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 第1章 《殿下他病骨藏锋》作者:四火夕山【完结+番外】 文案: 大皇子谢允明,一身病骨,早逝之像。 空有圣上偏宠,却无母族倚仗,更乏权势根基,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件易碎的琉璃盏。 御笔之下,他是温良恭俭,纯孝柔顺的宝玉。 众多皇子与内臣眼中,他是孱弱无能,不足为虑的草包,只是一颗能拿捏的棋子。 可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福星。 从“病秧子而已,不足为虑。” 再到“惹了谢允明,会倒大霉!” 更后来是——得谢允明可得天下! 可这天下最后到了谁的手中? 昔日嗤笑之言犹在耳,朝堂格局已地覆天翻。 镇北将军俯首,称其:“虽体弱,却怀经纬之才,足备储君之德。” 清流文臣膺服,赞其:“有爱民之仁心,秉廉政之坚魄。” 钦天监国师更卜卦而断,昭告天下:“天星降世,大皇子谢允明,乃佑我朝煌煌盛世之天命所归!” 人心如棋,皆入他彀中。 将万千算计藏于羸弱皮囊之下,乾坤在握。 —— 厉锋,谢允明手中一把最趁手的刀,可后来,他却摇身一变,叛离旧主,投靠敌营,手段酷烈令人发指,令朝野侧目,是个权势滔天的新贵权臣。 他行事阴狠毒辣,铲除异己时毫不留情,人人畏其如修罗恶鬼,皆言此子心性歹毒,已彻底疯魔。 而新帝登基,万象更始。 庆功宴上,众臣歌功颂德,称颂陛下仁德感化天地,连厉锋那等奸佞狂徒都能束手就擒。 无人知晓,夜深人静之时。 那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疯批权臣,竟然爬上了龙床。 [注: 1.主攻,谢允明/厉锋,1v1双洁he。 2.主角中心向,表演型薄情人格,病弱控场攻/忠犬受 3.朝代架空,剧情向,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爽文 腹黑 美强惨 权谋 主角:谢允明 厉锋 一句话简介:黑心白莲花如何征服众人? 立意:爱自己,爱生活 第1章 福星现世 长乐宫的黄昏,就是一碗放凉后浑浊的药汤。 阿碧端着药走在廊下。 空气里浮着药味,苦得像一口闷在喉头多年没吐出的血。 “整日里都是煎药,送药,闻得我自己都快成了药引子。”她低啐,却不敢停步。 五皇子的吩咐重若千钧,不然,她又怎会甘心待在这陌生的宫殿伺候一个病秧子? 大皇子谢允明,是这长乐宫的主子,只因国师一句「北辰星临,帝祚永延」,让他成了整座皇城最烫手的紫微星。 国师解天言,此乃天赐福星,拱卫紫微。日后无论哪位皇子荣登大宝,只要得享福星在侧,便可保山河永宁,帝业长青。 国师曾辅佐当今陛下登基,素不参与党争,只言天命。此言一出,边疆恰有捷报飞马入京,北牧国君俯首请罪,铁骑远遁,晟朝至少能有十年太平,连坊间都编出了童谣,唱的是「福星高照,大晟长乐」。 正值党争激烈的三皇子与五皇子,不免都对这位与世无争的大哥上了心。奈何谢允明深居简出,不是在自己宫中静养,便是在御前伴驾,旁人难寻机会,只得千方百计,往这长乐宫里安插耳目。 阿碧就是五皇子的眼,可她离谢允明越近,越恍惚,这位大殿下心思浅得像一掬水,几近愚钝,以至于她这样刚进宫的新人,竟轻而易举地就能近身伺候,长乐宫已经成了筛子,人人可过,事事可漏。 想到自家殿下为这种人忧心忡忡,阿碧心中嗤笑,她捧药登阶,抬眼看去,在石阶尽头,一道笔直的黑影如铁钉楔地。 厉锋,这人是谢允明的佩刀近卫,有皇权特许,可携兵刃穿行大内。 阿碧甫一抬头,便撞进他那双幽绿得瘆人的眼眸里,这人的目光像雪原里饿极的狼,能将人嚼碎后含在舌底,冷得发黏。 他不动,风过他身边,也得绕路。 阿碧最怕这种狠人,她垂首疾步,犹如被刀尖抵着后心。 殿门半阖,一道斜光从殿外切进来,正落在支窗下的软榻。 榻上的人背光而倚,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可那金色却照不进他皮肤半分,他太白了,连下颌到锁骨的淡青血脉,都清晰得像被画师勾勒出的冷笔。 刚入秋,谢允明身上就搭了一领狐裘,狐毛是北荒上等的雪狐,最耐寒的一种。即使如此,他胸口仍止不住地微微起伏,带出一段段破碎的喘息。 大殿下容颜生得极好,阿碧却不敢多看,只瞥向他垂在榻沿的手,那手修长,指骨分明,腕上还缠着一串乌珠。 “殿下,您该用药了。”阿碧把药汤轻放在小几。 谢允明在床上已经躺了七日,药石不断却未有好转,就依这颗福星的身子骨,只怕还没升起,就该早早陨落了,阿碧倒盼着他能早点病死,免得真碍了五皇子的路。 谢允明问道:“父皇该下朝了吧?” 阿碧答:“约莫半个时辰。” 谢允明复又阖眸:“那你去殿外候着吧。” 阿碧点头:“是。” 今日皇帝来得最早。 御前传喝甫起,阿碧已跪伏在地。一行人从她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肃杀的风,紧随其后的是太医院的张院首。 张院首向来只负责陛下龙体,今日来到这长乐宫,可见圣眷之浓,阿碧不由为殚精竭虑的五皇子感到一阵不平,那样一个草包皇子,凭什么能得盛宠? 内殿中,皇帝指尖尚未触到锦被,怒意已先炸开:“怎么朕瞧着,明儿的脸色比先前更差了?” 谢允明失笑:“儿臣的身子一向如此,又让父皇忧心了。” “这怎么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还未入冬,你便虚弱至此,待到九寒天,又当如何?朕这次带了张院首来,若连他都束手无策,朕便是广召天下名医,掘地三尺,也要为你寻来治病良方。” 张院首躬身领命,三指搭上谢允明清瘦的腕脉。 片刻,他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指下力道微沉,反复切脉,停顿了片刻,才回禀皇帝:“陛下,依臣诊断,大殿下脉象沉而促,夹有断续,如蚁蚀堤,这…这更像是中了毒。” “毒?”皇帝勃然变色,“什么毒?可能解?” 谢允明仿佛被这个字刺穿,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皇帝一惊:“明儿!” 谢允明被皇帝扶稳,只摇了摇头,又是惊讶又是不安:“儿臣的一切饮食用度皆依宫规,层层查验,从未有过疏漏……我怎会,怎会中毒呢?” 张院首也若有所思,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终落在几上还没食用的药碗上,他快步上前,端起药碗仔细嗅闻:“殿下身负寒症,一直用的都是太医院开的温经散寒方?” 谢允明答:“是。” “药方分毫不差,但用的药材却有异样。”张院首语气斩钉截铁,立即向皇帝请禀,“陛下,臣需要检查殿下近日来的所有用药!” 皇帝眼神一凛,身旁的总管太监霍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退下。不多时,不仅取来了药渣,长乐宫一众宫女太监,也全被拘到了殿外院中,鸦雀无声,气氛肃杀。 查看了药渣,张院首更加笃定:“陛下,问题就出在这汤药里,有人将方中温经散寒的青葙子,换成了性极寒凉的青霜叶,此物不仅会加重殿下寒症,更是与其他药材相冲,日久天长,更能悄无声息地损毁经脉脏腑。” 皇帝猛地起身,抓起药碗,狠狠掼在地上:“放肆!真是胆大包天!” 药碗被摔得粉碎,苦香四溅。 屋内的人齐刷刷跪下:“陛下息怒。” 皇帝道:“这宫里负责用药的是谁?给朕押上来!” 阿碧早已察觉到异样,殿外宫人个个面如土色,惶恐不安。然而,被单独传唤入内殿的,却只有她一人。 皇帝脸色阴沉,明显震怒。 无需皇帝开口,霍公公已厉声斥道:“贱婢!你竟敢在殿下药中做手脚,意图毒害皇子!” 阿碧没料想到谢允明的药方会出岔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滔天大罪凭空砸下,让她瞬间方寸大乱。 “陛下明鉴!奴婢是冤枉的!”她连连叩头,“奴婢只按方抓药,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何分得清这些药材?奴婢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谋害殿下啊!” 皇帝道:“明儿的药汤皆由你一人负责,药材有异你却毫无察觉。如今证据确凿,你若供出幕后指使,朕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陛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真的没有害大殿下的心思!”阿碧依旧磕头辩解:“殿下待我不薄,我岂会毒害殿下呢!” 皇帝不屑一顾,反而是榻上那人微微侧首,出声替她辩解:“父皇,儿臣见她这般模样,倒不觉得她在撒谎,想必真是取药时看走了眼。既然无心,父皇便饶了她的性命吧。” 第2章 阿碧没想到谢允明还会替她求情,泪珠顿时洒了出来。 “在近前侍奉的奴才,如此粗心大意?”皇帝盯着阿碧的脸:“朕好像没怎么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进长乐宫的奴才。” 阿碧结结巴巴:“是,是三月前内务府分派来的。” 皇帝脸色更沉了:“长乐宫什么时候进的新奴才?有多少?” 霍公公答:“回禀陛下,老奴方才看过,长乐宫是添了不少新人。” “都是哪些宫里送来的?是永和宫还是翊坤宫?”皇帝冷笑,他前朝后宫平衡多年,最厌误这些逾越的行矩,他这孩子本就体弱,经不起那些肮脏的毒计。 皇帝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阿碧:“若非朕今日特带张院首前来,只怕朕的皇儿,就要不明不白地折在你这贱婢手中!拖下去,押入慎刑司!给朕严加审讯,查清她背后指使!”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真的是无心的!奴婢不知道啊!”阿碧泪涌得更凶,额头叩得咚咚响,她涕泪横流。就在被内侍粗暴拖起的那一刻,绝望地看向榻上的皇子,期盼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殿下救我!” 阿碧恨不得扑到谢允明的床边哀声哭求,这里唯一能救她的大概只有心肠软的谢允明。若他能再为自己求求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她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怜悯或无奈。 她原以为,谢允明不过一张白纸,任谁都能泼墨。 直到她方才撞见那双眼—— 乌沉,冷寂,像雪夜井底倒映的月牙,只轻轻一扫,就把她从里到外剐了个干净。 那位病弱不堪,刚刚还为她说情的大皇子。在皇帝视线离开的刹那,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和纯善,那双总是水汽朦胧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狼狈与绝望。 他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阴沉,充满了嘲讽和快意的笑容。 阿碧的哭求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缩紧,无边的惊骇瞬间淹没了她。 是了,纵使她对大皇子不上心,可入宫多年,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没有记错,那药方是他身边宫女给她的。 这是他故意为之! 阿碧恍然大悟,可为时已晚,内侍已经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出去,她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皇帝的怒气并未平息,他沉默地看着宫人清理了残渣。这时,谢允明轻拉住他衣袖,脸上神情恹恹:“父皇,当真是有人要害儿臣么?” 皇帝握住谢允明冰冷的手:“这些腌臜事,明儿不必理会。”又见谢允明脸上有几分惧色,立即宽慰:“无论是谁要害你,朕绝不姑息。” 谢允明又问:“父皇是要把他们都杀了么?” 皇帝道:“明儿不忍心?” 谢允明迟疑了一阵儿:“先生教过,仁者爱人,儿臣读圣贤书,不敢忘怀,可是儿臣自己也有些后怕。” “若真有人指使,儿臣希望父皇严惩。但不必牵连他人,也算是仁慈之举。” “好。父皇答应你。”皇帝也有些后怕,俯身拍他后背,“明儿不必多虑,只需养好身体,一切有父皇在。” 谢允明点了点头。 张院首重新为谢允明开了调养的方子,好在是弱毒发现得及时,说是好生调理,在入冬前能将身子养回来。 皇帝神色稍霁,又温言安抚了几句,见谢允明脸色疲惫,才摆驾离开。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内殿重归寂静。 一片死寂之中,谢允明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像是在小憩,久病带来的苍白依旧盘桓在他脸上,与此刻他眉宇间沉凝的气度交织,显出一种别样的冷硬。 长乐宫仿佛又变成了老样子,慎刑司多出的阵阵哀嚎声,谢允明是听不见了。 “终于清净了。” 他垂首,指尖一颗颗拨过乌珠,忽地,一声笑从喉间溢出。 轻笑声最终在半途被咳嗽撕碎,碎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沙哑的音节,像雪夜里有野狼呛了冰碴子,一边喘,一边仍止不住地得意。 第2章 棋盘已开 谢允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锈涩的灼痛。 混沌里,有一只温热粗糙的手覆上自己面颊,那熟悉的淡淡铁锈味顺着鼻腔钻进,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昏沉的意识。 谢允明鼻头还挂着汗珠,目光失焦了一瞬,才转向身侧。 厉锋果然守在榻边,眼白布满血丝,显是整夜未阖眼。 铜盆里是温水,他将巾子浸了浸,拧到半干,极轻极轻地按在谢允明额间,一点点吸走虚汗。 厉锋将热好的汤药小粥取来,往药里兑了半盏蜂蜜水,试温时先滴在自己腕上,确定不烫,才舀了一匙递到谢允明唇边,“慢点,含一会儿再咽。” 谢允明苦得舌根发麻,却连皱眉的力气也无,只能微微抬指,在厉锋掌心划了一下,厉锋会意,转身端起备好的温汤,“两口便好,多了只怕会吐。” 水温入口,谢允明喉结滚动,干裂的唇纹一点点润开。 厉锋想要喂粥,谢允明却摇头。 厉锋也不劝,只自己低头抿了一口,像试毒似的,再递过去,“我尝过了,不腥,主子若不进食,只怕脾胃受不住。” 谢允明失笑,只得就由着他一勺一勺喂尽。末了,厉锋拿帕子按了按他嘴角,又换一方湿巾,擦过指缝与颈窝,这才把褥角掖得严丝合缝,连一缕风也不叫钻进去。 谢允明气色稍佳,有了力气,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厉锋声音低哑,“高热退得慢,好在主子有惊无险。” 谢允明接着问:“外头……有什么消息?” 厉锋顿了顿,先拣了最不痛不痒的:“陛下又差人来探望了一次,太医说,这是因为主子体内的余毒需慢慢排解,嘱咐了一些药理。” 见谢允明仍静静盯着自己,他才继续:“陛下已经彻查了主子身边的所有宫人,那些不干净的眼线,一夜间都死在了慎刑司,阿碧的身份已经明朗,陛下已知她是五皇子的人。如今宫中都在议论,说是五皇子意图谋害主子。” “父皇是如何处置的?” “德妃娘娘为五皇子揽下罪责,已被禁足,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应无人再敢往主子身边安插人手了。” 谢允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阵风,只要五皇子害他这件事传出去,第一颗棋子就可以落下了,他心头微松,却见厉锋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郁色。 厉锋知晓他借阿碧设局,铲除异己的全盘计划,却独独不知,他竟真的饮下了那带毒的汤药。 谢允明心知肚明,厉锋虽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刀刃舔血,却早已与他有过约定,任何计谋,都绝不可伤及他自身分毫。即便是他谢允明自己,也绝不能行此险招。 “你可是在怪我?”谢允明先发制人:“我知道不该如此。可假的终归是假的,留一点破绽,就是给别人递刀。我输不起。” 厉锋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吱响。 他当然懂,谢允明被这皇宫所害,变得多疑,执拗,事事有把控才能放心,可他又天生一副琉璃骨,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懂是一回事,疼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谢允明久病成医并非乱来,可若那毒再重几分,若昨夜高热未退……他不敢往下想。 “主子的谋算自然周全,”厉锋心中后怕,“可圣心难测,陛下何时驾临岂能料定?多拖一日,主子便要多受一日的苦楚。” “主子既答应过我,却又欺瞒我,难道……” “昨夜……”谢允明忽地截断他的话。 “又梦见那口湖了。”他嗓音干涩,透出一种孩童迷失在浓雾里的惶惑,“冰水顺着我的领口往里灌,不像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肉里,我一直往下坠,看不见光,冷,我觉得好冷……” 他微微垂首,如墨青丝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瞧见眼底流露出的三分惧色,似真似假,难以辨明。 厉锋却已脸色大变,几乎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规矩,长臂一伸,已将谢允明整个抱进怀里,他生得高大,臂上肌肉绷紧,天生体热,像把谢允明箍进一座滚烫的火笼里。 只因动作太急,榻边的药盅被带得「咣当」一声,谢允明顺势倚在他胸口处,闭了闭眼,放缓了呼吸。 “没事了,主子,已经没事了……” 厉锋一遍遍重复,声音低而哑,带着颤。怀里的人瘦得肩胛骨突兀,像两片薄刃,厉锋却不敢松手,仿佛一松,谢允明就会再次沉入那口冰湖,再也捞不上来。 “都是属下粗心大意。”他喉结滚动,满是自责,“竟未察觉主子昨夜又陷在梦魇里。” 第3章 那是谢允明八岁时的劫难。 谢允明的娘亲阮娘,本是民间一位灵秀的医女,采药途中偶遇身中奇毒,奄奄一息的肃王。她以银钗剖开他肿胀的小腿,俯身吸出毒血,又攀峭壁,探幽谷,寻来草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硬是将他从阎王手中夺回。 阮娘送肃王归京,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悄然滋生。夺嫡之前,肃王曾指天立誓:“他日若登九五,必以江山为聘,天下为礼,此生唯卿一人。” 后来,肃王果然起兵成功,登临帝位。阮娘先封侧妃,诞下谢允明后晋为贵妃,一时风光无两。然而帝王心,海底针。不久,六宫充盈,后位有主,当年的誓言如同秋日落叶,被无情碾碎。 阮娘抱着咿呀学语的谢允明,写下一纸休书,只想带着孩儿远离这皇城,可帝王阻挠她去路,更是以子相挟,将她囚于深宫。 之后五年,她温顺如猫,最得皇帝盛宠,成了臣工口中的祸国妖妃。 可谢允明六岁时,阮娘却突然从皇宫中蒸发,皇帝怒发如狂,封闭九门,搜城三日,却没能得到一点踪迹,后因政事才不得而终。 那是许多年前的秘辛,就连谢允明也不了解,不知他娘亲是如何从皇宫中逃走的,后来是生是死。 原本最被疼爱的皇子失去了往日荣宠,他居住的宫殿被封锁,皇帝再未看望过他一眼,好在他有厉锋相伴,尚能度日。 厉锋四岁随奶娘入宫送炭,恰好谢允明缺少能交心的玩伴,便被阮娘瞧中,做了谢允明的贴身陪侍。 冷宫里只有他与主子二人,受到内务府的刁难时,厉锋会去偷些食物,他个头结实又机敏。 谢允明体质本就不比常人,结果有一日,别宫的人偷偷来到这座冷宫行凶,厉锋就恰巧不在。 正是寒冬腊月,那口湖冰面裂出蛛网纹,谢允明被人按着头塞进冰窟。若不是厉锋回来的及时,将他救起,他就成了一具冰尸。 待厉锋揣着半块馒头赶回,只担心冷了连累主子的身体,可回来时却没寻到人影,他慌了神,哪里都寻过了,只看到那在冰水中无力挣扎的身影,心胆俱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撞开宫女,将浑身冰冷僵硬的谢允明捞起。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唇色青紫,怎么暖也暖不回来。 厉锋双目赤红,又是哭又是吼,再顾不得尊卑性命,抱着他便往皇帝的寝宫冲去。 他头破血流,状若疯癫,硬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帝王终于记起了这个被遗忘的儿子,遣来太医。 谢允明高烧不退,几度气若游丝,厉锋守在一旁,声声呼唤,几乎泣血。后来国师奉命前来祈福,许是这赤诚呼唤惊动了上天,谢允明竟真的撑了过来。 再后来,国师批命:“殿下龙章凤姿,然命宫逢「劫火」,养于深宫,反速其夭,若移夷山,借天罡之肃杀,或可逆天改命。” 皇帝起初不愿,国师便说:“若不出宫,必死无疑,陛下若再失去这个儿子,就再无可能见到阮娘了。” 皇帝思虑过后,最终同意此举。 于是,六辔轻车,十里长亭,谢允明被送往夷山。 无人知晓,国师早已暗中告知谢允明真相。他受阮娘所托,护其周全,此举意在让他远离宫廷漩涡。 夷山八年,国师书信不断,待谢允明渐长,便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在山野假死,从此海阔天空,二是返回皇宫。但归途即是夺嫡之路,唯有登上那至高之位,执掌生杀大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谢允明选择了后者。 他在夷山修养,早已开始未雨绸缪。 厉锋在山上拜了一位武功高强的师父,做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自愿跟随他回到皇宫。 时机成熟之时,国师暗中相助令皇帝又想起了他这个儿子。 十六岁,谢允明奉诏返京。 皇城人笑:十年过去,还是废人一个。 可他们忘了,废铁若被反复淬雪,也能折出吹毛断发的刃。 昔日孱弱孩童已初现清雅风姿。御前初见,帝王望着他那张脸,竟有一瞬失神,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天子踉跄下阶,一把拥他入怀,谢允明心中无慕儒之情,只有一阵快意,他垂眸敛目,已知晓,这张酷似母亲的脸,必将成为他有效的利器。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脆弱与依恋,利用帝王那点追忆与愧疚,很快便重获盛宠。 可谢允明始终无权在握,亦无母族可依。 多年以来,朝堂权柄早已被三皇子与五皇子牢牢瓜分,盘根错节。 谢允明这辈子拉不了弓也握不了剑,这副病体都是拜这皇城所赐,他怎能不恨? 谢允明眼睫微湿:“我还能如何做?”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不着痕迹地牵住厉锋的衣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无人可依……” “主子……别说了。”厉锋喉头哽咽,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只要我一息尚存,定护主子周全。” 他骤然忆起夷山那些夜晚,谢允明被梦魇缠身,冷汗涔涔惊醒的模样,此刻再见他这般情状,厉锋只觉心如刀绞,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又惹他伤怀。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谢允明躺稳。 谢允明轻抚他手,道:“我只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厉锋连连点头,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攥紧,“秦烈大军约莫一月后抵京,证人我皆安置在慈恩寺,有国师暗中照拂,万无一失,主子眼下只需安心静养。” 而今,边疆得胜的大将军秦烈凯旋,谢允明唇边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已备下一份「薄礼」,静候佳音。 五皇子谢泰,既然他敢动「福星」。若不让他付出些代价,又怎能对得起这满城传扬的「福星」之名? 第3章 兵部事变 皇城正阳门外,旌旗猎猎,甲士如林。皇帝为彰天恩,亲率文武百官于城楼之上,静候大将军秦烈凯旋。 三皇子谢永与五皇子谢泰侍立御驾两侧,气度俨然,宛若双璧。 一阵轻微的骚动自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小心地簇拥着一架软舆匆匆行来。 舆上之人,正是大皇子谢允明,他并未着皇子正服,只裹着一件极为厚实的鸦青色大氅,领口处一圈雪白的风毛将他缺少血色的脸围在其中。 软舆在离御驾尚有十余步处停下,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城墙。 皇帝侧首,远远便向他招手:“明儿,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让你在宫中好生休养么?此地风大,你这才刚见好,若是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稳住气息,脸上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大将军为国浴血,凯旋而归,此等盛事,儿臣亦想亲迎,沾沾这社稷安康的喜气。” “太医也说了,儿臣也需要外出走动走动,真入冬了,儿臣多半不会出门了。” “也罢。”皇帝颔首,“朕瞧你气色,确比前些时日好了些。” 皇帝不再劝,抬手示意他站到内侧,盾墙随之无声推移,三皇子恰好被挤到风口。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两位弟弟,温和得像雪上残灯,照得人无处躲藏。 三皇子谢永道:“大哥病体初愈,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前些时间大哥一直病着,做弟弟的心里也担心得紧。” 五皇子谢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只道谢永是故意在父皇面前旧事重提,暗指他母妃宫中婢女之事。他强压下不快,脸上适时掠过一丝赧然,凑近谢允明低语:“大哥,前次宫人无状,累你病了一场,弟弟心中着实难安,改日必登门赔罪……” 谢允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五弟言重了,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莫要因此等小事挂怀。” 他声音带着微弱的喘意,厉锋就默默在身后望着,迫于皇帝在此,他不得近身失了规矩,只几不可察地向前挪了半步,想多挡一些风去。 “儿臣也想看看那能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谢允明目光投向城楼下万头攒动,翘首以盼的黎庶,轻声叹道:“真是好多人……” “明儿原也是喜欢热闹的。”皇帝感念他的身体,不由叹息,“待开春身子爽利了,可去看看灯会,那时节,整个京城才叫热闹。” 三皇子笑着接口:“大哥若真盼着秦将军能有三头六臂,怕是要失望。不过臣弟听闻,秦将军能力扛巨鼎,回头请他给大哥露一手瞧瞧。” 五皇子立刻驳道:“三哥何必取笑大哥?大哥不过一句戏言,你倒当真了。” 谢允明也淡淡笑了。 皇帝见三子言谈间似乎和睦,眉宇稍展。 恰在此时,城门洞开,凯旋之乐高奏,声震云霄。 大将军秦烈一身风霜染就的玄甲,猩红战袍猎猎,骑于神骏之上,缓辔而入,见到有皇帝仪仗,知晓御驾在此,即刻翻身下马,往城墙上方看去。 第4章 城楼上下,欢声雷动,直欲掀翻天际。 众人目光皆被其吸引,唯有谢允明悄然瞥向厉锋。 厉锋不动声色,微一颔首。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群身着粗麻孝服,手持简陋木质牌位或是陈旧布囊的妇人老幼,不知如何竟冲破了人群,涌至御道之前,死死拦在了秦烈的马前! 她们没有呼喊口号,只是扑通跪倒一片,将手中的牌位高高举起,或是将那些代表亡夫身份的生锈腰牌,残缺的家书紧紧捂在胸口,发出压抑到了极处,反而显得嘶哑破碎的痛哭。 “将军!你是秦烈将军么?”一老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猛地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红,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秦烈,声音凄厉的变了调,“俺男人跟着您在北疆没了!三年,整整三年了!说好的抚恤银子,却一文钱也没见到啊!留下俺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娃他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是饿着肚子去跟北牧人拼命的啊!”另一个抱着幼子的年轻妇人哭喊着,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官字两张口,俺们告了多少回,石沉大海……求将军向陛下为我们讨个公道,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现场顿时大乱,禁卫军反应极速,刀锋瞬间出鞘半尺,铿锵之声不绝,阵型疾速收缩,如铜墙铁壁般将皇帝与诸位皇子护在核心,气氛凝重如铁。 秦烈先是一惊,待看清那些牌位和妇人手中紧握的是属于他麾下阵亡将士的身份铭牌时,虎目骤然一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向城楼上的皇帝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这些都是臣北疆军中阵亡将士的遗孀!她们手持亡夫信物,必有天大的冤情!臣恳请陛下,容她们陈情!” 皇帝脸上的笑纹瞬间被寒风冻住,唇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凝起一层冰碴:“今日旌旗蔽日,鼓角未歇,不宜见血。殿前司——” “在!” “将这些人带走,细细审问。”言罢,皇帝拂袖转身,“回宫!” 龙辇掉头,旌旗乱卷,像一阵骤起的飓风,将御道尘土吹得四散。 谢允明被厉锋护在障日下,隔着灰绡,望见秦烈双手接过妇人状纸,指背青筋暴起。 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御案被拍得震天响。 皇帝的亲信,殿前司都指挥使韩章,将初步的奏报便已呈递御前。 韩章跪在殿中:“陛下,现已查明,今日拦驾鸣冤者,共计二十七人,皆系北疆阵亡将士直系亲眷。她们手持的阵亡文书,身份腰牌经核验,确为真品,其所需抚恤银钱,按律应于将士阵亡后半年内发放至原籍,但其中二十一人家中,分文未得。” “钱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抚恤银由户部核拨,兵部武库司发放。臣查阅账册副本,”韩章顿了顿,“发现兵部账目与户部拨银数目,有近三成亏空。所有亏空款项的批核签印,皆出自兵部尚书耿忠之手。” “耿忠。”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耿忠?”五皇子脸色大变,“父皇,此事或有蹊跷!耿忠在兵部多年,一向勤勉,岂会如此胆大包天?是否有人栽赃陷害,想借此搅乱朝局?” “五弟急什么?”三皇子掸了掸袖口,声音凉得像殿外檐溜,“账册,印鉴,口供,样样俱全,莫非那些寡妇连夜串通,把自己亡夫的买命钱往别人怀里塞?” 五皇子阴阳怪气:“怎么,三哥对此事了如指掌?” 三皇子不理会,只看向皇帝:“父皇,那些孤儿寡母何其可怜!北疆将士们在为国流血,他们的家眷却在后方被人吸髓啖肉!此案必须严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也给秦将军和北疆军一个交代!否则,岂不令将士们寒心?” 五皇子道:“三哥说得轻巧,谁知是不是有人借题发挥!” 三皇子反问:“谁人不知兵部尚书跟五弟关系匪浅,五弟难道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国法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够了!”皇帝猛地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他指着殿门,“滚!都给朕滚出去!” “父皇,请父皇明鉴!”五皇子与三皇子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言。 “滚!”皇帝抓起案上茶盏,砸得粉碎,三皇子和五皇子只好躬身行礼,悻悻退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他揉着刺痛的额角。 “父皇。”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谢允明,此时才轻轻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父亲换上了一杯温热的新茶,动作轻柔地将茶杯推到他手边。 “明儿?”皇帝怔住,才想起这殿里还有谢允明,放缓语气问道:“怎么还不回宫休息?” 谢允明声音微弱:“儿臣从未见父皇发过这样大的火,心里有些担心。” 皇帝望着他苍白却宁静的脸,没了火气:“朕是被你那两个弟弟气的!争来斗去,全无兄弟情谊!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偶然,还是有人处心积虑……” 谢允明答得快:“自然是他人刻意为之。” 皇帝脸色一凝,端详起谢允明的神色:“明儿难道也觉得,此事乃你三弟谋划?” 谢允明反而惊讶,“这和三弟有什么关系?” “儿臣是看那些人已经是走投无路,她们是觉得秦将军回来或许能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说上话。所以刻意挑选在这个日子,就是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冤屈,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估计是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吧。” “儿臣刚刚也听见了,只觉得那些妇人可怜,她们男人战死沙场,留下的孤儿寡母却无依无靠,若非绝望,怎会冒死拦驾?想想她们跪在风里的样子,儿臣心里也是难受。” 这番话,不说朝局,只谈悲悯,恰恰说到了皇帝心坎里。 皇帝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神色缓和了许多,他呷了口茶,像是随口问道:“依明儿看,此事该由谁主审为好?是你五弟,还是你三弟?” 谢允明微微摇头,轻声道:“儿臣不知道五弟和三弟谁哪个本事更高,若要选一个,儿臣反而觉得……秦烈将军,或许最好。” “秦烈?”皇帝一愣,“明儿为什么觉得他可以?” “他是大将军啊。”谢允明笑着答:“儿臣方才听到了兵部,能打胜仗的将军自然能管得到手下的兵马,由他审查兵部不是最好不过?” 皇帝失笑,“他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审案查账,却并非他所长,兵部与军中。虽都与兵事相关,实则并非一回事。” “啊……”谢允明恍然大悟,赧然垂首:“是儿臣愚钝了。” 皇帝只是笑:“明儿不懂政事,无妨,朕是不会笑话你的。” 可皇帝转念一想,端着茶杯的手忽地顿住了。 是啊,秦烈刚回京,尚未与任何派系有过多牵扯,正是最干净的人。他军功赫赫,由他主审,足以震慑宵小,也能安抚为朝廷卖命的北疆军情绪,更能向天下彰显他这位帝王不徇私情,体恤将士的仁德! 一瞬间,皇帝只觉得豁然开朗,阴郁也一扫而空,他看着谢允明纯善清澈的眼眸,心中满是欣慰:“想不到,倒是明儿一言点醒了朕。好!朕这回儿就听明儿的!” 谢允明问:“父皇当真听儿臣的?” “君无戏言。”皇帝扬声道,“传旨!着大将军秦烈主理兵部尚书耿忠贪墨一案,三司协理,务求水落石出!” 谢允明高兴极了:“儿臣竟真能为父皇解忧了……心里很是欢喜。”言罢,却捂着胸口轻咳两声,脸上有些发红。 “明儿,你身子要紧。”皇帝虽喜,却也为这孩子的身体担忧,语气愈发温和,“今日一路也有奔波,快些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 谢允明躬身退出紫宸殿。暮色渐沉,他行走在宫道之上,唇角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厉锋在殿门口等候多时,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并不多言。 沿途的宫人皆低头避让,心中暗忖,方才陛下勃然大怒,这大皇子竟是笑着从紫宸殿出来的。看来,长乐宫这位大皇子,果真圣眷正浓呢。 第4章 秦烈入宫 皇帝命秦烈主审耿忠一案,旨意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为示避嫌,更是直接由殿前司亲军接管了案犯与一应证物,将耿忠牢牢看押在天牢深处。 五皇子别说插手,就连想递句话进去探探虚实眼下的机会都没有,只等秦烈将如山铁证罗列清楚,往御案上一呈,耿忠便难逃抄家问斩的下场。 永和宫内,灯火幽微。 五皇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猛地一挥袖,将桌案上的一套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废物!耿忠这个废物!”他额角青筋暴跳,在原地暴躁地踱步,“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第5章 为了让这个蠢货稳住兵部尚书的位子,他耗费了多少金银心血?如今倒好,军饷的油水没捞够,笼络军中的路子还没铺稳,就先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秦烈……秦烈他是不是早就成了老三的人啊?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五皇子双目赤红,越想越觉得这是老三给他做的局。 “泰儿。”屏风后,淑妃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出,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微蹙:“事已至此,慌有什么用?耿忠,已经是一步死棋,他保不住了。” “母妃!”五皇子急步上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三断我一臂?” “少了一个耿忠,事小。”淑妃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若因此失了圣心,那才是万劫不复,一个老迈的耿忠,如何比得上正值盛年的秦烈和长乐宫里那个病秧子?” 五皇子一愣:“可秦烈他这摆明是要和我过不去,我还怎么拉拢他?” “如果得不到,就想办法把他给毁了,将军又如何,若功高盖主那也是死路一条。”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那个病秧子,陛下爱护得紧,咱们正在风口浪尖上可动他不得。既然不能除掉,那你就得去讨他的欢心。” “讨他的欢心?”五皇子面露屈辱。 “没错。”淑妃语气笃定,“无论如何,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陛下面前,你必须表现出兄友弟恭,和睦友爱。” “现在他身上可有个好名头啊,万一陛下真相信国师的话呢?你记得派人仔细盯着长乐宫的动静,老三能送的殷勤,你一样也不能少,绝不能让老三将他拉拢了!” 五皇子得了淑妃指点,稍稍心安,只是心中火气难解,想来他那三哥,此刻正在背后看他的笑话! 三皇子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内,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应了五皇子的猜测,“老五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还没等本王出手,他就要丢了兵部,真是……天助我也。” 谋士含笑躬身:“臣恭喜殿下。” 三皇子微微眯眼:“你觉得这事……与老大可有关联?国师前脚刚说他是福星,后脚老五的人就在他身上倒了大霉……难不成,真有这么玄乎?” 谋士抚须沉吟:“殿下,国师之言,自有其分量。只要陛下相信,天下人相信,假的也会成真。” “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顺势而为,能重创五皇子,于殿下便是好事。” 三皇子颔首:“本王的门生自会全力弹劾,绝不给耿忠转圜之机。” “当务之急,是趁此机会拉拢大殿下与秦将军。”谋士续道,“秦将军刚立大功,又目睹部下遗孀惨状,此刻正是对贪腐深恶痛绝之时。若殿下能示之以诚,让他看清谁才是值得倚仗之人……” 三皇子点头,却皱起眉头:“先生所言极是,秦将军到底是将才一定会择主而栖,本王反而在老大身上有些棘手,本王与他素无往来,珍贵药材父皇赏尽了,本王还能献上什么以示诚意?” 论及此,三皇子与谋士的脸上也纷纷露出苦意。 谢允明会喜欢什么呢? 角落的铜炭盆里,炭火安静地燃烧,这长乐宫中,暖意浓浓。 谢允明已脱下了厚重的斗篷,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个暖玉茶杯。 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知道,一个耿忠足够他那两位好弟弟互相撕咬,焦头烂额一阵子,他只吩咐厉锋暗中盯紧秦烈的动静。 厉锋身上有出入宫禁的令牌,自有在这宫墙内外来去却不叫人发觉的本事。 谢允明刚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水,窗外便传来极轻微的落足声。 下一瞬,厉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檐上翻入殿内,低声道:“主子,秦烈已带着参劾耿忠的折子入宫面圣,此刻将至永巷。” “好。”谢允明随机起身:“我也该和这位将军正式见一见了。” 他命宫人取来一盏备好的参汤,借口给父皇送汤暖身,便带着厉锋出了长乐宫。他并未直接前往紫宸殿,而是选择在通往紫宸殿的一条必经宫道旁耐心等候。 然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按照秦烈的脚程早该出现,宫道尽头却依旧不见人影。 此处有风,厉锋有些急躁,“主子不如先去面见陛下,由我替主子传话可好?” 谢允明摇头,问道:“是他一人进宫的?” 厉锋点头:“是,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按他的脚程,该到此处了。” “看来,秦将军是被什么麻烦绊住脚了。”谢允明瞬间了然,在这后宫之中,有动机且有能力做这种事的,多半是他五弟那护子心切的淑妃。 “去往后宫的路上找找,把他带过来。注意分寸,别闹出动静。” 厉锋领命,身形一纵便掠上屋檐。 他如夜枭般无声地掠过重重殿宇,很快便在一条僻静宫道上寻到了目标。只见秦烈跟在一个面生太监身后,那太监脚步匆匆,专挑林木幽深的小路走,越行越是偏僻。 幕后主使大约已布好人手,要玩一场外臣私闯后宫的戏码。无论缘由为何,一个窥探宫闱的罪名扣下来,弹劾秦烈的奏章立刻就能堆积如山。 厉锋又见秦烈眉头紧锁,已经悄悄停下脚步,看来这个将军还不算太蠢笨。 秦烈虽初入宫闱,但基本的方位感仍在。紫宸殿是前朝重地,理应愈发开阔庄严,怎会越走越见花木荫蔽,景致婉约? 他心下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放缓了脚步,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宫墙,正想着应付的对策,却突然觉得如芒在背。 秦烈猛一回头,瞥见侧方屋檐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甚至刻意停顿,冷森森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人?腰间还配有刀刃,眼神不屑,多有挑衅之意。 皇宫大内,难道还有刺客不成?! 秦烈心头一凛,不及细想,立刻纵身追上,若事后追责,他完全可以借发现宫中疑影,护驾心切为由解了今日的险境。 这一追,便发觉那黑衣人轻功极高,身形在复杂的宫殿间腾挪闪转,如履平地。秦烈心中警铃大作,手已按上腰间佩刀,正欲出鞘逼停对方,那黑影却在一处宫苑转角骤然消失。 而转角之后,一个披着厚氅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这带着刀的黑衣人闪身站在了男人身后,视若无人般在耳边轻声低语。 单看衣着,秦烈便能判断,这是皇宫里的某位主子,皇子,京城里正常且成年的皇子也就那三位。 秦烈深知此次回京,必定卷入党争之中,在回京途中的军帐内,副将早为他梳理了京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成年皇子中以三皇子谢永与五皇子谢泰在朝中分庭抗礼。” “五皇子,其母淑妃娘娘圣眷正浓,他自身经营多年,手掌兵部,刑部,以及吏部,根基深厚,行事也最为张扬。” “三皇子谢永,牵涉工部与礼部,其母德妃娘娘虽不如淑妃得宠,但母族乃厉国公府,树大根深,厉国公一手掌控着京畿巡防营。” 当时秦烈便直指核心:“那陛下心中,最属意哪一位?” 副将面露难色,迟疑道:“陛下心思深沉,对两位皇子看似倚重,却又相互制衡,圣意难测……不过,陛下最宠爱的,倒并非这两位,而是大皇子谢允明。” “大皇子?”秦烈浓眉一拧,十分不解,既是一位成年皇子,又是年长,为何在权斗分析中几乎被忽略,“此人如何?” 副将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些许轻蔑:“将军,这位大皇子只怕毫无夺嫡的可能,他最年长却未封王也未娶妻,先天不足,是个汤药不离口的病秧子,风吹就倒,在朝中无职无权,毫无根基,插不上半句话。” “而且……”副将压低了声音,带着愤懑,“他就是那个被国师誉为福星的皇子!咱们北疆儿郎浴血奋战三年,死伤无数换来的大胜,按朝廷邸报和民间传言,竟说是托了他这福星的福泽!功劳硬生生地分润了一半!” 借天象得宠,滑稽至极,秦烈顿时也对其生了厌恶之心,后没再多问。 回忆至此,秦烈看着眼前这位大皇子,觉得此人确实如传言般是个病人,瞧着清瘦至极,仿佛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走,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面相却不干瘪丑陋,定然是矜贵地养着。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丝毫怯懦之气,谢允明就那样静静站着,肩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压青松,眼睛也并非浑浊无神,而是清晰地倒映着他秦烈的身影,十分冷静。 秦烈在谢允明身上的目光停留太久,心中的轻视早起敛去,匆匆行了礼数:“微臣见过大殿下。” 第5章 谢允明是谁的人? 谢允明立在半寸阴影里,身形高瘦,脊背却笔直若削,一袭狐裘压到踝骨,毛锋随咳嗽微震,发出干涩的摩挲声。 第6章 他淡淡道:“没想到秦将军刚进京,竟然认得我。” 风里因谢允明都裹着药香,像无形的蛛丝,缠得人后颈发凉,秦烈收敛心神,抱拳道:“大殿下龙章凤姿,气度天成,臣虽久在边关,亦心向往之。”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呵”一声极轻又毫不掩饰地嗤笑来自谢允明身侧的侍卫。 秦烈微愣,却见那侍卫甚至懒得看他,只默默弯腰,提起了主子脚边那个精致的食盒,大概是争对他刚才那套虚伪言辞的不屑。 谢允明紧跟着笑道:“将军看着气吞万里如虎,会说些漂亮话自然是好的,只希望日后在朝堂之上,面对那些文臣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的口舌,也能有这般沉稳的心境,不该像今日,进宫时不知谨慎,连路都走错了。” 这话如同冰水淋头,瞬间浇醒了秦烈因方才险境而有些纷乱的头脑,他知晓自己处境并不算好。虽然看上去风光无限,却也树大招风,想要害他的人可不少,方才他被引错路也不知是谁的手笔。若不是大皇子身边的侍卫故意将他引走,寻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路线,此局定然难破。 秦烈心知,这位大皇子肯伸手相助,绝非善心偶发,他不再迂回,问道:“殿下是特意在此等微臣?” 谢允明却侧过脸,眼底像覆着一层薄霜:“秦将军,我与你还并不相熟,就当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毕竟是外臣,就算要查这后宫里又有谁能帮得了你?” 他微抬下颌,示意狭长宫道,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你我也不便在此久留,被往来宫人瞧见,传出风言风语,于你于我,怕都不太好。” “风大,留久了,火折子容易灭,人也一样。” “既然是去面见父皇,就不该再耽搁,误了时辰,便是藐视天威。将军说,对不对?” “臣不敢!”秦烈沉声应道,谢允明这番话无可指摘,甚至可说是再次帮了他,想害他的人见他使用轻功遁走,自然不敢深追,也不会将消息传出去。 他刚回京,已接手了耿忠一案,不宜再起风波。 然而,正是谢允明这份周到,让他心底疑云更重,这对大皇子有什么好处? 若真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何必相助? 谢允明不再多言:“将军,请。” 秦烈立刻侧身:“殿下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默然向紫宸殿行去。 霍公公早就候在门口,见到谢允明是喜上眉梢:“大殿下也来了?” 谢允明道:“我为父皇准备了一些参汤。” 霍公公笑道:“大殿下真是有心了。”他接过厉锋手中的食盒,去殿内细声通报,二人一块入内。 “臣秦烈叩见陛下。” “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们身上:“明儿怎么和秦爱卿一同来了?” “都起来吧,秦爱卿也是,通报你进宫的消息都过了一阵儿,朕却迟迟不见人,真是让朕好等啊。” 皇帝语气不悦,秦烈复而跪下请罪:“臣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若直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自然不妥,秦烈正斟酌如何不节外生枝但能化了皇帝怒气,谢允明却已自然地走到御案近前。 “父皇。”谢允明开口,引皇帝看向自己:“儿臣也没想这么巧,方才在路上瞧见了秦将军,将军一个人,只怕他是和父皇派去的引路太监错开了,我上前去搭话,谁知他却看一面宫墙看入了迷。” 秦烈是第一次进这九重宫阙,从前只见过大漠黄沙,难免对雕梁画栋多看了几眼,皇帝听完眉宇舒展,这等小事无伤大雅,反而觉得秦烈真性情。 谢允明仍站在皇帝身旁,一手捂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透出淡淡药香,苦里带甘,像雪里煨过的甘草。 皇帝瞧他一直看着秦烈,可眼神却是怯怯的,立即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儿臣无碍。”谢允明立即摇头,轻笑:“儿臣今日难得近前一见将军,和在城墙上看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哦?”皇帝起了兴趣:“如何不一样?” 谢允明直言,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很不一样,近看才知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雪原上的头狼,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儿臣……被惊了一下,而且…”他目光重新落在了秦烈身上:“而且将军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和脖子上都有疤痕,与京中人物,迥然不同。” 皇帝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大晟的将军,正当有此血性!大漠可不比京城,环境刻苦,多是刀光剑影,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皇帝天威,秦烈一直不敢言语。 不过皇帝的神情已经缓和了几分,他看着秦烈,眼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感念与温和,他想起了肃国公,那个与他一同起兵,后又为他镇守边疆直至马革裹尸的兄弟,秦烈是肃国公的养子,十岁便去了苦寒北疆,子承父业,一守又是十八年,至今方归。 皇帝叹道:“边疆战事打了这么多年,战况凶险,苦了你,也苦了你爹啊。” “为保国家安定,一切都是值得的。”秦烈赶忙应道,他也没想到,大皇子几句话就帮他省了一个麻烦,他进宫时可是忧心忡忡。就算父辈过往情谊再深,可一牵扯到权力也会荡然无存。而现在,皇帝显然对他少了一点猜忌,反而多了一点真实的关心。 谢允明说着,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怜悯的水光:“父皇,说起边疆,儿臣就又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那些在北疆战死的将士,只因尽忠让自己的亲人没有依靠,到头来还被高官侵害,实在可恶。”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秦烈趁此,立即说起了耿忠一事。 参劾耿忠的罪证一一呈上。账目,物证,以及一份盖着通文馆标识的诉状,那些遗孀提交的诉状乃是通文馆的学生代为誊写。 通文馆是集天下书生读书的地方,国师亲自在此传经授课。 原来这背后还有通文馆相助,皇帝心中疑云又少了一些,朝内年少子弟有爱民之心,这是好事,同样也意味着耿忠一事已上达天听,下启清议,天下文人士子皆在看着! 他身为皇帝怎么可能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面色沉凝:“蛀虫!耿忠就是个国之蛀虫!朕不仅要罚,还要重罚,以儆效尤!” 皇帝金口一落,御案前仿佛掠过一阵无声的刀风,耿忠的生死,在刹那被写定,腰斩于市,三族抄没,女眷流放南夷,永世不得返京。 秦烈悬着的心随之稳稳落地,俯身叩首:“陛下圣明。” 谢允明脸上带笑,立即问道:“父皇,这是不是说明,儿臣挑选的人是选对了?” 皇帝闻言朗声而笑,抬手拍了拍儿子削瘦的肩,触手只觉狐裘下骨骨分明,心里又怜又喜,遂道:“朕的明儿虽然体弱,可眼光却好,此番荐人得力,堪为朕分忧!明儿是有福气的人!” 说罢转向秦烈,目光炯炯,语气豪爽:“爱卿办事,雷厉风行,很好。” 殿内余音回荡,铜灯上火苗轻颤,仿佛也被这天子笑声震得矮了半截。 秦烈口中谢恩,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一旁的谢允明,只见那位大皇子正垂眸静立,他半阖的睫毛在灯火里投下一排极黑的剪影,遮住了眸色。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殿内喧嚣隔绝,却又像一把收在破旧绸鞘里的薄刃,破败的是鞘,森寒的是刀。 那份对耿忠败落的愉悦,被他敛在眉目深处,不见分毫外露,只在睫羽抬起的一瞬,闪出一点极轻的亮光。 他如此乐见耿忠倒台,耿忠是五皇子的人,打击五皇子,最大得益者便是三皇子。 秦烈不禁思索,难道,他是三皇子的那一边的人? 皇帝忽道,引秦烈回神:“秦烈,你父爵位空悬多年,朕替你补上。” 秦烈立即跪拒:“末将非肃国公血脉,不敢僭越。” 皇帝追问:“那你想要什么?尽管说罢。” 秦烈摇头:“为国尽忠,马革裹尸乃武将本分,臣别无他求!” 皇帝凝视他片刻:“你这执拗的性子,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弄得朕都不知道该赏你点什么好了。” 一旁的谢允明立即说道:“父皇,不是常说男儿要成家后立业么?儿臣听说,秦将军好像还没有娶妻?” “不错。”皇帝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明儿说得对,你既已回京,便要好生安定下来。你父亲去得早,朕替他为你做主。你年岁不小,膝下犹虚,必须赶紧成家,朕要亲自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现在天下太平,你赶紧留个后,不然,朕绝不放你再去战场。” 秦烈心中一沉。他深知自己在军中威望过高,陛下不满。此举,施恩与留质并存,他不能再拒。 第7章 “臣,”他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 谢允明笑道:“看来,秦将军喜欢这样的奖赏。” “父皇,您之前就心系边疆士兵,定然还有许多体己话要和秦将军说,儿臣就先告退了。”他顿了顿,“对了,儿臣命人熬了宁神汤,自己用了觉得脾胃暖融,甚是安妥,也请父皇尝一尝,万望以龙体为重,莫要过度劳心。” 皇帝习惯性伸手替他拢衣,指尖碰到肌肤,冷得吓人,不由叹气:“快去歇着。” 秦烈在一旁,将这对天家父子不似君臣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位大皇子,出行仅带一侍卫,而那侍卫非禁军却能在宫中佩刀,神色坦然,霍公公等近侍皆习以为常,此等殊荣,闻所未闻。 等秦烈终于从紫宸殿告退出来,宫道寂寂,夜色沉沉,早已不见了谢允明的踪影。 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回想起今日种种,入宫险境被谢允明化解,陛下猜忌,也因他三言两语转为怜才之心。 可谢允明却并没有袒露他的目的。 秦烈不会常入皇宫,大皇子既要拉拢,为何不与他通气?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 秦烈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雕梁画栋的京城,比北牧的千军万马更加凶险。 而那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大皇子谢允明,其身影在他心中,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他尚且看不透谢允明。 不过,就此看来,谢允明还真像是一颗福星。 第6章 三殿下悔矣 更鼓初沉,宫墙如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时,地龙正烧着,红萝碳的热气通过火道已经将内殿烤得暖烘烘的,宫人依然还端来火盆,只怕他嫌冷。 谢允明坐在案前,摆弄着一盆乌羽玉,墨绿杆茎,顶端抽出暗红新芽,像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此植产自南疆,昼阖夜开,极不喜寒,常人难养也,却被他养得极好,芽尖挺得笔直,带着不合时宜的锋利。 厉锋捧来鎏金剪,他接过,指尖泛青,却稳得不见一丝颤。 「喀」——一声脆响,最粗壮的那根新芽被齐根剪断。 断口渗出乳白浆汁,顺着茎身缓缓滑下,像一道凝固的泪,又被他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苍白,一半猩红,像白玉罩了血釉。 剪下的枝丫被他随手抛进火盆,「嗤」的一声,而兵部尚书耿忠的府邸已是火光冲天。 朱漆大门被粗暴撞开,如狼似虎的官兵汹涌而入,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染成不祥的橘红色,官兵粗暴的呵斥与翻箱倒柜的嘈杂声交织成一片。 宫墙内,金剪落下。 宫墙外,人头落地。 次日。 五皇子与三皇子前后脚进宫,两人的仪仗不期而遇,浩浩荡荡地堵在了长乐宫的门口,宫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五皇子长衣一抖,不怎么客气地行了礼数:“见过三哥。” 三皇子皱了皱眉:“五弟怎的也来了?” 五皇子嗤笑:“是这长乐宫庙小不成?三哥能来,弟弟就来不得么?” 三皇子笑道:“本王是看五弟近日气运不怎么好,应当先在自己府上找个术士驱驱邪,来这长乐宫若连累大哥病了,可怎么好?” 五皇子哼了声:“本王被贼人所害,霉运缠身,所以才应该来找大哥啊,大哥有福运在身,没准弟弟还能因此改运呢!” 这还未进长乐宫的门,两位皇子的脸上已经争锋相对地堆起十二分的关切。 五皇子率先上前,对守门的内侍道:“大哥前些日子身体欠安,本王心中甚是挂念,特寻来一株足有百年的老山参,给大哥补补元气,聊表心意。” 他身后随从捧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的山参确实品相非凡,五皇子心中焦灼如火,眼睛更是盯紧了三皇子,绝不想在拉拢谢允明上被老三再压一头。 三皇子岂肯落后:“五弟果然有心,本王近日得了一箱东海贡珠,想着大哥素来风雅,放在殿中把玩,或是镶嵌饰物,都是极好的。” 然而,守门的内侍却恭敬地躬身回禀:“奴才叩见三殿下,五殿下,回二位殿下的话,大殿下方才……已被翊坤宫的德妃娘娘请去了,要与大殿下话话家常。” “什么?”五皇子脸色顿变,拽起内侍的衣领,恨得想打人。 “原来如此。”三皇子得知母妃出手,更是惊喜,他再看向五皇子时,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语气讥讽:“五弟,你这是做什么啊?本王的母妃一向最是慈爱体贴,定是心疼大哥病体初愈,要亲自关照关照。” “只是……五弟啊,淑妃娘娘近来尚在宫中静养怕是无法像本王母妃这般,对大哥事事亲力亲为了。” “大哥心思细腻敏感,想来……此刻心境,也不会愿见与淑妃娘娘相关之人,徒增烦扰吧?” “五弟也别生气,气运在三哥这里,三哥自然能留住的。”三皇子连连轻笑,转头对内侍道:“将本王的礼收好,本王要去看望母妃了。” 说罢便走,独留五皇子守着原地。 五皇子脸色已经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母妃被禁足是他眼下最大的痛脚,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怒浪滔天,德妃不过是仗着厉国公府的势才爬上妃位,竟敢如此踩到我母妃头上!还有谢允明…… 不,他才不会就这样放弃,只要得了谢允明他大可以重新造势! “殿下,您…您……”内侍被他阴沉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五皇子却猛地仰起头,判若两人地为他理理衣领,皮笑肉不笑:“本王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大哥回来就是。” 翊坤宫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德妃着绛紫常服,鬓畔金钗微晃,笑得一脸慈柔:“好孩子,快坐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她亲自拉着谢允明冰凉的手,将他安置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德妃瞥过谢允明的脸,眉梢却猛地一抖,险些没有控制脸上的神情。 谢允明问:“娘娘,怎么了?” 德妃忙低下头,听着声音有些伤感:“哎,瞧你这小脸,还是这般苍白,定是底下那些奴才伺候不尽心!本宫瞧着就心疼得紧。” 她轻轻拍着谢允明的手背,“明儿,以后你在这宫里,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怠慢。尽管差人来翊坤宫告诉本宫,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谢娘娘关怀。”谢允明脸上笑着,微微颔首:“只是娘娘言重了,儿臣一切都好,劳娘娘如此挂心,实在是儿臣的罪过。” 德妃笑着问:“明儿的生辰好像是开春时?明年,本宫为你操持寿宴可好?” 谢允明回道:“可是儿臣从不过寿辰。” 德妃忙道:“那怎么行?明儿可是陛下的第一子,往日里你不怎出席宴会,可你的寿辰是大喜事,又怎么能落下?” 谢允明道:“那时儿臣也许会病着,只怕会叫娘娘失望。” “的确要以身子为重。”德妃叹了口气:“你本就体弱,那淑妃居然还要害你!” “娘娘误会了。”谢允明立即摇头:“只是巧合罢了,儿臣不会怨恨淑妃娘娘。” “明儿啊明儿。”德妃有些气恼:“你心肠怎么这么软呢?”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禀,三皇子到了。 “儿臣给母妃请安。”三皇子急匆匆赶来,看见谢允明,笑道:“我本是先看望大哥的,却没想到大哥在母妃这里,儿臣路上耽搁,这才来得慢了些。” “来了就好。”德妃喜上眉梢:“快来和你母妃,大哥说说话。” 谢允明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流转,忍不住道:“儿臣真是羡慕三弟,不仅能出宫建府自在洒脱,更能时时承欢于德妃娘娘膝下,享受这般的慈母之爱,天伦之乐。” “只可惜儿臣自小福薄体弱,与诸位弟弟见面甚少,与三弟更是缘悭一面,生分得紧,每每思之,心中总觉遗憾万分。” 这番话字字恳切,偏又戳破了往日的疏离。德妃脸上的慈祥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三皇子立刻上前,亲自执起玉壶为谢允明斟茶,言辞恳切:“大哥说的哪里话!往日确是弟弟年轻不懂事,疏忽了与大哥的兄弟情谊。”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弟弟在此自罚一杯,向大哥赔罪!” 他放下酒杯:“从今往后,弟弟定当时常入宫,向大哥请教诗文,探讨学问。我们兄弟血脉相连,正该多多亲近,弥合往昔生疏才是。” 谢允明执起茶盏,浅浅一笑:“三弟客气了。” “看到你们兄弟这般和睦,本宫心里真是高兴。”德妃道,“永儿不在身边,陛下也甚少来翊坤宫,本宫平日里实在寂寞。明儿若能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那真是本宫的幸事了。” 第8章 拉拢之意,穷图匕见,谢允明却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全然听不懂话中深意。 德妃见状也不着急,含笑吩咐宫人传膳:“先用膳吧,今日只是家宴,明儿可不要觉得拘谨。” 宫女鱼贯而入,美味珍馐很快填满了长桌,而最后一道是份糕点,桂花玉露酥,酥皮轻薄,内馅金黄,桂花瓣粒粒可见,蜜香扑鼻。 德妃曾经插在长乐宫的眼线曾记录过谢允明言行举止,提及过,他常命小厨房做这道点心,她当时觉得这些寻常喜好都毫无意义,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亲自将碟子往谢允明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明儿,快尝尝。” 谢允明指尖微顿,目光落在糕点上,有些惊讶:“娘娘怎么会想到做这款点心?” “本宫见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就叫人采了些回来。”德妃笑吟吟地答话,“宫里的老嬷嬷说,这第一茬花瓣做点心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谢允明微微颔首,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他眼底忽然起了雾。那雾来得极快,黯色在瞳仁深处浮起,继而缓缓晕开。他没有动筷,反而将手收回膝上,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克制什么。 德妃与三皇子立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沉默。 谢允明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着,连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大,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这身子不舒服?”三皇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杯,凑近问道。 谢允明用力地摇头,仿佛哽咽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不慎带倒了面前的琉璃杯,美酒倾泻,染湿了桌布,他也浑然不觉。 “我……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心口……闷得慌,恕儿臣失礼,先告退了。”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说罢,不等德妃回应,他便匆匆转身,脚步虚浮踉跄,仿佛随时会跌倒。 一直如同影子般默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立刻上前一步,沉稳有力地扶住自家主子的手臂。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德妃母子仍然没回过神来。 直到厉锋去而复返,对正错愕着的德妃母子道:“德妃娘娘,三殿下,恕属下僭越,多言一句,这桂花糕……乃是主子幼时,最为钟情喜爱的点心。昔年,主子的生母最是擅于此道。” “主子每每见宫中桂花开,总会格外思念,会命小厨房仿制,却……却再也寻不回,尝不到当年的半分味道。” 他的脸色同样伤感:“今日,见娘娘与三殿下母慈子孝,共享天伦,其乐融融……主子触景生情,心中悲切难抑,故而失态,绝非有意冒犯,属下代主子,向娘娘,殿下赔罪了,万望娘娘,殿下海涵!” 这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冻得德妃与三皇子浑身僵硬,脸上阵青阵白,精彩纷呈。 他们本想投其所好,却万万没想到,这示好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不仅狠狠勾起了对方没有母亲的彻骨之痛,更赤裸裸地衬托出他们母子情深的炫耀,简直是弄巧成拙,愚蠢至极! 第7章 谢允明怎么了? 长乐宫门首,五皇子背手踱步,金钉朱门在他眼前闭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合上的嘴。 风掠过琉璃瓦,沙沙作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焦躁,阴冷,却又必须死死压住,不能在谢允明的地盘上流露出半分不耐。 “殿下,风大,不如进偏殿候着?”身边内侍低劝。 五皇子淡淡瞥他一眼:“大哥不在,我独自进去做什么?招人话柄。” 晟朝一共五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因意外瘸腿早早去了封地,四皇子早夭,他谢泰子凭母贵,自幼便得父皇看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如今却要在这风口,巴巴地等这个他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病秧子。 他越想越恨,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老三和德妃会拿什么筹码去拉拢谢允明?自己已失先机,若再慢一步…… 正思忖间,远处忽有脚步声。 夹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五皇子眸子一眯,躁色瞬间收拢,换作温良笑意,快步迎上。 “大哥,弟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躬身作揖,笑意堆到十二分,谢允明归来得比预想中早,显然未在翊坤宫久留,莫非……大哥心中,其实更偏向自己这一边? 可待走近,他才看清,谢允明脸色实在不好。 谢允明自阴影里走出,乍一看眼底微红,却无泪光,只是血丝在眸底织出一张极细的网,把情绪牢牢兜住。 厉锋扶在他肘侧,仿佛他已连路都走不稳。 谢允明因五皇子而停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短暂一落。 他没开口,只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大哥这是怎么了?”五皇子伸手便欲去搀扶另一侧,“还不快传太医!” 厉锋身形微动,巧妙地侧身,挡开了五皇子的手,代谢允明开口:“谢五殿下关怀,主子今日身体违和,心神耗损,需即刻回宫静养,实在无法见客,劳殿下久候,心下甚愧,还请殿下先回罢。” 话音未落,厉锋已扶着谢允明,绕过五皇子,径直走向那扇朱门。 宫门在五皇子面前阖上,落闩声短促,像剪子剪断一截未尽的话。 五皇子吃了一个闭门羹,却罕见地没有怒色,反而被巨大的好奇攫住。他抬手招过内侍:“去,问清楚翊坤宫里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未到,消息递回:“翊坤宫附近的宫人说,大殿下出来后便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伤心过度,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只听得里头砸了什么东西。” 五皇子唇角慢慢挑高,顿时笑了起来:“真是蠢货,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 “德妃那张嘴,最会伤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愉悦:“父皇素来疼爱大哥,本王身为弟弟,与大哥兄弟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辱而无动于衷?这公道,自然要为他讨回来!” “翊坤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抛给宫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压得只两人可闻,“把风声放出去,具体怎么传,你知道的。” 银子入手,宫人低头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 当日傍晚,流言如水入滚油。 连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都能绘声绘色地对同伴比划。 “千真万确!德妃娘娘指着大殿下的鼻子骂他克母,是个不祥之人!大殿下当时气得身子直抖,咳得那叫一个厉害,帕子上都见红了!”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我还听洒扫处的说,德妃娘娘是怪大殿下得了「福星」的名头,抢了三殿下的风头,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德妃借宴刁难,逼殿下当众下跪敬茶……” “德妃摔了杯子,水都溅了大殿下满身……” “大殿下不堪受辱,看着要大病一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细节越传越真,连德妃指尖蔻丹的颜色都能说道。 这流言甚至飘出了宫墙,传到了肃国公府。 秦烈听闻此事,眉峰紧蹙。 谢允明……他难道不是三皇子的人吗?为何转眼之间,又与德妃母子闹得如此不堪? 德妃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她气得摔碎了一套茶盏:“混账!本宫何时刁难他了!”她强压下怒火,可沿途的宫人们瞧见了谢允明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淑妃在背后轻摇羽扇,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谢允明,只有他开口才能灭火,想到那人的性子,只要她多多示好,总不会坐视不管。 德妃连忙命人挑选了无数珍稀补品,浩浩荡荡送往长乐宫。 然而,长乐宫的宫门紧闭,德妃送去的所有珍贵补品和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谢娘娘关怀。 谢允明彻底闭门谢客,只对外称静养。 这般动静,也很快惊动了皇帝。 听闻谢允明「病重」,皇帝立刻派了最信任的院判亲自前去诊视,回报却是「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好好静养便可」。 皇帝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些许,但旋即,浓重的疑虑与不悦涌上心头,宫里头的流言自然是有人推波助澜,却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一道口谕,将谢允明传至了御前。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悠长,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仔细端详着跪坐在下方的儿子:“朕怎么瞧着,几日不见,明儿清减了不少?” 谢允明指腹轻触脸颊,笑纹浅淡:“儿臣近日吃好睡好,并无异样,定是父皇太过紧张儿臣了。” “是么?”皇帝不置可否,招手示意他近前,“那你来帮朕研墨吧。” 第9章 “是。”谢允明应声而起,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露出清瘦伶仃的一截手腕,他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殿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皇帝开口:“告诉父皇,你因为什么不高兴?” 谢允明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近日……并无不快之事。” “不要与朕隐瞒。”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德妃……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谢允明微微睁大眼睛,他放下墨锭:“父皇今日召见儿臣,难道是因为……听到了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朕说过,绝不让宫里的腌臜事牵扯到你身上。”皇帝语气放缓,“有什么委屈,告诉父皇,朕为你做主就是。” “儿臣没有受委屈。”谢允明连连摇头:“那日德妃娘娘邀儿臣赴宴,儿臣心里很是高兴。” “娘娘也就和儿臣说了些家常冷暖,还说要亲自为儿臣操办明年的寿宴呢。”他说着,眼神微微闪动,“儿臣一时感念娘娘厚爱,想起自身福薄,心中百感交集,情难自抑,才不慎失态,没想到竟引得宫人妄加揣测,议论纷纷,儿臣心中实在对不住德妃娘娘的一片好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皇帝听完,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皇子的寿宴自有规制,向来由生母或皇后操持,德妃手伸得这样长,又能有几分真心? 但看着谢允明那副全然信了对方好意的模样,皇帝心中又是一软,这孩子,心思纯善,自幼失恃,别人对他流露出一点点好,他便恨不能掏心掏肺,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机锋与算计? “罢了。”皇帝挥挥手,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国师传出天言以后,你身边是非多了不少,明儿,你觉得现在这般,是好是坏?” 谢允明回道:“儿臣觉得很好,以往长乐宫总是寂静了些。若弟弟们常来走动会热闹许多,能长久如此,兄弟和睦,长辈慈爱,儿臣便再无所求了。” “你高兴就好。”皇帝就这样看着他。 谢允明问:“父皇,您真的相信那福星一说吗?” “朕不该信么?”皇帝反问,目光深邃地锁住他。 “国师金口一开,倒让儿臣……手足无措了。”谢允明微微低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儿臣心中惶恐,自觉德才浅薄,难当此誉。前日曾冒昧前往司天监,想向国师请教缘由,谁知国师竟闭门谢客。所以儿臣更觉得,或许……或许是国师一时看错了人,才闹出这般误会。” 皇帝闻言,倒是朗声笑了出来:“廖爱卿那人,性子便是如此。他一生痴迷星象天道,于人情世故上是半点不通,更不愿与朝堂有丝毫牵扯。他不见你,绝非因你之故。便是朕传召,他十次里也能推脱八九次,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谢允明恍然大悟,语气轻松了些,“那国师还真是……真性情。” 殿内气氛愈发缓和融洽,皇帝执起朱笔,似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却状若随意地扫过谢允明沉静的侧脸:“明儿,你且对父皇说说心里话,在你看来,你那几个弟弟里……你更看重哪一个?” 谢允明闻言,研墨的手并未停顿,只是浅浅地笑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此刻的神情,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父皇,为什么非要儿臣去选呢?” 皇帝语气变了:“朕让你选。” 谢允明望向皇帝,眸色澄澈得像一面刚擦净的铜镜,映得出天子的影子:“就算国师的话是真的,福星高照,能安定国本。可儿臣想问父皇,现在,儿臣在谁的身边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语气孺慕而肯定:“儿臣最亲近的人,一直以来,不都是父皇您吗?” 刹那间,皇帝准备落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凝视着儿子那双写满孺慕,毫无杂质更无野心的眼睛,只瞧见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感充盈胸臆,他猛地放下朱笔,龙心大悦:“明儿啊明儿,你还真是朕的福星。” 谢允明含笑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清明。他心中如明镜一般,父皇之所以能一直如此「宠爱」他。与其他儿子不同,正是因为他手中毫无实权,对皇位没有半分威胁,能让这位权力顶峰的帝王,安心地享受这不掺杂质的父子情深。 国师那句「福星」,能让他迅速跻身于权力之中,这吉祥之意也能加重皇帝对他的宠爱,可同样也在皇帝心中埋下了种子,当五皇子和三皇子对他的重视显露时,这颗种子就迅速发芽了。 帝王心术,最是深沉难测。 他既希望有天意眷顾,也更忌惮天意凌驾于皇权之上。哪怕真是老天爷,也不能越过他这个天子去选择继承人! 所以,谢允明与国师甚至不曾正式见过一面,一切来往皆是书信,只为避免皇帝猜忌。而此刻,他必须亲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皇帝心底这最初的一丝疑窦。 唯有将自己牢牢定位成一个全然依赖父亲,心中只有父子亲情,对权力毫无野心的好儿子,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帝王,继续安心甚至更加宠爱他,将他护在这「福星」的光环之下,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他的路,还很长。 第8章 求佛 紫宸殿外的日头,像被谁故意磨得极薄,锋利得连影子都能割出血。 谢允明跨过最后一道丹陛,回身望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老师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宫里的瓦,每一片都浸过血,只是被太阳晒干了,看不出颜色。” “主子。” 厉锋在阶下迎他,目光迅速从他脸上掠过,见其神色如常,眉心便不动声色地松了半分,却仍像被线勒着,不敢全然展平。 谢允明抬眼,唇角便扬起一层温润的笑。 “父皇今日心情极好,赏了我一个恩典。”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得了件新袍子,“往后我每月可出宫礼佛一次,车马仪仗皆从简,我日后可借此与老师相见。” 厉锋问道:“主子想要何时启程?” “两天后。”谢允明回道:“你尽快去准备。” 他抬步往阶下走,阳光追着他,从背后看,像给他加了一件灼金的披风。 可厉锋却想起三日前,离开同样是这条御道,夜色沉得像一池冷水。 那时的谢允明,站在翊坤宫外的风灯里,像一具被抽了魂的纸人。 七分假,三分真的失魂落魄,连他都看不透。 等回到长乐宫,当最后一名宫人被屏退,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谢允明就像是终于褪下了一层沉重而黏腻的皮囊。 他脸上那哀戚脆弱的神情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鸷,冰冷而讥诮的笑容,烛光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铜镜里是一张极白的脸,衬得唇色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朱砂梅。 “德妃今日端详我时,脸都白了。”他指尖描过镜中自己的眉峰,声音轻得像在数算刀口,“她厌恶极了这张与我母妃相似的脸,恨不得立刻撕碎,却还要强忍着恶心,装出一副慈爱欢喜的模样来关怀我……实在可笑。” 厉锋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看见了,看见德妃那瞬间僵硬的嘴角,看见主子如何与对方笑脸周旋,他知道谢允明内心对此何等厌恶,但他点破毫无意义。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是一贯的沉稳:“主子,将药给我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允明脸上那阴郁狠厉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顺从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特殊蜡丸封存好极小的药粒,轻轻放在厉锋掌心里。 “我是不是……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谢允明笑着问道。 那夜赴宴,谢允明本就是抱着闹出事端的目的而去。单单帮助三皇子迅速扳倒五皇子,并非他所愿。 鹤唳相争,渔翁得利。 唯有让五皇子与三皇子势均力敌,斗得两败俱伤,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渔翁,才能觅得最好的时机。 他利用了各方安插在长乐宫的眼线,故意流露出对桂花糕的偏爱。但他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对手的配合,袖中那枚蜡封的药丸,才是他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的后手,若德妃没有拿出桂花糕,他便会找个机会服下此药,在翊坤宫当场病发。 厉锋收拢手掌,将那枚足以伤害谢允明身体,伪造急病的药粒牢牢握住:“明日主子还要出宫,车马劳顿,该早些歇息了。”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动作熟稔而轻柔地为谢允明褪下繁复的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 然后,他如同最沉默的磐石,退至殿内角落的阴影里,抱剑而立,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10章 更鼓三声。 厉锋守在榻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剑。 榻上的人眉头皱得极紧,即使在梦里,也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颈。 厉锋伸手,指尖悬在眉心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权力不在他掌中,他连替那人抚平眉峰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那道眉峰便一路皱进了他的心里,像一道裂开的缝,再也合不拢。 两日后,京郊,大相国寺。 谢允明乘坐着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抵达山门,主持早已得讯,亲自在门外迎候,合十行礼。 “殿下光临寒寺,佛法增辉。” 谢允明敛衽还礼,姿态谦和温润:“大师客气,扰了佛门清净,只为求一刻心安。” 他随着住持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殿内梵香袅袅,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谢允明道:“我想自己拜一拜。” 僧人点头,退居殿外。 大雄宝殿内,金身丈六,低眉垂视。 铜签筒被递到谢允明手里,筒身冰得刺骨,像刚从墓里挖出。 他摇臂,竹签哗啦如潮,一枚暗红签头跳出,落在蒲团前。 ——下下。 签文曰:“修罗障道,佛火难渡。” 厉锋瞥见,眸色骤沉,腕上青筋一绷,「锵」一声佩剑出寸,势要直接将那竹签劈成两半。 谢允明抬手,广袖如瀑,压住剑柄。 “胡言乱语,主子不可相信!”厉锋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那支签上。仿佛要用眼中燃起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何必与它置气?”谢允明弯腰,亲自将那支下下签拾起,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刻字,脸上没有半点惶恐沮丧:“况且,我今日求问的,无关前路吉凶,我选的路,是通天梯还是断头崖,我自己走下去便是,何须问它?” 厉锋立即问:“那主子问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我只是问它……我在这世上,算是好人,还是恶人?” 厉锋一愣,但旋即皱眉:“那也是胡言乱语,实在可恶。” 谢允明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将那只下下签随手丢回签筒。 他仰头,与那垂眸的佛像对视。 “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慈悲为怀。”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可我走过的路,尸骸遍地,我将行的事,血流成河。佛渡众生,可能渡我?” “佛不渡我,我不向佛。” 金身与他之间,光影仿佛被一刀劈开。 佛仍低眉,他却抬颌,眼尾挑出一抹猩红,像神祇剥了金箔,露出里面青黑的修罗骨。 殿外阳光斜照,一寸寸爬上他的靴尖,却照不进他立下的影子。 谢允明忽有低咳自胸腔泛起,短促,像碎玉自远空坠下,回音一圈圈荡开,震得衣摆与灯火同时轻颤。 “主子!” “无妨。”谢允明咳声止了:“只是殿内熏香的缘故罢了。” 厉锋脸上担忧丝毫未见,扶着谢允明出了大雄宝殿。 礼佛毕,谢允明在主持陪同下缓步向寺外走去。他脸色较来时更为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行至香客稍多的庭院,主持忽然驻足,目露关切:“殿下气色不佳,可是礼佛时有所困扰?” 谢允明也停下脚步,声音微扬,问道:“大师。”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扰,“晚辈近日,不知何故,时常被梦魇所困,心神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佛门广大,可有化解之法?” 厉锋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假山后与廊柱旁那几道瞬间凝滞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默然肃立,因为这正是谢允明想要的效果。 主持捻动佛珠,白眉微蹙,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谢允明道:“一尊佛像,它仿佛在梦中看着我,可佛像上又分明没有刻出双眼。” 主持道:“心魔萦绕,或与宿缘外物牵缠有关,老衲想起,寺中旧藏有一尊前朝供奉的鎏金铜佛,在二十年前送入了宫中,殿下也许见过,所以它才入了殿下梦中。” 谢允明问:“那如何才能破梦?” 主持回答:“阿弥陀佛,或许殿下在现实中细细看上一眼,便知佛像是假,梦魇是假,自然破梦。” 谢允明合十行礼:“谢大师。”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寺门之外,那关于「大皇子苦寻一尊前朝无眼铜佛以解梦魇」的消息,便以传向了五皇子与三皇子的府邸。 两人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知道这是一个卖谢允明人情的好机会,立即进宫与自己母妃商讨。 五皇子心中狂喜,他立即递牌子求见尚在禁足中的母妃淑妃。 “母妃!这是天助我也!”一进永和宫内室,五皇子便难掩激动,“大哥正在寻一尊特定的铜佛!您宫中设有佛堂,素日里对这些最是了解,这正是我们挽回圣心,助您解除禁足的大好时机啊!” 淑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平日诵经时的慈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精明与锐利:“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是从大相国寺主持口中亲耳传出!” 淑妃当机立断:“好!本宫虽暂困于此,但昔日经营的人脉还在,你拿着本宫的旧印,去寻司设监,珍宝库那些尚给几分薄面的老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那尊佛的确切下落,或是……哪怕只是指出一条明路,待本宫重掌权柄之日,必有厚报!”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的德妃与三皇子谢永也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两派人马,如同两条被投入静水中的恶蛟,瞬间将看似平静的宫廷搅得天翻地覆。 司设监的管事上午刚笑纳了翊坤宫送来的一匣东珠,下午便被永和宫的心腹太监请去叙话,珍宝库的档案深夜被三皇子的人借调查阅,次日清晨,记录着可疑物品入库流水关键信息的那几页便不翼而飞。 更有甚者,一个在酒醉后嘟囔了一句仿佛在废库见过眼熟的铜疙瘩的小太监,当夜便莫名其妙跌入井中。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吓得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尊虚无缥缈的铜佛,如同投入染缸的明矾,瞬间让沉淀在权力深渊下的污秽与狰狞翻滚上涌,无所遁形。 接连数日,动用人力物力,几乎将宫内相关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淑妃与五皇子正焦躁不已,一名在淑妃小佛堂侍奉多年的老嬷嬷。在例行清扫时,无意间瞥见佛龛最底层靠里的角落,似乎有个被厚厚积尘覆盖的物件,其轮廓与近日苦苦追寻的无眼佛颇为相似。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请出,没想到这尊无眼佛竟一直就在淑妃自己的宫中。在这香火缭绕的佛堂之内,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永和宫的宫人立即传了淑妃口谕,以“听闻大殿下近日心神不宁,特寻来此物,聊表关怀,望早日安康”的名义,大大方方地送入了长乐宫。 殿内,谢允明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无眼的佛面。 蛰伏的渔夫,甚至未曾亲自抛竿,那急于吞饵的鱼儿,便已拖着挣扎的水花,主动跃入了早已备好的网中。 第9章 五皇子要走运了? 铜佛入长乐宫第七日,谢允明就不再对外称病,他设了茶,主动邀五皇子过宫一叙。 消息像春夜的第一声雷,滚过东西六宫,震得檐角铜铃齐齐摇晃。 “病了近月的人,竟肯见客?” “铜佛果然通灵……” 风言风语吹进各宫窗缝。 五皇子接到帖子时,几乎跳了起来。 “大哥先开口,便是给了本王兄友弟恭的台面。”他抚着烫金小笺,笑得眼角发亮,“去,把母妃去年得的那罐龙团雪带上,再挑两匹天水碧的宫锦。” 五皇子到得匆忙,当日巳正,他入了宫,由长乐宫是内侍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药香。 殿内只设一张紫檀矮几,窗棂半阖,两名宫女跪坐两侧,一个执红泥小炉,一个托秘色瓷盏,水声咕嘟,茶水正热。 谢允明披月白外衫,人比衣更淡。 他抬手示意:“五弟,快坐下罢。” 五皇子忙趋前两步:“大哥安泰,弟弟就心安了。” 谢允明遣退了下人,亲自接过茶盏,递到五皇子面前:“你尝尝。” 五皇子忙双手捧接,呷了一口,茶是苦丁,汤色青碧,入口涩得发酸。 他眉心猛地一跳,却立刻舒展开来:“好茶!先苦后甘,像咱们兄弟的情分,经得起品。” “五弟喜欢便好。”谢允明垂眸:“今日请五弟来,正是想好好谢过五弟与淑妃娘娘,这尊铜佛请来后,我夜里确实安眠了许多。” 五皇子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言谢?能为大哥分忧,是弟弟的本分。”他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堆起愁容与感慨,“不瞒大哥,母妃她……自前次之事后,一直深怀愧疚,在宫中日夜诵经祈福。此番听闻大哥需要此物,竟是毫不犹豫,说此佛若能助大哥安康,便是她莫大的功德了,只是……” 第11章 谢允明问:“只是什么?” 五皇子等的就是这句,当下长叹:“母妃常说,若能换你康泰,莫说一尊佛,便是割肉也甘,只是母妃至今仍被困在永和宫中,弟弟每每思及,心中实在难安。” 话说得动情,竟要落泪。 谢允明适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我即刻去求父皇,一定要解了娘娘的禁足,那件事早该过了。” “大哥!”五皇子反手握住他苍白的手:“有大哥这句话,弟弟……弟弟真是……”他似有些哽咽,“我们兄弟之间,原就不该因小人作祟而心生嫌隙!” 谢允明任由他握着,忽然轻轻一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五弟,其实……我心里都明白。”还有些淡淡的落寞:“我明白你们如今为何都待我这般好。无非是因国师那一句福星罢了。” 五皇子微微一僵,殿中忽然安静,只剩炉上水沸,噗噗作响。 谢允明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副身子,不过风中残烛,照不了多远,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他抬起眼,注视着五皇子,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但在你与三弟之间,五弟,我心底里……其实是更看好你的。” 五皇子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允明却微微蹙眉,露出了些许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夜在翊坤宫,德妃娘娘明里暗里地敲打我,话里话外皆是威胁,实在叫我……心生惶恐。” “岂有此理!”五皇子顿时义愤填膺,“大哥!你为何不告诉父皇,怎能受老三和他母妃的气!他们就是欺你性子温和!” 谢允明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我……我其实也是怕父皇的,怕他发怒,怕引火烧身,这宫里头,大多事,我也只敢自己忍着。” 五皇子不可置否,伴君如伴虎,他们做儿子更懂这个道理。 谢允明继续说:“但我会尽力帮你的,五弟,若他日……你真有那个福分,继承了父皇的江山,我只望你能念在今日情分,许我一方安宁,让我在这长乐宫中,平静度日,便足矣。” 五皇子胸口一热,几乎要指天发誓:“大哥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不负兄长!” 茶尽,人欢。 五皇子踏出长乐宫时,脚步飘得像踩在云端,嘴角扬得几乎要裂到耳根。 当夜,谢允明便进了紫宸殿。 御前灯火如豆,照着他微佝的背影,像一茎被雪压弯的竹。 无人听见他对皇帝说了什么,只知翌日早朝,内侍高声宣旨:“淑妃禁足之期已满,念其奉佛祈福,诚感天地,即日起复协理六宫之权。” 第三日,皇帝在朝堂上有意提起秦烈的婚事。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朕女乐陶,年已及笄,当择良配,秦卿家世清白,少年有功,堪为驸马。” 皇帝欲将乐陶公主许配给秦烈,并借此婚事封秦烈为候。 乐陶公主,正是五皇子同母胞妹。 消息传到长乐宫,谢允明正倚窗试香。 香头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又被风斜斜折断。 厉锋低声:“主子算得真准。” 谢允明以银箸拨了拨香灰:“父皇的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既施恩于刚刚立功,却需留在京中以示安抚的秦烈,给了他一重皇亲的尊荣与束缚,又顺势抬高了五皇子一系的外戚分量,意在平衡他与三皇子之间可能倾斜的势力。” 他顿了顿,忽而低咳几声,肩头轻震,转瞬又止。 厉锋立即将他的手掌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合拢掌心,把那只手整个包进去,指腹贴着腕内侧的脉,轻轻摩挲:“主子,天凉,还是关窗吧。” 厉锋手心粗粝,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爬上来,驱散了谢允明腕骨缝里藏着的寒气。 想到五皇子也曾假惺惺地扶过这只手,厉锋眼底不由暗了暗,他不动声色地把指节收紧。仿佛要把对方留下的浊气一并碾碎。 而此时的五皇子,自觉否极泰来,母妃复位,又似乎得到了大哥的明确支持,连带着胞妹的婚事都成了增强己方实力的筹码。 他在朝堂上遇见三皇子时,胸膛挺得更高,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三皇子气得几乎咬碎一口好牙,他看着老五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怒火翻腾,他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老五那个蠢货! 这一切的变数,都来自那个病秧子谢允明!难道他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竟要输给一尊莫名其妙的铜佛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不成? 正当他脸色阴沉,盘算着如何反击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静立的身影竟是谢允明。 他披着素绒斗篷,由厉锋陪着,仿佛已等候多时。 三皇子脚步未停,只冷冷扫去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意图径直离去。他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心烦。 “三弟。”谢允明却主动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三皇子脚步一顿,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带着迁怒的生硬:“大哥在此,是专程等五弟,一同庆贺么?” 却没想到,谢允明迎上前一步,拉着他往暗处走:“三弟误会了,我是在此处等你的,可不要叫五弟看见了。” “等我?”三皇子挑眉:“大哥如今与五弟走得那般近,还能记得起我这个弟弟?”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帮淑妃娘娘,不过是偿还她献佛的人情,可我近日听到宫中流言,说我已站在了五弟那边,心中实在不安,唯恐三弟你因此误会于我。” 三皇子眉宇一皱:“大哥觉得是误会?” “三弟难道以为,我会真心投向一个……曾纵容宫人,累我病卧数月之人么?”谢允明提及旧事,声音微涩,目光却清正,毫不闪躲。 见三皇子神色微动,谢允明继续道,“三弟,我并不傻,跟在父皇身边听得多也见得多,我既有了福星的名头,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在你和五弟之中,我一直更偏向的是你啊。不然又怎么会答应德妃娘娘的邀请?我觉得你聪慧沉稳,行事有度,远比五弟更类父皇。”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三皇子大半的火气,他脸色稍霁:“大哥此言当真?” “自然。”谢允明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我知你为秦将军与乐陶公主的婚事忧心。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地。” “哦?”三皇子精神一振:“父皇金口已开,还能有何转圜?” “金口虽开,尚未下明旨,便存变数。”谢允明目光微闪,“秦将军因兵部一事对五弟心有芥蒂,他本人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是碍于父皇不好当众提出,三弟,你若能助他摆脱,岂会得不到这位将军的心呢?” “本王倒是想助他。”三皇子很是心急:“可本王连私下里和他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如何商议计策?” “那三弟大可放心。”谢允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两日,吏部尚书的公子娶亲,父皇勒令秦将军也要到场,三弟,这就是你的机会,我也会全力助你,为你在父皇和五弟那里周旋。” “大哥常伴御前,消息倒是灵通。”三皇子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多谢大哥相助,大哥既看重我,本王必不让大哥失望!” “大哥请受我一拜。”三皇子一撩衣袍,俯身便拜。 谢允明伸手托住他的双腕,掌心发凉,力道却稳:“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三皇子抬眼,正撞进对方含笑的眸底,那笑里带着一点疏淡的倦意,看得人心口发紧。 “好!”他顺势站直,抱拳一拱,“那三弟就先回府。大哥也保重——” 顿了顿,又低低补一句,“待我进宫,再代大哥向母妃问好。” 谢允明颔首,唇角弯成一道温润的弧,目送他转身。 巷口残阳斜照,将那道背影拉得颀长而急迫,像一支刚上弦的箭,尚未察觉靶心早已被人挪移。 直至脚步声远,谢允明才缓缓抬眼。 他脸上方才的温笑被最后一缕夕光抽走,露出底下一层冷而薄的锋。 第10章 三皇子来抢人的? 吏部尚书府邸今日张灯结彩。 五皇子乘车而至,人未下车,笑声已先掀帘而出:“尚书大人今日喜事,本王前来讨杯喜酒。” 吏部尚书高福海身为五皇子的幕僚,早候在门前,听得这一声,忙趋步上前,膝盖还未点地便被五皇子一把托住:“今日不兴跪,只兴喝酒!” 鼓乐复起,笙箫齐鸣。 宾客们让出一条阔道,五皇子意气风发,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谈笑风生,高福海跟在他身侧,姿态恭谨,俨然已将五皇子视作此间真正的中心。 五皇子正往府内去,忽听门吏拖长嗓音—— “大殿下到!” 丝竹声被这突兀一截,像被刀划断的弦,满院笑语齐刷刷哽住。 第12章 高福海一愣,还以为听错了。 大殿下? 是那位皇宫里的大殿下?谢允明么?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正门前,先下来一位黑衣刀侍,扶那位主子下马。 风掠过,斗篷微扬,谢允明轻咳两声,才抬眼望向阶上,那一眼没有丝毫锋芒,却让众人心口无来由一紧。 人影晃进来时,众人才确认,真是那位一直小心养在宫里头不见其人只听其名的金枝玉叶。 只是他深居简出,病体缠身,从不参与任何朝臣宴饮,今日怎会? “大哥?”五皇子反应过来,连忙拨开人群迎上前,“大哥要来怎么也不提前和弟弟知会?你这身子……此地嘈杂,若有什么需要,差人告诉弟弟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劳动?” 谢允明笑着应:“五弟严重了,我也是临时起意。” 高福海愣了瞬,猛地回神连忙冲下石阶:“大殿下贵体违和,怎亲临寒舍?实在叫臣惶恐。” 谢允明虚扶他手臂:“尚书说笑,令郎大喜,我也想来蹭蹭喜气。”他侧眸,身旁的厉锋立即送上了礼物,礼盒当面一开,是一对和氏璧。 高福海叫下人接过,“臣替小儿谢过殿下了!” 谢允明的目光穿过人丛:“我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与五弟的人熟悉熟悉,以便日后走动,不唐突吧?” 五皇子面上很是热络:“大哥肯来,弟弟喜出望外!这府中都是本王亲信,也该一一面见大哥才是。” 高福海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流转,暗道谢允明加入五皇子阵营一事不假。 可见他看着谢允明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不免担忧,怕照顾不周让他在自个府上出个三长两短,连声对下人吩咐:“去!把大皇子的席位换到暖阁,所有饮食换成药膳,温酒撤了,换参汤!再烧两盆银炭,要无烟无响,别熏了殿下的嗓子!” 下人鸡飞狗跳,谢允明由着他们折腾,眼底蓄一点笑,像看戏。 谢允明如此主动,五皇子心中如同饮了蜜糖,畅快无比。 他亲自上前,代替了厉锋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允明,语气里是三分关切七分得意:“大哥,咱们去里面暖阁说话,这里风大。” 便在此刻,门吏又唱—— “三皇子到!” 这一声比此前更尖,更颤,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五皇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毫不掩饰的阴鸷,高福海更是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今晚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三位皇子都齐聚他这小小府邸?! 三皇子在众人面前露脸,五皇子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凝成实质:“三哥来这里做什么?” 三皇子则先向谢允明笑脸盈盈地行了个礼:“大哥好。”然后才冷冷瞥向老五,“本王也收到了请柬,五弟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莫非这尚书府,已经成了五弟你的私产不成?” “你!”五皇子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高福海头皮发麻,赶紧打圆场:“二位殿下息怒,息怒!都是来给小儿贺喜的,是下官的荣幸,荣幸……” 三皇子的确是最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五皇子和门下幕僚的私宴。但他得了谢允明的口信,哪怕受气,他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今一见老五那副俨然半个主人的姿态,胸口顿时像塞了团火,却不得不维持体面,含笑拱手:“本王带了些贺礼,不过是讨杯喜酒,尚书可不要嫌弃啊。” 高福海汗透重衣,连道「不敢」。 高福海将三位皇子迎进暖阁中,但看着席位又突然犯了难,该由谁来坐主位呢? 照例,都是五皇子坐主位,但现在谢允明和三皇子也在,尤其三皇子还道:“按照礼法,应该长者为先,五弟,你是也不是?” 五皇子冷哼一声,毫不示弱:“长者先,那也该是长兄才对。”他主动看向谢允明:“大哥,你请。” 三皇子也顺势道:“大哥,请。” 瞧见两位皇子都未发难,高福海这才放下心来:“大殿下请。” 谢允明笑着,率先落座,三皇子和五皇子于他左右。 三皇子微微侧眸,眼尾余光掠向谢允明,他想知道秦烈此刻在哪儿,可老五就在咫尺,他不能开口,只能让目光替他问。 五皇子却将这一瞬捕捉得清清楚楚。 老三那一眼,锤得他心头警铃大作,老三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想和他抢人? 五皇子岂会坐以待毙? “大哥,你尝尝这个。”他亲自从小几上拈起一块山药糕,“这点心,用的是温补的山药,研磨得极细,入口即化,最是养胃。” 三皇子却突然直接起身,将二者隔开,极其自然地替谢允明拢了拢狐裘领口:“大哥,炭火虽旺,但门窗紧闭,气息难免混浊,这领口须得拢好,免得邪风入侵,回头又引得咳嗽。” 五皇子递糕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将糕点放回碟中,语气带着刺:“三哥倒是心细,不过大哥身边有这么多宫人伺候,冷暖自知,何须你来?” 三皇子毫不退让,反唇相讥:“五弟此言差矣,关心则乱,我见大哥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些,心中忧虑,难免多事,倒是五弟,只顾着劝食,这尚书府的东西还能有宫里头好?” 五皇子气急,他更加肯定这老三就是恬不知耻地抢人来了。 可谢允明分明已经是他的人,五皇子冷冷道:“三哥你还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皇子暗笑:“五弟啊,强扭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么?” 五皇子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也不知道是吹了哪门子的歪风,狗皮膏药都没你这么厚脸皮。”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目光相撞,似有无形刀锋交错,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声炸响,火星四溅,映得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辨不出喜怒。 这里毕竟是五皇子的主场,三皇子落了下风也不好发作,可等了又等,茶都续了两杯,也不见秦烈的影子。 五皇子志得意满,不断找话与谢允明攀谈,言语间极尽亲近,三皇子面色阴沉,偶尔插话,也被五皇子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三皇子强忍拂袖而去的念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谢允明。 谢允明知道他已经不耐烦了,适时地轻轻一声咳嗽,声音不大。 厉锋立刻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目光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在老三和老五之间流转:“五弟,三弟,今日是尚书公子大喜的日子,不好伤了和气,稍安勿躁,可好?” 他声音微弱,但听在五皇子耳中是偏袒:大哥先唤「五弟」,再嘱「勿躁」,分明暗指老三挑事。 他眼尾当即扬起,朝三皇子斜斜一瞥,眸光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听在三皇子耳中,却是大哥在暗示他隐忍,以大局为重,他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咽了回去,闷声道:“大哥说的是。” 而谢允明,不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捧起尚书府特意准备的参茶,小口啜饮着,眼帘低垂。仿佛周遭一切的暗潮汹涌都与他无关。 其实,他也在等。 皇帝可没有要求秦烈参加这等臣子家的婚宴,要求秦烈必须到场的人,是他谢允明。 婚宴已经开始,就在堂中宾客们举杯欲贺,声浪最鼎沸的一瞬—— “镇北大将军到!” 传喝声像一刃薄刀,贴着最软的地方切进来 秦烈踏入府中时,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这位爷刚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后从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高福海几乎是弹跳起来,也顾不得婚宴进行到哪一步了,急匆匆迎上去。 这位爷可是实打实的军功侯爵,手握重兵,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朝局。 五皇子和三皇子听到风声,也同时站了起来。 这两道视线像两支冷箭,最后齐刷刷钉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给的消息是真,三皇子的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 五皇子眼底火色一闪而逝,他曾三番五次递帖皆石沉大海,今夜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何不惊喜?难道真是谢允明这颗福星把秦烈给招来了? 而谢允明自己,依旧安稳地坐在他的软椅上,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秦烈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 他目光如电,进门后,甚至没有先与迎上来的高福海寒暄,而是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过全场。 高福海笑得眼角堆褶,弓腰如迎财神:“将军来了,快请快请!” 秦烈抬手止住客套,声音极低:“殿下何在?” 一句问,冷铁似的,高福海下意识以为寻的是五皇子,忙不迭侧身引路,直趋暖阁。 可秦烈要找的是谢允明,他并不知道谢允明将他叫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第13章 就在前一夜,肃国公府。 秦烈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凝神思索时,忽觉窗外风声有异,他眸光一厉,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下一瞬,书房门无风自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不等秦烈喝问,一枚薄薄的信笺带着破空之声,直射他面门! 秦烈下意识伸手接住,那信笺入手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黑影骤然止步,像一柄被夜色磨快的刀,无声钉在秦烈面前。 秦烈看清对方,正是谢允明身边的叫作厉锋的近卫。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如铁,只吐出一句冰冷的话:“主子叫我给你的,亲笔书信。” 说完,根本不给秦烈任何发问的机会,身形一闪,已如来时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秦烈皱着眉头,压下心头震惊,低头看向手中信笺。 素白的宣纸,没有任何署名。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瘦俊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吏部尚书府宴,务必高调到场。” 然而,就是这行字,让秦烈虎躯一震。 这字迹……竟然与他先前看到的为北疆阵亡将士遗孀书写,扳倒兵部侍郎耿忠的诉状书一样。 当初他得知诉状由通文馆经手,曾亲自前往拜谢,却吃了闭门羹,被告知国师门下,不见武将,他一度以为,是朝中某位清流文官,或是有良知的士子暗中相助。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为冤屈呐喊的手笔竟出自深宫之中,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病骨支离的大皇子之手。 如此人情,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得去。 最终,秦烈挑选了一个最显目的时机,走进尚书府。 高福海将他带进暖阁,一抬头,恰好与谢允明的目光交接。 谢允明迎着他的视线,苍白的脸上,那抹惯有的,温和而虚弱的浅笑,又加深了一丝…… 第11章 谢允明到底偏向谁? 秦烈被引入时,脚步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 谢允明传他至此,三位皇子又齐聚,绝非偶然。 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惊诧,依礼躬身抱拳,声音沉肃如铁:“微臣秦烈,参见三位殿下。” “今日是私宴,将军不必多礼。”五皇子笑得最亮,抢步上前,一把攥住秦烈腕子,暗暗使力往自己座边带,“来来来,与本王同坐,再过些日子,你便是父皇佳婿,本王的嫡亲妹夫,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五弟未免太心急了些。”三皇子霍然起身,“秦将军,公主金枝玉叶,尚主之恩自是天宪,可圣旨未降此刻便谈婚论嫁,不觉得太早了么?” 五皇子嗤笑:“早?三哥,既定之局,何苦再自欺欺人?” “殿下是皇子,臣是武将,不合规矩。”秦烈神色淡漠,双臂环抱,向二人各一拱手,也婉拒了五皇子的好意,选择独自落座,正好与谢允明隔案相对。 灯影斜照,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紫檀小几,却像隔着风雪连天的疆界。 五皇子被秦烈婉拒,脸上笑意稍减,却依然亲自执起酒壶为秦烈面前的空杯斟满:“将军何必见外?等本王解决了兵部事宜,北疆边军往后的粮草辎重,兵部都不会再出任何差错,只要将军点头,任何时候,本王都能帮你疏通。” 三皇子当即冷笑一声:“五弟,你这是在害秦将军。尚未成婚便与外戚过从甚密,岂不徒惹父皇猜忌?”他转向秦烈,“秦将军,兵部耿忠出了那样的乱子,五弟的人还值得你信任?兵部的位置仍然空缺,谁能上位还不可知,五弟能给你的,本王同样能给,且能给得更稳妥。” 秦烈只沉默地听,耳里进的是两位皇子的唇枪舌剑,眼底余光却只锁一人。 谢允明。 每过一句争锋,秦烈便借低首饮酒的间隙,用余光再度探去。 谢允明只微垂睫,以盖拂去茶沫,轻抿一口,再缓缓放下,动作温吞得近乎敷衍,仿佛兄弟间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半分干系。 一次,两次……秦烈探得越深,越觉如坠雾中。 那苍白唇角既无偏向的弧度,眸底也无算计的精光,只剩一片被病气磨平的淡漠。 可偏偏这份毫不在意,像一堵无缝的墙,让秦烈心头暗潮翻涌。 谢允明到底是谁的人? 秦烈心中疑窦丛生,这位殿下若真置身事外,又为何会叫他来此?这份完全看不透的神秘,反而比两位皇子赤裸裸的招揽,更让秦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五皇子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三哥这是何意?莫非是指本王会连累秦将军?至少本王行事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专在阴沟里弄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五弟!”三皇子面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谁是阴沟里的?本王行事,向来顾全大局,不像某些人,只知结党营私,拉拢武将,其心可诛!” “你说谁结党营私?” “谁应便是说谁!” 两人唇枪舌剑,声调越拔越高,句句冲着对方要害去,却刀刀落在秦烈身上,仿佛他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可秤可量的肥肉,谁扯得多一分,谁便先占上风。 谢允明仍倚榻观火,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淡,终把秦烈心底最后一点耐性磨尽—— “啪!” 掌风落案,声不大,却震得杯盏齐跳。寒铁般的嗓音随之滚过暖阁:“二位殿下。” 秦烈起身,甲叶轻响,如刀出鞘。 “五殿下赐我烈火烹油,三殿下指我画地为牢。可惜……” 他目光掠过两人,带着沙场淬出的锋锐。 “油火再旺,烫不穿北疆寒甲,金丝再柔,也拴不住猎鹰翅骨,今日之言,句句权柄,字字私谋,秦某一介武夫,听得明白。” “好意心领,就此别过,微臣恕不奉陪。” 五皇子本以为秦烈此行而来是为示好,没想竟是为了划清界限,他脸上挂不住,拍案而已,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秦烈!父皇金口已开,难道你还要抗旨不成?!” 秦烈本就对五皇子观感最差,闻言更是心头火起,当即反唇相讥:“陛下也未曾下旨,令肃国公府归附五殿下。” 话如冷矢,穿堂而去,他转身迈步,铁靴踏地,声若沉雷,丝毫情面也没留。 五皇子被噎得喉结猛颤,一张俊脸青红乱窜,半晌才挤出个你字,便再没了下文。 “五弟啊。”三皇子低笑出声,“早说强扭的瓜不甜,偏你不信。”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他难道便给了你好脸色?别自作多情。” 三皇子眸光微转,意味深长地瞥向一直静坐的谢允明:“秦将军不会永远独善其身,不选你,他还能选谁?本王自然不急。” 他似笑里藏刀,把五皇子胸口又剜一把。 五皇子猛地坐回软椅,眸色阴鸷,既已有谢允明在身侧,老三凭甚再压他一头? 就在二人暗火交攻之际,谢允明轻轻放下茶杯,瓷盖相叩,清越一声:“秦将军快人快语,只怕是因为这段日子的事情忧心,才失了礼数,我与将军在御前见过的,不如,由我与将军单独一叙,将两位弟弟的好意转达,可好?” 暖阁忽地静默,两位皇子竟皆无言。在他们看来,目前最有面子的人当属谢允明了,由他出面挽留,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坏了各自根基。 于是,一个点头,一个冷哼,算是默认。 谢允明缓缓起身,出了暖阁。 厉锋紧随其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秦烈耳力极锐,听得身后脚步错落,正欲加快,一道比刀锋更冷的喝声劈面而来:“站住!” 厉锋鬼魅般掠至,横臂挡道,眸色沉黑,不带半分活气:“主子要见你。” 秦烈嗤笑,目光掠过厉锋肩头,落在那袭缓步而来的狐裘上:“即便你是大殿下的人,见了我,也该懂礼数。” 厉锋面无表情,侧身让开,垂手去扶谢允明。 谢允明行至廊下,他微抬手,止住秦烈欲行的礼:“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确定是四下无人之地,秦烈才开口问道:“殿下叫臣来此,臣不知有何指教?耿忠一事,秦烈铭记于心,殿下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臣子本分,秦烈定义不容辞。”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界限,只是微微喘息着,似方才疾走几步耗了他不少力气,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封缄口的信笺。 “劳烦将军。”谢允明将其递向秦烈,“将此信,于明日早朝时,呈交陛下。” 秦烈一怔,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那封信上:“这是何物?” 谢允明抬眸,与他对视,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此物,能决定下一位……兵部尚书的人选。” 第14章 秦烈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兵部尚书之位空悬,朝中各方势力角逐正酣,可谁没有本事保证自己拿到那个位置。 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谢允明适时地轻叹一声:“耿忠伏法,留下的空缺关乎国本,我那两位弟弟……争得太过,反倒让父皇忧心不已。为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而非囿于党派私利。此信,或可为陛下解此忧烦,择一真正能为天下人办事的贤才。” “大皇子倒是有颗赤诚之心,只是微臣不解。”秦烈沉吟片刻,终是伸手,郑重地将那封信笺接过,妥善收入怀中,却问:“殿下为何不亲自交予陛下,或者,交予五殿下或三殿下?若有此能力,岂不是立功的好机会?” 谢允明反问:“将军以为,我这两位弟弟,谁可堪大任?” 秦烈沉吟:“此乃天家之事,微臣不敢妄议,臣却更想知道殿下的意思,殿下的站队或许也会影响臣的选择。” 谢允明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军不敢议,我却敢说,我那五弟做事急躁,易为权欲蒙眼,三弟阴鸷,难免刻薄寡恩,我肯定,他二人皆不是社稷之福。” 秦烈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仿佛一时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殿下的意思是……” 谢允明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而话锋一转:“将军此刻最忧心的,应当是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坦然:“尚主之后,必与五殿下有牵连,北疆兵权旁落,我成案上鱼肉。” 谢允明语气淡淡:“说起来,也是我在父皇身边提及,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秦烈道:“殿下严重了,若无此婚事,臣的处境只怕也不会好多少。” 谢允明笑道:“将军如此明事理,我倒是放心了,只不过这桩婚事该成,还是该败,将军以为在谁的身上?” 秦烈下意识回答:“此事,自然在于陛下圣心独断。” “错。”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个字,截断了秦烈的话,“决定这件事的人,不在于父皇,也不在于我那五弟和三弟。” 他向前半步,狐裘下摆拖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那一步极轻,却风都跟着屏息。 “在于我。” 三个字,音色不高,带着体弱的微哑,可秦烈甚至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人拿他心口做鼓,重重一落,余震不绝。 第12章 我也是皇子 “我说不成,那这件事就注定成不了。” 谢允明的声音浮在冷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叫人心口发沉。 秦烈眉峰骤敛:“殿下何出此言?” 谢允明缓缓抬起眼。 廊下的微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野心,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可知,观棋者与对弈者,有何区别?” 风掠过,枝叶晃一晃,像替他在轻轻摇头。 “观棋者,纵有高见,亦只能随波逐流,而对弈者——” 他伸出两指,虚虚一捏,仿佛拈起一枚看不见的子。 “执子之人,方能定夺棋盘乾坤。” “五弟,三弟,乃至朝堂衮衮诸公,他们皆在此局中,自以为是棋手,争一子一目之得失。”谢允明低低一笑:“也不过是被利用的两颗棋子。” “我也是皇子。”他问:“我为什么做不了皇帝?” 秦烈心头猛地一震,不是惊骇,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像有一道雷劈开颅骨,将他过往种种的迷雾都劈得粉碎。 福星之名,兵部尚书走马换将…… 他本以为谢允明是个幕后的谋士,谁人都说这位皇子毫无夺嫡的希望,被迫卷入洪流一时引人瞩目,迟早摔得粉身碎骨。 可秦烈看见的谢允明,与朝臣甚至与皇帝身侧的谢允明截然不同,这份深沉的城府以及野心,如一道强光劈下,秦烈目眩欲盲,却又在瞬间,让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短暂的震撼后,秦烈迅速收敛心神。 他并未表态,但眼神中的探究已化为一种审慎的掂量。 谢允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立刻回应,侧过脸,掩唇低咳,嗓音沙哑,像铁锉擦过刀背:“秦将军。” 他伸出指尖,在秦烈冰凉的甲胄上轻轻一叩—— “我也要利用你。” …… 暖阁内,笙歌已歇,炭火将尽。 五皇子正阴着脸把玩酒盏,见二人并肩而入,眉梢猛地一挑。 众目睽睽之下,秦烈依照谢允明之前的低语示意,对着余怒未消的五皇子抱拳一礼,声音虽依旧硬朗,却缓和了许多:“微臣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陛下既已金口欲开,末将岂敢抗旨?若婚事能成,肃国公府……自是明白该站在何处。” 五皇子愣住,随即脸上阴转多云,哈哈一笑,亲自起身扶起秦烈:“好!好!秦将军果然是明事理之人!方才些许口角,本王早忘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抬眸看向谢允明,似在质问。 谢允明含笑回视,眸色温吞。 不知怎的,三皇子心口那团躁火被那目光轻轻一按,竟多生出几分耐性。 喝完了尚书府的喜酒,高福海恭恭敬敬地送客。 离开时,谢允明在五皇子身边稍作停留:“五弟,秦将军性情刚直,今日之事,只是一时意气未平,你既手握姻亲优势,稍加耐心,以诚相待,何愁将军不为你所用?” 五皇子闻言,脸色更是缓和,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弟弟懂得分寸,劳大哥为此事烦心,弟弟感激不尽。” 谢允明笑了:“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客气。” 五皇子将人送到马车下:“大哥请,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大哥尽管和弟弟说。” 谢允明点点头,遂乘马离去。 马车刚转过街角,巷口便横出一辆轻车。 对面车窗半掀,露出三皇子含霜带笑的脸。 “不知道大哥和秦将军说了什么,三言两语便替五弟安抚了一头倔虎?” 谢允明倚着车壁,指尖抵着唇低咳两声,倦色如潮:“三弟大可放心,我只是提醒秦将军。就算他再不喜欢哪一位皇子,那也是天家骨血,面子总得留几分。” 他抬眼,语气轻飘,“巧的是,秦将军与我一样,对五弟并无好感。” 三皇子挑眉:“哦?” “将军托我转达,”谢允明声音更低,“想请三弟援手,解了他与乐陶公主的婚约。” 三皇子眸光骤亮:“他真这么说?” “秦将军意以严明。”谢允明顿了顿,补上一句,“若三弟助他脱身,日后他愿附骥尾。” 三皇子朗声一笑,疑色却未全褪:“父皇金口已开,本王如何插手?” “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办法。”谢允明指尖在车沿轻敲,笃笃两声,“若公主先毁约,皇家自理亏,父皇便再不好强求。” 三皇子瞳孔微缩,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允明,半晌,才嗤笑一声:“大哥,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也是个有手段的人?我好像是今日,才真正认识了你。” 谢允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三弟不应该更懂我么?” “德妃娘娘常年不受父皇宠爱,连带着你自幼也受尽冷眼,宫中之人,最是跟红顶白……好在三弟你争气,靠自己挣出了今日的局面。” “父皇,总会老去的,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愿再体会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三皇子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野望,他脸上的狐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他深深看了谢允明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大哥,我懂你。” 两辆马车,一东一西,驶入各自的夜色中。 长乐宫外,月色像一层冷霜,铺得殿前石阶惨白。 门扉阖上的刹那,谢允明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刚踏入殿门,身形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主子!”厉锋声音紧绷,一把扶住他。 谢允明手心冰凉,但厉锋掌心贴上他额头,却烫得几乎烙手。 谢允明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可他却笑了,唇角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好似松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的身体软倒在厉锋的怀中。 这几日,谢允明来回奔波,耗费心力,他本就稀薄的精气神难以支撑。 厉锋动作极快,将他安置在榻上,转身欲去煎药。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且因虚脱而微颤的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袂,那手指修长,却无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不可用药……”谢允明半阖着眼,嗓音被高热烤得沙哑,“汤药会留痕,若是宫人看见,保不准父皇也会知道我病了,这会打乱我的计划。” 厉锋动作僵住,眼中之闪过一丝痛色。旋即了然,从暗格中取出那个承载着无数隐秘痛楚的木匣,取出银针,在灯焰上灼烧。 第15章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当厉锋回到榻前,准备解开他衣襟时,谢允明忽然低低一笑,气息拂过厉锋的手腕:“又要……辛苦你了。” “主子。”厉锋痛心道:“忍一忍。” 谢允明衣襟散开,露出过于苍白清瘦的胸膛,厉锋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后银针精准刺入,谢允明身体猛地一颤。 第一针,风池。 针尖破皮,谢允明颈侧青筋倏地浮起,像暴起的青蛇,高热逼得血行狂涌,针一入,浊热似遇断崖,轰然下坠。 厉锋左掌贴在他颈动脉,自己的心口却随之一抽,仿佛替对方疼。 第二,第三针,大椎,曲池。 银针垂直而入,厉锋腕力极稳,针尾却颤出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谢允明整个人猛地绷紧,背脊反弓,汗水在刹那间渗出,像一层晶莹的壳,贴着他苍白的皮肤。 厉锋另一只手早已攥好雪巾,却不敢用力去擦。 剧烈的酸麻胀痛瞬间席卷了谢允明的四肢百骸,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将鬓发浸得透湿。 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谢允明在这时,忽然想起,秦烈与他最后的对话。 “殿下母族微寒,于宫中朝堂,无外戚之力可倚仗,此为先天之缺。” “其二,殿下潜藏过深,至今在明面上未聚党羽,未成势力,朝中衮衮诸公,皆知依附五殿下,三殿下可获实利,却无人知殿下之能之志,仅凭我肃国公府一家之力,不够。” 秦烈的嗓音冷峻如铁,字字砸在要害,他眼神锐利,等待着谢允明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他是否能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垮。 谢允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愠怒,也无被戳穿痛处的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秦烈在离开廊下前,最后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沉声问道:“若臣真要在三位殿下之中择一而立,臣会选择殿下您。” “比起其他,臣更在意的是殿下的身体。”他话锋一转,带着武人的直白与审视,看向谢允明单薄的身躯:“殿下如此孱弱之躯,如何能撑到最后一刻?纵有千般智计,可又如何叫天下人能够信服?” 如此孱弱之躯,如何叫天下人信服? 谢允明此刻回想此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时虚弱无力,却渐渐高涨。 他也厌恶这具残躯,厌恶它一次次拖慢自己杀伐的脚步。 他喘息着,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撑不住又如何? 他抬起湿漉漉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若成枯骨,就算化做厉鬼,也要爬上那龙椅。 第13章 兵部尚书得手 紫宸殿的铜漏刚敲过辰时三刻,三皇子与五皇子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般竖起颈羽。 皇帝高坐龙墀,听二人口舌之争,已经眉头紧皱。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武将队列中,一道沉肃的身影越众而出。 “陛下。”秦烈抱拳躬身,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喧嚣,“微臣有一物,需呈报陛下。” 秦烈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无署名的信呈上。 高坐上的皇帝眸光微动,摆了摆手,侍立在侧的霍公公立刻步下玉阶,接了信,又小跑回去。 皇帝拆开信封,才展第一行,眉峰便陡地一颤,群臣远远瞧见,那常年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竟泄出一线惊,一线喜。 秦烈垂着眼,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那信中之物,他未曾窥见,却在那方寸纸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筹码,赌谢允明的为人,也赌自己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皇帝看完信,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满殿文武,沉声吐出一个名字:“魏行。” 殿内静了一瞬,许多人面露茫然。 皇帝问道:“此人何在?” 霍公公差人回禀之后,告知皇帝:“回陛下,魏行是去年恩科探花,现任通文馆编修,兼兵部职方司主事,年二十七,寒门出身,勤勉务实,能力颇佳,未曾有过错漏。” 皇帝合拢信纸,指节微青:“传旨——魏行即日升任兵部尚书,赐紫金鱼袋。” 殿中轰然。 三皇子与五皇子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在虚空里噼啪相撞。 秦烈已退回班位,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像钩子,从四面八方抛来,想把他剖开,看看他肚里究竟藏了什么鬼祟。 这煮熟的鸭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探花嘴里?!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烈身上,带着审视:“秦爱卿,此信,你是从何而来?” 秦烈依着谢允明事先的嘱咐,语气平稳:“回陛下,说来荒唐,是臣府中下人,前几日偶然从一个乞儿手中得来此信,信上附有字条,言明务事关兵部一事,必要由臣之手呈交陛下,臣觉蹊跷,曾命人追查来源,却如石沉大海,臣见字迹鲜明不似普通人,不敢耽搁,只好冒昧呈上。” 皇帝「嗯」了一声,却不再追问,只摆手:“此事,爱卿不必再查。” “臣,遵旨。”秦烈心下悄然一松,退回队列。 那封信的内容却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的好奇心,挠得他几乎想当场抓住谢允明问个明白,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乾纲独断的陛下连半句质疑都没有,便一锤定音? 念头一闪而逝,却被他死死摁住。紧接着,更大的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魏行,是通文馆出身。 通文馆,这个寒门士子的汇聚地,朝廷新血的源头。 过往种种,让秦烈认为谢允明与通文馆关系匪浅,众人皆知,国师在此地亲自授业,若谢允明的手里握着整座通文馆,就等于握着一批又一批未经雕琢的学子。 今日是魏行,明日便是李行,王行……这些新苗一旦破土,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窜天,悄无声息地替换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族老根。 想通此节,秦烈背后竟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朝会将散未散之际,皇帝再次提及了秦烈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暗自思忖着那桩悬而未决的婚事,心弦微绷时,皇帝却道:“秦爱卿与乐陶的婚事,暂且押后,待秋猎之后,再议。” 不仅如此,皇帝紧接着安排秋猎护卫事宜,直接点了巡防营统领厉国公负责,全然将本该参与的秦烈排除在外。 冷落之意,昭然若揭。 一时间,投向秦烈的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有深深的探究。 秦烈面色沉静,领旨谢恩,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被晾在风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秦烈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谢允明想要的结果。 退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秦烈刚踏出殿门,便见不远处,谢允明披着一件略显厚重的苍青色斗篷,静立在汉白玉栏杆旁,似乎在等候召见。 两人擦肩而过,风带起狐裘一角,拂在秦烈手背,冰凉。他对上谢允明的视线,那双眼底有淡淡的青,像砚中未化开的墨,凝着掩不住的倦色。 秦烈心头微顿,想起他细细调查谢允明时,得到的「寒症入骨,惧冷甚于惧死」这十二字,忽觉那雪白狐裘也遮不住的瘦削。 北疆苦寒……秦烈心中微动,已然决定,稍后便传信给北疆的副将,命其搜寻些上好的御寒之物或药材送来京城。 谢允明并未与他交谈,只是在他经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便被霍公公引着,步入那尚存着朝会余温的金殿。 “明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问道:“前几日,你出宫去了尚书府?” 谢允明抬起头,声音微虚:“回父皇,是,儿臣去了尚书府。” 皇帝又问:“去那里做什么?” 谢允明脸上露出笑意:“儿臣,喜欢热闹。” 皇帝眼底却厉色一闪,声音沉了下去:“朕允你出宫,是怕你在宫中太闷,这京城里多少热闹可看,你偏要去那臣子府邸?朕不是告诫过你,莫要与朝臣往来么?明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懂事了?嗯?” 谢允明面上却只怔了片刻,随即抬眸,眸色干净得近乎茫然,仿佛一只被骤雨淋湿的雀鸟,尚不知惊雷为何。 “儿臣……儿臣没有想太多,父皇,儿臣不明白做错了什么,请父皇明示。” 谢允明低下头,身形微颤,可他心底却是心知肚明,他的父皇,当今的天子从不在意热闹,只在意热闹背后谁的手在拨火。 三皇子,五皇子斗得再凶,那是他默许的磨剑,是培养一个继承人不可缺失的一环。可若有人敢在他棋盘外另落一子,尤其是一颗他自以为早已捏在指心的闲子,那便是触了逆鳞。 第16章 秦烈冒然出现在尚书府,有与五皇子联手的迹象,这种迹象来得太快,都会让皇帝觉得是早有预谋。所以他立马就会打压秦烈,以至于那桩婚事也会被推迟。 而自己这个意外出现在尚书府的儿子,自然也要给个交代。 一旁的霍公公连忙打圆场,语气慈和却意有所指:“大殿下,陛下这是担心您呢,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贸然去了尚书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么?” 谢允明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厉国公适时开口:“陛下,依臣看,大殿下涉世未深,只怕是受了旁人蒙蔽,一时不察,陛下不妨好好查查殿下身边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 谢允明等的就是这句。 老东西果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却正中他下怀。 “那日……是三弟派了府上长史亲自来传的话,说叫我去尚书府看看热闹,散散心,我想着,三弟与五弟都在,不妨与弟弟们亲近亲近……便跟着去了。”他微微侧首,长睫上那点因强忍咳嗽而逼出的生理性水汽尚未散尽,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无辜。 “老三?” 皇帝眯起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厉国公嘴角那抹尚未成型的,带着讥诮与幸灾乐祸的弧度,也悄然僵住,凝固成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他心中警铃大作。 大殿下此言何意? 他何时与永儿走得如此之近? 厉国公本以为谢允明已经投靠了五皇子,可谢允明一开口,反而令他有些糊涂了。 谢允明拿出三皇子当挡箭牌,恰好能摘出自己与五皇子过于密切的嫌疑。同时,将一个看似荒谬实则诱人的猜想,投进了厉国公,这位三皇子坚实拥趸的脑海里。 果然,厉国公头脑中瞬间风暴迭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三皇子近来确实有些动作让他这舅舅都有些摸不透,若真私下笼络了这看似无用的大皇子。 虽说大皇子无权无势,但他有长子的名分,又有福星的名头,以及在陛下心中占据的分量。在某些时候,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陛下若真的惩处了大皇子,万一坏了永儿的谋划…… 心思电转间,厉国公脸上的僵硬迅速化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肃然。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语气恳切,竟是为谢允明说起话来:“陛下,如今想来,大殿下久居深宫,心思纯善,看重兄弟情谊,三殿下主动相邀,殿下念及手足,欣然前往,此乃天性仁厚,绝非有意结交朝臣。” 皇帝看着台下,眼底的深沉略微散去了些许:“即便如此,日后也当时时谨记朕的教诲,莫要再如此轻率。”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允明垂下头,姿态恭顺无比。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炉内炭火「噼啪」。皇帝忽然起身,踱到谢允明面前,弯腰扶他。 龙袍广袖掠过谢允明手背,带来一阵极淡的瑞脑香。 “朕吓着你了?”皇帝的声音低下来。 谢允明摇头:“儿臣怎会怕父皇?只是怕父皇误会和儿臣心生嫌隙。”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地笑了,回头吩咐:“厉国公,你回去吧,隔日将秋猎的布防图呈上来。” “是,臣,告退。”厉国公行礼后,躬身退出大殿。 就在此时,谢允明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父皇,儿臣……儿臣也想去秋猎。” 皇帝皱眉:“胡闹。你身子骨弱,猎场风硬,又兼舟车劳顿,如何受得住?” 谢允明掩不住渴望:“三弟同儿臣说了许多秋猎的趣事,说他去年猎了三匹鹿,雄骏非常。儿臣从未见过那般景象,心中向往……求父皇成全,儿臣一定多加注意,绝不逞强。” 他语气轻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央求,像雪夜探窗的梅枝,怯怯却执拗。 皇帝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急切而泛起的微红,沉吟不语。 已行至殿门的厉国公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声若洪钟:“陛下,若大殿下有意,臣愿单独遣一队精锐,寸步不离,保殿下万无一失!” 霍公公也道:“陛下若担心殿下的身体,可叫太医院会另备暖轿,手炉,姜参,随时伺候着,这样陛下也可放心。” 皇帝权衡片刻,终是松了眉心,低叹:“罢了,既如此,便去吧,厉爱卿,明儿的安危朕交给你了,一丝一毫不得疏忽。” “儿臣谢父皇恩典!” “臣,领旨!” 谢允明垂下头,恭敬谢恩。 第14章 商议 谢允明与厉国公一前一后步出金銮,檐角一线湛蓝的天光泻下,照得他的脸恍若透明。 厉国公忽然收步,目光钉子似的钉在那张脸上,眉心渐渐拧紧。像,太像了,那女子当年凭这一副好皮囊,把他妹妹逼得一败涂地。如今连她的儿子也带着这张脸,把永儿压得喘不过气。 果然是红颜祸水。 厉国公内心轻嗤,他想尽快去翊坤宫寻德妃与三皇子商议政事,欲向谢允明拱手告辞,却听得身侧一声轻咳,随即是谢允明的声音:“厉国公是要去寻三弟么?不过我想,此刻三弟应该不在翊坤宫,而是去了我的长乐宫。” 厉国公猛地侧首,目光刀锋般劈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旋即,就变成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看来,这位大皇子还算聪明,是已暗中投靠了永儿,永儿能多得一个臂膀就离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想到此,他心头大定,连带着看谢允明那病弱的模样,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殿下的意思,老臣明白了。”厉国公拱拱手,心满意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下朝之后,五皇子与三皇子皆未立刻出宫回府。 五皇子胸中火烧,直奔淑妃寝殿。 淑妃听完只抬手按了按眉尾:“那魏行底细再干净,能干净得过一张白纸?此事蹊跷,源头或许不在外朝,而在内廷。” “那会是谁?”五皇子急道:“总不能是老三,看他那样子,分明也不像事先知道的!” 淑妃轻嗤:“满朝上下,只有你才会将什么都写在脸上。” 五皇子一噎,低下头去。 淑妃提议:“你去找那个病秧子吧,他长年能在陛下身边,知道的一定比咱们要多。” 五皇子醍醐灌顶,立刻去了长乐宫。 他在宫门外候了片刻,才见谢允明慢腾腾地出来相迎。 谢允明笑道:“五弟来了?我方才刚从父皇那儿回来……” “那正好!”五皇子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与他一同入内,“朝中之事,大哥想必已经知晓?我此次赶来,是为了新任兵部尚书的事,那封信,大哥可知是何来头?” 谢允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闻言轻轻摇头:“我虽然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却也从未见过陛下与谁有书信往来,此事……虽蹊跷,但五弟,没准根本就不是宫里人的手笔呢?” “大哥,那你也太天真了!”五皇子没忍住,嗤笑一声:“若非宫里有人布局,怎会经过秦烈之手?秦烈又岂会轻易将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呈交御前?此信定有古怪!那魏行,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干净!” “那五弟以为,这魏行会是什么来头?”谢允明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道。 “我若知道,还用来问大哥?”五皇子有些烦躁,险些拍案而起:“总之,请大哥近日多在父皇身边留心,若发觉有何人举止异常,或心怀不轨,定要速速告知于我!” “五弟放心,我都记着呢。” 谢允明温声应下,又斟一盏热茶推过去。 五皇子火气稍降,想起另一桩,又抱怨:“父皇也不知怎么了,竟要推迟秦烈与乐陶的婚事!还让老三的舅舅负责秋猎护卫,这不是明摆着冷落秦烈,便宜都让老三占了去!” “三弟未必占了多少便宜,兵部不还没到他的手中么?” 谢允明道:“风头太盛,有时并非好事,父皇并未责罚秦将军,他依旧屹立朝堂,这便是陛下并未厌弃他的明证。来日方长,或许日后有更好的机缘呢?你身后有淑妃娘娘,如今……不也还有我么?我们好好谋算谋算,迟早能将三弟拉下马来。” 这番话说得熨贴无比,直哄得五皇子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这大哥虽病弱,却真是个体贴入微的解语花,他应该常来这长乐宫走动,还能省了被母妃责骂。 五皇子端过茶,畅饮一口,笑道:“多谢大哥!有大哥此言,弟弟我便安心了!” 他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来去如风,自始至终,都未曾留意到,谢允明身侧的桌案上。从一开始,便静静摆放着两只茶盏。 待那脚步声远去,宫门重新合拢,谢允明才抬起眼,对着内侧那道厚重的帘幕淡声道:“五弟已经走了。” 第17章 帘幕微动,三皇子缓步踱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大哥与五弟打算如何对付我啊?” 谢允明无奈一笑:“三弟这样说,可真是为难我了。” 三皇子朗声一笑,自顾自在那张五皇子刚坐过的席位坐下,语气讥诮:“老五啊老五,果然是个蠢物!遇事只会寻淑妃哭诉,如今倒学会来寻大哥你了,自己却仍是半点作为也无。” 谢允明但笑不语,片刻后才道:“五弟如此,不正是好事?他信我,便如同信你。” “罢了。”三皇子摆摆手。 三皇子与五皇子不同,他一下了朝便独自来这长乐宫候着,刚等到谢允明回来,没说上几句话,婢女却不小心将茶水落在了他衣袖上,他便去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没想到老五就急匆匆赶来了,他索性待在内殿里,顺带好好地看了看谢允明这宫殿。 谢允明从老五那里要来的铜佛正好好地被供奉着,父皇年年赏赐,可这长乐宫看上去却还是显得有些简陋。 三皇子神色一正,继续说起未尽的正题:“那魏行的底细,大哥真觉得干净?” “方才说辞不过是骗骗五弟,魏行的来历不可能简单。”谢允明沉吟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说来也巧,那封书信,我去见父皇时,远远瞧了一眼那字迹,倒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哦?”三皇子倾身,来了兴趣,“是什么?” “似是……与我曾见过的某份军报字迹相似。”谢允明蹙眉,似在努力回忆,“好像是,平…平昭一战?” “我朝没有过这样的战事。”三皇子立刻纠正,“是不是平会一战?” “啊,对,是平会一战。”谢允明问,“三弟可了解?” “平会一战,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三皇子语气沉凝,“我听舅舅常讲述战事,自然是知道的,当时的主帅是邵将军,军报自然是经他这手” “邵老将军?”谢允明喃喃,随即恍然,“三弟可了解他?” “自然了解。”三皇子颔首,“他是父皇的授业恩师,两朝元老,威望极高。”随即话锋一转:“大哥的意思是,那封信是出自邵老将军之手?!” “啊……”三皇子瞳孔微缩,瞬间贯通了关窍,“原来是一封举荐信!父皇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邵老将军退隐多年。就连父皇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若非情面难却,绝不会主动插手朝局……只能是有人相请!” 谢允明问:“三弟觉得是谁?” 三皇子的目光锐利起来:“还能是谁?肃国公府与邵老将军乃是世交,肃国公曾携子欲拜其为师。虽最后未成,但香火情分犹在,只可能是他了。” 谢允明道:“竟是秦将军?那他此举……” 三皇子哼了声:“自然是想为自己谋退路,他既不放心老五,也不放心我。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往兵部里插上自己的人!真是好算计!” 谢允明微笑举杯:“那我应当恭喜三弟了,得了秦烈也就意味着得了兵部。” 三皇子却微微蹙眉:“大哥真觉得,秦烈此人能够被我驯服?” “大哥真觉得,秦烈此人好驯服?” 谢允明道:“那就要看三弟的手段了。” 三皇子却微微拱手:“我倒想向大哥请教请教。” 谢允明笑了:“父皇曾说,驯兽当应困兽,三弟若借父皇之手打压他,再设法毁去那桩婚事,断了他与五弟联手的机会。届时,他在朝中孤立无援,四面楚歌……三弟再适时施以援手,还怕得不到一颗濒死抓住浮木的真心么?” 三皇子笑了,谢允明接着道:“三弟不方便出面之事,尽可交予为兄。” 三皇子忙道:“大哥,岂能让你牵涉其中……” “你又怎知我不乐意去做呢?”谢允明打断他:“你我都明白,在这宫墙之内,谁的手能真正干净?” 三皇子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大哥,你与我,还真是天生的同路人!” 他自觉已将秦烈与兵部视作囊中之物,又闲谈片刻,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谢允明一直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猛地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躯颤抖不止,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厉锋早已候在一旁,猿臂一伸,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掌心贴背,缓慢有力地顺气。 咳声渐低,谢允明半阖了眼,借他臂弯喘息,声音沙哑:“无碍,我只是有点犯恶心。” 片刻,他抬眸,眼底水色褪尽,只余冷光:“东西拿到了么?” 厉锋摊开手,掌心安卧一枚羊脂蟠龙佩,正是三皇子常年系于腰侧,象征皇子身份的信物。 “主子吩咐的事情。”厉锋低声道,“我绝不失手。” 谢允明以指摩挲玉身,凉意沁骨。 他忽地轻笑。 “好。” 第15章 秦烈:大殿下要和我比武? 深秋,猎场。 枯黄的草叶伏倒在地,枝头残存的几片叶子在干冷的空气里打着旋,终究不甘地坠落,谢允明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铺设了软垫的抬舆上,抬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不喜欢秋天,尤其深秋。 万物凋零,萧索得过于直白,仿佛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像他宫里那罐封了蜡的苦药,一开盖,冲鼻的涩味便窜得人眼眶发潮。 他更不喜欢秋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奔腾之声,号角长鸣,想象着那些矫健的身影如何在旷野中追逐,射杀,享受着力量与速度带来的快意,年轻的笑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更显锋利。 他心底便如同被蚁群啃噬,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怨恨与忌妒。 可他脸上不能显露分毫,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让舆帘半掀,做出一副赏景的姿态。仿佛天地都只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绢画,与他无关。 猎场高台之上,仪式伊始。 鼓声三通毕,皇帝抬手,众声顿息,连风也识趣地停了。 “今日猎场较技,以鹿多为胜,胜者朕有重赏!” 皇帝目光扫过精神抖擞的三皇子与五皇子,最后落在谢允明身上,他语气放缓了些:“明儿,你身子弱,就在近处看看便是,切记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垂首应道,姿态温顺:“儿臣会有分寸的,谢父皇关怀。” 下方,三皇子与他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而五皇子则因风头被压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只盯着自己手中的弓弩,暗自憋着一股劲。 号角吹响,秋猎正式开始。 厉锋牵着那匹特意挑选的性情最温顺的白色母马,停在谢允明的舆驾前。 今日风不大,谢允明严明不想坐马车。 厉锋没有多言,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马鞍是否平整,垫着的厚绒毯有无褶皱,确认马镫的高度调整到最适合谢允明借力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向谢允明,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稳定:“主子,得罪了。” 他没有像寻常侍卫那样生硬地搀扶,而是伸出双臂。一手稳稳托住谢允明的后腰,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动作流畅而谨慎。 谢允明顺势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 厉锋的臂膀坚实有力,抱起他时,甚至没有让那厚重的裘衣产生过多的晃动。 他将谢允明轻柔地安置在马鞍上,那匹马似乎也感知到背上之人的特殊,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厉锋立刻一手紧紧握住缰绳靠近马嘴的位置,另一手则始终虚扶在谢允明的身侧,低沉地喝了一声:“噤声!” 那马立刻温顺下来。 “可还舒适?”厉锋抬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谢允明微微颔首,指尖因用力抓着鞍桥而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无妨。” 厉锋这才翻身上马,坐在谢允明身后。 他没有紧贴,留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空隙,避免挤压到他。但双臂从他身侧穿过,将他整个人虚虚地圈在怀里,牢牢掌控着缰绳。 马匹开始缓慢前行,速度甚至不如步行快。厉锋控缰的技术极好,让马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尽可能减少颠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之人比常人偏低的体温。即使隔着厚重的裘衣,也透着一股寒意。 厉锋不动声色地将圈着谢允明的双臂稍稍收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背脊。 围场分三层,最外层御林军,中层皇子及近臣,内层才是皇帝亲射之地。 路程不长,直到抵达那片预定的林间空地,厉锋率先利落下马,然后立刻转身,伸出双手。 “主子,到了。” 谢允明睁开眼,将手递给他。厉锋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从马背上接下来。直到他双足稳稳踏在地面,才缓缓松开手。 第18章 宿卫已提前为他设帐。 锦毯铺地,火盆生暖,谢允明将近身服侍的侍人打发走,就留厉锋在身侧,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喧嚣传来的方向。 猎场中,三皇子与五皇子如同较劲般,纵马飞驰,箭无虚发,收获颇丰,不一会儿连身后跟着的仆从都没了踪迹,秦烈一身黑色劲装,骑术精湛,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倒地,其风采甚至隐隐压过了两位皇子。 在一次追逐中,他更是抢先一步,射中了一头原本被三皇子看中的雄鹿。 三皇子勒住马,脸上不见愠怒,反而驱马靠近秦烈,低声道:“秦将军,好箭法,不过,大哥早先方才托我传话,请将军去他那里一叙。” 秦烈收弓,眉峰微挑:“大殿下找我?何事?” 三皇子笑得意味深长:“将军去了便知。” “只有大哥一人会在这林间设帐篷,很容易找。”说完,不再多言,策马继续追逐猎物。 秦烈略一沉吟,立即调转马头。 帐前,谢允明半倚轮椅,月白狐裘拥到下颌,只露一张清瘦的脸。 枝头一只山雀叽叽喳喳,蹦得枯枝微颤。 厉锋见他目光落在鸟雀身上,以为他想要,无声摘弓,搭箭欲射。 谢允明出声制止,“它飞得好好的,你何必非要折了它的翅膀。”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收弓垂首:“属下知错。” 谢允明笑了笑,未再言语。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扰了枝头的雀鸟。 秦烈勒马停在他面前,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秦烈抱拳:“三殿下说,大殿下找微臣。” “是啊。”谢允明看向他,那马上绑了不少猎物,还飘来一阵血腥味儿,“将军辛苦了,要不要喝杯参茶暖暖身子?” “谢殿下,不必。”秦烈站得笔直,仿佛那铁甲缝里都能透出一股蓬勃的热气,“殿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谢允明捧着暖炉,说出口的话却如冷箭:“我找将军来,只想特意告诉将军一件事。” “将军马上就要倒霉了。” 秦烈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沉稳:“殿下何出此言?是有何事要发生?” 谢允明看着他:“是啊,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三弟,要和他一起害你。” 饶是秦烈心志坚韧,闻言也不由一怔。但他迅速压下心中波澜,只是沉声问:“那殿下打算如何害我?” “将军想知道?” “自然。” “那将军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谢允明直起身,声音清晰起来,“只要将军答应与我比一场,我就告诉你。” 秦烈问道:“殿下想比什么?” 谢允明道:“将军最擅长什么,我们就比什么。” 秦烈笑道:“微臣最擅长的是杀敌。” “巧了。”谢允明也是笑,“那我们就比武功吧。” “武功?”秦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谢允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谢允明的病态是装出来的? 可他心底顿觉荒谬,目光下意识扫过谢允明腕骨,细白,青脉隐现,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人,连剑都提不起。 谢允明将他脸上的惊疑尽收眼底,却不解释,只是淡淡道:“将军不是曾说过,我的身体孱弱,难叫天下人信服么?如此,我今日便想与将军比试一场。” “这……”秦烈一时语塞,“殿下,您的身体……” 谢允明只抬手,露出指尖一点玉色,“拔刀。” 秦烈蹙眉,握刀的手却本能地响应。 “仓啷——”雪亮的刀锋出鞘,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几乎就在刀锋亮出的同一瞬间,一直静立在谢允明身侧,如同影子般的厉锋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直逼秦烈面门! 秦烈心中巨震,但多年沙场征战的本能让他立刻挥刀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炸响! 刀与剑撞成碎星。秦烈虎口一震,半步不退,眼底战意却被这一击直接点燃,他早料到谢允明身边这人武功不俗。 厉锋不给他喘息,剑走弧月,第二剑斜挑肩井,第三剑已贴颈而过,剑风带起一缕发丝,断口齐整如裁。 三剑连珠,竟在眨眼之间。 秦烈大喝,刀势展开,雄浑如山洪倒泻。 厉锋却像雨中飞燕,每一次振翅都贴着锋刃掠过,剑光点点,专挑关节,筋脉,气门,他狠辣,精准,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谢允明静静坐在一旁,坦然自若。 他曾问过厉锋:“若与秦烈比斗,胜负几何?” 厉锋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只靠拳脚,七成,用剑,十成,我必胜。” 正如他所说,厉锋未落过下风。 秦烈很是心惊,他沙场十年,一刀劈断过敌将脊梁,也挡过狼牙棒重击,自负膂力罕逢对手,可眼前这沉默侍卫竟与他硬撼而不退。 又一记重劈,刀口砸得空气爆裂。 两人同时一震,各退两步。 秦烈虎口发麻,气息微促,厉锋仍面无表情,只是眸底燃着两簇幽火,持剑的手稳若铁铸。 “好!”秦烈战意被激到顶点,双手举刀,杀气凝成实质,“再接我一式!” 气势将起未起之际,厉锋动了,并非直线突进,而是侧步滑弧,像风贴地而行,瞬间切入秦烈右眼盲区。 秦烈拧身回刀,却见对方剑尖并不刺人,只挑起一蓬草屑尘土,直袭下盘。 他本能提气后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短暂悬停。 就在这一瞬,厉锋真正的杀招到了。 他贴地拔起,如鬼魅凌空,与秦烈错身而过,剑光倒挂—— “铮!” 剑尖精准点中刀镡与刀柄连接的最脆弱一点,内劲透腕而入,秦烈五指骤麻,刀柄脱掌飞出,「噗」地插入泥地。 与此同时,厉锋剑锋回掠,冰凉剑背贴上秦烈咽喉。 一切戛然而止。 风停,叶落,枯草屏息。 厉锋手腕一翻,长剑悄然归鞘,退后三步,重新化作沉默影子,仿佛方才雷霆三击只是幻觉。 谢允明这才起身,走到秦烈面前,微微仰头:“将军,你输了。” “我的确输了。”秦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收刀入鞘,目光灼灼盯住厉锋:“你是什么人,叫什么,我不想输给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你说错了。”厉锋却冷冷道:“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我的主子。” 秦烈转头看向谢允明,眼底交织震撼,疑惑与一丝罕有的敬畏:“殿下说要和臣比武,可出手的却是他,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谢允明眼底倦色褪尽,迎着秦烈的目光,回道:“我只是想告诉将军。” “谁说剑一定要握手心里,才伤得了人呢?” 第16章 刀光剑影 秦烈听着谢允明说完那句话,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心志坚韧,仍有最后一丝源于武人本能的执拗。 “殿下所言,微臣受教。”秦烈似有些不满:“只是,殿下先前说,要与末将比试的,是殿下自己。” “不错,我先前就说了,我要和将军比最擅长的东西。”谢允明仍笑得月白风清:“怎么,将军是觉得我骗了你,不服?” 秦烈道:“微臣不敢。” 谢允明却道:“将军有什么不敢的,你可是我们晟朝的大英雄。” 秦烈垂首:“微臣不敢当。” 谢允明只是笑:“做将军,就得打胜仗啊。” 秦烈看一阵儿风吹来,面前人拢紧了衣袖,目光仍一丝不动地盯着自己:“将军纵横沙场,斩将夺旗,难道靠的,仅仅是掌中这口刀,臂上这身力?” 谢允明反问道:“要克敌制胜,岂能不依靠麾下万千士卒,不仰仗手中锋锐兵器,不运用胸中韬略阵图?” 他目光笔直剖进来,字字如冰锥。 “今日我自居为帅——”谢允明指尖轻转,遥遥一点旁侧沉默的厉锋,“我之兵卒,若能破将军之阵,挫将军之锋,便算我赢。” 谢允明再问:“将军,方才究竟是谁胜了你?” 秦烈喉结滚动,铁甲「哗啦」一声单膝触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是殿下。” “微臣……心服口服。” 山巅寂静,唯余松涛。 秦烈抬眼,望向面前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卷走的青年,却觉有重若千钧的锋芒逼面而来。他低声道:“臣先前就听过一句话,最锋利最能杀人的刀往往藏在最软的鞘里,如今,臣算是读懂了。” 秦烈回想起厉锋打败自己的最后一计杀招,心中的疑云仿佛都在此刻解开,“殿下既能先收复邵老将军的传人,臣焉有不追随之理?” 第19章 “将军好眼力。”谢允明轻声赞。 “臣随先父练就一身本领,先父在战场上从无败绩,却只输过一个人,正是他的好友邵将军,邵将军退离了朝堂二十载。”秦烈道:“如今却为殿下再出笔锋。那封呈予陛下的信,正是邵老将军手书,对么?” “没错。”谢允明坦然承认。 “臣还听闻,殿下八岁时,曾离宫前往夷山静养……”秦烈继续说道,语气已是笃定。 “是。”谢允明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夷山,正是邵老将军隐退之地。” 他八岁那年,去往夷山,一路换马,昼行夜藏。 雪线渐退,山势陡起,青布小车弃于山脚,改乘滑竿,谢允明裹着厚衣,额上仍渗冷汗,却睁大眼,看云雾自足底生出,像踏在涛头。 踏上夷山,转过最后一道弯,峰顶忽现平阔。 坪下有松,松下立着一人。 那个男人身穿布衣,他扶着把木剑,回身,目光穿过山风,先落在谢允明脸上,再移向厉锋,最后又落回谢允明,低声笑叹:“小殿下,我认识你娘。” 邵将军是新元开国第一武将,封狼居胥后卸印归山,自此人间蒸发。 其归隐去处,皇帝三问而不获,唯一人知,正是谢允明他娘。 他离京前,于长亭设残棋,阮娘提灯而至,他推枰叹曰:“阮小娘啊阮小娘,你曾靠一盘棋俘获我,让我为陛下卖命,如今又用一局棋送我。” 阮娘问:“就不能不走?” 邵将军答:“陛下如今手握天下,只分君臣,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也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个男人。” “后宫是磨骨锥心之地,你见过外面的广阔天地,性子要强绝不肯让步,只怕难圆满,若有一日需要人相帮,就去夷山寻我罢。” 许多年后,他没等来棋盘上对弈的故人,而是故人之子。 谢允明得他照顾,在山顶上自由度日。 厉锋见他武功高强,便生了向他学武的心思。 邵将军问他:“为什么想学武?” 厉锋答:“有了本事,就没人敢欺负主子,我可以把那些人都赶跑!” 可邵将军却哈哈大笑,他屈指重重地弹了弹厉锋额头:“傻孩子,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拳脚。” 谢允明正捧着药碗,闻言抬头:“不是拳脚是什么?若无刀无刃,无力无勇,如何伤人?” 邵将军收了笑,蹲下身,粗糙食指轻点小殿下的心口,一字一顿:“你爹伤你娘,可曾动过一兵一卒?你恨自己这副病骨,恨到夜不能寐,这恨便是利刃,先割了自己,再割旁人。” 谢允明怔住,药汤氤氲,雾气打湿睫毛,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戳开一个极细的口子,有风灌入,冰凉,却带着松脂的清香。 转眼冬去春来,山桃初绽。 谢允明咳疾渐缓,眉宇间却添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某夜,山雨暴至,雷声滚滚。 谢允明披衣起身,见邵将军独立于崖边,负手向雨,像一尊铁铸的碑。 他走近,雨丝打湿他绒衣,亦打湿邵将军的鬓边白发。 “我要回宫了。”谢允明忽然说。 雷声炸响,白光映出邵将军半张侧脸,沟壑纵横,他未回头,只问:“为何要去?” 谢允明回答:“因为我不肯认输。” 邵将军沉默良久,仰首饮尽手中酒,抬手一掷,酒壶坠入深谷,久久不闻回响。 他转身,第一次张开双臂,把谢允明揽入怀里,他身上布衣粗糙,带着夜雨与松脂的味道,却让谢允明瞬间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怀里淡淡的药香。 邵将军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他娘,却在他要走时,附在他耳边轻叹:“小殿下。” “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允明自下山那一日起,便再没回望过夷山。 没有只字书信,没有半缕回音。 他把那座终年积雪的峰峦连同老人一起封进心底最深处,像一柄藏锋的重剑,只等血光乍现时才肯拔出。 京城月华如练,他跟在皇帝身边,看来往军报关注战况,有邵将军多年讲述的边疆战事,他便算出了秦烈打赢胜仗的时间,驿马入京的时辰。 不久,他叫国师为自己打造「福星照阙」的祥瑞。 再之后,借秦烈之手,除掉兵部尚书耿忠。 耿忠倒,兵部空,谢允明顺势推上自己的人,而秦烈,则亲手把自己绑上了他的战船。 尚书之位不过鱼饵,收得秦烈,才算钓得鲲鹏。 有了谢允明的提示,秦烈也大概知晓了谢允明的筹谋,只觉得心中一片豁然。 “殿下信重,臣必以性命相报!” 帐外秋风卷旗,秦烈单膝点地,铁甲撞出铿锵之声。 谢允明伸手,隔着衣袖托住他臂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刀鞘:“得将军,我如得十万雄兵,是我的幸事。” 然而,谢允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 “将军,再和我的人打一场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打得……越激烈越好。” 秦烈虽不明所以,但既已认主,便不再多问,几乎是本能地,「仓啷」一声再次拔刀出鞘,刀刃映着林间疏光。 秦烈问:“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厉锋已然出手,剑光如匹练,直袭而来,速度竟比方才更快三分,只是那杀气却收敛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多话?”厉锋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剑风响起,“将军只管用点力气,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秦烈挥刀格挡,心中却是一动,这一次交手,两人看似刀来剑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风依旧卷得落叶纷飞,场面激烈无比。但实则双方都收敛了杀招,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武,雨点小,声音大。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中,秦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邵老将军……他怎么会收你为徒?他当年曾答应过我父亲,此生只收一个关门弟子。” 这是他心头一直盘旋的疑问,邵老将军与他父亲交情莫逆,更注重诺言,为何会收了厉锋? 然而,厉锋只是紧抿着唇,手中长剑攻势不停,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秦烈心中不由有些纳闷,他自问从未得罪过此人。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无交集,为何对方对自己似乎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排斥? 他们的激烈打斗声,惊动了原本守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内侍。 那内侍远远看见刀光剑影,又见大殿下谢允明惊慌失措地站在战圈之外,面色苍白,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变故,生怕主子有丝毫闪失,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将此事禀告给皇帝。 皇帝身边,五皇子正眉飞色舞地向他展示自己猎到的珍稀皮毛,言语间不乏炫耀之意。 三皇子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久,谢允明的内侍连通报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到皇帝面前,扑倒在地,声音尖利颤抖:“陛,陛下!不好了!秦将军……秦将军和大殿下打…打起来了!” “荒唐!你说什么!”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下。 五皇子也是愕然当场,脱口而出:“什么?秦将军他怎么可能和大哥动手?!” 那内侍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说自己长时间不在谢允明身边服侍,连忙按照自己远远看到的景象添油加醋:“是大殿下身边的近卫与秦将军打起来了,都动了真刀实剑。” 五皇子脑袋「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活像被人塞了一嘴灰。 唯有三皇子垂眸,掩住唇边一点弧度,心中了然。 皇帝面沉似铁,袖袍一震,“摆驾!” 天子仪仗风卷而至。 林空里,刀光剑影正到好处,厉锋旋身劈剑,秦烈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谢允明独自立在战圈外,狐裘被风掀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被山风折断。 “都给朕住手!”一声喝斥,万籁俱寂。 刀锋与剑尖同时垂下,厉锋与秦烈收势抱拳,退后半步,低首屏息。 皇帝震怒:“这是怎么回事?” 谢允明踉跄一步,几乎被山风绊住,衣摆却先一步翩然坠地。 他双膝重重叩下,狐裘的银白绒毛贴着皇帝玄黑靴面,像雪压残枝,再不能起。 谢允明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父皇息怒!儿臣万死!” “只因儿臣与秦将军言语相激,失了分寸,儿臣手底下的人护主心切,竟至动武,惊扰圣驾,罪在儿臣,请父皇责罚!” 第17章 弄权弄心 谢允明一跪地,秦烈与厉锋几乎同时收势,兵刃回鞘,紧随其后沉默跪倒。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先掠过谢允明,那张脸上惊吓仍未褪去,再移向秦烈,臣子眉心深锁,忧虑颇深。 第20章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厉锋身上,这个人他还算了解,是锯了嘴的葫芦,三脚踢不出个响,唯独对谢允明算得上忠心。 皇帝开口:“你来回答朕。” 厉锋猛地抬起头,眸底压着一团黑火:“回陛下,是秦将军途径此处,见到殿下,竟于马上出言调侃,语涉轻佻!殿下素来忍而不发,可卑职容不得!一时激愤,拔刀逼他下马理论!所有罪过,卑职一肩承担,与殿下无半分干系!” 皇帝眸色沉了沉,转向秦烈:“秦卿,你来说。” 秦烈以额触地,答道:“陛下明鉴!臣绝无轻辱之心!只因军中粗口惯了的,一时失言,惹了误会,惊扰圣驾,臣甘领责罚!” 两句话,一硬一软,把误会坐实,却绝不推诿罪责,听在耳里,反倒显出了武将的憨直。 皇帝未置可否,眉峰蹙起一道冷峻的弧度,臣属与皇子近卫动刀。无论缘由,皆是逾矩,绝不会轻易了事。 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父皇,秦将军性子直率,乃是军中习气,绝非有意触怒大哥。”他话锋一转,锐利地指向厉锋,“倒是这奴才,主子还未开口,自个就敢对朝廷重臣秦将军动手,以下犯上,实在放肆!此风断不可长!” 五皇子见三皇子替秦烈说话,立刻反驳:“三哥此言差矣!大哥身子如何,众人皆知,他来此本就是父皇恩典,散心而已。秦烈身为臣子,不知体恤,反而出言不逊,坏了大哥兴致,岂是臣子本分?我见这奴才平日稳重,若非秦烈言语过分,岂会轻易动手?” 皇帝眉心紧锁,眼睛沉得似能滴下墨来。 “父皇!”谢允明猛地抬头,他膝行半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皇帝靴尖。 “此事与旁人无关,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有约束好身边人!是儿臣与秦将军口角在先!儿臣的人只是……他是护主心切!父皇要罚就罚儿臣一人吧!” 皇帝低首,正对上谢允明那双眼睛,乌黑,湿润,眼尾泛着红,哀哀望来。 皇帝眼底闪过恍惚,那个人也曾这般跪着,为了一个低微宫人,哭求他收回成命,回忆如同毒刺,骤然扎入心扉。非但没有勾起怜惜,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的恼怒。 “起来!”皇帝骤然低喝,他探臂一抓,铁钳似的手扣住谢允明腕骨,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拽起。 谢允明踉跄几步,几乎撞进皇帝怀里,又仓皇后退。 “你是皇子!是天潢贵胄!”皇帝指节收紧,青筋微突,声音一刀一刀劈下,“朕平日里纵容你,不是叫你为一个奴才下跪哭求!自降身份!” 谢允明被迫站稳,腕上痛意钻骨,却不敢挣脱,他抬眼,惊愕与惧意交错。仿佛第一次看见父皇这副雷霆面孔,像被撕掉温情的画皮,露出里面冷硬的獠牙。 皇帝对上那视线,胸口旧创似被重新撕开,怒火蹭地窜高,烧得嗓音愈发阴沉:“奴才逾越,杖责五十!即刻行刑!” 他猛一扬手,将谢允明甩向身侧内侍,目光如寒铁转向秦烈:“秦烈,御前失仪,冲撞皇子,回府禁足一月!国公之封,再不必提!”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厉锋被两名侍卫上前架起,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刑的闷响一声声传来,棍棒敲在了厉锋的后背上,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未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 他的后背很快便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黑色的侍卫服。 谢允明被内侍阻拦,靠近不得,只能扭头看向皇帝,声音凄楚:“父皇!不要!求求您!饶过他吧!” “就饶了他这回儿吧,父皇!” “父皇!” 谢允明祈求的声音太真,仿佛每一杖都抽在自己脊骨上,连旁观者都觉心肺被攥紧。 五皇子见状,谢允明好歹是自己的人,又想到厉锋是大哥身边最得力,最亲近的人,欲开口求情:“父皇,大哥他……” “住口!”皇帝厉声喝断,眼神如冰刃扫过,五皇子顿时噤若寒蝉。 在刑杖将落未落之际,谢允明忽地爆发,不知哪来的蛮力,猛地挣开内侍钳制,他双臂大张,整个人扑在了厉锋的身旁,仰头嘶喊:“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他了!父皇若还要打,就打儿臣好了!儿臣愿替他受这剩下的杖责!” “明儿!”皇帝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你!” 棍棒悬在半空,执刑侍卫「扑通」跪地,哪里敢落?厉锋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住,顾不得背上剧痛,挣扎着想将他推开,嘶哑道:“主子,你当心!” 谢允明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皇帝。 场面一时僵持,御前跪倒一片。 皇子,宫人额头紧贴泥土,此起彼伏的「陛下息怒」汇成低哑的潮声 风也噤声,只余血泊里细小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将僵持的影子拉得漫长。 半晌,皇帝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真是朕的好儿子!谢允明!你给朕滚回你的长乐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好好给朕静思己过!” 最后一个字砸落,众人膝头俱是一震,风头最盛的大皇子和秦烈将军转眼间都受到了惩处。 尤其是对大皇子,宫人相顾失色,皆在彼此眼底看见惊涛,陛下从未动过大皇子一根指头,今日却破例。 原来所谓福星,并非长生不灭一旦龙颜生厌,陨落也只在一瞬。 长乐宫深处,药香浓得发苦。 铜壶滴漏一声又一声,钝刀割肉似的,太医宫人退尽,殿门合拢,灯火被药气熏得暗淡,只剩榻前两只烛芯还倔强地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晃得如同水波。 厉锋伏在榻上,背脊被白纱缠成起伏的雪岭,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枕芯,洇出深色圆痕。 他咬肌绷紧,指节抠住榻沿,见谢允明出现,便试图撑起身子,不肯露出半分孱弱。 “别动。”谢允明蹲下身,与厉锋平视,轻声问:“疼不疼?” 厉锋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一颤,立刻摇头:“不疼。” 谢允明伸出手指,虚虚地拂过他背上厚厚的纱布,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狰狞的伤口,低声道:“你撒谎,怎么会不疼呢?我看着都要疼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硬的歉疚,“若非为了接下来的谋划,我岂会让你受这般苦楚。” “为了主子,刀山火海亦无悔,区区杖责,心甘情愿。”厉锋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谢允明笑了,他俯得更低,额前碎发扫过厉锋耳廓。 烛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寸寸靠近,几乎交叠。 谢允明的呼吸落在厉锋颈侧,带着微苦的药香。 厉锋的喉结滚动。 两人目光交汇,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空气中紧紧缠绕。 厉锋眼中全是谢允明近在咫尺的容颜,他呼吸不由得窒住。 谢允明的眼睫也微微颤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谢允明的头微微仰起,厉锋也忍不住凑近。 可谢允明未再靠近了。 厉锋也猛地偏开头,他声音压抑而沙哑:“主子,天色晚了,您今日劳心劳力,该好好歇息了。” 谢允明依然笑意浓浓,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段被刻意尘封的回忆浮上心头。 其实,他和厉锋是亲吻过的。 就在他十六岁那年,邵老将军决定送他回宫的前夜。 老将军将厉锋单独叫去,问他是否真的决定跟随入宫,前路艰险,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护周全程,问他是否愿意被权势所累。 谢允明立在门外,听得一字不漏。 当夜,他寻到校场,月光把空地切成银白的湖,少年执剑,汗珠沿着下颌滴落。 谢允明直直地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踮起脚尖,将自己冰凉的唇贴上厉锋因惊愕而微颤的唇,生涩,僵硬,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灼热。 “你别离开我。”谢允明说,“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清晰感受到厉锋瞬间的僵硬,少年的眼中原本是欣喜的。但伴随着谢允明的目光与声音,化作了更深的痛色。 厉锋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对谢允明生出了逾矩的心思。 也许是某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少年披着厚衣立于阶前,回眸时眼底霜雪消融,也许是更深露重的夜半,那人伏案批阅,烛火将侧脸镀上一层薄金。 等他在梦里再度描摹那张面孔醒来,才惊觉——自己已然长成男人。 他迷恋那副苍白精致的皮囊,更沉溺于那颗被苦难磨得复杂又锋利的心。 于是,当谢允明主动踮起脚尖,把冰凉的唇贴上他的那一刻,狂喜与剧痛同时在他胸腔炸开,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情动,是挽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第21章 唇瓣相触不过一瞬,厉锋却像被火舌燎过,猛地后退半步。 厉锋轻轻推开了谢允明,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主子……若换做别人,只要能帮到您,您也会这样对他吗?” 谢允明点了点头,神情坦荡得近乎残忍。 厉锋扯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关系,您不必如此。”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谢允明唇角:“主子什么都不用做,厉锋的命是娘娘给的,使命便是护您周全。只要您不愿,我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月光薄如刀刃,谢允明最后主动伸手,给了他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 第二日,厉锋当做什么也发生,只细心地收拾行囊。 但邵老将军找到了谢允明,老人目光如炬,早已看出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羁绊。 “小殿下。”邵将军语气严肃,“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是否在借感情欺他?” 谢允明迎上老将军的目光,坦言:“我没有欺骗他。” “若我想,我当然可以骗他,我有能力让他深信不疑,觉得我深深喜欢着他,可我没有那么做。”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因为我觉得,喜欢或不喜欢,本身就不重要。” 谢允明知道皇帝愿意接他回去,不过是因为皇帝失去了他娘,所以才惦记着她留下的这个儿子。 谢允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唯有无法彻底得到,半得半失,若即若离的东西,才最让人失去理智,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他轻声总结,“哪怕我真的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让他知道呢?” 邵老将军凝视他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小殿下,弄权弄心,你喜欢如此?” 谢允明坦然:“想登上皇位的人,当应如此。” 第18章 谢允明失宠了 谢允明步出偏殿,一股冰刀似的寒风迎面削来。 他忙以袖掩唇,低咳两声,厉锋耳朵尖,他怕惊动其疗伤,便加快脚步,隐入廊柱阴影里。 谢允明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天际开始飘落细碎的雪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就扯出了满天鹅毛。 他伸手去接,雪片却像无骨的冰刃,一触便在掌心化成刺骨的寒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冷得他腕骨骤缩,指节瞬间失了血色。 皇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长乐宫也迎来了它的冬日。 宫道寂寂,积雪无人清扫。 长乐宫内侍奉的宫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神色,行走间脚步匆忙而瑟缩,连去内务府领取份例的药材炭火,都不复以往的勤快,生怕受到别宫太监宫女们的冷眼与讥讽。 往年的冬天,皇帝总还会记得这个畏寒的长子。 每隔五日,必有御前的小黄门踏雪而来,恭敬询问大殿下的安好,炭火可足,汤药可曾按时服用? 那不仅仅是一句问候,更是圣心未移的象征,是这冰冷宫闱中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可今年,大雪落了一场又一场,紫宸殿的方向,却连一句口谕都未曾传来。 宫里的流言,便如同这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 都说大殿下已经失了圣心,陛下已然厌弃了他。 那些话语被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传入有心人的耳朵,说谢允明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说他往年度冬全靠陛下恩泽,珍贵药材如流水般用着,如今没了龙气庇佑,只怕…… “门前连只乌鸦都不肯落脚,还扫什么雪呢?树倒猢狲散咯……” “我看这情形,咱们主子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等他一蹬腿,咱们准被发配去守陵,那儿可比这儿苦多了。” “嘘——别叫主子听见。” “听见?他现在可连房门都出不了。” 话音未落,积雪里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猛兽踩断了枯骨,厉锋不知何时已立在拐角,手里那把旧扫帚被雪覆成惨白。 厉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咔啦」一声攥得木柄裂出细纹,却并未立刻发作,只缓缓直起身,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去,目光淬了冰,精准钉进三人的咽喉。 厚雪在他靴底碎裂,一步,两步,三步,声音轻,却像丧鼓。 三个太监瞬间噤声,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他们才想起长乐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你想做什么?”为首那个稍大胆的太监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 厉锋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方才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那太监被他眼神中的杀意骇住,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却似乎觉得人多势众,又想着长乐宫已然失势,竟强撑着讥讽道:“你还横什么?大伙儿谁不知道,大殿下不行了!等他……等他那个了,你以为你还能在宫里待下去?到时候第一个被扔去乱葬岗的就是你这条……” 「狗」字尚未出口,众人就眼前一花,伴随着一声清脆至极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那出言不逊的太监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嘭」地一下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太监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显然下巴都被打碎了! 剩下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胡说了!” 厉锋看也没看地上惨叫的那人,阴鸷的目光扫过磕头的两人,最终落在远处几个窥探此处的别宫仆从身上。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主子吩咐过,不许惹事。可若主子真出了事——” 厉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阴戾的弧度,“我便把账都算在你们头上。我死不死不打紧,临死前一定把你们撕成碎肉。” 说完,扔下扫帚,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转身,踏着积雪去往内殿,背影孤峭如刀。 平日里,近身服侍主子的也只有厉锋一人罢了。 流言却并未止息,反而钻得更深,传得更远。 人人都道,长乐宫已是穷途末路。 眨眼之间,雪里都酿出了年味。 除夕宫宴所在的太极殿,灯火璀璨,暖香袭人。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水袖翻飞,曼妙的舞姿引来阵阵喝彩。 巨大的烛台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官员们身着吉服,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皇帝高坐御榻,接受了皇子公主,宗室亲贵与重臣们的轮番敬酒与吉祥祝词。 五皇子谢泰率先举杯,声音洪亮:“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我朝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皇帝面露微笑,颔首饮尽。 三皇子谢永紧随其后,言辞恳切:“父皇励精图治,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儿臣愿父皇松柏常青,福泽绵长,愿我朝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连素来骄纵的乐陶公主也巧笑盈盈:“女儿祝父皇新年万事顺心!”一声声吉祥,如潮水叠浪,推得御颜愈暖。 唯独勋贵席末,秦烈玄衣孤坐,无妻无子,只一人独自饮酒。 有相熟的武将过来敬酒,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秦兄,禁足一月,辛苦了!今日佳节,多饮几杯,去去晦气!” 秦烈举杯回敬,神色平静:“多谢,都过去了。”只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地掠过御座之下,那张空着的席位,像被谁凭空凿去一块,黑得刺眼。 皇帝显然心情不错,与身旁的淑妃低声笑谈了几句。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无意间扫过那个空位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招来内务府总管,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还空着的?” 总管太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陛下恕罪,是奴才们想着大殿下若身体康健,或能与会,故而未曾撤去……奴才这就命人撤下去……” “罢了。”皇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空椅,一时竟有些恍惚。满堂喧腾,那一处缺人,便似缺了温度,叫他心里泛起极细的刺,说不出是悔是疚,只默许了椅子继续空着。 五皇子觑在眼里,喉头滚动,刚欲开口,被身旁淑妃一眼瞪回。 五皇子自己也正焦头烂额着,他妹妹乐陶公主,自秋猎回来后不知抽了什么风,竟闹着不肯嫁给秦烈了。 秦烈如今已解除禁足,但五皇子因秋猎冲突对秦烈观感复杂,淑妃又严令他不许再去长乐宫走动,让他两头为难。 淑妃曾低声告诫他:“陛下此次惩戒,缘由深远,非是简单冲突,这个时候我们都不应该插手,若谢允明真成了弃子,便不值得再费心,当他不存在好了。” 当太极殿的欢声笑语透过重重宫墙,长乐宫内,只有寒风打在窗棂上发出的呜咽声。 第22章 殿内炭盆的火光微弱得可怜,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呵气成雾,寒冷刺骨。 谢允明蜷缩在层层锦被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泛着紫绀。 他浑身冰冷,每到冬日便是寒症发作,什么也驱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微微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却像被冻住的湖,映不出任何光亮。 “冷……”他无意识地喃喃。 厉锋单膝跪在榻边,紧紧握着谢允明一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它,却收效甚微。他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厉锋请求:“主子,药……再喝一口吧?” 谢允明摇头。 厉锋只好放下药碗,寻些让自己身体发热的法子,抱住谢允明帮他取暖。 可效果甚微,他见谢允明苦楚,不由心如刀绞,空有一身武功,在这时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想起之前谢允明与他说过的话,皇帝因那「福星」名声太盛,动过让主子就藩,远离京城的念头。 为此,主子才不得不兵行险着,自污其身,给了皇帝一个利用的机会,借惩戒他来打压锋芒过露的秦烈,同时告诫所有臣子,皇权高于天命。即便是有福星之名的皇子,亦在帝王掌控之中。 效果似乎达到了,皇帝确实借此立了威。 可厉锋心中忧虑更甚,主子被皇帝利用完后,就像一件用旧了的器具,被随手丢弃在这角落里,仿佛已被彻底遗忘。 谢允明只是叫他等。 可要等多久,谢允明自己也算不出答案。 “若我此刻主动去紫宸殿寻他和解,服个软,父皇或许会顺势施舍些许恩露……但这并非我想要的。” 谢允明说:“我最希望的,是他在某个志得意满,身心舒畅的时刻,忽然想起我,想起他利用了这个对他最天真依赖的孩子,却还故意冷落了他……他会觉得愧疚,但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皇帝怎会有错?世人皆需向他低头。他想要我主动低头,变回从前那个温顺无害的解语花……这可不好,因为我娘就从不低头。” “我要让他失意,让他发火,可又舍不得真的没了我。” 病得最重时,谢允明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对厉锋说:“若我真的病得要死了……便算我赌输了。” “到时……你就像从前一样,去砸开紫宸殿的门如何?不过这一次,你不必抱着我去了,抱着我,你可就跑不快了……” 厉锋闻言,只将谢允明抱得更紧,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从不管谢允明的真正的苦楚。 恨意逼到舌尖,他一字一句咬出来:“我恨死他了!” “我恨……”话音戛然而止,他恨自己手中无权,连秦烈都不如。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和了一句:“我也恨他。” 他仿佛烧糊涂了,什么都说了出来,“可我做这么多,都是想成为他。” 第19章 谢允明要复宠了? 肃国公府,秦烈自解除禁足后,一直深居简出。 府内门庭比往日冷清了不少,那些曾借着各种名目攀附的官员都暂时观望起来,他照常上朝,议事,面对三皇子明显带着拉拢意味,他既不拒绝,也不深交,只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距离,一切照单全收,却滴水不漏。 然而,他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派人打探过长乐宫的消息,回报都说大殿下病势沉重,整个宫殿如同被冰雪封冻,圣眷似乎真的已彻底远离。 他不禁怀疑,谢允明那日林中一番布局是否弄巧成拙,陷入了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他到底有没有后手? 恰在此时,宫中传来旨意,皇帝召见。 秦烈心思电转。 如今这情势,旁人避长乐宫唯恐不及。而他,这个在明面上害得谢允明被禁足失宠的罪魁祸首,若前去探望,在外人看来,只怕更像是去落井下石,反倒不会惹人生疑。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近长乐宫,一探虚实的机会。 他果断决定,没有先去复命,反而径直先往长乐宫方向而去。 宫门前的积雪已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斑驳的污渍与枯败,愈发显得萧索。 厉锋独踞阶前,铁锹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火星般的碎冰,仿佛要把整个冬天劈成齑粉。 他背脊绷如弓弦,黑衣被汗气蒸出一层薄霜,远远望去,像一柄倒插雪中的断戟。 脚步踏碎枯枝,秦烈甫一现身,厉锋便抬头。 那目光穿过雪幕,冷而直,像鹰隼掠过荒地,精准地攫住来者的咽喉,却没有一丝意外。 “秦将军。”厉锋率先开口,嗓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锈铁,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你今日会来此,倒没让主子失望。” 秦烈在三步外停住,问:“殿下知道我会来?” 厉锋点头:“我奉主子的嘱咐,一直留心着宫中的动向,你受了陛下的旨意进宫,主子便叫我在这里等你。” 秦烈听了稍稍心安:“殿下何在?带我去见他。” 厉锋却摇头:“主子近日不见客,我们就在此处说。” 秦烈只好作罢:“那殿下身体可还安泰?” 厉锋手下未停,将一块顽固的冰块铲起扔开:“主子仍在病中,是低烧,体虚,不能起身。”他略一停顿,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待这残雪化尽,寒气退去,主子便能少受些折磨,想来……康复之期不远。” 秦烈心头蓦地雪亮,连忙问:“殿下可有示下?”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主子吩咐,将军此番面圣,什么也不用刻意去说,只需……步履放缓些许,即可。” 步履放缓? 秦烈先是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他长吐一口白雾,似叹似笑:“殿下神机,秦烈……明白了。” 厉锋不再应答。 他转身,继续俯身铲雪,铁锹划出一道又一道清越的冷光。 雪沫飞溅,沾了秦烈衣襟。 他抬手拂去,指缝冰凉,却觉得血在烧。 于是转身,步履果真慢了下来。 秦烈赶往紫宸殿时,天色渐晚,他在殿外理了理衣袍。紧接着,是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镇北将军秦烈殿外候见。” 皇帝抬头:“宣。” 秦烈在御阶之下约十步远处停下,没有丝毫迟疑,撩袍便拜:“臣,秦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北疆军报传递,素来讲究迅捷,战场上也快而攻之。怎么,到了朕这紫宸殿,秦卿的步伐反倒慢了?” 秦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息怒,宫禁森严,殿阁重重,非北疆旷野可比,加之雪融路滑,臣愚钝,一时不辨东西,延误圣召,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皇帝看着他衣袍都湿了半截,哼了声:“又要朕罚你?” 秦烈道:“臣惶恐。” 霍公公在旁开口:“陛下,老奴斗胆替秦将军说一句,秦将军是沙场虎将,惯于驰骋疆场,对这宫中的迂回路径,确实难免生疏,回想第一次面圣时,将军亦是稍迟片刻,此乃无心之失,绝非有意怠慢天颜,还望陛下念在其忠心为国,宽宥则个。” “上次……”皇帝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秦烈立即大着胆子接了一句:“臣第一次进宫遇了贵人,如今倒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行了!”皇帝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如此说来,倒是朕这皇宫修建得不够敞亮了?莫非还要朕特意下旨,命人在这宫道岔口,为秦大将军竖立指路石碑不成?” 秦烈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陛下言重!臣万死不敢作此想!是臣愚笨,不堪驱使。” 皇帝看着他伏地请罪的身影,怒气不减,这接连几日,谁都在向他请罪,春闱将近,老三和老五争抢不断,乐陶又频频向他请旨,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秦烈,闹得群臣都在看笑话,让他与秦烈面子上都过不去了,显得他忘了曾经的旧情。 殿内过旺的炭火烘得人肌肤发烫,空气沉闷,可就算如此,也会有人嫌冷。 皇帝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气闷,那股无名火蠢蠢欲动,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罢了罢了!朕今日召你,本是念你今日受了些委屈。如今看来倒像朕多此一举,你退下吧!” “臣,谢恩。” 秦烈起身,后退三步。 人一走,紫宸殿骤然空荡。 皇帝盯着那扇晃动的朱门,胸口却更堵。案上奏折密密麻麻,字字蠕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霍公公小心地奉上茶:“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朕没那般娇贵!”皇帝劈手挥开茶盘,瓷盏落地,清脆粉碎,“朕又不是吹阵风就倒的纸人!” 第23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今岁雪下得比往年都厚,积雪压弯檐角,也能压弯了人的脊背。 他忽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案头烛火惊跳,险些熄灭。 皇帝忽然道:“朕要出去走走。”未等霍公公开路,已率先向殿外走去。 霍公公连忙示意仪仗跟上,自己则快走两步,稍稍落后于皇帝身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步履很快,似乎想借这冬日的冷风驱散心头的窒闷,他并未言明去向,但走的方向倒是与长乐宫同路。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六宫的僻静夹道,寒风在此处打着旋,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就在这风声稍歇的间隙,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和急切的哀求,清晰地刺入了皇帝的耳中。 “王公公,我求您了!您在内务府说得上话,就帮小的这一次吧!长乐宫……长乐宫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们主子……怕是……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小的还年轻,不想就这么跟着陪葬啊!” “我可帮不了你啊。” “我这有些东西,您先看看?” “是你从长乐宫里偷出来的吧?我可不敢收!” “收下吧,以往陛下赏赐得多,没人会发现的。” 皇帝猛地收住脚步,身形在原地定格。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封,方才的烦躁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意取代。 霍公公心头一紧,不待皇帝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宫墙的尖利:“何处的奴才在此放肆!惊扰圣驾,秽乱宫闱,你们有几个脑袋!” 话音未落,随行的侍卫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假山后,瞬息之间,便将两个瘫软如泥的小太监拖拽出来,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其中,长乐宫的小太监,早已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求饶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放肆!”皇帝一怒,周遭宫人齐刷刷跪下。 皇帝缓缓踱步上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太监,深沉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这片看似空寂的宫苑,掠过那些在远处廊下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宫人身影。 然后,才将视线落在那抖成一团的小太监身上,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朕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皇子的病情?” “朕竟不知,朕的皇子是生是死,何时轮到一个奴才来断吉凶了?” 那小太监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只会拼命磕头,额角瞬间一片青紫血污。 皇帝微微俯身,语气依旧平静:“来,抬起头来,看着朕。” 太监被迫抬头。 皇帝道:“告诉朕,你是如何断定,朕的皇子就这几日的光景了?是哪个太医跟你说的?还是哪个宫的人把你买通了?” 小太监哪里敢回答,涕泪横流,几乎要昏厥过去。 皇帝直起身,不再看他,他转向霍公公,瞥了一眼。 霍公公立即低身应:“奴才在。” 皇帝道:“此奴,该当何罪?” 霍公公答:“诅咒皇子,动摇国本,其心当诛,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好。”皇帝道:“传朕旨意,立即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不必等秋后,就在此地行刑!” “给朕打!狠狠地打!血不许冲走,留到明日,给六宫上下长长记性。” “谁敢非议天家骨血,谁敢轻贱朕的皇子,这便是榜样!朕,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侍卫拖人,雪地被犁出两道深沟。 棍影起落,闷声如鼓,惨叫被北风撕成碎絮,渐低,渐无。 血珠溅上假山石,点点猩红,像雪里早开的寒梅。 皇帝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唯眼底映着棍影,一上一下。 风再次卷来,带走最后一丝人声,只余血腥,丝丝缕缕,钻入人骨。 皇帝阖眼,深吸一口寒气,再睁开时,眸中已不见半点波澜。 “传旨——” “大皇子禁足之令即日解除,命太医院正速速前往长乐宫请脉,告诉院正,不管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朕,要看到大皇子平安无事。” 第20章 谢允明要恃宠而骄? 霍公公捧着那道解除禁足的圣旨,脚步比平日更显急促,身后跟着太医院张院首,踏过长乐宫的门栏。 可内殿居然比外头更冷,像一口冰窖! 炭盆里的火微弱地挣扎着,霍公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之人,心头不由地一紧。 谢允明陷在一堆厚重的锦被中,他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唇上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青影。 他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并未起身。 厉锋跪下,替谢允明接了圣旨。 “哎哟,我的殿下啊!”霍公公几步上前,嗓子眼里挤出的颤音带着真切的疼。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将熄未熄的炭火,脸色陡然沉得能拧出水来,回头便是一声炸雷:“你们一个个是活腻了?!这哪是炭,是冥纸!内务府的混账东西,克扣份例竟敢克扣到长乐宫头上,等我回禀了陛下,立马就扒了他们的皮给殿下暖脚!”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谢允明诊脉,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腕骨,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对着霍公公说:“殿下这是寒气深入肺腑,郁结于内,今年冬日,定然是没有好生将养,以至旧疾复发,且来势汹汹……万幸底子尚未完全掏空,但今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需得精心温养,徐徐图之,否则……” 他摇了摇头,再次说:“万万不可大意了啊。” 霍公公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俯身,对着榻上的人柔声宽慰:“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陛下……陛下他一直挂念着您呢!虽然陛下嘴上不说,可父子连心,这些日子,陛下在紫宸殿也是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安枕了……” 谢允明听完,只把唇角极轻地挑了一线,既非笑意,也无情意。 霍公公被他这冷冰冰的目光看得一愣。 厉锋已在旁送客:“主子精神不济,公公不必久留,回去向陛下复命便是。” 霍公公回过神,嘴里仍絮絮叮嘱太医的嘱咐,又把厉锋拽到廊下暗影里,压低嗓子:“厉侍卫,如今殿下身边只剩你算得用,眼睛放亮些!宁可忤了旁人,也别忤了殿下的身子,真遇了难处,直接拿牌子找陛下,还怕自个主子没分量么?” 厉锋抬眼:“可我走了,主子身边就真没人了。” 一句话把霍公公堵得哑口,只得拍了拍他肩,叹着气回宫。 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旺,却烘不散御案前那股森冷,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皇帝在等。 霍公公一踏进门槛,他便抬头,目光直刺到来人脸上。 “如何?” 霍公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将长乐宫所见所闻,细细禀报,自然不忘润色一番。 “砰!”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混账东西!”他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内务府那帮狗奴才!竟敢如此怠慢皇子!谁给他们的胆子?!给朕查!彻查!凡是克扣过长乐宫用度的,一律重责,逐出宫去!” 骂完了奴才,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皇帝胸口起伏,目光闪烁,挣扎了半晌,才问道:“他……明儿,可有说什么?可曾问起朕?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霍公公垂下头,斟酌道:“回陛下,殿下……殿下没什么精神气,几乎未曾开口。” 皇帝微顿,站起身:“朕不放心,朕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他!” 霍公公膝行两步,挡住去路:“陛下,殿下刚服过药,已睡沉了,雪深天寒,陛下龙体要紧,改日再去吧……” 皇帝脚步顿住,掌心攥得御案边缘咯吱作响,终究没再向前。 次日天未亮,内务府大换血的消息便像雪片般飞遍禁庭。 长乐宫门前,小太监们扫雪的动作比往日轻了三分,生怕惊动里头那位复宠的殿下。 谢允明又复宠了。 “命真好。”低低的感叹躲在回廊阴影里,带着酸意。 是啊,天生福星,乌云都得给他让道,瞧瞧这几日,日头早早爬上屋脊,天空澄澈得不见一滴雨星,仿佛连老天都急着捧他的场子。 皇帝可没有耽搁,第三天就风尘仆仆,几乎是带着一阵疾风赶到了长乐宫。 他径直往内殿走,却被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拦在了外间。 厉锋挡在内殿门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陛下,殿下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皇帝眉头紧锁,看了看外面尚早的天色,“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睡下了?” 厉锋答:“殿下气血两亏,太医嘱多眠少思。” 第24章 皇帝往左一步,他便左移半肩,皇帝向右,他又右挪寸许,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却寸步不让。 皇帝急了:“朕只瞧一眼,又不出声。” “陛下!”厉锋依旧阻拦:“殿下难得安眠,还请陛下体恤。” 皇帝眉心猛地一跳:“之前也睡得不好?” 厉锋点头:“回陛下,殿下已连续数夜未能安寝。” 皇帝说:“怎么也不派人告知朕,你这奴才怎么当的?” 厉锋立即磕了个响头:“臣愚钝,请陛下赎罪。” 皇帝脸色不好,但他怪罪厉锋也不过是迁怒,自然不会真罚他。 “你好好守着,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皇帝转身,靴底踏得青砖咯吱作响,背影却比来时快了一倍。 厉锋折回内殿时,炭火炽旺,热气烘得窗纸都发软。 谢允明倚在榻沿,指尖慢捻腕间乌珠,一粒一粒滑过,他的目光投向火盆,火光跳在他脸上,映得那抹笑愈发薄。 厉锋低声问:“下次陛下来,还是如此?” 谢允明点头。 厉锋又问:“我需要换个理由么?” 乌珠顿住,又继续缓缓滚动。谢允明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厉锋默然。 皇帝隔了一日,又来了。 同样的理由,一次,两次……皇帝看着厉锋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终于品出味来了,这是谢允明自己不想见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怒火直冲头顶,他是天子!他都已经亲自来了,解除了禁足,还要怎样?! 难道还要他这个做皇帝的,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不成?! “好!好得很!” 终于,皇帝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以后,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乐宫。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远远看见陛下怒气冲冲地从长乐宫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暗惊,这大殿下,莫非刚解了禁足,就又触怒了龙颜? 德妃宫中,香气袅袅。 德妃听着下人的禀报,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原以为他是个有造化的,得了这般机会,就该紧紧抓住,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稳固圣心才是。没想到,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送到眼前的台阶都不下?真是愚不可及。” 一旁的三皇子却缓缓摇头:“母妃,儿臣倒觉得,大哥他不傻,反而聪明得紧。” 德妃不解:“哦?永儿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若真想讨好父皇,以他的心思手段,岂会让父皇连着吃闭门羹?他一定有办法让父皇高高兴兴地走出长乐宫。”三皇子指尖轻叩桌面,“可他没有,这说明,眼下这局面,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德妃有些好奇:“他竟能入永儿的眼?” 三皇子答:“母妃,他和我是同路人。” 而在淑妃的宫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淑妃听完心腹宫女的回禀,沉默良久,忽然幽幽叹道:“本宫真是小瞧了他……不愧是那个狐媚子的儿子。” 五皇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母妃,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蠢货!”淑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恃宠而骄!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你想想,若他轻易就原谅了陛下之前的冷落,陛下或许会怜惜他一阵,但过后呢?帝王恩情,能有多长久?可他偏偏不!他就要让陛下惦记着,悬着心,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想起他的好,想起自己的不是!若是他这番谋划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陛下日后待他,只怕比之前还要上心,还要纵容!” 淑妃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泰儿,你确定,他在你和老三之间,选择的人是你?” 五皇子被母亲严肃的神情震慑,仔细回想与谢允明有限的几次接触,有些迟疑。但此刻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大哥他……应是站在儿臣这边的。” “好!”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帮他加一把火!祝他在陛下心头的地位再抬高一截!” 谁人都知道近日陛下肝火旺盛,朝堂上厉色,也没有入过后宫。 淑妃找来紫宸殿时,皇帝正对着奏折心烦意乱,听到她来了,知道她是体己的,便没有赶人。 谁知她一进门便跪,泪比话快,啪嗒落在地板上:“陛下,求您狠狠责罚泰儿!” 皇帝正烦得胸口发疼,闻言笔锋一顿,墨汁晕开一团乌云:“泰儿又闯了什么祸了?” “臣妾不过劝他收收性子,多跟兄长们学些稳重……”淑妃抽噎,绣帕按在眼角,梨花带雨,“他竟当场摔了茶盏,顶撞臣妾,如今更连晨定都省了,臣妾……臣妾这做母妃的,心都被他撕碎了。” 说罢,泪如雨下。 “胡闹!”皇帝拍案,案上奏折哗啦啦倒成一片,火气蹭地蹿上喉头。 淑妃立即止住哭声:“陛下,臣妾心里心慌啊,难道泰儿他,都不要我这个做母亲的了么?” 霍公公何等机灵,立刻上前劝解:“娘娘何必如此伤心焦虑?这寻常百姓家,父子母子之间也常有口角争执,人伦天性便是如此,五殿下年纪尚轻,性子直率些,怎会真的与娘娘生气呢?过几日,等殿下气消了,自然会来向娘娘赔罪的。” 淑妃顺势收泪,带着几分懊悔:“当真?” 霍公公应:“自然啊,娘娘怎么能还请陛下降旨惩罚呢?这不是把五殿下越推越远么?” 淑妃泪势一顿,眼波怯怯地抬:“当真?” “奴婢哪敢蒙娘娘。”霍公公笑得像一团棉花,“母子连心,气一气就过去了。” 淑妃顺势收泪,朝皇帝盈盈再拜:“是臣妾一时糊涂,口不择言,陛下莫怪。” 皇帝没接话,目光落在殿角那盏残灯上,火苗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亮着。百姓家父子吵嘴,隔夜还能同桌吃饭,他呢?人都不见。 皇帝挥挥手:“爱妃,你先回去吧,泰儿那边,朕会说他。你也别太苛责他了。” 淑妃露出笑脸:“是,臣妾受教了。” 打发走了淑妃,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你说……难道是朕的错么?” 霍公公连忙跪下:“陛下!老奴不敢妄议……” 皇帝冷笑:“你刚刚不是很会说么?” “可朕不是已经去看他了吗?!”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却还在跟朕置气!冷落了他一阵儿,就不要朕这个爹了不成?!” 霍公公伏在地上,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既问,老奴便斗胆——殿下确实在生您的气。” “放肆!”皇帝抄起案上玉镇,堪堪要掷。 霍公公以额触地,砰然有声,语速却愈发平缓:“老奴在长乐宫,也被殿下冷眼相待,恍然想起当年……贵妃娘娘还在的日子。” 玉镇停在半空。 “娘娘平日温柔似水,可真恼了,便连陛下面也不见,老奴当年捧珠捧玉去劝,娘娘连帘子都不掀。”霍公公嗓音发颤,“殿下自幼小心翼翼,从不违逆,如今这般执拗,何尝不是……血脉里带出来的?” 「咚」一声轻响,玉镇落回案上,滚了半圈,停住。 皇帝瞪着霍公公:“你这狗奴才!” 霍公公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光:“老奴口不择言,触及陛下伤心事,罪该万死!” 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椅上,忽地叹了一口气。是了,阮娘还在宫中时,就有胆子跟他争执,他自知有愧,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她,送她喜欢的珠宝,陪她看喜欢的戏。后来,她再也不跟他吵了,对他百依百顺,温柔得像一潭死水,可结果…… 皇帝语气已然软化,那怒火更像是虚张声势 “不过你说得对,朕不应该再罚他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了一声,才哑着嗓子问道:“明儿……他最喜欢什么?平日里朕赏他的东西,他都说喜欢。可这么多年了,朕居然不知道他真正喜好什么?” 霍公公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陛下赏的,是天子恩,也是父亲心,殿下珍之,重之,其实不在东西,在您肯想着他。” “朕拉下脸哄他,还不成?”皇帝一甩袖:“去!开朕的私库,将里面那套前朝孤本的山水游记,还有那方暖玉棋盘。对,还有去年番邦进贡的那几匹流光锦,都找出来!立刻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圣旨,他不收试试!” 第21章 谢允明圣眷正浓 霍公公带着皇帝的赏赐再次踏入长乐宫时,那股沉疴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炭火足了,药味淡了。 谢允明就那么散着一头墨黑的长发,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颊边。 第25章 他听着霍公公一一唱喏那些珍贵无比的赏赐,脸上没什么动静。直到霍公公寓意身后小太监将东西呈上,他才抬了抬眼,问道:“若我真不收,父皇会如何?” 霍公公一噎,但觑着谢允明脸色比前几日确实缓和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拒人千里,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哎呦,我的殿下,您这可真是为难老奴了。陛下的一片心意,您若真不肯收,难不成……难不成还要陛下亲自一件件给您送进来不成?”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霍公公,您还是回去跟父皇说一声吧,别再送了,您看看我这长乐宫,都快被赏赐堆得转不开身了,再送,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霍公公苦脸:“殿下,您这话叫老奴如何回禀?陛下正在兴头上,老奴若真这么说了,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致?依老奴看啊,您要是真觉得东西多,不如……不如您自个儿去跟陛下说?” 谢允明却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气息微促,待平复后,才抬手指了指那本古朴的游记:“罢了,父皇的心意,我岂敢真拂逆,就留下那本游记吧,闲暇时翻翻,至于那暖玉棋盘……” “我于此道并不精通,只会依葫芦画瓢,临摹些山水花鸟。这般珍贵的棋盘落在我手里,岂不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费了?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殿下这是愿意下台阶了,是好事。 霍公公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殿下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不必挂心。”他立刻吩咐随行内侍将其余赏赐原样带回,临走前,又不失时机地提醒了一句:“殿下可要保重身体,陛下还在紫宸殿等着您呢。”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分寸。待我身子好些,自然会去向父皇请安的。” 霍公公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满面笑容地退了出去。 谢允明伸手拿起那本被特意留下的游记,随手翻了两页,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山水地名与笔迹,眼中没有丝毫兴趣。随即便将那本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孤本丢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支开些窗子吧,闷得很。”他垂头吩咐。 厉锋沉默上前,将支窗又推开了一些。三月的阳光已有了暖意,肆无忌惮地涌进来,清晰地照亮了谢允明半边脸颊。 那光扑到谢允明脸上,逼退了几许病气的青白,唇色亦随之泛起极淡的樱红。 谢允明看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微微眯起了眼,神情活像一只被暖阳烘得餍足却仍旧挑剔的猫。 片刻后,仿佛才想起披散的长发碍事,懒懒抬手,指背掠过鬓角,对厉锋道:“头发散着终究不便,还是替我束起来吧。” 厉锋应了一声是,绕到他身后。 厉锋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件事,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谢允明那头如同上好墨玉般凉滑的长发,力道不轻不重。 谢允明似乎很喜欢这种侍弄,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厉锋垂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取过一旁小几上的玉梳,更加细致地将长发梳顺,然后灵巧地将其挽起,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住。 厉锋再站起身,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允明身上。 的确,红气养人。 这几日,随着陛下态度的软化乃至近乎讨好的赏赐不断送来,主子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病气,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谢允明随口对宫人提了一句,说病中久卧,想看看宫里的春色,又怕吹风。 不过一句闲谈,不过半日,皇帝的口谕便传遍了六局一司,尚工局,内官监,惜薪司已络绎于途。 向阳避风处,一座楠木暖亭拔地而起,雕棂覆琉璃,地龙通炭,四角悬锦帘,可收可放,亭未竣工,皇帝口谕又至:“选栽西府海棠,江南早樱。” 太医院正的请脉变得前所未有的勤勉,每一次诊脉的详细记录,脉象的细微变化,汤药的进益效果,都会事无巨细,第一时间呈报至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皇帝夜深批折,先问:“殿下今日进药几许?” 这份宠爱,细致入微,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引得六宫瞩目。 春日的暖阳彻底驱散长乐宫最后一丝寒意,太医院正终于带着一丝欣喜地向皇帝禀报大殿下脉象已趋平稳,身体大有起色时。 谢允明知道,他面圣的时候到了。 当谢允明出现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时,一直留心着门口的霍公公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 他脸上瞬间绽开如同老菊般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热切:“殿下!可算把您盼来了!陛下正在里头,快随老奴进殿。” 通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传进殿内,御案后的皇帝几乎是应声而起,手中的朱笔甚至来不及放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殿门。 当看到谢允明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依礼欲拜时,他立刻出声阻止:“免了!快起来!你身子才好些,这些虚礼就免了!” 谢允明顺势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皇帝复杂难言的目光。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曾经的亲密无间,被几个月的冰封与抗拒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皇帝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不止一圈的脸庞,下颌的线条都比以往更加清晰锐利,心中那股后悔与心疼再次翻涌而上,堵得他喉咙发紧。 “瘦了,明儿,你瘦了太多了……”皇帝走上前几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尴尬地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是朕……是朕之前疏忽了。” 谢允明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谢允明平静的脸色。 谢允明一眼就看见了御座后方新悬的画幅,知晓这是皇帝主动递来的台阶,他眉尖微挑,“父皇何时得此画?儿臣从前从未见过。” 皇帝立刻顺着说道:“你说这幅《春山烟雨图》啊,朕觉得此画意境尚可,便叫人挂在此处。你不在朕身边陪着批阅奏章,朕也觉得这殿中空旷无趣,挂幅画,也算添点生气。” 皇帝问谢允明:“明儿觉得……这画如何?可喜欢?” 谢允明移步近前,仰首细赏,片刻回首,唇边绽出浅笑:“烟云吞吐,笔墨酣畅,果是大家手笔,儿臣自然喜欢。” 这一句喜欢,瞬间吹散了皇帝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皇帝龙心大悦,立刻大手一挥:“既然明儿喜欢,那便取了,带回你的长乐宫去,挂在朕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你既善临摹,拿去正好可以细细揣摩。” “儿臣谢父皇厚赐。”谢允明躬身,他腕骨细瘦,皇帝看得分明,心中又是一酸,亲自俯身扶住他臂,触手处只觉衣下嶙峋,再忍不住,低声道:“明儿,是父皇不好,让你受委屈,是朕……错了。” 他握紧那只微凉的手,声音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还怨父皇么?” 谢允明抬眸,眼圈微红,却轻轻摇头:“儿臣从来没有怨过父皇,只是……怕。” “怕什么?”皇帝连忙问。 谢允明答:“怕父皇……再不愿见儿臣。” 皇帝胸口大恸,忙将人拉得更近:“傻孩子,你是朕的骨血,朕怎会舍得!日后断不如此了!” 谢允明垂首,似在掩饰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了温雅笑意:“父皇政务繁忙,儿臣虽不能分忧,为父皇研磨,陪伴左右,还是做得到的。” 皇帝心情大好,他拉着谢允明走向御案,“看来朕身边,实在是离不了你。” 谢允明垂眸,拿起那方熟悉的紫玉光墨锭,动作娴熟地往砚台中注入清水,他道:“儿臣也不想离开父皇身边。” “好!好!”皇帝畅怀大笑。 谢允明笑而不语,低垂的睫羽掩去了眸底闪过的冷光,有几分得意,几分算计,不叫外人瞧去。 谢允明前脚离开紫宸殿,皇帝后脚便催着内库又开出一长串礼单,鎏金狻猊香炉一对,汝窑天青釉盏一套,并添西域夜光明珠百颗…… 皇帝对大皇子的宠爱,非但没有因之前的波折减弱。反而更甚从前,几乎到了有求必应,无求也主动赏赐的地步。 只要谢允明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多停留一刻,不日那物件便会出现在长乐宫。 然而荣宠沸天,长乐宫却仍旧静水无波。谢允明深居简出,晨昏定省皆免,只偶去新修的暖亭小坐,凭栏看柳絮沾水,日光浮金,一坐便是半日。 五皇子是长乐宫的常客,淑妃娘娘更是乐见其成,明里暗里给谢允明添置了不少东西,今日是开过光的檀木佛珠,明日是玉雕的观音像,连带着上好的沉香也源源不断送来,他宫殿里的袅袅香火气,都要飘到长乐宫的宫门了。 这般做派,虽显刻意,带着后宫妇人结盟常有的势利与算计,可五皇子却浑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第26章 谢允明待他越是温和,与他言笑越是亲近,他便越是高兴,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切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比他那动辄训斥的母妃更懂得体谅他。 而三皇子只受到谢允明的冷遇,亲自前来叩门也有两三回,得到的回复却始终只有那冰冰冷冷的两个字:“不见。” 几次都不相见,三皇子不受谢允明待见的消息就传开了。 连皇帝也觉得奇怪,问过一次。 谢允明只道:“我也不知道怎的,三弟总是来得不巧。” 说是巧合,但谁会信呢? 皇帝没有多问。 可消息传到德妃宫中,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妃子,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好!好一个谢允明!当真是小人得志,便如此目中无人!陛下给他几分颜色,他便真开起染坊来了!这是摆明了不将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淑妃心情却是截然不同。她捻着腕间的碧玉珠串,对身边心腹道:“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才能得着最大的好处。” 淑妃再次派了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亲自前往长乐宫,笑容可掬地传达邀请,只说新得了江南刚贡上的几样极其精致的茶点,五殿下也在,请大殿下务必过去一同品尝,叙话家常。 这一次,谢允明依然没有拒绝。 他命人取来常服换上,虽不算隆重,却比平日在宫中所穿更为正式几分。 主仆二人出了长乐宫,不疾不徐地向着淑妃的宫殿方向行去。 阳光和暖,微风拂面,本该是惬意的时辰。 然而,一道在谢允明意料之中,却又带着沉沉压迫感的身影,恰好拦在了路中央,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厉锋的目光率先探去,只见三皇子负手而立,是特意在这里等谢允明的。 三皇子看着缓缓走近的谢允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凤眸却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先是在谢允明那身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衣袍上扫过,随即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大哥当真是贵人事忙,身子也金贵,能见父皇,能应淑妃娘娘之邀,怎么独独到了本王这里,就总是精神不济,连宫门都不肯让本王踏入一步呢?” 第22章 博谢允明一笑 谢允明只轻轻拢了拢袖口:“三弟倒是愈发的闲散,是在这里等人么?” 三皇子笑里带刺:“大哥心知肚明。” “我又不是三弟肚子里的蛔虫,三弟脸色难看。”谢允明微侧头,语气轻飘,“有气该回府找夫人宽慰,跑到宫里,不怕传出去更难听?” 三皇子有些急,上前半步,目光钉在对方脸上:“秋猎之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真正的盟友。” 谢允明挑眉:“难道不是么?” 三皇子嗤笑:“身为盟友,大哥却一度将我拒之门外,叫本王成了一个笑话?” 谢允明回道:“三弟这话说得诛心,可分明是三弟先做了壁上观,如今却来找我倒打一耙?” 谢允明仅迈了半步,三皇子却觉得他陡然升起了股气势,逼得三皇子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分。 谢允明声音轻:“我被父皇禁足长乐宫,病重在榻,生死难料之时,不知三弟在哪里?你可曾派心腹送来一句问候?我的人可是为了三弟挨了板子,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三皇子喉头一滚,那时他没有作为,自然是想看谢允明自己的造化,好瞧瞧他还没有本事,现今被点出来,他的气势瞬间塌了半边。 谢允明继续道:“如今见我解禁,与淑妃,五弟那边有了往来,你便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跑来质问我?” 三皇子脸色青白,急声辩解:“大哥此言差矣!本王正是信任大哥的智谋,知大哥必有后手。若我贸然出手相助,万一打乱了你的布局,岂非弄巧成拙?” “信我?”谢允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既然信,那现在急什么呢?” 没有彻底得手的东西,岂会不急? 谈合作,三皇子手里必然握有官员的把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他却掌控不了谢允明。 三皇子半点理没站,已败下阵来,头低下去,恨不得将自己微微涨红的脸埋进衣袖里。 “三弟啊。”谢允明的目光对着三皇子上下一扫,缓缓摇头:“我原以为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何为谋定而后动,怎么如今,行事却变得和五弟一样……沉不住气了?” “我……”三皇子被他拿与自己最看不起的五弟相比。顿时一股怒气冲上头顶,但他深知谢允明话中有话,只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连姿态也放低了些许:“是弟弟思虑不周,还请大哥……指教。” 见对方服软,谢允明却不急着回话,他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不远处宫苑边缘。 那里有一池寒水,谢允明站在池边,背对着三皇子,隔了半响儿,他的声音随风折回:“五弟笨,心思浅,我只需说几句好话,哄他一哄,他便觉得我这个大哥是真心待他,可淑妃娘娘浸淫后宫多年,心思缜密,多疑善妒,可不像五弟那般好糊弄。” “我若在此时,与你过往甚密,毫不避讳。你猜,淑妃会如何想?” “三弟,你若真为大业着想,此刻就该避嫌,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到我这长乐宫来,险些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三皇子咬了咬牙,再次拱手:“是……是弟弟心急了,还请大哥见谅。” “你不是心急。”谢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是太在意,是嫉妒,是露怯了。” 三皇子心头一震,舒尔抬头,只见谢允明步步逼近。 谢允明丝毫不留情面:“你母妃抢不过淑妃,这是你心里跨不过的坎,你向来视五弟为蠢物,处处都要压他一头,什么都想与他争,与他抢,以往你无往不利,可这一次,你却觉得没有完全抢过他,甚至觉得我可能偏向了他们,所以你慌了,你乱了方寸!” “你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我计划中的一步,你明明知道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可你还是忍不住,急冲冲地跑来,要向我讨个说法,好涨涨你心里的底气。” 谢允明停下脚步,距离三皇子仅一步之遥,“我说得对不对啊?” 三皇子愣在原地。 一步之遥,谢允明微微仰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最割人:“三弟啊,想要九五之尊,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你真让我失望。” 三皇子心里雪亮,今日冒进,在谢允明面前已输得精光,越急着落子,越被人看得通透。 “若换作别的,我什么都能忍,可换作大哥,我就会如此惶惶不安。”三皇子道:“只能怪大哥你太聪明,我实在猜不透大哥心中所想,此间种种,大哥什么话也不与弟弟明说,淑妃多疑,难道弟弟我就不能多疑吗?” “哦?”谢允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情绪激动的三皇子:“三弟竟如此没有信心?” “是大哥没有给我这个信心!”三皇子死死盯着他,“大哥智计百出,定然有法子既能稳住淑妃,又能让弟弟我安心!大哥何不妨告诉弟弟接下来的计划。或者,干脆寻个理由,拒了淑妃的宴请,让弟弟我……安心这一次呢?” 谢允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三弟啊三弟。”他轻轻摇头:“这世上,想要得到什么,总得自己去争取,去付出代价。我又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你许个愿,磕个头,我就能满足你所有要求。” “更何况,此次我能如此顺利得父皇疼爱,也少不了淑妃娘娘在父皇身边的美言,她帮了我,我承她的情,给她一些面子不是应当的么?” 三皇子语塞,脸色更加难看:“我母妃……她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同样的话,若从她口中说出,只怕非但无用,反而会引来父皇的猜忌和怒火!” “可是……”谢允明道,“我这个当大哥的,是半点也没有感受到三弟你的诚意,空口白牙的盟友,如何能叫人放心托付呢?” 三皇子沉声道:“好!大哥既然说要诚意,那弟弟我便给你诚意!大哥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弟弟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谢允明脸上那丝怜悯的笑意加深了,变得有些诡异,有些莫测。 他踱回池塘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水,却被一旁的厉锋阻拦。 厉锋轻握了握他手:“主子,水凉。” 谢允明便作罢,站起身,继续对三皇子说道:“金银珠玉,奇珍古玩,最好的都在父皇那里。” “既然三弟有心,我就不找你要那些俗物了。” “我啊,也没什么追求,在榻上躺久了,只是觉得心里头憋闷得很,就想找三弟你……讨一份开心,如何?” 三皇子一愣,顺着话头问:“请大哥明言。” 谢允明微微一笑,那笑意先是从眼尾漾开,薄薄的眼皮下,那双狭长凤目弯出温润的弧度,笑意却冷得刺骨。 第27章 他抬手指向池水,缓慢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钻进三皇子的耳朵里:“这次冬天多冷啊,可即使那池子结了冰,里头的鱼儿也能照样活着,可怜我却做不了鱼。” “三弟既然有心,不如……就为大哥下去,摸一摸鱼儿,替大哥感受一番,可好?” 话音落地,宫苑仿佛被抽走所有声响,连风也暂止。 三皇子瞳孔骤缩,耳膜嗡嗡作响,身为皇子,却要跳进这水池里摸鱼?! “大哥!”他脸色青红乱窜,“这……这成何体统!若是让旁人看见……” “不愿也罢。”谢允明倦倦拂袖,转身欲行,“时辰不早,淑妃与五弟还等我赴宴,不能叫他们久候。” “等等!”三皇子猛地出声。 谢允明回头,只见三皇子踉跄半步,忽然仰头大笑,“能博大哥一笑,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什么体统,什么闲言碎语,我岂会在乎这些?!” 说罢,他就将外衣一脱,直接扎进了池水里。 “噗通!” 人体落水也就轻描淡写的一声,只比谢允明的笑声大一些。 好在这池水不算深,三皇子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池水没到他胸口,寒气入骨,他冻得浑身剧颤,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乌发一绺绺黏在煞白的脸侧,水珠顺着眉骨滚进眼眶,再淌进胸口,他咬紧打颤的牙关,提一股狠劲往岸上游,水糊住眼,睁不开,只隐约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笑声 谢允明负手立在池沿,锦袍曳地,先冷眼旁观,随后抬手啪,啪的击掌,笑声明媚如春风拂面。 “好!好!三弟果然有诚意!” 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侍卫和路过的宫人。 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有人慌乱地跑去禀报。 三皇子知道,他马上就会变成笑话传遍京城,可他已无暇羞恼,手指死死抠住池沿鹅卵石,冷水顺着袖口倒灌,石面覆一层青苔,滑如凝脂,怎么也攀不上去,倒让指甲缝里塞满泥腥。 谢允明瞥见远处人头攒动,声音喧哗,唇畔的弧度便倏地收拢,眉峰轻蹙,语带责备地对厉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扶三弟一把,可别让三弟冻伤了,那为兄的罪过,可就大了。” 厉锋一声不吭,领命上前,他俯身探臂,拎住三皇子后领,将人从冷水里提上岸,三皇子扑通瘫倒在石地,如同一只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仪? 三皇子抖着身体叫冷。 谢允明抬了抬下巴:“把外衣给他。” 厉锋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手一抛,便盖在三皇子头上。 谢允明俯身,笑得温雅:“三弟,下回进宫还是带几个随从罢,若再下水,也好有人递帕子。” 三皇子落下外跑,抬起头,对上谢允明那双俯视的眼,不怒反笑,问道:“大哥——这下,可尽兴了?” 第23章 三皇子疯了么? 淑妃宫中,暖香缭绕,宴席已备,只等贵客临门。 心腹太监却一路跌扑闯进殿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地一声脆响:“娘…娘娘!大殿下他……来不成了!” 淑妃眉头一蹙:“说清楚,是出了什么事?” “大殿下在半道上遇着了三殿下!”太监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结果三殿下他……他失足落水了!如今人被救起,大殿下将其送到德妃娘娘的宫里,可这一来一回又受了惊,他就先回自个宫歇下了,大殿下方才遣了奴婢来告罪,今日实实赴不得宴了。” “失足落水?!”淑妃猛地站起身,“那谢永是什么三岁孩童么?路都走不稳?” 那太监伏在地上,略一斟酌:“回娘娘,殿下,据当时远远瞧见的宫人说,三殿下他……他好像不是意外,是……是自己跳下去的!” “自己跳下去的?”五皇子手中酒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滚了两圈,“老三他疯了么?!” “真疯了才好。”淑妃看向五皇子:“泰儿,你觉得他为什么闹这么一出?” 五皇子幸灾乐祸地说:“他一定是看抢不过我,心急了,从小他都是这样,只是这次出了回儿丑!” 淑妃却冷笑:“蠢材!他正是要你这般想,还能和咱们斗到现在?” 三皇子此人,阴鸷隐忍,绝非冲动无脑之辈,他如此自损八百,甚至不惜赔上皇子颜面,所图必然极大。 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谢允明一次不来,她能再邀,日子可长着呢,三皇子闹一次,失了体统,丢了面子,分明是稳赔不赚。 五皇子劝道:“母妃,咱还是先关心关心大哥吧,半路撞见个傻子,万一被吓病了怎么办?” 淑妃深吸一口气,心思又回到了谢允明的身上,她吩咐身旁的掌事宫女:“去,将本宫今日准备的点心,装盒,立刻送去长乐宫。就说本宫听闻大殿下受惊了,特送些点心压惊,宴席之事,改日再叙。” 宫女领命前去。 五皇子仍抚掌偷笑,被淑妃一记眼风扫过,忙敛了神色,垂首称是。 淑妃看不明白,身为三皇子的亲生母亲,德妃同样觉得荒唐极了。 德妃看着她裹在锦被里,脸色苍白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急:“永儿!你……你真是糊涂啊!他叫你跳,你便跳了?那池水是能随便跳的吗?万一有个好歹……”她气得眼圈发红,“他这分明是在作践你!拿你当笑话看呐!” 三皇子虽然冻得厉害,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儿臣今日……的确是成了满宫的笑话……但是,值得!” 他突然猛地抓住德妃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德妃一颤:“他谢允明这次没进淑妃的宫门!就是向我示好,让宫里人笑笑又何妨?只要能叫谢允明满意,儿臣这点颜面,不算什么!” “可你是皇子!”德妃痛心疾首,“天家颜面何存?陛下若是知道了……” 三皇子冷笑:“父皇知道了又如何?老五近日在御前装乖卖巧,得了多少彩头?春闱权柄虽在我手,可秦烈与乐陶的婚事一日不废,我便如鲠在喉,谢允明能替我拔了这根刺,莫说跳一次冰池,便是再跳十次,我也甘之如饴!” 德妃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德妃还要再劝,殿门吱呀一声,贴身婢女端着姜汤疾步而入,后头跟着个小太监,双手捧一只鎏金锦盒,低声回禀:“娘娘,大殿下临走时暗地交给奴婢,说务必亲手交与三殿下。” “快拿来!”三皇子眸光骤亮,挥开姜汤,几乎是抢过锦盒,盒盖掀开,只有薄薄一张雪浪笺,却重若千钧,他一目十行,眉心越拧越松。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连身体都不抖了,哈哈大笑起来:“母妃!你看!你看!我就说他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 德妃被他这模样吓住了,手足无措地问:“永儿,信上……信上写了什么?” 三皇子将信纸塞到德妃手中:“是破局之法!斩断秦烈和乐陶婚事的绝妙好计!母妃,我们马上就能赢老五一局!此事一成,淑妃的脸才叫丢大发了。” 德妃连忙看去,越看越是心惊。信上,谢允明说道,他在秋猎之时,便已未雨绸缪,叫厉国公行了个方便,当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和秦烈身上之时,叫人将公主引入陷阱,公主当日被困,得了一个马夫相助。 马夫二十出头,身份干净,还是进京赶考的学生,名叫李承意。 李承意得了谢允明吩咐,凭借人为创造的机会有意勾引公主。如今,公主对这位俊朗又带着几分书生气的马夫暗生情愫,才试着在五皇子和皇帝那推脱婚事。 只是乐陶公主作为五皇子一党自然会顾虑轻重,当秦烈的重量远高于李承意的时候,她便只能克制,不会做落人把柄出格的事情。 谢允明明确指出,需要三皇子出手,利用即将到来的春闱,由掌控礼部的三皇子一党暗中操作,务必让李承意高中! 一旦寒门学子鱼跃龙门,身价倍增,足以点燃乐陶公主心中最后那点顾忌,让她有勇气去抗争,逼父皇为她另择佳婿。如此一来,五皇子和淑妃赖以维系与秦烈关系的最大筹码,将不攻自破,而他们,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 信末还附言,李承言有才气却不够突出,可在今科举子中,挑选出才学出众却出身微寒者,作为调换的绝佳人选。 春闱乃礼部职责,正是三皇子的势力范围,五皇子难以插手。 只要操作得当,确保朝廷能选拔真才实学之人。即便三皇子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要不过火,皇帝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德妃看完,手都在发抖:“永儿,这……这计策虽妙,可若事情败露,科场舞弊,这可是会殃及礼部的。” “母妃!”三皇子双目赤红,声音压得极低,“儿臣岂不知其中厉害?可人是谢允明找的,局是他布的,儿臣不过顺水推舟。即便天塌,也有他顶在前头!再退一步,真到万不得已,礼部里随便扔个替罪羊,也能断尾求生。母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第28章 德妃捂着胸口,总觉得心慌:“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母妃就不劝你了。” 三皇子精神大振,催促道:“母妃,快派人去长乐宫传信!就说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德妃看着眼前激动得近乎恍惚的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她从未见过儿子对一个人如此信服,那个谢允明,究竟给永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长乐宫中,谢允明披着一件素雅的外袍,正临窗泼墨,临摹着皇帝不久前赏赐的一幅前朝名画,他神态专注,运笔从容。 可苍润神韵只在眉宇之间,笔墨之下毫无丹青之意,与原画差距颇远,画至半途,他忽而顿笔,凝视那满纸荒唐,竟嗤地笑出声:“看来,我于丹青一道,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主子不要妄自菲薄。”厉锋立即说:“主子画上的鸟儿就十分圆润可爱。” 谢允明疑惑:“鸟儿?” 他挑眉,复低头细瞧,盯了一会儿:“好吧……” 谢允明妥协了,又画了一笔,给他画的青松又添了一只脚。 “这样如何?” 话音未落,有位长乐宫贴身婢女轻步趋前,低语:“主子,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的人,同时到了宫门外。” 谢允明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婢女接着说:“淑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点心,说是给主子压惊,德妃娘娘则派人送来了一尾赤红锦鲤,说是听闻主子喜欢,特寻来供主子赏玩。” 两方人马此刻都候在宫门外,气氛微妙。长乐宫的内侍们面面相觑,不敢擅专,等候着主子的决断。 谢允明并不着急,等他大作完成,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狼毫,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他淡淡笑道:“两位娘娘同时记挂我,这是我的荣幸,谁也不能怠慢了,都赶紧收下吧,再送点回礼去。” “是。”婢女得了旨意,便将东西都送了进来。 谢允明踱步走出内殿外,来到庭院那个小小的池塘边。 内侍们连忙将精致的点心在旁边的石桌上摆开,又将那尾品相极佳的赤红锦鲤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澈的池水中。 锦鲤入水,欢快地甩动着尾巴,鲜红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允明走到石桌旁,指尖掠过那瓣做成海棠形的点心,看也未看,微微用力,酥皮应声而碎,细屑簌簌落在他掌心。 然后,他走到池边,将手中的点心碎屑,一点点撒入池中。 那些碎屑漂浮在水面,吸引了那尾新来的锦鲤,它迅速游过来,张开嘴,贪婪地吞食着美味。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水中摇曳。 厉锋递来手帕,他拾起帕子,擦去了指上碎屑,仍旧低头望着池中那条对此一无所知,仍在欢快觅食的锦鲤,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 “这鱼儿在德妃宫里养得倒是不错,看着……肉倒是挺多的。”他轻声轻语,只是说给身边的厉锋听:“你说,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 厉锋面无表情:“主子,您从不喜食鱼。” 谢允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和明媚:“是啊,鱼肉尝起来总是很腥。” “但……” “鱼,还是要杀的。” 第24章 菩萨与阎王爷 贡院内鸦雀无声,唯有笔墨纸砚的细微声响。礼部尚书缓步穿行于考桌之间,官靴轻踏青石地面,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 当他走到林品一的考桌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案前少年脊背笔挺,青布棉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满身清峻。 礼部尚书心中暗叹,这已是今日他第三次对着这少年无声叹息。 一众学子来求学应考时,他就注意到林品一这个孩子,那少年乡试高中解元,礼部尚书派人调来他的试卷,那一手工整的小楷,策论中新颖见解与扎实功底并重,令他连连称奇。 “此子不凡。”他在礼部衙门中对左右说道。 此后数月,礼部尚书暗中观察,林品一来自江南小县,家中不过是普通教书先生,无依无傍。 这样的人才,礼部尚书早已盘算,待林品一金榜题名,便将他引荐给三皇子。 然而三日前,三皇子府中密谈,一切皆变。 三皇子给了他指示,必须让一个叫李承意的人高中,可李承意的才华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礼部尚书又不能将手伸进通文馆。要是惊动了国师容易引火烧身,世家子背后牵连甚广,只有这个林品一,仿佛就是为了此局量身打造。 礼部尚书虽有不舍,但为了三皇子的大计,只得将他取来当作牺牲的棋子,玩了一招偷梁换柱。 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林品一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他对自己的策论极有信心,先生曾在书信中写道:「今科折桂,舍汝其谁」。 他目光急切地从前端开始搜寻…… 没有。 依旧没有! 直到二甲中后段,那三个熟悉的小字才猛地跳入眼中:林品一。 仿佛有人当胸一锤,他耳膜嗡鸣,天地骤然倒转。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林品一失声喃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围的喧嚣,祝贺,哭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十年的寒窗苦读,先生的悉心栽培…… 可他就算进不了一甲,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名次? 那榜上的人他几乎个个认得,方不休,李纯德…… 一甲第一名,李承意? 怎么会是李承意? 金漆大字灼得眼眶生疼,这个人他也认识。 他在通文馆时听人说起过这个人,李承意倒不是因为才学突出,他的文章一般,只是性情过于猖狂,他说自个没有什么抱负,就想做个驸马爷,攀上高枝就此享受富贵。 就这样一个纨绔居然压尽天下学子? “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他猛地向前挤去,想要看得更清楚,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踉跄后退,他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间竟撞到了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异常凶狠的汉子身上。 “小子,没长眼睛吗?”为首的汉子恶声恶气地骂道。 林品一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茫然地道歉:“对,对不住……” 他挣脱人群,抱头往赁居的书院逃去,他脸上烧红,心下却冰冷。 他转过一条僻巷,脑后忽有劲风袭来—— “砰!” 闷棍落下,青石板天旋地转,林品一喉间未尽的惊呼被风堵回,身子软软倒下,眼前一阵漆黑,仿佛和他仕途一般。 林品一是在一阵轻缓的颠簸中醒来的。 车厢壁覆青绒,榻角悬着鎏金小熏炉,一缕药香清若雪后薄荷,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压回脏腑。 他动了动,发现腕下垫着软绸,指尖瘀青亦被细细涂了药膏,有人替他治了伤。 车外忽传一声轻叱,马车随即停稳。 林品一抬起头,首先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双冷冽锐利的黑眸。 那人着墨色劲装,手里握着杀人的刀,面容冷峻如削,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品一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气到枉死,竟撞见了阎罗王。 “你叫什么?”那阎王爷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怎么会被人当街追杀?” “追,追杀?”林品一吓得一哆嗦,这才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现在的后脑勺还很痛,是被人打了闷棍,意识全无做了别人身上的板上鱼肉。 阎王爷冷哼一声:“方才你被人打晕,若非主子命我出手,你现在早已被打死,拖到哪个乱葬岗埋了。” 林品一闻言,冷汗涔涔而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位白衣公子,正倚锦垫拨弄一串墨玉念珠。他气色瞧着并不红润,唇色浅淡,像是被病痛所累,可眉眼却生得极俊,抬眸时,眸光澄澈温和,一笑便如菩萨低眉,令人生出莫名心安。 “在,在下林品一,是淮州进京赶考的学子。”林品一连忙回答,面对这白衣公子,他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慌乱,变得恭敬起来。 “哦?”那菩萨声音也像阵儿清风,饶有兴趣地问:“春闱放榜,林学子可有高中啊?” 提及此事,林品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屈辱与愤懑:“只是……区区二甲而已。” “二甲亦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何故如此沮丧?”菩萨语气温和。 “不好!一点也不好!”林品一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这和学生期望差距颇大。” 林品一问:“公子可知通文馆?” 菩萨答:“略知一二,乃是治学圣地,天下学子向往之处。” 第29章 林品一点头:“我来京应试,机缘巧合写下的文章得遇通文馆一位先生赏识,蒙他不弃,便收我为关门弟子,悉心指点!” 菩萨说:“林学子能如此机遇,是好事。” “自然!”林品一激动道,“先生言我此次有望鼎甲,如今只得二甲,我……我如何对得起先生期许?若只是我学艺不精,我可重新来过,可实乃天道不公!有小人作祟!我心有不甘!” 他虽激动,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直接喊出舞弊。 阎王爷冷冰冰地插话:“这与别人杀你有什么干系?莫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被人灭口?” “我林品一行得正坐得直,刻苦读书只为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林品一昂首挺胸,更是激动,“有人要杀我,正是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他们害我!不知是哪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窃取了我的名誉!他们怕我闹事,怕我捅破这天大的黑幕!” “你的意思是……春闱有人徇私舞弊?”菩萨微微蹙眉,没有方才那般慈眉善目了。 “自是如此!不然他们何须急着杀我灭口!”林品一斩钉截铁。 阎王爷眼神不屑:“既如此,你何不去寻你的先生主持公道?既是通文馆的先生,应当是在朝文臣,叫他帮你澄清冤情。” 林品一却面露苦涩,摇了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恐怕牵扯甚大,非是先生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先生性情高洁,避世而居,我既已应承先生绝不对外透露他的名讳,又岂能因自身祸患,累及先生清誉?罢了,只当我林品一命该如此……” “非也,岂能就此放弃?”菩萨凝视着他,缓缓道:“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林品一摇摇头:“是有个官员曾对我表达过好意,可是,考试的时候他也在场,我无法确定他没有参与其中,若去寻他,恐怕自投罗网。” “性命攸关,当应小心。”菩萨又问:“即然你已走投无路,只有那位先生能帮你,你也宁愿放弃不去寻他么?” 林品一此刻终于生出一丝警觉,他看向这个白衣公子,迟疑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胡言乱语了,公子只当是妒忌之辞,切勿当真。” 林品一眼中的菩萨,谢允明却笑了:“非也,林学子,我不是来套你话的,你我既然有缘相遇,我也不愿朝廷有藏污纳垢之事发生,你将此事说清楚,我便帮你。” “帮我?”林品一愕然,“公子如何帮我?难道能带我去面见圣上,陈说冤情吗?” “为何不能?”谢允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阎王爷视线冷冷扫来:“我家主子,姓谢。” 姓谢?! 林品一脑中嗡的一声。 谢乃天子姓! 这位定然是王公贵族。 林品一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白衣胜雪,气质高华又带着病容的公子,一个呼之欲出的身份让他浑身一震,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大皇子……” “正是。”谢允明微微颔首。 林品一忙要行礼。 “且慢。”谢允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我这马车窄小,容不得人动辄下跪。” 林品一彻底懵了,只木讷地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当今大皇子!更没想到,传说中体弱多病,不甚得志的大皇子,竟是这般光风霁月,平易近人的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天家贵胄,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见你言辞恳切,心中动容。”谢允明轻轻一声叹息,“可惜我幽居深宫,无权无职,人微言轻。若无铁证,便是在父皇面前,也难开口。” 他微微面露难色,“你虽有冤情,但空口无凭,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污蔑朝中命官。否则,非但无法替你伸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为你招来更大的杀身之祸。” 林品一闻言,并不气馁:“草民能遇见殿下,得殿下相助,已经是草民的福气。” “福气?”谢允明轻笑,唇角弯出一点苍白的弧度,“先保住性命再谈福气。”他侧首,目光越过飘摇的车帘,落在远处街巷中,“要杀你的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此处风大,留不得。” 话音落下,他指尖在矮几上轻叩三下。 厉锋会意,低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驶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巷道。 林品一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内,心潮澎湃,脸颊因激动和羞愧而泛红。他方才竟在一位皇子面前如此失态,大喊大叫,实在有辱斯文。 谢允明只倚着车壁,神色温雅,这位大皇子殿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言安抚,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这与他听闻的权贵形象大相径庭,仿佛只存在于话本传奇之中,自己……难道是因祸得福,遇上了贵人? 马车最终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下,早已有一人等候在此。 林品一跳下车,只借着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缩,那人剑眉浓黑,眸似寒星,腰间佩刀未出鞘,已觉杀气扑面。 谢允明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秦烈道:“秦将军。” 秦烈躬身抱拳,声如沉铁:“微臣在。” 林品一心中又是一惊,这位镇北将军的名声,他亦是如雷贯耳。 谢允明吩咐道:“这位是林公子,他正处于风波之中,是个重要的人证,烦请你护他周全,暂居府中,切勿走漏风声。” 秦烈应道:“殿下放心,微臣明白。”随即对林品一道:“林公子,请先进府中。” 林品一只觉心口一热,回头望去。 车内,谢允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微微颔首:“在将军府中,你且放心住着。” 林品一感激地抱了抱拳。 秦烈心腹将林品一领入府中,见他稳妥,谢允明就对秦烈道,“我需要秦将军协助时,自会派人传信。” 秦烈应道:“臣随时恭候。” 车帘落下,马车掉头,轱辘声渐远。 谢允明的青帷马车出了永巷,但并未回宫,而是沿着御河缓行,悄然折向三皇子府邸。 谢允明是受三皇子密约出宫,正是为了商讨李承意的后续,厉锋拾起车内藏在脚下的棍子丢进了沿河里,敲晕林品一时有些匆忙,他连带着棍子也一块儿带上了马车,路上很是碍脚。 丢了凶器,厉锋低声禀报:“主子,三殿下这几日一直试图与李承意联络,不过李承意按您的吩咐,一直待在通文馆内深居简出,三殿下的人插不进去。李承意至今仍以为暗中助他的是三殿下。” 谢允明闭目养神,嗯了一声。 厉锋继续道:“三皇子恐怕不会安分,他多疑,定然不想李承意被主子一人把控。” 谢允明低笑一声,眼也未睁:“他连尾巴都处理不干净,还有什么脸面与我讨价还价?他配么?” “废物!” 青瓷茶盏砸碎在侍卫额角,血与红茶混得地面猩红一片,三皇子面色铁青,来回疾走,像笼中困兽,“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能跟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王要你们何用!” 跪在地上的心腹侍卫头也不敢抬:“殿下息怒!属下们本已安排妥当,只等放榜后人群散去便动手,谁知那林品一突然情绪失控,跑走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三皇子怒道:“人不见了,那就继续找!还有,立刻派人去淮州,若那林品一但回乡,沿途格杀勿论!” “是!” 人影退尽,三皇子揉着眉心,胸臆仍翻涌不安,礼部打点好了,李承意名列一甲已是板上钉钉。 但万一……万一那林品一没死,跑到什么地方喊冤,或者被什么对头势力找到,终究是个隐患。 正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下人小声在他耳边通报,谢允明人来了。 三皇子立刻收敛了怒容,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迎了出去:“大哥!你可算来了,弟弟我可是等得心焦啊!” 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脸色依旧带着倦意,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三弟府上的茶,我总得讨一杯来喝吧?” 三皇子:“自然,好茶正为大哥热着呢!” 入座奉茶后,三皇子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大哥,春闱的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三弟,你这次的手笔倒是不小,李承意若是顺利的话,状元的名头都能得手。” 三皇子干笑两声,带着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安:“我也没想到,本只是想从通文馆外找个有潜力的寒门子弟,没想到那堆砂砾里,还真淘出了金子,那个叫林品一的文章,谁看了都赞不绝口。” “借来的文章好,可沙子终归不能变成金子,殿试难以插手。”谢允明放下茶盏,看向三皇子,“父皇亲自策问,若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或是过于紧张,语无伦次,也会弄巧成拙。” 第30章 “这正是弟弟所担心的!”三皇子连忙道,“大哥,你可有良策?” “父皇素重实务。”谢允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且放宽心,我虽不知父皇具体会问什么,但大致方向,总能揣摩一二。届时,我会让人将可能涉及的议题和一些应对思路,悄悄传递给李承意,不求他惊艳四座,至少能在父皇面前应对得体,不至于露了马脚。” 三皇子大喜,又忍不住道:“只是……我至今未见过李承意其人,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他人一直在通文馆,大哥是怎么与之联络的?大哥可否——” “三弟,你疯了不成?”谢允明眸色骤冷,目光中带着一丝看傻子般的意味:“一个刚刚高中一甲,即将面圣的学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么快就出入你的王府,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你有牵连吗?这其中的利害,还需要我明说?” 三皇子被噎了一下,仍不死心:“若是大哥不方便,宵禁之后,我可借舅舅之手,悄悄将他带来府中,未尝不可……” “何必多此一举?”谢允明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三弟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控制不了一个小小的学子?” 三皇子见他似有不悦,连忙摆手:“岂会如此?弟弟自然是相信大哥的!” “那你就放宽心。”谢允明语气稍缓,掩唇又咳几声,才慢悠悠问:“科举舞弊是经过三弟之手,首尾务必干净,那个叫林品一的,处理好了吗?” 谢允明主动提及此事,让三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还没有,我派去的人失手了,他现在失踪了。” “失踪?”谢允明眉头骤然蹙紧,“没有尸体?那他去了哪儿?” “正在全力追查……”三皇子底气不足。 谢允明质问:“那就是说,你还没有线索。” 三皇子回答:“我想,他要么还在京城,要么便是打道回乡了,日子一长,总会露出线索的。” “这么小的事情,你怎么连一个人都处理不干净?”谢允明的语气仍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猛地咳嗽起来,肩头微颤,厉锋忙上前拍背顺气。 “你做事如此拖泥带水,到时候脏水泼过来,是想连我也一起拖下水吗?!” “我自然不想害大哥。”三皇子面色尴尬,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的手中,无言辩解,他连忙赔罪:“大哥请息怒!是弟弟办事不力,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罢了!”谢允明顺过气,抬手止住,眸中倦色更深:“看来,许多事,终究不能完全指望旁人,还得我自个亲力亲为。” “一个学子,他没有门路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若淑妃那里有什么动静,我会立马告知于你,不至于让我们太被动。” 三皇子想到谢允明在老五那里颇受信任,不由心底稍安:“还有我有大哥相助,局势尚在掌握。” “重要的还是李承意这颗棋子。”谢允明道:“等他有了官职,咱们就该动手了,也不枉我筹谋这么久。” 话音未落,他喉间忽起一阵细促的痉挛,像雪粒滚进火盆,顷刻炸出噼啪碎响,咳嗽来得又急又密,逼得他微微仰起头,颈侧青筋如琴弦骤紧,一瞬间绷得透亮。 待那阵急喘过去,谢允明半阖了眼,长睫投下一片湿意,只剩胸口还在浅浅起伏,像被抽尽了力气,他扶着桌子,伸出一只手。 三皇子立即想上前搀扶,却被厉锋抢先一步挡住。 厉锋扶谢允明起身,挨了身旁的三皇子一记冷眼。 三皇子默默地收回手,心中对这不通人情世故的侍卫更添几分不满。 厉锋提醒道:“主子,您该早些回宫,若天色晚了,风凉。” 谢允明点了点头,拢紧了身上的衣袖。 他转身要出王府,三皇子忙不迭趋步相送。 谢允明上马车时嘱咐:“三弟,接下来的事,你可万不能有失,能不能叫你母妃压过淑妃一头,可就这件事的成败了。” 三皇子精神一振:“大哥放心!此事我定然安排得滴水不漏,绝不会叫大哥失望!” 说罢,他俯身一揖:“还望大哥保重身体。” “好。” 谢允明转身登车,青帷垂落,掩住那抹瘦削背影。 车辘辘驶入暮色深处。 三皇子立在阶前,火光映面,可却觉背脊生寒,他有些恍惚,总不会和谢允明一样,也耐不住冷了? 第25章 寺庙捉j 紫宸殿内。 新科进士们身着公服,垂首恭立,等待着决定最终名次的殿试。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慢慢扫过下方年轻面孔。 谢允明穿着一身常服,安静地侍立在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时不时俯身在皇帝耳畔低语数句,皇帝听罢,朗声而笑,殿中紧张气氛霎时松缓几分,亲和之意溢于言表。 谢允明是前一日,特意求了恩典来旁听的,他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李承意身上。 李承意,今科会元,着绯袍,戴方巾,他感受种种目光,心头更是一紧。几月前,他还只是通文馆一个不起眼的书生,无权无势,却得了三皇子相助,直跃龙门。 可他非池中金鳞,心中没有底气,只将林品一所写的策论和三皇子提前准备的一些答案背得滚瓜烂熟。但直面天威,依旧止不住手心冒汗。 “李郎,你胆子有点小啊。”皇帝忽地望向他。 李承意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班趋前:“回陛下,草民初次觐见天颜,心怀敬畏,不敢仰视圣容,以致失态,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平身:“既如此,朕便给你个机会,让你抬头答话。” 李承意颤声谢恩,膝行而起,双腿却似灌铅,站立时微一晃。 皇帝问话:“今岁南方水患频发,灾民流离,诸位皆是国家未来肱骨,且谈谈,若派尔等前往灾区,当如何治理水患,又该如何安抚流民,使其不致生乱,早日重建家园?” 此题一出,谢允明站在皇帝身侧,淡淡一笑。 李承意闻之,心中已大定。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后,便开始作答。 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以工代赈,设立粥棚,防疫安民等条陈,清晰流畅地背诵出来,引经据典也算恰当。 皇帝听着,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这答案四平八稳,挑不出大错,但也……仅此而已。 “尚可。”李承意话音落下,皇帝淡淡掷下二字,再无一词。 金口已开,赏赐与恩荣却分文不少。 于是,一篇借来的锦绣文章,仍将他稳稳托上新科状元之位,送入翰林。 殿试已毕,皇帝正欲勉励数语便散朝。 忽听「扑通」一声,李承意双膝落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此人声音发颤,却偏要倔强地拔高。 “臣李承意,蒙天恩魁首,感激涕零,臣……尚未婚配,久闻乐陶公主贤淑,倾慕刻骨,斗胆恳请陛下——将公主下嫁于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铜炉里的沉香都似被这一声震断。 李承意头埋得低,不敢去看皇帝神色,他也不知这样会不会触怒龙颜。但是三皇子言明他必须如此,他也不敢反抗自己的主子。 便敢在御前求娶公主,这是何等的狂妄?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欣赏有才学的年轻人,却不喜这般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他冷哼一声,并未当场发作,但那不悦之情,已溢于言表。 “父皇。”谢允明侧身而出,为了李承言说了句好话:“少年人血气方刚,有所求亦属常情,有奖赏自然能更卖力地为朝廷效力。” 皇帝未置可否。 谢允明转眸,看向仍伏地不起的李承意:“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早择良配,李修撰若想成家,只要刻苦建功,自有好姻缘,李修撰以为呢?” “臣……谨遵殿下教诲。” 李承意叩首如捣蒜,冷汗湿透重衫。 他任务已成,唯求速退。 皇帝一声不吭,拂袖起身,谢允明也随之而去。 尽管皇帝不悦,但新科状元当殿求娶公主的风流佳话,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立刻演变成了一出状元郎与大将军争夺公主的坊间热谈,为人津津乐道。 这消息传到肃国公府,落入林品一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无耻!卑鄙!窃贼!” 林品一将案几拍得山响,茶盏跳起,溅了他一手碧汤。 “他偷我的文章,戴我的桂冠,还敢觊觎公主?!斯文败类,猪狗不如!” 林品一像笼中困兽,来回疾走,衣摆扫落一地书卷。 秦烈倚窗抱臂,冷眼看着,待他气喘如牛,才伸手按住肩膀,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厚茧,微微用力,便让少年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第31章 “林公子,稍安勿躁,是你的,旁人就算将文章倒背如流。甚至因此飞黄腾达,那偷来的东西,也变不成他自己的。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林品一颓然低头,双手插入发间:“可他都已经封了状元,出去游街了。” “那又如何?”秦烈挑眉:“乌纱帽戴上,摘下来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但我还是担心。”林品一道:“我不想为了自己牵连别人,让别人落得悲惨下场。” 秦烈问:“那位看重你的先生?” 林品一点了点头。 屋外风骤,窗纸鼓荡,像有人在外头低声催促。 恰此时,亲卫叩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将军,府外有人送来此信。” 秦烈接过一看,信面上有个林字。 “给你的。”他丢给林品一。 林品一疑惑地接过信件,一看那信封上熟悉的,清峻飘逸的字迹,手便是一颤。 是先生! 他几乎不敢拆开,生怕看到的是失望的斥责,在秦烈的催促下,他才撕开火漆,展信阅读。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信上,先生并未责怪他名落孙山,反而言辞恳切地告诫他:“品一,见字如面。科场之事,我已有耳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然,遇不公而默然,非君子之勇,乃懦夫之行也,你既得贵人相助,当挺身而出,状告不公,以正视听,我知你心有顾虑。但不必忧心于我,我自有安身立命之法,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所能撼动,望你秉持初心,勿失本真。” 先生果然懂他所想! 林品一猛地站起身,“先生说得对!”他激动地对秦烈道:“秦将军!求您带我去见大殿下!我一定要向陛下状告李承意!” 秦烈接过那封信,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字迹,他可是识得的。 秦烈问道:“你见过你那先生么?” 林品一见秦烈神色有异,急忙将信抢了回去,紧紧攥在手里:“将军!这是我的私信。” 那分明就是谢允明的手笔,秦烈想,林品一口中那位避世先生,就是谢允明本人,这少年还把那人当世外神仙,殊不知神仙就在红尘里翻云覆雨。 秦烈看着他这副犹自被蒙在鼓里,却无比维护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不打听你的先生,只是,林公子,我们现在不能主动去见大殿下。” 林品一问道:“为何?” “时机未到,且容易打草惊蛇,须等殿下安排。”秦烈意味深长地道,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林公子,你觉得大殿下此人如何?” 林品一不假思索,由衷赞道:“大殿下自然是好人!是君子!若非殿下出手相救,学生早已命丧黄泉,此恩如同再造!” 秦烈想到了自己之前和谢允明周转几回,再看看林品一,这个人应当也是谢允明瞧中的,以后算得上是共侍一主。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相信他。殿下既然救了你,又让你住在我这里,必然已有全盘打算。你且安心等待,不必过多忧虑。” 林品一闻言,心中稍安,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过。他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究竟是烧了多少高香,这辈子才能遇到先生那样的老师,和秦将军和大殿下这样的贵人,这简直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七日后,卯时未至。 秦烈早早来到客房,将一套寻常伙计的粗布衣服递给林品一:“换上,随我出府。” 林品一精神一振,立刻照办。 秦烈亲自为他稍作易容,掩去那份读书人的清秀气质,然后带着他,如同主仆一般,从侧门悄然离开了肃国公府。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林品一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城外一座香火鼎盛,环境清幽的古寺。 “大殿下每月都会来此烧香祈福,今日便是约定之日。你在此耐心等候,切勿随意走动。”秦烈低声嘱咐,将林品一带到一处可以观察到大殿入口,却又不易被发现的廊柱后。 林品一刚点头,便见山门外一顶青呢小轿落下。 轿帘一掀,走出个云青直裰的书生,左顾右盼,活像贼入富户。 那张脸,化成灰他也认得——李承意! “他来做甚?”林品一牙关咬得咯吱响。 秦烈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稍安毋躁。殿下早有吩咐,不许我们轻举妄动。” 李承意鬼祟绕过正殿,径直钻入后院偏僻禅房。 片刻后,又有两名皂纱遮面的女子匆匆而来,小和尚一指禅房,女子微微颔首,主仆一前一后,门扉轻阖,进的可是同一间厢房。 林品一和秦烈远远绕道厢房墙后,他有些好奇地问:“那两位女子是谁啊?”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声道:“应当是乐陶公主。” “什么?!”林品一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这……公主她……她不是要嫁给将军你的么?” “以前是。”秦烈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林品一竖着耳朵,隔壁禅房传来低低娇笑,木板轻撞,一声又一声,像钝锤敲在林品一心头。 他偷眼瞧身旁男人,秦烈抱臂倚树,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懒散,仿佛那被撬了墙角的并非自己。 后院没什么人,主持带着僧人正等着谢允明的马驾。 寺外忽传马嘶,主持率众僧急趋山门前。今日香客众多,却在一瞬鸦雀无声,三位皇子并肩而入,锦衣华服,笑意各殊。 谢允明道:“我等是为祈福而来,主持莫怪。” 主持笑脸相迎,忙将贵客引入西侧净室,那里早已清场,只有院外仍有香客探头探脑。 三位皇子先是齐齐叩拜,起身时,主持递来香柱。 五皇子抢先一步,为兄长奉香,三皇子含笑退让,一副兄友弟恭。 谢允明立在金身佛像前,素衣如月,三炷檀香高举过眉。 第一拜尚算平稳,可就在他俯身至最低处,忽以手掩胸,低低闷哼,另一手的香枝啪嗒折断,碎香溅落。 他呼吸顿时急促,肩背起伏,厉锋早一个箭步掠上,单膝点地,右臂横过谢允明后背,掌心贴住心口,低声急唤:“主子,缓气!” “大哥!”三皇子知晓谢允明乃是故意为之,立即配合着说:“这是怎么回事?快!主持,快安排一间清净的禅房,让我大哥休息!” 五皇子慢了半拍,却也凑拢来,主持连连应诺,袈裟生风,引着皇子与侍卫沿回廊疾趋后院。 谢允明途中宽慰:“没有大碍,只是体虚罢了。” 刚转过月洞门,便见秦烈抱臂立于柏影下。 五皇子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讶异:“秦将军?真巧,你今日也来此烧香?” 秦烈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善:“臣也觉得巧,几位殿下都在,这小小寺庙门楣倒是阔,居然能将宫中的王侯公主都聚集在一块儿了。” “秦将军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三皇子一笑,“你刚刚说什么?公主?” “什么?”五皇子诧异。 秦烈直言:“回禀殿下,乐陶公主正在厢房中,还有一位男子,臣不知是谁。” “别胡说!”五皇子脸色大变,直接大步走进院中,就一间厢房站着一个女子。 五皇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妹妹乐陶公主的贴身侍女,他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没等他想好该如何收场。 三皇子就已经上前将侍女推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间禅房的房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洞开! 雕花木门撞在墙砖,发出巨响。禅房内,乐陶公主云鬓半偏,罗衫褪至肩头。正从李承意怀里挣起,新科状元更是狼狈,赤着上身,抱衣滚落床榻,像被突然曝光的鼹鼠。 “好一出佛门鸳鸯,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三皇子朗声而笑。 五皇子随后踏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妹妹的指尖微颤,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都别进来!”他回头怒喝,声嘶力竭。 主持与僧众不明状况,却见皇子发怒,连忙退至院外。 谢允明这才缓步上前,目光在屋内淡淡一扫,似厌似怜。随即吩咐吓呆的侍女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公主整理仪容!” 那侍女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进去,手忙脚乱地帮几乎要哭出来的乐陶公主整理衣物。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此事……此事绝不能外传!” “五弟。”三皇子低笑截断他,“你还是想想如何向父皇交代吧,佛门清净地,总不能让御史台先听见风声。” 谢允明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定下结语:“此处非议事之所。即刻回宫,请父皇圣裁。”他抬眼,眸光温温地看向秦烈,“秦将军,此事……与你亦有关联,便随我一同回宫,向陛下陈情吧。” 第32章 秦烈面色沉静,抱拳道:“微臣正有此意。” 一行人鱼贯而出,山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也吹得人心愈发阴沉。 寺门外,夕阳西坠,香客未散。 不知谁眼尖,一眼认出被夹在侍卫中的李承意,惊呼脱口而出:“快看——那是新科状元郎啊!” “秦将军好像也在!” “他们不是对头,看互相不顺眼么?” “那带着纱的女子是谁?不会是公主吧?” 一句叠一句,像油锅里撒盐,噼啪炸响。人群蜂拥,推搡着要看皇家笑话。 “放肆!”厉锋一声冷喝,如同寒冰出鞘,瞬间震慑住了一些想要凑近的人。他拔刀出鞘半寸,护在谢允明身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五皇子的脸都红了,忙将乐陶公主扶上马车,瞧着李承意,恨不得用眼睛瞪死这个不知检点的男人。 人声背后自然少不了三皇子的推波助澜,他就是想将公主与状元私会之事彻底坐实,并迅速传播开来。 当日黄昏,京城大小茶馆的说书先生便换了新段。 “话说净梵寺里,状元郎夜会公主,镇北将军当场捉奸……” 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紫宸殿内,沉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紧,却压不住暗涌的腥风。 御座之上,皇帝脸色阴得能滴墨,俯瞰下方跪成一排的龙子凤孙,文武新贵,像看一块撞裂的玉璧,再名贵的材质,也挽回不了体面。 皇帝的目光最先落在谢允明身上,起身先将谢允明扶了起来:“明儿,你身子不适,起来回话,别跪着了。” “谢父皇。”谢允明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 皇帝压低了怒火:“明儿,你来说。” 谢允明迟疑片刻,似难以启齿:“儿臣……不知从何说起。” “朕也羞于出口!”皇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净梵寺佛前,公主与新科状元滚作一团,还传了出去,朕的脸都被丢尽了!” “父皇恕罪——” “陛下恕罪——” 李承意以额抢地,声音发颤:“罪臣万死,是臣害了公主,臣愿领任何责罚!” 乐陶公主见李承意如此,自然舍不得郎君受罚,她泪痕未干,说道:“父皇!儿臣与李郎两情相悦,何罪之有?求您开恩,成全我们吧!” “乐陶,你住口!”五皇子厉声喝止,脸色青白交加,李承意是新科状元,能得到是好。但是舍了秦烈又显得亏了,他想不通怎么会陷入这种场面。甚至在心里怨怼,若能一女二嫁,两边都拴住,岂不是圆满? 乐陶咬唇,再叩首:“若恐天下非议,父皇可即刻下旨,将儿臣许配李修撰,这样名正言顺,流言自息。” 皇帝指着她的脸道:“不知羞耻!” 乐陶反问道:“父皇,人皆有欲,情发于心,怎么能算是大过错呢?”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谢允明轻咳一声,提袍上前:“父皇,乐陶年纪小,行事是冲动过火了些。但男女之情,发于本心,亦是人之常情。她既与李状元两情相悦,也算是郎才女貌,父皇向来疼爱乐陶,不如……就成全了她这番心意吧?” “这怎么行?”皇帝最恼的正是此事被秦烈亲眼撞破,他目光投向末端一直沉默的秦烈,语气难得柔和:“秦卿,说到底,你最委屈,若你仍愿娶公主,朕即刻下旨,绝无更改。” 秦烈躬身接口:“陛下言重了,公主心有所属,臣岂能强求?婚配之事,讲究缘分,臣对公主唯有尊重,绝无半分怨怼。若他日臣有幸遇到心仪之人,定当奏请陛下赐婚,届时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他这般豁达稳重,毫不纠缠的态度,心中对秦烈的欣赏与愧疚反而更深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好,好啊,秦卿豁达,朕心甚慰,你的婚事,以后便由你自己做主吧。” 秦烈立即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乐陶公主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五皇子见风波暂息,悄悄松了半口气,心底甚至浮起一丝侥幸,丢了秦烈,却换来妹妹得偿所愿,也算勉强扯平。 可一旁的三皇子却在嗤笑,他暗嘲五皇子还不知道李承意是他的人,笑五皇子丢了秦烈还少了一个靠公主招揽臣子的机会。 但,秦烈却在皇帝要从轻处置李承意时,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本要奏!” 皇帝目光一凝:“秦卿请讲。” 秦烈道:“臣要参礼部尚书,滥用职权,勾结考官,于本次春闱之中行舞弊之事,霍乱朝纲,罔顾国法!还要参李承意名不副实,欺君罔上,他这状元之名,乃是窃取他人文章所得!” 短短数句,却似惊雷劈殿,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什么?!”皇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秦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诬告朝廷重臣,可是重罪!” 三皇子的笑容也僵在原地,他不知道是谁给秦烈透了风声,忙道:“秦将军!难道是因你求娶公主不成,心生怨恨,便在此污蔑状元,攀咬朝廷大员?” 秦烈掷地有声:“陛下,臣绝非信口开河。臣有证人,可证明臣所言非虚!” 皇帝问:“证人何在?” 秦烈答:“学子林品一,他今日与臣一块儿入宫,臣叫他在殿外等待传候!”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传!” 霍公公立刻高声传唤:“传林品一觐见!” 林品一深吸了一口气,稳步走入大殿,他虽有些紧张,但步伐沉稳,来到御前,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草民淮州学子林品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皇子脑中嗡的一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寻不到的人居然藏在秦烈的肃国公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五皇子,发现对方也是一脸震惊茫然,不似作伪。 这分明是有人摆了他一道! 是谁? 不是老五。 那是,那只能是—— 他倏地抬眼,目光如毒箭射向殿柱旁那道清瘦身影。 谢允明也正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从秦烈弹劾那一刻,就开始慢慢端详着他的狼狈了。 灯火映在那张病怏怏的脸上,唇色微白,眸光却澄澈得像一面照妖镜。 谢允明轻轻一笑,声音低而温和:“三弟,你这是怎么了?” “你脸上好像在出汗啊?” 第26章 三皇子 谢允明一开口。 皇帝眼尾的余光也扫了过去,正见三皇子额侧青筋微跳,唇色发青,不由冷声哂笑:“永儿,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此事,莫不是与你有关?” 三皇子心中已经恨意斐然,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叫情绪左右,立即稳住声音,回答皇帝:“儿臣不知,儿臣惶恐!” “儿臣只是觉得,状元乃父皇金口钦点,秦将军此刻发难,岂非明着质疑圣裁?再者,士子十年寒窗,一朝被污,风气若开,日后人人自危,科举根基动摇,国将不国!礼部多年兢兢业业,岂会行此悖逆?分明有人挟私泄愤,构陷忠良!” 一字一句,冠冕堂皇,把欺君的大帽反扣向秦烈,秦烈却不退不避,抱拳如山:“若臣空口白牙,自当领死,可若不公,亦请陛下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臣恳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林品一都一惊,没曾想,秦烈竟为他堵上了身家性命,不由眼眶一红。 “欺君罔上,乃是死罪,朕绝不姑息。”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能叫人冷汗直流。 “父……”乐陶公主想要开口,却被五皇子阻拦,他眼角余光扫过正气凛然的三皇子,心头早已警铃大作,老三向来无利不起早,今日怎么可能替他未过门的妹婿说话,其中必有蹊跷。 五皇子低喝一声:“噤声!”就将妹妹往身后掩去。 乐陶被这一挡,也悟出风向不对,抬眼去寻李承意,却见那位新科状元仍伏地叩首,背脊僵硬,半句辩白也无,心中顿时掠过一丝茫然,他平日舌灿莲花,又傲气十足,怎到此事却成了一个哑巴? 殿内暗流翻涌,皇帝的面色已沉得能滴墨,霍公公伺候多年,深知天雷将至,忙佝着背蹭到谢允明身旁,用仅可闻的气音劝道:“大殿下,您且退远些,莫叫风波扫着。” 谢允明微微颔首,果真乖顺地退到一旁,倚着立柱站定,垂眸不语。 皇帝看向林品一:“此事,你,可有实证?” 林品一抬起头,挺直脊背:“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草民本是通文馆学子。” 他顿了顿,眸中燃起暗火:“只因草民蒙恩师不弃,收为内门弟子,私下授业,故名字未曾录于对外公示的学子名单之中。恩师教导,学问乃经世致用之器,非是争名夺利之阶,却不想,正是这份机缘。反倒叫那些急功近利、心怀叵测之辈盯上,视草民为可随意拿捏,窃取文章之人选!” 第33章 皇帝问:“你恩师是谁?” “草民得通文馆大先生引荐。”林品一垂首,“只与草民书信往来,未曾留名。” 谢允明轻叹:“那就意味着,你不能找那位恩师来帮你证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无实证,与捏造何异?” 林品一抬眸,眼底毫无退缩:“虽不能唤恩师于此,可草民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 皇帝:“说。”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亲阅答卷?” 皇帝点了点头。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清亮:“当日春闱策论,题目关乎漕运利弊,草民答卷之中,虽已尽力阐述,但实则……尚有一段恩师所授之核心要义,因觉其论述过于犀利,直指积年沉疴,恐不合时宜,故未曾写入答卷。” 皇帝道:“继续说。” 林品一答:“恩师曾痛心疾首,言漕运之弊,不是因为天灾,而在于人祸,不在河道,而在于制度,其病源可概括为三冗三蠹。” “冗官冗费冗程,漕运一途,机构重叠,官员如过江之鲫,人浮于事,此谓冗官,每岁维修,运输,损耗,耗费国库巨万,十成漕银,能至京师者不过五六,此谓冗费,漕船运行,手续繁复,关卡林立,迁延日久,此谓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层胥吏,手握征调、勘验之权,雁过拔毛,此谓吏蠹,押运兵丁,往往与地方勾结,监守自盗,或挟带私货,此谓兵蠹,沿河豪强大户,把持码头,垄断搬运,甚至私自截流,此谓豪蠹,三蠹横行,吸食漕运精血,此乃积重难返之根源!” “恩师言,此策或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断腕,无以求生,不刮骨,难以疗毒!唯有如此,方能涤荡沉疴,使漕运真正成为利国利民之血脉,而非蠹虫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谢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无忌!” 他失声喝出来,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声,便觉失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皇帝却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着林品一的鼻子:“明儿说得不错,你确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头认罪:“臣无意冒犯陛下!” 皇帝并未发怒,也并未立刻表态,反而说了句:“你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众人纷纷抬头,谢允明主动上前,有些好奇地问道:“父皇,你说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谁?”皇帝哼笑一声:“这等三冗三蠹的言辞,满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颇有其风骨!” 随即又对林品一道:“你得了一个好先生啊。” 林品一脸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胆地说了一句:“父皇说的,是国师!” 皇帝没有否认。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来,他的恩师居然是当朝国师么? “不过,你说得对。”皇帝的语气中添了两分赞许,“朕不罚你。” 等林品一说完,皇帝心中其实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学,之见识,不应当榜上无名。 反观李承意,殿试时并非出众,却勾引公主,攀附权贵,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扫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现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势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却见对方面色铁青,眸光散乱,一副自身难保之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亦灰飞烟灭。 “李承意。”皇帝开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馔了。 “臣……臣在……”李承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一次,你那殿试策论,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还欲狡辩,却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兀自嗫嚅,胆气尽泄,终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饶命!是礼部尚书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时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胡说!”三皇子怎能看着礼部尚书被拖下水:“你空口无凭,竟敢攀咬礼部尚书?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墙,能走到今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谋,圣上或可开恩,饶你一条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设法地把谢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仓皇回首,眼神却先飘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认主,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头骤沉,猛然省悟,谢允明何等缜密,既布此局,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承意这个棋子暴露风险? 谢允明这是以自己的名义去和李承意联络!让他误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后手! “该死!”他牙关暗咬,抬眼瞪向谢允明。 对方微微挑眉,自在得意,像在好心提醒:你敢自己开口,拉我下水么? 他当然不敢。 他此刻已经处于劣势,若再想将脏水泼过去,只会反溅自己一身。因为皇帝根本不会相信,他还会被扣上一顶骨肉相残的大锅。 “够了!”此时,皇帝已经怒极,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春闱这般大事,你们也给朕玩了一出假凤凰飞枝头。” “老三!”他直指三皇子,声如雷霆,“春闱是你总理,论罪……你首当其冲!” 三皇子自知无言辩驳,只得磕头赎罪。 “还有你!”皇帝又指着原本看戏的五皇子,骂道:“身为皇兄,却在此事上毫无察觉,让妹妹与奸徒纠缠不清,坏皇家清誉!” 五皇子原本笑着的脸僵在原地,讪讪地低下了头。 “父皇恕罪!”乐陶见自己还连累皇兄,已是泪如雨下,“儿臣是一时被他蒙蔽,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他这是故意害儿臣,儿臣再也不会如此莽撞,请父皇宽恕。” 皇帝见此,知道乐陶深宫娇养,几曾识得人心鬼蜮?被几句蜜口哄了,才失足出丑,可面子已撕破,皇家的规矩不能废。当下冷声叱道:“滚回你的寝宫!把《女则》抄一百遍,未得朕谕,敢踏出殿门一步,便再抄一百!” 乐陶泣不成声,叩头如捣蒜,鬓发散乱地退下,临出殿门,恨恨地看了李承意一眼。 是非黑白已分,谢允明轻咳两声,走到皇帝近前:“父皇,您先消消气。” “春闱本是国之大典,谁料竟有人包天大胆,儿臣想,三弟素来勤勉,此次也许只是一时失察,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还望父皇息雷霆之怒,轻拿轻放罢。” 三皇子听到此言,没有丝毫喜色,更是气上心头,不惩处他,那要惩处谁? 想要废了礼部尚书,抄了他老家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张病弱笑脸竟如此令人作呕。仿佛看见白瓷瓶里插了一枝沾了毒的梨花,幽香扑鼻,却寸寸要命。 皇帝道:“高官失察本就是重罪!不然对天下人何公?” 他抬手:“传旨!” 霍公公立刻躬身聆听。 “新科状元李承意,舞弊窃名,欺君罔上,削去所有功名,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礼部尚书,身为春闱主考,却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扰乱科场,即日起,革去官职,圈禁府中,听候发落!一应涉案官员,由大理寺,都察院严查,绝不姑息!” “秦烈有功,当赏,平身吧。” 旨意落地,殿前校尉如虎狼扑入,拖走李承意,昔日状元乌纱滚落,美梦被人一脚踩碎。 三皇子立即道:“儿臣愿将功赎罪,定找出罪魁祸首,给父皇一个交代!” 五皇子见三皇子还想保礼部尚书,怎肯令其如意,立即也请旨:“父皇,你可以交予刑部,儿臣定然会将其查得水落石出!” “朕看你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帝眼也不抬,“都给朕滚出去。” 稍作一顿,皇帝回过头,目光最后落在林品一身上,“你留下。” 林品一便跪着没有起身。 秦烈抬眼,与谢允明短暂交汇,后者微一颔首,秦烈这才放心离去。 皇帝只留林品一一人,众人只好出殿。 谢允明回头瞧了一眼。 霍公公已凑上前郑重地将林品一扶起:“状元郎,您先起来吧。” 皇帝也道:“林品一,你受委屈了。才学堪为魁首,心性亦属难得。朕,还你一个公道。即日起,恢复你贡士身份,擢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草民……不,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品一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块垒,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 谢允明见大局已定,便踱回长乐宫。落日余晖正铺满亭阶,他倚栏赏景,好不惬意。 可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胜负已分,上门者除了俯首受辱,还能为何? 谢允明吩咐宫人尽退,只留厉锋。 朱漆宫门缓缓打开,三皇子那张阴沉铁青的脸,便嵌在霞光里。 第34章 谢允明并未迎他入宫,只站在门槛内,温声笑道:“三弟还不回府?莫非要到德妃娘娘宫里借宿?” 三皇子撕下最后一点伪装,冷声咬牙:“大哥骗得我好苦!” “骗?”谢允明低低一笑,“合作之事,你情我愿,我既已替你解决了秦烈的婚事,三弟还想怎样?” “你少装糊涂!”三皇子低吼,上前一步,却被厉锋强硬拦住,不叫他跨过门槛,“你故意引我插手科举,利用李承意这个棋子害我,再推出林品一,一举两得!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助我!你选的是老五!为什么?我有哪一点不如他?!” 谢允明有趣地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三弟,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这是没讨着糖吃,伤心了?” “身为皇子,岂能不知道这宫里本就没什么真情,我那日说同病相怜,你就信了?三弟,你总是觉得自己比五弟要聪明,嗯?” “现在一看,你的聪明体现在哪儿?” “我若是你,即便一败涂地,也绝不会在对手之前,露出如今这般……丑态。” “你!”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允明,口不择言,“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的人?笑话!礼部尚书就算进去了,可他是重臣,你没有实际的证据指认是他操控春闱,我照样能让他出来,你又能赢我多少?” 谢允明闻言,非但不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三弟,都这时候了,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叹了一口气:“对了,三弟难道就没有察觉过,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么?” “三弟,你这可真有些粗心大意了。” 谢允明看着三皇子骤然僵住的表情,如同猫儿逗弄着爪下的老鼠,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你猜猜看,那样东西,如今在谁的手里?你再猜猜,那李承意,为何会一直坚信不疑,觉得他背后的人……是你呢?”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三皇子猛地想起前些时日莫名遗失的,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特殊玉佩!难道……难道…… “谢允明!”愤怒与被玩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三皇子的理智,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着扑上前。 然而。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三皇子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出手的,正是谢允明自己。 谢允明垂眸,甩了甩袖,掌心残留着微麻的痛感,夕阳映着他冷白的指背,指节透出淡漠的粉,像雪里蕴玉,方才那记暴烈与他眼底的平静格格不入。 “放肆!”谢允明冷声道:“直呼兄长名讳,不知尊卑,该罚。” 三皇子脸上灼烧,却又说不出半点不是。 “下次你还是别来我这长乐宫了。”谢允明低低俯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手指,“弄得我手疼。” 三皇子恨得直咬牙:“好,好,我们来日方长!” “好。”谢允明应了声:“我知道了。” “回吧,三弟,夜路黑,仔细摔了——” “我就不送你了。” 宫门砰然阖拢,铜环撞出清脆的回响,将三皇子那句尚未出口的咒骂尽数关在门外。 谢允明心情极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倚栏而坐,折一枝初发柳条,轻撩水面。红鲤惊散,金鳞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 厉锋立在半步之后,目光紧锁那只垂在水面上的手,怕夜风带寒,怕柳条沾水,更怕那人眉间添上久病的青影。 谢允明忽道:“各宫娘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也该送些回礼。” 厉锋问:“主子想送什么?” 谢允明:“淑妃娘娘那里,就送一对玉如意。” “德妃娘娘的话……” 谢允明目光回到池中,冷冷一瞥:“她送我的鱼儿死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厉锋会意,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 水波乍裂,赤鲤被剑尖挑起,尚在半空,刀已顺势剖膛开肚,血珠溅成细碎红线,落在月色里,像点点朱砂。 鱼身尚抽搐,已被纳入鎏金锦盒。 宫人捧盒而去,送往德妃宫中。 厉锋收剑,蹲身撩水,仔仔细细洗去指缝血腥。 谢允明入内殿,厉锋又捧来铜盆,注入热水,他单膝跪地,将谢允明方才打人的那只右手浸入水中,指节微红。 他知道谢允明不喜欢与那些人接触,可惜他只是个侍卫,不能和皇子动手。不然,方才那一巴掌,一定是他先扇上去的。 谢允明瞧着他洗得耐心,便说:“碰了他那张脸,我觉得我这手都脏了。” 厉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执着地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擦着擦着,他忽然俯下身,极快,极轻地在那只微红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克制而滚烫的亲吻。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重新拧干布巾。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低声道:“不脏。” 第27章 迎国师 大理寺监牢,最深处。 石壁潮冷,油灯昏黄,火光一跳,影子便如鬼爪攀上斑驳墙砖。李承意蜷在稻草堆里,铁锁勒腕,腕上皮肉翻卷,早已凝成黑紫。 他面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牢门被打开,一道披着暗色斗篷的窈窕身影走进来,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宫粉香风。 李承意茫然抬头,待看清来者面容时,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公……公主?!您……” 乐陶公主缓缓摘下兜帽,她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默然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精致酒壶和一个白玉酒杯,轻轻放在地上。 李承意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 这不是来救他的,是要他命的。 “你今夜就必须死。”乐陶公主声音平静,像宣旨:“母妃叫我来亲手解决你这个污点。” “污点……”李承意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哀鸣,“呵呵……我李承意,寒窗十载,本以为攀上青云,没想到竟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我不该贪心啊。若不贪那状元虚名,若不妄想尚主之荣,或许…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污垢流下:“公主……我是真心爱过你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啊……” “你不配娶我。”乐陶公主冷冷回道:“哪有什么真心,你一直都是三哥的人,接近我能有什么好心?你的才学是假的,一见钟情也是假的,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我交付清白,你却污我名声,李承意,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她俯身,拾起白玉杯,指尖微倾,酒液注落,清冽如水。 “李郎。”公主声音轻软,像昔日枕畔呢喃,“你上路吧。” 李承意心如死灰,只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此玉甚重,日日压在我心头,叫我夜不能寐,我将此物交于公主,也算偿还了公主的恩情。” 说罢,李承意爬前两步,颤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乐陶公主指尖摩挲着那枚蟠龙玉佩,这正是内府造办处专为三皇子所制,世间只此一枚。 李承意断气前将它塞进她掌心,死到临头,居然帮了她一个忙。 乐陶公主垂眸,俯视那具青紫尚温的尸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泪。 当日,她回宫寻母妃商议,后请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乐陶公主替其承言,当初春闱之前,礼部尚书便将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夺得状元,但他从此必须效忠于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愿同流合污,奈何受其胁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大祸,无颜再见父皇,现以死谢罪。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礼部尚书押入大牢,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即日械京示众,子孙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点,叫真假状元一事传开,压过了公主风流韵事的风头,令百姓唏嘘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弃卒保帅。他连夜入宫,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于尚书府饮宴时不慎遗失,还曾派人暗中寻找未果,绝不知晓为何会落到李承意手中。 礼部尚书糊涂,而他一无所知。 礼部尚书将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后,便在牢中写下认罪书,随后自尽了。 三皇子才因此没有受过多牵连,此事算了。 长乐宫,晨色澄净。 窗前那盆乌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断口正渗出淡白乳汁,可这样它非但不会枯萎,反而会长出更加坚韧油绿的嫩芽。 谢允明披着外袍走出内殿,他乌发披散,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宫娥煮茶。 第35章 “主子,五殿下来找。”厉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允明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迎他吧。” 宫门开启,五皇子满面春风,身后下人手托数个描金锦盒,盒角坠着朱红流苏,随步幅轻晃。 他一脚刚跨过门槛,迎上厉锋,见他黑衣如墨,面无表情,眸色沉冷,五皇子笑意微滞,下意识将那只脚缩回,竟有些进退失据。 五皇子先轻声问道:“不知,大哥他……起身了没?” 厉锋侧身让路,声线平板:“既是五殿下,便请进吧。” 五皇子这才笑着踏入,顺口问道:“怎么,还来过别的客人么?” “三皇子前几天来过。”厉锋回道,“在此发了好一通火气,吵得主子不得安睡。” “老三?”五皇子眼睛一亮,随即做出愤怒状,“他还有脸来闹?真是可恨!”说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已从袖底滑入掌中,借着袖影掩护,塞进厉锋手里。 厉锋眉宇一皱,而五皇子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辛苦,在大哥身边多看着点,可千万别让老三那条疯狗,急了眼跳起来咬着人了!” 他自以为风趣,说完便仰头大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取笑三皇子机会。 厉锋没有反应,只垂眸,待五皇子转身快步往前走时,他手腕一翻,那金锭便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轻巧地落入了殿外的小池中,沉底,与池底的鹅卵石混在一处,再无痕迹。 厉锋再走到谢允明跟前时,不忘往衣摆上擦一擦手。 五皇子见到坐在亭中谢允明,立刻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将锦盒奉上:“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番邦新贡的雪顶含翠!我知道大哥你不便饮酒,只偶尔喝杯茶,这些正好,你用得上!” 谢允明接过东西,交给下人,扭头再对五皇子说:“五弟,你来便来了,何须次次都如此破费客气呢?” “哎,大哥这就见外了不是?”五皇子摆手,又凑近了些,“不瞒大哥,这其实是母妃特意吩咐的,是母妃的心意。” “母妃说了,老三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元气大伤,全靠大哥你在暗中相助!我竟不知,大哥你一直是在与老三虚与委蛇,来了一个将计就计,计中计!实在是太高了!” 五皇子朝他一拱手,以表佩服。 谢允明摇了摇头:“五弟言重了,此事能成,多是巧合与机缘。若非三皇子自己露出马脚,乐陶又恰好……淑妃娘娘总是容易多想。” “我也觉得母妃是想得多,”五皇子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啊,也不对。”他忽然一拍脑门,故作恍然,“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大哥你是咱们的福星啊!福星高照,心想事成,这不正是大哥你的本事?” 谢允明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再接话,下人端上来煮好的新茶,他递了一杯去。 五皇子尝了一口,仍笑得前仰后合:“我可太解气了!老三那家伙,不知道明里暗里嘲讽过我多少回,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个倒霉了!” 谢允明任他闹够,方缓缓开口:“近日还是低调些好,科场案余波未平,父皇心中未必痛快,莫要再引火烧身。” 五皇子立即正襟危坐:“大哥教训得是!我都听大哥的!只要有大哥在,弟弟我心里就踏实了。” 谢允明垂眸抿茶,不再言语。恰此时,内侍入报:“主子,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大人求见。” 谢允明微微一愣:“去请他进来。” 不多时,林品一被引入长乐宫。 他虽已授官,换了青色官袍,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书卷清气。 他一进这长乐宫,目光便被院内那精巧的布局,嶙峋的假山。尤其是那一池碧水吸引,竟一时忘了行礼,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大殿下这宫苑,虽不似别处富丽,却别有洞天,清雅脱俗,真是……美矣!” 五皇子见他这般,在一旁打趣道:“林状元到底是文人雅士,眼中只有风景,看不见人啊。” 林品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微臣林品一,见过大殿下,五殿下。” 谢允明笑道:“林修撰不必多礼,今日你前来,是否有要事?” 林品一神色一正,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今日陛下召见微臣,问及学问政事,后来……谈起了隐居占星台的国师先生,陛下吩咐微臣,前往占星台,将国师先生迎请出山。” “微臣不免心中惶恐,自知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便冒昧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请大殿下与微臣一同前往。” 谢允明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是现在便要去么?” 林品一点回答:“陛下意思是,宜早不宜迟。” 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好,那你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五皇子见状,十分知趣:“既然大哥与林状元有要事,那弟弟就先告退了。” 送走了五皇子,谢允明便回到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束好头发,坐上马车,离开皇宫,向着城外国师所在的占星台而去。 谢允明靠在车壁上,车厢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浮在秋日的静水里,他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唇色亦浅。 厉锋和林品一坐在对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谢允明的马车,有些拘谨,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谢允明。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侍立在侧的厉锋眉头蹙起,眼神不悦地扫了过来。 “不得无礼。”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刀背在鞘里蹭过,惊得林品一耳廓瞬红。 林品一仓皇地移开视线:“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谢允明睁眼,不是没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注视,只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摇头,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殿下有点似曾相识。” 谢允明好奇地问:“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觉得神似,而非样貌,臣觉得,若这世上有什么避世的仙人应当就是殿下这般风采,只是应当比殿下年长些。” 谢允明淡淡笑了两声,“你说话真有趣,难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挂嘴边,我还未曾正式恭喜你,沉冤得雪,金榜题名。” 林品一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当陛下厚爱,能洗刷冤屈,全赖陛下圣明,亦多亏殿下当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没齿难忘。” 他话语诚恳,却又抬眼,目光像偷燃的烛芯,悄悄舔上谢允明的侧颜,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对他教诲时,曾提及过一次展望,他告诉先生,自己想要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装得下他自己这个人,种得了他的喜欢的翠竹,先生也回复过他的喜好,说是想在房间外开一处小池,设个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点滴,与眼前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隐隐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惊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道:“殿下……臣见您宫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阔有余,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种些莲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谢允明闻言:“荷花倒也不错,可我已往池底随心撒过一把种子。至于能开出什么花,开多少,何时开……那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与这池水的缘分了。” 林品一一怔,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禅机。” 谈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占星台建于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远离尘嚣。 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紧闭的木质大门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门外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来迎请国师大人。”林品一朗声答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国师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关之期,时候未到,不便见客,阁下请回吧。” 林品一没料到会吃闭门羹,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厉锋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殿下与林修撰一同前来,奉的是陛下亲口旨意,请国师务必接见。” “大殿下也来了?”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微变,“那……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 听着里面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林品一转身,对着谢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请您同来,怕是连这通禀的资格都没有,国师先生门下,当真是……” 谢允明安慰道:“上回我来此,国师可没给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第36章 林品一惊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谢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给,来请国师,这可是个苦差事。”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名小道童躬身道:“两位贵人,国师有请,请随我来。” 谢允明几人跟随道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布置简朴的厅堂,厅中香烟袅袅。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步入,在谢允明面前顿住脚,国师葛袍阔袖,行止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气场逼人。 国师的目光扫过三人。 几人依礼相见。 “在下林品一,见过先生。” 国师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林品一,最终停在谢允明脸上。 谢允明吸了口气,行礼道:“允明,久仰国师大名。” “殿下请起。”国师虚扶了谢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并如鹤喙。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已啄住谢允明腕下太渊,列缺,神门三穴。 指尖与肌肤之间,只隔一层衣袖,谢允明却像被雪线缠住,指骨微不可见地一颤。 “殿下看着脸色不佳。”国师凝视着他,“臣近日对医道偶有涉猎,颇感兴趣,一见病人便有手痒,不知……可否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谢允明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将手臂伸了过去,语气温顺:“有劳国师。” 国师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不过数息之间,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松开手,抬起眼,声音沉到最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听闻殿下素来体弱,需要静养,老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只是,这皇宫富贵之地,最是养人,殿下居于其中,竟还能将身子作践到如此地步……也当真是,本事不小。” 第28章 筹备祈福大典 谢允明缓缓收回手腕,动作极轻,他低着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这沉默的姿态,不像是一位尊贵的皇子,倒像是个做错了事,在严厉长辈面前无从辩驳的孩子。 国师又张了张嘴:“殿下若是存了早逝之心,大可继续如此糟践己身。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可知孝道二字如何书写?不好好珍惜父母赐予的这副身躯,令其病骨支离,无非是让真心疼你,念你的长辈难以自处,你合该感到羞愧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不见血,林品一听完,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先生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么? 国师廖三禹原本是个避世的野和尚。当今陛下还没有登基时,就听过他的名声。 “片言解劫,一笑渡人。” 陛下便亲自去请他出山,叫他做自己的谋士。 廖三禹拒绝过。 而后陛下三顾寺庙,才有了如今的国师。 陛下金口玉言,笃定国师就是他那位素未谋面,却倾囊相授指引他走出迷津的恩师,可眼前这剑拔弩张,言辞如刀的气氛,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看向谢允明。 灯火将谢允明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他脸色苍白,有些尴尬窘迫,分明是被刁难却只是忍受,连厉锋都只是负手立在半步之外,眉峰攒刃,没有开口,仿佛这是谢允明独一份的债,旁人替不得。 越是无人反驳,林品一越是想要开口。 “先生,此话……学生以为差矣!” 廖三禹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林品一替其不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言固然是圣人之训。然,人生于世,受病痛折磨,沉疴缠身,此乃天命无常,造化弄人,又岂是殿下自身所愿?若论孝道,小辈受苦,长辈岂不更应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廖三禹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胆子倒是不小,你此言,是在暗指陛下,对殿下关怀不够,未尽为父之责?” 林品一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臣不敢!臣……臣只是心中困惑,不明先生为何初见殿下便如此动怒?” 国师是不喜欢谢允明么? 可那句福星不正是出自他口么? 一直沉默的谢允明,此时却幽幽开口,声:“林修撰,你不必替我辩解,国师生气是应该的,因为本就是我连累了他的箴言。” “国师在金殿之上亲口向父皇断言,说我谢允明乃福星临世,可佑我国,可自古至今,哪朝哪代的福星,是像我这般,终年与药炉为伴,气息奄奄。非但不能为父皇分忧解劳,反而时时累他挂心。” 他叹了口气:“允明……允明确实羞愧难当。” 林品一忍不住抢白:“这岂能算是过错?殿下不要自责。” 他转头看向廖三禹,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谢允明却缓缓站起身,对着廖三禹方向微微一礼:“允明在此,也有些多余碍眼,扰了国师与学生叙话的清静,允明先行告退,去外面等候便是。” “慢!”廖三禹猛地喝道,“这占星台地处山阴,终年风疾露重,寒气能透骨而入,岂是你这破身子能久待的地方?殿下要在门口等着?哼,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是说这等逞强大话的时候吗?” 谢允明起到一半的身子僵住。 廖三禹又看向林品一:“臣素来不擅口舌,迂回曲折,该说的话,往日书信中,早已言尽。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得以相见,便不能叫你们空手而归。” 他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道童:“去,将东西取来。” 道童应声而去,步履无声。 片刻后,捧来两样物事。 廖三禹先拿起一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直接递给林品一:“此乃《乾坤衍义》,你用得上。” 林品一连忙双手接过,他心中虽仍因国师对大殿下的态度而耿耿于怀,但仍恭敬应道:“是,学生……谨记先生赠书之谊。” 接着,廖三禹又拿起一个仅有拇指大小,莹润无瑕的小瓶,两指拈起,瞥向谢允明,语气刻薄得故意:“这叫固元散——是我闲来采山间晨露,野草,胡乱配比,随手丢炉里炼着玩的小玩意儿。” 他声音一顿,似笑非笑,“吃不死人,也未必救得活你那半条命,殿下若不怕苦,拿去嚼着玩,总比灌太医院那些倒胃的汤药强些。” 侍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不等主子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用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厉锋笑着代主谢过:“谢国师赐药。” 谢允明垂目,目光在那玉瓶上轻轻一绕,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问道:“国师,不知您打算何时启程进宫?父皇还在宫中等候消息,是心系祈福大典之事。” 廖三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望向厅外。 他叫人去备马车:“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时辰刚好。” 林品一紧攥书册的指节终于松开,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此行,终算不负陛下所托。 山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廖三禹率先踱步而出,目光在两辆马车上一扫,他抬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脚步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谢允明那辆更为舒适的马车,二话不说,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这……”林品一看得茫然无措,忍不住凑近厉锋,压低声音问道,“厉侍卫,国师此举……可是有何玄机?莫非殿下那辆马车,方位,颜色更合国师今日的卦象?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厉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国师消失的车帘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林大人想多了,国师只是为人比较挑剔,讲究舒适,喜欢坐更软和,更稳当一点的马车而已。”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剩下那辆明显简陋不少的马车,“委屈林大人,暂乘国师那辆马车回城了。” 林品一看着那辆连车辕都有些掉漆的旧马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走了过去,面对这位脾气善变的先生,他心底更犯嘀咕了。 厉锋扶谢允明上了马车。 那车帘刚一落下,方才那位在占星台内仙风道骨,言辞刻薄如刀的国师廖三禹,急忙扶住谢允明的肩膀,将他牵至自己身旁。 “快让我看看!你能来见我,我真是高兴。” 廖三禹捧着谢允明的脸,借灯光寸寸端详,眉心沟壑越深,“可你又瘦了!” 谢允明任他摆弄,轻声笑:“老师,宫里膳房油水足,是我天生不吸水。” “莫要糊弄我,你定然没少生病。”廖三禹掌心贴在他背脊,隔着春衫摸到凸起的肩胛:“我碍于这身份,不能主动打探你的消息,你传来的书信又总是寥寥数语,尽是报喜不报忧,我心中日夜悬着,没有一刻安稳,就怕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思虑过甚,殚精竭虑,硬生生拖垮你的身体。” 谢允明垂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老师,允明,很想念您。” 一句很想,把廖三禹说得眼眶发热,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谢允明单薄的背。 第37章 谢允明问道:“老师方才,可是真的在生允明的气?” 廖三禹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叹息声悠长:“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厉锋憋了一路,此时忍不住插嘴:“先生方才的话,说得很重。” “怪就怪你!”廖三禹回头瞪他,“不提前递信,还领个外人进来,我能不端着么?” “这可能不怪他。” 谢允明立即说:“这几日他夜夜翻墙出去传消息,我怕他累折了腿。再说事发突然,来不及给老师递信了。” 廖三禹哼了一声,转念想起林品一,又问:“那孩子上来叫我先生,我便知此人不同,他是你的学生?” 谢允明道:“正是。” “你身边就该多几个这样的青瓜蛋子,那样才热闹。”廖三禹点点头,“只有厉锋一人,你终究有些不便。” 厉锋皱了皱眉,先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摇头,声音轻却笃定:“别人,我终究是信不过的,况且,我也不喜欢生人近身。” 廖三禹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国师廖三禹入宫,与皇帝在书房内闭门长谈近一个时辰,而后宿在宫中。 次日早朝,廖三禹换上了国师朝服,手持玉笏,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帝京六月,榴花照眼。 民间俗称恶月,山崩,洪水,蝗旱接踵而至,州县急报雪片般飞入紫宸。 于是,每年春末夏初,皇帝必亲书丹诏,迎国师廖三禹出占星台,邀百姓共睹,举行祈福大典,以感上苍。 “陛下。”廖三禹声音洪亮,如同古钟轰鸣,“臣近日夜观星象,推演历法,见荧惑光芒大盛,直逼帝星,恐未来数月,我朝境内将有大灾异,天象示警,关乎国本。” “臣,恳请陛下,允于钦天监广场设九龙叩首,祈天安民,无上大典,沟通天地神灵,祈求上苍垂怜,消弭灾祸,扭转乾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高坐龙椅,面容沉凝如水:“国师所言星象,正是朕心日夜所忧,天降警示,朕岂能坐视?” “准奏!此次大典,关乎国运,一应所需,各部须倾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随即不再赘言,直接奏陈大典详细仪程,所需各类祭品清单。 最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庄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皇帝身上:“陛下,此次灾异非同小可,乃百年罕见之劫数,寻常祈福禳灾之法,恐已难奏效。” “臣需行上古失传之九龙引气,通天彻地,无上大阵。此阵,需陛下万金之躯,坐镇龙首之位,以真龙天子之无上气运为引,方能启动大阵,冲破霾障,上达天听,陈情于昊天上帝之前。” 皇帝亲临主祭,乃是这等规格大典的应有之义,无人觉得意外。 然而,廖三禹话锋陡转:“然,天道渺渺,皇天后土,非一人之力可完全沟通承载。大阵东南巽位,主风伯,司通气,乃大阵枢纽之一,气机流转之关键!” “此位需一位身负纯正皇家血脉,命格特殊,福泽深厚之龙子,手持承天旗,立于阵眼,引动八方风气,调和阴阳,助龙气升腾,稳固大阵根基!” 短短几句却重若千钧,那不只是跪献香火,诵读祝文的虚礼,而是把半截天命亲手递出,谁立于阵心,谁便与帝王同呼吸,共气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遑论眼下暗潮翻涌,东宫虚悬,诸龙夺珠,巽位一步,便是储位风向标,承天旗在手,等同昭告朝野——此人得上苍盖章,为真龙副驾。 皇帝目光深邃如海,看向了五皇子和三皇子,问道:“国师既提出此议,洞察天机,对于这持旗皇子的人选,心中可有定论?” 廖三禹抬首,声音朗朗:“回陛下,臣连日推演天机,契合星宿运转,观测命格气运,得出一句话。” 他语气一顿,满殿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北辰星临,帝祚永延。” 话音落下,他语气铿锵,斩钉截铁:“是矣,大皇子谢允明该当此责!” 皇帝沉吟,低声重复:“明儿……” 话音未落,三皇子已急步出列,声音高亢,几乎带着几分急切:“儿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廖三禹神色不动,冷冷反问一句:“有何不可?” 三皇子道:“父皇明鉴!大哥身体孱弱,久病缠身,人所共知!祈福大典耗时长久,仪式繁重,需长时间站立诵读经文,大哥如何能支撑得住?” “若在仪式中体力不支,有所闪失,岂非亵渎神灵,适得其反?” 廖三禹道:“回三殿下,臣只负责确定仪式所需,确保法阵依天象运转,有效沟通天地。至于殿下身体如何,能否支撑,非臣职责所在,亦非臣所能考量。” “在此大阵中,大殿下是唯一符合天机,契合星象,能镇住巽位气运的人,别无他选!” “届时,就算需人抬着,用肩舆扛着,也必须将他安然置于巽位之上!否则,气机不合,枢纽难开,大阵根基不稳,祈福之事,不提也罢!” 他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臣只会依天象行事,不通人情世故。” “陛下若不愿大殿下持旗,或是觉得哪位皇子身体更强健更合适,不如……再封一位名叫谢允明的皇子,臣倒可以勉强接受,否则,就请陛下另请高明!”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 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高坐上的皇帝,似乎早已习惯国师这张利嘴和这副不管不顾的脾气,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沉吟不语,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五皇子站在队列中,眼神闪烁,心中急速权衡:“儿臣认为,大哥堪当此任。” 得此殊荣的人虽然不是他,但也绝对不能落在三皇子的头上。 林品一出列:“陛下,臣认为国师之言不无道理,大殿下虽然体弱,可正因如此,孱弱之身坚毅之心,岂不是更能感动上苍?” 镇北将军秦烈与兵部尚书魏行相继出列:“臣附议。” 文武百官也跟着纷纷表态,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支持。 皇帝静听良久,最终决断,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天意不可违,国运不可轻忽。” “敕令,大皇子谢允明,于祈福大典之上,持承天旗,立于巽位,助国师完成大阵,不得有误!” “工部即刻着手,依国师要求,建造祈福台,一应物料人手,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百官叩拜:“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长乐宫时,已是午后。 谢允明独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旨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 院内侍立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偷偷抬起眼,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向前两步,撩袍,屈膝,跪在微凉的石地上。 他低头笑着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稳稳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明黄绢帛。 “儿臣谢允明,接旨。” “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章 百花宴 长乐宫的飞檐下,风经过都得颠着脚尖走。 又一列宫人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 皇帝的赏赐,一批批送入长乐宫。 锦缎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流淌出温润的光泽,那是内廷司新贡的蜀锦,绯红底色上,用更深的金线密织着云鹤衔芝的图样,是为不久后祭天祈福大典,为大皇子谢允明制备礼服。 宫人们进出都是屏息凝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量体时,那冰凉的尺子甚至不敢真正触及大皇子身躯,只虚虚比划着,谁都知道,这位大皇子,如今是最金贵的主儿。 长乐宫的份例用度,隐隐已逼近东宫规制,这份逾矩的厚待,无人敢明言。 如今朝中形势变了又变,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皇帝并没有犹豫人选,廖三禹既已出山,他自然想将人留住,便私下提了一嘴,问他有没有想留在礼部的念头。 廖三禹当即就应下了。 他答应得快,连皇帝都愣了愣:“朕记得,你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衙门事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次为何……” 廖三禹回答得干脆:“臣的确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奈何我有个徒儿涉及其中,贫道此生,只此一个徒儿,实在见不得他受委屈。”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眸光微动,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接了一句:“林品一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廖三禹闻言,他没有接话,眸色暗了一分,皇帝大概永远不会知晓,他口中的徒儿究竟是何人。 第38章 国师进了礼部,三皇子便彻底失去了一条经营多年的臂膀,原先五皇子丢了兵部,现在他丢了礼部,优势也荡然无存了。 祈福大典的主祭之人,定为了大皇子谢允明,他在百姓臣官面前,又能造势,若如此以往,他愿意支持五皇子,五皇子不就成了天命所归? 宫中都在各司其职,淑妃娘娘照常向皇帝请旨,祭祀未开始,先迎来了一年一次的百花宴。 百花宴由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共同举行,淑妃为主,德妃为辅,如期在御花园举行。 春光无限好,宫里越来越暖和。 高官贵女,王孙公子,衣香鬓影,笑语喧天,表面上,是一片锦绣祥和。 三皇子与五皇子皆携府中正妃出席,两位皇子妃言笑晏晏,亲热地挽着手,说着姐妹情深的话。 德妃与淑妃分坐主位两侧,亦是含笑相对,维持着后宫最擅长的,那张华丽而虚假的面皮。 直到内侍一声通传:“大殿下到——” 满园莺声燕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低了音量,日光倾泻,恰为来人铺出一道金瀑。 谢允明踏光而入。 一身常服,却仍显得华贵,衬得他肤色暖白。 大皇子眉骨修朗,形如远山含黛,一笔轻扫,便勾勒出清隽山势,他并非容颜憔悴枯败,不似传闻中风吹就要倒。 反而更像是雪后初霁的天光,映在古剑未出鞘的剑脊上,是月白风清的夜里,一缕松烟墨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那股病怏怏的气质,和他的样貌调和成一把温软的刃,叫谁也没胆气靠近,如方外之人疏离得紧。 大皇子身侧还紧随一位黑衣侍卫。 那人也同样打眼,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着一柄狭刀。 那侍卫与这满园软红旖旎格格不入,像是一柄能骤然出鞘的利刃。 “明儿,你来了。”淑妃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本宫还想着,若你不来,我便得多差几拨人去请。可又怕扰了你静养,心里头正左右为难呢。” 谢允明淡然一笑,欠身回道:“娘娘相邀,儿臣怎敢不至?不过是怕来迟了,辜负娘娘一番美意。” “大哥能来最好!”五皇子热情洋溢地接口,“国师都称赞大哥是最有福气之人,大哥若不来,弟弟今日可就沾不到这份福气,这百花宴岂不遗憾?” 谢允明撩起袍子,坐在了五皇子身旁。 自他进来,三皇子便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盯着他,那目光如同毒蛇,冰冷黏腻。 然而,谢允明自始至终,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他一下,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针锋相对更让三皇子怒火中烧,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满是辛辣的味道。 淑妃见谢允明已入席,心思活络起来。 她娘家适龄的侄女今日也在席间,她笑着将那位粉衣少女唤至身边,柔声道:“去,将这碟软糕给你大表哥送去。” 少女含羞带怯,捧着糕点盈盈上前。 然而,还未靠近谢允明三步之内,一道黑影便已挡在身前。 在来的时候,谢允明就说过,这个宫宴并不寻常,京城的公子贵女们会聚集在一处,这样的场合主要是为了联姻。 谢允明知道淑妃到底不如五皇子那样粗心,对他仍然是不放心的,也许会起些小心思,例如给他塞夫人,谋婚事。 厉锋皱眉问道:“那能不能不去?” 谢允明摇头:“现在再也不能推托了。” “我若避世不见人,就会像老师般,只活在传闻里,可那样不够真实,他们不能只听过我的名字,而是要看见我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厉锋沉默片刻,又问:“那我可以拦着吗?” “主子一向不喜欢外人靠近,我也不想。”他低声说道。 谢允明微微一笑:“如果是女子的话,你不妨客气一点。” 厉锋点了点头。 他得了谢允明的肯定,心中稍安,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碟点心,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断绝了少女借机攀谈的可能。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少女有些进退为难。 淑妃娘娘开口道:“明儿的年岁也不小了,两个弟弟都已经娶了夫人,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岂能身边无人呢?” 又对宾客说:“大皇子平日里鲜少出席宴会,今日难得露面,诸位可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大皇子性情内敛,女儿家有时候不妨主动些,这样才不会错过良缘,是不是呀?” 淑妃娘娘此言一出,原本羞涩的小姐们似是得了鼓励,纷纷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试图与谢允明攀谈。 然而,厉锋依旧如铁壁般挡在谢允明身前:“主子身体不适脂粉之气,小姐们还请止步。” 这叫贵女们有些为难,但到底不想在宴会上弄得难堪,都没有再往前了,可有一位小姐却执意靠近,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厉锋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小姐,您逾越了。” 那位小姐猝不及防间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香味已经飘了过来,厉锋连忙回头问谢允明:“主子,你没事吧?” 谢允明皱了皱眉,只是摇头。 “放肆!”这一声斥责,终于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德妃娘娘柳眉倒竖,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目光如刀,直刺厉锋:“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竟敢在宫中,在淑妃娘娘与本宫面前,对官家小姐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谢允明开口:“我的人鲁莽,惊扰了小姐,是他之过。然,儿臣早已有言在先,身染沉疴,受不得浓郁香气近身。方才亦多次示意,他才阻拦,亦是遵儿臣之命,护主心切。” 那位倒地的小姐是德妃娘娘的外甥女,淑妃见状,只笑道:“明儿,你这侍卫倒是忠心。”她语带双关,“不过,今日宴会,侍卫在此,恐不合规矩,不若让他先去院外等候着。” 厉锋面色肃然,岿然不动,仿佛未闻。 谢允明回道:“娘娘恕罪,儿臣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若他不在此,儿臣恐难心安。” 德妃嗤笑一声:“忠心是忠心,不过看上去不怎么聪明,阻着主子的桃花,这像什么话。” 谁都看出来了,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谢允明。 皇子们各个生得俊俏,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容尤其刚毅,随了皇帝,谢允明七分随生母,格外出众。更何况,他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皇子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虽然病殃子,但有些人天生能得住寂寞,守寡也胜过和一个丑男人成日里鸡飞狗跳。 谢允明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儿臣的身子能否好转尚未可知,实在不想连累别家小姐。” 淑妃娘娘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皇子,能服侍你,那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也有意……” 淑妃本想借皇帝的名义来压服谢允明。然而谢允明却平静地打断了她:“我很早之前就与父皇说过,此生不娶,父皇早已应允。”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眉间隐有不悦之色。她心中暗想,若谢允明能娶了她的侄女,那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共同谋划大事。即便夫妻不和睦,至少也能安插个眼线。可谁知他竟如此不近人情! 德妃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淑妃姐姐,孩子们的事,且让他们自己缘分去吧。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今日这斗花的环节,才是重头戏呢。” 她这一开口,谢允明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所谓斗花,便是由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几人,先行从备好的名贵花束中挑选一枝,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若有心仪之人,便可当场赠与,是为风雅。 德妃拍了拍手,宫人们就抬着花卉上前来。 淑妃压下不快,笑着将首选的殊荣再次给了谢允明:“明儿,这一次你为先。” 谢允明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一片姹紫嫣红,春天接近夏天开的花,他的目光却掠过众芳,最终停留在角落一盆并不起眼的雪白梨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绿萼的花枝,抽了一支出来。 官家小姐们还隐隐期待,不知谢允明会赠与谁。 可这朵花儿,还未捏在手心太久。 在谢允明的指尖刚拈起花枝的瞬间,那原本鲜活的白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发黄,卷曲。 这还不止。 一阵儿风吹来,他面前方圆数步之内,所有摆放的鲜花,尽数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瞬间历经了数载光阴,纷纷枯萎凋零,花瓣碎落一地! “主子!”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他已然掠至谢允明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抓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见那修长手指依旧白皙如玉,并无任何异状,方才稍松了口气。 第39章 厉锋看着那花,目光已狠狠扫向四周。尤其是在上首的德妃与淑妃脸上定格一瞬。 满园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瞠目结舌。 胆小的甚至掩口低呼,下意识地后退。 淑妃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旁的德妃。 谢允明站在原地,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太多惊慌,他先是扫视了两位娘娘,到底是深宫里能上位的女人,各个目光沉稳而冷静。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席位上的两位皇子。 五皇子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愕然,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预料。 谢允明心中已了然,他微微侧目,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这场宴会上两人目光终于交汇,三皇子见谢允明望向他,才满意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笑着饮了一杯酒。 福星?三皇子心中冷笑。 从云端跌落泥沼,福星变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那才有趣,那才……痛快! 第30章 灾厄显灵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指尖直指负责采花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办差事的?!” 内监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为首的总管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这些花……这些花确确实实都是从御花园枝头刚采摘下来的,露水都未干透!从采摘到呈送,奴才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无经过他人之手啊!”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谢允明身上,他手上干干净净,而方才,花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团,像被看不见的业火瞬间焚尽。 无数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根根扎在谢允明脊背。 谢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缩,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宴会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鲜花的宫人是淑妃的人,那问题就不在花上,谢允明想到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小姐。 那香恐怕并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药粉,借由靠近或是风,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会百花凋零。 好一招杀人不用刀。 心念急转间,谢允明面色仍波澜不惊。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喉咙间像被扼住般,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声似是从肺腑里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夹杂着湿冷的喘息,带着密集的震颤,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厉锋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谢允明的臂膀,却被他抖得肩膀晃动,双手忙稳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紧张地低下头。 谢允明的咳嗽愈来愈剧烈,他的手紧紧拽住了厉锋的胳膊,身体弯成一张弓,脸色苍白中透着青,咳得抬不起身。 风又卷起满地落花,花瓣横飞间,他像被风裹挟般摇摇欲坠。 谢允明的身形猛地往前一倾,脚步像是踩在了浮云上,完全失去了平衡,身形扑通倒向一旁。 这场面太过突然,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重重栽倒,被厉锋一把接住。 谢允明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眉梢微微蹙起,厉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稳稳地将他拦腰托住。 “主子!主子!”他将谢允明打横抱起,手微微发抖。 他朝着众人怒喝:“传太医!快传太医!”厉喝声中,他目光一扫,像是利剑般扫过众人。 这目光如此锐利,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这场变故彻底打破了宴会的宁静,原本的雍容华贵瞬间化为混乱的漩涡,杯盘碰撞声,尖锐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淑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跳。但她终究执掌宫务多年,尚存一丝镇定:“快!这里离本宫的宫殿最近,将大皇子带去偏殿静室!本宫早已让太医院在附近候着,速去请来!” 她确实担心宴上出纰漏,提前做了准备,却没料到会是这般诡异的局面。 偏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片片模糊的阴影。 谢允明被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浅而微弱,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细发,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厉锋跪在一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中满是焦灼,方才抱起谢允明时,他已暗中探查其脉象。虽虚浮微弱,却并无明显中毒之象。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万一枯萎的花上沾染了某种诡谲的奇毒?万一对方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损的手段算计谢允明,他的心中便涌起无尽怒火。 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将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揪出来,千刀万剐! 太医匆匆赶来,屏息凝神为谢允明诊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淑妃,德妃,五皇子和三皇子等人也移步至此,等候结果。 良久,太医收回手,面色带着几分困惑,向淑妃躬身回禀:“回娘娘殿下,大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旧疾虚弱之症突发,应当是受了惊吓,引动心脉不稳,故而晕厥,暂且……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 淑妃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好,下去领赏吧。” 万幸谢允明没有真的出事,那她的责任可就大了。 厉锋听完太医的陈述,冷静下来,想来谢允明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胳膊,果然在衣袖上闻到了一股气味。 “太医!”厉锋立即站起身,将自己方才抱着谢允明时,靠近他口鼻处的衣袖递到太医面前,“请您再仔细闻闻,这上面是否沾染了什么异常的气味?主子晕倒前,靠近他的花枯萎了,属下怀疑是有什么东西通过气味害人!” 太医依言凑近,仔细嗅了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香味虽有些特别,但也只是香料而已。” 厉锋的心沉了下去。 香没有留下痕迹,太医也验不出问题。 对方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那百花枯萎真的只是天意,无法借太医之手查出原因,实在不妙。 德妃淡淡道:“人无大碍,我也安心了。姐姐,我先告退。” 淑妃点头回应:“这里本宫自会照料,有劳妹妹去安抚宾客,也好向陛下交差。” 德妃与三皇子一同离殿,殿内空剩寥寥数人。 谢允明仍卧榻上。 厉锋略显懊恼,淑妃宫中显然不如长乐宫舒坦,他又不能像方才那般冲动直接抱着谢允明回宫,且有淑妃的人看着,他连靠近谢允明的余地都少了许多。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允明悠悠转醒,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与虚弱,他的目光清醒,直接与厉锋焦灼的视线对上,极快地,几不可查地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厉锋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后怕与庆幸涌上心头,这才确信方才的晕厥只是主子的将计就计。 他默默退后半步,垂首敛目,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帝王踏入偏殿时,脸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先是凝视着虚弱地靠在引枕上的长子,目光在谢允明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低头请罪的淑妃。 忽然,皇帝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厉锋。厉锋头微微偏开,身形纹丝未动。 “父皇!”谢允明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急切。 皇帝停顿片刻,怒气未消:“办事不利!叫朕以后怎么对你放心!” 厉锋跪地磕头:“是奴才疏忽,奴才愿受责罚。” 一旁的淑妃心中暗暗一凛,她深知,皇帝这一掌虽落在厉锋身上,实则是扇在她脸上,她忙敛去心中波澜,微微俯身:“臣妾定当彻查此事,还望陛下恕罪。” 内廷司出动,将接触过花卉的宫人逐一盘问,甚至查验了那些枯萎的花瓣残骸,却毫无线索,药粉挥发殆尽,香味无踪,宫人口径一致,御花园的花木本身也无问题。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调查,只能不了了之。 可此事平息不久,宫中便有一株数百年树龄的梧桐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腥气扑鼻,太医署派人查验,竟辨不出是何病症,只道树液异变,闻所未闻。 草木有灵,这是古树感知不祥,泣血示警。 接连几日,有夜枭莫名聚集在长乐宫主殿的飞檐上,它们不鸣不叫,只是用那双圆睁的,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允明寝殿的窗口,彻夜不去。 第40章 宫人驱赶,它们便短促飞离,片刻后又悄然返回,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厉锋曾夜间出手,以石子击落一只,那枭鸟坠地即毙,眼中竟流下两行暗红的血泪,看得人心底发寒。 宫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敢靠近长乐宫。 京城东南坊市一口供应数百户人家饮水的老井。在一夜之间,井水变得浑浊不堪,并泛着淡淡的铁锈红色,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朝议之上,亦有臣子借机发难,以连番异状为由,要求替换大典人选。然而廖三禹决然不肯松口。皇帝并未因流言四起而剥夺谢允明主祭的资格。但也并非完全无视这些异象,他下旨叫谢允明在宫中好生静养,叫他暂时远离纷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墙之外,关于灾星的流言,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流言裹挟着所谓的天意与民意,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宫墙。虽因皇帝严令禁止妄议,未至满城风雨,但那无声的暗流涌动,却让人心生压抑。 厉锋将这些外界的动荡带回长乐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主子,这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想借流言逼你退出祭天大典。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吗?” 谢允明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乌羽玉茂盛的枝丫:“说到底,他们的目标还是祭天大典,这可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必心急,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抬眼看向厉锋,吩咐道:“你现在的任务,是盯紧工部,没准儿啊,那些怪事自己就会停了呢?” 厉锋虽满心疑惑,但对谢允明的指令素来不疑:“是。” 自那日起,厉锋每隔一晚都悄然出宫,潜伏在工部衙署及正在修建的祭天台附近,严密监视一切风吹草动。 果如谢允明所料,那些泼向他的流言,在喧嚣了一阵后,竟渐渐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谢允明对前来汇报的厉锋解释道:“想害我的人只是想在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仅凭流言,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也撼不动我的根本,父皇下旨禁止妄议。虽是保护,却也堵住了泄洪的闸口,将那些情绪挤压着。”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是在等,等我之后,在更关键的时刻,犯下真正的差错。到那时,被压抑的情绪才会被彻底引爆,达到顶峰。” “主子是说……三皇子还有后手?”厉锋问道。 谢允明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老三费尽心机,绝不会只满足于散播流言。他一定还准备了一份大礼,除了负责祭天台修建的工部,我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厉锋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毁了祭天大典?” 谢允明点了点头,他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可说不定呢。” 数日后,谢允明「病情稍愈」,主动前往淑妃宫中拜见。 “明儿怎么来了?”淑妃见到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婉亲切的笑容,“身子可好些了?本宫这里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正想着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谢允明连寒暄都省了,衣摆一撩,直挺挺跪在鎏金脚踏上,玉砖叩出咚一声脆响,像敲在淑妃的心尖。 淑妃脸上的笑容一僵:“明儿,你这是何意啊?” “来求娘娘救命。”谢允明抬眼,乌黑的眸子静若深潭,却映着灯焰,亮得惊人,“再晚一些,儿臣怕要被灾星二字活埋了。” 淑妃眸光微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后宫这么大,本宫哪操得了全天下的心?天象异变,岂是我一介妇人力所能及?” “天象是假的,人心才是真的。”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娘娘若肯抬手,儿臣就能活,娘娘若袖手,明日朝堂必有人借天意逼父皇冷落我,娘娘真忍心看他们把刀架到您眼皮底下?” 淑妃笑了,眼尾挑出精明的弧:“刀架过来,也得有人肯递刀柄。本宫替你挡刀,你拿什么还?” “明儿啊,本宫的侄女,虽非绝色,却也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她是真心仰慕于你。你若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本宫也能放心些,日后……我们才更像一家人,不是么?” 她放下茶盏,推过一盏琉璃小印,印上鸳鸯交颈,那是她侄女的庚帖。 淑妃早已等候多时,这正是她一直没有插手的原因,她向谢允明明码标价,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谢允明必须迎娶她的侄女。 谢允明也笑了笑:“若我不应允,娘娘就不打算出手?” 淑妃叹了口气:“你不答应,本宫心难平,是不敢出手。” “娘娘。”然而,谢允明闻言,便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变得从容,“原来在娘娘眼中,儿臣还算不得是一家人。” “可是,娘娘想借此威胁儿臣,也是太低看儿臣了。”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淑妃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淡然,却掷地有声:“不知娘娘此刻,会不会为今日的选择……感到后悔。” 说完,他不再多看淑妃一眼,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竹,带着不容折辱的孤高。 可以说,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谢允明离开后,淑妃气得砸碎了一个最喜欢的珐琅茶杯。五皇子从屏风后转出,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脸上带着不解。 “母妃,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和大哥,不应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他若不好,我们不也少了一份助力?您逼着他娶表妹,若生了隔阂该如何是好?” 淑妃余怒未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天真!”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再如何,他也是个皇子!是皇子,我们就得防备,就得掌控,你要记住,将来若有可能,是你做君,他为臣!臣子为君效力,那是理所应当,别说是一桩婚事,就是更大的牺牲,他也该心甘情愿!可他今日拒绝了我,那是在明确地告诉本宫。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臣子,他不会受你我掌控!” 五皇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在母亲凌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等着吧。”淑妃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你父皇今晚来了,本宫自有分寸应对,本宫能扶他上云端,也能拽他进泥淖,届时,他还能去求谁?” 说罢,她回头冷冷叮嘱五皇子:“你只管闭紧嘴巴,不许掺和,记牢了?” 五皇子缩了缩脖子,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然而,母子二人左等右等,直至宫灯初上,月上中天,皇帝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淑妃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派去打听的心腹婢女终于回来,脸色却如同见了鬼一般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娘娘……陛下,陛下他……去了延禧宫!陛下今夜不会来了!” 第31章 魏贵妃 几日前。 长乐宫内殿,灯火幽微。 铜铸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悲悯而模糊。 厉锋刚将三炷新香插入佛前的炉中,青烟袅袅,笔直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谢允明静立于佛前,凝视着那三缕青烟,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烟雾,看到这宫墙之内更深的污浊。 半晌,他忽然开口:“宫里近来这些腌臜事都是出自后宫之手,我身为皇子,想要查,总归是束手束脚,诸多不便。” “可我在这宫中一日,便不能处于被动的境地,是时候该找一个帮手了。” 厉锋立刻想到了目前后宫权势最盛的两位之一:“主子是指……淑妃娘娘?” 谢允明却摇头:“与淑妃做交易,就得在她手里落下把柄,这买卖,可一点也不划算。” “那……”厉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除了淑妃,还有谁能与德妃一系抗衡,且愿意相助? 谢允明却笑了:“后宫中,如今人人都知淑妃与德妃分庭抗礼,似乎这十年来的风云变幻皆由她二人主导,可你别忘了,在十年前,真正执掌凤印,统摄六宫的人,并非她们。” 厉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几乎是脱口而出:“魏贵妃?” “不错。”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 正是如今幽居延禧宫,如今的魏妃。 当年,德妃有孕,其本家势力不愿见淑妃一人独大,压制德妃风头,便费尽心机,从民间寻来一位绝色女子,精心调教后送入宫中。 此女一入宫,便得了皇帝盛宠,初封贵人,短短一月晋升嫔位,一年后便册封为妃,诞下四皇子后,更是直接晋为贵妃,位份凌驾于淑妃与德妃之上,风头一时无两。 她入了宫很快就脱离了德妃的控制,她所能倚仗的,无非是那一张脸,却够用了。 若论这宫中,谁与阮娘最为相像,谢允明只能排在第二,他是个男子,形貌再似,终究没有女人的柔意,而宫里人说,魏贵妃笑时,仿佛阮娘回来了,她便是靠着那张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脸,夺得了父皇的专宠。 第41章 盛极必衰。 宫中的荣宠,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后来,延禧宫起了一场蹊跷的大火。 四皇子未能逃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父皇震怒,下令彻查,最终却未能找到真凶。 魏贵妃经此打击,性情大变,言行失常,屡屡触怒父皇,最终被贬为妃位,迁居延禧宫偏殿,如同被打入冷宫,渐渐被人遗忘。 谢允明笑道:“淑妃和德妃,怕是早已忘了,她们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位手段不俗,几乎将她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对手。” 四皇子死于五月。 五月,荷风初起,宫墙深处却飘出纸钱的焦味。 魏妃每年此时,都会寻到宫内靠近活水的地方,独自为她那尸骨无存的儿子烧些纸钱,放几盏水灯,她虽失了恩宠,但昔日贵妃的底蕴尚在,些许旧人关照,足够她在这深宫中勉强维持体面。 而这,也正是谢允明能避开众人耳目,主动与她相见的唯一良机。 皇宫西苑,一处偏僻的荷花池畔,月光如水,洒在墨绿色的荷叶上,泛着清冷的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蹲在水边,正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她的背影单薄,动作迟缓,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谢允明与厉锋隐在假山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 说实话,当魏妃偶然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时,谢允明自己也远远地注视了许久,他忽然想,他的母亲会否也会在鬓边别一支银钗,于风过时低头,让碎发掩住脸上的一颗泪痣,念头一闪,心口便像被纸灰轻轻烫了一下,既疼又热,却无人可诉。 魏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阴影处:“什么人?滚出来!” 谢允明二人从容地自暗处踱步而出,站定在魏妃的眼前。 魏妃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她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欢儿……是,是你么?你回来看母妃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眼含热泪地走向谢允明。仿佛要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谢允明心中微叹,却并不想借此混淆身份,他开口,打破了魏妃的幻梦:“娘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四弟。” 魏妃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泪还挂在颊上,她抬眼,一寸寸打量谢允明,她岂会不知自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都说子大随母,她时常照着镜子幻想自己儿子的容颜,而面前这个人,是如此的相像。 是了,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原来,是大皇子啊。”魏妃认出了谢允明的身份,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夜要深了。”魏妃转身,素衣被风鼓起,像一面残破的幡,“大皇子还不回宫,小心把命落在这里。” 谢允明无视了她的敌意:“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 “找我?”魏妃嗤笑一声,“那真是稀奇。” “娘娘方才将我错认,我倒不意外。”谢允明不理会她的嘲讽,步步紧逼,“想来,四弟若是长大,容貌或许应当与我有些许相似。” “才不会和你一样!”魏妃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的欢儿,绝不会像你一样,是个靠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谢允明却并不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却更显残忍:“是啊,可惜四弟没能长大,没能让我听见他唤一声大哥,实在是可惜。” 魏妃背脊一僵,渠面一盏莲灯被风掀翻,火头嗤地灭进水里。 谢允明不等她发作,话锋陡然一转:“我曾听宫中老人说过,魏妃娘娘与我娘亲。不仅仅是容貌相似,连性情举止,在某些时候也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好笑。” “十年了,娘娘竟还能记下来容忍害死自己儿子的仇人逍遥自在,安稳度日,若换作是我娘,她早就已经报仇雪恨了,她可比娘娘……狠心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魏妃封闭多年的心门,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来干什么!” “合作。”谢允明吐出这两个字。 “合作?”魏妃讥笑,“你疯了么?” “娘娘,您没有儿子,而我,又恰好没有母亲,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我们都能算是最好的盟友。” “那你可找错人了。”魏妃上下打量着谢允明,眼神怨毒:“瞧瞧你,你也是得了你娘那一副好皮囊啊,靠着这张脸得了皇帝的喜欢。” 她忽然走上前,绕着谢允明走了一圈又一圈,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撩起了他鬓边的一缕墨发。 厉锋眉头紧锁,手已按在剑柄上,强忍着将她挥开的冲动,紧紧盯着魏妃的一举一动。 “我当然高兴自己长得像母亲。”谢允明任由她的动作,神色不变,“就是不知道……娘娘您,高不高兴了?” 魏妃停住了,她猛地撤回手,双眼却突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伸手探向谢允明的脖颈。 “放肆!”厉锋早有防备,瞬间出手,冰冷的剑鞘精准地横亘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再一挺臂,一股巧劲将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 魏妃跌坐在地,发髻散乱,状若疯妇,犹自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谢允明。 “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呢?!凭什么你能活着,你应该和我的欢儿一样!!” “娘娘难道就甘心如此?”谢允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我们既然是谈合作,那自然讲究双赢互利。”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娘娘,难道您就不想找回您孩子的尸骨,让他得以入土为安么?” 魏妃满身的疯戾与恨火,被这一句话倏然按进冰水里,她像被人掐住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欣喜,“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四弟的尸骨在哪儿。”谢允明字字如锤,敲在魏妃心上,“那场大火,怎么可能烧得什么都不剩呢?不过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了它的踪迹。娘娘,您想让他魂归故土,不再做孤魂野鬼么?” 魏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你想要我怎么合作?” 谢允明回答:“一个妃子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尤其是在父皇面前该如何表现,娘娘您好好去做就是了,将您当年能从淑妃德妃手中夺得圣宠的本事,重新捡起来。” “只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魏妃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给个信儿,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给娘娘制造复宠的机会。”谢允明承诺道,“但能不能抓住机会,能不能固宠,那就要看娘娘您自个儿的本事和决心了。” 魏妃挣扎着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狼狈,那股被岁月磨蚀的傲气与风情,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冷笑一声,带着不甘与挑衅:“我可不比你娘差!” 谢允明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带着期待的笑容:“我期待娘娘的手段。” 。 与魏妃达成同盟后,谢允明又去寻找了淑妃。 谢允明与之开门见山,淑妃果然要挟他,如计划中一样,不欢而散。 从淑妃宫中出来,他并未直接返回长乐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时值春末,梨花已近尾声,但枝头仍挂着些晚开的,洁白的花苞。 他精心挑选,折下了一枝形态最优美,花苞最饱满的梨枝。 他的娘亲,最爱梨花。 世人对花卉独一份偏爱,爱菊或爱竹,赞其高洁风雅,坚韧不拔。 可他的娘亲却曾笑着说过,她喜欢梨花,是因为梨子很好吃,她在老家种过梨园。 所以,这御花园中,当年她最得宠时,栽种得最多,开得最繁盛的,便是这梨树。 即便她已离去多年,皇帝也未曾下令移除,任由其花开花落,成为宫中心照不宣的一道禁忌风景。 皇帝尚未下朝,谢允明手持梨枝,先行进入了紫宸殿,他无视内侍公公们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恐神色,将那枝带着梨花插进玉瓶,轻轻地,端正地,摆放在了皇帝御案最显眼的位置。 不久,皇帝下朝归来。 “明儿来了。”皇帝见到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让朕瞧瞧,这段日子静养,身子可有消减?” 谢允明行礼后起身:“父皇若觉得儿臣不好,儿臣哪还有机会,有脸面来寻父皇呢?” 皇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嗯,没瘦,这还差不多。” 第42章 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随即被那枝突兀的梨花吸引。 霍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情绪:“你折来的?” “是啊。”谢允明仿佛浑然不觉,依然笑道,“儿臣又去御花园瞧了瞧,见这梨花开得最好,儿臣最近仿佛走了霉运般,之前好好的花,一经儿臣的手,便都枯萎了,儿臣实在是想不通,心中烦闷,便折了这最好的一枝,送到父皇这儿来,也想沾沾父皇的好运,驱驱晦气。” 皇帝凝视着那枝梨花,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竟慢慢缓和下来:“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摆在这里吧。” 他没有动怒,没有命人将花扔掉。但谢允明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他没有久留,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识趣地告退离开。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枝梨花上,深沉难辨。 霍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透过这枝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折梨花的女子,也曾这般未经通传,闯入他的书房,将带着清香的梨枝置于他的案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类似见它开得好,便折来与你同赏的任性话语。 皇帝知道,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跟一个不再爱他的人,跟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较劲儿。 他舍不得挖了那些梨树,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可心底深处,他又何尝不是命人好生看顾着那些树,任由其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不想失去曾经的美好。 今日谢允明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不能迁怒谢允明这个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是她留下来的血脉,与她相似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皇帝的心绪,终究是难以平复,他批完了奏折,就走出了紫宸殿。 霍公公问他,可要摆驾去淑妃宫中。 皇帝摇摇头,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满园芳菲,他无意识地朝着梨树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挽着简约的发髻,跪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姿态虔诚,仿佛在默默许愿。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她回来了。 第32章 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 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 第43章 旁人或许只当是魏妃命数未尽,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但淑妃浸淫后宫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这分明是谢允明用了手段,才让那本已沉寂的魏妃,以如此迅猛的姿态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魏妃在御前不断向谢允明示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万一陛下真动了心思,将谢允明过继到魏妃膝下,那她淑妃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借着谢允明这阵东风,如日中天?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知道谢允明会使出这一招。 五皇子眼见母亲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急。他觉得母妃当初就不该那般强硬,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徒惹麻烦。 淑妃对儿子说:“事已至此,咱们倒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于是,五皇子便被推了出来,前来修补关系。 谢允明只平静道:“五弟,我自问待你,一直付出真心,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明里暗里帮你对付着三弟。如今三弟调转矛头全力对付我,风雨欲来之际,五弟与淑妃娘娘,却选择冷眼旁观。” 五皇子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哥!我劝过母妃,可她独断专行,我……我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谢允明低笑,“那我且问个不微不轻的,来日若我与淑妃意见相左,你会听谁的?” 五皇子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允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语气愈发冷冽:“再若他日,五弟荣登大宝,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要设一道珠帘,请淑妃垂帘听政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五皇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我……我……” “五弟,你还是请回吧。”谢允明背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我听大哥的!”五皇子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猛地抓住谢允明的衣袖,急声道,“日后我都听大哥的!求大哥再信我一次!” 谢允明缓缓抽回衣袖:“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回吧,五弟,你回淑妃娘娘宫中复命去吧,我心中虽有气,但消了也就完了,毕竟,魏妃娘娘……又不会立马再生一个儿子,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到彻底散伙的时候。” 他意已决,五皇子见他态度坚决,自知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失了体面,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祭祀大典的日子,终于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涌动中,临近了。 太医院院首亲自回禀了皇帝,再三确认,大皇子谢允明虽体质偏弱,但精心调养下,身体状态稳定,坚持完成祭典仪轨并无问题。 祭天前夜,京城已万人空巷。 天未亮,御道两侧早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楼连绵,幡旗猎猎,鼓声在薄雾里滚动,像春雷碾过屋脊。 辰时三刻,皇帝仪仗出宫。金辂在前,玉辂在后,十二面龙旗高擎,迎风猎猎作响。按照祖制,主祭者与天子同乘,以示天家一体。 谢允明与皇帝并坐于御驾之中,车帷半垂,珠玉叮当。 国师廖三禹披紫缎法袍,骑青骢马,手执七星幡,行于队首,为万民开道。 车出承天门,阳光恰好穿过城楼,照得金顶流光溢彩,百姓山呼海啸,声浪一路推至祭天台。然而行至半途,车内忽传低促喘息—— 原本安静坐在皇帝身侧的谢允明,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显得坐立难安。 皇帝正挑帘遥望万民山呼,忽觉臂侧一沉。 回头时,只见谢允明指尖紧攥襟口,骨节泛青,指背淡青脉络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阳光透过金织车帷,在他额角碎发上凝成细碎光斑,却照不暖那张雪一样的脸。 “明儿?”皇帝低声唤他。 谢允明想摇头,可动作刚到一半便僵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线,最后聚在下巴,将滴未滴。 皇帝袍服被他攥得皱起,隐在暗纹里的血色蛟龙仿佛也被扼住咽喉。 “儿臣……”他勉强发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碾碎,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儿臣……觉得,心口好疼。”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暗红血线自唇角溢出,先是一滴,像雪中初绽的朱砂梅,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口血喷薄而出—— “明儿!”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子,厉声朝外喝道,“停车!快停车!来人!快传太医!” 一直紧随马车而行的厉锋,闻声立即下马,冲至车门前,不等内侍动手,已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谢允明小心翼翼地抱出马车。 他不敢去看那刺目的血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视,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大殿下这是……突发急症,气血逆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回宫中,召集太医会诊,施以针灸汤药,万万耽误不得啊!” 皇帝看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立马道:“准!立刻护送大皇子回宫,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治好他!” 队伍立即腾出了一辆马车,送谢允明回宫。 “陛下。”一直沉默的国师廖三禹此时驱马近前:“祭天大典,乃国之重典,吉时已定,万民瞩目,不可推迟,否则恐招致上天降咎。” 他沉沉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或许微臣不该提前公布人选,也许殿下免遭此劫难。” 他这多出的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让皇帝心中猛地一凛,疑窦顿生。 国师却不再多言,转而提出建议:“既然大皇子突发意外,无法主祭,为免延误吉时,冲撞神灵,不若……便由五皇子暂代其职吧。”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皇帝沉着脸,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后方随行的五皇子与三皇子耳中时,两人反应迥异。 三皇子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拳头紧握,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而五皇子则是完全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块众人争抢的烫手山芋竟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落到自己头上。 他先是震惊,随即看到三皇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畅快。 “看什么看?”五皇子忍不住冲着三皇子扬了扬下巴,“这等好事,终究是轮不到你头上的。” 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沉的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五皇子:“这福气,五弟既然喜欢,那便……好好收着吧。但愿你能接得住。” 仪式最终还是由五皇子顶替进行。皇帝虽心系谢允明,但身为天子,仍需主持大局,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一日太医诊断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如此凶险,吐血昏迷,这绝非小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五皇子虽有些紧张,但也严格按照国师事先公布的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中途,五皇子按照指引,踏上祭坛中央一处特定区域,准备诵读祷文时。 “轰隆!”一声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五皇子脚下的木板承重结构竟突然坍塌,他毫无防备,惊叫着直直摔落下去,连带撞倒了旁边几名捧着祭品的侍从。 现场瞬间大乱! 惊呼声四起,更有靠近祭坛边缘的百姓被飞溅的木石碎块砸伤,鲜血淋漓。 “护驾!快护驾!”侍卫们慌忙涌上,将皇帝与国师牢牢护在中心,皇帝看着眼前这狼藉混乱的一幕,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混账!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祭天台为何会出差错?!” 五皇子被七手八脚地从废墟中抬出,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疼得他面色惨白,嚎叫不止。 皇帝只能下令先行回宫医治,祭天一事算是彻底毁了。 闻讯赶来的淑妃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好在太医紧急诊治后,确认腿骨骨折。虽伤势不轻,但悉心治疗尚不至于残废。 皇帝烦躁地看了一眼哀嚎不止的五皇子,又立刻派人回宫询问谢允明的情况,可谢允明的情况更不理想,大皇子送回宫后便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怎会如此?”皇帝又惊又怒,一脚踹翻了一个香炉,“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之前说的话都是在哄骗朕?” 连院首张太医也跪地请罪,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已然尽力,只是殿下此番病症来得蹊跷,脉象紊乱,高烧不退,臣……臣实在查不出确切缘由啊!” “这样下去,恐……恐性命难保。” 第44章 谢允明会死。 皇帝心中顿时一冷,扶住额头,险些倒下。 好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廖三禹再次开口:“陛下,或许……臣可一试。” 皇帝猛地看向他:“国师有办法?” 廖三禹神色凝重:“臣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近日观宫中,乃至京城,异象频发,恐非全然巧合意外,殿下此症,或许并非寻常疾病。臣愿前往长乐宫,步设法坛,为殿下祈福驱邪,或有一线生机。” 病急乱投医,皇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应允:“好!准!国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国师廖三禹带着两名道童,迅速在长乐宫主殿前布下简易法坛。香烟缭绕,符纸翻飞,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他将一道书写好的符箓在烛火上焚化,将纸灰融入一碗清水之中。 无人察觉,在他宽大道袍的遮掩下,一枚小小的丹丸,悄无声息地滑落,瞬间溶解于符水之中。 “将此符水,喂殿下服下。”国师将碗递给厉锋。 厉锋毫不迟疑,接过碗,立即扶起昏迷中的谢允明,将那一碗看似浑浊的符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与此同时,宫人们按照国师的吩咐,齐齐跪在殿外,虔诚地为大皇子祈福。 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名太医惊喜地冲出寝殿,向守在外间的皇帝禀报:“陛下!陛下!大殿下……大殿下的高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皇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神稍定,皇帝的疑心便再次升起。 他单独召见国师,沉声问道:“国师,你实话告诉朕,你是否知道明儿此番突发急症,以及祭坛坍塌,究竟是何缘由?” 廖三禹垂眸敛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贫道的确根据一些迹象,有所猜测。但此事牵涉甚广,贫道手中并无实证,不敢妄言,恐污圣听,亦恐打草惊蛇。” 皇帝眸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去查!朕给你这个权力,宫中内外,各部衙门,皆可稽查!一周之内,朕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应下。 更深漏尽,谢允明在昏黑中睁眼,喉间尚留着药味的涩苦,像一条被炭火燎过的线,一路灼到心底。 厉锋半跪榻前,手里是仍冒热气的药盏,见他醒了,忙俯身贴近:“主子,你终于醒了,高热已退,国师亲自看过,说再睡一觉便无大碍。” 谢允明想要起身,厉锋立马说:“国师大人嘱咐过,主子要先安心静养,不要多思多想,外面一切有国师大人在,绝不会再有其他意外。” 谢允明虚弱地点了点头,依言乖乖喝下汤药。 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峰轻蹙,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带着倦意。 药力翻涌,他又沉入黑甜的睡乡,恍惚里感觉有人替他拭身,换衣,温热的帕子掠过胸口,像要把残留的血腥与药气一并擦去。 再醒时,殿内只留一盏纱灯,灯芯结着小小的花,光线昏黄温暖。 谢允明却再睡不着,他睁眼望着帐顶,眸色清亮,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幽光。 关于祭天大典一事,厉锋早在暗中监视工部时,就已发觉了三皇子一系动的手脚。他们结合国师公开的仪式流程,在建造时特意在谢允明主祭时需要长时间站立诵经的特定区域,设计了有缺陷的承重结构,并计算好了极限时间,确保仪式进行到那一环节时,祭台会恰好坍塌。 他们的目的,并非造成大规模伤亡,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万民瞩目之下,制造一场针对谢允明的神罚或不祥,彻底毁掉他福星的名声。 谢允明在确定了对方的谋算之后,便将计就计,提前服下了国师秘密配置的,能制造出急症假象的奇特药丸。 这药丸能令他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高烧吐血,状似危殆,药性过后好生调理便能恢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睡了一觉之后,谢允明感觉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对厉锋道:“扶我去紫宸殿,我要面圣。” 厉锋担忧他的身体:“主子,您病体未愈……” “必须去。”谢允明语气坚决,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厉锋不再多言,取来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谢允明身上,小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去了紫宸殿。 守在殿外的霍公公远远见到被厉锋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这病都没好利索,太医嘱咐要静养,怎能轻易下床走动啊!” 谢允明推开厉锋试图完全支撑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即在霍公公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允明道:“我是来请罪的。”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直视前方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向父皇请罪。” “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第33章 请罪 谢允明跪倒在冰冷的殿门石阶前,深深垂下了头。 他来得仓促,他只披一件宽大外袍,玄色衣料在夜风里翻飞,逶迤拖曳,像一条无声游动的墨蛇,乌发未束,随意泻落肩头。 谢允明身形微颤,脸色疲惫,可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异常,哀恸,自责,还掺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在眼底燃成幽微的火。 殿门大开,皇帝急步走来,那殿中的暖光倾泻出来。 皇帝瞧见谢允明时,不由心头一紧,竟生出莫名的惧意,怕这孩子在下一息又呕出暗血,怕那单薄的肩背真被夜风吹折了。 “起来!”皇帝俯身去搀,声音压得极低,“朕没叫你跪,谁敢让你跪?” 谢允明却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一声轻响,再抬首时,眼眶微红:“父皇,儿臣,儿臣心中有愧,特来请罪。” “有什么罪?谁敢说你有罪?起来,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皇帝喉头滚动,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提起:“要么入殿,要么立刻回长乐宫好生养病!” “是啊,殿下,”霍公公也急急上前,左右搀住:“殿下怜惜自个儿,便是怜惜陛下呀,您若再有个好歹,叫陛下今晚怎么放心阖眼?”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皇帝亲手替他拢紧袍子,又命人取来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沉声开口:“祭台坍塌,是工部督造不力,与你何干?你拖着病还跑过来,是存心要朕心疼?” 谢允明抬眸,问:“父皇真的不怪儿臣么?” “朕不怪你。”皇帝斩钉截铁。 谢允明又问:“可……可百姓们也不怨儿臣么?” “明儿。”皇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他转头吩咐霍公公:“去给殿下再取块厚毯子来,让御膳房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膳。” “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一块儿等等吧。”皇帝对谢允明道。 谢允明抬起微红的眼:“等什么?” “等国师。”皇帝目光深邃,“他已上奏于朕,言明今日会给朕一个关于此次事件的明确说法。” 第45章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 第46章 在众人眼里,那笑意不过是病容上勉强撑起的一弯薄月,可三皇子偏觉得他那时锋芒暗藏的弯刀,寒刃背面尽是快意。 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锐利锋芒的女声,猛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明儿是陛下的孩子,那他也就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德妃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指责一个孩子是不祥,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魏妃竟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虽依旧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贵妃的凌厉气势。 她目光如电,直射德妃:“你应当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羞耻!仗着明儿没有生母庇护,便如此肆意糟蹋他,伤害他,实在可恨至极!” 德妃完全没料到魏妃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言辞犀利地为谢允明出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突然闯入的魏妃,非但没有因她不守礼制而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我是来为明儿撑腰的!”魏妃转向皇帝,敛衽一礼:“更是来揭发这后宫之中,某些人藏污纳垢,散播谣言,甚至使用巫蛊邪术毒害皇子的罪行!” 第34章 灾星局破 廖三禹这时才主动上前呈言:“陛下,臣推算出那邪祟藏匿之处后,本欲立刻禀奏。然,臣亦算出施咒之人狡黠异常,若察觉风吹草动,恐会迅速转移或销毁证据,届时臣空口无凭,反而难以服众。” “因此,臣按捺不动,静待一位……身在此局之外,又能助臣破局的有缘人。” 他眸光一转,落在魏妃身上:“臣等到了这位娘娘。臣恳请娘娘相助,秘密前往那邪物埋藏之处,将其取出,请娘娘按照臣的解法,彻底破了这阴毒咒术。” “正是。”魏妃傲然抬首,凤眸微扬:“若不是有些麻烦,我早就在这里,还容得了歹人胡作非为?” 她抬手,一声清叱:“呈上来!” 延禧宫心腹小太监疾步入内,双膝跪地,高举一具朱红漆盒,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的火烛仿佛被阴风压得低伏。 盒内,枯黄稻草紧束成人形,头脸以朱砂描出五官,一张黄符贴于胸前,符上血字淋漓,正是谢允明生辰八字,最刺目者,乃一根细长银针,不偏不倚钉入稻草心口,针尾尚残留暗褐血迹,恍若刚离人肉。 众人倒吸凉气,淑妃掩唇连退两步,德妃面色青白,都被吓了一跳。 “陛下。”魏妃指着那娃娃,“此等污秽之物,就埋在御花园那株开得最好的梨树之下。若非国师指点,臣妾亦难以想象,宫中竟有人行此魇镇之术。” 廖三禹补上一句:“陛下,此咒名为锁心钉,阴邪至极。银针扎于偶人心口,便如同日日扎在被咒者心脉之上,初时只会心口绞痛,状若急症,医者难辨其源。时日一久,心力交瘁,终会……暴毙而亡!” “砰!”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滔天怒火,猛地一掌将那盒子打翻在地。 “是谁做的?”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嗜血的猛兽,在殿内几人脸上狠狠剐过,最终厉声咆哮:“是谁做的?!给朕滚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魏妃却倏然抬眸,目光如寒星坠向德妃:“德妃姐姐,事已至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德妃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惊怒交加:“魏妃!你休想泼我脏水!”她扑通跪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鉴!臣妾可以起誓,臣妾怎么会这种术法?臣妾绝没有做过此等谋害皇子的恶毒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若发誓有用。”魏妃却嗤笑一声,“还要刑部,还要这王朝律法做什么?” 德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妃道:“陛下,您可曾听闻近日宫中流传的污蔑明儿的谣言?他们说福星困宫,灾星现世,会引得民不聊生,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岂能如此甚嚣尘上?” 魏妃道:“明儿明明是我朝祥瑞,宫中有陛下真龙坐镇,紫气庇佑,怎会容不下一个皇子?臣妾心中起疑,便暗中命人查探这流言源头。这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人深夜在宫中偏僻处散布谣言,那人逃窜时,遗落腰牌一枚。” 袖中素手一扬,当啷一声,青铜腰牌掷于金砖,正面翊坤宫三字在灯下刺目。 魏妃目光如剑:“此物,德妃姐姐又当作何解释?莫非是遗失的不成?可那宫人正是姐姐宫里一个叫小春子的太监。” 德妃身形一晃,没想到弄巧成拙,那毒娃娃本就和她没有干系,可小春子是她派出去的,谣言是她散播的,现在居然一并污在了她的头上。 德妃仍想辩解:“这……这确是臣妾宫中遗失之物,定是那起子奴才胆大包天,背着臣妾……” “还敢满口谎话!”皇帝怒不可遏,指着德妃,“给朕掌自己的嘴!” 德妃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皇命,在皇帝盛怒的目光下,只得屈辱地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自己脸上,玉颊瞬间浮起通红指痕,泪水与冷汗交杂,她却不敢哭出声。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与失望:“毒妇!朕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口口声声念及自己是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那朕的明儿呢?他就活该被你如此诅咒残害吗?你也配为人母?” “父皇!冤枉啊!”三皇子见母亲受辱,急忙跪地辩解,“母妃性子直率,从来不是工于心计,会使用此等阴私手段之人啊!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一旁的淑妃此刻幽幽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井下石:“德妃妹妹或许不会,可妹妹身边,不是还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儿子么?” 三皇子心中恨极,却没有发作的机会,“父皇!”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朕不想再听你们母子二人任何一句狡辩之词!” 紫宸殿内,炉烟袅袅,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余烬,魏妃提裙而上,锋利如刃的神情此刻素日温婉,她行至谢允明身侧,伸手轻轻扶住谢允明的胳膊,声音哽咽:“好孩子,我方才在殿外,听到你说什么要走……你怎么能走呢?做错的事又不是你,你父皇舍不得你,我……我也舍不得你啊!” 她仿佛真情流露,落下泪来,“你不要怕,也不要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有你父皇在,有我在,必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谢允明垂首,任由魏妃搀扶,指尖冰凉,仿佛一块易碎的玉,他始终背对着众人,看着并不想面对。 皇帝看向谢允明,见他如此,再想到那稻草娃娃心口的银针,心中绞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若明儿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他那生母?他还曾盼着阮娘能有回来的一天,可事态如此。若她知道,只怕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马车之上,儿子吐血昏迷,声声喊疼的场景与那刺目的鲜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像钝钩,一下一下剜在皇帝心口,殷红温热,溅在他手背,烫得他至今指尖仍隐隐作颤。 皇帝心绪激荡,再无犹豫,他猛地一挥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 “德妃失德,心术不正,行巫蛊魇镇之术,谋害皇子,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协理六宫之权,交由魏妃掌管!” “陛下!”德妃一惊,眼睛含泪地看向皇帝。 皇帝不闻,又看向淑妃:“淑妃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淑妃心中一紧,却也不敢辩驳,只得叩首谢恩,心中只记挂受伤的儿子,“陛下,臣妾放心不下泰儿。” 皇帝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准你明日出宫,探望一次。” “谢陛下。”淑妃这下便放心了。 “陛下!”德妃凄声哭喊:“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那诅咒之事啊!” “再敢多言一句,便再掌嘴二十!”皇帝冰冷的目光让她瞬间噤声。 皇帝目光又转向三皇子:“工部尚书督造祭天台不力,险酿大祸,革去尚书之职,贬去苍州,非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闻言大惊失色,工部尚书是他重要的臂膀之一,父皇此举,无异于直接砍断他一条臂膀,这惩罚之重,远超他的预期! “朕,还没有罚你。”皇帝看向他带着深深的失望与警告,“永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兄友弟恭?”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他明白,父皇这是在点他,若他再敢对谢允明下手,他就会亲自出手削弱自己的实力。 三皇子深知此局已经没有解法,皇帝将一切都怪在他们母子身上,若再辩驳只会更惹皇帝震怒,他立刻转向谢允明,毫不犹豫一拜:“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母妃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大哥是受害者,弟弟只恳求您,看在兄弟情分上,饶过母妃,饶过弟弟这一回吧!” 第47章 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料到谢允明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显得无情。 谢允明果然转过身来,他看向皇帝:“父皇,您今日罚的人已经够多了,儿臣……儿臣心中虽痛,但也不愿见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求父皇……就不要再重罚三弟了。” 皇帝凝视长子,眸中痛色与欣慰交织,可若彻底毁了三皇子根基并不利于朝堂安稳,他终是顺水推舟:“三皇子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宫。” 三皇子一脉,自此大伤元气,颓势已定,廖三禹见尘埃落定,稽首告退。 皇帝心力交瘁,挥退了众人以及内侍与宫女,只留谢允明与魏妃在暖阁中。 朱窗紧闭,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皇帝长叹一声,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伸手握住谢允明瘦削肩臂,问道:“明儿,你之前……是真的想走么?” 谢允明抬起眼,眼眶微红。 他的眼睛总是含泪光,却从不真的落下一滴泪来。 皇帝说:“你告诉父皇,父皇想听你的心里话。” 谢允明摇头:“儿臣一点也不想走,儿臣只是……怕自己真的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祥,会让父皇为难,让朝廷蒙羞。” “怎么会呢?”魏妃上前劝慰:“国师早言你是福星降世,陛下最舍不得你,你若走了,叫陛下如何安心?” 谢允明便道:“若能长伴父皇左右,无论风浪几何,儿臣也甘之如饴,还请父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父皇都不要赶儿臣走。” 皇帝心中大石落地,一时感动,竟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散乱的发:“傻话,以后再也不准提。” 谢允明埋首于帝王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儿臣遵旨。” 谢允明倚在皇帝肩上,呼吸温热而轻缓。可再投眸时,那一刻,他脸上所有脆弱如潮水退尽,睫毛微掀,眸光穿过帝王肩线,与魏妃隔空相撞—— 委屈,悲恸,皆化作冷雾,消散无形。 两双眼里,只剩冰凉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毒蛇在暗处交尾,鳞片轻擦,发出令人齿冷的窸窣。 魏妃唇角挑起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谢允明的瞳仁则深得骇人,映不出半点真情。 片刻,他重新将脸埋进皇帝怀中。 第35章 祈福 延禧宫内室,能听见殿外雨脚斜飞,檐铃铮然,碎玉声噼啪不绝,似有人在琉璃瓦上急拨冰弦。 这是谢允明真正意义上正式与这位复宠的魏妃交谈合作。 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却莫名带着一丝近乎哀婉的缠绵。 温柔刀也能取人性命,把控好皇帝的枕边风,谢允明才能更好利用皇权做他的垫脚石,第一次合作,收益颇丰,他事前从未与这个女子有过交往。但他现在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魏妃进宫前受过特意的调教,她深谙阮娘的习惯,可替身并不是好当的。哪怕相貌相似,举止相似,也不意味着就能盛宠不衰。 学得太像,男人不会真正高兴,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会徒增厌烦。 学得不像,男人更不会高兴,因为他花费心思寻来的替代品,连片刻失而复得的慰藉都无法给予。 所以,这样一个处境微妙的女人,她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必须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要在男人沉湎于怀念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丝熟悉的慰藉,又要在那慰藉即将触及真实伤痛时,巧妙地保留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新鲜感。 这一点,谢允明倒是能体会她几分感受。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小几,几上白瓷茶盏中,淡绿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 阮娘最爱茶。 晨起必用荷露煮水,水沸三声后投茶,七息即起,不许早一瞬,也不许晚一瞬。 比起那永远喝不完的,苦涩的汤药,谢允明也更偏爱这清茶的微香与回甘。 而魏妃……她的喜好似乎早已不重要,她习惯性地端起茶盏,指尖的姿态,饮茶的节奏,都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当两人同时拂袖,端起茶盏的刹那,那同步的动作,那低垂的眉眼,任谁看了,恐怕都会误以为这是一对血脉相连,默契天成的母子。 魏妃率先开口:“陛下有意将你过继到我膝下,你若觉得时机到了,这事……便可促成。” 谢允明只轻轻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应道:“好。”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魏妃搁下茶盖,脆声清冷,“告诉我,我孩儿的尸骨在哪里?” “娘娘,合作不是这么谈的,你得到你最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得到我最想要的。”谢允明抬眸,回道:“不过娘娘放心,尸骨在我手中保存得完好无缺。就连他脖颈上戴着的那条小吊坠,也依旧完好。” “当啷——” 茶盏被重重落回案面,残汤溅成一圈碧痕,魏妃眸光倏地锋利,质问道:“什么吊坠?你是想要骗我?” 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 第48章 厉锋沉默地掏出一块银子,扣在摊上。 商贩拿了银子,咽了口唾沫:“一人最多买十份。” 厉锋道:“那就十份,不用找了。” “好嘞!”商贩利落地包好十盏素白的长明灯和笔墨,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小木牌:“为家人爱人祈愿,写下姓名和祝福语即可,心诚则灵。” 厉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像怕惊了什么,力道放得很轻。 僻静巷口,一盏孤灯吊在檐角,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厉锋背对人群,解开纸扣,素白灯纸薄得几乎透明,能映出他指骨的轮廓。 “主子赎罪……不写名字,恐怕不灵验。”他在心里低念,声音压得极细,仿佛隔着胸腔与血脉,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笔尖蘸墨,腕子悬了片刻,才落下两字。 允明。 谢姓恐惹是生非,便只有名,这样反倒像偷来的私印,悄悄烙上灯皮。 墨痕未干,他先吹了吹,怕旁的灰屑溅上去,冲淡了那一点隐秘的亲昵。 可惜他不懂词,第一盏,他就写心想事成。 第二盏起,他连写八盏,字字工整,笔锋却一次比一次重,只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墨香混着雨腥,在窄巷里悄悄发酵。 他写得专注,眉心微蹙,像在给某道密令加封,每写完一盏,便用手背轻轻压平纸角。 商贩终究没忍住,探头过来,笑得有些揶揄:“爷是给心上人求的?” 厉锋头也不抬:“不是。” 商贩心里直犯嘀咕,那灯纸上反反复复好像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比佛经还虔诚,一个冷面煞星似的汉子,替同一个人祈福,若非心上人,还能是谁? 他偷眼再瞧,想看看是不是哪家贵女,却被厉锋察觉,凶狠地瞪了回去。 商贩也怕惹是生非,立即走人。 “等等!”可厉锋却扭头将他叫住。 “爷,您还有什么事?”商贩问。 厉锋提腕顿住。 墨尖悬在纸上,颤也不颤,这第十盏空着,空得他心口发闷。 “如果是求姻缘的话……写什么话最灵验?” 他问。 商贩陪笑,立即取了块写着字的牌子来:“自然是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啊!这个最灵!” 厉锋嗯了一声:“好,多谢。” 当即又给了商贩一块银子。 他俯身,最后一次写下允明二字,笔势却比先前都缓。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墨字并排,像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写完,他耳根已悄然泛红,却被夜色掩得严实,他盯着那行小字,眼底浮起一点极暗的火光,万一……那佳偶二字,能落在他自己身上呢? 火折子嚓地划亮,他先用手掌拢住风,再俯身点灯,火舌舔上纸缘,微微颤动十盏灯,一盏接一盏燃起,他双手托起,灯纸被热气鼓得饱满,轻轻碰撞他指尖,像欲言又止。 眼见得长明灯都变成遥远天际模糊的光点,再也看不见,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他想能快些见到谢允明。 第36章 采男人的周大盗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慎重:“南下之事,不宜声张。朕只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秘密行事。” 微服私访也是个表现的机会,三皇子心底是高兴的:“儿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父皇分忧。” 谢允明微微颔首:“儿臣接旨。” 因着秦烈近日护卫宫禁颇为得力,加之皇帝将谢允明也带在身边,总觉得几个大内高手在侧仍不放心,便特命秦烈一同随行护驾。 同时,一道密旨已发往林品一处,擢升他为巡按御史,命他携官印一同随行。到时候由他与地方州县接洽,督察治水事宜,更为便利。 启程之日,天尚未透青。 秦烈作为此行领队,是唯一知晓最终目的地的人,一行人早已换下宫装,扮作南下的商户。 皇帝蓄了短须,自称老爷,谢允明是大少爷,三皇子改口三少爷,霍公公弯腰成了老仆,张院首戴起圆镜,扮作账房,秦烈玄衣束带,做了管家。 皇帝环顾众人,新奇地挑眉:“朕——啊不,我听着明大少爷倒是顺口,此行便姓明了。” 谢允明含笑道:“明老爷听着也很气派啊。” 皇帝却板起脸:“错,你怎么能叫我老爷?”他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什么?” 谢允明垂目,轻轻唤:“爹。” 皇帝朗笑,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这才像话!出了门,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可不要说漏嘴了,不然可要受罚。” 众人应是。 秦烈见时辰已到,上前一步:“老爷,大少爷,三少爷,车马已备妥,可以出发了。”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带上厉锋,他与厉锋,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了巍峨的皇城,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 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 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 他改换了称呼:“大少爷。” “听闻您前些日子似乎又欠安,下官心中挂念,却未得机会探望,心中实在歉疚。” “也不知……先生如今贵体可康健了?” “你到底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你先生?”谢允明正倚着软垫,闻言,问道:“怎么,我竟不知,国师身体也抱恙了?” 林品一眉头微蹙:“其实,下官也不敢断言,只是前次收到先生回信,那笔走龙蛇的字迹,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沉稳有力,笔锋偶见虚浮……下官揣测,落笔之时,先生或有些许不适。” 谢允明闻言,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国师心系黎民,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却从不言自身辛劳,实乃我等楷模,令人感佩。” 林品一语气诚恳:“先生若有恙,我却不能侍奉左右,分担万一,实在羞愧难当啊。” 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与不好,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旁人再是心急,亦是无法。” 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得顺势笑道:“大少爷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身处迷局,心若明镜,方可不染尘埃。” 谢允明点头:“说得好。” 林品一心中暗叹,继续道:“说来也怪,先生平日里待人,无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其他同僚,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犀利透彻。可在那信笺之上,却总是循循善诱,耐心细致,简直,判若两人。” 厉锋截了话头:“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这是好事,林大人何必纠结呢?”谢允明唇角微弯,弧度极淡,却像雪里一轮月色,映得人心口发凉。 他不再接话,侧首望向窗外,夏野后退,绿浪翻涌,风从帘隙钻入,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 林品一见状,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谢允明气度之从容,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国师步履稳健,声音清朗,何曾有一日病容? 真正病过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 皇帝一行,车马劳顿,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抵达了江宁府一带。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询问之下,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 问及缘由,却不是受水患所扰,说是人祸,没有田种不了地,没粮食就得逃命。 皇帝见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此地流民来源集中,问题显然根植于此,便决定停留此地,为巡查重点。 一行人入了江宁城,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花费不少银两,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 那园子位置尚可,看似清幽,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朱漆剥落,廊柱泛黑。 此地细雨如烟,绵绵不绝,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 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 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不由失笑,指着霍公公开玩笑:“你这老货,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 第49章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丝竹隐隐,一派繁华富庶,安宁祥和的景象,竟看不出经历过水患侵扰的痕迹。 细雨暂歇,厉锋收了伞。 岔路口,一家小小杂货摊支在槐荫下。 守摊的老妪鬓发如雪,抬头望见二人,眼睛倏地一亮,哎呦一声迎上:“两位公子爷,是打外地来的吧?” 厉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允明护在侧后方,简洁地应道:“是。” “那可真是巧了!”老奶奶热切地从摊子上拿起两个绘制着简单如意纹路的半脸木质面具,递了过来,“二位买个面具吧?咱们江宁府的特产,做工精巧,戴着好玩又吉利!买一个吧?就当图个平安顺遂!” 谢允明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一瞬,冲厉锋微微颔首。 厉锋便接过面具,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 不料那老奶奶收了钱,却并未像寻常商贩那般道谢。反而急着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连声道:“戴上吧,快戴上!在咱们这儿,尤其是外来的俊俏后生,一直戴着能躲不少霉运呢!” 谢允明不甚在意,转身欲走。那老太太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他背上,灼灼得像两颗火钉。 仿佛只要他一刻不戴,她便会扑上来亲手替他系绳。 厉锋眸色微沉,侧身挡住那视线。 面具尚在他手中,粗粝指腹沿着木缘缓缓摩挲,确认无倒刺,无暗槽,又低头轻嗅,只闻得淡淡树香与年久油蜡味,并无药渍或异毒,这才递到谢允明掌中叫他观赏把玩。 “那就戴上吧。”谢允明发了话。 他指尖轻转,木面具在掌心翻了个面,如意纹已被雨光映得温润,略一抬手,将面具覆到脸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贴在皮肤上,掩去了他过于出色的眉宇,只露出下颌和模糊的一双眼。 厉锋再一回头,果见老太太已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摊前小物,仿佛方才的焦灼从未发生。 他心头古怪更甚,却未多言,只要谢允明高兴,天塌下来他也扛得住,更遑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谢允明特意走到县衙前,八字墙上新糊的告示并排高悬,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像一排肿胀的嘴唇。 纸上并非通缉令,而是数张寻人启事,墨迹尚湿,图影模糊,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这十余名男子相继失踪,都是被一个叫周大盗的人强掳,至今都生死未卜。 “清一色都是男人?”厉锋扫完,眉心紧蹙,目光掠过画像,声音压得极低,“且看着,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这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谢允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语声幽凉,似笑非笑,“不见堤坝溃决,田舍淹没的水患肆虐,却有大盗专掳男子,这地方还真是非同凡响。” 电光火石间,谢允明已恍然。 老妪急催戴面具,怕的不是疫瘴,而是那张周大盗专掳的俊俏脸。 念头方起,一旁的厉锋耳翼轻颤。 他捕到街角传来了急促脚步,稳健之感不像是寻常之人,他立即右臂如铁栏横出,将谢允明整个人揽到身后,左掌同时按上袍底刀背,指节用力而发白。 下一瞬,一条黑布蒙面的高大身影从一旁擦过,风带衣袂,冷冽似刀,紧接着,官兵吼声炸耳:“站住!姓周的!”那铁尺碰撞,气喘如牛,却被几道东拉西扯的喊声搅浑。 人群密集,厉锋并未出手。 “周大盗往东边跑了!” “不对,是西边巷子!官爷你们快往那里追啊!” 人声涌过来时,那黑衣人的身影也早早被吞没了。 谢允明被厉锋牢牢护在身后,并未看清全过程,他低声问道:“那人去哪儿了?你看见了么?” 厉锋一直紧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此刻抬手,精准地指向斜前方街角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的楼阁,沉声道:“他进了那里。” 谢允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楼阁门前挂着五彩斑斓的绸缎和灯笼,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怡情苑。 而就在二楼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那是一家花楼。 谢允明眸光一凝,当即道:“走,进去看看。” 厉锋一愣,侧过头,不是很赞同地说:“主子,那是花楼,可以叫秦将军来查。” “他来了,我可就查不了了。”谢允明指尖轻点厉锋臂膀,声音低而促狭:“怎么?你觉得自个不如秦将军,对他更放心,还是怕那大盗比你厉害,护不住我?” 厉锋喉结微滚,眸色沉得似夜,却侧身让开前路:“主子慢行。” 谢允明笑了笑,朝着那怡情苑走去。 厉锋知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绷紧,一同踏入了这处弥漫着浓郁香粉气息的是非之地。 踏入怡情苑,一股甜腻得发齁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酒气,脂粉味,还有正弹奏着的靡靡之音。 堂内装饰极尽奢华,红绸高挂,金漆闪烁,却总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艳。最特别的是,穿梭其间招待客人的。除了那些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莺莺燕燕,竟多是身着轻薄绸衫,傅粉施朱的年轻男子。 这些男子,有的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有的手持酒壶,巧笑倩兮,他们姿态柔媚,眼波流转间,周旋于男女各色客人之中。 第50章 厉锋低嗤一声,莺声燕态,男人尽是勾栏做派,香粉腻光,污得碍眼,这等秽景,怎么能端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过于浓烈的气味。尤其这混杂着男性脂粉气的甜香,更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弹唱的面孔,有些意外,奉酒的男人脸庞,其中几人的容貌,竟与方才县衙门口告示上张贴的失踪人口画像一样。 世上岂有如此多的巧合,让长相酷似的双生子同时流落风尘,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失踪的男子,并非被掳去荒山野岭,而是被弄到了这全城最热闹,最纸醉金迷的花楼里,而本地官府却没有动静。 谢允明问:“那人在哪儿?” 厉锋道:“应是进了二楼东侧尽头那间房,我进来开始,没见过谁出来。” 谢允明微微颔首:“那就上去看看。” 二人脚尖刚点上猩红毡毯,二楼忽有珠帘哗啦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一串玉泪生生扯断。 帘后晃出一锦衣男子,织金线团龙在灯下闪得刺目,他两颊飞着酒晕,一把推开身边奉酒的小倌,那小倌踉跄半步,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却抿紧唇不敢呼痛,只把委屈咽进喉里,悄声退入阴影。 醉客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抬眼漫扫,目光流星般坠下,正卡在谢允明抬脸的瞬间。旋即,他唰地展开一柄绘着美人图是折扇,扇骨轻摇,步步生风,挡在了阶梯的尽头。 “这位公子,我瞧你好身段,好风姿,虽未见庐山真面目,但观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行走间的韵律,便知绝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在下不才,略通相骨识人之术,平生最爱结交一些美人。” 醉客直勾勾地盯着谢允明看,仿佛眼神在此刻清醒了几分:“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睹仙容?今日公子在怡情苑的花销,本公子全包了!” 有人拦路,谢允明脚步微顿。 厉锋指节已绷得泛白,袖口下隐有刀光欲出。然而主子抬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允明随即抬手,指尖勾住脑后的细绳,缓缓解结。 面具离面的一瞬,灯火似被风压低,赵铭呼吸骤停,折扇啪地脱手坠地,滚下阶梯,他竟忘了拾扇,只痴痴盯着那张脸。 赵铭拊掌大赞,声线因酒意与惊艳而微微发颤:“妙!绝妙!在下果具慧眼!”他俯身拾起折扇,一抖腕,扇面美人似也跟着娇笑,“在下赵铭,家父正是江宁知府赵德芳。敢问公子,可愿交个朋友?此地嚣杂,污了君耳,不如移步寒舍,煮茶听泉,也算风雅。” 谢允明只淡淡摇头,厉锋会意,半步挡前,声冷如铁:“赵公子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我家少爷体弱,奉家翁之命南下求医,路过宝地,不敢久滞,更不便登堂入室,恕难从命。” “原来公子是体弱,我还以为仙人皆如此。”赵铭恍若未闻厉锋的冷声,目光仍胶着在谢允明脸上,又凑前半步,压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急切:“可公子有所不知,江宁府可不太平,城外龙虎山有个周大盗,专挑品貌俊秀的男子下手,神出鬼没,凶悍异常。衙门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在下担心,以公子这般天姿,若叫那贼人盯上,掳进荒岭贼窝,岂不痛煞人心?” 谢允明闻言,唇角一弯,“原来如此,在下多谢赵公子提醒,在下感激不尽,若……若真运气不济,遭遇不测,那小的便只能指望赵公子,念在今日一面之缘,去知府衙门搬来兵马,做小的救命恩人了。” 谢允明温润的语调,像羽毛轻扫心口。赵铭被这一笑摄住,胸口怦然,只觉得那声音绕耳缠骨,挠得他心痒难搔,神魂早飘到九霄云外,只会怔怔点头。 不等赵铭再开口,谢允明已侧眸向厉锋递了个极轻的眼色。随即拂袖转身,青衫掠起一线冷风,径直走下。 厉锋紧随其后,玄色袍角因疾行而翻飞,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掌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若非这层木面具挡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化作千刀万剐,将那姓赵的纨绔生生剜成碎片。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连呼吸都带火星,却也只能强压杀意,护着主子从容离开。 “主子,那人是个断袖,且心思龌龊!”走到巷口,厉锋终于按捺不住,闷声开口,“他如此轻佻,是为大不敬!我定要取他性命!” “我知道,你不必心急。”谢允明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笑,却听不出情绪。 他不急着回园,反而在闹市口转了一圈。甚至在一间文房铺前挑了支狼毫,对着光瞧了瞧笔锋,好似真要买回去临帖。 身后两条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地吊着,脚步刻意放轻,眼神却黏得紧。 厉锋一眼识破,指节无声地摩挲着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谢允明却只是随手放下笔,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管他是周大盗还是赵大盗。” “龙虎山?听上去山高路远,林深苔滑,定然奔波劳碌,去那里,我自然是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是被人请知府做客,也省了我们探查的工夫,我是高兴的。” 话音落进风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溅起暗不可见的涟漪。 厉锋垂下眼,掩去一闪即没的杀意。既然主子要钓的是大鱼,他自然平心静气,做杀鱼的刃。 他心中立誓,必开膛破腹,以绝后患。 第37章 被“请”知府 谢允明回园时,夜已如打翻的墨砚,浓云低垂,星月无光,远天闷雷滚滚,似又一场夜雨正在酝酿。 这一来回走了不少路,虽不算长途跋涉,但他额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有些黏腻,他却觉得畅快。 幸得国师苦心研究他的病症,练出了一些丹药给他悉心调补,让他这破败身子反倒在潮润江南比干燥北地更受用,胸口那股常年的憋闷竟缓了大半。 园中灯火疏落,谢允明先去皇帝面前请安,只道外出无恙,皇帝见他难得开怀,笑着让他近前,父子三人遂移坐花厅一同用膳。 膳后,他便告退回偏院。 夜廊九曲,风灯摇晃。 谢允明并不就寝,只立于曲槛尽头,袖手望着远处浓黑的天幕,片刻后低声叫厉锋将秦烈请来。 秦烈抱拳:“大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允明道:“秦管家,你今夜去将陛下身边所有的大内高手,都调配到陛下和三弟居住的主院周围,告诉他们,务必提高警惕,寸步不离,全力护卫陛下与三弟安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离开岗位。” 秦烈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少爷,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谢允明从廊柱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雨意未落的夜风掠过,吹得他衣袍如练,皓白的衣衫最是鲜亮,那双眸子却比夜色更沉。 “是,我回来时,已经被人跟踪过了,我不想老爷的安全有什么差池。” 秦烈颔首:“属下遵命,这便去布防,陛下与三少爷定然无恙。”话音一顿,他抬眼望向谢允明,“那大少爷您……属下来您院中可好?” “不需要。”厉锋抱剑答。 “为何?”秦烈问。 谢允明道:“今夜不论何人踏入我院,你皆装作不知,更不许阻拦。” 秦烈眉心骤跳:“大少爷,您这是要以身作饵?您的安危如何保证?跟踪您的是什么人?是白日里林大人提到过的龙虎山的土匪?” 此前,林品一暂居驿站,与知府衙门通气之后,他悄悄回来汇报过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根据知府和县衙提供的卷宗以及他亲眼所见,这江宁府沿河一带的水利工程,居然修建维护得相当不错。不仅完全落实了朝廷的指令,还因地制宜,设计了不少巧妙的防洪泄洪措施。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觉得此地官员堪称能吏。 但如此一来,那些从江宁地界逃出去的流民,又是从何而来? 林品一自然也问了此事。当地官员的解释是,城外龙虎山上盘踞着一伙悍匪,匪首绰号周大盗。不仅时常下山抢劫城中富户,更喜强掳青壮男丁回山上充当苦力,修建山寨,那些流民,多半是家中男丁被掳,或是惧怕被掳,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竟敢如此猖獗! 皇帝当时便勃然大怒,质问知府和县令为何不组织兵力端了这土匪窝? 林品一回答,他见那位知府赵德芳是一脸苦相,说是龙虎山地势极其险峻,易守难攻,官府曾数次组织围剿,皆因不熟悉山中路径而损失惨重,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只能告诫百姓严加防范,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谢允明对秦烈的猜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秦烈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深知这位大皇子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 第51章 他权衡片刻,想到厉锋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这江宁城再乱,最多也就是些地痞流氓,或是仗着地势凶悍的土匪,真动起手来,厉锋未必不能护着大少爷杀出重围。 灯影将谢允明的侧脸削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冷玉刻像,风过亦不惊。 秦烈俯身听令完毕,仍迟疑不去,压低嗓音补上一句:“另有一事,不敢隐瞒,林大人他似对大少爷的身份起了疑。” 谢允明淡笑:“他可是做了什么?” 秦烈答:“他今日向老爷回禀完公事之后,特意问起您今日外出,可曾吟诗作对,没亲眼瞧见你写的诗,似乎有些失望。后来……他私下找到了我。” 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副本,“他拿出此物,问我是否认得上面的字迹。” 那信笺上的字迹清瘦劲挺,风骨内蕴,秦烈自然认得,那是出自谢允明之手,是之前以先生身份指点林品一时所写。 但他当时面不改色,只摇头道:“未曾见过。” 谢允明目光在那信笺副本上扫过,笑了笑:“好,你做得对。” 秦烈忍不住问道:“大少爷,林品一此人,品性端方,能力不俗,陛下此次带他出来,意在磨练,显有提拔重用之心,臣观其言行,对朝廷忠心,对百姓仁善,乃是难得的清流干吏,为何……您不趁机对他坦诚相待,将他彻底纳入麾下呢?” 谢允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品一,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又是在乡间长大,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心中怀着的是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是文臣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温柔:“这样的臣子,我自然想要。” “但他对很多人都说过,此生志向,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为朝廷社稷效全力,而非效忠于某一位特定的主子,他要做的是朝廷的官,是百姓的官。” 秦烈摇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叹笑:“大少爷难道还看不明白?他还是太年轻,不懂官场沉浮,一旦踏入这权力的漩涡,便再难独善其身这个道理。想要为百姓做实事,没有靠山,没有盟友,寸步难行。”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谢允明说:“但他,又何必非要懂呢?” 他望向主院方向那隐约的灯火,目光悠远:“若有前人在前,让后者能固守本心,专心为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若我此刻告诉他,那位曾指点他,鼓励他的先生就是我,这便成了以恩相挟,是强迫他卷入他本不愿涉足的争斗漩涡。届时,他既放不下为民请命的初衷,又抛不开我施与的恩情,必然陷入两难之境,痛苦不堪。” 秦烈道:“这怎能算是强迫?良禽择木而栖,追随大少爷您,于国于民于他自身,都是最好的选择。” 谢允明却摇头:“他和你我都不一样,我了解他。” “他心思纯粹,却也鲁莽冲动,若在那份他珍视的,纯粹的师生之情中,发现了一丝一毫的算计与刻意,那么所有的恩情都会变了味道,仿佛一切都掺杂了利益的味道。” “他因为太在乎这份纯粹,反而会感到加倍地失望。” “我的确利用了他。”谢允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但我依然不想毁掉那份他心中美好的想象,出尘不染,鹤立于世,这是多好的词啊,何必让它就此幻灭呢?” 秦烈沉默片刻,恍然道:“所以大少爷是想一直隐瞒下去?” “自然不会永远隐瞒。”谢允明收回视线,眸光落在秦烈脸上,温柔里裹着锋芒,像春冰下暗涌的激流,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就让他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发现好了。无论是通过何种机缘巧合,或是他自己抽丝剥茧地推断出来。总之,不能是我亲口诉说,也不能是你旁敲侧击地暗示,要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看破的真相,至少不会觉得我有利用他的心思。” 秦烈终于完全明白了谢允明的深意:“是,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思虑不周,原来大少爷早已深思熟虑,有了周全主张。” “去吧。”谢允明说,“盯紧三少爷,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告退。”秦烈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前去布置防卫。 谢允明踏入屋内,烛火未燃,只余窗外残光透入。厉锋无声迎上,二人目光交汇。 “噗——”厉锋抬手,两盏灯火应声而灭,小院顿时沉入墨色的寂静。下一瞬,他身形如夜枭掠起,悄无声息地伏上屋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寸扫视四周黑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憩园不算太高的院墙。 一共五人,皆身着夜行衣,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张望的瞳仁。 为首的叫张三,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前来这园子里请人的。但这憩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几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假山竹林间摸索,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五人弓腰潜行,竹影斑驳落在黑衣上,像蛇鳞在地面游移。 他们只顾低头寻路,浑不知头顶三丈的乌瓦脊上,厉锋正贴着屋脊匍匐,像一条用影子削成的黑鳞巨蟒,与瓦楞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漏下一点,照见他半张脸,肤色被夜露泡得冷白,薄唇抿成一条冷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勾着,仿佛猎物已入蛇口,只待最后一寸吞咽。 风掠过,瓦片轻响咔,那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与他呼吸一般,只浅浅碎在齿缝间,杀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狂风,而是顺着瓦沟缓缓淌出的冷泉,一丝丝漫过檐角,贴住下方五人的后颈,再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只要有人敢回头,哪怕只是余光一扫,都会立刻被那双眼盯住—— 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瞳仁,黑得映不出半点天光,直直刺进猎物的脊背,叫人心脏骤然停跳,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 鹰隼睨兔,不过如此,而他是夜枭,是伏在月影背后的索命鬼,只需片刻,便从瓦脊俯冲,撕裂皮肉,啄食魂魄。 半道,张三回头看了一眼,清点人数时,心头猛地一跳。 咦,怎么少了一个? 他不敢高声,只得发出几声约定的,极轻的鸟鸣声联络。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才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紫竹后闪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身形,面具,不是同来的李四还能是谁?正要低声训斥他擅自行动,却见李四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张三心中纳闷,这李四又冷又闷,平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主动过,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但他见李四方向明确,似乎胸有成竹,便压下疑惑,打了个手势,带着另外三人连忙跟上。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竟真的摸到了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落外。 张三心中一喜,看来这李四还真有点门道,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迷香,准备故技重施。 然而,那李四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时,李四已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棂,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将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点燃,送了进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嘿!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干活这么利索?” 旁边的王五凑过来,小声嘀咕:“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力,被公子狠狠骂过了,现在急着立功表现吧?” 张三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没过多久,估摸着迷香已发挥作用,李四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闪身入内。 片刻后,他用一床锦被,将里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卷起来,打横抱了出来。被卷的一端,隐约露出半张脸,在微弱的夜光下,可见其相貌,闭着眼,似乎已陷入昏迷。 张三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气,低声赞道:“哎呀我去!这个还要更胜一筹啊!” 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丝怒意,李四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多看,手臂一摆,巧妙地将那露出的半张脸重新掩入被中,并且脚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张三被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低声笑骂:“真他娘的猴急!是公子享用,又不是你享用,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赶着去入洞房呢!” 王五也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我记得这院子里还住着不少下人呢,万一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几人不敢再耽搁,循着来路,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出。墙外僻静处,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李四抱着怀中的人,竟只是轻轻一蹬腿,身形矫健地便直接翻进了车厢,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三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心里更是纳闷了,一边跟着爬上车辕,一边翻着嘀咕,这李四……什么时候背着老子练了这么一身好功夫了? 第52章 第38章 失鸟之痛 青篷马车在城中兜转数圈,最终悄然停于一间门庭朴素的私宅后门,檐下灯笼被潮润的夜风吹得轻晃,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像一座深藏水下的暗礁。 谢允明被李四横抱下车,宅内的仆从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沉默地将他们引至一间布置得颇为奢靡的卧房,锦被被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仆从迅速退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静,黑暗如软绸覆下。榻上人羽睫微颤,悄然睁眼一线,眸光清亮,毫无昏沉迷惘。 张三对李四吩咐道:“兄弟,今天你立了头功,人是你弄来的,那就由你守着,把他弄醒,精神点儿才好,我去请公子过来验货领赏!” 李四点了点头。 片刻后,回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铭几乎是一路小跑而至,他冲到房门口,气息不稳地问李四:“人呢?醒了没有?” 李四回:“醒了。” 赵铭心痒难耐,又问:“闹没闹?哭没哭?” 李四言简意赅:“没有。” 赵铭怪眼一眯,流露出更大的兴趣:“哦?还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思!” 赵铭向来最爱清冷骨,高傲魂,愈是霜雪模样,愈要亲手碾碎,看其在指缝间寸寸融成春水,昏迷的人偶索然无味,他要的是深夜掳人后亲手掀开锦被,窥见单衣下藏不住的春色,雪肌在灯火里抖成一朵将折未折的玉兰花,那才叫滋味。 赵铭舔了舔唇,推门而入。 烛影摇红,预想中的玉肌雪骨并未出现。 谢允明长身立在榻前,衣袍齐整,连最外层的素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候客的主人,而非被掳的囚徒,他眸色清冷,映着烛火无波无澜。 赵铭愣了一瞬,失望之色从眼底掠过,可旋即又被更炽的兴味取代,他笑得轻佻:“公子醒了?可是等得心急?” 谢允明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你。” “除了我,还能是谁?”赵铭唰地展开折扇,扇骨在烛光下晃出一片奢靡:“在这江宁地界,除了本公子,谁还有这般手笔和眼光?” “我还以为是那龙虎山上,专掳男子的周大盗呢。”谢允明语带讥讽。 赵铭嗤笑一声,走上前几步:“土匪?那些粗鄙莽夫,岂懂得怜香惜玉?他们只会糟蹋好东西!本公子才是最会疼人的。” 说罢,他忽地探手,欲用折扇挑谢允明下颌,指尖尚未触及,谢允明已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赵铭扑空,却愈发兴奋,折扇掩唇,低笑连连:“小可见了公子一面,实在是魂牵梦萦,想念得紧,这才出此下策,还请公子勿怪。” 他左踏一步,谢允明右移半尺,他进,谢允明退,衣角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利刃擦肩,几回周旋。 赵铭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觉得这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游戏颇有趣味,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在房中一进一退,缓缓周旋。 谢允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抓了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诶!”赵铭摆手,笑得有恃无恐,“抓你的人是龙虎山的周大盗,与我这知府公子有何干系?就算你爹有天大的本事,这无头公案,又能算到本公子头上?” 谢允明冷笑:“你就是那个周大盗,官府整日里贼喊捉贼,实在可笑。” “非也,非也。”赵铭摇头晃脑,“周大盗是周大盗,我是我,不过嘛,这江宁地界,只有我赵铭,喜欢对绝色男子下手而已。” 谢允明目光更冷:“你将掳来之人玩腻了便卖进花楼,实在可恶。” “那花楼正是本公子产业。”赵铭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他们经过本公子调教,在里头扭扭腰肢便能赚银子,岂不快哉?庸脂俗粉,玩够了还留身边作甚?这是本公子赏他们的归宿,几世修来的福气!” 话锋一转,他眸色灼热,盯着谢允明:“当然,你不一样,仙品难逢,我自当金屋藏娇,日夜相对,怎舍得送入那等地方?” 语罢,他猛地张开双臂,淫笑着扑去:“美人儿,从了我吧!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允明脸上只着冷笑,身形未动,从容自得。 赵铭志突然感觉右腿膝盖后方突然一痛。仿佛被什么细小却力道极大的东西狠狠击中。 “哎呦!”他惨叫一声,下盘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谢允明面前,锦袍扑散,玉冠歪斜,狼狈得如同被掀翻的锦鸡。 谢允明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房梁,阴影里,厉锋正伏身瓦下,指尖拈着半枚碎瓦,眸色冷电般闪了一下,那一击,不过弹指之力,却叫这公子爷吃了苦头。 赵铭揉着腿爬起身,不明缘由。 而谢允明低头一笑:“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到了你这儿,为了点龌龊心思,直接就跪地相求了?” 赵铭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尤其还是在美人当前,那张惯于风月的脸涨成猪肝色,再端不住半点翩翩风度,气急败坏地说:“放屁!本公子想要什么人,从来不用求!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谁敢不从?!” 谢允明俯视着他:“如此,赵公子最害怕的就是得不到的滋味吧?” 赵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谢允明:“你当真不肯从我?” 谢允明回答:“男人嘛,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像你这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内心龌龊的男人,我瞧不上。” “好!好!好!”赵铭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善,“本公子向来不喜欢用强,觉得失了情趣。但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今夜就把你押去地牢!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撑几天。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本公子也要把你拉下来,踩进泥里,抹得越脏越好!直到你跪着来求我为止!” 谢允明丝毫不惧,反而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逼良为娼,强掳民男,按律该当何罪,赵公子可知?” 赵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猖狂大笑:“律法?在江宁,我爹就是王法!本公子就是太子!谁敢定我的罪?谁能定我的罪?!” “以下犯上,口出狂言,该当死罪!”厉锋听到了主子的信号,立即扯掉面具,直接破门而入。 赵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手下被人掉了包! 但他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好啊!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一个清冷书生,一个绝色美人,再来个凶悍武夫……本公子照单全收,一并笑纳了!真是美哉!” 谢允明轻笑出声:“好大的胃口,什么人都敢调戏。” 赵铭:“你笑什么?” “笑你胆大包天。”谢允明眸光倏寒,“我打算赏你……就赏你做个太监,如何?” 赵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一声令下:“动手!” 指令既下,厉锋如同出闸猛虎,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寒光,直取赵铭! 赵铭不过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哪里是厉锋的对手?只见剑光缭乱,如银蛇狂舞,三两下之间,他身上的华服竟被剑气搅得粉碎,化作片片碎布飘落,露出里面白花晃眼的皮肉。 “你……你敢!我爹是江宁知府!你胆敢害我!我定要取你全家性命!”赵铭一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真有人敢和他动手。 厉锋充耳不闻,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往下一挑一划! 直剁了他鸟。 “啊!!”赵铭十指死死箍住胯下,血从指缝喷涌,瞬间染红地砖,他原地翻滚,身体抽搐,声音已不似人声。 厉锋连余光都未扫那团污秽,只甩手弃了李四原主的剑,褪下外袍裹住谢允明肩头:“主子,风紧,咱们先走!” 两人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却带着铁锈与火硝的味道。 只见院子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张三带着十几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院打手,正在围攻两个身影,战况激烈。 张三眼尖,看见厉锋出来,还以为是李四出来帮忙,急忙喊道:“李四!快!这两个点子扎手!一起上,拿下他们!” 厉锋根本不理会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当看清被围攻的两人时,谢允明和厉锋都微微一怔,那其中一人,青衫染尘,手持一根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木棍勉强招架,不是本该在驿站的林品一,还能是谁? 他身边还有一个颇为高大的中年人,正拼死护着他。 厉锋当机立断,拦腰抱住谢允明,足下发力,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将他安全送至旁边较高的屋檐上。 “主子稍候!”声犹在耳,黑衣已化作一道疾电倒掠而下,半空里,厉锋反手拔剑,雪亮长剑锵然龙吟,寒光劈开火光,宛如流星坠地。 第53章 黑衣猎猎,他身形挺拔如松,侧颜在火光映照下线条冷峻,眉峰含煞,每一次挥剑,腕骨微转,寒光便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必割人脖颈,取其首级。 林品一只觉周身压力骤减,抬眼望去。火光中,厉锋神威凛凛,宛若天将下凡。 他不禁又惊又喜,脱口高呼:“厉侍卫!你怎么在这里?” “林大人,先脱身再说!”厉锋沉声一喝,身形已掠至林品一身前,铛铛数声脆响,砍向林品一的刀影尽被震开。 他脚下未停,半步横移,剑尖拖出一道弯月寒光,逼退左侧敌人,同时眸光微抬,迅速掠过屋檐。那里,谢允明立于飞檐翘角之上,夜风掀动他袍角,如一面冷旗。 厉锋目光与他交汇,仅一瞬,便确认其无恙,旋即敛神回剑,反手挑飞一名扑来的打手。 林品一身旁的中年男人精神大振,趁势反击,三人成掎角之势,顷刻撕开包围圈。 张三见势不妙,拔刀欲拦,脚步刚动,厉锋已似鬼魅掠至,剑尖微颤,寒光分花拂柳—— “啊!”张三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双目传来剧痛,已是血流如注,他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厉锋的剑尖已如毒蛇般刺穿了他的咽喉,叫声戛然而止,张三噗通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厉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手中长剑一震,甩落血珠,利落归鞘。 他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如同夜鹰般轻盈地落回谢允明所在的屋檐。 “走!”厉锋再揽住谢允明,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因首领毙命而陷入混乱的打手们,以及那间仍传出赵铭微弱呻吟的房间,毫不犹豫地带着谢允明,一跃而下。 第39章 采花大盗周大德 夜风带着微凉湿气,厉锋环臂抱起谢允明,足尖一点,轻轻落地,怀中之人白袍微凉,衣料贴在他臂弯,隔着薄薄一层绸,几乎能触到心跳。 脚踏实地的一瞬,他并未立刻松手,环在谢允明腰间的臂膀松了半分,手掌却悄悄收紧,极轻,极克制,直到谢允明在他臂弯里稳稳站定,他才慢慢放开。 厉锋心有不舍,但一想到自己袖口染血,指背沾尘,不想自己沾染的血腥味污了主子身上的冷梅香。于是骤然收指,后退半步,任夜风把残留的温度吹散,指尖仅仅擦过一截素带,若有若无,不着痕迹。 与此同时,中年大汉已护着林品一突围而出,汗水与血迹交织,显出几分草莽悍气。 厉锋敛神,转身掠向宅门外,单手夺过缰绳,将青篷马车猛地拉至阶前,车辕吱呀,院内还有人声喊叫,夜色正乱。 “几位好汉,快随我来!”中年汉子沉声催促。 厉锋目光如刃,逼视对方:“你是什么人?” 林品一此时才发现了谢允明的存在。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大少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头顶的乌纱帽都跟着晃了三晃。那姓赵的淫贼掳了他还不够,竟然连大皇子都敢惦记!这简直是滔天大罪,贪婪至极! “你们认识?但有什么话也且稍后再说!”汉子打断,急切四顾,“等到赵府援兵封街,咱们可就插翅难飞!你们先上马,随我上山!” 厉锋先托着谢允明腕肘,把人稳稳送上马车,回身便问:“什么山?龙虎山?” 林品一也急急趋前,压低声音劝:“大少爷,此地凶险,您得立刻回老爷身边啊!” 谢允明却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厉锋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息道:“咱们先跟着他。”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际,厉锋眸色一暗,当即抬首,话锋转冷:“带路!” 又急急将林品一也推上了马车。 中年汉子翻身上马,一手拽起缰绳,轻喝间,一马一马车穿街过巷,直扑城外。 夜色如墨,车辕急促碾过青石板,溅起碎银般的月光。 山道崎岖,雾气缭绕。 约莫半山腰,汉子勒马,拨开茂密藤蔓,现出一处隐蔽山坳,是个简易马厩,以粗木搭就,旁立着一座坚厚木屋,窗缝漆黑,像野兽闭着的嘴。 汉子将马牵入厩,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委屈你了。” 随即点燃火折,微弱火星跳跃,映出他额角一道旧疤。 几人进屋,屋内陈设粗简却干净,松木桌,蒲草垫,墙上悬着兽皮与一柄缺了口的短剑。 烛芯噗地被点燃,橘黄火光荡开,照出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林品一抚着破碎衣袍,心有余悸,焦急地凑到谢允明跟前:“大少爷怎不愿回到老爷身边?莫非那边也……” 谢允明轻轻摇头:“我无事,你为何落入赵铭之手?” 林品一脸色乍青乍白,羞愤道:“我驻驿站,那县衙假意遣兵护卫,谁知竟是赵铭走狗!半夜劫我至私宅……”他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大少爷不会也被?” 厉锋瞪了他一眼。 林品一稍稍安心,想到有厉锋在侧,应当不会受什么委屈,便继续道:“那贼子欲行非礼,我以死相拒,便被关入地牢。”他感激地看向中年汉子,“若非他冒险潜入地牢相救,只怕……只怕已遭不测!” 谢允明微微颔首:“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林品一这才想起还未好好道谢,忙向那汉子躬身一礼:“这位好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那汉子却苦笑一声,脸上并无得色:“现在道谢,只怕还为时过早,你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江宁地界,还得看造化呢。” 谢允明见他话中沉重,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汉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在下,周大德。”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也就是官府告示上,那个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厉锋闻言,指节无声收紧,剑鞘发出轻微咔嗒声。 周大德低头一笑,似在自嘲:“我本也是个读书人,寒窗十载,不如林大人这般才华横溢,只中过榜眼,簪花饮宴,曲江赐墨,不过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官场沉浮,我不善钻营,便被派到这江宁做个县令。” 林品一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竟是我的同僚?” 你竟然是个书生。 这句话才是他想说的。 周大德太高,留着络腮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铁锈色的阴影,像古庙里的四大天王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周大德攥了攥拳:“若非在下略懂一些拳脚,只怕已经归西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品一道:“我调查档案上时候,发现这里确实任命了一个周县令,但却说他已经被土匪个给杀了。” 周大德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闪过痛恨之色:“我是差点被他们给杀了!那赵德芳与县衙上下串通一气,又与地方富商勾结,盘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我欲上奏弹劾,却反遭他们构陷追杀!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些就被逼上了这龙虎山落草。” “后来,我也上了山。不错,我周大德现在就是个土匪!但做了土匪,至少还能带着兄弟们劫富济贫,干点实在事!总好过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我没曾想,他们竟如此无耻,借着我的名头,去干那些强掳男丁,逼良为昌的龌龊勾当!” 林品一听得义愤填膺,正色道:“周兄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我林品一定当为你讨回公道,将此地冤情上达天听!” 周大德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怎么讨?林大人,你恐怕自身都难保。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到京城吗?” 谢允明道:“此话怎讲?等天明,我们快马加鞭,轻装简行,尽快离开江宁地界便是。难不成出了江宁,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不是赵家!”周大德声音压低,却带着惊人的分量,“可还有姓厉的!姓谢的!他们敢如此嚣张,正是因为上头有人!你就算回到京城,只怕折子还没递到陛下面前,人就已经没了!” 林品一悚然一惊:“你是说……京城里有他们的靠山?” “不错!”周大德肯定道,“皇亲国戚,高人一等。” 他叹了口气:“要想活命,要么像我一样,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要么回到京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还能苟全性命。” “好一个官官相护!”林品一却道:“天下不公之事太多,能力有限并非你的过错。但我既然身负皇命,来到此地,知晓了这一切,就绝不能坐视那狗官继续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他转向谢允明,语气急切而担忧,“大少爷,您以为呢?”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我觉得,大少爷应当立刻回到老爷身边,此地太过危险!” 谢允明却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环视了一下这间木屋,问周大德:“你的寨子呢?莫非这小屋就是你的山寨不成?” 周大德笑了笑:“官府的人还没上过龙虎山,并不知晓山寨的真正位置,我独自在此建了这屋子,就是担心有一日会引来尾巴,不想连累山上的弟兄和那些依附山寨求活的百姓。他们好不容易才得片刻安宁,能活着已是万幸。” 第54章 谢允明赞了一句:“大人大义。”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观那赵氏父子,分明是心狠手辣之辈,当初既已对大人下手,为何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难道不怕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那斩头的利剑夜夜悬在头顶,他们也能安枕?” 周大德哼了一声,语气复杂:“因为他们还需要我。” “诸位有所不知,每年此时水患频发,是我带着龙虎山上一众兄弟,暗中修缮加固堤坝,疏导河道,才保住下游百姓农田不被淹没。” “有了收成,百姓才能活下去,官府才能收到钱粮。那赵德芳是个机灵的,见我们还能派上这等用场,便默许我们留在山上,将这治水的功劳尽数算在他自己头上,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允明恍然,轻声道:“原来如此。周大人真是受委屈了。” “这有什么?”周大德摆摆手,神色坦然,“事已至此,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能护住一方百姓暂且安宁,比什么都强。”但他随即眉头又锁紧,“只是,眼下这局面,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周大德看向林品一:“林大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御史,官印在身。他的到来,意味着东窗事发不远。赵德芳他们绝不会让林大人活着离开江宁。” “而林大人若在此地出了意外,朝廷追究下来,他们总得给个交代。到时候,一场攻打龙虎山,剿匪替罪的好戏,恐怕就在所难免了。” 谢允明道:“那可如何是好?我的人方才情急之下,直接把那赵公子……行凶的工具给砍了,他定然恨我入骨。” 周大德闻言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确认:“什么?他……他那孽根没了?!” 得到默许般的沉默作为回答后,周大德先是呆住。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啊!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他赵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了!” 他激动地大步走到谢允明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好汉!你这是为民除了一大害啊!我周大德要代那些受他欺凌的百姓,要敬你一杯酒才对!” 说罢,他果真转身从木柜深处翻出一坛密封的老酒,当即痛饮了一大碗,好不畅快。 谢允明婉拒了他的好意:“周兄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实在不善饮,此刻也已疲惫不堪。若可以,能否将这床榻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厉锋已箭步上前,他半跪于地,粗粝的指掀开被褥,靛蓝粗布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暖气息,指尖掠过褥缝,连一粒草籽,一根发丝都被拈出。 确认无恙,他才侧身让开,却仍不肯离远,他心下稍安,方才还苦恼着,他身上不便,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 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漏风的墙缝,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 “多谢。”他弯起眼睛,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我看啊,饶是明日死,今日也该好好安歇。” “说得好!”周大德哈哈大笑,“当应如此洒脱。” 谢允明确实累了,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角对角掖到下颌,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 草屑沾在他鬓边,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 他一阖眼,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 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 宫墙里,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才能逼自己睡,龙涎香太浓,灯影太亮,更鼓声像钝刀,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 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被面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可以了,松一松吧。 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第一次被夜色抚平。 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主子回头冲他笑,说宫外十分有野趣,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顷刻就沉了底。 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却沾了尘,带着柴烟与草屑,刺得他眼眶发涩。 饶是在宫外,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都是被贱人所害!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寒光被袖口掩住,只余一缕冷意,顺着经络爬进骨缝。 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微微阖上了眼睛。 第40章 认罪 长夜漫漫,木屋内唯有周大德一人未曾合眼。 他独自坐在门边的木墩上,就着屋外淅沥的雨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浊酒。 不知不觉间,桌上那截短小的蜡烛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两下,最终彻底熄灭,将他的脸庞完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那双在暗夜中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喧嚣声笼罩在人的头顶,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半夜。 等天将亮未亮时,雾色像泡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巅,谢允明撩开隔间的草帘,一股湿冷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一座棺材盖。 雨已经停了,他昨晚伴着雨声依旧睡得很沉,累了一阵儿却还有些精神气。 谢允明一眼便看见周大德依旧坐在门口,脚边东倒西歪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浑身衣衫尽湿,头发胡子都滴着水,像是出去淋了雨,那个原本存放酒坛的木柜,已然空空如也。 林品一也醒了,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吃了一惊,忙问道:“周大人,你……你这是?” 周大德抬眼看过来:“喝酒……壮胆。”他咧嘴,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皮,“我待会儿……要下山去。” 林品一问:“下山?去哪儿?” 周大德说:“去河边,这几日晚上都是这般大雨,我不放心堤坝……得去亲眼看看,若是出了纰漏,下游五个村子,全系那一把土上,我若不去,洪水一来,他们连哭都来不及。” “林大人,你们今日先走,去龙虎山寨。”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出这里往上走,见老槐歪脖子,别走大道抄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我下山以后,应当是回不来了,官府肯定在河边派了人看守,等着我自投罗网,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躲了。”他苦笑一声,看向林品一,“在官府眼里,周大盗杀了林巡按,我这颗人头,总归是要落地的。我主动投案,或许还能换得山寨里那些弟兄和百姓一时的安宁。” 谢允明踏前一步,踩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星:“你一个人去,自然是回不来的。但若我们与你同去,那结局可就未必了。” 周大德怔住,眼底那两口深井里,忽然晃进了一缕天光:“好汉,你……你难道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成?” 谢允明微微一笑。 “周大人,这地头蛇再毒,也只是地里爬的虫。” “九天之上有真龙,岂惧虫蚁张牙?” 他俯身,目光直直盯进周大德瞳孔里—— “在下,乃是谢允明。” 那一瞬,山风忽止,万籁俱寂。 仿佛连暴雨后的滴水声,都跪了下去。 “谢……谢?!” 周大德像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震,酒意顺着毛孔哗地倒灌出去。他瞪圆的两只眼珠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谢允明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您,您是皇子啊?!” 林品一摇头失笑:“周大人,我昨日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心都差点吓坏了,你竟半点也没有察觉?” 周大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窘迫地嘟囔:“我……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里的人,都有这等称呼少爷的口癖呢……” 林品一道:“有大少爷在此,你还怕没人为你主持公道么?” 谢允明身份挑明,原先那副死局棋盘被哗啦啦掀翻,重新落子。 林品一持周大德的亲笔信,按路线前往龙虎山寨暂避,他身为巡按御史。若此刻公然露面,必遭灭口,连下狱审讯的机会都不会有。 山雨初歇,土路却被犁成一条烂肠,马蹄一踩,咕叽冒泡。 车轮会陷入泥浆里,谢允明只能骑马,厉锋拽紧缰绳,马背狭窄,两人不得不贴得极近。 厉锋侧头,看见谢允明长发披散,乌墨一般泻在肩头,被风扬起又落下,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 他这才意识到未替谢允明将发丝束起来,原本雪白的衣袍也早被尘土与泥水染成暗灰,只是谢允明似乎并不在乎仪容。 “我……头一次见主子如此散漫。”厉锋低声道,嗓音混着雨后的湿意。 谢允明轻笑,声音散在晨雾里:“真龙离渊,也得沾泥,今日便做一回山野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将那缕不听话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雾,也沾了即将掀风搅血的肃杀。 周大德独自一骑在前引路他们绕开官道,择了一条隐秘的远路,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四处设卡搜捕的官兵,周大德对江宁地形了如指掌,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倒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第55章 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允明看着前方周大德紧绷的脊背,忽然开口问道:“周大人,你愿意牺牲性命做英雄,昨夜独饮,是不是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大德闻言,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可就别吓唬我了……谁想死啊?不瞒您说,喝酒的时候,我这手……一直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是皇子,您一定能保我不死吧?” “我能。”谢允明允诺。 “好。” “哈哈,没想到我周某人还能这样的好命。”周大德这才开怀了。 可他依旧去做了二手准备,他先将自己积攒的治水心得和图纸,郑重地交给了一位年轻人。 青年姓杜,屡试不第,却通晓河渠书,被乡人笑称丑举人,周大德拍拍他肩膀,“小杜,我若回不来,官府又撒手不管,你就按这图领乡亲们护堤。记住,人在堤在,人亡堤也不能亡!” 他又将自己的马匹托付给信得过的乡人,这才径直前往他最为牵挂的堤坝处,雨后的堤岸湿滑,他却像归巢的鹭鸶,一路轻车熟路。木桩,石硪,分水尖,他一处处摸过去,指腹掠过裂缝,像在摸老友的皱纹。 看守的人发现了端倪,立即召来兵马,官道尽头黄尘大起,两队捕快快马而至,刀出鞘,扇形排开,将堤坝前的三人团团围住,刀锋亮出,寒芒如水。 厉锋半步上前,横刀于胸,脊背挺拔如岳,把谢允明牢牢罩在影子里。 周大德却似未见,弯腰拾起一块黏着青苔的堤石,在掌心掂了掂,抬手向天,朗声笑道:“哈哈哈!好!老子修的堤坝,两年了!稳当得很!”他转身,面对如林的刀剑,毫无惧色,“爷爷我今日自投罗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多时,江宁知府赵德芳亲自带着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一来,对着周大德开口便是恶毒地咒骂。 谢允明反而上前半步,衣袂轻扬,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得像春水:“知府大人息怒,昨夜令公子持械行凶,在下迫于自保,误伤公子贵体,实出无奈,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小可一命。”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赵德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咆哮:“好啊!原来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害得我儿至今昏迷不醒!本官正要拿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网恢恢!来人!给本官就地正法!” “你敢!”周大德怒道:“你要敢和我们真动手,我看你怎么和朝廷交差!” 赵德芳:“有什么不敢的,把他们一并给我杀了!” 府兵正欲动手。 “慢!” “大人!” 赵德芳回头,见自己府上师爷满头大汗地赶来。 赵德芳问:“出了什么事?” 师爷附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赵德芳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血色刷地褪尽,唇瓣哆嗦:“快!把他们……把他们全部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几乎在同一刻,江宁城沸腾了。 “周大人被拿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像火星溅进干草垛,火舌瞬间窜遍全城。百姓们披着蓑衣,趿着草鞋,从巷口,从桥洞,从菜畦里涌出,汇成一条咆哮的河。 而这股骚动,也惊动了皇帝,彼时皇帝尚不知端倪,还拈着茶盖拨沫,笑与霍公公闲话:“明儿一出家门性子便野了,敢情把我这个爹扔在驿馆,想见都见不着。” 然而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林品一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不测的急报。 皇帝当即龙颜大怒,立刻要去府衙查明缘由,便见街上百姓如潮水般向城门口。 秦烈等人恐生变故,劝皇帝先至府衙坐镇,皇帝强压怒火,同意了。 赵德芳这是收到报信,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天子竟会悄无声息地驾临他的地盘,百姓正往这里赶来,又怕不好的声音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仇,手忙脚乱地将谢允明三人一股脑儿先关进了大牢最深处,再图后计。 幽暗的死牢里,潮气顺着石缝往下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 谢允明倚着厉锋的背,微微阖眼。 这大牢环境可不如他山上那间屋子,周大德倒是能适应,可看了一眼谢允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何苦也跟着进来受这罪?” 谢允明抬眼,漾着笑:“大人不想亲眼看看,赵知府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么?” 周大德虎目一亮:“想!” 谢允明道:“我也想为大人出口恶气。” 话音方落,一缕咳声已掠出喉间,谢允明以指背抵唇,指缝里咳出的热气转瞬被阴寒吞没。 厉锋立即站起身,转向栅栏外值守的狱卒:“拿碗干净的水来。” 狱卒原想骂咧,被那双眼一盯,嗓子里的话顿时冻成冰碴,乖乖端来一碗清水。 厉锋先饮半口试毒,才递到谢允明唇边。 谢允明低头,唇色被水滋润,略回一点淡粉,像雪里点桃,他小口啜饮,喉结微动,颈侧浮着淡青的血管,慢慢平了气息。 厉锋见了,眉头紧锁:“主子,您何必亲身涉险,吃这般苦头。” 谢允明以指背抹去水渍,唇角仍衔着笑:“除掉一个赵德芳算什么?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关键,如今他自己将把柄递到我们手上,这样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厉锋不再多言,轻抚他后背,替他顺气。 不多时,铁门再响,师爷提着灯笼踱进来。 他带着纸笔,命人打开牢门,逼迫周大德写认罪状,要将杀害巡按御史林品一,以及城中诸多劫掠案件,全部栽赃到他头上,并威胁道,只要他老老实实画押,便可保龙虎山寨平安。 周大德看了谢允明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便佯装屈服,提笔老老实实地写下了认罪书,并按上了手印。 那师爷拿起认罪书,仔细吹干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正要离开,谢允明却忽然出声:“这位师爷,且慢。” 师爷回头,只见谢允明施施然起身,也拿起了笔,蘸饱了墨,笑吟吟地看着他:“师爷,如此大案,岂是他周大德一人所能为?在下不才,愿认下这帮凶之罪。” “届时,便将我们三人的脑袋,一并砍了便是,我知道知府大人恨我入骨,断不会放过我,求您给个机会,不如让我死个痛快吧。” 师爷怔住,目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流连,竟生出一丝怜香惜玉的错觉,多一个人认罪更能叫皇帝更好信服,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你写吧。” 谢允明从容落笔,在那认罪状上,于周大德的名字旁,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收势,他抬眼对师爷温温一笑。 师爷不疑有他,收起认罪书,满意而去。 第41章 沐浴更衣 赵德芳,这位素日里端坐公案,口含天宪的土皇帝,此刻却像被霜打蔫的秋叶,抖抖索索立在大堂门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江宁地界,竟会悄无声息地来了一条九天真龙,将他这坐井观天的土皇帝吓得魂飞魄散。 师爷匆匆从后堂冲了出来,将认罪书急匆匆地塞到了赵德芳手中,低声急促道:“大人,拿到了!那周大德画押的认罪书!” 周大德配合认罪,赵德芳松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地,膝行数步,双手高举供状:“陛下明鉴!下官昨夜已成功擒获谋害林大人的真凶周大盗!经连夜审讯,此獠已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尽数书写于此认罪状上!请陛下过目!” 皇帝两指拈过那张薄纸,眼尾一扫,声音陡然拔高:“你抓的是真凶?” 赵德芳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下官与此獠周旋数年,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那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皇帝怒气更重:“你一并都用刑了?!” 赵德芳不知师爷是不是动了手,只一并应道:“陛下……此人性情顽劣凶悍,若不施以严刑惩戒,恐难撬开其口,下官,下官正在全力搜寻林大人的下落,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皇帝勃然色变,扬手一摔——纸页化作一道白电,正抽在赵德芳脸上。“朕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指,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赵德芳头顶,他吓得魂飞魄散,众人不知缘由,只能先跪下请罪。 赵德芳道:“陛下!陛下饶命啊!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犯了何罪啊,陛下!” “闭嘴!”皇帝一指如剑,寒光直刺其心口,“秦烈!” “微臣在!” 秦烈俯身拾起供状,目光掠过纸上名字,脸色霎时铁青。 他转身直接拎起师爷衣襟,竟将人提离地面,他眼中杀机毕露:“狗东西!牢狱在哪儿?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都敢往牢里塞!我看你们是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第56章 那师爷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堂方向。 秦烈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掼在地上,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府衙大牢。 甫至牢门,景象诡异,值守狱卒横陈一地,呻吟起伏,皆被人以重手卸了关节,幽暗甬道内,死寂如渊。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虎口自发收紧,锵啷一声,佩刀已出半鞘。 刀身映着廊檐外投入的残光,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位大内侍卫立刻两翼展开,靴底踏地无声,却杀机暗伏。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呼!” 一道凌厉刀风自甬道深处席卷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味道,劈面斩来,那刀势又快又狠,瞬间已至眉睫。 秦烈瞳孔骤缩,脚下生根,整个人后仰至几乎贴地,同时右臂急振,钢刀自下而上反撩。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股雄浑力道在刀锋相撞处炸开,震得近处石壁嗡嗡作响。 秦烈借势后跃半步,靴底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厉锋横刀立于阶下,身形半隐在阴影里,他右手长刀斜指,刀背仍微微震颤,左手却负在背后,做出一个止战的手势。 秦烈眉梢一挑,刀尖下垂,杀意渐敛,连忙问:“殿下可安好?” 厉锋缓缓收刀,只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阴影里,一点微火亮起。 谢允明立于火把下,衣摆尘旧,唇角含淡笑:“秦将军,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您……您没事吧?”秦烈连忙收刀入鞘,急切地上前打量谢允明,又疑惑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品一的信一入山寨,满营兄弟瞬间炸锅,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去他爷爷的。 当下点齐寨中好手,一路潜至府衙后院。墙头火把尚未亮起,他们已如狼群般跃进内牢,刀背敲锁,铁链寸断,所过之处,狱卒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棍被掀翻,神兵天降,不过如此。 周大德不同意,那群汉子就要架着他跑。 幽暗牢火被刀风搅得摇晃不定,谢允明却上前一步,抬手替周大德理了理那袭被扯皱的衣襟:“周大人,你先随弟兄们走。” “你不出这牢笼,外头万千百姓就安不了心,弟兄们心提着,你脱身,他们才能安心回家啊。” 周大德喉结滚动,虎目发红,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允明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捧圣旨,登上龙虎山。” 说至此,他微微一笑:“不是招安,不是赦令,而是请贤,堂堂正正,恭迎你周大德下山,再为江河苍生筑堤安澜。” 周大德瞪大虎目,嗓子发堵:“殿下,周某微末小吏,怎敢劳您金口玉言,亲捧圣旨迎我?” 谢允明摇头,笑意温雅:“为国请贤,本是人主之责,周大人说自己命好,遇见我,我却觉得,是我命好,没有错过你。” 一句话,撞得周大德胸口发热,他重重抱拳一礼。 离开时,大笑里带着惋惜:“可惜看不着赵德芳那老小子屁滚尿流的怂样!” 笑声未绝,众人已簇拥着他隐入外头百姓的浪潮。 于是,这牢狱中便只剩下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没多久,便等来了心急如焚的秦烈。 “秦将军。”谢允明默默将头发揉得更乱,“你快带我见父皇。” “殿下请随我来!” 。 大堂死寂,空气仿佛凝成铅块。皇帝端坐高位,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案面,像敲在众人的心坎。 忽听门口脚步急促,一道白色人影扑进来,衣摆带风,声音先一步炸开:“父皇——” 二字一出,如惊雷滚地。 皇帝抬眼,眼底霜色尚未化开,已被人撞了满怀。 瘫软在地的赵德芳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谢允明,那人脸上的淡笑,此刻皆化作焚心毒焰,原来……原来锁进暗牢的,竟是当朝龙子! 一股寒意沿着他脊背炸开,瞬冻四肢百骸,连颤抖的机会的都没有,耳膜嗡鸣里,他仿佛看见闸刀已悬头顶,下一息便是血喷三尺,命断五步。 一旁的三皇子亦失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皇帝一把将谢允明拉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瞧着:“明儿,你有没有伤着哪里?快让朕瞧瞧!” 没曾想,谢允明居然狼狈至此,他鬓边碎发都被牢中阴潮浸湿,衣摆半幅染了泥水,点点斑驳。反倒衬得他通体透净,灰尘不掩眸光,成了薄雾,将那双清曜的眼睛氤氲得更深。 皇帝看去,只觉心头被那道目光轻轻划了一下,觉得那赵德芳实在是该死! 皇帝看到城中乱象,便一颗心本就悬在刀口,担心谢允明的安危,却没想到儿子竟被关进死牢,那刀口倏地又往下沉了三寸。 霍公公最是眼尖,已挥袖召来张太医,老太医颤巍巍递上丝帕,少顷,他抚须回禀:“殿下脉象略浮,寒邪入表,幸而未伤根本。” 皇帝这才微松一口气,随即,霍公公取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谢允明披上。 谢允明在此时机,细细将原委道来。 “放肆!谁给他们的狗胆!”皇帝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芳,声音冰冷:“赵德芳,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芳闻言,只能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开恩?”皇帝冷笑,“朕即刻下诏——抄你满门,诛你九族!” 谢允明垂眸,指尖在袖中轻点。 秦烈会意,单膝轰然跪地:“陛下!赵德芳目无王法,强锁朝廷命官,罗织大狱,至令皇子受辱,其胆包天,若非有所倚仗,安敢如此?臣请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皇帝缓缓扫过已瘫成烂泥的赵德芳,厉声喝道:“好!朕便看看是谁借他狗胆!摘纱,剥袍,打入死牢!家产充公,家眷帮凶一个不落,悉行收监!秦烈,此案交你亲审!” 秦烈抱拳:“臣——领旨!” 怒火稍歇,皇帝回身看向谢允明,又心疼又后怕,忍不住低声训道:“明儿,你是想要吓死朕么,让自己置身险境,叫朕怎么放心?” 谢允明垂眼笑了笑,声音却柔软:“儿臣也怕,可厉锋在,还有周大人也在,更怕的,该是赵德芳。” 皇帝被他逗得莞尔,转而道:“周大德……人如其名,果真非同凡响。” 当即口谕:“周大德修堤筑坝,功在千秋,身陷草莽,心系百姓,特平反昭雪,擢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 这份旨意一下,谢允明主动请缨:“父皇,龙虎山路途险僻,儿臣与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走过一遭,认得路径,不如就让儿臣前去传旨,也好当面安抚,显示我朝廷求贤若渴,惩恶扬善之决心。” 皇帝仍不放心,蹙眉低劝:“明儿,山路险远,你气色尚虚,不如让秦烈代劳。” 谢允明微微摇头:“儿臣已亲口应下周大人,若失信于彼,恐失天下之信。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说罢,他低低咳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的温软:“父皇若疼我,便容我歇一夜,换身干净衣裳,再启程也不迟。” 皇帝被他一句君子一诺堵得心软,又听那声父皇,哪里还舍得再拒,当即摆手:“准!传旨,就地驻跸赵府,拨暖汤热膳,好好安歇休整。” 谢允明垂眸一揖,低低含笑:“儿臣,谢过父皇。” 当夜。 净房外,风声被窗棂隔成低低的呜咽。 净房内,烛火只点一盏,罩着琉璃罩子,晕开一圈暖而潮湿的橘红,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汽翻涌。 厉锋半跪桶侧,腰身笔直,指节因常年握刀覆满厚茧,此刻却尽力放轻,铜钩轻挑,将谢允明的素衣褪至肩下,露出身上线条清晰的锁骨,薄而精致,像雪岭上两道蜿蜒玉脊。 热水映得那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在颈侧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藏在雪下的温泉,无声地邀请,又遥远地拒绝。 谢允明抬足入水,足背绷直,趾尖沾着水珠,冷白与蒸汽交织,竟显出几分伶仃。 水纹荡开,一圈圈漫过小腿,漫过膝弯,再缓缓覆上腰窝。 热水裹住肌骨,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像烛芯爆了个花,惊得厉锋指尖一颤。 皂荚被热水泡开,香气瞬间浓了,清苦里带一点甜,像雪夜里的梅枝被火烤出的汁液。 泡沫起先只是一簇簇小朵,继而连成一片,簇拥着谢允明散落的墨黑长发,发丝飘在水面,随呼吸轻轻荡开,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泼墨,墨迹蜿蜒,一路淌到桶沿,又淌到厉锋的指缝。 第57章 他忍不住伸手,想替那人把发梢拢起,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指上厚茧与那缕黑发隔着半寸水汽,竟比刀锋还冷。 谢允明却在此刻侧首,长睫上挂着细小水珠,眨一下,便簌簌坠落。 他声音低而慵懒,带着热水熏出的软意,“再舀些水来。” 厉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哑声应:“是。” 铜瓢倾斜,热水一线,自高空坠下,溅起细碎涟漪,他看见谢允明微微后仰的颈项,线条优雅如鹤,水珠顺着锁骨滑入水下,消失不见,像雪融进火,无声。 水汽浓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烛火被压得只剩豆大,却偏又顽强地亮着。 厉锋的指节没入谢允明乌黑的发间,指腹粗粝,与那缕湿凉相触,像雪地里滚过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缩手,却又被无形的线死死拽住。 不经意地,他的指背擦过谢允明的后颈,那一小块肌肤比热水还烫,却带着药香与雪意,只轻轻一碰,便叫他指背青筋暴跳。 厉锋垂下眼,没有去端详谢允明的身体,他的睫毛上仿佛沾了雾,沉得抬不起来。 谢允明半阖眼帘,长睫被蒸汽打湿,眸光却清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软,却字字清晰,“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身边……还好有你。” 话音落下,谢允明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着厉锋,湿发贴在颊边,那只方才还浸在水里的手抬起,带着水珠与热度,缓缓覆上厉锋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一寸寸,再挪到了厉锋的脸上。 刹那间,厉锋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响。 粗糙掌纹贴上细腻肌肤,温热透过薄茧,一路烫进心口。 他能感觉到谢允明睫毛在指尖投下的轻颤,像蝶翼扇动,撩起一阵带着疼痛的酥麻,也能感觉到那掌心之下,却始终保持在一指之隔。 厉锋抬起头,知道这是僭越,可指节却违背意志地微微蜷起,似想将那片温度攥牢,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谢允明脸上滑下,从眼尾到颈侧,再到锁骨凹陷处那一汪浅浅水影,积着尚未滑落的热珠。 水珠颤颤,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一面被晨光照透的薄冰,随时会碎,却偏又固执地悬在那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胸口肌肤同样苍白,却因热气而透出淡淡的粉,像雪地里映出的霞色。 锁骨延伸的弧度在胸骨上方交汇,形成一道清瘦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从胸前滑下水中,腰道收得窄而利落,仿佛雪岭起伏,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热水漫到脐上,肌肤被蒸得泛起一层薄粉,和初绽的樱花瓣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指印。 那指印,厉锋终究不敢落下。 谢允明也在此刻收回了手。 谢允明指尖离开的瞬间,厉锋只觉脸侧一空,像被抽走了所有热意,残留的,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苦,缭绕在鼻端,诱人而遥不可及。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倒,低头的瞬间,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硬压进胸腔,化作嘶哑一句:“护卫主子,是属下本分。” 膝盖触地,青砖冰凉,却冷却不了体内那团野火。 “帮我更衣吧。”谢允明起身,水珠顺着腰线滑落,在脚踝处积成小小水洼。 “是。” 厉锋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一线水光,他忽然明白,这是谢允明独有的慈悲与残忍,给他靠近,却不给他拥有,让他触碰,却不让他停留。 而正是这种若即若离,像鸩酒,像刀口舔蜜,让他甘愿沉沦。 只要这样的亲近,只对他一人施展—— 那么,即使余生都在渴望与克制间反复被炙烤,他也甘之如饴。 屋外风声作响,好像人的哭噎声,月黑风高,江宁府衙后巷的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赵德芳并家眷十余口,已被铁链锁拿,押入地牢。 赵铭伤势未愈,被泼冷水痛醒来,察觉自身处境时,胃里如翻江倒海。 秦烈高坐刑堂,冷面如铁。 灯火映照下,他手中马鞭轻轻敲击靴面,声音不大,却似阎王催命。 赵德芳哪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屎尿齐流,哭嚎声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而落:“将军饶命!我招!我全招!” 秦烈俯耳细听,越听面色越沉,末了冷笑一声:“谋害皇子?砍头太便宜你们。” 他直起身:“来呀,先请赵家父子上百鞭,留一口气,明日一早再拖去游街,让江宁百姓看看,鱼肉乡里、纵子行凶的下场!” 刑卒齐声应诺,铁链拖行声中,赵家父子的惨叫划破夜空,凄厉如鬼。 连夜刑法,赵德芳吐露了口风,秦烈先送谢允明离去,后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往赵德芳的书房,想要查抄那些可能涉及背后势力的往来书信密函。 然而,当他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不仅仅是书房,整个知府衙门的后院,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秦烈暗叫一声,正想冲进火场,可与此同时,又收到了衙役传信,皇帝遇刺。 难不成是调虎离山?秦烈不做他虑,赶回皇帝身边。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蹿出,他们手持利刃弓弩,目标明确,直扑皇帝及其随行人员所在的主院,这些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护驾!” 秦烈怒吼一声,拔刀迎敌。刀光与火光交织,箭矢破空,惨叫四起。 三皇子在护卫簇拥下且战且退,左臂不慎被流矢擦过,血线瞬间染透锦袖,他却顾不得包扎,只一味高喊:“救驾!快救驾!” 大内高手们将皇帝护在中心,结成阵势抵御,秦烈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刺客。 刺客并不多,只是功夫不错。 秦烈心中念头急转,这些刺客来得太快,太巧,京城那边的五皇子就算有心,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这么迅速。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三皇子! 如果刺客是三皇子的人,此刻受伤显然是示弱,那他的目的绝非弑君,他没那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他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乱彻底毁掉赵德芳这条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以及……借刀杀人,除掉对他威胁最大的大皇子谢允明! 一念及此,秦烈背脊生寒。 谢允明此刻正轻骑简从,前往龙虎山宣旨,若半途遭遇更高阶的伏杀…… 然而君侧不可离。秦烈只得咬牙守在皇帝身侧,刀光如匹练,血珠溅面,目光却穿过火海,与三皇子遥遥相对。 对方捂着流血臂膀,眼底惊慌恰到好处,背后有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 皇帝安危无碍,秦烈观察着周围,叫人去召集最近的亲军卫队或直属的地方驻军前来护驾。 秦烈眉峰紧锁,目光如刀,看着三皇子。 对方亦回望他,唇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与谢允明平日里的清浅从容几乎同模同样,却偏教人看得心口发闷。 谢允明勾唇,是雪里藏锋,叫人甘愿迎上去,三皇子一笑,却像墨汁滴进浊水,颜色似清,底里浑黑,只觉腥膻扑面。 秦烈指腹摩挲着刀柄,金属冷意顺着虎口爬进袖中,愈发衬得那股烦躁灼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却冷嗤,同样的表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竟能叫人厌恶至此。 秦烈只将染血刀锋往靴侧一擦,金属刮擦声刺耳,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疑云未散,杀机仍在。 第42章 暗杀 山路盘桓,像一条被遗弃的灰带,蜿蜒埋进幽深的墨绿。 厉锋挽缰,手背青筋如丘,目光扫过两侧幽暗。 “主子,坐稳了。”他微微侧首,嗓音压得极低,声音贴着风送进车厢。 车内,谢允明猛然睁眼,眸色清亮。 厉锋的嗓音才落,他已拂袖而起,衣角擦过车辕,无声无息地贴近驾位,转瞬与厉锋肩背相抵。 厉锋轻吁,缰绳缓收,右掌已覆上刀柄。指节发力,金属微颤,仿佛回应主人的心跳。 他耳廓轻动,捕风捉影,是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还是金属摩擦甲叶的轻吟?无法确定。 马车驶入狭弯,山壁陡立如刃,另一侧斜坡下,林木更深,幽黑似井。 光线在此凝滞,白昼瞬间坠入黄昏。 就是这里! 寒光骤破幽暗,弩矢如毒蛇出穴,自两侧林中暴射而出,精准贯入马颈。 鲜血喷薄,骏马凄厉长嘶,前蹄腾起,轰然倒地。 车厢失去支撑,猛地前倾,侧翻,木板碎裂声如爆竹炸响。 几乎同一瞬,厉锋扑起,左臂攫住谢允明手腕,两人滚落在地,惯性带得他们贴地滑出数尺。 厉锋不做停留,揽腰抱起谢允明,贴地疾掠,瞬息隐入道旁巨石阴影,远离那具已成靶子的车架残骸。 第58章 风,终于在此刻呼啸而下,卷起残叶与血腥,像为这场突袭,吹响第一声号角。 箭雨未歇,更多冷箭自幽篁深处激射而出,嘶空声宛如夜枭啼血,一瞬即至。 厉锋眸色沉若玄冰,佩刀出鞘,银光炸开成圆,就算泼水也难近身,只听叮叮当当几声,箭镞尽被削断,只有落在脚边的碎铁与断羽。 借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厉锋已扫清敌势,十五人以上,半环形包抄,未蒙面,不遮身份,分明存了屠尽不留活口的心思。 他心念电转,左臂猛振,一把将谢允明稳稳托上后背,低喝一声:“抱紧!” 谢允明双臂立刻环住他颈。 厉锋感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心中一定,随即足下发力,竟就这样背着一个人,朝着山林更深处疾奔而去。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悍勇之人,背负一人竟还有如此速度,一时追赶不及,只得再次引弓射箭。 箭矢呼啸,厉锋却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挥刀,再次将几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格开,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借着林木掩护,不断变换方向。 谢允明微微侧眸,朝后看去,余光里有寒星一点,破空而来,箭镞直指他眉心,生死一线,他却只抿紧了唇,一声未吭,仿佛那夺命锋芒不过夜风拂面。 下一瞬,厉锋的刀背骤然横扫,击断箭杆,断矢斜斜擦过谢允明鬓角,带起几缕湿黑发丝,无声坠地。 谢允明回过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厉锋起伏的肩胛间。 厉锋的衣布被汗水浸透,透出滚烫的体温和紧缚如铁的肌纹,每一次腾跃,力道沿脊背传来,像擂鼓震在谢允明胸口,却稳得令人心安。 谢允明极力调整呼吸,抑制着因颠簸和紧张而涌上喉间的痒意,不想咳嗽声影响厉锋的判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听得见厉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刀锋破开箭矢的锐响。 厉锋循周大德所说的小径,直奔龙虎寨。肺里似燃着烈火,喉咙被粗砺空气割得生疼,呼吸如风箱,目光却仍敏锐。 忽然,他鼻端一紧,前方灌木无风自动,不知是敌是友,脚跟猛地铲地刹住脚步,他横刀胸前,眸光迅疾扫过,古木,斜坡,暗坑,处处可伏兵,处处可致命。 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场仓皇的逃亡。 那时他尚且年少,武艺未臻化境,变故就在发生在谢允明从夷山回到皇宫的路上,与今日的一样多的黑衣死士从地底钻出,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驾。 少年厉锋横刀立马,誓要以一己之身挡下汹涌潮头,可冷箭如毒蛇钻缝,一箭洞穿挽马咽喉。马车轰然倾覆,碎木与尘土齐飞,他半边脸被血与灰糊住,却仍挣扎着踹开变形的车壁,将谢允明从残骸里拖出。 少年皇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束发玉冠早不知滚落何处,墨发铺了满肩,被山风一吹便纷乱地贴在他脸侧。 他眉心绞得极紧,唇角因忍痛而微微发白,一只手死死攥住厉锋衣袖,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无声泄露出心底惊惧。 可当厉锋俯身探去,却撞进一双清曜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里没有泪,没有溃散。唯有与年纪极不相衬的隐忍,像雪下暗火,静静燃烧,牢牢地锁在厉锋身上。 厉锋便背着扭伤了脚踝的谢允明,在山林间狼狈地躲藏。 身后是追兵不绝地呼喝与搜索声,怀中的主子身体轻得惊人,呼吸因忍痛而略显急促。他只能用酸涩的野果勉强给主子充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山风。 那一次,他没能护得主子周全,让他受了伤,吃了苦。 厉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它本身就是一座看不见烽烟,却处处杀机四伏的战场。 阴谋如同毒藤,在玉阶朱栏间无声蔓延。而主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他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 灌木窸窣作响,钻出来的是几张熟面孔,领头的是那晚劫牢的龙虎山汉子,他先是一愣,“欸?是你们?!” 为首那汉子见到厉锋和他背上的谢允明,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远处追兵黑衣翻涌,杀气扑面而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厉锋迅速将谢允明放下,推到那汉子身前,“你们带我主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护好他!” 那汉子本欲留下帮手,但见厉锋眼神决绝,到嘴边的并肩干被那眼神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好!兄弟你放心!” 说罢,几人立即护着谢允明,往寨子方向退去。 谢允明回头,看了厉锋一眼,却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待谢允明的背影没入林荫的一瞬,厉锋霍然转身,山风忽止,日色被云刃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林间,也照在那柄横于胸前的长刀上,他手腕轻旋,刀身映出一线森白寒芒。 “厉兄弟!”周大德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率数十名寨中汉子赶来,只见林间血雾未散,残阳照在满地尸骸上,恍若修罗场,而尸山中心,厉锋独立,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像刚从炼狱爬出的煞神。 “你没事吧?”周大德倒吸凉气。 厉锋却充耳不闻,猛地抬头,猩红双目死死盯住周大德,问道:“我主子在哪儿?” “在寨子里,安全着呢!” 话音未落,厉锋已提刀掠过他身侧,步伐带风,留下一道血痕。 周大德望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骇然,忙挥手让弟兄们清理残局,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龙虎寨坐落于山间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远远望去,竟不似匪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阡陌纵横,种植着庄稼,错落有致的木屋升起袅袅炊烟。 周大德引着厉锋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厉锋猛地推开门,略显刺目的光线涌入,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周身那骇人的戾气悄然消散。 只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谢允明身上。 他安然坐在竹榻上,素白的衣角垂落,仿佛雪片落在青翠的竹叶上,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月,小手托腮,膝盖相抵,个个仰着脸,像仰望莲台上的菩萨。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星草屑,却很老实,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客人。 有的孩子怯怯地偷瞄他袖口滚边的淡青云纹,有的睁圆了眼,看他修长手指轻点竹简,一字一句念出孟子论语。 林品一就站在一旁,挥挥手想将孩子引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阳光在尘埃里跳舞,落在孩子们的发旋上,也落在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尖,一个胆大的小娃悄悄伸出指尖,卷住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软软地缠在指肚,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谢允明不嗔不斥,只微弯了眼角。 这间屋内,没有血腥也没有山雨。 厉锋推门而入,血腥气裹着山风扑进屋内。 谢允明已起身迎上,目光自他肩口一路掠至袖边,在那片暗红处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可伤着了?” “无妨,主上勿念。”厉锋嗓音低哑,却明显放柔。 谢允明轻吐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屋里的孩子却被那满身血污与残存杀气吓得缩到林品一身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既惊且怯。 周大德忙端来一盆热水。厉锋先默然净刀,收刀入鞘,才俯身洗手。 血水荡开一圈圈暗纹,盆底顷刻染赤。 谢允明取一方净帕,浸湿拧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替他拭去颊边血迹。 厉锋一僵,忙侧首避让:“主子,使不得。” “这里又不是皇宫,”谢允明声音轻,却不容回绝,“没有那些规矩。” 说罢,他已倾身向前,帕子落在厉锋额角,一点又一点,拭去血渍与尘土。 温热透过粗布,像雪里炭火,烫得厉锋耳根暗红。 他僵直立着,不敢动,只觉热水的蒸气与主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随着轻缓的呼吸拂在面上,一路烧进心底。 学堂里,林品一拾起一张孩子方才写错的草纸。 纸面稚嫩,墨痕东倒西歪,却有几行清峻挺拔的小字覆在其上。 他想起方才一幕,汉子领着谢允明与他会面,他正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就缠住谢允明,问他是不是新先生。 谢允明含笑否认,孩童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 谢允明无奈,俯身接过那张写歪的论语摘抄,提笔蘸墨,随手改正几个错字。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无人留意。 那笔迹,却让林品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他本不觉得意外。 林品一对国师几番试探下来,他几乎可以笃定,那位神秘的引路人,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 第59章 除了谢允明,他也没想过第二人。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寻到谢允明的面前。 谢允明对林品一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品一郑重地躬身行礼:“殿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谢允明,“能否……让我与您,单独一叙?” 谢允明点了点头。 厉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山下是否还有异常。” 厉锋推开门,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谢允明看向林品一,问道:“林大人,你找我何事?” 林品一却未答,他向前半步,眸光灼灼,轻声启口:“先生……为何不唤学生品一了?” 第43章 臣想殿下登基! 闻言,谢允明微微一怔。 那一点浮在唇边的笑,被林品一灼灼的目光轻轻一燎,便薄雾似地散了,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啊……你还是知道了。” 来时,林品一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揭穿谢允明身份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云淡风轻,总之该是自己占尽先机。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人面前,那些锋利的词句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指节扼住,胸腔也跟着发紧,他喉头滚动数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问:“我不应该知道么?” 林品一上前一步:“先生,就这样不想认学生么?” 谢允明抬眼,只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没有必要?” “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林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咬碎一枚未熟的梅,酸涩逼得人眼眶发颤,令他难以置信。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允明:“秦将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谢允明答得干脆:“是。” 林品一听谢允明就回了一个字,当即冷笑出声,“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这种事,连无关紧要的人都能知道,而我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我林品一出身寒微,不如秦将军有高功,手握兵权,先生便看不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 诘问劈面砸下,谢允明却连眉梢都未动。反而顺着他的刀口,将话锋推得更冷,更狠:“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空有抱负,却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心思单纯,易受动摇。所以,我才不肯以真面目见你,免得你知晓太多,心生畏惧,甚至……临阵脱逃,坏我大事。” 林品一胸口起伏,却半步不退,随即道:“先生若当真看不起我,为何在我一身布衣,困顿潦倒初入京城,受尽冷眼之时,独独选择收我做学生?指引我,点拨我?” 谢允明旋即转身,留给他一道侧影,声音像覆了薄霜:“你有才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迟早会绽放光华,我不过是占个先机,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 他微微侧目,眸色沉如墨渊,反刃一刀:“不然,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 “先生就只是想将学生培养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吗?” 林品一猛地绕到他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目光如炬,试图看进他心底,“那学生敢问先生,布下我这颗棋子,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最终辅佐谁登上那九五之位?” 谢允明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为了……为了……” “先生到了此刻,为何还要欺瞒学生?”林品一立即截住了他的话头:“是,学生也曾疑虑过,自知身若浮萍,生怕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最终沦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壮志未酬,空留遗恨!可是先生您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您说,世间之所以有朗朗乾坤,在于万千灯烛各尽其职,不可或缺任何一缕微光。” “岂能因他人背过身去,自己便熄灭手中的火把?位卑未敢忘忧国,守住心中尺规,行当行之事,你的一点坚持,或许便能驱散一片阴霾,守护一方安宁。” 林品一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先生分明是教导学生要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要为这天下苍生持守心火!” “先生若从一开始就只视我为棋子,为何不直接坦言身份,以皇子之尊威逼利诱?那样,学生既知您是恩师,又受您提拔,岂会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不过是时机未到。”谢允明侧过脸,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冷而涩。 “那此刻呢?”林品一再逼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狠,“现在先生就可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对付谁?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先生开口,学生林品一,绝无二话!” 谢允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绝都锋利,林品一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好,既然先生觉得学生如今还不够分量,入不了先生的眼,那品一定当竭尽全力,摒弃所有杂念,攀爬那权力之梯,直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让先生觉得,品一有资格成为您的助力,值得您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胡言乱语!”谢允明猛地转身,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斥责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的成就,是为了施展你的抱负,实现你的价值!你的作为,是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朝廷社稷!” “没错!”出乎意料地,林品一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笑了,“品一现在真正懂得了一个道理。” “若没有一位贤明睿智,心系天下的君主在位。纵有伊尹周公之才的贤臣,最终也可能抱负成空,或沦为难堪大用的庸碌之辈,或悲愤潦倒于草野!” “品一不想让自己的所学所能沦为空谈,也不想看到百姓继续受苦。所以,品一想追随的,是自己从心底里信服,认为能带来清明世道的人!” 林品一迎着谢允明的目光,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声音轻却滚烫:“先生不开口,怎知品一心里愿不愿意?” 谢允明凝视他片刻,问道:“难道,我叫你倾力辅佐五弟登基,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林品一脱口而出,声如断冰,连半分迟疑都嫌多余,“若先生要让品一为了五皇子,或是三皇子其中的任何一人效力,去做那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事,品一宁可一死,以报先生昔日知遇教诲之恩!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玷污先生曾经的教导!” 他话锋一转:“可如若那人……是先生您……”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万民为福祉。品一愚见,能当此重任者,唯先生耳!” 说罢,林品一整理衣袍,朝着谢允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屈膝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臣,林品一,恳请殿下……为自己而争!参与夺嫡,匡扶社稷,而不是依附其中任何一位皇子!” “快起来!此等言论,岂可轻言!”谢允明上前欲扶他。 林品一却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谢允明凝视他良久,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寥落,仿佛美人轻蹙远山眉,愈显其境遇堪怜:“可是我势单力薄,无母族支持,在朝中根基浅薄。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我。” “所以,”林品一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缝隙,眸光骤亮,“先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谢允明阖眼又睁,眸底浓云翻涌,终究化作一声短促的自嘲:“怎么会不想呢?” “我在父皇身边多年,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奏章堆积如山,看着天下大事系于他一人之身……我也想站在那个位置,用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哪怕……”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哪怕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私心?”林品一轻声问。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忧思:“品一,我的生母……她至今尚在民间,不知所踪,她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或许正在为生计奔波,或许正在承受赋税劳役之苦。” “哪怕……哪怕仅仅是因为为人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孝道与牵挂,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我母亲一般的天下人,继续受苦而无动于衷?” 林品一蓦地一震,不由地想到了谢允明自幼离宫,生长于宫外,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教导,如今却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心中已是澎湃激昂,彻底心服口服,只觉得眼前之人品行高洁,身世堪怜,志向远大,几乎是完美无缺。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臣,林品一,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谢允明!助殿下成就大业,匡扶天下,解万民倒悬!” 谢允明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方才那般生气,是不想要我这个先生了。” 第60章 “怎么会?”林品一慌忙抬头,耳尖瞬间通红,“学生生气的,是先生把我排除在外,秦将军是武将,我是文臣,如今官阶,资历皆不及他,可不代表我林品一永远不如!” 他越说越急,竟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醋意,“我只是不服气!” 谢允明俯身,亲手将林品一扶起:“我只是……怕连累你,这条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品一站直身体:“学生不怕死!更不怕被连累!只求殿下,日后莫要再对学生有所隐瞒,让学生能与殿下并肩而行,共担风雨!” 说到后句,他意识到方才的僭越,忙又躬身请罪:“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言语无状,若有冲撞之处,恳请殿下恕罪!学生绝无指责殿下之意,唯有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亲手扶他起身,掌心按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一簇温火落在心口,林品一整个人瞬间僵成石像,他已是位列朝班的命官,年纪与殿下小不了多少,竟还被当作晚辈一般揉了揉发顶? 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既羞赧难当,又抑制不住地雀跃,原来在殿下眼里,自己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晕晕乎乎地跟上那道清瘦背影,目光黏在谢允明被日光镀亮的肩头,那副肩膀看似单薄,却似藏着万里山河与无尽智谋。 敬仰如潮水拍岸,世上竟有人如此光风霁月,身处逆境仍心怀星辰,连对他这寒门学子都用心至深,恩重如山。 其实真相未揭之前,他心底早暗暗期盼又惶恐,盼那位教导他,为他改稿的先生就是谢允明,怕万一不是,自己再无法真心俯仰他人。 如今尘埃落定,那份隐秘的渴望终得回应,仿佛漂泊的舟终于靠岸,自此甘愿随他破浪,终死不悔。 吱呀一声,谢允明推开了木屋的门。 厉锋始终守候在门外不远处,不曾须臾远离。 谢允明抬眼,眸光与厉锋倏然相撞。 谢允明瞳仁深处,一点冷焰悄然燃起,继而层层铺展,像无声蔓延的火油,既凶且烈。 厉锋心头倏紧,只觉那目光擦过耳廓,像薄刃贴着皮肤掠过,冰凉,致命,又令人战栗——主子已经得手了。 林品一这颗重要的棋子,连同他那颗赤诚而纯粹的文臣之心,已彻底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厉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已然了然。 他从未质疑过主子的手段,甚至近乎偏执地笃信,只要主子想要,这天下谁不愿亲手剖开胸膛,为他呈上一颗滚烫的真心? 第44章 回京 暮色像一泼浓墨,自天际层层晕染而下。 龙虎山寨被群山环抱,山风穿林,松涛低吼,却反衬得寨子愈发静寂,仿佛伏虎屏息。 厉锋独立崖头一块突兀巨石,玄衣猎猎,铁铸般的身形与岩影融为一体。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露出锐利如刀的下颌线,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目光穿过万丈深渊,钉死在脚下蜿蜒的山道上。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黑暗吞噬。 忽地,一点橘红火光在山脚亮起,像有人以指尖挑破墨绸,闪烁得极轻极稳,厉锋眸色一沉,反手抽出火信。 火石撞击,哧啦一声,发出信号,赤红光芒挟着尖锐啸音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赤莲。 山下回应两道火信,正是秦烈事前嘱咐的回应。 厉锋收起火筒,身形前倾,自崖头翻落。几个兔起鹘落,足尖点过木檐,石阶,无声无息落在谢允明门前,走进屋中,他单膝点地:“主子,秦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在山下等候接应。” 屋内灯火摇曳,将谢允明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修长而清晰,他嗯了一声,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神色一正。 他转身,看向正与林品一低语的周大德,一步踏入灯影中心:“陛下口谕!”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神色肃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垂首聆听。 谢允明负手而立,胸口的衣物花纹随呼吸起伏,宛若龙鳞微张。 “擢升周大德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钦此!” 周大德虎躯一震,猛地抬头,欣喜至极,他以额触地,咚一声闷响:“臣周大德——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殿下举荐,还江宁一个海晏河清!” 谢允明上前一步,亲手将周大德扶起,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勉励:“周大人请起,一个江宁可不够,等你整顿好这里,我一定会召你入京,你未来还要为朝廷办事。” 周大德满眼壮志,应了声好。 谢允明笑道:“快随我一同下山,面圣谢恩吧。” 夜黑如鸦羽,山径蜿蜒。 寨民提灯前导,火光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至山脚,秦烈已勒马而立,见谢允明等人踏雾而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松。 “殿下。”秦烈抱拳行礼:“殿下,陛下以安危为重,决定即刻返京,沿途护卫已布三重,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秦将军。”谢允明点头回应。 秦烈指挥人马护卫着谢允明等人,迅速赶往县衙。 谢允明撩袍登车,马车刚动,帘角尚未落稳,他已轻叩窗棂:“秦将军。” 秦烈立即策马贴近,窗缝仅容一线月光,正切在谢允明鼻梁,冷白如刃。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低声问:“那些刺客的来历,可查清了?” 秦烈面色凝重,同样低声答:“回殿下,初步查探,对方是打着前朝遗孤,复仇雪恨的旗号。” 谢允明道:“遗孤?” 秦烈道:“这身份背景,微臣以为属实,但其真正目的……殿下,您需万分小心,微臣怀疑,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对您下杀手了。” 坐在车内的林品一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低喝道:“大胆!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殿下,您绝不可再处于被动!品一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查明真凶,铲除奸佞!” 谢允明却抬手,止住了他的怒火:“品一,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林品一一顿:“请殿下吩咐。” 谢允明道:“我要你留下。”他轻附林品一耳侧,道:“面见父皇时,你去向父皇请旨,代天子巡狩,继续南下,全权负责解决沿途水患事宜。” “水患在明,暗中调查地方官,赋税,漕运,堤坝账目,凡有异动,取证,留底,勿打草惊蛇,有证据,立即回京亲手交到我案前。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比任何折子都重要。” 林品一胸口一热:“殿下放心,品一明白。定不负先生……亦不负殿下所托!” 车外月光透帘,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新磨的剑,寒光乍现,秦烈见此,不由露出喜色。 少顷,队伍抵达县衙。 层层护卫如铁桶,火把蜿蜒成一条赤龙,映得阶前石兽狰狞欲活。 皇帝与三皇子正在衙内等候。 三皇子听见霍公公传报谢允明平安归来,他微微侧首,掩去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阴沉,山风竟没能吹折那人的骨头? 可惜,他心里毒火翻滚,面上却只余温雅浅笑。 谢允明快步走入衙内,直奔皇帝面前,苍白的脸带着急切的红:“父皇!您没事吧?儿臣听闻您遭遇刺客,心急如焚!父皇可有受伤?” 皇帝心头一暖,拍他手背:“朕无碍,那些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明儿,你路上可还顺利?没出什么事吧?” 谢允明摇头:“托父皇洪福,儿臣一路虽有波折,但有龙虎山义士相助,并未遇见刺客,有惊无险,完成了传旨事宜。” “明儿,你做得很好。”皇帝松了口气,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启程回京才是。” 谢允明点头,他低眉,余光掠过三皇子。仿佛才注意到三皇子手臂包扎着布条,立即走上前:“三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劳大哥挂心,不过皮肉之苦,弟弟还受得住,只要父皇安然无恙,我受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当时情势危急,刀剑无眼,大哥不在场,未能亲见那惊险一幕……” 皇帝听罢,眉峰不由地舒展开来,眼底那点子倦意也被欣慰冲淡,他望向三皇子,既疼且叹。 谢允明眸底那抹寒光一闪即没,心下已洞若观火,三皇子有心为皇帝挡一刀,借此唤醒了原本僵持的父子情,也将那些刺客和自己摘得干净,没准还想借此助德妃复宠。 谢允明心中嗤笑,问道:“回京路遥,三弟这伤……可还经得住车轮颠簸?” 三皇子岂肯在此时示弱,冷笑回敬:“大哥说笑了,大哥素来体弱都能受得住,弟弟我还没那么娇贵。” 第61章 谢允明又向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不如,三弟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吧,我倒也略通一些照顾人的皮毛。” “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允明微俯的身形投下斜长阴影,将三皇子笼在半寸幽暗里,话音未落,他指尖已体贴地覆上三皇子臂间纱布。 三皇子自然知道谢允明没这个好心,抬头一看—— 谢允明的眸色深若寒潭,表面漾着温润的波光,潭底却翻涌着森冷锋芒,三皇子的瞳仁则燃着两簇幽火,怒意仿佛随时会破眶而出,四目相接,无声处似有金铁交击。一寸寸推进,一寸寸逼退,火星在彼此睫毛间迸溅,连呼吸都带着刀口舔血的腥甜。 借衣袖遮挡,谢允明俯身耳语,嗓音冷得渗骨:“你派来的那些废物,连我衣角都没沾到,想杀我?省省吧。”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怒火冲顶,却无处可泄。 下一瞬,谢允明指腹却朝着三皇子伤口重重按下,像是要将他掐死,伤口迸裂,血染白纱。 “呃!”剧烈的疼痛让三皇子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猛地一挥手臂,将谢允明狠狠推开。 谢允明像一纸剪影,被那猛力一推顿时就失去重心,脊背撞上硬木桌角,咚的闷响仿佛击在众人心口,瓷盏惊跳,茶渍四溅,他眉心猛地拧紧,血色自唇畔瞬间褪去,眼底溢出的惊愕与痛楚真切得叫人心惊。 “哎呦!大殿下!”霍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搀扶,“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三皇子僵在原地,只觉数道目光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张了张口,却听皇帝冷声斥道:“永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允明借霍公公臂力勉强站稳,额上冷汗细密,却仍轻轻摇头:“我不碍事……是我方才唐突,碰疼了三弟的伤口,他才会情急推我,父皇莫怪。” 谢允明垂眸,袖口下的指尖悄然捻了捻,那里沾着三皇子伤口迸出的血,被他无声无息地藏进更深的袖中。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三弟伤口裂了,可别再如此激动了。” 这一句关怀,轻轻落下,却将三皇子好不容易在皇帝面前立起的好形象,压得摇摇欲坠。 皇帝眉头紧锁:“你大哥好心关心你,你该知道分寸!朕也好,明儿也好,都是你的血亲!” 三皇子只能做出关切的模样:“儿臣却无他意,只是儿臣一时情急,手劲大了些,大哥可莫要见怪。” 皇帝看着这兄弟阋墙的一幕,心中烦躁,瞧见他伤口又出血,挥挥手道:“好了!去传太医再来瞧瞧,路上小心些,准备启程!” 登车之前,夜风卷起细雨,将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谢允明半只脚踏上车辕,忽地侧首,与阶下三皇子遥遥对视。 谢允明斜睨一眼,唇线轻挑,勾出极短促的弧,似笑非笑,挑衅与胜意皆藏锋于刹那。 三皇子杵在原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林品一周大德等人礼送车架离开。 林品一已向皇帝请旨成功,获准代天子南下巡狩,治理水患,周大德也表示会派得力人手沿途保护林品一的安全。 虽然赵德芳这条线索因知府衙门被焚而暂时中断,未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更大的黑手,但谢允明此行,收获已然颇丰。 皇帝本就有意栽培林品一,工部的位置可还空着呢,林品一此去南方。若能立下治水大功,待其回京之日,那工部岂能不入他囊中? 谢允明指尖一松,帘幔垂落,他倚回车壁,阖上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京城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45章 如果谢允明死了…… 皇帝一行人返回京城的行程,比预定的慢了几分。 起因是谢允明忽然觉得身上疼痛难止,张院首称:“殿下腰际淤伤不轻,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颠簸劳累。” 厉锋为他上药,亲手撩开锦袍下摆,只见那截紧窄腰线一侧,青紫淤血自肋下蔓延至髂骨,与周遭苍白肌肤相衬,惨烈得刺目。 药油倾倒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激得谢允明睫羽猛颤,碎发被冷汗黏在额前,他却只是咬住薄唇,唇色褪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未放重半分。 皇帝撩开车帘一角,正看见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立即下达了旨意:“传令下去,行程放缓,去附近找些驿站休息三日,车驾务必求稳。” 皇帝来到谢允明身边,有些生气:“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和朕说,你撑着做什么?” 谢允明垂下眼睫,唇线抿得发白,一痕沉默在喉头里滚了滚,终究只化作无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像把细钩,轻轻扯了皇帝心口一下。 皇帝恍然这孩子是在怕自己迁怒于害了他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愧疚与怜惜一并涌上,他低叹一声,放软了声线:“是父皇说错话了,父皇岂会怪你。” 此后一路,皇帝干脆移驾同乘,亲自盯着谢允明服药,敷艾,唯恐他年少逞强,霍公公每日三次奉茶递水,张院首也是时刻守着,三皇子则被远远晾在后方,连请安都被一句勿扰静养挡了回去。 回了皇宫,皇帝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你且先好生将养,不必对其他事挂心,身体要紧。” 谢允明躬身,姿态温顺:“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他站在长乐宫门前目送着皇帝的仪仗远去。 京城一切如常。 皇上调阅了近日的奏折,国师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而朝中五皇子与厉国公互相牵制,竟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与平衡。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特意在次日的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嘉奖了五皇子。 退朝后,皇帝更将五皇子唤至近前。 五皇子心中忐忑,生怕自己出了差错,引来皇帝训斥。 五皇子垂首立于阶前,皇帝却并未提及政事,反而温声道:“你大哥这趟随朕出行,甚是辛劳,你得空了,多去他宫中走动走动,陪他说说话,他见你关心他,心中定然会欢喜。” 五皇子闻言,脸上欣喜,他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儿臣一定常去探望大哥!” 他性情直率,这份喜悦反而显得真切而毫无机心,皇帝很是满意,还给了他一些赏赐。 侍立在一旁的霍公公却听得心中猛地一凛,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动,陛下此举,竟是主动鼓励五皇子与大皇子亲近?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储位之争,向来是血雨腥风,而皇帝此刻,竟似在悄然布子。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霍公公的异色,忽而问道:“你觉得泰儿这孩子如何?” 霍公公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斟酌着用最稳妥的言辞回道:“回陛下,五殿下性情直率,待人也非常宽和,奴才瞧着,是个仁厚的主子。” 皇帝目光转过去,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道:“为君者,未必需要多么惊才绝艳,只要懂得兼听则明,纵使才干稍逊,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话锋微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语,“永儿……能力是有的,只是有时过于独断锋芒了些,心小了点儿。反倒是泰儿这般性子,或许更能容得下明儿,可泰儿身边又有淑妃……” 皇帝话未说尽,便倏然停住,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殿中飘散。 霍公公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自己方才双耳失聪才好,帝王心术,储位之争,这等隐秘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听的? 然而,他心底又不由泛起一丝为谢允明感到的欣慰。 他想起许多年前,阮娘曾予他的恩惠,他记得这个恩情,只盼着她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出一条生路,有个善终。 这时节流转,暑气还没消,只是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谢允明看了一阵儿外头的风景,现在一瞧这宫殿还多了一些新鲜。 宫女们捧着时新进贡的,用冰镇着的瓜果悄声而入,却被谢允明摆手屏退。 他贪不了凉。 谢允明不畏热,常命人在庭中浓荫下置一张躺椅,覆着薄薄的锦衾,或小憩,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被飞檐划开的一方苍穹。 飞檐斗拱,朱甍碧瓦,这华美的宫殿有时也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而那些穿梭其间的宫人,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循规蹈矩,周而复始。 有一日,厉锋问道:“殿下终日居于这四方宫墙之内,可会觉得……被困住了?失了自由?” 谢允明闻言,并未收回目光,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这整座皇城都是我的,我便不会有此感。” 如今,他已在暗中笼络了不少可用之人,羽翼渐丰。 下一步,他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投向了五皇子手中掌管的刑部,以及三皇子母族倚仗,由厉国公实际掌控的京畿巡防营。 巡防营,掌管京城防务与夜禁,位置关键,无疑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第62章 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掌控?谢允明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冷光。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请五皇子入宫一叙,没想到对方竟先递来了帖子,邀他过府赏玩新得的玉器。 谢允明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自此,朝臣们便常见大皇子与五皇子往来频繁,时而同车而行,言笑晏晏,一派和睦。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时常将这二人一同召至御前说话。 连魏妃也几次三番在宫中设下小宴,留二人用膳,有时甚至还会邀上淑妃同席。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天家难得的亲情与荣宠。 皇帝如今在金銮殿上,或是父子闲谈时,提起五皇子,不再是过去那种略带无奈的口气。反而屡屡称赞他至纯至孝,说他们兄弟和睦,是皇室之福,是国家祥瑞。 甚至有一次,还特意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敲打了一向以能干著称的三皇子:“永儿,你凡事要强,朕是知道的。但有时也需学学泰儿的宽和之气,与你大哥多多亲近才是。” 三皇子从未在父皇口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比较与训诫,脸色当场就变了。 皇帝望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误以为那是倔强不服,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只是淡淡一句你且退下,便将他逐出宫门。 那语气里的冷漠,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寒。仿佛他再不是昔日被寄予厚望的永儿,而只是一个不懂手足之情的庸才。 宫门在他身后沉重阖上,铜钉映着残阳,像一排森冷的獠牙。 三皇子立在阶前,耳畔仍回荡着谢允明当时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像毒藤,一路缠进他心底,每回想一次,便勒紧一分,令他夜不能寐。 “谢允明……”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牙根渗血,“你演了半生乖顺,哄得父皇团团转,套在那副温良皮囊里,明明恨不得我死,却仍笑得春风和煦,不累么?” 和谢允明论阴险,他自愧不如,论手段,他却觉得自己未必逊色。 死人不会争,也不会笑,只要谢允明咽了气,再深的谋算,再妙的演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三皇子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死人……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 若谢允明死了,纵使父皇一时震怒,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废了另一个儿子吗? 长乐宫风光无限好,京城西郊的梵安寺外却山风清凉,谢允明照例七日一出的礼佛行程,辰时未至便已驾临。 今日恰逢民间俗传的驱邪日,山门前的空地此时热闹非凡,乡民抬着纸扎神偶,赤足踏歌,锣鼓声密如雨点,孩童擎着五彩幡旗,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尘土与柏香混杂,蒸腾出一片氤氲热浪。 谢允明拾阶而上,青衫被日头照得几乎发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愈发衬得身形颀长。 他并不撑伞,任阳光落在肩头,却不见半分汗意,只温声笑道:“香火鼎盛,民间也自有趣味。” 人多混杂,谢允明却依然抬步往鼓声最密处走去。 厉锋落后半步,玄衣窄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人群。 鼓点骤然转急,纸偶被七八名壮汉高高举起,旋转间彩色飘带猎猎翻飞,围观香客爆发喝彩,人潮随之涌动。 便在此时,左侧一名戴草笠的舞者袖中寒光一闪,脚步似随节拍,却借旋转之力逼近谢允明,同一瞬,正前方人群忽被拨开,一名素衣女子似被推倒,身形踉跄,直扑向谢允明怀里。 她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冷得像深井碎冰。 “放肆!”厉锋低喝,身形已抢出。 草笠汉子袖中匕首才探半寸,便被厉锋一掌切在腕骨,咔嚓脆响,匕首落地,而那边女子袖下指尖一翻,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射出,破空声尖细,直奔谢允明咽喉。 厉锋反手拔剑,剑未出鞘,鞘尾横扫,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震得四散,其中一枚斜斜没入泥地,青烟冒起,竟淬了剧毒。 女子眸光一凛,似未料到阻拦如此迅捷,却毫不慌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滑退,长袖顺势一扬,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带着淡淡甜香。 鼓声顿时错乱,人群尖叫推搡,纸偶倾倒,幡旗遮天,尘土飞扬。 厉锋只得回身挡在谢允明身前,以内力震散迷香,再抬眼,女子和她的帮手们已借混乱掠出三丈,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隐入寺后林荫,是个轻功好手。 尘土渐散,香客惊魂未定。 厉锋俯身,从草根间拾起一枚羊脂玉佩,并蒂莲纹,边缘磨得圆润,正中一个蝇头小字谢字,指腹摩挲,他眸色沉冷。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女子名叫阿若,她掠至荒坡,方才停步。 阿若听三皇子的命令行事。 大皇子谢允明每七日都会去那寺庙,他们奉旨在半道上试图刺杀,他们的人曾今和厉锋交过手,却有去无回,这一次由她来正面交锋,试探对方的水平,发现不对就可直接离去。 三皇子说,就算打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个身手厉害的人也并不会深追,他不会离开谢允明的身边。 只要将玉佩落下,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若回到三皇子王府中复命。 府中灯火幽暗,三皇子倚栏而立,听得脚步,他回首探去。 阿若单膝跪地:“殿下,东西已留,属下全身而退。” 三皇子俯身,指腹托起她下颌:“你做得很好。” 阿若抬眼,面纱后声音微哑:“请殿下赐予属下解药……” 三皇子轻笑,指背缓缓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事情还没完。等大事成的那日,本王自会将解药给你。” 灯焰摇晃,阿若眸中光芒微黯,却终究低头:“属下明白。” 三皇子不再理会阿若,目光越过她,落在自内室缓步而出的厉国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恭敬:“舅舅都听见了?以为此计如何?” 厉国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确定谢允明还会再出宫?经此一吓,陛下恐怕会加强宫禁,未必再让他轻易涉险。” 三皇子闻言,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出来,我这个大哥,最擅长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如今他手里握着玉佩这条线,岂会放过这个顺藤摸瓜,将我扳倒的大好机会?这个诱饵,他舍不得不吃。” 那枚玉佩是饵,落在谢允明的手里,三皇子料他不会将玉佩交于皇帝,而是会自己私查。很快,谢允明就能将这次的杀手和江宁一带的反贼联系在一起。 幕后的真凶是谁,谢允明应当不难猜到,三皇子甚至从未想过要瞒。 谢允明向来嗜好这种暗潮对赌,越是险局,越能引他孤身临渊,三皇子想要做的,正是让谢允明看破之后自以为掌握先机,继而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瓮。 厉国公沉吟片刻,又问:“若此次布局仍未能得手呢?”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狠绝:“若失手……那便有劳舅舅,以巡防营统领的身份,及时赶到,奋力击杀几名刺客余党,向父皇邀功请赏便是。无论如何,这一局,我们都不会亏。” 厉国公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第46章 两道杀机 深秋的寺庙,古木参天,落叶堆积在青石径上,被偶尔经过的僧侣或香客踩出细碎的声响。 阿若已经在这里守了第三天。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脊,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漂移,像一条不肯咬钩的鱼。 她坐在最外侧的经幢阴影里,冷硬的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就着葫芦里浸过夜的凉水,一点点含化。 干涩的面饼屑刮过喉咙,她却连眉也不皱,她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刀锋最锐的弧度上,目光扫过拄杖的老妪,挎篮的村妇,执扇的秀才……像风过筛子。 谢允明的模样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清贵雍容,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白玉佛,就算混在布衣里,也无异于鹤立雪原。 三日来,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寺门吱呀开合,却始终没有那张脸。 主持没有清扫内殿,也没有备下贵客专用的鎏金蒲团,阿若想,若她是谢允明,必不会再来。 被行刺过的人,为何要把脖子重新套进绳圈?真以为自己命大到能赌万分之一? 阿若站起身,像前两日一样,再次在寺院中缓缓巡视。 最后,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那座最主要的佛堂前。 谢允明最常踏入这里,去拜善德佛。 因大皇子常年在此焚香礼佛,这间原本偏僻无闻的寺庙名声大噪,京中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蜂拥而来,只为沾一沾龙气福泽。 此刻香客散尽,佛堂空寂。 佛像高坐,眉目低垂,慈悲里透着疏离,阿若独自走到佛前,抬头与那半阖的佛目对视,她无事可做,便学着香客的样子,双手合十,腰肢一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心里默念的却与虔诚无关。 第63章 “我想长命。” 阿若这一拜,很快抬起头,盯着那佛像。 若她不看着佛像,佛像便不是看向着她的,可见,神佛根本不会听见人的心愿。 可她就这么一拜,真把她盼着的人给拜到了自己眼前。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稳而规律。 阿若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旋身回首。 逆着斜照的天光,佛堂门口立着两道人影,其中那个束着发,如竹如松,正是她苦等三日的大皇子谢允明。 他身侧半步,是那位让她忌惮非常的贴身侍卫厉锋,玄衣铁腕,一手按刀。 谢允明未鸣锣开道,也未提前知会寺中执事,可见他的到来是临时起意,悄然无声。 他身边只有一位侍卫,和三皇子料想的一样,或许对于谢允明来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是对自己安全稳妥的保障。 谢允明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这位姑娘,你独自在此,天快黑了还不下山,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若心头骤跳,她欠身行礼,“我忘了时辰,多谢公子提醒。” 她什么也没做,只低眉顺眼地从谢允明身侧掠过。 她只需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留下一个模糊影子,便算完成了这一步。 脚步交错的一瞬,她嗅到对方衣袂间极淡的檀香,像雪里一点冷火,悄无声息地烙进记忆。 谢允明和厉锋都未有阻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任由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擦着他们的肩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佛堂。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短暂的,风平浪静的照面。 第二次相遇,是在两天后。 寺内殿内铜炉香烟蒸腾,与汗气,尘气混作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若挤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谢允明的存在。 那袭灰袍毫不起眼,却掩不住骨血里沁出的从容矜贵。 但她并不喜欢这次机遇。 因为在她发现谢允明的那一刻,谢允明的目光也已穿过袅袅香烟,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那一刹那,阿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先找到了谢允明,还是谢允明先发觉了她,这种失去先手,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如同毒蛇缠颈,冰冷而致命。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最寻常的香客,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依样画葫芦地跪下,双手合十,目光却低垂着,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允明撩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姿态却依旧优雅自然地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仿佛只是巧合。 她悄悄侧目,正见那人仰望佛像,眸底无波无澜。既无虔诚,也无敬畏,倒像在审视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忽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若稳住呼吸,低眉答:“前几日佛堂,曾与公子一面。” 谢允明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薄刃:“恐怕不止一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阿若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凝。如果眼神能吃人,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那看似文弱的目光片片凌迟,无所遁形。 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孱弱清瘦的人,会有如此洞悉一切,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人面前,恐怕已经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览无余。虽然她需要让谢允明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地暴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皇子是对的。 她不能试图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只能示弱。就算她身份暴露也没有关系,谢允明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大鱼,他会想要利用自己。 阿若猛地站起身,假意惊慌,脚步一个踉跄,她的身体重重撞向了佛像旁燃着长明灯的青铜烛台,手掌将其推倒。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烛台倾倒,沉重的底座砸在地上,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地面堆积的香烛油渍,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甚至猛地窜上了她自己的素色裙摆,灼出一片焦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阿若趁乱,转身就往佛堂侧门疾走。 她寻至一处僻静之处,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后发先至,快得只余残影!铮的一声嗡鸣,一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钉入她前方咫尺之遥的门框墙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齿冷的低吟,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并非真的想逃,但这震慑,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厉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退路上,眼神冷厉如严冬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杀意。 那柄嵌在墙上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寸许,冰冷的剑气似乎已经触及皮肤。 阿若一步步后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绝望与认命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 “姑娘,你何必着急逃走?看,你都受伤了。”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制造了混乱,形迹可疑的刺客。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覆盖在她方才被烛台边缘划破,正渗出血迹的手背上。 阿若不敢动。 “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谢允明叹息般问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仿佛在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忽然,他扣住了她覆着手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阿若没有挣扎,只抬起盈满惊惧与哀求的双眼,颤声道:“求您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展示可以被攻破的缺口,三皇子说过,谢允明最擅长发现人的弱点,然后扮成慈悲为怀的菩萨,用看似美好的利益引诱猎物入笼。 她在等待着他的招揽,他的盘问,求他给出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谢允明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反复让她心底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泛起层层寒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们走吧。”他对厉锋示意,语气平淡。 厉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拔出墙上的剑,干脆利落地收回鞘中,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她,充满警告。 谢允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穿过尚未完全平静的佛堂,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费解的笑意。 阿若愣在原地,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骚动未平的人群之外。 就这样……走了? 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阿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结果如此偏离预想,她在谢允明眼里竟连涟漪都未激起,她这枚棋子被随手掸落,连棋盘都未曾踏上,节奏全然失控,她自以为主动的局,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接下来,是整整七天的沉寂。 阿若依旧每日去寺庙,在相同的时辰,徘徊在相似的地点。 但谢允明再也没有出现。秋意越来越浓,风吹在身上带了明显的寒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任务是否已经彻底失败,是否已经成为一颗被放弃的棋子。 就在她以为自己失败时。 第八天,谢允明又出现了。 他踏入佛堂,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知道她会在这里,如同知道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自然。 谢允明径直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相识多年的熟人:“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若。”她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谢允明道:“三弟叫你如何对付我?” 阿若见他问得直白,答得也直白:“刺杀你,但我失败了。”她看向他身后抱臂而立,如同影子般的厉锋,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颓然,“我知道,我没有杀你的能力,我打不过他。” 厉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声。 谢允明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弯,又问:“杀不了我,你会如何?” 阿若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死,三皇子不会容忍我继续活着。” 谢允明轻轻啊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吟咏的,却又明显流于表面的怜悯:“那你真是可怜啊……” 他的目光在阿若身上流转:“你年纪不大,身手却不错,反应也快,练武是件很辛苦的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能有今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该珍惜你多年的努力和这身本事,你应该舍不得死才对。” 阿若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不想死。” “好,我不会杀你。”谢允明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哪里,领头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条新的生路。” 第64章 阿若心中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谢允明终于对她开口了。 她抬起头,迎上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三皇子为何会说,谢允明的唇舌,与他整个人一般,漂亮得令人沉溺,温柔得仿佛处处替你着想,却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阿若激动道:“你……真的能保下我的性命?” 谢允明颔首:“我保证。” 阿若仿佛下定了决心,点头:“好。” 可随即,她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他们很警惕,窝点经常变换,我只能听令行事。”她按照计划提出要求,“他们会给我安排一辆马车,马车上会有一个特殊的吊穗,连我自己,在出发前也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你们可以提前藏上马车,随我同去。” 谢允明与厉锋对视一眼。 谢允明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以。” 二人先行离开佛堂。待阿若走到山门外,只见自己的马车孤零零停在古柏阴影里,车夫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踩上踏板,掀帘钻入,车厢幽暗,却赫然坐着谢允明与厉锋,像两柄已出鞘的剑,安静却危险。 阿若心头大石落地,又骤然绷紧,她垂眸,轻声对车夫吩咐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车轮便辘辘滚动,驶入京城傍晚的暮色与喧嚣。 车内死寂,阿若贴着厢壁,垂首端坐,十指交叠在膝上,她不敢抬眼,唯恐目光泄露杀机。 只要将人带过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三皇子早已布下双重罗网,第一道,是死地,只要谢允明踏入她设好是陷阱,潜伏的死士便会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取其性命。 第二道,是死罪,若劫杀不成,阿若便放出信号,厉国公即刻率巡防营大队人马闻讯而至,以清剿反贼之名将现场围成铁桶。 届时,谢允明手执那枚贼首信物玉佩,又身处反贼巢穴,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皇帝多疑,纵有天纵之才,也难洗勾连谋逆之污名。 无论如何,三皇子都不会让他这次全身而退。 当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三声鹧鸪叫,阿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情绪复杂。 谢允明却依然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忽然—— “轰!”一声巨响,马车顶棚被一股巨力猛地撕裂开来!木屑纷飞中,数道寒光如同毒蛇般刺入!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一把揽住谢允明的腰,足下用力,撞开侧面车壁,如同大鹏般掠出车外,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阿若也几乎在同时,身形如轻烟般从破口处跃出,半空中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被厉锋护在身后的谢允明 “叮叮叮!” 厉锋长刀出鞘,刀光织成银幕,暗器尽被磕飞,火星溅在枯草上,闪出幽绿火苗。 他顺势横刀于胸,护着谢允明疾退,脚下尘土被劲风卷起,像一条灰龙翻滚。 这里是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外围,颇为偏僻,暮色四合,更添了几分肃杀。 厉锋护着谢允明,且战且退,迅速冲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无人,院门虚掩的院子。 然而,早已埋伏在此的杀手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厉锋虽勇猛,但既要护着丝毫不懂武功的谢允明,又要应对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形势看上去岌岌可危,明显处于劣势。 厉锋寻得一个空隙,一把抱住谢允明,足尖点地,猛地拔身而起,掠至旁边一间屋舍的屋檐上,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杀手们立刻蜂拥而至,将屋子下方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对准了上方。 晚风猎猎,吹得谢允明衣袂翻飞,他却不慌不忙,抬手拂去袖角灰尘,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脸色发白却忽地低笑出声:“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若看着屋檐上那人唇边的笑意,明明暮色四合,寒意侵骨,那笑容却比刀锋更让她心惊。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像浸了寒潭的水,深不见底,映着下方晃动的刀光和一张张狰狞的脸,却没有半分涟漪。 分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将他与那侍卫困在这方寸屋檐,如同瓮中之鳖。 可为何,他看下来的眼神,却像是在俯瞰一群掉进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下一瞬,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皇子便能肋生双翼,或是这天地陡然倾覆,他依旧能从容立于云端,而他们这些持刀弄剑的,才会坠入无间。 她下意识想要摸出怀中信号烟花,比保万全。 “咻!” 一枚赤红色的火信,拖着耀眼的尾焰,尖锐地撕裂了昏沉的暮色,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却足够醒目的红花。 那火信,并非她的人传出去的!发射的方向,来自于院落之外,却非常逼近。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动,如同闷雷滚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其间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与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砰!” 院落的木门,连同旁边一截土坯院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砖石飞溅!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铠甲,面容刚毅,杀气凛然的将军,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破门而入,声如洪钟,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将这群反贼,给我统统拿下!一个不准放走!” 秦烈身后的精锐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涌入,刀枪雪亮,杀气腾腾,反将那些原本包围着谢允明的杀手们,反包围了起来。 秦烈一马当先,身后黑甲铁流汹涌灌入院中,刀枪雪亮,杀气蒸腾。 原本围困谢允明的杀手,顷刻被反包成瓮中之鳖。 火光映照下,他们眼底终于浮现出与阿若相同的情绪—— 彻骨寒意。 第47章 反将一军 深秋的夜幕如同一块巨大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倒塌的墙垣,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阿若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被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兵士死死反剪在身后,那铁钳般的力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腕骨传来阵阵刺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所及。 火把!是密如繁星的火把! 炽焰跳跃,照得废院亮若白昼,映出一张张沉默肃杀的面孔,秦烈所领不过百人,却结阵如铁桶,甲胄偶碰,铿锵脆响,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阿若只看一眼便明白,若困兽犹斗,结局唯有被碾成齑粉,鱼死网破皆是奢望。 忽地,檐头黑影一动。 厉锋动得毫无预兆,又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秦烈铁骑甫一现身,他已侧身半步,左臂一展,稳稳托住谢允明臂弯,右手仍按刀柄,指节微凸,青筋隐现。 下一瞬,他足尖猛点檐角瓦面,咔嚓碎裂声中,两人已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像苍鹰振翅,自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半弧里斜掠而下。 风在耳畔尖啸,厉锋半空拧腰,靴底嗒地踏过一段断裂的横梁,借力二次腾跃,身形微俯,护住谢允明头胸,自己肩背却擦过尖锐木茬,玄色布料被撕出一道裂口,他却连眉都未皱。 他单膝微屈,足底踏碎一块青瓦,碎屑迸溅,力道卸去,两人已稳稳落在秦烈身前。彻底置身于最严密的保护圈中。 “所有人——弃械!”秦烈举刀震慑,“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阿若也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的双臂被更加用力地向后拧去,疼得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倔强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士兵,死死盯住那个被厉锋和秦烈护在中间的身影,他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一切的中心。 他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此,阿若更觉得不甘心。 秦烈正欲押人离去,忽听外围一阵骚动,沉重马蹄由远及近,火把乱晃,另一支人马竟蛮横撞破封锁,反卷而入,为首者正是厉国公! 巡防营兵卒迅速散开,刀弓半出,隐隐对秦烈所部形成反包围。 看见火信察觉异常的厉国公带着人马赶来,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瞥见安然无恙的谢允明,眼底闪过极快的惊怒。 第65章 但他毕竟是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朗笑道:“哦?大殿下,秦将军,还有这帮曾试图谋逆的反贼。呵呵,这偏僻的地方,今夜还真是热闹非凡,本公倒是来得巧了!”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回道:“厉国公来得确实及时,既然来了,就快些协助秦将军,将这些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行刺皇子的反贼统统拿下吧,我方才,可是险些就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厉国公眼底寒光暴涨,仿佛鹰隼锁定猎物。 他未发一言,身后巡防营却似接到无形号令,锵啷之声此起彼伏,百柄刀锋齐转,冷光如林,遥遥对准谢允明与秦烈,杀气凝成实质,夜风亦为之滞涩。 老狐狸深知棋局已偏,唯有以雷霆手段夺回先手,方能反转生死,颠倒黑白。 谢允明声音也冷下去:“厉国公,你这是何意?” 厉国公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微臣岂能仅凭大殿下您的一面之词就草率行事?皇子与边将,深夜密会于这反贼窝点之前,行踪诡秘,这……这难免让人心生疑虑!按我朝例律,此等行为,可是谋逆的重罪!在事情未曾彻底查明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依微臣看,都须带回巡防营,细细审问才是!” “厉国公!”秦烈猛地踏前一步,“你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也太可笑了!微臣乃是特来护驾,分明是这些反贼设下埋伏,意图谋害大殿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何来密会?何来谋逆?!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护驾?”厉国公嗤笑一声,他握住腰间刀柄,“秦将军!京城防务,治安巡守,乃本公职责所在!你无陛下明旨,私自调动府兵,与这帮反贼同处一地,形迹可疑,动机不明!按律,本公有权怀疑你图谋不轨,有权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猛地将佩刀完全抽出,刀尖直指秦烈和谢允明,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群可疑人等,给本公一并拿下!” 巡防营的官兵一阵骚动,有些悍勇之辈已然持刀上前! “放肆!” 谢允明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清润,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 谢允明走得很慢,步态甚至有些文弱,仿佛闲庭信步,可每一步落下,碎石便发出极轻的喀声,像鼓点精准地敲在众人心尖,叫人无端屏息。 刀锋林立,他却视若无物。 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薄冰,目光越过森寒铁林,笔直钉在厉国公脸上,没有咆哮,没有狰狞,只有一寸寸凝结的冷意,仿佛三九寒风从地底卷起,将空气都一点点冻成薄壳。 “厉国公,你口口声声要拿人,口口声声说谋逆……”谢允明道:“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想拿下谁?你所说的谋逆,又是在指认谁?” 厉国公正欲开口反驳,脸色却在下一秒骤然大变。 只见谢允明不疾不徐地抬起手,探入那身灰扑扑的衣袍之内,下一刻,他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令牌! 金光灿灿,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精细无比的蟠龙纹样,那龙形矫健,鳞爪飞扬。 谢允明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令牌的绦带,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牌,高高举起!他依旧一步步,向着厉国公逼近。 他身后,厉锋如影随形,那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气,竟让厉国公胯下那匹马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骏马希津津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惧的长鸣,焦躁地原地踏着蹄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退却,任凭厉国公如何勒紧缰绳都有些抑制不住。 谢允明笑意更深:“见此令,如见陛下。国公——你还不跪么?” 厉国公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变幻不定,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角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看着下方的谢允明,对方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手中除了那面金牌外空无一物,而自己高踞于骏马之上,甲胄鲜明,身后皆是听命于自己的官兵。 那短短的几息时间,他猛地翻身,从躁动不安的马背上滚落下来!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国公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谨遵圣令!”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厉国公身后,所有巡防营的官兵,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在短暂的愣神和骚动之后,哗啦啦如同被砍倒的麦秆一般,全部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低垂。不敢仰视那面金牌,更不敢仰视手持金牌的谢允明。 方才,谢允明还需仰视马上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此刻,他稳稳地站在地上,而厉国公却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扯得异常高大,扭曲,竟仿佛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厉国公。 谢允明微挑眉梢,垂眸俯视,那是权力被握在掌心,对手被碾于指下的快意,冰冷,锋利,却比醇酒更令人心醉神迷。 谢允明扬言:“秦将军所率,并非什么私自调动的府兵。” “他们乃是父皇体恤我安危,特意从禁军中指派,护卫本王左右的一百精锐,厉国公,你方才口口声声的私自调兵,图谋不轨,从何谈起?” 秦烈道:“微臣奉旨护卫大殿下,职责所在,何来越权之说,倒是厉国公你,不辨是非,带兵冲撞大殿下,该当何罪?!” 厉国公头垂得更低,未出言辩驳。 谢允明不再看他,他转向秦烈,直接下达命令:“按朝廷规制,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反贼,全部押送刑部大牢,分开看管,严加审讯,不得有误!厉国公,秦将军,以及相关涉案人等,随我去刑部,等候圣驾,陈明此事!” “微臣遵命!”秦烈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押解犯人,清理现场。 刑部大堂,夜已深沉。 虽然已是深夜,但此刻的刑部大堂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沉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堂之外,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这里守卫得密不透风。 皇帝端坐于正上方,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被匆忙惊动而起。 他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却让堂下众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五皇子和三皇子也已经闻讯赶到,分立在大堂两侧。 皇帝叫来自己派出去的禁军统领,从他口中,已大致知悉原委。 五皇子听完禁军统领低声禀报,眼底顿时掠过亮色,前朝余孽落网,刑部正是他辖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谢允明主动开口:“父皇,儿臣险些中了贼人圈套,他们假称线索,将儿臣诱至城外荒院,谁知那里早布下天罗地网。幸而秦将军及时驰援,方将反贼一网打尽。” 皇帝问:“可曾受伤?” 谢允明摇头,微笑里带几分歉意:“劳父皇挂怀,只是夜风凛冽,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里,厉国公额头紧贴金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厉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朕将京畿防务,百姓安危交于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竟能让如此多的刺客,携带兵刃,悄无声息地混入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下如此周密埋伏,谋害朕的皇子?” 厉国公跪地磕头:“臣失职!臣委实不知这些贼人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是臣疏忽!是臣无能!”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厉国公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边境安稳时,你也曾出过力,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 三皇子听到这话,心中稍稍一松。 但皇帝话锋却陡然一转,看向秦烈,“然防务疏漏,不可不整,秦烈——”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你护驾有功,临危不乱,”皇帝声音朗朗,对他甚是满意,“朕擢你为巡防营副统领,即日起协助厉国公共掌京防,分权共治,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秦烈立即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万死不辞!” 这一纸任命,宛如冰刃直插厉国公与三皇子心口,巡防营兵权,自此一分为二。 厉国公只得叩首谢恩:“陛下英明。”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又扫过难掩喜色的五皇子,最终停在谢允明身上,后者正低首掩唇,轻轻咳嗽。 第66章 那一日,谢允明主动将那枚玉佩交于皇帝:“父皇,此物是在那行刺的女贼身上所得,儿臣觉得此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不敢擅专,特呈请父皇过目。” 一旁侍立的霍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躬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证物,随手接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慧字纹样时,他脸色一变捏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骨节突起,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玉佩的主人是他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亲手铲除的最大政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慧王。 那些当年依附慧王的势力,早已被他连根拔起,清洗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些旧日的冤孽早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土。不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敢卷土重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图报复,杀他的儿子! 一股混合着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往日血腥记忆的忌惮,瞬间涌上皇帝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旧日冤孽未清,毒蛇潜伏在侧。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怕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祸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身作饵,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慧王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皇帝立即反对:“不可!荒谬!此计太过凶险!你乃皇子,岂可轻易涉险?朕绝不答应!” 谢允明却道:“父皇,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您的卧榻之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在您的光芒照耀下,还能耍出什么威风?当年,您能力挽狂澜,扫清寰宇,赢过势大的慧王,平定天下。今日,您的儿子,难道就连这些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遗孤都赢不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第67章 阿若抬眼,震惊与警惕交织:“为何救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这个人。”谢允明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迂回。 “要我,为什么?”阿若更加困惑,她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棋子,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谢允明道:“我看见你拜佛时,眼神却是最虔诚的,你最想要的,就是活着。”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被夜雨洗涤过的墨玉,映出阿若骤然绷紧的肩线,那目光并不锋利,却仿佛能透过血肉,直抵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谢允明说:“那,你不如拜我吧。” “作为交换,你以后就替我办事,我的身边,正好还缺了一个伶俐的,懂得使用那些精巧暗器的贴身丫头。” 阿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允明又凑近了些:“你射向我的那几枚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厉锋,寻常护卫恐怕难以尽数拦下,你使得很漂亮。” “好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厉锋手掌宽厚,力能扛鼎,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远不及女子手指灵巧,他从来不用暗器,也用不好这些小玩意儿。 谢允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调侃,“我的人就不会这些东西,不过,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他会自己悄悄钻牛角尖。” 说完,他竟真的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几分之前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厉锋似有所感,虎目微眯,而谢允明低笑渐歇。 阿若怔怔地看着。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能在谈笑间将对手置于死地,他给予她致命的打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生的希望和解药……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中捞出什么。 阿若不再犹豫。 她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底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阿若……拜见主子。” 她拜的,不是土菩萨,不是阎王,就算蛇蝎心也罢,只要实现她的愿望,便是神佛。 谢允明唇边那抹极浅的笑意,像潮水退离礁石,一点点收拢,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心。 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要看的东西。 随即,他屈起指节,在车厢壁面轻轻一敲:“回宫。” 第48章 哄 紫宸殿内。 皇帝眉宇间积着厚阴云。 他搁下朱笔,目光掠过已批复的折堆,又扫向另一侧,那里空荡如洗。 已经过去一周了,关于清查慧王余孽,整饬京畿防务的后续章程,老五那边,竟连一份像样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他原本对五皇子生出的几分期许,又被这低下的效率消磨了不少。 三皇子这次也是异常安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厉国公被分权,他竟能沉得住气。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借机攻讦谁,每日按时点卯,一副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的样子。 皇帝觉得头更疼了,看向一旁正在给自己研墨的霍公公,忽地问道:“明儿……他最近在做什么?” 霍公公躬身:“回陛下,大殿下近日大多时辰都待在长乐宫内静养,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哦,前儿个倒是去魏贵妃娘娘宫中请过一次安,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回了。” “魏妃?”皇帝挑眉。 “是,魏妃娘娘体恤大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手或许不尽心,特意挑选了一个伶俐的宫女,送去了长乐宫。” 皇帝道:“明儿没有拒绝?” 霍公公忙道:“那是魏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想必是看殿下身子弱,身边又都是内侍,缺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照料,大殿下很高兴。” “朕曾想再给他添些人,他却通通推了回来。” 皇帝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又含着一点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罢了,肯与魏妃亲近,也是一件好事。” 话落,便不再追问宫女之事,垂眸去拨弄案上的奏折,仿佛方才的牢骚只是随口而出。殿中一时只剩更漏声,细细地敲在更铜上。 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就只有这些?朕不让他出宫,他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霍公公早料到这一问:“陛下明鉴,大殿下一向最是体恤圣意,深知陛下一切安排皆为保全他,心中唯有感激,岂会有所怨怼?殿下常对老奴言,父皇良苦用心,儿臣铭感五内。” 皇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分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 墨字方入眼,他的眉心便似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这折子上的内容并非紧急军国大事,而是弹劾大皇子谢允明与秦烈交往过密,言其非亲非故,却屡次私相授受,恐惹非议。 皇帝初觉荒唐,可思绪才一掠,心底便猛地一空,明儿与秦烈,关系看上去亲近了许多。 缉拿反贼一事,便是谢允明与秦烈二人联手。 是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所觉。 皇帝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没有批阅,也没有发作,只是反手,将奏折重重地扣在了御案之上。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宣。”皇帝道。 殿门开启,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涌入。 谢允明踏月而来,披着银狐风毛大氅,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礼下拜,动作缓慢:“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谢允明抬眼,声音低柔:“紫宸殿灯火未熄,儿臣心中挂念,秋深露重,父皇可要保重龙体。” 皇帝嘴上嗯了一声,道:“你有心了。” 他只是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子间一时无话,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谢允明上前问道:“父皇看着脸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不答,抬眼似笑非笑:“朝堂上的风浪,你也愿意听?” 谢允明俯首,额前碎发掩住眸色,“若能替父皇分去一二,儿臣甘作舟楫。”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忽生出试探的念头:“那些老的小的,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谢允明脸色顿变,似是一惊,异色转瞬即逝,却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见此,仿佛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朕现在,确实已经老了啊。” 谢允明立刻道:“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乃我朝之福,怎能言老?” 皇帝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空茫:“你啊,只会挑朕爱听的说,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精力是大不如前了,处理起政务,也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江山社稷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接,朕,是该考虑立储君的事了。” 话音落下,像惊雷劈开静夜,但谢允明垂眸,睫羽在灯火下颤了颤,投下两弯浓影,遮住了眸底骤起的波澜,仿佛那雷霆并未击中他,只是一副温玉般的恭顺与沉默。 皇帝却将目光直直转向他:“明儿,你觉得,朕是立永儿为太子好,还是立泰儿为太子好呢?” 谢允明一顿:“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儿臣岂敢妄议?” 皇帝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谢允明垂首,嗓音涩得仿佛被绸带勒住:“儿臣不知。” “是不知。”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迫,身体微微前倾,“还是明儿心里,其实希望朕哪一个都不选?” 他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地问:“明儿,你告诉朕,你心底想要朕选谁?” 扑通一声,谢允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皇,儿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道:“既然听不懂,那你为何要跪?” 谢允明回道:“因为儿臣觉得,今日的父皇,和以往不一样。” 皇帝道:“你怕了?” 谢允明摇头。 皇帝依然审视着他:“朕只是想知道,朕的明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父皇一定想听?” 皇帝道:“朕想听真心话。” 谢允明却说:“可是儿臣最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儿臣。” 皇帝眉心骤跳,指节无声收紧,他沉声:“你抬起头来,看着朕说!” 谢允明抬眼,那目光穿过灯火,穿过龙涎香的薄雾,穿过多年尘封的旧事,直抵皇帝心底最柔软的罅隙。 “昔年冷宫雪夜,母妃抱儿于膝下,哼眠歌,烛影摇红,儿臣如今所盼。不过是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父皇与母妃并肩而坐,共话家常。可雪已化,歌已散,人亦去……” 第68章 “父皇已经给不了儿臣了。” 他声音渐低,像远处钟声,悠悠回荡,却再也触不到。 皇帝恍惚间又看见旧年景象。 所有的猜忌,试探,帝王心术,顷刻被这直白而温热的旧忆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层金铁铸出的威严,审视,不悦,先是裂开细纹,继而簌簌成灰,露出里层血肉,竟是一腔猝不及防的震动与狼狈。 谢允明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两口井。 是皇帝先移开了视线。 皇帝道:“好了,夜很深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谢允明再度叩首,声音轻得像铜磬余韵,却不再等回应,便起身离席。 石砖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紧一步,却始终没有抬头。仿佛龙椅上的那个人已成了殿内多余的陈设。 皇帝目送他转身,谢允明在宫灯拖出的长影里越拉越淡,终被门槛外的浓墨夜色吞没。直到最后一角衣袂也消失。 这时,皇帝才猛地回神,声音卡在喉间,低而仓促:“外面起风了,他身子又弱,你快去取把伞给他送去,路上注意挡风,莫要染了寒气,连累了自个的身子。” 霍公公点头,急忙忙追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门再未被那道身影叩响。 起初,皇帝不以为意,只当那风太大,把父子间裂缝填得太深,需得等日头出来,慢慢化。 可雪霁天青,仍不见人。 皇帝似随口问:“明儿这两日……可是又病了?” 霍公公回答:“回陛下,太医院院判每日都去长乐宫请平安脉,回报说殿下只是气血稍弱,需静养,并无大碍。” “既无大碍,怎么不来朕这紫宸殿了?”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往日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来请安,陪朕说说话么?” 霍公公心里明镜似的,暗道,还不是陛下您前两日那般疾言厉色,话里藏针地把人给吓了?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谨慎回道:“陛下,眼下天气愈发冷了,大殿下身子骨向来畏寒,往年到了这个时节,通常也是不怎么出宫走动的,多在殿中静养。”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银霜炭,再选几匹颜色鲜亮,厚实柔软的云锦和苏缎,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找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朕虽不让他出宫,却也并非要冷落了他。他既没做错什么,朕岂能……亏待了他。” 霍公公心中了然,这是陛下拉不下脸面亲自示好,让他去当这个和事佬,顺便再看看谢允明的情况,他连忙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霍公公便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些许为难:“陛下,老奴去了长乐宫,宫人说大殿下去了淑妃娘娘宫中,说是去佛堂静心去了。” “淑妃宫中?”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了,他喜欢参佛。”他沉吟片刻,对霍公公道:“你传朕的口谕,叫人去搜罗些与佛有关的珍品,古籍,佛像,等入了冬,天地肃杀,宫中难免寂寥。到时候一并送入他宫中,他见了应当会高兴些。” 此时,淑妃娘娘殿中,铜鼎里堆着新添的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却掩不住剑拔弩张。 谢允明垂目端坐,指尖虚搭在杯壁,却迟迟未再举盏。 “大殿下的提议,恕本宫不能赞同。”淑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将那些反贼从刑部大牢里放出去?这简直是儿戏!太过冒险了!” 她凤目微挑,寒意逼人:“关进了刑部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依本宫看,就该动用一切手段,严刑拷打,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刑部的十八般手段,总能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认三皇子的铁证!” 五皇子正坐在一旁,看看母妃,又看看谢允明,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不敢插。 谢允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淑妃娘娘,您若是这么想,那就太小看三皇子,也太小看父皇了。” “真正能直接指认三皇子的,只有一女子,而她知道的东西已经尽数告知于我。可惜,空口无凭,起不到什么作用。” “至于刑部里关着的那些,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杀手,他们甚至连三皇子的面都未必见过,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即便屈打成招,拿到几句含糊的供词,送到父皇面前,您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三皇子蓄养杀手,图谋不轨,还是会觉得……是掌管刑部的五弟,有意构陷兄长,排除异己?” 淑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多疑?尤其是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 “可若是放了他们,万一失控,或者被灭口……”淑妃仍有顾虑。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布置。”谢允明淡淡道,“但将人死死关在牢里,才是最被动的,三皇子一日不得安宁,便一日不会停止动作。我们握着这些人,就像是握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火药桶,不如……主动把它扔出去,看看能炸出什么。” 淑妃面色青白交错,终是冷哼:“本宫只信稳棋!泰儿!” 一旁的五皇子被点到名,肩膀一抖,茶溅了满手,却不敢擦。 两人的理念显然相左,话不投机。 谢允明不再多言,长身而起,微一颔首,转身出殿。衣摆掠过门槛,像一道冷泉泻去,余寒袅袅。 谢允明走后,淑妃回头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儿子,劈头盖脸:“泰儿,你给本宫听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就静观其变!看看你三哥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只要我们握着手里的犯人,无论如何,局面都对我们没有坏处!明白吗?” 五皇子嚅动唇:“儿臣明白,可是……母妃,大哥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大哥?”淑妃嗤笑,声音压得尖利,“你还真把他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亲大哥了?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的血!跟我们就不是一条心,你切不可被他几句好话哄骗,乱了方寸!” 五皇子本还想为谢允明说句话,但见母妃疾言厉色地训斥。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去:“是,母妃,儿臣知道了。” 五皇子才出淑妃宫门,便被寒风兜头一激,胸口那团乱麻愈发缠得紧。 母妃和谢允明的话针尖麦芒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拉锯,他低头疾走,只想快些逃出这宫墙,回府去躲一晚清净。 “五殿下。” 一道黑影无声横在面前,像这地里骤然拔出的铁碑,厉锋垂手而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涩:“主子有请。” 五皇子心头猛地一跳,顺着厉锋的目光望去,御苑深处,谢允明立在亭柱一侧,指节无声地摩挲。 乌木阑干被日头晒得发亮,映出他微垂的睫,一排冷刃似的影,轻轻覆在苍白肌肤上。 五皇子不敢耽搁,提着袍角匆匆穿过回廊。 “大哥……”他勉强挤出笑,话音还未落,谢允明已转过身来。那一瞬,五皇子几乎不敢直视,那张脸上没有佛堂里的从容,也无风雪中的淡漠,只剩沉甸甸的焦切与失望,像被霜压弯的枯竹。 五皇子怔了怔,试探着问:“大哥今日唤我,可是……仍要议刑部那几名反贼?” 谢允明微一颔首:“正是。” 五皇子心里发虚,斟酌着措辞:“此事干系重大,母妃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大哥,要不……再从长计议?” “再等?”谢允明陡然截断,声音压着火星,“五弟,那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父皇对你失望,觉得你优柔寡断,难堪大任?还是等到老三想好万全之策,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他逼近半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父皇现在正等着看你的表现!他因为上次的事,已经开始看好你,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觉得你依旧和以前一样,畏首畏尾,毫无主见,事事都不如老三?” 这还是五皇子第一次见谢允明动怒,只觉耳膜被那声音震得发麻,脸上一阵青一阵赤,呼吸也粗了:“大哥!我……我自然知你心中是为我着想!我岂会愿意永远活在老三的阴影之下?我岂会愿意让父皇觉得我一事无成?” “我只是——” 谢允明望着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胸口起伏片刻,终究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得人肩头发沉,他不再开口,只侧身一步,将视线投向远处枯荷。 “大哥!”五皇子立即凑近。 话未出口,谢允明已背过身去,那一转决绝而静默,袍角带起的风扑到五皇子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大哥!”五皇子慌了神,急急绕到正面,“大哥你别生气,是我糊涂!是我瞻前顾后,我……我答应过大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五皇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请大哥助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第69章 谢允明问:“真的?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五皇子回道,“大哥你是对的,主动出击总比坐以待毙强!” “若日后你母妃怪罪下来……”谢允明又试探道。 五皇子把心一横,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对淑妃的不满:“母妃……母妃她会明白我的!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个深宫妇人,眼界有限!我……我可不想将来即便坐上那个位置,还要被母妃处处掣肘,那我的脸面才真是丢尽了!” “好!你这才像是个干大事的样子。” 谢允明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温意,招手令他附耳:“你出宫后,告诉刑部尚书假借转移囚犯的名义将他们放走。” “然后,立刻通知秦将军,让他派最得力的手下暗中尾随,这些人身上都被三皇子下了剧毒以作控制,时限将至,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他们的主子求解药。” “我们的人只要跟着他们,顺藤摸瓜……到时候,人赃并获,你便可以直接状告到父皇面前,说是老三长期蓄养这批前朝逆贼,行刺兄长,图谋不轨。届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狡辩!” 五皇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谢允明伸手,将掌心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去吧,五弟,离我们的大业,已经不远了。” 五皇子激动得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弟弟多谢大哥指点!” 谢允明笑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五皇子心头一热,都说长兄如父,父皇的目光永远高在云端,而大哥的手却实实在在搭在他肩上,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濡慕之情。 直到五皇子离去,厉锋才近前来,熟练地给谢允明递上一方素白帕子。 谢允明信手接过,垂眸,一根一根拭过方才拍过的地方,指节干净,骨节分明,他却擦得极慢,仿佛要抹去一层看不见的潮气。 帕子拂过掌心,带走最后一丝余温,也带走所有表情。 第49章 初雪至 刑部大牢那铁门嘎吱一声,像老兽磨牙,锈屑簌簌落下,差役推着二十七名犯人踉跄而出,锁链松垮,发出虚张声势的哗啦响。 刑部尚书拢紧衣领,暗啐这鬼差事,乌纱帽仿佛就提在手里,风一吹就晃。 五皇子事前已同秦烈通气,昼间厉国公轮值,夜里换秦烈接管宵禁,要挪囚,只能趁这月黑风高的空档。 刑部尚书心里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点齐人犯,踩着更鼓点子出牢,朝局近来翻云覆雨,他日日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回回进宫都像提着全家老小的脖子去面圣。 可一行人刚转出巷口,陡然火光四起,火把连成赤龙,照得青石板明暗跳动,铁甲铿锵,一步一震,巡防营如墙横列,瞬间封死去路。 为首者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硬,正是新任副统领秦烈。 刑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秦烈不懂变通,不是说好了去东城巡逻吗?怎么跑到这西城根下来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想叫秦烈赶快离开。 却见马上的秦烈眼神锐利如鹰,根本不容他分说,反手从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弓,引弦,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刑部尚书的官帽飞过,笃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巡防营副统领秦烈在此!”秦烈喝声滚过夜巷,似铜锣骤响,“宵禁未解,何人聚众擅行?” 刑部尚书脸色煞白,指着马上人,声音拔得尖细:“秦烈!你看清楚了,是本官!” 秦烈俯身一笑,笑意却冷:“哦,是刑部尚书啊……” 他驱马上前一步,“尚书身后好像是我抓的谋逆犯啊,你这是要带着去哪儿啊?” 刑部尚书喉结滚动,刚挤出半个你字,便被秦烈截断。 “尚书深夜提囚,可有陛下密旨?” 秦烈声音不高,却带着马蹄铁般的冷硬,尚书张了张口,未能吐出一句整话。 秦烈唇角一挑:“既无圣命,便是私纵。” 他猛然拔声,杀气卷着夜风炸开。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只认圣旨律法,不认上官!无陛下圣旨,竟敢私放重犯,形同谋逆!通通给我拿下!” 火光照见囚犯互递眼色,肩背同时绷紧。 “走!” 多重黑影猛地撞开尚自懵怔的差役,铁链拖地,火星乱溅,像一群被撕开笼网的夜鸦,扑棱着向四面巷口冲去。 “反贼拒捕逃匿!”秦烈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巡防营听令!给我就地格杀!” 轰! 官兵早散成半月阵,刀出鞘,弓满弦。 前排蹲身,后排踮射。 嗖嗖嗖! 箭矢贴着屋瓦斜掠而下,当先三名囚犯被钉死在墙根,后侧杀手翻上屋脊,脚未落定,巷口两侧长枪已如林推前,枪刃透胸,尸体被挑起又掷回地面,发出湿重的闷响。 刀光连闪,人头滚落,马蹄踏骨,血泥混成黑浆。 二十七个人,全部就地处决了。 刑部尚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指着秦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破口大骂:“秦烈!你……你这个混账!你知不知道……” “我为陛下办事,清除叛逆,维护法纪!”秦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尚书大人若有不满,尽管上折子参我!不过,今夜我巡防营上下百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刑部私纵重犯在先!要参,也是我先参你一本!连带你背后指使之人!” 他猛地一挥手:“将尚书大人给我一并拿下,押送大理寺候审!” 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刑部尚书扣下。 此事循着风,卷过宫墙,一路闯进深殿。 五皇子闻讯,连夜叩宫求见皇帝,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连紫宸殿的台阶都没能上去。 隔日拂晓,秦烈弹劾的折子已雪片般飞入御案:“刑部尚书纵囚谋逆,五皇子难脱干系。” 私自放出刑犯的是刑部尚书,五皇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朝野哗然。 三皇子党众几乎拍案叫绝,五皇子居然亲手斩断臂膀,人证死绝,蠢到可怜! 皇帝怒极,连当面质问都省了,口谕直发:“皇子谢泰,御下无方,行止荒唐,即日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 若奏章出自三皇子,皇帝或还疑其倾轧,可秦烈,并不属于三皇子一党,貌似只认皇命,也剑指老五,莫非所谓慧王余孽,竟是老五暗地豢养? 平日装痴作呆,实则包藏祸心? 一夜之间,五皇子一党如丧考妣,只觉天塌地陷。 而三皇子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倒没有看热闹的闲心,也没有就此对五皇子落井下石。 他确信自己并未出手,而秦烈与老五的交集,其关联仅在谢允明。 三皇子笃定这是谢允明的手笔。 谢允明居然没有对他追击,而是调转枪头,对老五下了如此狠手,先分厉国公之权,再毁五皇子倚仗的刑部。 唯有秦烈蒸蒸日上。 想清楚这一层,三皇子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寒流,瞬间了然,谢允明所谋,一直都是为了他自己。 同一刻,淑妃宫中亦灯火骤明。 宫人跪了一地,只听得茶盏碎裂脆响,淑妃胸口起伏,恨得指甲陷入掌心,她哪里还看不出谢允明对他们的利用。 偏偏五皇子还浑浑噩噩撞进来:“母妃,谢允明不是已投效我吗?为何反害我?”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淑妃扇在自己儿子脸上,自己雍容华贵的面具也碎得干干净净。 “蠢货!”淑妃声音尖得几乎变调,“他几时真站你这边?他摆的是鹬蚌相争局,要的是渔翁得利!你看看你再看看老三,你们的人都被解决了多少?阮娘生的小孽种,天生狼子野心,他竟敢,竟敢也觊觎那张龙椅!” 五皇子捂脸,耳中嗡嗡作响,仍难以置信:“他凭什么争?他哪有根基——” “以前没有,现在呢?”淑妃冷笑,眸中怒火与惧意交织,“现今厉国公兵权被分,你刑部被废,秦烈显然只听他调遣,他暗里还有多少牌,你我可曾看清?什么福星转世,分明是来讨债的灾星!” 五皇子连忙问:“母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父皇好像真怀疑我谋逆。” 淑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惊怒,眼底掠过狠绝的光:“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现在能保住你的只有老三了!” “你去老三府上,低声下气也好,忍辱负重也罢,务必稳住他,本宫去寻德妃,现下只能如此。” 夜沉如水,宫墙风急。 谢允明甚至没有踏出宫门一步,也没有去紫宸殿关心他那两个弟弟。 第70章 身外无尘,衣上无血。 厉锋传报了外头的消息,他正倚窗捻着一串佛珠,话音落下,珠子骤停。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一枚薄刃在冰层下缓缓旋割。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继而拔高,清越里夹着长久压抑后的嘶哑,却并不阴鸷,倒像万里风雪里夜归人,拍去衣上霜雪,捧着破陶碗吮下第一口滚烫的浊酒,一路灼穿喉肠,逼出眼眶的潮意。 谢允明笑得弯下了腰,乌发簌簌滑落,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烛火被他的气息惊得轻晃,金红碎光投在那双眼里,竟映出两簇幽而亮的火苗。仿佛体内某道被玄铁锁链困住的赤焰,于此刻轰然炸开,火舌舔透骨缝,烧得他连指尖都在微颤。 漫长黑夜里破出了一道薄曦,带着微凉却不可遏止的畅意,一路燃到胸腔,噼啪作响。 厉锋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任他笑得肩背轻抖,气息促乱。直到那副清瘦脊骨似要因这突如其来的烈度而折断,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贴上他削薄的肩。 谢允明就势倚过去,额头抵在对方颈窝,笑声尚有余烬,此刻却只余一点潮湿的喘息,烫在厉锋的喉结上。 他终于不必再披着知心兄长那层温良的皮囊了。 阿若的指节在殿门轻叩三下,谢允明才缓缓直身。 “进来。”厉锋道。 阿若低首入殿,双掌托起一封信函:“主子,是国师手书。” 谢允明以指甲挑开火漆,一目十行,随后将信递向厉锋,厉锋接过来,却连眼尾都未扫半分,反手掷入旁侧炭盆,火舌轰地窜起,纸页瞬息蜷曲成灰。 “老师说……”谢允明将信上的内容讲出来,“朝堂之上,风向已变,我那三弟,现在转了性子,开始在保老五了。看来,他们是打算暂时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老师提醒我,不可掉以轻心,这二人在朝中经营十数年,盘根错节,他们正在想方设法,清算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倾向我的臣子。” 厉锋抬起头,只露出半副冷硬的下颌,吐出四字:“他们不配。” “我毕竟还未上朝。”谢允明抬眼,望向殿中那尊铜佛。 烛光跳,佛面便笑,烛泪落,佛面便哭,一哭一笑之间,他轻声补完后半句,“不过也快了。” “他们是该……腾一个位置给我了。” 谢允明忽然转向殿外,看着缝隙透入的愈发惨白的光:“你瞧,好像是……落雪了。” 厉锋顺他的目光望去,阿若将殿门又推开了一些,只见漆黑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已然飘起了细密莹白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三皇子在御前力保五皇子,以兄弟手足情深诉说五弟只是急功莽撞却无毒心,加之淑妃接连哭诉。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啊,皇帝终究消了火,在禁足月余后,勉强恢复了五皇子的自由。 然而经此波折,皇帝对淑妃一脉已暗生疑窦。 淑妃每夜独对铜镜卸妆,都能听见长生殿更鼓敲过三更,而御前太监的嗓音却再未响起。 五皇子虽被放回朝班,却像被摘了翎毛的鹰,势力大不如前。 魏妃的鸾轿却在此时日日停驻紫宸殿外,雪色纱帘半卷,她只露一截皓腕,递上一盏参汤,便教帝王忘了时辰。 又恰好至她生辰,她以家和万事兴五字轻叩龙心,皇帝抚掌大笑。当即口谕,腊月廿三,怡春暖阁,凡皇子公主,俱来承欢。 皇帝特意派人提前敲打了三皇子和五皇子,警告他们若敢在这段时间生事,绝不轻饶。 三皇子和五皇子心中憋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备下厚礼送往魏妃宫中。 腊月将至,宫宴设在暖阁之中。虽是家宴,却依旧礼仪繁琐,气氛微妙。 这是谢允明头一回儿在冬日时赴一场宫宴。 厉锋半跪替他系紧最后一粒盘扣,玄貂大氅的立领高及下睫,雪色茸毛簇拥着一点苍白唇色,棉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一双静似深井的眼和几缕不甘被束缚的乌发,悄悄探出绒边,去呼吸雪意。 行至御花园通往暖阁的必经之路,谢允明特意在此等了等,直到看见同样前来赴宴的三皇子。 三皇子远远瞧见那道玄貂身影,面色倏地沉如铁板,脚尖在雪里打了半个圈,几乎要掉头另寻岔路。 谢允明却像读不懂他的抗拒,抬步迎上,狐毛围领掩去半张脸,声音闷在绒里,仍带温缓笑意:“三弟,今日气色瞧着尚可,一切安好?” 三皇子不得不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回礼,语气干巴巴的:“劳大哥挂心,弟弟一切安好。” 谢允明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目光悠然扫过旁边那片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轻声叹忆:“三弟可还记得此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他岂会不记得?就是在这里,他被谢允明利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入冰冷的池水中,受尽屈辱! 他攥紧了拳,抿唇不语,只担心谢允明又要耍什么阴招。 一旁的阿若早已准备,在这时开口:“回主子,奴婢记得,三殿下曾在此处,为主子您下水摸鱼,手足情深,令人动容。” 雪粒扑在谢允明睫毛上,化成一点湿意,他低笑出声:“是啊……难得三弟有这份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只是如今,三弟与我,似乎生分了许多。不知以后是否还能有这般机遇,再见三弟一展身手?” 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这羞辱的话是由他曾经一个贱婢。如今却叛投谢允明的阿若口中说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道:“大哥说笑了,我和五弟,倒是真想再好好见识见识,大哥您……还有多少未曾使出的手段。” 谢允明对他的狠话恍若未闻,道:“这湖水已经开始结冰了,你说,若是此时人在这样的湖水里,会是什么滋味?” 三皇子眉头紧锁,不明其意。 谢允明偏头,唇角弯出一点极薄的笑,眸色却黑得渗不进光:“放心,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只会冷到骨髓,冷到连恨都哆嗦,比刀砍了脖子还要痛苦。” “三弟啊……你该感谢你的母妃啊。”谢允明却不再看他,拢了拢大氅,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入三皇子耳中。 谢允明一等人离去。 雪忽然大了,鹅毛翻飞,顷刻遮去谢允明一行脚印。 三皇子独立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却觉掌心不知何时,已积了一层薄雪。冷,且化得飞快,像一条暗中游走的毒线,顺着血脉,丝丝缕缕,钻向心脏。 第50章 风雪起 魏妃的生辰家宴,设在麟德殿。 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鎏金枝灯同时燃起,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流金碎玉,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蒸腾,酒香与果香交织,竟显出几分醉人的甜腻。 皇帝高居主位,只偶尔与身旁盛装的魏妃低语两句,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中的皇子公主。 今夜的灯火仿佛只为魏妃一人而燃,她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德妃得了赦免,总算踏出了翊坤宫,她与淑妃不怎么抬头,都不愿去看魏妃风光的模样。 三皇子与五皇子分坐两侧,一些宗室亲王,侯爵勋贵,秦烈,厉国公等也依序在列。 三皇子面色沉静,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谢允明先前的那句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角最深处那团身影。 谢允明被貂氅裹得只剩半张面孔,怀中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厉锋靠着殿柱站着,距离宴会中心较远,而随伺立在谢允明身边的阿若,则低眉顺眼,恭敬地为他布菜斟茶,动作轻盈利落。 宴会伊始,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共庆佳辰之类的场面话,魏妃连忙起身,笑容温婉,回敬皇帝,感念圣恩。 “明儿可还能适应?这殿内虽暖,也需仔细着,莫要染了寒气。”魏妃的目光随后落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闻言,微微躬身:“儿臣多谢娘娘挂怀,托父皇与娘娘洪福,能享受这样的热闹,今日娘娘寿辰,儿臣祝娘娘福寿绵长,芳龄永继,似这殿外瑞雪,纯净无暇,福泽深厚。” 魏妃笑着点头,示意他快坐下。 众人献礼,内侍监高声唱喏,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前来。 五皇子送的东海珊瑚树高达数尺,红艳欲滴,三皇子送的西域夜明珠,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魏妃如今独占盛宠,她含笑一一谢过,宴会正要饮酒欣赏歌舞,谢允明站起身来:“儿臣也为娘娘准备了一些礼物。” 谢允明并未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轻轻击掌,殿外,召来一名抱着古琴乐师。 “娘娘。”谢允明道:“儿臣特意去宫外寻了一位曾侍奉过延禧宫的旧人,她告诉儿臣,娘娘出身蜀地,最是怀念故乡一曲《夜雨》,儿臣便请来了当地的乐师,为娘娘献曲。” 第71章 皇帝抬手,金杯微倾:“可。” 乐师席地而坐,指尖拨弦,第一声便似雨丝落入蜀山深竹,滴滴空翠,众人耳畔只剩潺潺溪声,远远鹧鸪,继而音阶渐高,仿佛雏鸟振羽,自谷底扶摇,穿云破雾,翅底兜满初晓天光。 忽而,弦音骤断,复又疾响! 雨势瞬成暴雨,风刃割竹,雏鸟折翼,笔直坠入火海,烈焰舔弦,似羽骨寸寸成灰,琴音凄厉,如血滴铜盘,声声烫人。 就在心跳将被那火舌焚尽之际—— “铮!”一声裂帛,弦似被烈焰生生挣断,旋律重塑,比先前更炽,更悍,更决绝,仿佛灼日自焦骨中腾跃而出,携万顷热流冲天而起,一瞬照亮九重城阙,照彻所有暗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御案,落在对面,群臣中暗暗投射来不少目光聚集在谢允明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殿宇间收束。 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襁褓残片没有腐烂,还黏在骨头的肋间,明黄缎面,五爪金龙纹。 颈骨处,一枚银虎长命锁,锈得发红,虎眼空洞,却仍直勾勾望向魏妃。 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72章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 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 第51章 暴风起 “谢允明这是唱的哪一出?” 宫外探子来报,五皇子进宫了,却是谢允明身边的亲信急忙忙叫进宫的。 他把谢泰叫进去做什么? 三皇子没懂。 而宫内探子的消息也紧跟而来,淑妃违抗了圣令,离开了冷宫,路上宫人无人敢拦,看方向好像是阮贵妃的揽月阁。 两枚消息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三皇子脑海里嗡地一声。 他不由又想到了谢允明之前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你的母妃。” 母妃,淑妃? 冬日…… “原来如此……”三皇子喃喃。 谢允明幼年落水,寒池侵骨,差点死去,宫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意外之说。 他母妃胆小如鼠,最多在心底咒一咒,期待谢允明早一点死掉。 那就只有淑妃能伸这么长的手了…… 三皇子脊背过电般一颤,他已经足够了解谢允明,忍字当头,血债血偿,一朝拔刀,连本带息! 本以为他扳倒了淑妃,能有一段时日的安宁,没想到这居然只是前戏,他想要直接取了谢泰的命! 三皇子低笑,笑声在喉间滚动,像豺狼嗅到血腥。 腊月寒风拍窗,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火顺着脚底往上窜,谢允明若真在宫里动手,刀上沾的可就是皇嗣与妃嫔的血! 谢允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过! “备马!” 第73章 三皇子猛地挥袖,“不备轿,太慢!本王要亲赴午门,面圣告变!” 内侍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跪倒,他却笑得越发畅快:“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收尸了!” 雪夜如墨,马蹄踏碎长街冰凌。 三皇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几乎笑出声:“谢允明,你真疯了不成?” … “谢允明!你疯了吗!”淑妃的尖叫在空旷寒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被阿若死死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厉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她的儿子粗暴地挟制在臂弯里。 五皇子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脸上难以置信。 “谢允明!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父皇要是知道,定要治你手足相残的大罪!” “呵……” 谢允明笑了,他立在池沿,素袍与雪色融为一体,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招魂的幡。 听得叫嚣,他面上无波,只微垂睫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得连雪光都映不进去,他看着水中人的倒影。仿佛也映出十多年前沉在水下的自己。 “娘娘当真忘了?” 谢允明轻声问。 “无妨。” 他抬手,一道指令落下,“我可以让娘娘……慢慢想起来。” 厉锋立即会意,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五皇子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五皇子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趔趄,锦靴在冰面擦出两道刺耳的嚓嚓声。 下一瞬,厉锋臂膀抡圆,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五皇子甩向半空。 “不!”淑妃大吼。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揽月阁死寂的平静,厉锋竟真的毫不犹豫,将拼命挣扎的五皇子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水池中。 冰湖像一张裂开的巨口,瞬间将五皇子吞没,锦缎吸饱冰水,重若铁甲,拖着他直坠深渊。 他撕扯衣袍,却扯不开冻硬的盘扣,指甲在锦面上刮出尖利的嚓嚓声,像催命的更鼓,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四肢一寸寸石化,呼救被湖水剪成碎沫,灌进喉管的只有冷水和冰渣。 “泰儿!我的泰儿!”淑妃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想冲向湖边,却被阿若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 阿若一声不吭,只把指节再收紧三分。 淑妃目眦欲裂,转头死死盯住谢允明:“谢允明!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冲我来啊!放过我的儿子!” 谢允明踱到湖沿,素靴踏碎薄冰,俯望她,唇线弯出极薄的一线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请五弟和我玩一玩罢了。”顿了顿,他微微侧首,补上一句,“娘娘不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淑妃浑身一震,血瞬间冷透,她明白了,这是谢允明来找她算账了。 淑妃回道:“这和泰儿没有关系!那是我做的!是我让人把你推下水的!是我!”她崩溃大喊。 谢允明却似闻所未闻,只抬了抬指尖。 “提起来。” 厉锋剑鞘一挑,寒水四溅,五皇子被拎出水面,重重掼在青石板上,啪一声脆响,像摔碎一条冻鱼。 五皇子蜷成一团,紫唇剧颤,咳出的水混着血丝,在脚边积成粉红色的小洼,他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指尖去解袍扣,总算掰开了冻硬的玉扣,脱了积水的袍子。 厉锋贴背而立,距五皇子不过半步,像一道被黑夜错缝进雪地的影子。 那目光钉在他后颈,阴毒,滚烫,又冷得像淬了冰的锥,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獠牙,一口咬穿喉管。 “泰儿!”淑妃哭喊。 五皇子想喊母妃,却只吐出半口白雾,便又剧烈干呕。 “娘娘,可曾想过会有报应?”谢允明走到五皇子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如同耳语,却仿佛已经将刀架在五皇子的脖颈上。 淑妃惊得一头冷汗。 “娘娘当年,可是有一身的好手段啊,却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 谢允明积攒了十数年的恨意,吐出来,冰冷又黏稠。 他当着淑妃面前,缓缓抬起脚,用靴底轻轻踩在五皇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五皇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天若不给报应……” “我给。”谢允明收脚,后退半步。 淑妃道:“你冲我来!” 谢允明却摇头:“娘娘赐我这一身病痛,我若不回赠一样同等珍贵的礼物,又怎配谈报复二字?” 他抬手,声音冷脆:“动手!” 厉锋则上前朝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腰侧。 五皇子整个人再次滚入冰湖之中,他身上没有累赘浮在水面,全凭一口意志,想要往岸上游。 厉锋半步上前,在五皇子靠岸时,他反手一抽,剑柄嗖地击在五皇子手背上,冰冷硬木与冻裂的皮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 五皇子本能地缩手,身体失去支撑,又哗啦一声滑入水里。 他拼命扑腾,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嘴唇已紫得发黑,齿关咯咯打颤,指尖再次触及岸石。 厉锋右臂微抬,剑柄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狠辣的斜挑,木柄撞在五皇子腕骨上,骨节发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五皇子整只手顿时反折,腕部不正常地扭曲,紫红色的皮肤下透出碎裂的苍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 “你敢!”淑妃嘶吼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这是弑弟!” “谢允明,你是疯了吗?!你什么都不要了?搭上你自己的前程,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么?” 谢允明却道:“要杀人,刀得快,犹豫才会败北。” 他蹲下身,靠近湖边,对着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五皇子,也像是在对淑妃,细细地描述着:“娘娘别急啊,你的儿子不会立马死掉的,这冰水啊,刚开始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来,然后会慢慢麻木,感觉不到疼的,他只觉得困,很想睡觉,四肢会越来越重,像绑了石头……” “接着,肺里像着了火,又像被冰堵住,喘不上气……想爬上来,手却没了力气,扒不住那滑溜溜的冰沿。若他体力好,就会往边缘游,可他上不了岸,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块儿冰。” 谢允明的嗓音很轻,在冬天,冷风若灌入他喉中,他会咳嗽不止,大笑不得,大声不得。 可偏偏是这种随时会断的声线,才最衬他此刻的疯,不高亢,不狰狞,只是气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笑颤,像锈针尖上悬着的一滴血,摇摇欲坠,却精准地往人耳膜里扎。 他每吐出一声,淑妃的面色便褪一分,最后只剩一张被恐惧漂白的纸,她跪不住,膝行两步,雪地里拖出两道深黑的沟,泪与冷汗混成冰珠,噼啪砸碎。 “不……不……”淑妃摇着头,向着谢允明哀求,“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说!” “你现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泰儿争不过你的,你就不怕在这里栽个跟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想要让老三坐收渔翁之利么?”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他俯视着淑妃:“我就要你儿子的命。” 淑妃瞪大眼,像一盏被水浸灭的灯芯,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寒流卷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允明费尽心机,扳倒她,不就为谋权谋利么? 现在杀死她的孩子,他能得到什么?复仇的畅快? 淑妃大喊:“谢允明,你什么都不要了么!” 谢允明回道:“我娘的离开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什么都不敢舍的人,才会什么也得不到。” “我,只会得到更多。” “……”五皇子已彻底沉入湖底,水面归于死寂,连最后一圈涟漪都被寒风吞噬。 淑妃怔怔望着,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被一并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她的儿子没了。 泰儿没了…… “啊!”淑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雪地上。 就在前夜,魏妃回味了失子之痛,肝肠寸断。现在,这报应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淑妃又哭又笑,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笑声却尖利嘶哑。 “你看。”谢允明轻叹,“你输给了我娘,你的儿子现在又输给了我,这皇城又是一个只论输赢的地方,娘娘……你真是失败啊。” “是啊!”淑妃猛地抬起头,“我输了,你把我一起杀了吧!杀了我!我会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第74章 “你敢死么?”谢允明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淑妃浑身剧震,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那点疯狂的怨毒都凝固在了脸上。 谢允明低低咏叹:“乐陶公主,才及笄之年,眉眼像极了娘娘,芳华正盛。”他俯身,笑意温柔:“儿子已经没了,娘娘……真舍得再看乐陶香消玉殒?” 淑妃的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低下头,只剩下恐惧。 谢允明,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分明就是从地府最深处爬上来的白无常,要将她母子三人连皮带骨坠进阴曹地府! “不……你不会……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淑妃摇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杀了我的儿子,陛下,陛下也不会饶过你的……你完了,谢允明,你马上也玩完了!” 谢允明却笑道:“娘娘,你做什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呢?我只是想赢而已。” “我杀一个失势的妃子,杀一个无辜的公主做什么?更何况,父皇现在对你,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对不对?四弟到底是因为谁而死?我看得出来,娘娘心里其实很委屈。” 淑妃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谢允明只是笑:“娘娘一向聪慧,不妨冷静冷静,替自己,也替乐陶好好筹谋个将来。” 雪落无声,淑妃心口轰然乱鼓。 就在这时—— 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猛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显然外面的人极为焦急,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殿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淑妃猛地回头,是陛下来了?! 谢允明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的衣袖。 “轰!”一声巨响,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皇帝脸色铁青,他身后,还有已经被皇帝补偿而晋升的魏贵妃以及三皇子。 大批带刀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揽月阁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淑妃看见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魏贵妃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晕在了地上,五皇子呢? 五皇子在哪儿? 直到湖面慢慢浮上来一具尸首,魏贵妃的心口也骤然坠铅,寒意自脚底炸开,一路窜上脊背,这地方活气尽灭,阴冷得仿佛提前掘好的坟场。 这一切……都是谢允明做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谢允明,你疯了吗? 第52章 攻心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这揽月阁内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侍卫们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将五皇子僵硬的尸身从冰窟中打捞上来。 两名宫女伏低身躯,抖着手去搀淑妃,她湿衣贴体,面白如纸,只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霍公公脸色煞白,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指挥着小太监们匆匆寻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的遗体安置上去,不忍让其就这样直接曝于冰冷的雪地之上,总算保留了一丝皇家的体面。 然而,所有仓皇与窸窣,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第75章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抬起头,大声道:“草民谢允明,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着标准的大礼。 看着谢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脚下,三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谢允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机会送到我面前的!没了老五那个蠢货,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允明被迫仰着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你……不还是怕我?” “谁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谢允明甩开,力道之大,让谢允明踉跄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允明低低咳嗽两声,忽地轻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来,对着一个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阶下囚耀武扬威?你不过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再无威胁,想给自己壮胆罢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场,有一天也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不屑,“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厌弃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宫,连早朝都已经免了,谁还能救你?” “哦……还有一个魏贵妃。” 他嗤笑一声:“魏贵妃如今虽是后宫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时为你求情,只会让父皇更加厌恶你,认为你们早已暗中勾结!谢允明,你没有人了!你身边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里等死!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你输了!” 谢允明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竟还在笑,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么都想得如此明白,还跑来……向我求证什么呢?”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难道,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嗯?” 他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挑衅,让三皇子心头莫名一寒。但他随即压下这不适,只当这是谢允明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垂死挣扎!”三皇子冷笑一声,“谢允明,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爱,我必定会……一寸寸,全部还给你!” 谢允明却伏倒在地,一声接着一声,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溅在他的靴尖上。 看着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三皇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愉悦和满足取代。 殿门外驻守的侍卫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担心出事,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谢允明蜷缩在地,连忙躬身劝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朗声笑道:“无妨,本王只是来探望大哥,这就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大步离去。 侍卫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谢允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门口岗位。 直到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才从殿柱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允明,将他搀回内殿的软榻上。 她刚才一直藏身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如今气焰正盛,谢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着,三皇子暂且不能动他。但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易如反掌。 谢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若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身边少了厉锋,他其实……很不习惯。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厉锋被带走后,主子的睡眠变得更浅,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而此刻,厉锋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种地方的残酷,阴湿,肮脏,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苦楚,万一……万一有人暗中授意,动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点,一杯毒酒,一根绳索……让厉锋病逝或自尽在狱中,彻底断了主子的臂膀,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骑马赶去大理寺的原因。 第76章 雪虐风饕,皇城内外皆是一片肃杀。 秦烈得知宫中惊变,厉锋被下狱的消息时,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调转方向,直奔大理寺狱,而非想着如何冒险进宫面圣求情。 他深知,在皇帝盛怒未消,局势未明之时,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此刻,保住狱中厉锋的性命,确保他不被暗中加害,才是最关键。 皇帝将厉锋关押在大理寺,而非刑部或内侍省监,其中意味,秦烈稍一思量便明。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相对独立,这或许意味着皇帝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事情尚有转圜之隙。 无需谢允明吩咐,秦烈也知道,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厉锋。 只要皇帝没有明确下达处死的旨意,他秦烈,以如今巡防营副统领的身份和往日在军中的余威,就有能力在这大理寺狱中暂时撑起一片天。 秦烈当夜就闯入了大牢,远远地,他便听到了皮鞭破空抽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狱卒粗鲁的呵斥声。 加快脚步,果然在一条行刑的甬道里,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厉锋,他上身赤裸,坚实的背脊上已然交错着数道新鲜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厉锋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住手!”秦烈一声暴喝。 行刑的狱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鞭子悬在半空,回头见是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秦烈,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秦……秦将军?”为首的狱头认得秦烈,有些惶恐地行礼。 “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用刑?!”秦烈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狱卒。 “将军息怒,是……是上头吩咐,要问出实情……”狱头嗫嚅着解释。 “实情?陛下尚未定论,何来实情需你们严刑逼问?!”秦烈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人乃重犯,若有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立刻解下来,送回牢房!”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这位如今在京城风头正劲,又明显带着军中煞气的将军,只得悻悻上前,将厉锋从刑架上解下。 秦烈带来的亲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扶住厉锋。 厉锋抬眼,看见秦烈,唇角竟扯出笑:“你再晚来片刻,我可就真睡着了。” 他声音嘶哑,却仿佛皮肉之苦只是隔靴搔痒。 秦烈将厉锋带回相对干净一些的单独牢房,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信得过的亲兵在门外把守,他看着厉锋背上狰狞的伤口,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敷上。” 厉锋接过药瓶,动作因背部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一点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秦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厉锋看向秦烈,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近乎狂热的畅快:“五皇子死了。” 厉锋将揽月阁内发生的一切吐出。 秦烈低呼道:“殿下……殿下他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弑杀皇子,这是滔天大罪!若陛下盛怒之下,真将殿下剔除族谱,贬为庶人,甚至……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非顷刻间付诸东流?” 厉锋抬眼,眸色亮得吓人:“可陛下还没下旨。” “只要没下旨,就还有棋盘。” “我相信主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哪怕是此刻脑袋悬在刀口,厉锋对谢允明的信任,也未曾动摇分毫。 秦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谢允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这让秦烈忽然想起了寿宴上,那首由谢允明安排演奏的《夜雨》,烈鸟冲霄,随后急坠陨落,陷入火海。 最终却浴火重生,直上九霄。 当时只觉得这曲子有些意境,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谢允明在借此曲,向所有暗中追随他的人传递讯息,他在告诉他们,他会陷入险境。但绝不能因此自乱阵脚,让别人抓住把柄。 秦烈看向厉锋,沉声问道:“殿下……究竟有何打算?” “主子说过,皇帝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这根刺,平日里不显,却会随着时间越陷越深,迟早有一天,会让皇帝无法容忍,成为他日后的束缚。” 厉锋咧嘴,血齿森然,“所以,主子索性不再等那根刺发作,他直接……往皇帝心口最疼的地方,捅了一刀,连皮带肉,把那根刺一并剜了出来!” 秦烈很快明白了谢允明的用意。 一直以来,朝堂上下,包括皇帝自己,都默认储君之争只在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谢允明虽然回归,但在众人眼中,他更多是凭借皇帝的愧疚和福星之名立足,从未被真正视为皇位的竞争者,他在皇帝身边更像一朵解语花。 而现在,谢允明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这一切假象! 他不仅除掉了五皇子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向皇帝,向所有人,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锋利獠牙!他强行将自己塞入皇帝的视野,逼迫皇帝不得不正视他,正视他这个儿子,同样拥有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和……狠辣! 他要的,不再是躲在暗处筹谋,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权力的角逐场上!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险了!秦烈不由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陛下……从来不是会自行开解之人。他若认定被欺骗,被忤逆,怒火只会愈烧愈旺,殿下此举,等于承认了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算计,陛下……岂会轻易放过?又怎会再给他争位的资格?” 弑弟之罪,欺君之实,哪一条都是足以致命的。 厉锋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靠在墙上,微微合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主子……已经选好了,能帮他在陛下面前开解的人。” 秦烈微微一怔,思考过后,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如今却因淑妃倒台,大仇得报而风头最盛的女人。 魏贵妃。 魏贵妃尚未陪在皇帝身边。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成了一座座无声嘲讽的小山。皇帝手持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烦躁地将笔掷开。 谢允明,他放的那把火,是将他这个父皇的心,架在了熊熊烈焰上灼烧,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愈发煎熬。 他们母子! 阮娘!谢允明!一个个都如此待他!什么温顺孝悌,什么父子情深,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陛下。”霍公公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国师廖三禹在外求见。” 皇帝眼皮都未抬:“朕现在谁也不想见!” 霍公公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廖国师说……他是为了他的学生而来。” 学生?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殿门方向。 廖三禹的学生?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着牙道:“宣他进来!” 廖三禹步入殿中,他依礼参拜。 皇帝不等他起身,便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廖爱卿,你今日前来,不会是想告诉朕,你那个学生……其实一直另有人吧?” 廖三禹缓缓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探究而愤怒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正是。” 他顿了顿:“臣的学生,正是陛下的长子,谢允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他霍然起身,指着廖三禹,胸膛剧烈起伏,“连你!连你也和他一起来哄骗朕?!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廖三禹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的确犯过欺君之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贵妃娘娘曾对臣说,她并不相信陛下您,她认为陛下做不了一个好父亲,在未离开前托付臣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殿下平安。” 皇帝瞳孔微缩,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所以,臣诓骗了陛下,将他送出了宫外,臣本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搅合进这吃人的权力斗争中。”廖三禹的声音低沉下去,“臣辜负了娘娘的托付,最终还是让他回了这旋涡中心,陛下若想治臣欺君之罪,臣……无话可说,甘愿领受。” 皇帝一声不吭,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大概只有廖三禹有胆子对着皇帝说这些话:“但是陛下,您早年还是肃王之时,打下这偌大江山,不正是因为受尽了两位兄长的打压,忌惮,空有抱负却不得志,不受宠么?正是因为经历过那般困境,您才更知进取之心,权力之重!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难道……反倒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拥有同样的野心和手段了吗?” 第77章 “出去。”皇帝呵斥。 “你给朕滚出去!朕日后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门阖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扫—— 奏折,笔架,砚台,谢允明摆着的玉瓶与梅花。 凡触手所及,尽数飞坠。 哗啦啦。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在从前,面对如此忤逆欺骗,他可以惩处谢允明,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并不想失去谢允明给的那份虚假的父子温情。哪怕明知是毒药,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 谢允明的野心和谋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觉。 如今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颤声劝道,“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词,起身离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眯了眼。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挑灯,只任他循着幽暗的玉阶,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向延禧宫 魏贵妃早得通报,裙裾款款迎到殿门,扶住他冰凉的腕,笑涡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魏贵妃体贴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殿内熏香袅袅,气息与往日不同。 “你今日点了什么香?”皇帝闭着眼,随口问道。 魏贵妃柔声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见陛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换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想提及,也不愿想起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女人。 然而,当夜宿在延禧宫,他还是梦到了阮娘。 梦中,她穿着一身素衣,就站在揽月阁的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澈,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模糊,变成了谢允明的脸!谢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 谢允明从未这样看过他。 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心头那把本以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这梦境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没有下旨处置谢允明。 他在纠结,在挣扎。 而外界,无数双眼睛也在等待着,催促着。 五皇子连续多日称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宫中,缘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纷纷。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让他倍感压力,在这延禧宫,也开始夜夜失眠,总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指责与背叛的噩梦纠缠。 “陛下,您这些天是怎么了?”清晨,魏贵妃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担忧地问道。 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 第78章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我那枉死的泰儿!您是因为谢允明骗了您!他撕下了那层温顺的假面,让你觉得,你过去从他那里体会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淑妃笑声愈厉。 “你当年疼爱阮娘,可最后不也是让她心灰意冷,将她逼走了么?你如今看似宠爱谢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给过他倚仗和权力?你让他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宫中的风浪里自生自灭!女人做了妃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能不争宠?他是皇子,流淌着你的血液,怎么能不争权?!”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宫,谢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来报复我!” 淑妃踏前一步,声音如急雨,不给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顺着你,依附你!想要儿子们都敬你,爱你,讨好你!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挚的,虚伪的,你什么都要抓在手里!那我们呢?!我们若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谋,难道就这样活活等死吗?” “你弑兄杀子!如今你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泪水纵横,“谢允明……他好像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啊!一样的骨子里的冷血!狡诈,一样的不择手段!” 淑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准地戳破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与恼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妾爱过你啊!阮贵妃她也曾真心爱过你!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终究是决绝地踏出了这冷宫的门槛,将那个女人绝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绝在了身后荒凉的庭院里。 冰冷的宫门再次合拢。 淑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再无需压抑,放声痛哭。 冷宫空空,她只带了几件儿女幼时的旧物,褪色的肚兜,绣花的小鞋,磨得发亮的拨浪鼓,她将它们紧紧揉在怀里,仿佛揉住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拥有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决然离去的胆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污秽,活得那般干脆,利落。 她恨谢允明,恨他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将她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仇人谢允明的身上! 指望着他能斗倒三皇子,指望着他看在乐陶未曾参与争斗的份上,能给她的女儿一条生路。 “乐陶……我的乐陶……”她将脸埋在那冰凉的旧衣里,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娘已经失去了你泰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第53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贵妃倚在绣墩旁,手执一柄鎏金小剪,慢条斯理地修着烛芯,每剪一下,灯焰便轻轻颤一颤,映得她面上那层薄粉也仿佛颤出了涟漪。 长乐宫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 她心绪不平,竟然是因为谢允明。 这个理由让她心中发笑。 说起来,她和谢允明哪里有什么感情,又不是真的母子。不过是为了利益的盟友,乘上了一条暂时同航的船。 但是她也知道,谢允明这回儿的难关还真不容易过。 如今隆冬,谢允明被圈禁了自然不好受,才秋天的时候,他就裹得像个毛球似的,现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寒冷? 魏贵妃虽然暗示自己不必多在意谢允明,但是她总是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欢儿。 她的欢儿也许长得不会像她,也许会被她养成一个小胖子,她笑了,可就算她的欢儿还活着,她有本事让他能够获得自在么? 这皇权的争斗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淑妃,德妃,包括她自己,谁又真正如意? 幸好谢允明不是她的骨血,否则她如何能看着他一寸寸折在雪里?她会心痛死。 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帝去冷宫看了淑妃。但是又离开了,面色不佳,是往长乐宫去了,这听上去像是要找谢允明算总账的,谢允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贵妃不信。 谢允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在他被羁押走时,他身边的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寸素笺,只四字:勿求勿怜。 皇帝询问她的时候,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听的话。但是她听从了谢允明,反而将皇帝气走了。 那么……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魏贵妃看着藏着她孩子尸体的空壳佛像,想到了谢允明为它日日奉着香火,给了欢儿体面,替欢儿攒下一分冥福。 魏贵妃忽然提起裙裾,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她双掌合十:“菩萨啊……菩萨,就让那孩子如愿吧。” 佛龛里,灯火猛地一跳,像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被风卷起,穿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 皇帝独自一人踏雪而来,没有随驾,没有仪仗,连霍公公也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迟疑,都在与内心的怒火与愧疚拉扯。 阿若站在内殿外,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身影,立刻抬手推开窗檐,让冷风灌进去,将殿中那一点点炭火也直接熄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黑与冰冷,仿佛要将所有温度都隔绝在外。 皇帝一人走进了长乐宫,他远远地,便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咳嗽声,低哑,断续,却像一根细线,又牵住了他的脚步。 皇帝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龙袍早就湿了,这殿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他看见了谢允明。 谢允明的目光被他的动静吸引来,瞧见是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就从床上撑起身,踉跄着跪下。 “允明……参见陛下。”他声音低哑,却平静。 皇帝喉头一紧,脚步顿住,他看着谢允明披散着发,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朕还没下旨,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不认朕了么?” 谢允明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是陛下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允明怎敢不自省?” 皇帝噎住。 那是气话,可金口玉言,又岂能当做玩笑? 谢允明垂下眼,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内心:“陛下若觉得愧疚,也不必来这里,就像儿时一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我只想求陛下,把我的人还给我,放他一条生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谋算。” 皇帝沉默,脸上的霜雪仿佛更厚了一层。 “你就有没有别的想与朕说的么?” 谢允明只从袖中取出一件旧物,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枝梨花,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阮娘的旧物,是皇帝当年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时,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眼便认出。 “无论陛下做出何种决策,我都不会后悔。”谢允明低声道,“生也好,死也罢。” “什么都不后悔?什么都能接受?”皇帝声音发哑。 谢允明不语。 “你什么都不要了?”皇帝说,“朕不信。” 谢允明道:“陛下了解我么?” 皇帝道:“朕曾以为了解,可现在,朕怕是才刚刚认识你,你是朕的长子啊……” 谢允明抬眼,不是温顺,不是哀求,而是灼灼的野心与不甘:“是啊,我是陛下的长子,身为长子,我也想像陛下一样。” “我在夷山时,本可以一走了之,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以安稳度日,就像我娘一样,可我还是回来了。” 皇帝道:“因为什么?” “我要报仇。”谢允明回道,“我必须报仇!我请了国师相助,不过也请陛下不要怪罪于他。” “我借了国师的契机,让我得以在两位弟弟中周旋,我明明一点也不高兴,却只能伪装着笑,陛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可你待我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否有学识,不在乎我能不能自立,你只是想要把我束缚在你身边而已。因为你知道,我娘在乎我,你在拿我报复我娘罢了。” 皇帝低下头:“朕对你……的确疏忽了。” “人人都说我像我娘,”谢允明苦笑,“可我却觉得,我更像你。” “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在你身边,是你让我有了野心,也是你教会我心计!”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第79章 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 明明心中情爱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却还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您用了两年时光,演了一场完美的深情戏码。 而您的儿子,用了整整十年,扮演一个温顺,依赖,渴求父爱的可怜虫。 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们骨子里,仿佛都是一流的戏子。 您所求的,是自由。 而您的儿子,要的却是伤人又寒心的权力。 皇帝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再看看这漆黑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宫殿,心中便只剩下愧疚了。 “来人!传太医!去传太医!!”他厉声高呼,紧紧抱着谢允明,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像他母亲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寂已久的长乐宫,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宫人和骤然点亮的灯火填满。 人影幢幢,脚步声,太医匆忙赶来,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皇帝看着眼前匆忙而有序的景象,看着因他一声令下而瞬间活过来,变得温暖明亮的宫殿,忽然深刻地明白了。 宫人的势利,冷暖的炎凉,这宫中所有人的命运,原来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也忽然有些懂了,谢允明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为何拼尽一切。哪怕背负弑弟的恶名,也想成为像他这样能够掌控自身乃至天下人命运的人。 谢允明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皇帝仍旧敏锐,他沉着脸,召来值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厉声询问可有他人来过。 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三殿下确实来过,当时大殿下是跪着与三殿下说话的,殿内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未听清。 “哼!”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愤然拂袖离去。 当谢允明再醒来时,长乐宫外,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宫门大开,全副亲王仪仗肃然陈列,龙旌凤旗在微风中猎猎舒卷,象征着权威的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执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宫廷侍卫肃立两侧,一直从宫门排至殿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的庄重之音。 霍公公一直在宫中等候着,直到谢允明醒来,他才满面红光,手持着圣旨出现在谢允明面前。 “圣旨到!”霍公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高昂,“请殿下接旨。” 谢允明在阿若的搀扶下,撩起衣袍,跪下。 “儿臣,接旨。” 霍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的宫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嫡立长,国之常经,褒德显功,君之令典,朕之皇长子允明,秉性温良,睿智聪颖,孝悌忠信,恪谨持身。” “虽幼年坎坷,然志存高远,勤勉好学,明德惟馨,前虽有小眚,朕念其纯孝,且已深自克责,心实怜之。” “兹恪遵慈谕,俯顺舆情,仰承列祖列宗洪福,特册封皇长子谢允明为——熙平王!” “赐亲王双俸,授五珠冠冕,享亲王仪制,即日于京城择吉地建熙平王府,开府建牙,参议朝政!”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谦冲自牧,协赞机务,匡扶社稷。上以慰朕心之殷盼,下以孚臣民之厚望,钦此!” 熙平二字,如同暖阳融冰,开府建牙,参议朝政,这八个字,更是赋予了他实实在在的权力,让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立于朝堂之上,不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喜好的皇子。 圣旨宣读完毕,厉锋也被赦免。 谢允明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内侍高举过头顶的,沉甸甸的亲王黄金印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灼热。 尽管病色犹覆颊,苍白似残雪,却在那一点缓缓漾开的笑意里寸寸龟裂,像冰层乍破,金芒自裂缝中迸射,携着拂晓破晓的从容,久伏成势的深意。 他俯身,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4章 送葬 “奴才恭贺熙平王,熙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颂声如潮,卷过新扫的玉阶。 阿若捧着荷囊,将碎银一一散下去,廊下顿时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感恩。 熙平。 二字如印,沉沉压在无数人心头,熙,光明,兴盛,平,太平,安定,合在一处,便是昭昭的期许,煌煌的坦途。 当年三皇子封宁,五皇子封睿,字字珠玑,却哪有这熙平二字来得烫手,来得灼眼? 阶上那人,立在敞开的殿门边,静望漫天扯絮般的雪。 第80章 正是谢允明。 几番起落,几度霜雪,这人倒成了朝野皆议的奇人。 触怒天颜,本该碾落尘泥,偏又能一次次扶摇而起,今回更是直上青云。 可他脸上寻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煊赫尊荣,泼天恩宠。不过是暂存别处的旧物,如今原璧奉还,他只管坦然接下便是。 “主子,风口上,仔细寒气入骨。”阿若悄步近前,低声劝道。 谢允明只略一摇头,未语。 阿若便也噤声,垂手侍立一旁。 风卷着雪沫子,扑向他袍角,像无数细小的手,要把人拖进寒里。 谢允明脚尖微动,似想再踏前半步,却终究停住。 若厉锋在此,身上衣袂真叫雪沾湿了边,或是自己伸出手去接一片冰凉。下一刻,定有只手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 那手掌粗粝,常年带着刀弓磨出的硬茧,落在他腕间时,却总先是一顿,力道放得轻了又轻。然后,那总绷得冷硬的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欣喜。 谢允明知道,所以偶尔故意为之。 他立在此处,便是在等那个人。 宫道那头,身影骤现。 是厉锋。 厉锋没让他等太久。 秦烈亲自将人送到宫门,他便这般一路疾奔而来,袍角翻飞,踏碎琼瑶,哪有一丝宫禁该有的规矩体统?可无人敢拦,无人敢问,只因他腰间挂着长乐宫的宫牌。 “主子!”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厉锋在阶前刹住脚步,目光急急将谢允明从头到脚笼罩一遍。 尽管秦烈再三保证宫中并无异样,可他心中那根弦,自分离那刻起便死死绷着,不见真人安好,永不能松,不在他身边,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妥。 “外头凉,主子何故在此久留?”话是规矩的,眼底的焦灼却压不住。 谢允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雪光,清凌凌的:“我在这里等你啊。” 厉锋喉头一哽,满腔的忧急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化去了大半,只余下温热的酸胀,从心口漫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垂下眼。 “阿若。”谢允明道:“你快去请位太医来。” “是。”阿若应声而去。 厉锋眉头立刻锁紧,急急上前来:“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我无妨。”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太医是给你请的,天牢那种地方,岂是轻易能囫囵出来的?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上过药,早无碍了。”厉锋答得极简,掌心却暗暗托住谢允明肘后,半扶半引,径直往内殿去,脚步比话头更急。 “我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谢允明顿住。 厉锋却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到谢允明微凉的袖口,又像被烫着般缩回半分:“主子不必为我费心,我很好。”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谢允明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主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描过那张清减的面庞,瞬间想起皇帝那记耳光,心口仿佛被钝刀来回锉磨。 殿内地龙炽旺,谢允明脸上早已瞧不出掌痕,只剩着体力不佳的苍白,厉锋掌心蓦地燥热,却敏锐地瞥见谢允明足下一晃,很是虚浮,像是病兆。 他再顾不得什么,五指一收,将谢允明手腕牢牢圈进掌心,触手果然冰凉,脉象也并非平稳,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口中念着主子得罪,指尖却已迅指贴上谢允明鬓边,再缓缓滑向额心。 “主子,你在发烧。”厉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 “只是低热,头偶尔觉得有些晕眩罢了。”谢允明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固执地说:“主子,你病了。”他极不赞同谢允明这种说法,病了便是病了,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哪里分什么程度。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却软下来,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温水,他反手扣住厉锋腕骨,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凸起的青筋,借那点力道把自己靠过去,肩胛贴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黏:“我不想动弹了。” 顿了顿,他抬眼,眸色却仍是见惯风浪的深稳,只是添了层倦怠的雾气,“你抱我进去吧。” 厉锋一怔,喉结滚了半圈。 谢允明已靠过来,指尖先落在他颈侧,像无意撩火,整副身子倚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身边没有旁人,厉锋无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谢允明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臂膀沉稳有力。 谢允明听他的脉搏没有半点虚浮,便知道,厉锋没有撒谎隐瞒。饶是他受了伤,现在也不算严重了。 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 第81章 那杆天平稳稳倾斜,皇帝偏心。 他和谢泰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孝,谨,温,良,兄友弟恭的台面话唱得比戏子还动听,到头来不过御案上一抹灰,拂袖即落。 纲常伦理? 骨肉血亲? 在这九重宫阙里,原是描金箔的纸,风一吹就碎成笑柄。 果然啊,帝王心,最薄情,最利己。 谁把权柄攥在掌心,谁便是规矩,便是真理。 第55章 林品一回京 这是谢允明在长乐宫的最后一年。 春来时,熙平王府已建成,他择定的地段与秦烈的肃国公府比邻相望,待御笔亲题的匾额高悬于王府门楣,谢允明便该启程离宫了。 出宫那日,雪后初霁,金瓦上的积素映着稀薄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宫道长长,清扫得不见一片雪沫,皇帝的龙辇也候在了宫门口,明黄的伞盖下,天子负手而立。 谢允明他行至御前,撩袍欲跪:“儿臣……”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此去开府,便是真正的当家主事。熙平,熙平……朕望你,不负此号。” 谢允明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以报天恩。” 皇帝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拢一拢并未散乱的狐裘领口,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是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身子……自己仔细些,太医署的人,朕会定期遣去王府,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宫向朕讨要便是。” “谢父皇关怀。”谢允明依旧垂着眼,“儿臣会保重的。” 皇帝看着他低顺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谢允明刚回宫时的样子,时移世易,病弱依旧,心性却已深不可测,那点酸涩忽然膨胀开来,堵在胸口,让他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吧莫误了吉时,你不要太过劳累。” “儿臣,拜别父皇。”谢允明后退三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这才转身。 熙平王府,开门迎客。 谢允明并未在正厅久坐受礼,只露了一面,受了众人的大礼参拜,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称体乏,将一应招待事宜交给了阿若与几位新拔擢的王府属官。 自己则回到了后园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透过半开的窗,能遥遥望见前庭的热闹景象。厉锋侍立在侧,面色冷硬,对那喧嚣似有不耐。 “礼单过目了?”谢允明斜倚软榻,捧炉闭目。 “嗯。”厉锋翻开册页,回道:“大理寺左寺丞陈煜,光禄寺署正周原,詹事府主簿张端……各送了常例的玉器金银。” “鸿胪寺序班刘敏,通政司经历赵安,太常寺博士王朗……礼单略厚两分,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送了一副前朝孤本字画。” “唯独主子比较看重的吏部尚书高福海。”厉锋眸色微冷,“他是礼单未到,兴许是仍在观望。” 谢允明低低一笑,眸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那只老狐狸,惯会观望风色。” 厉锋冷哼一声:“他今日不肯堂堂正正跨进这道门槛,改日便只能跪着爬进来,还得看主子肯不肯赏他一口活路。” 谢允明闻言,偏过头,眼尾弯出一抹温温的笑:“别这么凶。”他声音轻,“上了朝,只要是能办事的,什么人都得用。” 厉锋喉结微滚,没接话。 他想起金銮殿上丹陛两侧的铜鹤,文武百官可列班,自己却只能佩刀立于阶下,连殿内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那道门槛,是君臣,更是天堑。 他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掌心无声地攥紧刀柄。 明月高悬,清辉冰冷,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黑。 他不是秦烈,不是林品一,没有赫赫家世,没有锦绣文章,没有能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侍卫,一柄刀,一道影子。 刀再利,也只能护人,不能拥人,影子再长,也只能追随着脚步,永远无法并肩。 他盯着谢允明的背影,眼神像夜色里爬出的湿冷蛇信,一寸寸舔过那人的轮廓,贪婪又克制。 他受不了谢允明对旁人笑,受不了那人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刀柄,像攥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喉咙,把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堪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血里。 明月照他,照他人,也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甘心。 但当谢允明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然克制,平静。 这时,阿若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主子,几位大人已在西花厅候着,说是务必亲向王爷道贺。” 来的,自然是真正要紧的自己人,谢允明这才起身,缓步前往西花厅。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几位身着常服,品阶却不低,都是朝中重臣,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 三皇子侧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允明何时对工部事务,地方详情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他那些羽翼,竟已能为他提供这般扎实的支持了吗? “熙平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銮殿内少见的真切笑意,“你很好,朕甚是欣慰。” 第82章 短短一句,殿中众人耳膜微震,齐刷刷低了低头,这位熙平王,实实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谢允明恭谦回应:“儿臣才疏学浅,蒙父皇不弃。” 下朝时,三皇子与谢允明在殿门外狭路相逢,三皇子终是没忍住,侧身一步,挡住去路,目光如刀,刮过谢允明苍白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诮:“大哥今日,好大的风头,只是这朝堂劳心费力,你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谢允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日光透过廊檐,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冷澈的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多三弟你挂怀,承你吉言,我必当……长命百岁,才好与三弟,长久相伴。” 三皇子被他这软中带硬,反将一军的话噎住,脸色阵红阵白。 谢允明没多拿他打趣,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他还有件喜事。 林品一回京了。 去岁夏秋,他奉旨离京,明里督办水利,暗里却兼着天子耳目,一路查灾,赈荒,拿人,砍头,几州之地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恶霸,劣绅,蛀虫官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百姓称他林青天,自己也颇有几分为民除害,畅快淋漓之感,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直到皇帝加急诏书追到江畔,他才披星戴月启程。 进京那日,雪消泥融,耳边却尽是熙平王,开府,朝堂首班的消息。 林品一听着,胸口像被火烤,殿下竟在半年之间,一步登天,狂喜之余,又有些遗憾,这样惊涛骇浪的夺局,自己竟没在他身边亲眼见证。 述职当日,皇帝夸他干练,又似乎随口道:“熙平王言卿于地方实务颇有见地。” 竟一举将他擢升为工部侍郎! 虽在六部之中,工部不算最显赫,但侍郎已是实实在在的正三品大员,且他年轻,前途无量。 林品一跪在殿中接旨时,手心都是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努力几年。若能爬上尚书之位,就能成为谢允明真正的梁柱。 谢恩后,他连家也未回,打马直奔熙平王府。 府前车水马龙已歇,朱漆大门却愈发威赫,通传进去,仆役引他穿廊过院,直抵后园暖阁。 暖阁地龙炽旺,药香与炉香混在一处,谢允明半倚软榻,膝上摊着一卷《水经注》,秦烈侧坐,正低声说漕运节略。 见他进来,秦烈冲他点了点头。 谢允明亦抬眼,将书搁下。 “殿下!”林品一抢前两步,长揖到地,抬头时眸子亮得吓人,人比离京时黑瘦,却像被江风吹磨过的刃,锋芒更盛。 “品一,你终于回来了。”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辛苦了,人似清减了些,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托殿下洪福!”林品一难掩兴奋,立即和谢允明说起一路见闻,如何查访民隐,如何设计抓捕那欺男霸女,勾结官府侵吞田产的恶霸,说到惊险处,比手画脚,“那厮竟蓄养了不少亡命之徒,夜间围了驿馆。不过我暗中联络了可靠的卫所兵卒埋伏在外,里应外合,才将其一网打尽!就是混战中,被刀风扫了一下。” 他随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道横亘腕骨的刀疤,粉红的皮肉尚带着新生的光泽。 “还好,没伤到筋,字还能写得稳。”他笑得毫不在意。 谢允明却蹙了眉,伸手覆在他那只握笔的手背上,声音低而轻:“民生多艰,蠹虫该除,可你亲自涉险,光听你讲,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谢允明关切他,林品一心口一热,正欲开口,忽觉一道冷刃般的视线从侧面劈来,他偏头,正见厉锋抱臂立在榻旁,下颌线绷得紧,目光先落在他腕上那道疤,又滑到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唇角抿成锋利的一线,像要把那疤连皮带肉撕下来。 林品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却被谢允明的声音吸引回目光。 谢允明温言道:“既回了京,便好生休息几日。工部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你多用心。” “是!殿下放心,品一必竭尽全力!”林品一连忙应道,随后又急着回府,接受朝政事务。 林品一离去,厉锋才默默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 “哼——” 尾音未尽,又补一刀。 “矫情。” 第56章 皇帝你儿子是…… 暖阁里那句石破天惊的矫情,砸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秦烈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举盏欲饮,茶水刚触唇畔,便被那两字惊得气息一乱,险些呛咳,勉强压下后,眉峰不动声色地敛了半分,心口更是咯噔一声。 矫情? 这话冲着谁? 自然是方才得了殿下温声关切,还沉浸在激昂情绪里的林品一,林品一好歹是殿下亲手提拔的工部侍郎,厉锋竟直接在背后讥嘲,言语无状。 而谢允明没有什么反应。 殿下是没听见吗?还是默许?或是习以为常? 秦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认对厉锋有些了解,此人桀骜冷硬。除了谢允明,眼里几乎放不下任何人,对自己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素有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秦烈能理解,武夫间,有时靠拳头和实力说话,处久了或许能磨合。 可林品一文官出身,性子也算爽朗,对殿下忠心耿耿,厉锋为何连他也看不顺眼?这敌意来得毫无缘由,且如此直白。 嫌隙若芽,不掐则蔓。 内讧,乃自取灭亡之道。 秦烈在边关见过太多因将帅失和,部属猜忌导致的惨败,一点星火,便可燎原,关键时刻足以撕裂整个战局。 如今熙平王府局面正好,正是用人,聚力,谋大势之时,若任由这股排外情绪滋长,岂非自毁长城? 心事既生,离开王府时他的眉宇便覆上一层沉郁。 回营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在值房内负手踱步,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紧绷。 良久,他停步,眸色沉定。 不行,不能坐视。 既已誓死效忠熙平王,便须替殿下拔除一切可能危及大业的暗刺。 “将军。”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偏将叩门进来禀事,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京中防务出了什么纰漏?或是……王爷那边有何吩咐?” 秦烈定了定神,摇头道:“防务无碍,王爷亦安好。” 说罢,他忽生一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事干系殿下,万不可泄,但借个幌子探探口风,总无妨。 于是招手示意心腹落座,亲手斟茶推过去,语似闲聊:“我有一件私事,觉得很是棘手,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心腹忙正色:“将军但说,末将虽愚,或可参详。” “我有一个好友,他性格不错讨人喜欢,身边有不少朋友,几人时常相聚,但是他身边人的相处却不大和睦。” 秦烈拈起一枚花生米,又端起一只空杯,比了比:“花生米和杯子与我好友较为亲近,只是这花生米对杯子的敌意很大,今日我那好友不过多看了这杯子一眼,花生米便讥讽杯子,言语颇失分寸。” 心腹听得仔细,问道:“这花生米个性如何?对您好友,亦是如此不恭么?” “那倒截然相反。”秦烈立刻摇头,“他对我好友,可谓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经心,便是我……有时与好友相处得久一点,也能察觉他隐有不耐。” 他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花生米对我好友没有坏心,只是他好像太过独占了些,仿佛我好友只能信他,亲近他一人,旁人稍有分润,他便不豫,我担心几人迟早出现裂痕,此事,何解?” 心腹回道:“请恕末将直言,听您这般描述,恐怕是无法和解了。” “此言何意?”秦烈心头一跳。 心腹问道:“我猜,您那好友一定外貌出众,知书达理吧?” 秦烈虽然觉得用词不太恰当,但也没有反驳:“与这有何干系?” 心腹笑了:“将军,您想啊,朋友之间,尽心办事便是本分,可这花生米,连您好友关切一下杯子都要出言讥讽,见旁人与您好友亲近便冷眼相对,这哪里是朋友对朋友的态度?这分明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吃醋。” “吃醋?”秦烈愕然,一时没转过弯来,“吃谁的醋?为何会吃醋?”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腹见他尚未明白,干脆挑明:“那花生米定是对您的好友存了爱慕之心啊。唯有心中有意,将对方视为己有,才会如此介意她身边出现其他男子,连她对旁人稍假辞色都无法忍受。” “这种事情解决不了,只能等两人分出个胜负来,看您那好友是更喜欢花生米还是杯子了。” 秦烈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少许。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秦烈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这次是真的怒了:“根本,根本是一派胡言!” 第83章 心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将军息怒!是末将失言!末将只是……只是依据将军所述推测,绝无冒犯之意!” 秦烈看着请罪的心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而可能引人疑窦。 他强自镇定,挥了挥手:“今日……今日是我言语不详,致使你误解,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你务必忘掉方才所言。” “末将遵命!末将今日什么也没听见!”心腹冷汗涔涔,连忙保证。 “下去吧。”秦烈闭上眼。 待心腹退下,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烈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人和男人之间岂会拈酸吃醋? 这个被心腹荒谬推导出来,却又与他观察到的细节诡异吻合的结论,如同最污秽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固有的认知与礼法观念。 伦常纲纪,阴阳调和,男婚女嫁,方是天地正道。 殿下是何等身份?厉锋又是何等出身?这……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伦,罪该万死! 秦烈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任由猜忌滋长,或许是他多心了,厉锋只是性格孤僻乖张,忠心过了头,不想在殿下面前被别人抢了风头。 他需得再观察,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注意驾驭下属的分寸。尤其是厉锋这般锋利又不合群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秦烈留了心。 此后凡有朝参,议事,或偶赴王府禀事,他的目光总像被线牵着,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惊疑,悄悄掠过那两人之间,看似不经意,实则一寸不落。 譬如此刻,西花厅内,谢允明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要事,眉宇间凝着一缕沉肃。林品一此次回京,除了升迁的喜讯,还带回一个棘手的情报,关乎三皇子的岳家周氏。 周氏把持着淮州数处盐引与漕运关节,获利巨万。 林品一在地方查案时,偶然发觉周氏名下盐庄账目有蹊跷,疑似以损耗,漂没为名,行巨贪之实,他当时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只来得及抓住些皮毛线索,未能深挖。 “盐漕之利,国之血脉,亦为三皇子钱袋根本。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不啻于断其一臂。”谢允明指尖轻叩桌面,“然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乃至朝中盘根错节。账目造假之事,他们必做得隐秘周全,想要拿到切实把柄,难如登天。”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 第84章 “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秦烈面色一沉:“私事?殿下乃国之储副,婚姻子嗣关乎国本,何来私事可言!厉锋,你日夜随侍殿下左右,难道就看不出此中利害?还是你被私心蒙了眼,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却要将殿下置于天下口舌,朝野疑谤的火上炙烤!” “什么叫见不得光?”厉锋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幽火,像被风掀开的炭盆里猛地迸出火星,他若真逾越,为了私心做到那一步,他已经扬眉吐气,立即高高兴兴地认了,可眼下这般,也能算见不得光? 欲求不得,反被先泼一身脏水,胸口那团火瞬间燎到喉头,烧得他声音发哑,字字滚烫:“我和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秦烈怒极反笑,声音也拔高了些,“今日我能看出来,日后便有其他人能看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你当三皇子那双眼睛是白长的?殿下对你纵容回护,已是逾矩!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你便是那惑主的祸水,是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剑!” 厉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谁敢编排主子,我就杀了谁!” “冥顽不灵!”秦烈低喝一声。 厉锋嗤笑:“也包括你,秦将军。” 话音落地,两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熄灭,脊背同时绷直,衣下肌肉如铁石隆起,仿佛两张拉满的雕弓,弦丝颤鸣,风未动,杀意已先割面。 是厉锋先出的拳头。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用拳头说事。 五指成钩,破风抓向秦烈咽喉,指节在空气里划出尖锐啸声,竟是搏命的杀招,秦烈沉肩侧身,铁臂迎上,砰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竟迸出金铁火星,臂骨骤麻。 一击不中,厉锋变招更快,爪风刚歇,腿影已至,横扫秦烈下盘,劲风凌厉,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秦烈低喝,不退反进,右腿如铁柱般蹬地稳住身形,左膝猛地提起,迎向厉锋的扫腿。 “嗵!”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同时发力,向后弹开半步,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二人对阵,没有用刀,算是留有了一线余地。 “你这战场上的功夫也不过如此。”厉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小腿,语气冷诮,眼中却燃着兴奋与凶光。 秦烈面色凝重,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轻忽,他松了松手腕,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出鞘战刀,煞气凛然。 这一次,是秦烈率先抢攻,他步踏中宫,拳出如炮,直轰厉锋面门,简单,直接,迅猛,带着一股沙场鏖战,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拳风鼓荡,竟将厉锋额前几缕碎发激得向后飘起。 厉锋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竟也捏拳迎上! 双拳对撞,声音比先前更响! 两人脚下青石板咔嚓轻响,竟似承受不住巨力,绽开细密裂纹。 拳影顿时铺满庭院,秦烈大开大合,臂如铁梁,拳如沉锤,每一下都裹挟千军万马之势,厉锋则贴地游走。肩,肘,指,膝化作无数利刃,专挑关节,穴位,角度刁钻,快若闪电。 一拳未至,另一腿已悄无声息横扫而至,秦烈刚挡开指戳,膝风又贴腹而起,逼得他连连后退。 “你以为娶个王妃就能万事大吉?”厉锋在交错间,声音冰冷地钻入秦烈耳中,“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算计,各方眼线?你想给主子身边安插个耳目不成!” 秦烈格开他戳向肋下的指风,反手一掌劈向其肩颈,“至少名正言顺,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能延续皇室血脉!” 厉锋不再答话,出手更重,拳变爪,爪变肘,肘化膝,膝风如矛,雨点般砸向秦烈胸腹。 秦烈被逼得连退三步,背脊撞上冰冷石壁,退无可退,索性怒吼一声,双拳齐出,以攻对攻。 两人对招已彻底上头,衣袂被劲风撕裂,布条翻飞,肌骨相击处青紫交错,喘息声粗重如兽,闷哼声短促似鼓,每一次对撞都带起腥甜血气,与庭中清冷空气搅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辛辣。 直到—— “住手!”谢允明呵斥一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阿若,她听到了动静,便来查看,端着茶点远远瞧见,发觉二人动起了手,立即去禀报给谢允明。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面容平静,像一方冷玉,他淡淡睨来,空气便似凝了一层薄霜。 厉锋反应极快,立刻收势垂手,退后半步,垂眸掩去仍未熄尽的戾火,秦烈收拳却慢了一刹,拳风擦过厉锋唇角,留下一抹刺眼的红痕。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眸色骤寒,声音凉薄:“秦将军,你今日好大的脾气啊。” 秦烈心下一凛,单膝跪地:“微臣一时激愤,失了规矩,还请殿下恕罪。” 厉锋未跪,转身便站到谢允明身后半步,袖中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谢允明却不叫他起身,声音淡漠:“我的人,脾气是烈了些,但他在我身边,向来听话,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就无需劳烦将军代为调教了。” 厉锋闻言,下颌微扬,抱臂而立,他斜斜睨向秦烈,眸光像刃口抹过一层薄油,亮得挑衅,得意。 看清楚了?谁先动手也罢,谁流血也罢,主子第一句话,永远是先护我。 秦烈低头道:“微臣惶恐,绝无逾越之意。” 第85章 谢允明顿了顿,语气更沉,“将军近来,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秦烈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那股刚硬之气反而被激了出来,他仰头,目光灼灼:“臣,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子嗣关乎社稷传承!三皇子膝下已有两子,这在朝野眼中,已压过殿下一头,吏部尚书之所以迟迟未表态,便是担忧殿下……担忧殿下病弱之身,纵使谋略超群,恐亦难承江山之重,福泽绵长。” 话至此处,他重重叩首,额际触及冷石,砰然有声:“臣斗胆直言!若殿下真有万一,又无亲生骨血承继大统,这江山社稷,岂非又要落入三皇子一系手中?臣非仅为殿下忧,亦为这满朝追随殿下的忠心臣工忧!请殿下三思!” 谢允明却沉默着,长久的沉默,日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冷得像凝住的星子他没有开口。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仿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秦烈知道,自己此举已逾矩,极有可能真的触怒谢允明,没有哪个主子会希望臣子擅自主张。甚至将私事摆上朝堂天平,可他依旧做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跪得笔直的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忽地,一直静立于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也一撩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主子。”他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我也有错,是我不该口出恶言,更不该与他动手,请主子责罚于我。” 秦烈愕然侧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桀骜不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疯子,竟会在此时低头认错? 谢允明垂眸,目光落在脚边跪得笔直的厉锋身上,眼底那点寒霜似被悄然化开一丝,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握住厉锋的手臂,将人稳稳拉起。 “好了……”谢允明语气放缓,好似并未因此生气,“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伤了和气。” 说罢,他看向秦烈:“秦将军,你起来吧,你的忠心,我是知晓的,子嗣之事,我亦自有考量。宗室之中,聪颖孩童不少,将来择一贤良过继膝下,悉心教导,也未必不可承嗣。” 秦烈张了张口,想说血亲终究不同,可话到喉头,却终究咽了回去。殿下已有决断,他再劝无益。 再看厉锋,厉锋倒真叫秦烈有些刮目相看。虽桀骜如狼,竟也会在关键时刻低头,帮他解围,是会识大局的。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厉锋,那人仍带着未散的戾气,却与殿下站得极近,肩背几乎相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只肯在主人手边安静。 “臣,明白了。”秦烈最终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第58章 野心 秦烈临走前,自胸口掏出一枚粗皮囊中,双手奉上。 “殿下。”秦烈道:“边疆苦寒,酷烈异常,却偏偏催生出一些与寒气相克的奇药,当地土人世代以此入药,方能抗御严寒,体质亦较常人强健,臣托付可靠之人,在极北之地寻觅良久,方得了这些。” “此物或对缓解殿下寒症,固本培元有些微助益,东西虽糙,却是……臣的一点心意。” 谢允明目光落在那皮囊上:“秦将军,你有心了。” 他话还未落地,身侧人影一动。 厉锋一步抢至人前,指骨先于意识探出,几乎夺般将皮囊拢进掌心。 他垂目,药囊微敞,几株陌生的草叶蜷在暗处,色如残血,味涩得发苦,指背蓦地一绷,认不得,不敢妄断药效,秦烈拖到此刻才送来,应当十分珍贵。 厉锋胸口随即泛起潮腥的悔意,早知他带了这东西,方才就不该那般不管不顾地动手。万一打斗中损毁了这些或许对主子有用的药材…… 他猛地抬眼,沉沉剐了秦烈一记,亏他还是个统御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行事也不知轻重缓急!既带了要紧东西,还招惹自己! 秦烈却像没看见那目光里的刀,对厉锋心平气和地吐出两字:“多谢。” 谢的是方才他肯放下面子,二者不算闹得太僵,厉锋是一个能人,他自然希望此人能一直为谢允明所用。如果能换一种方式那就万事大吉了。 旋即,他目光复杂地掠过厉锋年轻却执拗的脸,压低了声音:“你好自为之,这条路……悬崖万丈,能断,趁早断了,保持距离,于你于殿下,或许都是善果。” 言罢,他才离去。 厉锋却立在原地,指间收紧,唇缝间低低迸出两字—— 绝不。 药苦像一条细线,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之间,厉锋握着皮囊,月洞门外的背影早已没入暗处,他仍钉在原地,像一截被钉住的孤桩,连衣角都不曾晃一下。 “你还在生他的气么?”谢允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有一点。”厉锋回道,他将皮囊小心递给一旁的阿若,示意她妥善收好。 谢允明低笑一声,尾音微挑:“只是一点?” 厉锋回答:“不只是因为他。” 谢允明接着问:“那还因为什么?” 厉锋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他从不向谢允明隐瞒什么:“我在生自己的气。” 风掠过,吹得他袖口轻颤。 他低头看自己掌纹,与秦烈对峙时,他是真想拔剑的。 想看见血从秦烈颈侧喷出来,想听见对方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惊愕,想以此证明,谢允明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一个人的。 可剑锋尚未出鞘,理智已先一步扼住他的腕,杀了秦烈,等于亲手斩断谢允明新铺的路,等于在主子精心描摹的疆域里纵火,他从不做对谢允明不利的事。 他齿根发涩,气自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这懊恼之下,他更气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条毒蛇在吐信,独占欲。 它盘绕在心壁,鳞片刮得血肉沙沙作响,发出细小却清晰的质问。如果今日来的是别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样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并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声音都逼主子归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敌人,一路杀过去? 于是毒蛇愈缠愈紧,他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咯作响。 若所有名字都从他耳边消失,若他开口说一句死,便无人敢活,那该多好。 没有秦烈,没有林品一,没有那些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满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顶替。 主子只需抬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届时,他与谢允明,便是两柄彼此咬合的剑,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镜里镜外的同一张脸,像伤口与血,再无缝隙可插入第三个人。 原来,权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 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切进来,阿若捧来药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凉意,拨开厉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谢允明亲自蘸了一点药膏,按在厉锋裂开的唇角,凉意覆上血丝,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滚烫。 “我还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鲜的讶异。 厉锋抬眼,撞进那双深而静的眸子,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些他读不出的微光,唯独没有责备。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进滚油,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指尖的杀意,却把更深处的渴望烫得噼啪作响。 “我在想一件事。” 厉锋低声开口,嗓子仍带着打斗后的砂砾感,却已恢复一贯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谢允明没追问,只把沾了药膏的帕子折好,递还阿若,然后轻轻点头。 “好。” 翌日,皇宫,魏贵妃所居的延禧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兽吐着袅袅青烟。 魏贵妃一身常服,亲自执壶为谢允明斟了杯雨前龙井,姿态娴雅,语气却单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为何要拒?” “娶妃纳妾,广联姻亲,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结盟方式,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背后便是三家势力,比什么利益交换,口头盟约都来得牢固,你向来懂得权衡,这次为何犯糊涂?” 谢允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当年登基,内忧外患,为了迅速稳固权柄,纳了不少嫔妃,联姻无数,娘娘难道希望我步父皇后尘,也做一个靠裙带维系江山的皇帝?” 魏贵妃放下茶壶,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本宫以为,你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如今倒怜香惜玉起来,怕伤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虚情假意周旋于床笫之间来换取权力,”谢允明浅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清锐,“那只能证明,我这个皇子无能至极。” 魏贵妃一怔,随即掩口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与感慨:“好啊,好一个无能!这话若让你父皇听见,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罢,正色道,“那你让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第86章 “便说……”谢允明放下茶盏,“儿臣心中早已有人,昔年在宫外时,曾遇一女子,于危难中施以援手,性情相投,暗许心意,只是彼时身份未明,不敢唐突,如今旧情难忘,不愿将就。” “哦?”魏贵妃挑眉,显然不信,“真的?我们素日里冷心冷情的熙平王,竟也会爱人?” 谢允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自然并无什么女子存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或是将来,都不会有人可以踏进我的心里,我不允许。” 魏贵妃道:“罢了,就如你所愿,陛下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谢娘娘。”谢允明躬身行礼,垂下眼睫的瞬间,余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掠向殿门侧静静侍立的厉锋。 厉锋却是低着头。 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 回王府的马车上,厉锋沉默着,他扶着谢允明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一片昏暗。 谢允明似乎也累了,闭目养神,并未言语。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碾在厉锋纷乱的心上。 回到王府,谢允明片刻未歇,径直去了书房,堆积的文书,暗中的信件,各方势力的动态……他迅速沉浸回那无休无止的权谋之中。 传递消息的事,如今多半交给了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阿若。 厉锋没有跟进去。 他独自跃上书房外侧的屋脊,像一只孤独的鹰隼,踞在高处,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整个王府的森严布防。 而后,越过高墙,遥遥望向远处肃国公府的方向。 那府邸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威严而稳固。 他凝视了许久,久到风穿透他单薄的劲装。 忽然,他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下屋檐,落地时已完美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融入了庭院阴影之中。 他沿着廊柱的暗影,以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悄然靠近书房。 就在他即将触及门扉时,一点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袭来,厉锋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阿若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手中还扣着另几枚暗器,眼神警惕。 “谁?”她低声喝问,目光落在厉锋脸上时,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疑惑,这般潜行靠近,不像是厉锋平日作风。 厉锋松开手指,银针掉落,他看着阿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不错,你的警觉性很好。若你能时刻仔细看护在主子身边,我……也能稍稍放心。” 阿若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收起了暗器,微微颔首,有厉锋在此,她便可离开偷闲。 厉锋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允明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道:“回来了?” 厉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他身侧或身后,而是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主子。” 谢允明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事?” 厉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请命,去调查淮州周氏贪墨漕粮,勾结地方,意图不轨的罪证,替主子分忧。” “这件事确实困扰我很久。”谢允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淮州周氏是三皇子钱袋子之一,关系盘根错节,探查极为凶险,你为何突然想去?” “其他人谋定后动,稳则稳矣,却易贻误时机,三皇子一直盯着主子,若有察觉定然立马传信。若周氏提前戒备,定会有转移证据,销毁痕迹之举。”厉锋语速平稳,显然深思熟虑。 “我独来独往,身份不显,行事便宜,先以雷霆手段杀过去,搅乱其阵脚,最快速度拿到关键物证。等三皇子那边警醒时,我已占得先机,此事,成功的把握,我最大。” 谢允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平日里最不肯离开我身边,为何突然想要揽下此事?” 厉锋背脊挺得笔直,迎着谢允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混合着不甘和野心的真话:“我想立下功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凝,“然后,也请主子以此为由,奏请陛下,允我……跻身朝堂,哪怕是从最低的武职做起。” “这几日,我很不高兴,因为我不想被秦烈,被那些门第显赫的臣子比下去,我已经无法就此安心在主子身侧。” “主子,请你成全我!”他再次低头,额头几乎触地,姿态是臣服的,那份破土而出的欲望却锐利如剑。 良久,谢允明起身,绕过矮几,停在他面前,俯身,伸掌,掌心温热,托住他下颌,一寸寸抬起来。 “抬头。” 两字轻得像叹息,厉锋顺着那力道仰起脸,睫毛扫过对方指腹,像刀尖掠过火舌。两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瞳仁里的烛影。 “好。”谢允明缓缓开口,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厉锋颧骨上那一点昨日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这件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 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在那温柔的触碰和全然信任的话语中,心脏狂跳起来。 “主子最相信的人,是我。”他陈述。 “当然。”谢允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是支持的,我会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 厉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宇间的疲惫,那眼眸深处的孤寂与算计,还有此刻独独给予他的这份专注与温度……他忽然勾了勾唇,扯出一个带着野性,却也纯粹无比的弧度。 瞧。 什么爱不爱的。 他管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人又不能把心挖出来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厉锋却可以在此时此刻看见主子的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主子只要像现在这样,目光为他停留,掌心为他温热,信任托付于他,未来允诺于他,不就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飘渺的心意,而是切实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会去争,去拿,用他的方式。 第59章 算计 厉锋走得无声无息。 前夜他还如一道墨色的影子贴在廊柱下,次日拂晓,马蹄声已远在京郊,换马,易装,昼夜不歇,王府的晨钟响起时,那袭玄衣已消失在驿道尽头,连风都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味道。 秦烈很快察觉到了这份空缺,第三日午后,他踏进书房,阳光照在青砖上,空出一步之遥的死角,那里本该立着一个人,像冷铁浇出的碑,无声却寸步不离。 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戒备感似乎也随之稀薄了不少,连带着,弥漫在谢允明周身那种被严密守护着的安定感,也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缝。 秦烈心头猛地一坠,莫非正是自己那几句大局为重,生生逼退了厉锋? 那人惯来寡言,却把所有炽热都押在谢允明身上。如今被旁人说破,他竟真刀刀砍向自己,忍着痛把位置空出来。 可情字割不断,他到底撑不住,所以就此远走了? 若是这样的结果,绝非秦烈所愿。 林品一也察觉了,他私下问过秦烈,秦烈只是摇头。 终于有一日,当两人再次于书房碰头,禀报完事务进展后,林品一在秦烈鼓动下,斟酌着开口:“殿下,厉锋他,不在王府了么?” 谢允明正提笔批注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他出京办差去了。” 出京办差?秦烈与林品一俱是一怔。 “他难道去了淮州?”林品一眉心骤跳。 “不错,淮州的事情就给他去办了。”谢允明回道,“此行,或可助我斩断老三的根基。” 林品一点点头,不过厉锋的差事,向来只与谢允明的安危相关,他有些意外。 秦烈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道:“他既不在,殿下府中防卫是否需加强?我可调一队精干可靠的亲兵……” “不必。”谢允明截断话头,笔尖离纸,抬眼的一瞬像薄刃出鞘,寒光却沉在幽潭之下,“王府一切如常,多余的动作,只会徒惹猜疑,打草惊蛇,我那三弟发现得越迟,对厉锋的处境越有利。” 秦烈问:“只有他一人么?” 谢允明只嗯了一声,不打算多言。 他语气淡若止水,仿佛离去的不过是一枚被夜风吹落的棋子。 秦烈与林品一互视,眼底疑云未散,却在他不容置喙的静默里化作俯首。 二人行礼告退。 厉锋离开后的第七日。 熙平王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此地的客人——廖三禹。 他身着朴素的广袖道袍,飘然入府,如同闲云野鹤偶然驻足。 廖三禹负手入房,先不言语,只抬眼一扫,小童会意,捧来紫檀棋盘与冷暖玉奁,轻置案头,声如玉磬。 第87章 “许久未考你。”廖三禹拂尘斜倚膝头,语气温雅却不容推辞,“今日手谈两局。” 谢允明苦笑一声:“学生可从未赢过老师。” 廖三禹点点头,表示认可:“你若赢我,从此,你为师,我为徒。” 谢允明无奈,只得于对面坐下,他心思机敏,于纵横捭阖的朝局算计上堪称奇才,可是棋意,却不算精通。 枰上经纬初展,谢允明执黑,第一子星位高挂,第二子小目守角,落子脆响,如更鼓定更,颇见从容,廖三禹应以三三,白子莹润,恰似冰丸泻玉,几步之内,四角平分,旗鼓相当。 行至第三十手,黑棋一间跳封,意欲罩住白子出头,廖三禹却轻捻一子,肩冲一靠,白子啪地嵌入黑阵。 谢允明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指节在袖中轻叩,应了一手扳。 两人你来我往,棋线如两条蛟龙在云气里缠斗,时紧时松,盘上杀意暗涌。 再十余手,白棋忽然弃子转身,廖三禹拂尘未动,指尖轻点,一子透点黑棋关隘。刹那间,黑方一条十余子的大龙被断去归路,龙尾尚在外游荡,龙颈却已勒紧白绳。 盘面上黑子骤然显得笨重,像巨兽跌入深阱,四壁冰滑,谢允明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玉面,沙沙作响,他沉吟片刻,似欲扳,似欲虎,终究未决。 谢允明沉吟半晌,忽地伸手,欲将几步前的一着棋收回。 “哎!”廖三禹眉头一皱,拂尘柄落在谢允明手背上,轻得几乎温柔,却带着年长者不容抗拒的沉甸,“落子无悔,明儿,棋局如世事,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 谢允明抬眼,那一瞬,他眼底深潭似的黑像被灯火拨开,竟闪出年轻者特有的,湿漉漉的赖皮,像只偷鱼被逮却仍想再伸爪的猫。 “老师……”他声音低了两分,尾音不自觉拖长,带着稀薄的笑意,“旁处自然没有,可学生在老师这里,总该能悔一步吧?” 廖三禹见他如此,轻哼一声,心头微软,面上却仍板着,终究叹息,抬起拂尘:“罢了,只此一次。” 谢允明如愿悔了那步棋,重新落下。然而,心思既乱,棋路便难稳,不过又走了十数手,他赫然发现,这新落的棋子非但未能盘活大龙。反而将自己引入了更险峻的境地,牵连更广,败象已呈。 廖三禹不再给他机会,几着精妙绝伦的连环手之后,黑子大势已去,溃不成军,谢允明投子认输,棋面难看,他却轻笑一声,仿佛输的不是自己。 “再来。”廖三禹开始收拾棋子。 谢允明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不下了,老师,再下也是学生徒惹老师笑话罢了。” 廖三禹停箸,目光古井无波,却直直照进他骨头缝里:“你这盘棋,下得难看至极,只怕是人坐在此处,魂早跟着谁南下了吧?” 棋子当啷一声被拨回盅里,听上去有些生气,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广袖掩住刹那的凝滞,恭敬长揖:“是学生走神了,请老师责罚。” 廖三禹以拂尘虚扶,示意他坐,话锋却陡转凌厉:“厉锋那孩子,素来与你影形不离,此番怎会独自一人闯龙潭去了?” 谢允明重新落座,指腹缓缓抚过棋盘边缘,声音低而稳:“欲望会催人改变,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抬眼,眸色沉得似能吞光:“至于淮州周氏……纵观全局,厉锋从一开始,就是学生心中对付他们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枚棋子,他能力够狠,身份够隐秘,行动够自由,只是……” “若由学生主动提出让他去,以他的性子,恐怕宁愿违逆,也不愿在此时相离,于内,许多时候……学生倒常常只能听他的。” 于是,谢允明便以秦烈这枚棋子激了厉锋,催使他亲自拔刀,亲自请缨,既全了他的心意,也顺势成全自己要布下的这局棋。 廖三禹凝视着他的学生,对方眸子里那抹冰冷而精准的算计锋芒毫不遮掩,像寒夜里出鞘的薄刃,一闪便足以割喉。 这孩子如今的城府深得像一口暗井,井壁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缝隙上,既懂得撩拨欲望,又擅长织造局势,一时默然。 这份心术,究竟像谁? 廖三禹在记忆里迅速掠过皇帝,阮娘,却找不到完全重合的影子。 良久,他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来算去,终究算到自己头上。从启蒙握笔起,他便教这孩子权衡,教取舍,教情字也能作价码。如今谢允明用得炉火纯青,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这个老师的功劳。 “淮州一带,周氏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宛如铁桶。”廖三禹缓缓道,语气带着提醒:“那并非简单的差事,而是龙潭虎穴,你就算准了他一定能成?” “明儿,你不肯和我下棋便是不想接受输这个字。可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算无遗策?若有万一,他回不来,你棋盘再精,也补不了这个缺口,届时,伤心难抑的又会是谁呢?” “老师。”谢允明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更为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感,“您可说错了,正因为他不在学生身边,行事少了顾忌,更容易冲动冒险,所以……学生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呢?” 他道:“学生已送出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至江宁知府周大德的手里,他欠了学生人情,又讲义气,自然会出手,江宁离淮州不算远,关键时可调动人手,策应增援。” “另一封……”话音未落,谢允明食指点在天元,力道重得棋盘微震:“去了夷山,邵老将军虽然退隐,但宝刀未老。况且,厉锋怎么说也是他的徒弟,厉锋是怎样的性子。他知道,其中利害学生已在信中言明,您说,以邵将军的脾气,知道了此事,还能在山上坐得住,乐得清闲吗?” 廖三禹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赞赏:“好啊,好!你这孩子,竟连老邵都不放过,也是,谁准他可以一个人在山上偷闲!也该让他动动那一身老骨头了!” 谢允明却没有跟着笑。 他唇边的弧度很快消失,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沉郁。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泄露了过多的情绪,少了布局者的从容,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所以才被他老师如此清晰地察觉。 他的确在担心。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当那枚棋子是厉锋时。 他只喜欢赢,厌恶输。 廖三禹笑罢,看着谢允明瞬间收敛的神色,心中了然,转而道:“将手伸过来。” 这是每月一次的惯例。 谢允明依言伸出左手,搁在铺了软垫的桌沿。廖三禹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细察,书房内只余下更漏滴答与他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廖三禹收回手,眉头微蹙:“心脉浮滑,肝气略有郁结,近日睡得不好?” “尚可。”谢允明收回手,拉下袖口,语气寻常,“老师不必过于挂心,我已不是孩童,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廖三禹哼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瓶:“按旧方调整了两味药,睡前服用,莫要劳神太过。” 谢允明接过,道了谢,目送老师离去。 很快,夜色如墨,浸透王府。 没有了厉锋那几乎融入黑夜的守护,王府的寂静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一份绝对的安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阿若警醒地守在谢允明附近的耳房中,她不会和厉锋一般在谢允明身边如影随形,她更习惯于在固定的位置保持戒备。 后半夜,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拂过瓦片的悉索声,猛地钻入她耳中。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鸟。 阿若眼神一凛,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耳房,沿着廊柱阴影,向声音来处潜去。在靠近西侧院墙的花丛暗影里,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伏低身体,似乎在观察王府内的动静。 没有厉锋那种一击必杀的爆烈,阿若的动作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轻悄而致命地贴近,待那黑影察觉到身后气息有异,猛然回身时,一点冰冷的锐器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那是阿若发间拔下的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尖端却磨得异常锋利。 “谁派你来的?”阿若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无波。 那人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惊骇,张嘴似要言语。 “算了。”阿若却忽然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我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送,乌木簪精准地刺入喉管,又迅速抽出。 黑影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地,鲜血在黑暗中汩汩涌出,浸湿了泥土,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温热的血溅上了阿若的脸颊和衣襟。 阿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尸体,将他拖到不远处的柴房角落。 第88章 她不会离开谢允明附近太久,算算时辰,她还需要叫谢允明上早朝,等天亮后再处理尸体更为稳妥,确保柴房门关好,她迅速折返。 还未走到谢允明房间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 阿若心头一紧,立刻推门闪入。 内室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 不知几时,谢允明已支身坐起,乌缎似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落在雪色中衣上,黑白分明,冷得刺目,昏灯舔舐他的侧脸,指节抵着额角,指背淡青脉络清晰可见。 “主子……”阿若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是我方才的动静,惊扰您了么?” 谢允明缓缓放下手,抬起眼。 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落在阿若身上。 当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脸颊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骤然浓重起来。 “我不喜欢血的味道。”谢允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寒刀贴着耳骨滑过,冷得发颤,昏暗灯火下,他肤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晦火,是禁忌被触后的怒意,毫不遮掩,“不要带着血来见我。” 阿若浑身一僵,立刻低头:“是我疏忽!主子恕罪。” 她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怒气,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退出殿外,迅速回到自己房中,换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又就着冷水匆匆擦净脸颈,换了身干净的侍女衣裳,才重新回到寝殿外请罪。 殿内寂静无声。 阿若跪在门外冰冷的地上,心中惴惴。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才传来谢允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阿若入内,依旧跪着。 谢允明已经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阿若能感觉到主子似乎在平复情绪。 良久,谢允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对她微微笑了笑:“起来吧,我没有怪你,你不必紧张,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阿若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允明没有再睡的意思,自行取了外袍披上,阿若想上前帮忙,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更衣,束发,净面……这些琐事,除了厉锋,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厉锋不在,他也做得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那沉默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阿若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伺候人。她擅长的是辨认毒药,是暗器手法,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是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人。 但要像厉锋那样,将主子的饮食起居,细微信号都放在心上,事事亲力亲为,处处妥帖周全……她做不到。 她也没那个胆气独自去执行厉锋那样的任务,她怕死,怕任务失败。 厉锋临走前,曾极其严肃地嘱咐她:“主子入口的汤药,必须你亲手检查药材,亲自看着煎熬,器皿也不能经他人之手,茶水温度要恰好,烫了伤喉,冷了伤胃,夜里警醒些,主子浅眠,稍有异动便容易惊醒……” 她一一记下,执行起来却觉千头万绪。 主子又不习惯她过于靠近,许多事还是自己动手,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盼着不要出什么差错。 饶是如此,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 他的体质不宜用安眠香,近日连提神的茶也少喝了,白日却依旧要准时上朝,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 每日清晨,阿若去唤醒他时,都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 谢允明倏然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温雅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锐利的警惕,仿佛他的神经从未真正松懈过。 然而他眉宇间的疲惫又是那样明显,让阿若心惊胆战,生怕哪一日这看似坚韧的身躯会轰然倒下。 若真如此,那便是她护卫不力的罪过。到时候,厉锋回来也是会找她麻烦的。 阿若苦恼地扒拉着自己的发梢,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在心里小声咕哝:厉锋啊厉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第60章 谢允明倒下了 谢允明徐步登上金殿。 今日朝中,只分四种人: 追随他的,追随谢永的,没有明确站队但偏向谢永的,以及等着圣旨的旧臣。 他立于臣官最前,脊背笔直,素白面庞让眼底淡青清晰。然而当他微抬下颌,目光淡淡扫向对面武班时,那层病气顷刻被另一种气息覆盖,暗漩裹力,足以吞舟。 御道彼端,三皇子惯常的张扬与阴鸷写在眉间,此刻正侧首与身旁臣官低语,余光扫来,审视与讥嘲。 朝会依例奏事,事毕,山呼万岁后,百官鱼贯而出。 谢允明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晨风扑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朝服的领口。 每每在殿上与谢永口舌交战,总是耗神费力,此刻松懈下来,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胸口的闷痛又隐隐袭来。 “熙平王留步。”霍公公疾趋几步,恭声传旨,“陛下口谕,请王爷紫宸殿觐见。” 谢允明颔首欲往,前路却被一道身影截住,三皇子去而复返,面上愠色已换作黏稠的恶意。 “熙平王,本王的好大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笑,“在殿上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很累吧?” “淮州,那块肥肉,你也敢伸爪子?嗯?怎么,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放出去这么久,还没闻着味儿回来?是不是……已经变成哪条山沟里的烂肉,或者……喂了淮河的鱼虾了?” 谢允明了然,淮州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它背后的主子。 三皇子道:“本王告诉你,淮州是我的地盘,谁去,谁死。你以为你玩的那点把戏,安插几个人,就能撼动分毫?做梦!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不自量力!” 泥沼般的恶语溅来,谢允明却静若冰雕,眼底无波,甚至未赏给对手一个正眼,沉默似铁壁,反倒让三皇子的狂笑显得虚浮。 脚步声随之响起,沉稳,错落,不约而同。 秦烈玄甲半臂,向前半步,林品一青衫落拓,自廊柱阴影踱出,阿若无声落于右后,三人靠近谢允明身后,像一柄收在鞘内的短剑。 廖三禹仿佛只是路过,他不怒自威:“三殿下,既已罢朝,还不速速离去?” 四人四向,不发一言,却筑起铜墙铁壁,将谢允明护在中心,亦将三皇子的挑衅衬成跳梁丑戏。 三皇子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谢允明却皱了皱眉。 “殿下?”林品一不明所以,“他这是意欲何为?” 谢允明摆手示意无妨,转向秦烈,“秦将军。”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道:“他已经知道我派厉锋去了淮州,你即刻派一队人,要绝对可靠,身手利落,持我熙平王府的玄铁令牌出京,不必走官道,分作三路,往淮州方向接应。” 他目光投向谢永离去的方向,眸底结霜:“另,截查所有飞往淮州的信鸽与加急传书,昼夜直报,老三今日失之躁急,事出反常,淮州已胶着两月,恐生变,我们不能等。” 秦烈领命,疾步而去。 谢允明整襟,转身向紫宸殿,步履依旧从容,只每一步似踏在虚实之间。 阿若瞥见他后颈被冷汗黏住的乌发,以及偶尔微滞的呼吸,不由有些忧心。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其上,谢允明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皇帝并未抬眼,“给明儿看座。” 朝中皇帝时常称呼他为熙平王,私下无人时,他或许仍会唤一声明儿。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明儿二字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公公连忙搬来锦凳:“殿下快请坐,老奴瞧您气色确是有些疲乏,可要传盏参茶,或是用些点心?” “谢霍公公,不必劳烦。”谢允明微微颔首致谢。 殿内温暖,可他脸色在宫灯映照下,仍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光来。 “前日交给你的,关于统筹今冬北境十三镇边军粮饷,并与沿途漕运,陆路转运联动的详细条陈,朕看过了。”皇帝开口,“想法是好的,知道要联动,要协同,但,朕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好。” 他随手从案头抽出那份谢允明耗时数日精心拟就的条陈,指尖点在上面:“你看这里,着户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确保粮秣按期抵运,如何确保?户部钱粮调度与漕司船只调配,历来扯皮推诿,你的条陈里可有具体时限?责任划分,逾期罚则,再有,遇河道冰封,当有预案,预案何在?是征调民夫陆运,成本几何?时间几许?还是另辟蹊径,皆语焉不详。” 第89章 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很好。”谢允明道:“东西,很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赵昆,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为何只见东西,不见人?” 赵昆的脸色一变,抱拳的手紧了又紧,声音艰涩地回道:“回殿下,这东西,是那位姓厉的小兄弟,拼了命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们按事先约定,在淮州城外三十里的老鸦滩接应,等到半夜,才见人影……只有厉兄弟一人,他看见我们,二话没说,只将这个油布包用力抛过来,叫我快走,什么也不要管,只把这个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后,他便一个人把一群杀手都引走了。” “事关紧要,我按他说的,带着东西立马离开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厉兄弟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日夜赶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后续的传书,淮州境内,眼下怕是……风声极紧。” 谢允明捏着账册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抖动极微。若非秦烈与阿若屏息凝视,定会错过。 他仍静立不动,只任烛火把孤长的影子投上书架,随灯芯摇晃而微微战栗,沉默被拉得漫长,仿佛过了几载,又仿佛只一瞬。 终于,谢允明动了动嘴唇,他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一路辛苦,险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让这位赵壮士暂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然后,你来书房见我。”谢允明目光沉静如水,“秦将军,你也随我来。” 谢允明回到书房,后秦烈与阿若相继推门而入。 谢允明又将那个油布包重新打开。 他极小心地,将里面的书信和账册分开,然后取过两个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书函,分别将证据装入其中。 一份,他递给秦烈。 一份,他递给阿若。 “收好,你们贴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经眼,更不可外泄半字。”谢允明道,“从此刻起,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到过我们手中,从未出过淮州。” “再等几日,等淮州那边的尘埃落定。届时,我便将这两份东西,连同奏本,一并呈与父皇御览。” 只要对手一日不能确定这致命的证据已安然抵京,对厉锋的搜捕,或许就还留有一线不是格杀勿论的余地,淮州那些人的惊恐与动作,就还会有所顾忌。 这短暂的信息差与心理博弈,或许便是他能为厉锋争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间。 秦烈重重点头:“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微凉的青布,却觉得那重量直直坠入心底。 以厉锋的性子,若有余力,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着传回一点讯息,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冰冷沉重的铁证,被一个陌生人拼死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的局面已险恶到他连留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为确保这一线证据能冲破重围。 赵昆那句凶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现实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词。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间是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静与凝思。 谢允明抽取笔墨,继续处理皇帝设下的章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玉石般的质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碗中是浓黑如墨,热气袅袅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安神的草木气息。 谢允明的目光被药气牵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服了药,易令我昏沉,现下……还不能歇。”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不住沉闷的咳嗽便从喉间涌了上来,他迅速侧过脸,以袖掩口,极力将那咳声压到最低,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闷响,他咳了三四声,才勉强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显急促。 阿若心头猛地一缩,不敢再劝,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着,迅速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 若是厉锋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哪怕是用那双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主子,也会强硬地,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让他先把药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钟。 厉锋有那个胆量,也有这份被默许的特权。 可她做不到。 面对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触及底线的眼睛,她所有劝慰的,关怀的话,都显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将灯烛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此后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内里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第90章 同时,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丝不苟地准备着应对最坏的结果,谋划着如何将牺牲的价值最大化,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准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书信抵达了王府。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谢允明正在批注一份预案,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流畅而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书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谢允明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你念。” 阿若会意,展开纸卷,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殿下钧鉴,卑职周大德万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远超预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县衙,几为贼党渗透掌控,盘查关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维艰,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职率小队终于黑石峪与厉兄弟会合,彼时彼等已历经大小围剿七次,人人带伤,厉兄弟左肩箭创深可见骨,仅作草草包扎,血渍渗透重衫……” 阿若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允明,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还在移动。 “本议定,稍作休整,便携带证据一同突围,只要离开淮州辖境,便是海阔天空。然……厉兄弟未从,彼言,追兵如影随形,携物同行,目标太大,绝难走脱,为确保证据万无一失,彼……彼竟自定险计,于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于官兵眼下,然后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险,追兵最易聚集之黑云崖方向而去…… 卑职得讯率部拼死赶至黑云崖时,已迟!崖边空余激战痕迹,草木摧折,血迹斑斑,遍寻不见厉兄弟踪影,仅于崖边荆棘丛中,觅得其随身佩剑断裂剑尖一截,刃口卷损,血迹犹温…… 据后续冒死擒获之一受伤贼众口供,厉兄弟彼时身陷重围,力战逾半个时辰,手刃十余人,终因伤重力竭,被逼至崖边……退无可退,而后……坠崖。 黑云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崖下为黑龙涧,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见底,生还之望,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卑职无能,救援不及,痛愧无极,肝肠寸断!现贼众虽暂退,然搜寻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职斗胆,万死恳请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并请陛下明旨,准予调动江宁及附近州府厢军,封锁黑龙涧上下游三十里,全力搜寻,纵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纵粉身碎骨,卑职亦不敢弃!周大德顿首再拜,惶惧待罪,泣血上陈。” 尾音甫一落下,书房便沉入一口死井,烛火惊跳,把两道凝固的影子胡乱掷向墙壁,拉得极长,极弯。 阿若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那支刚刚还在流畅书写的紫毫笔,此刻终于彻底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落下,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谢允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然后,将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工程预案,旁边摊开的几份待批奏章,还有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推向书案的里侧。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白无瑕的宫廷御制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重新提起了那支笔,蘸饱了墨。 可这时,他胸口却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头已涌上腥甜,难以平稳写字。 他当即搁笔,抬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记,走最速密径,传信给周大德。” 阿若应:“是。” 谢允明开始说,语速平稳:“其一,严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隐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动吸引注意之举动,更不得硬碰硬,确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云崖下搜寻,挑选绝对可靠,水性极佳,擅攀援且熟悉当地山民习性者,不超过五人,扮作采药人,猎户或渔夫,分散潜入黑龙涧上下游,搜寻重点,非寻人。” “其三,所俘贼众,分开秘密关押,严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开其口,核实,坠崖前后亲眼目睹者究竟有几人?厉锋坠崖前,是否还有余力?查清楚崖下雾气情况,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缓冲之乔木,藤蔓,或凸出岩台?审问细节,需反复印证,不容丝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干人手,严密监视淮州府衙,与三皇子有牵连之所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盐商头目之动向,人员出入,信使往来,异常调拨……一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加密传回,不得延误。” 他将自己的私印,递给阿若。 “速办。” “是。”阿若转身即走。 然后,谢允明便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地,试图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就在离椅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砖,而是悬崖崩裂的边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吓人,右手如钩,扣住案沿,才将将稳住那阵天旋地摇。 谢允明低垂着头,几缕汗湿的乌发散落下来,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听到声音,立即回头,上前半步去搀扶他。 过了好几息,那阵眩晕似乎才稍稍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嘴唇的颜色,已褪得如同冬日凋零的花瓣,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淡。 “我没事。”谢允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喘息,“阿若,你再去请秦将军过来,让他准备一下,叫他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他试图松开抓住桌沿的手,想要完全站直身体,迈出脚步。 “周大德那边力量单薄,处境亦危,仅凭我王府之令,难以调动更多资源,也……护不住他们,需得……需得请父皇亲自下旨,方可行事,也能让搜寻,更名正言顺些。” 话未落,他松开的那只手在半空虚晃一下,似想拨开额前碎发,又似想扶住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在半途便力竭而坠。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全身重量一点点从书案剥离,脚尖试探着向前。 “主子!”阿若失声惊呼。 谢允明身形微顿,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红色的,带着温热腥气的液体,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他喘息着,那喘息声嘶哑而艰难。 阿若心中大骇,立即冲出门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谢允明眼中变成了朦胧的飘动的纱。 终于,咳喘稍稍平复了一丝。 谢允明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湿红,黏腻得发烫,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顺着掌纹游走,聚于指尖,再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乌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残酷的花。 他怔怔望着,神思像被这声音牵着,坠入深井,烛焰在视野里晕开,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走。 膝弯先软,身体倾斜,似折翼白鸢坠地。乌砖冰凉,贴上脸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乱擂鼓。 他指尖开始痉挛,试图蜷拢手掌,却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风,玉冠松脱,乌发铺陈于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衬得那张脸几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线淡粉,微微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第61章 问心 谢允明静卧榻上。 阿若亲自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那老头抱着药箱,一路踉跄。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谢允明裸露的胸膛与颈侧穴位。 阿若僵立在一旁,手脚冰凉,目光死死锁在谢允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方才几乎把王府库房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珍藏的名贵药材,御赐的丹丸,全被她一股脑儿搬到榻边小几瓶瓶罐罐,金漆玉封,琳琅满目,仿佛只要数量足够,就能堵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那摊刺目的血迹虽已被迅速清理,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以及谢允明唇角,衣襟上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痕迹。 阿若心有余悸。 老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最后一针落下,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揭开,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这是国师廖三禹与他前些日子,以北疆苦寒之地寻来的那几味特殊药材为主,佐以其他珍贵辅料,反复试验才炼制而成的护心丹,本是为了慢慢为谢允明调理寒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第91章 太医将药丸喂入谢允明口中,他抹了把汗,对阿若低声道:“殿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又逢骤然大恸,急火攻心,冲破了本就脆弱的脉关,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泄了部分淤堵的邪火,心脉压力稍减。” “现下需要大补静养,殿下已服下药,你要好生注意,殿下若夜间发热,高烧,臣便要再行针诊治。” 阿若颔首,眸色沉如子夜。 榻上,谢允明长睫覆下两弯鸦青,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阿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室。 阿若明白,主子倒下,其他人却不能停。 她退到外间,站在前院石阶上,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露出靴筒里暗藏的短刃,府中一百二十七人被她召集在此,鸦雀无声。 “主子染了风寒,这段日子需要静养。”阿若开口,“从即刻起,王府只留一扇侧门,供采买每日出入一次,谁多走一步,谁多吭一声,我必杀之。” 。 那是一座殿宇,空旷,幽寂,唯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 佛像的木色中沉淀出一种温润深沉的暗光,那是他先前最常礼拜的善德佛,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智慧,静静俯瞰着尘世苦难。 此刻,谢允明就站在这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沉默着,那低垂的目光,却好似穿越了香雾落在了他身上。 谢允明仰望着那悲悯的面容,忽然开口,“人死后在地府,可以停留多久?是否……立刻就要投入轮回?”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第92章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谢允明终于现身,他已换亲王常服,长发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仍苍白,眉宇间残存病后的倦气,却已恢复从容威仪。 林品一猛地顿住脚步,秦烈也站直了身。 林品一立即上前,张了张嘴,满腹的关切与询问,身体可好?是否还有不适?需不需要再歇息?可在触及谢允明那双眼,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谢允明的眼底只有熟悉的冷锐与专注。 林品一最终只深躬道:“殿下,请吩咐。” 谢允明道:“入宫面圣。” 二人领命。 紫宸殿内,内侍传报:“熙平王,秦烈将军,工部侍郎请见。”皇帝搁笔:“进。” 谢允明入殿,行礼如仪。 “父皇。”他唤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一只小小折匣,匣内厚厚一摞,是淮州周氏历年垄断盐漕,私设税卡,贿买人命的真凭实据。 秦烈随后跪奏,将这几日所得的所有信息好口供,账册,押状,一一呈上。 皇帝越看,面色越沉,良久,他放下折子,冷声:“永儿恰在宫中,即刻传来!” 不多时,三皇子趿靴而来,衣襟略斜,显是未做过多准备,抬眼瞥见谢允明,他心底咯噔一声,谢允明两日未朝,原以为那人已病得摧折,竟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皇帝扬手,折匣啪地摔在三皇子跟前,“看看你妻族干得好事,你说,当如何?” 三皇子眼见证据确凿,心中暗骂淮州还是被谢允明钻出了空子,叩首道:“淮州僻远,儿臣一时失察,愿将此事于交大理寺勘问,将当地的蛀虫尽数铲除!” 又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谢允明,“然则,熙平王私遣暗卫入淮州,未奉诏而擅查地方,亦属越权,国法在先,不敢不言。” 皇帝看向谢允明,想听听他如何辩解。 谢允明没叫皇帝失望:“三弟言重,淮州盐课本隶中枢,臣所遣者乃捕吏,持钦差关防,非私卒,若此亦算越权,则天下刑案,州县皆不得问?” 暗里只有厉锋是私卒,可尸骨已沉淮水,三皇子喉头一滚,噎住了。 “事已至此。”皇帝声音沉沉坠下:“周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永儿,你既失察,难辞其咎,罚俸一年,回府静思己过!而周氏……”皇帝沉吟片刻,“念其平日尚算贤德,又为皇室诞育子嗣有功,不予牵连,但其母族,需严加管束,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熙平王虽有逾越常规之处,然事急从权,其心可悯,其功可嘉,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淮州周氏一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盐政,漕运,积弊已深,朕决意趁此机会,推出新政,将这两脉彻底收归朝廷直辖,重定章程,严加监管,具体细则,由户部,工部会同熙平王所呈条陈,详加拟定。” 皇帝这旨意一下,便是借机将两大财源收归中央,三皇子脸色不好,却不敢再言。 谢允明却再次上前一步:“父皇,淮州一案牵扯甚广,三司会审,事务繁杂,儿臣观刑部近来案牍劳形,人手似有不足,儿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协理此事。” “哦?何人?”皇帝问道。 “江宁知府,周大德。”谢允明道:“周大德在此次淮州案中,不畏强权,竭力协助,对地方事务及此类案件颇为了解,且其为官清正,能力出众。父皇,您当年南巡时,曾见过他,还夸过他办事得力。” ——这是讨一个恰到好处的赏。 皇帝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准奏,擢江宁知府周大德为刑部侍郎,即日赴京上任,协理淮州案。” “谢父皇。”谢允明好似心满意足,行礼谢恩。 随即众人一同出了这紫宸殿。 三皇子冷笑道:“本王还以为,大哥必要扑到父皇怀里,病骨支离,泪如雨下,装作遗憾可怜又可悲的人儿,怎么现在不接着演了?” 秦烈横身半步,铁塔似的挡住风口:“大殿下病体未愈,三殿下口下留德。” “你倒忠心。”三皇子嗤笑,“就不怕步那条狗的后尘?尸骨未寒,便急着提拔新人,这凉薄心肠,本王可是望尘莫及。” 谢允明抬手止住欲要开口的秦烈,淡淡回视:“王妃近日,怕是要常为母家哭奠了,三弟若嫌眼泪不够,自可去灵前添烛。” 轻飘飘一句,正戳在三皇子最软的痛骨,周氏可是他的根基。但谢允明把收拢权力的机会交给皇帝,皇帝又怎么可能不放过,等新政推出,不就是要把周氏一点点架空么?他嘴角抽搐,拂袖而去。 风掠过御阶,吹得秦烈衣袂猎猎,他低忍不住问道:“周大人若接旨进京,那……厉锋该如何?” 谢允明平静地说:“若圣旨到的时候,没有找到,那就不必再找了。” 他回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日后,我便拜托诸位了。” “臣等誓不负殿下。”秦烈与林品一同时俯首领命。 玄色车帘落下,马蹄声碎,像一场骤雨隐入夜色。 两人直起身,仍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林品一叹息,低低哑哑:“虽知淮州凶险,但……厉锋那般人物,身手了得,机变也快,往日看着凶神恶煞,仿佛阎王都敢斗一斗,谁能想到……”他摇了摇头,“竟真折在了那里。殿下身边,自此少了一位忠心的人。” “何止是少了个忠心的人……”秦烈忍不住说。 秦烈总觉得谢允明好得太快,快得不像血肉凡胎,他父亲殁的那年,他扶着棺椁下葬,尸身未能从北疆送回京城,他在风沙里坐了一整晚,才肯承认以后没人替他挡这北风。 此后七日,他水米难进,更不知笑为何物。如今谢允明却能在眨眼间收拾悲色。 秦烈终究放心不下。 他的肃国公府与熙平王府不过一街之隔,当晚处理完要务,便又来到了王府。 这一问,果然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 王府内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比白天更浓重焦灼的气氛,谢允明卧在榻上,唇角干裂,面颊烧得绯红,人已沉进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火星。 秦烈急道:“怎会如此?” 阿若脸色发白:“主子现在高烧不退,都是因为我,都怪我粗心大意!” 她自责道:“马车回府时,我怕车内气闷,想着主子醒着便没事,忘了将那扇临风的窗户加上厚棉帘……主子本就元气大伤,哪能受得住半点贼风!太医说,主子其实早就开始低烧了,只是强撑着,我竟没察觉……若,若是厉锋还在身边,他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第93章 阿若哽咽着说不下去。 秦烈心头一沉,快步走到榻边。 高烧将谢允明的肤色蒸得近乎透明,映着灯火,能看见额角淡青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每一次振翅都摇摇欲坠。 秦烈试着唤了两声殿下,谢允明毫无反应,只从喉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太医怎么说的,药可用了?”秦烈急问。 “太医开了方子,药也煎好了,可是……”阿若摇摇头,“喂不进去,主子烧得厉害,人虽不清醒,防备心却极重,方才奴婢试着喂药,刚碰到他唇边,就被他抬手打翻了,幸好主子未被烫伤……” “太医试图强行灌药,可主子却咬紧唇舌,宁愿伤己也绝不妥协,我们便只能放弃了。” 秦烈皱眉:“这样下去……” 阿若眼眶有些红了:“太医说,若一直高烧不退,主子只怕熬不到明早了。”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似被惊动,猛地挣了一下,锦被被甩到半腰,露出中衣,衣襟早被汗水浸透,他手臂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像要拨开无形的刀剑,唇缝里挤出两个含混却冰冷的字:“走开……” 谢允明仿佛跌回少时那条又长又冷的甬道,黑漆漆的宫墙,潮湿的帘幕,陌生的香气混着药味,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记得,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吃,一口也不能,会有毒,会死,他拼命往后缩,可四下空无一人,只剩自己细弱的呼吸在墙角颤抖。 他挣扎间,忽然有只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掌心带着旧日墨香与淡淡薰草味,像一方晒过太阳的软毯,轻轻覆下来,盖住所有尖锐的惊惧。 那只手没有停留,缓缓滑过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湿宣,廖三禹俯身,声音低而稳地唤道:“明儿。”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根线,将他从深渊里一寸寸往回牵。 谢允明急促的呼吸滞了滞,眉心那条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悄悄松了一分。 廖三禹就势坐在榻沿,左手仍贴在谢允明滚烫的额际,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夜色里唯一未被吹灭的灯,右手则覆到他背后,隔着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有节奏地,极轻地拍落,每一下都像在把紊乱的心跳重新归拢。 昏黄的光晕在谢允明苍白的面颊上颤出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拍他,那时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秋雨,雨脚敲在芭蕉上,像无数细小的更鼓,娘的手心带着淡淡的梨花膏香,拍一下,他便往被窝里陷一分,最后整个人沉进温暖的黑甜。 如今那香气早已散在宫墙深处,记忆却又重新勾起,像一条细线,穿过岁月,穿过病榻,穿过高热与疼痛,把他一寸寸往回拉。 “睡吧。”廖三禹低声道,“这里没有旁人,就算天塌了,也有老师顶着。” 谢允明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呜咽,像被风吹远的更鼓,随即整个人沉下去,不再挣扎。 廖三禹这才抬眼,示意阿若把药重新端来。他接过银勺,一点点撬开紧咬的牙关,药汁温热,带着苦味,也被他喂得细致而安静。 阿若喜出望外,若不是廖三禹来此,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药毕,廖三禹又命温水与帕子,亲自替他擦拭颈侧,腋下,掌心,每擦一次,没过多久,汗水便又渗出,中衣浸透,他便再换一套,不厌其烦。 每当谢允明在昏睡中不安地动弹,或是发出痛苦的呓语时,廖三禹便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抚他,低声安抚几句,直到他再次平静。 廖三禹就这样衣不解带,守了谢允明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谢允明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他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挣脱。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后的苦涩,以及一股浓重却熟悉的药气。 视线模糊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老师廖三禹那张布满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见他醒来,廖三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脸色却骤然一沉,转身对候在外间的阿若道:“取干爽的汗巾来,还有温水。” 阿若连忙照办。廖三禹接过汗巾,亲手将谢允明颈下,背后那些被冷汗浸得冰凉的垫布一一撤换,但他脸色却始终板着,不算好看。 “别说话。”廖三禹制止了谢允明试图开口的举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脉象虚浮,热度未退尽,还在低烧,闭目养神,不许劳心。” 谢允明没有动,没有试图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狈不堪,高热虽退,但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胸口依旧沉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约的闷痛。 谢允明眨了眨眼,长睫上似乎还凝着未散的潮气,他果然不再动,只轻轻翘了翘嘴角,像做错事的孩子想用笑混过去。 廖三禹却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那笑意便僵在谢允明的脸上,随后无声地坍垮。 谢允明把额头抵在老师肩窝,滚烫的泪倏地涌出,浸透了素色道袍他哭得极静,只有肩膀一抖一抖,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焰。 廖三禹抚过他微湿的鬓发:“赶紧把身子养好,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谢允明点点头,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副破败身子的底细,强行挣扎只会让一切更糟。 他真正顺从了身体的意愿,将呼吸放得平缓悠长。 接下来的日子,谢允明仿佛彻底从朝堂上隐身,他不再过问任何政事,奏折一律不看,幕僚一律不见,连皇帝的问候也仅以在静养二字回复。 皇帝甚至将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资历最老的张院首都派到了王府,专职看护。 谢允明仿佛真的成了从前那个需要精心调养的病人,每日按时服用那些苦涩的汤药和药膳,天气晴好时,便在庭院中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坐着,安静地晒一会儿太阳,目光悠远地望着庭中落叶,或是天际流云,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阿若看着他一天天按时用药,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种濒死的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沉静,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些许,只是他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那份安静,温雅又从容。 秦烈和林品一也无法入府探视,不明所以,心中忧虑,只能在府外碰见出来办事的阿若时,低声询问:“殿下……可好些了?” 阿若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才轻轻道:“主子不是很好。” 两人心头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若道:“我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很好吧。” “好与不好,其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子还是曾经的那个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主子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起来了,至于其他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秦烈问:“为何如此肯定?” 阿若一笑:“因为,一面镜子哪怕裂了细纹,只要有人肯耐心擦拭,妥帖珍藏,它映出的天地仍旧澄澈完整,分毫不会失真,裂痕只是痕迹,不代表它就此破碎了。” “主子前几日晒太阳时,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只有真正失去了什么,并且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的人,才会越不会回头,越要笔直地往前走。” 秦烈与林品一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心。 “我们明白了。”秦烈沉声道,朝阿若郑重一拱手,“有劳阿若姑娘多多费心,照料殿下了。” 阿若颔首,转身进府,府门阖上,谢允明就躺在廊下摇椅里,膝上覆着薄毯,随椅身轻轻摇晃。 等到周大德从淮州接旨,已经赶到了京城任职时,熙平王府紧闭了多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谢允明叫阿若备好马车。 阿若跟在他身后,眼中仍有忧色,低声问:“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可以么?” 谢允明侧首,对她微微一笑:“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怕是真的要以为我谢允明……就此垮了。” 宫门前,他遇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并肩向宫内走去。 “养病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秦将军必定替我留意着吧?”谢允明声音不高,随意问道。 秦烈颔首,语气沉稳:“殿下所料不差,臣一直暗中关注。” 谢允明关门闭府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休养,它更是一方绝佳的试金石,一块照妖镜。那些依附于熙平王府的官员,门客,在谢允明骤然病弱,仿佛朝不保夕的谣言四起时,各自的嘴脸便显露无遗。 有人忠心依旧,暗中打探,竭力维持,有人则开始惶惶不安,心思浮动,更有甚者,以为大树将倾,迫不及待地开始暗中向三皇子一系或其他势力递送投名状。 谢允明要筛选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忠诚,那在这朝堂之上太过奢侈,他要剔除的,是那些既不忠诚,又无真才实学,且手脚不干净,立场极易摇摆的庸碌与投机之辈。 第94章 忠诚可以培养,能力可以任用,但墙头草与蠢材,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秦烈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字,以及他们近日与三皇子门下某些人偶遇,诗酒唱和的密报。 谢允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只微一颔首,眸底冷光倏闪即灭。 秦烈侧目望去,身旁的人刚离病榻,脸色依然有着病态的白,却已在心底布完一局棋,舍身作饵,清洗门户,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谢允明依旧是谢允明,不肯浪费任何一场危机。 踏入议政殿前的广场,早已聚集的官员们目光纷纷投来,惊异,探究,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谢允明恍若未见,面带微笑,与几位上前问候的重臣和幕僚寒暄了几句。 他语气温和,言辞得体,甚至关切地问候了某位老臣的风湿,又勉励了一位年轻官员近日的差事。 然而,当他那双清冽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某几个脸色发白,目光躲闪的身影时,那几人顿时如芒在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觉得那温和的笑容下,仿佛藏着能将人彻底看穿的冰刃。 他们心中那点侥幸与摇摆,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后怕,暗自发誓日后定要更加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二心。 皇帝驾临,百官肃立。 谢允明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是一份关于在淮州及周边受走私影响严重的州府,推行新的盐税稽查与民生安抚政策的详细条陈,条陈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措施具体,既考虑了打击不法,充盈国库,又顾及了地方稳定与百姓生计,显然是深思熟虑,精心准备的成果。 皇帝阅罢,紧锁多日的眉头明显舒展,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当殿夸赞:“熙平王病中仍心系国事,思虑周全,所陈之策,老成谋国,甚合朕意,准奏,着户部,刑部及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办理。”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脸色则有些不大好看。 皇帝心情颇佳,殿外侍卫却忽然高声通传,声音穿透大殿的宁静。 “报!” “邵远山邵老将军携肃国公之子,宫门求见!” 第63章 肃国公之子 这一声,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金砖之上,回音嗡嗡,当真让整个紫宸殿都震了两震。 邵远山?随皇帝二十年金戈铁马,后十年蓑衣独钓,誓不入京的将军,竟会破例回来? 肃国公之子?这听上去更是荒唐,谁不知秦氏嫡脉早随母葬于京西岭,皇帝亲题墓碑,血书忠骨二字。如今还能从黄土里再长出一个儿子? 御座上的皇帝失了从容,他竟站起身,也顾不得仪制,只喃喃:“快——宣!” 殿门大开,天光像一把薄刃劈进幽暗。逆光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沉而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年战鼓的鼓点上。 当先那人,鬓须多雪色,却仍似北地劲草,风刀霜剑里倔强地戟张,旧布袍掩不住铁骨,铜色面庞上沟壑纵横,却盛得下万里黄沙,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钟:“臣邵远山,叩见陛下。” 皇帝俯身去扶,一声老哥哥直接唤出来,邵远山长他五岁,曾是他刀口舔血,以命相托的大哥。 “老哥哥!当真是你!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皇帝握紧邵远山生满老茧的手。 “臣不得不回来。”邵老将军反手扣住皇帝臂弯,铁掌如钳,虎目里却泛起潮气:“山河若安,臣自然垂钓江湖,可山河有愧,臣便披星戴月,今日回来,一为探望陛下,二为那死去的秦兄弟!”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像拨开十年尘埃,把身后那青年彻底亮在龙目之下。 “陛下请看!” “秦兄弟的骨血,臣给您带回来了!他还有后,苍天终有眼!” 皇帝的目光被猛地拽过去,死死落在那年轻人肩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兄弟的妻儿,当年不是……” 青年着玄色窄袖,束腕,革带勒出劲气腰线,马尾高悬,碎发掠眉,似一柄未及归鞘的剑,任金瓦折射的煌煌烛火落入眸底,也只映出两点寒星,众目睽睽,他微微抬颌,唇线冷峭,不见半分局促,仿佛这金銮殿,不过是另一片可任他纵横的疆场。 “厉锋?”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惊破了屏息。 竟然是厉锋! 三皇子瞳孔骤缩,目光如冷鞭在厉锋与谢允明之间来回抽扫,那条早该尸骨无存的凶狗居然爬回来了,还成了什么肃国公之子? 这是怎么回事? 身份造假?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邵老将军这匹夫,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他会在这种事情上欺君么? 可若血脉是真…… 三皇子眼角余光倏地扫向谢允明,那位素来云淡风轻的熙平王,此刻竟也微微失了分寸,眉峰轻挑,唇线紧抿,讶色如电光石火,一闪即没。随即化作冷冽的审视与莫测的沉思。 显然,连这位平日里手眼通天的主,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厉锋,他相信邵老将军的话,难道……当年那场死案另有结果,真正的血脉一直流落在外? 邵老将军紧接着说:“也算是天意,我去了一趟淮州,本欲采药,却在一处山谷里发现这个孩子,他身负重伤,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将他带走,却意外发现他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胎记!” “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秦兄弟的夫人产下麟儿,满月之时,你我都在,都亲眼见过那孩子肩上的胎记,臣绝不敢忘!与这孩子身上的一模一样,位置,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当真?!”皇帝激动道:“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厉锋面色平静,抬手便扯开了自己左肩的衣襟,将那片肌肤暴露在殿内无数道目光之下,后背疤痕交错,却掩不住肩胛骨下方那枚暗红色胎记,形状宛若跳动的脉络,火焰般蜿蜒于铜肌铁骨之间,色泽因岁月沉淀而愈发深邃,仿佛一簇被时光压制的烈焰,仍在皮下悄然燃烧。 皇帝凑近细看,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胎记的边缘,指尖传来的温度与真实的肌肤触感,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退后一步,仰头,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真是……真是苍天有眼!祖宗庇佑!竟叫朕的秦兄弟,留有血脉在世!这……这……”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厉锋的手臂,上下打量。 厉锋任他抓着,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皇帝情绪最激动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却极其迅速,极其隐秘地,掠过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谢允明。 秦烈却如遭雷殛,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曾与自己拔刀相向,被他视为惑主隐患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自己早已被认定死亡的弟弟? 这冲击太过巨大。他对那个未及谋面的弟弟毫无印象,母亲有孕时,北疆战事吃紧,父亲便带着年少的他奔赴边关,直至噩耗传来……他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有兄弟重逢的一天,且是以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方式,更是荒谬的人。 皇帝激动过后,他强压心潮,但脸上的喜色已是如何也掩饰不住,他当即挥手:“你们都去殿外候着吧,朕要单独问话,还有……秦烈,此事也算是秦家的事,你留下!” 这显然是要关起门来细问详情了。 群臣纵然满心好奇,疑窦丛生,也只能躬身领命,退出大殿,只是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再三回望那站在邵远山身侧,身份已然天翻地覆的厉锋。 厉锋站在原地,等着谢允明的身影擦过身侧,他眸光低垂,一寸寸掠过那人,从头到脚,却唯独避开了谢允明投来的目光。 众人散去,皇帝开口问道:“朕不知你还活着,那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厉锋摇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只记得是我的养母在照顾我,她后来进宫当了奶娘,我是被阮娘娘看中,就此留在了宫中。” 皇帝更是感动,原来那孩子竟在尸山血海里挣出一条命,又被阮娘悄悄拾回,像一枚被狂风卷落的火种,暗藏在深宫十年,未被冷雨浇,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当年肃国公夫人携幼子归乡遇害,他一直引为憾事。虽严令剿匪,屠戮甚众,却终究换不回孤儿寡母的性命,后来肃国公得知噩耗。虽未埋怨,但皇帝深知他打击巨大,一年后肃国公战死沙场,皇帝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位忠心耿耿的兄弟。 如今,故人之子竟奇迹般生还,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好!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看着厉锋,已经将他从前的身份忘却,眼中满是怜惜与补偿之意,“你放心,从今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父亲为国捐躯,你是他唯一的血脉,理应承袭他的荣耀!” 第95章 皇帝当即决断:“传旨!查证已故肃国公嫡子尚在人世,苍天庇佑,忠良有后!着即令其认祖归宗,重入宗谱,继承其父肃国公爵位!”他想了想,又道,“他年幼失怙,流落在外,然心性质朴,勇武过人,朕特加封为头等侍卫,兼步军营副翼尉,即日上任!” 这一连串的旨意,可谓恩宠备至。不仅确认了厉锋的身份,还直接授予了有实权,有品阶的武职,从奴才变成了主子,可谓一步登天。 厉锋面色沉静地跪下领旨谢恩,姿态规矩,却无多少受宠若惊的激动。 邵老将军朗声大笑,铁掌拍在厉锋肩头:“好了好了,陛下,认也认了,封也封了,让孩子们先自家人好好说说话,你们去祠堂给祖宗和父母上柱香吧,臣可是惦记着廖半仙那儿的好茶许久了,陛下不如叫上他,咱们老兄弟几个也聚聚?” 皇帝亦笑:“好!就依老哥哥的!秦烈,带你弟弟回府,好生安置,一切礼仪用度,皆按你父亲那般,缺什么,直接向内府支取!”又抬手召来内侍:“传国师来,叫他务必带上最好的雪夜醅,其余人便叫他们散了吧,朕要休朝。” “臣,领旨。”秦烈此刻心情复杂至极,只能躬身应下。 老友重逢,自有一番叙话。 秦烈与新晋弟弟并肩踏出殿门,斜阳穿廊,将两道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却像横了一条河。 秦烈几次侧目,终于干哑开口:“你……果真是父亲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可笑,胎记凿凿,邵老将军作保,何来如果,可若不这么问,他实在找不到第二句能打破这场荒诞的现实。 厉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些许桀骜与疏离的味道:“怎么?秦大将军是觉得,昔日一个在你眼中只配当侍卫,一个无名小卒,不配做肃国公之子?” 这话语带讥诮,分明还记着当初两人在王府庭院中的冲突,秦烈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摇头道:“不……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太突然了,殿下也不知道?” 提及谢允明,厉锋立即扭过头去。 秦烈又问,“那……你之后是想先去熙平王府,还是……先回家?”他说的家,自然是指肃国公府。 “那是我的事。”厉锋回道:“你多事什么?” 在厉锋身上,他怕是讨不着笑脸了,秦烈半响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厉锋却脚步微顿,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宫道,却很快黏在了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立在丹墀尽头,衣袍被暮风吹得贴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脊背线条,那人微微侧首,与林品一低声交谈,声音被风揉碎,只余一抹熟悉的音色飘进厉锋耳中,厉锋的目光停留了许久,眸色深暗如夜。 谢允明似有所觉,蓦然回首,他的目光穿过微风与暮光,笔直地落在厉锋身上,可厉锋却猛地移开眼,下颚都绷紧了。 厉锋看向秦烈,毫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姓秦。” 一字一句,如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地把旧日身份连血带肉削了个干净,仿佛厉锋二字已是前尘旧事。 皇帝的旨意已昭告四方。 秦烈还想与厉锋说些什么,却见厉锋已迈开步伐,并非走向谢允明那边,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侧,正与几名心腹官员站在廊下,面色阴沉,显然还在为今日之事恼火的三皇子走去。 秦烈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见厉锋在三皇子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三皇子正满心烦躁,忽见厉锋冲他走来,也是一愣,警惕地看向他。 怎么?就算是新封的肃国公,头等侍卫,难不成还敢在金阶之下,众目睽睽,找他这皇子算账? 可厉锋对着三皇子,竟是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却绝对是一种明确的,主动的示意。他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尚未散尽的一些官员听得清清楚楚:“三殿下。”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听闻殿下素来雅好骑射,精通兵法。在下初回京城,于诸事尚不熟悉,不知……殿下近日可有闲暇?能否赏光,容在下邀您一同坐坐,也好请教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 三皇子当场怔住,眼睛瞪得老大,他想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狗还能改掉吃屎的习惯? 这厉锋……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64章 故人相聚 “都看着我做什么?” 厉锋嗤笑,他微侧了身,桀骜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或妒的脸。 “谁乐意当一辈子奴才?” 他扬了扬下巴,嗓音带刺,“过去的事,让它烂在脚底就行,我更看重以后。” 说罢,转向尚有些怔然的三皇子,随意抱拳:“三殿下,臣先走一步。” 他甚至不等三皇子回应,更未看谢允明一眼,便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早已备好的骏马走去。 厉锋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与广场上尚未散尽的人群。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蔑与冷漠。仿佛在俯瞰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随即,他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载着他绝尘而去,好不威风! 他不再承认自己曾是厉锋,那个依附于熙平王的侍卫,像是要与那段卑微的过去彻底切割,从头至尾,他未曾与旧主谢允明有过半句交谈,一个对视都吝于给予。 旁观者心中顿时了然,俗语说得好,人一旦登高,岂肯再回顾昔日狼狈?而那些亲眼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人,自然也成了急于丢弃甚至抹去的记忆。 在这风云翻覆的朝堂上,趋炎附势,背旧攀新者虽令人不齿,却屡见不鲜。毕竟,他过去终究只是个侍卫,或许早已对谢允明心存不满,如今得势,立马投奔对家去了? 林品一目送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颊面被尘土扑得微红,忍不住低声啐道:“他这……这是得意便猖狂,不念旧主之恩了?殿下,您看他……” 他回头看向谢允明,却见自家殿下神色平和。 秦烈亦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觉尴尬,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谢允明迎着两人或忧或愤的目光,只淡淡牵了牵唇角:“出去一趟,他倒是变了一些。” 方才一瞥,他看得分明,厉锋额角近发际处,新添一道疤,色呈淡粉,边缘微卷,像一条细小的闪电被硬生生摁进皮肤,分明是锐物贴额而过,单是疤痕就诉说了一次生死。 “只是变了一些?”林品一惊诧,忍不住道:“这简直是判若两人,换了心肠吧!” “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谢允明抬手止住他,余光扫过殿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回头对秦烈道:“秦将军,你还是早些回肃国公府吧,我想,从今往后,贵府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他意有所指,“兄弟重逢,虽是喜事,却也需好生磨合,外界不知有多少眼睛,正等着看呢。” 秦烈心中一凛,明白谢允明指的是什么。他虽然居于肃国公府,却只是养子,回京后自拒袭爵,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真公子归来,就这肃国公府就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外界定然会揣测,这位性情桀骜的新国公,能否容得下他这个兄长? 兄弟阋墙的戏码,向来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微臣明白。”秦烈躬身,心情复杂地告退。 谢允明显然已不愿再就此多谈,林品一只得讪讪闭口,回程的马车辘辘,车厢里寂静无声,两人身上都无紧急公文,林品一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若您不嫌叨扰,我想随您回府,再细酌此事。”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王府暖阁中,阿若早已备好热茶,她与林品一隔着小几坐着,俱是心神不宁,目光像被丝线牵着,一次次滑向案后那人。 谢允明却安坐如莲,指尖闲闲翻过书页,纸声轻细。 阿若心中也是诧异,厉锋活着归来,本是上天垂怜,更遑论那一身煊赫新爵,分明是殿下的又一柄利刃,怎的转眼便倒向三皇子?她不信厉锋叛主,女人的直觉就像银针,总能刺破表层,窥见暗流。 她比秦烈更早察觉,厉锋望向殿下的眼神,烫得似能灼穿铁甲,怎会是假? 阿若偷觑谢允明,却见他眉峰不蹙,唇角不沉,仿佛那本书里自藏乾坤,外间风雨皆沾不得他衣角。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倒戈,会否又是他一手布下的新局? 殿下事先知道厉锋还有这层身世吗?殿下此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受呢? 两人欲言又止,眉间堆满忡忡,终是扰得谢允明放下书卷,他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巡睃片刻,忽而轻轻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这样盯着我作甚?如此忧心忡忡,难道是我这熙平王府的天要塌了?” 第96章 林品一听他尚能笑语,胸口略松,却仍郁结:“殿下,臣……臣是百思难解!厉锋此举,究竟图何?” 谢允明语气悠然:“恐怕此刻,我那三弟才更要辗转反侧,百思莫解。” 林品一一愣,随即恍然:“殿下说的是!就算厉锋要投诚,三皇子岂会轻易相信?三皇子生性多疑,定会怀疑这是殿下的计策,故意派他去反间!”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眉头却皱得更紧,“那这不说明,他这步棋也走得奇臭无比!三皇子那边眼下势力根本就压不过殿下,这般简单的局势,还需要抉择吗?他这简直是……选了一条最烂的路,两边都讨不着好啊!” 谢允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很好奇,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去打动我那三弟。” 阿若见他神情好似真的露出几分喜色,悬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 “好了,都别再盯着我看了。”谢允明道,“你们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我跑个腿,做件事。” 林品一立刻拱手:“殿下请吩咐。” “去弄些酒来。”谢允明道,“我对市井酒水不甚了解,也不必什么名贵佳酿,就去寻些京城百姓平日最爱喝,最地道的酒,买上几坛回来。” “酒?”林品一和阿若俱是一愣。 谢允明饮食向来清淡节制,从不饮酒。 借酒消愁四字在林品一脑中才冒头,便被他一刀斩断,笑话,殿下心志何其坚韧,岂会因这点变故就自伤身体?那也未免太小觑殿下了。 “臣……这就去办。”林品一压下疑惑,领命而去。 阿若目送他背影,轻声询问:“主子……今日府里,要来客么?” 谢允明点了点头。 阿若道:“能在咱们王府喝酒的,定是位特别的客人。” 谢允明回道:“只此一聚,弥足珍贵。” 阿若想了想,又道:“殿下可要更衣?朝服沉,换件素衫松快些。” “不必。”谢允明低眉拂了拂袖口,“他若来,便该见我如此。” 玉冠束发,绛袍映烛,他端坐案后,这一坐便到了傍晚。 林品一办事利落,很快送了六坛粗陶酒回来,泥封未启,烈香已顺着裂缝钻出,像顽皮童子探头探脑,暖阁里席垫新铺,琉璃灯罩内烛火稳如晨星。 谢允明端坐在主位,静静等待着,阿若陪在一旁,见他如此郑重,期待,便特意嘱咐了府中侍卫。若有客人到访,需热切相迎,然而,王府大门前一直静悄悄的,并无车马到来的迹象。 阿若旁侍,越等越心急,主子病骨初愈,久坐恐伤神,正欲劝用些细点,忽听园墙外几声闷响,夜鸟拍翅似的。随即压低的人声,衣袂摩擦,守卫短促喝问,一并顺着冷风溜进窗棂。 阿若指已扣住腰间软刃。 谢允明却抬手,目光按下她的锋芒,轻声笑:“莫慌,是我等的人来了。” 阿若怔然。 谢允明侧首,说道:“忘了说了,他从来不喜欢走正门。” 话音犹温,窗外一声笑先落地,随即是重物落地,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小殿下,别来无恙啊!” 谢允明身为皇帝长子,可这人偏要唤谢允明一声小殿下,仿佛其余皇子皆化作尘埃,入不了他眼。 帘栊一掀,夜风裹着微凉扑进来,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的邵老将军大步而入。 “你这王府我已经转过一圈了,还不错!” 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虎目炯炯地看向端坐的谢允明,咧开嘴笑道:“在廖半仙那儿讨了杯清茶,肚子里正刮得慌,到你这里,我可就要厚着脸皮,再讨一杯热酒喝喝!” 谢允明早已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暖阁中央那几张摆放着酒坛和碗盏的矮几一指。 邵老将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亮,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撩起袍角便盘腿坐下,动作豪迈不羁。 “阿若,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谢允明吩咐道。 阿若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是,恭谨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暖阁的门。 “呦……”邵老将军一边自顾自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边拿眼睛瞟了瞟阿若离开的方向,打趣道,“身边还多了个机灵的小丫头?看着倒是不错。” 谢允明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酒,闻言笑道:“您不是总说我身边太冷清,盼着我热闹些么?” 邵老将军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打量了谢允明一番,眉头微皱:“看上去气色是比从前好些,但也没见胖多少,要我说,这京城啊,还不如我那夷山风水养人!什么富贵窝,温柔乡,我看倒是害人不浅!待得老头子我浑身不自在!” 谢允明神色一正,便要起身行礼:“允明此番,要多谢您……” 邵老将军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虎目一瞪,“少来这些虚礼!喝了你这碗酒,便当是谢过了!”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多少年没尝过这么地道的烧刀子了!” 谢允明见他畅快,轻声问道:“您今夜便要走么?” 邵老将军放下酒碗,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洒脱:“这里,我待着不舒坦,以前还有个合适的棋友,现在没有了……廖半仙那家伙,棋艺太高,我下不过他,没劲!你嘛……”他斜睨了谢允明一眼,毫不客气,“又是个臭棋篓子,跟你下更是没劲!多待无益。” 话虽硬,眼里却先软了,他舒了口气,目光温下来:“我来,不过是想看看我那下山的两个孩子,现在过成了个什么样子。” “哦,对了……”邵老将军像是想起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小子,非催着我跟你说道两句,他现在,有了些自己的打算……” 谢允明问:“在淮州……发生了什么?” 邵老将军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追兵咬得死紧,那小子主意大得很,执意要跟我兵分两路,他引开大部分追兵,约好在崖下一处隐秘的水潭边会合,我拗不过他,只得依计行事。”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我在那潭边等啊等,直到天亮前,才看到他顺着急流漂下来,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就剩一口气了,我赶紧捞起来,找了个山民废弃的猎屋,先给他止血包扎,那小子,骨头是真硬,伤成那样,昏过去又醒过来……却没死!” “后来好不容易能挪动了,我就带着他一路隐匿,往夷山方向走,边走边治,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折腾精!伤没好利索就想下地,能动弹了就琢磨着往回跑!怎么都不老实,不安分!脾气比驴还倔!” 邵老将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万幸,底子好,命也硬,没落下什么要命的毛病,就是额头上多了道疤,算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记号,就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累死在路上!” “你是不知道,他伤刚能骑马,就一刻也等不得了,火烧屁股似的要回京!” 厉锋知道自己的死讯已将传了出去,他便决定与邵老将军悄悄杀回去,又急又舍不得停,一是想念谢允明,二是想着,谢允明收到他的消息或许会伤怀的吧? 他想知道自己的主子好还是不好。 至于会不会把邵老将军一路气得胡子又白两层? 厉锋视若无睹。 “那身份……”谢允明抬起眼,问出心中另一个疑惑,“当真是真的?您早就知道了?”他一直知晓厉锋肩上有那个特殊的胎记。但若邵老将军早知此事,为何等到今日才揭开? “自然是真的!”邵老将军正色道,“否则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破例,答应教他武功?真当老头子我闲得发慌,见个根骨好的就收徒弟?” 谢允明恍然,想起秦烈第一次与厉锋交手后,曾提过邵老将军当年答应过肃国公,收他儿子做关门弟子之事,原来渊源在此。 “我还以为……”谢允明微微弯了弯唇,“您是被他诚心学艺,锲而不舍的劲头打动了。” “哈哈!”邵老将军大笑,声震屋瓦,“老头子我可不是什么滥好人!若无关故人情谊,凭他再磕一百个头,我看也懒得看一眼!” 谢允明点点头,又问出一个关键:“那您当年,为何不告诉他?” 提起这个,邵老将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当然想告诉他!在夷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想说了!可那混小子呢?” “他捂着脑袋说不想听!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板起脸教训他,他急眼了还敢呲牙,说要咬我!我只好作罢。” “后来,你们都长大了,要回宫的时候,我又郑重提起他的身世,他依然摇头,说……”邵老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慨,“他说,他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这辈子只跟着殿下,不想知道别的,也不需要别的身份,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硬按着牛头喝水吗?” 第97章 “从前,秦兄弟辅佐你父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的儿子选择跟随你,或许……这就是天命吧。”邵老将军看着谢允明,目光深远,“既然他心意已决,我又何必强行插手,扰他心志?直到你给我写信,提及他想入朝堂之事……我一琢磨,嘿,这小子不有现成的台阶么,天大的身份不用,岂不是傻?正好趁他受伤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 老将军狡黠一笑,眼角褶子像刀刻,“我就掰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把这身世念了十几遍!念得他伤口疼都顾不上了!”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现在啊……”邵老将军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他倒是担心,怕你误会他今日之举,才火烧火燎地催着我来,把前因后果给你掰扯清楚,怕你心里不痛快。” 谢允明听了,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低声道:“我了解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邵老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好啊,那我就放心了,他那人又笨,脾气又倔!跟他那个一根筋的爹一模一样!”他笑罢,看着谢允明清俊沉稳的眉眼,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而你,也越来越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了,心思深,看得透,担得起责任。” 谢允明却微微垂眸:“让您费心了,您可不要生我们的气。” “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邵老将军连连摆手,望向他的眼中盛满得意,像匠人抚过终于成器的璞玉:“熙平王……这封号,真响亮啊。” “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老头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忽然有些感慨地叹道:“只是,如今,我都……摸不了你的脑袋喽。” 谢允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在邵老将军略带怅然的目光中,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探向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抽,便将那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冠取了下来。 乌黑如墨的长发瞬间如瀑般披散而下,垂落在他肩头,柔和了那张过于清冷锐利的面部线条,烛光跳跃,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也映得那双眼眸比平日更加清亮柔和。 他抬起眼,望向怔住的邵老将军,声音很轻:“在您面前,永远都可以。” 邵老将军望着眼前人,玉冠已卸,长发披散,眸光如同当年夷山上那个病弱却执拗的少年谢允明。虎目之中,骤然涌上一层难以抑制的湿润,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谢允明面前。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并没有如记忆中那般揉乱他的头发,而是稳稳地,重重地,拍了拍谢允明挺直的肩膀。 “酒喝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殿下,你且珍重。” 第65章 性情大变 故人欲归。 谢允明立在门廊下。 邵老将军从他的库房里挑选了一匹枣红马,已决意离开,不只要出这府门,更要出这座京城,连半刻都不肯多留。 邵老将军翻身上鞍,他未回头,亦未抱拳,只把缰绳在腕上缠了半圈,轻轻一夹马腹。 谢允明知道,他这一去,怕是再也难回京了。 谢允明正要转身,长街另一端忽然响起隆隆蹄音,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听便是一支整齐的队伍,他抬眼望去,只见暮色尽头烟尘微扬,一队人马破开薄暮而来,为首之人胯下黑马四蹄如雪,正是肃国公厉锋。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凝滞如胶。 厉锋刚从城外祭祖归来,风尘仆仆,他勒住马缰,黑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稳稳落回青石板,身后府兵齐刷刷勒马,蹄声骤止。 厉锋看到邵老将军,立即抬手,声音沉冷如铁:“让道。” 肃国公府的家丁们慌忙上前,将王府门前停着的几辆马车往旁侧牵引,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厉锋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分列两旁,让出正中一条宽阔坦途。 一齐目送邵老将军离去,那匹枣红马很快消失在街角。 厉锋的目光倏地钉回谢允明脸上,那双眼睛深黑如夜,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允明只看了一眼,便转身。 朱红府门缓缓合拢,人早已看不见,厉锋仍高踞马上,衣服冷得发蓝,目光钉在那道渐窄的缝隙上,仿佛要把铜钉木栓都灼成灰。 “公子?”肃国公府的老仆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厉锋这才收回视线,掌心一松,缰绳啪地贴上马颈,早被勒出的紫痕却像烙铁,一时褪不下去。 他调转马头,铁镫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声脆响。 “回府。” 二字出口,无波无澜 肃国公府确乎冷清。 这座御赐宅邸规制宏大,五进院落,却因主人出身草莽,亲眷稀少,老肃国公当年提着脑袋挣下这份家业,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妻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如今府中除了几位跟着老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充作仆役,便只有穿堂风年复一年地呼啸,那些老兵大多沉默寡言,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像仆从,倒像随时待命的哨兵,庭院里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少了生机。 直到厉锋归来,这是肃国公府的大喜事,只是这新主子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 隔天。 砰。砰。砰。 铜环撞门,声音不高,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短促稳当。 门房拨开侧窗,一见是他,愣了半瞬,立刻拔栓。 “秦将军?” “叨扰。”秦烈咧嘴:“殿下起了么?” 门房答:“这个时辰,起了的。” 秦烈道:“那便向我替殿下通报一声。” 这么早的时辰,秦烈来找他,谢允明还是有一些意外的,他才刚用了一些早膳,见到秦烈时,他肩膀上还背着个大包袱,看着并不得体。 “殿下。”秦烈单膝点地,又迅速站起:“臣如今无家可归,不知可否受殿下接济几日?” 厉锋将秦烈赶出来了。 字面意义。 秦烈知道在家中与厉锋难免会起一些冲突,本做了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厉锋如此直接,没有口舌争吵,只是叫他滚蛋。 厉锋言明不想和秦烈住在一个地方,一山不容二虎,必须滚蛋一个。 二选一的抉择,答案很明显。 秦烈没了和他争锋相对的气势,率先低头,把上朝要穿的公服,折子并几册兵书一股脑塞进包袱,便出了门,俸禄还在,银票也厚,京里置一座小院绰绰有余,可他刚出门便直奔熙平王府,他想,倒不如直接在谢允明府邸上住着,他脸皮厚,不怕被人看笑话,近身在谢允明身边,更方便也更能保证谢允明的安全。 秦烈冲谢允明自嘲一笑:“如今情形,臣有些看不明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无妨,秦将军不必与我客气。”谢允明听完淡笑一声,转身朝里走,“西厢都是空着的,秦将军若不嫌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秦烈长揖到底,腰弯得极深:“谢殿下收留。” 厉锋将秦烈赶出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午时,京城里稍有头脸的都知道了,新封的肃国公厉锋,竟将自家兄长秦烈将军赶出了府门,秦烈何等人物?北疆退敌,南平定乱,是圣上亲口赞过的国之柱石,这般折辱,岂是寻常兄弟龃龉? 参厉锋的折子立马就飞到了御案上。 翌日朝会,龙椅上的皇帝听完御史奏报,却只笑了笑:“再怎么说也是秦家的家事,他年少气盛,兄弟间有些龃龉也是常事,秦卿……”他看向下首的秦烈,声音温和,“你是兄长,多担待些,好好教导弟弟才是,一家人,总要和睦。” 秦烈出列躬身,朝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臣遵旨。” 起身时,目光正撞上对列中的厉锋,那人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立即察觉有人看着他,目光从谢允明身上移过来,像淬了寒冰的刀,立即狠狠剜了秦烈一眼。 厉锋对他的敌意貌似比之前更大了。 早朝开始前,厉锋就像一柄脱鞘的重刀,突然又直接地劈进三皇子的行列,他肩头一沉,胳膊肘往外一掀,撞得左谏议大夫踉跄两步,险些扑到殿柱,右司郎中被他靴跟碾住袍角。 眨眼间,肃国公已稳稳当当立在第三班正中的鎏金砖上,背脊笔直,目光前视。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该凿着他的名字。 三皇子见了,咬得后槽牙作响,声音从齿缝里迸出:“肃国公,你……” ——你并非我府上客,更非我麾下将,眼瞎了不成?班位都不会站! 厉锋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淡淡滚出一声嗯,权当见过礼,脚下生根,半步不让。 第98章 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 阴谋,皇权,利弊,此刻全被本能的厌恶冲得稀碎。 恶心,太恶心了……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 第99章 “你想怎么做?”他声音干涩,像被掐住喉咙。 厉锋不答,只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但三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皇子,声音不高:“我们既然要成一伙,三殿下就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配合我。” 说罢,忽而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今日贸然闯入,还望殿下勿怪。”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嚣张的旗帜。 三皇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像一根横冲直撞的木头,不通人情,不懂权术,行事全凭一股疯劲,无法无天,干的事就是脑袋都不想要了,可偏偏,他有肃国公的身份,有皇帝念着的旧情,这就够了。 有这层身份在,他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王爷想与这种人来往么?”王妃周氏在耳畔轻声问,指尖替他抚平袖口褶皱。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低叹:“本王必须谨慎,那人,就是害了周氏的仇人。” 周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婉一笑,眸色却静冷:“仇人又如何?刀柄握在咱们手里,便是好刀,各取所需,自然合算。” “左右不过要一个人,赏给他便是。”她抬眼,声音愈发柔软,却像雪里淬毒,“越是冰清玉洁,越该尝尝淤泥裹身的滋味,王爷不也想看谢允明折翼么?” 三皇子低低笑了。 是啊,谢允明那样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真被一个男人惦记上,慢慢折辱,比直接杀了他,让他经受皮肉之苦更好。 他忽然想起老五。 老五当年也养过男宠。 昔年在老五府中,水榭帘后,他曾远远见过一名男宠敷粉施朱,腰肢款摆,一步三摇,活像风中柳,他当场便觉反胃,后来淑妃一杯鸩酒,把这脏东西悄无声息处置了。 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原只是床笏小事,子嗣才是根本。 可谢允明……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谢允明那张脸,生得比春日窗棂上的第一朵梨花儿还要美,偏又带着雪顶孤月似的冷意,可笑他膝下空空,连个儿子都没有,便先被同种的男人惦记,荒唐里竟透出几分趣致。 厉锋倒是给他提了醒,若他日御座在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位熙平王锁进深宫最阴潮的偏殿。 铜锁加身,铁链系踝,命人晨昏定省地教规矩,剥了那身月白蟒袍,换上素绢中衣,让他赤足踏在冷玉砖上,一曲《阳春》弹错一个音,便赐一盏掺了药的酒,叫他在烛影里慢慢软了腰脊,清高的面具寸寸碎裂,日日受男人折辱,却不给他死的机会,这才叫报复。 想到这里,三皇子心情大好。 至于合作,他绝不会先出手,要做执子的人,从不沦为被动的那一方。 “厉锋!你……想做什么!”一声喝破,紫宸殿外漫长的汉白玉阶随之一颤。林品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殿前大喊。 又是他。 厉锋就站在台阶尽头,大殿门口,像一尊门神,玄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挡住了最宽的那条路。 林品一看见他就觉得没好事,他不入殿中,站在门前,像是等着要给人使绊子,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想要绕开。可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厉锋忽然转身,正正挡在他面前。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肃国公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无权在宫中殴打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的官员都看了过来。 厉锋却笑了,他缓缓抬起手,林品一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昨日被撞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可厉锋那只手仅抬至胸前,便悠然背到腰后,清白得无辜,他微偏头,语气真挚得过分:“林大人这是……怕了?胆小如鼠,何来半分文人清雅?” 几声嗤笑从人缝里漏出,像针。 林品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锋却视若无睹,目光掠向远处丹阙,懒懒又道:“这地方,难不成是林大人私宅?本公站一站,也犯忌讳?” 话被堵死,林品一咬牙,从齿缝挤出一句:“肃国公好自为之!”他便欲侧身而过。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玄色袍角下,一只朝靴无声探出。 厉锋没动手,却动了脚。 林品一被他故意一绊,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摔进殿中,狼狈得像个滚地的葫芦。 殿前瞬间死寂。 官员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掩口,有人侧目,有人眼底露出幸灾乐祸。 厉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地从林品一身旁走过,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他微微俯身。 “林大人,走路还是要看脚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扬高:“殿前如此失仪,若是陛下瞧见了,那真是罪过,也是给熙平王丢脸啊。” “没事吧?”秦烈立即到林品一身边,扶他起身,林品摇摇头。虽然被厉锋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能发作,不能更丢人了。 “放肆!” 这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不是出自林品一或秦烈之口。 厉锋背脊一紧,立即看向声音来处。 谢允明站出来,眉眼冷峻如覆寒霜。 厉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声音,那熟悉的,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竟让他浑身微微战栗起来,回来这么久,主子终于面对面同他说话,他可是想念极了。 “敢问熙平王,”他压下轻颤,笑得吊儿郎当,“方才二字,点的是谁?” 谢允明一步,一步走近,他在厉锋面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肃国公。” 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在厉锋心上。 “我的人,还不需要国公来管教,国公戏弄朝臣。”谢允明的语气很淡,“成何体统?” 厉锋却笑了。 笑意先自唇角裂开,继而漫上眼尾,他斜睨谢允明,眸光亮得惊人,歪了歪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本公尚未学会这朝中规矩,陛下说了,可以宽限几日。” 话至此,他微微倾身,唇畔弧度加深,吐息近得仿佛要贴上谢允明耳廓:“熙平王……且忍忍我。”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周围官员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出声。 秦烈从谢允明身后走出,忍无可忍:“既如此,是否该为肃国公请一位先生,教导礼仪?” 厉锋侧眸,笑意瞬间凝霜,他盯着秦烈,如审视一件碍眼的器具,指尖轻点自己胸口,拖长声调:怎敢劳烦旁人?若论礼数——”嗓音暧昧而锋利,“熙平王最懂礼数,不如……就由熙平王亲自来本公府上教导?” 林品一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闻言怒道:“放肆!三殿下没有教过你尊卑么?也是——” 他冷笑一声,声音扬高:“肃国公当年,也不过是熙平王府身边的一个侍卫,如今封了国公,倒不认旧主了。” 厉锋却面色不改,只定定望着谢允明。 就在这时,三皇子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林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让开一条路,三皇子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老国公当年虽出身草莽,却得父皇赏识,一路建功立业,林大人这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嫌弃肃国公身份低微?” 这话将矛头引向了出身,林品一一怔,他也是草民出生,自然不会忘本,正要反驳,谢允明却先开了口。 “林大人所鄙,非关身份。”谢允明道:“他性情直率,只是瞧不起背弃旧主之人。” 三皇子摇头:“本王却觉得,肃国公是真性情。当年的老国公不也是如此?父皇可从未指责过。” 他看向厉锋,笑意盈盈:“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厉锋却没接话。 他依然看着谢允明,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主子为林品一说话。虽然明面上必须如此,可他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不想再留,不想再看见谢允明护着别人。 他蓦地转身,大步踏入朝班。 三皇子眉心一跳,正欲借题发挥,主角却先退场,只得暗暗啧声,骂厉锋是不是长了个狗脑袋。 霍公公恰至丹陛,群臣纷纷噤声。 可这一闹,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三皇子那一党的人交换着眼神,这位新晋的肃国公,怕是真的被三殿下招揽了。 谢允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风过水面,涟漪一瞬即没。 只要他出面,三皇子必不甘寂寞,厉锋便算正儿八经入了三皇子一党,先这样玩一玩,也无妨。 林品一犹在愤懑,低声献策:“殿下,不如请国师大人出面,看他还能否放肆!” 第100章 谢允明却摇摇头:“老师虽担了礼部的责,却最不喜上朝,就不要劳烦他了。” 林品一叹息作罢,胸口闷意却挥之不去,他原本是将厉锋视作恩人的,秦烈与厉锋,更是半个亲人,结果都被他百般刁难,蛮不讲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那日朝堂冲突后,肃国公府便日日不得安宁,白日里叮叮当当,劈里啪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谢允明立在王府庭中,循声望去。 秦烈从西厢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听这动静,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秦烈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凭栏远眺,能看见肃国公府后院尘土飞扬,工匠们正忙着搭起一座高台的骨架。 秦烈观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那位置和高度,”他告诉谢允明,“等阁楼建成,从此处望去,王府庭中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秦烈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视力好些的,甚至能看清殿下在庭中走动,如此窥探之举,非君子所为。” 谢允明却笑了:“那将军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这阁楼建成之后,什么也瞧不见?” 谢允明继续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可不想被人打扰。” 秦烈沉思片刻,指着王府西侧一处院墙:“办法自然是有的。在此处加修一道高墙,挡住视线便好。” 他本想说其实不必,派几个人去,将那未成的阁楼拆了便是,厉锋再嚣张,总不至于为此事闹到御前。但话到嘴边,却见谢允明眉眼含笑,兴致盎然。 谢允明吩咐道:“那就修,而且要快,至少修得比肃国公快。” 秦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是。” 肃国公府叮叮当当修阁楼,王府这边哐哐哐哐筑高墙,两边像是在比赛,看谁修得更快,更高。 厉锋站在自家后院,看着王府那边渐渐升起的高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就是想修个阁楼,平日里远远看一眼主子,说不上话,说上了也不是什么好话的日子太难熬,主子难道看不出他的用意? 还是说……主子真的以为,他投靠了三皇子? 想到这里,厉锋烦躁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廊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为了保险,甚至暗中托了邵老将军传话,主子不应该误会他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主子? 真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主子最恨背叛,他比谁都清楚。 又或者,主子并非疑他叛变,只是恼他先斩后奏,恼他未经允可行事,高墙是惩戒,亦是训诫,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动的,莫妄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半,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厉锋内心烦躁岂会坐以待毙?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西侧院墙,白日里筑起的那堵墙已有了雏形,再有两三日便能完工。 厉锋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动作却顿住了。 先……看一眼主子吧。 看完再拆墙,也不迟。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外,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厉锋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房间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齐,书案空荡,像从来没人住过。他松了口气,还好,秦烈没住进来。 要是秦烈敢占他的房间,他今夜就一刀捅死他。 可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却更痒了,像无数蚂蚁在血液里爬,催促着他,引诱着他。 他像贼一样潜出房间,贴着墙根,摸向谢允明的寝殿,王府侍卫值守松散,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废物,主子身边竟全是废物。 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哨岗,他翻身从后窗进入内殿。 殿内只点一盏小灯,昏黄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 厉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谢允明睡在榻上,锦被半搭,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可让厉锋浑身僵住的,不是主子安睡的容颜,而是满床凌乱的玄衣。 厉锋的衣。 厉锋的外袍被谢允明抱在怀里,玄色绸缎裹着月光,云纹像潜伏在夜里的火。 谢允明一只手臂穿过袖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微屈,骨白与墨黑交叠,衣料堆到腰窝。 最要命的是枕边那件窄袖里衣,领口紧束,却被谢允明侧脸贴上,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鼻尖埋进衣襟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厉锋身上的冷冽气息,雪松,铁锈与淡汗混合成一种近乎霸道的温度,像……要闻着这些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谢允明微微蜷着,像畏寒,又像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包裹。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袖口不经意扫过他赤裸的踝骨,那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墨黑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脆弱。 衣角垂落榻畔,轻轻晃动,像一根无声的钩子,钓得人血脉翻涌,呼吸发紧。 厉锋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 第67章 夜话 厉锋眼前发昏,那满床的玄衣仿佛活了,衣摆化作他的手臂,顺着谢允明的腰窝滑进去,指腹贴上那截冰凉的皮肤,像烙铁落在雪上,瞬间化出一层湿热的雾气。 衣襟裂变成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覆在谢允明单薄的胸膛,缓缓摩挲,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怦怦撞击,一下又一下,像雏鸟啄壳,也像小鹿撞笼,急着要跳进他掌心里。 那些绸缎滑过谢允明的腰腹,越缠越紧,勾勒出隐忍的曲线,像替他量体裁衣,每一次呼吸,衣料便随之起伏,仿佛连起伏的节奏都由他掌控,轻一点,是撩拨,重一点,便是侵占。 衣角可以探入更隐秘的所在,带着夜雨与雪松的气息,一路逶迤,像要把谢允明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打上他的印记,叫那人即使在梦里,也只能唤他的名字。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画面,谢允明仿佛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皮肤上。主子的气味会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里,主子的长发会铺散在他臂弯里,发梢扫过皮肤,带来比任何熏香都要清冽惑人的气息。 他一步一顿,鞋底像被夜色浸了铅,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面乱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耳骨,震得血潮滚烫。 主子……为何要抱着这些? 厉锋痴痴地想,衣物是死的冰的,哪有他活生生的体温来得炽热?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寸寸成灰。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 厉锋看得魔怔了,指尖悬在谢允明脸颊上方,颤抖着,渴望着触碰,他想象着那肌肤的触感,定是微凉的,细腻的,像上等冷玉覆一层薄绒,轻轻一碰就要融化。 要是把主子吵醒了该怎么做?他还怎么对主子开口?主子会不会…… 忽地。 一道阴冷杀意如毒蛇吐信,瞬地缠住他后颈! 厉锋浑身肌肉霎时绷成铁弓,旖旎念头被寒刃劈得粉碎。他猛地回首,眼底寒光炸裂。 阿若正立在门口。 她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黛青色劲装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在幽暗中泛着淬毒的蓝光,朝准了厉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做了做威胁的动作,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母豹。 厉锋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打搅了,尤其不希望主子被外人看去。 他本以为今夜阿若没有守在附近,不过看来……主子身边也不算没有保障,阿若是个机敏的。 僵持只在一瞬。 榻上,谢允明动了。 衣料相擦,窸窣一声,像月下潮线漫过礁石。 厉锋呼吸骤停,倏然转回头。 他看见谢允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初醒的朦胧里雾霭氤氲,褪去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显得柔软而迷茫,主子只是微微支起身,甚至没有看向殿中多出的两人,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吐出两个字:“出去。” 声音里还浸着浓重的睡意,微哑,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锋心尖一颤。 他不想走,离开一寸不愿意。 可主子开了口。 他也不想违逆主子的命令。 他悄无声息退至殿外,阖上门扉。 阿若指间一翻,那柄淬毒短刃便消失无踪,她抬眼看向厉锋,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 主子猜得没错,厉锋果然还是来了。 主子说,修那堵墙就是催着给人翻的,若厉锋来了,也不必阻拦,主子也笃定,厉锋不会构成威胁。 第101章 阿若知道,他们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秘密,她也相信厉锋依然是自己人。但为了十全的把握,她会在旁边看着。刚才,厉锋看着主子的眼神简直就是虎豹豺狼,甚至连来了人也没有察觉。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厉锋和阿若两人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多言,皆明白彼此的立场与顾虑。 忽然,厉锋一言不发,撩袍屈膝,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寝殿门前的青石板上。 石面沁凉入骨,他却跪得背脊笔直,如松如枪。 阿若怔了怔,旋即了然,这人是要等主子亲自发落,或是……领罚。 她沉默片刻,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其实……阿若想,或许是自己现身才惊醒了主子,主子身边只有厉锋可以亲近相伴,她靠近了,亦有错。 长夜寂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厉锋的心却仍在狂跳,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演,烫得他四肢百骸仍滚沸不休。 “主子这样……”他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多久了?” 阿若侧目:“你指哪方面?” “榻上的衣物。”厉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何……” 阿若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你自己看不出么?” 她不信他看不明白,主子实在难眠时,便吩咐她将厉锋所有的旧衣寻来,层层铺在榻上。唯有浸在那熟悉的气味里,主子方能阖眼安睡。 厉锋岂会不懂? 厉锋自然听得懂,他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他慌忙抬手掩住下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灼光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兴奋得都在发颤。 “淮州噩耗传回那日。”阿若答得极轻。 厉锋一愣,那岂不是……已有三月了么? 主子难道夜夜如此?每夜都抱着他的旧衣,在那些冰冷布料中寻觅一丝慰藉? 厉锋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轰然鼓胀,滚烫的血潮一路撞至喉口,主子这是舍不得与他分离?秦烈不行,林品一不行,普天之下,任谁都休想霸占了他的位置。 一念及此,喜色如沸油泼火,烧得他眸色赤亮,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捏碎掌骨。 “主子那阵子……”厉锋接着问,“身子可好?” “很不好。”阿若答得简短,字字千钧。 她转脸看向厉锋:“你呀,险些……就见不着主子了。” 厉锋顿时浑身僵冷。 阿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厉锋这些,“淮州的消息传回,主子恰好政务如山,精神不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浸着后怕,“我也有错,照顾不周,主子后来连笔都握不住了,却想着如何能够帮到你,可他的身体没能撑住,吐血了。” “吐血?!”厉锋猛地抬头,脸色凶狠得骇人,“主子他……吐血了?” “嗯。”阿若闭上眼,似不忍回忆那惨烈景象,“当时吐了好多血,触目惊心。” “换作旁人,我都不会觉得惊慌,可主子的身子骨你最清楚,全靠仔细将养着,太医说,这个口血挤压已久,吐出来反而对身体更好,但是夜里就起了高热,险些出事。”她声音发颤,“你有没有想过啊,若你归来时,你会再也见不到主子,那时,最痛苦的人又会是谁呢?” 厉锋怔愣住,若他千辛万苦挣命回来,面对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他会不会当场疯魔? 厉锋脸上顿时浮现出近乎扭曲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利刃贯穿胸腹却仍未断气的困兽。 “主子应允过我。”声音从他的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他说,他会等我回来。” “纵使他以为我死了,也会等我的。”厉锋的声音低下去,化作近乎偏执的呢喃,“哪怕等的只是一缕孤魂,一捧残灰,我若死了,就算从地府里爬出来,也要向主子认错。因为我也答应了主子,我会回来的。” “所以,不会的,那样的假设都不会存在,我绝不会见不到他,主子也绝不会止步于此——”厉锋说:“他会是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阿若凝视着他,尽管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全身肌肉都绷成铁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正亲身承受着谢允明曾经熬过的每一分苦楚。 二人就这样跪在屋外,都能听见房中穿衣起身的动静。 阿若暗想,厉锋怕是专挑了不用早朝的日子来,听说他这些时日将林品一和秦烈折腾得人仰马翻,白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夜里还要翻墙窥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允明披着一件素白锦袍走了出来。袍子松松系着,露出一截中衣的领缘。 厉锋一眼就注意到,主子是赤着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珑,好在如今还未入秋,主子的屋子又常年笼着地龙,不然……厉锋想,不然他此刻定要冲上去,先将人拦腰抱回榻上,捂在怀里暖透了才罢。 谢允明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跪着的两人。 “下去吧。”他说。 阿若立即躬身一礼,悄然退下,不打搅二人。 庭院中,只剩谢允明与厉锋。 厉锋痴痴仰望着谢允明,谢允明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依旧清晰,如隔云端,他不敢出声,只屏息仰望,目光虔诚得像朝圣。 谢允明也垂眸看着他,却迟迟不语。 这沉默漫长得近乎凌迟,像无形的绳索勒住厉锋脖颈,愈收愈紧,几欲窒息,他终于捱不住,猛地膝行上前,挪至谢允明脚边,然后伸手,攥住了谢允明一片雪白的袍角,不撒手。 “主子……”厉锋有些委屈地问道:“主子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允明眸光微动,神色难辨:“我为何要生气?” 厉锋将额头抵在那微凉的脚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属下先斩后奏,未曾请令便擅投三皇子府,主子若要责罚,我甘之如饴,只求你能够消气。” 他说得卑微至极,却分明执拗得近乎蛮横。除了主子的责罚,他什么结果都不会认。 谢允明却忽然俯身,这个动作让厉锋浑身剧震。 他看见谢允明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脸颊,如冰雪覆火,瞬间烧透他四肢百骸。 谢允明捧住了他的脸,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做得很好。”谢允明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如磬,“我怎会罚你?” 厉锋瞳孔骤缩。 “淮州一行,你受了很多苦,我只会怜惜你,你该向我讨赏才是啊。”谢允明的指尖在他颊侧缓缓摩挲,“而你现在还能做得更好,不是么?” 厉锋只觉得心脏快要炸开,热血奔涌,冲得他耳畔轰鸣。 “是。”他哑声应道,眼睛死死锁着谢允明,像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他再不愿让主子为琐务蹙眉。 三皇子府里那些冷眼与暗刃,他要一张张记清,再一寸寸碾成齑粉,金銮殿上繁复的制衡与权术,他愿伏首去学,去啃,去吞,直到满朝文武皆在他眼底现形。直到每一道奏疏,每一次廷议,他都能游刃有余。 若有朝一日主子御极天下,他便要做那柄横在御座前的最顽强一道屏障,锋刃向外,刀背向里,万死不辞。 “可是主子……”厉锋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筑那道高墙?” “你闹出那般大动静,被多少人看着。”谢允明语带调侃,“莫非忘了,我府里还住着秦将军?” 厉锋一怔。 “你我明面上已是势同水火。”谢允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厉锋面上,“我若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 果然……又是因为秦烈他们! 厉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转瞬便被狂喜淹没。 “主子不怪罪我。”他仰着脸,眼底闪着渴切的光,“我心中欢喜得很。” “我愿竭尽所能,为主子分忧。”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很好。” 手指从厉锋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脸。 “只要不出人命,你私下所为,我都允你。”谢允明的声音低柔如蛊,“而我要你做的,你也需做到。” 厉锋毫不犹豫地颔首:“主子此刻要我做什么?” 谢允明弯下腰,凑至他耳畔。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厉锋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他听见主子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很轻,很快,如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却深。 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并死死刻进心里。 第102章 厉锋的身体骤然绷紧,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深深低下头,嗓音沉哑如磨:“是,我保证万无一失。” 谢允明却未立即直起身。 他捧着厉锋的脸,仔细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厉锋额角那道旧疤上颜色淡了,痕迹浅了,却依旧蜿蜒如蜈蚣,盘踞在英挺的眉骨上方。 然后,谢允明低下头,极轻,极珍重地,将唇印在了那道疤上。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厉锋整个人僵如石雕。 他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心,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咆哮,那触感如此轻柔,如羽毛拂过,却比刀锋剜心更致命。他怔怔望着谢允明,喉结剧烈滚动。 谢允明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喜欢这样么?” “喜欢。”厉锋嗓音嘶哑,却毫不犹豫。 “你想要的这些……”谢允明轻声道:“我都给你。” 厉锋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主子什么都愿意给我?” “是。” “只给我一人?”厉锋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谢允明静静凝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漾开清冷的光晕,良久,他轻轻颔首:“是,我只给你一人。” 厉锋只觉天旋地转。 世间万物都在倾塌,旋转,唯眼前这人清晰如刻,成为混沌中唯一的光标,他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嘶吼,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嚣着占有,臣服,沉沦。 他深深俯首:“谢主子恩典。” 谢允明满意地勾起唇角。 ——看。 牵引缰绳的人是他,收紧罗网的人也是他,棋盘纵横,黑白错落,而厉锋那颗最锋利,最桀骜的棋子,正被他稳稳扣在指间,一寸寸向掌心收拢。 这种将呼吸,心跳,欲望统统握于掌心的快感,才是最令他血脉暗涌的欢愉。 熙平王府西侧那堵筑起近半的高墙,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工匠们匆匆重修,可新墙未成,竟又在一片夜雨中二次倾颓。 秦烈亲往查验,见断砖碎瓦间并无明显人为痕迹,心下生疑,蹙眉向谢允明禀报,谢允明却只立于廊下,望着那堆狼藉淡淡一笑:“不必深究。” 他语气轻描淡写:“那道墙立在那儿,本就碍眼。”顿了顿,又添一句,似笑非笑:“索性,不必再筑了,给下人们足够的工钱,把这里变回原样吧。” 秦烈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躬身退下。 又过旬日,阿若端着红泥小炉穿过庭院时,不经意抬首,望见了远处景象。 肃国公府的阁楼已然竣工。 三重飞檐,青瓦朱栏,在澄澈的碧空下巍然矗立,气派非凡,而阁楼最高层的栏杆旁,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 厉锋正凭栏远眺,目光如炬,遥遥锁着王府的方向。 庭中那株海棠树下,谢允明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搭在胸前,痒光透过疏疏枝叶,在他常服上洒下斑驳金影,也将那张清绝的侧脸镀上柔和光晕。 安宁,静谧,如一幅工笔细绘的庭园小景。 墙筑得再高,再固,又如何? 于某些人而言,心之所向,目必及之。 砸了便是。 第68章 又探王府 周大德终于赴京述职了,他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淮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寻常赴任的官员紧赶慢赶,月余也到了。可他每过一驿,必命亲随勒马:“有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 “自然是厉兄弟啊!” 回回都是摇头。 没有尸首,没有踪迹,直到望见德胜门灰蒙蒙的城楼轮廓在暮色里显出巍峨的剪影,周大德才终于死了心,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泄了,连带着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罢了。 马革裹尸,将军宿命。 只愧对谢允明所托。 入宫述职,他在皇帝那里赐下宅邸,官职。 出了宫门,周大德却没往新赐的府邸去,兜转半座城,拐进了东华门外的安宁坊,坊内多居显贵,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深院,他在一座朱门府邸前勒马。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熙平王府。 周大德翻身而下,望着那四字,只觉喉头发干,掌心湿黏,汗珠滚过风沙磨砺的脸,渗进虬结胡茬。 谢允明给他写的信上说:厉锋年少,性烈如火,此去淮州山高水远,还望周大人……多看顾一二。 他当时就想,殿下放心!有周某在,定不叫厉兄弟少一根汗毛! 可结果呢? 不成! 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实在没脸见人啊! 周大德敲门前,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是一捆精心挑选过的荆条他脱掉上衣,反手将荆条甩到背上。 负荆请罪,这样他才满意。 “周大德,求见熙平王殿下!” 门房被这一嗓子骇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待看清阶下是个上身,背缚荆条,筋肉偾张的彪形大汉,更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阿若姐姐提前吩咐过,他肯定是不会放行的。 听棠院内,百年西府海棠已过花期,枝影蓊郁。青石圆桌,四个石墩,谢允明居主位,林品一左首,秦烈右侧,阿若静立身后三步。 周大德赤足踏鹅卵石,他低着头,胸中翻滚着准备好的告罪之词,盘算着一见到殿下就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膝盖弯到一半,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是落在谢允明月白的衣角上,然后上移,掠过林品一惊愕的脸,秦烈骤然握紧刀柄的手,阿若骤然收缩的瞳孔…… 最后,定格在谢允明对面,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闻声转过脸来的人身上。 眉峰如刀,眼眸深黑,此刻因被打扰而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活生生的张扬。 是活的厉锋。 周大德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鹅蛋。 “厉,厉……厉兄弟?!”破锣般的嗓子,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庭院宁静。 “你没死啊?” 厉锋手里的笔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霍然起身。 “……” “周大人……你……”谢允明微愣,立即吩咐一声,阿若立即快步上前:“周大人远来辛苦,背上的荆条还是先取下为好。” “我先引您去厢房更衣,秦将军的衣裳,您穿着应当合身。” 周大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没死?是局?是计? 待他换好秦烈的常服,重回听棠院时,石桌上已添了一个青瓷酒杯,一壶烫好的金华酒正飘着醇香。 谢允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温和如旧:“真是是我疏忽了,早该修书与周大人言明,倒累大人奔波挂心,造成误会,是我的不是。” 周大德接过那杯酒,他仰脖,立即一饮而尽:“无妨!无妨!” “厉兄弟没事就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是真心实意地欢喜。 林品一却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周大人可要慎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大德,又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神色莫测的厉锋,“您口中的厉兄弟,已战死淮州,如今眼前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肃国公,姓秦,单名一个锋字,周大人,莫要认错了人,徒惹麻烦。” 周大德道:“封大官啦?那我是该客气点。” “周大人可就误会了!”林品一将厉锋死而复生,认祖归宗,受封国公,乃至近日在朝堂上与熙平王府势同水火的种种,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 周大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他舌头打结,“那,那他为何在此?”这怎么看,也不像势同水火该有的场面。 林品一道:“肃国公近日上的奏折,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陛下御览时颇为头疼,便在朝堂说,要为他寻一位习字先生……” 厉锋便说,熙平王殿下书法举世无双,风骨天下无二,想拜熙平王为师。 皇帝没有答应,以谢允明事务繁忙,玉体亦需将养,没有闲暇为拒,折中了一下,命林品一暂且教导。 林品一这边如临大敌,厉锋那边也满心不耐,两人互看不顺眼。 结果呢,厉锋就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了。 他说他是来练字的,还带了一个摹本。 练字来王府做什么?该去林品一府上才是。 但厉锋说:“林大人不是最爱往这王府跑么?议政也来,请安也来,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本公在这里等着,不是更方便?” 这话毒辣,直指要害。谁不知各部官员常私下聚于熙平王府商议机要?厉锋如今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这般登堂入室,与细作何异? 第103章 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允明在案前站定,先执起墨条,在砚中缓缓地、匀速地重研了数圈,直到墨液更加浓稠光亮。然后,他自笔架上选了一支中号狼毫,在清水中浸透,笔尖润开,才蘸饱浓墨。 “过来。”他淡声道。 厉锋上前一步,站到谢允明身侧稍前的位置。 谢允明执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厉锋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浅白的旧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谢允明的手指覆在厉锋粗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拇指抵此,食指压这儿……执笔需稳,腕要活。” 厉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主子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贴在手背,又像一片初冬的新雪落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 厉锋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小。他任由谢允明牵引着他的手,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墨迹晕开一个圆润的起笔。谢允明的手带着他的,向右缓缓行笔——横,平直,匀称,力透纸背。 提笔,转折,向下——竖,挺直,刚劲,如松如戟。 厉锋练起字来确实写得极认真,几乎是发了狠,忘了情,没找过别的麻烦。 可写出来的内容嘛…… 林品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颈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厉锋笔下不停,甚至越写越顺,墨迹淋漓。 这词是汉朝司马相如的《凤囚凰》,这样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合时宜了吧?是故意在讽刺殿下貌美么? “肃国公!”林品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发颤,“你,你习字便习字,为何偏挑这些……这些风月之辞?” 厉锋笔锋未停,甚至未抬头:“本公觉得这词甚好,情真意切字也秀逸风流,正合摹习。” 秦烈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掠过书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后,厉锋便真如膏药般,贴上了熙平王府。 时辰不定,神出鬼没,有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叩响王府侧门,有时日头正烈,他大摇大摆穿庭而过,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径自往谢允明常在的听棠院或书房一坐,铺纸,磨墨,自顾自写将起来,一写便是半日,仿佛王府是他自家后院。 林品一只敢在他走了以后才和谢允明说起他,“臣听说,这肃国公昨日在三皇子府上的夜宴,喝多了,吏部尚书不知哪句触了他逆鳞,他竟当场摔了酒杯,拔剑就要砍人!差点把人脑袋砍了,吏部尚书被吓了一大跳,至今告病未朝。” “如今三皇子一党,对肃国公是又恨又怕,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吏部尚书悄悄寻到下官府上,居然关切起殿下您的玉体是否安康,他可是投靠了三皇子,这样……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烈失笑:“那岂不是替咱们办了好事?” 林品一道:“他没有削我的脑袋,我心里倒是要感激几分了。” 想起厉锋阎罗爷一般的模样,林品一便觉得心悸:“他提剑的样子,简直可怕至极!” “可怕么?”谢允明脱口而出,他向来只静静听,偶尔唇角微弯。 他倒觉得,那挺可爱的。 但他没说出来,若说出来,只怕三皇子那里人人提心吊胆,他这里,便要个个惊慌失措了。 如今朝中,凡与厉锋正面相逢者,无不变色失语。便是见惯风浪的厉国公,一听肃国公三字,也只得抚须长叹,眉头锁成川字,他想不通自己那外甥,竟要与这等狼崽子明面携手? 厉国公只好亲言相劝:“此子,行事狂悖无状,心性阴戾难测,绝非池中之物,更非易与之辈,他那股疯劲……不似作伪,永儿,你想引此人入局,恐遭反噬。” 三皇子笑了笑:“舅舅的担忧,甥儿明白。” “此人确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却也易伤己,但正因其疯,因其不可控,才更有用。”他抬眼,看向厉国公,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的火苗,“这疯狗咬人,是不看主人,也不分敌我的。但是他在谢允明身边多年,对他最是了解,更是知道他不少的秘密。” 厉国公问道:“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道:“谢允明是靠那夭折的四皇子才和魏贵妃打成合作的。但是我那未满周岁的皇弟夭折的真相,他却没有告诉魏贵妃。” 厉国公道:“不是淑妃么?” 三皇子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是淑妃下的手,父皇盛怒,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多年来对淑妃多有维护,厉锋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皇他自己,淑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趁手,事后又必须保下来的刀。” “什么?!”厉国公有些吃惊,“陛下他……何以……” “舅舅细想……”三皇子道:“父皇为何多年来对淑妃种种逾矩之行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当年事发,雷声大雨点小,草草结案?难道就只是因为宠爱她,可当年刚诞下龙子的魏贵妃不是更受宠么?” 魏贵妃不过是阮娘离开后,皇帝寻来的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相思的玩偶,可阮娘已经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就不需要替代品在生出什么子嗣了,这个儿子反而玷污他心中完美幻影的瑕疵品,那对他来说,不是延续。反而让他对阮娘的那段感情变成笑话。 “父皇如今,对谢允明寄予厚望。”三皇子道:“权力传承,父死子继,是最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交接方式。我们必须赶在父皇下明旨之前,彻底瓦解他对谢允明的信任,魏贵妃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人选。” 魏贵妃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待她那个盟友呢? 三日前,他已进宫,找到了魏贵妃,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你的儿子命丧黄泉,全是因为有谢允明这个存在。 你没了儿子,她的儿子却还高坐庙堂,这口气,你难道咽得下去? 你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那个女人造成,你的痛,她的骨血得用命来偿才对。 三皇子递给了她一瓶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觉。 “谢允明常来娘娘宫中煮茶闲话。”三皇子道:“若非他,父皇又怎会对你的娘娘的儿子下手?娘娘的丧子之痛,该有人偿才是啊。” 魏贵妃拿起了瓶子,触手冰凉。 “多谢三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此情……本宫记下了,他日殿下若有所需,本宫自当尽力。”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 他自然不会将下毒之事告知厉锋,合作需诚意。但底牌必须留够,谢允明那身子,他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看着剔透,实则受不得一点寒气与震荡,深秋寒冬,本就难熬,若再佐以这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肺腑的缠绵…… 只需一点,一点就好。 此药特别,重了毒看上去也就只是普通的寒疾。 若谢允明死了,他就赢了。 若谢允明没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魏贵妃的头上。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谢允明微微一声咳嗽,他放下书卷,抬手想去拿几上温着的药茶,指尖还未触及杯壁,一道黑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是厉锋。 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外袍,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型,发梢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今日来,恰是谢允明将寝未寝的时辰。 “主子。”厉锋单膝跪在榻前柔软的地毯上,仰起脸,跳跃的灯火映亮他深刻英挺的眉眼,那双总是桀骜或冰冷的黑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毫不掩饰的光,紧紧锁着谢允明的脸,“主子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主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 谢允明微微垂眸,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厉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十分雀跃:“主子……” 第104章 “往后……别再抱着那些旧衣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谢允明的眼睛,不肯错过分毫变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了后半句:“让我来陪主子睡……好不好?” 房中,静得只剩铜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着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暖香从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出,盘旋上升。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厉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谢允明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厉锋耳畔。 他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迅速脱去了身上的劲装外袍,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谢允明以为他会脱衣直接掀开锦被躺进来,他记得,在小时候他们曾相拥而眠,厉锋的怀抱是滚烫如火炉,熨帖得能让人昏昏欲睡的。 厉锋迫不及待爬上了床。 可谢允明算错了。 厉锋俯身,却先伸手将谢允明连人带披风轻轻揽住,然后用锦被,一层层,细细地,将他包裹起来。 从肩头,到腰身,再到脚踝。 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清减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鸦黑长发。 然后,厉锋隔着那层厚实柔软的锦被,侧身躺下,伸出结实的手臂,将裹成蚕茧般的谢允明,稳稳地牢牢地拥进自己怀里。 手臂环过被卷,掌心正好覆在谢允明肩背的位置。 谢允明眨了眨眼,有些懵。 此刻,他鼻尖萦绕的,是锦被上阳光晒过的暖香,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气息,那是属于旷野,属于厉锋的味道。 厉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侧躺着,脸颊恰好贴在自己胸膛偏上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肌肤传来的灼人热度,以及那一声声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主子……”厉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有些紧,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这样……行么?” 谢允明轻轻闭上了眼。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地龙的暖,锦被的暖,还有身后胸膛传来的,几乎要烫伤人的暖,那心跳声太具侵略性,太鲜活,与他自己总是轻缓微弱的脉搏截然不同。 他嗯了一声。 厉锋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无声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环抱着的手臂,收得更稳,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先是极轻,极珍重地,落在谢允明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谢允明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厉锋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胆子大了些,唇瓣顺着额头,缓缓下移,落在轻阖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眼皮下,眼珠轻微的转动,然后,是高挺的鼻梁,鼻尖…… 最后,停在淡色的唇边。 没有吻上去,只是贴着唇角,停留了短短一瞬,感受到那肌肤的微凉与柔软,便立刻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 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灼热起来,尽数喷在谢允明的额发与鬓边。 “主子……”他又哑声唤,带着浓重的情动与压抑。 谢允明依旧闭着眼,只将脸更紧地贴向他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与归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倦意:“睡吧。” 厉锋果真不再动弹。 他渴望贴着主子的肌肤,可只要赤肉相碰,那处便如铁似钢,怎么也不肯安分,光靠自己的手一时也消退不了。 太快了,主子习惯不了怎么办?他可不想主子讨厌自己身体的反应。 人有欲望,本是常情。 暂且,就隔着被子蹭一蹭,贴一贴好了。 往后……若主子肯用手掌替他稍加安抚,他这样一想,欲望就刹那间到了顶峰。 第69章 底气 阿若推门时,床榻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个男人并肩而卧,却丝毫不显突兀,一个墨发披散,清冷如月,另一个玄衣半褪,臂膀结实,野性未收,锦被堆到腰际,像一幅刚柔并济的画。 厉锋先睁眼,眸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警告的寒光却已直射门口,阿若心头一跳,立刻垂目退出,反手阖紧房门,就守在屋外。 已经同床了? 看来,这感情啊可比季节更替快多了。 才入秋,北风已挟着刀锋般的凉意掠过京城。熙平王府却暖得悄无声息,早建府时,工匠便按谢允明的吩咐,在夹墙里埋下铜管地龙,又添火道,厚帘,暖阁,层层屏障,把寒意挡在琉璃瓦外。 周大德自淮州归来,也带回最精细的民生图册,他接受了淮州新政推行的任务,本是喜事,可府中僚属却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殿下的身子比画上的琉璃更脆,天一冷,便是一场渡劫。 谢允明仍照常问各部事务,也赴朝会,只是偶尔半途会在魏贵妃的那里歇脚。 那里同样很暖,不是地龙炽烤的燥,而是一种浸润水汽与花香的温软,像把整个人都裹进绸缎里。 轩内临窗设茶案,红泥小炉咕咕作响,白汽袅袅,谢允明坐在茶案一侧的扶手椅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罩着厚厚的狐腋裘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下颌尖俏。 魏贵妃以青瓷荷勺取茶,注水七分,茶汤淡杏色,清澈无滓。 “请。”她将茶盏推至对面。 谢允明先嗅后吹,分三口徐徐饮下,动作斯文,这茶香暂时驱散药气与沉郁。 “三皇子前日来见本宫。”魏贵妃放下茶盏,“他带着目的来,无非是翻来覆去的旧事,想借我之手让他得利。” “娘娘应下便是。”谢允明声音轻飘,“他这人就喜欢被人哄着。” “他还能掀起风浪?”魏贵妃讥诮一笑,“论能力,论势力,你早把他压成死鱼,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她抬眼,语气缓而重:“陛下同我提过前朝零碎言语,多是感叹,但我听得出来,他对你期望极高。” 如今皇帝批折子,常抄录副本送熙平王府,朝议不决,也私下问策,魏贵妃道:“陛下说,要肃国公明年和你一起接待北牧使臣,陛下是把他当成了磨刀石,你明白么?” 谢允明道:“明白。” 皇帝知道厉锋的狂悖,他对厉锋的宽容并非仅仅只是旧情。在他眼里,这朝堂,这天下,大概就像一座精密的机括,不是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光滑圆润,合乎标准,只要这齿轮能转动,能带动其他部分,只要它的狂不至于崩坏整个机括,威胁到他手中最终掌控的枢纽。那么,作为一个上位者,就该容忍它的存在。 “一个庞大的国家要运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清流需要,干吏需要,酷吏……有时候就连一些贪官也需要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办事,平衡各方势力的人。”谢允明道:“这是父皇想要教导我的帝王之术。” “是啊……你幼时未曾像其他皇子一样,在宫中翰林学士那里开蒙读书,可你却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陛下的确很想你能够继任大统。” 魏贵妃却紧追不放:“可,若你还像往年一样,天一冷便缠绵病榻,动辄休养一月半旬,朝政一概无法过问,甚至临朝听政都难以支撑……” “那么,即便你再聪慧过人,洞悉机先,陛下也会无情地抛下你,一个皇帝,可以不够仁慈,不够宽厚,甚至愚笨……有着世人眼中的瑕疵,但唯独有一点,他不能有。”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他不能短命,不能孱弱,一个国家的稳定,系于君主一身,若君主自身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那么朝野人心如何能安?天下万民,如何能托付?陛下再属意你,再想将这江山交到你手中,他也必须首先考虑……这江山,在你手中,是否稳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子看着大势已去,可仍然有官员稳稳地站在了三皇子那一处。 他们不觉得谢允明会长命。 谢允明沉默了许久。 窗外有风掠过,摇动老梅枯枝,发出嘎吱轻响。 魏贵妃轻轻叹息,似不想再给谢允明添重担,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顶厚绒帽,针脚细密,里衬软绵。 “江边百姓冬日也要讨生活,那里的风啊很冷,把耳朵冻掉了也无知无觉,我昔年在外时便靠着这门手艺生活,你戴着,可挡一挡风寒。” 谢允明接过,指尖摩挲绒边,忽而抬眸 目光已经飘向轩窗外,天际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重重宫墙,落到了某个更辽远,也更寒冷的地方。 “早些年,我自己也并无多少把握,这副身子,病痛根深蒂固,犹如附骨之疽,年年寒冬,都像过一道鬼门关,凭我自己一人之力,胜算微乎其微。” 第105章 他将暖帽暂置于膝上,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魏贵妃脸上,轻轻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站在我身后的远不止一人了,我不会输。” 他知道。 他的马车里,一定铺着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垫子,车窗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帘,车辕暗格里,永远备着干燥的替换衣袍和暖手的手炉,阿若出门时手中总握着一把宽大坚韧的油纸伞,替他挡风,还有那些出入王府的臣属,将领,递上前的文书也不是冷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炭火就烧得旺盛。 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托住,他们能做的,都在默默做,所求无他,只盼着这位他们认定的主心骨,走得更稳些。 谢允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拢了拢狐裘,对魏贵妃微微一揖:“茶甚好,谢娘娘款待。允明还有些事,便不多叨扰了。” 魏贵妃起身还礼:“熙平王忘慢走,天寒,仔细脚下。” 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站在殿中,望着他背影,久久未动,案上两盏残茶已凉,香气散尽,只余冰冷的瓷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 谢允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折向了宫苑东北角,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旧署。 阿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缝探出个童子脑袋,见是谢允明,忙拉开半扇门:“王爷请进,国师大人候着呢。” 院内比外头更显杂乱,天井里横着晾药竹架,根茎卷曲,叶片斑斓,几只半人高的药炉熄了火,炉壁黝黑,缝隙里溢出辛辣或甜腻的气味,童子引二人入西厢,窗棂紧闭,帷帘半垂,壁上悬满药袋与经络图,一股混杂着松烟,冰片与焦糖的怪味扑面而来。 廖三禹正坐在案后,道袍半旧,袖口沾着深色药渍,他也不多话,看见谢允明来了,起身,只把一只羊脂玉盒推到谢允明面前。 他朝会基本都告假,偶尔会去礼部处理事务,而多半时间都在这太医署,为谢允明研制压制寒症的药物。 谢允明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廖三禹道:“七日一丸,比从前汤剂针砭都管用,足够你挨过这个冬天。” 谢允明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廖三禹却皱眉补充:“此药性极烈,入腹一个时辰后,先如坠冰窟,寒透骨髓,继而又似投炉,烈焰灼心,冷热交替,痛苦非常,且每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直到春回。” 廖三禹转过身,他把话扔得干脆:“明儿,忍下去吧……顾好自己,等我找到更好的法子为止。” 说罢,便吩咐童子送药,列忌口,不再多言。 “允明很高兴,有此药,允明心中,便有了底气。” 谢允明笑着拜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 阿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撑起伞,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仆沿高深甬道往宫门去。两侧朱墙夹出一线灰蓝天,足音回荡。 眼看要拐出巷口,前方岔路忽转出另一行人,为首者翼善冠下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 侧后半步,玄衣国公常服,身形挺拔如枪。 厉锋是矣。 狭巷对峙,北风亦凝滞。 三皇子脚步微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在谢允明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过于厚重的狐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声音温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熙平王?啊……真是巧了,这秋意天寒,最易染恙,熙平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和朝臣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谢允明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谢三弟关怀,三弟就尽管歇好了,凡事都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说罢,他便欲举步继续前行。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厉锋。 只见他那两道目光却仍死死缠在谢允明背上,像被钉进骨血里的铁钩,一寸寸往回拽,分毫舍不得抽离。 三皇子道:“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他想到了近日来厉锋与那熙平王府来往密切,忍不住说:“难不成……咱们这位熙平王若有一天无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摇着尾巴凑过去了?” 厉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向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我的位置不是已经被顶替了么,三殿下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主动向我示好?” 三皇子哈哈一笑:“那本王倒没有这个担心,若他吃回头草,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王只是提醒国公爷,既已选了路,便该知道分寸,做人,最忌……首鼠两端。” 厉锋这下连嘴角都懒得扯,眸底暗潮翻涌,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但凡眼尖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压火。 他一句话未说,只在转身刹那,用目光狠狠削了三皇子后背一刀。 你懂个屁? 主子肩上的狐裘,还是老子早上亲手披上去的! 第70章 压制寒症 夜雪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准时出现在墙下,雪覆肩头发梢,却半分不减其矫捷,厉锋翻墙入户,早已轻车熟路。 回廊尽头,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时。 “今日主子如何?”厉锋压低嗓音,脚步未停,这是每夜必问,风雨无阻。 阿若紧随其后,眉心紧蹙:“晚膳进了几口清粥,之后便说倦了,早早上榻,药温在茶房,却没动。” 厉锋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盯住阿若:“未服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为何?” 阿若摇头,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没有什么异常,主子向来不拒药,尤其下雪后……” 厉锋皱了皱眉,他知道谢允明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主子从不会怕吃苦,越是风雪交加,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这副身子。 可今冬来得太早,也太狠,不过几场北风吹过,谢允明便像被抽了灯芯的琉璃盏,唇色褪尽,眼底浮青,说话时气息短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灭。 “你下去吧。”厉锋不再多问,径直走向谢允明的屋子,推门便入。 房间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铜灯,置于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吝啬地铺洒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地龙烧得仍旺,暖意裹挟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厉锋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谢允明。 他并未宽衣就寝,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狐裘,他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铺着锦褥的床沿。 他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同化为一片苍白,冷汗细密,从额角滑至颈侧,在昏黄灯下闪出碎光,整个人似被缚于床柱,痛楚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随时会裂,却又执拗地绷着最后一丝不肯坍塌的劲。 厉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冲出去喊人。 “站住。” 极轻,极微弱,甚至带着气音的两个字,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猛地钉住了厉锋即将迈出的脚步。 他倏然回头。 谢允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那淡色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动:“过来。”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厉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折返,几步便跨到床前。 他甚至不忘动作极快地解开了沾着雪沫的玄色外袍,胡乱甩在地上,靠近谢允明时隔开自己一身从风雪中带来的寒意与湿气,只余一件贴身的,尚带体温的深色里衣,这才向谢允明靠近。 “主子!”他急声道,声音发颤,几乎破嗓,谢允明看上去糟糕透顶,一点血色也无。 他目光掠过冷汗淋漓的额角,紧按腹部的手,惨白如纸的唇,“主子为何要硬撑着?这分明不是长久之法!” 谢允明终于掀开眼皮,眸光蒙着雾,仍精准地锁住他,极缓地偏头,示意耳畔。 厉锋俯身,耳廓贴上那微凉的唇。 温热虚弱的气息拂来,轻若游丝,“是我服了特殊的药。” 厉锋脑中轰然:“什么药?” “可压制寒症……”谢允明每吐一字都似从齿缝挤出,伴着压抑抽气,“只是会难受……忍过去……便好了,不要叫外人知晓。” 厉锋心头轰雷滚过,想起主子曾与廖三禹密谈过,那种药,竟真炼出来了。 他看着谢允明,主子没有在咳嗽,额头的皮肤触手微凉,并非发热,可那细密的冷汗却源源不断地从鬓角,颈间渗出,寝衣的领口已被濡湿了一小片,他紧紧按压着胃脘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没有躺下,大概是因为躺平或许会让那绞痛更加难以忍受,靠着坚硬的床柱,或是……靠着某个更稳固的支撑,会好过一些。 这个认知让厉锋心如刀绞,他不再多问一句,立刻伸出手臂,将谢允明从冰冷的床柱边揽过来,让他虚软无力的脊背,靠进自己胸膛,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谢允明按在腹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将他整个人妥帖地环护在自己怀中。 第106章 “呃……” 身体移动似乎牵动了痛处,谢允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眉头瞬间绞得更紧,牙关猛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立时就要见血。 厉锋看得心惊,想也未想,粗砺的纹路贴上那被咬得发白的唇,像砂纸磨过最娇嫩的玉,既蛮横又怜惜,他稍一用力,指节探入齿关,撬开那几近崩溃的防线,逼得人松开自己蹂躏的唇瓣。 “主子,别伤了自己。”厉锋嗓音低哑,混着滚烫的呼吸,擦过谢允明的耳廓。 被迫启唇的瞬隙,一声带着颤的喘息溢出,温热而湿润,拂在厉锋指背上,谢允明失了倚靠,只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吓人,腹部时而冰刀刮过,时而烈火烧灼,他无意识地攥紧厉锋的腕,指节陷入那层薄茧。 他阖着眼,眉心未松半分,额侧青筋如蛰伏的龙脉隐隐起伏。 奇的是,愈是痛极,他愈不肯示人以弱,那惨白的唇角竟绷出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是压抑的怒与不甘,仿佛将这噬骨的疼痛,视作了某种需要被征服,被践踏的敌人。 看着他这般模样,厉锋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拧紧了,疼得发慌,他猛地扯开自己里衣的领口,露出左侧线条硬朗的肩膀,将那片温热的皮肤凑到谢允明唇边:“主子,疼就咬我,不要伤了自己。” 他抽开原本托着谢允明的手,掌心顺势而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覆在那因绞痛而紧绷的胃脘上,指腹所触,是一片冰凉的僵硬,像按在一块冷玉上,内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疼。 厉锋放缓动作,掌心如燃炭,先以掌根轻轻熨贴,再缓缓打旋,动作极轻,又极稳。 谢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 厉锋哄他松口,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猛然侧首,齿关张开,狠狠咬住他裸露的肩膀。 厉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稳稳地抱着怀中颤抖的身躯,一动不动,任由那牙齿深深嵌入自己的皮肉。 谢允明咬得很用力,指节也紧紧攥住了厉锋臂膀的布料,骨节凸起,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喊或呻吟,只有那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厉锋沉默着,他只是更紧地环抱住谢允明,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谢允明汗湿的头顶,目光低垂,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眼眶竟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泛起潮湿的红意。 良久,谢允明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咬合力道渐弱,指节也从厉锋臂膀滑落。疼痛潮水开始退去。 他松开嘴,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唇畔沾满厉锋的血,腥甜气息渗入舌根,令他混沌神智稍稍清明。 睁眼,目光涣散,却正撞见厉锋肩上清晰的齿痕,有血渗出。 厉锋却似无所觉,只低声问:“每天……都要如此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七天一次。” 厉锋紧抿的唇线微松,重重点头:“好。” 再无多余安慰,他俯身将谢允明平放枕上,掖好锦被,转身取来干净棉巾,从炭炉铜壶倒出热水,拧了热帕。 他先是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拭去谢允明额角,颈间与掌心的冷汗,当目光不经意掠过谢允明唇边时,动作微微一顿,主子淡色的唇瓣上,竟沾着一抹不属于那里的暗红,是他肩头的血。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极轻地,仔细地,将那点碍眼的痕迹拭去。 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指尖送至自己唇边,舌尖轻轻一卷。 微咸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允明的清冷药香。 他抬起眼,正对上谢允明静静望过来的目光,厉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允明看着他染血的指尖和肩头,眉心微蹙:“你的肩膀……去上药吧。” “不碍事。”厉锋随口道,继续手里的动作,想为他换下汗湿的寝衣。 “可是……”谢允明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力度,他轻轻拉了一下厉锋未受伤那侧的手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心疼的,怎么办?” 厉锋整个人像被点住穴道,他看着谢允明,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正倒映着他,里面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直白的在意。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天灵盖,他几乎同手同脚地冲到角落里,胡乱翻开医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背对着床,他草草清理肩上血肉模糊的齿痕,撒上药粉,布条潦草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其实伤口并不深,他甚至不觉得疼。相反,那排清晰的齿痕,渗入肌理的血迹,带着主子的气息与印记,他是极喜欢的。 转回身时,谢允明已撑着坐起,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痛楚却散去大半,眼神恢复沉静,甚至多了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柔和。 替谢允明换上了干爽的寝衣厉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指骨竟有了温度,像雪堆里冒出一丝暖气。 他立即愣住。 谢允明抬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很淡,却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透出活气。 厉锋低声问:“主子……还觉得冷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现在觉得暖了。” 厉锋嘴角一松,露出点笑。 寝衣刚换妥帖,谢允明却已撑着手臂,执意要从榻上坐起。 “主子?”厉锋忙上前将他扶住,“夜深了,你刚缓过来,歇着吧。” 谢允明摇头,目光掠向书案,小山般的奏折堆在灯下,影子斜斜压过来,他声音低弱,却带着惯常的冷静:“还有折子要批,不能……落下。” 厉锋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涩。 他知道这些文书的重要性,更知道谢允明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力不从心的迹象,他沉默片刻,扶着谢允明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稳地扶坐在床沿,然后自己站起身。 “主子,”他低声道,“我来。””谢允明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你念,我写。”厉锋走到书案边,熟练地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做过无数次,“我学主子的字迹……已有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虽只得其形七八分,神韵尚远不及,但摹写公文奏对,足可应付,我来写,主子口述,可省些气力。” 他知道,朝中每日都有无数文书往来,批复,奏对,条陈……这些笔墨功夫,看似琐碎,却至关紧要。 他数月来废寝忘食地临摹谢允明的笔迹,将那一手原本狂放不羁的字,生生磨出几分清峻风骨,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谢允明定定看他片刻,眸底微光闪动,终是轻点头:“好。” 灯芯被剪过,火舌稳了。 厉锋取最上折,低声诵读,嗓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谢允明半倚绣枕,阖目静听,略一沉吟,开口三两句批示。 厉锋提起笔,蘸饱墨汁,悬腕于纸上。他落笔很稳,每一划,每一钩,都尽力摹仿着谢允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笔意,他写得极其专注。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厉锋伏案书写的侧影,烛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深邃的轮廓,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握笔稳如磐石的手。 批阅了一部分之后,厉锋搁笔,吹墨,双手捧到床前:“请主子过目。” 谢允明借光细看,纸上字迹与自己七八分像,些许差异只当是病中手乏,足可乱真。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 厉锋垂下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那份欢喜藏不住,从微微弯起的嘴角,从骤然亮起的眸底,直率地透了出来:“能为主子分忧……我心里,很是欢喜。” 谢允明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看着厉锋,那眼神里除了赞许,似乎又多了一分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考量,一把剑,锋利无妨,甚至越锋利越好,关键在于,握剑的手,是否足够沉稳,足够忠诚,足够……懂得将锋芒指向何处。 他重新闭上眼,略显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剩下的……也照此办理吧。” 厉锋低声应是,回到书案前,继续拿起新的文书,低声念诵。 铜灯芯子静静燃着,火苗偶尔一跳。 次日。 天光依旧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细雪如粉,簌簌地落个不停。 王府暖阁中,早已聚集了十数位官员,有鬓发苍苍,神色凝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强,目光炯炯的新进干吏,他们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着,气氛不似平日议事时那般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担忧,这几日熙平王殿下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气色不佳,流言蜚语早已悄悄蔓延。 直到暖阁与内室相连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第107章 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这浅浅的底色。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唇角那抹惯常的,淡而稳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见丝毫虚浮,气息沉缓匀长,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担忧的,揣测的,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随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众人齐齐起身,整肃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臣等,参见熙平王殿下!殿下万安!” 谢允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 他稳稳坐下,身形端正如松,无声无息间,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随即抬手,虚虚向下一扶,“众卿,免礼,安坐。” 第71章 王府秘事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近些时日,竟似有了些好转。 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忽逢甘霖。 “真是奇了。”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既惊且喜。 清晨,阿若捧药而来,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乌发松挽,腕底落纸如烟。那一笔行草,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 忍不住低声感叹道:“或许,真是吉星高照,殿下福泽深厚,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 “大人们,这是好事啊。”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 林品一点了点头,秦烈抱臂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转过身,默默流泪了。 算是喜极而泣。 她想,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心系天下之人,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受尽磋磨?殿下他……本该如此,不,是应比如今所见,更加光芒万丈才对。 同一刻,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 “废物!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想过,若谢允明真死了,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钉死在一起,叫谢允明到了阴曹,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连魂都不得干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谢允明不仅没死,没病,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一日比一日精神,紫宸殿的常朝,他气定神闲,议政时的见解,越发精到老练。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 “朕儿大愈,社稷之幸。” 那魏贵妃呢?从前在宫中与淑妃斗得你死我活,手腕凌厉的女人,如今怎地如此不中用?还是说……她竟对谢允明那贱人生的儿子,起了可笑的慈母心肠,将他视若己出? “可恨!”三皇子怒不可遏。 更让他心如油煎的,是父皇近日的态度。 皇帝竟当朝下旨,正式授予谢允明协理政务之权,命他此后常伴紫宸殿,父子一同批阅奏章,参赞机要。 谢允明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似乎也不复存在。 那一日下朝,三皇子立在丹陛之下,眼睁睁看着皇帝携着谢允明的手,温言笑语地一同离去。父皇望向谢允明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充满唯独属于父亲的赞赏与亲近。 谢允明!仗着有一个聪明的娘,在父皇心里种下了执念!如今连老天都瞎了眼,眷顾于你,一副早该进棺材的身子,竟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朝阳寿! 三皇子眼里只剩那道背影,挺拔,松弛,像一株被春风纵容的病树,连咳嗽都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人群退去,衣袂擦过他肩侧,带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风。 “熙平王此番……大势已定喽。” 厉锋冷着脸站在阴影里,听着众人的话,胸腔里闷着一团火,什么天生好命,吉星高照。 哪有什么好运气? 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亲手争来的,不争,老天会给么? 却无人瞧见主子在背后的付出,他眉间刻痕越深,旁人越以为他是三皇子党无力为天,才这般阴沉。 紫宸殿。 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炕上,谢允明坐在炕沿下绣墩,背脊笔直,低眉顺耳,一副恭聆圣训的温雅模样。 只是皇帝脸色有些疲态,时不时掩唇低咳两声,谢允明问道:“父皇可是龙体有恙?” “朕不过偶感风寒,竟也觉吃力。”皇帝嗓音沙哑,却掩不住欣慰,“你精神见长,朕心甚慰。这些折子,先拿去看,拿不准再来问朕。” 他指了指炕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今日便留在这里,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谢允明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儿臣想去向魏贵妃娘娘问个安。” 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点了点头:“你有孝心,是好的,去吧。” 待谢允明退出殿外,殿中顿时空出一块沉默。皇帝低声嘟囔,竟带几分孩子气:“他就不能先陪陪朕?” 霍公公忙弯腰:“殿下可不是日日都拴在御前么?陛下若想留,晚膳再传一句便是。” 皇帝被逗笑,胸口一舒,却又牵起咳声。 延禧宫外,寒风料峭。 谢允明带着阿若前来,却被魏贵妃身边的侍女挡在了门外,那侍女福身道:“熙平王殿下万安,贵妃娘娘偶感风寒,正在静养,恐病气过给殿下,实在不便见客。娘娘说,殿下孝心可嘉,她心领了,请殿下且先回吧。” 谢允明问:“娘娘凤体违和,可严重么?可需传唤太医?” 侍女答道:“劳殿下挂心,只是寻常小恙,娘娘说不妨事,静养几日便好,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谢允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请转告娘娘,好生将养,允明改日再来请安。愿娘娘早日康复。” “奴婢代娘娘谢过殿下。”侍女再次福身。 阿若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护着谢允明,轻声催促:“殿下,此处风大,娘娘既在病中,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生怕侍女身上也有病气,过给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的主子。 谢允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熙平王府,已是用午膳的时候,府中上下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下人们拿着长竿扫帚,将庭院廊下新落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管事指挥着仆役,将新糊好的大红灯笼一一挂上檐角,几个手巧的丫鬟婆子聚在廊下,剪着窗花福字。 年关未至,王府里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更显眼的是前院偏厅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盒,箱笼,皆是近日各府官员,门生故吏送来的年礼,谢允明早有严令,年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即便如此,库房也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允明绕过山峦般的礼盒,径直往书房去。 秦烈候在帘外,甲胄未卸,带进来一身夜雪的冷。 “殿下想要臣去打造一把剑?” “嗯。”谢允明以指作尺,在虚空里缓缓比量,“长二尺七寸,重三斤六两,脊厚两分,刃薄如蝉,柄缠乌鲛。” 每说一句,秦烈眉梢便跳一下,他对刀剑自然敏感,那是厉锋旧剑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怔了半瞬,低声道:“厉锋便用过这样的剑。” 谢允明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秦烈顺势说起厉锋:“殿下,臣恰有一事,如鲠在喉,待来日三皇子一党彻底倾覆,厉锋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允明答道:“将军放心,若他届时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自然……可留他一命。” 秦烈却道:“他从来就是殿下的人,是不是?” 这句疑问已在心里翻涌太久,殿下对叛徒前所未有的宽纵,厉锋夜闯王府却无人拦阻的踪迹,还有那双在暗处始终望向谢允明的眼睛…… 谢允明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将军这是何意?” 秦烈回道:“殿下对待叛徒,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第108章 谢允明见他察觉了,也不再刻意隐瞒:“是,他一直都是我的人,不曾离开过。” 秦烈苦笑一下:“殿下,你这是在同他一起胡闹。” 谢允明却移开目光,眉梢眼角写满听不懂三个字,那副无辜的神情轻得像烟,淡得似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留一点模棱两可的笑意,让人抓不着,又放不下。 秦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这些时日,心中实在煎熬,既恐厉锋真个背主,铸成大错,又愧对先父对他的教诲,未能有机会管教这个弟弟。 若厉锋最终行差踏错,被谢允明依律处死,他又有何颜面,去见秦家的列祖列宗?既让他姓了秦,他便需对厉锋负一份责任。 秦烈道:“如今,臣……总算是放心了。殿下此番,是想为他重铸一把佩剑?” 谢允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之前的剑断了,如今我手头宽裕,自然要送一把更好的。” 秦烈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臣明白了,此事,定会为殿下办妥。”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熙平王府张灯结彩,喜庆之气已然满溢。谢允明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丰厚的赏钱,并准了他们新年期间轮值回家与亲人团聚。得了恩典又得了厚赏的下人们,干活愈发卖力,将府邸各处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红彤彤的灯笼与窗花将冬日的萧瑟驱散得一干二净,处处透着吉祥兴旺的气息。 林品一未曾成家,早已被谢允明邀约,今年便在王府一同守岁,秦烈自然也在此列。 年夜饭摆在前厅,虽不算极其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暖意融融,谢允明与几位心腹臣属同席,言笑晏晏,气氛和乐,只是谢允明并未与众人长谈至深夜,略用了些清淡饮食,便以有些倦了为由,提前离席。 众人只当他是病体初愈,精力不济,均体贴地劝他好生休息。 谢允明挥退了所有侍从,室内温暖如春,烛光柔和,厉锋果然早已等在室内,并未像往常一样隐匿身形,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见谢允明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气色尚可,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主子怎么提前回来了?”厉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惦记着你啊。”谢允明简短答道,在厉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度恰好的参茶,抿了一口。 厉锋像是尝到了蜜水。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前厅守岁众人的笑语与远处街巷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这一室静谧,宛若隔绝了所有尘嚣的世外桃源。 厉锋安静地陪着谢允明用了些点心,谢允明也放松了白日里端着的亲王仪态,眉目舒展,偶尔与厉锋低语几句,声音轻缓。 这便是他们的守岁了。 年后,可就很忙了。 谢允明白日接见络绎朝贺的臣工,傍晚还要入宫,向皇帝,魏贵妃一一请安,行程密得风丝都插不进。 可未等他用午膳,林品一已青着脸色,掀帘直闯进来。 林品一素有关注市井民情的习惯,常会微服到坊间茶楼酒肆坐坐,听听百姓议论。这一日,他处理完府中拜年的琐事,信步来到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听雨轩,刚在二楼雅座坐下,便听得楼下大厅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嘹亮的嗓音传了上来:“上回书说到,那位俊美无俦,位高权重的年轻王爷,痛失挚爱,那位才高八斗,与他心心相印的状元郎,不幸坠马身亡!王爷那是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啊!” 林品一眉头一跳。 “好在——”说书人拖长了语调,吊足了听众胃口,“王爷身边,还有一位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此人身手高强,沉默寡言,却对王爷一往情深,默默守护,正是他,陪着王爷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日渐深厚……” 林品一手中的茶盏,险些失手跌落。他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这说的都是什么?! 不止这一处。 林品一连走了几家茶楼书场,发现类似的故事竟不在少数!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围绕着一位美貌权势无双的王爷,与他身边几位各具特色的俊美臣子之间,种种缠绵悱恻,离经叛道的情爱纠葛。 故事里,王爷或是以美色惑人,引得臣子死心塌地,或是对臣子强取豪夺,爱恨交织,而那些臣子,则个个对王爷痴心一片,甘愿赴汤蹈火…… 他甚至在一处简陋书摊前,瞥见成叠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字迹艳得发腻,像隔夜口脂胡乱涂抹: 《权倾朝野,王爷和他的宠臣们》 《王爷帐中香》 《王府后宅,书生将军争宠录》 第72章 熙平王是断袖! “熙平王其实是个断袖!” 不知是谁,半掩着嘴,笑得猥琐又兴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下作的快意。 林品一循声挤过去,冷眉一竖,直逼那说话的人:“污蔑亲王,你可知该当何罪!本官要将你抓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诌!” 那男人见他衣品不凡,立马软了:“别人都这么说的,大人可不能逮着我不放啊!” 林品一怒道:“还有谁?” 男人回道:“大人只需换个茶楼就能听见了。” 男人从手中挣脱,林品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也不知这风声何时起的。 林品一确认了书摊伙计那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些话本,是近几日才突然在几个大书坊和流动书摊上出现的,印得多,卖得便宜,销得却奇快。 话本中那些对号入座的影射,主角明王,年轻俊美,体弱多病却权势日隆,居于熙和府……而明王身边那些或才高八斗或英武不凡的男宠们,其身份特征新科状元,戍边将军,简直是将熙平王和他的人扒了层皮,再套上这肮脏不堪的外衣。 普通升斗小民,哪里能将王府中重要属臣的官职,姓氏,乃至大致经历摸得如此门清?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将阴毒的心思裹在市井猎奇的糖衣下,意图从最不堪的角度,毁掉谢允明清誉与名望! 除了三皇子,还能有谁? 林品一心中冷笑,那三皇子恐怕是正面难以抗衡,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亏他想的出来,利用市井流言的烂泥,污了皎皎明月的光辉?真是阴损至极! 也不知这风声,是否已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了那九重宫阙之内?若陛下听闻…… 林品一匆匆赶去面见谢允明,将几本话本置于案上。 谢允明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册,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伸手欲取。 “殿下不可!”林品一上前半步,挡住了谢允明的手。 谢允明一顿,收回了手,看着他:“有何不可?” 林品一想到那书里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失礼,语气急切起来:“臣无状!但此等污秽不堪之物,字字句句都如同毒蝇秽矢,实在不堪入目,万勿脏了殿下的眼!” 一旁的秦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大人已经看过了?” “是。”林品一点头,复而咳嗽一声:“若非亲眼看个明白,如何知晓对方手段之龌龊卑劣,用心之阴毒狠绝?臣……不得不看!” 秦烈默然。 阿若有些好奇地问:“林大人既已看过,不妨大致说说,这些脏水里,都泼了些什么?也好让主子知晓,对方的手段到了哪种程度。” 林品一点点头,略微概述一番。 其一讲述那位高权重的明王于学院中偶见一清高状元郎,将其视为玩物,欲强掳回府,状元郎抵死不从,却遭小人构陷,明王假意施恩相救,状元郎迫于恩情屈从。就在明王欲行不轨之时,状元郎却意外坠马身亡。 明王因此伤心不已,所幸在贴心侍卫的陪伴下,一番颠鸾倒凤,走出了阴霾。 其二,写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明王觊觎其英武肉身,意图强占,将军刚烈不从,奈何家门突遭横祸,落魄无依,只得向明王求助,明王遂以此为挟,将军为家族屈身,后将军再度出征,却战死沙场。 明王因此性情大变,整日与身边侍卫纠缠厮混,得以走出情伤。 其三更是荒唐,说那状元郎与将军皆对明王倾心,千方百计入得王府,却为争宠而互相倾轧,闹得王府后宅不宁,明王厌烦,将二人一并驱逐,而后又觉寂寞,幸有贴心侍卫常伴左右,一番云雨后,遂觉身心满足,万事顺遂。 秦烈早已抬手扶额,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若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看这故事,这背后定有某人的影子,她侧过脸,看向自家主子。谢允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第109章 林品一见众人神情,以为毫不在意,更是焦急:“殿下!此等流言若是任其蔓延,在市井巷陌被百姓口耳相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在民间形成定见,将来……将来无论殿下取得何等不世功业,史书工笔之下,恐怕都难免被这断袖污名纠缠,沦为后世谈资!这如何使得!” 他越说越激动:“背后散播此等谣言之人,其心可诛!必须严查严惩,以儆效尤!” 谢允明的目光往下一落,忽地狡黠一笑,“品一说得对。” “这幕后之人,必须好好惩治一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案几边缘,笃笃两声,似在思忖,“不过,也得容我想想,该如何惩治,才算妥帖。” “至于市井百姓,他们无非是看个新奇热闹,猎奇谈资而已。若因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秦将军,林大人,你们以为呢?” 林品一急道:“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岂能对百姓下手?臣只是气不过!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坊间动静,一有新的谣言册子出现,立刻报知,只是……臣担心,陛下那边,若是听闻此等不堪之言,会否……” 谢允明打断他的忧虑:“无妨。既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事,自然有法子让它不攻自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林大人且放宽心。” 谢允明开口,林品一总是信的,见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已有对策,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本话本上,问道:“林大人,这些东西,您想必是不需要再留着研读了吧?不如……借给我研究研究?” 林品一道:“阿若姑娘只管拿去便是。” 阿若微微一笑,将那几本册子拢入袖中。 谢允明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时辰不早,我该准备进宫,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安了。” 阿若会意,立即捧着那几本脏物,先行无声退下。 宫阙深深,年节特有的喜庆装饰并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那股沉郁的病气。 谢允明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扶着额头,脸色不好,比年前见他时又憔悴了几分,不时掩唇低咳,声音沉闷,霍公公侍立在一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允明依礼跪拜。 “明儿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 “父皇的风寒还没有好么?”谢允明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的面容,脸色偏白,唇色也略显暗沉,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 皇帝偏头咳嗽,摇了摇头:“朕这身子,实在是有些不中用了。” “父皇咳得这般厉害,可让太医仔细诊过了?”谢允明语气关切。 “诊过了,无非是风寒入体,加上年节劳累,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叹道,“人老了,便是小病小痛,也觉难捱,明儿,你往日便是这般过来的?朕如今……倒是更能体会你几分不易了。” 谢允明道:“父皇为政务不辞辛劳,儿臣与父皇岂能相提并论?” 他心中微动,看出皇帝绝非简单的风寒之症,他幼年多病,久病成医,对一些异常的气色症状远比常人敏感。 可他面上却温顺道:“儿臣往日病中,有时辗转难眠,侍从便会为儿臣按摩头颈穴位,以舒缓不适,父皇若不嫌弃,儿臣愿为父皇略作按摩,或可缓解咳喘烦闷。”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透出几分欣慰与受用:“哦?我儿还有这般孝心?好,好,你来试试。” 谢允明净了手,上前,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皇帝的太阳穴与颈后风池等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皇帝缓解病痛。 “你出宫建府后,不在朕身边守岁,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皇帝忽地低声感慨,伸手拍了拍谢允明正在为他按摩的手背,那手掌温热,却微微有些虚浮的颤抖,“难得我儿还愿如此亲近,未忘了父子情分。” 就在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允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皇帝的感慨,而是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皇帝身上那股原本浓重的龙涎香气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息。 是毒。 谢允明已然察觉,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专注地按摩着,温声问道:“父皇,这样按着,可觉松快些?” “嗯……舒服多了,我儿手法甚好。”皇帝闭着眼,面容似乎真的舒展了些许。 但很快,皇帝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好了,明儿,你身子骨才好些,别再劳神了。朕这病气重,别过了给你。” 谢允明顺从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依旧关切道:“父皇定要保重龙体。太医既说是风寒,那饮食起居更需万分小心。” 他一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炭盆,熏炉,茶具,摆设……并无明显异常,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熟面孔,霍公公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他素来谨慎到了极点,不会出现纰漏。 谁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皇帝下毒? 后宫。 后宫里,如今皇帝只去一个地方。 延禧宫。 ——魏贵妃。 谢允明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流露出几分孺慕之情:“儿臣见父皇病中寂寞,心中实在不忍。说起来,儿臣今日入宫匆忙,连晚膳都还没用,父皇,不如……召魏娘娘前来,一起用顿简单的年夜饭?也算全了儿臣一片孝心,陪父皇解解闷。” 第73章 毒 皇帝听闻谢允明提出一同用膳的请求,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然而,这欣喜之情不过须臾,便被蹙起的眉头所取代,他轻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连晚膳都未用?自己的身子才好了几日,便如此不当心么?身子受不住可怎么好?” 谢允明抬眼,微微一笑,轻声道:“父皇此刻,不也正因处理朝政而未曾传膳么?儿臣和父皇不是一样的人么?”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几乎要漫出眼角,立即派人去了延禧宫,将魏贵妃传唤来。 霍公公领命而去。 不多时,魏贵妃到了。 谢允明在她进门的刹那,便已看得分明,那脸色,那唇色,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暗沉,与皇帝的症状,何其相似,绝非巧合,旁人看不出,可他知道,那是同一种毒素缓慢侵蚀的迹象。 谢允明心中思绪如潮,他想了一些可能。但看到魏贵妃神情之后,他便锁定了一个答案。 她的举止看似自然,但那份对谢允明有意无意的,带着戒备的躲闪,那不是惧怕被牵连的惶恐,更像是……一种不欲被他看穿秘密的疏离。 谢允明非但没有因她的躲闪而收敛。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兴味,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投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一抹越发明显的笑意。 尽管他面上在笑,但那目光却极为可怕,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鬼魅之感。仿佛他早已将魏贵妃的一切尽收眼底,只等着她露出破绽。 谢允明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席间,他只是专心用膳,偶尔与皇帝对答几句,言辞恭顺体贴,直到膳毕,他便起身向皇帝告辞。 正是他这份不动声色,让魏贵妃反倒主动先退了一步,她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主动:“陛下,天黑夜凉,我送明儿一程吧。” 皇帝闻言自然点头允准,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好,你去吧。” “谢父皇,谢娘娘关爱。”谢允明躬身行礼,再抬眼时,与魏贵妃的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前一后步出温暖的紫宸殿,踏入冰冷而漫长的宫道,寒风立刻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阿若无声地跟随在几步之后。 行至一处岔路,宫墙高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谢允明突然止步,对身后的阿若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阿若会意,立刻悄然后撤,隐入更深的阴影中,耳听六路,确保这段宫道暂时成为无人打扰的绝地。 待阿若退开,谢允明才转向魏贵妃,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我猜,娘娘是将那凶物,掺在了夜间安寝时用的熏香里,是不是?” 他顿了顿,不待魏贵妃回答,继续冷静地说:“延禧宫素有点香助眠的习惯,若宫中侍从皆无异样,独独陛下与娘娘凤体违和,那么问题最可能,就出在二人独处,且最为放松不设防的寝榻之畔。” 魏贵妃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她转过身,眉眼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第110章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谢允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向前半步,又逼近些许,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你想要弑君。” 魏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是。”她再次吐出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你便来告诉了我那个真相。”魏贵妃止住笑,“你说,淑妃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陛下,你说,若我只想报复淑妃,你不会阻拦。但陛下不想让淑妃死,让我自己考虑得失。”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之上那方狭窄的,黑暗的天空,仿佛在回忆。 “其实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当年,陛下只是急着补偿我的丧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泪的眼睛,只是叫我放下……” “我恨淑妃么?自然恨的,是她派人放了那把火,烧死了我的孩儿,也几乎烧光了我在这冰冷宫闱里,仅存的一点为人母的快乐与盼头。” “可我……岂会只恨淑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允明,眼神锐利如刀,“我本水乡一平凡农女,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父母疼爱,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可后来呢?厉氏,德妃的母族,为了替她固宠,寻什么肖似阮氏的女子,便闯进我的家门,掳走我的爹娘,将我强送进宫!我那年迈的爹娘……他们根本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便去了,连尸骨我都未能再见一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强行压制着,化为一种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入宫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他给我无上宠爱时,我或许动心过吧,可我不过莞莞类卿,从未得到过一丝真心。” “连那个被迫怀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欢,可他出生后,粉粉嫩嫩的一团,我才觉得,这吃人的宫里,仿佛也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属于人的念想。” “我想,为了他,我愿意去争,去斗,和这后宫无数女人一样。无论是淑妃还是德妃,还是别的女人,恨这个,怨那个,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前程,斗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斗来斗去,恨来恨去,我们这些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赢家,永远只有一个人。”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讥诮,“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我们的悲喜,我们的命运,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调剂枯燥生活的戏码,比起后宫那些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我更恨他!他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我失去爹娘,失去孩儿,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后来,后宫权柄尽数落在我手中,可我却没了报复其他女人的心思,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皇帝是真龙天子,万万人之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的爱憎就是风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我只是觉得厌倦,却也没想过要真正报复……直到,一瓶毒药,送到了我手中。” “谢永想让我毒杀你,他说,我应该怨恨你,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觉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觉得我只会把罪过推到一个同样受伤的女人身上,懦弱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恨你娘,也不会恨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上人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皇帝……同样是人,会老,会病,会死,自然……也会怕这穿肠毒药。” 所以她将毒下在熏香里,无色无味,随呼吸入肺腑,日积月累,神仙难查。哪怕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熏香燃尽,了无痕迹,她手里没有解药,赔上她这条早就活得腻烦的命,换皇帝一条命,很值。 魏贵妃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竟有种异样的轻松,她看着谢允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你知道了,然后呢?去告发我?还是来劝我?”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也不会停止。” 谢允明的神情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也就彻底输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深邃,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想成为输家么?想百年之后,史书工笔,诉说皇帝对您的宠爱,你二人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么?” 合葬二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让魏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流露出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允明却笑了,低低的,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却为何瞒着我这个盟友呢?是觉得……我这个看似纯孝的儿子,定会为了维护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照个通透,“娘娘,您心中有恨,难道便以为……我心中无恨么?” 他语气陡然转沉:“我既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娘娘又岂知,我还想不想……继续等下去?” 魏贵妃瞳孔骤缩,她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她轻声道,带着几分自嘲,“你谢允明,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任的绵羊,你骨子里流的,也是谢家冷酷的血。” 谢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温雅,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没有像娘娘这样的本事。” “若我将来登基,这后宫,还需要一位太后坐镇,以安人心,以显仁孝。” 谢允明继续道:“所以娘娘得将毒药的方子,或是剩余的药物给我,我会设法配出解药,再交还给娘娘,娘娘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我不阻拦,至于这毒何时该完全发作……娘娘,需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魏贵妃骤然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届时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留后患,我自有计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贵妃死死盯着谢允明,试图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寻回一丝方才在紫宸殿内与皇帝父慈子孝的温情模样。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将那层温情的伪装撕得粉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精心算计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对全局的掌控欲。 他仿佛化身操棋者,冷静地将所有棋子,包括她这枚充满变数的毒棋,都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掌控于股掌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会想把底牌交给这个比皇帝更善于伪装,心思更深沉的人手中,但……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怕死了。 良久,魏贵妃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甚好。”谢允明颔首,“那娘娘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娘娘也请珍重凤体。” 魏贵妃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谢允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晃动,时而扭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冷而危险,时而又伸展开来,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驶入相对喧嚣的京城街巷。 谢允明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阿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自打离开宫道后,主子便一直带着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神秘与愉悦,让阿若有些摸不透。 “阿若,日间林大人带来的那些话本,你……是不是随身带着?”谢允明忽然开口。 阿若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应道:“是……我只是想解解闷。” 谢允明却说:“无妨。”他道,“正好,此刻有些闲暇,你念给我听听。” 阿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要听?” 谢允明轻轻点头。 阿若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违逆,只得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尚好的册子,就着烛光,低声念了起来。 谢允明忽然打断了她:“念后面的。” 阿若立即念起了明王和那位无名侍卫的种种,翻到后面那些更加露骨不堪的描述,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低声念了起来,那些词句粗俗香艳,将明王与侍卫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堪入耳。 “停。”谢允明低声咳嗽一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细腻的耳尖却已经微微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若立刻住口。 谢允明伸出手:“我自己看。” 阿若依言,将话本递过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谢允明低低地笑了出来,心中已有盘算,今夜,他定然要好好惩治这幕后推手之一。 第111章 第74章 惩治 王府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谢允明行至檐下,肩头犹留几片未化的雪,晶莹一闪,便悄悄化成了水痕。 “阿若,去取条毯子。” 他淡声吩咐,尚未抬足跨过门槛,一道黑影已无声掠出,单膝点地。 “主子。” 厉锋低首,嗓音沉而稳,目光却似寒电,自谢允明乌黑发梢一路滑至厚重狐裘,随即停住。 “我伺候主子更衣。”他起身,伸出手。 “不用。” 谢允明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温雅,轻轻抵在厉锋腕间。 “你站住。” 厉锋指节骤僵,抬眼。 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比平日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清情绪。 谢允明没再看他,径自走进内室中央,站定,他并未走向床榻,也未坐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狐裘下摆迤逦在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厉锋的呼吸骤然发紧,喉结滚了滚,主子此举反常,他顿时脊背窜上一股又麻又烫的细流。 门吱呀一声轻响。 阿若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绒毯走了进来。 “主子。”她垂首请示。 “放这儿。”谢允明抬手,指尖轻点足前三寸那块地上。 “是。”阿若应,将手上毛毯铺开,绒毛厚软,像瞬间生出一小片温吞的雪原。 完成主子的吩咐,阿若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便迅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厉锋甚至不等谢允明再启唇。 门扉合拢的轻响尚在耳侧,他已撩袍砸膝,膝骨与砖地相撞,发出一声闷而钝的响,像鼓槌敲在人心最软处,背脊笔直,头颅低垂,几乎抵上那方才铺就的暖毯。 谢允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厉锋身上,他探指入襟,自内袋抽出从阿若那里讨来的话本,不曾递,也不曾掷,只腕骨轻翻,书册直直坠下,啪一声,落在厉锋膝前半寸。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厉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要将它烧穿,他答:“回禀主子,我本打算今夜便向主子回禀此事,那谢永意图用造谣生事,污蔑清誉的阴毒手段打击主子,他花重金雇了几名落魄文人,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撰了这些污秽话本,命人大量印制,于市井低价兜售,意在让流言先于坊间传播发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流言渐起,人心浮动之时,他再想设局,诱使主子前往某处,安排下作手段,令陛下和百姓们目睹主子与一群……不三不四的男子共处一室,坐实那些谣传。” 谢允明听罢,只向前踱了半步。 月白绒毯的细毛吻上他靴尖,像雪欲覆火。 “这桩差事。”他轻声道,“是你办的吧?” 厉锋脊背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是。” “那……”谢允明忽而俯身,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这书里写的那个……贴心侍卫,是谁呢?” 空气骤然收束,烛焰也屏息。 厉锋猛地抬起头,直视谢允明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近乎灼热,没有丝毫羞耻或闪避。 “是我。”他斩钉截铁。 谢允明微怔,随即低笑。 那笑声自喉间滚出,轻而短,像是贴着耳廓掠过,令人脊背生潮。 “大胆。” 两字落下,却听不出愠怒。 厉锋眼底骤然燃起野火,主子没有表现出厌恶、恶心、或者被冒犯的愤怒,这是不是意味着……主子其实并不排斥?那些书里写的,主子或许,是能接受的?那些事,他厉锋,也都能做,不是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主子……看了?”厉锋嗓音发沙。 “自然。”谢允明道:“若非饱读,怎知你于市井笔下,竟忠勇到那般——”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一点薄笑,“——贴骨入髓的地步?”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涌的渴望。 “这事不算出自你手。”谢允明话锋一转,“可……若非你当初在老三面前胡作为非,他又怎会想出这般招数来?” 谢允明笑道:“所以今夜,我要罚你。” 厉锋脊背绷得铁紧,嗓音低哑:“我甘愿领罚,主子想如何,便如何。” 谢允明看着他,缓缓道:“今晚,你就不必与我同床共枕了。” 厉锋眉头重重一皱,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焦躁。但他立刻压下,转而道:“是,那我服侍主子更衣安歇。”说着,便要起身。 “不准动。”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违逆,“跪好。” 厉锋抬起的膝盖又重重落回原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允明,等待下文。 谢允明不再看他,仰首望烛,火舌在他喉结投下细碎金影,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词句,他低声呢喃,语调带着一种吟诵般的慵懒:“那书上写了什么来着?” “王府的夜晚,是独属于明王和侍卫的,侍卫贴身为明王褪去身上华服,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明王那纤细曼妙的腰身……” 他开始动手解自己狐裘的系带…… “是……这样么?” 系带一松,狐裘便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坠落的雪,软软地堆叠在他赤足边。 外袍的盘扣接着应声而开,一颗,两颗……指节分明,墨玉发冠被随手抛落,叮地滚到绒毯角落,乌浓长发瞬间泻下,掩住半张侧脸,只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与微翘的下颌。 寝衣素白,薄得几乎能被烛光穿透,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肩背,收紧的腰线,在布下影影绰绰,像月色里一折即断的玉竹。 他赤足踩上绒毯,一步,一步,月白绒毛便燃起无声的暗火,直抵厉锋跪立之处。 此刻的谢允明,卸尽冠服与威仪,只剩纯净而锋利的诱感,像雪里淬了光的刃,明知会割手,仍叫人想握。 厉锋被迫昂首,视线所及,是主子低垂的睫羽,被烛火镀亮的鼻梁,还有因暖意而显润泽的淡色唇瓣。 衣襟半敞,领口像被夜风偷偷拨开,锁骨下是一片统一的,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可以映出烛焰的跳动。 唯有胸口一点,是薄雪初绽时露出的樱蕊色,那抹软色在意识里被放大成一片潮声,厉锋只觉耳膜里灌进滚烫的血浪。 雪原上突然盛开的春色,刀刃上意外滴落的蜜。 ——而书里,那些荒唐字句已先一步钻进脑子。 “侍卫曾吻过那里,吮出红痕,曾把指尖嵌进那腰线,逼出低chuan……” 一记滚烫的呼吸撕破喉间,厉锋只觉血液倒灌,所有喧嚣冲向下腹,铁甲般的肌肉寸寸绷紧,膝盖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撞碎。 谢允明却俯身,距他一寸之遥停住。 他眼中眸光流转,在近距离下,厉锋能看清那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也难以形容的,仿佛含着水色烟光的迷离情态,如此勾人,如此……含情脉脉。 药香与皂角的气息缠绕而来,像最烈的春yao,顺着鼻腔直灌颅顶,微凉的指尖贴上他颈侧,顺着搏动的血脉,缓缓下滑,喉结锁骨,胸肌……羽毛般的触觉,细微的痒意,混合着主子指尖的凉,与肌肤下沸腾的血,形成冰火交织的折磨。 与此同时,谢允明微微偏头,温热的,带着他特有气息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厉锋的耳廓与脸颊侧边。然后,轻佻地,悠长地,吹了一口气。 厉锋浑身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闷哼,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几乎崩断,他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死死锁住谢允明饱满润泽的唇瓣,想亲上去,想狠狠含住,想吮吸啃咬,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和颜色……这个念头正疯狂地席卷着他。 谢允明像把他所有的渴望都照进了强光,却偏不施舍半点阴影,他没有退。反而把呼吸又往前递了一寸,近到厉锋能数清他睫毛,像一排湿黑的鸦羽,簌簌地颤,鼻尖抵着鼻尖,空气被挤得只剩一条线,那条线里全是心跳。 谢允明却忽然停住,让那最后一毫米的距离悬成刀口,嘴唇没碰,气息先咬人,像把吻做成囚笼,锁了锁舌,却偏不给钥匙。 他听见谢允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贴着他的神经擦过去,带着潮热的钩子,把欲望两个字硬生生勾出喉咙,又按回胸口,血淋淋地继续烧。 厉锋被逼得仰颈,眸里血丝一根根绷开,像赤色蛛网,肌肉在皮层下鼓胀,跳动,仿佛有铁锤从里向外敲打,要敲碎这副不敢越界的躯壳。 可他却不敢有丝毫妄动,偏偏那咫尺之隔,比天堑更难跨越,看得见,闻得着,连呼吸的湿热都拂在肌肤,却偏生触不到,比任何刑具都残忍。 第112章 谢允明只是轻支下颌,歪头看他,那目光像猫在拨弄爪下半死的雀,带着一点天真的残忍。 烛火沿着他的侧脸游走,描出金红,又坠入锁骨下的阴影。 那一小块被衣襟半掩的雪色,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像无声的海,引诱所有溺亡者。 厉锋的鼻腔里灌满了药香与烛蜡交缠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似把火舌直接吸进肺里,烧灼,却不够,永远不够。 “念。” 谢允明两指拈书,翻至最书中湿黏艳丽的一页,递到他眼前。 厉锋喉结剧烈滑动,如同着了魔一般,视线死死黏在那不堪入目的文字上,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遵从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念了出来。 那些粗鄙直白的字眼,经由他的口念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他脑海中疯狂的幻想,与眼前活色生香的主子重叠在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只能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宣泄一丝一毫。 “你就喜欢这些?”谢允明在他念完一段最露骨的描写后,忽然轻声问。 “喜欢。”厉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炽热得能熔化金石,“只要是主子,我都喜欢。” 谢允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上。然后,他再次凑近,对着厉锋因为情动而微微汗湿的,滚烫的脖颈侧边,更近,更暖地,吹了一口悠长而湿热的气息。 “我也不觉得讨厌。”他说。 厉锋身体猛地剧震,像被一道强烈的电流贯穿。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口气息吹拂下,轰然溃堤,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他竟隔着厚重衣甲,在主子面前,被一口气息逼到溃散。 灼流炸裂,顺着骨缝四窜,冲得他眼前发白,耳膜嗡鸣。 羞耻与狂喜同时掐住喉咙,他几乎窒息,却仍仰着脸,目光死死攀住谢允明,像溺水者攀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倒是心口合一。”谢允明看着他这副情动难抑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 谢允明眉眼间的慵懒倦意重新浮现,一个慵懒的哈欠卷过,烛火都随之颤了颤,他拢了拢散乱的乌发,指缝间漏下几缕墨瀑。 “歇息吧。”他宣布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他伸手指了指厉锋膝下那块月白色的绒毯,那便是他今夜的安身之处。 主子是铁了心,不会让他今夜踏上床榻半步了。 然而,就在厉锋心头被失望和未餍足的渴望啃噬时,谢允明却已自顾自走向床榻,踢掉脚上的软缎拖鞋,姿态轻盈地翻身趴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着脸,好整以暇地望向依旧跪在绒毯上的厉锋。 这个姿势使得他素白的寝衣领口松垮下滑,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肩头,以及一段锁骨,墨发如云铺散在锦缎上,映着暖黄的烛光,那张清绝的侧脸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眼神带着一丝倦懒的迷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厉锋。 ——只能看,不能尝。 空气里残余的暧昧硝烟,此刻化作无形薄刃,一寸寸削骨剔魂。 血液在耳膜内轰鸣,比先前更猛,更凶,带着被撩至极限后的反扑。 厉锋感觉自己刚刚平息些许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又有抬头的趋势。 厉锋骤然起身,踉跄却迅疾,似被铁链勒颈的兽,仍要扑食。 然冲到榻前,他却不是撕衣,而是猛地扯过另一床锦被,凶狠又笨拙,将那具清冷身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一张静白的脸在外。 “主子小心着凉。” 他嗓音粗粝,像沙砾滚过铁砧,夹着未褪的情欲与自厌的焦炙。 话落,他仿佛被那锦被的温度灼痛,仓皇转身,推门而逃——背影竟带落荒的狼狈。 门扉砰地阖上,把一室暖烛与未竟的暗火,统统关在身后。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刮过滚烫的皮肤,雪花落在发烫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厉锋站在廊下,仰头让更多的冷雪落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浇灭体内那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邪火。 过了好一阵,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僵硬,沸腾的血液和躁动的欲望才被强行镇压下去。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待情绪完全平复,脸色恢复惯常的冷硬,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 谢允明已经躺好,锦被盖到下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已经入睡。 厉锋轻手轻脚地走到绒毯边,准备依罚席地而眠。 就在他刚刚屈膝时,床上传来谢允明清冷平静的声音,仿佛刚才什么也从未发生:“老三给我设的,具体是个什么局?何时?何地?用何人?”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以跪姿回应:“回主子,具体细节尚未周全,三皇子仍在物色合适的地点与人选。” 谢允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冷冽,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勾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锐利如刀的算计。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是么?尚未周全?”他轻声重复,语调却令人令人胆寒。 “那正好。”谢允明微微偏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厉锋脸上,“那就由你去,给咱们的三殿下,好好献上一策。” 第75章 以母诱子 腊月尽,年味像被最后一挂爆竹炸碎的残红,被夜风扫进沟底,连纸屑都冷透了。 京城的春夜却仍是软的,风像一匹上好的宫缎,从禁苑墙根一路滑下来,掠过琉璃瓦,红门钉,挑灯卖糖粥的担挑,最后轻轻贴上肃国公府高台的石栏上。 三皇子笑着对厉锋道:“谣言得轻,像花粉落在鬓边,拂一拂才痒,却也要毒,痒了便忍不住去抓破,能叫人鲜血直流。” 他明白,仅凭几句市井闲话,连谢允明的袖口都沾不湿,断袖之讽,父皇左耳进右耳出,至多让熙平王那副无暇金身蒙一粒尘。 一粒尘,怎够? 他要的是死局,是百口莫辩,是身败名裂。 然而谢允明竟似无缝可寻,毫无弱点,凭他谨慎的程度恐难中计。 直到厉锋献上了一计。 “以母诱子。” 四个字,平平落下。 谢允明的生母,阮娘,仍然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刺,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阮娘……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特殊。 厉锋言明可在京城造一个假阮氏,对谢允明而言,母亲去而复还,是福是祸?阮娘注定是一个变数,若暴露在皇帝面前,那也许会搅乱如今对他有利的局势,他不会去赌,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皇子抚掌,觉得此计甚好。 他斜睨厉锋。 这人平日把谢允明三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一颗将化未化的糖,痴得发腻,转身拔刀却比谁都快,刀口还淬着笑。 若谢允明败了,有一半是败在了厉锋的手里,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会是怎么滋味? 三皇子止不住笑:“那个女人离宫多年,宫中旧人凋零,能清楚记得她形貌特征的已然不多,你想必是为数不多了解那个女人特征的人吧?” 厉锋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只硬邦邦地应道:“自然。” “好!”三皇子不再深究,立即着手布局。 不久,京城的巷口开始流传新话,有一位喜着素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常在贫民聚集的街巷出现,她医术似乎极高明,治瘸子,止咯血,拔毒疮,三剂见效,只是她行踪飘忽,治病讲究缘分,不慕钱财,更不踏足高门府邸,言谈间对权贵似有淡淡疏离。 人们说,她说话带江南尾音,尾音像燕子剪水,说她抬眼时,眸色比寻常人浅,像掺了一捧雪。 三皇子早在腊月前便摸清了林品一的行踪,知道他这个人喜欢在市井间兜转,便让这女医的消息像一粒火星,轻轻弹进林品一的耳廓里。 林品一当时正咬着半块云片糕,他眼睛倏地亮,这等医术高明的人,殿下自然需要这样的人才看诊才是! 他果然屁颠屁颠赶到熙平王府去了。 三皇子就等着这消息传入谢允明耳中。 市井闲话不过耳旁轻尘,可谢允明岂会不知?那些话会立刻化针,直往谢允明最脆的那根骨缝里钻。 不久,熙平王府就派人去请这位医者过府。 只是这位医者以从不踏入王公贵胄府邸,门楣太高,恐折了缘分为由,谢绝了这次邀请。 这拒绝非但没有平息猜测,反而像往暗火里添了一把干柴,不畏权贵,淡泊名利,神秘孤高……这些特质,与宫中流传的,关于那位阮娘娘的零星描述,微妙地重合起来,风声也悄然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第113章 三皇子在府中收到眼线密报,得知皇帝已暗中派人探查,心中更是笃定。而更让他兴奋的是,熙平王府那边,谢允明果然坐不住了。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暗中已经在搜查医者的消息。 鱼儿有要咬鱼钩的踪迹,他就该继续放长线了。 就在这两波人马着手调查这人时,那女子却仿佛消失了。 她的确消失了。 三皇子吩咐厉锋三更踏月而出,解决这个替身,已确保无失。 主导者是他,他刻意而缓慢地给谢允明的人泄露出一些线索,叫谢允明知晓这女医的暂居地,偶尔出现的时辰,甚至一些模棱两可的关于她过去的口音或习惯信息。 这些线索真真假假,如同抛入水中的诱饵,既要让谢允明能顺着找到,又不能太过顺畅,以免引起这条多疑鱼儿的警觉。 谢允明不主动找来,他便按兵不动,只是将那张无形的网,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 终于,他精心安排的线索,将谢允明的探查目光,引向了城南一处相对僻静,却颇为雅致的独立院落,那里早已布置妥当,内外皆有他的人手伪装成仆役,邻居。 “瓮已备好,只待鳖来。”三皇子抚摸着桌上一枚冰冷的玉印,眼中寒光闪烁。 只要谢允明踏入那座院子,他便亲自带人巧合地包围那里,而院子里,更早已安排了好几名容貌俊秀,衣衫不整,被药物控制的年轻男子。到时候,门一推开,众目睽睽之下,熙平王谢允明与房中更有数名形容暧昧的男子厮混在一处…… 谢允明自然不能替自己辩解缘由,悄声与疑似生母的人会面,那等同于对皇帝的背叛。 这一日,眼线急报。 谢允明午后入宫了。 三皇子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他不觉得谢允明会主动将线索告知皇帝,谢允明入宫。或许是察觉风声向父皇解释,或许是按捺不住去打探父皇对此事的态度……无论如何,他出宫之后,很可能便是行动之时。 一个时辰后,蛰伏的眼线带来了关键的消息,熙平王的车驾已驶离宫门。 三皇子精神陡然绷紧。 那辆亲王规制的玄底马车并未径直返回熙平王府。而是在繁华街市上看似漫无目的地兜转了片刻。随即,车头悄然调转,朝着城南那片相对僻静的坊区驶去,车窗垂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秦烈骑着那匹熟悉的黑马,紧随在车驾之侧,他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佩横刀,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视着四周的街巷与行人,警惕之意不言而喻。 探子远远缀在后方,既不被发现,又能牢牢锁定目标,他们亲眼看见那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城南那座早已被精心布置成陷阱的雅致院落门前。 青砖灰瓦,门扉紧闭。 秦烈先翻身下马,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无异常,这才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谢允明搀扶下来。虽然距离尚远,但探子仍能辨认出那下车之人穿着谢允明常穿的素色锦袍,身形清瘦,被秦烈半扶半护着,似乎身体仍有些虚弱,行动间带着几分谨慎。 二人并未在门口过多停留。秦烈低声对谢允明说了句什么,后者微微颔首。随即,秦烈上前叩响了门环,门很快从内打开一条缝,似有人查验,片刻后,门扉洞开。 秦烈护着谢允明,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踏入了门槛,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蛰伏在院落四周阴影中,伪装成贩夫走卒,街坊邻居的众多人手,瞬间撕去伪装,露出獠牙,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顷刻间便将那座不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闪烁,肃杀之气骤然弥漫,惊起了远处枯枝上的寒鸦,也吸引了附近原本稀少的百姓。 人们惊疑不定地聚拢过来,远远张望,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三皇子得讯,一刻也不敢耽,即刻遣心腹持金令飞驰入宫。 “似阮氏者,现形城南。” 八字急奏,如薄冰坠玉,铿然敲在御前。 他以首报与主局自居,蟒袍一撩,抢先出府,马蹄踏碎晓霜,一路旌旗不展,铃镝不鸣,唯胸腔里那面小鼓越敲越急。 他赶在父皇之前布好眼,扣好锁,摆正戏台,只等圣驾一到,便看见最鲜血淋漓的那幕。 场面堪称壮观,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将院子围得铁桶一般,刀枪映着天光,肃杀凛然,远处,被惊动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对皇家秘辛的好奇与窥探欲。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三皇子志得意满地立于院门前,负手而立,他心中惬意得很,几乎能想象出谢允明百口莫辩,从云端跌落的凄惨模样,这念头让他浑身舒畅,连冷风都觉暖了几分。 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皇帝的御驾终于到了,禁军迅速控制住更外围的通道,清出空地。 车驾尚未停稳,那明黄色的车帘便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粗暴地一把掀开! 皇帝甚至等不及内侍放好脚凳,便有些踉跄却速度极快地直接踏下车来,脸色铁青,眼神急切而阴鸷,扫向那紧闭的院门,又扫向躬身迎驾的三皇子。 “父皇……”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正要按照预想禀报情况,将皇帝的怒火与注意力引向院内—— 他的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皇帝身后,那辆御辇之上,车帘再次晃动,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着内侍慌忙放好的脚凳,从容地走了下来。 那人同样穿着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身姿清瘦挺拔。他下车后,甚至还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天光晦暗,却足够照亮那张清俊苍白,此刻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笑意的脸。 正是谢允明。 他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站在了皇帝的身边。位置甚至比急于表现的三皇子更靠近御驾。 三皇子脸上的志得意满,惬意冷笑,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收缩,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 “三弟。”谢允明唤了一声微微侧首,笑意像早春第一缕风。 “大哥……”三皇子瞪大了眼睛,不得不应。 若谢允明好端端立在此处,那方才由秦烈亲手扶入屋中,衣袍携雾,背影清瘦的人,究竟是谁? 第76章 瓮中捉鳖 那辆属于熙平王府的马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夫正紧张地垂手立在车旁。 但谢允明…… 谢允明此刻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普通常服。虽也是上好的料子,但与他进宫时所穿的那套截然不同,入宫面圣,岂会中途随意更换如此家常的服饰。 谁能扮他?谁敢扮他? 今日同赴大内的只有谢允明与秦烈,而阿若又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允明身侧。那么,掉包只可能发生在宫墙之内。 是魏贵妃与其合谋? 令阉人或侍卫易亲王之袍,伪作天潢之胄,探子来报,言秦烈被围之际,口中所唤,是一声声殿下,所呼之人,竟是一赝品? 违制欺君,十族连坐,罪不容诛! 寒意未退,他已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于胸,纵谢允明未全然中计,然其人既涉其中,亦难脱干系! 三皇子定了定神,立即走到面色沉郁的皇帝身边。 可谢允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面前:“父皇,此地并无您想见之人,儿臣早已暗中查访清楚,那坊间流传的女医之说。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罢了,意在搅动是非,还望父皇明鉴。” 皇帝此刻心急如焚,未置一词,目光越过他,直望那紧闭的屋门。 三皇子道:“纵是谣言,也需查证,况且,这屋子里的人,恐怕……还与大哥你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语气加重,“父皇,儿臣手下之人亲眼所见,大哥的马车就停在此处,秦烈将军也进了此院,此事千真万确,此中蹊跷,还望父皇详查!” 皇帝这才缓缓转头,望向谢允明,声音低沉:“与你有关?” “父皇,并非如此……”谢允明却并未像他预想的那般急于辩驳,只是微微蹙眉,看向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不愿多费唇舌解释。 皇帝脸色愈沉,胸中波澜翻涌,显然不愿再听辩解,抬步便向正屋行去。 “父皇!”谢允明再度出声,却未强阻,只侧身让开,同时抬声吩咐院外侍卫,“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此院!驱散围观百姓,不得惊扰圣驾!” 皇帝已至门前,房门紧闭,然一缕甜腻靡靡之香,混着缠绵琴声,自门缝窗隙间幽幽逸出,音调柔靡,似诉还迎,暗含春意,令人心旌微动。 第114章 秦烈自廊下疾步而来,见御驾亲临,神色一变,当即跪伏于地:“臣秦烈,叩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目光如寒星,先扫秦烈,再望那紧闭房门,声音冷硬如铁:“秦烈?你何以在此?屋内是何人?” 秦烈似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是……是……” 话音未落,那靡靡琴音倏然中止。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道窈窕身影,立于门槛之内。 云鬓微乱,衣衫不整,所披之衣,竟是谢允明的朝服。 她抬眼看见门外阵仗,尤其是看到脸色铁青的皇帝时,似乎吓了一跳。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父,父皇?怎么连您都来了?” “乐陶?”皇帝失声,眼中震骇如潮,几不敢信。 三皇子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绝不该现身于此的人,竟是他皇妹,乐陶公主! 乐陶公主低头拢了拢衣襟,回首一瞥,屋内景象尽入眼帘,衣衫狼藉,杯盘横陈,酒气与甜香交缠,软榻之上,横陈三两名年少男子,昏迷不醒,肌肤斑驳,场面不堪入目。 她缓缓回首,面对皇帝震怒的目光,终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却坦然:“儿臣……在宫中实在憋闷,前阵子又……心中郁结,便偷溜出宫,寻个乐子,解解烦忧罢了。” “谁料方才兴浓,外头便吵嚷起来,还来了这么多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谢允明,又补一句:“此次出宫,儿臣……是知会过大哥的,父皇,您就看在儿臣近日心神不宁的份上,轻些责罚罢。” 说罢,她倒是干脆,撩起衣摆,屈膝跪于冰凉石阶之上,背脊挺直,却不再言语。 皇帝望着跪地的女儿,又望那屋内狼藉淫靡之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终化为一片失望与暴怒交织的惨白。 “你……你身为公主,金枝玉叶,竟……竟私逃宫禁,行此荒唐之事,你……你简直——” 怒极之下,竟一时语塞,指尖微颤,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父皇息怒。”谢允明适时上前,亦跪于乐陶身侧,语声恳切,“此事儿臣亦有责。她心中郁结,年少无知,所求不过一时慰藉。虽行为失度,然念其往日纯孝,望父皇开恩,饶她这一回。” 怎么会是乐陶?! 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预期,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他精心准备的男宠,竟然成了乐陶公主的玩物?他意图陷害谢允明的淫乱场景,变成了公主私德不修的风流韵事? 皇帝确实很生气,但三皇子知道,皇帝的怒火,恐怕更多是因为满怀期望而来,却见到如此不堪场面。尤其是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阮娘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种巨大的失落与被人愚弄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乐陶公主……她不久前刚失去一母同胞的兄长,生母淑妃又被打入冷宫。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她玩几个面首。虽然荒唐,但说到底,不过是公主私德有亏,比之皇子私蓄男宠欺君罔上的滔天之罪,轻若浮尘,禁足,罚俸,训斥,顶破天,也伤不了她金枝玉叶的本分。 谢允明更是妙算早成,借势翻案,反演一出兄妹情深的好戏。 帝王岂会加罪?只会赞他肯担风雨,识大体,觉得他这个兄长有担当,知道维护皇室颜面。 那么,这满腔的怒火,这被愚弄的羞愤,这计划落空的暴戾,会冲向谁? 三皇子浑身冰凉,几乎能预见那可怕的答案。 果然,皇帝霍然回首,眸中血丝如淬毒蛛网,刀锋般钉向仍僵立阶下的三皇子。 “老三!” 皇帝的怒喝似雷霆劈落,震得檐瓦微颤,“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说的人呢?啊?!” 三皇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会如此……” “你不知?!”皇帝怒极反笑,几步逼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手下的人都是瞎子吗!连明儿的马车都认不出来?闹出这么大阵仗,引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是嫌朕的颜面丢得还不够干净?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三皇子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查访那人下落,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皇帝声如寒铁,字字割喉,“你当朕是老糊涂了?!你希望这屋子里的人是谁?你盼着看到谁在这里出丑?!”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三皇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但凡有明儿半分心胸,半分磊落,也不至于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他看了眼谢允明,又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皇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去!”皇帝深吸一口气,声忽转静,却比雷霆更叫人绝望,“没有朕的传召,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朝堂之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皇帝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朕会给你选一块封地……” 三皇子如遭五雷轰顶。 封王就藩,形同放逐,远离权力中心,再无继位可能! 皇帝居然如此狠心,不,或许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在此时发难,好给他最爱的儿子铺路。 三皇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汲汲营营,竟在这一刻。因为一场荒诞的反转,彻底崩塌,化作泡影。 “父皇!父皇!”他嘶声伸手,可皇帝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大步向院外走去。 谢允明徐徐起身,唇线微挑,笑意薄如刃光,却不落片言,只一旋身,衣袂猎猎,追着那道明黄背影而去,口中温声如旧:“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龙旆远去,院门复阖,风卷残尘,唯余败酒与冷香。 三皇子愤怒至极,却无处发作,皇帝叫他不能出府,就是变相的圈禁。 乐陶公主这时悠悠起立,鬓畔金钗斜坠,脸上早无半分怯色,唯余霜雪般的冷诮,她踱至三皇子跟前,声音轻软,轻飘飘地道:“那屋子里一股子劣质熏香味道,三哥哥,你找的这些货色,未免也太次了些,怎么,三哥哥平日里……好这一口?”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她,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帮他?谢允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清誉名节都不要了?!” “清誉?名节?”乐陶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本公主等会儿,就要这样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地从这正门风风光光地走出去,让外头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公主的尊容。” “然后呢?他们就会传乐陶公主,自甘堕落,风流成性,不知廉耻,居然假扮成皇兄的模样溜出宫来,在这种地方淫乱取乐……比起两个男人之间那点捕风捉影,多数人听不懂也懒得深究的龌龊谣言,市井小民,长舌妇孺,当然更喜欢听一个公主,一个金枝玉叶的女人,如何放荡,如何不堪的故事,不是么?” “三哥哥,你那套断袖的把戏,至此,算是不攻自破了吧?以后谁再提熙平王和什么男人,大家只会想起今天,想起我这个真正荒唐的公主,只会嗤笑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是何等愚蠢可笑。” “你……不知廉耻!”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乐陶直起身:“我巴不得终身不嫁,长伴母妃左右,倒是你。”她眼尾轻挑,俯视其败絮之态,“千里就藩,风沙为伴,三哥哥,你可要一路好走。” “谢允明!”三皇子低吼,“他杀了你亲哥哥!老五是被他逼死的!你竟然帮你的杀兄仇人?!你就不怕你哥哥死不瞑目吗?!” 乐陶眸光倏地一颤,她瞥了眼一旁的秦烈,转瞬又凝为寒铁,厉声叱止:“休要提我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哥哥说过,他活得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父皇嫌他不够锋利,母妃嫌他不够柔韧,他怎么做都是错,只有谢允明……肯花心思编一个谎哄他高兴,哪怕是假的,可哥哥至少高兴过。” “谢允明杀了我哥哥,我不会忘,可是母妃教过我,人活着,不能只凭意气用事,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哥哥你比我清楚。” 如今魏贵妃掌权,淑妃在冷宫度日,失去了皇子,母族早已将她母女视为弃子,只为攀附新权。 乐陶公主道:“谁能保我母女在宫中安稳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谁……就是我的恩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皇子灰败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三哥哥,你,斗不过他的,你也……不可能做皇帝了。” 第115章 说完,她不再看三皇子一眼,转身,对着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秦烈道:“秦将军,麻烦你,送我回宫吧。” 秦烈躬身:“臣领命。” 乐陶公主昂着头,尽管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着院门外走去。她知道,踏出这个门,迎接她的将是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放荡之名将传遍京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谢允明对她提出这桩交易时,她心底反而掠过一丝快意。 她可以为母妃做些什么了。 那一刻,她只在心底默默对亡人说,哥哥,别怪我,我得活下去,我得让母妃活下去。 谢允明答应了她。只要他日后能登上那个位置,这偌大的皇宫里,永远会有她和淑妃一席安身之地。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就够了。 第77章 吻 消息传开时,暮色正从皇城的飞檐翘角上一点点漫下来。 三皇子被圈禁府中,夺去参政之权,不日将遣送偏远封地的旨意,在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滔天的暗涌与无声的哗然。 二子夺嫡,仿佛就此落下帷幕。 除非三皇子能长出当年谢允明那般逆天的骨翼,于绝境里劈开一线天光。否则,金銮殿上那把鎏金蟠龙椅,此生已与他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再也跨不过的天堑。 皇帝舍弃了他。 舍弃得干脆,像阖上一扇年久失修的窗,连回响都不屑给。 尘埃落定后,只剩淡漠,也许,若运气尚好,三皇子可在某处山高水远的封地,做一枚被金丝笼养的闲棋,赏花弄月,对雪调琴可那每一瓣花,每一声琴,都会化作京城的耳目,一寸寸数着他的呼吸,一毫毫量着他的余生。 至尊的权柄,自此与他隔着万里烽烟,隔着史官冷冷的一笔。 谢允明立在熙平王府书房的雕窗内,看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被靛青吞尽,像一瓣被夜色捻碎的晚菊。 他未料到父皇此次下手如此迅疾,如此薄情,却又在转念间,将那一点愕然碾成齑粉。 他懂。 懂那个高居九重的男人,比谁都明白。 阮娘不会回来了。 纵使京城传来皇帝驾崩的丧钟,她亦只会于遥远的江湖,把斗笠压得更低,将船桨划得更远,她向来谨慎,向来舍得割断最后一缕旧念,向来不回头。 皇帝知晓这是漏洞百出的局,却仍愿纵身一跃,借这场拙劣的戏,亲手把曾经或许寄予过厚望。如今却只剩拖累的儿子,连根拔除。 谢永,不配再做谢允明的对手,也不配再消耗他半分眸光、半分指力。 这便是帝王心术,冷静,高效,带着刀口舔血般的实用,连亲情都要榨尽最后一滴价值,再随手弃若敝屣。 谢允明垂眸,指腹摩挲着窗棂,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近那张龙椅,也一步步走进那片无人并肩的孤寒。 每近一步,胸腔里便有一块柔软悄然石化,像宫墙基座下的青砖,被一代又一代的权谋与血,浸得再渗不出半点温度。 忽而,廊外一阵脚步踏碎枯叶,急促,熟悉,带着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那步伐力道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像一匹挣脱了缰绳,迫不及待要奔向主人的烈马,踏碎了庭院的宁静。 门扇被震得来回摇晃。 玄色身影裹着凉夜微腥的风闯进来,袍角翻飞,领口因疾驰而敞开,锁骨下那抹深色中衣被汗水浸出深色,像一道暗火,一路烧到谢允明眼底。 阿若只抬眼一瞬,便低头退了出去,把所有喧嚣与光都关在门外,只剩昏窗残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又叠在一起。 谢允明站起身,看向他,厉锋喉结滚了又滚,才哑声唤一句:“主子……” 谢允明低低嗯了声,尾音却勾着笑:“天还没黑呢,你就这样急?” 那一点笑,像火星落进干草,厉锋猛地欺近,胸膛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里面滚烫的心跳,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全拂在谢允明唇畔:“三皇子倒了……这个时候,我想在主子身边,我不用再装,主子,往后我就能——” “就能什么?”谢允明微微侧头,鼻尖擦过他的,呼吸交缠,像两股暗流在窄巷里相撞。 厉锋眼底烧得发红,嗓音粗哑:“就能日日夜夜,什么时候都出现在主子眼前。” “只是眼前?”谢允明轻声笑,指尖抬起来,似无意般划过厉锋汗湿的鬓角,顺着下颌线一路落到领口,指节一勾,把那层碍事的玄色锦袍挑开半寸,“我教过你的是不是?想要,便自己动手取。” 厉锋呼吸一紧,谢允明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肯定道:“你做得很好。” “我很高兴。” “主子高兴……”厉锋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滚烫,“我就高兴……” “你可以更高兴。”谢允明忽然截断他,声音陡然放得极轻,如同耳语,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缠,“想要什么,就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厉锋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唇上,又缓缓上移,看进他燃烧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给予了最终的恩许:“我会……满足你。” 尾音还勾在空气里,厉锋便已动了。 似猛兽出笼,掌风掠过烛火,灯芯嗤地一声被压得矮下去,残光在墙上投出两片交叠的影子,像一瞬就被撕碎的夜色。 谢允明只觉后颈一紧,滚烫的虎口铁箍般锁上来,虎口的老茧擦过耳后最嫩的皮肉,像火星子滚进衣领。下一刻,下颌被钳住,指腹的薄茧碾着骨头,麻里带着痒,一路窜到尾椎,他来不及抽气,便被抵在冷墙上,背脊的冰凉与胸前的炽热轰然相撞,世界嗡地一声熄了灯。 厉锋的手垫在他的脑后,唇压下来,不是吻,更像撕咬,带着铁锈味的唇舌像烧红的剑,劈开他微启的齿关,一路劈到最深处。 厉锋的舌头仿佛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急切地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带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喉间滚出短促的,近乎破碎的呜咽,像最细的弦被生生拨断,那声音被厉锋吞了,连呼吸一并卷走,只剩越来越重的吮啜声,啧啧作响,令人耳热。 唾液被卷得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溢出一线,在昏黄灯火里闪出银亮的光,又被男人粗糙的指腹野蛮抹回,顺带蹭得那两片唇愈发红肿艳亮。 终于——这千万次在孤夜里将他逼至发狂的唇,此刻真真切切被他衔在齿间。 主子没有推开,甚至在那瞬息的僵直后,竟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松弛。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逼得他浑身战栗。 那唇瓣比梦里更软,微凉,像刚剥出的羊脂玉,却又带着活人的温润与弹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身躯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那瞬间的颤抖,逐渐升温的皮肤,变得紊乱急促的心跳,还有那只揪住他衣襟的,骨节分明的手,力道不大,却像最烈的火种,看着他被迫仰起头,墨发凌乱地散在墙壁与自己手臂之间,素来苍白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精巧的耳垂和脆弱的脖颈。 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眼尾那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原本淡色的唇被自己蹂躏得红肿发亮,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吐出灼热而凌乱的气息…… 厉锋的舌像不知餍足的饕客,在谢允明温热的口腔中肆虐,他舔舐过每一颗贝齿,纠缠着那柔软滑腻的舌尖,用力吮吸,吞咽着两人交融的唾液,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在昏暗寂静的书房里不断响起,混合着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喘息。 直到谢允明被吻得几乎窒息,喉间溢出细碎难耐的呜咽,身体软得完全依靠厉锋的手臂和墙壁支撑,意识都开始晕晕乎乎时,厉锋才舍得唇齿分离,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谢允明浑身脱力,全靠厉锋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抖,他半阖着眼,眸光涣散,脸颊潮红未褪。反而因轻微窒息和激烈的亲吻更加红润。 红肿湿润的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点殷红的舌尖,胸膛剧烈起伏,他微微弯腰,能清晰看到平时绝难窥见的粉梅颜色。 谢允明微微喘气,那声音又软又哑,钻进厉锋耳中,像一根湿热的指,沿着耳蜗一路往下。 厉锋嗓音低哑,带着火:“主子,你真美……” 谢允明闻言,抬起头,低低笑出声来。 厉锋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张脸上,不肯错过任何一种变化。 厉锋隔着那层柔软的丝绸,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肌肤的温热,以及那微微加快的,有力的心跳。 指腹带着薄茧,慢条斯理地一圈,再一圈,每一次拨弄就像在给火折子反复打火。 第116章 酥麻炸开,顿时窜向脊背。 谢允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惊悸的闷哼声,与他平日清冷的声线判若两人,他腰窝不自觉往后缩,却被人更紧地抵在冷墙与炽热胸膛之间。 那指尖仍旧不疾不徐,慢慢打着圈,压着力,单薄的衣料被揉得发烫。 厉锋的指节已勾住那层薄绸,指背青筋暴起,只要再一扯,就能触到梦寐以求的温滑。 忽然,一点微凉贴上他滚烫的唇。 谢允明抬手,指尖轻若鸿羽,抵住了他的嘴唇,将他的攻势生生按停。 呼吸仍乱,眼尾仍红,潮红未褪,可那双眸子已褪尽迷蒙,黯沉下藏着吞噬一切的涡流,唇角勾着一点懒散而危险的笑。 “不可以。” 他的声音还带着暧昧后的沙哑与柔软,气息微促,可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地,叫人不敢违抗。 厉锋瞬间僵住,眼中翻涌出极度渴望,委屈,甚至有一丝焦躁不安的神情,谢允明却冷硬地摇了摇头。 厉锋眸中欲火翻涌,却被那一点指尖凉意钉在原地,半寸不敢僭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允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移开抵在厉锋唇上的手指,转而用微凉的指尖,沿着厉锋紧绷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带着撩拨意味地,轻轻滑到他的喉结处,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滚动。 然后,他将唇凑到厉锋耳边,温热的气息裹着特有的微哑,吐露出的话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还没有结束……” 厉锋身体一僵,滚烫的欲念被这突兀的话语浇得暂时冷却了几分。 “在列祖列宗面前,”谢允明继续,声音低而平整,像御沟里的死水,带着腐朽的腥气,“我焚香,三跪,九叩。” “然后……”他抬起眼,与厉锋对视,“父皇握着我的手——就握在这儿。” 他抓起厉锋的右手,覆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十指交扣,骨节相抵,像两柄剑交错着架在玉阶前。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厉锋敏感的耳廓:“然后父皇对我说……要我答应他,日后要留老三一条性命。” 厉锋眉头骤然锁紧,眼中的情欲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谢允明稍稍退开些许,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陈述:“我答应父皇了,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发誓,一定念着兄弟情义不做凉薄之君。” 随即,他唇角那抹冰冷而艳丽的笑容再次浮现,如同黑暗中猝然绽放的毒蕈:“可我心里……还是想要他死,我那五弟在阴曹地府也很寂寞。” “如果,是他自己想不通,非要铤而走险……如果,是他主动造反,威胁社稷……” 谢允明微微歪头,眼神纯然无辜:“那么,我在不得已之下,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天下百姓,只好替天行道……这就不算,我违背对父皇的承诺了,对不对?” 厉锋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捕捉到了谢允明话语中那冷酷至极的算计与杀机。 “没错。”厉锋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他眼中燃起与谢允明同出一源的火焰。 谢允明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厉锋回道:“三皇子一定不会乖乖地做他的闲散王爷,我保证。” “好。”谢允明低低笑出声,那笑意像雪里忽然化开的春水。 他伸手,不是试探,不是点到为止,而是牵住厉锋青筋隐跳的手掌,引向了自己,轻轻触碰。 谢允明笑了起来,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侧颊,勾勒出冷白与绯红交织的弧线,像一尊被拉下神坛,却仍带霜雪的玉像。 他眸底潮色未褪,映着灯火,像两汪晃动的酒。盛着残余的算计,也盛着此刻纯粹的,给予奖赏般的诱惑,隔着衣料,厉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不盈一握,以及其下隐含的柔韧力道。 厉锋吞咽一口气:“主子……” “事成之后。”谢允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微哑与慵懒,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承诺,“你会得偿所愿……” 他微微启唇,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在昏暗中泛着诱人的水光,双手勾住了厉锋的脖子,说出的话如同最终赦令,也如同最烈的烽火:“现在……继续吻我。” 第78章 回味 “主子,秦将军求见……主子,可要回绝?” 阿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犹豫的试探。 屋内烛火猛地一抖,灯芯噼啪炸出一粒火星,像被谁掐着嗓子惊喘了一声。 厉锋仍沉在那口餍足的漩涡里,每一寸毛孔都浸着尚未退潮的滚烫,那声通报却像一粒烧红的铁砾,骤然砸进他刚搅得粘稠湿热的欲-海,漾开一圈不悦的涟漪。 “让他——滚!” 厉锋立即回道,带着未熄的火与不容染指的独占欲。 他的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鼻尖贪恋地蹭着对方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方才一番厮磨,那里已经染上了薄汗,还有他留下的浅淡却清晰的齿痕,他舌尖能回忆起那片肌肤微咸的触感,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第一滴露,冷冽下是让他神魂颠倒的暖。 阿若自然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她没有动,倒是厉锋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那截被他反复吮吻过的脖颈喉结微滑,吐-出的字句已然恢复了清明:“叫他先在暖阁候着吧,我稍后就去。” “是。” 阿若的脚步声远去。 厉锋的不满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咕嘟着翻涌上来。“主子……”他低唤,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的肩窝,像一头被夺了食却仍不肯松口的狼,鼻尖沿着肩窝那道潮湿的线拱进去。谢允明身上惯有的冷香被搅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方才交缠时蒸出的腥甜,像雪夜松枝被火舌舔出的第一缕松脂,辛辣又滚烫,专属于此刻,专属于他。 谢允明指尖掠过他汗湿的后颈,声音低而稳:“秦将军找我,定然是有正事,他早知你会夜傍于我私会,常常有意避忌。” “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厉锋嗤笑一声,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谢允明敏感的耳廓,如愿感到那白玉似的耳垂泛起更深的红,他忍不住凑过去,伸出舌尖,极快地,带着湿-漉-漉的占有欲,舔舐了一口那圆润的轮廓,“若他撞上我,到时候难收场的人可不是我。” 他贴着谢允明,感受着这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蕴含的韧劲与温热,谢允明的骨架匀亭,肩胛的线条在他掌心之下清晰可感,腰身更是窄而韧,方才他掐握上去时,几乎能透过薄薄肌理触到骨骼的形状,却又被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引人发疯地想留下更深的印痕。 “再闹……”谢允明警告道,指尖顺着厉锋小臂内-侧一路滑下去,指甲刮过青筋,像拨弦,“以后,你就得自己灭火了。” 厉锋呼吸猛地一滞,手上松了劲儿,一动也不敢动了。 谢允明偏头,嗓音微哑:“我身上明显么?” 厉锋摇头,他的目光在贪-婪地逡巡着。 谢允明的唇色比平日不同,仿佛了多了些气色,下-唇甚至有一处极细微的肿,是他失控时啃咬的成果,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他吮出的红痕,衣襟更是被他揉得有些皱,处处透着一番放纵后的痕迹。 “明明都不够。”厉锋忍不住说,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地回道。 他恨不得让这些痕迹更深,更密,最好能直接镌刻进骨血里。 谢允明笑了,他双手一撑,墨发滑落肩头,遮住了部分旖旎风光。 “那就替我更衣吧。” 厉锋依言上前,指尖拂过里衣柔软的丝绸,感受着谢允明皮肤传来的温热,他慢慢为他拢好衣襟,只是动作有些慢得折磨人,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的腰侧,肋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他站在谢允明身后,替他整理衣领,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谢允明后颈的线条,一个暗红色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俯身,嘴唇几乎贴上那片皮肤,却又克制地停住,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痕迹。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得遮一遮。” 他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那些暧昧痕迹,被严谨的服饰一件件遮掩,高领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喉结附近的吮痕,只有一抹极淡的红晕若隐若现,整齐的衣襟掩盖了锁骨上的风光,宽大的袖袍笼住了可能留下指印的手腕。 但厉锋脑海中的画面却与眼前的严整截然相反,他清晰地记得,就在片刻前,这具身体是如何在他怀中舒展,颤-栗,那清冷的眉宇是如何染上难耐的绯色,淡色的唇-瓣是如何被他侵占,碾磨,吐-出破碎的气息。 他忍不住想,方才胡闹,主子身上都出了薄汗,此刻骤然更衣起身,会不会着凉?他此刻应该去准备热水,服侍主子沐浴更衣才是,可偏偏那秦烈不识时务。 谢允明微微偏头,似乎想从铜镜中看一眼,但厉锋已经拿起一旁的外袍。 第117章 系腰带时,厉锋的手臂几乎环抱住谢允明,谢允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但厉锋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轻微变化。 “主子腰真细。”厉锋低声道,嘴唇几乎贴上谢允明的后颈,“很柔软……”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斥责,只是道:“快些,秦将军还在等。” “让他多喘两口气,也死不了。” 厉锋咬牙低骂,却到底怕误了正事,只得悻悻收手,不情愿地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此刻的谢允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衣衫整齐,发丝被重新梳理过,用玉簪固定。唯有脸颊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那双眼中尚未散尽的水光。 谢允明转身:“我去去就回。” 厉锋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在那修长的指尖落下一吻:“我会等主子回来。” 谢允明抽回手,转身走向房门,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厉锋目送他离开。直到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身影。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空气中还弥漫着二人的气息,混合着谢允明身上特有的药香,厉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刻入肺腑。 他仍沉溺在方才的余烬里,反复摩挲品味着—— 谢允明眼睛浮过一层潮雾,像冷湖上骤然腾起的温泉,眼尾被热气熏出一线绯红,他的唇缝失了守,微微启开,漏出细碎的,带着湿意的声音,一粒粒坠入空气。 厉锋的唇是潮声,一寸寸漫过礁石的轮廓,先在小湾里停泊,听浪在皮肤下暗暗擂鼓,再顺着微凉的斜坡,潜进一片薄雾笼罩的丘陵。 每一次呼吸都像拨开一层潮湿的夜雾。 谢允明会攥紧手掌,在他胳膊上掐上一把。 疼倒算不上,只是痒—— 像一根极细的羽毛,沿着骨缝轻轻扫过,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进心口,在暗处蜷成一只蜷爪的小兽,一下一下挠着,挠得他心口发空,发软,发潮。 仅仅是回忆,他胸腔里便鼓声如擂,无比回味着,一边又迫不及待催促着,希望以后可以来得更快,忍不住嫌进展太慢。 厉锋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谢允明枕过的枕头,上面残留着他淡淡的发香,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可是,还不够,他的欲望并没有因此满足。 主子最想要的是皇位,他最想要的是主子,等主子登基,在皇宫里,龙床上,或是在龙椅上,他好好的真正地侍奉主子,那才真是圆满。 更鼓三声,像钝锤敲在耳骨,把厉锋从滚热的回忆里生生震醒。 他猛地坐起,床板发出一声闷哼,屋里空荡,门缝里漏进冷月,谢允明还没回来。 眉心骤然拧紧。 跟秦烈说话用得着这么久?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已深,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暖阁的方向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他看不见谢允明,他不高兴。 厉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谢允明与秦烈单独相处太久,倒不是怀疑什么,秦烈是谢允明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为人正直,对谢允明忠心耿耿。但厉锋就是不喜欢任何人占据谢允明太多时间,尤其是当他还在等着的时候。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暖阁的灯终于熄了。 厉锋迫不及待走道屋外。 谢允明出现在眼前,阿若在身后掌灯,随后便退下了。 厉锋立即迎上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主子谈了很久,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允明回道:“没错,北牧使团下月就会进京,父皇点名,要我和你这肃国公主持与礼部交接,先行接见。” 厉锋冷嗤:“那群狼崽子打不过北疆军,就跑到京城来摇尾巴,肚子里装的不是好水,是刀。” 谢允明低笑,指尖在厉锋腕侧轻轻一掐,“所以还要肃国公与我好好共拟章程,告假偷-腥这种事,还是莫要做了。” 第79章 北牧进京 接见使团的章程本由礼部掌权的廖三禹督办,他老人家把这事交给了林品一,这日午后,林品一便捧卷入王府,将细则对谢允明一一道来:“宴席规格按亲王制,菜品三十六道,乐工二十四人,北牧王子哈尔斥入府时,需由鸿胪寺少卿引至二门,殿下在正厅受礼。” “嗯。”谢允明应了一声,“就这样办。” “这份章程,还需交一份给肃国公。”林品一略作迟疑。 谢允明道:“你交过去便是。” 林品一却顿时觉得大难临头,眼前灰蒙蒙一片。 谢允明立即问:“我那三弟一倒,他可还有什么动作?” 林品一低声道:“好像,已老实许多……” 谢允明意味深长地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品一点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大惊小怪了。” 随即耳根微烫,连连暗骂自己,在工部摸爬这么久,好歹位列重臣,竟还要殿下多费口舌来开解这种小事,真是越活越回头! 他忙收敛神色,低声续道:“眼下只等户部拨银。郑大人那把算盘打得精,臣在工部想挪动分毫,都被卡得束手束脚。” 谢允明道:“无妨,我即刻遣人请郑公过来。” 话音未落,廊下侍从已高声禀报:“殿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求见!” 林品一诧异:“他居然肯主动过来?” 谢允明道:“快请进来。” 郑尚书一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户部一直稳稳在皇帝手中,谁都无法插手,他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内,先向谢允明行了礼,目光扫过林品一时,花白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林大人也在啊。”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既与殿下仪事,为何不叫老夫一声?难道是怕我腿脚慢跟不上不成?” 林品一起身拱手:“下官岂敢,只是想着章程初拟,待完善后再呈郑大人过目……” “过目?”郑尚书哼了一声,转向谢允明时语气却缓了下来,“殿下,老臣虽掌管钱粮,却也知外事体大,陛下既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断不会在银钱上短了礼数。” 谢允明微笑颔首:“郑大人辛苦,依您看,这章程可还有需要增减之处?” 郑尚书顿了顿,立即笑道,“陛下吩咐臣时,但凡是殿下的意思,臣只管照做就是。” 谢允明道:“郑大人言重了。” “殿下的决断,老臣一向信服。”郑尚书捻须而笑,“今早陛下垂询,还特意托臣问一句,殿下近日可还安好?” 谢允明温声答:“有劳父皇挂念,我一切安好,不知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郑尚书眉心一皱:“气色欠佳陛下亲口说,要歇朝数日,朝务……还请殿下多费心。” “又是歇朝?”谢允明叹息似地问,“自去年冬里,父皇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可有说什么?怎么还不见好?” “殿下恕老臣直言。”郑尚书拱手,“太医只道积劳成疾,非药石可解,言下之意,是叫陛下静养。” 谢允明垂眸,眸中露出忧色,“请郑大人回禀父皇,龙体关乎社稷,万望珍重,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为父皇分忧,不敢有负所托。” 郑尚书闻言,退后半步,长揖到地:“殿下有孝。” 谢允明含笑颔首,目光温煦如春。 可待郑尚书转身,那笑意便像被刀锋倏地削去,冷淡得没有温度。 只要魏贵妃的毒不停,皇帝就不可能好,可他眼底却能浮出忧心忡忡的孝色,仿佛那毒与他半分不相干。 使团领头的是北牧的王子哈尔斥,入住了会同馆之后,他们便向皇帝献礼,林品一派人去教授他们晟朝的礼仪,回来时就说那哈尔斥并不是一个善茬。 北牧老可汗新败,王庭折箭求和。哈尔斥血气方刚,把认输当受辱,一路憋着火,听说晟朝皇帝不立刻召见,只让一位王爷出面,他当场摔了酒爵,觉得这是晟朝在给他们一股下马威。 谢允明不可否认,但是那又如何,他们是主动求和的败将,来到这里,就是他谢允明说了算。 那哈尔斥脾气再大,也得老老实实来到他的王府里,并献上丰厚的礼单。 有骏马五十匹,貂皮三百张……还有猛兽,最重要的是北牧可汗认错的亲笔国书。 翌日酉时初刻,暮鼓声遥遥传来。 秦烈坐在左首第一位,他是打败北牧的功臣,厉锋则坐在他身旁的位置,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北牧使团入席时,乐声稍歇。 哈尔斥走在最前头,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高鼻深目,编发结辫,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在空着的主位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恭敬的弧度。 第118章 “诸位请坐。”林品一起身引座。 使团众人依序落座,哈尔斥的位置在右首第一,正对着秦烈,两人目光相接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人一声不吭,迟迟不见主君。 哈尔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快要发作时,谢允明出现了。 “熙平王殿下到——” 唱喏声再起,众人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正厅深处,行礼。 谢允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着了亲王常服,许是衣袍厚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些,一步,一步,绣着金蟒的靴尖从袍摆下露出,又隐没。 他在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将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地映照其中。 “诸位久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厅内极静,字字清晰可闻。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奉陛下之命设宴,为诸位接风。”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谢允明迟来了半个时辰,众人落座,衣袍窸窣,环佩轻响。 谢允明也坐下,侍从上前为他斟茶,不是酒,是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晕开一层薄雾。 哈尔斥的目光,从谢允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此刻那目光钉在那杯茶上,直接嗤笑一声。 谢允明似无所觉,执杯说了些场面话:“两朝化干戈为玉帛,乃苍生之幸,北牧既愿归附,我朝自当以礼相待,以彰陛下怀远之德。”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可这些话听在北牧使团耳中,字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 哈尔斥忽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突兀地切断了谢允明的话尾,厅内霎时一静。 “久闻晟朝礼仪之邦。”哈尔斥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谢允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哈尔斥:“使臣过誉。” 哈尔斥却微微前倾,将手肘随意撑在案上,“我们北牧人,会驯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男儿不会饮酒,就像鹰隼折了翅膀。” “不知,殿下是如何在兄弟间站稳脚跟的?” “大胆!” 林品一霍然起身。 众人齐刷刷看向哈尔斥,厉锋的目光最为阴冷。 谢允明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手势很轻。但林品一立刻噤声,缓缓坐了回去。 “使臣。”谢允明看向哈尔斥,语气依旧平和,“你可是醉了?” “醉了?”哈尔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点酒算什么!” 他推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允明:“我母亲,能开三石硬弓,骑千里骏马,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年轻时深入雪山,亲手杀过一人高的白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骄傲:“她生的七个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军中一呼百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话至此,他刻意停下,目光在谢允明脸上细细描摹。 谢允明脸上无波无澜。 哈尔斥笑了:“看来,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若在草原上——”他拖长音调,“定会被勇士们争抢!” “砰!” 秦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哈尔斥。 “王子不懂我朝的礼仪规矩,但也需守下国的规矩。”秦烈冷冷开口,“北牧铁骑再勇,不也败在我北疆军阵前?” 哈尔斥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瞪向秦烈,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牧使团众人面色铁青,晟朝官员们也屏住呼吸,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子有个好酒量?”谢允明忽然开口。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灯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可此刻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方才那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它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哈尔斥。 一息,两息,三息。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勒得人喉咙发紧,哈尔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维持那副挑衅的姿态,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某种本能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谢允明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 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谢允明继续道:“将自北疆六百里加捷送入京的庆功酒,取来。” 哈尔斥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从取来两只海碗,粗陶大碗,碗口比手掌还宽。 澄黄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灯光下漾开琥珀色的光。 一碗放在哈尔斥案前。 一碗,放在了谢允明案前。 厉锋眉峰一皱,看向谢允明。 “王子。”谢允明抬手,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请。” 哈尔斥盯着面前那碗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难道不与我对饮么?” “殿下是有意邀请王子饮酒,自然不惧王子的酒量,可在下想先敬王子一杯。”林品一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在下乃是文臣,不比武将豪气,王子的酒量不会输于在下吧?” 哈尔斥盯着他,眼神阴沉,许久,他猛地端起碗,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厅内异常清晰,酒液滚过喉咙,像烧红的铁水浇灌而下,哈尔斥的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咚!”空碗重重砸在案上。 林品一笑眯眯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喝罢还翻转杯口,示意滴酒不剩。 哈尔斥的眼睛已经泛红,他死死盯着林品一,呼吸粗重。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秦烈站了起来。 这位北疆主帅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推开,取过一只同样的海碗,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碗。 然后他端起碗,举向哈尔斥。 依旧无言,可那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哈尔斥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看着秦烈,没有选择,再次端起碗,这次动作慢了许多,碗沿碰到嘴唇时,甚至有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闭眼,仰头,将第二碗烈酒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忍住,酒液滑过喉咙时,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放下碗时,他整个人晃了晃,手撑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脸已从紫红转为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谢允明静静看着,一直等到哈尔斥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他,才缓缓开口:“怎么?”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还未等到本王与之对饮,王子怎地就先醉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睥睨的笑意:“看来王子的好酒量,是两碗酒。” “噗——” 阿若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官员席间蔓延开来,那笑声并不张扬。甚至很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嘲笑,像细密的针,扎得北牧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哈尔斥死死瞪着谢允明,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猛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他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被身后的随从慌忙扶住。 “这酒……”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问题……” “这是我朝的烈酒,看来北牧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烈性。”谢允明淡淡道,终于不再看他,“王子在本王席间大醉,但我朝乃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自然多以包容,不责怪王子的失礼。” 他招来侍从,“送北牧使臣回会同馆,好生歇息。” 哈尔斥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出去的,哈尔斥临走前回头瞪向主位,谢允明正执杯饮茶,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会同馆内,哈尔斥一把推开搀扶的随从,跌跌撞撞扑到院中的水缸前。 夜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烧,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索性将整个头埋进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井水稍稍压下了喉中的灼烧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辫往下滴,眼前还有些发花。 第119章 他竟在众目睽睽下栽了这么大一跤,那熙平王着柔弱不堪,竟然是个狡诈的狐狸,会耍手段! 哈尔斥气极,暗暗发誓,定要讨回自己的面子。 他的目光忽地瞥向水中的倒影。 不,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水纹骤裂,倒映中忽地多出一道黑影,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缝。 那人一身沉墨,与黑暗熔成一体,只露一双眼睛。冷,绿,狠,像草原深冬里饿了三天的孤狼,瞳仁里燃着冰碴子般的杀意。 哈尔斥浑身一僵,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身,但厉锋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哈尔斥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水缸,冰凉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涌入耳道,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拼命挣扎,双手拍打着缸壁,可那只手铁钳般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后颈的力道一松,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水从口鼻中呛咳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只手又按了下来。 如此反复,提起来,按下去,井水冰冷刺骨,窒息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清晰,哈尔斥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耳边只有水流灌入的轰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知第几次被提起时,他几乎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厉锋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再敢对熙平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他顿了顿,指尖在哈尔斥颈侧轻轻一划。 “我保证,你的小命不保。” 说完,他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哈尔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抬头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水缸静静立在月光下,水面晃动的波纹渐渐平息,倒映出一轮破碎的月亮。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可他颈侧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冰冷的触感。 哈尔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水缸前,看着水中自己惨白惊恐的脸,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 第80章 猛兽 秦烈事先便说过,北牧的蛮子嗜酒如命,只要把他们灌醉,万事好说,还不会失了东家的气度。 谢允明听进心里,立即准备了一坛特制的醉阎罗,两碗下肚,管你千杯不倒,也得趴下。 从前他们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酒量再好,也能灌倒。 日头爬过三重宫墙,瓦檐下的水珠才肯滴落,京城这几日,坊间巷议如煮沸的水。 “那北牧来的王子啊,眼见着就从席上滑了下去,腿脚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 酒馆内,浓烈的粗酿气息混着酱肉的咸香,几条粗豪汉子就着海碗,嗤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呸!什么草原雄鹰,马背上看着唬人,几碗黄汤下肚,还不是现了草包原形!咱们熙平王殿下,那可是谈笑间就叫他们灰头土脸!” 可不是么?那群北牧蛮子进城时何等趾高气扬,马鞭挥得噼啪响,眼神睥睨,仿佛脚下不是天朝王土,这才几日?那点子虚张声势的锐气,就被熙平王殿下在王府夜宴上,给轻轻巧巧地搓了个干净。 在这满城浮动的声浪里,秦烈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九门巡查与街巷戍卫,暗哨比平日多了三成,箭楼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可怪的是,会同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北牧使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眉顺眼,对围观的百姓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闪避。 秦烈却觉得他们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安稳,特意来到王府,提醒谢允明:“那北牧老汗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底下一共七个儿子,就属这个哈尔斥最狠,他心中没有存着和交的心思,若让他得了势,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时,边疆又不能安稳了。”谢允明轻轻接了一句:“但……若他回不去了呢?” 秦烈呼吸骤然一窒,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还有六个兄弟么?”谢允明笑道,“草原上的狼群,少了一头喜欢争食的,不是更易驯养?” 秦烈猛地抬眼:“殿下是想……可要派人悄悄将……” 谢允明却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笑:“对了,他们不是还送来了一头猛兽么?说是宫宴上要示众,我倒想先去瞧一瞧。” 秦烈侧身拦在阶前:“臣陪殿下,殿下安危为重。” 谢允明微一颔首,笑意温温:“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会同馆后院,铁笼森然。 精铁铸的栅栏有小儿臂粗,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囚牢,笼内空间不窄。可对于一头成年猛虎而言,不过是方寸囹圄。 谢允明与秦烈到时,哈尔斥已在随侍在笼前。 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见礼时腰弯得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可秦烈看得真切,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针,藏着淬毒的阴冷。 “殿下。”哈尔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虎乃我北牧圣山所出,父汗言其有神兽血脉,特献天朝,以表诚敬。” 谢允明未应,缓步上前。 秦烈紧跟在身侧,十分防范。 笼中猛虎本伏卧着,似在假寐,生人气息逼近,它骤然睁眼,硕大的头颅昂起。黄黑斑纹的皮毛随着肌肉贲张而起伏,油亮如缎。它起身,踱步,铁笼随之发出沉闷的呻吟。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隔着栅栏,死死锁住谢允明,喉间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哮。 “倒有几分山君气概。”谢允明笑道,似乎很是喜欢。 哈尔斥上前,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草原人的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殿下所见,不过圈养之兽,臣在圣山猎虎,见过真正的百兽之王,肩高近五尺,立起如小山,爪风过处,可裂石断木。” 他顿了顿,瞥向笼中,语带轻慢:“这只……鞭子底下讨食久了,爪牙虽利,魂已半失。” “哦?”谢允明侧首。 哈尔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乌黑长鞭,手腕一抖—— “啪!” 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第120章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 第81章 驯虎天成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魏贵妃半跪在御前,替皇帝更衣,一缕暖香随之升起。 皇帝微微侧首:“你今日换了香?” “是我特意叫太医调的宁神引。”魏贵妃低眉,“臣妾试了一日,夜里少梦,白日也静些,陛下可喜欢?” 皇帝笑了笑:“爱妃有心,朕自然喜欢。” 魏贵妃替他扶正玉冠,指尖顺势滑到肩后,轻轻揉捏,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偏殿,远远瞧见明儿,那孩子在灯影里站着,倒比满池莲花还惹眼,为人处事,他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皇帝眼波微动,他抬手,覆在魏贵妃的手背上,声音低而稳:“朕打算今夜便下诏立储。” 魏贵妃指尖一顿,指下金线骤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笑得温婉,唇角弧度却像被丝线牵住,分寸不差:“明儿若知道,他一定会很欢喜的。” 皇帝也笑。 随后,二人一同入宴。 亥时初,钟鼓齐鸣。 皇帝入席,魏贵妃随侍在侧。 谢允明坐在御阶下左首第一位。 右首班列,北牧使团被夹在文官与宗室之间,恰如狼群落入锦笼,哈尔斥端坐其首,耳坠金环随鼓声轻晃。 霍公公先唱圣旨:“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岁赐帛千匹,茶五百斤!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尽是些虚名薄礼,哈尔斥听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只能咽下,举杯起身:“外臣哈尔斥,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 “坐。”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今夜无尊卑,只管把酒满上,于万灯之间痛饮!” 哈尔斥回敬:“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 “此番议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伟。” 皇帝道:“自接印以来,晨昏不辍,案牍劳形,而神色不疲,更难得者,气度雍容,进退有节,威而不猛,怀而不露,纵朕当年鼎盛,亦不过如此。” 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儿臣不敢当,全应有父皇教诲。” “不必过谦。”皇帝摆手,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办事,朕向来放心,今日当着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皇帝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魏贵妃连忙上前,轻抚他后背,“陛下可安?” “无妨,”皇帝抬手,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与诸君同醉。” 魏贵妃轻应一声,执起鎏金鸾壶。琼浆一线,如瀑注杯,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霎那,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转瞬无踪。 “陛下。”她声音柔媚,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 皇帝接过。 魏贵妃转过头,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 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一息之间,殿内更漏,箫鼓,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饮,谢允明在此时道:“父皇,北牧献来山君,雄姿未减,趁此良宵,请允其献技,以助酒兴。” 皇帝朗笑,毫不迟疑:“准!” 内侍传令下去。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几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笼车,缓缓驶入殿前广场。 笼中猛兽被灯火人声激怒,黄黑斑纹在灯影下如潮汐起伏,尾鞭扫过栏栅,火星四溅,它昂首长啸,声浪滚过丹墀,百官只觉耳膜刺痛,纷纷后仰,却又忍不住探颈张望。 “此虎已驯,父皇请看。”谢允明的声音稳稳压住满场骚动。 笼门被缓缓拉开,北牧的驯虎师将它逼出。 虎探首出笼,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它甩了甩头,并未立时发狂。反而在原地缓缓踱了半步,似是审视这陌生而喧嚷的囚笼。 它在驯虎师的指令下,绕着中央转了一圈。 殿内臣子们低声交语。 第121章 “倒也颇有威仪……”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虽是蛮邦所献,这虎形神俱足,不失为一件活贡。” 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悄无声息,颈项转动间,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汗味。 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 虎身骤然一僵。 鼻翼剧烈抽动,张开,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极其诱引的气味,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丝丝缕缕,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 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盯向魏贵妃。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驯虎师想要阻拦,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直扑御阶。 “护驾!” 殿内顿时大乱!案倒盏碎,人潮推挤。御前侍卫拔刀前冲,却被混乱人群阻隔。 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纷纷拔刀,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一个扑至御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虎爪横扫,秦烈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撞翻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闪,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针上秘药遇血化火,猛兽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骤缩,凶光乱成漩涡,它甩头嘶吼,竟舍了御座,四爪扒地,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抬眼,眸色骤紧。 谢允明不动,她则不动。 厉锋虎口抵紧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谢允明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横刀护在皇帝之前,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后!禁军!” 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 两丈。一丈。 这时,他动了。 右手一抖,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 虎被惊得猛一顿足,前爪抠地,刮出刺耳锐响。 谢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体有些抖,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 谢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着虎耳掠过,鞭梢带起一绺断毛,在灯下纷扬。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后退半步。 谢允明再进一步。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向后折弯。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把兽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铁笼。 众人看着,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将一头狂暴的猛兽,逼回了铁笼之前。 “关笼。”谢允明淡淡道。 力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锁死笼门。 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殿内已无处下脚,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冠冕滚地,珠旒断线,百官惊魂未定,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那人执鞭独立,背脊单薄,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叫人不敢仰视。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御座上,皇帝身体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指节青白,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血乌黑浓稠,溅在明黄龙袍上,触目惊心。 “父皇!”谢允明脸色骤变,疾步冲上御阶。 魏贵妃花容失色,泪落如雨,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 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北牧献兽,明为朝贡,竟暗藏杀机!猛兽突袭圣驾,陛下受惊,来人!” 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 “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何人指使,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他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同僚!难道尔等不信殿下之能?不愿见社稷安稳?”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两位,三位……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躬身:“臣等,恳请熙平王殿下,为江山计,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声音由疏落渐至整齐,最终汇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谢允明立于阶上,夜风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绯紫青绿,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宫闱夜色,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似无奈,似沉重:“既为社稷……本王,暂领此责。” “待陛下龙体康愈,即当奉还大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掌控。 “即日起,闭九门,严出入北牧使团一案,由三司会审,秦烈将军协理,朝中一应事务,皆报本王裁决。”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声起,没入沉沉夜色。 谢允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麟德殿门,门缝内灯火幽微,映着魏贵妃守候的侧影,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转身。 他迈步,走下御阶。 蟒袍拂过冰凉石阶,所过之处,跪伏的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谦卑的弧度,如风吹麦浪,层层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第82章 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宫墙外,焦躁却烧得正旺。 “让开!” 厉国公被十柄长戈交叉挡在丹墀之下,嘶声吼道,“本国公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陛下昨夜宫宴突发不测,究竟龙体如何,让开!” 守门将领的铁面映着残阳:“望国公恕罪,熙平王殿下有令,陛下抱恙,养心殿不得受惊扰,必须紧锁宫门,百官各安其职,勿得擅动。” 宫门轰然阖死,把厉国公的怒吼连同百年厉家的威望一并关在外面,他踉跄转身,却在甬道尽头看见一人披玄甲,按剑而立—— 厉锋。 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 第122章 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阿若像一道影子滑进来,她走到谢允明身侧三步外,停下,躬身,“主子,事办妥了。” 阿若继续道:“北牧王子哈尔斥,已于天牢单间内畏罪自尽,用的是他们北牧人随身携带的短刃,刺入心口,当场气绝。” “使团上下,连王子,副使,护卫,随从,马夫,共计四十七人,四十七具尸体,我亲自查验过,无一错漏,毒药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好。”谢允明吐字轻,余音森冷,“将他们悬首示众,一定要让百姓看清楚,就是这些北牧人用虎魅香弑我朝天子,我那可怜的父皇,可都是因为他们才昏迷不醒。” 连北牧人自己都未曾料到,谢允明竟会在这头猛虎身上布下杀局。 驯兽人曾言,此虎幼时曾被猎人从母虎身边强行掳走,自此对一种特殊香气极为敏感,那是猎人身上常带的熏香,气味一旦靠近,便会激起它潜伏的狂性,谢允明将这香悄然交予魏贵妃,借虎之怒,布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之局。 如今,百姓怒骂北牧狼子野心,盛赞谢允明忠勇无双。而他,早已修书一封,遣使北上,言辞凌厉,问罪北牧老君主,先声夺人,步步为营。即便北牧心知其中有诈,又能如何?刀未出鞘,气势已输,这口黑锅,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宫墙内外,玺印未动,玉座空悬,而真正的御座已悄然移至一人掌心。 谢允明立于宫城极巅,罡风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万刃擦肩,撞碎在冷铁般的石栏上,迸出细碎而尖锐的啸声,脚下,整座皇城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万点灯火如星子倾翻,沿屋脊,檐角,御道蜿蜒成河,映出殿宇森然的脊兽,像一头头屏息伏爪的巨兽,随时可能睁眼。 阿若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中捧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厚缎披风。 “主子,风烈,寒气侵骨。”她上前半步,声音在风中被刮得零散。 谢允明未回首,只抬手接过,他掌心贴住石栏,指腹缓缓摩挲,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那里没有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墨色。 人站得越高,越觉得冷。 人站得越高,眼中风景越广越美。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他却舍不得眨眼,俯瞰之下,江山如画,灯河成川,唇角于是浮出一痕笑。 几乎同一瞬,一道黑影掠瓦无声,似夜枭剪风,连檐角铜铃都未晃,已落入三皇子府最深的阴影里。 书房一灯如豆,窗纸上映出佝偻的剪影,三皇子披发枯坐。 三皇子谢永,在被圈禁之后,仿佛老了十岁。 “殿下好雅兴啊。” 声音像冰锥钉入木板,三皇子猛地一颤,抬眼才见暗角里立着厉锋,黑衣吸尽烛光,只剩一双鹰目,冷电般劈开昏黯。 “是你!”三皇子弹身带翻茶盏,水渍顺着袍角滴成一条黑线,他却不敢低头,只死死攥住书案,“你还敢来找我?” “败局是你亲手铸的,我为何不敢?”厉锋步出阴影,“机会我递了,殿下没接住,如今倒要怪我?” 三皇子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冷哼。 厉锋笑道:“殿下如今乐得清闲,还不知道这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吧?” 三皇子嗤笑:“还能出什么事?” 厉锋回道:“现如今,养心殿紧闭,除了谢允明和魏贵妃,任何人不得近前,和你有关的人都被挡在宫外,你猜猜看,这宫里头很快会发生什么?” 三皇子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说什么?父皇呢?” “陛下在宴会上被猛兽袭击,一直昏迷不醒。”厉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最残忍的猜测,“依我看,陛下只怕……早已龙驭宾天了。” 三皇子怒道:“大胆!父皇明明……”继而脸色更白:“是他谢允明对不对?是他做了手脚,他敢弑父!”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厉锋冷笑,眼中满是讥诮,“消息被谢允明捂得铁桶一般,连我都不能自由出入,等他布置妥当,等他黄袍加身,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人人都会追随他,你再想出手,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厉锋直起身,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正面一个凌厉的御字,仿佛透着森然寒气。 “但是谢允明不知道,宫宴那夜,陛下将此物给了我。”厉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凭此御令,可调动禁军左,右,前卫,共计六千精锐。” “你舅舅厉国公并非毫无准备。”厉锋继续道,语速加快,“他在京郊大营,巡防营中皆有旧部,只待一个信号,一个时机,如今,时机到了。”他手指点向令牌,“子时三刻,宫中禁军按例会进行一轮换防,交接之际,防卫最为松懈。届时,我会持此令潜入宫中,调动可控的禁军,打开玄武门。” “而殿下需与厉国公汇合,集结巡防营及可信兵力,自玄武门入,里应外合,直取养心殿,这是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 “殿下,这局赌上一切的棋,您敢下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本王有什么不敢的!他谢允明登基还能有本王的活路?” “好!”厉锋一把抓起令牌,收入怀中,“今夜丑时,我会送殿下出府,与厉国公在城西废砖窑密会。” 三皇子重重点头,脚步忽又凝滞:“你能否……先设法送我妻儿出城?将她们送去娘家,藏起来。” “你发什么疯?”厉锋断声截住,眉间戾气一闪,“此刻分秒皆血,多一个动作就多一条漏网之鱼,成大事者,天下可舍,何况妻孥?” 三皇子喉结滚动,终是哑然。 窗外,更鼓三敲,似催命。 逼宫。 已在呼吸之间。 亥时。 百官仍被侍疾之名羁留宫中,夜漏未滴尽,无一人得返私第,苦苦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皇帝在这时终于清醒了,但太医说,他最多清醒一个时辰,已经油尽灯枯。 谢允明颔首,眉间攒出恰当的哀恸,像一笔淡墨,晕染得恰到好处。 霍公公慢慢挪到谢允明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殿下,老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于殿下。” 谢允明起身,衣褶未响,已随他转至偏廊。霍公公双手捧出一卷黄绫,绫角龙纹暗金,在灯底闪一下又暗下去。 谢允明微微一怔。 “殿下……”霍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陛下月前亲手写下的,本是要宴上宣告的,现在,是该交给您的时候了……” 谢允明接过圣旨,却没有打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袖中物,只是将那卷东西拢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公公放心,且先容我再看看父皇吧。”他说,走到殿门前,略侧身,低声朝内唤了一声:“娘娘……” 魏贵妃的声音立刻从深殿浮出:“明儿,你快进来吧,你父皇嘴里一直含糊念着你的名字呢……” 谢允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阿若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推拢。 药味与死味混作一股甜腥,扑面而至,像一坛打翻的鸩酒。 龙榻上,皇帝睁着双眼,只是他动弹不得,半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锦被,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费力地喘息。 唯有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亮着,像两簇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火。 当谢允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时,那两簇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像是急切地想对谢允明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谢允明脸上急切地扫过,又猛地转向站在榻边,正用湿帕子轻柔擦拭他嘴角的魏贵妃,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警告。 他想抬手,手指在被面上抽搐般抓挠,却只带动了锦被细微的起伏。 魏贵妃恍若未觉,她将帕子放入一旁的金盆,转过身。 “瞧我,真是忙糊涂了。”魏贵妃拍额,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这样的大事,竟都忘了先告诉陛下了。” 她俯身,发间金钗垂下冷光,贴在皇帝耳畔,一字一句,慢若凌迟:“陛下,您身上这缠绵不去的恶疾,这药石罔效的邪毒……方子,还是明儿亲自钻研古籍,反复调试,才为您精心配制的呢。” 话音落下,皇帝浑身剧颤,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允明,那目光里,先前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冀,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第123章 魏贵妃转身,笑意盈盈:“明儿啊,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话,你们慢慢说。”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一声轻响,像给棺材钉了钉。 谢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划分着榻上榻下,生与死,父与子。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依旧是那副温润俊美的皮囊,可灯光照不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万年不化的冷寂。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恨意燃烧的炽热,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陛下,这卧于榻上,耳目闭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这陛下二字,叫皇帝错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混杂着痰鸣,勉强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谢允明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我难道不该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于是您决定,要费尽心思去弥补,去偿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错的事伤害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死去的人,就必须感恩戴德地跪下来,原谅您?感谢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荡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痰音更重。 谢允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败的脸上:“我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发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不是恨,是想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爱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过问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那年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发硬的薄被,以为我会死。” “我岂会没有恨?”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我恨春风得意的三弟,恨恃宠而骄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亲。” 他微抬下颌,眸光笔直刺入龙榻,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几字落定,殿顶灯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杀气割得摇摇欲坠。 “我发誓,要让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摔得粉碎。” “如今,轮到您了——” “您视若性命的权柄,您赖以为息的性命,还有您口中那珍贵的父子之情。” 话至最后,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 忆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亲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是那样的暖,竟让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触到对方掌心里硬茧,那是常年握玺,执印,勒缰留下的权痕。 暖意很快化为灰烬。 “陛下还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决定起兵,逼宫造反。”谢允明道:“我会割下他的人头,给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换新,您放心,我不会叫后人忘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骤然扩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却拼不出一句整话,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积成两潭浑浊的泪,晃了晃,决堤而下。 谢允明见他如此,忽然嗤笑一声,“陛下为夺权杀了两个哥哥,而我手刃了两个弟弟,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论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蓝,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皇帝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模样如同大彻大悟。 他抬起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下挪出来一点,五指张开,朝着谢允明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抚摸什么。 “明儿……”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你再叫朕一声……父皇吧……” “明儿……”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祈求着,不停唤着。 “明儿……” 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浑浊,像风穿过破纸窗,漏到最后,只剩气音。 谢允明就那样站着,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垂挂的帷幔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魅。 他看着皇帝眼中濒死的哀求,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只有皇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断断续续,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谢允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 皇帝见他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不知哪来的力气,上身猛地挣扎着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来,想离他那个冰冷如石的儿子更近一点。 然而这徒劳的努力只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摔回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着,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最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外凸,血丝密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张大了嘴,一大口浓稠乌黑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明黄的被面,他枯瘦的下巴和前襟。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挣扎,喘息,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花爆裂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谢允明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看着榻上那具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的躯体,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惊愕,痛苦与最后指向不明的执拗。 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榻边。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覆盖上皇帝苍白僵冷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皇帝仍旧圆睁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皮。那皮肤的触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僵硬,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 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着皇帝至死仍固执伸出的手,和那根僵硬地指向某个方向的食指。 他顺着那方向,缓缓转头。 目光所及,是龙榻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未佩多少钗环的女子,正立于几株疏落有致的白梅树下。她眉目温柔清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似乎正望向画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怅惘。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由宫中画师所绘。 谢允明怔住了。 皇帝最后拼尽全力,指向的……是这幅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凝望。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画面,画绢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指尖掠过女子温柔的眉眼,掠过她似乎欲言又止的唇角。 不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临终前这般激烈的动作,绝不仅仅是指向一幅寄托思念的画。 他猛地抬手,抓住画轴两侧,用力向上一掀。 画卷被掀开,后面是平整的,刷着朱漆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样。谢允明眉头紧锁,指尖沿着画轴后方的墙面,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摸索过去。 忽然,在画轴正中后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砖石,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微微凹陷,边缘也比周围的砖缝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 他屏住呼吸,用指关节在那块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块砖石,连同周围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密道! 谢允明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龙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原来如此。 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当年,他母亲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能在禁卫森,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人间蒸发? 第124章 他回京后暗中查访多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这皇宫深处,或许藏着一条前朝遗留下来的,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这幅他母亲的画像,十几年来一直挂在此处,无人敢动,无人敢问。 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指向,告诉了他。 谢允明从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给他的那卷明黄绫缎,他解开系带,就着龙榻旁那盏昏黄油灯如豆的光芒,缓缓展开。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工整而略显急促: 朕绍承鸿业,御极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尝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渐高,深惟国本宜早定,神器当有归,以安社稷,以顺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纯孝,虽经离难,未尝有怨怼之言,昔朕为江山计,遣其远赴夷山静养,彼时山川阻隔,音问难通,朕常于宫阙深深处,北望夷山云霭,念彼稚子孤身,风寒露重,未尝不中夜起坐,辗转难眠。此朕为君父之过,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节坚韧,未曾堕堕,夷山数载。非但未减其灵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砺其筋骨若寒松。观其行事,外示冲和,内藏锦绣,察其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济,颇具雅量。 朕尝观其独坐沉思,眉目间隐有忧国之色,亦见其披阅奏章,朱批处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强可致,实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宫,长于忧患,故能知稼穑之艰,晓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负,兹察天象,紫微垣畔辅星朗耀,其光灼灼,正应东宫,俯顺舆情,文武臣工,万口同声,皆谓元子贤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归。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复具君德之资,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赐居毓庆宫,冕服乘舆,悉依储君礼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怀兢业之心。 亲贤臣而远小人,勤学问而明治道。 视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宽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刚毅以决断,明澈以辨奸。 宗庙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苍生,长享太平。 朕虽居深宫,将见朗日升于东方,清辉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钦此。 谢允明握着这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站在龙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第83章 宫变失败 第一声丧钟,是从太庙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沉钝,绵长,碾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 九响。 天子大丧。 三皇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混杂的惊愕,愤怒,在钟声里被瞬间灼干,他旁边,厉国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精光暴涨。 “不能再等了!”厉国公低吼:“陛下已去,谢允明必然正在全力控制宫禁,压服朝臣!这是他最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霍然回身,向着身后黑压压的暗潮暴喝:“按图!玄武门换防一隙,举火为号!踏进去!直扑养心殿,拎谢允明的人头,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低吼如潮,拍夜而碎。 钟尾尚在宫阙间盘旋,北门里,几垛泼了火油的柴山被同时点燃,火舌一蹿三丈,像黑夜里骤然张开的饕餮巨口,哨声尖利,杀声炸开。 “有叛军!保护宫门!” “玄武门遇袭!速援!” 预设的惊惶瞬间掀翻秩序,换防的旗伍自相冲撞,守门郎将仓皇弃阵,混乱的浪尖里,沉重的宫门被自内推开一条幽暗缝隙。 “玄武门开了——冲!” 厉国公一马当先,剑锋划破夜空,身后千余人,死士,巡兵,藩养多年的门客汇成一条浊流,刀光翻雪,吼声裂帛,朝着那道象征九五之尊的缝隙狂泻。 火把照出一张张被野心灼得扭曲的脸。 三皇子被裹挟在队伍中段,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望着洞开的宫门和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先头部队大半涌入宫门,后续队伍急切跟进时—— “轰!” 玄武门内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两侧,突然竖起数十面巨大的包铁盾牌,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与此同时,宫门楼上和两侧高墙后,无数火把唰地燃起,将门下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令人头皮发麻,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从盾牌缝隙,从墙头垛口,对准了涌入的叛军。 涌动的浊流,猛地撞上了钢铁堤坝,霎时人仰马翻,惊叫四起。 一道身影,缓缓从盾墙后走出,立于火光最盛处,玄甲覆身。 正是厉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冰封的火焰,缓缓扫过叛军。 “逆贼三皇子,厉国公,勾结北牧余孽趁国丧之际,矫诏聚兵,擅闯宫禁,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当诛九族!” “厉锋!你……”厉国公又惊又怒,心中那点不安的预感化为现实。 “厉锋!你这背主忘义的小人!”三皇子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你诈我?” “背主?”厉锋低低地重复,尾音拖得极长,他忽地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舒尔抬手。 “锵!” 一道白虹脱鞘而出,声如裂帛,寒光炸开,照得近处叛军眼底骤生雪盲。 “诸位。” 他手腕轻抖,剑身平举,火光顺着剑脊一路淌下。 “此剑,名照霜,长三尺七寸,重一斤十四两,北地寒铁为胚,西域星砂为刃,千锤百炼,淬以冰狼心血,开锋那夜,月失其辉。” 第125章 厉锋指尖掠过剑脊,故意放慢,让每个人都能看清那道幽蓝的血槽,细若发丝,却深得仿佛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此乃我主熙平王亲赐。”他眼角飞起,几乎抑制不住地得意,把剑高高托起,让火光在剑身来回滚动,像给众人展示一件罕世奇珍,“我的主子,自始至终,唯有熙平王殿下一人。” “殿下仁德,念尔等或为奸人蛊惑,特赐我此剑时曾有言,凡此刻宫门之内,持械对抗天威者,皆为反贼,杀无赦!” “然,陛下新丧,殿下悲恸,不欲多造杀孽,污了宫阙,”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刮过对面每一张脸,“我只说一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可暂免一死,听候殿下发落。执迷不悟者……” 他手腕一抖,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的嘶叫。 “我……便以此剑,送尔等上路。”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火光中蔓延。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休听他胡言!”厉国公毕竟老辣,瞬间明白已无退路,举剑怒吼,“他只有门前这些兵马!冲过去,打开通路,直取养心殿!诛杀谢允明者,赏万金,封侯爵!给我杀进去!” 重赏之下,加之厉家死士本就悍不畏死,短暂的僵持被打破,叛军疯狂地向盾墙发起了冲击。 厉锋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冥顽不灵。” 厉锋动了,连风都来不及呻吟。 他只是一步踏出,人便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照霜剑平平递出,剑尖却像从虚空里突然长出,轻轻点进一名死士的眉心。 血珠尚在空中绽放,他已穿过那具尚未倒下的尸体,剑身一振,血线被甩成半弧,像挥毫落纸的第一笔朱红。 劈,刺,撩,扫。 他太快了!更像一道在人群中跳跃闪烁的阴影,玄甲很快被鲜血浸透,火光照在玄甲上,血膜被烤得滋滋作响,像给修罗披了一层流动的赤金。 厉锋的眼底却越来越亮,亮到近乎透明。 他还在大笑,笑得又狂又狠,这月黑风高之际,惊得对面连刀都握不稳了,活脱脱见了鬼。 “挡住他!放箭!放箭!”厉国公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嘶声下令。 零星箭矢射向厉锋,却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预判或用剑格开,或闪身躲过,偶尔有箭矢射中甲胄,也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更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性,他长啸一声,剑势更疾,竟迎着箭雨,朝着厉国公的方向逆流杀去。 战况激烈。 玄武门下,尸骸迅速堆积。 然而,叛军毕竟人数占优,且多是亡命之徒,在厉锋如修罗般的杀戮震慑之后,他们竟也激发出凶性,仗着人多,渐渐对厉锋和盾阵形成了半包围,悍不畏死地扑击,盾墙开始动摇,厉锋身边的亲卫也开始出现伤亡。 厉锋挥剑斩翻一名扑来的敌将,喘了口气,玄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火光映着他溅满血污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就在这时—— 叛军后阵突然爆发出更大的骚乱和惊恐的喊叫! “后面!后面有兵马!” “是秦字旗!是秦烈!” “我们被包围了!” 只见叛军来时的方向,火光冲天,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甲胄精良,旗帜鲜明的军队,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叛军混乱的后腰!为首一将,白马玄甲,手持长槊,正是本该在宫中护卫的秦烈! 他率领的,才是真正忠诚于皇帝的禁军精锐。 前后夹击! 叛军瞬间崩溃。 “殿下!快走!!”几名厉家死士拼死护着厉国公和三皇子,想向来路突围。 “走?”厉锋冷笑一声,“往哪儿走?” 他不再理会周遭溃散的杂兵,目光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在试图趁乱逃窜的厉国公身上,他脚下发力,踩过一具具尸体,速度快得只剩一道血影,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厉国公一行人。 “厉国公!”厉锋厉喝。 厉国公猛地回头,见是厉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挥剑迎上:“小杂种!” “铿!”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厉国公年老力衰,怎敌厉锋的悍勇,只一击,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厉锋根本不给机会,剑光再闪,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精准狠辣地,斩向了厉国公持剑的右臂! “噗嗤!” 血光迸现,一条还握着剑的胳膊高高飞起! 厉国公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后退。 厉锋面无表情,上前一步,照霜剑顺势向前一递。 “噗!” 剑尖透胸而过,将厉国公牢牢钉在了身后一根尚未倒塌的旗杆上。 厉国公身体抽搐,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厉锋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厉锋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我知道是你,是你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在我回来的时候,你看着我和你亲外甥合作的时候,紧张么?害怕么?” 厉国公瞳孔骤缩。 那时他虽小,不记得人脸了,可他知道,那人虎口有痣,是一粒乌墨。 他回来之后,便将一切尽数告诉了谢允明,锁定了厉国公这个真凶。 彼时新帝推新政,朝堂两分,肃国公掌兵于外,厉国公握权于内,如山并峙,水火互扼,肃国公刚奉诏远征,厉家便趁帅旗离京,府门空虚之际,暗起杀机,誓要一刀断其血脉,让肃国公一脉从此绝嗣。 那时,谢允明静静垂目看他,眼底浮一层潮湿的悲色,仿佛那伤口也生在他自己身上。 “你恨么?”他问道。 厉锋点头,尽管肃国公府于他不过冷僻字眼,可母亲,那个连轮廓都模糊的女人,他想,定然也是同阮娘娘一般,是个心善温柔的女子。 母亲给他第一口呼吸,也给了他名字。 秦徵。 秦徵随着他的母亲埋葬于乱葬岗。 前尘尽灭,唯余一念。 替那生他的人,讨一条血债。 谢允明说好—— “那就亲手割下他们的头。” 话音落,他的掌心贴上厉锋的胸口,指腹缓描锁骨,像要把自己的心跳烙进去。 “带着我的恨,一起。” 谢允明指尖下滑,隔着衣料也能点起暗火,停在厉锋那颗滚烫的心口,低语近乎吻:“把最锋利的刀,刺进去。” 主子说,要让他手中这把新刃,染上仇人的血。 “你……”厉国公喉咙里咯咯作响。 厉锋拔出剑,看着厉国公的身体软软滑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不再看地上抽搐将死的厉国公,转身,染血的目光锁定了被秦烈人马团团围住,面如死灰的三皇子。 秦烈已控制住大局,残存的叛军非死即降,他长槊一指三皇子,对厉锋道:“殿下有令,此人交由你处置。” 厉锋提着滴血的照霜剑,一步步走向三皇子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皇子瘫坐在地,早已没了往日的气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锋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我认为直接杀了你,只会便宜了你。但主子说,不必在你这种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他缓缓道,“殿下会下诏,削去你的皇族属籍,从玉牒中除名,你死后,不得入皇陵,尸骨无存,史官会记下你的恶名,遗臭万年。” 这无疑谢允明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其心可诛!三皇子气极,浑身颤抖:“谢允明,他狼子野心,弑父杀弟,他会不得好死!他会下地——” 话未尽,剑光如匹练斩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 厉锋皱了皱眉,弯腰,抓起头发,将那颗头颅提起,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早已被浸透的玄甲和手臂上。 他转身,看向秦烈:“剩下的,交给你了。” 秦烈点了点头。 厉锋不再多言,纵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手提头,一手持缰,径直朝着皇宫深处,养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养心殿内外,帝王的逝去的让这里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惊骇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骑如黑色闪电般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浴血,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手中竟还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是肃国公?” “他手里……那是……” “天啊!” 文臣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有人甚至腿软欲跌,侍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但认出是厉锋,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第126章 厉锋对周遭反应视若无睹,直冲到养心殿前数十步,才猛地勒马!战马长嘶人立,他矫健地翻身下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靴踏在洁净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允明就站在养心殿前的丹陛之上,一身素服,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厉锋在丹陛下停住,与台阶上的谢允明目光相接。 谢允明唇角轻挑,笑意漫上他的眼眸。 厉锋望见那笑,眼底沸腾的杀意嗤啦一声熄灭。 他松开五指。 三皇子的人头滚落,像一枚被弃的棋子,在金砖上拖出长长血线 随即,他单膝跪地,染血的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低下头,“反贼已诛,宫闱肃清——”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只映着丹陛上那一人身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天佑我朝。” “我的……陛下。” 第84章 光熙皇帝 永熙三十二年正月朔,皇帝崩于养心殿。丧钟九叩未绝,三皇子谢永趁国丧举兵,夜犯玄武门,事败,为禁军枭首,其党悉平。 是夜,肃国公厉锋奉诏倒戈,兵不血刃而定宫阙。 翌日昧爽,百官集于丹墀。 厉锋卸甲,着玄色常服,佩剑入谒,神色如常,惟眉棱尚带霜刃之气:“诸位大人不会介意过去吧?在下也是逼不得已。” 林品一尴尬一笑:“厉国公深谋远虑,下官敬佩。” 午正,皇帝遗诏出,宣熙平王谢允明嗣位,即日御正阳殿,朝贺如仪。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国丧期仪典从简,气象却愈发庄重。是日天色青灰,晨起便落下绵绵秋雨,淅淅沥沥,洗得丹陛朱墙颜色深浓。 太庙告祭,告天,告祖,告社稷。 谢允明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秋雨中色泽沉穆。 他立于汉白玉高台之巅,身后是列代先皇神位,面前是九十五级被雨水浸润得黑亮的石阶。 阶下,文武百官,宗亲贵胄,仪仗禁军,依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秋雨击打伞盖与盔缨的细密声响。 廖三禹的声音苍劲,穿透雨帘:“秋雨涤暑,五谷丰登,此乃天降甘露,兆陛下御极,必开光明之世,泽润山河!” 他奉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明黄诏书徐徐展开。 定新年号为光熙,取光耀四海,熙和万民之意。 诏书将快马通传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州府县衙即日张榜昭告万民。自今日起,是为光熙元年,从市井巷陌到边关驿站,百姓将逐渐知晓,他们的新皇帝,是光熙帝。 升御座。 谢允明转身,袍裾掠过微湿的白玉阶,秋雨斜飘,细若轻丝,几缕沾湿他鸦羽般的发鬓,又顺着冕旒十二旒垂珠悄然滑落,那些玉珠本是冰的,此刻却像替他激动落泪。 年轻帝王抬眼,长眉浸了雨色,愈显乌冽,眸光却极亮,他却在此刻伸出手,任性地,去接了那雨。 雨水落在掌心,是冷的。 雨丝落在玄甲上,细微的,冰凉的,可厉锋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灼烧,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最终在心脏处汇聚成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跪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视线却始终被牵引着,越过湿亮的金砖地,攀上那九十五级汉白玉阶,死死锁住最高处那个身影。 不再是熙平王,是光熙皇帝。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秋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半掩着那张厉锋闭眼都能清晰勾勒的容颜,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总是绷着一股不容轻蔑的劲儿。此刻,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接受天命般的肃穆。 厉锋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宣读诏书,声音朗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厉锋的心鼓上。 他跪在这里,像所有臣子一样。 敬仰吗? 当然。 那是云端月,是九天雷,让他甘愿俯首,甘为马前卒。 爱慕吗?何止是爱慕。 雨还在下,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微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可高座上那个身影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仿佛烙铁留下的印记。带着灼痛,也带着近乎毁灭性的满足感。 陛下,我的陛下。 厉锋在震耳欲聋的朝贺声中,于心底最深处,无声地,虔诚地,又充满独占欲地,念着这个崭新的称谓。 廖三禹高声:“再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轰然而起,震得殿角铜铃轻颤,与秋雨声混成一片浩荡回响。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伞盖如云,旌旗猎猎,谢允明走上御座,龙椅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层层礼服传来,他终于成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当夜,谢允明多了些许咳嗽声音。 “陛下淋了雨,怕是着了凉。”阿若忧心忡忡地递上姜茶。 谢允明接过茶盏,指尖微烫:“无妨,我无大碍。”这样儿戏的行为,他日后不会再做了。 阿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您该称朕了。” 谢允明抬眼:“我知道。”他轻啜姜汤,辛辣入喉,咳意反被压下,“可若连夜里对自己都称朕,这宫里可就真没一点人气了。” 当夜,霍公公前来向他辞行,要去守皇陵。“老奴侍奉先帝四十载,还是想继续陪着先帝。”老人跪地三拜,谢允明亲手扶起,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没有阻拦。 先帝灵柩出京那日,魏贵妃,如今该叫魏太后,连丧服都没换,为了后宫众妃嫔向谢允明请旨。 谢允明应允了,废除了妃子需为先帝陪葬的制度。 “后宫诸妃,自愿守陵者赏银百两,不愿者即刻迁居西苑,月例照旧。” 一句话,把哭哭啼啼的后妃们全拍成了鹌鹑。 前朝的折子却像雪片,yi夜间堆得比灵幡还高。 谢允明迅速提拔心腹秦烈,林品一,周大德等人…有些位置他未动,却不代表信任,那些曾是三皇子党羽的,他暗中皆布了眼线。 三日后,太极殿钟鼓齐鸣。 朱漆龙椅高高在上,谢允明端坐,抛出了一个难题:“朕那三弟府中尚有两名遗腹子,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烈当即出列:“草不除,春风复生。三皇子既负陛下,血脉当绝。” 林品一随之俯身,附议:“陛下新践大宝,天下如悬丝之瓮,不可使丝有旁枝。” 话音未落,老臣和宗室一脉已跪倒一片。 “陛下——稚子何辜!” “《礼记》有言:国君世子,生而赐姓,以系亲亲之仁。” “圈禁高墙,示天家之宽,亦可塞天下之议。” 朝堂之上顿时争执不休,周大德道:“不妨先问问陛下的意思?”最后齐刷刷看向谢允明,聆听圣意。 谢允明道:“三弟虽有不臣之心,可其妻儿无辜,三弟之死,朕仍不忍,更何况其幼子呢?不如择日接入宫中,一并交由太后抚养好了。” 话音甫落,秦烈已抢步出班,急道:“陛下!敌血未冷,安可养痈?” “秦卿。”谢允明侧眸,眸色澄澈,却映出刀锋的寒影,“朕的话,须说第二遍么?” 秦烈立即低下头,当即跪地:“是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冕旒轻动,谢允明俯视他,目光沉而静,群臣屏息,连炭火都似被那目光冻住,噼啪一声,碎成白灰。 新帝初践大宝,连从龙第一功臣亦须如此匍匐,谁敢再试锋刃?于是颂声四起,温软如锦:“陛下天仁,亘古未有!” 赞歌未绝,殿外忽传急促靴声。 “报!” 一名侍卫扑跪而入。 “肃国公刚刚率兵围了旧王府……已将两位小公子,就地处决了!” 满殿哗然。 厉锋更是一身戎装未卸,直接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臣厉锋,先斩后奏,特来请罪。” 这厉锋简直是胆大包天! 先是提刀恐吓了一位老臣,又杀了两位臣子,直接抄家,现今居然连皇室血脉都敢动! 老宗亲们气得浑身fa抖:“厉锋!你竟敢如此狂妄!眼中可还有陛下?” 厉锋道:“臣所诛者,乃社稷隐忧。夜长梦多,不敢贻陛下后顾。” 谢允明凝视他,tu出两字:“放肆。” 厉锋即刻垂首,锋芒尽敛。 谢允明冷冷道:“没有朕的旨意,岂容你先斩后奏?” 厉锋道:“臣知罪。” 谢允明扶住额头,掩住半张脸,一寸哀色从指缝渗出,转瞬爬满眉心,仿佛真有一颗血亲的泪,滚在帝王掌心。 “肃国公平叛有功,朕不会忘。”谢允明叹了一口气,“可功是功,过是过。恃功妄为,国法不容。” 他略抬下颌,内侍立即捧敕上前。 “即日起,褫夺肃国公爵,降三等将军,岁禄尽停,为期一年,府门封钥,闭门思过一月。” 第127章 “臣领罚。”厉锋叩首,姿态恭顺至极。 谢允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冷如铁:“今日之事,诸卿当引以为戒,朕既承天命,便望众卿同心,为国为民,若有人阳奉阴违……”他顿了顿,“莫怪朕不念旧情。” 群臣只觉后颈一凉,齐刷刷俯身:“臣等——谨遵圣谕。” 朝会散罢。 等到子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乾清宫,阿若早已屏退左右,自己守在廊下望风。 寝宫内只点了一盏宫灯,谢允明散发披肩,素白寝衣如冷月流霜,赤足踏在赤金踏脚上,指尖懒懒支颐。一半脸沉在暗里,一半脸浮在光中,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厉锋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扉,走到谢允明身前,跪地行礼,声音低得近乎亲昵:“陛下。” 谢允明托腮看他,唇角挑出一抹薄笑:“爱卿不应该闭门思过么?深夜到访,是对朕的惩罚不满意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厉锋抬头,眼中哪有半分白日的恭顺,只有一片灼人的亮,“臣不敢不满,只是…”他顿了顿,“陛下罚了臣,那奖励呢?” 谢允明轻笑出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勾了勾:“那爱卿再近前来些。” 厉锋应声而动,却未立身,反以膝代步,沉沉前行两尺,恰好停在龙床阴影与灯焰交界之处。他仰首,便能看见谢允明寝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而谢允明低头,便能将他全然笼罩在视线里。 厉锋道:“陛下打算怎么奖励臣?” 谢允明一语不发,赤足轻抬,足尖先落在厉锋因绷到极致的肩头,凉意像一尾蛇滑进厉锋滚烫的血脉,那只脚慢条斯理地顺着肩线往下,带着慵懒的力度,最后停在他急促起伏的心口。 谢允明轻易地揉乱了厉锋那本就松散的衣襟。 谢允明的动作未停,足尖继续游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缓慢,越过壁垒分明的福地。最终,落在了那最为灼热的地方,他并未用力碾压,只是用微蜷的脚趾,极为轻巧,甚至算得上顽劣地,在那滚烫的顶端,拨弄了一下。 厉锋的脸色立即变了。 谢允明觉得脚下顿时变得紧绷,滚烫。 谢允明不急着收势,脚尖先是以最轻的力道,在顶端来回描摹,一圈,两圈,三圈,像试探火山的唇,每一次画圆,衣物便被顶得微微陷落,又被足趾轻轻勾起,因此愈发怒脉鼓胀。 足趾偶尔停顿,改用蜷起的趾腹,在lin口最敏感的那一点上,蜻蜓点水般连续轻叩,一下,两下,三下。 厉锋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野兽被捕兽夹猝然咬住时发出的低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那双总是沉静或隐含锐利的眼睛,此刻被骤然点燃的欲火烧得一片深暗,紧紧锁着谢允明那张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脸。 谢允明却低笑一声,足弓故意收紧,用整个脚掌按住,慢条斯理地上下碾,脚跟抵着,脚掌包着,脚趾则在最敏感的冠沟处来回拨弄,每一次上推,怒脉便更狰狞一分,每一次下滑,顶端便渗出一点湿亮,被足趾抹开,拉成银丝,再被下一次动作揉碎。 就是这最后两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稻草。 厉锋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间迸出裂帛般的嘶声,连警示都来不及,怒涌而出,第一股直冲帝王白皙的脚背,溅成一朵突兀的腊梅,顺着踝骨滑下,在小腿内侧拖出一道线。 谢允明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然,看着自己腿上的一片狼藉,尚未启唇,厉锋已猝然出手,掌骨收紧,他一把抓住了那只犹自停留在他腿间,沾了湿痕的脚踝,握得有些紧,却不至于疼痛。 紧接着,厉锋低下头,滚烫的舌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动作直接,甚至称得上粗野。 “你——”谢允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脚踝的触感便化作电流,让他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更是天旋地转,厉锋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臂弯却如铁索骤收,一把将他横空抄起,揽入怀中。 “放肆。”低斥出口,尾音却在贴上厉锋滚烫颈窝的一刹那颤成碎玉。 谢允明下意识地攀住了厉锋的肩膀,指尖陷入坚实的衣料。 厉锋没有回应这句呵斥,只是抱着他,侵略性的吻,如同暴雨骤临,毫无征兆地落下。 厉锋直接攫取了他的春瓣,舌头强势地顶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攻城略地。 谢允明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撞得粉碎,他承受着这狂烈的索求,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蛮横地灌入口中,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纠缠吮吸着他的舌尖,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shu麻与窒息感。 热度从紧密相贴的唇齿间轰然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 谢允明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烫得吓人,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他有些招架不住,试图偏头躲开这过于激烈的侵略,厉锋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鼻翼,脸颊,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秋夜露水的气息,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厉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体温就像一团火。 谢允明的意识在热浪中浮沉,被这不容分说的热情搅得混乱,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su软感从脊椎尾端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不知何时,推拒的手已失了力道,指节蜷曲,揪住厉锋肩头的衣料,像揪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薄得像要融化,连胸口最淡的那根青筋也在轻颤里若隐若现,厉锋的呼吸混着体内火炭的烫,一次次扑在他睫羽上,蒸得那排小扇子簌簌欲坠,眼尾被潮意染成一朵将坠未坠的桃花。 直到肺里最后一丝气息被zha干,厉锋才稍稍后撤半寸,却仍让两人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交换滚烫而紊乱的鼻息。 谢允明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春瓣红肿水润,厉锋俯视他,嗓音低哑得近乎刮骨:“陛下……这才是臣请罪的方式。” 谢允明望着他,胸腔里的喘息尚未归位,喉咙却像被火烙过,发不出半点声响。 方才那一吻留下的,不只是侵略与眩晕,更像有人把他拎到万仞悬崖之侧,再骤然松手,失重的刹那,凛冽山风灌满衣袍,万丈霞光劈头盖脸炸开,危险得令人胆寒,却为那极致的风景与刺激神魂颠倒,他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侧向一边,却未曾再推开身上这人。 厉锋抱着他大步走向龙床,然后在床沿近乎粗暴地将他摔进柔软厚实的锦被之中。 厉锋直起身,站在床边,目光如熔岩般扫过床上衣衫不整,眼尾泛红,微微喘息的主子,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几下便扯开了自己早已凌乱不堪的中衣系带,将那件沾染了情动痕迹的布料彻底剥离,随手扔在地上。 精悍的身躯完全暴露在宫灯之下,每一寸线条都写满了力量与亟待宣泄的渴望。 他单膝跪上床榻,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他边说,边伸出手,指尖带着火热的温度,抚上谢允明同样散开的衣襟,“现在……让臣好好伺候您吧。” 第85章 咬.一口 谢允明从不觉得自己这身子骨与血气方刚四字有什么缘分,他这副被精心温养却依旧脆弱的底子,像一层半透明的冰纱,把所有滚烫的,蛮横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潮汐隔在彼岸。于是他对体内偶尔涌起的陌生鼓噪,只能远远旁观,像听隔世的雷雨。 此刻亦然。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清冷的余韵,本该是阅卷静思的时刻,厉锋身上却还带着宫殿外沾来的,一丝未被完全炭火熏融的夜气,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谢允明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 这更像是厉锋脸上的饰品,谢允明觉得它的存在让这张脸锋利得近乎张扬,像一截折出的雪亮刀光。 厉锋喉结微颤,像被无形的弦勒住。 可下一瞬,他忽地抽回目光,低头,视线钉在那紫檀笔架斜搁的一支毛笔上。 谢允明心头一悬,摸不清他下一步要掀怎样的浪,但大抵都会让他满足的。 御赐狼毫,笔杆镶金错玉,自己未曾落纸一字。如今却被厉锋两指一捻,轻巧地圈进掌心。 ——胆大包天,也不过如此。 笔毫原本是蓬松的,吸饱了昨夜的宿墨,呈现出一种慵懒的灰黑。现在,它正被厉锋用手整理着,从笔肚到笔尖,一缕缕归顺,朝着同一个方向,笔锋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从松散变得聚拢,原本柔软的弧度逐渐绷直,像被无形的风梳理过,又像被什么温热的呼吸呵过,渐渐有了筋骨。 谢允明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笔杆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紫檀木的笔杆显得格外深沉,几乎要吸进所有的光,只在指腹可能反复摩挲的地方,透出一点温润的暗红色。 谢允明发现,他和厉锋也是相似的,理智再厚,也包不住指尖的星火,只要风偏一度,便情难自禁。 第128章 厉锋欣喜地笑了。 笔锋彻底结实地立起来了,毫尖凝聚成一个极锐的点,悬在砚台上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一滴多余的墨汁,沿着笔肚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滑下来,在尖端颤巍巍地挂着,要坠不坠。 空气稠得化不开,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麻,血液往不该去的地方涌。 厉锋按住笔尖,将其放入半干不干的砚池中研磨,他动作很轻,先是试探性的接触。然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旋了进去,墨是冷的。但动作本身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笔毫的内里已经被被墨汁浸透,先是尖端被染黑,然后黑色向上蔓延,沿着每一根毫毛的纹理渗透,直至整个笔肚都饱胀起来。 笔锋在坚硬的砚底打着转,毫毛被压扁,又弹起,再被更深入地压下去,墨被调开了,从胶着的状态变得柔顺,滑腻,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声响。 “等……等等……”谢允明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一股热意窜起,迅速燎原,那支笔被提了出来,毫尖饱蘸浓墨,沉甸甸地垂下,几乎要承受不住墨的重量。一滴,两滴……浓黑的墨落在砚堂上,溅开小小的花。 “陛下怎么了?”厉锋抬头,笑着问他,玩笔是动作却没停。 谢允明别过脸,耳郭到颈窝一路烧了起来。 是那种被注视,被瞄准的感觉,隔着空气,笔直的,不容错辨,笔锋上的墨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它被稳稳地持着,像是蓄势待发的……书写。 谢允明他后背紧贴着锦被,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痒,他一动未动,连呼吸都锁在喉间,却觉体内烘起一把燥柴。渴,却并非口渴,烫得奇怪,痒得荒唐,偏偏不得伸手去挠。 谢允明喉头轻颤,低声道:“快溢出来了。” 厉锋一顿,松开手,任由那支笔,稳稳地停在了半空,毫尖的墨,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落在展开的书页上,泅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 在谢允明沉寂而幽深的注视下,厉锋做了一个极其出格,却又因他动作的沉静而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他微微俯身,向着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尖,探出了舌。 一点殷红,极其谨慎地,碰触到那积聚的墨滴。 冰凉,粘稠,带着墨特有的清苦气息,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厉锋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舌尖没有退缩,反而更细致地,以一种近乎品鉴的方式,缓缓舔舐过笔尖的锋颖,将那浓黑的墨汁卷走,融化。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专注的驯顺,舌尖扫过笔毫根部的细微声响,湿漉漉的,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谢允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闻地滞住了,他看着那点属于厉锋的,与墨黑截然不同的湿红,如何服帖地,灵巧地游走于笔毫之间,看着墨色如何沾染上那柔软的舌尖,看着厉锋喉结的微微滚动。 淤积的寂静被彻底搅动了,某种无形的东西猛地绷紧,又疯狂滋长。 那顽固的,从深处蔓延开的麻痒,骤然变得鲜明而汹涌,像是被这一瞥点燃,轰然窜起,一路噼啪作响地烧上去,烧得他指尖发颤,烧得那空茫的眼底,终于窜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冰冷的躯壳内部,热流毫无征兆地奔突冲撞,试图挣破那层僵硬的外壳。 谢允明想推开他,手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从未被触动过的滞涩,拖住了他的动作。 他放弃了,屈服于自己身体的向往,只是用手背轻轻抵着自己的唇舌。 厉锋停顿了一下,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沉沉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对谢允明而言,犹如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厉锋像是深知他这具躯壳每一处迟钝与敏感的边界,一点点撬开那层坚冰似的隔膜。起初是细微的麻,像冬日久坐后血脉初通时的刺痒,极不舒服,渐渐地,那麻痒汇聚,成了陌生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蔓延,汇聚在深处,沉甸甸地发着热。 谢允明的指节无意识地抠紧,抓住身下冰滑的缎面,指背泛出青白。 呼吸被抽成细丝,胸膛浅浅起伏,却怎么也填不满。 有东西在骨缝里醒转,空茫地喊渴,他却不知该往何处递杯,只能任那火一路舔舐,任它慢条斯理地燎原。 陌生感攀至喉口,碎裂的声响已抵舌尖。 厉锋却在此刻收手。 他直起身,额角细汗如星,眸光反而更亮,像陡然翻起的刀口寒芒。 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倾下,稳稳覆在谢允明之上,像一张湿重的宣纸覆上另一张,连呼吸都贴合得没有一丝褶皱。 谢允明眼前骤然一黑,又骤然亮起。 眩晕里,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如远更鼓,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紧贴的胸口。 “陛下可知铸锋?”厉锋的声音仿佛就在他唇边,“臣只在书上看过一些,打造一把好剑,剑需要一把合适的剑鞘,剑才能得到保护。” 厉锋徐徐下沉:“陛下。” “陛下……” 已然苏醒的剑锋,被迫不及待地纳入厉锋准备好的剑鞘中。 谢允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指尖瞬间掐入厉锋手臂的衣料。 剑鞘太紧,用手推不进去,紧得脊柱发麻,所有感官都被强行攫取到那一处,被迫感受着那内里鲜活,律动般的吸附与绞缠。 这哪里是什么剑鞘?分明是烙铁打造的囚笼,温柔又残酷地禁锢着他,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带来一阵直冲天灵盖的战栗。 厉锋的呼吸也重了,但他仍掌控着节奏。他微微仰起头,颈线拉出流畅而隐忍的弧度,汗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 他有着最精妙的剑招,起,承,转,合,在谢允明眼前起起落落,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 谢允明眼前迷蒙,烛火的光晕成了晃动的碎金。 他感觉自己成了厉锋手中的剑,被引导着,在那极度紧窒温热的鞘中,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允吸着,挤压着,带来灭顶般的感觉。 厉锋反反复复抽动剑鞘,就是为了更好的契合,可他自己对谢允明又有着缠绵悱恻的挽留,勾扯出更多陌生的,令人战栗的空虚与渴望。 汗水浸透了谢允明的里衣,也浸湿了厉锋的。 厉锋俯下身,汗湿的胸膛与他相贴,心跳如擂鼓,分不清彼此,他的唇蹭过谢允明滚烫的耳垂,气息灼热:“陛下,陛下……” “陛下喜欢么?” 谢允明没有回应,他的动作便渐渐加剧,那韵律变得更快,更重,每一次沉坐都如同最精准的锻打,将那柄剑淬炼得滚烫而坚硬,逼出谢允明喉间更压抑不住的声音。 就在谢允明觉得那紧绷的弦即将断裂。刹那间,厉锋猛地收紧了一切,那极致的,几乎令人痉挛的紧缩感包裹上来。 青筋遒劲地攀附在薄薄的皮肤下,谢允明的手指紧绷着,在锦被上拽住清晰的褶皱。 他躺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却有种发泄后的虚脱,汗湿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衬得皮肤越发有种釉质的冷白,长睫垂落,掩住了底下涣散的水光。 厉锋看着,心里那点餍足便蒸腾成一片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这甜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熨帖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 他俯下身,指腹极轻地掠过谢允明湿冷的额角,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到耳后。 主子满足了他,心腔被某种饱胀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填满,美滋滋的,让他嘴角不自觉想往上翘。 可甜里又渗进一点忧心,谢允明的身子弱,此刻软得像新雪,稍一暖就要化,再贪恐怕会伤身了。 那点刚冒头的,意犹未尽的念头,立刻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压了下去,他不再犹豫,用早就备在一旁的,柔软干燥的绒毯,将谢允明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动作又稳又快,像收藏一件易碎的珍宝,只露出一张沁着薄汗,倦极的脸。 他朝外间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却清晰沉稳,“备水,陛下要沐浴,快些,水温和些。” 外头候着的阿若低低应了声是,脚步声便轻捷地远去了。她是极有眼色的,殿中没有宫人,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今夜陛下做了什么,更不知有外人闯入。 不多时,浴间里便弥漫开带着草药清甜气息的温热水雾,厉锋抱着裹成茧的谢允明过去,毯子松开,浸入热水中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厉锋便将他圈得更紧些,手掌妥帖地护在他后心,缓慢地抚着,渡去一点稳定的热力。 谢允明始终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有长睫在氤氲水汽中偶尔轻轻一颤,像疲惫栖息着的蝶。厉锋用指尖撩起水,仔细地,一寸寸地为他清洗。 厉锋低下头,吻了吻谢允明湿漉漉的鬓角。 第86章 世事两难全 新帝即位,改元未久,敕令一道接一道,州郡兵马改隶卫尉,盐铁转运并归少府。 第129章 三日一朝,铜龙漏未尽,天光尚黯,百官已鱼贯丹墀。 厉锋的靴底总带着夜露与血腥,朝堂上凡被他目光扫过者,皆觉颈后生寒,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在挑筋剔骨。 凡他夜出的府第,次晨必有白幡。 有人说是自缢,有人说是暴病,只是棺盖钉得死,谁也见不得尸身。 于是都传,厉锋到哪家,哪家便提前报丧,阎罗收人,不过如此。 可偏偏,谢允明一句年轻人气盛,便能把血泊化作春水。 那日廷议,户部核账,亏空三十万缗,尚书老泪纵横,指厉锋,逼供太急,以致僚属投井。 谢允明抬眼,声音温温的:“厉爱卿,你的确太过,还不赔礼谢罪?” 厉锋安安静静,再抬脸,已不见半分煞气,只剩一张温驯寡淡的面具,撩袍,叩首,声音平板:“臣失察,惊扰老大人,臣知错了。” 谢允明又笑:“既已知错,以后定要悔改,此事便就此揭过,诸公都是国家股肱,勿与小辈计较。” 风从殿角吹过,卷起厉锋未束好的一缕发,发梢沾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血。 众人俯身称陛下仁明,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日子一久,百官才慢慢咂出味儿来,半夜抄家,酷刑逼供,满门灭绝,这些脏活全是厉锋干的。 而宽厚,容让,既往不咎,这些好听的名头,却全记在了陛下账上。 恶名,厉锋背,仁名,陛下收。 哪是什么年少冲动? 分明是陛下要一把攥紧权柄,厉锋甘愿做那把最利的刀,刀口向外,刀柄朝君。 另一人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飞檐,声音压得更低:“厉锋是先帝钦点的人,动不得,陛下这一手,高明啊。” 宗亲也曾闹过。 他们披麻戴孝,跪在太庙前,哭喊先帝,身为王室不可被轻辱。 谢允明只吩咐内侍扶起,赐茶,温声劝慰,转身却把奏折压下,留中不发。 次日天未亮,宗正寺少卿便因私占民田被锁拿,审官仍是厉锋。 朱漆大门再度洞开时,少卿已成了白布下一团模糊血肉。 哭庙的人,一下子少了。 谢允明也没赶尽杀绝,他下诏减免三辅租赋,放三百宫人出城,又在上林苑搭起听讼观,亲自录囚。 日影西斜,他着素纱袍,提笔勾决,十之七八都缓了死罪,改判流放。 百姓伏在道左,山呼万岁,声浪越过宫墙,久久不散。 这权力满满集中在新帝手中,民意也向着新帝,谁还能动摇其根基? 紫宸殿灯火如昼,把谢允明端坐的身影拓在素壁上,像一幅工笔御像,连呼吸都描着金线。 厉锋坐在下首矮凳前,案头也摞了几本无关痛痒的奏章。 他眉心紧锁,纸页翻得风响,忽地啪一声,将几本折子甩到脚边。 “满纸阿谀,通篇问安,得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在上头?”他冷嗤,“拿这些废话来耗陛下神思?一群没骨头的蠢物。” 谢允明朱笔未停,只微抬眼,那目光沉而静,像冬夜檐下悬的冰,无怒自威。 厉锋喉结动了动,胸口那股燥火瞬间被按进冰水里,他抿唇,起身,走到散落的奏折前,弯腰,一本本拾起,掸去并不存在的尘,重新码得方方正正,动作轻而慢,带着与杀名不符的乖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 谢允明端坐案后,朱笔在指间走锋。 厉锋坐在下首,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御前无戏,君坐臣立,君言臣默,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眼。 灯火把谢允明的侧脸削成冷玉,眉峰微凝,喉结的线条在领口之上若隐若现,像雪上描出的一道淡墨,那专注的,不容侵犯的威仪,烫得厉锋心口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明终于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折合拢,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紧绷的肩颈线条随之放松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转过脸,看向厉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还有浅浅的笑意。 这个细微的变化,像是无声的准许。 厉锋立刻起身,几步便到了他身边,方才的规矩和距离瞬间被打破,他伸手,极自然地揽过谢允明的肩,将人从宽大的御座里带起,拥入自己怀中。 动作强势,手臂却收得很稳,他低下头,吻了吻谢允明的鬓角,又顺着颊侧,轻啄那淡色的唇瓣。 手指也没闲着,抚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又流连到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方才还高悬于九重,令人不敢直视的明月,此刻便温顺地依偎在他臂弯里。 谢允明任他动作,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再度落下的吻,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纵容:“又放肆。” 他轻声叱,却把自己更往后靠,脊背贴上厉锋的胸膛。 厉锋低笑,臂弯收得更紧,他先以鼻尖蹭开耳侧碎发,薄唇贴着耳廓,一路若即若离地下滑,呼吸烫得那小块皮肤迅速泛起薄红。 到颈侧时,他停住,用齿尖轻轻叼住脉搏最急促的地方,不咬破,只慢条斯理地磨,声音哑得发黏:“是陛下容许臣放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允明的耳廓,谢允明没有反驳,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厉锋肩头,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却很快便被两声低咳搅碎,咳声压得极低,肩背却随之轻颤,苍白面颊顷刻浮出不自然的潮红 厉锋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温情缱绻瞬间被寒意取代,“是殿中不够暖么?”他立刻环顾四周,欲唤人添火。 谢允明抬手,止住他的急躁。 指尖在半空略停,又缓缓收回,只是摇头。 冬日又至,寒毒复发。 那味药,又该服了。 方才的温存被这两声咳嗽撕出一道口子,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礁石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 “臣去为陛下取药。”厉锋松开怀抱,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动作却透着急切,转身便要往外走。 谢允明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厉锋步履如风,穿过渐起的风雪,径直寻到了廖三禹所在的太医署。 廖三禹似乎早有所料,沉默地将一个温热的玉瓶递给他。 “多谢国师。”厉锋接过,郑重道谢。 廖三禹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讶异,“谢我?”他苍老的声音在丹炉细微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若知道真相,只怕第一个想拔刀砍的,就是我。” 厉锋心头骤起漏跳,脚步钉在原地:“国师这是何意?” 廖三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陛下既然叫你来,大概也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急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 “这药治标不能治本,是以激发透支人身根本阳气为代价,强行对抗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清晰地凿进厉锋耳中,“如此下去,陛下注定……难享永年,至多……不过二十载春秋。” 二十年。 最多,能活二十年。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像有人抡起铜锤,对准耳后猛击一记,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眼前骤然失焦,连呼吸都被抽空。 他霎时间,想起不久前,谢允明倚在榻边,闲谈般提起宗室中一个失了双亲的五岁稚子,说那孩子眼神清亮,看着伶俐,不如接进宫来,看看能否当作储君培养。 那时他听了,心里竟泛起奇异的暖流和隐秘的欢欣,私底下想着,若谢允明是那孩子的父皇,他或可算半个……父亲? 陛下教他学识,自己或许能授他武艺,叫他文武双全,若他不想如此,便也可提前为他训练暗卫。 这个孩子,将会有两个父亲。 荒唐的圆满感,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柔软憧憬。 此刻,那憧憬却化作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心,那不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谢允明在为自己离去后布局,他早已算好了时间,急着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江山在他身后稳固无虞。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厉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太医署,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如同失了魂魄般,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走回紫宸殿的。 宫道漫长,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殿门口,阿若见他浑身落满雪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第130章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旧人曾归来 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再慢慢诵读?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 二十载短否? 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握紧,流逝得越悄无声息。 等到那时,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寿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称圆满? 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厉锋立刻推门而入。 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那药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黄连,连呼吸都发涩。 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谢允明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蜷缩,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陛下。”厉锋低声唤道,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 谢允明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厉锋扶他躺下,软榻吱呀一声,像替主人呻吟,谢允明侧身蜷缩,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厉锋把人圈进怀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不吭,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 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一次又一次。 厉锋动作依然温柔,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 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 梅园最先嗅到春讯,红苞缀雪,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谢允明来了兴致,说要建一座暖阁,好让花期再长些,他亲自挑图纸,精神好时,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势,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 年节仍处先帝孝期,宫墙内外一律素净,连红灯笼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着剪着,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一张下颌线利如刀,一张轮廓柔和似月。 她托着腮端详片刻,悄悄塞进厉锋掌心。 厉锋低头,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着纸屑,竟舍不得折,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 阿若歪头,声音脆生生的:“厉大人,如今海晏河清,你还苦着脸做什么?” 厉锋指节一僵,纸人被捏出一道白痕。 “我不苦。”他咧了咧嘴角,嗓音却像被雪沫呛住,“我高兴得很。”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谢允明的一声低唤,叫来他的名字,厉锋眼底倏地亮起,脸上铺开了一张笑脸。 膳房准时送膳,他陪谢允明对坐,闲暇时,他便陪着谢允明下棋。尽管他拼尽全力也是败局,可输子给陛下,并不丢人。 雪后初霁,他们并肩踏雪去梅园,谢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兜帽边缘缀一圈白绒,衬得脸色近乎透明,药效在血脉里奔走,寒气被暂时逼退,他竟能伸手接雪,让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 谢允明喜欢梅花,却向来只能隔着病榻远远嗅一缕冷香,又不愿折下花枝。 “往年花讯到时,等不到梅开。”他呵一口白雾,霜意爬上睫尖,“如今,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 厉锋没接话,只悄悄摆了摆手,屏退远处随侍,四下无人,他伸手,掌心覆上那只比雪还冷的手,十指相扣,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谢允明指尖微颤,却没挣,反而把指缝嵌得更紧,像两枚契合的玉榫。 厉锋捧住那只总也暖不起来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呵气,唇瓣擦过冰凉的指背,用手搓到第三遍,谢允明忽然反握住他,指腹按在厉锋的腕脉上,那里跳得急而乱,像藏了一只困兽。 第131章 “跳得这样快。”谢允明抬眼,眼尾弯弯,“雪地里还能走稳么?” 厉锋也笑,眉心却先一步松开。 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有时是巡防,有时是处理要事,谢允明已先歇下,厉锋则轻车熟路,卸了佩刀与外衫,只留中衣,像片影子滑进帘内,龙榻温热,他贴着锦被爬过去,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臂弯箍住胸口,下颌抵着肩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谢允明依旧睡着,只凭本能反手摸索,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 药香被体温一烘,悄无声息地氤氲,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是暖,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皇宫空荡,积雪没踝,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 梅园,御书房,角楼,河畔……脚印拖得老长,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最后他跪在雪里,喉头灌满腥甜,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花瓣碎成黑雪。 他猛地挣醒,冷汗浸透中衣,怀里的人犹在,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像要把人嵌进骨缝,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含糊地蹭了蹭枕面,厉锋倏地松了力道,掌心悬在半空,半晌才重新落下,替他掖好被角。 帐外更漏滴答,像替谁数命。 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豁达是别人的,他只要一想以后,喉咙就被自己掐住。 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他其实快要疯了。 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求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可厉锋还是来了。 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第132章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时光倥偬,忽焉已十数载,我身虽在江湖之远,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 秦烈那孩子,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已成国之柱石,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见其长成这般模样,当可含笑瞑目,只是天高地远,他孤身一人,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 那林品一林大人,我虽未曾得见其面,却听过他许多故事,人生几度周折,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虽未曾谋面,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老邵……他也回京了罢?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若将来某日,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定要再摆一局棋,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 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但医道无穷,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更要紧的是,你那位重要的病人——我知他于你而言,重逾性命,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 最后,愿朝堂安稳,百姓和乐,山河无恙,福寿绵长。 珍重。 谢允明读完,唇角先微微扬起,不惊不动,只剩温软的释然。 他抬眼,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 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 雪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他背对着殿内,肩线绷得笔直,林品一站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但厉锋一动不动。 突然,厉锋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林品一被吓了一跳,但厉锋张了张嘴,只说两个字。 “谢谢。” 林品一有些懵,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是我该做的。” 厉锋随后松开手,又极其冷漠地说:“你走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 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厉锋转身走回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 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笑,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 可他抬起头时,看着谢允明,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的,汹涌的,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 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肩膀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88章 冰雪消融 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拿到药方的第二日,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廖三禹亲自监制,从药材的清洗,炮制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 药熬好后,盛在白玉碗里,色泽澄黄清亮,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连气味都温和许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似药,倒像一盏清茶。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谢允明道,他从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秦卿,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 秦烈主动向他请旨,决定重新回到边疆,一是震慑北牧外国,二是监督偏远地方,以防异心。 谢允明虽有些不舍,但也立即同意此事。 秦烈很高兴,但此刻,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臣请旨回北疆镇守,是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并不需要如此嘉奖,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个称号,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 这本就是厉锋的。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秦烈扶起来,“秦卿若是拒绝朕,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 秦烈怔住:“陛下这是何意?” “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谢允明松开手,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他告诉朕,他虽讨厌你,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 秦烈的喉咙动了动。 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老仆指着斑驳碑面,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壮烈得像说书。 他却站在两步之外,负手听风,心口平得不起褶皱,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连悲恸都借不来,打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了秦家人,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 他的落脚处,在皇城之中,一盏灯下,灯下之人,是谢允明,这永远无法改变。 谢允明道:“他说他若死后,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 “对秦卿你……”谢允明微微一笑,“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 第133章 秦烈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啊。”谢允明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诏书,“秦卿,领旨吧,北疆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肃国公。” 秦烈不再拒绝。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秦烈离京。 冰雪消融,春意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护城河的水开始流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秦烈带着亲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墙上,谢允明和厉锋并肩而立,阿若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稍后处,为二人挡去初春尚带寒意的风。 秦烈在出城一里后,勒马回首。 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两个身影,他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秦烈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刚回京的时候。 那时局势紧张,他奉诏回京,心中满是忐忑与警惕。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其实他就看见了谢允明,只是没能看清,谢允明独自站在城墙边角的位置,身形单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一个特别的人,一个柔弱之人迎风而立,眼神却沉静坚定。 后来,承蒙君主不弃,他有了清晰的站队,不再有过片刻迷茫。 此刻,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城墙上的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变。 秦烈安心地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驾!” 骏马长嘶,奔向北方。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需要镇守的边疆,有他半生征战的土地。 城墙上,厉锋看着秦烈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允明。 谢允明也正看着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锋道,“陛下回去吧,外面风大。” 阿若抿嘴笑了笑,撑着伞跟上两人的步伐。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清新而充满生机。 厉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握着谢允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经历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回到宫中。 傍晚时分。 厉锋本在寝殿恭候圣驾,正想着今夜该劝谢允明早些歇息,春寒料峭,廖三禹虽说过陛下身体好转,但仍需精心将养。 阿若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厉大人。”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旨,请您去浴池见驾。” 厉锋一怔。 浴池? 阿若见他迟疑,抿嘴笑道:“大人随我来便是。” 穿过重重宫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湿润温暖,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门楣上题着温泉宫三字,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与兰草混合的香气。 “陛下有旨,请厉大人先戴上这个。” 阿若双手托着一条素白纱布,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 既然是陛下要求,他自然点头。 阿若将纱布覆在他眼上,绕到他身后,仔细打了个结,确保视线被完全遮掩。 “大人请进。” 说完,便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蒙眼的瞬间,厉锋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他迈过门槛,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像是活水在流动,又像有细泉从高处落下,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咸的矿物质气息。还有,兰草的清雅,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谢允明的墨香与药香。 他往前走,薄纱拂过身侧,是垂挂的帷幔,层层叠叠,柔软轻盈,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打磨得光滑,赤足踩上去应会很舒服。 “陛下。”厉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的耳力仍在。 殿中有一人,他听得见极轻的呼吸,还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忽然,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叮铃——叮铃—— 极细小的金铃,缀在什么柔软之物上,随着动作摇曳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厉锋立即循声而去,白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的视线,他可以看见一个轮廓,只是四处飘着帛纱幔帐,叫那身影若隐若现,像是画上的仙人,见不到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蒙着眼,脚下又滑,他需要谨慎。但铃铛声一直在前方,时远时近,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逗弄。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仍然没有言语回应,只有铃铛清脆地响着,忽左忽右。 厉锋索性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水声在右,铃铛声在左,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判断出方位,忽然加快脚步向左前方走去。 铃铛声也加快了,带着轻盈的跳动,像是有人涉水而行,故意踩出欢快的水花。 这游戏持续了片刻。厉锋几次几乎触到那声音的源头,却又被灵巧地躲开。水汽越来越重,空气热得让人有些出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追逐,而是因为这场蒙眼的游戏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与紧张。 终于,在又一次铃铛声靠近时,厉锋不再犹豫,猛地伸手—— 他揽住了一截温热的腰身。 入手是湿润光滑的触感,温热的水珠沾湿他的掌心,那腰肢细而柔韧,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铃铛声停了。 厉锋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低头,闭着眼去嗅闻怀中人的气息,水汽,兰草,硫磺……然后,透过这些,他捕捉到了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怀里的人轻轻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厉锋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微起伏。 “臣可以摘了么?”厉锋哑声问,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谢允明不答,反而仰起头,厉锋能感觉到那微湿的发丝擦过自己的下颌。 “爱卿可喜欢?”谢允明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厉锋的颈侧,顺着厉锋的衣领滑进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喜欢陛下的所有。”他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抚上谢允明的脸颊,触-手温热湿润,肌肤光滑如脂。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谢允明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一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厉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扯下蒙眼的纱布—— 水汽氤氲如雾。 巨大的浴池占据了殿中大半空间,池水碧蓝清澈,泛着粼粼波光。四壁嵌着夜明珠,柔光透过水汽,给一切都蒙上朦胧的光晕。 而谢允明就在他怀里。 墨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素色的外袍,他赤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踝纤细,系着一串小巧的金铃,此刻铃铛静垂,却仿佛还在他耳边清脆作响。 谢允明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唇被热气熏得嫣红,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看够了么?”谢允明轻声问,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 厉锋没有回答。 他俯身,吻住了那抹嫣红。 谢允明仰头承接,手指攥紧了厉锋的衣襟,铃铛随着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水波在池边荡漾,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许久,厉锋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谢允明的,呼吸粗重。 殿内烛火氤氲,将浴池边缭绕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谢允明抬手,褪-去了最外层的袍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料单薄,被池畔湿气一蒸,隐隐透出底下玉色的肌肤轮廓与清瘦的骨线。他赤足踏过温润的玉石地面,一步步走入池中。 热水顷刻间漫了上来,浸-透了中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又随着他的动作,在水面下飘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素色莲花。他微微侧身,半靠池壁,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几缕黏在修长的颈项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他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与水色,望向池边僵立的身影。 “爱卿……”谢允明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比平日更添几分松懒,“与朕一同沐浴可好?” 话音未落,厉锋已除了外袍鞋袜,毫不犹豫地踏入池中,水花轻溅,他几步上前,手臂一揽,便将人牢牢拥进怀里。坚实的胸膛贴上那湿透的,微凉的后背,热度透过两层湿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谢允明向后放松了身体,倚进他怀中。 厉锋的吻立即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是湿-漉-漉的眼睫,鼻尖,最后含-住了那两片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开启的唇。 第134章 不再是平日里浅尝辄止的安抚,而是带着灼热气息的深-入纠缠,舌尖撬开齿关,寸寸扫过敏感的上颚,勾缠住另一条软舌,吮吸吞咽间,尽是压抑已久的渴望。 水波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晃荡,哗哗轻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只余急促的呼吸与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 良久,厉锋才略略退开些许,两人额相抵,喘息交织。 谢允明眼尾泛红,唇-瓣被蹂-躏得鲜润欲滴,在烛光水色中显出惊心的艳。 “陛下。”厉锋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唇几乎贴着谢允明的耳廓,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垂,“臣在民间话本上读到……说帝王红梅,一树只结两颗,最是清艳可口,不知……” 他顿了顿,手臂环过谢允明身前,“不知今日,可否赏给臣……细细玩赏一番?” 谢允明尚未完全理解他话中深意。 温泉水汽氤氲,将整座汤殿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 池壁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新摘的梅花瓣,不是红梅,而是罕见的玉蝶梅,瓣薄如蝉翼,透着月光般的皎洁,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旋转,沉浮。 谢允明靠在池边,肩颈以上的线条露出水面,肌肤被热水浸成淡绯色,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厉锋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膛。 殿内没有旁人。这是谢允明特意吩咐的,只有他亲自侍奉。 厉锋的目光落在那些漂浮的花瓣上,其中一片恰巧停驻在谢允明左胸靠近心口的水面,随着水波轻漾,时不时贴上那片肌肤,每次短暂的触碰,都让厉锋的呼吸滞缓半分。 终于,他伸出手。 不是直接去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轻轻拨动水面,让那片花瓣漂得更近些,水波让它微微凹陷,边缘服帖地贴着肌肤,像一层极薄,极透的纱。 厉锋俯身,捻住了一片花瓣,温热的呼吸先一步到达,激起细小的涟漪,花瓣随之轻轻颤动。 然后他张开唇,含-住了那片花瓣,柔软的花瓣触感抵住了他的上颚,薄如无物,却又真实存在,他轻轻吮吸,水流从唇缝间溢出,滑回池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片花瓣被吸得微微拱起,中-央陷进他口腔的湿热。 厉锋的舌尖探出来,隔着花瓣,极轻地扫过,他感受到的首先是花瓣的纹理,细腻的脉络在舌面留下微痒的触感。然后是更深处,透过这层薄薄屏障传来的温度与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加重了吮吸的力道,那片花瓣在他口中变得更加湿润,更加柔软,几乎要融化,水波因这动作荡漾开来,搅动了周围的花瓣,有几片漂过来,贴在厉锋的脸颊,下颌,凉意与口中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谢允明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睁眼,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胸膛随之微微起伏。 那片被吮吸的花瓣因此被牵动,在厉锋唇齿间轻轻一扯,他的舌滚烫。 谢允明只能发出些许气音,伸手往厉锋身上一推。 这细微的抵抗反而激起了厉锋更深的渴望,他松开些许,然后再次猛地含-住。 这一次,他用牙齿极轻地碾磨花瓣边缘,不敢用力。 厉锋闭着眼,全凭触觉感知。他像品鉴最珍贵的香茗般,用唇舌细细侍弄这片花瓣,让它彻底浸-透自己的气息和温度。 良久,他终于缓缓松开,那片花瓣已变得深红,边缘微微卷曲,中心还残留着他口腔的湿热,却能在水中稳稳挺立。 厉锋抬起头,看见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雾气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池边宫灯摇晃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波轻荡的声音。 厉锋伸手,从水中捞起另一片完整的花瓣,他忽然生成了别的想法,长臂一伸,取来刚才掉落的薄纱。 他指尖捏着薄纱边缘,覆盖在了两朵梅花上,他极其缓慢地,时轻时重地扯动纱料,纱布摩擦着那两点红梅花,带着水意的凉。 谢允明咬住下唇,却抑制不住越来越乱的呼吸。 他无力地靠在厉锋肩头。 这一次,谢允明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穿过厉锋的发间,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放着。 “够了,够了……”谢允明说:“换一处。”他的视线仿佛都模糊了,只是胡乱去捉厉锋的手,“好生替朕摸一摸……这里。” 厉锋被这句话勾得魂都要跟着走了,他取回薄纱,伸入池水中,缓缓缠上谢允明腰间垂落的玉带钩。 那玉钩下悬着的,是柄尚未出匣的剑。 纱过处,剑鞘上雕的螭龙纹便一棱棱活了,在蒸腾的水雾里起伏如真正的呼吸,谢允明仰颈抵着池壁,喉结滚动如被风惊动的檐铃,却咬死了不出声。 水汽蒸腾,铜镜昏黄,厉锋臂弯锁着谢允明,像把一柄欲折的剑捺在胸-前,他另一只手拎起浸-湿的纱料,轻轻一旋,纱角便化作一缕顽皮的烟。 这池水经过调制,算得上药浴,能够强身健体。 厉锋用纱按住了一枚药杵,在磨药的顶处来回摩-擦,杵头早已因热气与心跳胀得发紫,像一截刚被研碾的紫苏木,透出辛辣的醇香。 厉锋指腹隔着纱,忽重忽轻,似在磨一味极难化的药材,每一次推碾,水波便顺着杵身漾开一圈圈涟漪,撞在池壁又折回来,悄悄舔回原点。 谢允明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只能听见水声交叠,像药臼里反复研碎的干花,越碾越细,越细越酥。 忽地,厉锋腕骨一沉,纱面紧裹,顺势旋了半周,那药杵便在水面下微微一跳,溅起碎银般的水珠,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后脑抵在厉锋肩窝,呼吸滚烫得几乎把水汽再蒸一遍。 谢允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弹动。 束着的绸带被挣紧,前端立即溢出了水花,迅速晕开在清澈的池水里。 他脱力般软在厉锋怀中,喘-息剧烈。 厉锋低低一笑,唇-瓣贴着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像浸了水:“陛下的恩泽还没有赏给臣,倒是先赏给了这池水了。” 谢允明说不出话来,只是耳尖先替他羞。 厉锋说道:“让臣再用手摸一摸可好?” 厉锋松开薄纱,转而抚上他汗湿的脊背,顺着脊柱缓缓下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深浓的欲望:“臣可是……忍了许久,臣的身体可是想念陛下得紧。” 谢允明听他又口出狂言,羞恼却无力,眼波横流,嗔瞪了他一眼。 厉锋却恍若未见,反而猛地伸手一抚摸。 谢允明脸色顿时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厉锋结实的手臂稳稳禁锢在怀里。 厉锋低笑一声。 “你……”谢允明猛地吸了口气,眼睫湿得几乎抬不起来,“你倒是精通此道。” “臣只是话本上看过,不曾实践。”厉锋含住他耳垂,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不过臣特别想和陛下仔细探讨一番。” 厉锋眸光骤深,不再多言,低头再次吻住他。 待到云收雨歇,厉锋将无力的谢允明抱出浴池,用柔软干燥的布巾替他细细擦拭。 他自己则只是草草擦过,却特意寻了合适之物…… 谢允明懒懒地靠在他胸前,由他服侍,昏昏欲睡。 厉锋为他系好寝衣带子,将人搂在怀中,静默片刻,忽然低声问:“若有一天……旁人想要陛下,陛下会给么?” 谢允明困倦地掀了掀眼皮,声音轻哑,却无半分犹豫:“不会。” “为何?” 谢允明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呢喃:“因为……我最需要你。” 厉锋胸膛震动,低低地笑了出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一字一句,“臣保证,陛下最需要的人,永远是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待定:【夷山那些事】【if渣爹不渣线,太子/将军,青梅竹马】 第89章 夷山的那些事(上) 谢允明被送上夷山那年,才八岁。 山道弯弯,像一条被扔在雪里的灰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一路勒进云端。 跟随而来的仆从说:“殿下,山上清静,最宜养病。” 那一声殿下像讽刺,谢允明扭头不听。 护军悄悄扎营在山脚,山顶上的人只知道是京城富贵人家来了一位小公子。 谢允明初到此处时,满心皆是阴郁。 他认定自己先被母亲遗弃,又被父亲转手抛下,像件用旧的包袱。药,他偏不吃,话,他一句不说,纯心在作践自己。 厉锋一直低声哄他,不知道哄了多久,絮絮叨叨的,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墨水,一句话可以反复说个数十遍,又端来药,想要勺子喂给他,他却猛地抬手,把药碗掀翻,让乌黑的汁水溅了一地。 第135章 厉锋慌忙俯身,用袖子去吸那滩尚带苦味的药汁,担心他身上湿了,湿了会冷,冷就会病,谢允明本就病中,虚弱得很,他默默捡走了碎掉的碗,再去灶间重煎一碗。 药端回来,放凉了,黑得似夜,床上那人却仍一动不动。 傍晚,邵将军踩着落日上来,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邵将军说:“把药喝了。”如下令一般。 谢允明垂着头,乌发散落,遮去所有神情。 “你是决定要寻死?”邵将军冷笑一声:“可以,这夷山不缺坟坑,但你别脏了我的地方。” 谢允明听完,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发酸。 厉锋却炸了。 他像被点燃的爆竹,扑过去撞在将军腿上,拳头乱砸,眼泪鼻涕一把:“你胡说!你放屁!你滚!”他嗓子劈了,嘶吼道,“你跟那些人一样,你也欺负人!出去——出去!” “他那副身子,由得他胡闹吗?”邵将军叹了口气说:“不喝药,他就会病死,有些事总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 厉锋急得直跺脚:“你就不知道哄一哄么?” 邵将军:“……” 邵将军哪里会哄什么小孩,最终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随你们,转身便走。 门扉合拢,脚步声远了,谢允明这才缓缓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衬得一双眼睛黑得空洞。 厉锋却捧了新药回来,碗沿烫得指尖通红,他趴在床沿,下巴抵着胳膊,眸子亮得吓人,“主子,别怕,我守着你,我把他赶走了,我再也不走开半步。” 谢允明看着他小心翼翼递来药勺,一碗苦药,喝干净了。 谢允明当然不想死,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骨头像被抽了髓,软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他把整张脸埋进去,哭也哭得克制,肩膀一抖一抖,像有只幼兽困在胸腔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唇角,咸得发苦,他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懒得用,仿佛让这苦继续淌,就能把自己腌透,腌成一块再也感不到疼的木头。 哭尽了,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谢允明没瞧见,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厉锋抿紧唇,没有打搅,只轻轻把房门阖上。 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 一个半死不活就够他头疼,还附赠了一个倔的。 谢允明整日缄默,唯一能开口的厉锋却拒绝沟通,铁了心要扎根在那间病房的地板缝里,有好好的小床不睡,偏抱条薄被蜷在谢允明榻前,屋子本就逼仄。如今更被这团倔强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厉锋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间屋子了,后脚便见那孩子贴着墙根滑下去,抱膝蹲成小小一团,额头死死抵在臂弯里,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邵将军俯身,问他哭什么。 他不答,只一把攥住邵将军的手腕:“以后要打要骂,你只能冲我来,别冲我主子。” 他记得,阮娘娘曾拍着他瘦削的肩,笑吟吟夸他骨重筋壮,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那时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他长大后要护主子周全,谁也别想欺负。 可他没有做到。 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干什么了?竟一点也想不起。 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 若他当时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 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身上病了,心里大抵也是病了。 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身子骨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烧,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也不见好。 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第136章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第137章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 第91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晟朝,永熙三年。 一个雪夜。 阮皇后生了个小皇子。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嫡长子。 襁褓被捧到他面前,里头裹一团小小的,红通通的生命,皇帝屏息,锦帛掀开一线,露出皱巴巴的小脸,鼻梁软软地塌着,眼皮浮肿,小嘴却蠕动着,发出极细的呜咽。 皇帝怔了怔,脱口道:“这么小……还这么丑……” 殿里宫人齐刷刷低头,阮皇后轻声抗议:“陛下!” “朕,朕是说……他像个小肉团。”皇帝试图补救,“难怪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真就一团小肉……” 襁褓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小嘴一撇,嘹亮地哭起来,声音鼓荡在梁间,震得皇帝手足无措,慌忙把孩子递还:“还是抱给皇后看吧,朕没轻没重,都把他给惹恼了。” 产婆笑着将皇子放回阮皇后臂弯。 阮皇后侧过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的额头,唇落在那薄嫩的皮肤上,哭声便渐渐低了,只剩小猫似的哼唧。 皇帝也用指腹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竟张开,软软裹住他一根手指,分明眼睛都没有睁开,却下意识地触碰了他。 “他认得朕。”皇帝简直心花怒放,“咱们的孩子,叫允明可好?允执其中,日月为明。” 阮皇后垂眸,看儿子在臂弯里蠕了蠕,似在应允,她便笑,声音比雪还轻,却比炭火更暖:“好。允明,谢允明。” 皇帝是第一个抱他的人,阮皇后是第一个亲他的人。 永熙三年腊月初七,小皇子满月。 太庙香雾缭绕,礼乐庄严,在宗亲朝臣的见证下,皇帝将谢允明三字写入玉牒,正式册立为太子。 诏书宣读完毕时,阮皇后在珠帘后看着丈夫怀中的儿子,那么小的一团,裹在绣着四爪金蟒的赤色太子服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晟朝的国本。 谢允明长到一岁,模样彻底绽开。 他继承了阮皇后的眉眼,瞳仁又黑又亮,鼻子和唇形却像皇帝,挺秀中带着英气,只是这英气尚被婴儿的圆润包裹着。若不细看,活脱脱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狠狠地打了皇帝当初的脸。 第138章 他是这龙盘虎踞的紫禁城里,最精心温养的一块璞玉。 父皇是朝臣口中雷霆手段,励精图治的圣主,母后阮氏,聪明能干,是悬壶救世的神医。 阮皇后常换上素雅襦裙,薄施粉黛,便如寻常官家夫人一般,怀揣着她粉雕玉琢的小闺女,从侧门悄然溜出宫去。 谢允明牙牙学语时,被他母后打扮得和闺女一样,头戴一顶赤金绣虎小帽,虎目圆睁,虎须翘颤,威风里自带三分滑稽,帽檐下露出一张粉团脸,樱草色软绸襦裙裹得圆圆滚滚,裙角钉了排细银铃,一步一摇,叮叮当当,像只学人走路的小奶虎。 多数时候他被抱在臂弯里,乌溜溜的眼仁转来转去,好奇地数着人头,睫毛扑扇两下,便引得婶子大娘们争相凑近,拨浪鼓摇得山花乱坠,去逗他笑。 阮皇后最爱带着儿子乔装打扮去城西的肃国公府。 府里的秦夫人厉氏,是她和皇帝打天下时认识的知己。 两人一处,常常屏退左右,一壶清茶,几碟干果,便能从天光乍破聊到暮色四合。 谢允明曾蜷在母亲怀里假寐,听她们压低的笑语。 厉夫人说起管教独子,语气恨恨:“那小孽障,讲道理是进了东风,唯有抽他一顿板子,知道疼了,耳朵才能听见响!” 厉夫人也有个儿子,但她喜欢抽他儿子的屁股,据说抽狠了,三天都下不来床。 相比之下,他母后可就温柔多了。 谢允明从未挨过打,自落地起,身边便围着一圈嬷嬷,唯恐他磕着碰着,连风都吹不得。 五岁时。 已经知晓一些常理的谢允明打死也不肯穿裙子出宫了,他觉得会惹人笑话。 阮皇后最终依了他,她从不真的逼迫这个儿子,只变着法子哄他,诱他,直到他心甘情愿为止。 谢允明喜欢和他母后出宫去玩,不像他父皇只能在宫里处理朝政。 可他却忘了,肃国公府那位厉夫人,是和他母后一样的性子。 厉夫人见了他,眼睛一亮,那股子要给他装扮打扮的劲头,简直与阮皇后如出一辙。 “我不要。”谢允明把头一扭,皱了皱眉。 “要的,要的……”阮皇后在旁轻声哄着,眼里漾着笑,“明儿再长大些,可就真穿不了了。” 小孩子就是这个年纪最好逗,不赶紧玩一玩,以后就只有后悔了。 谢允明仍摇头:“不要。” 他低着头,抿着嘴,双手攥紧了衣摆,肩膀耸了起来,眼睛已经慢慢红了,要是催急了,是要掉金豆子的。 “如果明儿愿意的话……”阮皇后哄道:“母后就给明儿买最喜欢的糖怎么样?” 谢允明还是抿着嘴。 “如果明儿愿意的话。”阮皇后道:“明儿可以一天吃两颗。” 谢允明差点就笑出来了,但他还是矜持地捏了捏手指,问道:“真的?” 阮皇后点点头。 谢允明最喜欢吃糖,最不喜欢吃苦,他体弱喝过的药是寻常孩子的三倍,喝了以后总要吃甜的垫一垫。但是这样会坏牙,他母后不准他随意吃糖,谁都不会偷偷给他塞一块儿,他向父皇撒娇索要,父皇给了。但后来被母后发现了,父子俩排排站,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望天装无事,一起被训得耳膜生烟。 都说皇帝最大。 但是谢允明觉得,家里明显是他母后最大。 “明儿不愿意的话,那我们就回宫去吧。”阮皇后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允明立即拉住她的手指,“明儿都听母后的。” “好,好,明儿真乖……”阮皇后轻捏儿子的小脸,指尖陷进软雪似的婴儿肥,陷出一枚浅浅梨涡,厉夫人替她托着绣银小梳,两人相视一笑,枭雌双剑再度合璧,将小人儿从头拾掇到脚。 于是,素软缎取代了玄色锦,厉夫人亲自为他打散头发,梳了两个精巧的垂挂髻,用珍珠发链细细缠绕,末了还簪上一对颤巍巍的珊瑚珠花,妆奁前的西洋水银镜里,映出一个冰雪为神、琼玉作骨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盛满了近乎悲壮的委屈与隐忍。 “哎哟!这是谁的小心肝肉儿啊!”厉夫人喜得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和发髻,恨不得亲上两口,“这孩子还是得像娘才好,我家那个讨债鬼啊,整日里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活脱脱一只没驯化的野猴子!” 阮皇后问道:“对了,锋哥儿呢?” “又不知野到哪个泥塘打滚去了!”厉夫人摆摆手:“用绳子都拴不住,大门锁了他照样翻墙。” “闹腾点好啊,我还觉得明儿实在是太文静了,都怕他挨欺负,宫里头没个同龄的孩子和他说话,而且,这两孩子还没见过面呢。”阮皇后轻咳一声,笑意更深,“不如让锋哥儿进宫来,与明儿一同进学,彼此也有个伴儿?” 厉夫人立即慌了:“那可不成啊!他要进宫,我可要天天提心吊胆,求神拜佛了,他一定会把皇宫给掀了。” “你总不能让锋哥儿和秦大哥一样,以后大字不识一个吧?”阮皇后道:“你放心,我已经和老廖说好了,他来当孩子们的先生,两孩子交到他手里,咱们操什么心啊?出了事那也是他的错!就叫陛下去罚他好了。” “老廖是下棋输给你了吧?”厉夫人抚掌笑道:“高还是姐姐高,把我那泼猴交给他,随便让他折腾,我放心得很呐!姐姐你定个时间,我立马把他送进宫里去。” 阮皇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被厉夫人搂在怀里的谢允明,却浑身一僵,那个传说中爬树比猴快,打架比狗凶,能把国公府演武场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世魔王……要进宫?还要和他做伴读? “小乖乖,你放心。”厉夫人忙拍他后背,“他若敢惹你不高兴,回来告诉姨娘,姨娘拎鸡毛掸子抽他,给你出气!” 谢允明仍板着脸,像一枚被霜打过的小柿子,被阮皇后牵出肃国公府。 恰在这时,厉锋滚回府来,浑身泥渍,像刚从煤窑里捞出的黑煤球,只露一口白牙。 肃国公的世子,但是不姓秦,而是跟着母亲姓厉,养子秦烈才随父姓。 阮皇后抱着谢允明登车,车帘半掩,仍被他远远瞄见,谁叫他眼尖。 那是个小姑娘,素缎裙摆被风撩起,像一瓣不肯落地的梨花落雪,发间珊瑚珠花轻颤,映着夕阳,红得几乎烧起来。 “呦,府里还来了客人?” 厉锋眯起眼。 那张小脸冷冷的,眉心蹙成一粒朱砂,像庙里的小童子,叫人移不开眼。 他从没有见过,是哪一家的妹妹? 他打算回府就问娘,可前脚刚迈进门,后脚便先吃了鸡毛掸子的一嘴灰,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捞着。 三日后,圣旨下到肃国公府。 厉锋彼时正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试图解救一只卡在树杈间的风筝,听见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他手一滑,差点摔下来。 “什么?伴读?”被拎到前厅接旨后,厉锋瞪圆了眼,“我不去!那太子殿下就是个小豆芽,风一吹就倒,我才不跟小豆芽玩!” 厉夫人问道:“什么小豆芽?” 厉锋道:“就是没力气的人呀,我听说他一点也不厉害,还容易生病,就跟小豆芽一样。” “混账东西!”厉夫人抄起鸡毛掸子,“这种话也敢说?” 厉锋恨不得撒泼打滚:“娘,我真的不想去!” “行啊。”厉夫人冷笑起来:“那你就抗旨吧,到时候,你啊你娘啊,你爹你大哥什么都不用干了,就等着脑袋满地滚呗。” 厉锋立马捧住了自己的脑袋。 一听他娘这阴阳怪气的样子就知道她是认真了。毕竟他娘也不是什么文化人,他老实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但说好了,他要是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可不服!” “服不服由得你?”厉夫人揪住他耳朵,“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要辅佐君王的,太子未来就是皇帝,是你的主子,你要恭恭敬敬喊殿下,不许没规矩,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娘你轻点!” 进宫那日,厉锋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宝蓝织锦袍,黑缎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身行头束缚了手脚。 厉锋被宫人引进来时,殿内只一人,月白锦袍的小公子坐在窗边,侧脸被晨光镀上柔和的金边,手中书卷半展,睫毛垂着,静得像幅画。 天不怕地不怕的厉锋,被内侍领进弘文殿时,竟破天荒攥紧了袖口。 脚步刚停,他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这张脸……他见过。 分明是那日府门外,夕阳里梨花带雪的妹妹。 可太子……没有姐妹啊。 谢允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看见厉锋直勾勾盯着自己,他下意识蹙眉,很不高兴,厉锋却张大了嘴,觉得这太子殿下的神情和那日在肃国公府外如出一辙。 第139章 宫人低咳提醒:“世子,此乃太子殿下。” 厉锋一个激灵,蹿前两步,衣摆带起小风,抱拳深揖,“见过太子殿下。” 谢允明微微颔首,没说话。 宫人们悄然退下,廖国师说,要他们二人先互相认识熟悉。 殿内便只剩两人,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厉锋站得两腿发酸,忍不住斜眼去瞄,太子仍端坐案前,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捻着书页,半天不翻,像被某行字魇住,神情微怔,呆呆的,一看就是他娘说的乖孩子。 厉锋根本耐不住性子,仿佛骨子里有蚂蚁在爬,他绕着殿心晃来晃去,一步三回头,鞋底踏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太子殿下仍抿着唇,一声不吭。 像树上结的一颗桃子,白里透粉。 桃子最甜了。 厉锋心里痒得慌,他还没听过太子开口呢,那声音究竟是软绵绵的,还是凉丝丝的,总归该和人一样,清清爽爽,不会难听。 “殿下,我叫厉锋,是刀锋的锋哦。”他主动开口说。 谢允明:“……” “殿下,我娘说你很会读书,你会写这个字么?” 谢允明:“……” 谢允明仍不答,只把眼睫垂得更低,像两把小扇,在颊上投下一弯浅影。 厉锋却愈靠愈近,扑通一下,趴在了谢允明的桌前。 近看终能辨出是男孩,只是被精细养着,他的皮肤比常人都要细腻。 可越看得细,他心底那团模糊的影子便越清晰。 于是他毫无预兆地咧嘴,露出两颗虎牙,笑了起来,“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喜欢穿裙子呀?” 第92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二) 厉锋那句话砸过来时,谢允明眼冒进星,他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居然被他看见了! 谢允明臊得无地自容,一瞬间羞愤交加,眼底氤氲起一片水汽,却强自按捺,紧咬牙关不肯示弱,将那股湿意死死憋了回去。 父皇母后都不在他身边,他绝不要在这个讨厌的,莽撞的家伙面前掉一滴眼泪! 厉锋一看那双澄澈的凤眸瞪得圆亮,水光盈盈却倔强地悬而不坠,心口蓦地一抽,像被猫爪轻挠,又疼又痒,他暗叫糟糕,忙不迭摆手,笑得牙根发虚:“我嘴碎,我胡吣!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语罢,急中生智,胡乱夸道,“殿下今日这身……就很精神啊!” 他可不想头一天进宫,就把这位一看就娇贵得不得了的太子殿下给惹毛了,回头让他娘知道,那鸡毛掸子可不会留情。 谢允明却没接他的话茬,胸中那口闷气不上不下,他抿了抿唇,忽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厉锋,开口问道:“你……可曾读过书?” 厉锋被问得一愣,随即搔了搔后脑,笑得爽朗:“我娘给我请的先生都被我赶跑了,读书有什么好的?拘在屋子里,对着之乎者也,哪有跑马射箭来得痛快!” 谢允明鼻尖轻哼,音色极淡,却藏着小小的得意。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胚子。 “老师还未来……”谢允明眼波流转,眸光中掠过一丝与平日端方仪态不甚相契的灵黠,“你和我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啊!”厉锋正觉得干坐着无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玩什么?弹珠?斗草?”他十指交握,骨节轻响,“还是摔跤?” 谢允明顿时又多了三分嫌弃,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清晰地说道:“对词。” “对……对什么?”厉锋眨了眨眼。 “我出一句诗文或典故,你对下一句,或者对个对子,谁对不上……”谢允明指了指旁边书案上备好的笔墨,“就在谁脸上画一只乌龟。” 厉锋面上兴奋之色骤然凝滞,嘴角微张,他望着太子那张精致如玉却无甚表情的容颜,又瞥向砚中那汪幽深墨色,喉结轻动,这哪是嬉戏,分明是蓄意刁难嘛。 然则,当他触及小太子那双此刻褪去水汽,反添几分狡黠的眼眸时,竟鬼使神差地将胸中浊气一吐,昂首道:“好!愿赌服输!请殿下赐教!” 怎奈厉锋腹中实无点墨,谢允明一开口,他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谢允明执起紫毫,蘸取浓墨,示意他近前。厉锋紧闭双目,梗着脖颈凑上,微凉笔尖携着清苦墨香,轻轻点落额心。 谢允明在厉锋脸上画了一只歪七八扭的乌龟,唇畔那缕笑意顿时按捺不住,悄然漾开。 厉锋半睁一目,恰将这昙花一现的笑痕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被戏耍的烦闷,竟似雪遇暖阳般烟消云散,他只觉这太子肃容时如寒玉雕成,展颜时……嗯,倒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再来!”厉锋豪气干云,俨然已将胜负置之度外。 如此往复,不过一盏茶功夫,厉锋的面上已是墨迹纵横,龟纹遍布,他却不恼不怒。反倒因见谢允明诵诗时眸光愈亮,言辞愈畅的飞扬神采,觉得趣味盎然。 “已经没地方落笔了。”谢允明搁下紫毫,端详着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声,“你且去照照镜子,别让墨汁流进你嘴里了。” 厉锋却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照什么镜子,麻烦!”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几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边,在谢允明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允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他以为厉锋是不堪受辱,要寻短见,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快把他捞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闻声进来,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凉快!愿赌服输,洗干净咯!” 厉锋竟浑然不顾满身狼狈,畅然大笑,就着缸中清水涤荡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羁之态,倒有几分名士风流的野趣。 谢允明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珠顺着厉锋漆黑的头发往下淌,他居然……就这么跳进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捞出来,厉锋却似游鱼翻浪,左潜右浮,宫人七手八脚,竟捞他不着。 水帘四溅,锦鲤惊窜,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谢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一冒一冒,心头那点惊吓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觉取代。 宫里自然没有厉锋能换的干爽衣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也无法面圣或继续上课。最终,厉锋被他娘派来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拎出了宫,首日进学,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桩奇闻。 看着那家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谢允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角梨涡浅浅,只是笑意未敛,一道低沉嗓音自门口滚入:“殿下因何发笑?” 谢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间敛去,廖三禹负手立于槛外,青衫肃肃,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谢允明对这位老师是又敬又畏,撒娇耍赖在廖三禹面前全然无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严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笔墨,问道:“方才,殿下与厉世子做了何事?” “老师……”谢允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金线,他从来不会撒谎,立即将事情原委嗫嚅道出,声若蚊蚋。 廖三禹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三岁启蒙,五岁通《论》,厉世子出身将门,未尝习文,殿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设局戏弄,令他满面墨污,颜面扫地,殿下以为,此乃君子所为乎?”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谢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师点破,那点小小的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知错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润的檀木戒尺,谢允明颤了颤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轻轻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声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门缝偷看到这一幕差点跳起来,“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儿子啊?!” 阮皇后一把将他拽回,低声斥道:“嘘!你且小声些。” 皇帝压低嗓音,仍愤愤:“咱明儿还不乖啊,朕都没舍得动过明儿一根指头!” “明儿自己都没哭,你急哪门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闯进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泪。”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实猫着。” “成。” 于是帝后二人继续透过一寸宽的门缝,眼巴巴望着殿内。 谢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厉锋那样爱玩爱闹又丢了脸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第140章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走进书房时,却赫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座位旁边。厉夫人听闻儿子首日进宫就跳水里当泥鳅了,本是又气又笑,以为他定然不肯再去,谁知厉锋第二天一早,竟自己急着要进宫,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厉锋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殿下,今天还玩对词不?我昨晚回去,特意背了几句!保管不会脸上全是乌龟了!” 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厉锋在树上说:“殿下,上面有个鸟窝,我早上就瞧见的,里头有小鸟,叫声可好听了!” 谢允明仰起头,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见隐约细嫩的啾啾声,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 “殿下,你想上来不?”厉锋立即问。 谢允明哼了声:“我上不去……你以为我像你,成日里喜欢爬树么?” “那我帮你上去!”厉锋笑道,他索性又滑下来一些,稳稳蹲在较低的枝干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这儿,我驮着你,别怕,我接着你。” 谢允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厉锋的肩。厉锋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脚踝,慢慢站了起来。 谢允明趁机抱住树干,厉锋立马也爬上去。 “手给我!”厉锋低声道。 谢允明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温暖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借着厉锋的托举和牵引,他竟真的笨拙又惊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紧挨着厉锋坐下,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现在,他看见了。 那个用细枝草茎编织的鸟巢里,果然挤着几只嫩黄小嘴,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嘴,焦急地叫唤。 谢允明屏息凝神,可窥见巢中黄口待哺的雏鸟,啾啾不已,不由心生怜意。 “它们为何一直叫?”谢允明小声问,生怕惊扰了它们。 “因为它们爹娘飞出去找吃的了,”厉锋也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就像我爹和我大哥,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巡边,但他们会回来的,殿下不用担心,鸟爹鸟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那几只依偎在一起,等待父母归巢的小生命,谢允明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他很开心。 厉锋指着其中一只绒毛最蓬松,眼睛最圆的雏鸟,笑道:“这只最像殿下。” 谢允明立刻摇头,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小抗议:“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圆。” “圆一点才好啊。”厉锋理所当然地说,“殿下你太轻了,比我娘院子里的石墩子还轻,该多吃点。” 谢允明有些生气了,他作势要下去,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刚才上来的勇气消失殆尽,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后仰去。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直到午后课程结束,分别时,谢允明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厉锋被国公府的马车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明日再见。” 厉锋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晚上,阮皇后搂着谢允明,轻声问:“明儿,今日和锋哥儿相处得如何?喜欢他吗?还想让他继续陪你读书吗?” 谢允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不喜欢。” “哦?”阮皇后忍笑,“那母后明日就跟姨娘说,让锋哥儿回家去,不来打扰我们明儿了,好不好?” 谢允明立刻抬起头,急急道:“也……也不讨厌。”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震动,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然而,隔日清晨,谢允明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厉锋人。 等到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中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厉锋……他今日怎么没来?” 廖三禹淡淡道:“厉世子今日告假。” 告假? 是生病了? 那家伙也会生病么? 谢允明觉得怪异,仿佛少了一角鼓噪的蝉声,捱到下学,他步履匆匆,转至椒房,再向阮皇后探问。 阮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银剪,叹了口气:“他呀,昨日好像把手给扭了,肿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允明表情惊讶:“手肿了?” “是啊。”阮皇后看着他,语气寻常,“他娘说,定是这小子又皮,不知去哪儿疯玩,爬高上低,不小心伤着了,昨晚还挨了一顿数落呢。” “不是的!”谢允明脱口而出。 阮皇后诧异地看他:“不是什么?” 谢允明攥紧了小拳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内疚,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不小心,是我,是我想看树上的鸟。” 谢允明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将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道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母后,是我错了。” 阮皇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了然,她伸手,将儿子轻轻搂进怀里。 “明儿。”她柔声说,“母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后不责怪你想爬树,那是孩童天性,母后只是后怕。若是昨日摔下来时,没有锋哥儿护着你,若是你们摔在了石头上……那该如何是好?母后父皇都会伤心的。” 谢允明立马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阮皇后却摇头:“明儿,你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没有错。但下次,一定要让可靠的人在一旁看护着,好不好?至少,你告诉母后,母后是不会拒绝的。” 第141章 谢允明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话语,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他点点头,带着鼻音:“嗯,我记住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姨娘还会生他的气,打他吗?” 阮皇后闻言,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傻明儿,你姨娘哪里舍得真打他?心疼还来不及呢,锋哥儿今早还闹着要进宫来,是他手实在不便,才被你姨娘强行拦在家里养着,等他手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允明这才彻底放下心,将脸埋进母亲怀里,轻轻蹭了蹭。 第93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三日后晨光初透时,谢允明在廊下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厉锋正倚着朱柱逗弄檐下画眉,手腕转动自如,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殿下晨安啊!” 谢允明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你全好了?” “早好了!”厉锋甩甩胳膊,“是我娘非不放心,非把我困在府上。”他说着做了个夸张的裹绷带动作,“这几日手被裹得像端午的粽子,殿下吃过粽子么?枣泥馅的,甜糯糯的。” 谢允明问:“会疼么?” 厉锋点点头:“好了就不会疼了。” “你既然觉得疼,为何不说?”谢允明忽地蹙眉,“宫里太医署十二时辰皆有人当值,还怕治不了你了?” 厉锋挠头讪笑:“那多丢人啊……堂堂肃国公世子,爬树摔了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胡说。”谢允明正色道,“母后说过,人不可逞强,尤其我们这般年岁,我若染了风寒,定要告诉母后的,母后会抱着我哼曲,会轻轻拍我的背,还会亲亲我的额头。” 他抬眼看向厉锋:“你娘不曾这般待你么?” 厉锋摇头,想说男子汉大丈夫哪需这些,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他看见谢允明忽然踮起脚尖,如蝴蝶点水般,轻轻亲了亲他还带着晨露微凉的脸颊。 “母后说,亲一下就不疼了。”谢允明退后半步,说得一本正经,眸子却亮晶晶的,“霉运也会被赶跑的。” 厉锋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触感轻如羽絮,却似在他颊上烙下一小团火,那火苗噌地窜遍全身,烧得他耳根通红,舌头发直:“殿,殿下……你,你人真好……” 谢允明唇角抑制不住地翘起,下巴微扬,从鼻间逸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哼,转身便跑。 厉锋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大笑着追上去:“殿下慢些!让我也还个礼啊!” 两个小小少年在晨光弥漫的殿廊下追逐,衣袂翻飞,惊起檐下栖鸟。直到廖三禹手持书卷出现在月洞门前,清咳一声,两人才骤然刹住脚步,规规矩矩敛衽行礼,只是对视时眼底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三年光阴。 足够让孩童抽条拔节,也足够磨去一些毛躁,添上几分沉稳。虽然对厉锋而言,这份沉稳实在有限。 这日讲经中途,厉锋第无数次偷瞥窗外飞过的雁阵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殿下,整日对着这些之乎者也,你真不觉乏味么?” 谢允明笔下未停,狼毫在宣纸上行走如游龙:“不觉得。” “为何?”厉锋索性侧过身,肘支在案上。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梅,谢允明搁笔,回道:“因为我要成为像父皇那样的人,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厉锋眼睛一亮,凑得更近:“巧了!我也想成为我爹那样的人!殿下是没瞧见过,我爹与大哥出征那日,银甲映日,红缨如血,三万铁骑出潼关——那才叫威风!” 谢允明笔尖微顿,终于抬眼看他:“那很好。” “可是……要当将军就要学武功。”厉锋挠挠头,难得露出些犹豫神色,“我去了校场学武,怕是不能再日日陪殿下读书了。” “为何?”谢允明搁下笔。 “校场新来了位教头,别人都叫他邵将军。”厉锋眼睛又亮起来,“他想收我做徒弟,以后我就不跟着廖先生读书了,殿下……你舍得我走么?” 谢允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殿外有风穿堂而过,翻动书页哗哗作响,半晌,他才说:“那你赶紧走吧,我本来就嫌你烦。” “但我还是会回来看殿下的!”厉锋急急补充,几乎要指天立誓,“我娘说了,秦家与厉家世世代代都要辅佐拥护谢氏,我生来就是要保护殿下的。所以我要去习武,练好了本事,将来才能带殿下翻宫墙,逛夜市,殿下就是要踏遍山河——”他拍着胸脯,字字铿锵,“我也会一直陪着!” “谁要你保护。”谢允明忽然起身,抱起案上厚重的《通鉴》,“宫中有禁军三万,京畿有府兵十万,北境还有你爹和你大哥,轮得到你么?”说罢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急。 厉锋站在原地。 谢允明走到蟠龙柱后,鬼使神差地侧身回望,只见厉锋仍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见他回头,那双眼骤然亮起来,咧开嘴,笑得傻气。 谢允明慌忙扭回头,疾步转过回廊。 ——真讨厌。 他在心里默念。 讨厌这人午膳后总要跑来东宫,带着一身汗味挤到他书案前。讨厌他练武擦伤时满不在乎的模样,讨厌他总说些保护一辈子之类的傻话。 只是宫人都知道他们喜欢黏在一起,邵将军在校场找不到厉锋就会直接来东宫来找。 厉锋在校场时,谢允明有空时,也总会恰好经过。 久而久之,场中少年已褪去稚气,猿臂蜂腰,开弓时背肌绷出流畅的弧度,弓弦震响如霹雳,三支白羽箭破空而去,成品字形钉入百步外红心,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谢允明出现时,他那射箭的气势都涨了数倍。 君子六艺,射为其一。 谢允明却连弓弦都拉不满,他怏怏不乐,自觉不配称君子。 厉锋却曾安慰他,说帝王之身,系天下安危,本就不能做实在的君子,你若太君子,反倒负了苍生。 一句话把阴霾吹散,又把谢允明哄高兴了。 “殿下!”厉锋眼尖,扔了弓便跑过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方才连中三次红心!” 谢允明淡淡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可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厉锋手中那柄沉木长弓。 厉锋立马问:“要不要试试?” 谢允明唇角一撇,乌黑的眸子先瞪了过去。 厉锋哪里会不懂,谢允明是想试,却又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他转身挑了把最轻巧的桦木弓塞进谢允明手中,不等对方反应,已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执弓的手背:“殿下看准星,心要静,气要沉——” “左脚往前半步。” 厉锋的声音低而稳,像春夜里的更鼓。 他握着谢允明握弓的手,指腹擦过指节,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去,温度瞬间渗进皮肤。 谢允明屏住呼吸。 他先是盯着百步外那枚铜钱大的柳木靶心,又被厉锋近在咫尺的眼神摄住,那目光沉亮,像淬了月色的箭镞,锋芒毕露。 “肩沉,肘平,弦贴腮。” 厉锋一句一句调校,掌下微微用力,带着谢允明把弓拉满。 竹制弓臂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谢允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被一条无形的线拉直,那条线穿过他的臂骨,指尖,仿佛送给了他一股力气。 “松——” 厉锋一声轻喝,指尖同时拨放开。 咻! 白羽箭撕出一声清啸,穿过午后碎金般的阳光,正中靶心,尾羽犹自颤个不停。 谢允明睁大眼,乌黑瞳仁里炸开一簇簇焰火。 他几乎要跳起来,脚跟刚离地,却撞进厉锋含笑的视线里,那人眼角弯成月牙。 笑意冲到喉口,又被谢允明硬生生咽回去,他抬手,在厉锋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别过脸去。 谢允明指尖拨了拨弓弦,似漫不经心地问:“这手箭术,是你厉害,还是你爹厉害?” “自然是我爹。”厉锋把弓背到身后,笑得像献宝,“他当年百步穿杨,一箭射中我娘鬓边的海棠,才把娘娶回家的。” “谁想听你说这个。”谢允明小声嘟囔。 校场上的风带着草屑,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溜过,厉锋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殿下,我娘前日进宫,回来说,皇后娘娘打算为你择太子妃了。” 谢允明点点头:“嗯,母后提过。” 厉锋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紧:“那……你别娶,行不行?” “为什么?”谢允明抬眼,乌黑瞳仁里映着对方急促的呼吸。 “因为——”厉锋噎住,干脆把心一横,“因为我不想啊!” 谢允明轻轻哼了一声:“我娶不娶,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天大的干系!”厉锋急道,绕得谢允明眼晕。他一把抓住谢允明的袖角,说,“我最近一直苦练骑射,就是想带殿下去西郊跑马,你若有了太子妃,定要陪她赏花对弈,哪还有空理我?”他盯着谢允明的眼睛,“殿下,你跟皇后娘娘说说,成么?娘娘最疼你了。” 第142章 谢允明静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说你傻你真傻,我早和母后说过这件事了。” 厉锋忙问:“怎么说的?” “我说只想与心悦之人相守,如父皇遇见母后那般,讲究缘分天成,并不想要谁来安排。”谢允明说:“母后听了,便说……随我心意。” 说罢转身离去,走了十余步,忽又回首。暮风拂起他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答应带我骑的马,可不许忘了。” 厉锋怔在原地,待回过神,那人已走远了,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橘粉色的天际。 厉锋答应他的事,从不食言。 七岁那年,他一句想放风筝,厉锋便连夜扎了只苍鹰纸鸢,第二天拉着他跑到冷宫那片荒草地里,线轴吱呀转,苍鹰掠上高空,他仰头望,只觉得整片天都被少年一并递到自己手里。 十岁那年,他嘟囔宫外的新春杂戏不知好看否,厉锋便背着他,趁上元灯市最乱的时候混出东华门。 人声鼎沸,火树银花,他怕走散,死死攥着厉锋的袖子,厉锋便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十指交扣,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最后又背着他翻宫墙回来。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可谢允明的个头偏偏不争气,每年春量秋量,总要比厉锋矮上两指。厉锋的肩背却像春竹拔节,一路疯长,早两年就能单手把他托上马背。 谢允明听宫人私下嚼舌,说厉小世子小时候在御苑驯过一匹野马,那马通体乌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能踢碎栏杆,却被当时不过八岁的厉锋按住脖颈,硬是给驯服了。 如今那马已长足肩高,名唤墨焰,厉锋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午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东宫檐角,脚环上缠着细竹筒,筒里一张寸许纸条,只写四字——速来西苑。 谢允明立即找出一件素色窄袖骑装,又把散发束成利落马尾,趁午憩时辰,带着内侍长悄悄溜到西苑去了。 树影斑驳,蝉声拉得老长。 不多时,远处腾起一线轻尘,迅疾逼近。 只见厉锋单臂挽缰,墨焰四蹄如飞,鬃毛逆风炸开,像一簇跳动的黑色火焰,少年长发未冠,只以一根暗红发带束了,随风猎猎,日光斜照,为他镀上一层毛边金辉。 谢允明看着厉锋远远骑着马儿直奔他而来,至近前竟未停,厉锋忽地俯身,左臂如鹰翼舒展,五指精准地扣住谢允明的腰,那一瞬,谢允明只觉世界被掀翻,脚尖离地,衣摆腾空,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提了起来。 厉锋笑道:“抱稳了!” “厉锋!” 谢允明的惊呼尚卡在喉咙,人已稳稳落在马鞍前穹,后背重重撞进厉锋滚烫的胸膛,墨焰昂首长嘶,四蹄腾起碎金般的尘土,竟比先前更快。 风被撕成猎猎的布,噼啪抽在谢允明耳侧。 他下意识闭眼,可紧接着,一条覆着薄茧的胳膊环过来,肌肉线条隔着春衫清晰起伏,像给他围出一方颠簸却安稳的小天地。 “睁眼。”厉锋的声音混着心跳贴在他耳后。 谢允明先悄悄掀开左眼,道旁的葵花在余晖里烧成晃眼的金海,再掀开右眼,厉锋的下巴近在咫尺,喉结因笑而轻滚。 恐惧瞬间被颠散。 谢允明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你再快些!” 厉锋低喝一声好,缰绳在他指间一抖,墨焰如得军令,四蹄擂鼓,竟刮起一道黑金色的旋风。 谢允明只觉得心脏被抛到高空,又稳稳落回胸腔,每一次颠簸都是一记鼓点,催着他血脉轰鸣。 他索性张开双臂,让风灌满宽大的袖摆,像给自己插上一对临时起意的翅膀,指尖掠过花穗,花粉被夕阳点成碎金,扬在身后,拖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尾迹。 欢呼一阵儿,厉锋胸腔震动,低笑一声,缰绳猛地收紧。 墨焰前蹄犁地,停在缓坡顶端。 厉锋翻身而下,回身时双臂一举,将谢允明也抱下马。 脚刚沾地,谢允明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觉左颊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擦过,蜻蜓点水,却带着少年人藏也藏不住的悸动。 “亲一下就不怕了。” 厉锋说得理直气壮,指尖也无意识摩挲着缰绳,像要借那点粗粝掩饰慌乱。 “谁怕了。”谢允明别过脸,心跳如擂鼓。 厉锋站在半步之外,用眼角偷偷看他。 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山脊,把少年的侧脸勾上一层毛茸茸的金线,那金线晃啊晃,晃得他心口发热,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有墨焰低头啃了啃主人的袖子,仿佛催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许久,谢允明轻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厉锋猛地抬头,眸子里还残留着夕照的余烬,亮得惊人:“哪里不好?” 他朝前半步,“小时候你亲过我多少回?我也亲过你,怎么长大了,反而规矩多了?” 谢允明回道:“那是……只有至亲或爱侣才会做的事。” “陛下和皇后娘娘能爱你,为何我不能?”厉锋激动地说:“殿下难道不喜欢么?” 厉锋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汗意与温度交叠,烫得惊人。 谢允明指尖微微一抖,却没有抽回。 风停了。 荒草间,只剩两颗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砰然相撞。 后来。 十四年冬,北境告急。 厉锋束甲来辞行时,谢允明正在东宫焚香祝祷,案上躺着一枚绣工精致的平安符,是他瞒着所有人,在佛前求来的。 “我爹旧伤复发,需回京静养。大哥独木难支。”厉锋单膝跪地,银甲映着雪光,“殿下将来要做明君,臣便做您最锋利的剑,此去定取胜归来,为殿下铺一条四海升平的路。” 谢允明转身,将平安符系在他颈间,红绳绕过银甲,衬得那符上百战无伤四字愈发殷红。 正要退开,厉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他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谢允明,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作如意云纹,玉质温润,隐隐有流光浮动。 “这是我家祖传的小玩意儿。”厉锋故作随意,耳根却红得透明,“我娘说……是要给我未来媳妇的。” 谢允明抬眼望他,故意问:“那你给我干什么?” 厉锋被看得慌了,忙把吊坠往他掌心一塞,声音发紧:“什么媳妇不媳妇的,我就觉得它好看,很配你,殿下,你戴着,好不好?” 谢允明沉默良久,终于垂下眼睫,厉锋会意,小心翼翼为他佩上,白玉贴在胸口,温凉渐渐化作暖意。 “殿下,你要等我回来。”厉锋起身,深深看他。 谢允明点头,倾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如少时每一次送别。 可这次厉锋没有立即退开,可这一次,厉锋没有退开。 他忽然抬手,掌心还带着晨风的凉,却小心翼翼地捧住谢允明的脸,拇指蹭过他微颤的下颌。 谢允明怔住,乌眸里漾出尚未散去的惊愕,唇瓣因呼吸急促而微微分开。 厉锋俯身。 那是一个生涩到近乎笨拙的吻,先是轻触,像试探一片新雪的温度,继而克制地加深,带着特有的,孤注一掷的炽热。 呼吸交缠的一瞬,世界仿佛被抽成真空,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擂鼓——砰,砰,砰,分不清是谁的。 谢允明指尖蜷紧,他睁着眼,看见厉锋近在咫尺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颤得比他还厉害。 不过几息,厉锋先退开半步,额头却仍抵着额头,呼吸滚烫。 谢允明整张脸涨得通红。 现在好了。 白桃变成了粉桃。 厉锋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咧嘴笑了,满是张扬意气:“臣,去了。” 他转身踏入风雪,银甲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谢允明立在檐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尚存余温的唇。 胸口玉佩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敲打。 数多年后,史官提笔,晟朝又添新篇。 民间传颂:“光熙皇帝,天表俊伟,政通人和,乃百年之未有明主。” 同朝并耀者,尚有一位将军—— 金甲映日,铁骑踏云,功震九塞。 帝于金銮之上,将军在万里之外。 一朝相见,山河无声。 史笔只轻轻一句:“光熙皇帝与厉将军,总角之好,生死与共。” 作者有话说 本文正式完结,福利番外随机掉落,感谢亲们的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