到,最终还是留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最后一次见季嘉禾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出发前往拉萨的前几天。季嘉禾拿着笔记本,神秘兮兮地说,他这一趟从无人区回来,说不定能有很厉害的发现。到时候凭借所发现的东西,写论文发表,定能流传千古,在史册上留下关于他的一笔。当时的他并没想过,那会是他们兄弟间最后一次见面。 他想要找寻季嘉禾最后去过的地方,想要追寻他的足迹,仅此罢了。 季风禾的声音很轻:“我去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说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仅此而已。可后来回到燕城后,又觉得,就算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离开的人终究不会回来,而活着的人,也该继续前行。我的祖母坚持要给失踪的哥哥办葬礼,何尝不是希望剩下的人,轻松的前行。所以,离开茫崖后,我将这张字条收起,不再想这件事。” 在茫崖的那两个星期,是他最为煎熬的两个星期。他无比想知道季嘉禾失踪前的每一件事,无论多么微末。他拼命地找寻,甚至阴谋论过,直到远离开那片沙土地,情绪彻底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一切归于平静时,他终于彻底接受,不再挣扎。 他想,这也许也是季嘉禾想要看到的吧? 莫醉依旧不解:“既然放下了,蔡思韵失踪时,你又为何还要来茫崖找我?你和蔡思韵既然没什么关系,这一趟本不需要你亲自来吧?” 季风禾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明月,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我想到了我哥吧。我哥失踪时,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参与救援。蔡思韵失踪后,我突然就想回到罗布泊看看,于是去了敦煌。”季风禾转头看莫醉,表情颇为奇怪,似无奈,似欣慰,“我出发去敦煌时,并未想过要去茫崖找你。后来和楼兰那边的搜救团队通话时,莫穷将你的电话给我,让我联系你。当那串号码报出,我突然发现,我以为早就遗忘的事,其实从未有一刻忘记。那时我决定,再去一次茫崖。” 这番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莫醉皱着眉头,遗憾而诚恳:“抱歉,关于季嘉禾,我确实记得的不多。他应该只住了一晚,好像打听了一些罗布泊的情况。那时他应该刚从阿尔金山走出,说在茫崖补给后,立刻出发进入罗布泊。” “还有其他的吗?”季风禾坐直几分,“他可有说什么?” 莫醉眉头拧得越发紧,像是沟壑纵深的昆仑山脉:“好像挺高兴的吧?毕竟他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大把。哦对,他说他要挑战步行穿越罗布泊,我让他有病赶紧治……好像也没别的了。我每年都要遇到几个吆喝着要穿越罗布泊的人,但说步行穿越的,只有他一个。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他有点印象。”她顿了顿,又道,“你说季嘉禾知道宫家的秘密是什么意思?季嘉禾和宫宝珊有婚约,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季风禾没回答。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边,手指划过最顶层的书籍,从中抽出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递到莫醉手中:“这是在我哥背包里发现的那本笔记本。回到燕城后,我仔细看过这本笔记本,其中所写的事,全是我哥出发前研究的内容。这些内容和我哥失踪的事没什么关系,所以回到燕城后,我将它留在了这里。我最初以为这些都是他随便写的,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可后来认识你后,笔记本上的内容却在不断证实。如果这部分是真的,那么关于宫家的那部分,应该也是真的。” 莫醉在季风禾的示意下,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很乱,莫醉全神贯注仔细辨认,一页一页看得仔细。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吉牙文明的推测,有的部分是真的,有的部分却是连莫醉都从未听说过,更加无从判断真假。 莫醉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纸张,大脑似被狂风袭过,心口卷起惊涛骇浪。 第56章 季嘉禾竟然查到这么多关于吉牙的事。 她曾经以为,她和季嘉禾唯一的交点,就是他曾经来过茫崖,在盛唐旅馆里住了一晚,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还要借着他的笔记,补全关于吉牙信息的空缺。 分明她才是吉牙人啊! 她要是早知道季嘉禾知道这么多内容,哪用得着绕这么多弯路啊!她能节约两年的时间,兴许一高兴,带着季嘉禾穿越罗布泊,他也不至于失踪……哎! 笔记本的第一页,记录着季嘉禾独自前往黄土高原探寻荒废的村落。他在一个叫晋安的地方,找到一个破旧不堪的村子,却意外发现有人常年居住的痕迹。他心生好奇,留在村子中,想要寻找到住在这里的人,和他聊聊关于这个村子的故事。 这应该就是季嘉禾与吉牙结缘的开端。 - 季嘉禾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他藏在破旧的屋子里,透过空洞的窗框,悄悄向外看。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被密布的乌云笼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整个村子隐藏在黑暗中,空气潮湿沉闷,让人心绪杂乱,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村子早就荒废了,无水无电,若真的有人,这人为何能三天不出现?他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吃饭的吗?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睡袋睡觉,不远处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住在这村子里的人! 那人走到季嘉禾藏身的房子面前停住脚步,季嘉禾借机看清了他的模样,六七十岁的老汉,佝偻着身子,用一根木棍做拐杖。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季嘉禾的存在,淡淡道:“早就闻到你的味儿了,出来吧。” 第46章 灭村 “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 季嘉禾愣了一下, 走出藏身的屋子,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嘉禾, 是个研究古村落的学者。偶然经过此处, 看到这里的古村,忍不住靠近, 想要探索、了解关于它的故事。而且, 这里像是废弃很多年了, 却还是有人居住的痕迹。我猜想可能是村子中没搬走的村民,兴许知道许多关于这个村子的事,所以才留在这里等你。请问你是这个村子的村民吗?” 老伯转过身子,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瞧见季嘉禾后, 点点头:“哦, 是, 我是这里的村民。但这里早就没有人喽, 我也是在这里等死, 兴许下一秒就死了。” 季嘉禾干笑:“我瞧着您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那老人家摆摆手:“得了吧,活一天煎熬一天,不如早些死了干净。”他转过头, 视线无定处,颤颤巍巍向远处走, 脚步蹒跚, “你来得正好,帮我干点活。要是干得好,我就陪你聊聊。” 季嘉禾帮着老人家打了两桶水, 灌满了老人住处的水缸,又去地里挖了些红薯土豆,堆放在山洞的角落。 村子倚土坡而建,共有上中下三层窑洞。老人的住处藏在最底层角落的窑洞中,走到尽头处推开堆积的杂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内里别有洞天。 前两日季嘉禾曾经来过这里,许是窑洞中光线昏暗,他来时又是个傍晚,所以没发现这里的玄机。 山洞里气息浑浊,难以呼吸,季嘉禾耸了下鼻子,那老伯立刻察觉,引着他回到外面的窑洞中:“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人的?” “我刚来时就看到了那片红薯地,泥土被新鲜翻动过,周围的杂草丛中,亦藏着被踩踏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一条通往窑洞的路。所以我才猜测,这里可能还有人在住。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原本打算,今天如果再等不到,明日就离开。” “原来如此。”老伯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语气有些遗憾,“早知如此,我就再忍一天了。” 季嘉禾注意到他眼睛的异样,试探道:“您的眼睛——” “不太好,很多年了。”老伯并不在意此事,“不能视光,但是在黑暗处,倒是勉强能看到几分。只不过就是这几分,也快散尽了,估摸用不了多久就全瞎了。”老伯顿了顿,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先死还是先瞎。” 季嘉禾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前两日都未曾出现。前两日天气好,晚上月亮和星星很亮,几乎照亮整片黄土地,今夜星月被乌云遮盖,他才走出山洞,外出打水觅食。 老伯坐在一旁的小板上:“说吧,你要问什么?” 季嘉禾将来意说明,末了补了一句:“老伯,我不能白让你讲故事,明日天亮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去燕城。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定能治好眼睛。你放心,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老伯听到这句话,摇头摆手,面上浮现恐慌之色:“不不不,打死我都不去燕城。我不用你报答什么,你只要将见过我的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告诉任何人就行。还有,我可以给你讲些村子的往事,但这些事你也莫要同旁人说。” 这倒是有些为难,但季嘉禾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老伯捡了根草叼在嘴里,咂巴两下,开口道:“这村子十七八年前强盗进村,所有人都被抓走了。那日我生病,在镇上的医院住院,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季嘉禾皱眉,不敢置信:“强盗进村?十七八年前?这怎么可能!你没报警吗?” 老伯冷笑一声:“小伙子,这里是偏远山区,坐车去镇上都要一个小时!十几年前这里乱得很!你当哪里都和燕城似的,大城市,全是警察?村子一夜间灭了村,我回来后也不敢报警,怕被人报复。后来我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去外地讨生活,可眼睛越来越不好。后来,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干脆在眼睛全坏掉前,回到了这里,在这里等死。”唇齿间的草叶吸光汁水,只剩粗糙的纤维,老伯吐到地上,淡淡道,“好了,这就是关于这个村子全部的故事。我讲完了,你也听完了,你快些离开吧!” 季嘉禾认真听着,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房间,他都进去看过,并没有被翻找的痕迹,甚至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还找到一根银钗。强盗进村,所为的不过是财,怎么可能遗漏钱财?更何况,房子里的人若是阻碍了他们,杀掉留在原地就是,何必费劲带走? 这也是他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 季嘉禾追着这几个点问,那老伯却是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不知是确实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季嘉禾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背包里带着几罐啤酒,取出来分给老伯。老伯确实很久没喝酒了,拿到后高兴不已,喝了一口叹道:“淡得和水似的,还是白酒好喝。” 季嘉禾立刻道:“我明日去买,晚上再来找你。” 这之后的几日,季嘉禾每日都到镇上的商店中,买酒和下酒菜,打包带到窑洞中和那老伯对饮。他软磨硬泡几日,那老伯终于松了口,突然问他:“你听说过罗布泊吗?” 季嘉禾知道,这事儿成了。 老伯讲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说,罗布泊的地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城。住在那里的人经过千百年的演变,能完全适应地下的生活环境。那里的医疗和科技在几十年前就超越现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季嘉禾自然听说过罗布泊,并且他也坚信,这么广袤的一片土地,历经千年,气候变化,原住民迁居,定有未被发现的秘密。但老伯说的话太玄幻了,让他将信将疑:“现在那里还有人住吗?” 老伯摇头:“都走啦。战争的时候,那里的人离开了一部分,参军打仗再没回家。几十年前,罗布泊做了实验,之后辐射影响了地下的吉牙族人,最后的人也只能离开。” 季嘉禾看他醉得差不多了,再次试探:“你是那里的人?” 老伯咧着嘴笑:“小伙子,我没喝醉。但我愿意告诉你,我确实是那里的人。我们是吉牙人,拥有着未被记录的文明。我离开的时候还很小,不记得什么,但我依旧为我的故乡感到骄傲。”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老伯摇了摇头:“回不去啦。地下城的开关掌握在最后离开的三个姓氏族人的手中,每个姓氏掌握一个开关的坐标,需同时开启,才能打开大门。可这三个族群,天南海北,多少年都没再联系,怕是只有到了地下,才能再见面吧?” 季嘉禾再问:“那这三个姓氏,分别是什么?” 老伯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姓神。” - 神伯出生在一九六零年,五岁时随族人离开吉牙故地,到西北的一个镇子上生活,又是五年,在他上小学时,神姓族人再次迁居,来到晋安扎根下来。 神伯离开吉牙故地还是稚童,关于吉牙的记忆模糊又遥远。他记得吉牙人生活在地下,可记忆中的家乡并非昏暗无光,而是被昏黄暖光所笼罩。故乡有漂亮的建筑,有能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甚至还有许多,离开后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族人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在光洁的路上行走,孩子们欢声笑语,笑闹着长大。 第57章 那里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神伯出生时,族人已经走了大半,许多楼房已空荡衰败。长辈们总是说,很多年前,吉牙的人比现在还要多,地下城很是繁荣。 讲这些故事时,神伯浑浊的双目再次迸发出亮光,仿佛再次看到他记忆中的家乡。季嘉禾曾问他,为何不将这些故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去了解这个古老的部落。神伯只是摇头,叹息道:“小伙子,人心叵测,你看到的是吉牙的文明,可其他人未必如此。有的事,只有永远藏在地下,才能得到最好的保护,永远璀璨。” 季嘉禾在晋安住了大半个月,日日登门拜访,与神伯愈发熟络。神伯见他真的对吉牙感兴趣,同他讲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吉牙族的事,彻底激起季嘉禾的兴趣。 后来,季嘉禾离开晋安,依旧无法忘却关于吉牙的一切。他围绕着神伯故事中的信息,以及荒废的村子深入调查,查到村中大部分人都姓神,是几十年前从青海那边搬过来的。自此后,大西北的戈壁成了季嘉禾经常去的地方,却再未查到更多和吉牙,或者其他的吉牙族人有关的信息。 他曾再次去晋安荒村拜访,可神伯已不知所踪。或许是早知他会再来,干脆远远避开。 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能相见已是恩赐,离开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之后,季嘉禾陆续又查到些事,有的莫醉知道,有的她也未听说过,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笔记本上最后的记录停留在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不久,他曾意外看到宫宝珊邮件中的一份名单,名单中的人竟然全部姓“神”,密密麻麻足足几十个。正要仔细看时,宫宝珊匆忙返回,将邮件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嘉禾隐隐觉得此事和吉牙,和晋安的神家有关,可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心中记着答应神伯的话,不能告诉外人曾见过他的事。可宫宝珊聪明敏锐,他只要问起此事,宫宝珊定然会有所察觉。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句话。 “宫家会和神家的灭村有关吗?” 问题后面没有答案,依旧是未解之谜。 - 莫醉看得很快,几十分钟将整本笔记看完。 她将笔记本合上,却没还给季风禾,而是轻声问道:“这本笔记可以暂时放在我这里吗?” “可以。”本就是要交给她的,季风禾自然没什么意见。 莫醉将笔记本放到腿上,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闪着暗光:“谢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季风禾坐回到沙发中,手肘搭在膝头,手指合拢,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着莫醉:“为什么这么说?” 莫醉挑眉:“如果说初次见面是意外,二十万的交易是为了帮蔡思韵,或者说帮曾经的季嘉禾,那后来呢?从格尔木到燕城,你总是莫名其妙出现,跟踪我,却也帮过我——”莫醉冷笑道,“季风禾,你说什么‘对我感兴趣’‘喜欢我’‘想追我’,我姑且当它是真的,但是,这绝不可能是全部的原因。”她站起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你追人靠跟踪?这放在悬疑电视剧里,下一步该杀人分尸了。再说,成年人的世界没那么多理所应当,特别你还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你定有所图。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第47章 同行 “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 室内的暖气似乎开得有些大, 烘得人身体燥热,唯有面前的莫醉是唯一的清凉。她似笑非笑,双眸像是晴空下昆仑山巅不化的雪,有风吹过, 干燥的积雪再次扬起, 扑腾起一层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季风禾轻声叹息:“莫醉, 我在你心中, 就是这么个奸商形象么?” “嗯。”莫醉补了半句, “擅长钓鱼的奸商。”想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好美色的擅长钓鱼的奸商。” 季风禾挑眉,视线从莫醉的眼睛向下划,掠过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纤细修长的脖颈, 藏在衣襟里隐约的锁骨, 直至布料包裹的起伏曲线。他的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的身体, 而后转回她明朗的眉眼, 认同道:“却是美色。” 莫醉涨红了脸。 明明是虚幻的视线, 却如有实质,带着灼热的温度覆上裸露的肌肤,将所有衣物燃烧为灰烬。她的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颗粒, 微麻的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汇聚在她的心口, 化为一声轰鸣。 他的目光并不令人反感, 反倒是让她浑身发热,生出几分旖旎的遐思。 莫醉吞咽了下口水,想要退缩却不肯认输, 执拗地抓握住脑海中最后的清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视线交汇,似撞出无声的火花。季风禾看着对面脸颊泛红,却依旧倔强的人,弯起唇角,坐回到沙发里,稳了下杂乱的呼吸,说起不久前的事:“第一次见你时,确实没什么想要的。莫穷说你对罗布泊很熟悉,没有你找不到的人。说实话,我将信将疑。后来,我们在罗布泊里相遇,一路同行,我发现你对那里确实熟悉,甚至有些寻常人没有的本事,比如能在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况下,只靠感觉,找到跌入地洞里的人。那时我在想,我哥出事时,你如果能去救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平静的语气下有细微波动,莫醉盯着季风禾的双眼看了一会儿,未发现丝毫埋怨,似乎只是陈述闷在心里多时,一直无法说出口的执念。莫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地说出真相,戳破他心中的幻想:“我从不参与无人区救援,除非正好碰到,或是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季嘉禾于我而言,只是个普通房客,所以你说的情况不会出现。这事没有如果,你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多费神思。” 季风禾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但还是会心存幻想。比如你当年参与救援,比如我哥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莫醉,他还可能活着吗?” 季风禾的眼中藏着星星点点的期待,让莫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莫醉谨慎回答,“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是季风禾,从科学上来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你哥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下长久生存的身体和本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否认,泼我一头冷水,像你说‘不会救援’那样肯定。”季风禾的笑容中有遗憾。 “因为那件事是我能决定的,而季嘉禾的事,是老天爷决定的。” “那么,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季嘉禾,无论生死。” 莫醉怔住。 季风禾将不远处放着的相框拿到手中,盯着照片上灿烂笑着的季嘉禾,轻声道:“我对此事本已不抱希望,但遇到你之后,却又有了幻想。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呢?找到他,无论生死,都是一个真正的终点。”他将照片放到面前的桌几上,推到莫醉面前,“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是从离开罗布泊后,就生出的想法。后来蔡思韵要来格尔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答应蔡叔,陪她同去。我想着,总能抽到机会去一趟茫崖,与你说这件事,却没想到你竟然先来了格尔木。” “你当时并没和我说这件事。” 季风禾无奈:“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本想着让你好好休息一夜,等你醒来后再说,没想到你一大早,就悄悄溜了。后来我要留在格尔木善后,再没找到去茫崖的机会。再后来,旅馆失火,我还是从新闻上知道你的事,而你也彻底消失不见。我曾向莫仲磊打听你的下落,但他也不知晓。” 莫醉眨眨眼睛:“所以你再见我,就放了追踪器?” “是,那日你急着离开,对我也很排斥。我猜到你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想着就算问你住在哪,你也不会说实话,正好身上带着个改装过的air tag,干脆放在你的身上。再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想请你帮忙,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异常戒备,我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莫醉嘴角抽搐:“我一点都看不出你想请我帮忙。我还以为你是抓我那群人派来的卧底,一直不停追问我的身份,想要确认什么似的。” “我如果是抓你的那群人,格尔木时你就跑不掉了。我追问单纯是因为我好奇,同时也因为——”季风禾拉长声音,唇角有古怪的笑,“你警惕戒备的模样,特别有意思。” 像是在草原上伏击的狮子,遇到未知的危险时,不会先伸爪子,而是低吼着露出利牙,试探着敌方的实力,等着给出致命一击,或是转身逃跑。 莫醉:……听听,这是人话吗? 不过,话虽难听,倒是说得通。 莫醉眉宇间的警惕散去几分,琢磨着他刚刚说的话:“这很难,我说的是找季嘉禾这件事。吉牙人可以闻到活人的气味,或者是刚死不久的人的味道,这是我找到边洛阳,还有和干尸躺在一起的那人的方式。不过这法子也不是百分百准确,比如我最开始以为躺在坑里的人死了,最后竟然还剩一口气。人只有活着,气味才浓烈。至于你哥,这么多年过去,味道早就没了。你也知道,罗布泊那个地方,若起了风沙,一夜间沙丘都可挪动地方,覆盖掉一个人的全部踪迹轻而易举。如果没有味道,我就算踩在他脑袋上,都未必能发现。”她怕季风禾觉得她敷衍,认真道,“我并非搪塞你,我不想让你心存幻想,但最后却面对更大的失望。” 第58章 “我知道。”季风禾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还会进罗布泊,只是想请你顺手帮着留意一下。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那里,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未尝不是一种确定的结局。” 季风禾都如此说了,莫醉没有拒绝的道理:“行,这事算朋友间顺手帮忙,也是还你帮我这几次的恩情。毕竟不是特意为了找人忙活,就不收你的钱了。” “既然是交易,自然不能让你吃亏。你知道你在逃命,也知道你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如何?” 这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莫醉略一思索,露出几颗大白牙,伸出手与季风禾击掌:“deal!” 许多疑惑在今晚得到了答案,莫醉心中轻快许多。季风禾望着她,再次开口:“如今咱们也算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吧?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莫醉知道,这依旧是件很危险的事。若是谨慎些,她什么都不该说,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告诉他名字的冲动:“望长安。我姓望,名叫长安。” - 这一夜莫醉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走了很久,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同行,如今竟能遇到一个人,愿意提着灯陪她走一段路,实在是意外之喜、上天恩赐。 虽然不知道能同行多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从来不考虑这么多。 她从不想虚无缥缈的未来,只想畅快地活在当下。 此刻就是当下。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莫醉抓着散乱的头发边伸懒腰边走出房间,一眼看到不远处一脸焦急的阿姨。 阿姨姓顾,多年来一直负责院子的打扫,以及准备一日三餐。这几日与莫醉日日相见,早已熟悉。此刻顾姨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不知如何处置,打算找莫醉帮忙,听到她开门的声响,顾不得旁的,急急忙忙道:“姑娘,二少爷生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句话像极了她昨晚睡前看的短剧的台词。莫醉睡气还未完全散去,满头问号:“我不是医生啊,他生病了,我帮不上忙的。”话说出口,她突然想起此刻正住在人家的地盘上,并且这人算是她的朋友,忙道,“我这就去看看,他在哪里?” 顾姨引着她去往一层,季风禾昨夜住的房间。 季风禾确实生病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双目紧闭,脸色绯红。莫醉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潦草给了判断:“发烧了,有温度计吗?” 顾姨将耳温枪递到莫醉手中:“刚量过了,三十八度五。要送去医院吗?” “发点烧就去医院?没这么娇气吧!”莫醉再量体温,还是刚刚的数字,没什么变化,“有退烧药吗?布洛芬之类的,再来个退烧贴,糊到他额头上。” 顾姨为难:“这里很久没人住了,药品应该已经过期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摆摆手,目光扫视一圈,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是面容解锁,莫醉伸手去扒拉季风禾发烫的眼皮,一不小心将他弄醒,声音沙哑疲惫:“你做什么?” 莫醉理直气壮:“你生病了,我要用你的手机帮你买药!你吃的药当然应该你付钱。” 季风禾顺从地将手机解了锁,又找出外卖软件递给她。莫醉熟练下单,见他一直盯着看,初时奇怪,而后恍然大悟:“你怕我翻你手机?你放心,我这人虽然没什么优良品德,但是还是有底线的。我就算翻你手机,也是先把你敲晕了再翻,这样翻得痛快,才不会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地翻。” 季风禾没忍住笑起来。 这么一吵,季风禾再无睡意。他垫高枕头,靠在床头处理工作,莫醉则坐在一旁刷手机,查看关于季嘉禾笔记本上,关于晋安和那个荒村的事。 笔记本上并未提到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在晋安,很偏僻,是建在山坡上的窑洞,以及去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一个小时。 近些年不少博主做关于探险荒村类的自媒体视频,莫醉根据季嘉禾笔记本上的内容,以及博主们的视频一一比照,试图找出神伯藏身的村子。 莫醉看了一会儿手机,刚找到一点线索,顾姨就带着早餐和外送的药走入房间。二人吃了饭,莫醉正准备离开,让季风禾能好好休息,那人却突然问:“你要去晋安?” 刚刚看视频的时候,莫醉并未完全静音,季风禾能猜到此事并不奇怪。她点了点头:“在这件事上,你哥是个门外汉,有许多重要的信息不知是没问,还是没记录。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找到神伯。无论如何,先把神家的那把‘钥匙’要到手。” “要我陪你同去吗?” 莫醉乐了,上下打量他虚弱的身体,像是昨晚他审视她一般。只不过昨晚的目光全是欣赏,今天的目光却带着点嫌弃。莫醉说得委婉:“你还是留在燕城养病吧。” 季风禾沉默几秒,突然道:“我学了很多年跆拳道,一直在健身,喜欢徒步和登山,登顶过珠峰。” 这都什么跟什么?莫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的身体很好。 这人怎么和个孩子似的? 莫醉突然起了点坏心思,坐到床边,手撑着床沿,身体倾向他的方向,别有所指:“我这一趟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是否还会回燕城,更不知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可惜你生着病,不然啧啧。” 季风禾回视着她的眼睛,双眸瞧着平静,细看却已起了风:“不然什么?” 莫醉的手指点在他的心口处,打着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很好。” 第48章 晋安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 吕梁山位于山西西部, 北高南低,南北绵延几百公里。山脉西侧临近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随处可见赤条条的黄土。东侧好一些, 黄土和稀疏绿意交相呼应, 为土黄色的世界添了一抹彩。整座山历史悠久,可追溯到大禹治水时期。山中分布着许多村落, 如今不少都已荒废, 只剩下废墟。 莫醉开着她的二手面包车, 从燕城出发,晃荡了两天,来到吕梁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歇脚。 镇子名曰封口镇,位于晋安市内。镇中人口不多, 因着吕梁山的缘故, 平日里有不少游客出没。镇中居民抓住这个机会, 大规模建造民宿和旅馆, 以及配套设施, 成功带动起整个镇子的商业和经济。 那日拿到季嘉禾笔记本后, 莫醉做了不少调查,试图根据笔记本中的内容,找出神伯所在的荒村, 却始终找不到所有条件都符合的地方,只能多走多看, 一一排除。她划定了一个范围, 封口镇就是其中第一站。她打算先在附近一个小时以内车程的范围内转一圈,若无发现,再换下一个地点。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 不知神伯是否还健在。 莫醉找了个街边的小店,点了份栲栳栳,沾着羊肉臊子,边吃边琢磨着前两日的事。 那日在季风禾的房间中,她像是被夺舍了似的,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趁人生病,占人便宜。要不是季风禾突然说了一句,“别把感冒传染给你”,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后来,她留了个纸条,落荒而逃离开老宅,和她的面包车会和后,连夜离开燕城,向晋安的方向出发。 这两日,她依旧是在面包车上凑合,但好在有蔡思韵给的手机,终于解决了上网的问题,晚上也不会太过无聊。只是在季家借住的日子太过舒服,以至于她竟然觉得面包车太过简陋,住起来不舒适,开始怀念舒服的床和温暖的热水澡。 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住一晚上,顺便把没办的事儿给办了。 莫醉打开微信。 微信冷冷清清,没收到新的消息,最顶上的对话框是季风禾的,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信息是她离开老宅后不久收到的,她当晚就看到了,但一直没回复。 她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不知是否有归期的旅程,突然多了一份挂念,让她无所适从。 莫醉快吃完时,小店又进来几个客人。莫醉没回头,听声音判断是三女两男,共有五个人,似乎是来吕梁山徒步的游客。 此时已经快过午饭的点儿,小店里只剩他们这两桌客人。老板将他们点的吃食端上桌后,躲到后厨去睡觉。莫醉吃完了但没急着离开,翻看着手机里的资料,规划进山后的路线。 不远处的几个人当莫醉不存在,开始畅聊行程,莫醉被迫听了一会儿,听出个大概。 这几个人原本规划好一条徒步路线,临近出发,其中一个姑娘突然提出想去吕梁山中一个荒废村落看看,众人还在商讨是否要绕路去看。 这姑娘似乎是这群人的中心,声音颇为娇俏。莫醉趁着捡东西的功夫瞥了一眼,二十多岁的年纪,扎着马尾,一身装备还算齐整,都是粉红色,瞧着是个活泼烂漫的姑娘。 第59章 这姑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说,这个村子一直在闹鬼,可吓人了。” 她身边的男人替她冲刷好碗筷,顺便为她磨去一次行筷子上的小木刺:“都是自媒体博主博眼球,瞎编乱说的,不能当真。快喝点水润润嗓子,一会儿要吃饭了。” 女孩另一侧坐了个丸子头的姑娘,似乎是她的闺蜜,倒是对村子的传说很有兴趣,晃着她的胳膊追问:“闹鬼?有人看见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粉色衣服的姑娘说:“听说,这个村子很多年前就荒废了,早就没人住了。可两三年前,有人夜晚经过时,竟然撞见一个提着水桶的村民!是一个拄着拐的老爷爷!老爷爷问他为什么大晚上来这里,还说这里是禁地,呵斥他赶快离开。路过的这人没想到会遇见人,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慌张离开。可是离开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第二日天亮后,他叫上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返回查看,发现这里连一间能住人的房子都没有,全都破破烂烂,堆满灰尘和垃圾,根本不可能还有人居住!他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走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有人住的痕迹。那几个村民也说,这个村子很久没有人住了,十几年前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好像是突然有强盗闯入,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这里绝对不会还有人住的!” 莫醉动作顿住,侧耳认真听。 丸子头姑娘追问:“会不会是他赶了一夜的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那个老爷爷是在附近村子居住的人,只是傍晚消食遛弯儿,恰好经过这里?”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哦不,不只是我,还有网友们,他们也都是这么猜测的!” “网友?”两个姑娘对面的、背对着莫醉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是说,这个夜探荒村,看到鬼影的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 “当然啊!谁会大晚上去荒村走访,肯定是up主啊!拍这些视频,配上阴森的音乐,吸引网友点击观看。” “那他当时探村时,没有带执法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吗?” “执法记录仪?”粉衣女孩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说go pro啊!他带了的,甚至录下了全程。结果下山时太过害怕慌张,险些摔下山崖,丢了go pro,也丢了全部的素材。哎,锁头,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那人见到老爷爷时,不是看见他手里提着水桶吗?他把这事说给与他同去的村民听,那些人却说,临近的村子都通了自来水,不会有人大老远的提着水桶来这里打水。而且,离那里最近的村子也在几公里外,那个老爷爷腿脚不好,怎么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遛弯儿?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粉衣女孩的声音愈发低沉,试图营造出恐怖气氛,“这个村子闹鬼!” “后来呢?”丸子头女孩追问。 “后来,这个人回到家后,将此事整理出来,发在社交平台上。这帖子最初没什么热度,但是几个月后突然就火了!几十万点击!之后,许多人慕名去这个村子探险,但是,更奇怪的事出现了,这群人去了之后,发现这个村子竟然是有人居住的,根本不是荒村!虽然住的人不多,可实实在在是活着的村民。这群村民有老有少,像是住在这里很多年似的。他们看到网友们在录像,还笑着和网友们打招呼。然后这群人回去后,将这些事发到网上,并且去举报最开始说村子没人的那个博主。再后来,那个博主的账号被封号,所有视频都被下架,关于这个村子的热度也渐渐降下来了。” 丸子头女孩皱着眉头:“会不会是他们去错了地方?” “确实有人这么怀疑过,但去了很多网友,都是按照最初的博主给的路线,去到的同一个地方,甚至都看到了村口碎裂的石碑。总不会是这许多人都找错了吧?” 锁头问:“这个村子叫什么?” “叫封神村。离这里大概三十四公里的路程。” 坐在锁头旁边短发女孩有些迟疑:“我查了地图,这个村子并不在咱们原本的徒步路线上,甚至是两个方向。如果要去这个村子,来回要多耽搁两天。” 粉衣女孩也有些犹豫:“可是这个村子我一直都想去,都到附近了,不去有些可惜……” 短发女孩思考了一下,还是妥协:“行吧。都是徒步,在哪里徒步都差不多。大不了删除原本最后两天的行程。” 粉衣女孩笑起来:“小艾,你最好了!” “我能与你们一起去吗?”莫醉转过身,突然出声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我是来这里旅游的人,也准备进山去找些荒废的村子转转。你们刚才说的闹鬼的村子,听起来特别有意思,但我一个人去又有些害怕,可以和你们同行吗?” 几人见莫醉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漂亮爱笑的姑娘,纷纷表示欢迎。莫醉拎着她的背包,拖着把凳子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划过桌边的人:“你们放心,我有徒步经验,体力也很好,不会拖你们后腿。如果我真的追不上你们的速度,你们可以直接走,不用管我——我靠,怎么是你?” 莫醉看着最角落的那个叫“锁头”的那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个男人一直背对着她坐,她始终未看到他的脸,只是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却没想到竟然是索逊,那个曾到茫崖找她问话的格尔木警察。 一个格尔木警察,怎么会跨越大半个中国,出现在山西的小镇上?!还好巧不巧被她碰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亿的人口,怎么就没降低他们俩重逢的概率?!她是不是该买彩票了?! 索逊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莫醉,瞳孔骤然张大,明显比莫醉激动得多。 一个月前,他听说盛唐旅馆发生入室抢劫,并被人放火烧店后,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他与那人谈话的场景,以及她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他确实不曾对外人提及过她的名字,但是这并非什么秘密,格尔木爆炸案中的警察平日里聊天时,称呼的都是她的真名,甚至有时在外面提及此事,也会直说她的名字…… 这不怪他们,谁会觉得一个没有任何案底的好心市民的名字,竟然会是不能说的秘密? 难道真的是他们的不经意,给这个姑娘引来了杀身之祸? 盛唐旅馆的大火,最后被查出人为纵火的痕迹,却并没有证据证明是监控录像中,闯入旅馆的几个人所做。那个姑娘不知所踪,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去向。他的同事们认为,这姑娘是自己悄悄离开了,所以才能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心中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万一不是她自愿的呢?万一她真的是被人掳走的呢?万一她在此后,真的遭遇了非人的对待呢? 过去的一个月,他心中一直想着此事,很不在状态,也是因为如此,队长放了他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恰好他的一个网友说要去徒步,他干脆于他们同去,想着散心……没想到遇到这个失踪多时的“罪魁祸首”。 他正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脑中再次浮现那句话,话到嘴边重新咽下去,只磕磕巴巴道:“你还好吗?” 这听起来像是一对曾经的恋人,久别重逢时的开场白。与索逊同来的朋友们显然是这么认为的,目光暧昧,在二人的脸上来回挪移。 莫醉很想立刻逃跑,可是已经晚了。只能含糊道:“挺好的,你如果能继续当没看到我,就更好了。” “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索逊盯着她。 莫醉还没开口,粉衣姑娘打断二人道:“你们早就认识?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索逊慌忙摆手:“不是,只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曾经有过点误会。” 莫醉怕这人再说出她的真名,赶忙道:“我叫阿妙,你们怎么称呼?” 第49章 荒村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 桌边众人依次自我介绍。 粉衣服的叫乔小溪, 她的身边是她的男朋友吴清,和闺蜜蓝宁。三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隔壁省的省会工作。策划许久,将年假凑在一起, 连着元旦假期, 一起来吕梁山徒步。 对面的短发女孩叫小艾,她身边的是索逊, 和乔小溪三人是网友。他们五人因为游戏而结识, 认识许多年, 每日里都在群里吹牛聊天。这次听说三人要来徒步,俩人正好也有时间,干脆在太原汇合,一起出发。 如今又加了个莫醉。 六人凑在一起规划了下路线, 在附近的超市里补给了物资, 趁着中午太阳大时出发。 十二月底, 天气冷得出奇。地上的草早已枯黄, 待明年春风刮过时, 才会重获新生。山间的植被零零星星略显稀疏, 并不似南方的山林,因雨水充沛而茂密。此时又逢冬季,大片裸露的黄土和岩石再无遮蔽, 铺陈在眼前,光秃秃的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 一团一团的, 野蛮生长,孤独又倔强。 第60章 天是蓝的,地是黄的, 树是灰的,人是凌乱的。一行人走山路上行,被山间的狂风吹得像梅超风。海拔越来越高,温度越来越低,好在众人准备充足,倒也不算太难熬。几人走了几个小时,眼看快到目的地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湛蓝的天空被乌云覆盖,像是要下雪的模样。 莫醉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样一个天气徒步。她说出她的疑惑,索逊为她解答:“这不算冷,比格尔木的冬天要暖和些。” 小艾:“春夏秋徒步过很多次了,总要尝试些不一样的。” 乔小溪:“听说山顶有雪,白茫茫一片,多漂亮呀!” 吴清:“我好久没和小溪一起徒步了。” 蓝宁:“搬砖的牛马没那么多假期,只能找个近的地方。这里离我们工作的城市近,且大家都没来过,是最合适的地点了。” ……行吧。 一行人中,莫醉和索逊体力最好,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小艾。吴清和两个姑娘在队伍最后,明显体力差一些,但也未落后太多。前方三人爬到一块石头平台上,停下等后面的人。等人的功夫,索逊欲言又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莫醉全装没看到,直到他实在忍不住了,将莫醉拉到一边:“我有话要和你说。” 莫醉来者不拒:“行啊,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毛,抓到了。” 莫醉用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他口中的小卷毛是谁。 这回换她心痒难耐了。 小艾就站在几步外,另外三人也快追赶上来,此刻实在不是个交流情报的好时机。莫醉将满腹的话咽下,打算等去到村子里找个能独处的机会,或是下山后再说。 莫醉琢磨的功夫,天空开始飘雪。除了索逊和莫醉外,其他四个人欢呼起来,似乎已经联想到遍地雪白的美景。莫醉对此没什么感觉,索逊却是忧心忡忡:“晚上温度更低,雪后山路难走,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莫醉瞥了眼几人背上的巨大包裹:“不是带睡袋和帐篷了吗?怕什么。” “我倒是无所谓,怕这几个城市里长大的,受不住。” “我看他们还行,不是全无经验的莽撞人。” 掉队的几人已经赶上来,众人兴高采烈,大声嚷嚷着还从未在雪地中徒步过。索逊看着他们高兴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再也无法说出口。他看着阴沉的天色,催促道:“快些走吧。无论是荒村还是住人的村子,总要先找个能避雪的地方,才好过夜。” 突然飘起的雪给疲惫的众人注入新的能量,重新上路,步伐快了不少,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传说中的封神村。 村口的石碑碎裂成一块一块,只有底座仍旧竖立着。碎裂的部分被好心人大概拼在一起,堆放在一旁,被薄薄的落雪覆盖,隐约透出血色字迹。 莫醉蹲下身,拂去表面的雪,露出藏起来的三个字,“封神村”。 索逊站在她的身后,望向远处村子,叹道:“这村子还挺大。” 封神村依山体而建,呈阶梯式分布。最前方是三层的窑洞,应当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的地方。每一层分布着五个窑洞,与四周的黄土浑然一体。拱形洞口并排紧挨着,洞口顶部建了屋檐遮雨。窑洞口用砖头垒砌,留出门窗的位置。窗棂以棕褐色的木板做骨架,是板棂窗,家家户户纹路大不相同,各有特点。 三层窑洞上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上面建着平常的房屋。再高些的位置,依旧是窑洞房,但再不似最前方的这三排窑洞般对仗工整,而是按照山体走势,东几个西几个,带着种凌乱的美感。 这里处于山坳处,风雪小了些。莫醉盯着远处的房子看,突然瞧见三层窑洞最顶层的位置,有一间窑洞亮起了光。 灯光不算微弱,像是电灯的模样,在昏暗的天色中分外明显,一眼就能看到。 这村子竟还真有人住。 后方的人陆续赶到,看到眼前的景象很是高兴:“有人哎!咱们快去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如果可以的话,今天就不用支帐篷了!” “是啊!兴许还有热饭吃!” “要什么热饭!只要有热水,能泡一晚热腾腾的泡面,我就知足了!” 莫醉斜睨着几人,觉得这群人真是傻大胆。 大雪漫天,山林间狂风卷过,鬼哭狼嚎声吵得人心底发寒。山野荒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传闻……这都是恐怖片标配啊!要不是有任务,莫醉才不想和这些晦气事沾边,偏这群人竟然都毫无察觉。 莫醉没忍住叹了口气,一边的索逊听到,侧头问她:“有什么问题?” 莫醉摇头:“走吧。” 一行人再次出发。 村子口的石碑距离三层窑洞大概百米的距离,需要爬上缓坡。众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前行,雪下是石板路。石板经岁月打磨,凹凸不平,沾上雪后比土路还要湿滑,行走时愈加需要小心翼翼。 路边杂草早已枯黄,仍旧有半人高。角落上有几个棵歪脖子树,枝桠繁茂,盛夏时应当有个巨大的树冠,是整个村子最亮眼的绿。 莫醉边走边看,只觉得整个村子说是长久有人居住也行,说是荒废几十年也行,一时也不知道网络上网友们的争论,究竟谁对谁错。 昏暗天色下,隔着风雪无法看清的东西,靠近后终于能看清模样。最底层的窑洞门窗都装着明亮的玻璃,门前亦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莫醉走到第一扇门前,看着门上挂着的锁,没急着撬,而是将眼睛贴上玻璃往屋内看。 窑洞内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地上也没有博主所说的垃圾,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房子。第二个房子亦是如此,墙上的日历是今年最新的,拱形的天花板上钉着白底黑线的革皮,桌上还摆着几瓶饮料。莫醉正要往第三个房子走,一旁响起尖叫声。 “啊!!” 声音尖锐刺耳,声音冲破风雪冲上云霄,在山间反复回荡。莫醉立刻向发出尖叫的乔小溪跑过去,到跟前时看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乔小溪指着几步外的窑洞,手指在轻轻颤抖:“里面……有鬼!” 吴清和蓝宁围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小艾和索逊正从另一侧向这边靠过来,莫醉快走几步,将眼睛贴在玻璃上,与屋中的鬼来了个对视,虽有准备,仍旧被吓了一跳。 那“鬼”是个老头子,脸上沟壑明显,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边缘融化模糊。他撑着根拐杖,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双目如一潭死水,紧紧盯着玻璃对面的不速之客。 莫醉盯着他嘴边微微晃动的胡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笑道:“天色暗了,老伯该点灯了。” 房间里的老伯抬起拐杖,重重的敲了下地面:“我眼睛坏了,见不得光。” 莫醉一愣,仔细打量他的眼睛。 发黄的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色的膜,浑浊古怪,确实像是有些问题。 老伯所站的窑洞正好是笔记本中记录的,发现神伯的那间窑洞。更巧的是,这人眼睛有问题,而神伯的眼睛也坏了……难道这人就是神伯? 莫醉转身看向不远处站在雪地中的几个人,大声安抚:“别怕,是活人。” 乔小溪颤颤巍巍靠近,站在门口不敢进屋。一旁的小艾从她的身边挤进屋内,绕着老伯转了两圈,确认道:“真的不是鬼。”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冒犯,忙道,“老爷爷对不住了,我们几个是来徒步登山的,看到下雪了,想要找个地方借宿,这才走入村中。” “就算是要找地方借住,也不能随随便便闯入其他人的家!你们的爸妈没教过你们,要尊老爱幼,要懂礼貌吗!” 小艾讪讪退出屋内,莫醉靠在门边,理了下有些扎人的毛线帽子,仿佛没察觉他的怒气,继续问:“老伯的屋里怎么这么冷?没生火吗?” “我眼睛不好,怎么生火!” 莫醉瞥了眼墙壁上的空调:“我看村子里也通电了,怎么不开空调?” “电费贵得很!我一个老头子,冻不坏!浪费这个钱做甚?”老伯见微微侧过头,视线无所定处,确实准确地看向门外的众人,“你们这些孩子,大冷天的来爬山,脑子是坏掉了吗?要是这里没村子怎么办?你们准备在什么地方过夜?雪地里吗?等着明年开春后被人发现?” 这一长串的话如连珠炮似的射出,让众人哑口无言。老伯喋喋不休,一刻也不停,莫醉想要打断他,竟一时插不进话。 “不好意思啊!我爸他上年纪了,总是絮絮叨叨的。”一个中年男人从斜坡上下来,裹紧羽绒服,视线扫过众人,“我叫张元,你们是——” 吴清上前一步,将来意说明,中年男人笑道:“这好说。村子里空房子多,我带你们去。对了,你们要住多久?” “明日天亮就离开。”索逊道,“其实我们是看到了网络上关于这个村子的一些传言,特意来这里看看的。” 第61章 张元笑道:“闹鬼的传闻是吧?都是假的!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没见过鬼!至于什么村子荒废,更是离谱!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当然,我也承认,大多数年轻人都已经离开村子,外出讨生活,村中确实空了大半,但也不至于说是彻底荒废,没人居住了吧?听说现在的很多年轻人,为了吸引人的关注,总是编一些离谱的故事,我估计最开始来这里的那个博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张元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钥匙,走到隔壁窑洞口,借着雪地的光低头仔细分辨开门的钥匙:“这两个房间是我两个姐姐的住处,她们嫁人了,很久没回来了,你们可以住,不过离开时收拾干净,不然等他们回来,我要被骂死。” 一串钥匙足足有十几把,叮铃哐啷,长得差不多,张元分辨许久,试了好几次,才将房门打开。 房间里有些凌乱, 其他人进去看房间,莫醉则指着最尽头的,她刚刚看过的两间房:“我们六个人,两间房可能不太够。我看那边的两间房也空着,可以再给我们开一间吗?” 这请求有些离谱,小艾微微皱眉,索逊也出声道:“阿妙,咱们只住一晚,两间房够了。” 莫醉没说话,坚持看着张元。张元摇头:“那两间不是我们家的房子,是隔壁家的。他们一家搬到城里去了,去年就走了,钥匙不在我这里。房间里都是炕,你们四个姑娘挤在一起睡得开的。如果你们实在想单独住,上面那层还有几个房间。不过那些房间是真的荒废多年,里面脏兮兮的,都还没收拾。你们要去吗?” 第50章 雪夜 “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一行人自然不会去住二层的废弃窑洞。 几人分两间住下, 蓝宁提议男一间女一间,索逊否定得干脆:“这个地方不太安全,最好两女一男,每个房间住一个男人。总归都是睡在睡袋里, 大家忍耐将就一下。” 这么分配确实更合理些。 众人没有异议, 商讨决定乔小溪、吴清和蓝宁一间房,索逊、小艾和莫醉一间房。 晚饭时, 众人凑在一起, 张元端来几个馒头, 几包榨菜,几根火腿肠,顺便提来一暖壶热水:“我们这,物资匮乏, 没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你们会来, 没提前准备, 你们凑合着吃。” 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后, 颧骨外凸, 皮肤白皙,笑得温和:“这是一箱子泡面,大冷天的, 我寻思着你们吃点热乎的汤面,暖暖身子, 晚上能睡得比较好。” 莫醉从口袋里掏出二百现金, 塞进女人的手中,笑道:“我们不能白吃你们的,这二百块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女人没料到她会给钱, 愣了一会儿,与莫醉来回推让几次,才将钱塞进口袋里。 莫醉若有所思。 二人送了东西就要走,莫醉拉着女人的手,笑眯眯地问:“姐姐,给我们讲讲这村子里的事儿呗?这村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女人一愣,下意识看她的丈夫。张元替她解释:“她哪儿能知道。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我们这一族,是我爷爷的时候搬过来的,那时候人还挺多的,你们看到的房子都住满了,足足五十多户。”男人谈了口气,面露无奈,“后来,村子里的发展跟不上外面,许多人就都离开了。” “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张元回答:“也就我家一户,坡上还有四五户,大概十几个人。都是老人家,年轻人都走喽!” 众人由此聊开,七嘴八舌打听着村子里的情况,张元笑着一一作答,最后道:“麻烦你们回去后,在网上说一下,这个村子没荒废,也没闹鬼,请大家不要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这当然没问题。”乔小溪一口答应。 “对了,我看那位老伯的眼睛看不到了,可是受了伤?还是生了什么病?去看过医生吗?”小艾突然问。 “老毛病了。”张元叹息,“我娘走得早,我爹拉扯着我们一大家子,熬坏了眼睛。等我们兄妹几个长大,有钱带他去看病时,已经晚了,医生说治不了喽。” 小艾抿了下唇,面上浮现歉意:“抱歉。” 张元摆摆手:“没事儿,早就过去了。天色不早了,我俩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早些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去三层找我们。” 张元夫妇离开后,众人开始准备晚饭。莫醉站在窗边,贴紧玻璃向外看。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地上还是来时的那薄薄一层积雪。月色从云层中探出头,清晖洒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反射出光,映亮半面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只有风声在呼啸,没什么异常。莫醉将窗边的帘子拉上,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乔小溪招呼莫醉:“阿妙,先来吃饭吧。” 莫醉点头,走到桌子前,才发现一暖壶的水已经见底,不够再泡一碗面。索逊见状,将手中的面桶递给莫醉:“我还没动,你先吃吧。” 莫醉本来就不算饿,摆摆手:“我不饿,你先吃吧。这里既然曾经有人住,应该有烧水的东西才对,我找找看。” 屋子里整齐又干净,橱柜上摆着两个暖水壶,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莫醉翻遍屋子各个角落,愣是没找到一个烧水的东西。她继续翻抽屉,一个接一个的翻,蓝宁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制止道:“亲,这是在人家家里,你这么翻不合适吧?” “你们不觉得冷吗?”莫醉站直身子,指着炕下的柴火洞,“晚上至少零下十几二十度,咱们这里又没人会烧炕,总要想点取暖的法子吧?钱都付了,开一晚空调不过分吧?” 索逊想起钱的事:“这二百块不能让你一个人付,咱们几个平摊了吧。” 莫醉实在不愿意加这一群人的联系方式,找了个借口婉拒:“等出去以后再说吧。这一路上还不一定谁麻烦谁更多呢。”她站起身子,看着抽屉里一堆像是上个世纪的破烂,叹了口气,“什么都有,就是没找到空调遥控器。” “算了。”小艾道,“可能是人家不想让咱们浪费电,故意收走的。有遮风挡雪的地方,还有睡袋,应该不会太冷。再说,就睡一夜,忍忍吧。” 乔小溪点头:“也行。哎,早知道这闹鬼的事是假的,就不跑这一趟了。” 吴清安慰她:“有些事,总要亲眼看过,才相信。”见乔小溪依旧提不起精神,他压低声音,“再说,你不觉得这个村子,还有咱们遇到的这几个人怪怪的吗?” 乔小溪来了精神:“哪里怪了?” 吴清本是随意安慰乔小溪,见她认真了,只能搜肠刮肚编纂理由,视线在房内转来转去:“你看啊,这个房子里,看似什么都有,但总是觉得少些什么,比如空调遥控器,比如烧水的壶。然后啊,咱们刚刚见到的那个老爷爷,屋子里冰窖似的,仍旧不开空调。他的解释也说得通,但是他儿子下来的时候,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你想啊,如果是你,你的父母不舍得开空调取暖,你去他们家发现后,难道不会强制打开吗?” “亲爱的你好厉害!”乔小溪亲亲热热挽住吴清的手,“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而且啊,明明是一家人,但是却不住在一起,老爷爷旁边的屋子分明还空着啊!” 蓝宁说:“这也不奇怪吧?现在很少有愿意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年轻人了吧?” “那也不用隔这么远呀!”乔小溪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明明是一家人,父亲住一层,儿子儿媳住三层,二层却都是外人的房子,这点也很奇怪。而且,老爷爷眼睛坏掉了,更应该和儿子住相邻两间,方便照应。都是独立的屋子,也碍不着什么事。为什么要住的这么远呢?” “不会真的都是鬼魂吧?!鬼魂不用吃饭,所以只能给咱们吃这些速食……他们装成真人藏在村子里,会不会是为了半夜悄悄将咱们几个都吃掉?!”蓝宁声音颤抖。 “你聊斋看多了吧!”小艾笑道,“咱们要相信科学,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魂。” 她转头看一旁的莫醉和索逊,见二人虽然表情严肃,却并无惧意,心中的恐惧也散去几分。 几人分析几句,愈发觉得整个村子有许多古怪之处。乔小溪和蓝宁紧贴在一起,眼神中有惧意浮现,警惕看向被窗帘遮掩的窗户,仿佛后面黑暗的雪地中,有洪水猛兽似的。 莫醉站在一边听着,不阻止不加入。这村子里确实有很多稀奇古怪之处,但是此时此刻众人已入村,无法趁夜色离开,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大家心放在肚子里,好好过一夜。但是他们几人的讨论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大家更加警惕,免得晚上真的遇到什么事,被人一窝端。 索逊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抱臂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警惕打量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不过是只干瘦的猎豹。 莫醉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第62章 上次见他还是在茫崖,那时他说话时会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稚气未退。如今再遇到,婴儿肥已彻底消散,脸颊消瘦,整个人成熟许多。 看来过去的这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啊。 索逊没注意到莫醉的视线,专注于门外的声响。突然耳朵一动,皱眉道:“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安静,目光盯紧大门。索逊侧耳倾听片刻,将房门拉开。冷风夹着零星碎雪灌入屋内,白色雪雾平息融化后,露出远处冒雪行走的两个人。 那俩人背着背包,容量比索逊五人的背包要小,看起来不像是有帐篷,顶多有睡袋。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遮住全部相貌,甚至其中一人还带着墨镜,像是早就预料到山中会下雪。另外一人握着手持go pro,边走边拍边说话,看起来是个网红博主。 二人的肩膀头顶有落雪,显然已在雪中走了很久,看到亮着光的屋子很是高兴,快步靠近。莫醉瞥见对准房间的摄像头,立刻躲到索逊身后,不愿入镜,再惹事端。 “你们是村子里的住户吗?”拿go pro的人拉下围巾,高声询问。 “我们是徒步的人,借住在这里。”索逊指着他的相机,“能关掉吗?或者去拍别的。我和我的朋友们不想被拍。” “放心吧,就算拍到了也会给你们打码的。”那人将go pro挪开些距离,“我们今晚也想在这里借宿,可以吗?” 索逊指着楼上:“你去问问这房子的主人吧,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他们就住在第三层窑洞。” 那人道了声谢,和他的同伴一齐离开,向西侧走。带墨镜的人拉了下他的胳膊,指着另一个方向:“楼梯好像在那边。” 拿go pro的人停住脚步,向四周看了一圈,果然看到东边有一条细细窄窄的楼梯,通向上层的窑洞。他感激地拍拍墨镜男的肩膀:“要不是你,差点又要绕一段路。我的腿脚可真是要受不住了。” 二人笑着离开,片刻后上层的窑洞传来说话的声响,该是二人找到了张元夫妇,与他们商讨借宿的事。 索逊安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对莫醉和小艾说:“走吧。” 三人交代吴清几句后,离开进入隔壁的房间,翻出睡袋很快入睡。 一夜风雪,单层玻璃窗和老旧木板门隔挡不住声音,山林间风声呼啸着入耳,比白日里更聒噪。窗缝和门缝中有丝丝凉意渗入屋中,吹得人怎么都睡不踏实。 莫醉睡觉时本就警醒,后半夜被一声呼喊声吵醒。呼喊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一声,并不算响。身边的索逊和小艾还在睡着,并未听到这声音。 难道是她听错了? 莫醉盯着拱形的天花板,认真听了半晌。风声,风声,还是风声。刚刚的那声大喊,或是尖叫,再未出现。 或许真的是她听错了。 这么一折腾,莫醉的大脑彻底清醒,再也睡不着,索性闭着眼梳理思路,顺便琢磨来村子后发生的事。 莫醉有种预感,这里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提到的村子,虽然没有证据。 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整个村子只剩下神伯一人,藏在一层窑洞后的密室里。神伯是个双目怕光,腿脚不便的老人,今日遇见的那个老者,双眼确实有疾,但并不怕光。他的房间没开灯,但莫醉等人看到他时,他面冲窗户站着,直面雪地反射的刺眼白光,丝毫没有必然。 不过,季嘉禾遇到神伯已是两三年前,或许这两三年间,神伯的眼疾恶化,已彻底失明,不再怕光。 只是除了眼睛外,还有异常的地方,比如他的腿脚怎么突然好了,比如自称他儿子儿媳的张元夫妇,究竟是什么人……要不趁着现在众人都还没醒来,悄悄去那老伯的房间转一圈,探个究竟? 窗帘下透出的光亮了几分,似乎是天要亮了,再不行动怕是要来不及了。莫醉当机立断,正要起身,窗外传来其他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隔壁乔小溪三人的房间,似乎有两人离开房间,踩着积雪,向远处走去。 “是乔小溪和吴清。”耳边响起索逊的说话声,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 莫醉吓了一跳:“你醒了?” “嗯,被隔壁开门声吵醒。” 莫醉响起吵醒她的声音,试探问:“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风声算吗?鬼哭狼号的风声,吵得要命。” 第51章 暗门 “不过,你这次见到我的事,还是…… 见索逊没听到那奇怪的声音, 莫醉不再多提。她平躺在睡袋里,双手叠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白色腻子,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 一张泥炕, 躺了三个人, 有男有女,还是第一次或者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 太尴尬了。 莫醉突然有点羡慕一旁还没醒的小艾, 现在睡觉才是最好的, 不用面对这古怪的情形。 要不和索逊商量一下, 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她离开房间,撬锁溜进隔壁老爷爷房间查看的强盗行径? “那个——” “你要不——” 俩人同时出声,话都停在半截。莫醉叹了口气:“你先说。” “我们抓到那个小卷毛了。” “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你杀了他的同伴。” “哦。”莫醉神色恹恹, “我还以为你们会问那些白骨从哪来的。” 索逊没想到莫醉是这个反应:“你没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什么?那人是被炸死, 还是死后被炸, 法医不至于连这都分辨不出来。那人要是真的是死后被炸, 我在茫崖的时候, 你们就来抓我了。” 这倒是真的。索逊原本只是想再诈她一次, 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可这人精明得很,他依旧什么都没问出来。 两战两败, 他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口中喷出:“我们找到了卷毛, 但他已经死了。他住的地方发生煤气爆炸, 整间屋子,连同着屋子里的人都被烧成渣,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莫醉抿了下唇,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卷毛是是二十多年前去的防空洞,防空洞是十多年前废弃的,但是在废弃后,依旧维持着电力供给,维护防空洞内存放的白骨和干尸。卷毛一定不是整件事情的核心成员,也不会知道关于保存白骨和干尸的原因或者说核心计划,但他定然知道很多细节。这样一个人,在防空洞被炸毁,连带着尸体被炸毁后,已然失去全部价值,甚至因为知道的太多,留在世上,就是对背后之人的威胁。换言之,她如果是背后的boss,也会想办法除掉这么一个人。 目前,防空洞里的事和她所查的事,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她总觉的其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存放在其中的干尸,有“望”、“神”、“边”三个姓氏,而且中有两个已经可以被证实为最后的三支吉牙族人。更巧的是,祖母的那三张照片上,亦有这三个姓氏中的两个。如果她猜的没错,神伯曾提到过的,三个掌握开启吉牙地下城的姓氏,就是格尔木防空洞出现的三个姓氏。 至于还未出现过的,似乎和整件事无关的“边”姓……不,这个姓氏出现过,只是和其他姓氏出现的方式不同。从罗布泊的地洞中开始,那个人三番四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就连季嘉禾的信息,也是他最先说出口的。 他会不会就是第三块拼图?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索逊见她一直没说话,以为她不想再聊此事,转了话题:“对了,茫崖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你的旅馆发生火灾后,我很自责……是不是我去找你的事,被其他人知道了,然后泄漏了你的身份,最后引来了这群人?”他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看到你还好好活着,没受什么折磨,我就放心了。” 莫醉眨眨眼睛,缓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惊讶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索逊抿了下唇:“你当时说,如果泄漏了你的名字,会引来杀身之祸……我发誓,我没故意说过,但有时同事间闲聊——” “和你们没关系,是再早些的事了。”莫醉打断他,“应该是罗布泊救援时候的事吧,有人拍到我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估计就是那时候,被盯上了。”莫醉笑起来,“难为你惦记了这么久。我当时确实是想让你警惕些,别到处嚷嚷这件事。” “那场大火——” “我放的。”莫醉叹息,“没办法,我需要个法子脱身,还要甩掉那几个小尾巴。想来想去,只有这一招最方便,借着你们的手,让这几个闯入旅馆的人,吃几天公家饭,我再趁着这段时间离开。不过,你这次见到我的事,还是麻烦帮我保密。”她侧头看向小艾的方向,“还有你哦,小艾,也请你不要对外说。” 被点到名字,小艾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我正想着,要不要避出去,将房间留给你们。不然被逼着听你们说话,似乎还是什么了不得秘密,似乎不太好。” 第63章 索逊惊讶:“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是你问茫崖大火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她的呼吸急促了些,我就猜她醒了。”莫醉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也该起床了,等吴清和乔小溪回来,你们就离开吧。” 小艾疑惑:“你不走吗?” “我还有点事。”莫醉起身,将杂乱的头发抓了抓,用皮筋扎起,“这地方古古怪怪,特别是昨天那两个人来了之后,我心底总是不安,感觉像是会发生什么似的。你们尽快下山,继续徒步也行,回城休息几天也好。” “昨晚难道不是吴清逗小溪她们玩的吗?” “误打误撞说出了真实情况吧。”莫醉靠在柜子旁,拉开抽屉,随手拿出一个老式收音机,“昨天在隔壁房间,我翻抽屉时就觉得奇怪,所有的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分明是最近这几年的物件,并没有特别浓重的岁月感和陈旧感,但是一拉开抽屉,就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都是些我小时候才有的东西。 “另外,昨日我看过隔壁的两个房间,就是张元说的,去年搬走,去城里生活的邻居。那两个房间的墙上挂着的分明是今年的日历,月份就是上个月。桌上放着几瓶饮料,床上的被褥未收,地上桌子上的尘土也很薄,应该是最近回来过,怎么都不像是去年就搬走了。” “会不会是抽时间回祖宅看看?虽然搬到城里了,但对老房子还有感情,不想任其荒废。”小艾皱紧眉头,仍旧不敢相信。 小艾几个人未接触过世界的阴暗面,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所接触的负面事件都是通过新闻。她遇到这些奇怪的事后,第一反应是替这些奇怪的部分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是情理之中。莫醉思索片刻,想着总归这几人马上要离开,有的事倒也不必让她们知道:“你说得对,确实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小艾刚松一口气,那边索逊突然开口:“不是想多了,这个村子确实奇怪。昨晚到达时是饭点,整个村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就连张元夫妇招待咱们吃的都是小超市里可以买到的速食。可是一对常年住在这里的夫妻,怎么会不做饭,只吃泡面?” “昨日不是还有馒头吗?那应该是他们自己做的吧?也许正好晚饭吃完了,馒头又不够,这才拿来了泡面?” 莫醉无奈提醒:“那馒头太甜了。” 小艾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莫醉只能解释:“这是山西,不是上海,什么东西都要往里加糖。这里寻常人家做馒头,通常是不加糖的,只有在外面买的馒头,商家为了提味,才会适量放一些糖。所以,昨晚的馒头一定是从外面买的,也不知道买回来放了多久,口感差得要死。还有,昨天的那个妻子,皮肤很白,双手也很光滑。我不是说山里的农妇就不会有这么白皙的皮肤,这么光滑的手,只是从概率上来说,这个人大概率不是长时间住在这个村子里的。” 小艾彻底慌了神,从睡袋中挣扎着起身:“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 一句话说到一半,小艾自己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 早说又能如何?昨晚下了雪,屋子里冷得吓人,山间气温更低,估计在零下二三十度。这样的温度,若是在野外过夜,怕是会被冻死。既然无法离开,就算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只能是缩在屋子里担惊受怕一夜,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休息好了。 莫醉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冰上是奇形怪状的冰花,像是一层模糊的马赛克滤镜,遮住窗外的一切。莫醉用指甲锉掉一小块,露出外面的景色。 天色还未大亮,远处崇山的低陷处已露出淡淡的鱼肚白。昨夜又下了些雪,地上积雪厚了不少,踩上去能没过鞋底。不远处有两排脚印,应该是乔小溪和吴清的,莫醉盯着脚印嘟囔:“一大早的,也不知道这俩人去哪了。” “找地方亲热了呗。”小艾淡定解答,“一对小情侣躺在一起,偏偏屋子里还躺了个其他人,想做什么又不能做,干脆离开房间,找个清净地,亲热一下,估计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莫醉嘿嘿一笑,随后又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冷的天,真是不要命了。” 几人正说着,隔壁屋的门再次传来开合的声音,蓝宁穿戴整齐,从屋中走出,看到站在窗前的莫醉三人,吓了一跳,隔着窗问:“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隔着漏风的玻璃,像是捂了一层布,但还能听得清。莫醉推开门,走出窑洞:“你这是要去哪?” “刚刚小溪给我打电话,说是看到很票亮的景色,让我赶紧过去看看。” “他们在哪里?”小艾从炕上蹦下来,“我和你一起去。” “就在上面的那一片房子里。”蓝宁看着小艾还没收的睡袋和物件,“他们等我有一段时间了,我先过去,你收拾好了再过去吧。” 蓝宁挥挥手,顺着雪地上的两排脚印,往三层窑洞顶上的老房子群的方向走。太阳已经升起,银色的雪被染成金色。莫醉往外走了几步,站在雪地中,目送蓝宁的背影在朝阳中逐渐变小模糊,直至彻底消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究竟是哪里怪呢?却又摸不着头绪。 屋里小艾正在洗漱,索逊正在看手机。莫醉挠挠头,不再纠结乱七八糟的。她将棒球帽戴好,又在外面套了个大大的毛线帽,遮住耳朵,趁着俩人不注意,悄悄向隔壁双目失明老人所居住的窑洞走。 老爷爷房间的窗户玻璃干干净净,上面并无冰花。窗户内拉着窗帘,看不到房间里的景象。莫醉皱起眉头,环顾四周,见无人察觉,抽出铁丝,三下五除二撬开房门,一个闪身走入室内。 因窗帘的遮掩,窑洞内黑漆漆的,仿佛还是黑夜似的。屋子里无人,桌上放了碗只吃了一半的泡面。莫醉的视线扫过整个窑洞,停在凌乱的床榻上,靠近伸手触摸,冰冰凉凉,昨晚似乎无人睡过。 门外并无脚印,若要离开,定然是昨晚下雪前……还是说这屋里有其他的通道,可以通向另外的地方? 莫醉扭头看向窑洞最里侧的墙。 季嘉禾的笔记本中提到过,神伯住的窑洞深处有个洞,可以通向另外的空间。此刻,窑洞尽头的墙壁右侧立着一个老式衣柜,左侧贴着花花绿绿的年画。衣柜表面亮漆已掉了大半,露出内里的淡黄色木头。五金配饰褪色生锈,打开时响声刺耳。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灰色蓝色,确实是老人家家会穿的款式,只是摸着有些单薄,是寻常的线衣和毛衣,不像是山中冬天能穿的衣服。 这天气穿这些衣服,难道不会冷吗? 莫醉拨开衣服,右手在衣柜里侧胡乱摸索,敲敲打打,除了平整的木板,并没任何凸起凹陷,更没发现暗门。 莫醉转头看向衣柜旁。 衣柜旁的墙壁上所贴的年画比衣柜还要大,表面封着塑料薄膜,颜色鲜艳,画上人物分外喜庆。年画的边角略微卷曲,似乎贴了有一段时间。莫醉蹲下身子,掀开年画一角,歪着头向年画后面看。 被年画遮挡的墙壁上无暗门或者洞口,但是有一块白色的长方形痕迹,像是被东西遮挡,因长时间照不到光而产生的色差。这块白色的长方形痕迹比年画要小不少,倒是和一旁的衣柜大小差不多。 莫醉心思一动,站起身准备挪开衣柜,正要动手时,身后传来一人的惊呼。 “你怎么进去的?!你现在在做什么?!” 第52章 错估 “成为整座村子最弹嫩劲道的肉丸…… 门外什么时候来的人?! 莫醉吓了一跳, 猛然转身,眼神戒备,暗藏锐光,看到是索逊后, 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索逊看着被开的房门, 扶着门框站在门外,连脚尖都没越过那条线, 皱眉道:“你怎么闯入人家的房间了” “这不是重点吧?”莫醉有些好笑, “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你还管我怎么进来的。”她冲着索逊招手,“过来搭把手。” 索逊犹豫几秒,视线看过四周,见无人, 才小心翼翼走进屋:“你这是诱导我犯错。” “说不定是立功。”莫醉笑道。 俩人齐心合力将衣橱外移一段距离, 露出被衣橱挡住的墙壁。墙壁角落有一大块水泥的痕迹, 是后期堆砌的, 与旁边的破旧墙壁格格不入, 莫醉几乎肯定这就是被封死的洞口。水泥已彻底风干, 触手坚硬,若要凿开需要找工具,绝非赤手空拳能做到。 莫醉看着这幅场景, 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这个房间正是神伯藏身的窑洞, 难过的是, 窑洞还在,人却没了。 其实看到笔记本内容时,莫醉心里已有预料, 毕竟时间过去了几年,神伯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者早就离开这个村子。但她手中线索实在太少,每一条都不能放过,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 第64章 但她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情景。 莫醉将手贴在坚固的水泥上,轻咬着嘴唇。 神伯已经逃走了吗?还是被人残忍地封死在洞中? 索逊没想到衣柜后是这么一副画面:“这是什么?” 莫醉收回手:“一个洞,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人,但这个人目前不知所踪。” 索逊脸色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莫醉摇头:“一时半会说不明白,先离开吧。” 二人将衣橱复位,小心翼翼离开房间,正巧碰到拿着手机往外走的小艾。莫醉奇道:“你去找乔小溪他们?” 小艾点头,并不问二人刚刚去了哪里:“蓝宁给我发了条语音,让我赶紧过去。” 莫醉眯起眼睛,终于明白刚刚为何觉得奇怪了。 除了她外,其他五人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一道来徒步。这种情况下,如果乔小溪和吴清看到美景,怎么会只单独喊一个人?为什么不在微信群里喊一声,然后叫上所有醒了的人一起去看? 如果说第一次只叫蓝宁,是因为不确定索逊和小艾是否醒了,那这一次又为何只叫小艾而不叫索逊? 莫醉转眸看向索逊:“你和他们关系不好?” 索逊一脸茫然:“没有啊。” 小艾也替他解释:“说起来,锁头最先和他们三个认识,我反倒是后来加入大家的。要说关系远近,我才是那个和他们关系最疏远的。” 索逊立刻明白莫醉的意思:“你觉得有问题?” 莫醉看向小艾:“语音呢?” 小艾打开蓝宁给她发的语音。 “小艾,你醒了吗?山上风景特别漂亮,你快来看看啊!白茫茫的,特别出片。” 语音中说话的确实是蓝宁,语速比以往要快要轻,有细微颤抖。她似乎在一个很安静的环境,四周除了她的话音,并无其他的声响,包括乔小溪和吴清的声音。 小艾回了个“ok”,再没说其他的。 索逊将衣服拉好,又从背包中掏出一把刀瑞士军刀,藏在袖子里。莫醉在屋子里翻了翻,找出两把水果刀和一捆绳子。她将绳子捆在腰上,两把刀子一把藏在袖子里,另一把塞进靴子中。 小艾看着二人的模样:“你们怀疑他们三个遇到危险了?” “不是怀疑,是肯定。蓝宁离开前看到咱们三个了,她知道咱们三个都醒了,没必要说第一句。她已经在示警了。而且,他们如果在山顶,风声只会更大才对,四周也不该这么安静,像是在室内似的。总之,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莫醉将鞋带系好,一切准备就绪,最后给季风禾发了个坐标,算是最后的退路,“感谢祖国的基础建设,要是和无人区似的,现在连条求救信息都留不下。”她将手机收在背包里,将背包藏在柜子里,而后盯着小艾看了一会儿,有些难以抉择。 索逊不似她这么纠结,仿佛没看到她刚刚做的所有准备似的,对二人道:“你们留下,我一个人去。” 莫醉摇头:“三个都去。留下未必安全。他们让人一个一个的去,且先叫的是力量较弱的女性,就证明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我推测,就是咱们昨天看到的那三个人。” 这个说法成功说服了索逊,他点头:“那走吧。” - 一层窑洞侧有两条路,一条是缓坡,可直接上到窑洞顶的平台上;另一条是楼梯,通往二层三层的窑洞后,再从小路走到窑洞顶的平台。缓坡上有三排脚印,估计是乔小溪三人留下的。楼梯上干干净净,薄薄的雪层完好无损,显然最近两三个小时无人从楼上走下。 三人走到分岔口,莫醉让索逊和小艾等她几分钟,转身跑上了窑洞二层。 二层果然是一排废弃的窑洞,窑洞大门敞开着,屋里和门前堆积着破损的杂物和垃圾。莫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季嘉禾笔记本上说的,值钱的物件,但看到了没做完的棉袄,没编制完的竹筐,可看出房屋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三层窑洞只有两间是能住人,其中一间堆满泡面之类的速食,另一间是寻常的房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窗户玻璃边角有未融化的残冰,昨晚应该有人住过,但现在已经离开。一旁直接通向平台的小路布满乱七八糟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显然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住在这里的人颇为忙碌,进进出出走个不停。 这是连演戏都懒得演了。 莫醉转身正要离开,撞上来找他的索逊和小艾。她让开窗户旁的位置,让他们可以看清屋里的情况,而她则走到窑洞前平台上,俯瞰远处景象。 高处视线广阔,村口的石碑和进村的路一览无余,沙尘和泥泞被白雪覆盖,干净整洁。远处树林披上一层雪做的素锦,尖锐的枝桠变得柔和。再远处山峦起伏,旭日东升,有飞鸟从林中扑腾而起,披戴着朝阳,穿越寂静树林。 索逊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 莫醉将脖颈处的围巾向下压了压:“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村子,甚至能看到几公里外的山路。所以昨天,他们早就看到我们向这里走的身影。” “嗯。”索逊向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异样,“走吧。” 三人继续上行。 窑洞顶的平台是这座山最原始的馈赠,人们在这块平坦的地方搭建了一东一西两座一进的小院子。两座小院子中间的地方空空荡荡,没有其他的建筑,以往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此刻站了三个人,正是乔小溪、吴清和蓝宁。 吴清站在最右边,面上是僵硬的笑,蓝宁和乔小溪并肩站着,看到他们三个人,轻轻摇头,眼中有惊恐流露。 他们三个人站得很直,双手都背在身后,姿势如出一辙。 “你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吴清最先开口。 小艾一顿,装作没察觉到异样:“他们俩都醒了,听说我要来看美景,要求一起来。” 莫醉的视线划过两侧房子虚掩着的门,拉住小艾和索逊,不再前行。三人停在坡道尽头处的地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吴清三人遥遥相望。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判断。 方圆一公里充斥着人和兽的气息,无法判断具体数量,更无法确定敌友。只知道人在近处,兽在远处。人的气息浓烈,几乎都是醒着的,兽的气息稍淡些,应当是在休息。 若是敌人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她和索逊俩人,未必能保护住其他的四个人。 莫醉不再耽搁,扬声问不远处的三人:“这里风大,你们冻僵了吗?” 吴清愣住:“是有点冷,但不至于冻僵。” 蓝宁似乎听出她的意思,赶紧摇头:“没,没冻僵。” 莫醉微微侧头,冲着一边的小艾和索逊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冲西边的房子,索逊冲东边的,小艾你拉着三个人往山林中跑,如果能一起跑最好一起跑,如果被人追了,就分开跑。记住,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主,如果遇到危险,放下助人情结。 索逊显然不赞同莫醉说的话,纠正道:“能帮尽量帮。”他顿了顿,又道,“你和他们一起走,我来断后。” “人民警察为人民,好样的。”莫醉敷衍地拍拍爪子,“厉害厉害,你一打四或者一打五,怕是要被锤成肉泥,成为整座村子最弹嫩劲道的肉丸。”她转头继续问小艾,“你带着手机吧?” 小艾点头。 “刚刚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真如我所预料的……总之,我们俩会尽量拖延时间,你们离开后,尽快报警。” 小艾迟疑:“不是就三个人吗?还有一个是看不见的老人,咱们六打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莫醉冷哼一声:“我刚突然想到,昨晚不是还来了俩男人么?那三个人的配置,怕是搞不定两个正值壮年的男性,估计还有其他人。” 见他们三个久久不靠近,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吴清有些着急:“你们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这里景色很美,你们快过来看啊!” 莫醉挑眉,笑得灿烂:“我们这里景色也好,不如你们三个先到我们这里看?” 乔小溪一咬牙,真的想要往这里走,却被吴清伸出一条腿挡住去路:“你忘记他们说的话了吗!我们需要把他们引过来,才能换到活下去的机会!” 乔小溪沉默着,不再动作。一旁的蓝宁冷哼一声:“你们俩可真不是东西。” 吴清急了:“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莫醉只能看着他们的嘴唇,连蒙带猜他们说了些什么。眼看三人要吵起来,莫醉余光瞥向微微晃动的木头门版,估摸着院中人快要失去耐心。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数三下,咱们按计划行事。” “一。” “二。” “三。” 话音落下,莫醉和索逊向着两侧的院子跑。索逊直接冲进右侧院子,莫醉跑到左侧院子的围墙前,脚踩在凸起的砖石上,三两下骑上两米高的围墙。 第65章 墙头的风比地面要烈不少,呼啸着吹过,像是鬼哭狼嚎。莫醉居高临下,俯视着墙两侧的人。 围墙内是昨晚见过的张元夫妻,站在门后,手中拿着刀和棍子,听到声响后,张元率先冲出屋子。他的妻子未来得及跟上,惊愕地抬头看向墙上的莫醉。莫醉趁着她没反应过来,从围墙上跃下,溅起一片雪雾。张元妻子很快回过神来,挥刀欲砍,莫醉闪身掐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力,刀子落地,砸在积雪上发出沉闷响声。 跑出去的张元已经反应过来,折返回院子,莫醉没把握一对二,扭住女人的胳膊,按着她的后脖颈,在尖叫声中,用力推着她往一边的墙壁上撞。她尚还未到目的地,脑后有疾风袭来,是用全力击来的木棍。莫醉松开桎梏住女人后脖颈的手,侧过身子。张元收手不及,手中木棍击打到妻子的后脑勺,向上弹了一下。 女人吃痛地“唔”了一声后,失去知觉,软绵绵倒在雪地中,张元瞳孔瞬间张大,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呀,手狠心也狠。”莫醉啧啧出声,脚步却是不停,向一旁闪去。 张元手中的木棍一米多长,莫醉手中的水果刀只有十多厘米,无法越过木棍刺向男人。院子内狭窄,莫醉艰难躲避棍子的攻击,试了两次都无法靠近张元。她尝试过抓住棍子将其夺下,但张元显然有点本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莫醉试了两下,不仅没夺下木根,甚至险些被砸伤手臂。 只能放弃。 莫醉的视线扫过四周,找不到趁手的武器,借着灵巧的身形,趁着张元没注意,闪身冲出院子。 小艾带着三个人已经离开,地上散落着绳子,显然是刚刚捆绑他们三人的。或许是解绳子用了一些时间,四个人刚刚跑下三层窑洞,向着村口石碑跑。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正在拼命追逐,眼看快要追上。莫醉瞥了一眼,不再多看。 如今她自身尚且难保,实在腾不出手去管他们了。 隔壁院子的院门在此刻被踢开,索逊从院子中跑出,额头有鲜血流下。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有一人看着眼熟,另一人却是从未见过。莫醉的视线穿过敞开的院门,看到院中倒下的俩人,倒吸一口冷气。 敌人远比她预测的要强大,人数要多。 这一次,他们或许要因为莽撞自大,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53章 逃命 “你愿意当烂好人是你的事,但是…… 索逊按照莫醉的计划, 冲进院子时,才意识到他们太过莽撞轻敌。 院子里竟然站着五个男人。有胖有瘦,有高有矮,都是青壮年男子。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莫醉对情况进行分析时, 他默默听着并未反驳, 是因为他的看法与莫醉相差不多。 这些年,关于徒步驴友受伤害的案子屡见不鲜, 有人是太过自大, 对自然环境判断错误, 以至白白丧命;有人是误入深山老林,孤身一人遇到凶犯,对方见财起意或是见色起意,杀人弃尸。野外无摄像头无证据, 人死后尸体随便一扔, 不用几日就被野兽分尸, 尸骨无存不说, 就算被人发现, 也抓不到凶手。 在荒村中遇害, 和第二种情况相差不多,整个村子见到外来的旅客,联合起来将人囚禁或是杀害, 瓜分财物。昨日来时,他确实察觉到村子有奇怪的地方, 但是一来他们人多, 二来进村时他有意张望过,整个村子只有两三间屋子亮灯,确实如张元所说, 村子里剩下的人不多。 也是因为这样,他放松了警惕,加上昨晚休息前,又有新的驴友来到这里,像是己方的阵营来了新的助力,莫名又心安几分。 是他大意了。 索逊来不及想太多,抓起门口的扫把,欺身而上。在警校时,他的格斗成绩一般,好在还算灵巧。如今以一敌五,四处逃窜勉力支撑。五人中的一人很快明白他的拖延之策,跑出院子。他腾不出手来阻拦,眼睁睁看他跑出去追小艾他们。又是片刻,他下死手砸晕两人后,被逼到死角,最后只能逃出院子。 然后就看到了莫醉。 莫醉正在疯狂向更高处奔跑,索逊瞥了一眼山下的众人和莫醉孤独的背影,想到没想地跟上莫醉的步伐。 从两座院子经过,爬上一条不到一米宽的陡峭石头阶梯,再通过一条被积雪覆盖、可见荒草草尖的羊肠小道,便是另一片窑洞。这里的窑洞稀稀疏疏,分布在山体的各个缓坡处,靠着狭窄的阶梯连接在一起。窑洞的门窗多已损坏,不似昨晚住的那些被修缮过的窑洞。 莫醉路过这些窑洞,视而不见,向着更开阔的地方逃。 这里的雪自落下走后便无人踩踏,落脚软绵,伴着咯吱咯吱的响声。莫醉拼命跑,身后人拼命追。她身法轻巧,张元无法追上他,等到跑了几分钟后,身后渐渐没了声响。莫醉不敢松懈,继续上行,翻到一块石头后,借着石头的掩护往下看,瞧见张元确实未追上来,而是转头往后跑。 他的身后不远处是索逊,索逊的后面跟着两个男人。 索逊竟然跟着她上山了。 莫醉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院外只有两条路,要不下山要不上山。遇到危险时,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下山,因为他们会对曾经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更熟悉,也更有安全感。索逊想要保护更多的人,于是选择避让开小艾他们逃命的方向,选择她选择的方向,追着她一路上行。 狗东西。 莫醉恨得咬牙切齿,只感觉一口气不上不下,气得肝疼。 什么人民警察为人民,她就不是人民了?就不如那几个人金贵?电车问题就该公平,凭什么那一个人就该牺牲? 要不是现在事态紧急,她真要拉着他好好掰扯掰扯。 张元已经和索逊交缠在一起,山路崎岖,呈“z”字形蜿蜒向上,一面是山壁,一面是悬崖。索逊明显是不想杀生的打法,处处收着,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推下去,摔出个好歹。但奇怪的是,张元似乎也收着力,并不下狠手,仿佛想要活捉索逊。 其实莫醉觉得索逊的担忧属实多余,就算他放开了打,也未必能打过对地形更为熟悉的张元。 后方的两个人还差几米就要追上,索逊的近身格斗是受过系统训练,比她要好些,却也扛不住三个人。 莫醉所在的位置比他们要高些,将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跳着向下跑,一分钟内可赶到索逊身边。只是道路原本就狭窄,若再挤一个人,越发施展不开,并没太大的帮助。而且,她要是这么莽撞地冲下去,对索逊的帮助有限,只能增加敌方的士气,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究竟要如何是好。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索逊被逼得进退两难,艰难应对。张元的匕首刺向索逊的臂膀,索逊侧身闪躲,匕首划破他的衣服,羽绒内胆破裂,鹅绒随动作挤出衣服,漫天飞舞,下了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渐渐的,衣服被割成马蜂窝,白色的鹅绒染上淡淡的红,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要尽快想个法子才行。 山壁上生长着零星几颗树,歪歪扭扭,但还算粗壮,根系深深地扎进土壤中。莫醉灵机一动,将捆在腰上的绳子一端绑在石头上,一端牢牢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从石头旁绕出,蹦下山坡。 她像一道影子,在黑白相间的山石上跳跃穿梭。 索逊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紧急,莫醉抓着树枝往下荡。山下的众人已经注意到莫醉的动作,分出几分注意力看她的动作,索逊终于得了几分喘息的机会。 他想让莫醉赶紧走,但怎么都张不开口,只能要紧牙关,任由血腥气在喉头化开。 莫醉还在跳跃。 她一次又一次从高处跳落,没有时间调整姿势,只能任由双脚结结实实踩在地面。好在山路上有雪,多少卸去几分冲击。 风声在莫醉的耳边呼啸,她完全忽略,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脚下的山路上。她的手掌时而撑住山石,时而抓住树干,积雪的冰凉和雪下树干的粗糙刺激着她的触觉,让她的思绪越发清醒。 就差几米,就到达索逊那里了。莫醉从高处跳到几人头顶上古树的树枝上,将绳索在树枝上快速缠绕两圈,然后抓住树枝,扬声大喊:“锁头!” 索逊一愣,忙贴近山体避让。莫醉的脚尖在树干上猛地一蹬,身体凌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震动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浇了树下几人一头一脸,迷了视线。一片飞雪中,莫醉干净利落从天而降,趁着众人愣神的瞬间,核心发力,控制住双腿的方向,双脚猛然踹上张元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后,是尖锐的叫声。张元面露惊愕,控制不住身体下坠的趋势,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点什么,中断这种虚空的感觉,却终是徒劳。 莫醉的手松开树干,借着刚刚那一踹收回力道,落地时踩在山崖边,半只脚已然悬空,脚下是湿滑的雪,她怎么都控制不住身体的重心,眼看就要摔下山去。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衣服帽子被人抓住,向后拼命一扯,将她拉回安全处,救了她一命。 第66章 莫醉正要回身道谢,余光瞥见一抹刺眼亮光,是阳光在匕首上的折射。避让的动作先于思绪的运转,莫醉正要回击,索逊抢先一步,赤手空拳抓住那只匕首。 血沿着刀刃滑下,他连眉毛都未皱一下,立时与那人缠斗在一起。莫醉不再管这边,转头看向冲她击来的第三个人。 莫醉一边闪躲,一边悄悄收紧绳子,等到绳索绷紧时,双手快速向上攀爬,身体腾空而起。那人扑过来抓莫醉的腿,试图将她扯到地面,莫醉双腿冲着他的脑袋拼命的踢,趁着对方躲闪松手时,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冲着他的脑门,用尽全力狠狠一踢。那人被巨大的冲力袭击,头晕目眩不断后退,退后时没注意方向,失足坠落山崖,追随张元而去。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那人面色慌张,看着面前的俩人。一人长着张娃娃脸,但赤手空拳接利刃,神色没变半分;一人看着是个漂亮柔弱的小姑娘,转瞬将他的两个同伴踢下山崖,眼睛都不眨。 这都是什么怪物?! 他扔掉匕首,慌忙向山下逃窜,准备去搬救兵。索逊还要去追,莫醉拉住他的胳膊:“走!” “走去哪?” 莫醉头也不回,继续往山上走:“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公路,去那里等顺风车回城。如果走昨天的路返回城中,一路上全是山林,咱们人生地不熟,如果他们有同伙的话,咱们躲不过去的。” “那小艾他们怎么办?” 莫醉乐了:“你一个泥菩萨,管得倒是挺宽。”她撑着一旁的山石,跃到上一层的阶梯处,“人各有命,我们已经尽力,剩下看他们的造化。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他们挑起来的,也该受到点教训不是?凭什么他们一大早非要溜出去,惹出来的祸事,全要我们来替他们兜底?我欠他们的?”提起这事,莫醉就气得要命,“你不是要保护他们吗?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下山?非要跟着我往山上跑?我就活该倒霉?” 连珠炮似的质问让索逊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比他们本事大些,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打不过这群山匪的。” “我呸。”莫醉翻了个白眼,“我本事大是我的厉害,我愿意去帮助弱小也是我的心善,但我绝对不接受道德绑架。我告诉你,刚刚要是我逃不了了,我下一秒就把他们几个全部出卖。在我这儿,我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任凭对面是四个人还是四十个人,在我心中,都是我的命最重要,你懂吗?你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你愿意当烂好人是你的事,但是你要是下次再出卖我,我连你一块踹下去。” 提到刚刚的事,索逊叹了口气:“其实那个人你不需要踢下去的,张元是最能打的,已经下去了,咱们二人已经可以制服剩下两个了。你这是防卫过当。” “你有证据吗?这山里有摄像头吗?单一口供是孤证,孤证不能定案你懂吗?”莫醉深吸一口气,“算了,你还是闭嘴吧。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就该自己上山,不沾你们这些破事。” 索逊不再说话。 莫醉爬上一个窑洞前的平台。和大部分的窑洞一样,这里已经废弃,窑洞口堆满乱七八糟的木头。莫醉没走进去,而是站在平台边缘,举目四望,这才发觉竟已不知不觉到了整个封神村的最高处。 山下一边是一片梯田样的树林,像是曾经的村民种植农作物的地方,如今多年未有人打理,已经荒废。另一边是刚刚经过的路,路尽头隐约可见两个小院和昨晚住过的窑洞。 莫醉凝神看去,看到山林中晃动奔跑的人影,向着三层窑洞的方向去,正是那个逃走的人。再远处,似乎有汽车的影子,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晰。倒是乔小溪他们几个,或许跑到了山坳处,莫醉看了半晌,也不知道他们逃去了哪里。 除了这些外,没有其他的人。 莫醉隐约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她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突然问索逊:“昨晚的那两个人呢?就是那个一直在拍摄的博主,还有另外一个大晚上带着墨镜的人。你刚刚看到他们了吗?” 索逊摇头,语气中带着点不确定:“没有。会不会已经走了?” “还有人比吴清他们几个起得更早?”莫醉挠挠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走吧。” 莫醉刚要离开,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那声音很深沉,带着讥讽的笑意,隐约有些熟悉,正是昨晚的驴友。 “你们是在找我吗?” 墨镜男已将墨镜摘下,露出凶狠的双眼,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冲着莫醉的眉心。 第54章 跳崖 “告诉季风禾,他的事我怕是帮不…… 莫醉见过枪, 但从未被枪指过脑门。 黑漆漆的枪洞硬币大小,明明没什么特别,却又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压得她呼吸都乱了半分。 刚刚还是冷兵器时代, 怎么突然间就进化到火药时代了?最关键的是, 进化的都是敌方,我方仍旧在玛卡巴卡, 这要怎么打?这公平吗? 莫醉还没回过神来, 索逊已经挡在她的面前, 将她护在身后。 墨镜男“啧啧”两声,讥讽之意不加掩饰:“不是挺厉害的么?这会儿需要男人护着了?” 莫醉难得的闭上嘴没反驳。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人要是手里拿着刀,无论是菜刀还是大砍刀, 她还有勇气与之一战, 问题是, 这是枪啊!她的动作再快, 也快不过子弹。什么三步之内拳头最快, 那是世外高人, 她顶多算是个身法灵巧的不太普通的人,哪有这个本事?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距离估计有个十步左右, 根本打不过啊! 莫醉的大脑疯狂转动,探出半颗脑袋:“昨晚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呢?” 墨镜男侧了侧身子, 让出身后的窑洞, 手中的枪半分不歪:“在里面,要去看看吗?” 莫醉恍然大悟:“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 “怪你们运气不好。”墨镜男笑起来,“你们人多, 我们不想惹事的,但没想到你们竟然撞到了我带人回来……这就怨不得我们了。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为什么不早些睡觉呢?” “吴清和乔小溪呢?是你们引出去的?” “你倒是不笨。不过那两个人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时大家都还没醒,这俩人像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做什么,看到我们院子门没锁,一把推开,撞到了些他们不该知道的事。我们也没办法啊,只能顺道将他们扣下。后来想着,这俩人是最好的诱饵,不如让他们开口,将你们一个一个的骗过来。” 莫醉想起刚刚隐约听到的吴清说的话,了然道:“所以你们告诉他们,只要叫了其他人来,就能把他们换走,留一条生路?我有点想不明白,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把我们一下子全叫过去?而是要一个一个的?” “就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形啊!”墨镜男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我们人不多,有女人有老人,不是各个都能打,确实有几个废物。你们这边看着都是普通游客,但里面混着个条子,就是你身边这人。什么事情沾上条子都要小心谨慎,免得被人看出不妥。” 莫醉佯装崇拜:“厉害啊!你是怎么看出我们之中有条子的?我们这一群人中,估计都没几个知道他的职业。” 墨镜男冷笑一声:“条子的臭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熏死人了。”他将枪换了只手握,有些不耐,“行了,别拖延时间了。你们俩人伤了我这么多弟兄,必然没办法活了。你们乖顺点,我给你们个痛快?”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莫醉和索逊已经动了。 如果说看到枪的那一刻,莫醉还想着能否假意趋迎,受点皮肉之苦,好歹别挨枪子,留条命,当听到对方知晓索逊的身份时,就知道这一招行不通。 无论如何,必须夺枪。 索逊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莫醉将她的计划写在他的后背上后,立刻同意——其实也没有计划,就是俩人趁其不备,一起冲。索逊从正前方攻击,莫醉踩在他的肩膀上跃起,从上方攻。 手枪一次只能射击一个人,且射击处于运动中的人,若非受过训练,不可能做到百发百中。他们只能赌,赌他的枪法烂,赌弹夹中的子弹所剩无几,赌他们不被射中要害,赌他们能在死前制服他。 莫醉也不想赌命,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阳光下的雪地炫目刺眼,寒风干燥凌烈,吹得鬓边碎发胡乱飞舞,逼得人咬紧牙关,只能看见眼前的路。莫醉在索逊的肩膀上撑了一下,腾空而起,将袖中藏着的水果刀向墨镜男的脸上狠狠丢过去。墨镜男冲着水果刀开了一枪,再回神时二人已攻到面前。 墨镜男冷哼一声:“找死!” 他将手枪对准索逊,连开两枪。索逊翻转腾挪,拼尽全力,躲开他的枪口。 两发子弹,一发击空,一发击中他的手臂。索逊咬紧牙关,忍住令人眩晕的疼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攥住墨镜男的手腕,将枪口掰向另一侧。 第67章 “嘭!”第四发子弹击打在一旁的山壁上,击落碎石和泥土块,迸溅起火星。 墨镜男一只手被索逊抓住,另一只手反攻扼住索逊的脖颈,手腕收紧。眼看索逊的脸逐渐变红,莫醉翻身跃到墨镜男的身后,拔出鞋里的另一把匕首,狠狠刺向墨镜男的脖颈。那人却似乎背后长了眼,侧身错开,毫发无伤,但也放开了索逊的脖颈,狠狠锤了莫醉肩膀一下。 莫醉退后两步,感觉骨头快要碎了。 墨镜男冷笑:“你们俩小家伙,真是不要命了。” 莫醉握紧匕首,忽略掉那丁点的疼痛,再次刺向墨镜男的:“说得就好像我们俩要命,你就会给我们似的。” 三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索逊和莫醉,一人废了一条胳膊,另一人是个没受过系统训练的半调子。墨镜男的身手比他们毒辣得多,目前全须全尾,手中还有一把枪。 虽是二打一,可莫醉二人一点便宜都没占到,且节节退让。 墨镜男越战越勇,双目凶光毕露,屈膝冲着索逊胸口狠狠踹了一脚。索逊闷哼一声,依旧坚持着,不肯松开紧握住持枪手腕的手。 莫醉的匕首早已被打飞,数次夺枪未成功。她的手中没有武器,只能靠灵活的身法闪避着对方的攻击。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在几乎失力的情况下,她扑上去死死抱住墨镜男另一只胳膊,狠狠向反方向掰扯。墨镜男眉头紧皱,再次攻击索逊下盘。索逊一个不慎,松开对墨镜男的桎梏,墨镜男立刻将枪口对准莫醉的脑门。 枪口冰冰凉凉,残留着硝烟的气味。莫醉抿了下唇,掩藏起心中的惧意,执拗地瞪着面前的墨镜男,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妥协。 “小姑娘,下辈子学着乖顺些。” 板机就要按下,莫醉咬牙蹲下身子试图躲避,索逊恰好在此刻扑上来,撞开莫醉,将墨镜男扑倒,用身体死死压住那把枪—— 枪声响起,伴随着子弹入肉的闷响。莫醉吓了一跳,回身时看到索逊的肩膀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浸湿了他的外套。墨镜男彻底被激怒,再开一枪,直到地上的索逊再无反抗的力气,终于翻身蹲下,将枪从索逊的身体下抽出,抵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垂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索逊,声音阴冷无比,像是来自腥臭的下水沟,黏腻恶心:“最后一发子弹,送给你了。” 莫醉来不及想太多,从地上爬起,扑到墨镜男的肩膀上,双腿绞住他的脖子,一手抓住他的头发,一手去拉他的胳膊。 子弹击出,射偏到一旁。 莫醉松了口气。 墨镜男暴怒而起,将不省人事的索逊踹到一旁,尽全力将身后的莫醉甩到一旁的山石上。 □□和山石碰撞,响声震天。弥漫的烟尘中,莫醉被摔得七晕八素,浑身酸痛,更加不是墨镜男的对手。墨镜男转身扑上来,莫醉连滚带爬,只能靠本能躲闪,分外狼狈,不知不觉间走到平台的边沿,再无躲避的空间。 再后退一步就是几十米的悬崖,摔下去很难有活路;面前是笑得讽刺的凶徒……她没有退路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过退路。 不远处,索逊趴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拼劲全力想要爬起身。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迹,她早已无法从出血量上判断伤口是否致命,但看着像是能活。 如今她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她跳下去,她先死,索逊再死;一个是她跪地求饶,索逊先死,她再生不如死;还有一个是,她拉着墨镜男一起跳下去,他们俩死,索逊能活。 她该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她突然想到在格尔木防空洞中,炸弹快要爆炸,她问蔡思韵,还有什么话想说。那时蔡思韵说了什么,她早就记不得了,但仍旧还能记得的是,那时的她,没有任何一句话要留给这个世界。 可现在她有了。 “告诉季风禾,他的事我怕是帮不上了。还有,我很后悔那天没把事情做完。” 风声将她的话送入索逊的耳中,这之后,莫醉扑上去缠住墨镜男,使出吃奶的劲儿,拉住他纵身跃下山崖。 - 莫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呼啸的风声,有洁白的飞雪,有漫天的沙尘,有层层叠叠的雅丹,还有枯萎的胡杨,一团又一团的骆驼刺。 梦里她又回到了罗布泊,并且进入了她素未谋面的故乡。 故乡很微暖,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气味,路遍是自由生长的花花草草。 餐厅里是最美味的食物,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好吃得鲜掉了眉毛。 她的祖母,她的父母都在那里等她。 她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街上,可以收起所有的戒备心。她还找到了另一半,虽然那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她很幸福。 那似乎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只是这种幸福未持续太久,突然间,天色阴沉下来,拳头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她的脑门,把她砸得晕头转向。她浑身酸痛,眼皮重得无法睁开,好不容易积攒起力气,抬起眼皮,眼前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这似乎是一个山洞,洞中没有灯光,一片黑暗,萦绕着古怪的味道。莫醉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环顾四周,察觉到她正躺在一张几乎腐烂的木板床上。木板床边几米处有把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老人,在黑暗中圆睁着双眼。 莫醉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看到他的胸口有细弱起伏后,松了口气。 “你醒了。”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含糊。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他的眼睛似乎坏了,虽然睁着,但双目无光,带着几分死寂。 莫醉试探道:“这是地府?” “……这是地洞。” 莫醉放心了:“我这么厉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死?我不会是奥特曼转世吧。” “你运气好,被山间的枯树挂住,地上还有个肉垫,这才没摔死。” “肉垫?”莫醉愣了一下,立刻道,“是个男的吗?还活着吗?” “死得很彻底。我去救你的时候,就仔细检查过了。放心,那人如果真的活着,我也会找石头把他拍死的。”老人转过头,朝向莫醉的方向,“说说吧,你是边家的孩子,还是望家的孩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男主应该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出来了~ 第55章 神伯 “我姑妈名叫神瑞琼,你可曾听你…… 这人知道望家和边家, 而且独自一人生活在封神村附近…… 莫醉的心怦怦跳,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震惊感觉。她一向好运绝缘,没想到都攒在这里爆发,摔下十几米的山崖不但没死, 还被一直在找的人救了。她轻声道:“我姓望。您是姓神吗?您都看不到我, 怎么能一下子知道我是谁?” 神伯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骄傲:“吉牙人身上的味道, 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不一样?”莫醉闻闻衣袖, 又凑近神伯附近,嗅了嗅,“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吧。” “你应该是和普通人一起长大的吧?你从小习惯了他们的味道,自然闻不出不同。我小时候在地下城中长大, 闻到的都是同族人的味道, 自然能察觉出吉牙人和寻常人间气味的细微区别。”神伯摸摸颌下的胡子, “你是怎么知道我姓神的?可是你家里告诉你的?神家早就灭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如今的处境你也看到了, 我怕是帮不到你什么了。” 莫醉忙摇头:“我的亲人都没了, 我也不记得还有其他什么亲戚……如今算是孑然一身了。我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您多年前碰到的一个人。”她再次试探,“您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有个请您喝酒的年轻人。” 神伯思索片刻, 缓缓点了点头:“怎么能不记得?几年前,我还在村子里住的时候, 见过不少误闯入村子的年轻人。大部分人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少部分人意外撞到我,我随意恐吓几句,也便都离开了。只有那个年轻人, 不仅察觉到我的存在,还在村子里蹲了我三天,带了几瓶酒,陪我聊了几日。”神伯叹了口气,似有些怀念,“那时,我以为我快死了,族人也已经死光了,我想着,很多事,如果我不说的话,估计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了,于是趁着酒后,半推半就,将一些关于吉牙的事告诉了他,没想到,他走后,我竟又苟活了这许多年……你既然知道那个年轻人的事,可是后来见过他了?他如今可好?” 这要如何说!莫醉想了想,隐瞒了部分情况:“我没见过他,阴差阳错得到他的笔记本,看到上面写的内容,这才猜测到神家住在这里。这个人好像失踪了,他的家人一直在找他。” 神伯面有唏嘘:“竟然是这样……” 面前这人知道季嘉禾的事,也知道笔记本上没有的、关于吉牙的、更详细的秘密,几乎可以确定身份。莫醉松了口气,压下叙旧的心,赶忙说清楚来意:“神伯,不瞒你说,我来这里,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地下城的事。我父母走得早,祖母几年前离开得突然,他们什么都没和我说过。几年前,我突然开始被人追杀,有人想要囚禁我,还不停地抽我的血。这之后,我一边逃命,一边查自己的身世,这才知道关于吉牙的一些事……我祖母走前,曾告诉我,只要回到罗布泊,我就安全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神伯,这是真的吗?你知道地下城在哪里,如何才能回去吗?” 第68章 神伯抓了抓脑袋,在床边的桌子上摸到一根发黄的枯草,放在嘴里嚼吧了两下,还是摇头:“关于地下城,我的记忆也淡了,只记得那里是个很美好的地方。至于回去的方法,必须凑齐望、边、神三个家族的人,拿到三个入口的坐标,才能打开地下城的门。至于你祖母说的,地下城为什么能护卫你的安全,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个地方,只有吉牙人能进,其他人都进不去吧。” “那你知道属于神家的入口坐标吗?” 神伯叹了口气:“并非我不告诉你,而是这件事只有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个人知道。神家被灭族灭得突然,谁都没想到,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会是我。你的祖母还来得及和你交代几句遗言,而我的族人……罢了,不提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莫醉的心彻底凉了。 她曾以为,她若是能见到神伯,至少能拿到三分之一的入口坐标,重启地下城也不算遥遥无期。如今竟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刚刚还觉得这一趟运气好了不少,到头来竟还是错觉。 莫醉垂头丧气,心气儿散了,身上的疼痛愈发明显,连呼吸都痛。她抬头看着堆满杂物的洞穴,思绪乱成一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神伯虽然眼睛坏掉了,可对周围的感知却并未减弱,立刻察觉到莫醉的异样。 他自从搬离窑洞,来到地洞藏身后,一直避着活人。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是同族的晚辈,实在不忍心看她这副可怜模样,想了一会儿,转了话题,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你说你姓望……你可认识望敬仪?” 莫醉抬起头,提起几分精神:“正是我的祖母。你认识我祖母?” 神伯有些惊讶:“你竟然是敬仪姐的孙女……她和我的一个姑妈关系极为亲近,我小时候,她们常带我出去玩。我姑妈名叫神瑞琼,你可曾听你祖母提起过?” 神瑞琼?! 这名字莫醉见过,是在宫家时,宫奇玉给她看的那张照片背后所写的名字。 散了一半的魂儿重新聚拢,凉了一半的身体重新复苏。 莫醉又活过来了!她忙问道:“神伯,神瑞琼后来也随你们一起搬到山西了吗?” 神伯摇头:“她留在了冷湖。这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当年我们撤出地下城后,大部分人都去了附近一个叫冷湖的地方。其实也没多少人,每个家族几十个人,望家少一些,神家和边家多一些。大家在冷湖呆了几年,熟悉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纷纷离开。最先离开的就是我们神家。神家人多,大部分搬到了山西,一部分留在了冷湖。神瑞琼就在留在冷湖的那批人中。” “后来呢?你们还有联系吗?她如今还在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应该已经不在了吧。那个年代,联络只能靠信件。我们搬到山西后,神瑞琼曾给我母亲来过几封信,交代了一下她的情况,比如她生了个女儿,比如在冷湖石油枯竭后,她随丈夫和其他族人一起搬去了西宁。信中还提到了其他姓氏族人的信息,比如边家去了敦煌,望家去了格尔木。” 神瑞琼的丈夫是宫世玉,他们俩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会是阿妙的母亲吗?阿妙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茫崖人啊,她还见过阿妙的姥姥姥爷,怎么会和宫家还有神家扯上关系? 莫醉边听边琢磨,全然忘了刚刚的沮丧,忍不住追问:“你还记得神瑞琼的女儿,是哪一年出生的吗?” “吉牙的最后三支族人是1965年从地下城撤离,去了冷湖镇的。五年后,1970年左右,我家离开冷湖,来了山西。我记得,来山西之后没几年,神瑞琼寄来的信中就提到了女儿的事,应该是1975年前后吧。”神伯清了清嗓子,“其实后来,我还见过神瑞琼一次。那是1988年,我家大娃出生那一年,她突然来了趟封神村。那时我们已经快要二十年没见过面了,认识她的人已经没剩几个。我们热情招待了她,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热闹得像是过年似的。但我觉得,那时的她并不快乐,像是藏着什么事似的。 “她告诉我们,她这次来山西,是因为和丈夫去燕城探亲,顺便来这里看看。我们挺奇怪的,就问她为什么不把丈夫和女儿一起带过来?她说,女儿出发前突然生了大病,所以留在了西宁。至于她丈夫,倒是说得含糊,只说有事没办法一起来,但我总觉得,其实是她不想让她的丈夫来。” 莫醉问:“她还说了什么其他的吗?” “没有。她似乎真的只是来看看我们的,没呆几日就离开了。这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话音刚落下,神伯眉头皱起,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事。其实零几年的时候,就是村子出事前,我似乎看到过神瑞琼。那时她就站在村口的石碑旁,带着墨镜,呆呆站着,身影很熟悉。我在不远处的田里干活,看到她后,忙向村口跑,可当我跑到时,人却不见了踪影。 “我最开始以为是游客,可后来却觉得,她身上穿的衣服,似乎就是很多年前,来村子时穿的。我把这事讲给我家那口子听,她说,神瑞琼是嫁到大城市的人,怎么可能一件衣服穿十几年?更何况,我看到的那个人,头发明明是黑色的,瞧着丝毫没有老态,如果真是神瑞琼,怎么可能有人十几年都不老?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拉了皮染了头发,你也知道,神家的人,眼睛不好是祖传的病,没人逃得过。有的人四五十岁就不能见光,六十岁就双目失明,有的人发展的晚些,五六十岁也不该还能站在太阳下。我家那口子说我太累了,所以看错了。我想着也是,就将这一页翻篇了,也没和其他人提过。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来,我还真就彻底忘了这回事。” 这确实有些奇怪。莫醉将这事记在心上,再次开口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神伯,您刚刚说,这是村子出事前的事……封神村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村子当年的事,神伯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他攥着起毛边的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村子出事前,我生了病,去县城看病时,医生说要做一个小手术,住两天院。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我家那口子回村照顾孩子了,我一个人留在医院。我要是早知道……唉。 “我出院回村时,离村子还有很远,就察觉到了不对。我闻不到熟悉的味道了,甚至闻不到人的味道。我从忙赶回村中,发现整个村子都没有亮灯,突然间变成了空村。我的老婆,我的孩子,连带着其他族人,全部都不见了踪影。我也想过报警的,可隔壁村曾经出过一件事,整个村被山匪屠了村,有个去外地读书的孩子报了警,警察还没查到凶手,那个报警的孩子却先被山匪抓住,丢了性命。不过那个村子好歹还有尸体,封神村确是连一滴血都没留下。我胆子小啊,只能收拾了点财物,躲到外地去,想着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莫醉说出心中的疑惑:“神伯,你没察觉到不对吗?如果是山匪或是强盗的话,怎么会留财物给你?” “我自然想到了。我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当时没察觉,这么多年的时间,也足够我将一切想清楚了……可是我想不明白啊!封神村并不富裕,神家搬到这里后,也是靠着双手,脚踏实地赚钱生活的。他们若不是为了钱财,又能是为了什么?为了吉牙的秘密,为了地下城吗?吉牙的事是三姓人约定好要保守的秘密,除了我们,不可能会有人知晓。更何况,如果真的为了这些,何必抓走我们全族人呢?抓一个人去问清楚来龙去脉不就行了?可是出事前,整个村子没有任何人失踪,也没来过奇奇怪怪的人啊!除了山匪,我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莫醉认真听着,突然抓住其中的问题,一个她从未认真考虑过原因的问题。 “神伯,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将吉牙部落的事,变成一个秘密?” 第56章 救命稻草 门外是漫天的风沙,他带着秘…… 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 有许多民族曾经辉煌,最终悄无声息消失,比如匈奴,比如柔然, 比如鲜卑。 他们领地被瓜分, 他们的族人被迫融入其他的民族、国家,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的血液渐渐被稀释, 可他们的名字仍旧被提及, 历史书上仍旧写着他们的故事,无论这故事完不完整,又有几分真实。 可只有吉牙,明明存在过, 甚至领地仍在, 却无人知晓他们的故事。族人们被迫离开地下城后, 主动融入外面的生活, 约定好保持缄默, 不再提及任何和吉牙有关的事。 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但可惜神伯不知道。 洞中安静下来,莫醉和神伯相对而坐,有那么十几分钟, 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莫醉回过神来, 突然问他:“神伯, 你想回去吗?回到罗布泊,回到吉牙故地。” 神伯混沌的双眸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莫醉只是问他今晚要吃什么。他摇头, 笑容平和中带着几分苦涩:“山匪杀我亲族,我为了活下去,不敢报警,在角落里苟且偷生。我这人,活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不如就这么继续窝囊下去。我的爹娘,我的老婆,我的孩子们都在这山村中不见,我总想着,万一他们还活着呢?万一他们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呢?小姑娘,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帮上,我愿意倾尽全力,但是我不想离开。如今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想等着我的家人们回来。” 第69章 神伯盯着前方黑暗的虚空,仿佛看到亲人们自远处向他走来,唇角漾开笑容。 他们会回来吗?或许不会了。但只要他一直守在这里,无论是人还是魂魄,总有相见的一日吧? 会有吧? 有人选择前行,自然有人选择守候。见他坚持,莫醉不再多劝,只安抚道:“这一次随我一起来这村子的,有个警察。只要我和他活着,霸占着山村的人都会被赶出去,以后你不需要再住在地洞里了,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对了,关于村子里这群人的身份,你知道什么吗?来之前我曾看过几个视频,都说这里原本没有人,却在一夜间出现了村民,甚至说这里从未荒废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神伯面露羞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没和他们打过照面。村子荒废这些年,时常有人来探险,我有时会主动避开,有时会突然出现吓他们几句……但这些人通常都是独自前来,或者是两三个人同行。突然有一日,我闻到一大群人向这里靠近的味道。我害怕又是山匪,于是提前躲到这个地洞里。我以为,这一群人会和曾经来过的山匪一样,搜刮一圈后就离开,却没想到这群人竟然住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躲在这个地洞里,不敢露面,只趁着夜深人静时,在地里找点吃食。幸好咱们族对吃和喝的需求较普通人要低不少,不然我应该早被发现了。”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总不会是没地方住才来的吧?” 神伯摇头:“我哪儿敢靠近去看?我只知道村子里人来人往,但没死过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这次,死了一个。”神伯撑着一旁的桌子起身,“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有人来找你了,你也该回去了。” “这么快?!” 莫醉艰难挪动双腿下床,站起身时,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突然开始摇晃,胸口也痛得要窒息。神伯伸手扶她坐下,叹道:“快什么,我还嫌慢呢。还好你掉下来的地方就在此处不远,不然我真不敢去救你。我把你拖回来后,已经过了一天了。半天前就有人进山进村,到现在已经是第二批人了。那批人人数不多,悄悄查看了和你一起坠崖的人的尸体,但没有带走,我估摸着不是警察,于是没敢出声。现在这批人少说也有几十个,还有呼喊的声音。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是来救你的人。” 神伯握住莫醉的胳膊,搀着她站起身:“行了,你真的该离开了。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是摔伤了,出去后找个大夫看看。记住,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我的存在。” - 神伯将莫醉送出地洞,挥了挥手,转身窝回他的藏身处。莫醉还未来得及道谢,洞口已被几块沾满小石头的木板堵住,掩藏在阴暗处的乱石堆中,难以被发现。 莫醉叹了口气,翻边全身的口袋,将随身带的几块巧克力放在角落,想着要是哪天实在没有食物,这两块巧克力能帮他多撑几个星期。 地洞的入口建在一个废弃的窑洞深处,窑洞外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应当是以前的人到梯田附近干活时,用来歇脚的地方。莫醉扶着墙壁,艰难挪动,眼前的景象晃来晃去,眩晕得想吐。胸腔的疼痛随她的步伐不断加剧,好不容易坚持走到窑洞口时,里衣已被汗水浸湿彻底。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山洞外的天色还很昏暗,又是一日黎明。山顶的手电筒光星星落落,向四周的山林照射,呼喊声响彻整片山谷,细细听来,都是“阿妙”二字。 看来如今失踪不见的只剩她了。 山间又起了风,像是要下雪。莫醉休息片刻,再次行走,尽量远离神伯藏身的窑洞,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她扶着山壁又走了百步,翻过一个小土坡,眼前出现一大片红色的血,像是无边的彼岸花,向四周弯曲延伸,而花海中央躺着的正是墨镜男。 他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肤色苍白,双目圆睁,瞳孔早就散了。在天寒地冻的山野雪地上躺了一夜,眉毛睫毛已挂上白霜。莫醉凑到他跟前,强撑着弯下腰,扇了他俩耳光,触手又硬又冰,已经冻成人肉冰棍,果然凉得透彻。 莫醉心里舒坦了。 这死相太吓人,她确认他死亡后,不想多看,靠在一边的山石上坐下,闭着眼睛,缓和剧烈的呼吸,等待被人发现。 大片鲜血在雪地中异常醒目,太阳升起,天色亮起后,很快有救援人员发现,向山下赶来。片刻后,两个年轻人最先赶到山下。其中一人尽可能绕开地上的血,确认地上躺着的人死亡后,呼喊担架和裹尸袋。另一人一转身,发现了一旁面色苍白,闭着眼的莫醉。他走到莫醉身边正要去试脉搏呼吸时,莫醉突然睁开眼:“活着呢。” 面前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被莫醉吓了一跳,退后几步站稳,忙问:“你是阿妙吗?” 莫醉咧了咧嘴:“是。” 年轻人高兴不已,扯着嗓子大喊:“找到阿妙了!再来一个担架!” 这架势活像酒局上的再来一瓶。 等待担架来的时候,莫醉问起现在的情况,年轻人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昨天上午九点多,我们接到你朋友的报警电话,立刻出警。可这个电话描述不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又因为在深山中信号不好,定位不准确,我们傍晚才赶到附近。你的四个朋友们分散在离村子几公里外的山林中,我们将他们送出山后,立刻往村子里赶。” 莫醉对他们的救援顺序没什么兴趣,打断道:“你们在山顶上找到过一个男人吗?叫索逊,是个警察。” “找到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是在山顶上的一个窑洞中找到他的。他的身边还有个没受伤的年轻男人,但受了大刺激,精神有点恍惚。我们本来不知山底下还有人,一直在村子里搜索,还是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他突然清醒过来,才告诉我们你的位置,我们才向山下找的。” 索逊还活着!莫醉松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养神,不再多说。 - 救护车将莫醉送往晋安市内的医院,做了检查后确定是脑震荡加断了两根肋骨,剩下的多是些皮外伤。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仅留下一命,还只受了这丁点伤,莫醉并不迷信,但仍旧觉得,望家的列祖列宗一定在地底下磕了一夜的头,才能留住她的一条小命。 公立医院按照规定,需要核实莫醉的身份信息,再做后续的治疗。莫醉无法信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仍旧想用阿妙的名字敷衍,医院方却一定要她说身份证号。 双方互不相让,莫醉正准备出院找个小诊所处理伤口时,有人赶到诊疗室,终结这僵持的局面。莫醉转头,季风禾从门口走进,带着满身凉意,是最新鲜靠谱的、专属于她的救命稻草。 她仰头看着,突然觉得这幅画面有些熟悉……就像是第一次相遇时的场面。 门外是漫天的风沙,他带着秘密向她走来,将她扯出迷雾,踏上新的征程。 其实只有几日不见,莫醉却觉得季风禾似乎变了不少,眉目间凝结着一层霜,让人不太敢靠近。她莫名心虚,抬起爪子,幅度很小地挥了挥:“老板,感冒好些了吗?” 季风禾垂眸,看病床上的人精神不错,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几分无奈:“你挺厉害的啊,隔几天搞一件大事,事事不重样。” 莫醉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有季风禾在,莫醉不再担心她的身份暴露问题。季风禾和医生交流了一下她的病情,当即拍板为莫醉转院。莫醉躺在去太原的救护车上,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等到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新的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令人放松的清甜气味。墙壁是柔和的奶白色,角落摆着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机器。一旁挂着滴了一半的点滴,另一端连在她的手背上,稍微一动,泛起细微抽痛。 莫醉环视四周,在一旁的沙发上找到季风禾。他的腿上放着笔记本,带着耳机,似乎正在开会,偶尔说几个字,声音低沉,有意放轻……格外好听。 这应该是某家私立医院的病房,装修得和五星级酒店似的。在这里看病应该很贵,也不知道她的积蓄够不够。 她感觉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还是尽快出院,省点钱才行。 季风禾注意到她醒了,冲着视频会议那头的人交代几句后,挂了电话,走到一旁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放到莫醉脑袋边:“在想什么?” 莫醉眨眨眼睛:“在想住这种病房,一晚要多少钱。” “罗布泊的二十万差不多够了。” 莫醉叹了口气:“老板,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找人的活儿?比如你有没有哪个发小啊,好朋友啊,又进罗布泊失踪了之类的。介绍给我点生意,我给你打个八折。” 季风禾没搭理她,看着她喝了几口水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这一趟发现了什么?” 第70章 莫醉向他招招手,等他靠近后,压低声音:“我见到神伯了。” 莫醉的呼吸打在季风禾的耳朵上,让他控制不住走神片刻。他用了几秒的时间,才理解了这几个字,转过头,盯着莫醉的眼睛,幽幽道:“他说什么了?” 莫醉看着眼前的人,后知后觉二人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这距离,她稍微抬起身子,应该就能亲到他的唇。 她结结巴巴道:“说了什么……好像没说什么……不是,和你哥哥没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是其他的事……” 这副慌乱模样落入季风禾眼中,让他忍不住笑起来。他抬起手,将床上人散乱的头发胡乱拢了拢,轻声道:“那不如我们来聊聊另一件事。听说你跳崖之前,给我留了句遗言?” 第57章 调戏 “人吃五谷杂粮,总要有些世俗的…… 莫醉缓了一会儿, 才想起坠崖前的事。 “告诉季风禾,他的事我怕是帮不上了。还有,我很后悔那天没把事情做完。” 那天山顶的风很大,索逊趴在地上生死未卜。她被逼到山崖边, 抱着留遗言的想法喊出这句话。如今时过境迁, 再回忆当时的事,只是想想就觉得脚趾抓地, 可却是当时的她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 季风禾垂着眼睛, 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手指玩弄着她散在枕头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缠在手指上松开,松开再缠起,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操纵着一根又一根的丝线, 将她的心脏团团包裹, 而后收紧, 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自信。 莫醉顿了一下, 压下心中的尴尬, 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被季风禾按住肩膀,像是压住铁板下的鱿鱼:“医生说,你要卧床一周。” 莫醉眨眨眼睛, 面露惋惜:“这么久啊……不过也好,到时候你的感冒应该全好了吧?” 季风禾挑眉, 盯着她蒸红的耳垂, 装作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怎么,你有什么事么?” 莫醉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 手指点在季风禾的眉心,顺着鼻梁的弧度划下,动作轻柔,如一片羽毛,嘴里嘀咕着:“你的鼻子,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挺拔,最好看的。” “嗯?” “听说鼻子越挺的人,尺寸越壮观,技术越好……是真的吗?” “……”季风禾格开她乱动的手,后仰身子,靠在椅子背上,似有无奈,“你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莫醉笑得分外灿烂:“人吃五谷杂粮,总要有些世俗的欲望。” “哦?”季风禾捏了捏鼻梁,像是认输般叹息,“那就快点好起来,亲自来试试。” - 莫醉住了三天院,脑震荡症状明显转轻,胸口的疼痛也好转不少。第四日,警察来访,想要问询案发当时的情况。 案发那天,莫醉踹了俩人下山崖,又拉着一个人跳崖,她早就知晓不可能像以前那般糊弄过去,对警察的来访表现得很平静,除了坚持让警察称呼她为阿妙外,其他的有什么答什么,将案发时的情况详细说出,没有丝毫隐瞒。 季风禾从燕城叫来信任的律师,全程陪坐在一旁,可惜没派上太大的用场。莫醉极其敏锐,整个问话过程游刃有余,越界的地方直接回怼,但关于那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问什么她答什么,又分外配合,让人拿不到错处。 问话大概进行了一个小时,警方正要离开,莫醉突然问他们:“那几个人抓住了吗?” “没有。除了你推下山崖,摔得半身不遂,至今昏迷不醒的那两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 “我在村子里曾经打晕了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她还在吗?” 两个警察对看一眼:“村子里我们都搜过,确实看到两个院子中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是并没看到晕倒的人。你找他们有事?” 莫醉并不隐瞒对方,说出她的推测:“我想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去封神村装村民的。你们比我专业,肯定看出了村子里的古怪。他们的骗人方式应该是有人伪装成找伙伴的驴友,然后骗其他人进入村子,抢夺其身上的财物,或者绑走去做别的。但是这里有个我想不通的地方,绑架的频率不能太密集,不然一定会被外界注意到,甚至惊动警察搜山。但如果频率很低,几个月一次,那么整个村子十多口人,要如何养活?总之,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对面的警察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小姑娘,安心养病吧,这些事不是你该担心的。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找到这些人,还你们一个公道。” 莫醉佯装接受,乖巧点头:“好,辛苦警察叔叔了。” 警方走后,季风禾将律师送出房间外,聊了几句案件的情况后才返回。病房中,莫醉盘着腿坐在病床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季风禾的料想不错,莫醉看到他走进屋的身影,立刻道:“我要回村子一趟。” “医生说你最好躺平休息一周。” “我问过医生,我虽然断了两根肋骨,但情况并不严重。只要带好胸带固定,不要剧烈活动,问题不大。”莫醉的目光中全是坚持,将从神伯处听来的,和神家、神瑞琼有关的事,挑相关的告诉季风禾,并简单解释,末了道,“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宫家有关系,虽然我没证据。” 季风禾的思绪随莫醉而动:“你怀疑,是宫家灭了封神村?然后他们安排人假扮村民?目的呢?赶走驴友?” 莫醉点头:“说得通,不是吗?当年案发后,无人报警,导致这案子沉寂了这许多年。如今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封神村的探险,还莫名其妙火了,有了流量。宫家人做了亏心事,自然怕警察找上门来,所以安排几个人守村。” “如果是我,我会做得很干净,让你查不到。” “我也是在赌。”莫醉看着他们笑,“你们这群上位者有个弱点,许多事不愿意沾手,交给身边信得过的人去做,又害怕事情被更多人知道,所以很可能会让这几个信得过的人亲自去做。这是安全的地方,也是危险的地方。只要找到这几个逃跑的人的藏身处,顺藤麻瓜,一定能有所收获。” “如果仍旧没有发现呢?” 莫醉耸肩:“无所谓,我的背包还在村子里,就当亲自跑一趟去取背包吧。我失望很多次了,不再乎再多一次。” 见她想得清楚,季风禾不再多劝:“好,我陪你同去。” - 封神村前方的路早被山石枯树堵住,汽车无法通过,季风禾带着莫醉从村后的小路靠近,停在村后两公里外的路边。 山间空气带着清冷凉意,夹杂着泥土的香气和草木香,分外阔达。莫醉深吸一口气,带动肋骨伤处,“嘶嘶”几声,倒吸凉气。一旁的季风禾感叹道:“竟然还有没冬眠的蛇。” 莫醉:…… 为了不扯到伤处,莫醉上身动作略为僵硬,脚下步伐却是半点不含糊。莫醉在前,季风禾在后,二人翻过一座小山后,进入封神村中,首先经过的便是那日坠崖的山顶窑洞。 窑洞附近拉着警戒线,无人看守,莫醉一秒都没犹豫,扯开警戒线,走入窑洞。 窑洞内乱糟糟的,深处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饮料,还有一个易拉罐烟灰缸,里面堆满烟头,显然有人呆了一段时间,很可能就是那日摔死的墨镜男。角落的地上散落着麻绳和胶带,应该是绑人时用的。莫醉转了一圈,没看到丝毫血迹。 离开窑洞,莫醉来到那日坠崖的地方站定。季风禾忙拉住她的胳膊,语气中有些紧张:“你要做什么?” 莫醉没察觉他的异样,指着来时的路:“那日不知道,今天才发现,这是个好地方,不仅可以俯瞰整个村子的情况,还是离通车的路最近的地方。他们将人带到这里,是为了更方便地送出去吧?” 季风禾将她扯到安全处,不想她在此处多呆,随口敷衍:“或许吧。” 通向村子的路只有一条,莫醉上次走时,被人狂追,完全无暇注意两侧的风景,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再快一些,恨不能变成岩羊,从山壁下方竖直攀上山顶。今日再走,因着受伤,不得已只能沿着之字山路慢悠悠下行,用了两倍的时间,才到达山下的村子,没错过每一分山间好风光。 村子中还有未撤走的警察,正绕着两个发生打斗的小院子,还有三层窑洞勘查。莫醉和季风禾走到近处,一眼看到那日来医院找她的两个警察。两个警察自然还记得莫醉,疑惑道:“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怎么来了这里。” “我有个背包落在村子里了,想要拿走。”莫醉解释道。 两个警察耳语几句,转头对莫醉说:“你们住的两个房间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恐怕没办法放你们进去。你将背包放在哪里?我去帮你拿出来。” 莫醉将放背包的位置告诉警察,和季风禾站在三层窑洞前方的空地上等待。 第71章 前两日的雪化了大半,只剩背光处还能看到银白色的痕迹。灰褐色的山石土地重建天日,与无暇白雪交相呼应。村中三三两两分布着不少警察,不远处村口的碎石碑旁围着些寻常村民,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地说着些什么。 警察很快将莫醉的背包找出递给她,嘱咐他们尽快离开。季风禾接过背包,背在肩上。莫醉挥别警察,并未原路返回停车的地方,而是向村口的人群走,边走边感叹:“这村子热闹得都不像荒村了。” “应该是附近的村民,听说了这里的事,来看热闹。”季风禾打开手机地图,指给莫醉看,“五公里外有个村子,翻山走一个小时能到。” 莫醉感叹:“八卦的力量真是强大。这么冷的天,都阻挡不了大爷大妈翻山越岭凑热闹的心。” 二人走到人群边,莫醉挤入人群,凑近听他们的对话。季风禾站在她的身后,垂眸看着她头上带的毛线帽顶端的绒球,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大爷大娘们还在激烈讨论。 “我早就说了,这村子就是闹鬼!十几年前,整个村子一夜间成为空村——” 一个大爷喝止住这未说完的话:“别瞎说,这村子什么时候空过?” 大娘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那群人走得走,死得死,怕什么?再说,就给了那么几千块钱,替他们保守两年的秘密,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想让我们保守一辈子的秘密?那至少再给几千才行!” 另一人冷笑:“人都没了,你去哪儿讨钱?” 莫醉忙好奇道:“大哥大姐,你们在说什么啊?保守什么秘密?” “年轻人,不相干的事莫要多打听。” 莫醉点头:“我都懂。”她转头,从背包中摸出五张百元大钞,塞到刚刚的大娘手中,笑得分外甜美,“姐姐,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大娘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口袋里,笑得眼睛都看不到:“其实没什么,就是两年前,有人突然来到我们村,给了村中每户人家一笔钱,要求我们保密封神村被灭村的事,说是他们想要搬进来,住在这里,不想被旁人知道。我滴乖乖呦,每家每户都是五千块钱!我们村二十多户呢,十几万!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是我们村,还有隔壁的封土村和封水村,都得了这笔钱。这事本身和我们也没关系,收了钱自然就帮着办事。这些年偶尔有人到村子里打探封神村的事,我们也都按照约定,把准备好的说法告诉他们。这一帮就是两三年!不过五千块钱,我们替他们保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如今就算实话实说,也不算过分吧?” 莫醉将她的话记下,继续问:“你们可知当年那些人是谁?” “那我们哪知道!收钱办事,我才不乱打听。不过给我钱的人是个女人,文邹邹的,颧骨有点高,皮肤很白。我从没见过这么白的女人,印象特别深!” 白皮肤高颧骨?难道是那日扮作张元妻子的那个人?!她竟然是个这么重要的身份?! 莫醉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问:“那当年封神村被灭村的事,你们可还知道些什么?” 大娘摇头:“这谁能知道?这里离我们村有十多公里,我们很少来的,出事后好久,我才听说这件事。” “这件事,我倒是亲眼看到了。”角落一个大爷突然开口,视线落在莫醉的背包上,“小姑娘,你想听吗?” ----------------------- 作者有话说:毕竟是小说,很多法律相关的部分不严谨,大家看个乐呵~ 第58章 村民 “聊什么?” “聊我们。”…… 这不就是要钱的意思嘛! 莫醉立刻从包中再掏出五百, 塞进说话的大爷手中:“自然想听。我远道而来,这些钱就当孝敬长辈的。你拿好,回去买点好酒好烟。” 大爷用手指抹了下舌头,借着唾沫的湿意捻开纸币, 数清楚后心满意足收到衣服里的口袋中, 又点了一根烟,才缓缓开口:“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村离封神村不远不近, 全看怎么走。若走大道, 远得很, 但若走小道,只要翻一座山就能到。”大爷指着不远处最高的一座山,“喏,就在那座山后面。事情发生时, 是个夏天吧?或者是春天, 我有点记不得了。总之, 夜里的山顶隐蔽又凉快, 那几年我和隔壁王寡妇偶尔会在半夜结伴去山顶看月亮。那一夜, 我们俩看完月亮, 王寡妇先走了,我坐在山顶,正回味着呢, 突然瞧见山脚下的村子有动静。” 莫醉忙追问:“什么动静?” 大爷跺了跺脚下的沙土地:“那时候村口的这条路还能通车,好家伙, 借着月色, 我看到村口的路上停了一排的面包车!除了在市里,我还从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车!这一串车上下来好多人,趁着夜色涌入村子, 不知道做什么!那些人很警惕,留了放哨的,向周围看,我怕被发现,惹火上身,就偷偷走了,但是走到半山腰,又觉得天这么黑,我距离他们也很远,应该看不到,偷偷回到山顶,然后就看到这群闯入村里的人,带着一部分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往面包车走,之后随着面包车一起离开山村!” “那些人没有反抗挣扎吗?” 大爷再抽一口烟,皱着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应该没有。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他们的手脚是否挣扎或者被绑住,但一定没大声吼叫。山里的夜静得很,他们要是大声嚷嚷,我一定能听到。我站在山顶上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渐渐失去兴趣,又怕被家里那口子发现,于是急忙下山回村。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大娘声音尖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应该告诉警察的啊!” 大爷分毫不让:“人家给你钱,让你撒谎的时候,倒是没看出你有多正义。”他将口中烟雾吐出,幽幽道,“我最初哪儿能想到,还有人会绑架一整个村子啊?直到几日后,听到人说,封神村的村民一夜间消失,被鬼附身了,才将这些事和那夜看到的事联系起来。我察觉到此事不对,将那夜看到的事告诉了我老娘,我老娘让我讲这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要提。我老娘担忧得对,大家都是寻常人家,本本分分过日子,不招惹是非,平平安安过一一辈子已是足够。万一说出去,被人察觉到是我说的,给一家人带来灾祸可怎么办?” 大娘继续冷笑:“那你现在怎么说出来了?就为了这几百块钱?” 大爷理直气壮:“我一个老光棍,上无老下无小,他就是来杀我全家,我也不怕啊!还不如换点钱,过几天好日子。再说了,当年的事真不怪我,万一人家一个村子一起半夜出去玩,我胡乱报警,岂不是浪费警力?再说,这么大一个村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的亲戚朋友为什么不报警呢?我去山顶是个意外,他们也不能全指望我啊!” 莫醉幽幽道:“有没有可能,他们的亲戚朋友都是村里人呢?被一起带走了,所以无人报警?” “那我就更不能当出头鸟了!”大爷猛地拍了下大腿,振振有词,“亲戚朋友都死光了,我就算将这件事告诉警察,冒着被人报复的危险站出来,事后也没人会感谢我啊!那我岂不是白做好事了?” ……这逻辑似乎也没什么不对。莫醉懒得反驳,垂眸听几个大爷大娘吵了几句,突然道:“大哥大姐,我还有一事想要打听。我有一个朋友,叫铁柱,说是住在封口镇附近的山里,前两天他和几个同村的朋友说是要提前回家过年,离开后就不知所踪。我还欠了他一笔钱一直没还,但是一直联系不上他,只能亲自跑一趟,这才来到这里……你们的村子里有最近结伴回家的人吗?” 大爷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应答,但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问:“这个消息有钱吗?” 莫醉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当然有。” 莫醉翻开钱包,只剩最后二百现金,有些为难。对面的人瞧见后立刻道:“可以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 ……果然是新时代了。 转账这事还是要麻烦季风禾,莫醉还未开口,季风禾已经干净利落转款完成,只在收起手机说了一句:“你又欠了我一次。” 这钱莫醉本来也是要还给他的,但被他这么一说,莫名就感觉有几分暧昧。她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老板,我没钱哦,你准备要我怎么还?” 季风禾一本真经:“我家缺个打扫卫生的,你找个时间来试岗吧。” “只负责打扫房间吗?”莫醉眨眨眼,“我可擅长打扫卫生了,打扫哪里都可以哦。” 说完,她不看季风禾的反应,转身挤回村民堆,只是瞧着心情极好,忍不住哼了几句轻快的曲子。 村民收到钱,拉着莫醉走到一旁,将他的第一手消息倾囊相告:“我们村没有这样的人,但是巧的是,我大舅子的那个村,有这么一群人。说来也巧,昨天我大舅子给我老婆打电话,还提过一句,隔壁家的娃娃去城里打零工,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就不干活了,说要提前回家过年。而且不只是他,和他一起去城里的几个孩子,都回来了大半,只有两三个人没回来。我大舅子一个劲儿的吐槽,说现在的小娃娃们吃不得苦,那几个年纪大的出去打工的,哪个不是尽量多干些活攒点钱过个好年?不过,这些回来的人身上都有伤,说是干活时候弄的……哎,现在钱真不好赚,伤成这样,老板都不多给点钱!真是吸人血的魔鬼。” 第72章 眼看他越说越起劲,莫醉忙打断:“他们在哪里啊?我这一趟呆不了多久,要赶紧找到他们。” 村民转了转眼睛,试探道:“你欠了他们多少钱啊?这么急着要找他。这年头哪儿有主动还钱的人?你是不是骗我,其实是他欠了你的钱?” 莫醉笑着摆手:“我这人从小就这个毛病,欠人钱不踏实。那次要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借别人钱。这钱也不多,就几千块钱,但我要是不抓紧还上,就吃不好睡不好。大哥,你行行好,赶快告诉我吧!” 村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他将手揣进口袋里,碰到手机的硬壳,这才想起刚收了人家五百块钱,于是不再纠结,爽快道:“我大舅子不住在这里,住在隔壁大曲市的鸡脖子村,离这里大概一百公里吧。他们村比我们村还穷,这些年人也是越来越少……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农村都这个样,年轻人不愿意回家,都去了大城市,村子里的房子越空越多。估计等我们这一代走了,这些村子就彻底荒废喽……” - 回程的时候已是黄昏。 远山吞没最后一抹夕阳,山路向着昏暗暮色中延伸。季风禾驾驶汽车行驶在狭窄颠簸的山路上,追光而行,最终还是不可抵挡地被黑暗侵蚀。 道路两旁的枯树杂草只剩摇摆的剪影,唯有车灯照亮的地方还能看到色彩。车轮碾过山路上的沙石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和车内隐约的引擎声混杂在一起。莫醉坐在副驾,手肘撑着窗框,有一搭没一搭环顾山中景色,没多久便失去了兴趣,干脆转头看季风禾开车。 她很少坐在这个位置,观察其他人开车。 父母还在时,出行时她大都坐在后座。父母走后,祖母不良于行,而她又没成年,出门只能打车。等到祖母也走了,她独自一人来到茫崖,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更没机会坐其他人的副驾。 直到后来认识了莫家人。 她偶尔会坐莫家人的副驾,但无论是莫病还是莫饥,都像是她的小辈,实在生不出什么观察的心。 倒是认识了季风禾后,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喜欢看他开车,喜欢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扶在方向盘上、手背青筋鼓起、袖子挽起时露出小臂修长流畅的肌肉线条。 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分外诱人。 季风禾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随意起了个话题:“你怎么确定扮演村民的人是附近的村民?” 莫醉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路:“不确定,只是怀疑。我们刚到村子的那日,不是见过一对夫妻和一个老人吗?那个女人的相貌和口音都不像当地人,但是另外两个男人,无论是口音还是外貌,都没什么问题。如果封神村的村民消失是真的,那么这些人肯定不是本地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附近村落的人。 “除此外,神伯还提过一件事,说是在警察到达半日前,已经有人来过我坠崖的地方,但是没有带走尸体。我觉得这些人就是假村民的同伙,看到同伴去世后,觉得带走没有价值,干脆留在原处。能在半日内接到消息感到,他们应该在附近不远处还有一个落脚点,那里可能是他们换班休息的地方。那个地方足够隐蔽,而且有足够的生活保障,或是离镇上比较近,可以运送生活补给。” 季风禾轻笑:“你可以去当侦探了。” 车子继续行驶,距离山脚封口镇还有不近的路程。天已黑透,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季风禾的车速又慢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山区。 莫醉提议:“我来开吧。我看黑暗里的东西特别清楚,开得肯定比你快。” 季风禾拒绝得直接了当,带着几分讥讽:“还是算了。我怕你一不小心开下山崖。毕竟你这人有个爱好,拉着人跳崖。” 莫醉挠挠头:“这不是紧急情况么?你放心,咱俩要是再掉山崖下面,我给你当肉垫。”话音落下,她慢吞吞反应过来,开车这人是不高兴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是哪句话惹了他不快,只能试探道,“你是不是听不得‘比你快’这几个字?你是不满意我某些方面比你强,还是你单纯听不得‘快’这一个字?” 季风禾一顿,几乎气笑:“莫醉,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嘴这么贫呢?” “那你现在知道了。”莫醉再次重申,“我说真的,我来开吧。我这伤开车没问题,我明天还要去开我的老相好呢。” “老相好?”季风禾回稍微想了下就明白她的所指,疑惑道,“你的皮卡不是留在茫崖了吗?” “那是大老婆,明天带你见二老婆。” 莫醉绕来绕去,还是想要掌控驾驶权。季风禾见她坚持,找了一小块空地停车,顺了她的意,交换了座位。莫醉抚摸着方向盘,像是摸着陪伴多年的老朋友,很是高兴。她正要打火往城里赶时,季风禾按住她的手:“今天肯定赶不到鸡脖子村了,不如在这停一会儿,聊几句?” 莫醉欣然应允:“聊什么?” “聊我们。” 第59章 鸡脖子村 “鸡脖子村养鸡厂的鸡……不…… 莫醉将车窗打开, 手掌伸出车窗,任由山林间的风吹打着她的手掌,试图散去心中的烦闷。 季风禾想和她聊我们……她知道季风禾是什么意思,可她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算起来, 二人自认识后, 有过合作,有过算计, 有过试探, 有过互帮互助, 有过聊过去的一些被尘封的往事、找不到答案的秘密,却惟独没有聊过二人之间的事。他们似乎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躲避,一直在前行, 没有停下来喘息的空隙……或者不是“他们”, 只有“她”。 她这人自由散漫惯了, 无牵无挂, 像是戈壁上的风。风过时拂过天地间万物, 风走后不留下丝毫痕迹。 风不会为谁停留, 也没有人能留住风。她喜欢和同节拍的人邂逅,不许诺未来,只享受现在。 她以为季风禾和她一样, 可看来不是。 几天前,她还以为她找到了可以同行一段路的同伴, 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想上位。 莫醉不抽烟, 但此刻特别想抽根烟,以烟草表达忧愁心情。 她试图压下心中的不耐,依旧有分毫从嘴边泄漏:“我们有什么好聊的?”话说出口, 又觉得有点生硬,婉转了语气,“我们,不是挺好的吗?” 季风禾亦打开车窗。 风从两侧车窗灌入,又从另一侧流出,融会贯通。季风禾被这风吹得头脑清醒几分。他捏了捏鼻梁,懊恼又无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很懂莫醉的,不是吗?她这样的人,只能缓缓图之,急不得赶不得。 他不该这么急躁的,就算想用什么绑住她,在生死面前增添一分筹码,也不该这么急躁的。 季风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将胳膊搭在窗户上,拿烟的手伸向窗外。等到心情平缓几分时,轻笑:“我们现在也算合作伙伴了吧?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罗布泊,难道不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吗?” 原来竟是这样!莫醉松了口气,心头的乌云瞬间散开,又变得阳光明媚。 还好她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不然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莫醉侧头偷瞄季风禾,视线却被窗户外猩红的火点吸引。她不自觉吞咽口水,声响在寂静的车厢中格外清晰突兀。季风禾动作一顿,转眸看她,顺着她视线的落点,看到窗外燃着的烟。 “抱歉,我这就掐灭。” “不。”莫醉按住他的胳膊,“能给我试试吗?” 季风禾正要抽一根新的给她,左手都摸到烟盒了,心思突然一动,动作一转,松开烟盒自然而然接过右手的烟,捏着烟蒂递给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莫醉看不出异样,生疏地接过烟,带着几分笨拙:“该怎么做?吸一口?” “嗯。吸一口,然后吐出来。” 莫醉按照他的说法做了一遍,尼古丁的气息冲击着她的喉咙,泛起细细麻麻的痒。她立刻将烟气吐出,咳嗽了几下,喉头的不适渐渐缓解。她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渐渐散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就完了?不是要过肺吗?” “尝尝味就得了。过肺不健康。”季风禾将烟接过,又吸了一口,而后将还剩大半根的香烟碾灭在烟灰缸中,“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抽?莫醉撇撇嘴,倒是没有反驳。 或许是尼古丁的作用,莫醉心头仅剩的那点古怪也消失,彻底松弛下来。她挠了挠头,后知后觉想起季风禾刚刚的说辞,将她的想法说出:“我其实也不知道后面要去哪……先去鸡脖子村看看情况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敦煌了,回敦煌等宫奇玉的消息。如果宫世玉真的能回国见我一面,那么我再来燕城。另外我还准备去见一个人,这人应该也在敦煌。这个人一直神出鬼没,我最开始以为他是个不相关的意外,但现在看,他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第73章 “谁?” “边洛阳。”莫醉将种种疑点稍微提了几句,最后道,“许多事,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人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等我抓住他问个清楚。” 季风禾和边洛阳不太熟,只在大西北见过两面,只能建议道:“或许可以先和蔡思韵打听一下,她应该知道不少信息。” 莫醉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只是一直拿不准,要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算了,等去完鸡脖子村再说吧。” - 一夜好眠。 清晨天蒙蒙亮时,莫醉收拾整齐准备出门。 她的面包车一直停在封口镇中心的某个停车场中,她打算在出发前,先去付掉这几日的停车费,赎回面包车。 刚从电梯下到大堂,一抬眼就看到旋转门后站着两个极其醒目、让人无法忽略的生物,季风禾和一只花鹦鹉。莫醉多看了几眼,才看出花鹦鹉是个穿着七八种颜色拼接的羽绒服的人。 俩人听到声响,不约而同转身看向莫醉。莫醉的视线从七彩羽绒服挪到乱成鸟窝的爆炸头,再滑到下方的人脸,盯着看了一会儿,沉睡的记忆逐渐复苏,指着那人恍然大悟:“陈坤?” “成坤。”成坤抓了把头发,笑得灿烂,“莫姑娘好啊!几个月不见,瞧着又漂亮了!” 上次见还是在罗布泊,他和季风禾一起进入无人区救援,没想到这次来了山西,还能再见到。莫醉凑到俩人跟前:“你怎么来了?” “季总诚心邀请的呗!”成坤笑呵呵拍拍季风禾的肩膀,“我是山西人,季总前两天说,莫姑娘来了我的家乡,我想着这一定要亲自接待啊!紧赶慢赶跑回来。季总,机票可要给我报了啊!” 几天前,莫醉决定再回封神村找线索时,季风禾就联系了成坤。成坤自小在山中长大,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更为熟悉,兴许能帮上很多忙。 接到电话时,成坤正在长白山滑雪,听说莫醉在山西遇到点事,回忆起罗布泊往事,当机立断决定赶来支援。可惜长白山那边突然天气不好,不然他昨天就该到达,和他们一起进山。 莫醉有些惊讶:“你是山西人?该不会就是这里的吧?” “那倒不是,我家在太原市内,倒是我爷奶家在这附近,往北边些,离这里不远。” 莫醉和季风禾对视一眼,试探开口:“鸡脖子村?” 成坤面露惊讶:“你们竟然知道鸡脖子村?那是我爷奶住的村子的隔壁。那个地方最近这两年发展得不错,还有村民建了养鸡场,也不知道发展的怎么样了。” “我听说鸡脖子村的许多年轻人还要出去打工啊?既然自己村子里有养鸡场,直接给养鸡场打工多好?也不需要背井离乡了。” “你以为是那种大型养鸡场呀?一个小山村里开的养鸡场,一共也只有几千只鸡,四五个人足够,要是再节约一点,两三个人劳累些,也能干完。人工成本越少,赚得才能越多。”成坤说完,意识到什么,“不对啊,你们对鸡脖子村这么感兴趣做什么?不是要去什么封神村吗?” “那村子昨天去过了,今天咱们去鸡脖子村。”莫醉露出几颗大白牙,“去抓几只逃回家哭鼻子的老鼠。” - 鸡脖子村位于隔壁大曲市,在晋安封口镇北面的山林中,距离二百公里左右。村子里以种植小米为主,也有村民小规模饲养牛羊,是附近几个村子中比较富有的村子。 鸡脖子村如今还剩二十多户人家,大都是中年人或是老年人,年轻一辈多离开村子去外地打工。 两年前,村长家的儿子带着一大笔钱回村兴建养鸡场,规模虽不大,但有模有样,每日都有运输汽车开进村子,将养鸡场生产的鸡蛋往外运,为老旧的村子带来一些新鲜的气息。 去的路上是成坤开车,边开边介绍边感叹:“我也有好多年没来这里了。以前这里根本没这么好的路,全是土路,车子开过,尘土飞扬,和起了大风的罗布泊似的。如今道路倒是修好了,但是却没人了。” 莫醉趴到驾驶座椅背上,好奇道:“你爷奶家不是在附近的村里吗?你很多年没回来了吗?” “是啊,我爷奶早走了。”成坤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莫醉,见她面上有愧疚之色浮现,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俩人都活了九十多,是喜丧。事儿也过去好些年了,甭说我们这些做孙子的,就是我爹我叔他们,也都看开了。” 莫醉还想说什么,被季风禾转头打断:“把安全带系上,省的一个急刹车,你的肋骨再断两根。” 成坤略显吃惊:“你肋骨断了还到处瞎跑啊?不愧是女英雄!你放心,你成哥我开车稳着呢,一定让你感受不到丝毫颠簸,像是在高速公路上似的。” 他话音刚落下,车子转过一道弯,迎面驶来一辆面包车。成坤猛地踩了下刹车避免两车相撞,莫醉一脑袋撞到驾驶座上,肋骨断裂处痛了一下,忍不住倒吸两口冷气。 “靠,会不会开车啊!” 成坤刚夸下的海口瞬间被击碎,怒气冲冲蹦下车,去和对面的司机理论。对面的司机亦从车上跳下来,急急忙忙跑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无暇顾及跟在他身后骂个不停的成坤。 “还好吗?”季风禾解开安全带。 莫醉揉了揉伤口:“没事。” 她按下车窗,看向成坤和面包车司机的方向,见二人要起争执,赶忙招呼季风禾一起下车,往二人所在的地方走。 面包车内放着的五六个箱子,两侧摆放着减震的塑料泡沫。纸箱子叠罗在一起,表面印着鸡和鸡蛋的图案,角落还印着鸡脖子村的名字,正是鸡脖子村养鸡厂的产品。 这是运送鸡蛋离开养鸡厂的货车。 司机爬上面包车,随便打开一个箱子。 箱子里没有任何减震装置,几百只鸡蛋挤满箱子,未留任何可以晃动的缝隙。 看到其中的鸡蛋都是好的,司机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头和成坤理论起来。 莫醉走近几步,扫过车厢内的五六只纸箱,又踮起脚看向敞开口的箱子,疑惑道:“你是每天都要来取新鲜鸡蛋运出去吗?” 司机正和成坤吵架,听到莫醉的问话,还是不耐烦地回答:“高产的时候每天来,最近三天来一趟。这里面足足两千只鸡蛋,是要运到城中超市里卖的!要是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成坤瞪圆一双小眼睛,声音比对面还大:“我呸!我们车上还有个伤员呢!要是伤员的伤口复发,去医院看病的钱你可要全部报销,你赔得起吗?!” 这话一出,面包车的司机气势瞬间弱下来。俩人又掰扯几句,面包车司机开口道歉,并保证后面拐弯时车速会放缓,成坤这才满意地放他离开。 等到他打了胜仗,哼着小曲儿回到车上,却发现莫醉和季风禾已先一步回到车上坐好。车内气氛阴沉古怪的厉害,俩人阴沉着两张脸,谁都没说话。成坤的歌声卡在嗓子眼里,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试探道:“这是怎么了?就这几分钟,您二位吵了一架?” 莫醉拍拍驾驶座的椅背:“先开车。” 成坤一头雾水,仍旧乖乖照做。 等到车子驶出几十米,面包车被远远甩在身后时,莫醉坐到后座中央,前倾身子,将脑袋探到季风禾和成坤中间,认真道:“鸡脖子村养鸡厂的鸡……不太行啊。” 第60章 凶案 “小哥!还记得我吗?” 养鸡厂的鸡不太行?成坤乐了:“鸡还有行不行的?不都是下蛋的么?难道还有超级赛亚鸡?” “no, no,no!”莫醉掰着指头和二人算,“我刚看了一下,车上那种大小的箱子, 一箱差不多三百颗蛋, 刚刚车上是六箱,就是一千八百颗。这个人最近三天来取一趟, 也就是说, 这个养鸡场里的几千只鸡, 三天一共下了不到两千颗蛋,就算现在是低产的时候,也不该这么少。要不是鸡的数量比咱们预测的要少,要不就是这些鸡不太行。” “也有可能还有其他的运输方式。”季风禾一巴掌拍在她的额头上, “坐好, 系上安全带。” 莫醉乖乖坐回到座位上, 脑海中浮现刚刚看到的空荡荡的面包车车厢, 若放满至少能装二三十箱鸡蛋。她叹了口气, 轻声道:“或许吧。” 虽然这事有古怪, 但到底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不再多想,转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来山西几日, 多是在山区中穿梭,莫醉已经看惯了这种土黄、泛着灰的颜色, 即使隔着车窗, 也似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尘土气。 越野车开到山坡顶,露出山坳处依山势而建的鸡脖子村。 相比较封神村的散乱,鸡脖子村的窑洞屋分为一大片和一小片。大片窑洞聚集在一起, 有村民在其中穿梭。木门上隐约可见红色的对联,门前空地晾晒着衣裳,大部分房屋仍旧有人居住。小片的窑洞在村子另一侧的山坡上,平坦处建着一栋现代化的大厂房,瞧着与古朴的村落格格不入。 第74章 成坤将车停在山坡顶,莫醉有些奇怪:“怎么停了?” “莫姑娘,教你个道理。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特别是这个地方可能有一些危险,不要急着冲进去,先找个地方观察一下。”成坤指着山下的鸡脖子村,“你看,站在这里,是不是能看到整个村子?每一个窑洞每一个村民——咦,怎么有警察?” 鸡脖子村有一条主道,从村底直通村子最高处。这条路铺着水泥,可以行车。此时村顶上停着两辆车,蓝白相间,顶上有红蓝色条状灯,隔着几公里都能清晰认出,那是警车。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自家门口,时不时指着某个方向,交头接耳似乎在说什么。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有两个相邻的、拉着警戒线的窑洞,窑洞前方站着几个人,衣着打扮不像是村里人。除此外,还有一小簇人在挨家挨户的敲门。这群人中没看到穿警服的,但有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村民,应当是警察。 莫醉皱起眉头:“像是出事了。看起来像凶杀案。”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季风禾,“会和咱们要找的人有关吗?” 季风禾给了个很模棱两可的答案:“希望不是。” 莫醉:……和没说似的。 莫醉“呵呵”两声,又去看那座格外醒目的养鸡场厂房。 养鸡厂房规模不大,最多安置大几千只鸡。有两个女人身穿统一的服装,从厂房中走出,向着厂房后的窑洞走去,应当是养鸡场的工作人员。 这一小片窑洞与其他地方的不太相同,是立在一面墙壁上的。窑洞的洞口并不规则,像是随意在土墙上开凿的,胡乱安装着门窗。一层四个窑洞可直接进入。二层的三个窑洞需要从侧面的狭窄楼梯爬上去,窑洞内部另有通道。三层的窑洞无外置楼梯,看起来入口在一层或者二层的窑洞内。 莫醉没见过这样的窑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成坤看出她的好奇,解释道:“过去住在这种窑洞里的,都是大户人家,这一面山壁上的所有窑洞都属于同一户人家,窑洞内部打通,可以四处走动。” 莫醉盯着全是土的墙壁,和破破烂烂的窗户:“看着倒不像是有钱人家。” “家族灭得早呗,人死光了,没人维护老宅,就越来越破旧。估计再过几年,只剩几个空洞洞的土洞了。” 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像被什么人注视了,她的视线扫过睁个村子,与封着警戒线窑洞前站的警察来了个隔空对视,叹道:“够敏锐的……下去吧,他们发现咱们了。” 三人所站的地方离村子直线距离不远,开车的话要十分钟。成坤将车停在村口的树林旁,三人步行进入村子。刚走过村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几人。 为首者四五十岁,地中海发型,腋下夹着黑色的小包,见到三人眉竖起,呵斥道:“来做什么的?!没事的赶紧走。” 成坤笑呵呵迎上去,主动递烟,那人却是不收,依旧板着一张脸:“少来这一套,警察办案呢。” 成坤还要说情,莫醉突然冲着地中海警察后方的一个黑皮肤年轻人挥手:“小哥!还记得我吗?” 这人竟然是那日她摔下山崖后,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那年轻人看到她,收起手中的手机,小跑着走到几人旁,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不是脑震荡加骨折?这么快就好了?” 莫醉笑着解释:“伤得不算严重,医生说只要不剧烈活动就行。对了,你既然是大曲市的警察,上次为什么会去晋安那边?” “说来话长。当时那边要进山搜人,但是人手不足。我恰好在晋安办事,于是请示了上级,过去帮忙。” 见地中海警察面色不虞,黑皮肤年轻人主动把和莫醉相识时的事简要说出,而后为二人介绍:“我叫唐小强,是大曲市市局的刑警。这位是我们刑警队的队长,陈醒。望——阿妙姑娘,你怎么来这了?” “来找几个人。”莫醉指着不远处拉封条的窑洞方向,“我们刚刚在山顶都看到了。这里怎么了?是死人了吗?” 这事向村民们打听也能知晓,唐小强没有隐瞒:“是,前日这里发生了两桩凶案,有一个在外打工回乡的年轻人,和一个女人,被发现死在家中。” 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莫醉眉毛拧起:“不会这么巧吧……我们这次来找的人,也是几个回乡打工的年轻人。你们确认了受害者身份吗?” 唐小强看了一眼陈醒,迟疑道:“一个叫赵千里,是本村的单身汉,另一个叫马琴书,不是本村人,目前还没查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醉摇摇头:“有照片吧?我找的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见过他们的长相。”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莫醉想了想,只能又解释了一句,“其实就是那天追我们的几个人。我想问他们一些事。” 陈醒打开手机,翻出两张照片,翻转屏幕递到莫醉眼前:“这俩人,你认识吗?” “认识。”莫醉指着女人的照片,“这人就是那夜在封神村里,招待我们的女人。后来我和她交过手,把她砸晕了。另外那个男人我没见过……不过你们知道索逊吗?就是在封神村里,受了枪伤的警察。他的伤比我严重,应该还在住院吧?你们可以把这个男人的照片发给他。当时我和他一人负责拖住一批人,这人可能在他负责的那批人中,他可能见过。” 陈醒的目光极其锐利,看着莫醉像看着犯人:“你是说,你和照片上的人有仇?” 最近这是怎么了,整天和警察打交道,三天两头被审问。莫醉挑眉:“没仇。我都不认识她,哪儿来的仇?再说,她被我打晕了,就算有仇,也该她仇恨我才对吧?” “既然没仇,你来鸡脖子村做什么?难道不是找他们的?” “我是来找他们的,不过是想找他们打听点事。这些事是我的私事,和整个案子没有关系。”莫醉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你该不会是怀疑,是我杀了他们吧?”她指了指自己,“我断了两根肋骨,真要打起来,应该不行吧。” 陈醒瞥了眼她身后的两人:“你这不是还有帮手么?前日你在哪?” “医院里。从几日前封神村出事后,我一直在太原的医院里养伤。昨天早晨才离开医院,直接去了封神村,到晚上返回酒店。要不是在封神村问到一些线索,我也不会来鸡脖子村找人。” 陈醒看向莫醉身后的季风禾和成坤:“你们呢?” 季风禾指指莫醉:“我在医院陪床,一直和她在一起。” 成坤:“前天我还在长白山呢!长白山大雪,机场停运,我在机场里呆了一天!要不是这场大雪,我昨天该和他们一起去封神村的。” 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据异常充分,都有监控视频或者旁人证明。陈醒挥挥手:“既然你们和案子无关,就快离开吧。莫要掺合这里的事了。” 说的倒轻巧!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丁点线索,他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她就要放弃? 对莫醉来说,配合警察办案是一回事,无条件顺从警察是另一回事。听了陈醒的话,她直接了当拒绝,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在我找到我想要找的人,问出我想知道的事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你放心,你们拉着封条的地方,我们不会进去,但是我们就在村子里转转,你们也不能干涉吧?” 鸡脖子村没封村,陈醒确实没办法禁止他们进入村子。他沉下脸色,看着对面人平静含笑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僵持着,唐小强突然吆喝道:“有了有了!” 陈醒转头将怒火发到他头上:“有什么有?一惊一乍的干啥?能不能稳重点?” 唐小强搔搔头,不敢说话。陈醒深吸一口气:“说啊,有什么了?” “我刚问了索逊,他认识照片上的两个人。他说,他和五个人打架时,第一个偷跑离开的就是照片上的人。这个人应该是去追其他人了,后来就不知所踪——” 陈醒止住唐小强没说完的话,转头看了眼莫醉:“既然你们一定要进村,我也不阻拦。不过离案发地远点,不要打扰我们办案。” 说完,他扯着唐小强离开,边走边道:“你把封神村的事详细说给我听听……” 村子里的人站在各个角落,毫不掩饰好奇打量的目光。莫醉扫过众人,没看到熟悉的脸,叹了口气:“这下难喽!我要是剩下的人,就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让人找不到。” 季风禾看她:“你觉得是被人灭口?” “肯定啊。封神村的事儿才发生几天,警察还在天罗地网地搜这群人,他们却嘎嘣一声,死了!听说索逊和他的那几个朋友,已经协助警方画出了那几个人的画像,找到他们是早晚的事儿。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抢先一步找到他们,并下手杀了他们,除了灭口,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成坤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他鸟窝似的头发,忍不住问:“老板们,不如先告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是搞□□呢?一言不合就杀人灭口。这么刺激的吗?” 第75章 季风禾瞥他一眼:“怎么,怕了?” 成坤“嘿嘿”笑起来:“那怎么可能!我是好好市民,从不做亏心事,就是灭口也轮不到我,我怕什么?” 莫醉眼睛一转,露出个阴恻恻的笑:“要是我说,你认识我们,就是件该被灭口的事呢?” 莫醉定定看着成坤,似笑非笑,确实有几分阴狠。成坤乍一看心突得跳了一下,可再细细看去,这份狠戾浮于表面,她的身上也无杀气,显然是在开玩笑。成坤摸摸下巴,触手是光滑的皮肤,才想起蓄了一年的胡子前些日子已经剃了,只能将空落落的手掌再次挪到头发上:“嘿嘿,能死在莫姑娘的刀下,我也不亏呀。季总,你说是不是?” 第61章 探村 “季老板阔气,一晚五百,比镇子…… 鸡脖子村建在山中, 虽有公路,但村子四周荒芜,没有娱乐项目,最近的镇子也在几十公里外, 很少有外人前去。整个村子共有二十多户人家, 紧紧环抱在一起,街坊四邻互相依靠互相帮扶, 颇为团结, 消息传递速度比网络还要快。 莫醉想要找村民们打听点消息, 甚至再次使用钞能力,可村民们看到完全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不肯说, 只会摇头摆手, 像是会喘气的拨浪鼓。 最后还是成坤亲自出马, 说着他那口生疏古怪的乡音, 连拉带扯地拽住一个老伯, 在村中唯一的小餐馆点了一桌子菜,请他喝了个半醉,才套出点莫醉想知道的消息。 “回乡的年轻人?这两天是回来了几个。这几个人啊, 虽然没读几年书,但是在大城市混得可好了!每隔一两个月就回家一趟, 每次回家都带好些东西, 还给一大笔钱,是村中最有出息的几个孩子!谁能想到……”老伯又喝了一杯酒,无限叹息, “可惜喽。” 莫醉忙给老伯添上酒:“老伯,你知道这些人干的什么活吗?竟然能赚这么多钱!” “那儿哪知道!”提到这事,老伯也不高兴,“每次村里人想要打听打听,这几个人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好像防着我们似的!哼,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如今去了趟城里,拳头大的心脏,竟然多长出这么多窟窿眼!什么都不肯说!” “那他们一共去了几个?这次可都回来了?” 老伯又是一杯酒下肚,眯着眼想了想,含糊不清道:“有五六个还是七八个,我也不知道。这次只回来了三四个人吧,有几个人没回来,说是手头上还有活儿,要等都忙完才能回家。” “你还记得这几个出去打工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那怎么能不记得!我都说过,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老伯有些不满,呵斥道,“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 莫醉拧着眉佯装无奈:“老伯,您是不知道啊,我自小记忆里就不好,一首《悯农》都要背一个星期,哪儿像您啊!过目不忘,什么事儿都能记得!” 一番马屁力度适宜,拍得老伯飘飘欲仙:“那是,我自小聪明!要不是那时家里穷,我肯定能读大学!你是想问那几个打工的人的名字是吧?我想想,村东有一对兄弟,瘦高瘦高,叫张石头和张木头,他们俩前几天回过村里,我还见过了,不过今天倒是没瞧见。还有张二麻子家的小张强,也是出去打工了,前几天和张家兄弟一道回了村。”老伯将手中酒杯搁下,突然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就是前天晚上死的,赵千里。这孩子以前做过几年牢,出来后游手好闲了一段时日,本以为找到工作了,能收收心,没想到——哎。” 莫醉将他说的人名仔细记下,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有哪些人还没回村?” “那可记不清喽。哦对,我邻居有个堂弟,叫张元,也出去打工了,还没回来。张元这人老实,对他爹娘极好,是个孝顺孩子!他自从离婚后,就搬回了村里,和他爹娘住在一块儿。前几天他爹还说,今年攒够了钱,准备翻新家里的房子,等明年再攒些钱,给他儿再说个媳妇儿。” 嗯,确实老实,干坑蒙拐骗之事还用真名。莫醉收起心中的腹诽,继续问:“这张元住在哪里?” “他们家再村子最北边,最高的那个窑洞,就是他们家的。” 问话的功夫,成坤又陪着喝了几杯,彻底不胜酒力,醉倒在桌子上。另一旁的老伯情况和他差不了太多,左摇右摆,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莫醉想了想没什么要问的了,起身去结账。站起的一瞬,季风禾按住她的胳膊:“结过了。” 莫醉惊讶:“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都没看到?” “在你描述一个瞎子的长相时。”季风禾表情很平静,“走吧,老伯和这家店的老板很熟,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会送他回家。”他看向醉得不省人事的成坤,叹了口气,“现在麻烦的是这个人。” 描述瞎子的长相时?那是刚开始吃饭没多久。她想着那个上了年纪的瞎子的特征比较明显,村里人如果见过,一定能记得,却没想到这人根本不知道,还说村子里有人眼神不太好,但没听说过谁瞎了。 那时候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桌对面的老伯身上,确实没注意身边的季风禾在做什么。 季风禾将喝醉的成坤拉扯起来,但无法维持他烂泥一般的身子,对莫醉道:“过来搭把手。” “哦好。” 莫醉晕晕乎乎走到季风禾身旁,将成坤的胳膊绕过季风禾的脖子,而后自然而然走到成坤的另一侧,打算扛起他另外一只胳膊时,被季风禾制止:“你还是算了吧,这儿离医院有些距离,如果肋骨错位,怕是要吃些苦头。” 这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莫醉撇了撇嘴,不再坚持,跟在季风禾身后,看着不省人事的成坤:“怎么办?先把他送回车?” “找户人家借宿吧,留成坤在那里休息,我们去找人。如果今天能找到,问到想要知道的事,那就今天返回。如果来不及的话,就住一晚,明日再走。” 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莫醉和季风禾带着成坤,走了小半个村子,终于找到个独居的心善老太太愿意收留他们。 老太太家有三个窑洞,窑洞外还有个带门的小院子。院子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极为干净整洁。院子角落堆叠着柴火,一旁摆着个打扫干净的鸡笼子,上面盖着塑料布,被砖头压住边角,随时可以取用。 据老太太说,这三个窑洞曾经住着她婆婆,她和去世的丈夫,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后来,婆婆走了,两个儿子长大离开了,再后来丈夫也走了。如今挺大的一个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愿意离开故乡,离开朋友,所以拒绝了已经娶妻生子的大儿子去城里住的邀请,坚持守在她生活大半辈子的地方。 老太太住在第一个窑洞中,门口挂着透明的塑料帘子挡风,窗户内封着塑料纸,挡住从窗缝中渗入屋内的寒风,却又不会遮挡阳光。屋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电,墙上有壁挂式取暖机,屋内温暖如春。 瞧着是户小康人家。 老太太引着三人到最尽头的窑洞,推开未上锁的房门:“这两个窑洞我隔一段时间就打扫一次,就怕老大老二突然回来,没地方住。如今你们三个人正好能住开。” 季风禾扶着成坤到土炕上躺下,莫醉看着角落不显眼处堆积的灰尘,问道:“奶奶,你的两个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呀?”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了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记不太清喽,要不是过年,要不是暑假……我两个儿子忙,上个月大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儿怀孕了,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还给我转了三千块钱。二儿子这两年工作忙,但逢年过节都会回家,每次回来都要带许多东西,大包小包,盛满整个小院!我这两个儿子,孝顺得很呐!” 莫醉微微挑眉,不再多说。 老太太帮着几人安顿好后,回屋睡午觉。莫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陈旧的家具,洗得发白的被褥,意味深长地赞叹:“季老板阔气,一晚五百,比镇子上的民宿贵多了。” “彼此彼此,莫老板买人消息时,不也挺大方的吗?” 莫醉嘿嘿一笑:“你说得也对。”她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撕拉式的日历,崭新崭新,只撕了几张,恰好停在今天的日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世间父母大都如此。盼着孩子在外一切安好,盼着他们常回家看看,又不愿意过度打扰孩子们的生活。” “那也未必。”莫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笑眯眯地望着土炕边的季风禾,“也有父母将孩子当成私有物,即使孩子长大了,也要控制掌控他们的人生,还妄想掌控孩子的配偶,活得和皇太后似的。”她压低声音,“多说一句,这样的情况多发生在妈宝男的妈身上,帮着儿子娶了媳妇,还恨不能睡在儿子儿媳中间。” 季风禾皱眉,有些不可思议:“你身边有这样的人?这是病,要治。我有认识的精神病医生,可以介绍给你。” 第76章 莫醉挥挥手:“我不认识,但我常刷小红书啊,知乎啊,经常看到这种事。只能说,世间之大,有什么奇葩都正常。我也就当个乐子看。”她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成坤,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扯了扯他的脸皮,见他毫无反应,叹道,“他最开始主动喝酒,我还以为是个酒神,没想到啊。” 季风禾抓起莫醉搁在柜子上的毛绒毛线帽,扣在她的脑袋上:“好了,不是要出门吗?走吧,争取天黑前完工。” - 午后的村子里安静异常,莫说听到人声,连狗叫都听不到。 山西的午睡莫醉早有耳闻,这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阳光和煦温暖,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走着走着,也生出丝丝困意。偌大的村子无人走动,路过一户人家时,莫醉看到一只趴在太阳下边晒太阳边午睡的狗,忍不住对季风禾说:“我怀疑山西的空气里有安眠药,到了这个点就开始释放,竟然连狗都在午睡。” 季风禾淡淡道:“你这不挺清醒的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呢?莫醉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我看你也挺精神的。” 二人借宿的人家在村子的东南边,周围都是和房东老太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从院子里出来,上十几节楼梯走到一条贯通南北的小路上,再前行个一二百米,就到了村东口的民居附近。 他们是来找喝酒老伯所说的、前几天刚回村的张石头和张木头兄弟俩的。如果要确定这俩人是不是封神村袭击他们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当面问清楚,并拍下他们的照片发给索逊确认。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老老实实呆在家中。 村东口旁有一处高地,站上可看到村东头所有的人家。莫醉率先爬上去,眺望前方的村子。 村东口共有五户,最边上的两户老人去世后,房子空出来无人居住,院门紧闭着,门上的福字和对联已破损,残余部分的红色几乎褪成粉白,像是有些年没回来了。中间那户人家院中晾晒着小小的衣裳,院中停放着一辆小朋友坐的摇摇车。听房东老太太说,张石头和张木头并没娶媳妇儿,家中也没其他的兄弟姐妹,所以这一家一定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家。 莫醉正打算拉着季风禾,走访剩下的两户人家时,余光瞥见有个大娘从窑洞中走到院子里,提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步履匆匆走出院子,边走边东张西望。 巧的是,这户人家正是莫醉怀疑的两户人家之一。 莫醉让半个身子溜下土坡,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观察。光瞥见站得笔直的季风禾,恨铁不成钢地拉了他一下,用气声道:“蹲下啊,别被她看到了。” 季风禾乖乖蹲下。 大娘步履匆匆向着东边去,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莫醉利索起身,追着她的方向去:“走。” 第62章 张家兄弟 “合着就你们是无辜小白花,…… 二十多年前, 鸡脖子村村东头的王金花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她的公公一高兴,指着院子里靠在一起的石头和木头,当即拍板, 说大一点的叫张木头, 小一点的叫张石头。这名字有点普通,但贱名好养活, 王金花虽不太高兴, 也没说什么。 自这之后, 王金花自诩张家的功臣,平日里在村子中行走时,腰板儿都挺直几分。 木头石头俩孩子自小没让她省心,但好歹拉扯大了。前两年俩孩子突然懂事, 在城里找了个赚钱的活儿, 时常往家里送钱。如今王金花逢人就念叨俩孩子的好, 极其享受人人艳羡的感觉, 不仅腰板儿直, 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前几日, 木头和石头突然回到家,说老板提前放假,要在家里过年。王金花听了高兴极了, 也没多想,更没注意到两个孩子奇怪的神色。她忙着去镇里去城里准备过年的东西, 盘算着今年过年, 邀请哥嫂家,弟弟弟媳家,一起到她家过年, 一家人凑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顺便让他们看看自己家如今的好日子。 直到昨日。 昨日村子里死了两个人,有人说自杀有人说他杀,王金花去附近转了几圈,从街坊邻里口中听了不少案发现场的描述,以及道听途说的猜测,她组织总结了一下,又添了几句她自己的独特见解,将这番说辞打包说给家中父子三人听。 她以为父子三人会和她一起热烈讨论,却没想到三人在知道死者的名字后,面色瞬间变了。 王金花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立刻知道,这三人有事瞒着自己。 父子三人见瞒不下去了,将这两年兄弟二人一直在做的事说给她听。王金花完全不敢相信,一向听话乖巧的儿子们,竟然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最疼爱的小儿子石头哭丧着一张脸:“我们没沾手的!我们二人就是在村子里装村民,吓唬游客,偶尔需要帮忙,也只是帮着制服那些不听话的游客,仅此而已。我们控制住那些人后,元哥会将这些人带走。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俩也不知道。我们也就下手过四五次而已。” 王金花不敢置信:“你们害了四五个人?那这些人被带走后,没人报警吗?” “我们查过新闻,都报了失踪。但是吕梁山那么大,村子那么多,信号又不好,警察们不能确定这些人究竟是在哪里出事的。” 张木头纠正:“其实警察来过,那日你不在。警察们只是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并没进村查看,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王金花几乎气哭:“你们还有理了?!我抚养你们长大,就是为了让你们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吗?!” 张石头梗着脖子喊:“这些爹都知道!爹不反对!还说富贵险中求!” 王金花拿着衣袖抹泪,张石头看到母亲这幅模样,哑了嗓子,声音弱了不少,将前几日发生的事说出,末了颤颤巍巍道:“那个你们不知道身份的女人,也是在封神村的人。我们知道她来了咱们村,只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怎么办啊!他们一定是被复仇的,我们俩会不会也被连累啊!” 王金花也不知道怎么办,彻底慌了神,她的丈夫张老三抽了根烟,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当机立断:“山上有个窑洞,就在咱们家的地那里,种地的时候歇脚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会去,这两日你们就去那里躲躲风头,我们对外就说,你们被老板叫回城里了。” 一家人趁着村中众人都在案发现场附近打转,送两人出村,遇到人问就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他们将家中的矿泉水饮料,饼干方便面都给俩孩子带上,又在入夜后,趁着村中人都睡着了,送去了两床厚厚的棉被。 这一夜,王金花睡不安稳,总觉得院子中有声响,好不容易天亮,她坐立不安了一上午,捱到午饭后再也忍不住,趁着村子里众人午休,带着还热乎的饭,匆匆向后山林赶去。 王金花全部心思都在窑洞中的儿子身上,担忧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发现他们,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她步履匆匆,走林间小道,绕了一大圈到达后山窑洞,还未靠近就吆喝着:“石头,木头,娘来了,你们还好吗?” 窑洞的门窗已经十几年了,风吹雨打早就破烂不堪。平日里无人住在这里,王金花也懒得找人修葺,如今已经遮不了多少风。张木头和张石头听到母亲的声音,从窑洞内走出。 木门开合,声音凄厉刺耳,响彻山林,惊起休憩的鸦雀,一时间振翅声此起彼伏。 俩人确实像村里老伯说的那样,瘦高瘦高,身上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一人披着一床厚厚的棉花被子,裹得像是熊大和熊二似的。他们一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王金花,而是落后她几十步的莫醉和季风禾,彻底慌了神色:“妈,你怎么带了人来!” 王金花猛地转头,怒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莫醉指指张家二兄弟:“找他们问点事。你们放心,我真的就是来打听事儿的,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等到问出我想知道的,我立刻离开,不会将你们藏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王金花哪儿能信他们,扑上来就想撕扯,莫醉还未动手,她身旁那人先一步出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挣扎。季风禾冷着脸色:“警察就在村里,你们想惊动他们吗?” 莫醉紧接着他的话,好声好气,但威胁的意味十足:“我们不管闲事,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们愿意配合,我们就进去说,你们要是不愿意配合,就去找警察说,如何?” 警察尚未查到案子和张家二兄弟间的关系,但他们做了亏心事,自然害怕得很。俩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让出窑洞的门:“那咱们进去说吧。” 张家兄弟藏身的窑洞破败不堪,有点像封神村顶、墨镜男藏身的窑洞。 窑洞里没有遍地的垃圾,还算整齐干净,尽头处铺着厚厚的草席,一旁扔着许多暖宝宝的包装袋,和早就没有温度的热水袋。 第77章 窑洞内臭气熏天,显然过去的这一夜,兄弟二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这洞中解决。莫醉走进窑洞,停在门口,拒绝往深处走。季风禾更过分,干脆站在门外,连门都不打算进。 莫醉靠在门边的土台子上,背光而站,看着披棉被瑟瑟发抖的兄弟二人,开门见山:“你们在封神村究竟干了多少坏事,害了多少人,我不问,这些警察会去查。我想知道的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张家兄弟摸不着头脑:“谁让我们做的?你指的是什么?装成封神村的村民,还是诱骗游客?都是老板让我们做的呀!我们是为了赚钱才这么做的。” 莫醉意识到这俩是没什么用处的小喽罗,心凉了半截:“你们老板是谁?” 张木头看了眼王金花,垂下头没说话。一旁的张石头抓耳挠腮,眼睛亦是东瞟西瞟,落不到实处。 莫醉了然:“这人你娘认识……是村里的?看来是了。也就是说,村里的这些人,对家里说是去城里打工,实际都是被某个人私下联系,聚集到一起,然后送到了封神村。这人应该是个很有威望的人,不然也不能说服你们所有人……是村官?”莫醉紧盯着二人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她看着对面人微微抽动的面皮,紧张抿唇的动作,确定道,“我猜对了。” 王京花满目惊讶:“老板是村里的?!村里哪有村官?你是说村长?” 张石头哀求道:“你们别猜了,我们不能说。我们要是我说了,咱们家在这村里就过不下去了!” 莫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不问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可知道,你的这个老板,是为何突然想到要去封神村设骗局的?他有没有说过,是受了谁的指使,或是谁的启发?你有没有见过有村子外的人去找他?或是听他说要去见什么人?”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刚的问题容易回答多了。兄弟二人想了下,依旧摇头:“不知道,老板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我们只需要按照他的要求行事,就能每个月按时领钱。每个月每个人有五千块钱呢!住的地方和食物不用我们出钱,老板和元哥有车,他们时不时送物资过来供我们生活。” “老板平时也住在封神村?” “不。老板只有带‘猎物’来的时候,和送物资的时候会来,平时都在他的养鸡场——”张木头意识到说出不该说的话,猛地停下,抬头看门口的莫醉,见她神色没什么异样,像是没听到似的,才放心几分,再开口时声音越发轻,“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只是想赚点钱养家糊口,我们并不是有意的,我们是无辜的啊!” 莫醉烦极了这么一套说辞:“瞧你说的,钱你们赚了,人是在你们的操作下不见的,你们还无辜?无辜个鸡毛啊!你们要是无辜,那不见的那些人呢?他们难道就不无辜?合着就你们是无辜小白花,其他人都欠着你们的?” “我们——” 张家兄弟还要辩解,被莫醉打断:“行了,我不是警察,不是来断案的,甭浪费口舌和我解释。我最后问你们一件,哦不,两件事,你们老实回答。第一个,死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第二个,村子里那个瞎眼的老头,是谁?” 张石头先开口:“死的那个女人我们并不是很熟,她不怎么搭理我们,只和元哥还有老板熟悉。元哥称呼她马姐,老板叫她琴书姐……她平常不来的,我们没怎么见过她,上一次来,已经是去年,哦不,前年了。这次封神村的几个游客——”他话说到一半,盯着莫醉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她大声吆喝,“你是去封神村的那个游客!我认出你了!你不会是来寻仇的,要杀了我们哥俩吧?” 莫醉瞥他一眼:“你们俩对我做什么了吗?都没和我动手,我干嘛要杀你们?我要报仇,也是找其他几个和我动手的人。” 这话说的有理。张石头松了口气,继续道:“你和你的朋友来的当天早晨,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带,突然赶到村子里。那时村长不在,她和元哥关起门来,让我们走远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是做了些什么。后来,你们就来了。” 张石头话音落下,张木头继续说:“至于你说的那个瞎老头,叫江德贵,是老板的人。他平日里都住在院子里,我们好吃好喝照顾着,窑洞三层站岗的人如果发现有人进村,就会让他去最底层,最东边的窑洞里呆着,哄骗游客。毕竟大家看到一个瞎老头,都会放松警惕。” 同一个窑洞,同样瞎了眼,莫醉总觉得这群人把江德贵安置在此处,不止让游客放松警惕这么简单,兴许和有游客曾在村子里撞到过神伯有关。 莫醉有心多问几句,但张家兄弟显然是整个团伙里最底层的苦力,偏人也不怎么机灵,一问三不知。莫醉不愿在臭气熏天的窑洞里浪费时间,屏住呼吸走到窑洞外,冲着里面喊:“放心,你们俩藏在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她顿了顿,好心地补了一句,“我觉得杀死村里俩人的,应该不是寻仇的人,更像是灭口的,想要灭你们口的人。这群人知晓你们的真实身份,你们挺危险的。你们总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吧?不如去找警察自首,你们不是主犯,好歹能留下一条命,比步那俩死人的后尘要好。你们好好考虑商量一下吧。” 第63章 神秘来信 “要想知道真相,晚上九点,…… 张家兄弟藏身的窑洞外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柿子树。 树上的柿子早被摘光, 零星几棵树的顶端尚还残留几个,黄澄澄金灿灿,被鸟儿啄得残缺不全,是农户们特意留给鸟儿们过冬的。莫醉穿梭其中, 抚摸着粗糙发白的树干, 沿着林间小路,脚步轻快, 全然没被刚刚的事所影响。 季风禾不紧不慢跟着, 语声在山林间格外清冽:“我以为你没问到幕后主使, 会很郁闷。” “是有点,但不多。”莫醉转身看向季风禾的方向,倒退着走,“本来也只抱了七八分的期待, 所以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季风禾挑眉:“七八分?满分十分?” “满分一百分。”莫醉嘻嘻笑, “要是一下子查清幕后主使, 我还会怀疑这是不是别人有意栽赃。现在这种程度刚刚好。再说, 也不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不是吗?” 莫醉的头发随意散着, 风与鬓边碎发纠缠不休。红色毛线帽顶端的毛球随她的步伐晃动,是灰色山林间少有的亮色,和树梢上的柿子相得益彰。她的表情很平静, 明明在笑,季风禾却窥见她眉眼中藏着的失落。他并不点破:“接下来去哪?” 山林间的地上堆满枯枝树叶, 被寒风吹得分外酥脆, 踩上去是令人放松的响声。莫醉垂眸盯着地上的碎树叶,想了几秒:“先去趟养鸡场吧。成坤说过,养鸡场是村长儿子拉投资建成的, 这人走南闯北,比蹲守在村子里的村长,更有机会接触到背后之人,说不定就是宫家的人。” 莫醉还要说什么,突然踩到被落叶掩盖的土坑,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向后倾倒。她“哎呦”一声惊呼,声音还没落下,季风禾已然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二人因着惯性控制不住仰倒在地上,季风禾尽力用身子护住她。 地上落叶松软,季风禾仰面躺着,莫醉趴在他的身上,鼻尖尽是他的气息。 是木质水生调,神秘又诱惑,清冷又热烈。 等到肋骨的疼痛退散缓和,莫醉抬起头,眼前是季风禾的下颌。 他的下颌很好看,棱角分明,下巴有淡淡的青色,是新长出来的胡子。 莫醉撑着他的胸口起身,掌心似能摸到炙热的心跳。视线从他的下巴滑下,落在他脖颈处的凸起,忍不住用手指去触碰。 她的手指冰凉,冰块儿似的,触到季风禾的皮肤,带来细细麻麻的颤栗。季风禾喉头滑动,再也忍不住,攥住她的手指,声音沙哑而无奈:“老实点。” 季风禾并没用力,莫醉稍微动了动就挣脱,手指又不老实地去摸他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像是猫咪的舌头,微微刺着她的指腹,不痛只痒。 莫醉承认,她就是个贪图美色的俗人,而季风禾的外在条件,一分一毫完美契合她的审美点,导致她每每看到,都想再多看几眼,甚至到房间里,床榻上,细细观赏。 昨日晚上的不快和犹豫和纠结全都去了九霄云外,什么自由啊,什么责任啊,什么束缚啊,统统想不起来,脑中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吐口而出:“老板,听说胡子长得快的男人,激素水平高,肾好,是真的吗?” 季风禾用手肘撑起身体,盯着伏在身上,仰着头的莫醉,意味深长:“你是真的对我的‘能力’很感兴趣。” “嗯,感兴趣。”莫醉供认不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误会,我对你的身体感兴趣,但对你的人没什么兴趣。” 还不如不说。季风禾将她推到一旁,坐起身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第78章 莫醉怕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树叶杂草:“哎,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 一个小插曲后,二人没再说话,沿着山间不起眼的小路,一前一后,十几分钟后便到了养鸡场。 进村前站在山顶俯瞰时,养鸡场位于山坳处,有山石和树枝遮挡,看不清全貌。如今走到近处,才发现规模比预想的要大。 厂房落成没几年,外墙还算新,因着山间风尘大,表面蒙着一层灰,雾蒙蒙的。铁质大门关着,鸡屎的味道隔着铁门也清晰可闻,熏得人睁不开眼。厂房后十几米是三层土窑洞,和厂房一起被铁栅栏圈起。栅栏正门旁有个小屋子,似乎是保安歇息的地方,但此刻里面空空荡荡,无人看守。 莫醉扬起声音大喊:“有人吗?” 片刻后,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从一层窑洞走出,穿着工作服,边走边将军绿色棉服披上,是养鸡场的员工。她走到莫醉面前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莫醉的谎话张口就来:“是这样的,我们是隔壁市封水村的,我是那里新来的村官。我听说这里建了一个养鸡场,办得特别成功,带着村民发家致富。我想和你们老板聊聊,交流一下办厂经验。请问你们老板现在在吗?” 莫醉的模样瞧着分外良善,表情特别真诚,甚至说出封口村的名字,对面的姑娘立刻就信了。她摇了摇头:“我们老板现在不在,你们要不改日再来?” “他不在?他去哪了?” “我只是打工的,老板去哪里,我怎么能知道?不过他快一个星期没来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快一个星期还没回来……封神村里她一共踹下去三个人,张元,墨镜男,和一个目前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莫醉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再次扬起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们村离这里也挺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能麻烦你帮我们联系一下老板吗?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对面的姑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好吧,你们随我进来。” 窑洞里的房间被精心收拾过,干净整洁,和外面的土墙全然不是一个风格。屋内灯光明亮,暖气开得很足,屋子中间摆着四张办公桌,此刻只坐了两个员工。 莫醉和季风禾被安置在角落的木头沙发上,姑娘为二人倒了两杯水:“你们在这稍等一下,我去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我其实前两天给他打过,但一直没打通,今天也未必能打通,你们不要报太大的希望。” 莫醉面露感激:“麻烦啦。” 墙上贴着养鸡场的介绍,以及一些照片。照片大多围绕着厂房的环境和生产出的产品,千篇一律平平无奇,说是从网上下载的其他养鸡场的图片,都没人怀疑。 趁着对面人打电话的功夫,莫醉一张一张扫过,直到瞧见角落的一张照片,目光停住,若有所思。 照片的背景是一张巨大的kt板,板子上写着“鸡脖子村养鸡场开业仪式”。板子前站着一人,拿着话筒,带着墨镜,面带笑容,正在讲话。这人莫醉认识,甚至化成灰都忘不了,正是那□□得她同归于尽的墨镜男。 去联系老板的姑娘很快返回:“抱歉啊,我还是打不通电话。” 莫醉指着照片上的墨镜男问:“这个是你们老板吗?”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老板,也是村长的儿子。”姑娘顿了顿,接着说,“我现在联系不上老板,你看你们是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再联系试试,还是先离开,改天再来?” 莫醉心道,你们老板回不来了,面上却佯装遗憾:“这样啊……你们几点下班?” “五点就下班了,但晚上会留一个人值班,以防厂房里有突发状况。” 莫醉眼睛一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老板的办公室在哪里?我想写个条子,留个联系方式放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回来后看到,就能联系我,到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这个请求似乎有些奇怪。姑娘摇头:“这恐怕不行。不是我不带你们去,而是老板的办公室在楼上,但是他从来不允许我们上二层或者三层。那里的钥匙不在我这里,我没法带你进去。” “这样啊……” 一直安静陪在莫醉身边的季风禾突然开口,指着房间尽头紧锁的门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好像有声音。” 员工姑娘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而后摇了摇头:“你一定是听错了。那里一直是锁着的,没有人也没有机器。” “或许是我听错了吧。”季风禾挪开目光,不再说话。 莫醉从打印机里抽了张纸,随意写了串捏造的电话号码:“这样吧,我留个电话给你,等你们老板回来了,麻烦递个信儿给我。”她把纸交给员工姑娘,“麻烦了。” - 从养鸡场出来后,二人没耽搁,立刻回村。走到一半时莫醉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向四处望。 两侧是灰秃秃的山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百米外是刚刚去的养鸡场,一条两米宽的土路通向村中,路前路后都看不到人影。 瞧着并无异样。 季风禾问她:“怎么了?” 莫醉摇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或许是我想多了,走吧。” 离开借住的老太太家时,莫醉曾打听过张二麻子家的地址,此时回村时正好路过。到门口时发现张二麻子家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模样。 附近的邻居听到敲门声,探头出来:“甭敲了,一家人今儿一早就走了,说是出去旅游,估计年后才能回来。” 莫醉笑着道谢,还想再问点什么,那人却摆摆手,缩回院子,顺手将院门合上,拒绝之意明显。 莫醉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回到借宿的人家时,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院中有说话的声音,靠近时才看到是房东老太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外面披着黑色的羽绒服,风尘仆仆表情阴沉,看到莫醉后微微皱眉,将未说完的话咽下去。房东老太太表情也不太好,但还是向莫醉二人介绍:“这是我的大儿子,远山,在城里工作,已经成家啦!他和远林,就是我的小儿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这话触到张远山的痛点,让他忍不住怒斥道:“好个屁!要不是你惯着他,他能惹出这么大的祸吗?!从小就溺爱,我爹要管教,你还拦着。现在好了,惹出祸事,快要没命了,我看你要怎么办!” 老太太瞬间慌了神,上前拉住张远山的胳膊:“老大,你说什么?什么快没命了?二小子怎么了?” 看到母亲焦急的模样,张远山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妈,你别急。张远林出了点意外,正在市里的医院住院。你现在收拾东西,我带你去看他。” “好好好。”老太太转身回房,走到一半时转过头,迟疑地看着莫醉二人,“可是家里还有客人……” “不就是借宿吗!让他们住着呗,又不需要你伺候。家里就这么三间土屋,没有值钱的东西,难道你还怕别人给你偷了?”张远山再次催促,“前两天医院就给我打电话了,情况很紧急,我本来在国外出差,搭乘最早的一趟航班回来,就为了张远林的破事。妈,你快点吧!” “前两天?!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老太太泪眼汪汪,匆匆忙忙进屋收拾东西。张远山心中想着警察和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怎么都无法将其告诉年迈的母亲。他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心烦意乱,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正要点燃时看到还在一旁站着的莫醉和季风禾,又将烟收起,挤出一个笑容:“抱歉,吓到你们了吧?你们也听到了,我要带着我母亲去市里一趟,这几天你们请自便。” 不会这么巧吧……莫醉小心翼翼打探:“你弟弟……是不是在封神村受的伤?” “封神村?这是哪?”张远山疑惑,“我弟弟是从山上被人踢下去的,警察倒是没告诉我是哪个村哪座山。怎么,你知道这件事?” 莫醉赶忙摆手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听说前两天封神村发生了点事,这才随口一说。” 张远山不再多问。 房东老太太很快穿戴整齐,收拾了一个背包,走出房间时不忘关门落锁。正要出院门时,突然想起什么,对莫醉说:“刚刚来了个人,给了我封信,让我们转交给你们。我看你们不在,就给你们放在屋内的窗台上。” “给我们?”莫醉摸不着头脑,“让你帮忙的人是谁?是村里的吗?” 老太太摇摇头:“是个年轻男人,但不是村里的,我没见过。” 老太太还要说什么,院门外的张远山再次催促,只能先行离开。莫醉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转身进了屋子,一眼看到窗台上放着的信封。 信封是古旧的牛皮纸,用胶封了口,莫醉拿起拆开,抽出里面的便签纸,瞧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第79章 “要想知道真相,晚上九点,后山柿子林见。” -----------------------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差不多走完啦!明天就是刺激的剧情啦!然后窑村副本就差不多完了~ 之后燕城还有一些重要戏份,无论是感情还是剧情,再之后,就要回到大西北啦! 另外,这周也许会多更点~这周在一个还不错的榜单上,希望下周能去好榜!! 第64章 开不完的门 “有备无患。”…… 鸡脖子村的夜晚和封神村的夜晚有几分相似, 太阳翻过西边的山,天光便像潮水般迅速消散,很快就彻底黑了。村里的村民休息得早,傍晚时还在四处闲晃串门的人此刻都回到家中。村中安静下来, 连猫狗都哑了嗓子。 月黑风高夜, 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暖和的房间里,季风禾和莫醉正在准备行装。睡了一下午的成坤终于在他们出发前醒来, 看着莫醉将屋子里的水果刀塞进靴子, 又从笔筒里抓了两只圆珠笔塞进口袋, 奇怪道:“拿这个干什么?给人签名?” “有备无患。”莫醉将外套穿好,鞋带系好,“掏人眼珠子的时候,用圆珠笔不容易脏手。” 成坤:“……你们要去打架?我和你们一起?” “心领了。您老现在下地, 能走直线吗?要靠满嘴酒气熏死对面?”莫醉把头发拢到一起, 利索束起, “我最近出门运气不好, 十次有八次要出意外, 多做点准备, 有备无患。”她准备好一切,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身后同样整装待发的季风禾, “要不你留在这?我快去快回,你留在这里还能接应。” “别罗嗦了。”季风禾的胳膊越过身前的莫醉, 推开屋门, “走吧。” - 山林间的风呼啸穿过村落,哀哀戚戚,村里的窗户接连亮起, 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边缘在寒冷的夜晚里晕染开来,隔着很远也能瞧见。 养鸡场门口的保安室也亮起灯,显然有人在看守,豆大一点,影影绰绰。莫醉和季风禾肩并肩,离开村子,向着这光点而去。 下午看到信封里的字条时,莫醉有过短暂的犹豫,是否要去柿子林赴约,可旋即想到,用诱饵勾引猎物上钩时,至少要放点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提一下神瑞琼的名字,或是吉牙的名字,甚至是她的名字,可字条上什么都没说,显然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她和季风禾商量了一下,决定忽略这张纸条的内容,按照原计划,在夜色中潜入养鸡场,到老板的办公室中翻找一下线索。 莫醉仔细思考过,墨镜男带着村里的众人去封神村装村民,大概率有人指使。每个村民每个月五千的酬劳,一年也是不小的数目,少说有几十万。他们拦截驴友赚得那些钱,杯水车薪,还是要靠背后之人支付。 这些财务往来,或是通信往来,墨镜男定然不会全部销毁,而是会留下一些备份。这不仅是对方的把柄,也是自己的保障。如果能靠着这些信息,确定这个联络人的身份,顺藤摸瓜,应该能查出些什么。 说不定还能摸到宫家和封神村灭村案之间的关联。 二人沿着土路走到一半时改了道,绕到山体另一侧,在夜色中攀爬到高处,绕过院子的铁栅栏和厂房,径直来到窑洞顶的山坡上。 风声越发大了,像是野兽伏在暗处的怒吼,随时准备跃起给人致命一击,让人脚底生寒。莫醉却觉得这风声来得正好,可以掩盖二人的脚步声。 莫醉扶着一颗歪脖子树,站在山崖边向下看。 下方是通往窑洞二层的楼梯,距离约莫两三米的高度,跳下去后,就是上着锁的二层窑洞木门,无人看守,撬了锁可直接进入。莫醉一咬牙准备往下跳,被季风禾眼疾手快抓住她背后垂着的外套兜帽,扯着往后拉。 莫醉被他拉得退后几步,急了,压低声音:“搞毛?” 季风禾不多说:“我先下,你踩着我的肩膀下。” 这主意听起来稳妥多了。莫醉点头:“行,你先来。” 近乎直立的土墙壁并不光滑,表面有细小凸起或凹陷,季风禾借着稀薄月色,自上而下扫过整面墙壁,反身翻下,脚在墙上撑了几下,顺利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站稳后,他靠近墙壁,没有说话,拍了拍肩膀,示意莫醉可以行动了。莫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坐在墙壁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撑住身体,缓缓落下。 脚底触碰到肩膀的一瞬间,季风禾双手虚虚扶住她的小腿,以防她摔下来。莫醉弯下身子,在他的肩头略微一撑,流畅落地,动作敏捷如猫,。 肋骨的伤口未有剧烈疼痛,莫醉异常满意,笑嘻嘻道:“完美!” 俩人的动作到底惊动了几十米外的门卫,好在院中无灯,那人也看不太清,只能站起身走出小房子,冲着黑暗处吆喝:“谁在那?” 莫醉心下一惊,推着季风禾上前几步,走动间从手链中抽出铁丝,靠着看家本领几秒钟开了门锁,终于在门卫走到近处前闪身躲进屋里,合上了门。 几乎是下一瞬,窗口亮起强光,房间里的一切分毫毕现。门外的泥土楼梯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手电的光越来越强,莫醉和季风禾不约而同紧贴着木门蹲下,尽可能隐藏身体,却又做好随时起身搏斗,在三招内制服对面的准备。 巡视的门卫走到门前。 一扇薄薄的门板相隔,几乎能听到对面的心跳。莫醉屏住呼吸,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里,睁大双眼,等着门卫的下一步动作。 门外巡视的门卫趴在门玻璃上,向内看,没发现异常任何异常。他使劲推了推门,确认门锁得严实后,嘟嘟囔囔转身离开。 莫醉无声地松了口气。 等待门卫远离的时间里,莫醉的视线无处落脚,晃着晃着,晃到了半臂外,眼神冷凝锐利,如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子的季风禾。 这样的季风禾太过陌生。她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 手电筒的光转了方向,窑洞再次暗下来。季风禾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散,他正要起身时,一抬眼看到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莫醉。 “怎么了?”他轻声问。 莫醉意识到她的走神,摇摇头:“没什么。”她站起身环视四周,收起心中乱七八糟的猜测,“开始吧。” 山间风沙大,几日未打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红木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不少书,角落的铁皮柜子上着锁。窑洞中间的位置另有一扇门,直接通向隔壁窑洞。此刻房门上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季风禾还在打量的功夫,莫醉已经走到窗边,将窗帘全部合上,遮掩光线,而后径直走到电脑后,开机,立刻发现她刚刚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这电脑有密码。 季风禾走到她身后:“你去开柜子锁,我来试电脑密码。” 莫醉让开电脑前的位置:“行。” 角落铁皮柜是常见的款式,二列三层,竖着摆放。左侧的三个柜子未上锁,乱七八糟塞着杂物。右侧三个柜子上着锁,莫醉三秒一个开得极快,打开后瞧见里面杂乱堆着不少文件。她随意翻了翻,大都是关于养鸡场的客户合同,或是与供应商的合同。 这显然不是莫醉想要找的东西。 合上铁皮柜,莫醉在房间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没发现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顺手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摆着床和衣柜,沙发椅上堆叠着衣服,桌上还有未喝完的饮料,像是平日里暂住的地方。这一间窑洞的纵深比第一间窑洞要短,尽头处和东面墙壁各有一扇门,通向另外的空间。 莫醉感叹道:“这哪儿是窑洞啊,简直像是兔子挖的地洞,和迷宫似的。” 季风禾踩着月光走进房间:“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莫醉摇头:“你呢?电脑打开了?” “没有。”季风禾理直气壮,“所以我把硬盘拆了。” 莫醉:“……干得漂亮。” 二人翻遍房间,没找到有用的东西,莫醉走到窑洞尽头的木门前,开了今日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后是个狭小的房间,三四平米大。房间中摆着一个五斗柜。房间无窗无光,季风禾没有夜视能力,靠在门口没有进入,由莫醉进入翻找。 柜子上没有上锁,第一个抽屉中堆叠摆放着一小摞金条,莫醉翻了翻,少说几百克,价值几十万。再往下翻,第二个抽屉中有两个无锁的木盒子。其中一个木盒子中没有东西,底部铺着天鹅绒的布。另一个箱子中放着小半盒子弹。 莫醉捏起一颗子弹:“牛啊,禁枪国家,这玩意儿都能搞到。” “历史遗留吧。国内禁枪是九十年代才开始,在这之前,也曾枪支泛滥过。民间或许还残留少量藏起来,未上交的枪。” 莫醉将子弹放回盒子里,叹道:“那天我看到那枪,人都傻了。还好索逊在,他是个警察,见过枪的,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第80章 季风禾“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懒散,似乎不想评价此事。 莫醉没注意他的异样,合上放弹药的抽屉,接着往下翻。 最后一个抽屉中放着几份文件,第一份是一个叫张华的人和一家名叫和胜的投资公司签署的投资协议。 张华应该就是墨镜男的真名。 协议上双方约定,和胜一次性投资三百万,用于鸡脖子村养鸡场的建立,之后每年支付一百万,用于养鸡场的日常运营。莫醉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咂舌:“一个养鸡场的投资这么大吗?” 季风禾接过文件,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匆匆扫过,摇头:“以这个养鸡场的规模来说,建成落地三十万足够,后续每年十万运营。” “看来这钱另有用途啊,估计石头木头他们一群人的佣金,就是从这里出的。” 莫醉拍照记录整份文件后,合上抽屉,离开密室回到放着木床的房间。 东边墙壁还有一扇门,通向二层最后一个窑洞。打开后是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没有。 与隔壁房间相似,尽头处还有门,莫醉撬这第五扇门的门锁时忍不住感叹:“和恐怖电影似的,一扇又一扇的门,永远开不完,永远走不出去。你说张华每天拿着这么一串钥匙,他能分得清哪把开拿扇门么?还不如我撬锁快吧?” 说话的功夫,门锁咔哒一声,已被打开,门后的梯子进入二人的视线。 梯子是木头材质,刷着棕色的油漆,边缘磨损,露出浅色的木头芯。这梯子是多年的老物件,木板已有松动,踩上去略微摇晃,通向头顶的三层。 莫醉稍作犹豫,率先爬上去。 三层窑洞和二层格局相似,房间里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箱子外印着“鸡脖子村养鸡场”的字样。莫醉随意开了几个,箱子放着的却不是养鸡场的产品,而是各类医疗耗材。 这场景太过熟悉,莫醉见过许多次,比如格尔木的防空洞,又比如天井大楼的办公区。 难道这些事间也有关联? 她抽出一包未开封的产品,看着角落“长盛医疗”的字样,叹道:“也算是找到这里和宫家的关联了,虽然这关联没什么用。” 季风禾粗略数了下房间里箱子的数量:“要是从正规渠道购买,这么大批产品,应该能查到购买记录。不过,或许查不到才是最好的。” “你说得对。如果是正规渠道购买,买家用这些产品无论干了什么,也不能赖到商家头上。要是没有购买记录,反倒可以证明,这两者之间有放不到台面上的联系。” 莫醉将手中的东西放回箱子里,正要说什么,耳朵一动,隐约听到楼下响起的声音。 先是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而后是开门的声音。 莫醉浑身汗毛竖起,摸不着头脑。 墨镜男不是死了吗?这里的钥匙不是只有他有吗?难道亡魂复生,赶着来密室拿金条? 她拉住季风禾的手,压低声音:“走。” 房间里堆满箱子,二人放轻脚步,绕过胡乱摆放的障碍,小心翼翼藏到房间尽头箱子堆后,紧贴着墙壁,站在阴影处掩住身形。 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不是说没有人在吗?这些房门是被谁打开的?”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这里,没看到有人啊!会不会是白天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和翻动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末了又是男人的呵斥声:“东西呢?这里应该放着一笔钱,钱在哪里?是不是被你们偷走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帮着看门的,从来没进来过啊……会不会在楼上?楼上不是还有一层吗?” “行了,我自己上去看,你先出去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眼看有人要上来,闯入这里乱翻的事即将被人发现,莫醉心情有些烦躁。 毕竟是偷鸡摸狗的事,被人发现难免解释不清。难道又要用武力把人打晕?她明明是个好市民,怎么现在每日里混得和个强盗似的? 正心烦着,手指突然被人捏了一下,莫醉回头望去,看到季风禾指了指后面的墙壁,用气声说:“暗门。” 暗门?! 刚刚上楼时被堆满的纸箱子迷了眼,倒是没细细查看周遭环境。此刻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明显比二层的窑洞还要小不少。墙壁上有一条缝隙,若不聚精会神地看,不易被察觉。莫醉将手掌紧贴粗糙墙壁,轻轻用力,墙壁有细微松动,这应该就是季风禾能发现的原因。 暗门没有钥匙孔,定然有机关。莫醉在墙上地上四处摸索,终于在墙角处发现一个凸起的小石块。她用力按了按,暗门没有反应,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依旧没有反应……难道这不是机关? 木质梯子松动的木板声响起,莫醉心情愈发烦躁,捏着那小石头死命往外一拔—— 咔嗒一声,机关开启。 暗门缓缓打开,伴随而来的是惊天巨响。 门轴的吱呀声响彻整个窑洞,楼下的人想要装作无事发生都困难。 “谁在楼上?!” 莫醉彻底傻了眼。 第65章 真相 “躲远点。” 莫醉瞪着慢吞吞开启的门板, 气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不知道维护吗!?抹点润滑油啊!” 上楼的脚步声愈发急促清晰,眼看就要瓮中捉鳖似的堵住他们俩,莫醉急得上手去掰。 暗门瞧着单薄,也不知是门轴古旧, 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竟无法推动分毫,只能耐着性子等它彻底打开。 一秒, 两秒, 三秒, 暗门敞开三分之一,莫醉再也等不急,一头钻入其中,季风禾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甬道, 约莫十几米长, 一米宽, 没有任何光源。甬道里的温度比外面要冷,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腐烂的气息, 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腥臭气, 令人作呕。莫醉皱着眉头走了几步,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抓住季风禾的手, 搭在她的肩膀上:“走吧。” 不能夜视的人在黑暗中行走,如不会水的人在海上漂浮, 双脚落不到实处, 只能随波逐流。让他抓住一根浮木,总能踏实、安心几分。 季风禾听话地扶着她的肩膀前行,在无人能看到的黑暗里, 悄悄弯起唇角。 甬道细长,不像是走廊,倒像是墓道。二人走到尽头时,左右前方出现三个通道,通向不同的地方。 莫醉举棋不定,问身边的季风禾:“三条路,走哪条?” “哪条都行。成坤说过,这曾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宅子,所有窑洞都互相联通,无论走哪个方向,应该都能到达同一个地方。” 莫醉忍不住抬杠:“万一走到死路呢?” “对面只有一个人,听脚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季风禾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还是说,你怕了?” 怕?自从家人死后,被人追杀,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早就失去了怕的资格。莫醉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怕个屁。走快点,要是被人抓着,又要和警察啰嗦一顿。” 前方是旋转向下的楼梯,水泥材质,比上楼时走过的、破破烂烂的木头梯子晚了十几年的光阴。莫醉一边下一边数着,二十个楼梯后,尽头出现一扇铁皮门,没有锁。 莫醉推开门。 面前是个山洞,十几平米大小,四周是原生态的山壁,地面是松散的泥土。山洞中凸起五个土堆,若不是土堆前无墓碑,倒像是某户人家的祖坟。 土腥气和腥臭气交织在一起,比刚刚浓烈百倍。这里似乎正是这古怪气味的源头。 一旁的墙壁上垂着一根拉线,莫醉拉了一下,门框上白炽灯的亮光瞬间盈满整个空间。季风禾闭上双眼,适应了几秒后,才睁开眼睛。 莫醉看着面前的一切,微微挑眉。 传承百年的窑洞,极其复杂的内部构造,尽头处有暗门和机关,暗门后还有五个无碑的像是坟堆的土堆。 这妥妥鬼片基本元素啊!拉个剧组来可以直接开拍了。 山洞中无风,莫醉鬓边的碎发却在飘动,阴森气十足。她警惕望着四周,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丝都处在戒备状态。 她小心翼翼走到土堆边。 五个土堆大小差不多,土堆前有灰色的痕迹。莫醉用手指捻起点碎屑,小心闻了闻:“像是烧过的纸。”她站起身,环视四周的土堆,眉头皱起,“总觉得有些说不通。在山里打劫游客,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装成意外身亡,等待尸体被发现,装作无事发生。可这群人却将尸体藏在这里,不怕哪日被发现吗?若被发现了,就彻底脱不开关系了。” “或许这些尸体无法装成意外身亡。”季风禾随口道。 后方还有人在追,没有时间刨开土堆验证猜测。二人从土堆附近离开,绕着山洞走了一圈,在铁门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一道新的木门,推开后是十几阶木楼梯,不知通向何处。 第81章 这扇木门已有残缺,表面灰扑扑的,和隔壁崭新的铁门并排而立,对比明显,倒是与来时的木梯子很搭。她正要拉着季风禾往下走,一旁的铁门先一步打开,走出一个人五六十岁的男人。 来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脸上皮肉垂坠着,眼袋快要挂到嘴角,一双三角眼只看一眼就让人不舒服。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见过。莫醉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不是陪着警察四处走访的那个人吗?当时她似乎听见其他村民称呼他—— “村长?!” 村长是墨镜男张华的父亲……难道这个养鸡场,其实是父子二人一起做的生意? 村长看着面前的男女,杀气尽显:“你们是谁?谁指使你们来的?来这做什么?” 莫醉叹了口气。 今夜出发前,她并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想着找到线索后就悄悄离开,不插手村子中乱七八糟的事。后来暗门开启,发出巨大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其他人。那时她想,只要尽快逃走,不被人发现,也算完成了今天的目标。 如今连这丁点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又不能善了了。 莫醉摸了摸肋骨伤处,在脑海中思索如何出手能少痛一会儿,顺口嘱咐季风禾:“躲远点。” 季风禾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平静看着面前的村长,开口就是挑衅:“你儿子死了,你知道吗?” 这么直接?!莫醉目瞪口呆。 眼下这个情形确实没有平静交谈的可能,但开口就揭人伤疤,下手也太狠了。莫醉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背影,突然走神几秒。 如果是她的话,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好像也是这句话…… 一句话点出对方最痛苦的点,逼得对方自乱阵脚,先露出破绽。 看来她和季风禾的做事风格还是蛮像的嘛! 对面的村长听了季风禾的话,身体开始颤抖,布满红血色的双目彻底变得赤红,像是要变身似的,狠狠瞪着对面的二人:“你们二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事我连家里人都没告诉,村里人更不可能知晓……你们是警察?不,你们不是警察……是你们害死我儿的?!” 莫醉心思一动,向前半步,站到季风禾身边,一脸沉痛:“我们是目击者,看到了杀害张华的凶手。” “是谁?!” 莫醉眨眨眼,好声好气商量:“我把凶手是谁告诉你,你能放我们出去吗?当作没看到我们。” 村长的胸口剧烈起伏,冷笑道:“你们要是没走到这个地方,我还能装作没看到,将你们放出去。可如今你们看到了——我怎么可能放你们出去?” 他的回答在莫醉的预料之中,莫醉叹了口气,佯装无奈:“哎,你儿子死的时候真惨啊,被人拖着从山崖上摔下去,骨头碎成一块一块,四肢像是橡皮糖似的,可以随意弯曲。哦对,警察联系你去认尸了吧?你可看到了他的惨状—— 莫醉话尚未说完,村长从袖子中抽出匕首,冲着二人冲来:“告诉我凶手是谁!” 对方来势汹汹,动作带起的风吹乱莫醉的头发。她直视着逐渐逼近的人和匕首,没有丝毫退让之意,直到刀剑距离她的双目只有十几厘米远时,微微侧身轻松躲让。 村长来不及收势,只能任那匕首插进莫醉和季风禾之间的缝隙。季风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抓住这只手臂,狠狠向一旁弯折,带起一声惊呼。 莫醉正想要出手相帮,季风禾突然瞥她一眼:“躲远点。”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这是将她刚刚的话还回来了。 季风禾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急促惊慌,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莫醉最初以为他是在逞强,可看了一会儿后发现,季风禾还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自小含着金汤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世祖。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极有章法,与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如果说她的制胜方法是靠着灵巧的身法和敏捷的思维,在敌人出招的一霎那作出最精准的应对,那么季风禾更像是能预判对方的每一招,先一步挖好坑,等着敌人跳入坑中。 莫醉抱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要是他们俩打架,谁会赢呢?她好像打不过他……一定要找个机会试试。 算起来,她从未见过季风禾出手。无论是罗布泊无人区,还是格尔木防空洞,或者是长盛园区的天井大楼,都是她和其他人进进出出,直到她从困境中脱身,季风禾才会出现,像是运动会终点线旁捧着国旗,准备给运动员披上的那个后勤工作人员。 她以为他们间的合作,是他出钱出资源,她承接所有的苦力和危险,负担起保护身后人的指责,如今看来,似乎是她想错了。 他也是个能并肩而战的人啊。 村长没想到季风禾这般难缠。 他年轻时候也是混过的,那时候世道乱,男人若是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保护一家人。他以为这两个白白嫩嫩,城里来的小娃娃几下就能放倒,却忘记了他也老了,早不似当年一刀一个山匪的年纪了。 村长不愿恋战,视线从季风禾的身上挪开,飘到不远处看热闹的莫醉身上。 这女娃娃瘦瘦弱弱,只要一招定能制服。若是控制住她作人质,这男娃娃定会投降。想到此处,他刺出的刀行到半路,硬生生转了方向,同时伸出左手抓向莫醉的脖颈。 季风禾看着他的动作,无奈评价:“真是找死。” 莫醉虽未出手,但一直盯着二人的动作。见村长再次向她袭来,弯腰躲开,顺手抽出靴子里的水果刀,而后手撑在地上,翻身腾起,双腿精准绞住他的脖子。村长扛不住这一番动作,仰头倒下。莫醉靠着腰力硬生生腾起,落地时膝盖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膝盖也痛,肋骨也痛,莫醉反倒麻木了,她死死按住身下的人,匕首抵在他的眼睛上,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笑得邪气:“你看看你,这不就轻敌了吗?” 她太痛了,手控制不住抖动。地上的村长看着不停抖动的刀尖,想要闭眼,又不敢完全闭上,只能怒喝道:“要杀要剐,利落点!别娘们兮兮的!” 莫醉乐了:“怎么着,死得快就爷们了?当爷们这么容易?”她的匕首再逼近几分,“我问你,这五个土堆里埋的是封神山失踪的游客吗?” 村长本不想回答,但眼见那刀尖又近几分,只能咬着牙道:“是又怎么了?要不是我儿不在,一定让你们成为第六个和第七个。” 莫醉装作听不到后半句,继续问:“为什么将他们埋在这里?抢劫完钱财后,丢在山中不就行了?为何要费尽心思运回鸡脖子村?” “没了五脏六腑的人,丢在山里,万一在被野兽啃噬干净前被人发现,一定会引来警察。”村长冷笑,“倒不如藏在这里,只要养鸡场在,这里有人看守,就不会有人闯入发现。” 莫醉了然:“所以你们哄骗那些人,并不是为了抢劫他们身上的钱财。” “那才几个钱!他们的肝,他们的肾,他们的眼角膜,他们的心脏,哪个都比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值钱!我们将他们从封神村骗到鸡脖子村后,囚禁在此处,等到心脏配型成功后,带着他们去镇上早就联系好的医院,将所有值钱的零件全部取出,给需要他们的人。可一副失去内脏的尸体,送到焚化厂,一定会引起人的怀疑,所以只能带到这里藏起来。”村长笑得开心,带着几分疯癫,“其实我们也算做好事。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救更多的人,我们还能得到钱,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时间应该会在晚上九点~ 第66章 谈心 她想,她大概是心动了。 这还是人话吗!真是好人的好千篇一律, 恶人的恶各有千秋! 莫醉气极,手抖得愈发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的怒气,可却无济于事。 忍无可忍, 无需再忍。她收起匕首, 慢悠悠站起起身,放开对村长的钳制。她垂眸看着尚未起身的人, 像看着一只蝼蚁, 脸上挑衅蔑视之意赤裸:“既然你说了这么多, 那我也大发善心告诉你点事吧。”她微微前倾身子,在无人注意的暗处,将铁丝缠绕在指尖,笑意盈盈, “你儿子, 是我推下去的。你想知道他坠下去前的样子吗?可怜极了, 眼睛睁得很大, 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求我放过他……啧啧啧, 真可怜哪。我看着他从高处坠落,目光中全是惊恐,落地时, ‘砰’的一声,震天响!林子里的鸟惊飞一片!那天的山里有雪,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 鲜红的血和白色的雪融在一起,蔓延开一大片。哦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村长爬起身, 站在莫醉的对面,目眦欲裂,鼻孔翕张,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恨不能扑上来将她撕咬成一片一片:“你!!” 第82章 莫醉笑得越发灿烂:“他说,‘我好痛’!他能不痛吗?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谁会不痛?我告诉你,这就是报应!你的报应,也在路上了,你且等着。” 话音落下,莫醉屏住呼吸,等着对面人出手。 松开对他的桎梏,编出故事,故意描述得格外详细残忍,就是为了激村长先动手。 只有他先动手,她才能借机狠狠还击。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在这些无辜亡魂的坟前,此人毫无愧疚之心,大放厥词,实在是让人生气,想要暴揍一顿。 这似乎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村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向莫醉和季风禾的方向扔来。莫醉以为是他藏起来的武器,比如细针,比如石灰,下意识闪躲。季风禾快一步挡在她的前方,将她严严实实护住。 预想的粉尘和疼痛没有来临,只有霹雳啪啦,像是小石子落地似的响声。莫醉睁开眼,看向落了一地的花生和瓜子,而后一把推开季风禾,看向几步外的地方。 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不见了人影,正趁乱跑向来时的铁门处。莫醉拔腿追上去,终是差了一步,铁门在她的面前被摔合,发出震天响,震得耳膜发痛。莫醉气得要命,强忍着怒火开了锁,跑过山洞,爬上楼梯,又跑过来时的细长甬道,终于在进入密室的暗门处看到逃跑的村长。 暗门缓缓合拢,只余拳头大的缝隙,她站在暗门这边,村长站在暗门那边。 缝隙处可见一脸阴狠的村长,一脸得意,笑容淬着蚀骨的毒:“你们就在里面等死吧!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一字一句,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只看一眼就让人想吐。 莫醉伸手要去卡住那条缝隙,被季风禾拉住向后扯了一下:“你还要不要你的手了!” 暗门彻底合上,甬道内再无一丝一毫的光。 莫醉气急:“这什么人呐!打不过就跑,不想着给他儿子报仇吗?”她狠狠捶了下石门,震得手掌发麻,“懦夫!废物!你们村的鸡都比你厉害!你等着,劈你的雷就在路上了!等我出去,我亲自给你装引雷针!”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莫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四处摸索着,寻找开门的机关。她摸过墙又摸过地面,却一无所获。季风禾打开手机手电,照亮甬道里的路,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后呼喊道:“莫醉!” 莫醉小跑着向他的方向去,到跟前时看到墙壁上的壁龛,被打开后露出里面的电子装置,竟是个指纹锁。莫醉紧咬着牙根:“倒是小心。门外用机关,没人能看出这有密室。门内用指纹锁,防止被关起来的人挣脱跑出去。” 莫醉摸出蔡思韵送她的那部手机,看着角落无信号的提示,长长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成坤发现咱俩的异常,报警来找咱们了。” 季风禾合上壁龛:“出发前我告诉过他,以凌晨十二点为限,如果我们还没回去,又没给他传消息,就报警找救援。”他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刚过十点,“还要等些时间,不如先尝试找找其他出口吧。” - 甬道尽头三条通道,中间那条通向五个坟堆的山洞,莫醉和季风禾已经走过。左右两条是未知的区域,现在终于有时间慢慢探索。 两条通道的尽头都是石室,石室内有简陋的木床和桌子,门口处有可以上锁的铁门。莫醉推测是安置被他们抓回来的驴友。这些人便是在这又暗又冷的石室里,被抽血,等待配型,毫无希望地度过他们生命中最后几天时光。 两间石室内没有其他通道,二人翻找一圈,还是回到刚刚打架的、有五个坟堆的山洞。 进入山洞的入口不远处有一扇木门,莫醉在和村长动手前就已经发现。当时未来得及查看,此刻小心翼翼进入。 通道内气息陈旧,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二人沿着楼梯下到底层,前行数十步,再次被一面水泥墙挡住去路。 莫醉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方位:“这好像是一层?不知道是哪一间。” “是有上锁的门的那间,不过纵深还差点距离。”季风禾借着手机的光,仔细打量被封死的墙,“或许是怕养鸡场的员工发现吧,先隔出一间常年上锁的房间,再将内里封死,便成一堵普通的墙,彻底绝了这条通向藏尸处的路。” 莫醉有些遗憾:“看来只能等救援了。” 转了一圈,莫醉和季风禾还是回到了安置着五个坟堆的二层。 这里虽然味道难闻,但是有盏瓦数不低的灯,还算亮堂。莫醉靠坐在铁门和木门间的墙上,季风禾坐在她的身边,二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大病初愈,莫醉有些疲累,垂着眼睛,解开手腕上的细牛皮叠带手链,将随身携带的铁丝小心翼翼缠绕上去。 牛皮手链上挂着许多黄铜的小吊坠,穿上铁丝倒也不突兀。 季风禾安静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掺合那几个驴友的事。” 莫醉动作顿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刚刚准备对村长出手的事。她轻笑:“看出来了?” “这不难看出。”季风禾靠在石墙上,曲起一条腿,手腕搁在膝头,“你不是不爱管闲事吗?” “是不爱管。不捅到我面前的闲事我都当看不到,毕竟我不是圣母,管不了天下人的死活。但是既然到了我的面前,也算是有缘吧,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铁丝穿回到手链上,重新缠绕到手腕上,莫醉看着完成的作品,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我总是觉得,人活一生,可以中庸,可以无为,但总还是要有点血性,不然和山上的石头块又什么区别?” 季风禾轻笑:“你说的对。” 俩人背靠山壁,看着前方五个坟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打发漫漫长夜,等待来自外面的的救援。 本该是恐怖阴森的气氛,因身边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变得平静又特别。 季风禾想起几天前的事:“对了,你还记得安娜吗?” 好歹当了半个月的室友,莫醉怎么可能不记得?她疑惑道:“她怎么了?” “你不是把她的事交给蔡思韵来处理么?就在你离开燕城来山西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蔡思韵带着十个保镖和三个律师,联系了安娜家附近的派出所,由所长亲自出马,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燕城郊区,安娜的家。” “好炫酷!”莫醉忍不住称赞,几乎能想象出现场有多热闹、多有趣,“安娜的家暴丈夫没见过这个阵仗吧?讲道理讲不过律师,打架打不过保镖,一旁还有派出所所长。后来呢?他们离婚了吗?这事解决了吗?” “算是吧。蔡思韵带着俩人去民政局挂了号,为防止这人逃跑,还安排了人盯梢。现在有离婚冷静期,估计彻底办完,要年底了。” “只要能办完,什么时候都行。”莫醉发自内心为安娜感到高兴,“她终于能开始新的生活了。对了,这事你怎么知道?你去凑热闹了?” 季风禾横了她一眼:“我没那么无聊。蔡思韵办完这件事后,带着安娜来老宅找你,安娜想要亲自向你道谢。当时你不在,蔡思韵只能把我当成分享对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季风禾顿了顿,无奈道,“不该和你说的。估计等你们下一次见到,她会再给你讲一遍。我这算是提前剧透吧?” “放心,我不会告诉她,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莫醉笑起来,仿佛能想到那个场景,“她讲得一定比你有趣生动。” 季风禾侧眸,看着她眼中笑意,心思一动,想说什么又突然转了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等到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以真实身份生活时,你想做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会有那一天吗? 莫醉有些困倦,思绪迟缓不少:“想做什么……去我家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一顿早操,去高中后门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粉店,吃一碗桂林米粉,要干捞,加很多酸豆角和酸笋……再打包一碗去我祖母的坟前,她以前也挺喜欢吃的。不过她五十多岁的时候,腿脚就不行了,每次都是我买回家……唔,如果我去看她的那天有太阳就更好了,我们俩就可以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依偎在一起,晒着暖暖的太阳,一起午睡……” 季风禾的声音又轻又柔:“你的父母呢?” “我的父母?”莫醉愣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设想有他们的未来。他们离开得太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祖母临走前,曾说他们并没死,只是失踪……曾经我以为,我对他们最大的了解,就是知道他们的生死,如今连这个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正在经受什么……”昏暗静谧的环境可以无限放大人心底的情绪,她垂下眼睫,试图遮盖眼中的无助和沮丧,“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83章 季风禾抓住她的手:“你相信我吗?” 莫醉没说话,盯着二人交握的手,不反感,也不想甩开。她抬眼看向季风禾,在他的双眸里找到了她的身影,耳边是他一字一句的承诺:“望长安,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 远处是不是响起了钟声?声音浑厚,穿透她的耳膜,落在她的心上,带起无休止的震颤。 她想,她大概是心动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一点~ 第67章 离开 “他为了什么……等见到他后,问…… 莫醉和季风禾从密室中出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赶到现场的警方发现了养鸡场中的秘密,包括二层暗室中的金条和子弹,以及一层窑洞里被封起来的密室入口。一群人将墙壁砸穿,救出被困一夜的人, 顺带挖出葬身异乡的五个驴友的骸骨。 他们埋骨于不见光的山洞中, 皮囊早已腐化消失,外貌无法辨认。他们无法瞑目, 在无人知晓处等着所受冤屈被人知晓。 如今终于等到了。 他们很快就能和家人们团聚, 他们生前所经历的一切也会被世人知晓。害他们至此的人也能得到审判和惩罚。 即使这个结局并没有奇迹发生, 即使这个结局不足以让他们的亡魂安息……但好歹是个结局。 莫醉走出窑洞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窑洞外的院子里挤着七八辆警车,十几个人,每个人都严肃而忙碌。其中有昨日见过的陈醒和唐小强, 还有一群没见过面的警察。她眨了眨眼睛, 略感震撼:“救我们需要这么多人?” 成坤小心翼翼靠近:“那个, 其实不是的, 救你们的人还没来……” 季风禾的眼神瞧着平静, 实则算不得友善:“什么意思?” 成坤咽了口唾沫, 绘声绘色讲起昨晚的事:“我昨晚实在喝得有点多,你们走后又睡了过去,等到睁眼的时候, 天都快亮了。我看你们一夜未归,又联系不上你们, 直到你们肯定出事了, 赶忙打报警电话,结果对方说在镇子上,赶过来要一两个小时。一两个小时!你们要是真出了意外, 尸体都要凉了——” 莫醉翻了个白眼打断他:“我们要是真出了意外,在你报警之前,尸体已经凉了。” 成坤挠挠头:“先别打断我啊,我说到哪了来着……哦对,我怕你们凉了,于是先来找你们,没想到还没走出院子门,就碰上门来的陈醒和唐小强。他们说有人看到你们杀了人,要来抓你们归案。” “我们杀了人?什么时候的事?” “那谁知道啊,他们就说什么后山柿子林,什么有人看到你们杀人。我听得糊里糊涂,也没多问。我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这穷乡僻壤的,你们俩第一次来,杀人干什么?而且,我们季总什么人啊?穷得就剩下钱了,他真要杀人也不会亲自动手啊!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现他是个亲力亲为的主!当然,我当时没反驳,而是灵机一动,想着他们也是警察啊,不如让他们来帮帮忙!于是我就说我要大义灭亲,带他们来抓你们,结果到了养鸡场,发现这里已经有一批警察了,好像是晋安那边的警察,为了封神村的案子而来。” 莫醉了然。 封神村的案子已经发生五六天了,死者的身份应该早就被确认,也该来这里搜查了。 莫醉环顾四周,没看到村长的人影,忙道:“要赶紧找人去抓村长,不然他该跑了。” 成坤拦住她:“您甭急了,早被抓起来了!警察们一到,他就从家里赶来了,衣服都没穿整齐。我还和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们一定在这里面,肯定遇到了危险。他非说他昨晚来过这里,没看到人来,你们肯定是骗我。他还试图阻拦警察们进去搜查!当时就被控制起来了!还好警察带了搜查证,不然碰到这种不配合的人,还要耽搁不少时间。对了,你们是怎么被关起来的?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这哪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莫醉正思考着如何将昨晚的事简要说清楚时,余光瞥见有人向他们走来,转目望去,是昨天见过的陈醒和唐小强。他们走到莫醉身边,一句寒暄没有,开口就是问话:“你们昨晚一直在这里?没去过后山柿子林?” 莫醉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是啊,昨晚我们从住处离开后就来了这里,遇到突然出现的村长,发生争执,他将我们困在密室里,准备饿死我们!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儿子一起杀了五个人!哦对了,我这有昨晚的部分录音,等我回去之后发给你们,可能对你们破案有用处——总之,我们这一夜都没能出来,更别提什么柿子林。要不是你们来救,我们估计真要变成人干了。陈警官,刚刚我朋友说死人了,你又提了后山柿子林……死的该不会是张木头和张石头吧?” 陈醒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莫醉将昨天下午去找这二人的事,以及下午收到字条的事说出,末了摸摸口袋,才想起山洞中寒凉,她把外套强制借给季风禾了。她抓着季风禾的胳膊,在他身上的外套口袋中翻找片刻,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交给陈醒:“喏,就是这个。昨天下午我们回去时,我们借住人家的老太太交给我的,说是个村外的人让她转交的,不知道是谁写的。” 陈醒接过纸条看了几眼,取了个证物袋,将其小心翼翼放入其中,继续追问问:“你们收到纸条,就没想着去柿子林看看?” “钓鱼要放饵,就这么一张纸条,我才懒得去。”她说得理直气壮,借着试探道,“听说有人指控我们杀人?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昨晚看到有一男一女往柿子林的方向走,身型很陌生,不是村里的人。王金华,就是石头和木头的母亲立刻说,你们俩昨天下午跟着她去过兄弟二人的藏身处,似乎和他们有仇,并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两个人。好了,现在误会解释清楚了,你们要是没有其他的事,就尽快离开吧。”陈醒沉下声音,三分忠告四分威胁,“二位,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牵扯进来了,下次你们未必有这样的好运气。” - 朝阳升起,天色亮了个彻底,莫醉三人踩着晨光,回到借住的窑洞。 一晚折腾,三人疲累至极,商量过后决定先离开村子去附近的镇上,休息后分道扬镳,成坤继续去度假,她和季风禾则一同返回晋安的旅店,去取放在那里的行李和车。 三人将东西收拾好,又将住过的房间打扫整齐后,正要离开,莫醉突然想起什么,把钱夹中所有的现金取出,放到枕头下方,确保房东老太太回来收拾床铺时能看到。 成坤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不是付过房费了吗?为什么还要给钱?” 莫醉并不多解释,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转身向院外走去,路过成坤时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季风禾看着莫醉的背影,停顿片刻,之后拍拍成坤的另一侧肩膀:“走吧。” - 回程依旧是成坤开车。 来时欢声笑语,离开时无人说话。成坤讲了几个冷笑话试图调解气氛,莫醉初时捧场两声,后来只装没听到。季风禾坐在副驾,更是全程都没开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 莫醉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的风景,默默放空,将睡未睡的时候,汽车突然停下,紧接着前方成坤一声惊呼:“我去!怎么这么多车?这么早来这荒山野林的干什么?” 山路狭窄,只有一条车道,对向迎面开来两辆轿车,都是太原的牌照。成坤看了下附近的地形,退后了几十米,紧贴着山壁停车,给对面的两辆车让出通过的路。 莫醉回过神来,盯着看了一会儿,车子交错而过时,看到两辆车里都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转身看向后车窗,记下车牌号后,顺口问:”这条路都是去鸡脖子村的吗?” “那当然不是。山里修公路麻烦,都是选一条能将几个村子串在一起的路。这条路途径好几个村子,鸡脖子村只是它的第一站。” 莫醉随口道:“后面的该不会是鸡胸脯村,鸡翅膀村吧?” “你怎么知道?!”成坤大笑起来,“八九不离十,确实有鸡翅膀村,但是没有鸡胸脯村。后面还有鸡爪子村和凤尾村。” 莫醉也笑:“凤尾村听着高级不少。” 车内的气氛因这几句话而松弛下来,阴霾终于散去。莫醉困意消散,打开微信朋友圈,打发时间似的刷着,刷了不知道多久,突然看到蔡思韵前两天发的九宫格朋友圈。 九张照片美食美景为辅,美貌为主。最中间的那张是一大捧玫瑰花,少说九十九朵。角落有一张对镜自拍的照片,有意无意露出一个男人的手臂。配文更是简单明了:“谢谢亲爱的陪我跨年~” 亲爱的……边洛阳回燕城了? 她打开蔡思韵的对话框,手指利落打字:“呦呦呦,谁陪你跨年啊?” 第84章 蔡思韵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快:“肯定是我家洛阳呀!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呀?” 莫醉没有马上回复,盯着对话框,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谨慎回复:“应该就是这几日吧?” 这句话落下,蔡思韵的电话立刻拨过来。莫醉吓了一跳,接起来后,电话那头传来蔡思韵的尖锐声音:“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啊!对了,这几日发生了超级厉害的事,我一定要亲自讲给你听!” 莫醉看向后视镜,和季风禾的视线隔空碰撞,忍不住笑起来:“行,等你的故事。对了,边洛阳还没回敦煌吧?” “快了,三天后的飞机。哎,你说我要和她一起回敦煌,我爸妈会不会杀了我啊?” 莫醉回答得谨慎:“杀人违法,但是断你的信用卡不违法。” “……那还是杀了我吧。” 眼看对面要开始分享生活中的小事,莫醉赶忙打断:“我在山里,信号不好,你让边洛阳别急着走,等我回去。我有事要找他。” 季风禾听着二人的对话,将手机默默收起。一旁的成坤打趣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提起另外一件事:“边洛阳是上次去罗布泊的那个人吗?” “是。怎么了?” 成坤眯着眼睛回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罗布泊那次,我后来陪着伤员去医院,在医院里时,那个小崽子突然骂骂咧咧,说要不是边洛阳,他们不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我好奇啊,于是就问,去罗布泊不是你们几个人商量决定的吗?为什么只怪一个人?那人就说了,虽然这次行程是众人商量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边洛阳一直都很关注罗布泊,时常看一些关于罗布泊的书籍和资料,同宿舍的几个人有时也会借来看,大家这才对罗布泊的神秘产生了兴趣。这才是他们几个人决定出发去罗布泊的契机。我见过很多人对罗布泊感兴趣,但是这么执着,冒着大风也要进去的却是第一个……他到底为了什么啊?” 这事莫醉早有猜测,此时听到也并不感到意外。 她转头看向窗外。 朝阳和煦,碧空如洗,阴暗无处遁形,连灰蒙蒙的山野都似多了几分颜色。 鸡脖子村早就不见了踪影,窑洞也留在了大山深处。前方就是城镇,道路宽广平整,川流不息,一片欣欣向荣的朝气,却藏匿着新的危机。 莫醉突然笑起来:“他为了什么……等见到他后,问问就知道了。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结束啦~ 第68章 边洛阳 “我手中一把牌,你手中只剩一…… 距离年关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年节的气氛已席卷燕城的大街小巷。 路灯上挂起红灯笼,街头巷尾时不时冒出个迎新年的字样,地铁里的上班族开始搬运公司批发的年礼,着急的店家已经开始播放《恭喜发财》。 一片喜气洋洋。 天气干燥得像是回到了遍布黄土的山林, 只除了崇山峻岭变成高楼大厦, 大自然的味道替换成刺鼻的汽车尾气。忙忙碌碌的行人不似村里的邻居亲近,到处都是的摄像头有效阻断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谋杀。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国度, 却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各有各的好, 各有各的糟。 回到燕城的第二天, 莫醉约了边洛阳见面,地点定在季风禾老宅附近的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湖,每到冬天湖面结冰,冰层冻到一定厚度后, 就会开放冰场, 供附近的百姓游玩。莫醉去的时候是人最多的下午, 带着顶显眼的红色毛线帽, 租了辆冰车, 停在入口不远处。 她的脚尖不住摩擦着冰面, 双目紧盯着冰场的入口,直到在熙攘人群中看到边洛阳的身影后,才挪开视线, 挥挥手,转身向冰场边缘滑。 边洛阳还是那副文邹邹的打扮, 带了个黑框眼镜, 一举一动还带着几分学生气。他跟在莫醉身后,落后她一段距离,慢悠悠地走到僻静处。 四周无人, 是喧闹的冰场中少有的安静处。莫醉看着前方的冰场,眼前却浮现出十月里被风沙侵袭的罗布泊:“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当时在地洞里,我曾掂过你的背包,很轻,顶多一包饼干或者半瓶水的重量。” 边洛阳站在她身边,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有什么奇怪的?那时我在地洞里呆了很久,食物和水早就消耗完了。” 莫醉点头:“确实能解释得通,但包装袋和瓶子呢?地洞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如果被困的时间正常吃喝,吃完都放进背包里,那背包的体积又太小了……当时我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直到后来又遇到了其他的事,我才明白,你不是都吃完了,而是不需要那么多食物和水,所以出发时就没带多少。”莫醉转过头,像是在笑,眼中却一片冰凉,“所以,当时你能跌入那个地洞,并非意外,是吗?” 边洛阳没有说话,片刻后摇了摇头:“不,是意外。” 莫醉失了耐心,拿起冰杖:“看来你不是很想和我聊。那就散了吧,就当今天没见过。” 眼看莫醉真的要走,边洛阳忙道:“我没撒谎,跌入那个地洞是意外,但是我进入罗布泊,离开队伍单独行动,却不是。” 莫醉将冰杖放下,转了转冰车的方向,靠坐在椅背上,直直盯着边洛阳:“详细说说。” 边洛阳眉头皱起,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望小姐,你是在拷问我吗?” 莫醉露出几颗大白牙:“当然不是,我们是信息共享,互通有无。要是目标一致,不排除合作的可能。” “既然是合作,不能只有我来说。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莫醉拿起冰杖,转身要走:“看来你没什么诚意,那还是算了吧。” “等等!”边洛阳抓住她的胳膊,“我先说,我先说总可以了吧?”见莫醉再次放下冰杖,边洛阳松开手,抓了抓头发,“我是敦煌人,你应该知道。我不知道你的长辈和你说过什么,但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吉牙后裔,也知道族人的很多特殊性,比如能闻到人的气味,比如能夜视。小时候,我曾听长辈们说过吉牙的事,听说过关于罗布泊地下城的传说,一直想去看看,但长辈们却说,地下城已经封锁,我们无法回去。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封锁地下城,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太好奇了,所以决定找到开启地下城的方法,亲自去看看。 “我虽然生在敦煌长在敦煌,可从来没去过罗布泊。罗布泊似乎是个禁地,家中长辈不允许小辈进入。我最初以为是家里的人都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才不让小辈们进去,可后来却发现,似乎有别的原因。当然,这个原因我至今也不知道。等到我年岁渐长,有了可以进入罗布泊的能力时,再去问家中长辈关于地下城、关于吉牙的事时,长辈们都三缄其口,说我记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可这根本不可能!家里人不希望我继续调查,我只能将行动转到地下。我一边悄悄调查地下城,一边悄悄准备进入罗布泊的一切。” 莫醉听得眉头紧皱:“所以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边洛阳看她一眼,谨慎道:“那当然也不是……我有个三爷爷,性格孤僻,没什么人愿意和他说话,如今已经九十多岁了,疯了四十多年。我时常去探望他,久而久之,他清醒时愿意和我聊几句,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地下城有三个入口机关,这三个入口机关的坐标掌握在三家人的手中。只要同时打开这三个机关,就能开启地下城。” 莫醉打断他:“所以你知道其中一个坐标,那次去罗布泊,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坐标。” “是,我这有一个坐标,但也仅仅是坐标。我知道坐标,以及到达坐标后怎么找到地洞,但我没想到,进入地洞后另有机关……我不知道如何开启机关,但是你知道。”边洛阳抬起头,眼神闪烁,“望小姐,我知道你也在找进入地下城的方法,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 莫醉没立刻回答他。 边洛阳刚刚说的话,和她的推测相同。当年最后三支吉牙族人从地下城离开后,先来到石油小镇,在习惯了外面的生活后,陆续离开。神家人去到封神村隐居,边家人去了敦煌,祖母则去了格尔木。 他知道地下城,知道吉牙,知道罗布泊,甚至就连他们初次碰面的地方,都是开启地下城的入口之一。 他的身份应该没问题,但这人鬼得很,一定没说出全部的实话。 思及此处,莫醉似笑非笑,虽是坐着的,可姿态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她微微扬起下巴,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睨着对面的边洛阳:“我觉得咱们的合作并不公平,我不太想和你合作。” 边洛阳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 “合作需要对等,但是你知道的故事,我大概也是知道的。你说你有一个坐标,应该就是那日我救你出来的地洞吧?那地洞我也去过,坐标我还记得,不需要你再说一次。至于知道了坐标,如何找到入口——”莫醉拉长声调,微微挑眉,“和你从没去过罗布泊不同,我闲的没事就进去溜达一圈,对那里熟悉得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定能找到进入地洞的方式。所以,你知道的信息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还知道,这个合作怎么看都是我吃亏啊!是不是啊,边同学?” 第85章 边洛阳摇头,立刻否认了莫醉的说法:“我手中的坐标你并不知道。坐标一共有三个,那日我往边家的坐标地走,刚走到一半,离坐标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起了风沙,我猜可能是我走偏了方向,误打误撞进入其他坐标范围,开启了流沙河。之后我按照三爷爷说的方法找到了地洞,立刻就跳了进去。那个地洞是我意外触发的,算是个意外发现。既然不是边家的坐标,那么不是你们望家的,就是隔壁神家的。”他顿了顿,试探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望家的坐标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让莫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既然说我是望家人,那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边洛阳像是没看到她不友善的目光,继续往下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吉牙故人,可除了我们边家,其他的家族凡是我打听到的,几乎都绝了嗣。只有望家,家族中人并未聚在一起生活,而是四散在各处,倒是活下来几支。所以我推断你是望家人。只是入口坐标这种事,本就不会告诉家族的每个人。边家人都聚集在一起,我尚且东家西家的打听了这么多年,才得知一二。你一共没见过几个望家的人,甚至连吉牙人的味道和普通人的味道都不会分辨,这种信息更加不可能知道。 “我打听过,你的那家旅店,是三年前开的,你也是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而且你的旅馆,时常关门,一关就是几个星期。我猜测这些关门的时间,你应该是进入罗布泊找线索了。我想,你应该知道地下城的存在,知道地下城的入口在罗布泊,但却不知道入口有三个,入口是什么模样,又该如何开启,不然就不会这么大海捞针似的,试图靠一人一车,集齐三个入口。望小姐,和我合作是共赢,能少走很多弯路。我是真的可以帮你。” 边洛阳低着头,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神真诚,释放出浑身的善意,仿佛真的是个值得信任、值得托付的人。 莫醉后仰着身子,嫌弃之意明显。 她是疯了才会信他。 她把玩着手上的手链,不答反问:“所以你见我第一面时,就知道我是谁了?” “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合作?为什么现在又找到我了呢?”莫醉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猜,是你不确定我是否有价值吧?罗布泊之后,你虽然确定我知道地洞的机关如何开启,可这不够。毕竟你们家的人只是不愿意告诉你关于地下城的事,而非不知道,你若软磨硬泡,还是有可能拿到机关开启的方法。让我想想,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后来到了格尔木,这一站也是你精心设计过的吧?你想要进入防空洞的其中一层,但没进去。那地方一共进去了三个人,其中两个姑娘什么都没看到就被人打晕了。你肯定尝试问过,但什么都没问到。后来防空洞被炸了,你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唯一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的人只剩我。 “可是这还不够,因为格尔木那次,我通过蔡思韵再次给了你我的联系方式,你依旧没有加我的好友。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联系我的呢?是在天井大楼事件之后——”莫醉笑起来,“你去不了的地方我能去,你没胆子去的地方我敢去,你想要拿到的东西我先一步拿到,你想知道的事,嘿,真巧,我都知道。边洛阳,你让我信你,我凭什么信你?既然要用利益说话,我手中一把牌,你手中只剩一张,还是个三,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和你合作?” 第69章 谈判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就这么急着…… 莫醉认为, 谈判和吹牛很像,无论你吹得多么离谱、多么天花乱坠,只要对方不当场反驳,就是赢了。 就比如此时此刻, 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她和边洛阳坐在谈判桌的两侧,双方都想合作, 又都在试探, 想要在这场棋局中多落一子, 掌握主导权。 什么格尔木防空洞,什么天井大楼,全是她靠着边洛阳的反应倒推的。事情发生时,她哪儿意识到, 这件事和吉牙有关?就算此刻牛吹出去了, 她也没完全想通, 这中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但没关系, 不影响她梗着脖子骗人。 边洛阳终究还是稚嫩了些, 不像季风禾似的老奸巨猾, 被莫醉连珠炮似的说辞攻击,气势当场就虚了几分。他皱起眉头,仍在争辩:“你说的这些, 都是你的误打误撞。我去格尔木防空洞是我手上的线索指向格尔木防空洞,你却不一样。换个说法, 要不是我带着菜菜去了防空洞, 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你也不是有所发现。望小姐,咱们其实早就合作过了, 不是吗?” 莫醉冷笑:“你所谓的合作就是你惹祸我卖命?差点死在防空洞里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那是合作?”她挑眉,装出一副让步的模样,“这样吧,既然你说要合作,那你先说,你是怎么查到格尔木防空洞的。你说完了,我会告诉你我在格尔木防空洞里发现了什么,如何?”边洛阳正要开口,莫醉又补了一句,“想好再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愿意说就合作,不愿意说我就先走了。眼看着太阳快下山了,今晚家里吃火锅,我着急着呢。” 边洛阳紧抿着嘴唇,片刻后叹了口气,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认输似的开口:“行吧,我想想要从哪说……这事关乎家中一些隐秘,我不能全部告诉你,我能说的是,我从家中长辈那里听到一点消息,是一份来自三十多年前的文件。文件中提到了格尔木,还有一份病患名单。” “病患名单?” 边洛阳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患名单,还是研究名单,还是其他什么名单。名单上有三列,第一列是编码,第二列是姓名,第三列又是一串编码。姓名那一列,大部分是望、边、神姓,还有一些其他的姓氏,我猜都是吉牙人的名字。我想着,这么多的吉牙人凑在一起,如果能找到他们,一定能问到和地下城有关的信息。” 莫醉想起她在防空洞所看到的,忙问:“是不是有一列编码,是姓氏加一长串数字?” “你怎么知道?”边洛阳也很激动,“你是不是在防空洞里看到了什么?” 莫醉不答反问:“那份名单在哪里?在你身上吗?有没有拍照记录?” 边洛阳面露赧色:“没有,那份名单藏在我爷爷的书房里,我是偷偷配了钥匙,进去翻找的。我当时确实拍了照片,但是离开的时候正好撞到了我爷爷,拍的照片都被收走了……好在我记得那份文件里的‘格尔木’的字样,后来才能找到那里。” 莫醉眯起眼睛:“兄弟,只靠‘格尔木’三个字,就能找到格尔木疗养院地底下的防空洞,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那是因为和名单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图纸。那张图纸上是一个机关的设计图,应该就是进入防空洞的那个旋转门的设计图。设计图上标注了格尔木疗养院的地址。我猜两件事或许是同一件事,于是才去了格尔木,想要找到名单上的这群人,或者和他们相关的线索。” “那你自己去转一圈得了,为什么还要拖着蔡思韵他们?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去害怕吧?” 边洛阳扬高声音:“这怎么可能!我好歹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怕呢……我带着他们去,是因为入口处有个重力机关,防止外人闯入。我看不太明白图纸,只能确定如果是我一个人去,未必能进入我想要进去的地方,所以才忽悠了几个一起探险的网友。谁能想到,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原来竟是这样。困惑莫醉许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格尔木防空洞的机关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不同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和异样,怎么都不像几十年前的工艺能做出来的东西。但如果出自吉牙人之手,他们或许有特别的工艺,能设计出超时代的机关。 既然边洛阳先说出了他知道的事,莫醉也遵守她的承诺,放出几分甜头。她环顾四周,见五米内没有其他人,从羽绒服内侧口袋取出她那部没联网的手机。 手机中有个加密相册,专门存放她和吉牙有关的照片。莫醉翻到格尔木防空洞的照片,将屏幕转向边洛阳的方向:“那一层防空洞里有几间屋子,屋子里放着白骨和干尸。” 边洛阳想要把手机拿到手中细看,莫醉灵活躲过:“别动手,我翻,你看。” 边洛阳悻悻收回手,凑近有裂痕的手机屏幕,嘟嘟囔囔:“你不是季风禾的女朋友吗?他那么有钱,不舍得给你换个好点的手机?” 莫醉关上手机屏幕:“你还看不看?” “看看看。” “看就安静点!” 莫醉再次打开手机,放大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上白骨下方的编码说:“你看到的那些名单上的编码,应该是这种吧?后面如果跟着名字的话,应该就是他们的名字。至于再后面的序号,我就不知道了。” 边洛阳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绷紧了一张脸:“你是说,我看到的那张表格上的人,都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那上面少说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人——” 第86章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彻底哑在嗓子眼里。莫醉开始翻动相册,足足翻了五六张才停住动作。 每一张照片都拍摄于不同的房间,每张照片上都有十几具尸体。这些尸体的数量加在一起,和他见到的名单上的人数应当不相上下。 莫醉找出存放边家尸体的那张照片:“‘边’姓的白骨最少,我以前还以为是你们人少,现在看来,防空洞入口机关是你们家的手笔,你们或许曾经和背后之人,有过合作,这才导致他们对你们网开一面。” “背后之人?” 莫醉将手机收起:“这是我的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我觉得有人在找吉牙族人,利用他们做一些人体实验,或许是想研究吉牙人为什么和普通人不同,想要加以利用,又或许地下城中,吉牙族中,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莫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边家曾经和这背后之人合作过,这些秘密你的家人中一定有人知道,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连一丁点都问不出来。” 她的语气颇为嫌弃,视线却紧盯着边洛阳,没有错过他双眸中的闪烁。 边洛阳果然知道些什么。 天色渐晚,冰场滑冰的人渐渐散去,冰场空旷不少。太阳西沉,余光洒在乳白色的冰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的金箔。莫醉在夕阳中垂眸:“所以你也有猜测。那我想问一句,你是为了这事接近她的吗?” 莫醉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也是一个试探。如果边洛阳心中怀疑的人和她相同,那么应该能明白这个“她”指的究竟是谁。 边洛阳立刻摇头,否认得果断:“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吉牙和地下城的事,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啊!我认识蔡蔡的时候,只觉得她天真烂漫,家里条件很好,哪里能想到她家家底那么殷实!再说,那时候我还没查到后面的事……”边洛阳叹了口气,“总之,我是后面才知道神家曾和宫家结过亲,也是后面才怀疑宫家和神家的灭族,还有其他吉牙族的事扯上关系……在这之后,我才知道,蔡蔡的母亲竟然是宫家的当家人……” 边洛阳低垂着头,似乎并未撒谎。 莫醉懒得去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二人远未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程度,她多问这句话,也是觉得蔡思韵这人不错,她将她当作朋友,不愿意看到她被渣男欺骗感情。 “那你是怎么怀疑到宫家的?” “我曾在我三爷爷那里见过一张照片,一张他年轻时,和三奶奶还有几个好友在石油小镇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有望家的人,还有神家的人。我三太爷爷给我介绍照片上的人时说漏了嘴,说神家的那个人身边的人是她的丈夫,姓宫,是个公子哥,要不是这个人,神家不会落得后面的地步。我还要再问,他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还将我赶了出去。” 不会这么巧吧?莫醉再次打开相册,找出那张祖母的老照片:“你看到的,该不会是这张照片吧?” 边洛阳眯着眼看了片刻,面露震惊:“对!就是这张!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莫醉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敦煌?” “本来是明天的飞机,但是蔡蔡说你要见我,于是我改签到了后天。”边洛阳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醉笑起来,露出几颗大白牙:“想不想试试从燕城开回敦煌?” - 回到季家老宅时天已半黑。 今日出门前,阿姨说晚上吃涮肉,以至于和边洛阳谈话时,她的脑子几乎完全被羊肉片响铃卷占据,口水流了三尺。回家的路上路过小超市,顺道买了四瓶北冰洋,两瓶冰的两瓶常温,打算搭配晚上的火锅。 客厅中,火锅的食材已经摆好,开锅就能煮。季风禾给莫醉发了信息,说晚上要晚些回来。莫醉打发一旁等候的阿姨先去休息,她则上楼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后天出发,开车回敦煌的行李。 行李收拾到一半时,手机收到信息,是莫病发的,只有三个字:“还好吗?” 自从她离开茫崖,离开大西北,除了给莫仲磊去过一个电话外,再未联系过其他朋友,包括莫病和莫饥。莫醉估摸着,莫仲磊多少透露了她没死的消息给这兄弟二人,所以他们才安安稳稳、从未联系过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敦煌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手头上的事放到一旁,走到窗边电话旁,用座机拨通了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莫病小心翼翼的声音:“姑?” “嗯。”莫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怎么了?” 莫病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没,就想知道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原来是为了这事。 说到过年,莫醉的语气也轻松几分,忍不住弯起唇角:“还有半个月呢,这么着急吗?” 往年过年,她都会去敦煌,和莫家人一起过年,能收到莫仲磊夫妻的红包,也会给莫病和饥发红包。一家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看春晚包饺子,直到元宵节后才会返回茫崖。 这是她这几年为数不多的轻松平和的瞬间,只是回忆就令人高兴。 电话那头的莫病似乎有些纠结,扭捏半晌才开口,声音是少见的细弱:“嗯,也不是着急,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有些……想你。” 莫醉怔住,笑容亦僵硬几分。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耳边散落的头发突然被人撩起,耳廓被带着凉意的手指触碰,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猛然抬头看向反光的窗玻璃,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季风禾已经回来,站在她的身后,姿态亲昵,笑容却不达眼底。 季风禾亦抬头看着前方,伴着窗外寂静夜景与她对视,在她的注视下带着几分挑衅地凑近她的耳畔:“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就这么急着回敦煌见他吗?” 第70章 温暖雪夜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么?那就…… 温热的呼吸喷在莫醉的耳侧, 裹挟着冬夜的森凉,酥麻了她的耳垂。 这股子酥麻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包裹着每根汗毛, 充斥着每个毛孔。她有些站立不稳, 不自觉向后,无法自控地靠在季风禾的怀中。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 初时只是虚虚搭着, 而后渐渐收紧, 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 电话还没有挂,听筒那边的莫病久久未听到莫醉的声音,忍不住问:“莫醉?” 莫醉深呼吸,平息身体的异样, 装作无事发生:“嗯, 在听。” 莫病以为她生气了, 磕磕巴巴地解释:“你别生气, 别误会。那个什么, 就是我爸妈都很担心你, 阿饱也很担心你,我们都很想你。哦对了,还有土豆, 土豆又瘦了不少……” 屋子里极静,听筒里的声音清晰传入季风禾的耳中。他心头的烦躁如狂风过境, 摧毁了所有的持重和顾虑, 只剩下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冲动。 他不想让她走,也不想让这通电话继续下去了。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土豆的事,莫醉却再无心思细听。她的耳垂被身后那人轻轻咬着, 似痛非痛似麻非麻。空着的手抓住那人的手臂,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却换来更激烈的报复。 季风禾松开她的耳垂,唇齿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埋入她的颈窝中。莫醉微微扬起下巴,努力平缓呼吸,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察觉到她的失态。 窗外黑得彻底,整面玻璃成了巨大的镜子,清晰映照出窗前二人的一举一动,意乱情迷。 季风禾咬了下莫醉的锁骨,多用了几分力气,迫得莫醉轻呼出声。电话那头的人停住话音,突然问:“你怎么了?” 莫醉狠狠咬了下嘴唇,换回片刻清醒:“嗯,我很好,没看路,不小心撞到脚趾了。那个,我有点事,先挂了。至于回敦煌的事,过几天我再和你说。早点休息,晚安。” 话音落下,莫醉再不给莫病反问的机会,将电话直接挂上。手中空出的那一刻,莫醉转身看着眼前的季风禾,双手环绕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咬他的唇,带着几分狠劲,直到气喘吁吁时才分开。 她的双目温柔,眼角微微泛红,如春江水暖时岸边的第一朵桃花,嗓音轻柔而沙哑:“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犯病了?” 季风禾懒得说话,将她托起,用鼻尖去摩她泛着凉意的鼻子:“你不是一直想试试么?那就验货吧。” 窗帘不知何时被合上,灯光亦成了柔和的暖光,被褥被揉搓成各种形状,头发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事情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莫醉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被季风禾抱去沐浴后,躺在他的腿上,任由他的手指拂动她的长发,伴着吹风机聒噪的声音,渐渐生出几分困意。 将睡未睡之际,季风禾捏住她的鼻子,她挣脱未果,睁开眼用双手去推他,不小心甩了他一巴掌:“搞毛?” 季风禾倒也没生气,指着一旁摊开的行李箱,问出心口的结:“所以你还是准备回敦煌,只为了过年?” 第87章 “我闲的。”莫醉抓抓干透的头发,起身时衣服滑落,露出整个肩膀。她懒得管,倒是季风禾颇为正经地帮她拉上,全然不见半个小时前的疯狂模样。莫醉颇为好笑地看他一眼,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到一旁的桌边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而后握着玻璃杯,虚靠在桌旁,随口解释,“边洛阳的三爷爷可能是我祖母的朋友,我要去敦煌边家一趟,会会老爷子。开车去的话,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星期,正好还有两个星期就过年了,本来打算顺便留在莫家过个年。我往年都是在那里过的。” 季风禾心生不悦:“去莫家?不怕被人发现身份?” 莫醉晃着手中的玻璃水杯,长叹道:“这倒是。哎,我惹上麻烦倒是无所谓,不想连累莫家。这一家人对我挺好的,要不是他们,我估计要吃不少苦。”话音落下,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看向季风禾,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关心莫家?” 季风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规律敲打,不经意间泄露心中的不耐:“哦?” 莫醉笑着将玻璃杯搁到一旁,踮着脚往回走,步伐轻巧雀跃。丝绸睡衣垂坠着,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光泽。长发披散在肩头,略有些毛躁,随步伐滑落晃动,反倒有另一种美感。 她走到季风禾面前停住脚步,微微俯身,挑起他的下巴,笑意盈盈:“我怎么觉得,这么酸呢?” 季风禾凝目注视,突然觉得这件睡衣太不好看,配不上她的颜色。 她是荒野上的风,自由洒脱,穿过江河湖海,山川峻岭,看过大漠孤烟,海上明月,该穿最独一无二的衣裳。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裁缝,明日带你去裁几身衣裳。” 这话题转得突兀,莫醉一头雾水:“啊?我不缺衣服啊。” “这件不好看。” 莫醉低头看了几眼,狐疑道:“挺好看的啊。” “配不上你。” “……”莫醉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洋洋得意,“那是,什么衣服能配得上我?我穿什么都很好看。”她站起身往房门的方向去,手腕却被那人抓住。莫醉转眸看他,“干嘛?” “去哪?” 莫醉反手抓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挠了挠:“走吧,一起去吃火锅。食材都准备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 羊肉下的冰已化了大半,隔着一层保鲜膜,像是悬空漂浮在玻璃碗中。一旁的白瓷碟子中精致摆放着新鲜蔬菜,每一根都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翠绿,已被洗净处理成适宜的大小。铜炉旁的水已滚沸,漂浮着葱姜蒜,热气蒸腾,正是下肉的好时机。 莫醉喜欢在冬天吃涮肉,更喜欢在下雪的冬天吃涮肉,正感叹着今日要是能下雪就好了,一抬眼,视线穿过雕花木窗的玻璃,便看到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她高兴道:“下雪了。” “嗯。”季风禾捞起鲜嫩的羊肉,放到她面前的碗中,催促道,“快吃吧。” 莫醉挑了一筷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在鸡脖子村看到的那个和胜投资,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你那边可打听出些什么?” 季风禾说:“和胜投资如今的法人和老板确实是背景干净的人,但是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公司一年前曾做过法人变更,上一任法人正是马琴书,就是死在鸡脖子村的那个女人。” 莫醉有些唏嘘:“竟然是她……这人什么背景?” “这人曾入职过长盛医疗,但只干了一年就离开了。她在长盛医疗时入职的是投资部门,只做了一年,后来以身体缘故离职。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内容,再具体的还在打听。” 莫醉点头,讨好似的夹了颗丸子放到季风禾的碗里:“谢谢啦,能查到这里已经很有帮助了。至少证明了我的许多怀疑不是冤枉好人。” 屋内温暖,食物在水中翻腾,香气盈满室内。窗户上起了水汽,只有中心处还能看到窗外的飞雪,温馨又唯美。莫醉吃得越发起劲,许久后才搁下筷子,支颐赏雪景。 初时是零星飘落的小雪片,须臾片刻后变成大团的雪花,一团一团砸下,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畅快,应该很快就能积起,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莫醉看了一会儿便有些腻了,视线不自觉瞥向一旁正在喝酒的季风禾,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昏黄灯光下,他捏着酒杯,手指纤长有力,垂眸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水晶杯壁雕刻的纹路精美,酒杯晃动间,酒液于杯中荡漾,光影晃动,伴随着冰球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像是拍电影似的。 明明是吃涮肉,偏要配一杯洋酒,还摆出这样的姿势,也不知道在勾引谁。 她伸出脚去勾他的小腿。 棉质长裤单薄,脚趾似能触到肌肤的热度。季风禾的眼神丝毫未变,仿佛没有丝毫察觉。 她偏不信邪,继续上行,直到快要越过禁地时,才被人捉住。 季风禾叹息一声,似有无奈:“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莫醉嘻嘻笑着:“无师自通。” 季风禾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起身,坐到他的腿上,轻吻着她的耳后,喉结滑动:“年后再去敦煌吧,我陪你一起。” 莫醉歪头想了一下,拒绝得直截了当:“不行,有的事迟则生变,我这次回敦煌,不仅仅要去一趟边家,还要顺带回一趟茫崖,见一个人。不过我不会在那里呆很久,办完了事儿就离开,免得又招来苍蝇。”她低头亲吻他的嘴唇,柔声哄着,“我开得快些,年前能赶回燕城。” 季风禾没再多劝。 她没必要在年前赶回燕城,这已是她能为他做的所有让步。 “什么时候走?” “后天,和边洛阳一起。”莫醉意味深长,“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 她垂头,正要去亲他的唇角,桌上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二人的对话。她伸长胳膊取过手机,打开后看到是边洛阳发的消息。 “我三爷爷突然病重,在医院抢救,我定了明天的机票飞回敦煌,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敦煌见。” 事情怎么能这么巧! 莫醉指着屏幕上的字给季风禾看,有些无奈:“得,没有一天的时间了。我明早出发,尽快返回。”她将手机扔到一旁,不愿意再浪费一分钟,手臂揽住对面人的脖颈,手指沿着他的脖颈向下,顺着他的脊椎来回摸索,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这次我在上面?” 第71章 莫家大院 “我这人毛病特别多,心肠特…… 或许心中藏着事, 虽然一夜荒唐,次日莫醉醒得依旧很早。 酸痛的身体迫使她回忆起昨晚的一切,她没有发出声音,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回味片刻, 才慢吞吞撑起身体,盯着床榻另一侧的季风禾看。 他还未醒, 合着眼, 瞧着无辜纯良, 不似醒着时深沉危险,让人心生戒备。耳垂上的黑痣小巧精致,她伸手去捏,却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 “你做什么?” 季风禾半睁开双眼, 嗓音沙哑低沉。莫醉收回手, 恼怒这人的警觉, 随口捏了个故事:“没什么, 你脸上有个小虫子, 帮你驱赶呢。” 她翻身起床, 拉开窗帘,昏沉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院子里积着薄薄的一层雪,一片洁白, 未有脚印,让人想要跳进去打一个滚, 破坏这一片完整。她把这想法说给季风禾听, 季风禾只沉声叮嘱:“雪天路滑,开得慢些。” 莫醉回身看,见季风禾已经起身, 靠在床头,眸色沉沉,有她不敢看清的情绪。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又顺手摸了把胸肌,笑咪咪道:“这么好的胸肌……我会快去快回的。” - 再回敦煌,莫醉不似来时闲散,一路快马加鞭。第一日早晨出发,开了七百多公里,在榆林市歇脚,第二日又是天不亮出发,除了加油几乎没休息,直接从陕西榆林杀到了甘肃张掖,休息时已是深夜。第三日轻松些,可仍旧到傍晚才进入敦煌的范围。 或许是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到了敦煌时她浑身酸痛,脑袋也开始发胀,竟然有些要生病的预兆。 她没有马上进入莫家大院,而是绕着院子开了几圈,又将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边,在车上观察了一个小时,确认四周没有人盯梢后,才将车停好,背着一个背包,溜溜达达敲开莫家大院的门。 开门的是莫饥,看到她睁大双眼,正要大喊时被她捂住嘴:“店里有客人吗?” 莫饥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莫醉松开手,顺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那还有空房间吗?” “姑,你说什么呢,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来都空着。” 莫醉点头:“行,那就装作我是客人,别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没关系的,只有两个客人,都已经休息了。”莫饥拉莫醉进门,小心翼翼看过门外,见四周静谧,无人经过,赶忙关门落锁,“你刚不见的那半个月,我家附近每天都有人盯梢。好在我爸在敦煌也算号人物,没人敢上门惹事。” 第88章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莫饥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才不怕这些呢,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我爸妈知道你还活着后,一直很担心你,生怕你吃亏。” 一月的敦煌冷得出奇,莫醉感觉她的大脑都快被冻住,直到进屋后才缓和过来。莫饥急急忙忙跑去通知家里的人,片刻后莫仲磊和秦淑媛从屋里出来,秦淑媛只看莫醉一眼就开始抹泪,声音哀切:“你这是去哪了啊,也不来个消息,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莫醉手足无措,轻轻抱了抱秦淑媛,柔声安抚:“嫂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听说店里有客人,咱们进去说。” 土豆从角落窜出来,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围着莫醉疯狂转圈,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莫醉看得心酸,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抽出手撸着他的脑袋,眼神却求救似的望向莫仲磊。 莫仲磊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扯住秦淑媛的胳膊,往房间的方向拉:“莫醉应该是偷偷回来的,你别声张,免得又引来歹人。” 秦淑媛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走,咱们进屋说!” 四人回到房间后没多久,莫病也匆匆赶来,发梢还滴着水,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莫名有几分腼腆。莫醉冲他挥挥手:“前两天才打过电话,怎么,不认识了?” 莫病挠挠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 提到这事,莫仲磊也好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吗?” 秦淑媛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快过年了,她回来过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自己听听,你这问的什么话?”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莫醉抱着土豆,给他按摩背脊,笑着解释:“我这趟回来,估摸着真的待不到过年。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查一些事,和我不停地被人追有关。我这次摸到一点线索,来敦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或许是整件事的知情者。找过他后,我还要偷偷回茫崖一趟,之后要赶回去。” 莫醉说得含含糊糊,不仅没说要见什么人,连回去的地方都没说清楚,但莫家人却也默契的没有问。 有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无论对谁来说。 秦淑媛仍旧在劝:“这离春节也没多久了,你就留在敦煌,过完年后再走吧!你放心,现在周围已经没有人在盯梢了,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安全得很!” 莫醉笑着婉拒:“不了,那边有人在等我,我答应他年前赶回去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莫病身上,只有莫醉依旧垂着眼睛,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的土豆。 莫病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攥紧衣摆,没有说话。 莫病对莫醉的那点心思,自以为藏得好,但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又能看不出来?可大家能看出来莫病喜欢莫醉,也能看出莫醉对莫病没有意思,只将他当成亲人。 感情这种事,不能多说也不能多劝,缘分不到,说什么都无用。 秦淑媛在心底叹了口气,为儿子叹息,也为莫醉高兴:“可是有了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莫醉笑起来,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有段时间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夜色已晚,几人又聊了几句,纷纷散去。土豆习惯了在莫仲磊和秦淑媛的房间睡,绕着莫醉转了几圈,头也不回地钻回房间角落的窝里,伴着刚煮好的大土豆,闭上狗眼,不再看莫醉。 ……真是只没良心的狗。莫醉笑骂几句,弹了下他的鼻子,离开回房。 - 莫醉的房间秦淑媛按时打扫,只需要更换一下床品就能住人。正铺床单时,虚掩着的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莫病。 莫醉给他敞开门后,转身继续去铺床单,边将边角细细铺平,边随口问:“怎么了?” 莫病进屋后站在门旁,嘴唇嗫嚅半天,才问出他的疑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吗?是不是为了敷衍我?” 莫醉叹了口气,决定讲事情说清楚,快刀斩乱麻,势必绝了他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挺好的一人,别被她给耽误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敷衍的?再说,我有必要敷衍你吗?”她坐到床尾,看着门边的莫病,表情认真,“莫病,我这人吧,毛病特别多,心肠特别狠,而且吧,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看我长得好看,但我玩得也花啊。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七个帅气男大学生,体力好长得好,抽签决定他们的侍寝顺序。张无忌他娘不是说了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毒——”她眨眨眼,三分自得四分疏离,“很不巧,我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莫病摇头,轻声否认:“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莫醉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几年?能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人吗?你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的我,就和那冰山似的,面上小小一座,雪白雪白的,水面之下,庞然大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秘密和阴霾。”话音落下,又似觉得这对一个心地善良、被家中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太过残忍,柔和了几分,“莫病,咱俩虽然差不多大,但我总觉得我是你的长辈,把你当成一个弟弟,或是侄子看。我衷心希望,你的人生全是康庄大道,幸福平和,一辈子不需要走我走过的荆棘绝路,不去攀登那些无落脚处的悬崖。” 莫醉说得真诚,字字句句未提莫病未曾说出口的心思,留了体面,却是最直接的拒绝。 莫病垂下眼:“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觉得他是适合你的?” 莫醉怔住。 季风禾适合她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莫病还在等她的回答,莫醉不能犹犹豫豫,再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她回忆着季风禾的模样,浅笑着开口:“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身材好,挺神秘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探索他身上的故事。后来熟悉后,发现他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总是在我需要时伸出手,或者在我落下时,准备接住我,却从来不干涉我的决定,或者阻挠我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地,要走同一段路。同行是最好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若不去考虑长久相伴,没有任何责任和压力,季风禾确实是个最适合做情人的人。 莫醉的声音极为温柔,是莫病从未听过的。他再无法忍受,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后,转身落荒而逃。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莫醉没挪动位置,盯着红棕色的门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她点开那只戴着雪镜的微笑萨摩耶。 二人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吃火锅那天,季风禾告诉她临时有会,会晚一些回来。这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这男人可真是薄情啊。 莫醉扁扁嘴,将手机扔到一旁。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手机落在松软被褥上的一瞬间,开始震动。屏幕亮起,闪烁着几秒前见过的那只萨摩耶。莫醉一愣,立刻扑到床上,不小心扯到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倒抽几口凉气。 她握住手机,又等了几秒后,才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莫家了?” 莫醉“嗯”了一声,掀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看向窗外无边墨色:“到了有一会儿了。” “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啊……在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聊天,挺好的一男人,年轻帅气,就是有点天真。我和他谈了好一会儿心,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低沉的笑声,伴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是安抚,还是再插一刀?” “怎么说话呢!我是那样的人么!”莫醉躺平在床上,“你打电话就为了问我到没到敦煌?” “嗯。你明天去找边洛阳?” “嗯,听边洛阳说,他三爷爷已经脱离危险了,有时能清醒一会儿,但整体情况不太好,没办法离开医院,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所以趁着这几天情况好,我抓紧过去见一面。” 翻动纸张的声音突然停了:“感冒了?” “应该没有吧?”莫醉揉了揉额角,“只是头有点疼,可能开车开得太久了。应该睡一觉就好。” “那你早些休息。”季风禾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去边家的时候小心点。家族大了,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不要暴露身份,小心行事。” 莫醉笑起来:“知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这次还是用阿妙的名字。” “好,那早些休息,如果有事的话——” “如果有事的话,我也能解决。放心吧。” 第89章 第72章 地下城 “地下城我开定了。”…… 休息一夜, 莫醉的头痛没什么好转,反而加重。她撑着快要炸裂的脑袋,翻出止痛片吃下,等到药片生效后, 才离开房间下到大堂。 莫仲磊和秦淑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瞧见她后,秦淑媛赶忙起身去厨房, 将还温着的早饭端到桌上:“还热着呢, 快吃吧。” “嫂子, 我自己来就行。”莫醉接过餐盘,坐下后先喝了一口粥,笑眯眯称赞,“是我哥熬的吧?我哥熬的粥总是不如嫂子熬的香。” “就你嘴刁, 这都能尝出来。” 莫醉笑起来, 脸埋进碗里, 心道她哪儿能尝出来, 不过是刚刚坐下时踩到一颗豆子。秦淑媛干活精细, 只有莫仲磊煮粥, 才会将豆子弄得到处都是。 莫醉边喝边向四周看:“那兄弟俩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阿饱去遛狗了,至于壮壮——”秦淑媛欲言又止,“他估计还要点时间接受, 说是去西宁找朋友了。你别管他,他总能想开的。” 莫醉点头, 不再多说。 用完早饭, 莫醉出发往医院去。边洛阳三爷爷住院的地方离莫家大院不远,两公里多点。她不想开车,索性步行前去。 冬季的敦煌没什么游客, 街上空空荡荡,略显萧条。街边为游客开设的礼品店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做本地人生意的还开着,勉强糊口。 党河水位下降不少,已经结冰,浅湖色的冰面上布满白色的细纹,是水波的形状。两岸的树枝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灯笼,白日里看着略有些奇怪,等到天黑后亮起灯,瞬间点亮敦煌的冬。 昨天睡前,边洛阳给她发来消息,说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照顾三爷爷的人会离开去休息,病房中照顾的只剩他一人。如果想要不惊动其他人,和他三爷爷交谈的话,这个时间最为合适。 莫醉到医院门口时刚过九点四十五,给边洛阳发了信息后,在门口溜溜达达十五分钟,顺手买了个果篮,这才迈进住院部的大门,一番打听后,找到边洛阳的三爷爷边牧云的病房。 边洛阳在病房门口等她,瞧见她手中提着的果篮,有些惊讶:“你不是不想惊动别人吗?一会儿我爸妈他们来医院,看到果篮就知道来人了。” 莫醉解释:“我买给我自己吃的。空着手来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医闹呢,买个果篮,让医生护士们安心点。” 边牧云住的是vip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病房中摆着两张床,一张病床,一张给陪床的人用。病床周围摆满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声响不断。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人,八九十岁的年纪,银发稀稀疏疏,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几乎能隔着衣服看清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莫醉将果篮放在门口的墙边,而后才走进房间。正要自报家门,背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阿妙的身份时,边牧云却先开了口。 “敬仪?!”话音落下,他似意识到,望敬仪如果还活着,不可能这么年轻,声音愈发颤抖,“你不是敬仪……你们可真像啊。你是敬仪的女儿?不,年纪对不上,敬仪也没有女儿……你是她的孙女?” 边牧云昏黄的双眸紧盯着莫醉,眼神被薄薄水光覆盖。他说得很慢很缓,掩饰不住身体的虚弱。声音沙哑而颤抖,泄露出心中的情绪。 准备好的说辞再无说出口的必要,莫醉沉默几秒,走到窗边的椅子前,背光坐下,淡淡道:“我见过祖母年轻时的照片,我和她确实有些像,特别是鼻子和眉骨轮廓。” “是,敬仪年轻时,眉眼深邃,离开故地后,偶尔还会被人认作西方人。她可是我们那儿最漂亮的姑娘……比你还要漂亮。”边牧云神情悠远,不自觉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岁月,“那时追你祖母的人很多的,但她一开始就说了,她们这一支她是独女,未来的孩子必须跟她的姓。就这么一句话,击退了一半的追求者。后来还是你祖父,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极其开明,觉得只要是自家的孩子,跟谁的姓都无所谓,这才让你祖父占了便宜,成功抱得美人归。” 这话说的,虽然是实话,也不怎么好听。莫醉微微挑眉,到底没反驳:“祖母确实漂亮。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年深岁久,白云苍狗啊……如今我们也到了耄耋之年。”边牧云看了边洛阳一眼,边洛阳立刻上前,调整病床,让他可以半坐起。他平视着窗边的莫醉,描摹着她的眉眼,轻声道:“你祖母如今可好?” “四年前去世了。” 边牧云一愣,又问:“你的父母呢?如今可还好?” 莫醉看着边牧云,一字一顿,清晰明了:“和神家的人一样的下场,过去十多年了。” 边牧云怔住,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莫醉有意说得模糊,就是想要试探边牧云的态度,看他知道多少。现在结果已然明了。 “你果然知道。”莫醉抿了下唇,“三爷爷,我来敦煌一趟不容易,这次也是拜托了边洛阳很久,他才允我前来拜访。我时间不多,就不和您兜圈子了。我说的直接点,我想要开启地下城。” 边洛阳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二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到莫醉为他开脱时,还觉得这人够意思,等听到下一句“开启地下城”,双手一抖,手机险些摔落地面,回归成零件。 “无知小辈!” 边牧云厉声呵斥,胸口起伏,剧烈的情绪带动地咳嗽不止,一张脸涨得通红。 边洛阳赶紧上前为他顺气,想要劝莫醉别再多说了,又想听她再问几句,说不定真能问出点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很是滑稽。 莫醉无视祖孙二人的情绪,继续往下说:“祖母死后,我被人追杀,监禁。那群人似乎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祖母临终前,曾告诉我回到地下城,那时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我边逃亡边琢磨,想到或许这一切的真相,就在地下城里。我只有回到那里,发现那里藏着的秘密,揭开真相,才有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这才是祖母临终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三爷爷,我希望您能帮我。” 边牧云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定定看着莫醉:“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开!你可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地下城,又为什么宁肯祖祖辈辈再不能回到故土,也要将地下城永远关闭?” 莫醉颔首:“略知道些。听说和一些实验有关,导致地下城受到影响,不再适合族人居住。” “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建国前,大半族人离开地下城,以至于地下城的存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不少人慕名前往,有人因为地下城中的东西生出歹念。那时地下城中所剩族人尚有百余人,若要继续居住,则无法完全切断与地面的通道。那时我们找不到很好的法子掩藏保护整个地下城,更别提保护族人了。被逼无奈,剩余的族人只能选择背井离乡,将那里永远封锁,好歹保住了性命。 “望家丫头,如今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了,何必如此呢?如果地下城再开启,势必会引发新的争斗,尚存的族人也会被人盯上,甚至会导致灭族……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吧。你们不要查了,这才是对大家最好的。” 莫醉嘲讽道:“说得倒是轻巧。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们所谓的平静,只不过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罢了。我从来没平静过。我爸妈是生是死不知道,我被人追杀几年至今没搞清楚状况。神家引狼入室被灭了全族,望家其他人估计也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你们边家,死的人最少,大部分人还活得好好的。你说什么,其他的族人被盯上,被灭族……指的不就是你们边家么?怎么,你们命贵,我们命贱,你们要平静,我们就活该被人抓被人杀,连真相都不配知道,连挣扎都不能有?” 边牧云皱起眉头,呼吸愈发急促:“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吉牙本就是一族——” “你们联合外人出卖吉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同族?!” “我们没有出卖你们!”边牧云撑起身体,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呼哧声不断,“我们确实曾经和人有过合作,但很快就察觉那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发现他们想要用族人的命做实验后,立刻就中断了合作!我知道这件事做错了,我也尽力弥补了!我曾给你祖母,还有神瑞琼递了消息,让她们小心些,可神瑞琼已经嫁给了那人,她不愿意相信我的话!这也能怪我们吗?!” 边牧云字字泣血,神色哀伤,眼角有泪水落下,砸在衣服上,晕湿一片。 莫醉静静看着他。 许多事情在此刻有了答案。她闭了下眼,缓和了呼吸,再次开口时已近平静:“所以,那个和你们合作的果真是宫家。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在你们中断合作后,宫家并未中止他们的研究,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三爷爷,如今能告诉我真相的只有你了。你们的合作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还有,地下城中究竟有什么,为什么我奶奶去世前,让我回到那里?” 第90章 边牧云长叹一口气,靠回枕头上,身体佝偻着,一瞬间苍老羸弱了许多。 “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边牧云闭上眼睛,周身被无力包裹,“我毕竟姓边,是边家的人,我要为边家负责,要保护边家族人。”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莫醉不欲多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又折回来瞪着病床上的人:“你可能了解我奶奶,但你不了解我,我从来不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想隐藏的真相,找到破局的方式。地下城我开定了。我直说了,我这人不是良善之辈,万一最后我无法救我自己,我一定会拉你们边家下水。我反正没有亲人一身轻松,多拖一个垫背的,还能多热闹些。另外,既然是同族,你既然和我奶奶,和神瑞琼,曾经是一起长大的挚交好友,那么三个家族黄泉相会,整整齐齐的,谁都别少,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说完,也不等那祖孙二人回话,她拎起门口的果篮,头也不回,径直离开病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只剩机器冰冷无情的响声,和边牧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边洛阳没有第一时间追出去。 边牧云的情绪太激烈,情况显然不太好。边洛阳将床躺平,而后喂边牧云喝了点水,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道:“三爷爷,我曾经偷偷溜进过我爷爷的书房,看到过不知道谁写的记载,说是咱们家的疯病,是离开地下城后才染上的,还说地下城里可能有解药……三爷爷,二爷爷家的表哥,三十岁就犯了疯病,五爷爷家的堂妹,也是不到四十就发病,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作,开启地下城,找到治这病的法子,之后再封闭地下城——” “住口!”边牧云眼神闪烁,还要说什么,突然像是喘不动气,开始翻白眼。 边洛阳吓了一跳,立刻去按窗边的铃,呼叫医生护士。等待他们赶到的功夫,床上的边牧云手舞足蹈,伴着尖锐大笑:“我做错了吗?不,我没做错!我已经弥补了啊!我需要弥补吗?那都是他们的命,哈,地下城?地下城是什么地方?我没疯,我没疯啊……” 第73章 梨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 莫醉前脚刚走, 后脚边洛阳的父母和他二爷爷家的叔叔带着饭盒来到病房。 护士刚给边牧云打了安定,已经沉沉睡去,眉目平和,看不出异样。这些年边牧云的疯病犯得越来越频繁, 边家人知道他刚刚犯了病后, 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并没多问。 边洛阳拿起一旁的背包, 正准备离开, 突然被他叔叔叫住:“有人来过?” 边洛阳心底咯噔响了一下, 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表情:“没有啊,除了我就是医生护士。” 边洛阳母亲忙问:“怎么了吗?” “没事,或许是这里的味道太混杂了,我总觉得似乎闻到了其他人的味儿, 这味儿还有点熟悉。” 边洛阳不敢说话, 干笑着:“叔, 您一定闻错了。我一直在病房里守着三爷爷, 没来过别人。” “那大概是我闻错了。行了, 这儿没你的事了, 快回家吧。” - 从病房离开后,莫醉的心中烧起一团火,无处发散, 强行压下,将整个五脏六腑烧成焦炭, 沉甸甸压在胸口, 闷得喘不动气。 她没有马上回莫家大院,走到医院外拐角处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把果篮放在一旁,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奔走忙碌,默默发呆。 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她想起在荒山时,季风禾递给她的那口烟。 味道和感觉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口烟确实解忧,让她得了片刻的宁静——又或者并不是因为烟草,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手边没烟,想再多也没用。莫醉拆开果篮精致的包装,从里面摸出根香蕉,剥开后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被冻过后竟然有些像冰淇淋的口感。她三两下吃完一根,又去吃下一根,吃到第三根的时候,隔壁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一人,正是边洛阳。他看着椅子上的香蕉皮惊叹:“你是猴子转世?” 莫醉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你怎么出来了?” “我爸妈和叔叔已经到了,把我换出来了。” “哦。”莫醉敷衍一声,将最后半截香蕉塞进嘴里,又摸了个橙子,慢条斯理地剥皮,“你找我有事?没事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打扰我,我烦得很。” “这就挺凉快的。”边洛阳下意识回了句嘴,话说出口有些懊悔,纠结道,“抱歉啊,我三爷爷年纪有点大了,以前还没生病的时候,是个挺可爱的老头,这些年脾气愈发古怪。” “我不生气。我就是有点烦。这次来敦煌是想找个捷径,结果绕了一圈,还是要去找老路。”莫醉低头看着圆滚滚的橙子,剥了皮却突然不想吃了,干脆又塞回了果篮,“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好歹确定了格尔木防空洞背后的那只鬼,确实是宫家人,也确定了神家的灭族和宫家脱不开干系,我被绑架也是他们的手笔。后面要想的就是怎么搞死他们了。” 边洛阳咂舌:“……倒也不需要说得这么残暴。” 莫醉转头,目光比敦煌的天气还要寒凉:“那搞死你们?” “……那你还是搞死他们吧。” 莫醉挥挥手:“我随口说的。” 边洛阳试探道:“你要怎么做?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莫醉眯起眼睛:“宫家家大业大,我只有一个人,想找他们的漏洞要费些功夫……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最好能直接摧毁他们的计划,灭了他们的希望。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找到进入地下城的方法。”她侧眸瞅边洛阳,“你呢?刚刚我和边牧云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法?你如果不想继续合作,准备听老头的话以家族为重,好好做人,我不怪你。你把坐标给我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继续合作!”边洛阳态度笃定,“你上次给我看过的照片里,也有边家的白骨,就算比其他的家族少些,却也是活生生的人。这意味着,那些人并没放过我们。或许边家的白骨少,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网开一面,而是因为家中许多长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有了防备,平日里小心许多,这才没让人得手。我和你的目的相同,我也想结束这一切。” “那你的目的蛮多的。”莫醉意味深长,“前两天还说你是好奇地下城什么模样,今天就成了想要保护家人,结束一切,赶明儿是不是又有新的借口?” 边洛阳低下头未说话,隔着眼镜的镜片,莫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懒得费神琢磨。 四周起了风,卷起地面的风沙,落在脸上有些许痛意,仿佛回到了罗布泊。 莫醉转头看向西侧的方向。 道路笔直向远处延伸,路两边竖立着高楼,遮挡住她的视线。若走过这条路,穿过半座城,到尽头时就能看到沙漠戈壁。继续前行,雅丹会出现在视线中。 那里就是罗布泊的入口,也是她终将要到达的、要回去的地方。 “不想说就算了。”莫醉站起身,不忘带上一旁的果篮,“我先回去了,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哦对了——”她挤眉弄眼,笑得幸灾乐祸,“我要是你,我就仔细琢磨琢磨,怎么和女朋友交代。我要是蔡思韵,知道了你的心思,定然立刻把你甩了,顺便送你俩耳光,一秒都不耽误。”她从果篮里摸出个绿油油的梨,塞到边洛阳手中,“这梨适合你,记得切开吃,寓意好。对了,顺便帮我把香蕉皮收拾了,谢了。” 说完,她哼着小曲儿离开,心情好了不少,留边洛阳一人坐在寒风中,无所适从。 - 回到莫家大院时,莫仲磊正在帮客人办理入住。莫醉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回到房间后再也无法控制周身的困顿和疲乏,衣服都没换,倒在床上几秒后就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还是亮的,秦淑媛坐在她的床边织毛衣,看到她醒来后,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她起身:“醒了啊?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醉浑身酸软,起身时头晕脑胀,险些一头栽下去。秦淑媛慌忙撑住她:“最近好多人得了流感,和你一样,突然就发起高烧,你一定是被谁传染了。昨晚上你烧到三十九度,我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哥非说再等等。我想起前些日子,阿饱也得过流感,还剩下些药,就喂你吃了,看样子真有效果。”秦淑媛用温毛巾擦了擦莫醉额角的汗,柔声问,“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摇头:“我感觉好多了,再休息会儿就行。嫂子,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 “你就甭管我了,我正好借着照顾你的理由,在楼上躲闲。你哥没法出去打牌,只能留在民宿里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秦淑媛起身去给莫醉准备吃的,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事,转身道,“昨晚上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没敢接。那人打了两三个电话,可能有急事找你,你看看要不要赶紧回个消息。” 第91章 昨晚上?她睡了一夜? 莫醉摸出枕头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多,还真是过了一夜。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有两个未处理消息的红点,一个来自季风禾,一个来自蔡思韵。季风禾的对话框中有三个未接通的电话,以及一条信息:“还好吗?” 莫醉想了想,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怎么了?” 季风禾顿了一下:“果然病了?” 什么叫果然病了!等等,他又是怎么听出来的?莫醉捏了捏干裂的嗓子,放轻声音:“有点感冒,不算大事。你找我什么事?” “昨天去见过边家人了?有收获吗?” “算有吧。” “听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莫醉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就相当于你爬山,爬了几步,发现条小路,原以为能抄近道登顶,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悬崖,想要翻过这座山,必须退回到原来的路上。这么一来一回,除了浪费了体力,从路边摘了几朵小野花,什么都没得到。” “那花漂亮吗?” 莫醉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季风禾在说什么,笑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了?野花哪有不漂亮的?” “那这路就不算白走。” 不过几句话,轻而易举清退莫醉心口盘踞的烦躁。她笑起来,连头晕头痛都轻了几分:“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正在和季风禾说话。而她这边,门外隐约传来上楼的声音,应该是秦淑媛回来了。莫醉不想让蔡淑媛听到她和季风禾的对话,忙道:“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吧。” “等等。”季风禾喊住她,“什么时候回燕城?” “还要几天。我还要去趟茫崖,见一个人。”莫醉拿起床头柜上的台历,“今天是周三,如果顺利的话,周末就能往回赶,下周前几天就能到燕城。” “再休息几天吧。”季风禾突然劝,“既然生病了,在敦煌休整两日再去茫崖。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来得及的。” 这说的像是她紧赶慢赶,就是为了赶回去陪他过年似的! 莫醉确实有些疲累,略一思考就接受了他的建议。季风禾那边确实有急事,嘱咐几句后,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莫醉看着手机屏幕暗掉,后知后觉想起,刚刚电话那头,是不是有广播的声响?什么开始登机? 季风禾难道是在机场?他这是要出差吗? 第74章 羊汤店 “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这场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是吃的药正好对症,或许是莫醉体制特殊,休息两天后,病情好了大半, 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周五这日, 莫醉出发去茫崖,盘算着早晨出发晚上到, 明天去阿妙家拜访一下她母亲, 之后立刻启程返回燕城。 秦淑媛和莫仲磊提前准备好大包小包的吃食, 送到她的车上,秦淑媛指着其中一个箱子说:“这是敦煌的一些特产,专门给你男朋友准备的。知道你要去别的地方,准备的都是可以保存一段时间的东西, 但是也保存不了太久。你回去之后, 尽快交给他,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莫仲磊替莫醉检查一遍车子, 确认没有异样后, 顺便道:“要是得空, 带男朋友回家里吃饭。不过记得提前告诉我和你嫂子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是啊。我们也能替你把把关。” 莫醉哭笑不得。 这事儿八字都没一撇!她大好年华,何必找个男朋友绑着?更何况, 她这一堆破事,何必拖累别人!莫醉笑了两声, 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上前拥抱了下秦淑媛,而后不再耽搁,挥手离开。 敦煌到茫崖, 六百多公里的距离,沿途景色大不相同。 面包车离开敦煌市区,驶入沙漠区域,道路两侧皆是茫茫黄沙,沙丘高耸光滑,在阳光下是金灿灿的颜色。有风经过时,沙子簌簌落下,四周有黄沙飞扬,如黄纱飞舞,风也有了形状。 国道限速,莫醉开不了太快,行驶两个多小时到达当金山范围,海拔骤然升高。 公路四周都是风化严重的地表,无限荒芜。更远些山脉连绵不断,层层叠叠,像是揉皱的纸张重新展开,有凸起和凹陷,遍布无规律的脉络和褶皱。山脉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是清晨和黄昏,阳光有角度,同面山坡亦有交错分布的阴面和阳面,颜色分割清晰,是大自然最好的作品。 公路空旷,偶尔有来往的大车。莫醉开了一会儿,思绪彻底放空。她微微敞开点车窗,任由风从缝隙中吹进,拂动她的头发,忍不住哼起歌来。 一望无际的空旷,没有任何阴霾,于她而言,是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她可以在这里自由穿梭,不用担心有人躲在角落,试图限制她的自由,等着给她致命一击,也无须去想各种要用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取的答案。 翻越当金山,道路两旁出现大片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散落着不同的矿物碎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为荒芜的大地增添不少颜色。 道路笔直,马路上没什么车,莫醉开得有些无聊,时快时慢,自己给自己找些趣味。进入青海省内后不久,到达近两年很火的黑独山附近。 黑独山地质特殊,因矿物质堆积,山体呈黑色,远远看去像是水墨画。周遭戈壁上分布排列大型风机发电机,页片在空中缓慢旋转,远看很小一座,靠近后才察觉竟是这般巨大。 又是五六分钟的路程,面包车停在冷湖石油小镇的入口。 莫醉按下车窗,盯着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几十年前,祖母望敬仪和好友神瑞琼、边牧云离开地下城,带着好奇和憧憬走进这座石油小城。他们怀揣着如何的心情开始新的生活,在这里生活几年后,又是带着如何的心情分道扬镳,奔向不同的人生,往后几十年再无联络。 如今,死的死疯的疯,往事化作一捧黄沙,随风扬了,了无痕迹。 也不知他们是否有过懊悔。 莫醉合上车窗,再次出发。 离开敦煌是早晨,到达茫崖已近黄昏。莫醉开车进入无比熟悉的小城,缓慢驶过盛唐旅馆前的路,经过时忍不住再放慢车速,向窗外看去。 旅馆大门的卷帘门已经落下,外墙上还残留着被烟熏黑的痕迹,没有清理。经过的行人不会停留,甚至不会多看一眼。莫醉几乎可以预料到,再过不久,这个旅馆会彻底消失在周围人的生活中,无人提及,也无人会想起。 莫醉将车停在路边,准备寻个地方吃饭,然后找个停车场凑合一夜。恰在这时,手机响起,萨摩耶咧着嘴大笑的照片在她的屏幕上闪烁,是季风禾的来电。 季风禾找她做什么?莫醉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茫崖了?” 莫醉狐疑:“你给我车上装监控了?还是给我手机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我来茫崖了?” 这两天两人并没联系,莫醉猜他应该是去了某个地方出差,估计忙得很。她也未提前将行程告知对方——本来也没什么可以告知的,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没必要向对方报备行程。 季风禾一顿:“你就不能想我点好?莫仲磊发了个朋友圈,我猜到的。” 莫醉把手机开免提,去翻莫仲磊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今天早晨她离开后,莫仲磊发了一条没有配图的文字:“今年过年冷清喽。” 莫醉:…… 她有些无奈:“你倒是有时间刷朋友圈。” “朋友圈能知道很多消息,闲暇时会刷一下,看看朋友们的动态,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季风禾简单解释,将话题绕回正题,“我委托朋友在茫崖大酒店开了一间房,你去找大堂经理,姓卓,房卡在他那儿。” 莫醉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落,薄金阳光落在城市外面绵延百公里的无人区,和一座有一座的雅丹上,美得恰到好处,放大了它的神秘和孤独。 和这座小小的城市一样。和她一样。 这附近的景色她曾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感觉。她曾经以为终究有一日,她会看腻,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会失去看腻的机会。 季风禾察觉到她久久没回话,柔声道:“莫醉?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莫醉的视线并没挪开,只是淡淡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不习惯这样的体贴和照顾,让她不自觉生出软弱和倦怠。她不想成为一个需要供养的瓷娃娃,她想变成能独自穿越无人区的一匹骆驼。自由自在,自给自足。 季风禾沉默几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恶意。你的感冒还没痊愈,我——” 莫醉打断他:“我知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一会儿就去找那个大堂经理,你放心吧。”她轻轻咬了下唇,想说的话有很多,落到嘴边仅剩几个字,声音比窗外的风沙还轻,“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第92章 电话对面安静下来,只有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证明电话还没有挂断,他还在听。 半晌,季风禾开口,带着一丝挑衅:“你怕了?” “怕?”莫醉抠了抠耳朵,几乎要以为听错了,“我怕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这人放荡不羁爱自由,而且喜新厌旧,看到年轻的小鲜肉就拔不动腿。你别太认真了,省得难过。” “这么听下来,似乎该是我害怕才对。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没有怕的东西。” 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莫醉懒得管他:“行行行,你什么都不怕。没什么事我挂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她径自挂断电话,不给季风禾开口的机会。 一个电话的功夫,天色褪尽。莫醉又坐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发动汽车,去了季风禾帮她安排的住处。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上午,莫醉挑了个早饭和午饭的间隙,晃晃悠悠去了阿妙的羊汤店。 羊汤店还是旧时模样,门口的贝壳风铃随门开合发出脆响,屋内热气蒸腾,羊肉的香味只闻到就让人垂涎三尺,食欲大开。 店内没有客人,听到风铃的响声,阿妙从厨房走出,看到莫醉后愣了几秒,然后笑骂:“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这是去哪儿逍遥去了?怎么舍得回来的?” 莫醉跟着笑起来:“去了趟燕城。” 阿妙叹道:“真好,我还从来没去过那儿呢。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燕城的照片和消息,好像是一座特别繁华的城市,听说比格尔木和西宁都要繁华,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各有各的好。我倒是更喜欢这里,在路上走一走,就心情舒畅。” “然后被狂风吹得找不着北!”阿妙笑起来,“你找个地儿坐下,我去给你弄汤粉。” 莫醉跟着阿妙来到厨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突然问:“我记得你爸妈都是茫崖本地人?” “是啊。我爸妈和我一样,生在茫崖长在茫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宁。”阿妙狐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醉没回答她,继续往下问:“我记得你妈姓吕,你的姥姥姥爷也是茫崖人吗?” 阿秒将汤勺扔回锅里,转头看着莫醉:“你今天一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果然,一开口就问东问西。说吧,到底什么事?” 莫醉轻声道:“我这趟回来,是想见你母亲,问她几件事,事关她的身世。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知道答案。” 阿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盛汤:“我妈和我爸一会儿就到店里来。你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到。至于我姥姥姥爷,在我出生前就出意外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们,我妈也没提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挑了几块肉最多的羊骨头放到碟子里,递到莫醉手中,“端着。出去说吧。” 莫醉一天多没有好好吃饭,闻着香喷喷的羊骨头,口水都快流出来。她洗了手,抓起一块往嘴里塞,边啃边问:”你姥姥姥爷是在你妈小时候去世的吧?你妈在哪长大的啊?” 阿妙一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没听我妈提起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就知道我妈年轻时候在我奶奶的这家羊汤店里打工,后来认识我爸,再然后俩人就好上了。我奶奶看我妈人勤快又聪明,也就同意了这桩婚事。” “那你妈和你提过燕城吗?或者石油小镇?还有,她提没提过燕城宫家或者姓神的人?” 阿妙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她都没去过燕城,她提燕城做什么?石油小镇倒是偶尔会提,这几年旅游发展起来了,我妈前几天还说呢,要不是旅游,那地方现在早就彻底荒废了。至于什么宫什么神,这是人名吗?我从未听说过。我妈就是一个普通人,她哪儿能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俩人正说着,贝壳风铃再次响起。莫醉转身便看到阿妙的父母走入店内。 羊汤店莫醉常来,但通常是挑阿妙看店的时候来,和她的父母不怎么熟悉,但也算认识。此刻仔细看两人的长相,发觉阿妙的母亲、吕婶五官生得不错,浓眉大眼,轮廓深邃,年轻时该是个美人儿。更关键的是,阿妙的母亲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宫奇玉,那个花花肠子可绕茫崖一圈的老太太。 圣诞节那日从宫家离开,莫醉猜到阿妙可能和宫世玉有血缘关系后,就想过中间的关联人,究竟是阿妙的父亲,还是她的母亲。羊汤店是阿妙祖父祖母的产业,在城中开了几十年了,阿妙的父亲是在街坊邻里的看顾下长大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倒是阿妙的母亲,颇为神秘,或许和宫家真有关联。后来在封神村的地洞里,神伯所说,收到过神瑞琼所寄信件,其中提到过她的女儿,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吕虹英许久未见莫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吃惊道:“小莫?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听说警察找你都快找疯了!” “前些日子有事离开了一趟。”莫醉和两位老人打过招呼,开口直奔主题,“吕婶,你认识宫世玉和神瑞琼吗?” 第75章 神瑞琼 “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 吕虹英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了, 此时再听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表情有些僵硬,回避着莫醉的视线,努力遮掩神态间的异样:“这俩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们。” 莫醉预料到她会否认, 扔出她准备好的饵:“你不想知道他们俩现在的情况吗?” 吕虹英猛然抬头, 看向莫醉的眼中全是震惊:“你知道她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祖母和神瑞琼是故友,她们曾一起在冷湖石油小镇居住过。之后祖母去了格尔木, 而神瑞琼去了西宁, 才渐渐断了联系。前几年, 我祖母因病去世,留给我一个烂摊子,这个烂摊子和神瑞琼亦有关联,所以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 最终从某个人的口中, 知道了你的存在。” 吕虹英张嘴想问什么, 顾念着身边的丈夫和女儿, 面露犹豫。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对着父女二人道:“我和小莫有事要聊, 你们俩先看店,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等。”莫醉拦住吕虹英要离开的脚步,看了眼一旁一头雾水的阿妙, 和似乎知道些皮毛的阿叔,劝道, “我觉得这事该让他们俩知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 我无权置喙,但事情可能超过你的预料,也超乎当年让你隐藏身份之人的想象。让他们知道, 也好有所防范。” “有所防范?你什么意思?”吕虹英眉头紧锁,“你是说,有人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我就是一普通小老百姓,从不惹事生非,怎么会有人要伤害我们呢?”她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如果是因为那人,我对那人的钱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去争抢什么,他们来找我们做什么?更何况——”她停顿一瞬,看向丈夫,咬紧牙关,“我隐姓埋名几十年,从未对外人透露过身份,也未联系过当年认识的人,更不住在以前的地方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 莫醉不知道吕虹英对她母亲的身世知道多少,只能含糊道:“他们远比你想的要关注你。他们不仅知道你现在在哪,叫什么,还知道阿妙的存在。不瞒你说,我就是从宫家人口中得知阿妙和神瑞琼还有宫世玉有关,由着阿妙推测出你的存在。” “可是……我是他……他再狠毒,也不至于……” 吕虹英含糊其辞,莫醉却听得清楚明了。她稍作提示:“宫家可不止宫世玉一个人。” 吕虹英怔住。 厨房里排油烟机还在低频嗡鸣,伴随着锅里高汤的滚沸声,充斥着整间羊汤店。吕虹英面色纠结,视线在屋中三人的脸上来回滑动,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叹息道:“阿妙,你去关了门,把帘子放下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 吕虹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神瑞琼和宫世玉了,虽然他们是她的生身父母。 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是几十年前。那年她不过十三四岁,家庭美满和睦。突然有一天,父亲说要离开西宁,回燕城的家一趟,过段时间再回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还曾在父亲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带些西宁没有的零食和文具回来,她要和班上同学炫耀。父亲答应了她的请求,温柔拍拍她的头,而后转身离开家。 之后两个月,她和母亲照常在西宁的家中,生活没有任何不同。眼看着暑假快要到了,父亲寄来信件,让母亲带着她去往燕城。她高兴坏了,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发前几日,母亲和她一起大扫除,将家具盖上白布遮挡尘土。期间,母亲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中保存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有父母恋爱时的情书,有母亲和闺蜜间的往来书信。 母亲把信件取出,一封一封地看,时而笑时而落泪,直到看到一封来自敦煌的信,表情逐渐僵硬。 那时她曾因好奇凑上去看,却被母亲躲开,甚至将她赶出房间。 第93章 这之后,母亲像是失了魂儿似的。她半夜醒来,母亲仍旧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母亲照常收拾家中的一切,整理北上的行李。第三日,母亲带着她提前出发,却并没去燕城,而是带她去了德令哈,找一个多年未联系的朋友。 这朋友和母亲不怎么熟络,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母亲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在这里住段时日。她不能接受大哭大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不带她去燕城了。往日母亲总是温柔和气,那一次却意外地坚持,甚至喝斥了她一顿……最终她只能顺从。 母亲临走前,给了她一张存折,告诉她密码,并叮嘱她,如果她没能回来,未来的路就只能靠她一个人了。一定要记得改名换姓,不再向任何人提及他们的名字,一个人好好生活。 还有,她永远爱她。 当时的她年纪尚幼,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因生气母亲不带她去见父亲,再耍小性子,一句话都不想和母亲多说,甚至连拥抱都未有……她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见面,此后山河远阔,她再未听到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消息。 或许母亲早就预料到其中的凶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若她能告诉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同? 往事历历在目,只回忆就让人肝肠寸断。那日的一切成了困扰她多年的梦魇,直到后来结婚,生下女儿,这份伤痛渐渐被幸福掩盖,却从未有一日遗忘。 她将其束之高阁,再无重新面对的念头。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母亲的名字,没想到几十年之后,竟然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吕虹英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下定决心,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两个人,我确实认识,是我父母,不过我也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十四岁那年,宫世玉独自离开西宁,去往燕城宫家,认祖归宗,之后再未回来。几个月后,母亲收到宫世玉的消息,北上去寻他,之后就没了踪影。这些年,我时常在电视中、新闻中看到宫世玉的报道,却从未见过我母亲……我的母亲,她消失不见了。宫世玉这个王八蛋,一定是回到家中过上好日子,就抛弃了我母亲和我!说不定为了隐藏他在西宁的事,直接将母亲骗到老窝里杀害了!我母亲察觉到异样,提前将我送走,我这才逃过一劫。宫世玉真是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 莫醉一顿,突然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全错,但是结果竟是对的。 阿叔从未听吕虹英提起此事,惊讶道:“怪不得你特别关注宫家的新闻……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吕虹英摇头:“我不能说。母亲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说出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还让我改名换姓……我原名并不叫吕虹英的,我叫宫英珠,后来才改成吕姓。” 阿叔满眼疼惜,握住她攥成拳的手:“我记得我见你时,你刚满十六岁……那这之前的两年呢,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生活的?” “我母亲将我托付给她的一个朋友,并给了那人一笔钱。最初几个月,我过得还算不错,可渐渐的,他们就对我不满起来。那个年代,每家每户日子都艰难,多一张嘴吃饭,是不小的压力,母亲留的那些钱,怎么够?我熬了一年,熬到十五岁,就去餐馆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后来辗转去到茫崖……后面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吕虹英看着莫醉,认真道,“这几十年,我一直呆在茫崖,从未有人来找过我,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你是不是想多了?宫世玉如今儿女双全,有钱有权,或许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连他都不在意,宫家其他人有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呢?” 莫醉犹豫再三,还是没急着将宫世玉只有她一个亲生孩子的事说出。她垂眸想了片刻,试探道:“你的视力是不是很好?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是,这点随了我母亲。我母亲的夜视能力也很好,家中只有我和我母亲时,晚上甚至不需要开灯。”吕虹英看了眼阿妙,“可惜阿妙没能继承这一点。” 莫醉一呆,扭头看阿妙:“你不能夜视?” “不能夜视是什么很稀有的事吗?”阿妙拧眉,“我虽然不能夜视,但我视力挺好的。” 不能夜视,代表随着吉牙族人的特点,不是百分百遗传的。随着他们不断与外人通婚,族人的特点也在不断弱化甚至消失。 莫醉笑着解释:“没,只是觉得能夜视很厉害,没有继承下来蛮可惜的。”她的视线挪移回吕虹英的脸上,“吕婶,我还有一事想问你,神瑞琼,就是你母亲,在离开前,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比如告诉你一个地址,或者一串数字?并且嘱咐你一定要记住?” “数字?”吕虹英拧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你刚刚说,你是因着你祖母的事,查到我母亲身上,她是有什么秘密吗?她欠了你们家钱?” 莫醉在心底叹了口气,暗恼这一辈人天真可爱。他们以为将秘密吞在肚子里,就再无人知晓,后人也就都安全了,却忘记了人世间的恶远不是他们能估量的。 吉牙的事太过负责,吕虹英既然从未听过,倒也没必要和她详细解释。莫醉将纷杂信息过滤掉,换了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辞:“你母亲身上有个秘密,是宫家人想要知道的。后来宫世玉让你母亲带着你去燕城,为的就是这个秘密。你母亲察觉到这件事有古怪,生出戒备之心,悄悄送你离开。” “你是说,刚刚你说的我们会有危险,并不是宫家人怕我们分家产,所以想要我们的命,而是因为这个秘密?”吕虹英愈发不解,“这怎么可能?宫世玉和母亲结婚十几年,如果想要找什么东秘密,应该早就得手了,何必陪着我们生活十几年,再让母亲去燕城呢?还要带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的事,我现在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将来龙去脉理清,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至于你母亲的下落——”莫醉停顿下来,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吕虹英看着莫醉纠结的模样,不自觉红了眼眶,哽咽道:“你说吧,我早就猜到了。虽然记忆有些淡了,但我能记得,母亲对我很好,她很爱我……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她抛弃我,这么多年消声觅迹……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是的。”莫醉将从神伯那里听到的话,简单转述给吕虹英,末了道,“那是我打听到的,她最后一次明确的行踪,是在1988年。之后她返回燕城,再未出现。” 虽然神伯曾提过,零几年的时候,封神村灭村前几日,他好像远远见到过神瑞琼的身影。但这条信息没有办法证实真实性,也不符合逻辑,莫醉将其隐下,并不打算告诉吕虹英。 吕虹英垂下头,啜泣声不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女怕嫁错郎,宫世玉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玩意儿……为了那点钱,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为什么我母亲那么好的人,得不了一个善终,宫世玉这王八羔子却能好好活着?还整日出现在电视上新闻里……我看过他的所有新闻,他从未提过我母亲半个字,也没提过我半个字!他甚至从未提过,他在青海呆过,他曾结过婚!还说什么一直在燕城!他要不是干了亏心事,他为什么从没提过我母亲!”她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小莫,你有没有法子把宫世玉送进去?把这一家子都送进去?” 莫醉小心翼翼道:“我也在寻找能证明他们罪行的证据,但目前还没找到。” “你这次来找我,一定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你还想知道什么,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母亲的下落,让宫世玉得到惩罚,我愿意帮你。” 莫醉叹息:“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但神瑞琼既然没有告诉你,想必是不想让你牵扯过深。” 吕虹英又想了一会儿,再次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确实没什么头绪。这样吧,我回去后会仔细想想,如果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就谢谢吕婶了。”莫醉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妙和阿叔,认真道,“还有一事。我刚刚说的,或许有人会找你们麻烦,要你们的命,并非危言耸听。往后你们要警惕些,最好在家门口,店的四周装上监控,如果有人鬼鬼祟祟多次出现,你们一定要警觉,最好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地躲一段时日。等到事情风平浪静后,再回来。” 阿叔有些慌张:“真的这么严重吗?可是我们一家人几十年来都生活在茫崖,外地也没有亲戚,你让我们躲,我们又能躲去哪里啊?” 莫醉低头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让阿妙记下:“这个号码的主人叫索逊,是一个格尔木的警察。如果你们发现有人跟踪,立刻联系他。我会托他在格尔木帮你们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第94章 “这人可信吗?” 莫醉笑起来:“这人是个不错的警察,正直勇敢,只是有点耿直。如果附近没有能帮你们的、值得托付的人,他会是离你们最近的,可以信任的人。” 第76章 过招 “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 从羊汤店离开后, 莫醉没急着回酒店。她用围巾帽子遮住头脸,绕到盛唐旅馆旁的巷子里,求看望停在那里的皮卡。 皮卡表面积了一层沙尘,前挡风玻璃被覆盖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乎无法透过玻璃看到车内。莫醉没敢触碰, 绕着车转了两圈,慢慢疏散心头的无奈和郁闷。 这辆车倒也没多好, 但毕竟陪伴了她三年, 数次进出罗布泊, 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若有朝一日事情能平息,她一定会回来接走这辆车。 只是这些事真的能平息吗?莫醉也没有答案。 回酒店前,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橘子分外饱满。莫醉挑水果的功夫, 店主一直盯着她看, 疑惑道:“小姑娘, 我看你有点眼熟,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以前三天两头来这里买水果, 能不眼熟吗?莫醉压低声音, 否认道:“大叔,你这搭讪方式忒儿老土了。”她将挑拣好的橘子放到秤上,“多少钱?” 被她这么一打断, 店主心头那丁点熟悉感散去,称好重量后顺手给塑料袋打了个结, “十六块六, 给十六就行。” “别,就十六块六,这数字挺吉利的。” 莫醉爽快付了钱, 拎着橘子溜溜达达往酒店走,到房间门口正要开门,突然看到门缝处夹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早晨出门前,她从枕头上捡了根头发,一头搭在扶手上,一头夹进门缝里。如果有人开门,这根头发一定会从门缝中掉落。 看来有人来过。莫醉屏住呼吸。 刷开房门,屋内果然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莫醉合上房门,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没两步,背后突有疾风袭来,直取她的肩膀!她反应灵敏,身体向后靠,同时曲起手臂,肘击后方的人。身后人立刻闪躲,莫醉趁机用腿勾住对方的腿,旋转身体,将对方往地上摔。 腿勾住的一瞬间,莫醉立刻察觉到古怪,这人仿佛丝毫未用力,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可此时已然不能收招,二人的坠落之势无法挽回。好在地面铺着地毯,摔下去也不会受伤。 落地的一瞬间,莫醉看清对方的脸,几乎气笑:“我说这人怎么怪怪的,出手的力度带风,按倒时又像是团棉花,轻飘飘的,没用多少力。你让着我啊?” 季风禾仰面躺在地上,任由莫醉坐在他的胸腹间,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身体,略有些无奈:“我本来也不想和你打架,话还没说一句,上来就是摔投,我要不顺着你,下一步该绞杀了吧?” 莫醉冷哼:“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不会反抗?我哪儿能绞上你呀?” “你的伤还没好全,怕伤到你。”季风禾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一瞬间,心头似涌起一股暖意,带着无法抗衡的势头,麻痹掉莫醉的每一根神经。她轻咬了下嘴唇,抑制住这股劲儿,松开按住他脖颈的手,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好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俩过几招?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交过手。”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季风禾已经出手。他一只手扣住莫醉的腰,另一只手撑地而起,转瞬间姿势变换,俩人颠倒了位置。 莫醉仰着头,怔怔看着伏在她身上,却连衣角都没碰到她的季风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风禾凑近她的耳畔,呼吸炽热,灼烧着她的耳朵:“等你伤彻底好了,再过招。” 莫醉嘴比脑子快:“在哪儿过?” 季风禾挑眉,笑起来:“你想在哪儿过就在哪儿过。” “哪儿”这两个字加重了读音,从他的唇齿间划过,莫名染上暧昧。 季风禾将发呆的莫醉从地上拉起,等她站稳后松开手。莫醉忍不住追问:“什么叫伤彻底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季风禾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在我这儿才算好。” 莫醉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那天晚上也没见你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的事。” 恨不能把她拆了吃进腹中似的鲁莽。 季风禾停住脚步,侧身回看莫醉:“你说什么?” 莫醉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对了,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崖了?” “上次在格尔木,阴差阳错谈了个合作,这次去看看,顺便来茫崖,和你一起回燕城。” 莫醉不怎么相信:“那你还蛮勤劳的。我回燕城要开车,好几天的路,又累又无聊。你还是坐飞机走吧。茫崖有航班到西宁,中转可以回燕城。甭没苦硬吃了,我要不是用不了身份证,我也坐飞机。” 季风禾和没听到似的,转而问:“你要见的人见完了吗?有收获吗?” 提到这事,莫醉也惆怅:“见倒是见完了,但怎么说呢,要说完全没收获,那也不是。以前的一些怀疑,这一趟都得到了印证,比如宫家确实有问题,格尔木防空洞里的东西,封神村的灭村,都和宫家有关。但要说新的线索,却又什么都没问出来。” “至少能证明你前面的路没走错。” “说的也是。”莫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掰着指头算,“如今三个坐标,边家的坐标是最好得到的。边洛阳说他知道,我对此存疑。不过他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有活人知道,总能有办法换出来,或者用手段逼出来。至于神家的坐标,或许已经落入宫家手中。如果没有的话,只能期望还活着的那几个人,灵光乍现,突然想起。” 季风禾认真听着她的分析:“那你们家的呢?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莫醉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这才是最麻烦的。我想了好几个月了,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也翻了无数遍,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顿了顿,又道,“在罗布泊的时候,边洛阳意外掉到一个坑里,我们去救他时也进入那个坑。那就是其中一个入口。边洛阳说那个坐标不是他们边家的,我虽然觉得可能是他在诓骗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却也心怀希望,希望他说的是真的,那真的不是边家的坐标,而是望家的坐标。” 莫醉垂头丧气,每一根头发都耷拉着。季风禾看着她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了半天,干脆转移话题:“还记得和胜投资吗?” 莫醉打起精神:“记得,不就是鸡脖子村里,那个养鸡场的投资公司吗?他们怎么了?” “和胜投资了不少生物医药方向的中小型企业,天井大楼的圣心医疗的天使轮投资人,就是和胜。除此外,和胜还投资了一些生物实验室,这些生物实验室大多数都没有营收,有的甚至建成十几年,都还没有产品面世。” 莫醉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生物医药实验室,研发时间长,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但是作为一个投资公司,同时投资这么多同类型实验室,甚至是不求回报的投资,太奇怪了。” “你怀疑这些实验室里藏着什么?” “是。和胜投资很可能只是一个枪手,替背后之人做事。我已经在找人分析这些实验室了,如果发现有可疑的,兴许能有所发现。” 莫醉拧眉思索。 如今的线索全是一颗有一颗的珠子,还缺少将所有珠子串链起来的那根线。若天井大楼圣心医疗也和吉牙的事情有关,又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所为的“干尸维护”,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要尽快找到那根线啊。 俩人正说着,边洛阳突然给莫醉打来电话。莫醉接通后,电话那侧传来边洛阳急匆匆的声音,伴着嘈杂的声响:“莫醉,你还在敦煌吗?” “不在,怎么了?” “我三爷爷今早晨走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 边牧云死了?!莫醉一呆:“怎么回事?病死的吗?” “算是吧。多器官衰竭,本身在医院也只是吊着命。”边洛阳压低声音,“你明天能赶回敦煌吗?” 莫醉奇怪:“我回去干什么?你还想让我去参加追悼会?” “当然不是!三爷爷今天去世,明天会举行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按照我们家的传统,遗体告别仪式会在午后举行,到日落时分进行火化。所以,明天午后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祖宅里没人。”边洛阳的声音又小几分,“我上次偷偷溜进去的书房,就在祖宅里。如果想再溜进去看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你不是想看那份名单吗?兴许还能找到。” 名单!可能是记录格尔木干尸和白骨身份的名单! 边洛阳在此刻抛出这条消息,明显有别的企图。但无论如何,这趟确实值得一去。反正偷鸡摸狗的事她没少干,也不差这一件了。 莫醉当机立断:“行,地址和时间发我,明日见。” 第95章 电话挂断,她看向一旁的季风禾,露出个笑容:“想看看冬天的沙漠吗?” - 下午时,莫醉和季风禾从茫崖出发,折返回敦煌。莫醉领着季风禾去到她的面包车面前,认真道:“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车。考虑到你可能没做过这么好的车,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去做高铁或者飞机,还来得及。” 面前的面包车脏兮兮的,周身环绕着不少战损痕迹,就连车后的灯都碎了一盏,被胶带草草粘上,凑合着用。 这车外观看着和驾校的破车差不多,但季风禾一秒都没犹豫,将行李扔到后车厢后,径直朝驾驶座的方向走:“车钥匙呢?” 莫醉上前一步挤开他:“去去去,你去副驾。你都不认识路。” 季风禾冷笑:“莫醉,时代发展了,能用手机导航了,你也该进步了。” 莫醉:…… 她把钥匙向后一丢:“行,你想开就开,别撞坏了,我现在就这一辆能用的车了,坏了你要原封不动赔我辆一模一样的。” 季风禾挑眉:“包括那盏破车灯?也要原封不动?” 莫醉咬牙切齿:“自然,每一道碎痕都要一样。” 来时追着日落的方向,返回时与太阳交错而过。 一路向东,进入甘肃省时海拔降低,天色也彻底暗沉。莫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夜色,突然问他:“你看过银河吗?就是在远离光污染的荒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串出银河的形状。” “看过。第一次登珠穆朗玛峰,到c4时,遇到极端天气,被迫下撤。那夜我们撤到c2营地,我一夜没睡,看了一夜的星星。那里海拔高,远离光线,银河清晰可见。” 莫醉听着有些羡慕:“c4距离峰顶只有几百米了吧?c2我记得是海拔六千多。那是地球上最接近银河的地方了。我要是以后有钱有闲,我也要去珠峰看星星。” 季风禾笑起来:“你很适合。不怕冷,身体耗氧量也低,甚至不怎么需要补给热量,应该比普通人登顶要容易得多。” “行啊,等我真要去的时候,再来咨询你。”莫醉指着前方黑暗,“在那停,后面的路我来开。我带你去沙漠深处看星星,肯定和雪山上的星空不同。”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星星应该很好看~ 第77章 老宅书房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 莫醉熟练给轮胎减压, 之后交换位置,重掌方向盘。她离开公路拐入沙漠,连大灯都懒得开,片刻后彻底逃离光亮, 在黑暗中前行, 驶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如丝绸,将他们层层包裹, 与整个世界隔绝。恍惚间, 莫醉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世上仅剩了他们俩人,以及这漫天星光。莫醉开了半个小时,在一处硬沙地停车熄火。 沙漠的冬夜冷得出奇,寒风呼啸, 卷起的沙尘击打在车窗上, 声响不断。莫醉没急着下车, 翻身跪在驾驶座上, 身体越过座椅背, 胳膊伸长, 在后车厢翻找去年帮旅店住客准备的一件军大衣。 面包车的空调不太好用,她倒是无所谓,季风禾身娇体贵, 别冻出个好歹。 季风禾侧头看莫醉的动作,视线落在她衣服上滑, 露出的一小节腰肢上, 蓦地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风沙肆虐的无人区、危机四伏的救援之路、如今晚一般的黑夜,以及跪在后座上,半个身子探入后备箱中的姑娘。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些琐碎小事, 此刻才发现,竟历历在目,一丝一毫都未曾忘记过。 “找到蔡思韵的那天晚上,你本来都开车离开了,后来突然折回来,一言不发冲上越野车,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莫醉顿住,一脸懵地转过头:“啥?” 季风禾一顿,也察觉到他突然说这话,确实有些奇怪。 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那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或许莫醉早就忘了,偏他没来由的记忆深刻。 “没什么。” 季风禾躲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莫醉眨眨眼,继续去翻找军大衣,抽出衣裳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那日的事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黑暗中,她的唇角无声弯起,把军大衣丢到一旁,爬到两个座位间的扶手箱上,前倾着身子凑近季风禾:“老板,你记忆力蛮好的嘛。” 季风禾扭过头,正对上莫醉亮晶晶的眼。 窗外繁星如瀑,倾泻照亮整面天空。星星浓密得没有缝隙,层云被染上颜色,无比绚烂。 却都不及莫醉的眼。 心口情意浓稠似墨,他捏住莫醉的下巴,凑上去亲吻,见莫醉没有拒绝的意思,吻得愈发浓烈。莫醉浑身发热,一味承受,身体控制不住地软下来。 像是落水的人,漂浮在海面上,触碰的嘴唇,是她唯一的落脚点。 她环住季风禾的脖子,跨坐到他的身上。副驾位置狭窄,莫醉坐不下身子,伸手去调整座位。那调整座位的把手却像是生了锈,怎么都掰不动,动作控制不住地急躁。季风禾伸出手去帮她,喉咙逸出喑哑笑意:“方向错了。” 椅子后挪,莫醉终于坐下身子,与面前人紧贴在一起。季风禾的手抚过她的腰线,一路下滑,滑到腰前金属的纽扣上,突然停住动作。 莫醉察觉到他的停顿,按耐住急促的呼吸,手指插入季风禾的头发中,摩挲着他的头颅,颤声问:“怎么了?” 季风禾叹了口气:“不行。” 这叫什么回答!莫醉不耐道:“怎么,突然不行了?你要不行早说啊!事到临头想跑?” 季风禾咬牙切齿,抓着她的手就往某处带:“谁不行?” “不行为什么停?” “你是想过母亲节了?” 莫醉呼吸一滞,胸口起伏,正犹豫着要不要算了的时候,视线瞥到一旁的扶手盒,拧着腰掀开翻找片刻,抽出两个小袋子:“上次路过什么地方搞促销,人家塞给我的,没想到今天倒是能派上用场。” 所有的情绪不再需要抑制,季风禾的手再次落在那枚纽扣上。 车内温度不断攀升,与车外的寒冷对比鲜明。四周是无人的寂静,反倒让人更加放肆真实。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水汽,莫醉纤细手掌撑住车窗,手指控制不住地颤动蜷缩,击碎混沌的雾面,露出窗外的星辰。片刻后季风禾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上,十指紧扣,紧密相依,共赴沉沦。 玻璃上的水珠缓慢落下,片刻后又凝结出新的水汽,将一切藏于迷雾中,只露出浅浅的痕迹。 直到彻底平静。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季风禾环抱着她,突然伸出手,在水汽上写字。 莫醉好奇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赫然出现她的名字,“望长安”。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娇气和沙哑:“为什么写我的名字?要付版权费的。” 季风禾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好听。” 这回答取悦了莫醉。她弯起唇角,重新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的静谧,不再说话。 - 二人在沙漠中虚度一夜,天亮时才进入敦煌市内。简单休整后,莫醉一人来到和边洛阳约定好的地方,敦煌北边一个小超市的门口。 边洛阳鬼鬼祟祟站在超市旁的角落,看到莫醉后挥了挥手,引着她走入一旁的小巷子中,向深处走。 莫醉跟在他后面,打趣道:“你这是要找个地方把我卖了啊?” “你卖了我还差不多。”他走到一个院子前,掏出钥匙开院门,边开边介绍,“这是我家老宅子,我爷爷和三爷爷他们还住在这里,其他小辈们虽然都搬走了,但也住在这条巷子,隔得很近,可以互相照应。”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和封神村神家似的,被一窝端了。”莫醉意有所指。 边洛阳开门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钥匙:“姐,能说点好话吗?” 莫醉抱着手臂笑:“是好话啊,这不是好心提醒你们么?” 院门敞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用塑料薄膜搭建出几个小的暖棚,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盆栽,看模样都是药草。暖棚外面另辟了几块一平米大小的土地,冬季沙土层冻住,空着没种东西,看着几分荒凉。 院子不大,除了院门这一侧,另外三面围着三层小楼,看着确实能住不少人。边洛阳带着她走入东边的小楼,从楼梯上到三层,指着一扇雕花木门说:“这就是我爷爷他们兄弟几个的书房,里面堆放着老一辈的所有藏书和笔记。我上次偷偷配了钥匙,溜进去找到那几张文件,但出来的时候被人发现,连带着钥匙也被收走了。他们还换了新的锁,像是防贼似的。蔡思韵说你会开锁,这锁你能开吗?” 莫醉弯腰去看崭新的锁和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隙,了然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主动带我来你家书房,分享线索,原来是进不去门,等着我来开锁啊。”她没带钱包,只能问边洛阳,“有身份证吗?或者银行卡之类的卡片。” 第96章 “有。”边洛阳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身份证,递给莫醉,莫醉将卡片塞入门缝,调了一下位置深度,飞快滑动一下,木门应声而开。边洛阳看着她的操作,惊讶道:“这么容易?!” 莫醉递还身份证:“有的锁看着复杂,开起来比几块钱的锁还要简单。”她推开木门,看着堆满房间的藏书,和直通房顶的书架,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怎么翻?我有多少时间?” 边洛阳看了眼手表:“还剩一个半小时。但越快越好。未必所有人都会呆到最后,有的人可能见完遗体后,会提前回来,不会等到火化结束。” “那你呢?这么突然跑出来,没关系吗?” 边洛阳叹了口气:“我三爷爷走的时候,好巧不巧又是我在旁边。我爷爷他们说是我气死了三爷爷,不让我进灵堂。我知道后想到这个时间没人在家,赶紧给你打了电话。” 莫醉带手套鞋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边洛阳,目光带着几分匪夷所思:“你不伤心?你知道你不用去灵堂,第一反应是找我来翻你家书房?” “我又不是冷血动物,怎么可能这么没良心?”边洛阳垂下头,抿着的嘴唇泄露出他的心绪,“我三爷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对我很好。有时我提出一些想法,我爷爷第一反应就是责骂我,反倒是三爷爷,经常替我说话,还会帮我劝说我爷爷。那天他在病房里抢救,我就在病房外,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走廊里祈祷,希望三爷爷能被抢救过来……可惜,神明没听到我的祷告。 “三爷爷走了,家中就更没有人会告诉我,关于吉牙的事了。人死不能复生,或许无人在家的这两个小时,是三爷爷最后一次帮我。我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边洛阳站在门边,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莫醉懒得理他,开始翻找第一个书架。边洛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莫醉忙忙碌碌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走到书桌旁:“我当时是在书桌抽屉里的夹层中,找到那几张纸的。”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连同着那个夹层也被拆卸下来,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 莫醉头也不回,仔细看着书架上的痕迹:“你被小偷偷了,还会把钱藏在同一个地方吗?” “那岂不是那几张纸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嗯。有这个可能,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了。” 书架定时打扫,表面没有灰尘。书籍许久未有人翻阅,被书籍挡住的书架与能照到自然光的部分有清晰分界线。莫醉抽出一本书,盯着书下的痕迹看了一会儿,不再查看每一本书,转而去寻找不匹配的痕迹。她走遍房间的每一个书架,没发现任何古怪,最终视线还是落在了书桌上。 办公桌足足有两三米长,一米多宽,是莫醉见过的最大的桌子,桌子左侧有两列三排六个抽屉,右侧是三列小些的书架。边洛阳站在抽屉那侧,早就翻了个底朝天,莫醉蹲下身子,看着桌子下缩小版书架,每一层抽出一本书。 三本书下没有任何印记,书架也崭新崭新,与其他的书架截然不同。 莫醉转过头看一旁的边洛阳:“这里原来不是书架?” 边洛阳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好像是的,这以前是个对称的桌子,另一侧也是抽屉的。这是什么时候换成了书架?” 莫醉将所有的书翻出来,在最里侧的板子上按了按。板子弹开,露出里侧类似保险箱的暗门。 门上是密码锁,角落有红光闪烁,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锁我开不了,需要密码。” 边洛阳伸手要去试,被莫醉拦住:“你知道密码吗?要是有警报的话,就糟糕了。” 边洛阳叹了口气:“这怎么办,我不知道密码……要不还是试试吧,我知道三爷爷的生日,还有我爷爷的生日。现在宅子里没人,就算出发警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倒是个主意。莫醉正要点头,边洛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门口小超市的老板给我传来消息,说我叔叔和我爸提前回来了。”他看着一地的狼藉,整个人都僵住,“这里来不及收拾了,我先把你送出去。” “送出去?你家院子门口是个死胡同,我现在出去不是正撞上他们?” “那你先去三楼躲躲?” 莫醉站起身,环顾整间屋子,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压低声音:“敢不敢做点刺激的事?” 第78章 死亡名单 “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 边洛阳慌慌张张从楼上往下走, 到一层时正好碰到进屋的父亲和堂叔。他的父亲看到他的紧张模样,眉头竖起,抓住他的胳膊:“你从哪儿来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边洛阳眼神飘忽:“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房间里, 就……随便逛逛。” 边父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边洛阳偷配钥匙进入书房的事, 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趁着大家都不在, 又去书房乱翻了?!” 边父说话的功夫, 堂叔已经快速往楼上跑,到书房门口看到紧闭的房间门后,松了口气。他正要转身离开,想了想又还是不安心, 对跟在身后的边父和耷拉着脑袋的边洛阳说:“你们在门口等等, 我进去看看。”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 小心翼翼打开房间门。 屋内无人, 两个窗户都大敞着, 寒风呼呼灌入屋内, 吹得桌上摆着的书籍纸张翻动,响成一团。他顶着这股寒风走到书桌后,一眼看到散落在地面的书籍。 他很确定, 上次打扫离开时,屋内窗户被关严实, 书架中的书也摆放整齐,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心中一惊,再顾不得别的,打开暗格输入保险柜密码, 翻查后确认里面存放的东西都还在后,松了口气。 下一瞬,愤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匆匆合上保险柜和暗格,来不及收拾地上的书籍,怒气冲冲离开书房。 片刻后,门外响起打骂的声音,打人的是边父和边叔,被打人是边洛阳。门外走廊狭窄,二人施展不开,拉扯间往楼下宽敞地方去。等到声音逐渐听不到时,书橱顶上有一人鬼鬼祟祟爬起身,抓着一旁飞舞的窗帘小心翼翼溜下,落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人正是莫醉。 刚刚边洛阳收到路口小超市老板的通风报信后,莫醉就生出一个主意。她撺掇边洛阳等到二人走进院子时,故作慌张的从楼梯上冲下去,引起二人的怀疑,让他们忍不住进入书房,打开暗格查看,而她则趁机躲在暗处,偷偷记下保险柜的密码。 三层书房中的书柜通顶,但因着房顶并不平整,有凸起的弧度,书橱顶上正好可藏一人,很难被发现。莫醉爬上去紧贴书柜顶躺平,借助手机的摄像头,将刚刚的一切拍下。 视频角度无法照到密码表盘,只能通过按密码人的手部动作,对比保险柜密码表盘的位置,大概推测出密码的数字。莫醉蹲下身子打开暗格,盯着表盘上的十个数字,陷入沉思。 密码是十位数字,那人输入时分成两段输入,第一段像是40885,18552,或是29663,第二段像是90996,57552,或者68663。莫醉反复观看那段视频,抿紧嘴唇,手悬在密码盘上方,半晌不敢落下。 两段密码,六组数字,九种组合方式,而她只有一次输入的机会。 门外的楼梯再次传来声响,像是有人正在上楼,准备翻回书房。莫醉盯着密码盘上的数字,罕见的犹豫不决。正要落指时,脑中灵光一闪,毫不犹豫输入她选择的密码,4088590996。 “滴”的一声,保险柜门弹开,莫醉赌赢了。 保险柜很小,里面放的多是一些信件。莫醉来不及一一打开,拍了一张照片后推到一旁,拿起保险柜最底层的一叠泛黄的纸张。 这应该就是边洛阳曾经找到过的文件。 纸张前面是一些财务流水往来记录,最后两张是格尔木防空洞机关设计图,和那张写满编码和名字的纸张。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莫醉快速拍照,利落将一切复原,赶在门口那人踏上三层打开房门前,从窗口翻出,跳落在二楼突出的窗台上。 几乎是她落地的瞬间,三层的书房门再次被打开。折返的人走进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查一圈,没看到人后,站在窗边向四周看去。 木质地板年久失修,早已松动,走动时晃动碰撞的响声,隔着敞开的窗户传入莫醉的耳中。她紧贴着墙壁,借着十几厘米屋檐的遮挡,屏住呼吸,躲避那人的视线。 几秒后,窗户关闭,莫醉松了口气。 窗台下方是一条小巷子,堆满各式各样的厨余垃圾。箱子对面是餐馆,排油烟机吵闹鼓噪,掩饰掉莫醉翻窗跳下的响声。她落地后不敢耽搁,将帽子戴好,低着头匆匆离开。 离开巷子右拐,刚走没几步,路边一辆车按了下喇叭。莫醉吓了一跳,抬头才看到竟是她的面包车,快走几步上了副驾,看着驾驶座的季风禾:“你怎么来了?” 第97章 季风禾自然不能说是不放心,只随口道:“酒店呆着无聊,干脆来这里等你。怎么样,顺利吗?” 莫醉言简意赅:“出了些意外,好在结果是好的……而且还有了点意外的收获。” 季风禾发动汽车:“什么收获?” 莫醉将保险柜密码的事告诉季风禾,而后解释道:“40和90恰好在罗布泊的经纬范围里,两段密码正好对应维度和经度。反正只有一次机会,九选一,我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我想这应该就是边家的那个坐标……阴差阳错被我拿到了。” 莫醉翻出手机给边洛阳发了条信息:“什么时候回燕城?” 这是她和边洛阳约定好的暗号,代表她成功拿到东西。 边洛阳没有回复,莫醉估计他还在挨打,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看她的消息,便打开相册翻看刚刚拍摄的照片,顺便和季风禾说:“我找到一沓信,可惜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拆开看内容。我犹豫了下要不要全部偷走,又怕这事被发现,牵连边洛阳。” 季风禾开车往酒店去:“信封上有名字吗?” 莫醉放大照片,仔细看过后摇头:“没有,只有‘边牧云亲启’几个字。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应该是宫家和边家当年的信件往来,里面未必有我要的内容。边家留着这些信件,或许是想留着宫家的把柄,万一以后边家发生什么事,可以拿捏宫家。要是未来有足够的证据掀翻宫家,这些信件可以添把柴火,但是想凭着这些东西扳倒宫家,恐怕没什么可能。” 莫醉滑动手机屏幕,去看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是防空洞机关的图纸,边角上有“一九八零年”的字样。莫醉视线一顿,继续往后翻,略过财务往来,停在最后一张照片、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上。 或许边洛阳拿到名单时只看了内容,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时间是二零一三年的年底。 那日在医院,边牧云曾说过,边家和宫家合作后没多久,就发现宫家的龌龊心思,立刻中止合作,并写信通知神瑞琼和祖母望敬仪。从神伯和吕虹英所说的信息中,可以推测神瑞琼收到信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前,也就是说,如果边牧云没有撒谎,那么边家和宫家的合作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已经结束。 那这张二零一三年的名单,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难道边牧云是骗她的?又或者,边家和宫家中断合作后的这些年,两家又因其他什么事,恢复了合作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边洛阳知道多少?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他还可信吗? 问题太多,莫醉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能将这些疑惑暂且放到一边,继续研究这份名单。 名单中上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痛。最前方几十行的名字都以“神”字开头,莫醉匆匆扫过,一眼看到最底下神瑞琼的名字。 她的名字旁边有个特殊标记,将其与其他人的名字区分开,只是不知道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莫醉翻出格尔木防空洞的照片,放大白骨和干尸旁的编码,比对名单上的编码。除了没找到对应神瑞琼编码的白骨外,其余编码可一一对应。 看来这份名单,正是那些白骨和干尸的名单。 莫醉翻回名单照片,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上都是边家的名字,之后是神家的……莫醉正要翻页,视线突然停住,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无法挪动目光。 望远漠…… 她的耳边响起嗡鸣,尖锐刺耳,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手机。 这里竟然有她父亲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去看,这个名字并未消失……一切都不是错觉,这真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空着的手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手掌心,带来尖锐疼痛,短暂止住颤抖。她再次翻到格尔木的白骨照片,找到和望远漠编码相同的那个,盯着照片上模糊的白骨,彻底失了魂儿。 这竟然是她的父亲。 这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没生气的白骨?! 季风禾注意到莫醉的异样:“怎么了?” 莫醉没反应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石化了一般。 手机屏幕已经暗掉,照出莫醉茫然的表情。屏幕上的碎痕还在,像是她千疮百孔的一生。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道路延伸,看着灰蒙、寂寥的街景,无所定处,声音中有浓浓的疲惫:“季风禾,我有点累了。” 季风禾一顿:“累了可以休息。” 莫醉抿了下唇:“哪儿有这么简单……回去吧。” 酒店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模样,莫醉赤脚走过地毯,失了魂儿似的一头倒在床上。 季风禾走到床边,替她脱下厚重的外套,正要离开时,被莫醉拉住手:“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尔木防空洞里的白骨,有一副是我爸的。” 季风禾愣住。 莫醉喃喃道:“但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下。”她抬眼看他,眼神空茫,“我是不是做错了?” 季风禾蹲下身子,温柔平视着莫醉:“你做错了什么?” “我或许应该和他说说话,又或者应该将他带出防空洞,找个地方安葬……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不应该让他在那里,和其他的白骨混在一起,最后灰飞烟灭……” 季风禾摸摸她的脸颊:“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也会很高兴你没因他而停留,而是抓住了生的机会。” 莫醉垂下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抱着你,可以吗?” 第79章 回家 “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 窗帘挡住大部分光线, 只留一条拇指宽的缝隙,任由阳光照入屋内,像是一面光墙,可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老旧的中央空调不停歇的运转, 白噪音不断, 为整个环境增添几分安全感。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鼻端全是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她环抱住他的腰, 耳朵紧贴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轻声讲起以前的事。 “我是在格尔木出生的, 我出生后没多久,我父母就离开去燕城打工。我留在格尔木,由奶奶照顾。那个时候不流行留守儿童这个词,但我想, 我应该算是留守儿童吧?不过奶奶对我很好, 小时候我也没觉得我比别的、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小朋友差些什么。甚至爸妈每次从燕城回老家看我, 给我带很多玩具和零食的时候, 同村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我, 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恨不能让爸妈赶紧离开,然后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后来要上学了,奶奶带着我从格尔木去到燕城, 我第一次住进了楼房。最开始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并不熟悉, 我能感觉出来, 他们很想亲近我,但是他们也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我呢?我也不习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好在奶奶陪着我, 生活逐渐平稳下来。 “我爸妈工作很忙的,有时晚饭时能见到他们,有时睡前才能见一面。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出了车祸。我奶奶说是被大卡车撞到,尸骨无存,葬礼时和你哥哥一样,没有尸体,只有衣服。他们刚走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其实已经有点忘记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声音了。” 季风禾轻轻揽住莫醉,手掌搭在她的背脊上,轻柔拍打着,像是长辈安抚幼童般,安抚着莫醉的情绪。莫醉抱紧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喃喃道:“奶奶去世前,告诉我他们可能还活着。说实话,那时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忙着为奶奶的去世而悲痛,而后就被迫踏上逃亡的路,根本没时间琢磨……后来我也曾想过,如果我奶奶说的是真的,并不是胡话,我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我的父母,我是会高兴还是难过?我也没有答案。我早就过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他们在与不在,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差别。但刚刚看到我父亲的白骨,我还是有些难过。季风禾,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季风禾轻吻她的发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醉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继续道:“我当时走进格尔木防空洞的房间,看到很多白骨和干尸。他们的一旁只有编码,没有姓名和来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曾经发生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触动,只想着转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赶紧去找蔡思韵他们。我若是知道他是我爸——” 莫醉话只说了一半,并未说完。 此刻她已冷静不少,不似刚发现这件事时崩溃。她知道,若是当时白骨旁有她父亲的名字,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她或许会在那里多逗留些时间,尝试带着她父亲的骨骸离开,而后提前撞上三白眼,在和他的打斗时,弄散父亲的骨骸,甚至可能会抽几根骨头当暗器…… 第98章 这听起来也不比灰飞烟灭好多少,甚至因为这个小插曲,她可能也会折在里面。 算来算去,当时的一无所知,仿佛是冥冥之中神明为她准备的最好的安排。 只是仍旧有些遗憾和愧疚罢了。遗憾没能和他说几句话,愧疚将他留在爆炸中,没能抓住带他离开的机会。 季风禾默默听着,充当着称职的倾听者,直到此刻才柔声开口:“莫醉,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其实人这一生,没有什么事过不去。”莫醉蹭了蹭季风禾的胸口,闭上双眼,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衣服里,不见了踪迹,“季风禾,我好累啊。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一个人一直一直往前走,无论尽头处有没有人在等我,无论身后有没有人在盼我安宁,但当真的发现身后身前皆无人时,还是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继续下去。其实束手就擒,有时也是一种解脱……我有点累了。” 莫醉将身体团成虾米,靠在季风禾的怀中,仿佛找到了短暂的避风港,可以有片刻的喘息。 季风禾从未见过这样的莫醉。 她像是无所畏惧的战士,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永远坚定地往目标走。今日这铠甲突然裂开一条缝隙,他终于能窥见铠甲中包裹的柔软的心。 弥足珍贵。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柔声道:“抬头。” 莫醉顺从地仰起头,季风禾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我在。” - 敦煌事了,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次日一早,莫醉和季风禾启程回燕城。 休息了一夜,莫醉精神好了不少,也想通了很多。 既成事实无法改变,若因此停下脚步,则会生出懒惰和倦怠,不如暂且将其放到一旁,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到云销雨霁时再去缅怀。 回程依旧是莫醉开车,季风禾没和她争抢。 来时匆匆忙忙,只想着尽快做完一切,赶回燕城过年。走时倒是没什么可急的了,走走停停晃晃荡荡,在年前三天赶回燕城。 还未进入燕城,季风禾就电话不断,似乎是家中的事。莫醉的车进不了燕城城区,只能停在郊区的停车场,季风禾喊了司机来接,本想着先将莫醉捎回老宅,但莫醉看着司机和助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摇头:“你们走吧,我还有别的事。” 见她坚持,季风禾不强迫,只是叮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莫醉站在路边,目送汽车离开后,转身走入地铁站。 年关将近,地铁里空空荡荡,到处都是座位。莫醉靠着角落站着,地铁转公交,公交下车后又步行了一公里,回到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其实也没离开多久,却有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成,是一层八户三梯的塔楼,也是她的父母买的第一间房子。小区门口虽有大门和保安,但行人走的路并不上锁,无论是外卖还是快递都可以从这里进入,无需登记,几乎算是开放式小区。 离开燕城前,她遇到过有人在她的大门前逗留,鬼鬼祟祟试图开锁。那时她还年轻,遇到这种事怕得很,每日里提心吊胆,睡都睡不踏实。后来决定离开燕城,干脆把房子里不能带走的东西统统打包送到仓库寄存,将房子挂到卖房中介,与过去彻底割席。 倒是没料到这么快就会再回来。 莫醉绕着小区转了两圈,随便找了家以前去过的牛肉面店,点了碗热乎的牛肉面,慢条斯理地吃。吃到一半时电话响起,是蔡思韵的来电。 蔡思韵似乎不知道她已经回到燕城,开口第一句便是:“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莫醉呲溜一口面条,含糊不清道:“什么事啊?” “我姥爷明天的飞机回燕城,他刚刚和家里人说,想要见你一面。家里人只有我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派我来邀请你到我家做客。” 宫世玉要回来了?!莫醉将筷子搁下:“明天是大年二十八了,飞机落地要二十九了吧?年前好像来不及了。” “要不大年三十来吧!我爷爷奶奶去海南了,今年过年我也在宫家。你来宫家,和我们家一起过年,可以多住几天。” 那哪儿敢啊?我怕你姐你妈你姥爷你姑姥姥联合起来把我杀了。莫醉心中这么想,却不能和蔡思韵明说,只能推脱道:“还是等你姥爷落地,问问他的意见吧。我这边也要问问季风禾是什么想法。” 蔡思韵一顿,打趣道:“老大,你现在这么听季风禾的话?” 莫醉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转去问:“对了,你姥爷怎么知道我的事?是你说的?” 提起这件事,蔡思韵也有些不解:“我可没有。我本来想等他回国后,再抽空和他提一提这件事,没想到他主动说要见你。不过他说的是‘阿妙’,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嘴。” 看来是宫奇玉说的。莫醉叹了口气:“自然不会,放心吧。” 俩人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碗中的面已经有些坨了,看得人失了胃口。莫醉将里面薄如蝉翼的肉片挑出来吃掉,开始怀念阿妙家肥美鲜嫩,大块大块的羊肉。 隔壁桌的人吃完离开,老板娘立刻来收拾桌子,不经意间看到旁边的莫醉,惊讶道:“小望!你怎么来了?好几年不见了,去哪儿发财了?” 莫醉被人叫出真名,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道:“你认识我?” 老板娘笑呵呵道:“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奶奶。我见过她带你来,知道你是她孙女。你们家是不是搬走了呀?我很久没见过你奶奶了。” “她四年前去世了。” 老板娘面露歉意:“竟然是这样。那你爷爷呢?他还好吗?” 莫醉愣住:“我爷爷?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应该从未来过燕城。” 老板娘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恍然道:“那可能是我误会了。大概五六年前,你奶奶曾和一个老头子来过我这。你奶奶腿脚不好,那人一直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们在我这里吃面,吃了没几口后,突然吵了起来。我见惯了老两口吵架拌嘴,所以以为他们也是这种关系……” 奶奶和一个老头子吵架?莫醉忙问:“老板,你还记得这人是什么模样吗?” 老板娘摆摆手:“那哪儿记得!就记得他带点口音,和你奶奶说话的调调有点像,不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你爷爷的话,应该是她的某个老乡吧?哦对了,他的右脸上有个痦子,在脸颊中央,挺明显的,我当时还在想,你奶奶年轻的时候该是个大美人,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相貌普通的老头子?” 望敬仪的朋友不多,莫醉虽然跟着她长大,但也没见过她几个朋友。莫醉仔细回忆以前曾见过的人,直到离开面馆回到家中,也没想起哪个人的脸上有痦子。 回到老宅时已是傍晚,几乎是她进院的下一秒,季风禾的车也开进院中。莫醉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季风禾下车后,和他一起走入屋中。 季风禾走在莫醉身边,看着她一脸沉思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莫醉一顿,将宫世玉要回来的事说给他听,末了点评一句:“宫奇玉真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把宫世玉给勾回来了。” 季风禾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你在犹豫什么?是怕见宫世玉,还是怕去宫家?” 莫醉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沙发中,将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后仰着,四肢瘫成一个“大”字:“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我就是在想,万一在宫家和他们翻脸,我要怎么逃出来。那地方太偏了,要靠步行从那儿逃出来,估计要跑一夜。真要大年三十去,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中狂奔,大年初一搞不好能上社会新闻。” 季风禾站到她身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不需要逃。就大年三十这天吧,我陪你去。” 第80章 茶室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燕城常住人口过两千万, 近半都是外来人口。每到年节,这几百万人口陆陆续续返乡过年,拥挤的大街小巷空荡下来。 大年三十这天早晨,最后一批请不了假的返乡者也离开了燕城。季风禾和莫醉从家中出发, 往宫家去时, 正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往日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开出的城,今日半个小时便顺利通过。 莫醉坐在车上, 兴致勃勃整理着她身上的装备。 前两天闲来无事, 她跑了趟古玩城, 掏了俩小玩意。一个是内藏机关,可发射袖箭的手镯,一个是一条可变为腰带的软鞭。 买到腰带后,她在院子里舞了一下午, 霍霍了院中的一棵树, 落了一地树枝, 总算摸到几分门道。今日出门前, 她想带上这条腰带, 被季风禾严词拒绝:“今天是去赴宴, 不是去华山论剑,腰带和你今天的衣服并不搭。” 上次参加圣诞派对时,莫醉随便穿了件休闲卫衣, 今日她原本还想穿上次的那件衣裳,可将腰带藏在宽大的衣服里, 却被季风禾拦下, 塞了件红色的喜庆毛衣,坚持要她换上。 第99章 与上次不同,这次场合颇为正式。毕竟是以季风禾的女朋友的身份出席, 莫醉以为季风禾嫌她穿得不体面,所以才亲自为她选了一件衣服,便也乖乖配合。 新换的衣服看着休闲普通,却剪裁合体,庄重中带着几分俏皮,大红的颜色并不土气,只有喜庆,确实不适合搭配一条杀气极重的金属腰带。 最终,莫醉只带了手镯出门。 此刻她安静摸索熟悉着手镯上的机关,越看越喜欢:“这要是配上几根毒针,我也可以勇闯武侠小说了。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要给我让个位置。” 季风禾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挑眉:“一共就三支袖箭,射一支少一支,一场宗门比武都赢不了,还华山论剑呢。” 莫醉扁扁嘴:“人总要有点志气!” 季风禾看了眼她赌气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行,以后就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加一个望长安。” 莫醉终于满意:“这还差不多。” 汽车一路飞驰,穿过高楼大厦钢筋丛林,窗边风景快速掠过,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蒙着一层土灰的山景。莫醉玩了会儿手镯昏昏欲睡,再睁眼时已然进入宫家碧海山庄的大门。 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车门从外面打开,季风禾冲她伸出手,意思明显,要扶她下车。莫醉低头看着这一个跨步就下去的高度,刚要损他两句,一抬眼看到向他们跑来的蔡思韵和宫宝珊,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咽下,配合地伸出手,轻轻巧巧搭在他的掌心。 一段表演行云流水,任何人都看不出问题。 蔡思韵早就知道二人在扮演男女朋友,但真切看到还是生出几分疑惑,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是假。她走到俩人身边,看着季风禾为莫醉整理头发,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如梦方醒,挽住莫醉的手:“阿妙,我可想死你了!” 莫醉笑道:“确实很久没见了,上次你说有事要和我说,我可一直等着呢!” “行啊!一会儿我就和你说!” 宫宝珊笑意盈盈走到几人身边,招呼道:“外面冷,进去说吧,外公等你好久了。” 莫醉转眸去看她。 一袭宝蓝色的礼服裙,头发优雅盘起,颈间项链上的红色宝石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明明精致得像是瓷娃娃,落在莫醉眼中,却虚假得让她想要抽一巴掌。 此刻不适合翻脸,莫醉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的也是,那咱们进去吧。” 屋子温暖如春,宫家人正四散在厅堂里闲聊,看到走入屋内的几人,表情各不相同。莫醉扫过众人穿着,几乎都是礼服西装,暗暗咂舌:“这是家宴还是走秀?”她用手肘撞撞一旁的季风禾,“我还以为你挑的衣服有多合适呢,还是格格不入啊!” 季风禾只是笑笑,并不多解释。 宫宝珊看着一旁的季风禾:“今天是除夕,倒是没想过季二哥陪着阿妙一起来。” 季风禾笑容疏离:“今日答应了祖母,带阿妙回家吃年夜饭。我怕她一个人来,和你妹妹聊天忘记时间,耽误了年夜饭,只能亲自来盯着了。” 这话落下,不止宫宝珊和蔡思韵愣了,莫醉也有些愣。 季风禾从来没提过要带她回家吃年夜饭,她也没准备好和他一起回家。她早知今晚季风禾要回去陪家人,原本还打算着,从宫家离开后,趁着麦当劳没关门,打包一份快餐回家吃,没想到季风禾早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一声呢? 宫宝珊笑得几分勉强:“原本还想着,阿妙的家人不在燕城,宫家同龄人多,干脆留她在宫家住一晚,也能多认识些朋友。没想到季二哥早有安排。” “自然。”季风禾淡淡道,“阿妙是我女朋友,家中亲戚长辈早就想见她了,我怎么可能留她在你们宫家过年呢?” 这话说得自然真挚,带着几分理所应当,连莫醉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说的也是。”宫宝珊停在一楼的楼梯口,拍拍蔡思韵的肩膀,“姥爷只说要见阿妙一人,你带着季二哥先去大厅吧。” 季风禾看向莫醉,见她点头,才松口:“好,那我在这儿等你。早去早回。” - 宫宝珊带着莫醉上楼,走过廊桥,到达后方宫奇玉居住的楼。 正逢年节,走廊里的壁灯上悬挂着喜庆的红色琉璃灯笼,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上次来时冷清寂静的地方,今日人来人往,有许久未归家的宫家人,也有打扫的阿姨。 宫世玉和宫奇玉在二楼正中间的茶室里说话,走到门口时,宫宝珊侧头对莫醉道:“稍等一下,我去和外公他们说一声。” 看来是有什么事要提前通知房间里的人。莫醉心知肚明,乖巧点头:“麻烦了。” 宫宝珊离开,莫醉靠在窗边,环顾四周,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后山的方向。 前些日子山林间下过雪,照不到阳光的角落还残留着些许白色。不远处属于宫世玉的别墅门上已贴好福字和春联,虽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一定是些吉利话。 莫醉突然想起圣诞节那晚的事。 诡异的响声、石壁上的刻画、和突然出现的宫宝珊。 那日在小楼后看到石壁上的纹路时只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那似乎就是在罗布泊地坑里,遮挡洞口的岩板后面的图案。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图案?难道这里和吉牙地下城也有关联? 莫醉正想着,今日是否能找个机会溜进这栋别墅时,宫宝珊折返回来,耳垂上的红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随我来吧。” 莫醉随着宫宝珊走进茶室。 屋子里茶香四溢,宫奇玉和宫世玉分坐在茶案两侧。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他已是耄耋之年,坐在轮椅中,双腿被厚厚的毯子覆盖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被疾病折磨得羸弱不堪,身体瘦得出奇,衣服空空荡荡。双颊深深凹陷,脸上沟壑如同前些日子在西北看到的荒芜山川,眼角向下坠着,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凉薄感,只能隐约看出几分老照片上的俊朗模样。 看到莫醉进屋,宫奇玉撑着拐杖起身,像是吃错药似的,亲亲热热拉住莫醉的胳膊,拉着她坐到身边:“阿妙来啦,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茫崖。家中长辈可好?怎么不留在家里过年?还是说,他们和你一起回了燕城?” 莫醉微微挑眉,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这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了?” 宫奇玉的笑容一僵,讪笑着解释:“我听思韵说的。” 莫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天真模样:“这样啊。” 离开燕城时,她只和蔡思韵提过一句她要离开,可要去哪里,去多久,却从未提过。或许边洛阳会将见过她的事告诉蔡思韵,但那也只能证明她去过敦煌,并不意味着她一定会回茫崖。 只是此刻在人家的地盘上,有的事倒也不用争辩得那么清楚。 宫世玉盯着莫醉看了几秒,声音虚弱,气息粗重:“听他们说,你想见我。” 莫醉浅笑点头:“是。” “为什么想要见我?” 莫醉直直地望着他:“曾在家中看过一张照片,意外得知上面的人是你和姥姥。听我妈说,当年姥姥就是北上去找你,最后才不知所踪。我妈一直很想我姥姥,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我姥姥现在在哪里。 宫世玉的表情几分恍惚:“你母亲……她可曾提起过我?” 莫醉眨眨眼,在借机痛骂宫世玉一顿,和维持表面上的平和间,选择了后者:“只说你曾是她的父亲,其他的并未多提。” “这样啊……”宫世玉悠悠叹息,“我听说她开了家羊肉汤粉店,生意可好?身体可好?生活中可有什么难处?” “什么都好。汤粉店不大,但够吃够喝。我爸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幸福美满。或许对我妈来说,除了姥姥不知去向,几乎没什么难处和残缺。”莫醉微微前倾身子,看着宫世玉,“宫老太爷,我来一趟不容易,目的只有一个,想知道我姥姥,神瑞琼的下落,圆了我妈妈的遗憾……我妈妈一直很惦念她,” 宫世玉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端起面前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慢悠悠道:“神瑞琼……我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自我离开那里后,就再没见过她。我确实曾给她去过一封信,让她带着你母亲来燕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来。我们就此失去联络。”他转头看向窗外,“如果可以,我也想再见她一次。” 若不是早知前因后果,还真容易被他这幅模样给诓骗住。莫醉垂下眼睛,并不搭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时间无人开口。宫奇玉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宫宝珊呆立在一旁,垂着眼睛,仿佛并未听几人间的对话,游离于房间之外。宫世玉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半晌后转过头来:“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日。我也想多听听你母亲的事。” 第100章 莫醉立刻拒绝:“那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过夜。” 宫世玉冷下一张脸。许久未有人反驳过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宫宝珊突然开口,既是打断又是提醒:“姥爷,阿妙姑娘是和季家,季二哥一起来的。她是季二哥的女朋友,季二哥特意叮嘱过我,一会儿要带她回季家吃年夜饭,怕是不能留宿了。” 莫醉这时才明白,季风禾刚刚突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宫世玉盯着宫宝珊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三姐还有话说。” 第81章 死忠粉 “你们姓什么?”“我们姓望。…… 宫宝珊随莫醉一同从房间离开, 往前楼走。走到廊桥入口时,莫醉突然试探道:“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一次见到宫宝珊,是在医药大会。那时她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角落, 相隔很远, 没什么感觉。第二次相见是在清晨的长盛园区,那时她刚从天井大楼中逃出生天, 宫宝珊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处理这一突发情况。当时她便感觉, 这人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后来在圣诞派对上,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莫醉记忆力一向不错,如果她觉得一个人熟悉, 一定是曾在某件关键的事情上有过交集, 但这样的人, 她应该能记得名字、容貌, 不会像现在这般, 觉得熟悉, 又怎么都想不起这人是谁。 今日再见,这种感觉再次席卷而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宫宝珊提起裙摆下楼梯, 侧眸看她,认真打量几眼后笑道:“长盛园区见过, 你不记得了?除了这次外, 我不记得我们还见过。”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平时不太会注意和我无关的人, 兴许曾经擦肩而过过?抱歉,帮不到你。” 二人走过廊桥,下了楼梯,莫醉一眼看到正在楼梯下等待的季风禾。宫宝珊边下楼边笑着打趣:“季二哥这是不放心我啊!在宫家的地盘里,难道还怕你女朋友出意外?” 季风禾笑笑不说话,只牵起莫醉的手:“走吧。” 莫醉被季风禾拉着离开时,尚有些怔忪,等到回过神来,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宫宝珊。 她还站在楼梯口,面上笑意浅淡不少。她看着二人的背影,像是陷入某段回忆,久久无法抽身,不能动作。直到对上莫醉好奇的视线,重新扬起完美笑容。 莫醉若有所思。 片刻后,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宫宝珊抬头看去,看到她的母亲和舅舅一起从楼上走下。 宫宁自成年后便进入长盛,被寄予厚望,如今已近三十年,周身气势凌厉,身材削瘦,不苟言笑。宫宁看到宫宝珊后,让身边人先走,走到宫宝珊面前站定,等到四周无人后,压低声音:“那人来了?” “嗯。已经带她见过外公了。” “说了什么?” 宫宝珊乖顺地将一切说出,宫宁听着很是满意,笑着拍拍宫宝珊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如今我有的一切,未来都是你的,你一定要帮妈妈,不能让外面的小杂种,抢了我们的东西。如果你姥爷透露出任何要让那人认祖归宗的意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听到没有?” 宫宝珊笑着应答:“放心吧,妈妈。” 宫宁摸摸她的头发:“还是我们宝珊懂事,能讨你姥爷的欢心。我有的时候觉得,比起我来,他更信任你。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和你联系,他如果让你做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宝珊,你一定要记住,我们是母女,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她整理了下鬓间的头发,向四周看去,“你妹妹呢?我怎么没看到。” 宫宝珊垂着眼:“她应该在和表姐她们聊天。” 宫宁点头:“行,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身走入客厅,丝毫没有和宫宝珊一起走的意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宫宝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木门后,笑容彻底消散。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毛绒披肩,昂头挺胸走入客厅。 - 一场午宴吃得无聊至极,几十个不怎么相熟的人,带着满腹算计,虚假的面具,挤在同一间屋子里,装出一副友爱团结的模样。这几十个人中大部分都是宫家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外人参席,其中就包括季风禾和莫醉。 宴席过半,推杯换盏。莫醉看着屋里忙着恭维社交的人,心思一动,凑到季风禾耳边道:“我准备去撬个锁,你帮我打掩护。” 季风禾一顿:“好,注意安全。” 恰好有人来找季风禾说话,他站起身,挡住莫醉的身子。莫醉趁这个机会,装作房间里闷要散心的模样,往正门的方向走。 离开前她看了眼宫世玉的方向,见他被家中人层层包裹,身边围绕着子女家人,无暇顾及其他,不再耽搁,干脆利落转身离开,溜溜达达往后山走。 碧海山庄里四处都是摄像头,莫醉没有可能躲过所有摄像头,只能抓紧闯入禁地后保安们赶到前的那丁点时间,进入屋子寻找秘密。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些和吉牙、壁画、以及宫家想要掩藏的秘密相关的线索。 莫醉大剌剌走到别墅门前,装模作样敲了敲门,试图迷惑摄像头另一侧的人。她用身体挡住门锁,正准备撬门时,随手压了下门把手,大门应声而开。 这门没锁。 莫醉愣了一秒,身体比大脑先行。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房子里,大门也已合上。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却也没有离开的想法。 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太亏了。 她环顾四周。 别墅里空无一人,四周干净整洁,仿佛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她穿过玄关,经过客厅,朝着别墅最里侧、石壁的方向去,边走边四处查看,寻找着藏匿在不显眼处的机关暗门。 上一次离开后,她无数次思考这里的地形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时她在别墅后的山坡上,离别墅有一段距离,若是别墅中的细微声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大抵是听不到的。况且,那声音像是从脚下的山体中传来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秘密就在脚下山体之中。 这两个月,莫醉阴差阳错钻了不少地道山洞,对如何找入口颇有心得。如果要走进一座山的山洞,要不从山壁上的门走,要不走地道钻。山坡石壁上的壁画确实像是一道门,但石壁四周与山体连在一起,连一点缝隙都没有,实在不像是能打开的模样,那就只有走地道了。 地道入口若挖在露天的地方,极容易暴露,但若开在不远处,不允许人随意进入的别墅中,就合适且安全多了。 莫醉走到别墅最里侧,转了一圈后,视线落在楼梯间里、楼梯侧面松动的木板上。 大理石面楼梯亮得反光,散发着森森寒气。每一阶楼梯面边缘处纹理可一一对齐,像是由一整块完整大理石面切割而成。这样一个华丽的楼梯间里怎么可能会有储物的柜子,还节省空间似的建在楼梯的下方。 莫醉走上前,沿着翘起的边角一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黑漆漆的,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莫醉将门板合拢,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下行。 走下十六阶楼梯,面前出现一条直行的地道。地道一米宽两米高,刚好够一人通行。四周铺着石板,墙壁上有壁龛,龛里有灯泡,该是平常照亮用的。莫醉加快步伐,快步向前,走了大概十几米,又经过一道向上的楼梯,面前出现一道虚掩着的铁门。 她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走廊,顶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却只能照亮入口处的几平方米,无法驱散前方混沌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味道,像是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好在并不浓重,还能忍受。走廊两侧有数不清的房间,房间门都上着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地道里的温度极高,甚至比不远处举办宴会的大厅还要热。空气极为干燥,不似其他地下室般潮湿阴冷。 莫醉摸了摸手链,正准备开锁,突然听到些奇怪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的手指从手链滑向手镯,摸着机关的凸起,向走廊深处的黑暗走。 感应灯随她的步伐亮起,一盏又一盏,像是某种古怪的仪式,却渐渐跟不上莫醉的步伐。脚步声在走廊中反复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心头,催动着心跳和脉搏。 莫醉走得很快,几秒后拐过一个弯儿,面前出现一扇新的门。她正要开门,那门却先一步打开。饶是莫醉胆大,依旧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方看清面前同样惊讶的人。 那人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还算精神。他看着莫醉,警惕而戒备:“你是谁?” 莫醉没回答,目光穿过缝隙看向他的身后。 他的身后是另外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房间中的人听到声响,纷纷敞开门,向莫醉的方向探头,投射好奇的目光。莫醉扫过他们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精神状态都不错,未被限制行动。 第101章 莫醉露出个笑容,开始她的表演:“我叫阿妙,意外闯进这里的。你们是谁?” 那老者挥挥手:“我们是谁?我们就住在这里,是这里的居民。你既然意外闯入,就尽快出去吧,别被旁人发现了,就当从没来过这里,也没看到过我们。。” “那可不行。”莫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看你们像是被宫家关在这里的,我一会儿就报警,让警察来解救你们,你们千万别着急。” 老头急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我说了,我们就是住在这里的,不需要任何人解救。我们要是真想离开,会自己离开的。宫家是好人,你可不能随意诬赖。”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连宫家都有死忠粉了。莫醉依旧坚持:“别骗我了,谁会愿意住在地下呢?你们一定是被逼的。你放心,既然被我撞到了,我就没有袖手旁观的理。宫家就喜欢囚禁别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要不你们现在就跟我出去吧,今天外面全都是人,你们跟着我出去,从此就自由了。” 莫醉说完,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扯,对面的老头哎呦呦地呼痛,在同伴的帮助下勉强站稳身子:“你这小姑娘怎么没完没了呢!”老头厉声道,“宫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他的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应合声,一片和谐中,一道尖锐的质疑声响起:“他真的是我们的恩人吗?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为什么他们还是没完成他们的许诺?” 莫醉侧头,看向尽头处大声吆喝的男人,好奇道:“宫家答应你们什么了?” 那男人看着她,抿了下唇,才再次开口:“宫家说,我们是吉牙族后裔,是有长生不老的基因的。只要服下一种药,就能永葆年轻,长生不老。只是这种药早已失传,再无人知晓该怎么做。宫家答应帮我们重新配置这种药,不仅能解了我们身上的病痛,让我们能回到地上生活,远离死亡。可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却连那药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们啊?” 最前方的老头子呵斥道:“胡说!配药哪儿是那么简单的?花个十几年也是常有的!” “可我们还能活十几年吗?”那人争辩道,“我们就要在地下再呆十几年吗?万一他们最后配不出这个药呢?我们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吗?” 老头子的表情僵住,半晌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这也是我们的命。除非——” 莫醉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吉牙族的故地,找到失落的配方。只是,要找到那地方太难了,故地的坐标只有几个人知道,而这些知道坐标的人天南海北早就四散开来,怕是再也凑不齐喽。” 这话怎么越说越邪乎了。莫醉眯起眼,将话题重新绕回了她感兴趣的地方:“宫家行商,从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他们会有这么好心,主动帮助你们?他们为什么要帮助你?应该有交换条件吧?” 最前方的老头子面露不悦,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莫醉的问题:“什么交换条件,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呢?我们那叫合作!我们配合他们的研究,未来可以帮助更多人长生。他们答应我们,只要能完成这个研究,可以免费赠药,且未来的巨额利益也会与我们分享。我们住在这里,也不是他们强迫的,而是我们的眼睛见不得光,住在地下反而舒服许多。所以啊,小姑娘,你还是快离开吧。宫家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怎么着,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你们想当王八还是当龟?整天不干正事就想着长生?自己这一辈子还活不明白呢,就想着长生了,有必要吗?”莫醉翻了个白眼,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最后问了个问题,“你们姓什么?” 那老头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莫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还是他身后的一个人开口喊道:“我们姓望。” 哈?? 第82章 年夜饭 “你打算让我用什么身份见你家…… 莫醉眨了眨眼, 看看面前的老头,又歪头瞧瞧他身后的人,重复着刚刚的话:“你们姓望?” 老头点头,随即眯起眼睛盯着她看, 疑惑道:“我看你长得有点眼熟——你可是姓望?你可是望敬仪的孙女?” 莫醉扫过他两个脸颊, 别说痦子,连颗大点的痣都没看到。她犹豫一瞬, 无辜摇头:“我爷爷不叫望敬仪, 我爷爷姓阿, 你认错人了。” 老头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坚持道:“不可能,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若真不是他的孙女,也该和他有亲缘关系!你能帮我带个话给他吗?就说有人在这里等他, 请他一定要来找我们。只有他能帮我们了!只有他能帮整个望家!他如果不来的话, 我们怕是要在这个地方等死啊!” 莫醉笑得意味深长:“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但你说话真是蛮奇怪的。刚刚还说宫家帮你们搞药, 治你们的病, 让你们长生不老, 现在又说只有这个望什么的能救你们。那句是真哪句是假啊?” “都是真的啊!宫家在帮我们是真,望敬仪能帮我们全族也是真。再说,他本身和我们也是亲人, 帮着亲人难道不应该吗?我们的身体里流的可是相同的血液啊!如果他能和宫家合作,事半功倍, 他也能得到好处啊!这是双赢啊!”老头情绪愈发激动, “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望敬仪或许已经不在了……但是找到他的后代,也是一样的!他一定在走之前将秘密告诉了他们!” 听起来还真像是这么回事, 只可惜她奶奶走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或许连她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吧。莫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再反驳:“行,我知道了,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我回去就投几个自媒体,发动全体网民帮我找这个人,就说是宫家手上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最后一味药材在一个叫‘望敬仪’的人的身上,找到了必有重赏。你放心,网民的力量是巨大的,相信很快就能收到消息,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老头一愣:“倒也不必说的这么多……长生不老毕竟是块大肥肉,若是让更多人知道——” 莫醉摆摆手,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西游记》我看过的,我知道唐僧肉有多诱人。但是呢,人活一世,不能藏着掖着,有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事情才能更快解决,不是吗?”莫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察觉自她走入别墅,已有近半个小时,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的视线扫过面前众人,“既然你们坚持要留这里,不肯和我一起出去,那你们就呆着吧。你们嘱托我的事,我出去之后就做,你们放心吧!哦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老头迟疑:“什么?” “你说你认识望敬仪,那你应该知道她的配偶,或者她的父母叫什么吧?既然要我找她,你总该多说几个名字,不然重名了怎么办?” 老头吞咽了下口水,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这事过去太久了,我有点忘了。你们呢,你们有谁还记得?” 鸦雀无声。 莫醉心中了然,不再多说,在这一群人反应过来前,转身快步向入口的方向走去,片刻后便拐过弯儿,不见了踪影。 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似是那群人起了争执。莫醉阴沉着脸,并不搭理他们,越走越快,顺利离开山洞又经过地道,走出楼梯间,回到宫世玉的别墅。 别墅里依旧没人,莫醉脚步停了几秒,连藏都不藏了,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别墅,绕回前方的主楼,一路上别说保安,连人都没看到一个。 整个山庄的安保人员像是都放了年假,四周安装的高端摄像头像是凶案现场的摄像头又或者是手术失败后手术室里的摄像头,纯纯摆设,到了关键时候就不顶用,仿佛特意给她开的后门。 季风禾在大门前等她,臂弯里搭着她的外套,正低头按手机。下一秒莫醉的手机铃声响起,季风禾听到声音转头,表情瞬间松弛,上前两步为她披上外套:“还好吗?” 莫醉环顾四周,见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主楼,轻声道:“上车说。蔡思韵呢?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 “不用。”季风禾拉着她的手,往车子的方向走,“我和她说过,让她年后没事的话,可以去老宅找你玩。” 莫醉一声叹息:“那也行。正好我也有事,打算和她聊聊。” 管家已将汽车开到门口,二人径直上车,往山庄外开。离开时莫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回身望去,只能看到不透光的窗户,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的人。 季风禾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莫醉摇头:“感觉有人在看我,但没看到是谁。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季风禾不再多问,一脚油门毫不吝啬踩下,汽车如离弦之箭,片刻后便驶出山庄,将一切甩在身后。莫醉琢磨了一会儿,将刚刚所见所闻挑重要的说出来。季风禾认真听着,末了问:“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第102章 “有真有假。不过整体来说,就是为我准备好的大坑,一堆人站在坑边,等着我跳。” “怎么说?” 莫醉掰着指头细细说:“宫世玉那别墅,平常都不允许人靠近,今天我一路进入暗道,碰到的所有门都没锁,好像生怕我开不了锁进不去似的。另外,那群人自称是姓‘望’,结果连望敬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爷爷是入赘的,后代都跟随我奶奶的姓氏。最关键的是,他们犯了一个很离谱的错误。他们大概知道吉牙族后人,都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疾病,但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抓了不少神家的人发现神家人眼睛都有问题,却不知道这个病只有年岁渐长才会犯,并不是一出生就有。” 莫醉回忆山洞里的情况:“今天我在山洞里看到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小孩子,装模作样生活在地底下,说是要避光……这就纯属照葫芦画瓢,但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最开始还真有点信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他们就是当年被抓走的那些封神村的人,直到那人说他姓望……他都不知道望家有什么病,就敢装望家人,太离谱了。” 季风禾抓紧方向盘:“所以,边家和你们望家,也有病症?你们是什么病症?” 莫醉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边家是什么病,这事应该是他们家的秘密。不过我上次去见过边牧云,仔细观察过他,四肢健全五感俱在。我猜应该是五脏六腑的毛病,或者干脆就是他住院的原因,时不时犯疯病。至于望家——”她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我最初并不知道,这是吉牙族离开地下城的代价,还以为这是我们家的基因病,甚至我奶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奶奶五十多岁开始,双腿就不太利索,不良于行。来到燕城后没多久,彻底无法行走,只能卧床,甚至在她走前的几年,胳膊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小范围的活动。我奶奶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个家族病,我可能遗传到,也有可能遗传不到,让我做好准备。所以今日在山洞里,我看到那些老人健全的双腿,利落的动作,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吉牙望家。” 季风禾沉默几秒,轻声道:“等年假结束,我帮你找个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啥?”莫醉扣扣耳朵,以为听错了,侧头看到季风禾认真的眼神,才意识到他不是单纯地安抚她或者开玩笑,忙摆手,“不用。首先,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真要是基因病,我能坦然接受。其次,我就算发病,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藏在暗处的人给搞死了。我这人,活一天乐一天,只看当下,没那么多精力放眼未来,所以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季风禾不和她争辩,只是紧抿着的嘴唇,多少泄露几分心事。 一旁的莫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撑着脑袋,轻声嘟囔着:“就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说自己姓望?要是说姓神,我说不定还真能被他们骗过去。难道他们是觉得,我这人特别有爱心,特别愿意帮助同族?” 季风禾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无论如何,宫家人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来这里了。” 莫醉点头:“其实我早就有这种怀疑了。如果当时把我抓走的人是他们,他们一定还记得我的长相。这么一看,过去的种种,我在演戏,他们何尝不是也在演戏呢?只是既然如此,宫世玉为什么还是从国外赶回来?看来肯定不是为了见我的,应该还有别的目的……哎,早知道这样,我今天就把别墅和山洞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再离开。” 季风禾笑起来:“他们既然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还特意布了个局诱你上钩,怎么会留真的线索在里面,等着你来发现?再者,就算真的搜到些什么,你敢相信吗?” “说的也是。”莫醉转头看向窗外,“你说长生不老这事是真的吗?中华上下五千年,多少帝王穷极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现在就有人能做到了?那么多富豪,琢磨这么多年,用尽各种阴招,都只能勉强延缓几分衰老,怎么宫家就能长生不老?他要真能长生不老,宫世玉也不至于看着像是快一命呜呼了。 “还有啊,他们不是一直想抓我吗?为什么现在知道我在哪儿了,却不动手了?难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话音落下,莫醉摇了摇头,“不对。圣诞节之后,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到处跑。他们如果真的要动手,并不难,甚至完全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能不能抓住我,也要看他们本事。啊,想不通啊,宫家到底要干什么啊,能不能直说啊!” 她的双手胡乱抓着头发,将整齐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活似盘踞在心头,乱成一团,怎么都想不清理不明的纷乱线索。 一路疾驰,窗外荒芜的山林间逐渐出现房屋,从零星几间平房逐渐过渡到高楼大厦。快要进入市区的时候,季风禾接了个电话。电话联通着车载蓝牙,那头的人问他什么时候到家的,听声音像是他的母亲。季风禾应答几句后挂了电话。 从电话接通,莫醉便没发出一丁点声响,不想被电话那头的人察觉。等到电话挂断后,看着前方几百米处的地铁站,用手指了指:“就在那停吧,我坐地铁回去。今天是除夕,别让长辈等你。” 季风禾沉默几秒,轻声开口:“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这两天阿姨不在,家里没人做饭,我一会儿帮你订餐。” 这人是把她当小孩子了吗? 莫醉瞥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季风禾,我早就过了需要爸爸的年纪。虽然我十几岁没了爸,但你也不需要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弥补。我有手有脚有钱,智商正常饿了会吃饭,你就放心吧。” 季风禾:“……行,你随便。”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恰好是红灯。以往川流不息的马路此时分外空旷,红灯冗长四周寂静,莫醉盯着上方不停变换的红色数字,看着它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缓慢缩小,突然问道:“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我穿这件衣服?既不符合宫家午宴的格调,也不怎么好看。你这人不做没用的事,有什么原因吧?” 季风禾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规律敲打,半晌没说话,直到上方的红色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个位数,才开口回答:“我奶奶喜欢红色。” 莫醉怔住。 一句话,明明只有几个字,却透露出不少信息和情绪。 他奶奶喜欢?他奶奶又不来宫家,怎么会知道她穿什么衣服?还是说,他原本打算带她回他家的? 莫醉挑眉,意味深长:“季风禾,你是想带我回家吃年夜饭啊?你打算让我用什么身份见你家长辈?炮友?”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难听!季风禾冷下脸来:“望长安,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他将车子停在地铁站旁的路边,打开车门锁,“下车。” 第83章 除夕 “我懂,问题是你懂了吗?”……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莫醉想了很多,甚至开始反思自己。 她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季风禾好歹也是她的合作伙伴,对她算是很好的,给她提供住处, 不收房租, 还帮她解决了不少杂七杂八的琐事。虽然她答应帮他找季嘉禾算做交换,但是最早也是几个月后才能出发, 还未必能找到。如今她算是给季风禾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帮他做过。 他只是希望带她回家, 陪着老人吃顿饭,或许是怕年节时被催婚,想要让她帮忙搪塞,或许是想安老人的心。 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的家里人真的误会他们的关系又能怎么样?她不想干了拍拍屁股就跑, 跑进罗布泊, 轻轻松松甩开所有人, 她就不信, 他们还能挖穿罗布泊。 莫醉的手搭在车门上, 敞开一条缝隙后,突然问季风禾:“你已经和你家里人说过,今天要带朋友回去吗?” 季风禾多精明, 一听她这试探的语气,就知道这事有回转的余地。 遇到莫醉这么个主儿, 就算是个泥人儿, 也能被磨出三分气性,更何况季风禾自幼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少爷。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时候就应该让她赶紧下车, 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给她一兜子尾气,可他还是不舍得。 机会稍纵即逝,失不再来。 季风禾揉了揉额角,按住心头的火气和不自觉扬起的唇角,冷冷“嗯”了声。莫醉合上车门,叹了口气:“估计这个时候订不上餐厅的年夜饭了……走吧,我也去见识见识你们有钱人家,过年都吃什么。” - 自季嘉禾失踪后,季家唯一的老祖宗,季风禾的祖母便搬离了老宅,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在燕城郊区的别墅里。今日除夕,众小辈分头前往这栋别墅,一起庆祝年节。 莫醉原以为,会看到和宫家一样的无聊宴会,走入客厅时才发现这是个真正的家宴,大家都穿着舒适的衣服,轻松说笑着生活中的琐事,没人端着架子穿着礼服,也没人炫耀那些上亿的生意。 第103章 季老夫人生了二子一女,季风禾的父亲是老夫人的长子。莫醉和季风禾赶到时,众人皆已到齐,围在老夫人身边。看到莫醉后,目光好奇而和善,却也没多说、多问什么,将教养展示了个十成十,只当她是季风禾的普通朋友。 季老夫人看着莫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逢年过节,小姑娘就该穿这种大红色,喜庆,是个好兆头!” 莫醉本就生得明眸皓齿,肤色白皙,配着略显土气的大红色毛衣,反倒更衬出她容貌的明艳。季老夫人说得真诚,莫醉便回了一个差不多火候的恭维:“只要有老夫人在,就是好兆头。” 莫醉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参悟得极为透彻。几句话说完,老夫人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聊个不停。季风禾在一旁远远看着,心口似被羽毛轻柔拂过,绵绵的,麻麻的。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带着令人沉醉的温度,充斥着他的正颗心脏,侵蚀着他的灵魂。 可惜并未持续太久。 众人往餐厅走时,莫醉路过季风禾身边,压低耳语道:“你奶奶包红包,一般给多少钱啊?我这种舌灿莲花的,应该会多点吧?” 季风禾的表情变幻,一刻心瞬间冻结成冰,冷笑道:“莫醉,你有心吗?” 莫醉愣住,不知道他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风禾似察觉到这语气过于严厉,揉了揉额角:“我是说,多大年纪了,还要红包?” 莫醉抿着唇笑,故作轻松地耸肩:“我随便说说的,你也别当真。” 说完,她转身往前餐厅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季风禾一口气堵在胸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上一秒怀疑他是不是太过急躁,态度太差,下一秒又恼他自己看上这么个人。 二人莫名其妙开始较劲,保持着陌生人的疏离,面上却未露端倪,让旁人察觉。一顿年夜饭吃得热闹,却累得要命。食物进入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最终彻底没了兴致。 季老夫人上了年纪,已经有些疲累,年夜饭结束后便打算回屋歇息。临走前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受小辈们的礼,递上沉甸甸的红包,封着她给的压岁钱,也是她的新年祝福。 不止和季风禾同辈的人有,就连季风禾的父母,他的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也有。 莫醉站在边上,笑着看面前的喜气,心底突然生出几分孤独感。 她有些想她的奶奶了。 “小莫!”季老夫人冲着她招手。 莫醉如梦初醒,笑着上前:“老夫人。” “不是说了吗,叫我奶奶就行。”季老夫人将红包塞进她的手里,“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所求所愿皆能实现!” “也祝奶奶新年一切顺利!”莫醉笑呵呵地接过红包,触手就觉得不对,动作一顿,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季风禾身边。 刚刚看其他人拿红包,都是薄薄一个,估计只装了几张票子,图个吉利。可她这个红包明显厚了不少,大概是过万的。 无功不受禄,这钱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会儿还是还给季风禾吧。 老夫人走后,众人陆陆续续散了,有的去客厅看电视聊天,有的去偏厅打麻将,还有人去院子里放烟花。 莫醉今晚借宿在这里,不想让这一家人因她一个不熟的外人而尴尬,随口找了个借口溜回暂住的客房。临上楼前想要和季风禾打个招呼,转头看到他正端着一杯酒,和一个长辈在聊什么。她想了几秒,给季风禾发了条短信,看到他低头查看手机后,放心地转身离开。 房间里早已收拾好,睡衣和换洗衣服叠放在床头。莫醉走过去翻了翻,连内衣都有,尺码也是她的,明显是季风禾提前托人准备的。她的手指抚摸着柔软舒适的面料,垂下眼睛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季风禾这人,对她确实不错,几乎没什么缺点。若没有乱七八糟的破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有一段寻常的人生,他一定是良配,甚至她会期望能用一个确定的关系,捆绑住他,让他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可惜她不是。 她这辈子注定与安稳无缘。 偏她还是个只想吃不想买单的混蛋。 莫醉将叠整齐的衣服揉乱,又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想起还有正事没做,匆忙爬起身拨通莫家人的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手机屏幕出现莫仲磊夫妻的脸。莫醉敏锐察觉到对面二人表情不对,似乎有些疲惫,笑意不达眼底。她说了几句吉祥话后,直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莫仲磊笑着摇头:“我们还能发生什么事?家里什么都好,你不用挂念。对了,你是在你男朋友家过年吗?前几日想给你打个电话,嘱咐你几句,毕竟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去,结果忙得忘了这茬。你今天上门买东西了吗?可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莫醉心道,又不是真要结婚,她管对面印象好不好呢,表面却还是笑着保证:“放心吧,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们家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还给了个很厚的红包。等着回去,我给你们带些特产。” 几人又聊了几句,莫醉突然问:“三个大侄子呢?怎么没看到。出去玩了吗?” 莫仲磊一顿,笑道:“都在,在外面放烟花呢,一会儿我和你嫂子也要出去了,等着过两天让他们给你这个小姑姑打电话拜年。哎,不说了,我先挂了,阿饱在催了。替我们给你男朋友还有他的家人带好啊!” 莫醉应和一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迅速被挂断。莫醉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不得要领,想着等他们忙过过年这段时间,她再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看是否能帮上忙。 窗外传来大笑声,伴着呲花的细碎烟火声。莫醉走到窗边,垂眸往院子里看,见是几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烟火间穿梭,手中还握着仙女棒,笑得开怀。 夜色如墨,没有拥挤绽放的烟花,也没有璀璨星空,和大西北的除夕相差甚远。更远处的地方,高楼明亮,霓虹灯闪烁,可每个温暖窗口的背后都是一盏团圆的灯火,这一点更古不变,天涯海角亦是相同。 她靠在窗边,看了片刻后,心头的郁气散去几分,正准备洗澡时,房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季风禾,捧着一碗汤,率先开口:“我妈让我端给你的,说你晚上没怎么吃饭,怕你半夜饿。” 莫醉挑眉,接下这份好意:“行,替我谢谢阿姨。” 她接过汤准备关门,门却被对面那人卡住,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忙吗?聊聊。”季风禾认真道。 莫醉转身往屋里走:“行啊,进来说吧。” 碗里的汤醇厚鲜香,汤底清如水,带着淡淡的中药味,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莫醉窝在沙发里,边喝边含糊着问:“什么事啊?” “想和你说句抱歉。”季风禾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俩人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该对你发脾气。” 莫醉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看到季风禾先让步认错,反倒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用勺子拨弄着碗中的汤,犹豫道:“别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说话也挺难听的。” 季风禾摇头:“莫醉,你很好。看人是靠心,不是听旁人怎么说。” 没有人被夸会不高兴。莫醉眉眼一弯,忍不住问:“我哪儿好?” 季风禾的目光扫过她的周身,点评道:“在漂亮的人中,你是最聪明的;在聪明的人中,你是最无畏的;在无畏的人中,你又是最漂亮的。” 这听起来像是夸赞,但又夸的不是那么透彻。莫醉认真纠正:“我教你,下次追女孩子,直接夸‘你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最无畏的’,甭加那么多定语。” 季风禾从善如流:“你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最无畏的。” 莫醉:…… 她懒得和他就这个无聊的问题继续掰扯,把口袋里的红包掏出来,塞到季风禾手中:“看厚度至少一万,太多了,我不能收,还是还给你吧。” 季风禾接过放到桌面上:“就当是你陪老人,哄她高兴的酬劳。” 莫醉呲牙:“你们家薪水这么高吗?比我进罗布泊找人,赚得快多了。算了,你还是收回去吧,我看你们的红包也就几张票子,就是讨个吉利的,偏我这个这么厚,万一是什么一万零一块,我有嘴都说不清了。” 这人怎么永远想和他划清界限!季风禾脑子一热,酒意上头,翻身撑住莫醉身边的沙发,将她锁在自己的怀中,沉声道:“莫醉,一句话没必要翻来覆去地说,懂吗?” 莫醉仰头看着撑在她上方的人,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下滑动的喉结,和如深渊般的双眸。他的眼中全是她不想动的情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第104章 “我懂,问题是你懂了吗?”她的手指抚过季风禾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她知道她应该远离,应该离他远一些,不应该将他拖入深渊,可她还是控制不住。他就像是她的猫薄荷,吸引着她勾住他,不停沉沦,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言行不一的疯子。 她忍不住挺起腰抬起头,亲了亲她按在他唇角的手指:“季风禾,你不懂。” 第84章 烂尾楼 “一会儿见。” 莫醉知道她该推开季风禾, 可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就这样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最后伤了他的心,也不过是印证了她对自己的定位, 证明她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是他不听她的劝。 而她不需要为此提前愧疚。 季风禾的牙齿磨着莫醉的嘴唇,动作算不得温柔。手撑起她的腰, 将她的身子尽可能地贴向他。 窗外的欢声笑语还在持续, 屋内的气温不断攀升。沙发窄小躺不下两个人, 季风禾扶着莫醉的腿攀上他的腰,从沙发上坐起,托着她整个身体,绕过障碍物, 带着几分急切倒进松软的床上。 莫醉瘫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的灯, 仰着头, 视线几分模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被索取的同时, 亦控制不住用牙咬着他的身体,压住从喉咙逸出的声音。 俩人的动作都不似往常般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狠劲儿。所有的不悦和愤怒都在动作间消散, 到夜深时方歇。 窗帘不知何时被合上,院子里的烟花声逐渐平息。床上的被褥床单皱成一团, 像是破布似的,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莫醉累及,手指抚摸着季风禾颈侧的红色痕迹,感受着皮肤上的粘腻, 和蓬勃的脉搏跳动,指尖流连片刻,被那人抓住手腕,压在头顶。 莫醉横了他一眼,美目流盼,带着几分挑衅:“怎么,还来?你还能行吗?” 回复她的是新一轮唇齿间的窒息纠缠。 无关未来只沉溺于现在。 以吻封缄。 - 新年后,一切重回轨道。 初五那天,季风禾委托的调查和胜投资和马琴书的团队传来新的消息。 接电话时,莫醉和季风禾正在老宅的客厅下跳棋,季风禾坐在沙发上,莫醉盘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眼看季风禾要赢,电话接通,莫醉以要聊正事为由,兴高采烈打乱棋盘。季风禾看着她的动作,无奈摇头,唇角藏着一抹笑意。 “和胜投资了许多医药实验室,投资最大的有两个实验室,都在燕城。其中一个和燕城大学合作,主要研究细胞再生和新陈代谢。这个实验室是最近一两年才建立的,时间不久,没什么成果。主导实验的几个人都是普通学者,没背景,但和胜却非常大方,远超其他的实验室。 “第二个实验室比较奇怪,虽然给的地址也在燕城,但我们去看过,那地方并不是实验室,只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大概一二百平米,里面也没什么员工。我们年前曾去过一次,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放假,工区里还有人,看到我们后很警惕,立刻把我们轰走了,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一群人,在那附近蹲了半个月,又去搜查网上公开的信息,什么都没查到,最后还是用了些特殊手段,发现这个实验室有一个对公快递账号,用这个账号发出的快递,主要分散在两个地址,其中一个是这个办公楼,还有一个是燕城郊区的一条街道。 “我们又去了这条街道,发现整条街道破败不堪,只有一家小超市还开着门。我们问了超市的老板,他说确实常有人在他们店门口发快递。不过因为从来没耽误过他的生意,而且每次来都会顺手买些东西照顾他的生意,他也没较真驱赶。至于这个人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后来我们也派了人在小超市门口等了几天,或许是我们去办公楼的时候,惊动了他们的人,总之浪费了几天时间,仍旧一无所获。” 莫醉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对着不远处开着公放的手机喊话:“那个小超市的地址在哪?” 电话对面的人报了一串地址,最后道:“那个地方算是个城中村,环境挺乱的。附近还有一片烂尾楼,停工很多年了,阴气很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复工。” 莫醉快速输入地址,随口道:“这两年房地产商爆雷的太多了,许多开发商都倒闭破产,老板进去吃公家饭了,怎么可能重新开工——”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盯着地图上的地址,震惊地睁大双眼。 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听不到她的声音,还以为电话挂了,试探道:“季总?” 季风禾看了不远处的莫醉一眼,把手机拿起,自然而然接过话头:“嗯,能听到。你们继续查一下这个烂尾楼,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俩人又聊了几句,季风禾挂断电话,看向莫醉:“怎么了?” 莫醉把地图放大,指着上面的一个点:“我和你提过,我曾被人抓到一个地方,抽了好几天的血,然后我趁他们不备逃出去的事吧?我当时逃出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烂尾楼。我逃到派出所报了警,警察们去搜了这个烂尾楼,搜了好几天,依旧没发现关押我的地方。我刚才突然就想,这里会不会和格尔木防空洞有些像呢?如果不触发某个机关,无法进入实验室里,就和寻常烂尾楼一样。” 季风禾了然:“你准备亲自去看看。”他翻看了一下日程表,“我今晚的飞机,要离开一个星期。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去。” 莫醉摇头:“来不及。今天初五,初八开工上班,初六和初七这两天应该是实验室人最少的时候。他们就算给再多的钱,再要紧的项目,也不可能整个实验室都不放年假。我如果想要闯进去搜查的话,这两天是最好的机会。” 莫醉决定的事,季风禾劝不住,沉默几秒后问:“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莫醉想了一下,点头:“上次来你家破解硬盘的那个人,就是你的那个朋友,他最近在燕城吗?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忙。” - 初六下午,天气阴沉沉的,是个干坏事的好日子。莫醉收拾好一切,准备出发。 临走前,她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部手机,犹豫一秒,把蔡思韵给她的手机插上电,保证不会因停电而关机后,抓起另外那部未联网的破手机,塞进裤兜离开老宅。 这几日无聊,莫醉琢磨了许多事,有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 从封神村和季脖子村开始,她隐约察觉有些事的发生、有些人的出现过于巧合,似乎有什么人早就知道她的行踪,提前她一步落子。 比如马琴书为什么会突然从燕城赶到封神村,比如鸡脖子村的凶案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发生在她进村前。 后来,她去了西北,除了阿妙一家三口和季风禾外,没有人知道她还顺道去了趟茫崖,但是那日在宫家,宫奇玉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似的。如果阿妙和季风禾绝对可以信任,那么问题一定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们或许有其他的方式,能确定她的行踪。 她刚到燕城时,蔡思韵曾好心给过她一部手机,之后为了方便,她一直随身携带。如果在她第一次去宫家的时候,宫家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那么完全可以借助这部手机监控她的一举一动。这样的话,那些匪夷所思的一切也变得合理起来。 只是不知道蔡思韵是否知道此事。 昨日,季风禾的朋友沈岱再次来到季家老宅,莫醉和他商量今天的行动时,顺便让他帮着检查了下手机,果然在其中发现被侵入的痕迹。 一切终于串联成线。 曾经用来掌控、监控她的东西,未必不能成为她麻痹他们、反手刺向他们的武器。全看她怎么用罢了。 沈岱的车停在附近路边的停车场里,莫醉轻装简行离开宅子,快走几分钟后,一头钻进一辆黑色桑塔纳后座。沈岱看到是她,转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方块:“时间太紧了,这是我目前能搞到的,最合适的信号屏蔽器。用的时候需要把天线竖起来。另外还有一点,这个东西确实能屏蔽无线信号,但是如果那里的摄像头连着网线,就没什么用了。” 莫醉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确认了一句:“手机信号也能屏蔽?” “能,不过只能屏蔽一定距离内的,大概十多米吧,具体我也没测试过。” “行。”莫醉把机器塞进背包里,透过前方的后视镜,与沈岱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走吧。” 从老宅出发,穿过老城区、商业区,到达高楼的阴影处的城中村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出发时天色还算亮,到达时已能看见弯月和稀疏星辰。路灯已经亮起,脏兮兮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为晚归的人照亮回家的路。狭窄的街道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亮着灯的窗户贴着遮挡隐私的玻璃纸,能隐约看到屋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第105章 四年的时间,整座燕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反倒是这个角落,早就被城市遗忘,竟然还是曾经的模样。 莫醉盯着窗外的一切,努力将面前的一切与经年的记忆融合,指挥着沈岱把车停在四年前她逃出生天的路口附近。 沈岱从驾驶座换到后车座,打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放在腿上,一台搁在座位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快速嘱咐:“一会儿你带着信号屏蔽器进入,里面的人发现察觉需要一定的时间。趁着这段时间,我会尝试搜寻他们的监控系统,在系统上开后门。但我提前说,我未必能成功,对面的反应速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敏锐得多,或许你一进入范围,就被发现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莫醉认真感谢:“我知道,谢了。” 莫醉靠在座椅上,歪头看着窗外天色,直到天色彻底黑沉,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沈岱突然喊住她,递给她一个小按钮,解释道:“按下后我这里会收到信号,然后帮你报警。使用的时候记得关掉屏蔽仪。” 莫醉接过,塞进衣服口袋:“好。我尽量在天亮前出来。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出来,你就离开吧。” 沈岱愣住:“不需要帮你报警?” “不必了,他们找不到入口,没必要为这些事浪费警力。”沈岱的脸上暗藏担忧,莫醉莫名觉得他有几分像莫病,耐心安抚,“别想那么多了,这是最坏的情况。说不定一切顺利,一个小时后我就出来了。” “行,注意安全。” 莫醉点头,将口袋里的黑色口罩带上,严严实实遮掩住面容,下车离开。关车门时冲着沈岱笑道:“一会儿见。” 说完,不等沈岱的回复,将车门惯上,孤身走入黑暗。 -----------------------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85章 重回故地 “那个小丫头呢?现在在哪?…… 正月里的燕城, 寒风凌烈刺骨,卷过狭窄的街巷,带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莫醉边走边躲, 看着在空中飞舞的、沾满污渍粘液的塑料袋, 只觉得恶心透顶。 烂尾楼的区域被铁皮严密围起,将中间的三座二十层左右的楼圈在其中, 只有角落处有一个小小的缺角, 可供人通行。她跟着记忆找到这个入口, 挪开遮挡的破木板,钻入其中。 烂尾楼停工多年,整个场地堆积着大大小小各种垃圾,破烂的沙发啃了一半的苹果, 烂棉絮都露出来的被子只剩半条的鱼, 即使是冬天, 也能嗅到隐约的腥臭气。 莫醉跨过铁门, 打开屏蔽仪塞进背包里, 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向着最中心的三栋烂尾楼去。 三栋烂尾楼呈三足鼎立之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莫醉无法辨别当时她逃出生天的,究竟是哪一栋楼, 只能随便选了一栋靠近。 三座烂尾楼均只建成一半,高层无墙遮挡, 四面漏风。最下面几层已修好简陋墙体, 深处透出微弱光亮。莫醉小心翼翼靠近,手按在腰间的腰带上,从无门的门洞走入其中。 楼内弥漫着臭气, 伴着几个人的谈笑,声音洪亮,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莫醉侧耳听了几句,全是无意义的吹牛。她继续向着灯光的方向走,地面出现越来越多的生活用品,走到正中间时,看到三个流浪汉围坐在一起。 地面铺着厚厚的硬纸壳,四周有用塑料布支起的简易帐篷,露出破碎棉被的痕迹。 她这是误入了流浪汉之家啊! 莫醉跺了跺脚,清了清嗓子,将背包里背着的几瓶啤酒取出三瓶,捧在怀里,大声招呼,开门见山:“几位大哥,新年快乐,能问个问题吗?这三瓶啤酒算是赠礼。” 这几瓶酒本是她买来当作武器防身用的,遇到敌人时可扔可刺,后续若导致对方不幸出了意外,和警察解释时还能当作正当防卫,倒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成了贿赂流浪汉的礼物。 三个流浪汉交换目光,而后其中一人站起身,向莫醉的方向走来:“行啊,小妹妹尽管说,我们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他的目光近乎赤裸,其中藏匿的肮脏心思几乎溢出。莫醉强忍着愈发剧烈的臭气和心头的厌恶,快速抛出她的问题:“你们住在这里,平日里是否看到有人经常进出这几栋烂尾楼?” “有啊,我们的同行,附近玩耍的小孩,探险的年轻人,什么人都有。”那人继续往前走,“小妹妹想问什么?” 莫醉很想将手中的啤酒扔到对面人的身上,但顾念着还有话要问,把其中一瓶摆在地上,退后几步,继续问:“有没每天都来的成年人?通常都是白天来,会走到烂尾楼里,然后呆很久才出来。” 那人弯下腰,捡起那瓶啤酒,递给走到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兄弟,笑道:“也有,不过那人时常给我们买吃的喝的,还有好酒好烟,让我们保守秘密,替他赶走误闯的人。我们答应了帮他的忙,怎么能食言呢?但是呢,哥哥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小妹妹要是愿意陪我们哥几个玩一晚上,我们倒是也可以透露点消息。妹子,你看怎么样?” 保守秘密,赶走误闯的人……莫醉了然:“看来就是这栋楼了。你们去过地下吗?他们是不是每次来,都往地下走?” 为首的流浪汉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否认:“你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栋楼!” 莫醉再放下一瓶啤酒,环顾四周,视线越过面前的三个流浪汉,瞧见他们身后、角落里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入口正好在流浪汉聚集地旁,若有人误闯入楼中想要去其他楼层,必须会经过他们的老巢,迎接他们的是堆满的杂物垃圾,恶臭的味道,以及不怀好意的打量。大部分人会选择转头离开,不会继续靠近,便也不会闯入不该他们去的地方。 这群流浪汉倒是成了某些人没有雇佣关系、不用负责任的保安。 莫醉快速判断现下的情况。 她一打三,面对三个成年男性有点困难,她也没那个时间和他们纠缠。万一打斗间发出的声响让楼下的人察觉,更是得不偿失。要不今日先离开,改日再来?可这三个流浪汉常年住在这里,就算换个时间来,估计还是今天这个局面。 看来只能先想办法冲到楼下,看清楚楼下的情况,再找找当年关押她的地方的入口。如果找不到,就尽快离开,如果找到了,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空旷的楼层没有隔断,只有几个承重的柱子。莫醉的目光紧盯着面前三人的眼,脚步却在不停后退,等到几人快退到门口,距离楼梯间足够远时,突然发足狂奔,趁着对面三人不注意,动作敏锐步伐轻快,越过三人绕过柱子,径直冲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烂尾楼里回响,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响,平添几分紧张之意! 三个流浪汉刚刚饮过酒,头脑和四肢被酒精麻痹,灵活程度远不及莫醉。加之烂尾楼里杂物多,唯一的光线只有一只手电筒,等到反应过来后,尝试追逐莫醉时四处撞壁,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醉三步变两步跳入楼梯间,往地下室窜去。 三人在楼梯口停住脚步,犹豫半晌不知是否该继续追,最矮的那个人小声道:“那人不让我们下楼……这人算是自己进去的,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装作没看到,应该不碍事吧?他们还会给咱们送酒送肉吧?” 为首者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他给我们酒肉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让我们看门的?我们现在放了人进去,还能有好下场?肯定要去把这小娘们抓上来!只有这样,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个人赞成道:“老赵说得对!再说,我早就想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说完,他率先迈入楼梯间,向楼下走去。 - 莫醉沿着楼梯盘旋下行,转了三四个圈才到地下一层。 楼梯侧的墙上开着门洞,可离开楼梯间,另一侧楼梯继续向下,通向更深的楼层。莫醉隐约记得当时趁乱逃出来,胡乱闯入楼梯间内时,只有一条路可走,没有可上可下的选择。她犹豫一秒,继续下行,又走过五六圈楼梯,终于下完所有的楼梯,到达负二层。 终于有些记忆中的模样了。 这一层的层高似乎比上一层要高,楼梯的数量也多。 未建成的烂尾楼本就无灯无光,加之在地下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所幸黑暗困不住莫醉,她快步走入其中,环视四周。 整层楼乱糟糟的,角落堆积着不少建筑废材。地下室潮湿阴冷,发霉和腐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刺激着莫醉的鼻腔。天花板和地板甚至墙壁都是一个颜色,灰扑扑的,混沌间莫醉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走在天花板上。 上一次离开时,她曾爬过一条很长很长、分不清方向、又上又下的甬道。等到从甬道中爬出来时,悬在半空中,险些摔个跟头。当时她没想过这甬道是什么,如今盯着天花板上未完全修好的通风管道,倒是觉得有几分相像。 第106章 通风管道四通八达,在天花板上汇聚成一张大网。四周有多个端口悬挂在墙边,正好可让一个人爬入其中。莫醉爬进去后,撑起身子钻入房顶管道中,手脚并用爬了几十米到达另一个出口,落下后依旧是负二层。莫醉不死心,转头向其他的路口继续爬,边爬边向四周摸索,许久后,找到一块松动的板子,往上一顶,找到新的路。 莫醉毫不犹豫爬了进去,进入新的空间。 新的路依旧是一段黑暗的甬道,只能爬行通过。 不似刚刚的通风管道材质单薄,此处四面八方都是水泥材质,触手冰冷粗糙,愈加压抑。莫醉皱眉爬了几米,到达尽头处。 说是尽头,其实是条向下的通道。墙壁上有软梯,通向下方。莫醉踩在软梯上,手脚并用一路下行,边向下走,边在心中估算着距离。 软梯一节大概半米多点,十节后落了地,又是一条只能爬行通过的路。 这大概是地下二层地板之下的地方,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莫醉继续向前爬。 又行几米,经过一扇虚掩着的小门,莫醉突然撑不住身子,一阵眩晕后,摔得四脚朝天。 莫醉仰面躺着,顿住动作,敏锐察觉到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格尔木防空洞的机关她记忆尤深,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通过,会通往不同的地方。即使看过边家的机关图,莫醉依旧搞不清机关是如何运转的。如今既然又阴差阳错触发机关,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万一一不小心走出这个地方,也不知还有没有再回来的机缘。 莫醉咬着牙继续向前爬。 又爬几米,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空间大概几十平米,顶部亮着一盏灯。空间正中心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大大小小一堆纸箱子,都是空的,还没使用过。空间的四周有几条通道,每一个通道都是亮的,通向别的地方。 空间完全封闭,有声响在回荡,似乎是有人在呼喊,又或是在争吵。 莫醉站起身,舒展一下四肢,从背后背包中掏出一瓶啤酒握在手中,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前行。 - 碧海山庄。 宫世玉坐在轮椅上,停在窗边阳光中,阖着眼晒太阳。他的双腿上扣着一本泛黄的书,是很多年前故人所赠,跟着他回到燕城,在各地穿梭,从未离身。 这似乎是他和过去唯一的关联了。 房门被敲响,他如梦初醒,将书塞到一旁的书柜中,才道:“进来。” 门外的人是宫宝珊。 宫宝珊面容颇为严肃,走到宫世玉身旁蹲下身子,仰视着宫世玉,语速颇快:“刚刚接到‘那地方’的消息,说是监控似乎出现了问题,但已经联系过内部人员,说是没有异样。盯监控的人想起前些日子您说过的,这些日子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上报的话,所以电话通知了我。姥爷,您看要怎么办?” 宫世玉目光锐利:“那个小丫头呢?现在在哪?” “我看过定位监控,一直在季家的老宅里。” “一直?”宫世玉侧目看她,“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我们在监控她?” 宫宝珊摇头:“我查过记录,上午时她曾出过门,去了附近的超市。中午前回到家中,再未离开。瞧着不像是察觉到那部手机有问题的模样。” 宫世玉松了口气,窝回轮椅中:“继续监控,如果再有问题的话,你亲自去一趟。” 宫宝珊一顿,垂下眼睫,规规矩矩道:“是。” 第86章 胖子 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拿到地下城的坐…… 莫醉放轻脚步, 走入最左边的走廊。 走廊几十米深,呈一道弧线,并不笔直。刚踏入两步,便听到不远处有门的开合声, 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打电话的声音。莫醉立刻退回到走廊口,贴墙而站。 “我一直在这里, 没看到有人闯入啊?” “要我说, 这摄像头都用了多久了, 出点问题也正常。” “好好好,我听你的,正在往外走,目前没看到奇怪的地方。哎, 地下信号不好, 信号增强机也要换了, 先不说了, 挂了。” 莫醉单手捂住背包, 无比希望她的手能减弱信号屏蔽器的作用。好在电话很快挂了, 对面那人并没察觉异样。 走廊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莫醉紧贴着墙壁, 握紧手中的玻璃酒瓶,在那人走出走廊, 身形出现的一瞬间, 操起酒瓶冲着他的脑后猛击一下,动作干净利落,又快又准又狠。 啤酒瓶应声碎落, 碎片落了一地,啤酒瞬间涌出,生出无数泡沫,麦芽香弥漫开来。 那人软塌塌倒下,莫醉托住他的胳膊,协助他缓慢落地,之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和脉搏,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后,开始搜查他的全身。 这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寻常的衣服,邋里邋遢。一头短发稀稀疏疏,眼下青黑明显。 莫醉摸遍他的全身,没发现任何工卡类的东西,将他拖到角落,简单掩藏后,继续往走廊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新风系统的白噪音和莫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走廊单侧有玻璃门,可看到里面的情形。第一个屋子中摆满各式各样的仪器,像是做实验的地方。第二个屋子里整齐摆放着办公桌,像是一个寻常的办公地点。 房间里放着十几张桌子,大部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摆,另有几张只放着黑屏的电脑和没有水的水杯。不知道是否因为过年的关系,像是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正对玻璃门并排摆放的两张桌子是屋子里的异类,桌面散乱摆着许多杂物,包括开封的方便面和没吃完的盒饭。其中一张桌子电脑开着,应该属于被她打晕的那个人。另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是个二百斤左右的胖男人。他背对着大门的位置,正在玩手机。莫醉瞥了一眼,是王者荣耀的界面,他操作的人物似乎是蔡文姬,正绕着射手转来转去。 莫醉肃然起敬。 她推了一下玻璃门,大门无法打开,门旁墙壁上挂着个方框的机器,有摄像头,像是面部识或是虹膜识别系统,没法撬锁,且不受信号屏蔽仪的控制。 莫醉凑近看了看玻璃门的厚度,厚度只有几毫米,是普通玻璃,能一脚踹开的那种。 看来只能硬闯了。 莫醉悄无声息退出走廊,搬动角落堆叠的铁质折叠板凳,重新回到玻璃门外,将板凳用力砸向玻璃门! 玻璃应声而破,发出惊天巨响!屋内的胖子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飞到几米远外的地方!之后又从椅子上摔落,瘫坐在地上向门后看,一眼看到莫醉笑得阴恻恻的脸,颤声道:“女侠饶命!我就是个打工的,没什么钱!” 他这滑跪的态度,倒是打得莫醉措手不及,愣了一瞬后走入屋内,冲着他挥舞了下只剩一半的玻璃酒瓶:“你老实点,我就饶你一命。刚刚出去探风的那个同事,你还记得吧?就躺在外面,身首异处。你要是不老实,就和他一个下场!” “身首异处?”胖子吞咽了下口水,盯着这玻璃瓶看,“人的脖子不是那么好切断的,这玻璃酒瓶怕是不够锋利。而且这上面都没有血——” 莫醉失去耐心,将玻璃酒瓶对准他的下三路:“玻璃酒瓶可能切不断你的脖子,但一定能能切断你的兄弟,要不要试试?” 胖子疯狂摇头:“女侠,您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配合,莫醉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打算把胖子捆在凳子上。她转身打开背包的功夫,胖子眼神一飘,站起身向门外逃。莫醉反应迅速,立刻用绳子套住他的脖颈,拉着他的脖子,往身边扯。胖子被勒得险些站不稳,边咳嗽边用手指抠着陷入脖子脂肪层的麻绳,声音连不成句:“女侠!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莫醉将他拖到面前,捏着他的领子,摔在椅子上,三两下牢牢绑在椅背上,确保除了脖子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弹。 做完这一切,她靠坐在胖子面前的桌子上,一只脚落地撑着,另一只脚搭在胖子的腿上,从远处看颇为暧昧,凑近才能发现,这只脚距离胖子的兄弟只有几厘米,另有一个破损尖锐的玻璃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威胁意味十足。 胖子的目光无法挪开,哭丧着一张脸:“女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劫财我没有,劫色我估计你也看不上。” 莫醉懒得和他啰嗦,直入主题:“这是什么地方?” 胖子狐疑地看向她:“你自己走进来的,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莫醉面色一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来这干嘛?无聊遛弯么?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我问你的问题有我知道的,有我不知道的,如果你的回答,和我所知道的答案对不上,我立刻帮你净身,听懂了吗?” 第107章 “懂了懂了。”胖子点头如捣蒜,“我们这就是一个生物实验室,规模不大,一共只有不到十个人,有研究员有保安。” 莫醉激活他的电脑,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和各类系统,快速浏览其中的内容,口中问题不断:“你们研究的方向是什么?” 胖子眼睛乱转:“一些基因病的遗传规律和药物研究。” 莫醉没回头,脚移动分毫,狠狠踩了上去,对面人吃痛发出尖叫,想要弯腰但弯不下去,像是离水的鱼,扑腾个不停,带着椅子乱动,与瓷砖摩擦响声刺耳。 “女侠饶命!我说我说我说!” 莫醉微微抬起脚,不再用力,可并没挪动位置,随时都能继续踩下,逼迫感十足:“说。” 胖子苍白着一张脸,大口喘气:“其实我来了没多久,负责这里的保存库。楼上的保存库里有大量的血液、精子、卵子还有尸体的样本,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护这些东西,让他们能保持活性,随取随用。” 莫醉愣住:“楼上?” “是,我们这里共有五层楼,现在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宿舍,但现在整个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基本都住在一层的房间里了。第三层是血样和精子卵子的冷冻库,第四层存放着几具用来研究的大体,第五层我也不知道,我从没上去过。” 这里明明是地下二层或者地下三层,如果胖子说的是真的,共有五层楼,外面不应该一点痕迹都看不到啊!莫醉盯着胖子看,见他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确实不像撒谎的模样,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装出一副高深模样,继续问:“你说‘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最多的时候,足足有五十多个人,但从年前几个月开始,实验室的研究似乎出现问题,很多人陆续离开实验室,到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保管的人,和几个血样分析的人,还有五楼的两个员工,还被要求每天上班。” “血样分析?分析什么?” 胖子摇头:“我只知道有人会定期会送一些血液样本和脐带血样本,让他们比照库里的尸体和血样信息,进行基因分析。据说这群人都是长寿人群,并且身体耗能极低,他们好像是想找到这群人长寿的秘密和遗传方面的东西,然后找到让所有人长寿的方式……说实话,我们私下讨论过,说这些血液样本越来越差,几乎没什么可能复原成最开始那批血液样本的模样,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坚持,而且越来越急。” 莫醉回忆起宫世玉那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了多久的模样,心道他要是再不急的话,之后连急的机会都没了。 只是这其中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 宫世玉做这件事应该已经很久了,莫醉怀疑,他当年能重回宫家,并且以雷霆之势接管整个宫家,兴许就与这件事有关。格尔木防空洞的启用时间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宫世玉还在流放,尚未回到燕城宫家。也就是说,宫家开始这项研究是在宫世玉回燕城之前。 这么长时间的人力、金钱投入,却没得到一丁点成果,甚至连看到曙光的希望都没有,却还在不停地折腾,实在是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资本家的调性。 还是说,人有钱到一定程度,都会妄想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不惜为此散尽家财? 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哦对了。”胖子突然道,“我听说,几年前他们曾经找到一个姑娘,并给她抽了血。之后研究发现,这个姑娘的血是目前发现的、最接近原始血样的。只可惜后来这个姑娘不知道怎么,竟然逃出去了。老板们派了很多人去找她,但是一直没能找到……我觉得,就是这项研究太过逆天,所以神明设置了障碍,让研究注定失败。” 莫醉顿了顿,若无其事继续道:“什么叫最开始的那批?” “我刚刚不是说,楼上有几位大体老师么,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样就是最初的样本血样。我们曾经研究过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液和基因,确实和普通人有一定的区别,可惜至今没研究出这种突变是怎么形成的,又是怎么样才能稳定遗传。”胖子哭丧着一张脸,“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就是个打杂的,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别的什么都不会啊!”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打开电脑上一个需要密码开启的系统:“密码。” 胖子眨眨眼,贼心不死地试探:“要不你给我松开,我来输入?” “你不是能说话么?你说我打。”莫醉将键盘放到腿上,手指正要按下前,突然道,“我知道很多系统,输错密码会有警报。但你信不信我能在你的援兵到达前,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胖子吞咽口水,收起心中乱七八糟的心思,轻声说出密码,最后加了一句:“系统里面各个模块的权限分的很清楚,我的权限只能查看最不重要的数据,你看了也没什么用。” 莫醉没搭理他,仔细翻看里面的内容……确实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胖子的系统界面被日报周报月报年报侵占,莫醉忍不住咂舌:“你的工作就是写日记的?” 胖子挠挠头,嘟嘟囔囔:“你懂什么,这是当代牛马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莫醉挑眉,继续往下看。 每篇日报的内容都差不多,详细记录冷冻库的情况,和各个样本的情况,可以通过复制黏贴完成。莫醉随意翻看,点开一个与众不同、写着密密麻麻内容的表格。表格第一列全部是编号,莫醉指着屏幕问:“这些是什么的编号?” “就是我说的各个样本的编号,有精子和卵子,有血液的样本,还有大体老师。这些样本剩下的数量,以及保存的情况,都需要定期更新。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和同组的同事一起负责的。” 莫醉不停地往下拉,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编码,神字后跟着一连串数字字母的编码。 她曾在格尔木防空洞见过这种编码,也曾在从边家翻出的纸张上见过这样的编码。莫醉指着这几行编码问胖子:“这些是你们存的死人?” “死人”这个说法太直接,胖子小心翼翼纠正:“这些是大体老师。前三个是我负责更新的,后面的那几个是五楼的同事负责更新的。” “都是尸体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五楼的权限级别是整个实验室里最高的,公司里大部分人都从没进去过。” 莫醉盯着这些编码,看着其中一行,半晌挪不开目光。 这一个编码她很熟悉,她曾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几乎能背诵。 这是神瑞琼的编码。 神瑞琼的尸体就在这里。 胖子看着她越来越严肃的神色,抖得愈发厉害。他搜肠刮肚,试探道:“女侠,我还有一个小道传闻。您要听不?听了能把我放走不?” 莫醉回神,目光森凉:“说。” “五楼的人研究的项目与实验室其他人都不同,好像是和干尸有关。我曾偶然听到过五楼的两个人的聊天,他们的项目似乎也不顺利,几年前就停滞了。据说是因为缺少什么东西。但那种东西目前找不到,需要去什么吉牙找,但是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个‘吉牙’究竟在哪里。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曾在网上搜过吉牙是什么地方,但什么都没搜到……女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能放过我了吗?” 要去吉牙找东西?莫醉突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些时日,宫家并没直接下手抓她,还精心为她设计了几场大戏,试图欺蒙她……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拿到地下城的坐标,进入地下城啊! 莫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要放过你了?”她挪开脚,在胖子的腿上擦了擦鞋底,而后落地站直身体,“你就在这呆着吧,等着你的同事们上班后,自然就得救了。没几天了,坚持一下哈~” ----------------------- 作者有话说:其中关于生物啊遗传啊血液的内容,全是编的,如果有用词不当的地方,欢迎指出,我立刻修改…… 第87章 冷库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 一层几百平米, 分隔成三条走廊八个房间。最外侧两条走廊连城一条圆弧,包裹住中间的走廊,外侧分布着四个房间。除了被爆头的那个人和玩蔡文姬的胖子,莫醉绕了一圈, 没遇到其他人。 也不知道胖子口中的还在上班的保安跑去哪里躲懒, 还是这个时间点恰好不在。 中间的走廊笔直短小,只有十几米深。走廊里暗着灯, 门口封锁着老式棱形拉闸铁门。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几年前关押她的地方。 曾经像是毛坯房的地方如今 简单装修过, 地上铺着地砖,墙壁刮了腻子,要不是这个老旧的铁门,几乎辨认不出它曾经的模样。 莫醉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发了几秒钟的呆, 而后撬锁开门进入走廊。 第108章 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 房间门是金属材质, 顶端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 可窥见房间里的模样。莫醉走过四个房间, 一一查看。 所有房间都被收拾干净,像是从未住过人似的,已无法辨认哪一间曾经囚禁过她……而她的记忆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模糊。 再次进入曾经的噩梦, 莫醉的心情颇有些复杂。她曾经以为,这个噩梦会陪伴她一生, 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再次进入这个关着她、折磨她的牢笼, 她会害怕,会恐惧,会想要逃走,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她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已经不是那个对敌人一无所知,只能束手就擒,无力反抗,只知道害怕哭泣的小姑娘。 她不是被小木桩困住一生的大象。 总有一日她要把这一切都踩在脚下,彻彻底底碾碎成齑粉。 莫醉转身离开,轻松走出曾经的梦魇,不停留不回首。 - 大门另一侧是通向楼上的地方,有楼梯有电梯。莫醉思考片刻,抄起一把椅子,走进了楼梯间。 电梯还是太危险了,如果被人察觉,远程控制,她岂不是被困在电梯里,成了瓮中的那只鳖?还是楼梯安全些,至少有逃命的机会。 莫醉放轻脚步,快速上行。 二层的大门上挂着寻常的锁,需要钥匙开启。莫醉花了十几秒钟撬开门,进入其中。 整层楼被分隔成无数个小房间,没有任何亮光,莫醉走了一圈,一一拍照记录,确认刚刚那胖子没有骗她后,这里只是过夜的宿舍后,转身离开,继续往上走。 三层是保存样本的冷库,外层大门锁着,楼层内亮着光。莫醉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见里面未有房间分隔,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外,其余地方分门别类竖立着上百台机器,用来保存胖子说的那些样本。 这里面的东西对于莫醉来说毫无意义,她不愿意浪费时间闯入其中,依旧录像记录后回到楼梯间,转身上楼,进入第四层存放尸体的地方。 四层被分为三个区域,一间类似殡仪馆的解剖间,一间可以投屏的会议室,还有一间是存放尸体的地方。每间房间都像是刚刚打扫过,没留下任何文字资料和图片信息。莫醉一路砸门撬锁,冲进存放尸体的冷冻间,终于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面冰柜被分隔成大小相同的正方形格子,像是刑侦影视剧里法医存放尸体的柜子。柜子最中间、最方便拉开的三个格子上标记着编号,对应着其中存放的尸体。 冰柜中的尸体套着裹尸袋,拉开后是毫无生气、青白色的脸,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白霜。莫醉盯着尸体被剃光了头发的脑袋,看着脑袋上缝合的痕迹,微微蹙眉。 这是被人敲开过脑壳啊! 她将柜子完全拉出,露出尸体全貌。 尸体的腹部有y字形切口,贯穿整个腹部,是被解剖过的痕迹。切口被黑线草草缝合,歪歪扭扭,无比丑陋。 三具尸体是三个年龄段,第一具约莫六七十岁,第二句三四十岁,第三具只有十多岁,大概是神家的三代人。莫醉垂眸看着他们恍若沉睡的脸,半晌没有动作。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身怀着连他们都不知道的宝藏,而被人猎杀,受尽折磨又葬送了性命。死后无人知晓,甚至不能入土为安,只为了满足一些人扭曲的欲望。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拍下照片一一记录,而后合上柜子,转身离开房间。 存放尸体的冰柜在四层的最里侧,要穿过整层楼才能回到楼梯口。莫醉正往楼梯间走时,耳畔传来一声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角落窜出一个人,手持警棍向她袭来! 棍子划破空气,带出尖锐呼啸!躲闪已来不及,莫醉只能用手去硬接,虎口处连着整个手掌被震得又痛又麻,忍不住倒抽几口凉气。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胸前别着工牌,写明职位是实验室的安保。莫醉看着这人结实的肌肉和灵活的动作,打起十二分警惕,空着的手抽出背包侧面塞着的半个绿色玻璃酒瓶,冲着对面人握住棍子的手扎去!那人不想被扎,只能大力抽出棍子,莫醉的身体被带得踉跄一下,很快稳住。 “你知道这里是不能闯的吗?”那人退后半步,沉声道,“给你个机会,现在离开。” 到这节骨眼上,对面就算真的放她离开,她都不敢离开,只怕会被坑得更惨。既然装孙子无用,不如痛快点!莫醉眉眼扬起,笑得张扬,将这句话添油加醋还给对面:“那我也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滚,我就当没看到你。” 黑衣男人不说话,再次抡起警棍,加重力道!莫醉侧身闪过,片刻间又过几招。 警棍半米长,挥舞起来莫醉无法近身。原本十几厘米的玻璃酒瓶被警棍削去一层,碎片落了一地,几乎只剩下个瓶口,根本无法抵抗。莫醉将啤酒瓶冲着对面人的脸狠狠一掷,趁着那人避让的档口,手指探向腰后,抽出腰间伪装成腰带的鞭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声音清脆响亮,甭管威力如何,气势比警棍厉害不少。 鞭子是由又薄又细的钢片拼接而成,与寻常鞭子相比少了几分灵活多了几分锋利,可轻易削去敌人皮肉。可惜莫醉半路出家,又是第一次带着鞭子实战,虽舞得虎虎生风,实则纯属瞎折腾。好在就算这样,也逼得黑衣男人不敢靠近,一时失察,衣服被割破几道口子。 前几天季风禾要走了这条鞭子,说是帮她改造一下,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手使用,没想到每一片钢片都被磨得像是开了刃的刀,攻击力十足。这要是对方穿得单薄些,她的力气更大些,莫醉毫不怀疑她能将对方绞成肉片。 黑衣男人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满身功夫无法施展。他试图向莫醉靠近,鞭子永远快他一步,打在他即将落脚的瓷砖上,带着削断腿的势头。 俩人僵持在狭窄的通道里,谁都无法前进一步。 莫醉也头痛得很。 她不想和对方纠缠,僵持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但空间狭小,对面那人将通道死死堵住,她无法借着鞭子突出重围……犹豫几秒,她咬紧牙关逼近两步,再次用力震动金属鞭子,尝试用鞭子卷住警棍! 距离差了分毫,鞭子落在黑衣男人的手腕上。霎那间,鲜血奔涌,警棍脱手,刀片深深嵌进手腕,像是划伤了脉络。 黑衣男人握住手腕,转身向出口奔跑,露出了丁点破绽。 莫醉愣了一秒,压下心中的那丁点愧疚,欺身而上,冲着那人的脚踝挥鞭,未使劲,只绊住对方。一拉一扯间,黑衣男人未有防备,摔倒在地。 他重重倒地,发出一声闷哼。莫醉三两步压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乱动,之后熟练控制住他动个不停地头颅,敲击太阳穴,一瞬后,那双愤怒又不甘的双目失了光,挣扎的身体软软瘫下,再无声息。 莫醉松了口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她的敲脑袋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紧张的气氛消散分毫,莫醉瘫坐在一旁,趁着休息的功夫,利落割碎黑衣男人的衣服,割出一块长布条,为他紧紧包扎住手腕上的伤口,免得他失血过多而死。之后,又拽着黑衣人的衣角,仔细擦净刀片上的血迹。 森凉的灯光照在刀片上,映着淋漓的鲜血,闪过她的眼,让人心烦。莫醉的动作越发粗鲁,胡乱抹了几下,站起身缠回腰间。 她沉着脸,跨过地上黑衣男人的身体,经过时顺手抽走落在一旁的警棍,将一切甩在身后,任由整层楼重归寂静,只留下不知死活的人,和满地的绿色碎玻璃,伴着点点滴滴的鲜血。 纠缠覆盖,更显诡异。 莫醉继续上楼。 五楼的安保级别明显高于前面几层楼,楼梯口的门紧紧闭着,是她无法打开的人脸识别锁。门的玻璃比前几层要厚不少,莫醉包裹好头脸,抡起警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玻璃,足足砸了四五下,才将玻璃砸碎。 她小心翼翼穿过破碎的玻璃门,走入五层。 五层的玻璃门后立着一面墙,挡住门外人的视线,像是古代宅院里的影壁。莫醉绕过墙体,五层的格局再无遮挡。 正中间有一个玻璃柜子,中间摆放着一台机器,机器中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头,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玻璃柜子四周环绕着几个房间,有正常的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还有两个放着长方体柜子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格尔木防空洞里,安置干尸的机器。莫醉开门进入其中。 第一个房间里有两台机器,机器内维持着干燥炙热的温度,各摆放着一具干尸。干尸头顶无头发,身体有解刨痕迹。莫醉看着咂舌,这群人竟然连干尸都不放过! 第二个房间里是更大、更专业的柜子,多了许多看不懂的奇怪按钮。表层玻璃凝结着一层冰霜,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莫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角落找到熟悉的尸体编号。 第109章 机器里的是神瑞琼。 莫醉的手指触摸着玻璃,感受着刺骨的冰冷,压下心中的不解,尝试打开冰柜,竟没能掀开! 冰柜设置着其他柜子没有的生物锁,无法随意开启。莫醉绕着柜子走了一圈,看到柜子后的电线,一秒都没犹豫,径直拔下。 冰柜发出尖锐警鸣,十秒钟后方归于平静。刺耳声响中,电子生物锁彻底失去作用,莫醉终于打开冰柜。 白色冷气喷涌而出,向四周扩散,屋内温度瞬间降低。最初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片刻后变成稀薄雾气,可勉强看清雾气中的东西;又是一会儿后,只余丝丝缕缕,冰柜里的东西终于露出真貌。 柜中躺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紧闭双眼,面色青白,唇角似有淡淡笑意。 正是神瑞琼。 莫醉看着柜中的人,心中的震惊几乎按压不住。 神瑞琼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神瑞琼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应该是1989年前后离开西宁前往燕城。莫醉曾见过神瑞琼年轻时的照片,看模样和祖母望敬仪以及宫世玉差不多的年纪。祖母和宫世玉都是1945年生人,那神瑞琼来燕城时至少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算她来到燕城后立刻被害,尸体被宫世玉储存起来,这幅身体也该是四十多岁,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头发乌黑有光泽,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皱纹斑点? 吕虹英并未特别提及她的母亲长得特别年轻,她也没查到相关信息……这真的是神瑞琼吗? 莫醉还在震惊时,面前沉睡已久的人似乎有了变化!青白的脸色隐隐透出几分血色,头发上的冰霜也有了融化的痕迹,像是要活了!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诈尸了? -----------------------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得道心崩塌,自我怀疑…… 第88章 母女 “是妈妈不好啊……”…… 面前的画面足够诡异, 饶是莫醉不信鬼神,依旧觉得浑身发毛。 她的大脑彻底死机,还不知道如何接受面前的情况时,身后传来声响。她猛地回头, 面露惊恐, 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两个向她跑来的人。 这俩人一男一女,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看着比冰柜里的神瑞琼还要大不少。他们透过玻璃看到了室内的模样, 面上表情比莫醉还要惊恐慌张,男人掏出手机,看到空格的信号,和女人交代一声后, 转身离开, 去找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通知外人。女人则往屋子里冲, 边冲边大吼:“你在做什么?” 莫醉本来又慌又乱, 但被人指责的一瞬间, 这些无用的情绪瞬间消失, 立刻清醒过来,思维活跃反唇相讥:“我在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呢!你们合规吗?合法吗?一大把年纪了不学好,学着人家做人体实验, 怎么,你们家老板祖上是小日子血统?不干人事?”她垂眸看向女人胸前的工卡, 念着她的名字, “郭慈……慈在哪?慈在爱吃糍粑吗?” 郭慈没想到莫醉会反过来指责她,愣了几秒,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合规合法!我们今天所做的实验, 是为了让人类更好延续——” 莫醉立刻打断她:“你可闭嘴吧。眼前事都管不好就管明天了。活人都不怜惜倒是有空去心疼未来的人。说不准五十年后地球大爆炸,现在这代人就是地球最后的一代人了呢!” 郭慈不愿意和她继续斗嘴,绕过她去看后面的冰柜,莫醉挡住她的路,不让她通过:“甭看了,电线已经拔了,里面的冰人快化了,估计离臭不愿了。” 听到电线已经拔了,郭慈彻底急了:“你在瞎搞什么!这里面的人会复活你知道吗?!复活了就会快速死亡!这是我们唯一成功的实验样本,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人大概是疯了。 她正要反驳,突然意识到,这人是目前最接近实验核心数据的人,也是少有的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她要套出更多的信息。 莫醉扬高声音:“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听说过冷冻人体解冻复活,但那是液氮冷冻,而且要零下好几百度,怎么可能是这种普通玻璃冰柜?” “你懂个屁!”董慈无法靠近冰柜,查看冰柜里的情况,急红了眼,“我们研究的东西和液氮冷冻并不一样!冰柜里的样本曾被制作成干尸,后来成功复活,复活后比以前年轻了十几岁!我们成功了!可是这次的复活并不是完全的复活,她以前的记忆在不断的消失,外表虽然越来越年轻,但五脏六腑却在衰竭。我们没有办法让她一直活下去,这才设计出这么一套系统,暂时封存她的□□!你倒好,一下毁了我们过去几十年的工作!我们做了几十具干尸,只有这一个成功案例啊!” 董慈的话乍一听像天方夜谭,仔细琢磨像疯子发言,可莫醉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一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此刻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呆愣愣站在原地,努力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尝试与记忆中的细节匹配拼图。 趁着莫醉走神的这几秒,董慈将莫醉撞开,凑到冰柜前,小心查看里面人的情况,以及整个冰柜的情况。她在心中快速思考着应对方法,回忆着十多年前将样本放进冷冻柜里时的操作流程,正要去给机器重新插上电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莫醉阻止董慈的动作,垂下眼睛,声音轻浅:“所以说,你们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实验,杀了几十,不,应该是几百个人,你们杀了几百个人,你们还有心吗?” “你懂什么!”董慈转过身瞪着莫醉,“几百个人的死亡,可以换得人类的永生!几千年来无数人尝试,却始终无法突破的难题被我们攻克了!你知道我们的研究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参与研究的所有人都能青史留名,意味着我们永生的未来,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莫醉定定看着她:“我不想和疯子讲道理,但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些被你们逼死的人,愿意参与你们所谓的狗屁实验吗?” “他们自然愿意!谁不愿意青史留名呢?!” 莫醉打断她的解释,指指她身后的人:“不如直接问问她吧。” 董慈愕然转身。 冰柜凉气逐渐散去,有人自冰柜中坐起,只露出一张挂着迷茫和愁绪的脸。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头发乌黑无光泽,像是杂草般凌乱垂着。她环视四周,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微微蹙眉,有不解有疑惑,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直到看到了莫醉,双眸微微颤动。 “好久不见,敬仪。”神瑞琼声音沙哑,缓缓说出这句跨越时间的话。 董慈看到冰柜里的人,彻底崩溃,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匆匆离开,去找同事商量对策。 房间里只剩莫醉和神瑞琼。 莫醉看着神瑞琼。 恐惧彻底散去,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似乎是熟悉和信任,又似乎加了几分疏离。 她从角落拽了张椅子,拖到冰柜旁坐下:“望敬仪是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四年多了。我叫望长安。” 神瑞琼神色恍惚:“敬仪走了?现在是哪一年?” “二零二五年。”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神瑞琼垂下眼睛,陷入复苏的回忆,“我记得,上一次我睡着前,全国正在流行一种很严重的肺炎,好像叫非典,死了很多人……这个病后来有治疗方式吗?” 非典那年莫醉还在格尔木,没有上学,所有的信息获取只靠电视上的新闻和报纸。后来究竟是如何平息的,莫醉其实早就记不住了,只能含糊回答:“后来找到了治疗方法,得病的那些人算是保住一条性命。只是后来的十几年,因为用药过猛,有很多后遗症,生活质量不高……但怎么说呢,至少还活着。” 神瑞琼面有哀色:“医学如果能进步得更快些,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莫醉沉默一瞬,摇摇头:“我更相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有学科的进步都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建立在以强迫无辜生命做毫无价值的牺牲的基础上。” “你说得对,但很多时候,这些无辜性命没有选择的权利。”神瑞琼停顿几秒,突然道,“我有些渴了,有水吗?” 莫醉怎么会随身带水?她进罗布泊都不怎么喝水,来一趟城郊更不会带这种累赘。她取下背包,翻了翻,掏出最后一瓶啤酒:“只有小麦味含酒精饮料,要吗?” 神瑞琼笑起来:“当然可以。” 莫醉用牙启了瓶盖递给神瑞琼,神瑞琼拿到手,一口气喝了半瓶,长叹一口气:“真好啊。”她握紧玻璃瓶,感受着玻璃瓶的光滑,听着气泡破碎的细微声响,突然道,“敬仪是怎么离开的?可受了苦?” “奶奶是因病去世。虽然离开前很痛苦,但并不像神家人似的,受人迫害,受过皮肉之苦。” 第110章 神瑞琼抬眸看她:“你知道的不少……是你奶奶告诉你的吗?” 莫醉摇头,将这几年经历的事简略说出。神瑞琼听了后,面露苦涩:“当年我们说好,这些事不告诉下一代,让他们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局面……是我引狼入室,害了大家。”她的胸口起伏剧烈,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绪后,才道,“你闯到这个地方一定受了很多苦,我时间不多,你要问什么赶紧问。” “时间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最后再和你解释。” 莫醉沉默几秒,将心中疑惑说出:“你刚说,上一次睡着前?这是什么意思?你八九年来找宫世玉,但非典应该是零几年,这中间隔着的十几年是怎么回事?” 神瑞琼扶着脑袋,仔细回忆:“我记不得了,我见到世玉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我很痛苦……后来我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世玉很激动,之后对我特别好,我知道这其中有诈,但是还是相信了他……他带我出去玩,我们去了山西的一个地方……我记得,我有几个亲戚住在山西,于是甩开世玉,一个人去找他们……可没想到我刚到村子外,世玉就找来了。我知道我上了当,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后来我们回到燕城,他再次将我囚禁起来,之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神家的其他人……他们……他们……” 想到同族人所经受的折磨,神瑞琼呼吸急促,双手扶住冰柜的边缘,勉强撑住身体,却再也说不出话。莫醉起身靠近,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在她的背后,轻轻拍打,帮她缓和呼吸。 手下的背脊干瘦单薄,没有任何脂肪。触手温度冰冷,几乎像是死人。 片刻后,神瑞琼呼吸缓和,突然抬起头看着莫醉:“你既然进入这里,应该见过他们了吧?他们还好吗?” 他们自然指的是神家其他的人。 莫醉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都死了,被宫家的人杀了。他们囚禁你们似乎是为了研究什么长生不老的邪术,我看到他们做了不少具干尸……干尸和长生有什么关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干尸?”神瑞琼思索片刻,惊讶道,“族里曾经有个传说,只要手握神石,走入戈壁深处,将所有的血液献给那片孕育了我们的土地,就能得到永生。相传,千年前确实有人成功了,可代价也是巨大的。” “代价?什么代价?” 神瑞琼拧眉回忆:“好像是说,他变成人干后,他的女儿将他带回族里,以血饲养,等他重生后,样貌身体越来越年轻,可记忆却渐渐丢失,最后彻底失了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正因为此,所以虽然这个传说老一辈都听说过,却依旧无人愿意去尝试——”她话音落下,面露震惊,“我曾将这个故事说给世玉听,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所以真的是我害死了这么多人?” “不,你别急。”莫醉耐心安抚,生怕她一个激动,再次背过气,“宫家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远早于宫世玉离开西宁。宫世玉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利用了你,但此事不能全怪你。” 莫醉并不知道这事究竟缘何而起,谁先谁后,但此刻最要紧的事,就是让神瑞琼平静下来。 可有的事,哪里这么容易放下?神瑞琼双目彻底失了神,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相信世玉的,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说我为什么越来越年轻,记忆却越来越差,原来,我也是他实验的一环啊……原来,他从来都没爱过我……” 原来恋爱脑这件事,几十年前就有了。莫醉在心底叹息,尝试打断神瑞琼的话,却怎么都无法做到。神瑞琼完全沉浸在悲伤中,眼泪断了线的往下落,哭泣声愈加凄厉,瞧着悲伤到极点。 残害族人、爱人背叛,似乎哪一条于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除非—— “你还记得你的女儿吗?”莫醉几乎是用吼的,才换回她的片刻清醒,“我认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看过她,你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神瑞琼怔住:“女儿……宝珠……我对不起她……她还好吗?” 莫醉看着神瑞琼泛白的唇,和鬓角的汗水,加快语速:“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羊汤店,日子幸福美满。”莫醉打开相册,快速滑动,终于找到一张偷拍的吕虹英的照片,指给神瑞琼看,“这就是你的宝珠。” 照片上的人脸上布满皱纹,一眼便能看出年龄。只是眉梢眼角掩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可以看出她过得很好。 神瑞琼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她伸出手去触碰屏幕,喃喃道:“我的宝珠也老了……我上次见她,她还是个孩子……宝珠啊,我的女儿啊……” 几十年前,她的女儿在她和宫世玉的期待中降生,也曾被捧在掌心,做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曾盼望着,女儿一生无病无灾,她能陪着她好好长大,却终究食了言,让她成了最可怜的孩子。 “是妈妈不好啊……” 她的手指停留在吕虹英的脸颊上,轻柔抚摸,仿佛能隔着屏幕摸到女儿的脸,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女儿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我的宝珠啊……” ----------------------- 作者有话说:吕虹英原名宫宝珠,75章有提过~ 第89章 送行 她终于能回家了。 莫醉看着再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神瑞琼, 只感觉深深的无力。 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她记忆里,祖母是个非常坚韧果断的女人。除了父母去世时,她从未看过祖母流泪。她以为,祖母的闺蜜是和她差不多性格的人, 看来是她想多了。 神瑞琼缓和情绪的功夫, 莫醉顺便想琢磨了下刚刚发生的事。 郭慈在愤怒之时脱口而出的是,“身体器官衰竭, 记忆丧失, 活不了多久, 所以才冷冻”,神瑞琼说的却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只是会失智”。两个人除了对“脑子不好”这一点持相同观点外, 其余的话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莫醉硬着头皮, 柔声哄着这个可以做她奶奶的人, 等到她平静下来后, 说出她心中的疑惑。神瑞琼听到这话, 顿了几秒, 突然想起什么,睁圆红肿的眼睛,抓住莫醉的手:“这里是不是地底下?” 莫醉点头。 “你在这里见过一颗石头吗?”神瑞琼又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发红, 应该是在一台巨大的机器里。” 莫醉眨指指门口:“就在门外。” 神瑞琼撑着冰柜颤颤巍巍起身:“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 神瑞琼已经躺了十几年, 因特殊体质,肌肉虽然没有萎缩,可四肢仍不可避免地僵硬、不听使唤。她在莫醉的搀扶下跨出冰柜, 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莫醉眼疾手快撑住她的手肘:“小心。” 神瑞琼双腿双脚发软,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神瑞琼在莫醉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往前走,十几米的路足足走了几分钟,才看到那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头镶嵌在大型机器中央,周围用玻璃围挡起来,无法打开也不能敲碎。神瑞琼的双手贴上玻璃,双目紧紧盯着那块石头,喃喃道:“如果我真的是……那么你刚刚说的问题的答案,就是这块石头。” “啊?”莫醉听不明白。 神瑞琼见她一脸茫然,就知道望敬仪从未给她讲过关于这块石头的事。此刻她身体的不适缓解些许,于是加快语气,将来龙去脉简单说出:“吉牙的建立,其实是围绕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或许是天外陨铁一类的东西,可是几百年前,吉牙的祖先将它称为神石头。神石砸入罗布泊湖边的平地上,出现一个巨坑。祖先们想要将大坑填埋,却发现了神石的奇妙作用——他可以让重力颠倒。” 重力颠倒? 今日听到的、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事太过多了,以至于此刻的莫醉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快速将此事消化,试探道:“我进入这里时就觉得奇怪,如果这里的第一层该是地下三层的话,那么爬五层楼,到达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地上二层,该有窗户,外面也该能看见,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如果按照你说的,这里重力颠倒,上了五层楼等于下了五层楼,这里实际上是地下七层。这么一说,这里没有窗户,外面也看不到,便合理了。” 神瑞琼点头:“差不多是这样。石头落下时,罗布泊还是水丰草肥,吉牙祖先并为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罗布泊第一次干涸,气候也逐渐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白日里日照过于充足,地表温度过高,族人们被逼无奈,陆续搬入地下。这时候,他们想到了那块石头,干脆举族迁徙至神石周围的地下,彻底放弃了曾经的地上家园。如今千百年过去,地上的房子早已变成废墟,再也无从辨认。 第111章 “最初,大家只是在地下躲避高温炙烤,日落后仍旧会到地面上来。渐渐的,罗布泊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恰好在此时,族人们发现了神石更多的神性,比如它所创造出的空间可以长时间居住,且可以让农作物存活。从这时起,族人不再需要离开地底下。大家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经年累月,将地下城扩建得越来越大,越挖越深,楼房越来越高,最终成为一座城池。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发展出他们的文明。当然,或许因着神石的关系,又或许因着长期生活在地下的关系,吉牙族人的身体也产生了一些变化。”神瑞琼看向莫醉,嘴唇苍白,笑容温和,“这些你应该知道。就算敬仪未和你提及过,但以你的聪慧敏锐,也应该能察觉到。” 莫醉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这块神石,开始坏了。”神瑞琼再次看向石头,沉入记忆中,“神石能控制的空间有限,吉牙人最多的时候,已然探索到地下城崩塌的边缘,甚至挖出巨大的空间,造出地下天空。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神石开始碎裂,每日都在落下小石块。最初人们不以为然,甚至还拿着这些落下的石头,去研究有什么用处。干尸复活的传说就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传说干尸复活后,便再也离不开神石,需要将其带在身上,不能离开它太远。”神瑞琼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可渐渐的,石头越掉越多,神石越来越小,能控制的空间也在不停地缩小。整座地下城不断崩塌,到我们全部撤出时,已经塌落了一半。” 莫醉恍然大悟:“所以这才是你们全部搬离的真正原因。” “算是最主要的原因。”神瑞琼轻声解释,“你听说的那些原因,也是真的。当年第一批族人离开时,正逢战乱,他们想要帮忙,于是将消息传回族内,带走了近半数青壮年。后来,地面上进入太平盛世,罗布泊的环境却越来越恶劣,加上各种实验的爆破,和神石的损毁,大家陆续离开,边、望、神三姓祖人是最古老的吉牙人,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我们虽不太出去,却也不是完全和外界断联。我们知道,无论是神石,还是地下城,还是借由神石而创造出的发明,都是一笔巨大的宝藏。最开始出去的那批人并未隐藏吉牙和地下城的事,所以那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不怀好意的人尝试进入罗布泊、找到这个地下城。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可我们不敢赌人性。于是我们商量决定,将地下城永远封锁,忘记这里的一切,做回最普通的人。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这样做了,我们所有人就能安全,可我们还是错估了人性的恶……” 神瑞琼垂下眼睫,泪珠再次落下,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惹人怜惜。莫醉没功夫欣赏,只觉得头痛,她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试图打乱她的愁绪:“所以,理论上,你需要拿到这块石头,才能如传说中的长生,对吗?” 神瑞琼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莫醉松了一口气:“这好办,我现在就给你砸开这柜子,你拿着这块石头后,离开这里。然后我带你去茫崖,见你的女儿。” 女儿…… 神瑞琼的面上浮现向往之色,可是只有几秒,她再次摇头:“长安,我算是你的长辈,我现在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她再次看向柜子里的那块石头,“当年我们说好,谁都不将地下城里的东西带走,可我还是不听长辈的劝,偷偷拿了这么一小块神石。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纪念,但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今,我要纠正这个错误,我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她转过身,握住莫醉的手,认真道,“我想请你,带走这块石头,随便找个地方销毁,扔到海里也好丢入深山老林里也行,总之不要留在这里,再让有心人利用了。” 莫醉怔住,忍不住追问:“我拿走,你会怎么样?” 神瑞琼抿着唇笑,声音极为平静:“我会死。” “不行!”莫醉立刻反驳,张嘴想要补充几句不行的理由,却什么都想不出。 神瑞琼笑着摇头:“你不用说了。我不能出去的。我现在的记忆已经很不好了,有许多事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记不起族人的容貌,记不起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传说是真的,以后我的记忆会越来越淡的,就算拿着石头获得永生,也会彻底变成没有记忆的疯子,成为世玉他们手中的傀儡,研究的样本……我不想这样。长安,我是你奶奶最好的朋友,是你的姨奶奶,姨奶奶求求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她的眼中含泪,表情却在笑。她想带着最珍贵的记忆离开,最后一次掌控自己的人生。 莫醉还在犹豫,不知是否该答应时,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董慈和那个男人,身后还跟着被绑在一层的胖子。 胖子如今重获自由,身边还有两个同伴,自觉立于不败之地,气势汹汹地叫嚣:“你们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我给你们留个痛快!” 董慈立刻纠正,柔声道:“小姑娘,你别听她的,别伤害样本,有什么事好商量!” 董慈身边的男人不愿废话,没将莫醉和神瑞琼放在眼里,径直大步靠近,带着没来由的自信。莫醉伸出手腕,快速调整手镯的方向,按下机关,一根细针射出,精准刺入对方脖颈处的皮肤。那男人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软软倒下,倒下时眼中的错愕几乎溢出,无法遮掩。 一时间,场内众人表情各异。董慈立刻扑上前查看同伴的伤势。胖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的嚣张来不及退散,瞧着极为古怪。神瑞琼惊讶地看向莫醉的手镯。莫醉则是暗暗赞叹,季风禾托人配的麻药果然好用。只可惜手镯里只能装三根针,不然轻松秒杀全场。 放倒一人后,对面的威胁大大削弱。莫醉并不急着对剩下两人下手,而是开始琢磨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何打开玻璃罩子。 她上前一步抓住董慈的手,按着她的脖子,拖拽着她到生物锁前,尝试用她的虹膜解锁玻璃柜。董慈疯狂挣扎,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没用的,这个锁只有宫总能解。不仅我解不开,这里的所有人都解不开,整栋楼的人都没有权限!” “宫总?宫世玉?宫宁?还是宫宝珊?” 董慈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莫醉松开桎梏她的手,用力将她推到一边,盯着玻璃柜里的机器,脸色沉下来。 刚刚董慈二人一定联系了外面的人,用不了多久,宫家的人就会赶到这里,再次接手整栋地下建筑,神瑞琼会再次落入他们的掌控,甚至还买一赠一,赔上一个她。 若想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玻璃柜四面玻璃嵌入地内,开口处生物锁旁是控制温度湿度的机器,两台机器的电源深入地内,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莫醉盯着那几根电源,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她在五层内疯狂翻找,搜遍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终于在一个铁柜子里找到被掩藏起来的电闸。 莫醉在董慈和胖子反应过来前,三两下开了几道锁,一瞬都没犹豫,扳动整层楼的总电闸。 董慈睁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整层楼陷入黑暗。 楼层内所有机器在一瞬间宕机,如碎星般的各种颜色的指示灯骤然熄灭,滴滴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莫醉转身向玻璃柜跑去,赶到时沈瑞琼已将石头取下,放在手掌心。 她垂眸看着那块石头,像是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石头塞入莫醉的手中,推了她一把:“快走!” 胖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溜走,董慈刚刚回过神来,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冲过来想要争抢这块石头。神瑞琼挡在董慈的身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莫醉吼:“快走!” 莫醉刚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嘶吼道:“坐标,神家的坐标是什么?!” 神瑞琼摇头,双眸中全是坚定:“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再背弃诺言。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启!” 楼层开始摇晃,那块不起眼的红色石头的移位所带来的影响,远比他们预估的要猛烈。莫醉勉强扶住墙壁站稳身体,还想问什么,神瑞琼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紧紧抱住想要几乎要崩溃的董慈。 莫醉死死咬住嘴唇,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神瑞琼拼命拦住想要抢夺石头的董慈,看着莫醉走远,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被推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离她越来越远,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羸弱,思绪越来越混乱。 楼层开始摇晃,地板上的东西渐渐飘浮起来。她随东西一起漂浮,而后重重落下,摔得几乎不能动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瓷砖,忍不住笑起来。 第112章 终于结束了。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她最好的朋友,望敬仪和边牧云。他们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他们的身后,是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的亲人。他们冲着她笑,带着从未改变的温柔。 他们的身后,是巍峨的雪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是奇形怪状的雅丹,是如丝绸般温柔的黄沙。 是她的家。 她终于能回家了。 ----------------------- 作者有话说:老照片吉牙后裔三人组,全部下线! 老照片六人组,只剩一个还活着。 小莫同志是唯一见证了三人离开的人。 第90章 误解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 莫醉紧紧攥着那颗小破石头, 一刻都不敢耽搁,飞奔下楼。 她不知道石头离开机器,空间的平稳还能维持多久,只能快一点, 再快一点。 跑到三楼的时候, 万物开始晃动;跑到二楼的时候,失重感出现, 身体无法控制。莫醉一咬牙, 纵身一跃, 径直越过十几个阶梯,从二楼扑向一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坠落前的最后一秒,距离地面不足两米时, 事情发生了变化。重力反转, 莫醉坠落的方向瞬间交替, 落下的地点从地面变成一层的天花板! 预想中的脸贴地和全身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后背落地, 像是从床上摔到地上似的, 没有太大的感觉。倒是翻转的过程中,原本在地面的东西全部飞起、掉落,大到桌子椅子, 小到圆珠笔剪刀,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 好在莫醉所在的位置是楼梯间, 倒是免去被砸伤的风险。 莫醉爬起身, 小心翼翼往一旁看。 原本通向二层的楼梯,变成连接一层天花板和地面的没有用处的装饰品。而她的脚边出现一个大洞,像是空悬的断崖, 四周没有栏杆围着,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下去。 还好扑下来的时候她的双脚用力一蹬,向前多扑了十几厘米,不然说不定会从这个缺口摔回地下,到时候再上来可就难了。 楼下几层传来呼救的声音,该是董慈。听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只受了些小伤,性命无碍。莫醉不再多管闲事,转身进入一片狼藉的一层,屏蔽掉周遭的一切,按着记忆的方向,向入口处走。 紧贴地面的爬行通道如今悬在半空,离地面两米多高。莫醉将石头塞到口袋里,向上跃起,跳了几次,几根手指终于扣住通道,而后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悬在半空。她的一只脚踩在墙壁上借着摩擦力向上蹬脚,另一只腿拼命向上扳,终于勾住通道口,将整个身体拉扯上来。 莫醉来不及休息,一刻都不敢停,手脚并用向前爬。 来时的机关门已经碎裂散落一地,不知是否和石头被挪走有关。莫醉没时间研究,继续往前爬,落入二层的通风管道后,四周出现许多杂乱的声音。 有人在管道里爬,有人在管道下大声说话,还有人在不远处吵架争执。莫醉推测这群人是董慈他们叫来的帮手,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开管道中的人。她的双手双膝挪得飞快,恨不能变身蜈蚣。好不容易落到地面,还没站稳,整个大楼开始剧烈摇晃。 地面出现裂痕,初时只是细细一条,如蛇形般斗折前行,快速分裂,蔓延至整层地面。随后,这条指头粗细的小蛇越来越粗,成为大蟒,而后裂成沟壑。 众人乱作一团,开始往出口冲。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莫醉在哪里、在做什么。莫醉夹在这片混乱里,边躲避边在心中暗骂,宫家这么有钱,也不能多花点钱,挖个牢固点的坑,偏偏搞了这么一个豆腐渣工程。 楼梯间是通向地面的唯一出口,莫醉用外套的帽子扣住头脸,低头躲避众人的视线。幸好此时人人慌张,无人注意到她的奇怪模样,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但觉得拦住她不如保命要紧。 有惊无险,终于逃了出来。 回到地面上时,三个拾荒者已不见了踪影。众人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面前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这群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常服。烂尾楼门外,有红蓝色的光在不停闪烁,灯光穿透空洞的门窗,伴着悦耳的警笛声,盈满整座大楼。 这幅场面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珍重。 她再一次得救了。 - 一群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好巧不巧,又是莫醉几年前曾去过的那个。 大厅里的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墙上的贴画标语却淡了颜色。 大厅里站着不少警察,远比上次来时见到的夜间值班的人要多。莫醉和烂尾楼里的其他人被分散带进不同的房间做笔录。警察一一确认他们的身份时,莫醉照旧报出“阿妙”这个名字。对面的警察听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放下手中记录的笔,立刻带她离开房间,去了另一个空置的房间。 “麻烦在这里稍等。” 莫醉乖巧点头,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候。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着莫醉茫然的表情,主动开口解释:“我叫曲恒,是季老二的朋友,去年长盛园区的案子,咱们见过。” 莫醉这才有点印象。俩人客套几句,莫醉问他:“你们去烂尾楼,不会是为了找我的吧?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曲恒挠挠头:“昨天中午的时候,季老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今天晚上要去那里探险。我当时还寻思着,你这姑娘奇奇怪怪,大半夜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干嘛?全是流浪汉,乱得很。我让季老二劝你别来了,他说你决定的事,八头驴都拉不回来。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来当保镖呗,但他又说,不能让你知道这事。于是我想着,那就晚上来这里等你,看你安全出来后,再离开就是了。” 莫醉指指外面的人:“为了这事的话,不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吧?” “那当然不是。昨天傍晚我准备出发往这里赶的时候,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是有人匿名举报,这里和我们一直查的案子有关。局里很重视这件事,派了十几个人来,我是后来才赶到的。”曲恒指指身上的便衣,“都没穿制服。” 莫醉眯起眼睛,重复一遍他的话:“这里和你们查的案子有关?” 曲恒点头:“说来也巧,这事和你也有关系,就是上次长盛园区的那个案子。我们后来一直在追查那个生物医药公司的事,除了板上钉钉的非法囚禁、非法代孕,还怀疑他们涉嫌非法器官买卖,非法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等等。我们追查了很久,发现这家公司背后还有个更大的老板。至于这个老板是谁,我们有怀疑对象,但缺少证据。昨天傍晚的这个举报电话,说这里的烂尾楼地下有我们想要找的证据,其他的什么都没透露。” 知道烂尾楼地下有问题的举报电话?莫醉拧眉:“这人的身份呢?是长盛的员工吗?” “报警的人用的是公用电话,并且四周没有摄像头,身份已无法追踪确认。不过也能理解,大部分匿名举报人都怕遭到报复,小心一些是正常的。” 莫醉若有所思。 烂尾楼下的一切极为隐蔽,若不是内部人,且牵扯其中知道详情的人,不可能这么精确地报出详细地点。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莫醉毫无头绪,干脆不再多想。 现在让她头疼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暂且排不上号。 曲恒把莫醉单独叫出来,显然不止坦白他和季风禾的发小关系这么简单。他东拉西扯几句,终于进入正题,绕着圈儿地打探烂尾楼底下有什么,她又是如何得知烂尾楼下有异样的。 过去的几个月,莫醉被警方盘问过不知道多少次,深谙此道经验丰富。她很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但也绝对不可能将所有的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莫醉捡了些无法遮掩的事实爽快说出,比如里面有很多血液样本,比如有几具精心保存的尸体,还有几具干尸。至于她为什么会去烂尾楼,又是怎么发现入口的,则一口咬定就是喜欢探险,四处乱窜时意外发现的。 莫醉微微含着下巴,表情平静眼神真挚,仿佛完全没有撒谎,事实就是如此。曲恒却没办法全信。 这姑娘的表情看着真诚,但又似带着几分挑衅,摸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他无法将莫醉当成寻常犯人——他其实也怀疑,就算把她压进审讯室,大灯照二十四小时,她依旧不会多说一句。 曲恒挠了挠头,也不再纠结这些小事,只在送她离开警局时,意味深长道:“姑娘,咱俩的目标未必不一致。你想要的,可能就是我想要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的手中,“如果想起什么事,随时联系我。等季老二回来,咱们一起约饭啊!” 莫醉挥挥手中的名片:“行,回头见。” - 出警局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高楼的缝隙中旭日初升,阳光经摩天大楼外墙玻璃的折射,扩散向四周,驱散残存的黑夜。 第113章 又是崭新的一天。 莫醉站在警局门口的楼梯上,仰头看向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路边一辆车按了几下喇叭,莫醉一顿,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仿佛回到了敦煌。她的心怦怦跳动,夹杂着一丝丝甜腻的喜悦,转眸看向声音的方向,看到是沈岱的车后,这股子喜悦瞬间散去。 莫醉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上了车,问沈岱:“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怎么在这里等。” “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沈岱发动汽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谢了。” 莫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街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没办法平静。沈岱不多问,安静行使司机的指责,将她送回老宅后立刻离开。 莫醉搬了把躺椅到院子中,仰面躺着,看着湛蓝天空上唯一的一朵白云,视线随它挪动,脑中想着昨晚的事,想着上个月的事,想着几个月前的事,想着几年前的事。 然后回到祖母去世的那天。 那时祖母已病入膏肓,用尽全身力气隔着氧气面罩,留给她一句话。 “快逃,去罗布泊,那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有罗布泊能保护你。” 因为这句话,她舍弃身份离开燕城,几年间数次进入罗布泊,只为寻找到祖母话里的答案、吉牙的答案,找到解除被追杀、被利用、被囚禁诅咒的方式。 她以为她解开所有的谜题,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如今想来,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是她误解了祖母的话? 当年三个家族选择封住地下城,是为了隔绝人类的贪婪,更是为了保护族人的性命。可几十年来,世事变幻轮转不休,事情的发展远超他们当年的预料,但尚活着的三姓族人似乎仍就没有纠正当年做法的想法。 神家来不及准备就被灭了族。神瑞琼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明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族人情况有多危急,仍旧不愿意毁诺,告诉她关于地下城的坐标。 边家因着私心,先和宫家合作,在察觉到他们的虎狼之心后,又中止了合作,如今是个什么成分,是善是恶,尚未可知。但据她所知,除了边洛阳外,边家的其他人并没有打开地下城的意思。 至于望家,早就四散天涯。她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姓望的,一个是她祖母,一个是她父亲。他们遁入人群,彻彻底底忘却过往,做了普通人。别说地下城了,连吉牙的事知道的都不多。 父母失踪后十年,祖母才去世。祖母早知道父母的失踪或许和吉牙的秘密有关,这十年间,她有无数机会、无数时间,可以将一切告诉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祖母真的是想让她解开关于吉牙的一切吗? 还是说,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字面上的含义。她预料到未来还会有危险找上她的孙女,于是告诉了她最后的逃命方式,回到罗布泊。 只要进入罗布泊,于吉牙人而言,就像是一滴水遁入海中,一棵树藏在森林里,再无人能找到她,伤害她。 这是祖母留给她最后一道保命符。 她怎么会让她一手带大的孙女去面对这世上最肮脏的一面,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呢?她应该只想让孙女好好活下去罢了……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问题,能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从根源上摧毁他们。 莫醉长叹一口气,疲惫不堪,闭上双眼,任凭思绪在大脑中四处乱撞。不知过了多久,背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莫醉猛地睁开眼,翻出手机后看到是阿妙打来的微信语音。 莫醉坐直身体,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极为安静,阿妙并不寒暄,直接进入主题:“莫醉,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我们家最近好像被人监视了。” -----------------------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宝宝们新年快乐~ 第91章 四个电话 莫醉真的很喜欢这种亲密又独…… 阿妙在电话里将这几日的事说给莫醉听。 羊肉汤粉店每年都会在大年初五开门营业, 为了让那些过年期间留守在茫崖的石油工人,尽早吃上一口喜欢的热乎汤粉。 初四这日,阿妙照例提前去店里打扫准备。 茫崖的街道空旷无人,除了寒风只有沙尘。街边的小店大都关门歇业, 附近的住户非必要不会出门。阿妙溜溜达达出了小区往店里走, 还没靠近就看到街对面角落处站着一人。 天寒地冻,地上已经散落堆积着不少烟头, 他揣着手站着, 视线东晃西晃, 怎么都绕不开羊汤店。 这是盯梢啊! 阿妙长了心眼,没去店里,在附近绕了一圈,扭头回了家中。 回到家后她趴在窗台上看盯梢的那人, 直到日落时才见他离开。 难道这人并不是来盯梢羊肉汤粉店的?阿妙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多心了, 暂且将此事放到一旁。直到傍晚时又发生一件事, 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证明她最开始的警惕是正确的。 白日盯梢这人带着两个帮手混进了她家小区。 阿妙家住的小区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 彼此间知根知底, 互相帮衬,极为熟悉。这日傍晚,遛弯的大爷大妈撞见这三个陌生人, 盘问几句后,判断对方不是好人, 骂骂咧咧将他们轰了出去, 之后就在业主群里说了此事,附带上这三人的照片。 这时,阿妙终于能确认, 这就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她想起年前莫醉来茫崖时说的那些话,和父母商量后,一家人决定小心谨慎些。如果明天这群人还是阴魂不散,那么就联系莫醉留下电话的那个人。 钱可以再赚,可是如果因为马虎大意而受了什么伤,可就追悔莫及了。 第二日,店门口再次出现新的盯梢人,阿妙不再犹豫,拨通索逊的电话。索逊问了几句事情的经过,听说是莫醉让联系他的,立刻道:“你们在家里不要出门,我现在出发去茫崖,估计傍晚能到。我到后会给你打电话,还是这个号码,接到电话后你们再开门。” 阿妙立刻答应。 再之后,双方会和,在家中休整一夜,凌晨时分在朦胧夜色中出发,去往格尔木。 在格尔木安顿好后,阿妙给莫醉打了电话。 莫醉听了来龙去脉后松了口气,安抚阿妙几句后挂了电话。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索逊去电话时,他先打了过来,开口就是质问:“你让人来投奔我之前,至少先和我打声招呼吧?” 这事确实是莫醉的错,她诚恳道歉,最后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个时候不是还在养病嘛,不想打扰你。” 索逊不满地嘟囔几句,最后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醉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只能道:“总之,这三个人很重要,你一定要保护好了。他们和一桩大案子有关,当然,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能拿捏犯罪嫌疑人的人。” 索逊震惊:“你这是抓了人质?” 莫醉叹了口气:“要是人质那还好了,那意味着我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但可惜的是,我想让他们活着,但对面却想让他们死……总之,这几个人劳烦你一定帮我照顾好了。所有花费我来承担。”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格尔木防空洞的真相吗?这几个人虽然不知道真相,但和真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护好他们,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个世上,她能完全相信的人没几个。她和索逊虽然没见过几次面,彼此间也不算了解,但过往种种,至少能让她相信,他是个合格的警察,会拼尽全力保护普通百姓的警察。 索逊沉默片刻,认真道:“好,我会尽力。除非我死,定不让他们掉一根汗毛。” 莫醉有些感动,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眼睛:“谢谢。” - 电话挂断后,莫醉呆坐在躺椅上,半晌没有动作。 阳光透过树枝落下光斑,随时间流转而拉长,落在莫醉头上脸上发上,晒得她暖烘烘的,心底也平静许多。 她从裤子口袋掏出那块神瑞琼塞到她手中的破石头。 石头不过拇指大,样貌平平,除了表面泛着一层红光,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就算丢在马路上,都没有人会去捡,更不会有人能想象到,这破石头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都不放心,必须要随身携带。莫醉立刻网购了几个精致好看的小瓷瓶,鼻烟壶大小,开口宽敞,看着能塞进石头。 一日后,快递陆续到达,莫醉选了个最好看的,又到胡同口找了个修瓷器的师傅帮着打了眼,穿了线,回家后把石头塞进去,挂到脖子上。 这下总算放心了。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这次是莫饥打来的电话。莫醉看着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才想到很久没和莫家人联系了,上次联系还是在大年三十。 第114章 初一的时候她曾给莫仲磊夫妇打过电话,一直没能接通。她想着或许是大年初一比较忙,打算初三初四再联系,却没想到之后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她彻底忘了这茬儿。 莫醉接通电话,声音中夹带上过年的喜悦:“新年快乐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之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姑,我有事要告诉你。” 莫饥的声音与平日里不同,莫醉立刻意识到他要说的事很严重。她快步走进屋子,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说。” “我二哥被人抓走了。” 莫病被抓走了?莫醉忙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莫饥含糊道,“就是那个时候,二哥有点难过,就去西宁找他的朋友。我爸妈本来没当回事,想着他去散散心,几日后就回来了,可直到腊月二十八,他依旧没回家,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我爸妈开始联系他,然后就发现,联系不上了。” 莫醉想起大年三十给莫家打电话时,电话另一头莫仲磊夫妇的异样,无奈道:“你们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我想告诉你的,我爸妈不让。最开始联系不上他时,我爸妈以为他还没调整过来,所以不想和其他人联系。虽然担心、着急,但也还能稳得住。直到大年初一一早,家里接了个电话,对方说二哥在他们手里,很安全。他让我爸妈转告你,说只要你听话,二哥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我们报警,立刻就撕票。我爸妈这才意识到,二哥是被人抓走做威胁你的人质了。” “那你们更应该告诉我啊?!”莫醉扬高声音。 莫饥委屈不已:“我说了,我爸妈不让啊!他们说二哥也该长大了,不能总是惹祸等你来救。他们是二哥的父母,救二哥的事,他们来想办法。这几日他们和大哥跑了趟西宁,去找我爸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在西宁有些人脉,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但没有收获。昨天,我爸妈和我大哥回敦煌了,看着很沮丧。我想着,如果再耽搁下去,我二哥说不定真的要出事了,所以才悄悄联系你。” 莫醉摆弄着胸前的小瓷瓶,继续问:“你说,带走莫病的人让我听话?他们是谁?让我听什么话?听谁的话?” “这就不知道了,电话那头没说。我爸妈追问了,但那人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之后就挂了电话。”莫饥小心翼翼问,“姑,这几日有没有人联系过你?你知不知道抓走二哥的人是谁?” 莫醉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没人联系我,也没人和我提过莫病的事。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会想办法。你告诉你爸妈,让他们安心 。莫病不会有事的。” “姑,谢谢你。”莫饥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听得莫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正要打趣几句松弛下气氛,电话那头传来莫仲磊隐约的怒吼声。 电话匆匆挂断,莫醉哭笑不得,几乎能想象到莫家大院里正在上演的激烈大戏。 只是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房间重归寂静,莫醉仰头窝进松软的沙发中,脑中还在想刚刚莫饥说的话。 给莫家打电话的人没透露身份……就算他不说,莫醉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或者说是他背后之人的身份。 这几年像是苍蝇似的围着她打转,怎么都驱赶不走的人,除了宫家,还能有谁?就算不是宫家,也和他们有脱不开的关系。她只是没想明白,宫家为何要抓莫病,又想让她听什么话。 难道他们妄想让她洗干净脖子乖乖放在他们的铡刀上吗?她又不是路易十六,没这种爱好,也不是这种束手就擒的个性。别说她不会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也要拖着宫世玉那个老东西做垫背的,谁都别想好过。 还是说,他们想用莫病,和她交换什么其他的东西,比生命要轻,不会被她立刻拒绝辱骂,至少会有兴趣思考他们的提议,有谈判商量的余地。 他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角落的古旧落地钟被敲响,声音响了五下,一声一声,余音绕梁,让莫醉清醒过来。 手机还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滑动几下,停在了季风禾的对话框上。 自从她离开燕城出差,他们就再没联系过。莫醉上天入地,东窜西跳忙得很,季风禾估计也差不多。 他们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在一起时互相商量,关系和谐,不在一起时也能独立前行,不拖泥带水。 莫醉真的很喜欢这种亲密又独立的距离。 如果……算了,以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手机屏幕刚要熄灭,萨摩耶的头像突然出现,吐着舌头笑得呆萌可爱。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心情也松快许多。她接通电话:“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季风禾笑声低沉,“吃了吗?” “没呢。刚刚接了几个电话。”莫醉犹豫一瞬,还是将莫病的事简单说给季风禾听,末了道,“你说,他们图什么啊?想让我用自己的命换莫病的命?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圣母的人吗?那天在烂尾楼里,我听里面的员工提起过,大部分实验在年前几个月已经中止了,说是缺少关键的材料。既然实验都停摆了,他们没必要在此刻抓莫病威胁我交换生命吧?抓了我也没用啊!”她顿了顿,突然恍然大悟,“他们缺少的关键材料在地下城……他们难道是想用莫病的命,交换属于望家的那个坐标?” 第92章 摊牌 “莫小姐,门口有人找。那人说,…… 夕阳余晖散尽, 天空变成水洗过的青色。莫醉走到玻璃窗边,在一室黑暗中,看向天上发光的月亮,耳畔是手机中传来的季风禾的温柔声音。 “有可能。既然那人说了‘让你听他们的话’, 那就意味他们会主动联系你, 你只需要等待就好。你有没有想过,那人是大年初一联系莫仲磊的, 如今已经过去快十天了, 他们为什么还没给你打电话?” 这确实是个可疑的地方。莫醉试探着分析:“会不会是我把他们的秘密基地给掀翻了, 他们没时间管莫病的事了?”莫醉刚说完,立刻否定,“不对。那是初六初七的事儿,这距离初一也有五六天了。这五六天的时间, 不至于腾不出手来威胁我……难道他们是故意的?” “嗯。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 莫家人接到威胁电话后, 会立刻联系你。这之后, 你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思考他们是谁、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绑架莫病。你会陷入他们布置的这个陷阱, 越来越焦虑, 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再给你打电话,无论是威胁还是谈判, 你的气势都会弱不少。”季风禾顿了顿,轻笑一声, “不过他们错估了两件事。首先, 你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的人。其次,莫家不是会轻易求饶的人家。” 莫醉的思绪跟着季风禾走,尝试分析:“要真是这样的话, 我毁掉烂尾楼的行为,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可以算是挑衅。按照正常的来说,他们应该再给莫家打一个电话威胁,可是他们没有……” 季风禾默契补完她没说完的话:“这也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将烂尾楼的一切当作挑衅和报复,此刻他们不敢轻易动作,担心轻举妄动会再次激怒你,做出更疯狂的事。二是,他们的后招已经在路上了。” 后招…… 莫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感觉有点无辜。她也没想到她进入烂尾楼的行为,误打误撞间生出这么大的误会。 不过她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被误会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莫病因此而受到牵连。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多思无益。季风禾说的一点都没错,与其浪费时间和心绪焦头烂额,不如安静等待。 困扰她的事情彻底散去,莫醉伸了个懒腰,松弛下来,随口扯了另外一个话题:“你不是说出差一个星期吗?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明天傍晚的飞机。” 莫醉挠挠头,客套地问:“要去机场接你吗?” 季风禾学着莫醉的腔调:“心领了。我明天需要回一趟爸妈家,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回老宅。” “呀,那真是可惜了呢。” 莫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假惺惺的遗憾,听起来特别有趣。季风禾忍不住弯起唇角,心头闪过几个画面,克制地抿了下唇,压低声音:“那,明晚等我?” 这话听起来意思颇多,莫醉装作听不懂:“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打算明天做,不知道几点能办完。拖的时间有些久了,也该快刀斩乱麻了。” 季风禾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建议道:“就约在老宅里吧。至少安全。” 莫醉想了想,同意了他的建议:“行,就这么办。” - 第二日一早,莫醉用座机打给蔡思韵。 听筒里彩铃的音乐响过一半还未接通,莫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还未过九,估计她还未起。正打算挂掉晚些再打,彩铃声突然中止,换成蔡思韵含糊朦胧的声音,显然刚醒。 第115章 “喂?” “是我,莫醉。你今天有事吗?” “今天?”蔡思韵打了个哈欠,思考几秒后才回答,“没什么事。我今天要回家,就是我自己的房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你还没见过我家呢!我亲自设计的!” 蔡思韵亲自设计的……莫醉眼前浮现铺天盖地的粉色壁纸,夹杂着白色的、毛茸茸的挂饰,以及各式各样的蕾丝花边……怪吓人的。 她猛地摇头,立刻道:“不了不了。你还是来我这儿吧。这里安静没人,可以好好说话。”她顿了顿,认真道,“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一件很严肃的事。” 莫醉从未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蔡思韵说话。蔡思韵愣了几秒,窸窸窣窣爬起身,认真道:“行,那我下午去找你。” “悄悄的来。”莫醉补充,“不要告诉任何人。” 蔡思韵突然兴奋起来:“是有什么秘密行动吗?你又要去哪里探险,打算带上我?我要准备什么吗?需要带行李吗?” 这人的脑回路真是不同反响啊。莫醉干笑几声,也不多说:“你先来,人来就行,来了之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 蔡思韵到季家老宅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入屋内的沙发上,晒得略微发烫,躺上去温暖舒适,不一会儿就生出睡意。莫醉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脑中想的全是,该如何同蔡思韵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该如何试探她是否参与进这件事中。 想法乱七八糟,乱成一团,却在看到随阿姨走进院子的蔡思韵的瞬间消散。 有的事想太多没用,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许是过年的缘故,蔡思韵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披风,领口袖口毛茸茸的,配着头顶的酒红色蝴蝶结,喜庆可爱。她看到屋子里的莫醉后疯狂摆手,莫醉被她的情绪带动,走出屋子到院中迎她:“新年快乐。你开车来的?” 蔡思韵摆摆手:“我大哥正好要到附近来,我让他送我过来的。”她怕莫醉生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大哥嘴最严了,不会随便乱说的。我以前溜出去玩,我大哥还帮我打过掩护。” 莫醉哭笑不得,到底没多说什么。她引着蔡思韵到楼上的茶室,挑了两个咖啡胶囊,打了两杯咖啡。机器嗡鸣几秒后,咖啡的香气弥散开来,让人不自觉放松。莫醉将做好的咖啡端给蔡思韵,顺手递给她两条黄糖,坐到桌案对面开门见山:“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聊聊宫家的事。你对宫家的事了解多少?” 蔡思韵边加黄糖,边茫然道:“宫家的事?你是说他们的生意?我不知道啊。宫家的生意不传外姓,我二姐比较了解。” “不是指生意。”莫醉换了个说辞,“你听没听你妈或者你姐提过她们在做的生物实验,或者说,你听没听他们提过格尔木防空洞,燕城的烂尾楼之类的?” 蔡思韵不是蠢笨之人,听了莫醉的几个问题,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反问道:“老大,你到底想说什么?格尔木防空洞是上次爆炸的那个地方吗?当时我回到燕城后,我妈什么都没说,倒是我二姐问过我,为什么突然会去那个地方,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又是和谁一起去的……不过你放心,我并没说出你的名字和你的事。我二姐听了我的回答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这件事也就翻过去了……这个防空洞和我们家有关系吗?” 莫醉不再隐瞒:“你还记得我们最后逃出来时,是在一个化工厂里吗?那个化工厂是宫家的产业。后来我又做了很多调查,可以确定格尔木防空洞是宫家的一个用来做见不得光的生物实验的地方。” 蔡思韵呆住,一双眼睛睁得滚圆,努力消化莫醉的话。莫醉安静地等待,等到她消化得差不多了,继续道:“有件事你可能知道,就是我一路隐姓埋名,到处借用别人的身份,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找我,想要了我的命。我的体质特殊,是那群人需要的人体实验的样本材料。而这群人就是宫家。我为了活命,从燕城逃到茫崖;为了查清这一切,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又从茫崖回了燕城。” 莫醉定定看着对面的蔡思韵,目光如平静湖面,藏起的是心底深处混乱的漩涡。 她还是有些不忍心。 最初认识蔡思韵时,只当她是季风禾的未婚妻,给季风禾带了绿帽子。她喜欢听八卦看笑话,但对故事里的主角们,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后来,她们渐渐熟悉,她发现蔡思韵是个挺好的姑娘,心底善良,娇气但又能吃苦,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她被家人保护的很好,没什么坏心思。 过往的两个月,她几乎确认宫家就是背后之人。理智上,她应该防备、质问蔡思韵,甚至可以利用她去做些什么,但情感上她不愿意这么做。 她还挺喜欢这个朋友的。 莫醉曾经无数次想过,在她和宫家的纠缠中,蔡思韵究竟是个身份,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故意接近还是全然被蒙在鼓里?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决定,在她自己发现前,她先将这一切摊开了说。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双方各自在托盘上搁置自己的筹码,最后究竟如何选择,还是看人看心。 莫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有的我告诉过你,有的你不知道。但有一点你一定不知道,我经历的所有事,都和宫家有关。蔡思韵,想要我的命的人,就是宫家,我人生中所有的悲剧的背后主谋就是宫家,宫世玉。至于宫宁和宫宝珊,大概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坐直身子,认真道,“思韵,我和宫家现在就像面对面站在一座独木桥上,不能转身,不能后退。如果要继续向前,必然有一人会从桥上跌落,摔入深渊。我一定会将宫世玉推下去的。” 蔡思韵嘴唇泛白,双目颤动,声音颤抖:“老大,你是不是误会了?宫家百年来,一直都是好人啊!一直在研发药物,帮助更多的人……我妈妈和姐姐虽然严厉一些,但对我很好,没有伤害过旁人。至于我外公,我虽然和他不太熟悉,但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莫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桌案上,推到蔡思韵的面前:“思韵,我今日找你来,并不是和你分析整件事,也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决定。我不想等矛盾爆发,事情再也无法遮掩时,由你自己发现。这对你太残忍了。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只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手机,“这个手机,是你几个月前借给我用的,现在我将它还给你。这个手机里被宫家人监控追踪,所以无论我去哪里,他们都能先我一步到达。” 蔡思韵眼眶发红,立刻道:“老大,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莫醉打断她:“我相信你。只是现在我不需要这个手机了。” 蔡思韵还要说什么,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莫醉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门卫的声音:“莫小姐,门口有人找。那人说,他叫宫世玉。” -----------------------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啊!!! 第93章 对线上 “人啊,牺牲自己造福他人那叫…… 宫世玉?他来干什么? 莫醉心下一惊, 下意识看向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蔡思韵。 “你让他在门口等着,不准放他进来。” 保安应声后,莫醉挂了电话,将事情原委告诉蔡思韵。蔡思韵担心莫醉误会她, 立刻解释:“不是我, 这事我没告诉姥爷,我真的谁都没说!我哥哥和宫家的关系也不好……难道我也被监控了?” 莫醉摇头:“和你没有关系。你在二楼等, 不要下楼, 我去会会宫世玉。” 莫醉从茶室离开后, 找了个安静地方,打开大门外的监控录像,查看门口的情况。 来的人确实是宫世玉,穿着大衣坐在轮椅上, 膝盖上盖着羊绒毯子, 看起来精致不臃肿, 却更加暴露了他的身体情况, 骨瘦如柴到几乎挂不住衣服。 轮椅后站着俩人, 一人身强力壮, 目光机警,一看就是练家子,应该是外出时陪在身边的保镖。另一人大衣过膝, 笑得虚假温婉,每一根头发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是莫醉不怎么喜欢的熟人, 宫宝珊。 莫醉关掉监控,喝了几口水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挪到大门口, 用身体挡住敞开的门缝,低头看着台阶下的人:“好久不见,宫老爷子。”她的视线微微上挪,冲着宫宝珊点点下巴,“还有你。” 她彻底撕下过往的装模作样,冷着一张脸,毫不掩饰心中的厌烦和鄙夷,态度差到极点。宫世玉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似乎很不习惯莫醉的态度。反倒是宫宝珊,表情依旧完美,没有任何波动。 宫世玉搭在毛毯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宫宝珊立刻笑着开口:“阿小姐不请我们进去吗?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老宅院子大门一左一右共有两扇,莫醉只敞开一条缝隙。此刻她的后背虚虚靠着其中一扇门,抬起一只脚抵住另外一扇门,膝盖曲直间脚掌微微挪动方向,推拉着大门晃来晃去,带起的风正好吹在宫宝珊垂落的头发上,挑衅之意十足。 第116章 莫醉慢悠悠晃着,笑眯眯道:“对啊,我就是这么没礼貌。今儿个季风禾不在,我就是这里的老大,谁能进谁不能进,全看我的心情。我今儿不想让你们进去,你有意见吗?” 宫宝珊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丝裂痕,她刚张开嘴,再次被莫醉怼了回去:“有事说事,别磨磨唧唧的。大冷天我可不想站在这里和你们聊。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宫世玉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按照辈分来算的话,我和你奶奶是故交,你该叫我一声爷爷。” 这是不打算装了?莫醉将脚挪下,抱臂而站,再不掩饰眼神中的嘲讽:“我爷爷早死了八百年了,怎么着,您这是诈尸还魂了?还魂怎么不找个好人啊?这不是拉低自己身价么?” 宫世玉身后的保镖再忍不住,指着莫醉怒呵:“这是宫家的老太爷!你放尊重点!” 莫醉翻了个白眼,声音比他还大,穿透门前整条胡同,引得路过的人投射好奇打量的目光:“怎么着,宫家的人很了不起么?你们来我家门口乱吠,还让我放尊重点?你当你是谁?财神爷?先把照片印成海报,过年的时候在市场门口摆摊,看看有没有人买再说吧!找面镜子照照成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怕是当门神都被嫌弃。” 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也不再需要费心费力想出接近他们的方法,去讨好、去换取信息。 他们再没有利用价值,只是恨不能立刻掐死的仇人。 莫醉懒得管之后如何,心中想的是尸骨无存的母亲,变成白骨的父亲,无数困在格尔木防空洞的魂灵,无数被绑架的姑娘,空荡破旧的封神村,烂尾楼里连死都不能安心的尸体,以及神瑞琼只剩绝望的目光。她将所有恨意转化成冲锋枪的子弹,射向对面的人。 保镖还要再说,被宫世玉止住。他接过保镖手中的拐杖,在宫宝珊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站到莫醉的面前,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小丫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巧的是,我也有不少事想要问你。你不需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你完全可以先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再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你说呢?”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让开门缝的位置,手指指向保镖,上下点了点:“他和轮椅不能进,你们俩人随我进来吧。” 保镖还要说什么,宫世玉抬起手,再次止住他未开口的话:“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院门在三人的背后缓缓合拢,挡住院门外的一切。莫醉走在最前方,引着二人过垂花门,往蔡思韵藏身的那栋楼走。 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跟在她的身后,笑道:“早就听说季家老宅有百年历史,很是大气讲究,今日难得一见。” “房子终究是房子,不过是些死物。”莫醉微微侧头,语气颇有深意,“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活着。只是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天数,逆天而行必然没有好下场。宫老爷子,您说是吗?” 宫世玉轻声笑了笑,像是看着一个小辈胡闹,并没有计较的意思,反倒让莫醉愈发不爽。 说话间,莫醉带着几人走入屋内。她不去管后面的人,一屁股蹦到沙发上,将鞋子甩掉,盘着腿坐,随意指指对面的沙发:“你们就坐那吧。” 二人已经习惯了莫醉恶劣的态度,没说什么,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坐下后,方落座。 莫醉抠着手指甲,等着对面先开口。宫世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块石头在你手里吧?” 莫醉装作听不懂:“什么石头?”她指指院子,装傻到底,“院子里不少石头,有大的有小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直接捡走,当我送你的。” “初六那日,你曾去过的烂尾楼地下车库,丢失了一块很重要的石头。虽然你带着可以屏蔽摄像头信号的机器,但那里有连着网线的摄像头,拍到了你的身影动作。除此外,也有实验室的人可以指认你。”一旁的宫宝珊提醒她。 “哦?是吗?你们既然怀疑我偷了你们的东西,把摄像头的记录交给警察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一定配合警方的工作。”莫醉挑眉,“问题是,你们敢吗?你们敢承认宫家在做非法人体实验的事吗?” 宫宝珊抿着唇笑:“你说笑了。烂尾楼确实是宫家的产业,地下的空间也是宫家的一个设计试验品,后来借给了一个生物实验室。至于那个实验室在里面做什么,不归宫家管。至于那块石头,是整个建筑设计不可缺少的一环,这才是我们想要向你要回这块石头的原因。” 莫醉彻底失去耐心,站起身:“我本来以为你们来找我,是真的要说些什么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没想到还是这些屁话。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和你们啰嗦,请你们离开。” 宫宝珊没有说话,看向一旁的宫世玉。宫世玉垂着眼睛,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坐下。” 他的语气听着平静,莫醉却听出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忍不住笑起来:“我让你们走,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听得懂吗?你当你是谁啊?命令我?你配吗?我都怕我现在听你的话,下一秒我爷爷奶奶,还有神家、边家、望家被你们害死的所有人,从地府冲出来和我算账。” 宫世玉抬起眼,平静道:“何必这么急躁?我都还没说出我的交换条件,说不定这个条件,是你最想要的呢?” 莫醉微微躬着身子:“老头子,我这不是急躁,是节约时间成本。在门口的时候,我还当你们挺有诚意的,还说要谈生意……没想到一进屋子里,你们的脑子就像是被暖气糊住似的。”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带着几分鄙夷,“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烂尾楼地下的人体实验,幕后主使是不是宫家?” 宫宝珊正要开口,被宫世玉拦住。他定定看着莫醉,声音沙哑:“是。烂尾楼里的实验是宫家投资研究的。” 莫醉满意地点头,这才重新坐下,继续问:“格尔木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是不是你们制作的?” 宫世玉轻声道:“姑娘,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你是不是也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要求不算过分。莫醉也好奇,宫世玉亲自来找她,究竟为了什么。她轻轻颔首:“可以。” “我想知道,瑞琼最后说了什么。” 宫世玉紧紧攥着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的瑞兽边角嵌入他的掌心,泛着青白色。他定定看着莫醉,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眼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宫世玉的反应出乎莫醉的预料。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那么一丁点不知道是懊悔还是歉疚的人性。 在开门前,莫醉想过很多宫世玉来这里找她的理由,比如他想用莫病威胁她做一些事,比如他是为了烂尾楼的事来兴师问罪,又比如他想威逼利诱迫得她闭嘴,还有可能是打算套出望家的坐标,虽然这个坐标莫醉也不知道。 她想过很多答案,唯独没想到宫世玉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 莫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说了很多,但没有一件和你有关。” 宫世玉有些失望:“她都说了什么?”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莫醉如实说:“我们没有时间聊太多,她的记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记不得太多的事。她将来燕城找你之后的事,能记得都告诉我了,比如如何在你的诱惑下,害死了神家全族的人,比如吉牙族流传的干尸复活的传说。”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我刚刚说错了一件事,她提过你一句。”她忍不住笑起来,将所有的恶意注入这句话,“她说原来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她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宫世玉枯黄的双目似乎比刚刚要湿润,胸口的起伏也剧烈了些,甚至发出些细微的、像是拉动风箱时的声响。他干枯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成了一条线,阻住了情绪的泄漏。 莫醉盯着他的反应,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到了他心口的弱点,再次刺入一把打磨好的利刃。 “你知道神瑞琼,你的妻子,你唯一的妻子,你女儿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自杀。她知道只要拿到那块石头,她就不会死,但她却坚持让我把那块石头带走。”莫醉的手掌撑住面前的桌几,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她说啊,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是所有悲剧的源头,她没脸再活下去了,也不能让错误继续下去。让我带着石头离开,找个地方丢掉。她想亲手终结所有的错误。”莫醉松开手,坐回沙发中,带着几分嘲讽,“老头儿,你多失败啊?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见你。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费劲心思想要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图什么啊?图一辈子被爱人、被亲人怨恨吗?” “你什么都不懂。”宫世玉缓缓道,“你们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们的实验成功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类的寿命将被重新谱写,意味着上千年来这么多人都没能解决的难题,被我们解决了!意味着无尽的财富,无尽的荣耀!只要我们成功了,瑞琼就不会死了!我们就能永远一起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你!是你!你毁了这一切!你毁了我们几十年的心血,你让这几百人的牺牲全部白费!是你害死了她!” 第117章 这些话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若是个比较容易动摇的人,很容易被这番话牵着鼻子走,继而产生自我怀疑。 可莫醉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 几乎是宫世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莫醉的手指指着宫世玉的脸,恨不能戳进他的眼睛,回怼道:“害死神瑞琼的是你,害死我父母的是你,让那几百人牺牲的还是你,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三言两语甩到我的头上!另外,我必须纠正一点,这件事本身的对错,不会因为其是否能创造出价值而改变。就算你靠着害死这些人、逼迫他们牺牲,而制造出能让医学进步一千年的药,能造福全球的人,只要开始的过程是错的,整个结果就是不公正的。这个不公正在于你们恶毒且自私自利的所作所为,而不在我何时终止这个罪恶的行为,懂吗?人啊,牺牲自己造福他人那叫无私;整天想着怎么牺牲他人,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叫非人,你懂吗你?” 第94章 对线下 “几年前有个小姑娘,不也是这…… 莫醉嘴皮子快, 一长串的话一口气说完,没给对面人留打断的机会。 指责源源不断涌入宫世玉的大脑,胸口积起一团气,堵住每一根经脉, 让他头痛欲裂, 耳边似响起嗡鸣声。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责质疑关于干尸复活生物实验的事, 还是以这么粗鲁的方式。 他颤抖着从口袋中取出一瓶药, 在宫宝珊的帮助下取药服下, 终于舒服几分。 平心而论,烂尾楼和尸体被毁,于他而言损失并不大。重要的数据早已上传云端,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留档的生物材料。 只有神瑞琼。 实验暂停后, 他曾想过, 是否要将神瑞琼带走。可一是神石还在使用, 若要带走神瑞琼的身体, 必须要先毁掉地下实验室;二是他需要去美国静养, 无法带她同行, 他也找不到比地下实验室更安全的地方。 这次回国,他一直想着要来看看她,可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 那里已经传来噩耗……这确实是他的错。 宫世玉闭上双眼,缓和片刻后, 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你应该还有其他的问题吧?继续问吧。” 这回轮到莫醉沉默。 很多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已然不需要他的确认。莫醉垂眸想了片刻,突然问:“蔡思韵给我的那台手机,里面有你们安装的定位软件吧?” 这个问题是宫宝珊回答的:“是。几年前你被请到地下实验室协助实验时, 我曾看过你的资料,有些印象。那天早晨在长盛园区见到你时,觉得你有些眼熟,但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模样有改变,我的记忆也模糊了。后来我调取园区里的摄像头记录,几经对比才确认是你。之后圣诞节那日,我知道思韵给你手机的事,这才找人入侵,安装定位软件。” 这和莫醉的猜测差不多。她点头接受这个回答,视线滑向宫世玉:“your turn.” 宫世玉接着她的问题提问:“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们能定位到你的方位的?” “在山西的时候。当时在封神村,我见到了马琴书。那时我觉得有些奇怪,这人一看就不是当地人,为什么要装成当地人。不过当时并没多想。后来从封神村离开,我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封神村的所有假村民,明显是被人聚集在那里的,为了掩藏二十多年前,封神村所有村民,被你们一夜带走杀害的事。虽然我当时没有证据,但我几乎能确认,整件事背后,就是你们宫家。 “如果是你授意的这件事,那么整个过程中有两个绕不开的人。第一个,千里迢迢来到晋安,按照你的意思做事的人。这个人应该是一个你们很信任的人。第二个人,一个和前一个人对接,了解当地情况,能码齐所有假村民的人。 “在医院时,警察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就是这个马琴书消失了。我当时就觉得,马琴书就是我刚刚说的第一个人,那个替你们跑腿的人。后来,我去了鸡脖子村,那里发生了凶杀案,死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马琴书,另外一个也是封神村的假村民。我们在村子的养鸡场发现了马琴书曾做过法人的投资公司,和养鸡场签署的非常离谱的投资合同。这更确认了我的推测。 “马琴书是在我到达前去的封神村,出发的时间正好是在我开车离开燕城时,这太巧了。那时我便开始怀疑我的身上有你们的定位监控。我对身边的东西一直防备又小心,唯一留下的外物,就是蔡思韵给我的那部手机。回到燕城后,我找人检查了手机,果然找到了定位软件。但当时我并未轻举妄动,总觉得这个软件可以用上。你们可以用它来监控我的位置,我也可以用它来迷惑你们。” 宫宝珊轻叹一声:“你成功了。初六那日,你故意将它留在这个宅子里,确实迷惑了我们。不然在监控摄像头出现故障的第一时间,我们就会立刻派人去支援,不会让你得手。” 提问的机会再次转到莫醉的手中。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似乎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们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谈判终于进入正题。 宫世玉坐直身体,双手扶住拐杖,看着对面坐得七歪八扭的莫醉:“我以为你会问莫病在哪里。” 莫病果然在他们手中。 莫醉笑得轻快:“前两天莫饥悄悄给我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件事。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你们想必查过我,我向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我总不至于为了那么丁点的交情,千里迢迢从燕城跑回敦煌吧?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莫醉尽可能装出一副不在意莫病的模样,半句不问莫病现在在哪里。 宫世玉沉下脸,不知道是否相信莫醉的话。莫醉笑得越发灿烂:“哎,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你问我想不想知道莫病在哪里,那我也想问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唯一的亲生女儿,你和神瑞琼的女儿,如今在哪里?哦对了,还有你的外孙女,真正的阿妙。” 莫醉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缓慢,生怕对面的人错过半个字。 宫世玉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实验失败、中止后,他已经决定了下一步的方向。他信不过旁人,回国当日,亲自安排人监控吕虹英母子,暗中保护,如果有变故,找机会带走。 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曾经以为,他彻底的远离、否认她们的存在,就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但如今还是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地下实验室出事的几个小时前,茫崖那边传来消息,女儿一家三口消失不见,似乎是被人带走了,不知对方是谁。这件事搅乱了他的思绪,让他在地下实验室的事情上,疏忽大意了,最后两局皆输。 他盯着莫醉,眉毛微微拧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们在你手里。” 莫醉露出几个大白牙,笑得挑衅,并不否认。 “她们对你不错。” 莫醉扬眉:“所以呢?他们对我好我就要回报?神瑞琼对你不错,你不也恩将仇报?怎么,你能做的事,我就不能做了?” 宫世玉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莫醉分毫不让,“三番两次挑衅我,跟在我后面像赶不走的苍蝇,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空气凝滞,莫醉睁大双眼,毫不退让地瞪着对面的两个人。 她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就看对面的人是否能赌得起了。 片刻后,宫世玉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左右摇晃着手中的拐杖,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小姑娘,我说过,我们可以合作,你没必要对我们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人是疯了吗?莫醉打断她:“有话说话,别扯有的没的。你杀了我全家,还想杀我,怎么,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的?咱们之间,或许可以有利益合作,但是绝对不可能有善意。” 宫世玉一顿,没纠正她:“我知道你也在找罗布泊地下城的入口,很巧,我也是。开启地下城的三个坐标,我有两个,只差最后一个,就是你们望家的这个。只要我们合作,就可以凑齐三个坐标开启地下城。到时候,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而我也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合作是双赢,你说呢?” 莫醉垂下眼睫,认真思考宫世玉的提议。半晌,她抬起头,双眼还有几分犹疑:“我知道你要去拿什么东西,也知道你拿这些东西是为了做什么。你还是为了那个被迫中断的人体生物实验。你拿到东西后会怎么样?去抓还活着的吉牙族人吗?还是去抓更多无辜者,逼迫他们为你的实验献上生命?” “不,我们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后面不会再有那么多人的牺牲!我可以保证,这以后我们绝对不会再动你一根汗毛,你想要生活在哪里,想要如何生活都行。另外我也会给你一大笔钱。总之,一切都好商量,只要你愿意帮我们打开地下城。” 第118章 宫世玉语气真诚,将他的打算完完全全说给莫醉听。一旁的宫宝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莫醉摸了摸下巴,没拒绝也没接受:“这样吧,你们给我两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说实话,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一点,我不需要你们也能做到,最多就是,你们的加入能缩短时间。这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所以,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这两天时间也是给你们展示诚意的时间,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莫醉意味深长,宫世玉笑起来:“看来莫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无关紧要。” 莫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nonono,莫病重不重要,和你们能不能拿他来威胁我,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我这人最烦被人威胁。但我又很双标,我喜欢威胁别人。” 宫世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示意宫宝珊扶着他起身:“好,就两天的时间,我等着你的消息。” - 莫醉怕宫世玉和宫宝珊在离开时对院子做什么手脚,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正好碰到回来的季风禾。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搭配着长款外套,整个人高挑挺拔,不像是刚结束一段忙碌差旅,反倒像是从哪儿度假回来。莫醉看到他后克制不住的惊喜,小跑着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到他身边几步刹车,险些冲进他的怀中:“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你父母那边吗?” 季风禾上前半步,为她整理着凌乱的鬓发,手指滑落时落在她的肩头,顺势揽住。他视线在宫家祖孙二人一晃而过,意味深长:“听说宫老爷子来找你,就赶紧回来了。” 宫世玉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冲他微微点头,而后坐上轮椅,任由保安推着往停车处走。宫宝珊落后几步,走到莫醉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是我们第五次见面。” 说完,她追上宫世玉的步伐,头发随步调晃动,优雅神秘,不再回头。 莫醉怔住。 五次?宫宝珊提过生物医药大会时她没见过她,那么第一次见面应该是清晨的长盛园区,之后是圣诞节的宫家,除夕节的宫家,再然后是今日。 这一共只有四次啊……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季风禾牵起她的手:“进去吧。” - 回到屋内时,蔡思韵已经下楼,坐在刚刚宫世玉坐过的位置上,双目失神。听到声音后,转头望向莫醉和季风禾,声音颤抖:“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姥爷和二姐在做人体实验?杀了很多人?他还有个妻子,和亲生女儿?” 莫醉一顿,明知故问:“你都听到了。” 蔡思韵的笑容略微苍白:“是,都听到了。我想不明白啊……他既然结婚,有亲生女儿,为什么不带回燕城呢?他又为什么要杀他的妻子呢?” 这事说起来就太复杂了。莫醉摇头:“有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今日为什么找你来,前面已经和你说过了。既然你刚刚听到了我和宫世玉还有宫宝珊的对话,就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并没有骗你。我今日叫你来,并不是逼你站队,也不是想拉拢你站在我这边。思韵——”莫醉话说一半,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算了,我和宫家的恩怨和你无关,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或者为难。你只要继续自己就行。” 蔡思韵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做了那么可怕的事啊……” 她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嘴唇,等眼眶中水汽散去后站起身,紧紧抓住曾经送给莫醉的、精心装饰过的手机,仿佛握着救命稻草,来填充心中的空茫。她走到门口,转身回看莫醉,轻声道:“所以,你从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莫醉认真纠正道:“我从未瞒过你我要找宫世玉的事,只是没告诉你来龙去脉罢了。” 蔡思韵一顿,轻轻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莫醉没有送她,站在门口,直到她失魂的背影消失在层楼叠榭后,心中不忍仍旧未散,却也只是叹了口气:“人啊,总是会在一瞬间长大。” “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季风禾走到她的身边站定,“几年前有个小姑娘,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心中的巨石落下,莫醉伸了个懒腰,散去混身的疲乏,笑得分外轻松:“谁说不是呢。” 第95章 变故 “人啊,要有耐心。” 冰箱里堆满新鲜食材, 红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格外诱人。莫醉拿水的功夫,突发奇想,撸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给季风禾展示一下她的拿手好菜, 西红柿炒鸡蛋。 莫醉搬运食材时,季风禾从橱柜里翻出两条围裙, 抽出粉色蕾丝边的往莫醉身上穿, 被莫醉拍开:“你穿这个, 我要那条蓝色的。” 季风禾自然没意见,帮她绑好围裙绳带后,顺手将粉红色的那个套在自己身上。莫醉看着他身上的粉红色格子围裙,没忍住笑出声, 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季风禾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配合地转过身, 乖乖任由莫醉帮他系围裙带。 季风禾的手没闲着, 清洗着桌上的食材, 随口问莫醉:“宫世玉来做什么?” 莫醉靠在洗菜池旁, 拿了颗刚洗好的黄色甜椒,吭哧一下咬了一大口,边啃边把下午的事说给季风禾听。季风禾洗好菜, 抽出案板,开始切菜, 继续问:“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信他个鬼!”莫醉扔了甜椒蒂, 又抽了根黄瓜开始啃,“我信他不如信我明天能中彩票!大□□!头奖!几千万!” “你不是要去开地下城吗?和他合作确实可以省些功夫。” “但是省功夫的代价是在针尖上跳舞。”莫醉蹦了一下,坐到岛台上, 双腿晃来晃去,细细分析,“而且你说错了,谁说我一定要去开地下城?我最开始找地下城,是因为一直不知道为何被人追杀,这才把祖母临终前的遗言当圣旨,想着找到地下城能活命。后来我要开地下城,是因为我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但我势单力薄,没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只能寄希望于开了地下城,毁掉他们找的东西,毁掉所有的秘密,然后才能重新开始。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莫醉抽走季风禾手中的刀放到一旁,拉着他到身前,示意他弯下腰,看她指的方向。 那里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满各种古玩,每一个都价格连城。莫醉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盘子:“我花大价钱买了个能收音的针孔摄像头,就藏在那个乾隆审美的大花盘子的镂空底座里。你那个警察局发小给了我个联系方式,等我晚些时候把今天下午的监控录像发给他。那里面有宫世玉认罪的话,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吧,多少能给警方提供些线索。警方要是能借此把宫家的人,或者说参与实验的人一网打尽,我就安全了,更加不用去费劲冒险开什么地下城了。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帮你找哥哥,就一定会做到。等着开春后,风沙小一些,我就进一趟罗布泊。” 这话听起来着实天真。季风禾犹豫片刻,还是没戳破莫醉幻想的泡泡。他站在她的□□,用没碰到蔬菜的指节侧面,托起她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行,你想怎么做都行。” 季风禾站着,莫醉坐着,将双腿缠在他的腰上,胳膊环住他的脖颈,笑嘻嘻道:“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含蓄了?直接说我这样做不靠谱呗。” 季风禾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单薄的衣服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不喜欢劝人,但是擅长善后。” 莫醉扑哧一声笑出声,笑声散去,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毁掉地下城的东西不意味着宫家会放过我;毁掉宫家也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贪心的人。我只能尽力为自己多留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季风禾的手不老实地掀开她的衣角,抚摸着光洁的腰线,触碰着比常人要寒凉的体温,心痒痒的。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摄像头的录像能剪辑吗?” 他的呼吸拂过莫醉的耳垂,酥酥麻麻,泛起一阵颤栗。莫醉笑起来:“当然能剪辑,只是我说好要做饭,可不能食言。”她跳下岛台,紧贴着他的身体,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角,“人啊,要有耐心。” 季风禾哑然,这世上还有比他更有耐心的人吗? 再转身时,莫醉又凑到了冰箱前翻找,季风禾无奈摇头,重新拿起放下的菜刀。 - 偷录下的视频当晚就剪辑好发送给曲恒,一同发送的还有莫醉这几个月收集到的一些资料照片,点明过去几个月的几桩悬案,包括格尔木防空洞,鸡脖子村的凶案,可能都和宫家有关。 曲恒立刻表示感谢,之后用了几个小时研究这些资料。等到他听完、看完所有内容后,已是深夜,仍旧联系莫醉:“东西我看了,除了你和宫世玉的录音录像外,其他的都不是直接证据,没法证明这些案子和宫家之间的联系,但是给我们破案提供了新的思路。我会联合格尔木警方、晋安警方,把这几个案子串一串,其中的线索拉通一下,然后向上级申请,看看是否能先把宫世玉和宫宁控制起来。” 第119章 莫醉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声音像是感冒了似的,沙哑中带着鼻音:“行,你看着弄。” 曲恒顿了一下,试探道:“听说季老二今天回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季风禾从莫醉手中抽走手机,言简意赅:“是。” 电话那头再次卡顿,之后便是忙音,曲恒挂断了电话。 莫醉翻了个身,伸手去捏季风禾的耳垂,揉搓着耳垂上的那颗痣:“小气鬼。” 季风禾抓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亲吻着她的手指:“嗯,我确实挺小气的。” 莫醉并没阻止他的动作,心中想着白天的事,还有刚刚曲恒的电话,面露犹豫之色:“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季风禾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垂眸思索片刻后认真回答:“你的情况并不好。阿妙母女虽然在你手中,但未必真的能威胁到宫世玉。这么多年,宫世玉能牢牢把控住宫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没自己的孩子,如今他名下的孩子,都是从各房过继的,还有收养的。这些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子女,其实背后各有各的利益链,将整个家族牢牢锁在一起。如果阿妙母女的身份被公布,之后回到燕城,对宫世玉来说未必是好事。我虽然和他不熟,但曾听家中长辈讨论过他,都说这人最是心狠自私,所以对于他来说,阿妙母女如果被你杀了,说不定是好事,并不影响什么,最多就是给了他一个找你报仇的理由。” 莫醉叹了口气,仍旧不死心:“连一丁点父女之情都没有吗?” “应该有,但必然没有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重要。你别忘了,当年他是想让神瑞琼带着女儿一起来燕城的,要不是神瑞琼临走前翻出边牧云示警的信函,吕虹英如今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好说。”季风禾停顿一下,继续道,“和这个相对的是他那里的砝码。莫病在宫世玉的手里,虽然你尽力表现的淡漠,但他未必会信。也就是说,他能威胁到你,但你威胁不到他。贸然翻脸或者将所有的宝押在警方那边并不是个好主意,与其这样,不如先假意合作稳住。” 莫醉迟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把监控和证据交给警方?恐怕会激怒宫家。” “那也未必。你手上的筹码太少,警方介入多少能打乱他们的动作和计划,这能给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机会。” “可是万一——” 季风禾打断她:“莫醉。” 莫醉明白他的意思,抿了抿唇:“你说得对,多思无益。只是,我的手里并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件事还能瞒多久呢?我手里的那个坐标,至今不知道是神家的还是望家的。如果是望家的最好,如何是神家的……唉。” 季风禾不忍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俯下身子,埋头在她的颈侧,牙齿轻磨着她的锁骨,用动作打断她的思绪,裹着粗重的呼吸:“不要想那么多了,时间还是要留给更重要的事,你认为呢?” 莫醉难得赞同,挺起身子凑到他的唇间,身体弓出弧度,双手控制不住地半捧半按住他的头—— 一夜春宵。 - 后来的两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莫醉的预料,也出乎季风禾的预料。 警方突然大张旗鼓带走宫家的几个管理层,其中包括宫宁。季风禾打听了一下,似乎是经济犯罪和药物违规实验相关的问题,和人体实验的事无关,也和莫醉提供的线索无关。之后,股价大跌,长盛公司内部乱作一团。宫世玉重回公司,宫宝珊从旁协助,勉强安抚住股东和公司内部员工。 又过了几天,宫世玉身体恶化,住进燕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医院附近围满记者,等着从进出医院的人的口中,打探出第一手的消息。 医院禁止所有非病人和病人家属的人进入,生怕放进去记者,却拦不住警察。 曲恒怕宫世玉一命呜呼,什么口供都拿不到,也怕他身体好转后立刻出国,干脆趁着他病情稳定时,带着几个警察匆匆进入医院,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问出点东西来,顺便通知他不能出国。 这一行为自然被附近的记者注意到,略一打听就知道是来找谁的。当天下午,刚刚平息的流言蜚语卷土重来,长盛公关部的灯彻夜亮着,到天亮才熄。 这种情况下,宫世玉自然没有精力再来找莫醉的麻烦。莫醉也很好心的,没有急着提那一日的约定,而是安安稳稳窝在家里看热闹,吃瓜吃个不停。 莫醉的平静日子一直持续到二月底。 二月的最后一天,她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索逊的手机号,莫醉看着来电显示吓了一跳,生怕是吕虹英和阿妙出了问题,立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吕虹英的声音。 “小莫,是我,阿妙的妈妈。” 莫醉松了口气:“阿姨,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阿姨这几日看到宫家的新闻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但是宫家不太好。你和叔叔,还有阿妙呢?你们这一个月还习惯吗?” 吕虹英叹了口气:“习不习惯的倒还好,就是有些无聊。小莫,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莫醉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先安抚:“估计快了。宫家这次的事儿挺大的,应该能蜕一层皮。宫世玉的身体不好,现在也出不了国,估计坚持不了太久了——”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试探问,“阿姨,宫世玉毕竟是你的父亲,他如果快不行了……你想要再见他一面吗?” 吕虹英停顿了很长时间,就在莫醉几乎认为信号不好电话已经被挂断时,轻声开口:“我经常在电视上看他。他呢?他想见我吗?他能将母亲还给我吗?” 莫醉在心底叹息。 她记得在茫崖羊汤店里,吕虹英所表现出的对宫世玉的恨意,更记得她对神瑞琼的思念。她想要知道神瑞琼的下落,想要知道她是生是死。 从烂尾楼实验室离开后,莫醉曾犹豫过是否要将神瑞琼的事告诉阿妙一家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来,神瑞琼并没给她的女儿留下什么遗言,二来,这些就近乎怪力乱神的事,知道的越少,对她来说越好。 恐怕神瑞琼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宫世玉伏法后,莫醉会告诉吕虹英,她的母亲早就已经离开了,给她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化解她几十年来的不理解和惦念。 莫醉抿了下唇,轻声道:“我不想让你留遗憾,但不得不说,你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她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你如果想要见宫世玉,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你,也不知道该如何保全你。” 吕虹英跟着笑起来:“你放心,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的女儿,比我的爱人更重要。对了,我这次借小索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是有事要和你说。你前面不是问我,母亲离开前有没有告诉过我一串数字吗?昨天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或许与你想知道的这串数字有关。” 莫醉曾问过神瑞琼这个问题,但她怎么都不肯说。她还以为她也没告诉她的女儿,没想到船到桥头竟然真的直了。莫醉压住心头的激动:“是什么?” 吕虹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母亲离开前,给我留了两本存折。每一本存折中都夹着一串六位数字,一个是090129,一个是040415。小莫,你要找的是这两串数字吗?” 第96章 胁迫 一夜情最重要的就是只有一夜,如…… 二月底的第二个电话来自秦淑媛。 “莫醉, 嫂子有事和你说。这事是嫂子自己的主意,你大哥坚持不让我告诉你,说是不能总麻烦你……可嫂子真的没办法了,嫂子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只能厚着脸皮来联系你……” 莫醉以为她指的是莫病的事, 立刻道:“嫂子,阿饱告诉我了。你要说的是莫病失踪的事吗?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办法。你放心, 莫病现在还是安全的。这事毕竟是因我而起的, 我一定会尽快把莫病找到,送回家的。” 秦淑媛声音哽咽:“莫醉,阿饱也不见了。” 莫醉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他开车去超市买东西, 结果晚上还没回来。我和你哥就去超市找他, 在停车场里找到了车, 车钥匙就掉在地上, 但是人不见了。我们彻底没了办法, 只能报警。之后警察来了, 调了监控,可那停车场的监控坏了很久,什么都没拍到, 警察也没有好办法,只说让我们回去等消息……莫醉, 嫂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真怕他们俩出事啊……” 秦淑媛低声抽泣,声音隔着听筒,模糊又真切, 越听越不是滋味。莫醉轻声安抚:“嫂子,你放心,那群人还没有联系我,等他们联系我后,我会尽力周旋的。我的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敢动阿饱和莫病一根头发,他们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得不到。” 第120章 秦淑媛抽噎着说着谢意,莫醉柔声安慰几句后,挂了电话,走出屋子,来到阳台上。 刚刚电话中,莫醉安慰的话一套接一套,实际上心里却乱糟糟的,没有底。 今日天气好,冷风一吹,似能吹散心头阴霾。莫醉懒洋洋趴在栏杆上,视线无所定处。她的手中还捏着发烫的手机,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秦淑媛的哭泣声,却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救莫仲磊和莫病、莫饥出罗布泊时候的事。 那时她带着三人撤到敦煌,正好遇到集结完毕的救援队,准备出发救援。秦淑媛看到平安归来的三人,激动地差点晕过去,口中一直念叨着佛祖保佑。 莫家人好客、感恩,尽管莫醉一直说都是小事,不需要报答,还是将她拉回了家中。后来,莫醉说了一些自己的情况,莫仲磊和秦淑媛知道她的难处后,没几日就给她安排了新的身份。他们想要留她在敦煌,说是可以帮衬,但莫醉觉得敦煌太热闹,想去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最好离罗布泊也近,于是莫仲磊在茫崖为她盘了间店面,成了她这几年的落脚处。 回想当时,她孤身一人去到西北戈壁时,打定主意不和旁人多交流,只专心做自己的事,却没想到能遇到这么一家人。如果当时她坚持远离他们的生活,不需要他们的回报,如今的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不会被她连累,莫病和莫饥也不会被人抓走。 宫家抓莫饥,可能是觉得莫病一个人不够分量,怕她不和他们合作。毕竟那日宫世玉离开后,她并没尝试去联系他们……又或者,他们是在报复她将视频和证据转交给警察之事? 不过无所谓了,结果没什么区别,她本来就决定和他们合作。 莫醉转了转手机,打算联系蔡思韵,请她帮忙约宫宝珊或者宫世玉。电话拨通后,对面没接。再打,依旧是时间到后自动挂断。 这很不符合蔡思韵平日里的习惯啊。 莫醉想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条微信,然后盘算着,如果她不回复,或者说不打算理她,只能求助季风禾。毕竟季家和蔡家是多年故交,他和蔡思韵的大哥是发小,他应该有宫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莫醉等了一下午,没等到蔡思韵的回复,但等到了边洛阳的微信。 “我偷偷来燕城了,在大列巴胡同口,有事和你说。” 大列巴胡同离季家老宅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的路程。莫醉拿起外套打算出门,顺便问他:“你怎么突然来燕城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边洛阳回复得很快:“说来话长,你先过来,我慢慢说。” 莫醉还要问什么,手机弹出电量低的提示。好在大列巴胡同就在附近,她只是去见边洛阳一面,用不了太长时间,可以不带手机。 莫醉留手机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和院子里的安保打了声招呼,溜溜达达离开了院子。 出门时正是黄昏时分,胡同热闹熙攘。夕阳洒进整条胡同,渗入斑驳的砖墙,穿透角落的缝隙,将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莫醉背光而行,踩着沥青路,看影子忽长忽短,给自己找些趣儿。耳畔有自行车的尖锐铃声呼啸穿过,和更远处马路的汽车声交相呼应,吵闹嘈杂,莫名让人心头烦闷焦躁。 这不是什么好预感。 莫醉加快步伐,穿过两条街巷,来到约定街巷。 大列巴胡同曾是最热闹拥挤的胡同,每一个门洞里都住着三四户人家,十几平米的地方挤着一家三口。去年秋天,这里开始腾退,到如今已经搬走大半,只剩几户钉子户还没谈妥。如今整条胡同冷冷清清,少有人经过。 胡同狭窄,大概只有两米宽,汽车无法通行。莫醉拐入胡同后走了几十米,看到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极像边洛阳。 “边洛阳!”她大声呼喊,那人却毫无察觉,像是没听到似的。 莫醉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心中警铃大作。她放慢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时,一旁的院门突然敞开,冲出一个男人,拽住莫醉的胳膊,将她往院子里扯。 上当了! 莫醉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反手抓住对面人的胳膊,往相反的方向压,尝试甩开对方的桎梏。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指只取对面的眼睛,下了狠劲儿,气势汹汹,像是要掏出一对眼珠子。 见莫醉这么难缠,院子里又冲出两个人,控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三人连拉带扯,强迫莫醉进入院子。 对面人太多,莫醉索性不再挣扎,耐心等待对方松懈的时机。 她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正好她也想和对面的人聊聊,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几人穿过狭窄拥挤的通道,莫醉猝不及防被推入一间破旧屋子里,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屋子里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正中间是坐在轮椅里的宫世玉和推着轮椅的宫宝珊。 宫世玉穿着厚重的衣服,面容憔悴肿胀,嘴唇发白面色发青,和上次见面时仿佛换了个人。倒是一旁的宫宝珊,换了轻便的衣裳,头发简单束起,状态看起来不错。 以前见宫宝珊时,总觉得她的脸上带着厚厚的面具,眼中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像隔着千里,仿佛是个假人。这次再见,莫醉感觉她和以往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莫醉冲着宫世玉挑眉:“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宫老爷子啊!身体好些了吗?怎么离开医院了?这次找我什么事啊?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宫世玉冷哼一声:“准备提前安装摄像头吗?” 被人揭穿,莫醉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这你可是误会我了!那摄像头本来就是拍自家人的,记录我和季风禾的,谁能想到你们突然去了,是不是?” 宫世玉也不和她计较,咳嗽两声,愈发虚弱:“我没时间和你绕圈子了,莫病和莫饥都在我的手里,如今很安全,毫发无伤。” 莫醉就算被人控制着,依旧是那副散漫表情:“猜到了,毕竟这么恶毒的人也不多见。” 抓住莫醉的人使了些力气:“你放尊重点!” 双臂传来剧痛,莫醉面色不变,斜着眼看着宫世玉,笑得诡异:“你折腾这么多年,还是要来求我,是因为望家的坐标没有其他人知道吧?有本事你就让你的人多使点力气,把我全身骨头打碎,看看我会不会说一个字。我但凡求饶一个字,我就是你孙子;我要是不求饶,你是我孙子,如何?至于莫病和莫饥,随便你,大不了我给他们赔命,反正也有你垫背,我也不亏。” 宫世玉面色变幻,放柔了声音:“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不是来威胁你的。” “你这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吗?”莫醉反唇相讥。 宫世玉一顿,抬起手挥了挥。控制住莫醉的两个人立刻松开手。莫醉反应灵敏,转过身一人一巴掌,直抽在这两个人的脸上,干净利落,用尽全身力气,震得她手掌发麻。 抽完巴掌,莫醉退后两步,看着面前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和他们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格外满意:“一人一个,对称,好看。” 说完,她转头看向宫世玉:“上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想看看你的诚意,结果呢?你不仅没诚意,还更过分。” “本来是想表现诚意的。”宫世玉笑道,“但你没给我机会。我还以为你报警的意思是,一个莫病不够,于是只能把另一个小的也带来了。若是这个还是不够,那自然还有其他的人。小丫头,你怎么会以为,把这些事告诉警察有用呢?他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莫醉抬起下巴,学着他的语气,半点不退让:“老头子,你该不会以为,把莫家的人都抓起来,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吧?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还是说,你以为这附近治安差到这种地步,而你一手遮天,我即使是反抗,也得不了救?” “要是再加上他呢?” 宫世玉敲了下轮椅扶手,宫宝珊立刻拿出ipad,走到莫醉的面前,点击几下,将屏幕翻转到莫醉的面前。 屏幕上是季风禾的照片。 他今日受邀到郊区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出门前莫醉亲自替他选了领带和领带夹,正是照片上的这套。 这是今天的照片,或许就是几分钟前的照片。 莫醉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这是什么意思?” 宫宝珊回答:“没什么意思。长盛毕竟是医药公司,厂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材料,不少都有剧毒。要是有人操作不当,不小心沾到身上,又不小心落在他的杯子里、餐盘里,也是有可能的。你说对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理智上,莫醉知道宫家人不会也不敢轻易动季风禾,可是情感上,她还是心底发怵,不敢去赌。 要是宫世玉真的丧心病狂,动手伤害季风禾怎么办?宫家可以找到替罪羊,说不准能全身而退,可季风禾没有第二条命。 第121章 莫醉再一次后悔,或许当时就不该靠近季风禾,又或者睡几觉后一拍两散,如今也不会连累到他。 一夜情最重要的就是只有一夜,如果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就不叫一夜情了,那叫相爱。 这次是她失了分寸,才会被人拿捏住把柄,一败涂地。 莫醉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撕裂般的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宫世玉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开启吉牙故地,不仅需要三个坐标,还需要独特的开启机关的手法。我要亲自去罗布泊,开启地下城,找到我要的东西。你和我同行,只要地下城打开,我会立刻放了莫病和莫饥。如何?” 莫醉哪里还有选择的资格?她叹了口气:“行,我现在回去收拾行李,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宫世玉道,“需要用的东西宝珊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需要做的就是和我们出发。” 他看了一眼宫宝珊,宫宝珊立刻上前,检查莫醉身上所有的口袋,惊讶道:“你没带手机?” 莫醉“嗯”了一声,情绪低沉,懒得多说。 “需要借你手机,给季风禾发条消息吗?” 莫醉摇头:“没什么可说的。不是赶时间吗?走吧。” 第97章 倒霉 “他们要见你,走吧。”…… 城郊高速路上。 晚宴结束得很晚, 如果回城中老宅,怕是后半夜才能到。季风禾让司机开到附近的别墅,打算凑合休息一晚。 季风禾闭目养神,松了松领带,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莫醉的脸。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剧玩游戏,还是在等他。 季风禾不愿收敛这份情绪, 拨通莫醉的电话, 想要嘱咐她早些休息, 但电话没能接通。 那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季风禾本想着发条信息给莫醉,打开微信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蔡思韵对话框上的红点。 一个小时前,她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似乎有什么急事。最后看他没接, 给他留了几个字, “看到速回”。 季风禾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怎么了?” 电话那头, 蔡思韵的声音很焦急:“你总算回电话了!二哥, 你和老大在一起吗?” 季风禾喝了点酒,头脑发晕,停顿几秒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老大是谁:“没有。怎么了?” “你赶紧联系一下老大, 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下午老大给我打电话,但是我没能接到, 再回拨过去就打不通了。然后我收到消息, 我姥爷带着二姐去了你们家老宅附近,开了三辆车,带了不少人。”蔡思韵的声音越来越轻, 语速越来越快,“前几天,我和我二姐吵架,为了报复她,我在她的手机里安了追踪软件,刚刚我查看她的定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燕城,往西边去了。我怀疑这几件事有关联,但我现在被我爸和我哥锁在家里,没办法出去。你赶紧回家看看。” 季风禾冷了脸色,挂了电话后立刻吩咐司机:“回城中老宅,要快!” 回去的途中,他联系了老宅的安保,得知莫醉傍晚离开后再未回来,心凉了半截,只能继续追问:“她离开时说了要去哪,要见谁吗?” 保安回答:“她说要去附近见一个朋友,其他的没多说。” 去见一个朋友……会是谁呢? 汽车开回城中老宅已是后半夜,季风禾顾不上其他,下车后径直冲入莫醉的房间。 桌上的咖啡只喝了一半,早已没了温度。ipad还停在没看完的电视剧上,广告已循环播放了不知多久。手机被留在床头柜充电……莫醉要去的地方大概离家不远,她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所以没带手机。 季风禾拿起手机,解锁后翻看通话记录和微信,最后停在边洛阳的对话框上。 边洛阳…… 刚刚蔡思韵也说,宫宝珊离开燕城往西边去了。 看来要去一趟敦煌了。 - 莫醉再一次踏上去敦煌的路。 这条路她自己一个人走过,和季风禾一起走过,这还是第一次和仇人一起走。 以前开车去敦煌,是因为要隐藏身份,躲避宫家的搜寻,不敢用望长安的身份证买机票。这一次再去敦煌,虽然是和宫家人同行,但还是要开车,是因为宫家这俩人要躲开警方限制他们不能出城的命令。 真是见鬼了。 宫世玉显然为这趟行程准备了很久,从燕城出发一路向西,入夜后到达隔壁省的小镇歇脚。下车后,莫醉看着满满一院子的人目瞪口呆。这一群人有医生有保镖有司机有厨师,车停后各司其职,拥着宫世玉往屋子里走。 莫醉站在原地,看着这夸张的阵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宫宝珊走到她身边,交给她一个行李袋,用吩咐的语气说:“这是给你准备的日常用品,今晚我和你一起住。” 莫醉接过行李袋,挑眉道:“我倒是无所谓,你一个大小姐,能受得了和人合住的苦?” “这不算苦。”宫宝珊淡淡道,“要是不看着你,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才叫苦。” 说完,她径直往屋子里走,不再搭理莫醉。莫醉冲着她的后背做了个鬼脸,最终还是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磨磨蹭蹭跟了上去。 一夜休整,第二日再出发时,三辆车变成了五辆。宫世玉和医生保镖搭乘最中间的车,莫醉和宫宝珊开一辆车,排在第四,紧跟着宫世玉的车。 宫世玉身体不好,坐不了太久的车。莫醉一个人开三天的路,这一趟足足跑了七天。 这七天的路程对于莫醉来说实在太难熬了。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娱乐方式。宫家人怕她造反,不让她碰方向盘,她每天坐在后座上,行尸走肉似的,扣完指甲扣衣服,扣完衣服再找头发的分叉。后来还是旁边的宫宝珊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几个字母,《bible》。 接到书的那日,莫醉盯着精装版硬壳看了好久,声音都颤抖了:“就你们,还信基督?” 宫宝珊刷着短视频,没什么反应:“睡前看的,催眠。”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莫醉的英文马马虎虎,看原版圣经有点为难,看几行就指一个单词问宫宝珊什么意思。宫宝珊被骚扰的忍无可忍,找了家书店买了本英汉字典扔给莫醉。 世界总算清静了。 第七天,车队进入敦煌范围,莫醉看着连绵起伏的黄沙,几乎要哭出来。 她总算活了! 进入城区后,车队径直开到敦煌边缘的一个院子中,莫醉被送入最高层的一个房间,然后房门便从外面锁上,内侧无法打开。 莫醉被软禁在了房间里。 她在房间里绕了几个圈,推开窗看着三层高的位置,微微皱眉。 没有防盗窗的三层窗户?瞧不起谁呢? 不过她到底没跑。这七天的路程足够她将整件事想得透彻明了。既然已经被逼着到了这里,不如就配合着打开地下城,想办法毁去那些石头,彻底绝了贪婪之人的念想,让吉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彻底藏在风沙之下,太阳爆炸前就别再出现了。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这事还是季风禾看得透彻……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日离开得匆忙,没给他留下什么话。不过以他的智商和财力人脉,应该很快就能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会怎么做?又会怎么想?会生气还是担心她?会相信她能处理好一切,在原地等她,还是会报警,让警察来救她?还是说,他们俩的缘分就此尽了,此后山高路远,各走各的路? 这好像就是她七天前的想法。 这一趟她要做的事有很多,风险很大,能不能做成尚未可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更是没谱的事儿。她不想将无辜人牵扯进来……她希望他能安好。 只是如今已经是七天后,不过七天时间,她竟然有些想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莫醉趴在窗台上,呼吸着熟悉的空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她的视线四处晃,最后落在对面的楼上。 这楼怎么看着有些熟悉……莫醉直起身子,凝目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边家的楼吗? 莫醉想起把她从家里骗出来的那条短信,气不打一处来,从桌案上抓起一把沙糖桔,冲着对面的窗户,一个一个狠狠投掷。 两座楼间隔着三四米,不远不近,沙糖桔噼里啪啦落在墙壁和玻璃上,没有砸碎,但惊扰了屋子里的人。 三层窗户被推开,一人站在窗前向外看,好巧不巧,正是边洛阳。 莫醉更生气了,把一盆沙糖桔一股脑地扬了过去,打得边洛阳猝不及防退后几步,大骂道:“谁啊,有病吧!” “你姑奶奶!”莫醉恶狠狠道,“当初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我真是瞎了眼了信你!”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边洛阳定睛看清是莫醉,面露惊讶和欣喜:“你怎么在这?!” 第122章 “被你骗过来的!” 边洛阳愣了一瞬,苦笑道:“真不是我。我被关起来了,手机也被我叔叔收走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莫醉半个字都不信。 俩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说话全靠吆喝,不一会儿就引起旁人注意。两边院子的侧门各走出几个人,向四周看去,边洛阳立刻缩回头关上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莫醉却是不怕,恶狠狠瞪着楼下几个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说完,她狠狠摔上窗户,躺到床上生闷气。又过了一会儿,窗户传来敲击声,莫醉本来不想管,可那敲击声愈发密集,听得人烦躁。她怒气冲冲打开窗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东西精准无误飞进窗口,尾部连着一根长长的线。 是个纸杯。 莫醉捡起纸杯,看向窗户对面。 边洛阳手舞足蹈像个小丑,一会儿把纸杯扣在耳朵上,一会又挪到嘴巴前。莫醉勉强明白他的意思,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小缝,不耐烦地将纸杯贴近耳朵。 纸杯里传来边洛阳模糊的声音。 “你说你是被我骗过来的,怎么回事?” 莫醉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把前几日的事说给边洛阳听,最后问:“你说你被关起来了?他们为什么关你?” 边洛阳苦笑道:“说来话长。大概一个多星期前,我二堂叔,就是那次在书房里开保险柜的那个,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们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堂叔兄弟几个好多年前就联系上了宫家,悄悄恢复了和宫家的合作。我爸爸和另外几个叔叔不同意这件事,认为宫家狼子野心。我二堂叔见我爸他们不同意,联合几个支持他的族人,将整个边家控制起来,还收掉了我们的手机和电脑。我已经快半个月没出门了,也没和外界联系过,怎么可能会给你发短信……哎,也不知道蔡蔡现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很担心我,还是很生气我不理她……我们以前每天都要视频的……” 莫醉没耐心听他们的恋爱日常,打断道:“为什么不报警?” 边洛阳苦笑:“大家族里的龃龉,只会关起门来处理。谁要是报警,就是挑衅整个家族,会引起公愤,成为整个家族的敌人。况且,我们虽然被限制住行动,但是二伯父他们只限制了我们的自由,并没虐待我们。报警之后说什么?” 说的也是。 这种程度的限制人身自由,民不举官不究,警察都懒得管。如果硬要攀扯上宫家,那事情又绕回了原点,没有证据。 莫醉挠挠脑袋,继续问:“你堂叔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具体说,他准备如何和宫家合作?” “堂叔说,宫家要打开地下城,去找吉牙族的神石。然后还说,这块石头可以帮他们完成一个实验,到时候边家可以分到很多钱。他决定要帮助宫家。家中其他长辈隐约知道几十年前,边家和宫家合作过的事,于是再次劝堂叔,说做这种事,未来一定会遭到报应。堂叔却坚持,说这些实验是宫家做的,人也是他们害得,就算有报应也和我们没关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合作,什么实验。我其实也弄不太明白他们究竟在搞什么,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开地下城,我是赞成的,我早就想去地下城看看了。” 莫醉听到这里,在心底叹了口气。 边家的长辈们显然和望家还有神家的人一样,将许多事隐瞒,未曾告诉过后人,以至于他们被传说中地下城的神秘所吸引,只有向往和好奇,全无惧怕和担忧。 可是,边家的长辈们还活着啊?怎么会任由小辈瞎折腾呢? 莫醉疑惑:“我记得你爷爷还在世。你爷爷呢?他说了什么?没阻止吗?” 边洛阳叹了口气:“我爷爷生病了……算了,都告诉你吧。其实,我们家的人有基因病,很多人到了五六十岁的时候,会神志混乱,时常疯傻不认人,大部分时间却又和常人无异。三爷爷去世后,我爷爷和大爷爷相继犯病,如今家中已无有威望的长辈,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二堂叔他们了。” 竟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边洛阳继续说:“我是赞成开地下城的,二堂叔他们本来也相信了我,没打算对我做什么。可后来,他们接了个电话,就把我的手机抢走了,还逼着我说出了手机密码。我想着我手机里也没什么重要东西,银行余额也没多少,也就告诉他们了,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去联系你的……哎。” 电话估计是宫世玉让人打的,看来她和边洛阳之间的关系,他们早就知晓了。也许是上次她闯入边家宅子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又或许是宫世玉暗中找人调查。 事情已经发生,莫醉不再多想。听筒那边边洛阳正准备开始分享他闭关这几日琢磨出的事,说了没几句声音突然断了,而后是略显匆忙的声音:“有人来了。” 巧的是,莫醉这边的门外也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莫醉赶忙把窗户关严,用窗帘遮挡垂落的纸杯。刚做好一切,房门被人打开,门外站着宫宝珊。 “他们要见你,走吧。” 第98章 开会 “别听她的,她是个疯子,是在胡…… 宫宝珊带着莫醉来到一层。 楼梯口不远处有个前台一样的桌子, 是一层的入口。经过入口的转角,视线再无遮挡。 整个一层没有隔断只有柱子,整齐摆放着桌椅板凳,像是间餐厅。莫醉想起刚刚房间里的家具布局, 立刻意识到这大概是一间旅馆或者民宿, 被宫家整包下,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边家的产业, 暂时借给宫家落脚。 莫醉到时, 房间里有二十多个人, 零散分布在不同的桌边,看到莫醉和宫宝珊下楼,好奇打量。 宫世玉坐在最中间的方桌边,旁边立着个吊瓶架, 挂着滴了一半的吊瓶, 连着他的手背。他的右侧坐着一个中年人, 眼尾低垂, 眉头紧锁, 戾气颇重。莫醉曾见过, 正是那日在书房中打开保险箱的人,也是边洛阳口中的二堂叔,边长河。 以此方桌为界限, 整间大堂被一条不存在的墙隔成两个空间,边家一侧, 宫家一侧。宫家这侧大都是莫醉一路见过的人。边家那侧莫醉几乎都不认识, 除了最角落的边洛阳。他看到莫醉后挤眉弄眼一阵,算是打招呼。 莫醉平静转过头,实在懒得搭理他。 方桌四边四座, 莫醉一屁股坐在宫世玉正对面的座位上。虽然是无法联系外界的阶下囚,但气势丝毫不减。她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对面的人:“我坐这儿没问题吧?” 宫世玉习惯了她这种态度,反倒觉得安心:“望家就你一个人,你自然该坐在这儿。”他的手颤颤巍巍点了点方桌边最后一个空座,“那个座位就当是留给神家的,虽然他们家今日没人来。” 莫醉笑起来:“瞧您这话说的,你不是神家人吗?我可是瞧见过你和神瑞琼的结婚证的。再说了,她全家都被你杀了个精光,你代替他们开个会,也没什么问题,就当是为神家人守孝了。” 这话说得忒难听,宫世玉身边的人面露不悦。 宫世玉没搭理莫醉的挑衅,转头去和边长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坏事。莫醉坐了一会儿,颇有些无聊,站起身在大堂里绕了一圈,从角落的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拿到桌边随意翻看,装出一副无畏模样,遮掩心中的烦躁。 几分钟后,该到的人都已到齐。边长河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人立刻起身去关大门。等到门关严实后,他清了清嗓子,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汇聚到一起。 “今日把大家凑到此处的原因,想必大家都知道,就是为了重新开启地下城一事。自1965年吉牙地下城封闭,已经过了六十年。当年前辈们之所以带着族人迁离地下城,一是因为地下城的环境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二是因为外界的发展需要我们。如今——” 啪! 边长河的话说到一半,被一声巨响打断。一本书甩在桌面,滑过整张桌子,停在他的面前。他低头盯着这本书,皱紧眉头,质问始作俑者,一旁的莫醉:“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莫醉抠抠耳朵:“没什么意思,听不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罢了。这样吧,我帮你总结一下,就是这几十年来,你觊觎地下城里的东西,主动做了吉牙的背叛者,联合外人,用几百条同族人的性命换取钱财。如今时机成熟,准备再干一票大的,比如打开地下城,彻底侵吞、瓜分吉牙的祖产。”边长河正要反驳,莫醉加快语速,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其实你大可以直说,没必要美化你的行为。贪婪是人之常情,虽然贪成你这样的不多,但这里也没外人,大家都能理解。毕竟有资格不理解、反抗的人,也被你,你们,坑害的差不多了,神家灭族,望家凋零,就你们边家,靠出卖别人活下这么多人。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莫醉口齿利落,一长串不停歇的话如利刃般撕开平静、祥和的外表,劈碎房间里的安静。 第123章 周遭起了窃窃私语声,众人看向边长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敢置信和疑惑不解。边长河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要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呵斥道:“你瞎说什么!” 莫醉眨眨眼:“我可不是瞎说,边千历,边思思,还记得吗?” 边长河一瞬茫然,显然不记得这俩人是谁,只心中有隐约猜测。他厉声道:“闭嘴!” 莫醉自然不可能听他的话。她笑嘻嘻道:“没事,你不记得,这里总有人能记得。”她转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视线扫过在场的边家人,最后停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的目光震惊而古怪,与莫醉对视后,轻声道:“他们是我的堂哥和堂姐,他们二十多年前车祸去世了……” 莫醉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晃:“确实死了,但不是车祸,是被人骗到了格尔木,做成了干尸。” 女人瞪着边长河:“什么干尸?!长河哥,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侧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突然大声说:“你说的该不会是干尸复活?!这不是族里的传闻吗?!难道真的有人相信?!” 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个传说,吵闹声愈演愈烈,几乎冲破房顶。边长河喊了几声“安静”,无法镇压,只能大吼道:“别听她的,她是个疯子,是在胡说!挑拨我们家族内部的关系!” 一句“家族内部的关系”,让众人逐渐冷静下来,嘈杂的声音渐渐减弱,就连最开始说话的女人也抿紧嘴唇不再多说。 这莫名其妙的团结啊…… 莫醉心中无语,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再次出言挑拨:“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挑拨你们内部关系,总比所有人被你蒙在鼓里要好。你说我在胡说,有什么证据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看过格尔木详细的干尸白骨名单,记得里面所有的姓边的人的名字,你想要我背出来吗?”她再次转身,扫视身后众人,“自1965年之后,你们边家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吧?是不是都尸骨无存,或者面目全非?我告诉你们哦,这些人其实都被悄悄带到格尔木的地下防空洞里,被做成了干尸。我估计还要在敦煌呆一阵子,就住在这里。如果你们有人想知道你们亲人的死法存疑,随时来找我,我非常乐意告诉你们真相。” 窃窃私语声再次扬起,分外吵闹,边长河拍桌而起,想要说什么,触及到宫世玉的目光,悻悻坐下。 宫世玉盯着莫醉,轻声道:“望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答应了合作,又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些话呢?还是,你反悔了?” 他的声音不大,自带威严,一字一顿格外清晰。众人情绪不自觉平息,视线汇聚在他和莫醉身上,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莫醉看着宫世玉笑:“我答应了和你合作,又没答应和他们合作,我凭什么听他们瞎吹牛啊?” 宫世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从始至终就是个三方合作,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莫醉点头:“知道,但是我有新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宫世玉颔首:“愿闻其详。” 莫醉神情变化,身体坐直微微倾向宫世玉的方向,双手按在桌面上,认真道:“你想要和边家合作,无非是想要边家的坐标。但是边家的坐标并不只有边家人知道啊,我也知道啊!你把他们踢出局,我告诉你他们的坐标,怎么样?” 莫醉目光炯炯,语气格外真诚,看着真像一心一意为宫世玉着想的模样。宫世玉眼神一闪,笑着拒绝:“长河早就将坐标告诉了我,这点就不劳望小姐费心了。”他顿了顿,严厉了语气,“望小姐,这么多人齐聚一堂,时间宝贵。我们要尽快商量出一个打开地下城的计划,还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不然,你的两个侄子恐怕会遭遇到不必要的伤害。” 莫醉一怔。 边家竟然已经把坐标告诉宫家了。 宫世玉这种老狐狸,如果只拿到坐标,不去验证,是绝对不会轻易相信的……边家呢?就为了一个合作,这么轻易说出族里的秘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发觉这件事中缺少好几环,让她无法连点成线。 不过好像也不太重要。 她的目的就是给这个看似牢靠的合作扎入几根刺,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效果不怎么样。 莫醉耸耸肩,举起双手,一副投降认输的模样。她懒洋洋窝回椅子:“行吧,真是怕了你了,就当我没说。” 看她不再争辩,宫世玉满意地点头,看向边长河:“直接进入正题吧。” 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没机会说出,边长河心中憋着一口气,语气冷了几分:“好,那就直接进入正题。要开启地下城,需要三组人同时进入三个开关入口,在一轮日升月落循环内同时开启机关,地下城的入口方能被打开。三个开关入口坐标分别由三个家族保管,需要凑齐三个家族的人,才能知晓全部的坐标,打开地下城。我们边家保管的是其中的一个,另外两个入口则在神家和望家手中。”他看了眼宫世玉,“神家如今已无后,坐标由宫老先生保管。而望家的坐标则在这位望小姐手中。”边长河停顿片刻,视线落在莫醉身上,带着几分试探,“望小姐应该知道望家的坐标吧?” 莫醉挑眉:“如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你们凑不齐三个坐标,白忙活一场,表演一出笑话?” 边长河冷哼一声,继续往下说:“那就好。到时候我们会分成三组人出发,分别到达坐标范围。进入范围后,会触发机关,引起风沙。遇到风沙不要惊慌,转头往来时的路走,走出范围后,安静等风沙停歇,之后就能看到范围内的机关洞口了。” 宫世玉带来的一个男人提出质疑:“我记得我上次去时,风沙出现后,信号就失灵了,连卫星电话都不好用。可你刚刚又说,三个坐标需要同时开启,这要怎么办?一旦开启地洞后,就无法联系上其他人,要如何约定开启机关的时间呢?” 边长河站起身,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个圈:“我们手中的坐标并不是一个精确的点,而是一个范围。在跨入范围后,会触发机关。所以,三组人出发后,距离范围还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时,停车扎营休整,通过卫星电话给其他两组发送信号。等到三组人都到达时,再同时出发,这样就可以保证,三组人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进入地洞,并开启机关。” “机关要如何开启呢?” 边长河微微扬起下巴,神色有几分倨傲:“这是只有我们族里的人才知道的秘密。这事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确定三组人的人选时,我会在每一组人中安置一个会开机关的边家人,他们会帮你们打开机关。”他顿了顿,柔和了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值得信任,且愿意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但是,我需要提前说,地下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有潜藏的危险,不止你们,连我也不知道。 “三叔曾参与过地下城的机关设置,他生前说过,为防止外人闯入,关闭地下城时,另设置危险机关。这些机关究竟是什么,要如何躲避,没有任何资料记载。所以,这一趟去的人,未必能从地下城中全身而退。你们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这次行动,进入罗布泊和地下城,现在就说出来,我会将你们从名单里剔除。当然,这意味着地下城里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99章 出发 这场会议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 边长河的话音落下, 场中的边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的脸上的兴奋好奇退散,显露出明显的犹豫,却没有站起来说“不”的勇气。莫醉侧过身子看戏, 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倒是没多说什么。 片刻后,一个年轻姑娘怯生生站起身, 鼓足勇气:“叔, 我不愿意去。” 这人是边长河亲弟弟的女儿, 年初满二十五岁,孩子刚满一岁,不愿意冒险是正常的。边长河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拒绝这件事,而且这人还是他的亲侄女, 面色铁青, 但碍于有外人在, 没有发火, 指着大门的方向:“那你走吧。这段日子不要离开家, 等到我们回来才能离开。” 那姑娘点点头, 回避着父亲和堂哥不解愤怒的目光,快速离开。 密封的袋子在此刻撕开一道口子,袋子里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到外面。几分钟的时间, 边家这侧陆陆续走了五六个人。原本边家参会的人就少,只有十一二个, 这一走只剩了一半, 与隔壁纹丝不动的宫家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莫醉本来只是在看戏,越看越高兴,露出几颗大白眼, 格外刺眼。她感叹道:“还以为你们这一家有多团结呢,也不过如此嘛!” 边长河看着剩下的边家人,眉头紧锁。宫世玉接过宫宝珊递过去的水,侧过头小口小口地喝,难得贴心,避让他的尴尬。 等到要走的人走光,场面平息后,大门再次关合,众人终于开始聊正事。 第124章 边长河阴沉着脸,将罗布泊的地图贴在白板上。地图的坐标轴上标注着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在出发前,需要确定出发路径。”他率先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圆圈,解释道,“这是边家手中坐标的大概范围。” 边长河将马克笔递到宫世玉面前,意思明确。宫世玉没有接笔,指了指莫醉:“望小姐先来。” 莫醉不推辞,站起身抽走边长河手中的笔,仔细看过边缘的坐标数字后,状似随意地圈了个圈,之后把马克笔塞到宫世玉手中:“该你了。” 宫世玉接过笔,宫宝珊推着他到地图前。他的左手手指划过地图的坐标,最后在边家圆圈的东北面,落笔画下比其他两个圈大一倍的圈,似乎防备着被旁人猜出具体位置。 莫醉盯着那个圈,愣在原地。 她记得吕红英给的数字,也记得偷看到的边家的保险柜密码。如今保险柜密码已经验证,若密码是坐标,则正好在边长河绘制的圈中。可宫世玉画的圈的坐标,却和吕虹英告诉她的数字一南一北相差极远,完全不像是一个地方。 莫醉立刻垂下眼,遮掩住眼中的震惊,免得被旁人察觉到异样,同时大脑疯狂转动。 是吕虹英给的密码不是坐标,还是宫世玉从神家人口中套问出的坐标是假的?又或者,宫世玉知道正确的坐标,只是为了不暴露信息,所以才在地图上画了个虚假的圈? 边长河看着地图上的三个圈,分析着出发的线路,等到几乎确定下来后,宫世玉突然看向莫醉,问她:“过去的几年,你经常出入罗布泊,你有什么建议?” 莫醉收起心中的想法,歪头想了想,配合回答:“罗布泊里面路况复杂,气候也复杂。装备什么的你们肯定准备了最好的,但是司机最好有开沙漠、戈壁,穿越无人区等复杂地形的经验。如果没这么多靠谱司机的话,也要保证每个组至少有一个,不然遇到点事情,很难安全出来。另外,罗布泊里每日温差大,我们倒是没什么关系,你怕是吃不消。”她瞟了眼宫世玉身边的吊瓶,意思很明确,“路程颠簸,无论怎么样都舒服不了。如果有突发状况,也难以很快离开,得到妥善救治。老头儿,我实在不建议你去。” 莫醉说的都是事实,难得没有抬杠讽刺。宫世玉却听不进去她的劝,态度依旧坚决:“正是因为我的身体很差,所以我必须去。我没有时间了。” 这听起来像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仿佛是他的背水一战。 莫醉不再多说。 其余人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在各种复杂地形开车时要注意的点,以及晚上休息时如何选择安营扎寨的位置。这些莫醉最熟,但她没那么好心也没那么多善心,闭紧嘴坐在一边,装听不见。好在宫世玉的队伍中有野外生存的高手,一一解答后,开始分组。 三组人由宫世玉、莫醉和边长河分别带队。 宫世玉带着他无法离开的医疗团队、长盛的几个科研人员,几个保镖和边家的两个人,成为人数最多的一组,前往神家的坐标点。边长河那侧只有三个边家人和一个名为开车实际行监督职责的宫家保镖。至于莫醉这侧,边家和宫家各自想要多安插几个人,全被莫醉拒绝。她指着角落的边洛阳:“边家我可以带一个边洛阳,宫家这边你们也可以出一个人。多了我不同意。” 宫世玉没有立刻答应,宫宝珊抢先开口:“姥爷,我跟着她去吧。” 莫醉难以控制,宫世玉确实打算让宫宝珊跟着她,但若只有宫宝珊一人,他又不放心,于是道:“宝珊再加一个保镖,你们开两辆车去。望小姐,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宝珊作为宫家的继承人,也是我疼爱的孙女,你总要体谅一下一个长辈担忧后辈的心。” 莫醉略一思索,同意了他的提议:“行。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宫世玉苍白着一张脸,“进入罗布泊的车和物资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出发进入罗布泊。” - 这场会议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猝不及防。 会议结束后,屋子里的人逐渐散去。边家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去了另外的屋子开会。宫世玉脸色愈发苍白,在涌进房间的医护人员的帮助下,离开大堂,去安静处休息。莫醉则被宫宝珊“押送”,再次回到她的“牢房”。 上路的路上,莫醉垂着眼没说话,直到宫宝珊要关上房间的门时,伸出一只手挡住门板,压低声音问对面的人:“你们手中的神家坐标,是从哪里得到的?” 宫宝珊收回关门的手,薄唇轻启:“明知故问。” 莫醉放下手,眉头紧皱:“这个坐标你们验证过吗?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宫宝珊目光闪烁:“你什么意思?” 这问题莫醉没法回答。她退后几步:“没什么,当我没说。” 宫宝珊不再多问,关门落锁后,并没有急着离开。片刻后,她隔着门版突然道:“这个坐标只有姥爷知道,据我所知,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西北了,应该没什么机会验证。所以——”她压低声音,莫醉聚精会神勉强听清最后半句话,“坐标有可能是假的。” 果然如此。 莫醉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这是个突然的变故,未必不能成为新的机会,变成她手中的利刃。 如果宫世玉手中的坐标是假的,那么即使大家到达约定的地点,这一组人发现不了地洞,无法开启机关,打开地下城的计划彻底宣告流产。 除非她主动献上另一个坐标。 选择的机会突然回到莫醉的手中,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两天的时间,她究竟要如何做呢? 窗户突然响了一下,似是有人朝着窗户玻璃上扔什么东西。莫醉挪到窗边,一眼看到对面楼里的边洛阳。 莫醉拿起藏在窗帘后面的的纸杯,纸杯里立刻传来变洛阳略显急躁的声音。 “刚刚开口问话的那个人,和他身边的那个人,我见过!” 莫醉一头雾水:“什么问话?刚才好多人问话,你说的是谁啊?” “就是那个说‘上次去的时候’,什么风沙出现信号失灵的那个男人,那个宫世玉的手下,男的,高高的壮壮的,头发摸了两斤发胶的。” 莫醉立刻知道他说的是谁:“你在哪见过的?蔡思韵身边?” “不是。”边洛阳说完又立刻纠正,“不对,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我和蔡思韵参加的穿越罗布泊的车队,车队里不是有两个人一直没找到下落,你还记得吗?” 莫醉自然没忘。 那个车队中有两个年轻男人,拍照不肯露脸,半夜趁着大家都在休息,偷偷摸摸开着车离开,不见踪迹,仿佛凭空消失,吓得胆小鬼莫饥将事情复述给她时,还在发抖。后来,救援人员查证这俩人登记的信息,才发现他们从始至终用的都是其他人的身份。 没有人能精准描述出他们的长相,画出他们的外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那时罗布泊里情况不好,搜救队的人又搜了几天,见无人报失踪,干脆全部撤出。这两个消失的人下落不明,却无人再提起。 直到刚刚。 莫醉试探:“你是说,刚刚的那个人,就是去年你们车队里的人?” “是,不只是他,还有他旁边的那个人。我们毕竟在一起相处了几天,平日里有不少摘口罩和墨镜的机会,我见过他们的脸,不会认错的。” 刚刚想不明白的事此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宫世玉相信边长河说出的坐标,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搞了半天他早就找人踩过点啊! 莫醉许久未说话,边洛阳当她这侧有突发状况,挂了纸杯电话,去忙别的。莫醉懒得挪位置,坐在墙边,整理着思绪,任由窗户外的光从亮至暗,这一坐就到了第二日。 夜色逐渐退散,松开对整座城市的钳制。太阳翻过敦煌尽头的沙梁,缓缓升起,点亮金色沙丘,向四周蔓延。 新的旅程即将拉开序幕。 莫醉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身体,推开窗户。 风是凉的,裹着细碎的沙,卷入房间,带来熟悉的气息,彻底驱散她心头盘踞一夜的混乱和阴霾。城市中的灯光还未熄灭,沉寂的道路逐渐苏醒,莫醉探着头往外看,头发垂落着,随风舞动。 她盯着还在沉睡的城市,猜测着莫家人现在在做什么,莫病和莫饥此刻是否安全。又顺便抽空想了想季风禾现在在做什么,这几日他过得好不好。 几日没听到他的消息、他的声音,还真是有点想他。 片刻后,对面的楼里陆续亮起灯,隔着透光的窗帘,隐约可窥见准备出发的边家人起床准备的身影。房门被敲响,莫醉幽灵似的飘过去开门,看到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的宫宝珊,疑惑道:“这么早吗?” 第125章 房间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映着莫醉一夜未睡的脸,看起来颇为骇人。宫宝珊顿了一顿,点头:“准备好就出发吧。我们要去的地点最远,早些出发比较稳妥。” 莫醉点头,拎着昨日带入房间的、宫宝珊帮她准备好的背包,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出发吧。” 第100章 宫宝珊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 三月初的清晨, 空气里还残留着散不尽的凛冽寒意。 车队从敦煌出发,逆光而行,十几分钟后驶出城市,视线中的绿意越退越远。西出玉门后, 穿越魔鬼雅丹城, 进入新疆境内,进入罗布泊的范围。 沥青马路早就消失不见, 所行之地处处无路, 又处处都是路。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想要联系外界只能通过卫星电话。托宫世玉的福,莫醉早已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如今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倒是可以全身心融入周围的环境, 不被外界打扰。 按照昨天的计划, 莫醉这组人共有两辆车四个人, 宫宝珊和莫醉一辆在前, 宫家保镖和边洛阳的车在后。 出发时, 宫宝珊抢着开车。莫醉没什么意见, 懒洋洋地窝在副驾中,把座椅放倒,带着墨镜假寐。越野车的车轮碾压过盐壳地, 脆响声不断。车子上下颠簸,后视镜上悬挂的保佑平安的挂饰剧烈抖动, 像是地震了似的。 莫醉闭着眼睛, 慢吞吞提醒:“小心点,盐壳地脆得很,万一哪块碎裂, 车子陷进去就麻烦了。这玩意看着硬,下面是淤泥,还有腐蚀性,搞不好这车都能废。” 宫宝珊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路,小心又小心,对莫醉的指点和灾难预测很是不耐:“要么闭嘴,要么你来开。” 宫宝珊没什么开无人区的实战经验,可以说是一组四人中经验最少的。要不是出发时怕莫醉掌方向盘后没事找事,又想找机会和莫醉单独在一辆车中,她才懒得开车。 此刻已经进入罗布泊,倒是不怕她再生事端,可以把方向盘还给她了。 莫醉再次调整副驾座位,彻底躺平:“我才不,我一阶下囚,哪儿配开车啊!” 这话听起来又委屈又讽刺,宫宝珊怒气全散,竟然有几分想笑。她的心情松快几分,在车子顺利通过盐碱地后,终于有了闲聊的心思:“我记得你是98年生人,我比你小两岁,按长幼应该称呼你一声姐姐。” 这人是在套近乎?莫醉抬起眼皮,透过墨镜,斜睨她一眼,而后又闭上双眼,双手垫在脑后:“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叫我祖宗也行。” 宫宝珊看她一眼:“其实你没必要对我有敌意,我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能和宫世玉玩到一块儿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醉一如既往的半分亏不吃。 宫宝珊不想和她吵架,短叹一声,不再说话。 中午时,戈壁上起了风沙,刚刚还晴朗透彻的天空瞬间蒙上一层纱,暗淡不少。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在风沙的遮掩下,模糊了轮廓,似在游走。宫宝珊盯着前方,表情凝重几分,问莫醉:“需要找地方停车吗?” 莫醉将醒未醒,坐起身,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再次躺平:“不用,继续开。这风不会刮很久,也不会刮很大,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停了。” 话音落下,对讲机和卫星电话相继响起,宫宝珊看了莫醉一眼,希望她帮忙接一个。莫醉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堵住两只耳朵。 宫宝珊:…… 卫星电话是宫世玉那边打来的,问的是风沙的情况和车队的情况。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边洛阳的声音,问的也是风沙的事。宫宝珊边开车边利落处理好两个电话,忙乱但不狼狈。她将莫醉的说辞转告两方,简单有力安抚对面情绪后,电话挂断,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宫宝珊的视线再次落在前方茫茫戈壁上。 奇形怪状的雅丹、风干的骆驼骨、枯死的红柳和密密麻麻的干芦苇。 风沙仿佛有生命,混沌的阳光执着于给天地间万物落下灰色的倒影。 宫宝珊的心口突然空了一块,轻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大概是两年前,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似怀念似惋惜,藏着密密麻麻的遗憾和情意……莫醉瞬间就清醒了。 三年前,那正是季风禾的哥哥,季嘉禾失踪的时候。 季风禾曾说过,季嘉禾和宫宝珊是正儿八经定过婚的。她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家族联姻,就算有点情分,也是碍于双方家庭的面子,感情没多深……或许是她想错了。 莫醉最喜欢听八卦,立刻调整座椅坐直身体,把墨镜推到脑袋上,和第一次听到季风禾和蔡思韵的八卦时那样,双眼放光,极为热情:“详细说说?” 这些事情在宫宝珊的心底藏了很多年,像是被塞进铁盒子,经年的雨雪风霜让盒子边沿生了锈,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打开。她抓紧方向盘,又开了几百米,终于开口:“那时候,他,就是季嘉禾进入罗布泊后失去音讯,其实是我最先发现的。” 这与莫醉的记忆对不上。她试探道:“我听人说,他是在失踪一段时间后,季家的人才报的警。后来因为他失踪的时间太久,缺少关键信息,救援难度非常高。后来还是季家出钱,请了专业的搜救队进入罗布泊尝试搜寻,但一无所获。” 宫宝珊咬着嘴唇,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其实,他进入罗布泊前,我们曾通过电话。那时我就在敦煌。” 莫醉怔住。 宫宝珊继续说:“他进入罗布泊后的第二日,我突然很心慌,直觉他出了什么事。我打了他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无人接通,当时我就想报警。如果我那时报警的话,嘉禾或许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莫醉奇怪:“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是因为没有证据?” 宫宝珊摇头:“是因为我姥爷。那时他悄悄回国,避开边家的人直接落地敦煌,就是为了见边家的人,不让任何人知晓。如果我报警招来警察,那么他的行踪定然无法藏住,会坏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安排。所以他不让我报警。”她抿了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紧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着青白色,“其实不怪姥爷,是我的问题。我该坚持的。但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季嘉禾出事了,我只是心慌,总不能因为我心慌就报警吧?更何况,按照季嘉禾原本的打算,他会在罗布泊里耗费很长一段时间。那时才第二天,如果他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才没接我的电话,那么警方的介入会毁掉他这么多年的筹划,会在他穿越四大无人区的梦想实现前的最后一刻被叫停……总之,是我的不确定和退缩,害死了他。” 莫醉认真安抚:“这好像并不是你的问题。” 宫宝珊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如果是你呢?如果是季风禾进入罗布泊失去踪迹,而你突然心慌,你会报警吗?” 如果是季风禾……莫醉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我应该也不会报警,但我会直接进罗布泊。毕竟在罗布泊找人这件事上,十个八个救援队,也比不上一个我。” 宫宝珊笑起来:“可惜我不是你。那时我在边家,也尝试向边家的人求援,毕竟你们吉牙人有特异功能。但边家不肯帮忙。边长河说,边家的祖辈立下过规矩,除非征得其他两个家族的同意,不然不会进入罗布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推诿骗人的话,但那时已经晚了。” 莫醉劝慰:“是你找的人不对。边家人大都没什么良心,边长河是最不善良的那个。你要是去找边牧云那一辈儿的人,兴许还有点用处。他们或许会出手帮你。”她顿了顿,又说,“你和季嘉禾的联姻,无论对于蔡家还是宫家,应该都很重要吧?如果季嘉禾真的出事,应该会影响到宫家吧?宫世玉没有帮着劝边家的人吗?或是帮你想其他的办法?” “我姥爷最厌烦联姻,所以宫家的子女,除非自己有强烈的意愿,不然都可以嫁娶喜欢的人。我和季嘉禾的婚姻,是我妈妈央求着我爸,一手促成的。她总认为,如果能和季家结亲,对她在公司里的地位更有帮助……其实她已经是宫家的掌权人了,公司从上到下都听她的话,她没必要这么紧张。”宫宝珊停顿一瞬,突然笑起来,“我妈最开始看好的是季风禾,但季家又不傻,季风禾是季家下一代里最出色的那个,眼看着宫家一日不如一日,娶我不仅对他们家没帮助,还可能是拖累,怎么可能愿意?” 莫醉轻声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毕竟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和季嘉禾的事。” “那是因为,这是季嘉禾求的。”前方的风沙逐渐散去,混沌中,宫宝珊似乎看到了季嘉禾的脸,不由自主露出真切笑容,“我们自幼认识,我一直当他是哥哥,我没想到他会喜欢我……又或者,他不是喜欢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我在宫家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想要拉我一把。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他真的很好,对我很好……是我对不住他。” 第126章 莫醉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醉曾听季风禾提过宫宝珊和季嘉禾的事。 那是过年的时候,她窝在季风禾怀中刷手机,正好看到宫家的新闻,宫宝珊代表宫家发言,言之有物,举止得体。她看着屏幕里的人,有些艳羡,感叹着宫宝珊命真好,从小被当成名媛培养,偏自己又争气,眼看着要成为宫家下一任的接班人,未来不可限量。 季风禾瞥了新闻一眼,一锤子击碎她的幻想:“我以为你会想成为蔡思韵那样的人,千娇万宠着长大,只用闯祸,什么都不需要担忧。” 莫醉一顿,不想说好友的坏话,只能隐晦表示:“蔡蔡的生活确实不错,但宫宝珊看着就很厉害帅气。如果交换人生,我还是更想体验她的人生。而且啊,宫宝珊肯定也是在疼爱中长大的。她们姐妹俩的生长环境应该差不多吧?只是同一个果园,也能长出不同模样的树,开出不一样颜色的花。” 季风禾合上正在看的书,回忆道:“其实不是。宫宝珊出生时,他们家发生了点事,蔡伯父出轨被宫宁当场捉奸。因为这事,宫宝珊早产,这之后虽然宫宁和蔡伯父关系有所修复,可每次看到宫宝珊,都像是在提醒他们当年的那件事。所以,虽然宫宝珊姓宫,但无论是宫宁还是蔡伯父,都对她颇为冷淡。” 莫醉不信:“这怎么可能?如果都不喜欢她,她在宫家怎么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季风禾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才继续往下说:“首先,宫宝珊是宫宁唯一一个随母姓的孩子。其次,宫宝珊从小就以聪慧懂事闻名,偏又生得好看。她小时候,宫家还算兴盛,圈子里很多人家都开玩笑要让宫宝珊做儿媳妇。因为这种种吧,宫世玉一直很喜欢这个孙女,时常带她出席各种场合。” “后来呢?” “后来宫世玉常年不在国内,国内业务基本放权给宫宁。那时宫宝珊还未成年,宫世玉不可能把权力交给她,也不可能将她一直带在身边,这才导致宫宝珊背地里过得辛苦些。等到她成年后,和我哥订婚,在宫家拿到几分话语权,这之后,宫宁再无法忽视这个女儿。既然无法忽视,不如好好利用,所以才有了她大学没毕业,就安排进长盛轮岗的事。可以说,宫宝珊有今天,天时地利人和,但更多的是靠自己,和他爸他妈,还真是没什么关系。” 季风禾给她讲这些往事时,她只当听个故事,点评几句,未往心里去,也没往深处想宫宝珊和季嘉禾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故事中缺少的部分,能在今日补齐。 宫宝珊自然不知晓莫醉心中所想,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回到燕城,将此事想法子告诉了季家人。季家人立刻报警前往罗布泊,我跟着他们一起出发,进入这片神秘的土地……那天和今天一样,风沙不算大,只能看清面前几十米的距离。四周空无一人,砂石不停地打在车子的铁皮和玻璃上,噼里啪啦……救援队被迫停下在原地休整……如果那个时候你在的话,应该不会影响你吧?你应该有办法找到嘉禾哥吧?” 莫醉没说话。 这话季风禾提过,她自己也想过,今天宫宝珊再次提及,说心中完全没有感觉是假的,可世间事没有如果,多思没有任何意义。 她正想着如何巧妙应付过去时,宫宝珊先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我们聊聊其他的事吧。” 莫醉求之不得:“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你觉得神石是个什么东西?” 宫宝珊笑着开口,再不见刚刚的神伤,仿佛前面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为不过这句话。 第101章 闭环 兜兜转转,她能活命,竟然也有季…… 莫醉听过、查过许多关于罗布泊的神秘故事, 比如很多年前流传的双鱼玉佩,还有更离奇的外星人的故事。与这些传说相比,一块石头的故事实在算不得离奇。 莫醉将她的猜测说给宫宝珊听:“应该是块陨石吧?听说那石头从天而降,凭空出现, 应该就是陨石坠落。只不过几百年前的人们对这些事了解得不多, 所以才说是神石。” 宫宝珊点头:“我和你的想法相同。宇宙太大,掉落一个带有奇怪功能的石头, 好像并不算奇怪。”她顿了一下, 意有所指, “只是这样的石头,通常带有辐射,若长时间接触,会给身体带来不可估的损伤。” 莫醉眨眨眼:“你是什么意思?” 宫宝珊看着前面的路, 缓缓开口:“宫家研究吉牙人, 远比你们以为的要久。大概百年前, 已经有吉牙人离开罗布泊, 碾转到达燕城。只不过当时的燕城还不叫燕城。那时的吉牙人并不像现在似的, 半句不肯提自己的家乡, 反而很热情地和宫家老一辈分享,分享你们安居乐业的生活、比外界要先进的文化、以及巨大的地下空间。 “后来,宫家曾派人跟随吉牙人去往罗布泊, 那时罗布泊还未干涸,几千平方公里的水源, 环境并不像现在这般恶劣。宫家的人跟随吉牙人, 顺利进入地下城,知晓了地下城的奥秘,并察觉到吉牙人与地面上正常人的区别。他曾写信寄回家乡, 可惜正值乱世,长辈们收到信时,已是几年后。而那个进入过地下城的宫家人,离开后再未回来过,不知道是死在了罗布泊里,还是葬身硝烟中。” 宫宝珊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往事?莫醉越听越疑惑,打断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宫宝珊恍若未闻,继续往下说:“当时的宫家正值鼎盛,投资了不少药厂医院,所以对地下城的一切,包括生活在那里的人产生了好奇。他们想知道吉牙人为何可以在黑暗环境生活,为何在炎热的罗布泊里,却依旧只需要很少的食物和水。商人嗅觉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研究,可以为家族带来的不止是金钱,还有无限荣耀。后来战争平息,宫家陆续派出许多人进入罗布泊,尝试寻找地下城,想要对那里的环境和人进行科学研究,但因为没有人带路,一直没有大的进展。” 进行科学研究……这话说得好听,却掩盖不了背地里的龌龊。 这事她明里暗里骂过很多次,此刻缺少观众,若和宫宝珊掐起来,连个够分量的见证人都没有,白白浪费体力和时间。 莫醉“嗯”了一声,礼貌式接话:“然后呢?” “后来,我们还是找到几个在外面讨生活的吉牙人,将他们带入格尔木工厂中藏起来,对他们进行研究。那时的医疗条件很简陋,不似现在一般。根据宫家的一些记载,他们检查过那几个人的身体,发现这几个人外表看起来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是五脏六腑有细微改变。后来,吉牙人迁出,我们的实验样本增多。再后来,姥爷回到家中,带来了更多关于吉牙的消息。” 莫醉补充:“也带去更多实验样本。” 宫宝珊一卡,平静承认:“是。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不只是解剖这种最基础的研究,我们甚至研究了你们的基因,通过保存的生物材料,做胚胎移植。研究发现,吉牙人的很多特征,虽然可以遗传,但二到三代后,就会全部消失,回归正常人。我们也尝试对你们的基因进行研究、编辑,甚至为此事,建立了新的公司和实验室,控制了不少适龄女性。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原来这才是天井大楼的真相,也是那群女子被关押在实验室中,还能得到妥善照顾的原因。 宫宝珊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莫醉面无表情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宫宝珊仿佛没听出她话语里的敌意,突然转了口,开始说另外一件事:“几年前,我刚成年,姥爷就带我接触了关于吉牙研究的项目,并将研究进度、研究成果,全部告诉了我。他说,这是宫家研究了百年的东西,他如今时间不多,未必能研究出结果,需要有人传承。只是这个实验到底有悖伦理,不能让太多的人知晓,所以下一代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甚至连我妈都无法看到关于整个实验的内容。” 莫醉蹙眉:“你是在和我炫耀,宫世玉有多么信任你吗?” 宫宝珊摇头:“不。我想说的是,我接手后的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过去几十年的实验资料,甚至亲自参与了几个实验,渐渐生出另一种想法。或许从始至终,影响吉牙人的,都不是血脉,而是那块石头。吉牙人因为那块石头建造了地下城,在地下生活千百年。这千百年来,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吃穿用度,都离不开那块石头。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从始至终我们都研究错了方向,那块石头才是问题的关键,它所产生的辐射,或者说是能量,可以慢慢改变身边的人,让整个族群的人的身体产生了变异。一旦离开石头,身体里无法继续积攒能量,能量则会代代削弱,直至彻底消失殆尽。 “我曾研究过家中的资料,过去的吉牙人,从未提到过他们的身体会有不好的变化,但是族群离开那块石头,到达地面上后,你们的身体或多或少有了改变。比如边家的疯病,比如神家的眼疾。你们望家究竟如何,目前我们不知道,但我查过你奶奶的病历,五十多岁就不良于行,到离开前身体已经完全僵化,不能动。我想,这应该是你们望家的病吧?” 第127章 莫醉没否认也没承认,沉默地平视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风沙。宫宝珊也并非真的等她的回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在医药方面不算太有天分,短短几年,我能想清楚的事,我不相信实验室里花大钱养的那些高材生会想不到,我也不相信外公会想不到。” “他们想到了也不能说。”莫醉轻声开口,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研究了几十年的实验,哪里是打工人说停就停的?如果继续研究,虽然这事没有结果,但是至少有份安稳的工作,未来说不定还真能琢磨出点一二三四五。至于宫世玉——”她顿了顿,不忘见缝插针骂几句,“说不定他真的没想到。他这人又蠢又坏,没必要单独分析。” 宫宝珊无奈笑笑,倒也不生气:“我觉得,他一定能想到,但他是最不能接受这件事的人。他靠着这个实验回到宫家权力中心,如今虽然他紧握着宫家的权力,可他的兄弟姐妹还活着,甚至他们的后代也在长盛任职。如果整个实验停滞或宣告失败的事被他们知晓,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他不能说。” 莫醉疑惑道:“我听说年前,整个实验已经推进不下去,被迫停止了,和你说的并不相同啊!” “因为他没有时间了。”宫宝珊轻声道,“他的身体情况恶化得很快,撑不了多久了。去年你把思韵他们从罗布泊中带出来时,被人拍到照片,泄漏了行踪。姥爷立刻派人去打听,但什么都没打听到。后来他派人去了你祖母在格尔木的老宅,以及茫崖的旅馆,想要守株待兔将你带走。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姥爷当时并不是为了抓你做实验,而是想要逼你说出望家的坐标。也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我能想到的,姥爷也能想到。他早就将实现转到了地下城的石头上。” 后面的事情,宫宝珊无需多说,莫醉也都知道。年前他们便下手带走了莫病,就是为了今天的行动。 她只是没明白,这些事情虽然和她有关,但并不是一定要让她知晓。宫宝珊这么好心地告诉她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风沙已经散尽,太阳重新出现。灼热的日光烘烤着正片土地,刺眼滚烫。 刺目的阳光下,宫宝珊看不清前面的路,干脆拐到附近的雅丹群,借着雅丹的阴影,短暂休息。 边洛阳和保镖的车在不远处停下,二人下车活动筋骨,见宫宝珊和莫醉没有下车的意思,还在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不去打扰,知趣地走远。 莫醉打开车窗,任由罗布泊的风充满车内,片刻后才重新关上,直白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宫宝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敲打着,轻声道:“你觉得,我们的研究有价值吗?” 这叫什么屁话?!莫醉匪夷所思:“吉牙都快被你们杀光了,你们现在想起当好人了?你们早点有这个觉悟,神家不至于灭族,宫世玉一家三口团团圆圆,我也不至于早早地没爹没妈。” 宫宝珊叹了口气:“我早就有这个觉悟了,也这么做了……我告诉过你,我们之前见过,你还是没想起来吗?” 莫醉猛然回头,盯着宫宝珊的脸看。宫宝珊没有避让,目光坦然,任由她看,。片刻后,见她还是没想起来,面露无奈,从包里翻出个医用口罩戴在脸上,又将头发竖起。莫醉一瞬恍惚,终于道:“竟然是你!” 那年祖母刚走,她天真无邪一时失察,被宫家人抓到地下实验室关起来。她不记得被关了几日,直到有一日,房间里照常进入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抽完她的血后离开。 她坐在床上,恨恨盯着这群人,目送他们离开。 突然间,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转身隔着护目镜看了她一眼,目光颇为意味深长,似乎在提示她什么。等到他们都离开后,莫醉去拉房间的门,立刻发现,平日里紧锁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莫醉试探地问:“那扇门,是你故意不锁的?” 宫宝珊没否认:“抓到你后,按照姥爷的计划,不久后会对你进行解剖。那时我已经怀疑,问题的关键不在人的身上,没必要再对你们下手。偏巧你的年纪又和我差不多大,境况也差不多,没爹疼没娘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我不想看你白白牺牲,又不想背叛姥爷,于是去问了季嘉禾该怎么做。我当然没直说整件事,编了个差不多的故事。季嘉禾说,‘犯错不可怕,但要有认错的勇气’。我没有认错的勇气,但应该可以止损,于是我给你留了最后一线生机。” 莫醉怔住。 兜兜转转,她能活命,竟然也有季嘉禾的帮助……这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吗? 第102章 逼迫 “我的答案,如果你不喜欢,你会……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再次被提及, 莫醉多少有点莫名其妙。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证明你的善良和无辜,告诉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对你表示感谢吗?还是你觉得你放我一马, 可以磨平宫家对望家做的所有事?你知道吗, 格尔木防空洞的骨骸中,有我的父亲。当时, 我站在我父亲面前, 却不知道他是我失踪十多年的亲人, 还是几个月后通过白骨的编码,才确认他的身份。你觉得这些伤害,有办法抵消吗?” 宫宝珊摇头:“不,我并不是想消解你心中的仇恨。过去的种种各有原由和苦衷, 宫家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没必要得到你们的谅解。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你不必放在心上。事情快结束了, 很多事儿无需再藏着掖着。” 宫宝珊的视线穿过近处的雅丹群, 从缝隙中窥见碧蓝天空。 那年她随季家找的救援队进入罗布泊, 找了许久,依旧没能带回那个人。当年的种种绝望早已随时间流逝淡化,如今再次深入这片死亡沼泽, 故地重临,突然就觉得,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化身。 风是他, 沙是他,天上的白云是他,绵延的戈壁也是他。 她只是……突然有点想他, 想和他说点什么罢了。 莫醉侧头盯着宫宝珊,心中不解越来越深。 什么叫事情快结束了?如今宫宝珊和宫世玉直面实验方向的错误,打算更换方向,重新开始。对于他们来说,进入地下城只是第一步。即使他们找到了陨石,带出地下城,后续也需要大量的实验才能应用。他们离“结束”还有很远的距离。 宫宝珊收回飘忽的思绪,感受到身边人好奇的视线,并不多解释:“你就当是恶人在黎明前的无效忏悔吧。天亮后一切都不会改变,但总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几米外的空地上,边洛阳和保镖正在吃简餐,宫宝珊不再耽搁,下车往他们的方向去,将越野车留给莫醉一人。莫醉昨夜没睡好,盯着三人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带上耳机不再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雅丹的影子偏了几分,车头已经进入阳光的范围。车外有嬉笑吵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狗叫,像是回到了闹市区。 莫醉睁开眼,思绪还有些恍惚。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伸长时打到驾驶座,触手有温度,不是座椅靠背。 莫醉瞬间懵了,扭头去看,竟然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季风禾。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震惊有,欣喜也有,像是天地皆空茫的雪原,突然开出五颜六色的花。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做梦,看着季风禾,视线一刻都不敢移开,毫不掩饰惊激动的情绪,高声道:“你怎么来了?” 季风禾收起手机:“你都被人绑架了,我能装作不知道么?” 莫醉侧过身子,双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心口灌了蜜,又甜又暖:“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里?你报警了?” 季风禾抓住她的手,冲着窗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外的方向:“你失踪的当晚,我回到老宅看了你的手机,看到边洛阳给你发的信息,之后又收到蔡思韵的通风报信,就猜到宫世玉要带你来敦煌,进入罗布泊。我留了两天时间安排好公事,后来直接飞到敦煌,比你还早到几天。” 莫醉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外看。 蔡思韵和宫宝珊还有边洛阳站在一起,手舞足蹈,似乎在为某件事争吵。他们的后面,有两个莫醉没见过的高大男人,围在宫宝珊带来的保镖身边,衬得保镖有几分弱小可怜。再远些的地方,停着两辆没见过的吉普,成昆坐在车前盖上,撑着画板,竟然在画画。 莫醉傻眼:“你这是组了个旅行团?” 季风禾揉捏着她的手指,测量着她的手指围度,随口道:“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况怎么样,只能多带两个人。蔡思韵是猜到我要来敦煌,硬要跟着来的。我想着她勉强算半个人质,就带上了。成昆是去燕城找我,听说我要去罗布泊,非要顺道来的。” “他这道顺得挺远的。”莫醉打趣。 “总不会亏了他。”季风禾敷衍回答,不想她纠缠在别人的问题上。他握住莫醉的手,往他的方向拉了拉,“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第128章 莫醉顺着他的力道,爬过扶手盒,侧坐在他的腿上,环住他的脖子,笑弯了眼:“能再见到你真好。” 季风禾挑眉:“没了?” “没了。”莫醉眨眨眼。 季风禾掐住她腰间软肉,轻轻一拧:“我托人调了出事胡同口的监控,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这才知道你是主动跟他们走的。我不相信以你的本事,会找不到脱身的法子。” 莫醉“嘶”了一声,按住在她腰间乱动的手,终于回忆起那天的事。 那天她跟着宫世玉离开院子,出门时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摄像头,中二病突发,冲着摄像头挥了挥手,呲了呲牙,意思隐晦又直接。 我很好,不用挂念。 莫醉一脸无辜,将那日的事简单复述给季风禾:“我就是告诉你,我挺好的,自愿的。这事水挺深的,我不想你牵扯进来,白白送了性命。” 季风禾来之前见过莫仲磊夫妻,知道莫病和莫饥的事,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戏份。他无奈叹息:“且不提进入会场前需要经过安检,这种场合,我都会带保镖出席,身边的人至少五六个,他哪儿有机会下手?” 莫醉自然也想过这件事,只是她不敢赌。她不想说明那隐晦的心思,浅笑道:“你不是建议我假意和他们合作吗?那日我想想也是,如果这次不合作,他们会没完没了纠缠下去。宫世玉未必会将吕虹英母子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我不能真的不管莫家人。今天莫病明天莫饥,后天会不会是莫穷,后面连哥和嫂子也会遭遇不测?他们是普通人,因我才误入这场因果,我不能这么没良心。跟着宫世玉离开,省油钱,省路费,还有人安排好一路行程,我闭着眼睡几天就能到敦煌,多好啊!” 莫醉的声音轻而柔,扫过季风禾的心口,泛起微微刺痛。 她最爱自由,最怕被囚禁。这一路,宫家切断她和外界联系的所有渠道,让她如同笼中鸟似的,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段时日,她应该过得很煎熬吧? 搭在她腰上的手再次用力,季风禾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莫家人对你这么重要吗?比你的自由和生命还重要?还是里面某个人对你格外重要?” 莫醉一愣,目光中带着疑惑:“你怎么了?莫家一家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何况这事因我而起,怎么也不能连累他们啊!” 突然涌上头的醋意侵蚀着季风禾的思绪,控制不住想要问清楚:“莫家兄弟里是不是有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从罗布泊出来时给你带了奶茶的,在年前的深夜给你打电话的?他不是喜欢你么?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莫醉不想把莫病不成熟的心思闹得众人皆知,更怀疑季风禾只是随便猜测,干脆装傻充愣:“你从哪儿听了什么?莫家兄弟都是我的侄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们见我都要乖乖叫一声姑姑!” “你回敦煌收拾行李的那晚,他给你打电话时,我可没听到他叫你姑姑。” 莫醉缓了一会儿,才想到是哪天,发生了什么事。她伸出手指,戳着季风禾的心口:“好想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只有针尖儿大小。”她凑近他的耳朵,近乎呢喃,“我都认识他多少年了,我要是喜欢他,趁着他年轻的时候就吃了,哪儿还会拖这么久?男人某方面的能力和年龄成反比,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弱于今天。我这人从来都是尽快出手及时行乐,免得以后后悔。你知道的,这对我很重要。” 季风禾眯起眼:“你是嫌我年纪大?不如莫病?” 季风禾比莫醉长四岁,于莫醉而言是相处起来最舒服的年龄差距。莫醉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角:“一把年纪的人了,和侄子吃什么醋?论辈分,他见你要叫一声姑父呢!” 这话落下,莫醉懵了一瞬,想要反悔已来不及。季风禾听到后,心情瞬间晴朗,按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 分开时,莫醉眼尾泛红,双眸亮晶晶的,嘴唇略微发肿。俩人的唇间似还连着未断的银线,随距离拉扯开,终于断裂,暧昧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车外不远处还站着不少人,也不知他们是否看到了车内的一切。季风禾没有让其他人围观的爱好,平复呼吸,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嗯,确实要叫姑父。” 莫醉有些慌乱,不知怎么回应,吞咽了下口水,干笑着开口:“我随口一说,别当真。” 蚌壳好不容易开了一条缝,季风禾怎么可能任由它合上?他捏住摸醉的下巴,使了点力,让她不能躲开,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莫醉,我当真了。我以前也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男人和女人,没必要绑得那么紧。太紧了会窒息、会变质。但我觉得你这人,不绑紧点不行。” 莫醉推他的手,推不动,只能轻声道:“你说什么呢……” 季风禾当没听到,继续说:“你这人,看着特别洒脱,但其实对承诺和关系特别忠诚。莫家给了你半个家,你就愿意为他们赴汤蹈火,蔡思韵认你当老大,你就尽可能地不去伤害她。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你是觉得,你只要不给我个名分,咱俩的关系就随时可以结束吗?我是什么?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鸭?” 莫醉特别想问他,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但知道这话出口,季风禾定然要反问,只能低垂下头,往他怀里蹭,妄图躲避他的问题:“哪家会所能招到你这样的鸭啊,你别自降身份。再说,咱俩这样不是挺好的么?以后你要搞什么联姻,或者遇到更喜欢的女人,你随时可以走。缘分这个事儿,来的时候好好抓住,散的时候莫要纠缠,多好呀!” 季风禾拍了她屁股一下,用了几分力气:“别乱动,别胡扯。” 莫醉一顿,彻底蔫了,四肢僵硬不敢乱动,脑筋还在飞速运转。 季风禾懒得管她在想什么,继续道:“我也不是要逼你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莫醉嘀嘀咕咕打断:“你这还不是逼啊!” 季风禾被她气笑,咬着牙道:“行,我就逼了。莫醉,我不会为了一段露水姻缘,或是一个合作伙伴,扔下燕城一大堆事,跑到罗布泊里来。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你想清楚再回答。”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全部说完后,又觉得太过严厉,柔和了声音,“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莫醉抓着他的衣襟,怯怯道:“我的答案,如果你不喜欢,你会怎么办?” 季风禾叹了口气:“如果答案不对,我会立刻离开。后续关于季嘉禾的调查结果你直接和我的助理对接,你和我,不必再见了。” 第103章 承认 “他的主治医生怀疑,有人在他回…… 按照莫醉以往的性子, 你和我耍横,我比你更横。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没什么能被拿捏的,连死都不怕, 没必要忍气吞声。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仇当场报,不然晚上气得睡不着觉。 偏偏对面是季风禾。 莫醉眼睛一转, 扁了扁嘴, 还没来得及开口, 季风禾的手先一步覆盖在她的唇上,仿佛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莫醉,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莫醉怒了,抓住他的手, 狠狠咬了一口, 到底没舍得用太大的力, 只留下一组浅浅牙印。她盯着牙印看了一会, 磨着后槽牙嘟囔:“我要是死了怎么办?你不成鳏夫了?” 季风禾挑眉, 唇边有淡淡的笑意:“你要是死了, 总需要有人来认尸办理后事。你现在没直系亲属了,我如果是你的男朋友,可以名正言顺替你收尸, 不好吗?” 这角度太过清奇,莫醉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谢谢你哦。我人都死了, 我还管埋哪儿啊?”话是这么说, 但她还是痛痛快快认了栽,“行吧,我给你个收尸的机会。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这一切比预想得要顺利, 季风禾也没想到莫醉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的要求,终于大发慈悲给他一个名分。 要是早知道她这么心软,逼一逼就有奇效,他何必浪费那么长的时间? 季风禾心情明显好转,眼中的笑藏都藏不住,还是谨慎回答:“你先说,我再考虑答不答应。” 莫醉凑上去报复性地咬了下他的嘴唇:“刚上位,就不听话,你这样的男朋友,要来何用!”她没绕圈子,认真了神色,“你一会儿就带你的人离开吧。宫家和边家的人太多了,你这几个人不够用的。要给我收尸,至少要保证能活下去。” 季风禾不置可否。莫醉急了起来,正要再劝,车外传来狗叫声,似乎有些熟悉。她瞬间忘记要说的话,震惊地看了季风禾一眼,忙不迭推开驾驶座的门,一眼看到车下着急乱转的土豆。 越野车底盘高,土豆只是只中小型犬,站起来也够不到窗玻璃,所以刚刚莫醉并未察觉,也不知道他在车外等了多久。 莫醉立刻将季风禾抛到脑后,翻身跳下车,撸着狗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怎么把土豆接来了?” 第129章 怀抱瞬间空落,季风禾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莫醉衣服上散发的寒意。他侧过身子,双腿落在沙石地,虚靠在驾驶座,回答道:“到敦煌后没事做,就去了趟莫家。莫仲磊夫妇看着有些憔悴,但整体状态还好,不用太担心。莫仲磊听说你要进罗布泊,想和我一起。我猜你定然不想让他牵扯进这件事中,就替你拒绝了。临走时,他让我带上土豆,说土豆和你心有灵犀,跟着它的指示,就能找到你。我本来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三言两语,将前几日的行程交代清楚,顺便把莫仲磊夫妇的情况说给她听,安抚她担忧的心。 莫醉松了口气,没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是土豆告诉你我在哪里的?” 季风禾颔首:“我只知道你们今天出发进入罗布泊,以及大致路线。但具体什么时间走到哪里,却是不知。还好有土豆,他的狗头往哪转,车就往哪儿走,还真的找到你们了。” 莫醉还想问什么,土豆扑入她的怀中,大舌头舔着她的脸,尾巴摇成螺旋桨,蹭了她一脸的口水。莫醉承受不住,一屁股坐在沙石地上,抱着土豆笑:“儿啊,带你认下你的新爹。”她指指季风禾,“此人腰包甚肥,你去讨好一下,让他给你包个土豆庄园,以后你做少庄主,有吃不完的土豆。” 土豆一顿,转过狗头看向季风禾,狗眼闪烁,上下打量,不怎么满意。季风禾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紧张感,蹲下身子,与土豆平视,不知该说什么。 土豆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过头继续盯着莫醉看,眼神中似有谴责。 莫醉打趣:“我儿似乎不喜欢你啊。你这两天对他做什么了?” 季风禾无奈:“这两天我们相处还算和谐。不过条件艰苦,没给他准备土豆。带来的狗粮和肉干他不吃,只肯吃馒头面条。” 莫醉笑起来:“我哥忘记告诉你了,土豆蛋白质过敏,吃不了肉。”她拍拍狗头,“你新爹家里有只萨摩耶,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类型,白白的,胖胖的,毛很多。你和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带你认识。” 土豆耳朵竖起,周身黄毛似乎亮了不少,额间的那撮白毛更是随风招展。他晃了晃狗头,转身跑向季风禾,到跟前坐下,吐出舌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讨好之意明显,简直没眼看。 季风禾摸摸他的脑袋,认真道:“我确实有只萨摩耶,也是小母狗,但是绝育了。” 土豆的耳朵耷拉下来,莫醉则是大笑:“那正好,土豆也绝育了,是个公公。” 季风禾不自觉瞥向土豆的蛋皮,土豆立刻趴下身子,将关键部位藏起来,用尾巴紧紧圈住。 莫醉看着有趣,随口问:“你家狗叫什么?我怎么从来没看到?” “你没去过我家,自然没看到。”季风禾站起身绕过土豆,拉莫醉起身,顺便道,“等回燕城,带你去我的住处。萨摩耶叫馒头,有阿姨照看,是个七岁的小姑娘。” 莫醉拉着他的手起身,笑道:“土豆三岁,姐弟恋啊!” 季风禾没有放开莫醉的手,反手紧握住,牵着她往宫家姐妹和边洛阳的方向走。 - 宫宝珊和蔡思韵从一见面就开始吵。 出发来敦煌前,季风禾并没告诉蔡思韵,她男朋友的家族和整件事情也有关联。更没告诉他,边洛阳也牵扯在整件事情中,且扮演着不算边缘的角色。等到进入罗布泊,找到宫宝珊和莫醉的车时,蔡思韵一眼看到一旁一脸震惊的边洛阳,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她相恋多年的男朋友,竟然是个间谍! 亏她这几日茶饭不思,担心他遇到不测,来到敦煌后立刻在医院和警察局间打转,托人打听他的行踪,结果他在筹谋进罗布泊搞大事,还不告诉她! 那时季风禾劝她别在警局和医院浪费时间,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此刻才明白。 这群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蔡思韵泪眼汪汪,几乎快要气疯。 边洛阳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他完蛋了,一秒都不敢耽搁滑跪认错,再不管什么宫世玉什么边长河,将这几日的事简略说出。蔡思韵完全听不进去,抽噎着指责,一抬眼看到一旁装局外人的宫宝珊,更是来气,转头去质问她和宫世玉为什么要伤害其他人,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宫宝珊最看不惯妹妹整日不干正事,却还仿佛掌握着真理和正义的模样,当即反过头教训蔡思韵。三个人凑在一起,谁也不听谁说,叽里呱啦吵了许久,逼得剩下人主动让到几米外,生怕被战火波及。 莫醉和季风禾牵着手抵达前线时,气氛已经平和不少。边洛阳看到二人如看救星,期待着二人说点什么,至少能安抚住蔡思韵,让事情能顺利推进。 莫醉仿佛没看到他求救的眼神,拽了拽季风禾的胳膊:“你带着蔡思韵他们离开吧,回敦煌等我。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开,估计还要几天的时间。如果燕城还有工作的话,你也可以先回燕城。” 她的手紧紧抓着季风禾的外衣,不肯松手,泄漏几分心底的想法,但脸上表情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自莫醉靠近,蔡思韵便缩在男友和姐姐身后,不知该如何面对莫醉。此刻听到她要赶她走,立刻向前一步拒绝道:“不行!罗布泊里有地下城,肯定很有意思,来都来了,我一定要去。” 莫醉没当真,挥挥手打发:“去毛啊!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去了能死。” 蔡思韵泪眼汪汪:“老大,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当小孩!整件事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独独瞒着我——”、 莫醉打断:“谁说就瞒着你?不过是知道的人恰巧在这罢了。你哥不知道,你爸不知道,你妈估计也不全知道。不知道的才是大多数,只不过你们家出了你二姐一个叛徒。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回去,季风禾和你一块儿,你们俩都撤走,没事别瞎掺合。” 她想的很清楚,她是一定要进入地下城的,不如利用好这次机会。如果可以,她想把整个地下城都摧毁;如果不行,也要想办法把神石给粉碎,绝了宫家的计划。 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是这些没必要让季风禾他们知晓了。 蔡思韵哑然,还是坚持想去。莫醉正不知如何劝的时候,季风禾开口:“让她去吧,我也去。” 莫醉无语:“你们当这是游乐园啊?要不要给你们办个优速通?” 莫醉的话音落下,宫宝珊也开口劝,却是站在季风禾和蔡思韵那一边:“让他们跟着去吧,没事的。” 莫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觉这句话有问题,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她的心底升腾起一丝丝喜悦,面上依旧冷淡,哼了一声:“行啊,你们是一伙儿的。我是你们宫家的阶下囚,你们是地下城探险活动的主办方,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听你们的。” 气氛沉默下来,五个人各怀鬼胎,相对而站,谁都没再开口。 莫醉抬头看了下天色,感受风的方向,散落的发丝刮到脸上遮挡视线,她正要腾出手去整理时,季风禾伸出手,帮她把发丝掖到耳后。莫醉冲着他笑了下,表达感谢,季风禾则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回应。 他们的动作自然又隐蔽,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只除了一直盯着他们看的宫宝珊。 季风禾察觉到她的视线,视线挪向她,宫宝珊侧眸避开,轻声道:“距离今天的目的地还差一段距离,既然都要去,那么出发吧。” 进入罗布泊时只有两辆车,刚开了半日就变成四辆。季风禾带着人来,以人数的优势掌握了团队的控制权,车辆重新分配。 季风禾和莫醉打头阵,所有的卫星电话都在这辆车上;宫宝珊和宫家的保镖,以及季风禾带来的一个壮汉向导第二辆车;蔡思韵和边洛阳搭着成坤第三辆车;最后一辆补给车上只有一个司机。 四辆车排成一线,再次出发。 莫醉终于摸到了方向盘。 积累多日的沮丧和郁闷瞬间散尽,莫醉开着车,不仅心情变好了,话也变多了,嘴里说个不停:“我和你说,宫宝珊神神叨叨的,绝对有问题。” 她已经讲了半个小时这几天的事了,一秒都没停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后座的土豆已经扛不过去了,耷拉着脑袋趴在椅子上,爪子搭在耳朵上,试图隔绝外界的声音。季风禾自然而然扭开一瓶矿泉水,递给莫醉:“润润嗓子。” 莫醉接过抿了一口,后知后觉,眉头竖起:“你这是嫌我话多?” 季风禾自然不能承认:“你喝点水,喘口气,我才有空档回答你的机会。”看她没有生气,他继续道,“出发敦煌前,我见了宫世玉住院时的主治医生一面。那人看过宫世玉在美国的就诊记录。按照就诊记录所记录的,宫世玉的病情还算稳定,如果好好修养,以宫家的财力,少说还有一两年。可奇怪的是,他年前回国到他住院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算这几日事情比较多,病情也不至于恶化得那么快。” 第130章 莫醉严肃了表情:“什么意思?” “他的主治医生怀疑,有人在他回国后的日常用药上做了手脚。” 第104章 帐篷 “那就小声些。” 莫醉见过宫世玉两次, 每次身边都跟着不同的医生。 她曾听人提过这件事,说是宫世玉为人谨慎,身边养着好几个独立的医疗团队,互不相通。他每天吃的药需经两个团队都确认无误后, 才会交给宫宝珊或是身边照顾他的助理, 由他们来保管并提醒宫世玉按时服用。 如果他的药出了问题,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 就是宫宝珊保存药的环节。 可是宫宝珊并没足够的理由伤害宫世玉啊!总不能是为了没让她尽早报警救季嘉禾这件事吧?这事过去了这么多年, 如果要报仇的话早就可以动手, 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宫宝珊看起来和“恋爱脑”三个字毫不相干,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莫醉一时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专心致志开车, 在季风禾的陪伴下, 心情很好地哼起歌。 傍晚时, 四辆车停在一处高地。 高地下是一大片绵延的沙地, 看不到尽头。此时已近日落, 一行人原地扎营,等天亮再前行。 莫醉率先跳下车,站在悬崖边眺望远方, 心情无比舒畅。成坤抱着帐篷和睡袋,走到她身边站定, 看着还算明亮的天色, 疑惑道:“离天完全黑还要一两个小时,现在就休息是不是有点早?” 莫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那么急做什么?宫世玉的身体不行, 走不了太快。就算咱们今天赶到目的地,也要在附近等着,等到三个队伍都到达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成坤搓搓手:“嘿,我听季总说,罗布泊下有个地下城,你们要去的就是那里。这是真的吗?你说里面是什么样的啊?是和帝王墓室差不多的地方吗?” 莫醉摸了摸下巴,不是很确定:“应该要更大吧?不过应该坍塌了不少。具体等着进去后,就能知道了。” “那也不亏!我听说要进罗布泊,托朋友准备了很多好东西。”成坤压低声音,“有单攻有群攻,宫家人无论有几个人,都不是咱们的对手。” 莫醉眼睛一亮,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得到成坤肯定的回答后,松了一口气。 心头一直盘踞的难题,竟然这般轻松地被解决了。 身后车中的卫星电话在此刻响起,莫醉蹦跳着转身爬回车上,接通电话。 是宫世玉身边的人打来的:“是小宫总吗?” 宫家人称呼宫世玉为老板,称呼宫宝珊为小宫总。 莫醉放轻了声音,学着宫宝珊的声音,夹起嗓子:“嗯,姥爷还好吗?” 电话对面的人虽然察觉到这声音不太对,但将其归结为信号不好,没太在意:“是这样的,老板身体不适,我们目前只开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今天恐怕无法赶到定好的位置了。” 此事在莫醉预料之内:“行,你顺便通知边长河那边。我们两队放慢速度,在入口处等你们。” 电话挂掉,莫醉将电话的内容告知其他人,转头去找正在搭建帐篷的季风禾。 帐篷已经搭好,不大不小,刚够两个人住。莫醉刚到帐篷前,季风禾从帐篷里钻出,和她撞了个满怀。莫醉自然而然搂住季风禾,站稳身体,顺便亲了亲他的唇。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身体,从缝隙中看到帐篷中铺好的睡袋和厚重的毯子,感叹道:“你这也过得太精细了。我以前进罗布泊的时候,都是在车上休息。” 几米外的空地上,几个保镖正在架锅生火,招呼众人过去吃饭。季风禾牵起莫醉的手,往冒着热气的地方走:“我一向过得很精细,找女朋友也是。” 短短几句话,让莫醉笑弯了眼。她紧紧搂住季风禾的胳膊:“我觉得你说得蛮对的。” 罗布泊昼夜温差大,白天日晒充足时甚至可以穿短袖,太阳落山后温度瞬间降低,入夜后直奔零下。众人草草吃过饭,各自回到各自的帐篷中取暖休息。 天色已黑,时间尚早。帐篷中透出朦胧光亮,众人都还未睡,有嬉笑说话声传来。 莫醉从帐篷中钻出,在漫天繁星下,小心翼翼靠近隔壁边洛阳的帐篷,凑近后轻声道:“睡了吗?” 帐篷里的细微说话声瞬间消失,片刻后,帐篷拉开一条口子,边洛阳探出一个头,面色不太自然:“怎么了?” “方便进去说吗?”莫醉补了一句,“放心,帐篷里是谁我并不关心。” 都这么说了,边洛阳只能让开门口,让莫醉入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你别多想,蔡蔡的二姐想一个人呆着,这才把菜菜赶到我的帐篷里。成坤哥给我们让地方,去车里休息了。” 莫醉钻进帐篷,冲着角落里面色绯红的蔡思韵打了个招呼,顺手关掉帐篷里悬挂的露营灯,藏起帐篷中三人的身影。 莫醉和边洛阳不需要光线也能视物,这灯是边洛阳为蔡思韵开的。灯光突然灭掉,一片黑暗,蔡思韵慌张地四处摸索,直到被边洛阳抓住手,才安心几分,轻声道:“老大,你来找洛阳有什么事?” 莫醉压低声音,看着边洛阳:“几个小时后,你和成坤离队。我给你们一个坐标,你们俩往那个方向赶。到了之后不要靠近,等着我给你电话。” 边洛阳愣住:“什么意思?” “宫世玉手里的神家坐标很有可能是假的。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坐标,你去补位。” 边洛阳皱眉:“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宫世玉他们?让他们直接转换方向。” 莫醉看着他,有些无语:“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宫世玉带着那么多人,如果能把他们挡在入口外,再好不过。我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找事?要应付你们边家的那几个老头子,已经很麻烦了,我巴不得你们都不进去,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边洛阳不懂:“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没别的人可用。”莫醉也很无奈,“边长河不确定我是否能打开机关,所以定会留一个人补位。你能跟着我们来,证明边长河已经将开机关的方法告诉你了。这里除了我只有你会开机关,你我必须分开走。当然,也可以是我离开,你留下,但季风禾肯定会随我离开,我们俩走了,剩下的人没人能与宫宝珊对抗。思来想去,我留下,你带人离队是最好的选择。” “是,出发前,堂叔将开机关的方法交给了我和其他几个人……不过我从没实战过,不知道能不能开……”边洛阳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很是心虚。 莫醉当没听见:“能不能开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去。” 边洛阳咬着牙点头:“行,我尽力。” 见二人说完,蔡思韵怯声道:“我能不能跟着洛阳去?” 莫醉想都没想:“你跟着我,等明日找个机会,送你离开。” 蔡思韵不满抗议:“我不出去,我还没见过地下城——” “蔡思韵。”莫醉沉声打断。 黑暗中蔡思韵看不到莫醉的表情,却能通过声音感觉出她的严肃和认真。蔡思韵咬着嘴唇,不敢再说。 莫醉的声音像是帐篷外呼啸着的寒风,凌烈冰冷:“这里没有人进过地下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是否藏着危险。就算里面没有危险,外面的人进入里面,也可能会因为各种利益的分配、意图的不统一,瞬间脱去伪装,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到时候,没人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蔡思韵努力压低声音,却依旧尖锐清晰。她缓了片刻,咬着牙开口,“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需要保护……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啊!我喜欢去探险,去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我知道我可能会付出生命,但是我不怕!”她叹了口气,声音三分无奈四分苦涩,“我是家里最没用的一个人,我不如哥哥也不如姐姐,帮不了姥爷家也帮不了爷爷家,可这不意味着,我就是个只会惹祸,不敢承担后果的懦夫!我想去地下城探险,我不想离开罗布泊,我想和边洛阳在一起!以上三条,每一条都是我的选择,我能承受后果,不需要你们负责!” 蔡思韵双眸闪着光,极为坚定;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到顶点。一旁的边洛阳揽住蔡思韵的肩膀,温柔安抚,面上满是心疼,虽然也赞成莫醉所说,但还是坚定站在蔡思韵身后。 莫醉看着这两个人,突然间生出几分恍惚。 第一次见蔡思韵时,她差点被人害死。第一次见边洛阳时,他缩在地洞里,像个只会莽撞冒险,不能善后废物。 第二次见蔡思韵时,她被人关在地牢里,虽然害怕,但还是听从她的指令,帮她打碎灯泡,争取到喘息的时间。第二次见边洛阳时,他莽撞拉着别人探险,险些害得同伴白白送命,是个天选惹祸精。 一晃时间过去这么久,这俩人多少还是有点长进的。 虽然也不多。 第131章 莫醉点头,没太多的情绪:“行,那你和他们俩一起,半夜出发。你们能带走的物资不多,边洛阳你尽量少用,把大部分留给他们二人。等着进入到地下城后,你们俩一切行动听从成坤指挥。他去过的稀奇古怪的地方多,经验也多,你们多听多看,小心行事。” 边洛阳一愣,随即点头答应。蔡思韵尚还有些不敢置信:“你……答应了?” 莫醉挑眉:“你一个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我该劝的都劝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就算最后,你真的遇到什么危险,甚至丧命,这也是你自己的事,是你该承受、承担的。而我,只要确保我不会后悔懊恼,这就够了。” 说完,她将写着坐标的纸塞到边洛阳手中,然后挥挥手,钻出帐篷,不再打扰他们俩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住的帐篷时,季风禾还没睡,坐着看书。莫醉爬过去歪头瞥了眼书皮,倒吸一口冷气:“又是这破书!” 季风禾将书合上,放到她的背包边:“你的包没合上,我看到好奇,就抽出来了。怎么突然想起看圣经了?” 莫醉撇撇嘴:“我这样的人,像是能被上帝感化的么?这是宫宝珊的,借给我打发时间的,可能离开时太匆忙,不小心装到背包里了。” 季风禾拉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扯,将她拉入怀中:“都聊完了?” “嗯,边洛阳和成坤,加一个蔡思韵,他们三人半夜出发。” “让邓文跟着去,开两辆车。” 邓文是边洛阳带来的保镖。莫醉思索片刻,点头:“也行。就是有点危险,非必要,我不想让无关的人卷进来。” “出发前已经交代过,他们都愿意的。” 再怎么交代,也没有人会甘愿赴死。莫醉并不多说,直起身子,转身跪在季风禾的□□,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希望是我想多了。希望这一趟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的衣服因为突然的动作向上蹿了几分,季风禾的手顺势搭在她裸露的腰上,指腹下是柔腻的肌肤。他突然回忆起第二次见面时,她跪在越野车后座上,那线条完美的腰线。 此刻,她在他的怀中。 他的呼吸瞬间乱掉。 莫醉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膝盖凑近顶住,身体退后几分,笑得像只小狐狸:“老板,这儿是野外,周围全是人。” 季风禾伸手关掉露营灯,拉着她倒下,咬住她的耳垂,低声道:“那就小声些。” 第105章 日出 “莫醉,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罗布泊的天亮得比燕城晚。 黎明将破, 夜色淡了不少,呈现出清冷的蓝紫色。周遭万物从黑暗中挣扎浮现,一片混沌中,可隐约窥见断崖下竖立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 是沙丘的形状。东侧地平线处有一抹白色, 自下而上,从地表处缓慢晕染天际。 风声很大, 呼啸着, 怒吼着, 掩盖住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莫醉站在营地边缘,目送着边洛阳四人离开营地,向着她给的坐标出发。 轮胎卷起沙尘,模糊了离开的车影。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 等到两辆车变成芝麻大小, 天色又亮了几分时, 转身离开。 醒来时有些迟了, 外套被季风禾压住, 抽不出来。莫醉此时只穿了一个白色的背心, 沙石吹打在皮肤上,泛起细微的疼痛。她懒得回帐篷拿衣服,搓着手臂, 向光而行,踩着轮胎攀到越野车顶, 盘腿坐着, 望向东边天际处,等候日出。 很久没在罗布泊里看日出了。 也不知道还能看几次。 - 季风禾听着帐篷外密密麻麻的杂乱声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并未出去送行。 他摸了摸旁边的睡袋,似还有丝丝余温,人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等到汽车的声音彻底散去,只剩风声时,莫醉还没归来。他再耐不住,穿好外套准备离开,一转眼瞥见被他的睡袋压着的女士外套。季风禾顺手捞起,搭在胳膊上。 离开帐篷,抬眼的瞬间,季风禾便看到了莫醉,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她坐在几米外的越野车顶,穿着贴身的白色背心,背对着他。风从空旷的原野卷来,揉散了披在肩头的长发,在空中胡乱舞动着,侵略性和野性并存,像美杜莎的发。她面冲着光的方向,只剩黑色的剪影。初升的朝阳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肩颈脖颈的线条清晰夺目,纤薄但充满力量。 季风禾的视线下滑,落在她的腰上,定定看了几眼,缓步靠近。 莫醉听到他的脚步,侧过身子,手掌按在身后冰凉的汽车铁皮上,撑住身体微微扬起下巴,垂下眼睫看着季风禾:“来了?” 季风禾“嗯”了一声,利落爬到车顶。莫醉挪动身子,给他让出位置。季风禾将外套披在她的肩头,手掌下滑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不穿外套?” 莫醉并不冷,还是笑着答:“冷了才能让你抱抱我。” 季风禾并不多说,揽住她的肩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撒娇?” “从来都是。”莫醉蹭近几分,环住他的腰,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不过以前咱们只是炮友的关系,你没机会见罢了。” 季风禾最烦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在“炮友”上,低下头轻轻咬着她的嘴唇,到呼吸错乱时才分开。 “我可从来没把你当成是炮友。” 天边亮光更盛,金光映透半边天空。 莫醉靠在季风禾的怀中,不再浪费一分一秒,静静欣赏着荒原上的日出,呢喃着:“关于罗布泊的记忆和记载,每一条都是过时的。风在吹,沙在走,雅丹的形状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只有太阳和月亮,更古不变,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颗沙粒。” 季风禾讶然:“很少听你说这种没什么用的感慨。” 莫醉拍了他一下:“你不懂。当一个人站在罗布泊的中央,天地浩瀚,入目皆荒芜,好像再也走不出去了,灵魂和□□都被困在这里了。那时候,你会感到迷茫,感到渺小,再然后就会感到恐慌,甚至生出眩晕。这个时候只要找到太阳的方向,就能缓过来些许,就能继续出发了。” 季风禾想了一会儿,理智道:“如果感到眩晕,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中暑脱水。” “……”莫醉白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呢?” 季风禾低头轻吻她的额头:“现在发现也不晚。” 太阳全部升起,万物终于有了颜色。不远处传来细碎声响,沉睡的人陆续醒来。 季风禾从车顶跃下,向莫醉伸出手。莫醉坐在车边缘,不服气地挑眉:“这点高度,瞧不起谁呢?” 她没有抓他的手,直接跃下,落地后故意歪了半步,栽入季风禾的怀中。 从帐篷中钻出的宫宝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正要打趣几句,突然意识到营地少了两个帐篷和两辆车,沉声问:“他们人呢?” 风已经小了,她的声音分外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莫醉没打算瞒她:“宫世玉手里的坐标有问题,我让边洛阳带着你妹,还有成坤和季风禾的人,一起去我手里的坐标处了。” 宫宝珊一愣,神色古怪:“你知道坐标有问题?” 什么叫她知道坐标有问题……莫醉眯起眼睛:“你早知道那个坐标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宫世玉?” 宫宝珊立刻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醉懒得继续追问:“那你就别管了,跟着我走就行了。”她看了眼天色,不再耽搁,“时间不早了,吃点东西,出发吧。” 宫宝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片刻后,众人收拾好帐篷,再次出发。 断崖下的沙丘闪着细碎金光,是被时间击碎的矿石,也是罗布泊的宝石。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穿越宝藏荒漠,向着目标点出发。 莫醉一行人要去的望家坐标在罗布泊西侧,是三个坐标中距离敦煌最远的一个。从这一日开始,莫醉不再压速度,减少休息的时间,在第三天傍晚赶到目标点附近,扎营等待其他三组人的消息。 晚上休息前,莫醉终于等到其他几组人的消息。宫世玉组进度最慢,走走停停,预估明天中午才能到达,符合莫醉的预料。边长河组已经到达,随时可以开启机关。边洛阳组还差二十多公里,今晚连夜赶路,睡前便能就位。莫醉让他们不要走夜路,原地休息,明天天亮后再走,完全来得及。 反正宫世玉没到,众人也不方便先行动。 电话挂断后,有人打着手电来到莫醉和季风禾的帐篷外。她的身影打在帐篷上,利落的马尾纤薄的身型,看一眼就知道是宫宝珊。 “方便进来吗?” 隔着帐篷,宫宝珊的声音几分模糊。季风禾看了眼莫醉,见她不反对,伸长胳膊拉开帐篷。 宫宝珊钻了进来。 她看了眼莫醉手中的ipad和季风禾手中的圣经,不着痕迹挪开目光,停在莫醉的脸上:“刚刚还担心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还好你们还没睡。” 第132章 莫醉不想和她寒暄废话:“直接说正题吧。” 宫宝珊顿了一下,从善如流:“一定要打开地下城吗?” 莫醉彻底不懂了:“我以为你和宫世玉一样,是想要打开地下城,拿到那块石头的。” “是,那块石头很重要。只有找到那块石头,才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实验。”宫宝珊叹了口气,不再隐瞒,“只是,不能是现在。” 莫醉和季风禾对视一眼,莫醉坐直身体,谨慎开口:“什么意思?” 宫宝珊压低声音:“姥爷身体不好,估计撑不了太久,等不到研究结果。他这趟来罗布泊,除了想看看地下城,找到神石外,还想来碰奇迹。按照姥爷的安排,在他走后,整个实验项目会由我来管理推进。可实际情况是,失去了姥爷的庇佑,我没有资格从我母亲的眼皮底下,追加对实验的投入,所有实验只能被迫终止。我母亲甚至会借着资金问题,收回对整个实验的管理权……她的性子随了宫家人,如果她了解了整个实验,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恐怕会有更多人陷入危险。” 宫宝珊全盘托出,不再隐瞒。莫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你会这么善良?” 宫宝珊抿着唇笑:“你误会了。我不认为为了科学研究牺牲部分人是错误的,但是我认为这些牺牲应该更为谨慎。这与姥爷,还有宫家大部分人的理念不同。我希望再等等,等到我有足够的权力和话语权时,再来开启地下城。” 莫醉眯起眼睛:“所以,你知道神家的坐标?宫世玉手中的坐标,是你告诉他的?” 宫宝珊摇头:“姥爷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是我说的,他不会信的。我想,他拿到的坐标,是神家的长辈们为了保护地下城,在很多年前编纂出来的谎言。其实在离开敦煌前,我并不知道姥爷手中的坐标是假的。我手中的坐标是一个故人给我的,我从未告诉过姥爷。”她的视线移向季风禾,“那个故人是你哥哥。” 季风禾没想到这件事和他有关,罕见地怔愣。宫宝珊转开视线,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往下说:“嘉禾对吉牙很敢兴趣,做了很多研究。他曾经得到过一组数字,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只告诉了我。我将这组数字记录下来,与他一同研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离开一段时间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组坐标。 “后来我知道了开启地下城需要三个坐标,也知道了边家手中的坐标,终于在猜测中确定了这组数字的意义。只是仍旧不确定究竟是望家的还是神家的。我原本以为这是个无用的信息,直到看到了姥爷和你在白板上画的圈。你们画的圈,和我手中的坐标完全不重合。所以,你们俩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坐标是错的。” 莫醉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越说心底越凉:“所以,按照你原本的打算,你会记录下我们这次去的三个地方的坐标,然后悄悄学习开机关的方法。等到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你带着四个坐标重回罗布泊,地下城便会彻底落入你的手中——”她摇了摇头,自己否认了自己,“不对,按照宫世玉的性子,他如果发现坐标是错的,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直安静听她们说话的季风禾突然开口,看着宫宝珊,眼神了然:“宫世玉的药是你换的。” 莫醉恍然大悟。 如果宫宝珊换药,能确定宫世玉再也没机会“善罢甘休”,一切就说得通了。 宫宝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以手掩唇,似乎有些吃惊:“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换药?我这次来找你们,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你们,可不是想让你们怀疑我的。”她放下手,认真道,“莫醉,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第106章 机关开启 无法控制地坠落,像是堕入深…… 合作?莫醉扯了扯唇角, 直白又讽刺:“你口中的合作,不过是你逼不得已的妥协。抱歉,我不想和你合作,也没什么合作的必要。对我来说, 尽早了结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越早结束, 越早回归正常生活。” 昏黄灯光下,莫醉眉眼凌厉,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和善意。她的身边, 季风禾安静地坐着, 仿佛没听二人的对话,只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保护着谁,随时准备隔开二人。 话已至此, 宫宝珊不再多劝, 起身准备离开。莫醉看着她的身影, 突然道:“其实你没必要换药,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他能活着离开罗布泊, 剩下的时间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坐标。不到逼不得已, 却脏了自己的手,这又是何必呢?” 宫宝珊已经离开帐篷,半蹲在帐篷外, 手搭在帐篷的拉链上。听到莫醉的话,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终是什么都没说, 平静替二人关上帐篷的门后离开。 她只是不想再被控制,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罢了。只是这些事,注定只能是个秘密。 - 第二日中午, 宫世玉那侧传来消息,他们到达入口坐标附近了。 四组人全部就位,随时可以打开地下城。 宫宝珊和保镖从他们的车上下来,坐上季风禾和莫醉这辆车的后座。季风禾从副驾下车,拉开后备箱,正想要拿背包时,莫醉走到他的身边,按住车门,阻住他的动作。 季风禾抬眼看她,神色复杂。 莫醉的视线顺着他的双眸滑下,掠过鼻梁、嘴唇,停顿片刻,又折回他的眼,玩笑中藏着几分认真:“你别去了,万一我真的出什么事儿,还等着你给我收尸呢。” 季风禾看着她,没说话。 莫醉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是个软弱的人,从祖母去世后,她就扛起了她的整个世界。她曾经以为,站在地下城的入口时,她会激动、会担忧、会畅快、会害怕,却唯独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一丝丝不舍。 她不该不舍的。 莫醉不愿意压抑情绪,认命地抱住他,脑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声音像被蒙住,闷闷的:“你不能下去。” 他有家,有亲人,有事业,什么都有。她不能让他陪她走这趟未必有结局的旅程。 莫醉以为她要费很多的口舌,才能说服季风禾不随她一起下去,却没想到那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好。” 这次轮到莫醉愣住。她从他的怀里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用僵硬的笑容掩藏心中的涩意:“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 季风禾轻笑,胸口震动:“我一直都很好说话。” 莫醉推开他,靠在车上,也不在意车上全是尘土,几乎覆盖了整个车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垂下头,将头发绑成马尾,压住胸口的情绪,认真道:“我们下去后,不知道要用多久。我算过物资,你们俩人省着点吃,至少还能撑一周。不过我的意见是,如果第三天我们还没回来,你就离开吧。出去之后,可以帮我们叫个救援之类的。” 季风禾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想叫救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莫醉挑眉:“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谁愿意死?叫救援确实会惊动官方,可能有些麻烦,不过有宫家和你在,这些麻烦不是什么问题。我就是担心即使救援来了,也没什么用处。地下城的入口隐蔽机关复杂,寻常手段怕是不行,估计要用炸药直接炸。但是罗布泊太大,地下城不好定位,就算找到了入口,也不知道有多深。一般炸药怕是不行,至少也要用tnt或者c4。” “你怎么不说□□?” 莫醉睁圆双眼,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震惊表情:“这你都能弄来?厉害啊!” 季风禾曲起指节,敲了她额头一下:“贫嘴。” 莫醉嘻嘻笑着,刚刚的沉闷瞬间消散。她伸了个懒腰,知晓不能再耽搁,主动牵起季风禾的手:“走吧。” 回到车上,一行人不再耽搁,季风禾开车,重新出发。 向前开了一公里后,众人进入范围。远处突然卷起大风,天地瞬间变幻颜色。沙石打在车窗玻璃上,响声杂乱无序。窗外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清。 大地开始震颤,车子开始摇晃。莫醉抓紧车顶的把手,蓦然想起去年十月,进入罗布泊救援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她总共经历了三次,分别是宫世玉的两个下属验证坐标的真实性,边洛阳误打误撞进入了望家的坐标范围,以及最后一次,她和季风禾根据边洛阳的气味,打开地洞,找到被困在里面多日的边洛阳。 一晃竟已是半年。 风沙起的瞬间,季风禾打满方向盘,掉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冲出几百米后停住,再次掉头,停车等待。 几分钟后,风沙彻底停歇。天色还略有些昏沉,可见度已经恢复,可望到远处的地平线,只是像遮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莫醉环顾四周,一眼看到刚刚经过的路上出现一个黑洞,距离这里大概几百米的距离。她回头看了眼宫宝珊和她的下属强哥,见他们都已准备好,转头开门率先跳下车,单肩背起鼓鼓囊囊的背包。 第133章 宫宝珊今日穿着一身挡风运动装,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和平日里的打扮很不相同。强哥的穿着更为随意,牛仔裤配冲锋衣,以方便行动为主。 车门陆续被合上,几人的动作都不算温柔,附着在车上的风沙受震动,簌簌落下。 二人下车后走到莫醉身边,不自觉将莫醉当成他们的队长,等着她的吩咐。莫醉还站在副驾的车门边,看了眼防窥车玻璃上的影子,对二人说:“你们先走,我马上过去。” 宫宝珊不多问,只叮嘱:“入口开合的时间很短,快点。” 说完,二人离开。 莫醉小跑着绕过越野车,到了驾驶座的方向。 驾驶座的车玻璃已经降下,季风禾的胳膊搭在窗户上,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该说的话已经说过无数次,没必要再啰嗦。莫醉快步靠近,揽住他的脖颈,微微下压,亲了亲他的嘴唇,并不多停留,而后退后半步,挥了挥手:“走了。” - 莫醉奔跑着追上前方的宫宝珊和强哥,在地洞关合前的最后一秒,跳入洞中。 岩板在三人头顶缓缓合拢,莫醉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宫宝珊打开手电,照向四周,最后落在头顶岩板的花纹上,半晌没挪开目光。 莫醉瞥了眼:“宫世玉别墅后的岩壁上也有这个花纹,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后来想了很久才想起在哪里见过。” 宫宝珊点头:“是,这花纹我看过无数次,据说是姥爷请了工匠,按照一副很老的图样雕刻的。不过我并不知道,它们与吉牙有关。” 莫醉随口点评:“看来宫世玉也没多信任你。” 宫宝珊笑了下,不作回应。 这个地洞是上次和边洛阳还有季风禾一起呆的那个地洞。说起来,若不是那次的误打误撞,莫醉的手中根本没有所谓的望家入口的坐标。他们想要打开地下城,估计还要费不少功夫。这么一想,边洛阳和地下城确实有些缘分。 黑暗中,莫醉在地洞中绕了一圈,敲敲打打,有真动作有假动作,不着痕迹开启机关。她知晓宫宝珊和强哥在用手机摄像,懒得阻止,却也不想无条件配合,不经意间用身体遮掩住双手,借着角落的昏暗光线,让他们看不清她的动作。 片刻后,她按完所有的机关,头顶的岩板再次打开,光线重新洒入地洞,附带着新鲜的风沙。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无人离开。 三人零散站着,看着岩板开合,黑暗重新占领地洞,并不焦躁,安静等待其他两组人打开他们那里的机关。宫宝珊不太喜欢这样的气氛,罕见地主动开口,说了个轻松逗趣的话题:“现在姥爷应该知道,他手中的坐标是假的了。” 闲来无事,莫醉跟随着她的思绪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挺好的。机关开启,磁场改变,罗布泊里很大一片面积都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外界。宫世玉就算现在发现了,也没办法,只能无能狂怒。而且这个哑巴亏,他非吃不可。他总不能去把神家的尸骸找出来,再揍一顿吧?”想到这幅场面,她突然笑出声,“不能亲眼看到,还真是遗憾。” 宫宝珊关了手电,提醒她:“他很快就能知道,虽然他手中的坐标有问题,但地下城还是开启了。你猜,他会觉得是谁搞的鬼?” 莫醉丝毫不在意:“管他呢?和我又没关系。再说,你会让他活到从我这逼问出真正坐标的那日?” 宫宝珊微微笑着,再一次闭紧嘴巴。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地洞突然开始摇晃,比刚刚还要剧烈,伴随着巨大的响声。 有天崩地裂的轰隆声,有生锈许久的机关强行开启的刺耳吱呀声,还有宫宝珊惊慌间发出的尖叫声。莫醉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哪种声音更难听些。 三人扶住墙壁勉强站稳,几秒后,看似是一个整体的地洞突然碎裂。地面裂开一条缝隙,缝隙越变越大,三人再无立足之处,无法控制地坠落,像是堕入深渊。 第107章 地下城1 地下怎么会有光?! 还是望长安的时候, 莫醉曾看过很多科幻动画片或者探险小说。这些作品中常见一个情节,主人公跳入洞口或是钻入隧道,顺应着重力或者拉力到达另一个地方,开启新的冒险。 她曾幻想过, 她也会有这种奇遇, 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在梦境中踏错一步, 忽然坠落, 而后骤然惊醒。 她曾以为这永远只会是梦, 却没想到今日真的能跳入这么一个洞口,实现梦中的一切。 通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一条斜坡。三人落下后,连滚带爬摔落近百米, 落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 终于停了下来。 莫醉正面落地, 一头扎进沙地里, 爬起身后甩掉头上脸上的沙尘, 转头去拉宫宝珊和强哥。 宫宝珊坠落时没能控制好身体, 手肘和膝盖都有磕碰,好在不严重,不影响行动。强哥还算利落, 显然受过训练。 地下寒冷潮湿,落地处是一条山洞的入口。三人整理好后继续前行, 莫醉打头阵, 强哥殿后,被夹在中间的宫宝珊擎着手电,照亮前方。 手电筒的光被黑暗融化, 只能看清两侧的墙壁,却照不到走廊的尽头。通道两三米宽,宽敞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像是雨后罗布泊的味道。 几人走了几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形状古怪的小黑点,靠近后才看清是简易的火车。地上有轨道,顶部连接顶部电线,外观与外界的有轨电车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此时三人已走到这条山洞的尽头,四周再无通路,只有一个小了很多的黑色洞口,大小正好够火车通过。莫醉环视四周,叹了口气:“看来是需要坐这辆车进入地下城。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车是否能用。” 宫宝珊倒是极为乐观:“当年吉牙留下三个坐标入口,就是以防真的有事,族人需要返回故地。他们应该会为后人留下一条通路。” 强哥赞同赞成:“小宫总说得对。就算火车不能用,也能步行。总不会被憋死在这儿。” 火车两节车厢,驾驶座的位置有个红色的按钮,像是火车的启动键。车厢里的座位上有薄薄的灰尘,莫醉当作没看到,一头钻进车厢一屁股坐下。宫宝珊掏出餐巾纸,尝试擦干净,最终无奈放弃。强哥上了后面一节车厢。 莫醉坐在车厢里,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的机关后,不再犹豫按下按钮。 车厢里很安静,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按钮上,火车却没有任何反应。 莫醉不信邪,又按了一下,依旧没反应。正准备按第三下时,火车猝不及防开始抖动,像是得了帕金森似的,轰隆隆响了一阵,颤颤巍巍开始前行。有点蒸汽火车的味道。就差一声气鸣声。 强哥赞叹:“几十年前的工艺,过去这么多年,竟然还能使用。” 莫醉心中亦是赞叹。 她曾听不少人描述过地下城,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但无一例外都将那里描述成一个类似亚特兰蒂斯的地方,有不输给近现代的科技水平,有独立的文化和习惯,是吉牙人记忆中的世外桃源。 最开始,她是不信的。她深知,时间是魔术师,最会欺骗人。痛苦的记忆在时间中变淡,只留了喜悦的部分;普通的东西被记忆添砖加瓦,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藏。 她曾以为吉牙只是个普通的地下城,如同楼兰的遗迹似的,只有考古学家和学者才能透过泥土废墟看到其中巨大的价值。如今看来,或许不需要那么高深的学问,只要有眼就能知晓这里的神秘和奇妙。 火车发动后,速度逐渐提升。虽然前方有块挡风玻璃,莫醉鬓边的碎发依旧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双眼无法睁开,只能眯着。宫宝珊的情况和她差不太多,紧紧抓着扶手,神情肉眼可见的紧绷。 一个多小时后,火车速度放缓,随后停下。宫宝珊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轻声道:“走了二十八公里,海拔负三千米。” 莫醉在心中标出三个入口坐标,心中对地下城的范围有了大概猜测。她跳下火车,率先走到前方的石质翻转门,右手抚摸着,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左手招呼后面两人:“我先进去,你们快跟上!” 说完,她推门而入,不再等待。 旋转门后又是一小段陡峭下坡,铺着光滑的石砖。莫醉顺势滑下,落地时控制不住冲势,冲入尽头处另一扇翻转门。 这种反转门莫醉见过两次,每次经过后都会发生些奇妙的事。她强迫自己睁圆双眼,紧盯着四周,努力找到重力翻转的界点或是见证其他奇迹的发生,却一无所获。 真是见了鬼了。 莫醉沉着脸,小心翼翼向前走,到尽头处推开一扇双开门瓷门,一切豁然开朗。饶是莫醉见惯了稀奇古怪的事,依旧觉得震撼。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坑,一眼望不到头。她站在边缘处最高点,却也只能窥见整座地下城的冰山一角。 第134章 脚下是近百米深的巨坑,坑底是层层叠叠的废墟。废墟中多是各式各样的建筑垃圾,残留有未完全碎裂的建筑残骸。踮脚伸手可摸到“天花板”,天花板并不平整,麻麻赖赖,凹凸不平,和坑底差不了太多,唯一的区别是干净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略有些沉闷,不怎么好闻。地坑中的温度比来时的火车隧道要暖和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视线再向前延伸。 几公里外的巨坑中心处不是废墟,有高矮不同的楼房,建筑完整,从坑顶拔起,向坑底延伸。 莫醉若有所思,微微仰头,看向建筑底部横竖交织的道路和几辆吸附在坑顶的铁皮汽车时,总算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半径将近十公里的圆形巨坑,应该就是所谓的地下城。原本神石还完整,力量足够,可以控制整个巨坑的重力。如今神石碎裂,地下城从边缘处开始坍塌,无数高楼坍塌至地下,成为被沙尘掩埋的垃圾。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块石头应该在整个圆坑中心,还未坍塌的城市的最高处,和燕城地下实验室差不多的位置。 看来要想办法过去。 也不知道边洛阳和边长河两边如今情况怎么样,是否已经进入地下城范围。 宫宝珊和强哥也从洞口钻出,站到莫醉身后,看到面前的一切,震惊无以复加。饶是提前有准备,也半晌说不出话。宫宝珊知道的信息比强哥多,率先恢复过来,指着圆坑中心问:“发光的是什么?” 莫醉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她习惯在黑暗中视物,刚刚并未注意到。此刻才看到,中心处的坑底,也就是还未坍塌的地下城的天花板处,有微弱光线,照亮残破的城市。 地下怎么会有光?! 强哥缓过神来,从背包中翻出绳索:“不管是什么,先下去才能靠近。” 三人系上绳索,沿着沙土墙壁,小心翼翼向下。莫醉和强哥动作还算利落,很快落地。宫宝珊没什么经验,好在曾玩过一段时间的攀岩,比莫醉预想的要轻松。 落地后,在高处看到的微光被废墟和楼房遮掩住,此刻什么都看不到。四周是起伏不平的建筑垃圾,像是绵延不断的山丘。莫醉将背包背上,冲着地下城的中心出发。 废墟并不牢固,踩踏时有踩空的风险,只能小心翼翼放慢脚步,避免摔倒后被尖锐的物体割伤。洞顶还留有未坠落的地基一样的东西,受重力吸引,时不时落下些砖瓦石头,看着不大,却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 莫醉一如既往走在最前方,宫宝珊和强哥跟在她的身后,各带着一顶头灯,照亮前方的路。 废墟高低起伏,破碎砖瓦间似能看到吉牙百年前的生活,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活。 莫醉不是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废墟。 她去过石油小镇,去过拆迁的老城区,感觉却和这次完全不同。那里的废墟记录着不久前的历史,有文献或是常识佐证,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废墟却像是误入了一个平行时空,和外界有关联,却又不太相同。 素色陶制的家具和布料软和的装饰是地面上没有的款式;双峰骆驼和单峰骆驼形状的布偶裹满灰尘,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奇形怪状的电器已经看不出用途;带着轮子的汽车残骸没有大灯,尾部有翼,看起来颇为酷炫。 莫醉弯腰,随手捡起一本只剩一半的书。 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纸上的字还很清晰。她边走边看,发觉上面的字像是汉字却又连不成句子,不知道是吉牙自己的语言,还是什么特殊密码。 她向来不喜欢这些文邹邹的东西,将书随手一扔,正好落入宫宝珊的手中。她拿着看了一会儿,用手机拍照记录。莫醉注意到她的动作,好奇道:“你对吉牙的文化历史也有兴趣?” 宫宝珊不瞒她:“嘉禾喜欢。我先拍下来,如果未来有机会见到他,给他看。” 莫醉沉默几秒,才接话:“那你多拍几张。如果有机会,到时候可以带他一起来。”、 宫宝珊抿着唇笑:“谢谢。” 莫醉不再多说,继续向前赶路。 还未下到洞底时,莫醉大概估算过被废墟覆盖的路程,大概两三公里,可当真的下到坑底,走了一个小时后还没摸到城市边缘时,才发现刚刚的估算错得离谱。 莫醉有些累了,宫宝珊比她更甚,嘴唇发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莫醉停下脚步,主动开口:“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第108章 地下城2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极…… 宫宝珊掏出矿泉水, 小口小口啜饮。强哥拿出块压缩饼干,伴着水三两口吞下。莫醉在周围转了几圈,耸动着鼻子,四处闻, 判断着方向。 宫宝珊听说过吉牙人的本事, 咬着牙站起身,挪到莫醉身边, 好奇道:“闻到了什么?” 莫醉指着东北方向:“这边人挺多的, 估计是边长河那组人。他们应该刚到没多久, 离得有点远。”她的手指滑动几分,挪到西北方向,“这边人少,是边洛阳他们。距离近一些, 可能和咱们的速度差不多。” 宫宝珊盯着她指的方向眺望, 视线被倒挂的地下城遗迹挡住, 只能看到空洞的窗户和被时间摧残、毫无生机和人气的建筑。 这一切诡异又阴森, 多少带着点不真实, 宫宝珊克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只能挪开目光。 莫醉找了个高处坐下,趁着两人休息的时候环顾四周。 刚刚站在入口高处眺望整座地下城,像是在上帝视角看被埋在废墟中的城市。只觉得一切都不过如此, 心中全是进入新的游戏地图的新鲜感。此刻深入其中,被渺小和无力包围, 心跳不由自主乱了几分。 真有点世界末日, 地球上只剩他们几个的荒谬感。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神石还没失去效用,可以笼罩辐射整个地下城,他们从入口处走入时, 可直接漫步在天花板上,不需要下到坑底。 那时候的地下城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像缩小版的燕城? 一切都无从知晓。 莫醉原地跳了两下,催促宫宝珊和强哥:“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的话就出发吧。” 三人再次出发。 又是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三人终于到达中心处城市边缘,停住脚步。 前方便是交界处,也是重力颠倒的临界线。头顶的城市并非一成不变,还在不断崩塌。落下的灰尘和砖块石头连成稀稀疏疏的珠帘,让人不知该如何穿越。 再走几步,地面就会变成天花板,行走在天花板上的人会瞬间坠落,掉到地上砸成肉泥。莫醉抿着嘴,大脑疯狂转动。 宫宝珊和强哥也想到了这件事,不知如何是好。 强哥看着十几米外正在坍塌的高楼,试探道:“用钩子钩住建筑顶端,然后慢慢降下?” 宫宝珊摇头:“惯性和重力加持,坠落时如果撞到墙体,人可能瞬间就撞晕了。再说,这个距离钩爪也甩不过去。” 强哥不再说话,莫醉倒是觉得他的建议可行。她指着不远处,垂直高度距离更近的一片高楼:“去那边吧,那边的楼更高些,成功的几率更大。” 莫醉带着二人沿着临界线小心翼翼前行,绕了一公里多,看到几栋凑在一起的二十多层的楼,像是地下城过去的cbd。其中最高的一栋近三十层,楼顶距离天花板只有十几米,是距离临界线最近的楼。楼顶上竖立着高大的广告牌,铁质框架,牢牢焊接在房顶,大概三五米高,再次拉近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 莫醉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能完美控制方向,降落在房顶,存活几率很高。 莫醉把背包放下,掏出磁力钩爪,在强哥的帮助下,成功钩住框架边缘。 宫宝珊看她一言不发准备跳跃的动作,立刻拉住她的胳膊,急道:“你要干什么?直接跳?” 莫醉点头:“这个高度,降落伞速降来不及,靠钩爪降落是唯一的路。既然是唯一的路,就没有犹豫的必要了,直接做就行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赶在众人到达前,找到那块罪恶之源的石头,彻底销毁,才能阻止后面的悲剧。 “可是——” 宫宝珊还要说什么,强哥将他的抓钩挂在和莫醉差不多的位置上,又帮着宫宝珊挂好,而后抓紧绳索,笑道:“小宫总别急,我先来试试。如果我不成功,你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话音落下,他不等宫宝珊开口,快速奔跑向前,冲过临界线后,突然被巨大的吸力控制,不受控制往天上冲!莫醉抬起头,看着他翻转身体却没能控制好方向,后背撞击在高楼外墙,顶灯被撞掉,倒吸一口冷气!好在他并没被撞晕,剧痛后尽快调整,抓着绳子艰难上爬,终于爬到楼顶。 莫醉松了口气:“成了。”她侧头看宫宝珊,“你先我先?” 第135章 宫宝珊面色凝重,显然还有些恐惧:“你先吧。” 莫醉点了点头,不再管她,转头开始奔跑。 心中所有的忐忑和不安在冲过临界线的一刻归于平静。风沙肆虐,迷住莫醉的双眼,她忍着双眼的刺痛,咬牙用力睁着,在失重的状态下努力调整方向和姿势,翻转身子,紧抓绳索,瞄准两座大楼的缝隙处荡了一个来回,避免了撞在墙体上的悲剧。 她的耳边有风声呼啸,眼睛酸痛无法睁大,绳子勒紧她的掌心,像是嵌入皮肉中。她咬着牙忽略掉所有的不适,将身体当成一块死肉,边荡边打量周遭的环境,找寻停下来的契机。 屋顶的强哥看着她的动作,并无施以援手的意思。 莫醉并没指望他帮忙,突然间灵机一动,临时改变落地的地点,借着绳索的拉力在半空中挺了下腰,硬生生改了方向,而后解开安全绳,顺势跳落到隔壁略矮一些的楼顶。 顺利站稳后,莫醉冲着顶上的宫宝珊挥了挥手。宫宝珊看到她的动作,退后几步,一鼓作气冲过临界线,头朝下快速坠下! 莫醉看到她的动作,暗叫不好。宫宝珊缺乏经验,无法在空中调整姿势,眼看着头颅要撞上墙壁! 高楼顶上的强哥像是提前预估到她的动作,快速收紧绳子,调整位置,终于帮助宫宝珊擦过楼房边缘,又给她争取到时间调整动作,而后拉着她到楼顶,成功降落。 莫醉松了口气。 她最后看了眼楼顶的二人,不再耽搁,转身离开,找寻通向楼底的路。 后面的路,没必要同行。谁能先找到神石,各凭本事。 - 二十多层的建筑有电梯,但早已无法使用。莫醉沿着楼梯往下跑,跑到一半时双腿酸痛,晕头转向后悔不已。 早知道,还不如靠绳索从楼外侧速降,不仅速度快,也不会头晕,唯一的缺点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会一命呜呼。 莫醉的速度比宫宝珊和强哥快,落地后认准方向往前跑,经过一条马路时看到一辆自行车,蹬了两下竟然还能用,立刻收为己有。 这交通方式进化得可太快了! 莫醉骑上自行车,冲着边洛阳几人的方向赶。路上遇到其他的自行车或者交通工具,不忘用匕首割破轮胎,不让身后人有超过她的机会。 地下城的街道和地面上的街道有很大的不同。地下城光线昏暗色彩不明显,建筑颜色单一,少了几分趣味。路边的商铺广告多以文字为主,看起来颇为杂乱,不似地面上的广告,可以快速抓取关键信息。 莫醉很想停下车走进这些店铺和住宅,走进几十年前吉牙人的生活,却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她飞速骑行,向着边洛阳几人的味道前行。 她必须尽快找到成坤。他的手中有她所需要的重要物资。 莫醉穿越街道,终于在边缘处的坍塌了一半的游乐场,找到了几人。 游乐场早已破败,以黑白红为主。旋转木骆驼上覆盖着厚厚的网和灰尘。孩子们最喜欢的滑梯是陶瓷材质,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半边。过山车贯通临界线两侧,一侧还算完整,一侧已经坍塌至废墟中。 比鬼片里的游乐场还要怪诞。 蔡思韵坐在旋转木骆驼旁的地上,边洛阳半蹲在一旁,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成坤站在不远处,东摸摸西拍拍,时不时用手机拍照记录,对周遭的环境很是好奇。 莫醉按了按自行车的铃声,击碎四周的寂静,吸引几人的注意力:“不是还有一个人跟你们一起吗?” 成坤看到莫醉很高兴,忙解释道;“总要留个人在地面接应,避免发生意外。我们三个都抢着要下来,只能让季总的手下留在上面了。” “那你们是怎么下来的?” 成坤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铁架子:“我们看到这个玩意,爬到顶端后,绑紧绳子荡了过来。小姑娘没经验,落地时崴到了脚。” 莫醉扭头看向成坤所指的方向,一眼瞧见一个高耸的铁架子,像是跳楼机之类的装置,又像是信号塔。铁架子极高,几乎连接洞顶和洞底。莫醉眯着眼睛看,隐约能看到塔顶有绳索在飘荡,应该就是刚刚他们降落时系上的。 边洛阳扶着蔡思韵起身,一瘸一拐往莫醉和成坤身边靠。莫醉转过头,视线落在蔡思韵不太灵活的脚上:“你们俩找个地方休息吧。我和成坤去找东西,找到后来找你们会合。” 蔡思韵摇头,仍旧坚持:“我的脚没有大碍,还能走。你们不用管我,我跟着你们。” 莫醉点头,不再多说,心中想的却是,大不了她和成坤先走,他们如果追不上,自然会放弃。总归有边洛阳在蔡思韵旁照应着,出不了大问题。 蔡思韵没等到莫醉的斥责,又惊喜又高兴,忙将刚刚的发现献宝似的说出:“我们打开坐标,进入地洞后,看到一幅干尸,挺吓人的。” 莫醉没当回事:“可能是某个倒霉蛋,误打误撞打开机关,然后找不到方法离开吧。等我们离开时,捎着他出去,帮他找到家人入土为安,也算是积德行善。” “我也是这么想的。”蔡思韵认真点头。 莫醉骑上自行车,正准备去找几辆能用的交通工具,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极了她曾听过的枪声! 莫醉立刻向枪声的方向狂奔! 第109章 地下城3 这一找就是三天。 游乐场里除了婴儿车就是碰碰车, 没有适合成坤的交通工具。他跑了几步,突然在墙角发现一辆停靠的滑板车,竟然还能使用!成坤站上滑板车拼命蹬地,努力追赶前方的双轮自行车。 蔡思韵和边洛阳没有这般好运, 只能靠双腿, 边跑边大喊大叫。成坤听得于心不忍,在风声中大喊:“莫姑娘, 后面两个没有交通工具, 要不要等等他们?” 莫醉头也不回, 铆足了劲儿蹬车,气喘吁吁地回答:“不等,甩开他们正好!这俩成分不明,目前不值得信任!” 成坤乐呵呵道:“看来你信任我!” “你我也不信!”莫醉补了一刀, “我信的是季风禾。” 成坤眨眨眼, 自我安慰道:“那也行!你信季总, 季总信我, 约等于你信我!” 莫醉:…… 地下城空旷安静, 莫醉骑着自行车穿梭其中, 边骑边疑惑,边长河整队人是最晚进入地下城范围的,竟然这么快穿过临界线。还是说, 他们运气特别好,进入地下城后的路特别容易走? 莫醉骑了十几分钟, 在一个分叉路口猛然停住。身后成坤刹车不及, 冲到她的前方,艰难扭过头:“走错路了?” 莫醉摇头:“没,他们就在前面一公里多的地方。” “那还等什么, 走啊!” “走什么啊!”莫醉翻了个白眼,“我突然想到,他们窝里斗,我们掺合什么!我是来找石头的,不是来当判官的。宫家人和边家人斗起来,我正好做那只黄雀!”她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调转自行车头冲向另一个方向,地下城中心的方向,“这个方向,走!” 残余地下城的面积并不大,二人没多久便到了中心处。 四处都是高楼,外观差不太多,莫醉站在路中央,被高楼包围着,像是深陷在泥土丛林中,一时间迷失了方向,无法分辨哪栋楼更高,石头会藏在哪栋楼里。 莫醉拉着成坤走入一家店铺,拉开背包,将水和食物清出一半,腾出半个背包的空地:“东西给我。” 成坤乖乖照做,用炸药交换物资。 莫醉本以为会是很重的炸药,接到手中掂了掂,充满疑惑:“十斤?够吗?” 成坤五官乱飞,呲牙咧嘴:“小姑奶奶,这小玩意儿全部引爆,能炸塌一栋楼!” 莫醉放下心来。她摆弄着上面的电子设备,问清楚使用方法和引爆时间后,塞入背包。成坤看着她的动作,心肝乱颤,提醒道:“这个小东西引爆后需要撤出百米,不然一不小心就人生重启了,一定要慎重。” “知道了。不到逼不得已,不会伤人。”莫醉将背包重新背好,疑惑道,“这东西不好搞吧?你怎么弄到的?” 成坤摆摆手:“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艺术家,哪儿那么大的门路?是季风禾搞的,我只是个跑腿的中间人。” 莫醉的神情几分恍惚,垂下眼睫藏住心中的情绪。 季风禾……才离开不过半日,她已经有些想他了。 莫醉胡乱点头,并不多问,起身时从口袋掏出一个警报器塞给成坤:“分头行动,要找一块被包装起来的石头,或者一台看起来很古怪的机器。这块石头大概在楼层中层以上的地方,很有可能在楼顶。找到后,或者遇到什么危险,拉响警报器示警。” 成坤接过警报器,比了个ok,打着手电冲入最近的一幢楼。 “注意安全!”莫醉冲着他的背影喊,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成坤离开,街道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似乎有尖叫吵闹的声音,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莫醉没急着进楼,在附近转了转,尝试从楼外的装修和墙上的文字、图腾判断每座大楼是做什么用的,找到最有可能安置石头的建筑,最后因为不认字作罢,无奈走入最近的楼,采用最笨的穷举法。 第136章 这一找就是三天。 三天的时间,莫醉和成坤游走在各个大楼中,累了便休息一会儿,缓过来后继续寻找,却仍旧一无所获。原本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人陆续赶到,分散在地下城的各个地方,默契搜寻同样的东西。 进入地下城中的这群人,到此刻终于忍不住掀开面具,因为利益而分解成不同的阵营。 第一天,不同阵营的人相遇时还会拌几句嘴,甚至大打出手;第二天,众人几乎只剩狠狠瞪对面,用眼神杀人的力气;到第三天时,遇到也只当看不见,彻底将对方当成幽灵。 搜寻的时候,莫醉撞到过边长河那组人几次,其中一个边家人的手臂绑着绷带,像是受伤的样子。除此外,似乎还少了一人,不知是否在穿越边界线时失误受伤。 没人问宫世玉那一队人为何没有进入地下城,也没人在意成坤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找到神石,然后离开这个被黑暗笼罩,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 第四日早晨,莫醉和成坤在小房子里盘点物资。 进入地下城时,每人带的物资差不多。吉牙人消耗低,只需要消耗很少的水和食物维持体征,可以将多余的食物分给同伴。可即使这样,高强度的运动带来巨大的体力和水分消耗,莫醉和成坤所剩的物资也已不足。 成坤看着剩下的矿泉水,唉声叹气:“你说这群人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里一点水都没有啊!” 莫醉随口解惑:“来的时候不是看到河道了么?罗布泊并不是一直没水,1920年甚至还扩张过一次,到1960年前后,塔里木河断流,这才开始快速干涸。在这之前,罗布泊地下或许有暗河经过,吉牙人引流后,才得以生存。” 成坤愁眉苦脸:“我们剩下的水不够了,就算你一口不喝,我少喝一些,最多坚持一天。还要留出足够我们折返回地面的物资……我们找石头的时间最多只剩半天了。” 莫醉挠了挠油得打缕的头发,五官皱成苦瓜。她从地上捡了支笔杆子,在地上写写画画:“最高的几层楼都找过了。确定其他人搜寻过的楼,我们也避开,节省了不少时间……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几乎搜遍整个城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到?难道有密室?” 成坤没有去过地下实验室,试探道:“有没有可能我们最初的推测错了?那石头并没放在顶楼或着高层,而是藏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我们最开始搜查范围集中在高层,忽略了低层。” “但低层我们也大体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话说到半截,莫醉突然顿住。 她为什么会认为神石应该保存在最顶层,或者最高的位置呢?是因为她去过地下实验室,那里的石头被放置在最顶层,所以下意识认为,地下城中的神石也应该在高处。 同样的,边家人和宫家人进入城中,奔涌向最高的几栋建筑,怕也是受了此事的影响。 可实际情况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神石的辐射范围是个类似飞碟的形状,向上的辐射范围和向下的辐射范围相同,那么将石头安置在空间的顶层还是高层,并无任何区别。地下实验室中,宫家人将神石放在最顶层,或许只是因为,放在底层会反向影响到地面上的人,让外面的人察觉到破绽,而顶层正是那个临界点。 那么这里会不会相同? 地下城的外面是厚厚的沙土层,即使受神石影响,也不会被外人发现。那么石头放置在高层还是地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城地下实验室建于好几年前,那时宫宝珊年纪尚轻,或许未能参与地下实验室的搭建并知晓全部细节。至于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唯一知晓事情真相的宫世玉,偏偏被留在了外面,没能进入地下城…… 莫醉不能确定她的想法是否正确,干脆从头到尾说给成坤听。成坤啃着火腿肠,听着听着,突然拍了下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我搜的那块,不是有个两层的占地很广的建筑吗?外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瞧着很精致,像是个艺术馆!我当时觉得这艺术馆高度太低了,就没进去看。现在想想,这么寸金寸土的一块地儿,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是繁华的cbd商业区,怎么可能建艺术馆这种,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建筑呢?” 有了搜索方向,莫醉不想耽搁,把背包重新背好后,拍拍成坤的肩膀:“你是和我一起去,还是在这休息?” 成坤这几日着实辛苦,眼看着身体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不过几日的功夫,肉眼可见瘦了一圈。那展览馆又不大,莫醉盘算了一下,她一个人去足够,成坤可以留在此处多休息一会儿。 成坤把最后两口火腿肠一下子塞进嘴里,紧随着站起身,含糊不清道:“那可不行,万一那块石头就在那里面呢?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季总的酬金?那当然不是!我也是有做探险家的梦想的!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错过?” 莫醉点点头,随他去,只在到达艺术馆时嘱咐:“你在这里等吧,省点体力。我上去转一圈,如果有发现,再通知你,到时候你再上去。” 成坤乐得轻松:“行,一会儿见。” 莫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里,成坤也没站在原地发呆,举起手电筒,打量整间艺术馆。 这里和想象中的一样空旷。 一层大概四五米高,墙边接连摆放着桌子。桌面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颇为陈旧破烂。成坤看第一眼时,只觉得这种摆放方式有些熟悉,走了几步后突然醒悟,这不就是没有玻璃罩子和打光的博物馆吗?! 他颤颤巍巍靠近,盯着一把青铜剑模样的东西,双目闪闪发光……这难道真的是文物?!他要发财了?! 第110章 正文完 正文完结 莫醉放轻脚步, 拾阶而上。 楼梯是由土块堆积而成,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莫醉屏住呼吸,紧贴墙壁,越靠近二层, 心跳得越快, 总感觉有什么危险的事要发生。 她停在二楼楼梯口。 前方竖立着一堵影壁,严严实实遮挡住二层的一切。一片黑暗中, 所有响声都被无限放大, 包括心跳声和呼吸声, 震耳欲聋。她的右手按住左手手腕,确认手镯好好扣在手上后,不再犹豫,绕过墙壁, 进入二楼的空间。 然后便看到了一地的狼藉。 遍地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块, 几乎铺满整个二层, 外圈稀疏, 内圈厚实。碎石块的中央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石。石头底部被碎石块覆盖, 外表乍一看是灰黑色,再一看又沾点红。它的体积比想象中要大,横纵近十米, 冲破二楼天花板。 怪不得展览馆的楼顶凸起一块,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阁楼, 原来是为了安置这块石头。 神石周围没有连接如同地下实验室般的机器, 也没围挡任何玻璃和围栏,仿佛只是寻常物件,可供人们参观触碰。 莫醉踩着碎石块缓慢靠近,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刚走了没两步,神石顶端有一块小石头坠落,砸在她的眼前,而后顺着石头坡一路往下滚,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这满地的石块,应该就是这么形成的。 莫醉再次迈开腿,鞋底刚触及到石头堆,还未完全落实,石头后突然走出一男一女,正是蔡思韵和边洛阳。 全场唯二不知道地下实验室存在的人,也是唯二没有受其影响的人。他们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误打误撞走入这栋矮层建筑,发现了地下城最大的秘密。 也是缘分。 边洛阳的表情颇为复杂,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莫醉,并且被她撞到正在做的事。他的耳垂微微泛红,手中拎着的背包鼓鼓囊囊,重量压得手臂青筋凸起。他的身后,蔡思韵一手紧紧挽着边洛阳的手臂,另一只手攥住一块石头。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是谁,目光颇为惶恐。 边洛阳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抚:“是莫醉。” 惊恐在一瞬间退散,替代成欣喜和委屈。蔡思韵将手中的石块丢掉,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眉眼间涌上几分怯意。 莫醉没功夫管她的小情绪,上前几步,指着边洛阳的背包:“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边洛阳不仅不同意,反而挑衅似的将背包抡到肩头背好:“这里到处都是,你想要的话自己捡。” “你知道你把石头带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边洛阳一脸认真,“我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莫醉眯起眼睛:“你是帮边长河拿的,还是帮宫世玉拿的?” “我是为我自己拿的。”边洛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为边家的所有人拿的。” 莫醉一点都不信:“你要这些破石头做什么?盖房子?” 边洛阳没打算隐瞒她:“我和你说过,我们家有基因病,五六十岁时会犯疯病。我研究过也打听过,这病是到了地上后才有的。地上和地下生活环境或许有不同,但最大的变量就是这块巨石,可以说一切都是它引起的。如果我带石头上去,兴许就能根治这病。” 第137章 莫醉盯着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人脑袋这么不太灵光,她当初到底是怎么决定和他合作的? “你怎么就不怀疑这块石头才是导致你们、我们、整个吉牙发病的罪魁祸首呢?你就不怕带着这块石头,能更早发病?”莫醉苦口婆心地劝,“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石头真能治病,你有那个命治吗?你就不怕病还没治好,就被宫家和其他的人家,甚至是比他们还厉害的组织,抓去当小白鼠?” 边洛阳紧皱眉头,梗着脖子争辩:“我就不信你不想治病!” “我想!但我更想活!神家灭族,我父母惨死,格尔木的白骨,被抓起来的无辜女人,还有被解剖无数次的尸体,你没亲眼看到,但我都亲眼看到了!一个宫家尚且拗不过,你想没想过,你带着这么多石头出去,会发生什么?但凡这里的事被泄漏出去,但凡宫家决定玉石俱焚,会发生什么?一定会有人开始研究整个吉牙,开始研究我们!别说我了,你们整个边家也没有一丝一毫抵抗的机会!”莫醉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再说,你活那么长时间干什么?五六十岁才发病,运气好可能七八十岁。你今年才二十多,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度过这几十年,珍惜眼前人眼前事,不要先想怎么度过老年!想也想不明白,何必浪费那么多力气!” “我不甘心!”边洛阳仍旧不认同莫醉的想法,“我看着族里的长辈发病,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莫醉有些疲乏,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她盯着他手中的背包,转去思考如何直接抢夺过来。 一旁的蔡思韵看不到二人的表情,但能听到争执的话越来越尖锐,感受到二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的视线在黑暗中挪移,半晌,轻声开口:“洛阳,我觉得,老大说得对。”她拽住边洛阳的衣袖,轻轻扯了扯,“你带着这些石头出去,然后呢?你有办法忤逆边长河吗?还有你的爸爸,你的爷爷,你们家的所有人。他们未必在意这些研究,反倒会用这些石块去换钱。可能是和我姥爷家换,也可能是和其他的人家……我了解他们,他们只看利益,不会因为你帮了他们而心慈手软的,这不值得。” 边洛阳心中悲愤,还要说什么,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止住未说出口的话,警惕看向楼梯口的位置。 十几秒后,楼梯口影壁边出现成坤的身影。他一手撑着墙壁,气喘吁吁的,手中的手电筒扫过二层的众人,匆匆道:“事情不好了,需要尽快离开!” 莫醉拧眉:“怎么了?” 成坤手舞足蹈,手电光乱晃,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吞吞吐吐半晌,只留下一句:“你们还是出去看吧!”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跑。莫醉一刻都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打算回过头来再收拾边洛阳。 展览馆外不似刚刚般黑暗,竟然有微光浮现,温度也高了些许,像极了寒冬里的天亮。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味道,莫醉忍不住捂住口鼻,随即又放下手臂。一旁的空地上站着不知从何处赶来的边家人,仰头望着头顶的方向。 莫醉顺势抬起头。 原本黑漆漆光秃秃的洞顶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中透出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特别清晰明亮。这道光似乎有生命,在缓慢流动,时粗时细,越来越刺眼。 成坤眼中全是震惊:“前几天我就看到顶上有微光,当时只是一条很微弱的金线。那光亮了一会儿就淡了,我还以为是地下城的高科技,没当回事。” 莫醉盯着缝隙中夺目的光,突然道:“像不像岩浆?” 成坤一愣,下意识反驳:“你的意思是火山爆发?不可能吧?没听说罗布泊里有活火山啊!” “听没听说有什么用?这里的怪事儿还少吗?”莫醉低下头,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如果真是类似火山的东西,爆发需要多久?” 成坤摇头:“这个谁知道?听说爆发前的几个月就会有预兆,但是什么时候爆发,谁也说不准。” 二人的话音刚落下,洞顶缝隙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坠下一团金灿灿的岩浆,落在不远处某座楼的楼顶,瞬间起了巨大的烟尘。片刻后,又缓缓挤出一团,落在另外一栋楼上。 像是没关严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淋漓不尽。 地下城的温度缓慢攀升,黑暗的城市像是迎来了它的黎明。 莫醉叹了口气:“现在知道了。” 成坤目瞪口呆:“这不是火山爆发,这是钝刀子磨肉啊!” 分散在地下城的众人看到这幅场面,像是受到召唤似的,陆续出现在街道上,涌向展览馆附近。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座空旷的城。莫醉看了眼岩浆坠落的速度,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转身冲回展览馆,回到二层神石旁,将包里的炸弹掏出,小心翼翼埋在神石边的碎石堆里,之后一秒都没犹豫,跑出展览馆,顺手关上沉重的石门。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展览馆外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洞顶的缝隙又宽了不少,而赶到附近的人竟然分不清轻重缓急地起了争执,瞧模样已经动过了手。 宫宝珊和强哥还有另一个宫家保镖站在一侧,边洛阳连同他手里的背包,都落在了他们的手中。另外一侧,边长河和一个伤了手臂的边家人也已经赶到,那人用健康的手臂围住蔡思韵的脖子,用了几分力气,让她无法挣脱。一旁的边长河则一刻不放地盯着宫宝珊,以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莫醉溜溜达达走到成坤身边,大声问:“什么情况?” 成坤瞥她一眼:“这都看不出来,为了建筑里面的那堆破石头打起来了呗!两边都想独占房子里的石头,谁都不让谁!各抓了对面一个人质,互相叫嚣呢。” 莫醉“哦”了一声,瞥了眼远处缓慢滴落的岩浆,右手在成坤的后背写字,面上淡淡道:“这有什么可抢的?那块大石头不可能运出去,能带走的只有石头渣。” 成坤努力辨认着她写的字,随口接话:“石头渣也有用处,也是好东西啊!” 莫醉写完了字,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引爆器,走到宫宝珊几人面前晃了晃,又溜达到边长河那边晃了晃,确认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后,开口道:“里面有炸弹,我按下后十分钟爆炸,足够将整个展览馆夷为平地。你们现在开始跑,跑到五百米外,能保住一条性命。另外,炸弹爆炸后,势必影响到顶上那条缝,岩浆落下的速度会加剧,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岩浆淹没。要不咱商量一下,先逃出去再打?” 边长河当即道:“姑娘,别冲动,咱们有事好商量!” 莫醉摇头:“我不想商量,怎么办?”她举起胳膊,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她手中的引爆器上,视线扫过场中众人,再次提醒道,“我要按了!” 她的话音落下,宫宝珊那侧的人群起了骚动,成坤冲着一个方向扑过去,将一人死死按在地上,随即是一声清晰的枪响! 成坤松了口气:“幸不辱命!” 刚刚莫醉在他的后背写字,提醒他注意人群中的那把枪。他最初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看到她挑衅似的举起引爆器,才意识到她这是主动做起了靶子! 还好那人动作明显,掏出手枪的一瞬间,他便看到了,立刻飞扑上去,用二百斤的重量将他死死压住,避免了枪击案的再次发生! 二人倒地的一瞬间,枪支走火,射向另外的方向。强哥看到同伴被压,想要上前帮忙,莫醉抽出再次改装的腰带,狠狠甩出。 腰带以雷霆之势落在强哥前方一步的地上,溅起一层沙尘,伴着清脆巨响,威慑力十足。 强哥顿住脚步。 趁着这点功夫,成坤夺走那把枪,顺手撤掉弹夹,爬起身撤回莫醉身边。 裂缝处的岩浆还在持续不断的滴落,速度越发得快。莫醉懒得再废话,按下引爆器的按钮,而后将其狠狠投掷到展览馆的范围内。做完一切,她拍拍成坤的肩膀,言简意赅:“走!”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是说给成坤听的,也是给其他人听的。话音落下后,她不再管身后众人,像是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路过边家人的时候,她顺手解救蔡思韵,拉着她往游乐场的方向走。 蔡思韵重获自由,咳嗽几声踉跄几步,很快调整好步伐,跟上莫醉的脚步。走出百米后,她低声问:“真的会爆炸?” 莫醉挑眉:“骗你干什么?” 一旁的成坤补了句:“只不过倒计时的时间是一百分钟。” 蔡思韵迟疑道:“十分钟后,他们会不会没等到炸弹爆炸,折返回去拿石头?” “有可能。”莫醉语气平静,“只是那样,他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跑出去了。这是我给他们留下的生路,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了。” “那边洛阳怎么办?我二姐怎么办?”蔡思韵的声音裹上了哭腔。 莫醉没回答,松开了抓住她胳膊的手。 第138章 蔡思韵一顿,终究没有往回走,但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她所在意的人,都在她的身后。 - 不知是信了莫醉的威胁,还是惧怕于不断滴落的岩浆,即使超过了莫醉说的十分钟、没能等到巨大的爆炸声,还是无人往回走。众人沉默着、默契着,跟在前方人的身后,向游乐园的铁架子走。 莫醉三人最先穿越临界线,像是土匪似的守在铁架子下,一个一个搜查随身物品,将他们携带的所有石头扔到还未坍塌的临界线另一侧,绝了他们的后路。 不是没有人试图反抗,莫醉和成坤毫不犹豫用物理镇压,双拳难敌四掌,只能认栽。 边洛阳眼睁睁看着背包越过临界线,向着洞顶飞去,像是丢了魂儿。他的怀中抱着他剩余的所有物资,双目无神,瞧着极为可怜。 莫醉当没看见,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塞到他怀里,留蔡思韵安抚他那脆弱破碎的心灵。 之后的一路,再无人说话。等到众人一刻不敢歇息地越过废墟,来到尽头断崖时,一声巨响,天地震颤,展览馆里的炸弹终于爆炸了。 岩浆汇聚成柱,连接地下城的天和地。金红色的柱子不断扩大,铺满地下城的地面后,蔓延过临界线,再次从上而下坠落,连成一片亮晶晶的珠帘,看起来还挺贵气。 地洞里的一切逐渐被岩浆覆盖,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地下城和吉牙,彻底归为传说。 - 季风禾已经等了四天。 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几乎被他看穿,他期待的画面却迟迟未能出现。 后座的保镖接了个电话,前倾身体,低声询问:“敦煌那边的电话,说是直升机和救护车已经准备好,是否要现在进罗布泊?” “再等一天。”季风禾点燃最后一根烟,“她说五天内会回来。再等一天。” 保镖低声回话,季风禾听在耳中,愈发烦躁,将刚点燃的烟按灭,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车外突然起了风沙,一直趴在副驾上睡觉的土豆突然醒来,警惕地看向四周。季风禾坐直身子,双目清明,紧盯着不远处的地面,不敢眨眼。 几分钟后风沙停息,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心情大起大落,季风禾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半晌,他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说什么时,土豆突然大声叫起来,冲着另外一个方向。 上一次土豆大叫,找到了宫宝珊和莫醉的队伍,那这次—— 季风禾的心快要跃出嗓子眼,一秒都不敢耽搁,发动汽车向着土豆指向的方向开去。一直到几个小时后,暮色昏沉,几乎快要绝望之际,终于看到两辆越野从风沙中驶出,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季风禾将刹车踩到底,看着对面的越野车停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人从驾驶座上跳下,蹦蹦跳跳来到车窗前,敲击他的车窗,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季风禾喉头发涩,蓦地想起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按下车窗,垂眸看向窗外的人:“打尖儿还是住店?” 莫醉一愣,随即露出几颗大白牙:“寻人。” “寻什么人?” “寻我的爱人。” 半载风沙,风禾尽起,天下长安。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终于完结了~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