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不迎春 第1节 《不迎春》 本书作者: 拉面土豆丝 简介: 奚粤被裁员,拿着赔偿金去云南旅行时认识了迟肖。 他和她性格完全相反,开店做生意的人,仗着副好皮囊,见面三分笑,其实满嘴跑火车,浑身都是心眼子。反正跟她不是一路人,也根本不符合她择偶标准。 但相处下来她发现,她想错了,这人好像还行。 - 迟肖在云南开餐厅,认识了一个远道而来的愣头青。 其实这样的愣头青他见过不少,习惯了都市繁华,碰到点失意想逃离,跑云南来开个咖啡店,试图焕发事业第二春,坚持个一年半载,积蓄花光了,收拾铺盖卷儿回去继续当牛马。 迟肖想当把好人,尽力帮衬,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 文案均已截图上传 20230919/20250914/20251229 旅行攻略系列第二弹,这次我们去:云南! - 网上有过一个话题: 【为什么每个离职的人都忍不住往云南跑?】 奚粤躺在昆明机场候机躺椅上眯起眼睛,祖国西南地区的阳光越过重重山峦,透过航站楼的巨型玻璃,照耀着她。 和缓的,温暖的,不遗余力地。 她忽然有了答案。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主角:奚粤 迟肖 一句话简介:走啊,去云南! 立意:接纳自己 第1章 云南,昆明,长水机场。 奚粤在候机。 机票是从北京到腾冲,中途昆明转机。时间充裕,够她在机场喝点东西,再吃一份米线。 正不正宗不知道,她是第一次来云南,不过阵势挺足的,火腿片豌豆尖韭菜段香酥,小碟子依次叮了咣啷往汤里放,还有两颗小小鹌鹑蛋,也磕了进去,迅速被飘着清亮油花的乳黄汤底淹没了。 服务生叮嘱,小心烫。 奚粤没有听见,头戴降噪耳麦为她按下世界静音键,她正在看之前收藏的旅行攻略,一手拿手机,另一只手舀汤,吹两下,意思意思就往嘴里送,一点滋味儿没尝到,倒是成功把她的上牙膛烫破一块皮儿。 奚粤摘了耳麦,面无表情,实则用舌尖在口腔里反复剐蹭,试图把那块皮儿给撕下来。 还没走出机场,云南就给她上了第一课——别急。什么事儿,你都别急。 ...... 本想在昆明玩几天再奔赴下一目的地的。 这个被称为云南旅行中转站的地方,似乎除了转机,无人为它多做停留,因为云南有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衬得这个西南边境省份的省会城市真是太没排面,心急的旅客们在这里落脚,简单整装后,急匆匆奔向四面八方。就像那些红嘴鸥,按路线规律飞行的候鸟。 奚粤出发前简单做了一点功课,大小博主们无一不建议她迅速转移,她本想去滇池边坐着发呆,想去文化巷慢悠悠地逛吃,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放弃了。 旅行,也要有目标感。 这三个字似乎贯穿国人一生,她奚粤又有什么例外? 前几天,定下行程的时候,奚粤的目标感是极强的,她的诉求有二,远离现在生活的城市,以及切断令她烦心的一切人际关系。其实可以合二为一,言以蔽之,就是她想玩一手消失。 玩消失,这不是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生活的成年人应当拥有的权利,奚粤实在是烦闷到极点,才出此下下策。 实际就是没招了。 那一天,爸爸给她打电话,告知她,继母的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不顺,打算赴京闯荡,让奚粤在自己的出租屋腾出个地儿出来,给他借住几天。 奚粤说,爸,我租的是开间,就一张床。 她爸说,知道呀,你让他睡沙发,或者打地铺都行,男孩子不挑的。 奚粤又说,给他开酒店行不行?我掏钱。 她爸说,你有钱烧的啊?将就几天,他找到工作就搬走了。都是一家人。 奚粤对着微信发呆半晌,放下手机,强行安抚蓬乱的大脑,然后再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在公司周边五公里以内搜索平价酒店。 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性共享一间房,名义上的弟弟也不行,对方执意出场,那她只好退避,他不住酒店,她来住。 她爸想着给她省钱,另一边,她妈想着找她借钱。 继父多年炒股,杀杀赔赔,多年来还算平稳,可这几年年纪上来了,野心也更旺了,一招不慎被套牢。妈妈哭着给奚粤打电话,说这倒霉鬼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了一些抵押贷款,搞不好房子和家里的饭店都要被人收走。 工位对面的两个实习生女孩子正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十一假期去哪玩儿,欢快语气和键盘敲击声夹杂,噼里啪啦敲着三叉神经,奚粤坐在电脑前揉眼睛,头痛欲裂。 她发消息问从她九岁开始就没有一起生活、反倒是近几年才开始联系的妈妈,你希望我帮你什么呢? 她妈回,没什么,就是跟你诉诉苦。难道还让你一个孩子为我们大人操心吗? 奚粤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有些大人其实也没比小孩儿懂事到哪去。 那边沉默了。 奚粤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定期存款和理财,纠结了一会儿。 那一行单薄的数字浓缩她大学毕业工作以来的全部收获,残酷,却也公平。 看向窗外。 这个下午,北京的暑热余温尚在,初秋等待登场,高远空旷的天幕里薄云流散,细细听,能在风里捉到树叶掉落的声音。 心乱如麻的奚粤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即将迎来一浪又一浪的巨大变革。 当天是周五,傍晚,奚粤写周报的时候,领导约她去了会议室,简明扼要地跟她讲了最近部门即将会出现的人事变动。 又过了半小时,hr找她。 卡在下班前,她收到了邮件,官方模板,感谢她五年以来对公司的付出,离职赔偿将会随本月工资一起发放。 务实,高效,又体面,符合奚粤对公司风格的了解,职场上人来人往太稀松平常了,可是轮到自己那一刻,还是有点懵。 她到楼下室外抽了两根烟才平静下来。 吸烟区旁边,草丛里铺着的鹅卵石松松散散,有趾压板的效果,痒痛感从脚底板直达天灵盖,她在鹅卵石上走来走去,甚至蹦了几下,扭头发现保洁阿姨一脸诧异在看她,赶紧用脚把石头扫平,恢复原状,低头攥着工牌回去了。 晚上,奚粤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锁屏界面,消息摘要排成一列,一屏划不完,自上至下分别是—— 爸爸:[地址给我一个,你阿姨要把你弟的衣服和鞋子先邮过去一些。别甩脸,你是小辈,态度好点,我怎么教育你的?] 妈妈:[宝贝,你下班了吗?妈妈可以跟你视频吗?我不想活了,让妈妈再看你一眼吧。] 小姨:[粤粤,你妈又找你哭天抹泪了是吧?我警告你,不许再借钱给她!你后爸那就是个无底洞,这不是第一回了,你妈糊涂一辈子,自己乐意倒贴,别把你拖进去!] 奚粤胸口堵得慌,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弟:[我下个星期到你那,你家离北京南近还是北京站近啊?你得来接我呀!我怕我走丢了。] 房屋管家:[奚女士您好,提醒您,您的房屋合同将于下月到期,房租金额有调整,如需续约,请到app确认。] ...... 有调整,意思就是涨价。合同一年一签,每年都比上一年高那么一点,小刀不快,慢慢剌肉,这座城市租房就是这样,奚粤已经习惯。 她站在卫生间,怀里抱着刚拆下来要换洗的床单被套,面容解锁,打开微信,先去处理工作消息。 处理工作会让人平静,这是奚粤的习惯,但离职的状态更新得比她预想还要快,置顶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工作群,齐刷刷显示,您已被移出群聊。 这让她的情绪无处安放。 避风港被拆了。 奚粤有一瞬大脑发空,心也嗡嗡的。 现实没有给她重新铺陈心境的机会,随即而来的是又一声短信响。 [您好!您预定的9月8日~9月12日入住xx酒店特价大床房,可凭确认号查询订单,办理入住。] [祝您生活愉快,旅行更幸福!] ......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吗? 奚粤觉得不太准确。 她盯着短信的最后一句话,那感叹号更像是挥舞在小丑面前的一只手。 她已经是小丑了,已经满脸油彩了,可那只手还要不依不饶地抓住她的红鼻子,使劲儿,拉高,拉高,再拉高,然后松手。 啪。 那冷不防的一下,让奚粤疼出了眼泪。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卡着,浸湿每一根睫毛,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拉开洗衣机门,把床单被套一股脑塞进去,扔一颗洗衣凝珠,然后站直,盯着洗衣机规律的颤动。 四十分钟。 洗衣机颤动了四十分钟。 不迎春 第2节 等到洗衣机运作完毕,奚粤也做出了决定。 - 此时,此刻。 奚粤坐在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反复思忖自己突然人间蒸发的决定是不是太鲁莽了。 隔壁座位是个大爷,从滑行阶段便开始打呼噜,他身上有一种并不难闻但很浓烈的草药味儿,双腿岔开着,挤压原本就不宽敞的座位空间。 奚粤抱着双臂,戴上耳麦,使劲儿贴着舷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出发之前,她和房屋管家确认了退租日期,告知对方随时可以收房,然后找了个短租仓库,将从出租屋腾出来的行李寄存了过去。 这座城市的人口流动如同动脉血液,飞速而昂扬,类似的寄存仓库有许多,专门容纳那些暂时无处生根发芽却又不甘心彻底放弃的小小理想。 好在打包对于奚粤来说是件无比简单的事。 她从不往家里买太多闲置物件,也没有囤日用品的习惯,两个半人高的纸箱,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竟能容纳她生活的全部。其中小的那个,正与她在同一架飞机上,被托运到云南。 ——动心起念过非常多次,又因各种各样缘由未能成行的,陌生的云南。 她并没有定返程机票。 因为不知道要在云南待多久。 夜间航班,舷窗外漆黑一片,唯有机翼上的航行灯频频闪动,那是飞机飞行的辅助,目的是向天空中的其他飞机发出位置信号。 奚粤知道,此时此刻,属于她的那颗航行灯已然失灵了。 她在盲飞。 ...... 从腾冲机场出来以后,约好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待。 司机看着人不错,很健谈,路上没用她开口,便开始介绍景点,用普通话和云南话二八分的口音问她,在腾冲打算待几天?要不要拼团去高黎贡山徒步?要不要去热海泡温泉?现在有点早,要是下个月来还可以去看银杏噶。 ......以上这些,奚粤在攻略上标注过,可真到了地方,发现自己全然没概念。 司机看穿她脸上的茫然。 大晚上的,一人一背包一箱子,于是又问她,第一次来腾冲?也没研究下行程? 奚粤隔了几秒回答,她不仅是第一次来腾冲,还是第一次来云南,更是第一次,一个人,独自旅行。 “你可真勇敢。” 这句夸赞并未给奚粤带来多少安慰。她勉强回了个微笑,实际心底里的基建慢慢变得单薄,那股子不顾一切爱谁谁的武勇,终于随着飞机落地而慢慢开始失去效用,她整个人都垮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破既定轨道之外的,无尽的迷茫。 “师傅,和顺古镇还很远吗?” 司机师傅看了看时间,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奚粤以为那是ok。 “三十分钟吧。” ...... 窗外盏盏路灯滑过,静谧温黄,腾冲的夜晚并不热闹,这是她从未到达过的异乡。 奚粤也不知为何,忽然眼底发热,早该落下却迟迟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此刻又有了发动的迹象,但她生生忍住了,随后在心底也朝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ok的,奚粤,人生很长。 逃避并不可耻,航行灯的短暂失灵也并不可怕。 你ok的。 第2章 和顺古镇在腾冲城区的西南边,是奚粤来到腾冲的主要目的地。 只是出发得匆忙,只来得及确定大概的落脚区域,没能将古镇中所有民宿全都拉excel细细评选,实在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车停在和顺古镇大门外。 此时是晚上十点半。 司机帮忙把行李箱从车里拎出来,问奚粤,打电话让老板接你呀,路难走。 奚粤心里装着事儿,并未听见建议,又或者是,听见了,但没当回事儿。 她以为司机说的路难走,是说地形复杂,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向前行一段路,很快就领悟到了司机的准确意思——是路况不好。 天气预报显示,腾冲这一个月都有雨,作为北方人,奚粤对于连雨天并没有什么认知,只能从黏鞋底泛着土腥味儿的路面窥得几分雨水的威力,更遭委屈的是行李箱的轮子,已经被一层湿泥糊住了。 她弯腰伸手,摘下轮子上纠缠的几棵草,心疼行李箱,想要拎起来走,却也不可行——整个古镇依山而建,由北向南,不论走哪一条小路走入古镇深处,都是不甚和缓的上坡路,吃力得很。 奚粤很快放弃了,原地站定,按照订单上的商家电话拨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接起,一道挺年轻的男声飘出来,张口便喊她妹妹:“妹妹,你现在在哪呢?” 奚粤左右环顾,念出了身后一面白色照壁上宏伟巨大的题字:“我在......谐和顺和。”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下。 奚粤反应过来:“......噢噢噢噢不好意思,是......和顺和谐。” 男声说:“好,我知道了,但我现在不在和顺。等下啊,我找人去接你。” - 奚粤不喜欢也不习惯麻烦别人。 但现在的情况不由得她不习惯。 先不论气候和路况,这里和她幻想中的热闹不分昼夜的古城一点都不一样。 还不到十一点,绝大多数店铺都已打烊,路上鲜有行人。路灯昏暝,夜幕四合,周围静悄悄的,目之所及只有一家米线店的招牌还亮着,黑寂里泛着盈盈的光。 这里的民居几乎都是小两层,二楼窗子都是木质,向外推开着。 奚粤稍挪动几步,便能看到除那面墙以外的更大的标志建筑——三道罗马式圆拱门,白色墙漆,看着是西式风格,可偏偏门口又有中式望柱,还摆了一左一右两尊金狮子,即便在夜里也庄穆。 奚粤仰头看,再看,终于看清了那檐上的字。 是某氏宗祠。 夜里忽来一阵风,不知吹动谁家二楼木窗,只听嘎吱一声涩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 这氛围拉得挺足的。 奚粤想到了一些中式恐怖,出了一脊梁的鸡皮疙瘩,再也不敢瞎探索,三步并两步迅速回到原地笔直站好。 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微信,想刷朋友圈转移下注意力,点进去却是空无一物。 忘了。 她换了一个全新的微信号。 ...... 消失便要彻底,在出发前,她给那些层层叠叠如磐压城的待回消息统一回复——“我有事,要出远门,先不联系了。” 发完之后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无来由的火苗快要把她点着了,隔了几秒又匆匆加了一句“不用担心我”,这火苗才暂且歇下。 近三十年人生里从没有过这样不负责任的时刻。 是的,这是不负责任的。好在退出微信的最后一秒,她收到了一条回复,来自从不喊她姐却每年都接她春节红包的弟弟——“我靠!!!什么意思?那我去北京找谁啊?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 这条回复解救了她。 奚粤笑了一声,一声过后,便是完全控制不住地大笑。 她心底里名为罪恶感和愧疚的火苗彻底浇熄了,随后果断登出了微信。 手机变得好安静。 只剩空荡荡的好友列表。 世界也变得好安静。 只剩她自己,和古镇夜晚幽幽的水汽,悠悠的风。 ...... 奚粤向后退了两小步,背后贴着墙,这个动作会增加身处陌生环境的安全感。 她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终于,从一个刚刚被她经过并忽略了的小小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住宿?” 不是个年轻声音。 来人脚步很快,低着头,一团黑影儿似的,说话间就奔着奚粤身侧的行李箱来了,要拎起的瞬间,被奚粤赶紧按了回去。这时离得近了定睛看,果然是个老人,奶奶辈儿的年纪。 “阿我来拎,你们小辈人力气小,拎不动呢。” 也是夹杂着方言音调的普通话,奚粤听懂了,就更不能松开手,没有让老人拎重物的道理。可老人动作利索,温热的掌心只是擦了下奚粤冰凉的手背,随即便夺了行李箱。 老人大刀阔斧走在前面。奚粤诚惶诚恐,保持着弯腰伸手、随时准备接应行李箱的姿势,小碎步飞快跟在后面。 好在地方并不远。 一个看着并不起眼的普通民居,没有开灯,只有门口吊着一颗锈黄的灯泡,照出一方阒静。 迈过小石砖砌成的门槛,再穿过草木旺盛的小院落,正对大门是一间堂屋,东侧一道窄而陡的木质小楼梯,延伸至二楼,视线便消失了。 直到老人拉下开关,又一颗灯泡亮起。 老人动作利落极了,拎起奚粤的行李箱便上了楼,奚粤紧随其后。原来二楼环绕一圈都是客房,也难怪她刚刚路过却没看见招牌,小小的民宿招牌竟挂在二楼这样的隐蔽处,木头,手写字,很有野生感和文艺气质,一如点评软件上众多好评说的那样。 但......今晚一位客人都没有。 老人让奚粤扫码登记信息,然后比划着解释,这月份旅游的人不多,下个月国庆假期,就全都住满了。 或许是看奚粤犹豫,又说不要怕,她就住在楼下,有事就找她。 然后又问:“你呢饭给吃啦?” 你吃饭了吗? 不迎春 第3节 ......没有。 奚粤回忆起下午在机场的那份米线,第一口就把她伤到,然后草草放下了筷子,几个小时过去,早已经饥肠辘辘。上牙膛还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吞咽了下,正对上老人灼灼目光。 奚粤反应过来,这是一种热情。 她特怕老人下一句便是想办法帮她解决夜宵,便不经大脑随口一答:“我一会儿出去吃!” ......说完就想拍自己嘴巴。 外面黑夜正浓,她根本不敢走远,况且也不知道刚刚瞧见的那家米线店现在打烊了没,该去哪里找吃的? 但老人热情不减,强烈推荐奚粤去一家烧烤店。说是营业到很晚,沿着这条巷子,一直往上走,很近的。 - 拒绝别人的好意对奚粤来说难度太大了。 她放下行李,拿上手机,硬着头皮出了门,按照老人指的方向。 万幸的是,这条小巷子沿户门口都有灯。 虽然都是和民宿门口一样的瓦数不高的灯泡,但至少有光亮,窄巷里,一盏一盏幽幽相接,像是通往仙境的一条小径。 光明与火种对人类意义重大,奚粤的心安定了许多,而且很快,她就不需要光亮的指引了,因为烧烤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 那是一家很小很小的烧烤店,和民宿一样,都是普通民居改造。似乎是对餐品质量有极大自信,招牌也在极隐蔽的地方,烧烤炉在门口,一个男人闷头烤串,女人则在店里忙碌,注意到刚爬了坡上来的奚粤,便热情地邀她进门。 夫妻小店,好像总比连锁预制菜更值得信任。 奚粤进门的时候,店里还剩两桌人,一桌是一对情侣,坐在一侧,一边吃着串儿一边依偎着说悄悄话,另一桌就比较吵闹了,奚粤打眼一扫,十个人左右,有男有女,拼的大桌围坐一圈,桌上和地上的啤酒瓶铺满了,眼看就要下不去脚。 奚粤挑了个挨着小情侣的桌子坐。 可店实在太小,那边喝酒聊天的声音仍无法阻隔,发动机一样往耳朵里钻。 听老板娘的推荐,除了烧烤外,奚粤还点了一份炒饵块。 腾冲的炒饵块有个听着就慷慨激昂的名字,叫大救驾,老板娘手指墙上的贴画,让奚粤看这腾冲特色的由来。 奚粤抬头,阅读没两行,就觉得脚下有东西——店里地不平,一个空瓶啤酒瓶被不小心踢倒,咕噜咕噜滚了很远,一直滚到了奚粤鞋边。 “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一大桌人里,距离奚粤最近的是一个壮汉,满身酒气,只见他站起身,晃晃悠悠走过来,弯腰把啤酒瓶拾起。 奚粤没说话,抬头继续看那贴图,然后对照自己面前的这份炒饵块,切成菱形的饵块和葱一清二白,红的是番茄和糟辣椒...... 用筷子夹起第一口,刚放进嘴里,可还没来得急嚼呢,就又是一缩脚 ——啤酒瓶子又滚了过来。 那壮汉再次起身走过来,抬手哈腰点头,一连串抱歉动作,示意奚粤抬抬脚。 ...... 第三次。 当啤酒瓶子第三次滚到奚粤脚下的时候,再好脾气的人也有了点不耐烦。而且这次不是空酒瓶,里面还剩下半瓶啤酒,洋洋洒洒溅在奚粤鞋边。 可不待她抬头,那桌人已经先有了动静,壮汉旁边的人狠狠抽了下壮汉的背,玩笑的语气:“你喝点酒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想跟人家搭讪就直说,真丢人你......” “哎我不是......”壮汉看着凶,倒是脸皮薄,急着解释。 这时桌上的另外一个年轻男生,戴着单侧耳钉,打扮很潮,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众人就笑得更欢了。奚粤听不懂,但仍觉得有视线朝自己投射过来,这种体验并不好。 奚粤放下筷子皱了眉头。 离奚粤近一些的一个女孩子则很有眼力见儿地回头朝着奚粤:“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我们几个闹着玩呢......妹妹你来旅游吗?跟我们一起吃呀。” 奚粤拒绝了。 耳钉男却腾地站了起来。 他在桌子最里侧,站猛了还带倒了一副碗筷,对着奚粤特别烧包地行了个礼,手在眉毛处一挥:“我刚开他玩笑,没说什么不好的话,绝对不是冲你。不好意思啊。”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 奚粤摇摇头,说没事。 她觉得这一桌人挺奇怪的,年龄不一,有耳钉男这样的年轻人,也有壮汉那样的中年人,口音也都不一样,有明显的云南话,有四川话,也有北方口音,像是从天南海北凑到一起来的。 ...... 把自己点的串和大救驾吃完,奚粤起身,扫码结账,然后走出烧烤店。 站在门口徘徊的时候,她有点痛恨自己不认路的属性。 倒也不是路痴,就是走路时没有留意周边环境的习惯,这导致她往常每次逛街或吃饭,进店再出店后都需要站在原地思考一会儿,自己刚刚是从哪个方向来。 陌生的古镇,还是深夜,奚粤不敢乱走,正拿手机导航的工夫,那一大桌子人也出来了,依然热热闹闹。 他们也吃完了,正站在店门口分别,然后三三两两从各个方向四散了。 奚粤按着手机上的路线,回到了民宿所在的巷子。这时能认出来了,那条只有幽弱灯光的小径。 她要穿过它,到达目的地。 然而刚踏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越发趋近的脚步声。 刚刚的吵嚷消散过后,周遭恢复了深沉的寂静,所以那脚步声显得更为明显,像是响在耳边那样。 奚粤猛地一回头,发现身后跟着两个人,这会儿刚好走在巷口灯下。 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就是戴耳钉跟她道歉的那位,因为他的耳钉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被奚粤捕捉到。 还有一位,刚刚在饭桌上,坐在耳钉男身边。 奚粤之所以对这人有印象,是因为看见了他在饭桌上的动作,在她因为听不懂他们的玩笑话,纠结要不要表现出怒意的时候,她和那男人的目光相撞了下。 男人搁在桌面上的手轻轻碰了碰耳钉男的杯子,用眼神示意。 随即耳钉男没有犹豫地站起来跟她道歉。 还有就是,她听到了那男人开口说了一句:“小点声,吵着人。” 那一圈人的噪音瞬间就变小了。 她这才得以稍微安适地享受刚刚那顿饭的后半程。 ...... 因为整条巷子由北向南的坡度,奚粤回身,仰头,能够看到这两个人站在灯光下的剪影。 那男人比耳钉男个子高一些,身形也更宽些,卡其色工装裤和恤,是成熟男性的姿态,他们各自点了根烟,指间有一点红光,眼看也要走进这条狭窄安静的小巷。 奚粤此刻站在巷子中间,安全意识在她脑中登时拉起警报。 这样的环境,未免太符合月黑风高夜的描绘,最重要的是只有一条路,真有点什么事儿,根本无处可躲。跑跑不过,退退不了。 ......正犹豫呢,那男人也察觉到了奚粤的存在,于是率先停了步子。 “哎?” 耳钉男诧异看了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奚粤,也随之停下了。 风缓缓地荡过。 男人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先走。 奚粤领会到了,松了一口气。 安全警报解除。 她想着,就算是旅游景区,以后也绝对不能深夜一个人行动了。 不再犹豫,她朝男人微微一点头,表示感谢,也不管他看没看到,随后加快步速,独自穿过了小巷。 第3章 回到民宿,楼梯口的灯还留着。 奚粤放轻脚步上了楼,进房间后想把这染了烧烤烟气的衣服换下来,先用自带的检测仪绕着四面八方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不明摄像头,倒是在床边发现一只蜘蛛,长腿儿,细身子。 她去卫生间抽了五六七八九张纸巾,攥手里厚厚一沓,屏住呼吸把那蜘蛛掀窗外去了。 窗外黑漆漆,墨碟子打翻似的,除了远处朦胧山际轮廓,什么都看不见。 奚粤茫然望了一会儿,关上了窗,紧紧扣住窗锁。 ...... 放东西,调试水温,洗澡。 床边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是云南本地的品牌,别处没见过,她洗完澡出来,拧开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晚上的烧烤很好吃,尤其是那蘸料,不清楚怎么做的,酸酸辣辣,很符合她对云南口味的认知,就是有点咸。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是时候窝回床上了。 奚粤把枕头垫到背后,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打开电脑文档,登录上了自己几年不用的微博账号。 - 奚粤的微博账号是从大学时期运营起来的。 那时主要发布一些生活的琐碎,短小文章,还有影评,因为踩中了新媒体的风口,吃到了早期红利,那样稚嫩的图文内容竟也积累了不少粉丝。 她给她的账号取名: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野草莓之地是瑞典语,意为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之地。 奚粤如今回看,只觉得自己的少女时代还真是浪漫。翻翻关注者列表,很多人都是陪伴她从大学时代一路走来,追随的也就是她身上的活人感——一个喜欢碎碎念的女孩子,在网络上分享着自己的学习、工作、快乐和烦恼。 后来工作变得越来越忙,奚粤无暇分身,主要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了无色彩,她不想把那些枯白的东西强行剖开,示于人前,久而久之,账号便荒废了。 如果不是这次旅行,她得以暂时远离现实,换掉微信的行为也给她争取了一些空闲时间,野草莓之地怕是还不知道哪年哪月能重见天光。 时隔几年,她重操旧业,在文档上重重敲下一行字——hello,好久不见啊,我在云南,腾冲,我来旅行啦…… - 不迎春 第4节 奚粤在和顺古镇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感受绝对称不上好。 她的文档写到一半,困意袭来,打算翻个身直接睡觉,却想起自己忘记吹头发。 打开行李箱,吹风筒没带。 草草把头发用一次性浴巾擦到半干,钻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入睡倒是很快,但怎么也睡不踏实。 民宿房间里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残旧木头味儿。 看得出这家民宿翻修过不久,房间墙壁粉刷过,卫生间淋浴头崭新发亮,布草也新簇簇的,但边桌和衣柜明显都是老物件,应当是为了营造古朴文艺氛围,有意搭配的。 那木头味儿就来源于此。 除此之外,奚粤也实在受不了雨水带来的潮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伸伸脚,总觉得这被褥除了冰冰凉,还湿漉漉。 ......索性把脚缩回来,重新恢复鹌鹑姿态。 可鹌鹑趴窝没一会儿,尿意又袭来了。 怪她,睡前喝了太多水,刚坐上马桶,忽然听见有陌生男人在咳痰,接着便是冲厕所的响动,清楚得好像就贴在耳朵边,吓得她头皮一麻。 打开点评软件翻看,却发现不论哪一家民宿,都有类似的评论 ——和顺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民居,隔音就是如此,忍一下就好啦。 ——没想到这个月全是雨,出来玩之前没看天气预报,后悔死了。 ——卧槽!这是虫子窝吗?云南诚不欺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蚁,感觉一口能把我头咬掉! …… 翻阅至此,奚粤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脑袋坐在卫生间里。刚落地云南不足24小时,便有了退缩的念头。 她想回去了。 她想结束这场玩笑一般开始的旅行。 她想把微信下载回来,哪怕那里等待她的会是硝烟弥漫,断壁残垣,哪怕还有一堆令人头疼的事情正架着机关枪,枪口冲着她,她也想立刻买机票飞回自己熟悉的城市,回到自己熟悉的堡垒里。 虽然这么说有点地狱,但,精神折磨和身体折磨貌似总要克服一个的,至少前者,她已经习惯了。 奚粤坐回床边,心乱和委屈抑制不住。 只能望着拖鞋尖儿发起呆。 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声音渐起,有光渐渐越过了窗帘缝隙。 天亮了。 奚粤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脚步虚浮,想要看看古镇的清晨,拉开窗帘的那一下,被折射在玻璃上的光亮晃了眼。 她略微扭过头,手指探索地打开窗锁,特害怕昨晚那只长腿蜘蛛去而复返,只能咬着牙...... 直到木头窗扇被推出去的一霎,清澈湿润的空气迎面扑向了她。 ...... 这空气不是安静的,是吵嚷的。 看了眼时间,不过早上六点,镇上的街巷已经有络绎不绝的行人,电动车,自行车......两侧的商铺也有了动静,早点铺的热气汩汩往外冒,卖特产的老板开始在店外摆摊。 奚粤从前只在文艺作品里看过人们背着背篓买菜,现在见到真的了,这里的人们真的会把背篓背在身后,三三两两的老人结伴而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时不时朗声大笑,菜叶子从背篓边俏皮冒尖儿,每走一步就跟着一晃。 很丢脸。 奚粤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的来来往往,发出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憨笑——嘿嘿。 同一个地方,夜晚和白天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远处黑漆漆的山际摇身一变,被描了金。 和顺的夜晚带给她多少孤寂和惊慌,和顺的清晨就会还给她多少温柔和抚慰。 奚粤这时已经忘记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手指还在回程机票付款键上再三游移了,一夜没怎么睡的疲惫也消弭了,就连昨天一踩一汪水,令她烦闷无比的青石板路此刻在阳光照耀下都显得闪闪惹人爱了。 她火速刷牙洗脸,冷水刺痛牙龈,把她疼得脸一抽,也顾不上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下楼去,想要走到那街巷当中去凑凑热闹,大喊一声:哎!大清早上的!你们都叮叮咣咣忙什么啊! 吹牛了吹牛了。 她不敢。 反正就是莫名兴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些什么,动作利索地换衣服,穿鞋,拎包,锁门......她猜民宿的老板,那个老人应该也早就醒了,所以没有控制步速,把木楼梯踩出咚咚咚的声响。 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没了遮挡,院子里的陈设,一砖一石,那些花啊草啊一点点露了出来,就像看演出时,幕布被缓缓拉开那样。 奚粤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没看到那老人,反倒先看到了一双鞋。 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民宿小院子中间,奚粤一个急刹,放缓步速。 楼梯再下去一阶,幕布再拉开一点儿,露出一双腿。 是一双男人的腿,被宽松的工装裤包裹着,仍能隐约窥见劲实肌肉,修长轮廓。 屁股还挺翘。 奚粤又往下走了一阶,漏出腰,再一阶,露出一件牛仔上衣外套,肩宽手长...... 最后一阶,就卡在肩颈和喉结那里了。 奚粤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么一下,院子里的人动了,他朝着楼梯的方向迈了一步,奚粤就此看到了他——是昨晚有过一面之缘,好心给她让路的男人。 昨晚灯太暗,今天的清澈朝阳把他从五官到四肢都照得清楚,他头发很短,露出光洁额头。 成熟的身材,原来配的是这样一张年轻的脸。 如果再加一个形容词,大概是英俊的脸吧,奚粤腹诽时冒出这样一个俗气的词,只因实在不知如何形容这种三庭五眼都明朗而标准的长相,不掺杂一丁点邪气,就是扔到电视剧里,也会被人一眼看出,这位是好人阵营。 他眼睛很亮,站在院子里,阳光下,微微仰头,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奚粤。 奚粤这时反倒脚下发粘了。 这站位,这构图,让她想到了一些童话书上的画面。 直到那人笑了一下,几不可察的。 奚粤这才回过神,把刚刚那个没打完的呵欠打完了。 ...... 院子里除了一个人,还有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立在门口。 奚粤大概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眼前的人,还有昨晚那一群有着天南海北口音的人,和她一样,都是刚来到这里的游客。 只是大清早找住宿还挺奇怪的。 奚粤左右环顾,不见老人身影。 俩人面对面站着,相互看着对方,一丝尴尬飘过,奚粤率先开口:“那个......我不是这的老板。” ......她在说什么。 她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不像老板。 正懵着呢,男人又朝她笑了下,这次说话了:“哦,这样啊......那老板去哪了?” 哦,原来是个爱笑的人,昨晚没瞧出来,而且那声线从黑夜中走出,走到朝阳之下,似乎也被暖意感染,少了点棱角,变得懒洋洋,像一块烤软乎了的......饵块。 “我也不知道老板去哪了,我刚醒,”奚粤听见自己说,“这的老板是个老奶奶。” 男人挑眉点头,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似乎没再想接她话,目光错过,轻挪了几步,自自在在地在院子里逛起来了。 院子里有几张旧桌子,摆了几个簸箕,用来晾晒,一个是某种蘑菇,一个是佛手瓜,还有一个像是一大团苔藓......奚粤不认得那究竟是什么,猜测应该是一种草药之类,随后见那男人伸出手,用手指捻起一点,搓了搓。 “哎!” 奚粤出言阻止的同时,男人已经把整个簸箕都端起来了。 “嗯?” 他看她一眼,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节,而后把那簸箕换了个地方,从荫凉处转移到了阳光更足的另一边。阳光一照,那一团苔藓显出了翠绿的颜色。 “你要是住宿的话,可以先打电话。”奚粤盯着那簸箕。 “我人都在这了,还打什么电话。” 奚粤看了看立在院子里的行李箱:“你的朋友们呢?” “嗯?”男人回头看她,笑意不减,“干嘛,人多了有优惠?” 奚粤深呼吸:“我都说了我不是老板,不过这家已经是同价位里的民宿评价分最高的了......” 话说一半停住。 她在心里反省,好像没必要如此热情地推销。 “哦......好啊。”男人说。 奚粤也不知道自己看没看错,男人好像朝她忽闪了两下睫毛:“谢谢你啊。” 她看着男人慢慢悠悠晃荡出小院的背影:“不客气......” ......哎,行李箱还没拿呢! 男人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先放着吧!” 奚粤纠结了会儿,还是把那行李箱给推到了一楼檐下,至少别搁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毕竟她也不知老人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丢东西了她过意不去。 然后掸了掸手,也出了门。 - 今日行程安排的很满。 和顺古镇不大,但值得探索和打卡的地方很多,足以撑起充实的一日游。 奚粤直觉早上应该不是她和这男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或许他未来几天会成她邻居也说不准。 可没有想到的是,下一次见面甚至都不用等到晚上。 临近中午,奚粤从和顺图书馆出来,在收藏夹里随便翻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云南菜,和迎她进门的服务生打了个照面,就觉得这女孩眼熟。 不迎春 第5节 想起来了。 昨晚烧烤店,对方还邀请她一起吃一起聊天呢。 “好巧呀!”女孩也认出奚粤了,很热情地倒茶水,“和顺这么多家烧烤店,这么多家云南菜,我们见两次了!” 奚粤也意外,后知后觉地咧嘴笑了下,然后环顾四周。 她看见了耳钉男今天换了颗低调的黑钻耳钉,正在传菜。 还看见昨晚喝多了不停跟一空酒瓶纠缠的壮汉,正戴着厨师帽,把一筐菜搬进厨房。 …… 线头呼啦啦拽出一堆谜底,奚粤脑子转得飞快,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一大桌子人那样自然又亲密,怪不得男女老少全都有。原来是她闯进了员工聚餐现场。 哦,这样啊...... 奚粤脑袋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还很熟,她想到这语气是早上被谁传染的,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 虽然不知他早上拎着箱子去民宿是干什么,但确确实实是拿她逗趣儿解闷了。 她以为他是游客,他就真演上了。 无不无聊? 眼看奚粤开启了搜寻模式,女孩儿也跟着四处瞧:“怎么了?你找什么?” 奚粤说:“那个人,就是那个......” 不知道怎么说。 但女孩竟然领会了,笑着说:“哦,你是不是找迟肖?我们老板?” 鬼知道他叫什么。 是老板么? “喏,在那呢。” 迟肖正帮忙搬一筐菜。 这里早晚冷,中午热,外套穿不住了,他把外套脱了扔进柜台,长手长脚,恤下劲瘦身材尽显。 奚粤想,这人莫不是有神奇能力,好像总是自带出场特效,需要景物或人给他做衬,每次剧情还都不同,有点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意思。 女孩也很配合,手指的动作好像是介绍什么隆重的人物,当当当,闪亮登场。 奚粤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 ......直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撞。 迟肖先是和她一样怔愣片刻,然后微微笑了笑,说话声音不大,但看口型看得出来: ——哎,好巧。 ——我行李箱呢? 还在逗她。 奚粤摆出冷肃面容,直直回视过去。 昨晚对他善举的感激,今早对这张脸的欣赏,这会儿全没了,霎时干干净净了。 这人怪烦人的。 第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9日 14:02发布于云南 hello,老朋友们,好久不见啊。 我在云南,腾冲。 我来旅行啦! 从今天开始,我会在野草莓之地更新云南游记,这是第一篇。没有固定频率,逛到哪里更新到哪里吧,太久不写东西,文笔可能会变得乱糟糟,我姑且一写,大家姑且一看。 我是昨晚深夜航班到达腾冲的。 坦白说,作为云南之行的第一站,我在腾冲的初体验其实并不是很好。 这里是徐霞客笔下的极边第一城,我暂时无法窥其成为第一的缘由,只因人实在是肤浅的动物,基础生存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就无法向上追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放在哪里都适用。 我不太适应司机师傅的口音,不太适应这里软绵绵一点都不痛快的雨,不适应潮乎乎的空气,不适应一踩就溅到裤腿儿的小水洼,以及过于旺盛多样的自然生态——就在昨晚,民宿的窗户边,我亲手掀翻了一只巨大的蜘蛛,它腿太长了,希望我没有把它掀骨折。 我住宿的地点选在和顺古镇。 和来到这里的大部分游客一样,我对“古镇”有着一种包裹着朦胧感的浪漫幻想,即便知道如今国内绝大部分古镇、古城都只是噱头,已被商业化不留情面地覆盖,可我仍期盼从青瓦的间隙之中找到一点点时间的痕迹。 我幻想时光是多维立体的,几百年前有人走过这条巷子,而几百年后的我,在不同地时间空间来到同一地点,或许会有一瞬间触电。 ——是的,谁小时候没看过几部穿越剧呢? 哦对了,提醒大家一下,和顺古镇是收费景区。 很意外吧?我也意外,而且在事先查阅攻略时,和国内绝大多数免费的古镇古城对比,难免会觉得,和顺可真是个傲慢的地方。 但说实话,并非不能理解,整个古镇的保存与维护水准都很高,整座古镇依山而建,和顺古镇中保留完好的传统民居就有一千多座。 它们建筑风格不一,明清时期的徽派建筑中会夹杂西洋文化细节,就比如,我看到了中式宗祠外,立着罗马式圆拱门。 奇奇怪怪,却又合情合理。 因为这里是多种文化的交汇之地,中原文化,西洋文化,还有南诏和边地文化......就如同每个巷子口都有的月台,几百年,人们带着新鲜的审美和先进的思想在这里汇聚,休整,再从这里重新出发。 我今天早上起得很早,故意往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借一家咖啡店的露台,观赏到了整个古镇的全貌。 这里插一句,保山是云南小粒咖啡的主要产区,所以腾冲的咖啡值得信赖,盲选大概率也不会出错。 刚刚说到,我在这里的初体验并不是很好,不怕大家笑话,我昨夜凌晨辗转难免,甚至想要原路回家。 幸亏,幸亏我没有当即行动。 浪漫主义常认为,爱情是由一个又一个瞬间组成的,犹如密集的小行星在静寂浩瀚的宇宙中频频相撞,爆发出璀璨到令人心惊的光彩。 但我觉得,不只是爱情,你来到一个地方,一座陌生的城市,可能对它有诸多误解和不满,但如果你愿意等一等,说不定就会等到那样的瞬间。 今早天蒙蒙亮时,我推开了民宿的木窗,当湿润的风扑在我脸上,我看到世界正在苏醒。 古镇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极注重养生,总是早睡又早起,青石板路是脉络,前一天积下的雨水是血液,每一栋房屋的屋顶,每一个瓦片都在阳光的映射下变得刺目。 人们在脉搏里穿梭。 这一瞬间,我发现和顺古镇是流淌的,这里有我最渴望拥有的旺盛的生命力,经久不衰的韧性,和平静的心。 我愿意为了这个瞬间多停留几天,多看看景物和煦,日永风清。 ...... 下次更新接着讲吧! - - - - karen miia 2024年9月9日 14:04评论 【天呐这是谁啊这是!小月亮你出现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登这个账号了,一直不舍得取关,幸好!】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9日 14:10回复 【没有弃号呀,我也很舍不得回来啦回来啦!】 开饭了记得喊我 2024年9月9日 14:06评论 【小月亮!我前几天还想起你了,上次给你发私信你没有回,最近在忙什么?我记得你工作的公司超级厉害,你现在是自由职业吗?还是说已经财务自由不用上班了?云南好玩吗?我好羡慕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9日 14:15回复 【最近......瞎忙,哈哈。】 傻兔有傻福 2024年9月9日 14:13评论 【小月亮你一定去过非常多地方吧?真的好羡慕你,一路走来感觉你是那种家境好,学历好,没有生活压力,见过很多世面的女孩子,云南的其他地方你是不是也都去过?同样都是古城,和顺古镇和大理丽江的古城有什么区别?】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9日 14:26回复 【和顺古镇很安静,在我看来商业化并不算太严重,生活氛围浓厚,作为收费景区,可以值回票价。如果你想找个慢节奏的地方躺一躺,和顺很适合。大理和丽江的话......我也去过,过些日子还会再去,到时候我再发游记和照片吧!】 花栗鼠(减肥版) 2024年9月9日 14:21评论 【游记!爱看!多更!我还是最关心吃的,附近好吃的多吗?有推荐打卡地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9日 14:33回复 【古镇里饭店很多,我昨晚吃了烧烤,蘸料很喜欢,很有云南特色,但我忘记问蘸料叫什么了......今天中午吃了一家云南菜,我查了一下,是连锁,云南很多城市都有分店,主做融合菜,老板很年轻,看得出来深谙网络营销的一套,打卡写好评会送鲜花饼。总的来说,味道还行,就是卫生不太讲究,我贴个图在这里,名字就不推荐啦!】 不迎春 第6节 第5章 迟肖坐在柜台电脑前,半边身子歪着,慢慢滑动鼠标,翻着最近一段时间的收支核算。 中午饭点过去了,还剩最后一桌没走。 饭店即将进入修整时间。 非旅游旺季的时间段,餐位是很难全部坐满的,中午一波,晚上一波,半夜一波,下午时间没客人,完全闲下来,就是打扫打扫卫生,冷库补补货,早上进来的菜重新归置归置。 开在景区里的餐厅,有着和外面完全不同的生态和客流高低峰,怎么说,要自适应。 苗晓惠穿着新换的套装,头发梳得利利落落,胸前别一张店长名卡,似乎有点热情过度了,笑容满面地,给窗边那桌一会儿送去个鲜花饼,一会儿添个茶水,还站在桌前和人聊了好一会儿。 那是双人桌,只坐了一个人,吃了挺久。 她单手拿筷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打字,像是在和谁聊天,吃一口,打一句,时不时还拍张照,搞得迟肖挺好奇的,到底是在跟手机里的人吐槽这的菜难吃呢,还是合她口味,正在表扬呢? 他认出她了,盛宇家民宿的客人。 早上他去给盛宇奶奶送东西时见了一次,她打着呵欠从楼梯上下来,下巴半天没合上,把他逗乐了。 昨晚烧烤店也见了一次。这算是有缘了。 刚刚打一照面,他就想着跟她开个玩笑,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茬,冷着脸。 迟肖倒也没表现出异样,人和人性格不一样太正常不过,做餐饮的,什么人没见过呢?索性又笑笑,坐回柜台里忙自己的了。 ......不过就是这个苗晓惠啊,干什么这是?一趟又一趟的。 他拦住再次去添茶水的人,勾勾手,示意苗晓惠进柜台里面,问她,就一个人,你至于忙成这样?走来走去我眼晕。 苗晓惠握着茶水壶把,示意窗边,语气挺雀跃:“昨晚烧烤店,见过的呀!你们几个说玩笑话没分寸,还差点把人家惹生气了。多巧,今天又见面了。” 迟肖微抬下巴:“你俩刚刚说什么呢?” 他注意到了,苗晓惠刚站在桌边时频频回头看他,加上另一道目光,俩人一齐望过来,然后又回过头继续笑着交谈。 苗晓惠说:“哦,她问我,这里是不是连锁店,我说是,云南很多地方都有分店。她又问你真的是老板吗?我说对,你就是公司老板,所有的店都是你家开的,不是加盟的。然后她还问你和开民宿的澜萍奶奶什么关系,我说,你和澜萍奶奶的孙子是好朋友,那民宿是澜萍奶奶的孙子开的。澜萍奶奶的孙子叫盛宇,平时在大理开店,不常过来,我们老板平时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大理的,因为我们总店比较大,这次是来例行巡店检查......” 停。 迟肖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告诉她我身份证号多少了吗?” 苗晓惠没听明白:“啊?我不知道你身份证号啊?” “哦,”迟肖拿了苗晓惠手里的茶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吹上面飘着的薄荷叶一边眯了眯眼,“还没讲到这呢。” 苗晓惠一下就尴尬了:“......我话多了是不是?我是看今天人少,她又是一个人,问我问题我就多说几句,也是想给人留个好印象。” 苗晓惠这人特别挂脸,迟肖一看她苦哈哈的表情就乐了:“干什么啊,我又没说你。喝水。” 他也给苗晓惠倒了一杯,轻轻推过去。 苦荞茶配薄荷叶,清清爽爽,迟肖自己爱这么喝,就把所有分店的茶水都换成这个了。 苗晓惠轻抿一口,犹犹豫豫开口:“迟肖哥,我想了想,要不我还是继续当服务员,你再聘个店长吧,我真是能力不济,我怕把店耽误了......” 迟肖抬眼看她:“详说一下能力不济。”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苗晓惠拨了拨自己胸前的店长名卡。 身上的黑色套装和店长名卡都是她新订做的,上一任店长生小孩后就辞职了,刚知道迟肖要把她提成店长,苗晓惠简直高兴疯了,当时未曾料及,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巨大。 她看到迟肖正在看上个月的核算表,头低下去:“夏天明明是旺季,但是营业额上不去,二十三个分店我排倒数第一,人家都说我占着和顺古镇这么好的位置是,是......” “是什么?”迟肖眼珠动了动,“占着茅坑不拉屎?” 苗晓惠脸腾一下红了:“是。” 迟肖仍看着电脑屏幕,柜台上方的吊灯把他眉眼照得更深邃,不过就是眼神游离,明显没上心:“去年我往昆明刚开的商场里开了家店,刚一年,就黄了,到现在桌椅餐具都还没处理呢,这你怎么不比呢?” “你要是想让我安慰安慰员工呢,不太行,我一男的,我是真不会这个,但对和顺这家店的预期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到目前为止你也做得很好,每家店的情况都不一样,”迟肖滴滴答答点着鼠标,也不知道瞎点什么呢,“下个月就国庆了,之前定的套餐和投流有没有效果,就看得出来了,你现在焦虑早了点,跟贷款吃屎没区别。” 苗晓惠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没掌握职场厚脸皮的重要性,迟肖越说,她就越无地自容,用手背抹了把脸:“哥,我这几天还要带我妈去成都做检查,我怕我妈一旦状况不太好,我顾不上店里......” 迟肖说:“我帮你盯几天呗。” 苗晓惠又说:“不耽误你巡店吗?” 迟肖往前靠了靠,胳膊肘抵在桌沿儿,掌心撑着下颌,眯眼看着屏幕:“什么都没有人重要。忙你的去吧。” 苗晓惠沉默了。 迟肖都以为人走了,等他把系统里的定价单改完,再一抬头,苗晓惠站在旁边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以为看错了,歪下脑袋,再歪,再歪,使劲儿瞧,终于看清苗晓惠的脸,吓一跳。 “哎?” 迟肖想从口袋里掏纸,掏了个空,他身上哪有纸。 最后还是苗晓惠自己去餐位上拿了个纸抽来。 “小峰!过来看看你姐!” 苗誉峰正在后厨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帮忙摘菜呢,闻言掀了帘子出来,耳朵上的耳钉闪闪。 “姐!怎么哭了啊?大妈检查结果出来了?” 苗晓惠含泪瞥一眼,横起一记手刀砍在苗誉峰脖颈窝,差点把人打昏过去。 苗誉峰咬牙切齿回头看着他姐,用家乡话骂:“泼妇。” 作为店里年纪最大的员工,也是后厨厨师长,朱健听到外面吵嚷,掀开后厨帘子露出彪悍体型,嗷一声喊:“干嘛呢?谁欺负我们晓惠了?多好的小闺女儿,都过来帮我干活!” 苗晓惠不哭了,和苗誉峰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地进了后厨。 与此同时,迟肖看到窗边坐着的人也站起了身。路过柜台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 两人再次对视。 奚粤推门走出了饭店。 - 下午。 苗晓惠在晚饭点开始之前凑到迟肖旁边,交给他一个手机。 是店里的工作机。 她点开团购点评软件,按步骤教给迟肖,关于怎样回复用餐后好评,怎样跟给差评的客人沟通......这是店长的职责之一。 迟肖不接那手机,和苗晓惠说,这几天让苗誉峰负责这事儿,锻炼锻炼他。 ......实际就是他懒,结果被苗晓惠一眼看穿,不买他帐,跟他说:“公司定的店长规范,大家都遵守得好好的,不能只有我掉链子,这几天我不在的话,就要麻烦你了。” 她不仅要教迟肖用餐评价怎么处理,还打开微信,教他每天都在社群里发消息,包括但不限于转发优惠信息等等。 迟肖说算了,我让公司再找个店长来。 苗晓惠这会儿状态缓过来了,装没听见。 “还有啊,有一些社交平台的本地广场也很重要,”苗晓惠说,“我们不像大理的总店,找了主播卖团购套餐,我们就只能自己去发消息,去互动,也是吸引顾客的一种方式,游客嘛,不会所有人都提前做攻略的,这时候客源全靠抢,我教你......” 迟肖看她一眼,他又不是不学无术二世祖,之前公司培训他一节都没旷。 用你教? 苗晓惠嘿嘿一笑,把手机往迟肖手里一塞,忙去了。 手机就停留在苗晓惠所说的本地附近频道,动态实时刷新,时不时往下蹦一条。迟肖原本没在意,只是有一条实时动态的九宫格里,有两张看着眼熟,拿来一看,果然是自家的菜品,自家的餐具,自家的装潢。 再点开这人头像,几十万粉丝呢。 迟肖对着餐桌上的光线,很快锁定了窗边的位置......不就是刚刚的事儿? 再看一眼评论区,也很热闹。 有人问她,小月亮,那个石锅是野生菌吗?会不会见小人? 她回:是呀,来到云南怎么能不吃菌子?不要担心,现在的餐厅应该都比较谨慎,肯定是做熟了的。 ......实际呢?迟肖仔细回忆了下,要是他没记错,刚刚窗边那位点了个一人份的野生菌火锅,计时器都已经响了,餐具都拆了,她硬是盯着锅又咕嘟了五分钟,这才敢下筷子。 还有人顺着话题问,月亮月亮,和顺有没有美食推荐打卡地? 得到回复:......balabala中午吃的这家味道还行,就是卫生不太讲究。 迟肖眯起眼睛,点开评论区的图片,放大再放大——茶水壶口上,落了只虫。 他看向自己手边的茶壶,再看看自己的杯子,一时无语,拎起来,站起身,把手机和茶壶一起递给正忙活着的苗晓惠,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不重要。有些事情很重要。 半分钟后,苗晓惠把手机还给他,叫上苗誉峰和另外一个负责卫生的服务生,到后面开会去了。 - 另一边。 奚粤足足逛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到民宿。 民宿小院子里,盛澜萍正借着一盏小灯,在给晾晒的干干爽爽的佛手瓜装袋,奚粤有点累,本来想直接上楼歇着,但想到早上出门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还是把行李箱的事儿和盛澜萍说了。 盛澜萍对奚粤笑,说她看到箱子了,那是她孙子盛宇给她买的一些吃的和日用品,托人顺路带回来的。 说着还给奚粤搬了一个小板凳,在自己旁边。 奚粤也就坐下了。 其实和老人的对话不是太轻松,盛澜萍的普通话不好,一两句还行,多了就拐回云南话了,一老一少只能连比划带猜。 奚粤问:“奶奶您说的是腾冲本地话吗?” 盛澜萍说不是,她是昆明人,以前说昆明话,后来走的地方很多,楚雄昭通玉溪都呆过,现在的口音有点四不像。 奚粤问:“您儿女呢?” 盛澜萍摆摆手,笑。 她只有一个儿子,跟他爸一样不学好,年轻时候爱赌,抛家跑了,这些年杳无音讯,后来儿媳妇也走了,给她留了个孙子。所以这么多年,她就带着孙子到处走,四处打工,直到把孙子养大,她也从一个老太太,变成更老的老太太。 不迎春 第7节 奚粤眨眨眼,自觉不好再问,便把话题转到了老人正忙活的那几个簸箕上。 她问:“那个,像苔藓一样,是什么?” 盛澜萍说了好几次,奚粤都没听明白,最后百度查到的,是回心草,自己采的,自己晾的,有人收这个,还挺贵的。连那些野生菌佛手瓜一起,晾好了再托人带走,去卖。盛澜萍不懂具体应该怎么卖,所以要拜托年轻人。 奚粤又想起了那位饭店老板。 她放空了一会儿,坐在小板凳上伸伸腿,又伸伸胳膊,望向门口的斑驳的石槛。 “您这民宿,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啊?有寓意吗?” 民宿叫玛尼客栈。 其实奚粤昨天就想问了,没找到机会,这名字有点藏族风情,不知道和云南有什么关联。 盛澜萍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孙子起的,还告诉奚粤,要是以后有机会去大理呢,也要住玛尼客栈,她会和孙子说,用便宜的价格,住大大的房间。 讲到这里,奚粤终于还是把疑问问出口:“您怎么不跟孙子一起生活呢?去大理?” 盛澜萍又笑。 她觉得大理人多啊,吵啊,心脏受不了。和顺好,和顺更安静,而且孩子现在好起来了,忙事业,她一个老太太,做什么要去添乱,养孩子就是这样的,该抓的时候要抓,该放的时候要放。 - 聊了一个多小时才上楼。 奚粤洗完澡,门响了。 盛澜萍大概是知道隔音不好,来到奚粤房间的卫生间,踩着梯子,把换气扇阖上了,这样能隔绝一部分邻居的噪音,然后又给奚粤抓了一把玫瑰花,让她泡热水喝。 奚粤把老人送出门。 玫瑰花没舍得喝,用小袋子装起来,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手机微信在这时响起,吓了她一跳。 这个微信的好友列表现在统共就三个人。 盛澜萍。 盛澜萍的孙子盛宇,今天白天加上的,对方说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看店可能力有不逮,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微信联系。 还有一个,就是今天午饭去的那家云南菜。她架不住店长的热情,加了店内微信。本想着消息屏蔽,还没来得及呢。 对话框里,对面发来一个笑脸,非常直接、鲁莽、开门见山地向她询问用餐体验。 奚粤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回对方:[味道很好。谢谢。] 春在云南-和顺店:[餐具和装修呢?还有店里卫生?有建议吗?] 奚粤想起了茶水壶口的那只小虫。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她不是借着点粉丝量专挑刺儿薅羊毛的人,白天发游记时提了一嘴,纯粹是因为有人问起,顺便一答,而且她也没有点明店名,不存在抹黑。 奚粤:[都很好。] ...... 春在云南-和顺店:[真的?你确定?] 奚粤看着手机半晌,发出了一声满含疑惑的问句:哈? 对面又发来消息。 春在云南-和顺店:[给你一个优惠券吧,所有分店都能用。] 奚粤心里想的是,还挺直接,还挺实在。 所有用过餐的顾客都会给吗? 还是说,对方发现她的微博了? 那家饭店的店长,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不仅热心肠,工作热情也是爆棚啊,客群维护都这么下功夫。 奚粤回了句:[好啊,谢谢。] 然后去擦头发,上厕所,贴面膜,趴回床上玩手机。 二十分钟过去了。 对面还是没动静。 她倒是不介意对方说她贪小便宜,毕竟苍蝇腿也是肉,她还要在云南呆很久呢。 奚粤:[那个......券呢?] 又隔了两分钟。 春在云南-和顺店:[我没研究明白怎么发券,算了,你截图吧,凭截图免单。] 奚粤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有点替那女孩担心:[免单?你能做主吗?不用请示老板?] 对方很快回复。 春在云南-和顺店:[免个单,多大的事儿?老板特大方,人特好。] 后跟一个大拇指,赞赞赞。 此言一出,奚粤脑中忆起那饭店老板的形象来,心说妹妹到底还是年纪小,轻易被年轻的帅气男人所迷惑,竟替老板说话。 再说了,这么晚了还让你捧着手机加班,能是什么好老板啊? 第6章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奚粤正在洗澡。 热水不太够,淋在背上很快就散尽最后的温度,感觉不是很舒适。 铃声在耳边环绕,不绝于耳,她四处搜寻来源,却发现自己的熟悉的工位赫然出现在眼前。 奚粤的第一反应是抱住自己,天,我的衣服在哪里。 可是铃声音量越来越大。 她在寻找衣服和接电话之间陷入两难。与此同时,脑袋上的花洒忽然喷射出滚烫的水,猝不及防浇得她一激灵。 ......醒了。 奚粤猛地一蹬腿,从梦境中抽身,不顾剧烈心跳,抓起手机把闹钟关掉,迅速点开通话记录,再三确认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通话记录空空如也,这才缓缓安心。 一个无比真实,无比诡异,但又有迹可循的噩梦。 万幸的是,也只是个噩梦。 来到云南的第三天,从世界逃离的第三天,仍然无事发生。 她的新世界很安静,无人打扰。 奚粤坐在床上大脑放空,缓了好一会儿,若不是回过神摸了摸脸,她都想不到自己竟然在笑。 ...... 不过耳边确实有花洒淋浴一般滴滴答答的水声。 奚粤起身穿拖鞋走到窗边,吱呀推开窗扇,果然,又下雨了,从二楼往下望,各家房檐都在滴水。 她想起昨晚睡前看完的旅行攻略,那博主说,来腾冲玩,主打就是一个野生,不要有计划,也不要太赶,要随心所欲,随遇而安。 她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腾冲的天气!完完全全不讲道理!耍人玩儿一样的,上午还有太阳,可能中午就落雨,下午太阳再出来露个面挑逗你一下,傍晚就直接给你按水里。 - 奚粤做不到完全随心所欲,无规划地自由行,昨天一整天把和顺古镇里感兴趣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图书馆,中天寺,还有美术馆。按照计划,今天该去古镇外面转转,可清早的雨把她计划打乱了。 饶是这样也不能呆在房间虚耗时间。 奚粤还是决定出门。 特产店门口摆了个小摊,卖雨衣雨伞,奚粤挑了一把透明长杆的雨伞,十块钱一把,很单薄,但够应急。而且走出来之后发现,其实雨不大,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雾,雨丝太细太密,蒙蒙的糊了一层,伸手在空中没什么感觉,摸一把衣服,手心里就湿了一片。 奚粤撑着伞按着导航慢慢走。 这条路靠近古镇边缘,边上有小块的田地,还临一条浅浅的河。 她隔着老远看见那河里有黑咕隆咚的东西,站住了仔细瞧,那黑东西整个都浸在水里,水面上就剩一块漆黑的背,还有两只角——哦,是一头牛。 奚粤驻足的时间有点长了,直到身后有人喊:“妹妹!” 隔了几秒又喊:“阿表妹!” “oi!美女!” 奚粤终于回头,看到一辆电动摩托停在离她不远处,把伞往上抬一抬,露出来一颗戴着鸭舌帽的脑袋,还有一颗闪亮亮的耳钉。 今天换了粉色。 她指着河面,问骑摩托的人:“它为什么呆在水里?” 苗誉峰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看到那只正在水里凉快的水牛,不懂这是什么问题:“它......喜欢呆在水里?” 奚粤面露担心:“它的鼻子也在水里,不会憋死吗?还是它已经死了?” 苗誉峰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怕是着菌闹着了。” 然后双手离开车把,身子后仰,抱胸看着奚粤,模样拽拽:“哎,你别管它了......你要去哪?” 奚粤把伞又往上抬了抬:“我想去山上的古树群看看。” “上车。” 奚粤迟疑了。 主要是觉得不熟。 苗誉峰伸出一只手,按了下车把,嘀嘀催促:“走嘛不走?” 奚粤太怕麻烦人了,问他:“你顺路吗?” 苗誉峰没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觉得奚粤磨磨蹭蹭。 不迎春 第8节 “前面路不好走,你穿的这鞋......” 奚粤出来这趟就只带了两双鞋。 前两天一直穿的是一双浅灰色白边的运动鞋,怪她,昨晚看那运动鞋面上的泥点子不顺眼,把鞋给刷了,现在看这天气,给它一周都干不了,今天没办法,就穿了另一双,想着可能会拍照才塞进行李箱里的、配裙子才好看的平底小皮鞋。 导航显示距离古树群还有两点几公里。 雨还在洋洋洒洒,没完没了。 奚粤仔细回想了下这鞋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然后收了伞,走过来。 苗誉峰马上坐直了身体,重新启动车子,可奚粤却在摩托车旁边停下了,眼睛盯着摩托车后座上的雨水。 “哦,等下。” 很强,只能说很强,只见苗誉峰撑着车把,两条腿落地,跨站着,然后使劲儿向后,坐在后座,屁股从后往前这么一挪,雨水就被蹭得干干净净。 “好了,上来吧。” 奚粤简直叹为观止。 - 一路都是沿河和田地走的,一条直线。 不过正如苗誉峰所说,因为下雨,泥土都被冲到路上来,步行确实不容易。 苗誉峰骑车不能打伞,也没穿雨衣,车子一路前行,奚粤在后座被挡着,身上倒是淋不到多少雨,但她还是把透明雨伞撑开了,顶到苗誉峰脑袋上。 “不要,挡路,”苗誉峰抬手就把雨伞给掀了,“我戴帽子了。” 奚粤没办法,只能把雨伞尽量抬高,能遮一点是一点,另一只手的食指拇指揪着苗誉峰的衣角角:“那个......我有个问题。” 苗誉峰哼着一首抖音热曲:“问嘛。” 奚粤斟酌开口:“你们这里,不管年纪,都叫妹妹吗?” 第几次了? 她刚来到和顺的第一晚,照着民宿号码打过去,电话那边未曾谋面只闻声的盛宇也张口便这样喊她。 苗誉峰“啊”了一声,反应了一会儿奚粤的问题:“就......随便叫的啊,你们女的不也是姐妹集美的......就是个称呼嘛。” 奚粤觉得这就是方言及地域文化的区别,有些地方不论年龄,喊姐喊哥才算尊重。 她问骑摩托的人:“你今年多大?” 苗誉峰:“十八。” 奚粤:“......” ......作孽啊,让一十八小伙喊她妹妹。 奚粤忽然特别想笑,揪着苗誉峰的衣角,扥了扥:“你不上学了吗?” 苗誉峰特自然:“逃学嘛。” “店长是你姐姐?” “对啊。” “她年纪也不大吧?” “逃婚嘛。” 奚粤还以为是讲笑话。 苗誉峰回头看她一眼:“哪个跟你开玩笑?” 所以是离家出走二人组? 奚粤眉头挑起。 人就是这样,总是回对与自己处在同样处境的人心生亲近。 苗誉峰自顾自地往下说,说他和堂姐苗晓惠从小就亲,苗晓惠先跑出来上班,一开始没想告诉他,是他死缠烂打撒泼打滚,终于紧随其后地出来了。又说自己的家乡,是奚粤没有听过的地方。 “我姐和她妈,就是我大妈,开了个小店卖米线,就在前面,生意好得很。” 苗誉峰说,大妈查出来病,可能不太好,苗晓惠当机立断,要带着妈妈去昆明,去成都。 奚粤理了一下话茬,总觉得不对劲儿:“你不是说你姐姐是逃婚?” 那为什么还跟妈妈在一起?有带着妈妈逃婚的吗? 苗誉峰叹了口气,风把叹息吹过来,奚粤一愣,还以为听错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不懂。” 小孩儿哥故作深沉呢。 她又问:“那你呢?这么小就离开家上班,不委屈?” 苗誉峰非常不能理解这话:“哪个讲呢?委屈什么,又没人欺负我。” 顿了下,他又说:“在家也是没意思,跳脚米线吃够了。” 奚粤不明白:“跳脚米线?什么意思?不好吃?” 苗誉峰忽然乐了一声:“跳脚米线就是......哎呀,好吃的很,你有机会可以尝一哈。” 奚粤是完完全全听不明白,但探头看一眼苗誉峰侧脸表情,直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想起苗晓惠其人,跟苗誉峰说:“你姐姐,人很好。” 苗誉峰立即切了一声:“哪里好?泼妇。” 奚粤说:“热心肠。” 就刚刚出门前,她给“春在云南”的微信号发了消息。起因是她想找一个高黎贡山的徒步团,去各个平台搜索,得到的建议是找本地的民宿或饭店老板,他们一般都有向导资源,拼团也更快。 她先是问了澜萍奶奶,老人家显然不了解这些。盛宇不在和顺。那就剩下“春在云南”了。 “我姐给你找团了?” “没有。她让我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奚粤幻想苗晓惠的语气,笑了,觉得有点好玩,“她性格真直爽。” 苗誉峰耸耸肩:“你之前没有徒步过吧?纯新手?最近雨水多,你上山一不小心就会唰————滑到山底下。” 还自带音效。 奚粤笑:“我觉得我倒也不会蠢笨至此。” 苗誉峰又切了一声。 “你现在就是要去你姐姐家的米线店?”奚粤看着面前马上要拐弯的上山路。 “对,迟肖哥知道我大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我姐平时忙完饭店的事,有空就回米线店帮帮忙。” 迟肖。 奚粤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摩托车继续向前,拐角处带起冰凉的水珠,溅在奚粤的脚腕上,触感强烈。 车轮在路上溅起一道笔直的水痕,清清亮亮的。 她想起那张让人记忆蛮深刻的脸,问苗誉峰:“你们老板,年纪应该也不大。” 苗誉峰想了一想:“比我大。” 废话。 奚粤翻了翻眼睛。 “二十七?二十八?没到三十岁吧。”苗誉峰又说,“不是特别老。” 哈! 三十岁!特别老! 奚粤张开嘴,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气声,瞪大了眼睛盯着苗誉峰呲毛的后脑勺。这孩子是欠社会教育了。 “他也不是本地人吧?” “唔,不是,不记得是他爸还是他妈,家里做餐饮做很大,就把这些店交给他嘛,天生的有钱人。”苗誉峰这会儿语气有一点酸溜溜。 奚粤听出来了,于是顺着他说:“投胎是门技术活。” “对嘛。” “但是他能把家里交给他的生意做下去,也一定是有点能耐的,你说是吧?” “唔,也是。我姐姐也说,说迟肖哥是真有本事的,智商高,情商更高。” 奚粤笑了一声。 “哦,你说到你姐姐,她性格直爽,所以你肯定从小到大受她压迫,是不是?” “靠!她从来不讲理!”苗誉峰一下子激动了,又开始说起方言,加上上坡路摩托加速,他需要大声喊才盖得住噪音,“算了!我疯了噶,和个女人讲啥子道理。” 奚粤憋着笑,又说:“但是呢,她当了店长,就说明她工作很努力,能力过关,而且你从小和她亲近,就证明她其实对你很好,是不是?” 苗誉峰沉默了一会儿,答:“是啊,每年都是我姐给我买衣服,买鞋子......” 奚粤在摩托后座彻底绷不住了,大声笑起来,雨伞都跟着一晃一晃。 这小孩儿哥外表看着挺社会人,其实内心真挺小孩儿的,立场太不坚定,耳朵根子还软,主打一个听劝,稍稍一拨,他就会顺着你的话靠过来。 苗誉峰急了,故意快速晃车把手:“哎!咋个说!” 奚粤稳住雨伞,严肃口吻教育他:“好好骑车!下次骑车记得戴头盔!” - 摩托车最后在米线店门口停下。 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米线店,小到都没名字,只是在民居小院外头挂了个会发光的小牌子,挂着烧肉米线四个字。 奚粤好奇心起来,用点评软件搜了一下,还真有,就叫无名烧肉米线,如苗誉峰所说,生意还真不错,评分也很高。 她忽然也有点饿。 她想问苗誉峰,你说的跳脚米线,店里有吗?但苗誉峰已经在给她指路了:“从这,继续往山上走。我骑过来的这条路是小路,绕是绕了点,从这上去直接就是古树群。” 奚粤点点头,撑着伞上了山。 山路并不平缓,走了几步就力竭。 不迎春 第9节 她不得不收起雨伞当拐杖用。 这一路上,民居仍有不少,但显然没有古镇中心那样密集,有不少民居外都摆了小黑板,写着农家柴火饭,土鸡,旱鸭,腊肉......意思虽然是私宅,但可以接待游客吃饭。 奚粤继续往上走,很快,灰蒙蒙的天就被接连成片的树枝和叶子盖住了,抬头,很艰难才能看出叶片之间的一点点缝隙。 古树群,突出的是一个“群”,硕大枝杈在半空中交错缠绕,说句遮天蔽日不夸张。 今天天气虽然不佳,但有不少和奚粤一样宁可冒雨也不想行程被打乱的游客,在古树群中穿梭拍照。 大家都收了伞,因为在这庇荫下根本淋不到一点雨。 奚粤也拍了些照片。 傍中午下山时,一脚踏出古树群的遮蔽才发现,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如果说上午的雨还是如雾一样,现在可以算作银针。 更不妙的是,她的透明雨伞实在不抗压,刚被她当拐杖用的几下,伞骨已经折了。 奚粤按照刚刚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很快就看到了苗晓惠家的米线店。 苗誉峰的摩托车已经不见踪影。 她更加快了步速,几乎可以算作是跑了,因为要在大雨彻底落下前赶回去,只是,两公里,慢悠悠地步行尚可,却实在不适宜跑步。 路过米线店门口的时候,奚粤将将往里面看了一眼。 透过雨幕,她瞧见了米线店小小的招牌,瞧见了院子里一些矮矮的桌椅,瞧见了被雨水拍打冲刷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布,瞧见了几个圆滚滚的水缸。 还有一道身影,站在小院子里,于她视线中一闪而过,有点眼熟。 雨水是视觉与听觉的交响,她不仅看见了,她还听见了。 听见了雨水打在水缸里,叮叮咚咚,听见雨水敲在塑料布上,反复弹跳,噼里啪啦,雨水还落在了门口的一片野草上,是无声的,迅速浸到泥土里,消失不见,再就是,她的鞋,她可怜的不该在雨天户外出现的小皮鞋,一声一声拍在水洼里。 还有。 “哎!” 奚粤都已经跑过了米线店,从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她急促地驻足回头,这才确定,自己刚刚那一瞥没看错。 “你怎么在这?” 迟肖站在苗晓惠家米线店门口,笑着问她。 奚粤的手仍遮在额前:“应该我问你吧?” 这到底是米线店还是传送门?进去一个苗誉峰,几个小时以后,出来一个迟老板。 那她呢? 她是谁?她在哪? 迟肖示意她手上的雨伞:“有伞怎么不打?” 奚粤握着断掉的伞骨,摇了摇。 今天气温稍低些,迟肖穿了一件浅色的硬挺外套,在连绵雨幕的铅灰色彩里,几乎能隐匿,但他站在檐下,身上又是干干爽爽的,和水汽盈满的空气不兼容,那样突出。 “你要去哪?”他问她。 “回去。”奚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落,在冰凉的雨水被解构。 “马上要有大雨,你来不及,”迟肖又看了她一眼,抬抬下巴,“过来。” 见奚粤不动,他干脆指了指远处天际一团泛着乌黑的云:“看见那云彩没?你打算就这么淋着雨回去?真的,这次真没逗你。” 这次。 你也知道还有上次是吧? 奚粤脚步迟疑。 “过来啊,你想挨浇啊?”他再次催促。 ...... 奚粤想,她并不抗拒在旅途里,在她的新世界里多交几个新朋友,就像她和盛澜萍说话连比划带猜都能呆一晚,就像昨天在饭店吃饭时和苗晓惠认识,还有上午在摩托车上和苗誉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样?由完全陌生的两个个体,因为多个契机相互交错,然后搭起或健固或薄弱的关系。 但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呢? 也许是因为来到和顺短短两三天,他们交错得有点频繁了,频繁到上午和苗誉峰的聊天里,都会捎带着提到他,频繁到她刚刚跑着经过米线店门口,匆匆划过的那一眼,就好像有所感,她知道,几秒后,他一定会叫住她。 果然。 这可真奇妙。 第7章 一个场景的搭建除却视觉和听觉,还应该有嗅觉。 奚粤是走进这家米线店后,嗅觉才得到了冲击。 弥漫在四周的肉香,辣椒香,还有明显不来源于米醋的、带有清凉果味的酸,在潮湿气息里滚一圈变得更有存在感。 刚刚坐苗誉峰的摩托来时,还看到有客人走进来,如今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加上忽然汹涌起来的雨,店里已经无人。环顾四周,只厨房门帘里隐约见有人忙碌,有涮碗洗锅的叮叮当当。 “吃了没?” 奚粤又吸了两下这糅杂的香气:“吃了,山上吃的。” “挺会吃。上面那家农家饭,油鸡枞绝了,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调料,不同人做味道就不一样,”迟肖态度自然,就跟这店也是他开的似的,用脚踢来两个小板凳,在门口的檐下,“坐。” 奚粤再次往院子里张望:“我以为你叫我过来是借我一把伞。” “我都没伞呢,这不也困这儿了?”迟肖坐了下来。他一条长腿支着,一条腿屈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呆着吧,等雨停。” 两个小板凳并排摆着,距离不远不近。 奚粤想起了盛澜萍,那天晚上她和盛澜萍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说话,她转过头能看到盛澜萍腰上系着的一块阴丹蓝的绣花小围裙,现在转头,她能看到迟肖的小腿。 夏秋相交,乱穿衣的季节,他上身外套是长袖的,下边却是宽大的短裤,小腿轮廓到脚踝处收进去,风一吹,几根敏感的腿毛开始敏感地颤悠。 “你冷啊?” 奚粤脱口而出。 迟肖看向她:“你冷?” “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 奚粤收回目光,抱着膝盖端正坐着,目光放远,落到远处氤氲雾霭中的山际线:“我不冷。” “嗯,腾冲九月气温还是挺高的,但早晚另论,下雨了天凉。”迟肖说。 奚粤点点头。 俩人一时无话。 一左一右,化身成为雨中的门神。 奚粤抬抬脚尖,轻踏地面,本想给那雨里连绵的山拍个照,不想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6,便扣下手机,随手从门槛边揪了一根草棍在手里玩。 “一个人旅游?” 无聊的话题起始。 奚粤摆弄着草棍,刮了刮鞋边湿泥:“对,临时决定的,也不好找搭子。我在网上找了一圈,没人跟我路线一致。” 迟肖很捧场地表达出好奇:“你什么路线?” “没有路线。想到哪走到哪,腾冲是我第一站。” 又是一段无言的沉默过后,奚粤开口接着说:“我接下来想去德宏,再然后就没想好了,可能西双版纳,也可能往北走去怒江,看天气吧,我攻略还没做好,买了张随身带的云南省纸质地图,但看不太懂。” 迟肖笑了:“妹妹,你这叫没计划啊?” 奚粤实在是对这个称呼psd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皱眉头了:“我比你大,别这么喊我。” “啊?” “油。”她发表一字锐评。 早就想这么说了,这几天遇到的男的都怎么回事啊? 迟肖笑容掉帧,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枉:“不是那意思......” 话说一半对上奚粤眼神,就又咽了回去。 “好......那请问怎么称呼?” “奚粤,广东的那个粤。” “迟肖,两个姓氏叠一起。”迟肖每次讲自己的名字都要祭出的冷笑话,今天也不例外,“有奖竞猜,猜猜我爸妈姓什么?” 听了很多遍的名字从本人口中说了出来。 好无聊的冷笑话。奚粤睁大眼睛佯装茫然:“有点高难。” 迟肖再次失笑:“你真是......” “真是什么?” “那天晚上见你,跟今天不太一样,”迟肖有点不确定奚粤还能否记得那一面,所以提醒,“烧烤店。” 草棍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奚粤低头看蚂蚁:“我那天晚上什么样?现在又什么样?” “那天晚上小峰呛老朱,我特怕你误会以为捎上了你,这要是抄起酒瓶子砸过来,我还得纠结一下替谁挡。”迟肖说,“看出来你不高兴但是没计较,我猜你可能是觉得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看得没错,我就是包子性格,”奚粤点头表示肯定,“谁把我惹毛了,那就惹毛了,一个毛茸茸的人,而且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开玩笑。” 迟肖捕捉到关键信息,笑了:“对不起,我错了。” 奚粤看了眼前人一眼,摇了摇头。没多大事,她大度,早忘了。 “那个,小峰?我刚刚就是坐他的车上山的。” 不迎春 第10节 “你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作为老板,你好像很受员工欢迎,他很崇拜你,还有你的店长,夸赞你情商智商双高。”奚粤如实相告,“所以你是来员工家里慰问的吗?” 迟肖也坦诚:“我一年也就来一回,最多两回,有时间就走走看看。” “你会记得你每一家店的每一个员工?” “那有点难,但我会记得我每一个朋友。” 奚粤扬扬眉。 迟肖在她的复杂眼光里,很轻松地笑了下。 ...... 这时身后传来响动。 一个阿姨掀开厨房门帘走出来。 奚粤猜这应该就是苗晓惠的妈妈。 看到门口坐着的俩人,特别是陌生的奚粤,她有点讶异,问了句什么。奚粤听不懂,但迟肖朝那阿姨笑笑,用普通话答:“哦,朋友,雨停了再走。” 苗晓惠妈妈又问了一句。 迟肖转过头:“问你吃不吃米线?” 奚粤再次深嗅空气:“......吃过了。” 苗晓惠妈妈便不再管他们,在厨房门口坐下了,面前是一个圆圆矮矮的小炉子,烧炭火的,她伸手在炉网上面摆几个尖椒,两个西红柿,还有一条猪五花,一副烤肉的架势。 扇子一扇,炭火星子便一扬。 他们与那炭火星子之间,还隔着雨幕呢。 从院子上方天井淋漓落下的雨,幕布编织越来越密,宛若一副静态画,可火苗上袅袅的烟又将画划破。 奚粤莫名觉得这场景很美,所以宁愿牺牲个位数的手机电量拍了张照,并未注意到迟肖在看她。 “你抽烟么?” 奚粤把手机低电量模式打开:“不用,我这有。” 她仍看着那炉子,不怕笑话,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炉子上的五花肉吸引,误解了迟肖的意思。察觉到身旁人沉默了,再一转头,迟肖无言,像是再次被她逗笑。 “啊.....我不是......” 她以为迟肖给他散烟呢。 “你怎么看出来的?”奚粤侧着肩膀闻闻自己身上,只有今早洒的花露水味,很淡,“闻出来的吗?” 迟肖目光落在她一直拿着草棍的那只手。 “哦。”奚粤明白过来,她原本是食指中指持着草棍,干脆一弹,把草棍弹飞了,“心情不好偶尔会。牛马么,每天牛棚里打转儿,难免沾点陋习。” “照你这么说,财务自由的就都该修仙炼丹去?” “不知道,我要是哪天财务自由了,体验体验再告诉你......不用财务自由,中产,中产就行。” 奚粤仍然没有舍得把正脸留给迟肖,继续顽强地盯着那炉子。 这五花肉烤得,香飘万里了都快。 迟肖开口:“喜欢云南?” “还谈不上喜欢,好奇吧。”奚粤说,“我第一次来云南,看什么都新鲜呗。” “第一次?大理......丽江......没去过?” 奚粤这次转过头来了,面露诧异:“我该去过么?” “那倒不是......” 这反应令奚粤费解。 可她又瞧不出什么。 “你应该问我,今天不是工作日吗?牛马今天不用拉磨吗?” 迟肖笑:“哦,那我问一下?” 奚粤摊手:“以前是没假期,最近被裁了,撒欢儿玩也没人管了。我......” 咣。 是炉子旁的铁夹子掉在地上。 那边,苗晓惠妈妈起身掀帘子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个空碗。 “我说,哎!”迟肖强行叫魂儿。 “啊?” “你到底是没吃饭,还是又饿了?”他很不客气地指她鼻子,“我看你鼻孔一直在动。” 奚粤用手背抹了下鼻子,有点无语。 迟肖看她反应,干脆站起了身,快步从雨幕中穿过。他走到厨房在苗晓惠妈妈身边蹲下,说了句什么。 苗晓惠妈妈则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碗。 迟肖这时朝奚粤招了招手:“来!” - 烧肉米线。 云南腾冲的烧肉米线。 奚粤心满意足地捧在了手里。 原来刚刚那炉子上烤的所有食材都是为了一碗米线服务,也共同组成了店里经久弥漫着的复杂香气,辣味来源于尖椒,那奇异的酸则是出自番茄。 它们都被烤出了焦褐色的外皮儿,再趁着焦香未散,剁碎了,剁成细细的茸,加上一勺油浸的芝麻花生碎,一勺蒜蓉,拌匀了,盖在被骨汤温过的米线上。 烤得喷香的猪五花当然规整摆在最上头,负责招揽食欲。 迟肖半低头,听苗晓惠妈妈说话,然后负责翻译:“肉还有,你自己去加。中午饭点时还有小菜,现在没剩什么了,让你下次早点来,请你吃更好的。” 奚粤把米线拌匀了,所有食材都是糊香糊香的,除了炭火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儿,这问题不用苗晓惠回答,迟肖就能给她解答了,是松木,炭火里头加了松木,在雨里燃起一蓬一蓬的火舌。 “你会云南话吗?”奚粤坐着小板凳,一手筷子一手碗,百忙之中腾出空问,“你在云南多久了?” 迟肖看她吃得痛快,把刚烤好的五花肉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我在昆明读的大学,之后就没走。云南话听比讲容易,我听得懂,但只能讲几句。” “哦,”奚粤捞着碗里米线,“我刚说我对云南好奇,是因为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话题,说为什么每个离职的人都爱往云南跑?” 迟肖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奚粤又吸一大口米线,把花生碎嚼得嘎嘣响。“因为不知道,所以来了啊!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找到其中一个原因了。” 她用筷子点点碗沿儿:“这米线,在牛棚里就吃不到。真好啊。” 迟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什么意思。 他看着眼前人,这人素着一张白净的脸,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在海碗里,头发低低随意挽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脑袋顶上圆圆的旋儿。 一碗米线而已,就能赞不绝口,这样的心满意足,说出一句“真好”。 “我说,你慢点,你都把我吓着了。” 迟肖发觉自己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加个微信吧。”他拿出手机。 奚粤放下筷子,也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不亮了。 最后那个位数的电量也耗尽了。 她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没电了。关机了。” 怕对方觉得自己不真诚,于是又强调:“真的,黑屏了。” 迟肖的手还在半空:“手机号?” “我新换的微信,不是我手机号......”奚粤不知怎么解释,“下次吧,下次要是再见面,我加你。” 迟肖顿了顿,把手机放了回去。 “那个,这米线,你先替我结一下?不好意思啊。” 苗晓惠妈妈听到了,急切地走过来。 迟肖又恢复了刚刚的笑意:“阿姨说,她请客,让你多吃点。” 奚粤对苗晓惠妈妈说谢谢,然后双手捧着碗,很认真地对迟肖发问:“有人说过你特别爱笑吗?” “好像......没有?怎么了?” “没事,你笑起来挺好看。” 迟肖反倒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了。 雨真的越来越大了,胡乱地打在地上,和炭火木头燃烧的哔剥声交错,是韵律暖和,令人舒适的白噪音。 奚粤又问:“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那个,跳脚米线,是什么米线?是上面盖着的东西不一样?” 这...... 迟肖看向一旁站着的苗晓惠妈妈。 而苗晓惠妈妈已经捂着嘴笑开了。 “有机会......”迟肖也想笑,但忍住了,“有机会,再吃。” “哦不用,”奚粤端起碗喝掉了最后一口米线汤,抹抹嘴,“下次我请你吃。” “......行。那我先谢谢你吧。” 不迎春 第11节 第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15发布于云南 深夜好啊大家。 本篇游记更新于凌晨发出,有点晚了,我确实很晚才回到民宿,刚刚才洗漱完毕躺趴回床上。 为什么是趴而不是躺呢? 是因为我太撑了,根本无法平躺,救命orz..... 不算今早(姑且当成今天还没过完)出门前喝的那盒牛奶,我今天一共吃了四顿饭,四顿都是正餐,四顿都是米线,各种各样的米线。 第一顿是今天中午,我被推荐去了一家很小很小的米线店。那家店主卖腾冲烧肉米线,小到连招牌都没有,但好吃到我很想做面锦旗奉上,黏上米其林一万颗星。 烧肉米线,突出一个“烧”,所有食材配菜都是在火上走过一遭的,炭火摧毁了食材的新鲜度,却也浓缩了味道,西红柿的酸,尖椒的辣,猪肉的香,烟熏火燎的一颗炸弹刚一进嘴就升空了。 一碗米线下肚,我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一块香喷喷的烧肉,让人异常满足,抱怨都少了许多,没完没了的雨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直到雨停,出门的时候,我身上还沾着炭火和松木燃烧的气味,经久不散。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家店的老板是一位阿姨。阿姨身体不太好,但从食材准备到加工到调味,都是她一个人来做,很厉害。 我完全不赞同忍受身体不适仍要坚持工作,这不是精神,也不是品质,但我无法对一个需要担负生活压力仅靠一家小小米线店养家的阿姨说出任何劝解的话,这太傲慢了,不过幸好我听说这家米线店客人不少,名声在外,平时生意要比和顺古镇的连锁云南菜还要好,阿姨的付出有所回报。 我把最后一口米线汤都喝干净了,是为了向阿姨表达崇拜,绝对不是因为我没吃够。 第二顿是今天下午。 雨停之后,难得露了点太阳,来到腾冲的第三天,我终于能够走出和顺古镇了。 我去市区商场买了一双运动鞋。 在这里又要插一句,提醒可能会在这个季节来腾冲玩的朋友,不要刷鞋!不要刷鞋!不要刷鞋!还建议多带一次性内衣裤和袜子,因为洗了根本就晾不干。 买完鞋子从商场出来,我在商场旁边看到一家文山酸汤米线。 和烧肉米线的口味不太一样,酸汤米线汤底是鸡骨和猪骨久熬的汤,上面加上由蔬菜和米汤发酵来的酸汤,入口稍稠,很滑,米线上加的帽子是油炸鸡枞菌和汆烫肉片,碗底是油炸香酥和香辣肉,汤底混着热腾腾的米线一浇,不夸张地说,我听到香酥的每一个细密小气孔都在尖叫。 老板说,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炸这些配料。 米线也不一样,中午吃的烧肉米线是红米做的,很软很滑,好像没用嚼就滑进肚子里,文山酸汤米线用的是文山大米做的白米线,更细,更韧,更劲道,我从滚烫的酸汤汤底里把米线捞出来,好像能感觉到米线在和我拉扯。 拉扯也没用。 我的第二顿米线吃得同样很满足。 其实到这里我的胃容量已然跨越红线,今天下午和我同行的人,也是我今天新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给我建议说,不要打车,坐公交回去,还能消化一下。 腾冲的公交车其实很方便,不过就是速度慢慢悠悠的,到站慢悠悠,开起来也慢悠悠,我慢悠悠地拎着鞋子捧着肚子,回到和顺古镇。 从大门口的公交站走回民宿的路上,看到了接邻的两家米线店,一家弥勒卤鸡米线,还有一家保山熏肉凉米线。 老板把卤鸡吊在玻璃柜里,每一只卤鸡都在油亮亮地和我say welcome。 ......也算是误闯天家了。 我知道云南米线很多,但我没想到会细分如此,密集如此,我想起我在昆明转机那天,还在机场吃了一顿蒙自的过桥米线来着...... 怪我立场不坚定,我的这位朋友竟胆敢笑眯眯地用“来都来了”来给我施压。 幸而他告诉老板,每家只要了半份米线,我们俩分食,只为尝个味道。 ...... 今天早起时我去了古镇一侧山上的千手观音古树群,那里都是百年的古樟树,华盖巨伞,强壮枝条犹如千只手臂在空中舒展,因此得名。 我上山,在那些古树中闲逛时还把手表的运动模式打开了,我想看看自己今天能消耗多少热量,但晚上吃到那些卤鸡的时候,我又把手表关掉了。 此时此刻,我打下这些字,仍有强烈的自责。 我不能,我不该 今天我还和这位朋友聊到一个话题,关于为什么来到云南。他给了我一个很有哲思也很文艺的回答,他说,来到云南不需要理由,这里不问出处。 都说云南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但它的故事不是像菌子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世世辈辈生长在这里的人传下来的,是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的人带来的。 就像落地生根千种百样的米线,像根连着根,枝条搭着枝条的树。 总之,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我收获了一双舒服的鞋,还找到了我来到云南的第一个理由,虽然很小——我要向米线致敬,向米线告白。 让我们振臂高呼: 我爱米线!我爱米线!我爱米线! 哪怕只是为了这碗米线,我也愿意再来云南。 - - - - pilo000 2024年9月11日 01:18评论 【过分了!小月亮!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20回复 【哈华华阿华哈华华阿华!我撑得睡不着,各位也别想睡!】 - jellybear 2024年9月11日 01:19评论 【姐姐我给你发私信啦,你还没有回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考上了你的母校嘿嘿。记得第一次看你微博,我还在读初中,那时候觉得你的大学生活很精彩,你真的很厉害,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总之那就是我梦想成为的样子,现在也算迈出第一步啦!为我高兴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25回复 【恭喜你呀!撒花!其实我的生活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但还是为你开心!】 jellybear 2024年9月11日 01:29回复 【已经很好了!!我刚翻了以前的微博,姐姐你有很幸福的家庭,有很多好朋友,有自己的事业,有钱有闲,还能出去玩,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 燃尽人间色 2024年9月11日 01:30评论 【注意!是他!不是她!小月亮你和男人出去玩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32回复 【来来来,让我夸夸你滴眼神儿!是个饭店老板,刚认识,他们店里从老板到员工,都是很热心开朗的性格,说真的,我很羡慕这样的工作氛围~】 - mua一口祺祺 2024年9月11日 01:48评论 【小月亮,明天还会下雨吗?什么行程安排?】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8:38回复 【早上好呀,我刚醒,看了看,外面还在下小雨。昨晚我临时联系了一个去高黎贡山的徒步拼团,一会儿就要出发了!虽然有好几个人都劝我别去,现在的天气不适合,但我还是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我们j人很难的哈哈。祝我顺利吧!等我的下一篇游记!】 第9章 迟肖晚上熬了个大夜,指挥工人把新订做的广告灯箱贴到外立面,补完觉,第二天下午才去店里。 正赶上午饭高峰刚过,歇下来清扫卫生,迟肖一进店里就看见苗誉峰倚靠在柜台边摆造型。 他轻声走过去,也没有被发现,看到苗誉峰一手拎拖把,一手举着手机,微抬下巴,眉头微拧,眼神深沉,做出一副惆怅状,露出自己工服胸前的春在云南字样。原来是在拍短视频,配bgm:“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深受短视频荼害的青少年啊......迟肖觉得好笑,提膝,朝着苗誉峰屁股来了一下子。 苗誉峰回头,迟肖把笑收了:“你十八还是八十八?” 活着都得使劲儿了? “你姐给你发消息没?” “发了,”苗誉峰拨弄两下头发,扣上鸭舌帽,整理一下工服,“今天上午走的,说是现在已经在保山机场了,晚上到成都,专家号挂好了,明天一早就带我大妈去检查。” 迟肖应了一声,发出一句真诚的夸赞:“你姐是真的能扛事儿,你可......” 他本来想说你可多学学你姐吧,可想到苗誉峰的年纪,青少年嘛!还是要多鼓励的!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你可......渴不渴?我渴死了。” 苗誉峰把刷得干干净净都反光的茶壶拎过来了。 迟肖看着茶壶上倒出来的人影儿就想笑:“你早干什么了呢?非得挨你姐一顿骂才长记性。” 自从迟肖把那条吐槽饭店卫生的微博给苗晓惠看了,这几天店里的日常清洁都和月度大扫除一样严谨细致,苗晓惠更是把苗誉峰“卫生组长”的大头照贴在厨房里了。 “我今早和朱哥早来了一个小时,把灯都擦了,没觉得今天店里特别亮吗?” 迟肖眯起眼睛抬头:“有么......” “怎么没有!我就说干活得当着老板面干!不然干也白干!”苗誉峰大叫,“你昨天和那大姐出去逛街了,不在店里,晚饭还接了个两个旅行团呢,我们几个差点累残废了!” 迟肖抬眼看苗誉峰一眼:“你要起义啊?” 不迎春 第12节 然后给他倒茶水:“喝水。” 朱健从厨房探头出来:“他自己起义吧,我们拥护领导。谢谢领导红包!” 苗誉峰懵了:“红包?我怎么没有红包?” 他第一年来上班,不知道迟肖每年巡店顺便也给员工发红包的习惯,赶上苗晓惠这种家人生病的情况,他会去家里看一下。 迟肖垂眼喝着茶水:“一起给你姐了,你姐说不让你有零花钱,怕你乱花。” “我!靠!她还是人不是?” 苗誉峰破防了。 一屋子人全笑了。 迟肖这时候回想起刚刚苗誉峰话里的字眼儿,放下茶杯:“你刚说,我昨天和谁逛街去了?” 苗誉峰没好气:“就那大姐。” 迟肖一口水呛在气管了:“啊?谁?” - 回忆一下,貌似是昨天雨停了以后,天空稍微放了点晴,他和奚粤从苗晓惠家米线店出来,一路下山。 奚粤问他,腾冲大一点的商场在哪?她要去买双鞋。 他给大概说了个位置。 奚粤点头,说:“那我回民宿拿个充电宝,然后就去。” 雨过放晴的天气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回玛尼客栈的路上,他们路过了春在云南。迟肖其实应该直接回店里的,但他也忘记当时他们正在聊什么,反正他的脚步就一直跟着她,没停。后来她进去拿东西,他就在院子里和盛澜萍说了几句话。 云彩把雨水都拧出去了,变得格外轻盈,悠悠就过了。 奚粤拿了充电宝出来,给手机充上电,问站在院子里的迟肖:“你要带什么吗?我去商场,顺便。” 迟肖想了想,其实还真有,晚上工人贴灯箱要用的防水胶,他担心不够使。 不瞎客气,他尽量描述一番,可奈何奚粤完全没概念。 最后是他坐上了她搭的车:“蹭个车,一起去吧。谢谢哈。” ...... “大姐......这是个什么称呼?”迟肖问苗誉峰。 姐还不够,还得是大姐。 “她让我这么喊的,说不许喊妹妹”苗誉峰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她总想起我初中班主任,叫姐都年轻了,我该叫她姨。” 他也说不好,就是昨天她坐在他摩托后座,言谈举止间品味出来的,简而言之,这人身上一股子紧绷感,从头到脚飚着劲儿的昂扬积极向上,看着故作轻松,其实一点都不松弛。 还喜欢教育人。 迟肖说:“不怪她,谁见了你都想教育两句。” 这话题到此处截止了。 迟肖想起昨天一直到分别,两人都没加上微信。 后来她手机充上电了,他却也忘记这事了。 - 晚饭过后。 店里晚高峰过去了,还剩几桌客人。 苗誉峰终于闲下来能玩会儿手机,翻微信时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卧槽,牛啊这大姐,真去了。” 迟肖抬起头。 苗誉峰把手机给他看。 “她真去徒步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背景是葱郁密集的雨林,雾气环绕,一个人踩在小溪里,半蹲,埋头,冲锋衣兜帽盖住半张脸,两只手各横握一根竹子登山杖,嘴里还咬一根,摆了个很中二的姿势。 苗誉峰忘了刚刚还说人家不松弛,这会儿真心赞扬:“有点帅啊,索隆,三刀流。” 迟肖点了点那屏幕,照片一下子缩小了,原来是头像。 “你什么时候加上的?” “就昨天啊,”苗誉峰再次把那头像放大,他记得这人昨天头像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呢,“这后面是......毛毛球树啊?那她至少走了十公里。” 迟肖目光收回来,拿出店里工作机,在对话列表里把奚粤微信翻了出来,仔细看那头像。 春在云南和奚粤的对话框停留在,奚粤问,亲爱哒,有没有合适的向导推荐? 他回,亲,最近天气不好,新手进山要掂量掂量。 ......她掂量了么? 看完微信,又点开了微博。 说实在的,迟肖也觉得披皮偷看别人社交账号的行为有那么点儿猥琐,可他就是好奇。 今天凌晨时,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发了新一篇游记。 他把游记读完一遍,气笑了,什么叫——我的这位朋友竟胆敢笑眯眯地用“来都来了”来给我施压? 如果他的记忆力尚未退化,昨晚他们坐公交回到和顺,有人站在吊着卤鸡的玻璃柜外头挪不动腿。 他陪她站了一会儿,她回头,问他:“你看那鸡。” 迟肖手插在兜里,站在后面说:“我看见了。” “我还想尝尝这家米线,但吃不下怎么办,是不是有点浪费?” “那明天吃。” “按照计划,我明晚应该吃铜瓢牛肉。” 迟肖摸了摸后颈,两人眼神对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读懂了对方意思。 “......要半份吧,咱俩分着吃,”他率先走进米线店,“来都来了。” ...... 高黎贡山徒步线路众多,不知道她走的哪一条,但能看到毛毛球树,至少是十公里往上,迟肖猜,应该是十三公里的。八点多出门,现在也该结束了。 “她回来没?” 苗誉峰早玩别的去了:“我哪知道!” ...... 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 深夜或许还有零星一两桌,但和顺古镇的夜晚已然安静下来了。 朱健在厨房问,今晚吃什么? 该是员工晚饭时间了。 迟肖要去厨房,起身时刚巧余光瞥见店外有人经过。 从古镇大门回玛尼客栈大概率会经过春在云南,他没猜错,也没错过。 奚粤在路过店门口的时候停了停脚。 她只是被外立面新贴的灯箱吸引了目光,驻足细看,灯箱鲜艳的光打在她脸上,幽幽流转。 却不曾想迟肖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了玻璃门。 “哎。” 奚粤回神。 两人对上视线的一刻,还是迟肖,先露出惊愕神情——他猜到奚粤今天的徒步可能不会太顺利,摆造型拍了张照片当头像估计是唯一高光了,但他没想到能惨成这样。 奚粤的冲锋衣外套上全是泥巴,脱了系在腰间,上面穿着一件同样满是泥渍的恤,裤子和鞋就更不用说了,小腿往下惨不忍睹,他记得她昨天新买的运动鞋好像是双浅粉色的,现在一点粉色都不见了。 还拿着根登山杖,丐帮头目一样的。 ...... 迟肖眉头拢起,上下打量。 而奚粤,面对邀请,她有点不太敢进门。 她怕把人家地面给踩花了。 苗誉峰也凑脑袋过来,看见门外惨兮兮的奚粤,感叹果然:“我就说你一定摔跤吧!” 迟肖让她进来再说。 奚粤还是不挪窝。 “你动动好不好啊?” 这顽强姿态,迟肖觉得有点好笑,伸手去拉,却不想奚粤一瑟缩。 她是真不敢动啊。 她第一次徒步,也是她计划中必打卡的一项,宁愿冒雨不愿错过。 可如果事先知道,她此行不仅要走十几公里的野路,披荆斩棘,拍完那张帅气照片,整个人就滚下了山坡,崴了脚,被蚂蝗吓掉半条命,而且回程时车还坏了,在路上又停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事先知道这些,她一定听劝。真的。 奚粤撑着登山杖,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店门口的迟肖。 灯箱的光让他五官眉眼更明邃清晰,也给他挺阔身型罩了一层影,亮盈盈的。 他有多高? 他昨天穿的是这件衣服吗? 他要是摔一跤,姿态还会好看吗? …… 奚粤必须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不迎春 第13节 她不敢动。因为她怕她一动,浑身都疼,眼泪就要下来了。 面对并不熟悉的人,几面之缘的朋友,这可太丢脸了。 绝对不行。 第10章 奚粤最终是被迫走进店里的。 她行动不便。 迟肖还把她登山杖拽走了。 朱健在厨房喊人,苗誉峰哎了一声,先闪了,留下迟肖和奚粤,隔着一扇门,大眼瞪大眼。 夜越来越深,古镇里来往行人越来越少,迟肖表现得极有耐心,从兜里掏啊掏,奚粤眼看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给她:“我猜你现在心情一般?” ......我真求你了。 奚粤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腿上脚上手掌上的伤都不算疼了。 她没接那烟,迟肖也没把登山杖还她,只是侧身把玻璃门又撑开一些,示意她:“饿不饿?吃完饭再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笑,就有点欠揍了。 但又真觉得眼前人这模样太过滑稽。 奚粤缓慢挪步进店里,余光瞥见迟肖绷紧的侧颌。 “你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迟肖使劲儿忍,忍住了,殊不知此时在做表情管理的不止他一个。奚粤走到离门最近的餐桌边,把腰上系着的冲锋衣外套解下来,反过来,揉吧揉吧当坐垫。迟肖仔细辨别奚粤表情,发现这人手上在动,眼睛也一直在眨,大概是眼睑在不停努力,才能擎住那一汪眼看就要掉下来的水。 迟肖拨拨后颈,笑不出来了。 苗誉峰去而复返,往奚粤旁边凑,被迟肖拦下来。 他自己也没有再打扰,翻出店里的医药箱,看看碘伏没过期,搁到奚粤面前,然后坐回了柜台里。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奚粤先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了,然后是手肘,再弯腰把速干裤挽起来,吹吹膝盖上的淤青。一切处理完毕,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望向窗外,背挺得直直的,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学生坐姿,像是唯恐身上的泥水蹭到哪儿。 就这么让她一个人歇了一会儿。 直到观察她情绪平稳了,眼睛不红了,他才敢再冒出头来。 ...... 薄荷苦荞茶,奚粤喝不惯。 迟肖给她倒一杯,她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了:“一股牙膏味。” 迟肖顺势就坐在了她对面,俯身把地上的双肩包拾起来,搁在了桌上。 奚粤伸手去抢,没抢过。 “干什么,塞什么宝贝了,我不偷你的。” “脏。” “脏了就擦。” 抢夺包时,两个人的手指头尖儿在空中碰了一下,迟肖还以为自己摸到了冷库里的冻鸡爪。 苗誉峰再次从厨房飞奔而至,他太想听听奚粤这一天都发生什么了。 迟肖起身给他让座:“哪都有你。” 顺便把茶壶拎走了。 苗誉峰急切发问:“十三公里,你真走完了?” 奚粤点头。 确切的说,不只是走,还有滚,还有手脚并用的爬。她原以为这种知名的徒步路线已经非常成熟,成熟到能看到明显的“道路”,但其实不是的。向导在前面开路,她能见到的就是密集的树,一片无边无际的绿野仙踪。 脚都不知道往哪伸。 她手掌上的伤是抓着藤条攀爬时勒伤的,脚踝和膝盖是在泥泞地上没踩稳,一下子滚到坡底下摔得。 苗誉峰听得直挠头:“笑你?你说你找那向导不扶你,还笑你?” 奚粤将头扭开,快速眨眨眼。 出门在外不会只遇到好人是不是?况且退一步想,那向导可能也不是嘲笑的意思,大概是她摔那一跤确实姿态不雅,把人家逗笑了呗。 “你肯定是找的野导,知道你是新手,就不该让你走十三公里的线,五公里,七公里,都可以啊。”苗誉峰说,“是不是还收你野餐的钱了?” 奚粤说是的。 她在攻略上看到,人家的徒步野炊,都是背靠瀑布搭烧烤架,还有手冲咖啡,好不惬意,但今天他们一行七个人只坐在一块儿,吃了各自带的自热火锅和火腿肠。向导说,时间不够了。 “你这就是被骗了啊!”苗誉峰痛拍大腿,“你早说我就帮你找了。” 奚粤抬眼:“我说了啊,你们都没当回事。” 你们。 你,还有你姐。 “那我也不知道你真能去啊,太强了。” 苗誉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悄悄,悄悄,把摄像头往上抬...... “你干什么!”奚粤伸手拦,没拦住。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苗誉峰举着手机乱拍,“像冷宫里的妃子,养的大狸花猫......我拍给你看......” 奚粤猜到自己脸上应该也沾了泥,先是抹了一把脸,然后拢了拢头发,头发里竟然往外掉沙子......她左挡右挡,苗誉峰个没眼力见儿的根本没看出自己把人惹生气了,还在挥舞手机。 迟肖更在状况外,拎着茶壶回来,还以为俩人瞎闹呢。 “这有什么,谁徒步完还能是体体面面的,摔几跤喝几口泥水也都正常,走下来了就挺厉害,我第一次徒步比你惨多了,鞋都飞了,”他拨开苗誉峰,问奚粤,“好玩吗?” 奚粤手停下,一道凉凉眼神甩向他,像是过了水磨石,开了刃的:“你说什么?” 迟肖还顾着垂眼倒水,热水袅袅:“我说徒步,好玩吗?” “你呢?好玩吗?” “......啊?” “你总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幸灾乐祸好玩吗!” 奚粤真是不明白,顶着这样一张端端正正的脸,人心不坏,做的也都是好事,为什么总时不时跳出一两句不着调的话? 嘴欠有瘾,还是开玩笑没够? 男的都这样么? ...... 苗誉峰看情况不对,把手机放回兜里,悄悄地站起身,悄悄地溜走了。 奚粤和迟肖,一站一坐,互相看着对方。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他原意是想安慰几句,告诉她,摔跤也没事,这不站起来了么?不知道哪句话的哪个语气不对,拔了猫胡子,挨了顿冤屈的骂。 但怎么说呢? 他看着奚粤黑白分明一双眼睛,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膨胀,忽然又觉得也行,至少奚粤比她刚刚自己坐着的那副样子强多了。 刚刚什么样? 肩膀塌着,五官愁苦着,眼睛泛红发直,整个儿掉了精神,就好像人回来了,魂丢在了山里。 现在气都撒出来了。 撒出来就好,至于是朝谁撒的不重要,也不少块肉。 不过就是...... “你怎么不骂他呢?”迟肖看见苗誉峰在厨房里露个脑袋。 “他小,你也小吗!” “?” 迟肖还看着奚粤眼睛,看她圆圆的眼,一生气竟也扫出狭长眼尾,双眼皮儿都变三眼皮儿了。 “好了好了......”这时候就不能讲道理。 他拽了一把奚粤的手腕,哄孩子似的,把人扯着坐下了:“......不生气了,坐下。他们全都坏,抓起来判刑,哈。” 奚粤心说你就是头子,坏种头子。 但目光落在迟肖的额头上,再顺着眉间,鼻梁,鼻尖,下巴......借着明亮的顶灯在他脸上逡巡一圈,气就莫名消了点了。 他这会儿笑得太随性,又太真诚了,配上这三庭五眼太标准的一张好人脸,真是很难让人跟他计较。 奚粤重新坐下,扭过头。杯子立马被塞进了手里。 凉的薄荷苦荞茶被换成了热茶,温度在掌纹里穿梭,一直穿梭到手指尖,五脏六腑好像都回温了,舒畅了许多。她垂眼,看见浅浅淡淡的茶汤打着旋儿。 “这什么茶?” “你先喝。”迟肖说,“白毫,女孩儿应该喜欢吧。” 奚粤抿了一口,是淡淡的清甜香,抬眼:“你还懂茶啊?” 迟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眼里带笑看向一边:“放柜里一年了,我看看受潮了没有” ......这人真是,没一句骂是白挨的。 奚粤懒得打嘴仗了,捞过双肩包,打开来,翻啊翻。 迟肖看着她翻。 充电宝,水杯,纸巾,头绳,没吃完的面包,苏打饼干,八宝粥,果冻......最后是一个小塑料袋,在包底被揉搓得都没模样了。这么隐秘,还以为装着什么宝贝,直到奚粤打开,是一小把菌子,各种各样的菌子,好几朵头都掉了。 “我捡的。”奚粤说,“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吃野生蘑菇。” 不迎春 第14节 迟肖被这一小把惨不忍睹的菌子戳到笑点,再看奚粤,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这些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向导一开始不让我们捡,后来我们都说想捡,向导拗不过我们,”奚粤伸手,拨拉那塑料袋,“这些都有没有毒啊?” 迟肖又一次被逗笑。 被骗了,摔跤没人扶,都没想着跟向导撕扯一番,人家不让你捡菌子,你反倒强拗,这脑回路也是挺厉害的。 “你先擦擦脸吧。”他拆了套餐具,把里面的湿巾递给她,“手机呢?还有电没?” 奚粤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是个位数的电量。 “真厉害。”迟肖把她手机拿走,柜台里插着他的数据线。然后回头,收拢了桌上的塑料袋,往厨房去,“今晚就吃这个了。” 奚粤开口喊住人:“你还没看有没有毒!” 迟肖第一次说云南话,奚粤猜,发音应该不太准,因为连她都听懂了: “吃,吃死算逑。” 说完没回头,拎着蘑菇进了厨房。 ...... 奚粤这下真没忍住,扭过头笑出来。 夜更深了。 窗外,古镇阒静,夜风悠悠,厨房里,有人在说话,叮叮咣咣,奚粤觉得,这一天的委屈在这里做了一个结点,稍微消散了些。 第11章 晚上的员工餐,最终由迟肖全权负责。 据苗誉峰说,朱健有厨师常见职业病,就是下了班打死不再动锅铲,所以每晚的员工餐都是大家轮着做,本来今晚应该轮到苗誉峰了。 “你要吃菌子,我炒不熟吃,”苗誉峰乐得偷懒,“迟肖哥会炒,他手艺好。” 有几个人是不在店里吃晚饭的,下班就走了,剩下的人围坐一桌,几道家常菜,一个汤,焖一锅米饭。 迟肖把两盘炒菌子摆在离奚粤最近的位置上,由苗誉峰进行科普,这个是扫把菌,那个是牛肝。 苗誉峰对现在流行的野生菌火锅嗤之以鼻,说是一点都不精心,每种菌子有各自的炒法,这才叫不浪费食材。 桌上其他人热情地给奚粤补充,九十月份,菌子开始落潮收尾了,市场上菌子越来越少,不过收尾菌子和头水菌一样,都好吃,干干爽爽的。 奚粤左边是迟肖,右边是苗誉峰,她侧身,脑袋和苗誉峰的挨在一块,叽叽咕咕说话。 迟肖扔一道眼神过去:“吃不吃了?” 苗誉峰说:“哦么,她怕闹着。我说没毒,而且怕哪样?闹着么就习惯了。” 有人笑起来。 迟肖把菌子给奚粤夹了一筷子:“你捡的,你怕啊?” 奚粤很坦诚:“就是我捡的我才怕。” 朱健也笑:“别怕啊闺女儿,他逗你呢,今早刚从市场拿的,不是市场的菌子我们也不敢给客人吃。” 奚粤看一眼迟肖。 她想知道那些出自她手的蘑菇此时此刻魂归何处。 可迟肖拒绝接收,他不看她,只自顾自往她米饭上又夹一筷子:“就你捡那些,蔫头耷脑的,扔锅里我都怕丢我手艺。” “刮目相看,迟老板,你......” 奚粤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 菌子过了油变得嫩滑,又鲜又香,有肉的口感,这一口就把她的话噎住了。 再扒一口。 迟肖静静等她后文。 “......一,我以为你们这种店都是预制菜呢,”奚粤咽下这一口说,“二,我以为你就是大少爷,被家里安排了个营生,体验生活来了。这真是你炒的?” “怎么,给你吃满意了?” “嗯,满意。” 过后奚粤自己也回想了下,迟肖这个人,按照苗晓惠和苗誉峰的说法,家里人做餐饮生意,那他每年的巡店,就是拿着皇帝御旨下来检查,可他身上又没什么少爷病,看着就是平平常常一个人,除了外貌稍突出点,再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吃相还挺好的,端着碗,不挑食,也不发出声音,看起来吃东西特香,几口就下去了半碗米饭。 “有预制速冻的部分,公司有中央厨房,那是为了品控,”迟肖很坦白,“但是炒菌子在云南,预制,你就有点骂人了。” 苗誉峰喊:“开除省籍!”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奚粤握着筷子举起双手,露出手掌上细小的擦伤。 迟肖起身去添饭,顺便也给她添了半碗:“赶紧吃,补补。” - 补补。 奚粤觉得自己确实需要补补,她需要再多吃半碗米饭,来补偿今天在山里心情体力的双重消耗。但当她放下碗还想再来一碗汤的时候,迟肖拦了她一下:“差不多了,别又撑得半夜睡不着。” 奚粤点点头。 吃完饭帮忙收拾桌子,陪着春在云南打烊。 等回到玛尼客栈,发现盛澜萍又给她留了灯。 她把灯关掉,轻手轻脚迈上楼梯,进房间,洗澡,顺手把在泥里滚过一圈的衣服也洗了,晾起来。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晾干。 然后坐在床边,给膝盖重新涂了遍碘伏,贴上创可贴。 刚刚回来的时候,迟肖看她走路脚踝还是不敢用力,就把医药箱里的云南白药喷雾也塞进她包里。 奚粤有点受不了云南白药的味道,草草喷了喷,钻进了被窝。 ...... 这一觉,睡得叫一个长。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沉的觉了,以至于睡前窗帘漏了一个缝,第二天一早光线投到脸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翻个身,再次入眠。 好像无数棵大树的枝条将她捆绑住,动弹不得。 奚粤在翻身时有短暂的清醒间隙,她感到异常满足——爽,爽死了。 没有乱七八糟的梦,没有睡过了的担忧,不用恐慌闹钟会在下一秒突然响起,更无需在意有没有人会给她发什么需要马上回复的消息,此时此刻,她的人生就只有睡觉这一项任务。 这是一件多么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 奚粤一直在睡。 第一次醒来,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 她眯着眼睛捞来手机,看到有未读,来自苗晓惠,早上发的,竟然是一则天气预报。 春在云南-和顺店:[9月12日,腾冲阴转多云,最低气温18度,昼夜温差大,湿度77%,出门带伞,晚间带薄外套。] 奚粤再次在心里对苗晓惠竖大拇指。 饭店的群发消息固然让人烦扰,但出门在外的游客很需要这样的小提示,苗晓惠请着假,仍尽职尽责,迟肖找到这样的店长,真该考虑给人家涨工资。 她给苗晓惠回了一个多谢的表情包,并关心一句:[阿姨检查得怎么样啦?] 苗晓惠没回。 奚粤把手机一扔,就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是晚上了。 窗外黑下去了。 她睡了整整一天。 起床想上厕所,可是头重脚轻,第一下差点没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痛觉沿着神经一直传递到腰,迈出第一步的动作变得困难无比。 久睡后,爬山后遗症开始显现。平时从来没有锻炼习惯的人,日常运动量最大的活动应该是早晚高峰挤地铁,徒步十几公里对于奚粤来说,能挺过去是一关,能耐得住之后几天身体的延迟反应,是又一关。 皮肤上的擦伤很不舒服,扭伤的脚踝不舒服,腰不舒服,胳膊不舒服,大腿不舒服......酸,胀,痛,好像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听使唤。 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去卫生间,再扶着墙回来......在房间地板的边角,她再一次发现一只长腿蜘蛛,可这一次连把蜘蛛赶走的力气都没了,完全弯不下腰。 她只能拿着云南白药喷雾,绕着蜘蛛喷了一圈......让它自生自灭吧。 然后重新倒在了床上。 想再睡一会儿,却再也睡不踏实了。 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仍有朦朦胧胧的滴水声。 奚粤知道,又在下雨。 又下雨了。 回想一下,这是她来到腾冲的第五天,其中大概有四天都泡在淋漓不尽的雨水里,剩下半天乍晴,还有半天雾蒙蒙。 这五天她都干了些什么呢? 和顺古镇里逛得差不多了,古镇外还没怎么走,拍照片,写游记,吃米线,徒步,捡蘑菇......最后吃进肚里的还不是她捡的蘑菇。 除此之外就是,认识了几个人。 ...... 在腾冲认识的人,和以前认识的人有什么不同么?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大概就是,她和这里的人相处都很放松,聊得来就热情地说多几句,聊不来也没关系,反正和这些人没有工作上的往来,没有任何人情世故需要纠缠,旅途结束后,再无交集。 不迎春 第15节 看来人和人相识的起因,交朋友的契机,还有相处的环境条件,都极容易影响这段关系的走向。和旅行中认识的人成为好朋友,一定比和同事成为朋友容易得多。 可是。 可是然后呢? 她可以一辈子呆在简单的人际关系里吗? 可以留在这样的环境里,永远不回到本来的世界吗? 她可以一直用这个帅气的索隆pose的照片当头像,永远不换回以前的微信吗? 还是要回去的。 还是要变回以前的。 如果是这样,此行来到云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短暂逃离的意义在哪里? 是像无数攻略里说的那样,逃离现实,治愈自身? 可她连自己的伤口在哪都不知道啊。 和山里徒步留下的伤痕累累一比,从前的种种,逼迫她做出出走决定的高压生活充其量算是一种慢性病,都市人都有的慢性病,真的能治愈吗? 奚粤坐在床边,在出走的第五天,来到云南的第五天,在腾冲安静的夜里,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怪不得都说人不能昼夜颠倒,因为很容易会产生与世界背离的孤独,一种被抛弃感,一种没来由的空虚,会胡思乱想。 奚粤此时此刻体会到了。 窗帘仍旧留了一条缝,她顺着望出去,那缝隙外面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瞧不见。好像此时此刻的她也身处这样一条缝隙之中,两侧都是山崖,山崖下即便有再美再迷人的幻景,她也终究要回到崖上的。 这样一想,还真是,挺没意思的。 ...... 手指在不足一页的微信对话框上来回悬停。 奚粤发着呆,思考自己这次旅行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对话框这时忽而跳了下。 是苗誉峰跳到了最上面。 他问她:[来吃晚饭啊?] 不说还没觉得饿,这么一说奚粤才回神,晚上九点多了,她竟然一整天都滴水未进。 她给苗誉峰回:[吃过了。谢谢。] 苗誉峰回了一个ok。 奚粤艰难挪动,把双肩包拎过来,翻出一个昨天在山上没吃完的豆沙面包,就着八宝粥,草草吃了,一边吃一边翻手机,查看在腾冲还未来得及打卡的景点,以及,未来一周回北京的机票。 念头就是这样,越是忽如其来,就越是有成行的可能。 想了想,她曾经对云南动心起念过那么多次,又是计算假期,又是看特价机票,到头来竟还是临时起意,不顾一切买了原价机票来到这里。 现在有了离开的想法,好像也该立即付诸行动才对? 就是这样简单,随心,也可以说是草率。 来到云南的第五天晚上,奚粤开始切实地计划起归途。 白天睡饱了,晚上并不困。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很多东西在脑子里嗖嗖过去,什么都没能留住。 ...... 第六天,她还是动不了,一整天都没出房间。 盛澜萍察觉到了,中午做了饭,酸笋芋头,炝拌蕨菜,都是家常,敲门喊她下来一起吃,还给了她两贴苗医膏药,让她贴脚踝和膝盖。 苗誉峰也发了消息,还是让她去吃晚饭。 奚粤实在懒得动,礼貌说谢谢。 ...... 第七天,腿疼好些了,只是还有一点酸胀。 奚粤一早起床,按照攻略上的打卡地,去镇上的十字路早市,混迹在当地的老人们一起逛了菜摊儿,感受攻略上说的,古镇烟火气。 没什么可买,只吃了一碗稀豆粉泡油条。 春在云南又给她发了当日天气,提醒她,今天天气还行,下午会出太阳。 她回了一个亲亲。 ...... 第八天,她带了一束花,去了国殇墓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对着纪念碑掉了一场眼泪。 ...... 第九天,去了绮罗古镇。那是比和顺古镇还要更安静,商业化更低的原生态镇子。 导航有点延迟,她不小心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拴着的大黑狗嗷了一嗓子,把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腿又差点吓瘸。 ...... 待办事项一个个被划掉。 作为j人,奚粤严格执行着严丝合缝的旅行计划,力求给这段出行做一个完美顺遂的结局,但好像品味不出什么开心与不开心,就只是完成一项清单而已。 刚出发时的冲劲儿,莽劲儿,兴奋和激动这时也所剩无几了。 旅行到这份上,是彻底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 第十天,中午,奚粤和盛澜萍说好,明天就退房。 盛澜萍这会儿正要出门,去给孙子寄快递。 奚粤多问了一嘴,快递站不在古镇里,要从古镇大门出去,走到停车场,距离并不近,何况还要拎着东西。她想到自己反正也要出去坐公交,就自告奋勇,顺便帮忙了。 盛澜萍把身份证递给奚粤。 她不会网上下订单,每次都是拿着身份证到快递站,找快递员帮忙。 奚粤先把快递寄了,然后坐公交,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下午。 傍晚刚回到和顺,久违的微信消息就来了。 还是苗誉峰,问她:[你还在和顺吗?晚上来吃饭吗?今晚吃大的。] 奚粤莫名笑了声,什么叫吃大的,那上次那么好吃的菌子,算大的还是小的? 归期既定,列表里的所有人,最终都会被她遗弃在这个短暂使用的微信号里。 当意识到这点,奚粤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回去以后,应该不会有人这么锲而不舍,天天邀请她去吃免费的员工餐了。 如此想来,是不是该去和人说声再见? ...... 正逢落日。 她披着日落余晖,一步步往古镇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条河,还看到了之前见过的水牛。 她查过了,水牛能够在水下憋气很久,这是他们的生存技能。 ...... 腾冲的日落真美啊。 安静无声的,刺目的金黄,却全然没有任何虚幻之感,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好像手一抓,就能握住那样,缓缓地,沉稳地,一点一点沉在群山的那头。 奚粤盯着看了很久,竟有了些舍不得,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到春在云南的门口,落日也就彻底消失了。 晚饭时间,店里客人不少,几乎没有空桌。 奚粤是走进店里才明白,为什么苗誉峰说,今晚要吃个大的。 因为苗晓惠回来了。 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店长的工装,一分一秒都不耽搁,正在忙活着。 虽然只见过几面,多数时候还都是用店里的微信交流,但奚粤对苗晓惠已经非常有好感。 这是一个善良热情,工作努力的姑娘,而且在苗誉峰的描述里,她勇敢出走,摆脱早早结婚的命运,还担负着照顾家人的责任,每一项,奚粤扪心自问,她都做不到。 出走。 她也走了。 但她马上就要回去了。 正想着呢,苗晓惠也看到了她,正举起胳膊朝她挥手,依然是那样热情地,要迎过来...... 然后,有人拦在了中间。 奚粤没有注意迟肖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可能是柜台电脑前吧。 他一手推着苗晓惠的肩膀,把人推远,示意苗晓惠去那边忙,然后回过头,看着刚进门来的她:“哎,你这几天干什么呢?” ...... 几天。 几天呢? 奚粤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好多天没见到这张脸了。 看来偶遇这件事的发生概率也并不是稳定居高的,但凡有一边做出一些举措,比如,窝在房间不出来,或者是,干脆离开这个地方......也就彻底拜拜,此生江湖不再见了。 不迎春 第16节 一片吵嚷混杂着饭菜香,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俩人对视着,最终还是奚粤先挪开了眼。 她揉揉鼻子,看向一边:“我......没干嘛,思考人生呢。” 第12章 此话说完,奚粤一直等待迟肖的回复。 按照对此人的现有了解,她猜他多半是要揶揄她一两句的。 果然。 “来,”迟肖侧过身,做出请的姿势,“您进来思考,里面宽敞。” “......” ......什么人呢? 奚粤被引着往柜台里走。 这是作为客人不会踏足的区域,她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电脑屏幕上的结账系统看不太懂,扫一眼,只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彩色块块。 隔行如隔山,奚粤被迟肖推到椅子上坐好时忽然分神瞎想,天呐,工作,还有工作,她好像好久没记起工作这回事了。 她是不是不能玩太久?现在可是履历上空窗俩月都要被hr盘问的......她不会玩得太嗨,回去后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了吧? 正想着,面前突然身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迟肖拖来又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了,还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炒花生,用纸巾垫着,放在她面前。 “都思考什么了,讲讲吧。” 奚粤剥开一个花生,搓搓皮儿,往嘴里塞一颗:“嗯,是这样的......我觉得吧,我好像有点荒唐......” 刚说了半句,就听到哐当一声,把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苗誉峰传菜没端稳,一不小心在传菜口把石锅给摔了,幸亏里面的汤汤水水还没加热,是凉的。 苗晓惠紧急处理,先看苗誉峰身上没事,松了口气,然后去安抚周围几桌客人,再回来,恨铁不成钢地朝着苗誉峰肩膀狠拍一巴掌,最后指挥打扫现场。 这样的小插曲,在用餐高峰的任何一家饭店,都是时有发生,见怪不怪。用最快速度处理完,马上就恢复正常运作。 “接着说啊。” 奚粤再回头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纸巾上有了几粒剥好的花生粒。 迟肖把又一颗花生摆上去:“然后呢?哪里荒唐。” 奚粤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回去了。” 迟肖仍在低头剥花生:“这才几点?再等等,晚上一起去吃烧烤,晓惠妈妈检查结果出来了,虚惊一场,没什么大问题,今晚她要请客。” 奚粤顿了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要回去了,我的旅行结束了。” 几秒空档。 迟肖也扔了颗花生在嘴里嚼着:“哦,回去有事?” “没有事。” “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这下终于抬眼了。 只是对视而已,奚粤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从心底里漾出一点没理由的心虚。 而迟肖,他不常用这种探寻的目光观察人,但凡用了,一般猜得都挺准。 “啊......”他拉长一个音调,故作恍然,“我知道了,这几天玩得不开心,开始反省了,找不着旅行的意义了,后悔花时间花钱跑这么远了,翻翻朋友圈,人家都在上班上学,就你在瞎玩,罪恶感淹没大脑了,觉得自己很荒唐,急不可待想要回归正常生活了...... 他眨眨眼:“没说错吧?” ......这都什么啊! 奚粤拍了下桌沿,花生粒被震得一跳,连苗晓惠都往柜台里边望了望。 她迅速缩了缩脖子。 迟肖笑了,鞋尖踢踢她的椅子腿儿:“哎,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么?” “什么。” “叫新鲜劲儿过了。” “......” 嗨呀,虽然,可能,也确实。 但奚粤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她尽可能客观地措辞,“怎么说呢,就是,其实吧,我的生活出了一点问题......不,不是一点......” 苗晓惠这时走了过来。 她听到柜台里两个人好像在讨论什么走不走的,想要开口,可看到奚粤和迟肖坐得很近,一人一把椅子面对面,迟肖半低着头,撑着膝盖耐心在听面前人讲话,两个人的鞋尖碰在一起。 这场景,她一时之间反倒不好打扰了。 奚粤注意到了人影,抬起头,话被截住。 迟肖也抬头。 苗晓惠笑了,对奚粤发出邀请:“不要走,不许走,等下班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呀!就是那天晚上去过的那家,还记得吗?” 奚粤当然记得。 她甚至觉得这很巧合,她来到和顺的第一晚,和即将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要在同一家烧烤店度过了。 她对苗晓惠笑笑,对妈妈的身体表达关心:“我听小峰说过,我恰好有朋友是这个方向的医生,所以前几天给你发微信,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现在没有问题,就太好啦。” 苗晓惠的表情细节很值得深究:“......你给我发微信了?我们加过微信吗?” 迟肖把最后一颗炒花生也剥好了,站起身,开始很忙碌地收拾花生壳。 奚粤笑:“哦,我上次加的是你们店里的微信......” 迟肖俯身,继续很忙碌地从柜台桌子底下把垃圾桶拖出来,塑料袋系好,拎着就要往门外走。 “哦那个啊,最近都是迟肖哥拿着的呢。” “啊?” “我用我私人微信加你吧,谢谢你呀,我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我月亮吧。” 其实加完苗晓惠微信,奚粤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回想前几天和春在云南的对话,搞不好都是迟肖发的,可她偏偏没理由跟人生什么气。人家好心好意,又是提醒天气,又是叮嘱徒步危险,是她自己不听劝,怨得了谁? “哎你等下。”苗晓惠示意奚粤坐,然后快步走到库房,拎了一个袋子出来,是食品密封袋,鼓鼓的一包炒花生,“喜欢吃就带些,我妈用柴火炒的四粒红,特别香,你当零食,或者擀碎了拌面拌粉加一些。” 奚粤抱着炒花生无所适从,赶紧也翻包:“那个,我要走了,所以下午在古镇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个小礼物......就是一些纪念品,我知道你们就生活在和顺,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可能太常见了,希望不要嫌弃......” 奚粤先把给苗晓惠的小礼物拿出来,是......一双袜子。 毛绒绒的保暖袜。 第一次来春在云南吃饭,她就注意到了苗晓惠的穿着,这位店长态度良好,也很专业,黑色套装崭新又利落,不过就是每每一迈步,就露出裤腿儿底下的一截棉袜。 动物园图案,黄绿相间,有长颈鹿狮子和小象。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想起自己刚工作的那一年,开季度会,电脑连到投影仪上,她的甄嬛传苏公公“卑职这就去办”壁纸一下子跳到所有人眼前,当时的领导就笑她,说她装也装不像,平时处变不惊看着挺成熟,一个不经意就露馅。 “谢谢你!呀,真可爱,我好喜欢。”苗晓惠摸着棉袜上小猫的图案,还在脸边贴了贴。 “主要还是因为腾冲太湿了,我发现我的袜子都晾不干,都来不及换洗,就猜送你这个准没错,这个很暖和的。”奚粤说着,又从双肩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是给苗晓惠妈妈的,为了感谢那天的烧肉米线,“阿姨总洗洗涮涮,护手霜很实用。” 她挑的是山茶花香,因为看到介绍,说山茶花是云南的省花。 “你给我们每个人都挑了礼物?”苗晓惠惊讶,“我们都有?” “是呀,都是些小玩意儿。”说起来奚粤还觉得是她该不好意思,又来蹭人家饭了,而且她喜欢送礼物,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太平凡无记忆点的人,礼物就是纪念,她希望收到礼物的人以后能够想起她。 “哦,还有,民宿的澜萍奶奶,我给她买了......” 买了一个零钱包。 盛澜萍做的家常云南菜非常非常美味,那两贴膏药也帮了奚粤大忙。她注意到老人还是喜欢现金买菜,所以就送一个小零钱包,平时也可以装身份证银行卡...... 身份证。 早上盛澜萍把身份证给她了。 哦对,身份证呢...... 奚粤手里掏了个空,好像大脑也在一瞬间飞走了。 她继续还在双肩包里细细搜索,却怎么也摸不到那薄薄硬硬的卡片...... 苗晓惠看出异样:“怎么了?什么找不到了?” 奚粤把拉链拉到最大,恨不能把头都钻进包里去翻。 可还是一无所获。 有客人喊结账。 苗晓惠跑去忙。 再一转头,柜台里就没人了。 奚粤已经推门冲出去了。 - 完蛋了。 完蛋了。 不迎春 第17节 她把盛澜萍的身份证给搞丢了。 当下奚粤脑中只有这一句话,缠着绕着。 推开春在云南的玻璃门时,夜风拂面,给她了片刻缓和。 她快速回忆着自己今天帮忙寄完快递后都去了哪里,猜测身份证可能遗失的地方。 要是在古镇里丢的,她还能一条街巷一条街巷地寻,可要是丢在外面怎么办? 现在天都黑了,她要去哪里找? 奚粤你有脑子吗?你的大脑没有褶皱是吗? 幼儿班小孩吗?出门在外总要丢点什么东西,这次丢的还是别人的东西!而且是身份证! 焦急和愧疚再次压过理智。等她再次抬头,忽而发现走错路了。 这不是她刚刚来时的方向。 急速扭头之时,一只手就把她拽住了。 确切地说,是一只手掌,抵住了她的肩膀,控制住了她没头苍蝇似的乱冲节奏。 奚粤抬头,看到的是迟肖诧异的脸。 “你干嘛去?今晚的飞机啊?现在就要走啊?” 奚粤嘴唇紧抿,摇头,一句闲话都不想说。 可迟肖不放她。 刚刚突然从店里推门出来,他就在门口站着吹风呢,还以为要挨怼,谁知她都没看见他。 等他追上来,便是这么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 “你先别着急,丢什么了,你慢慢讲。” 奚粤把盛澜萍交给她身份证、她帮盛澜萍寄快递、逛街、回古镇买东西的一下午行程慢慢和迟肖说了。 可是每说一句,心里那不透气的浪潮就掀高一寸。 她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 为什么总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麻烦找上她? 就连离家出走给自己一个新身份旅行,都不能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 她要求高吗?也不高吧? ......真服了。 奚粤用力拍打掉迟肖的手,侧过身去,躲避迟肖的目光追寻。 又有一阵风吹过,今晚竟然天晴,有月亮。 山高月小,遥遥不可及。 奚粤站在小巷子里,胸口起伏,望着天发呆,很多很多事情,很多很多回忆,全都涌上来。 从读小学时,爸妈离婚,到初中,爸妈各自再婚,她跟着小姨一起生活。 高中成绩一般,高三一年拼了命熬到进医院,终于把自己送进了本一,分数最低的专业,眼看毕业即失业,迫不得已考了个研,读得也是磕磕绊绊。 和她一起写公众号写微博的朋友一头扎进自媒体赛道,如今都快财务自由了,而她胆怯又短视,毕业后图安稳找了份工作,也不尽如人意,管你勤勤恳恳干了几年,到头来卷铺盖卷儿走得一个比一个干净痛快。 和爸妈关系不好,多年的生疏早已经无法弥补,回天乏术,如今他们有各自的家庭,日常的喜悦她搭不上什么边,要是碰到了麻烦,她又没办法坐视不理。 说真的,她时而痛恨自己的家庭,总给她带来超出旁人的压力与烦恼,时而又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体体面面游刃有余地解决那些烦恼。 是不是说到底,还是她的问题?心态不好,也不够优秀,能力不济? 仿佛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怪谈。 她本以为一场旅行能帮她迈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文学作品和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主人公在生活的极度痛苦中无法忍受,选择出走,最终在山川湖海中重拾生命意义。 ......干嘛?骗人啊? 奚粤如今更加确信了,是的,她来到云南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 这无疑是一场刺激的逃离,符合如今无数营销好宣传推崇的“说走就走”的潇洒,可是潇洒过后,她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鲁莽了。 奚粤,你鲁莽了,也够愚蠢的,蠢到真的对这场出走心存希冀,以为能从其中找到些什么,获得些什么。 这只是一场旅行而已。 ...... “哎......别吧?” 谢谢今晚的月光,能把很多容易被忽略掉的东西照亮。 迟肖垂着手,站在奚粤面前,眼看着她嘴唇紧抿下耷,眼里有那么一闪。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然后俯身,歪头,使劲儿去看奚粤的脸。 还行,没哭。 吓死了。 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这人很神奇,好像有超凡的控制情绪的努力,很多次,他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爆发边缘了,但又偏偏忍下去了。 刚刚的沉默里,她的所想,他无从得知,但赖于面对面的距离,她眼里流转的东西那样复杂又清晰,勾着他挪不开注意力。 他还记得刚刚在店里,她说的那一句——我觉得吧,我好像有点荒唐。 “那个,你......” 迟肖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 奚粤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她在他的注视下,蹲下了,缓缓地,蹲在了他面前,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气。 可正当他犹豫不定地伸出手,手指将将要碰到她脸颊边的发丝儿时,她又有了动作。 奚粤低着头,双手盖在脸上,上下搓了搓,像是提神那样,然后深深呼吸,肩膀一沉,迅速站了起来。 微微的一晃。 迟肖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啊,失态了。”她的声音轻又浅。 “?” 迟肖心说夸张了,失什么态,你刚刚不就看了几眼月亮么? “还有,谢谢你啊,这些天。你是个好人。” 奚粤仍垂着眼,但明显比刚刚平稳多了,像是短暂的崩溃过后,迅速地调整,氧气重新充盈,并激活她的大脑。 她再次拂掉迟肖的手,踮踮脚,深呼吸:“没事了,我没事。” 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宽人心,也像是对自己说:“找东西去。能解决,我都能解决,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 迟肖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跟上。 她刚刚的一系列反应,还在他脑子里晃。 奚粤深入巷子。 街巷狭小,月光却照得透,披在她身。 他眯眼看着那细窄却平直的肩,单薄却很稳当的背影,渐行渐远…… 良久,拨了拨后颈发梢,用很小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叹了一句: wow。 第13章 奚粤冷静下来以后,开始分析身份证遗失在路上的可能性。 从寄快递用完之后,就一直被她放在双肩包最里侧的夹层,从包的缝隙里掉出去,难度是有点大的。 除非是她拿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 在此之外,还有什么契机,让她拿出身份证了呢? ......零钱包。 哦对,那个零钱包! 奚粤看看时间,不到九点,希望那个卖文创纪念品的小店还没有关。 她原地站着,拿出手机导航,仔细回忆着那家文创店的方向,转了一个圈。 迟肖也在这个时候快步追上了。 “我说,你调整得挺快啊?” 奚粤低头凝神看手机,面容紧绷,无暇玩笑:“什么意思?” 迟肖抬手,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我说你,这里有芯片吗?你是ai?机器人?” 奚粤还是没有听懂,心说我要真是机器人,就不会每次出门都丢三落四了,抬头间,难掩不耐烦:“......让一让好吗?我真没空跟你闹了。” “谁跟你闹了?” 街巷里行人稀疏,一侧的翡翠店正在扫地准备打烊,另一侧的奶茶店机器还在嗡嗡作响。店里音响正在播一首安静的轻音乐,如月光一般缓缓流淌在古镇的夜晚。 奚粤没有时间感受她在和顺、在云南的最后一晚了。 她必须把盛澜萍的身份证找到,否则她要多厚脸皮才能若无其事一走了之? 不迎春 第18节 迟肖左右看了看,伸出双臂,在奚粤的注视下高高举起,然后......伸了个懒腰。 “开始吧,”他说,“先去警务工作室那看看,一旦有人捡到了呢?其次,你回来时是哪条路?大不了一个砖缝一个砖缝的找。” 奚粤说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她把她缩小过的范围告诉迟肖:“现在两个方向,一是文创商店,可能是我结完账往包里装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身份证挤了出来,二是垃圾桶,我为了给双肩包腾出容量,扔杂物的时候,有可能连着身份证一起扔进去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是很高,我觉得......” “往哪里?”迟肖打断她。 “那儿,”奚粤指了一个方向。 “行了,你去问问商店,我去问问垃圾桶。” “啊?” “啊什么啊,再慢一会儿全都打烊了,灯都关了,你还敢走吗?”迟肖按着她的肩膀,直接把人转了个方向,“快去。” 奚粤把双肩包背上,也顾不得和迟肖多说了,快步往来时路走。 中途回头,看到迟肖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垂着手,正低头与之对视,似乎在思索处理办法。 - 花了十几分钟,奚粤终于找到了买零钱包的小店。 原以为在和顺住了这么多天,对地形应该有所了解,是她高估自己了。 当看到熟悉的店门还开着,灯还亮着,奚粤跑过去的步子都有些虚浮,当店主听她说明来意,直接就把身份证拿出来的时候,她更是立刻想哭了。 不,不只是身份证,还有一张机票,一张景点的票根,五十块现金,还有一枚在机场兑换的小徽章...... 店主说,你这个记性啊。 奚粤讶然,还有点尴尬。 店主提醒她:“你当时说要试试这零钱包都能装进多少东西,后来你选了另一个款式花样,但是这些东西忘拿出来了。我半小时前就该打烊了,想着等等你,要是你还不来找,我就送到玛尼客栈去了。” 奚粤更加惊讶:“您认识澜萍奶奶啊?” “对啊,也幸亏我看了一眼身份证。” 店主说很巧,她来这里两年了,之前只是来腾冲旅行,也住在玛尼客栈。后来阴差阳错就留下了,开了这家卖原创纪念品的小店。 古镇里卖类似文创的店大概一双手数不过来,店里生意,如所见,凄凄惨惨,但竟然也坚持了这么久,也算是幸运。 店主说:感谢上帝,阿弥陀佛。 ...... 奚粤和店主又聊了几句,把东西一一收好,还互相加了微信。 原路返回时,她想起迟肖,下意识想给他发个微信打个电话,告诉他别找了,找到了,但拿出手机才回忆起,她和迟肖认识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没加过联系方式。 怪谁呢? 奚粤觉得不能怪她,可能这世界上就是有人喜欢披着马甲混江湖也说不准啊? 不过,那些天气预报,那些善意的提醒,是群发?还是只发给她的? 苗晓惠代管这个账号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习惯吧? 所以这是苗晓惠交代给他的任务吗? ...... 奚粤想着想着,步速不经意就放慢了。 当意识到自己思绪跑偏,她迅速收拢,步子也迈得更快,更大了些。 回到那条主街巷,她一眼就看见了迟肖。 这会儿路上的行人更少了,零零星星,迟肖就很显眼,他手里拿了一根......那是拖把杆吗? 奚粤停下脚,看着迟肖拿着长棍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一点一点地翻着面前的垃圾桶。 偶有行人路过,看到一个外貌帅气衣着体面干净的年轻男人在翻垃圾,都不由得张望两眼。 奚粤快速跑了过去,拍拍迟肖的背。 这人翻垃圾桶翻得太入神了,竟然没感觉。 奚粤力道重了几分,再拍拍。 迟肖回头。 一张痛苦面具。 奚粤也不记得自己当下一刻是作何表情了,但这件事情过去很久,她仍记得迟肖当时说的话。 他鼻音很重,屏着呼吸说:“这辈子第一回掏垃圾,人生初体验,我谢谢你。” 奚粤拽拽双肩包带,告诉他,身份证找到了。 迟肖当即就把捡来的拖把杆扔到一边去,快步走到巷子另外一侧,扶着墙,弯下了腰。 紧接着就是一声干呕。 奚粤眼望天,很想笑,使劲拧自己大腿,忍住了,跑到旁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递到迟肖手里。 “还难受吗?” “......熏得我头疼。” “我要怎么才能帮上你?” 迟肖扬了扬手:“你离我远点就行,我怕我这会儿不太好看。” 奚粤别过头去,更想笑了。 后来据迟肖回忆,他至少翻了六七个垃圾桶,每一个都是把里面的垃圾袋敞开,用那拖把杆细细翻过两遍的,因为身份证太小了,他不得不贴很近去看。 期间还碰见了古镇景区巡逻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提醒他,下午已经收过一次垃圾了,要是真不小心失物丢进了垃圾桶,那找回的概率也不大了。 ...... 迟肖把那一瓶水拿来洗手了。 奚粤又跑去买了一瓶。 迟肖的眼睛红了,应该是刚刚干呕的缘故,看起来像是宿醉过,他用手掌扇扇自己的衣领:“我怎么觉得我也变臭了......我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奚粤向前了一步,踮了踮脚,轻扬头。 三秒后。 “嗯......没有,你很香。” “?” “真的。”奚粤点头。 “得了吧,你不适合开玩笑,逗人太没水平了。”迟肖伸出手,再次推着奚粤肩膀,把人转了过去。 “小峰他们已经先去了,走吧,吃晚饭。” “我不踏实,我要先把身份证送回去。” “行,我跟你一起。” - 把身份证送还给盛澜萍,奚粤再次出门,又来到了那对夫妻开的小小烧烤店。 和第一晚来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时间段,客人不算多,不过这次奚粤不再是一个人坐,而是和苗晓惠他们一起,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奚粤习惯坐最靠角落的位置,挨着苗晓惠,也方便说话。 苗誉峰搬了一箱啤酒,眼看就要走过来做到奚粤旁边,被苗晓惠在空中一指:“别把酒放这边,我们又不喝,去,拿两瓶饮料来。” 苗誉峰听姐姐话,乖乖把啤酒搬走了,再回来时,空座位就有了人。迟肖已经坐到了奚粤的另外一边。 这顿烧烤是苗晓惠请客,主要就是庆祝妈妈的身体没有大碍,以及感谢她新上任店长,大家对她的关照。 还是一样,店里员工来自四面八方,所以饭桌上的口音天南海北,奚粤发现自己如今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云南话了,吃饭时说的一些笑话,苗晓惠简单帮她解释一下,她也能跟着乐了。 朱健立誓下了班就绝不掌勺的原则被打破了,眼看烤串跟不上了,他被一群人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站在烤炉前给老板帮忙。 奚粤最爱刚烤好的包浆豆腐,一口一块的大小刚刚好,外面撒了料烤出焦皮儿,热腾腾,咬开来里面又是软乎乎,颤悠悠,需要一边吃一边不断嘶哈吸气,才能不被烫到舌头。 烤小瓜,奚粤一开始还以为是没有见过的神奇蔬菜,后来才知道,就是北方的西葫芦,切成片,放在火上燎一遍,表皮烤出细密小泡泡,咬一口,内里清甜水汪汪。 又有两盘凉菜端上来。 一个是凉拌折耳根,一个是凉拌薄荷。 奚粤对折耳根完全接受,但对薄荷实在敬谢不敏,想起有人好像喜欢薄荷来着? 转头看向迟肖,迟肖却刚好起身,从里侧绕了出去,站在了店门口,正和烧烤店老板说话。 ...... 趁着大家都在,奚粤把她准备的小礼物一一发出去。 上次在春在云南吃饭的时候,聊天间朱健说他平时喜欢上网打麻将,奚粤刚好看到一个把把壶的钥匙扣,想着送老朱大哥刚好,店里另外一个服务生妹妹平时喜欢看小说,所以送她的是一个金属书签......至于苗誉峰,奚粤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亮闪闪的耳钉。 苗誉峰反应非常给面子:“哦么,闪瞎我了,大姐你好会挑,我刚好要再打一对耳洞。” 苗晓惠抄起筷子就要抽人:“乱叫!” “她让我这么叫的!我叫妹妹她不高兴呢!” ....... 又一波烤串上来,一桌人消耗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了,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吹皮的吹皮。 奚粤也吃饱了,开始进入晕碳状态下的贤者模式,她缓缓向后靠,眯着眼睛看着这一桌杯碗餐盘,热热闹闹,目光逐渐偏移,再偏移,顺着门口出去,定在了迟肖身上。 烧烤店老板已经去歇着了,迟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只余一个背影,恤之下平直流畅的肩背,半垂着头,像在看手机。 奚粤走过去了才发现,没有手机。 他只是在发呆。 “你不冷吗?今晚风很凉。” 她咬着酸角汁的吸管,本来想要坐在迟肖旁边,但奈何门口太窄了,两个人有点挤,就只能坐在比他矮一截的台阶上。 “你冷啊?”迟肖接过奚粤递过来的酸角汁,反问她,另一只手已经捞来外套,扔到了她腿上。 不迎春 第19节 奚粤把外套展开:“我不冷啊。” “那我也不冷。” “冒昧问一下,你是在摆造型吗?深夜忧郁男?” “是啊,这不是把你引诱过来了?” “......” 奚粤又卡壳了。 这个人满嘴跑火车的功力,她真是望尘莫及。 混着烧烤香气的晚风在不停鼓动,别有一番滋味。 “你好像都没吃东西。” “不太饿。” 迟肖想起刚刚那垃圾桶就反胃,还没缓过来呢。 奚粤拽拽自己的衣袖,露出藏在袖子里的,给迟肖的礼物——一包烟,薄荷爆珠。递了过去。 “干嘛?”迟肖接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我听着了啊,别人都是钥匙扣什么的,怎么到我这就一包烟啊?” 奚粤怀疑迟肖平时大概不抽这个烟,不识货:“哥,这能买俩钥匙扣了。” 迟肖嘁一声:“这抽完就没有了。” “废话,我还供你一年啊!” 迟肖把酸角汁拉环拉开,扔到一边。 奚粤这瓶已经快喝完了,把吸管吸得卡拉卡拉响:“那个,我明天就走了,不特意去跟你们说再见了。” “想好了?不玩了?” “嗯,想好了,该回了。” 迟肖看着她:“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晚。”奚粤说,“腾冲飞的话,转机有点久,我要坐客车到保山,从保山机场飞。” “认路么?” “我又不傻。” “客运站人多又乱,自己的东西收收好,这次再丢了可没处去找。” 奚粤转身,抬头,目光对视,手里的玻璃瓶撞上他的:“知道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坐在台阶前,烧烤店门口吊着的灯泡泛着莹莹白光,照亮脚下一方。 身后店里,朱健不知和谁开玩笑,说话声音有点大,后来直接闹着动起手来,勒着脖子挠痒痒,脚边空啤酒瓶叮叮咣咣倒了一片。苗誉峰在旁边鬼叫,苗晓惠也一边拉偏架一边起哄。 奚粤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许久感慨了一句:“完全看不出来啊......” “什么?” 门口烤炉未熄的木炭飘了个火星过来,奚粤眯起眼睛:“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是吃过很多很多苦的人。” “你说那姐弟俩?” “是呀。” 迟肖笑了声:“小峰又嘴上没把门儿了,他把他家里的事告诉你了?” 奚粤看向迟肖,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膝盖:“什么话!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一样。” 虽然,苗誉峰确实不是个“深沉”的小伙子,但他们家里的事,还真不是他说的,是刚刚在饭桌上,苗晓惠和奚粤坐在一起,俩人聊天聊到的。 刚认识的时候,苗誉峰就铺垫过,说他和他姐,一个逃学,一个逃婚,是逃跑二人组。刚刚苗晓惠则把这段故事给完整了—— 苗晓惠和苗誉峰两个人是堂姐弟。 苗晓惠的父亲不是个好人,很多年前吸毒死了,家里人就劝苗晓惠妈妈,不能改嫁,为了孩子着想,改嫁也要嫁给自己家里人,恰好苗誉峰爸爸、也就是苗晓惠的叔叔刚离婚,带着孩子生活。在家里人的撺掇下,两个昔日叔嫂成了夫妻。 如果故事到这里,奚粤觉得她还可以接受,毕竟各家关起门来都有各家的难处,可是这件事唏嘘就唏嘘在,难处都落在一个人身上——苗誉峰他爸,脾气很差,每天喝完酒就打人,还不是小打小闹,动起手来就是往死里发狠。 苗晓惠妈妈进了医院好几次,饶是这样还坚持了很多年,直到苗晓惠成年,可以出来工作养自己了。 这时家里人又作妖,说给苗晓惠介绍一个对象。 在苗晓惠的家乡,女孩子结婚都很早的,十八九岁生孩子的大有人在,寻常得很,所以谁都没有异议。苗晓惠不想结婚,想跑,可是跑一次就被抓回去教训一次,教训的方式也是挨打,越打她就越跑,越跑就打得越狠。 苗晓惠始终犟到最后,甚至已经百炼成钢,有了逃跑经验了,滑不溜手,最后一次逃跑是在婚礼的前几天,她什么行李都没拿,就只带了买车票的钱,另外,带上了妈妈。 “晓惠是真的厉害,我觉得她是天选餐饮人,她太细心了。” 奚粤回忆起刚刚,吃饭的时候,苗晓惠竟然能够在不动声色间观察到每个人都爱吃什么,然后把盘子辗转腾挪,把各人喜欢的都放到各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奚粤一个走神,面前又添了几串刚烤好的香喷喷的小瓜。 “不对不对,是我狭隘了,这样的用心,这样的毅力,应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迟肖笑了笑,喝一口饮料:“之前晓惠跟我说,她弟弟也要来上班,我以为要么是我听错了,要么是她疯了。” 迟肖犹记得,当苗晓惠说她弟弟要来找她时,他的反应。 在故事里,他和奚粤以及各个听众都想当然的认为,苗誉峰所站的阵营应该不作好,但偏偏歹竹出好笋,被苗晓惠带大的苗誉峰,从来都明白家里的这些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以前他小,家里打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他挡也挡不了,现在他长大了,有能力保护别人了,这时苗晓惠已经带着妈妈走了。 苗誉峰摸清了他这个不成器的爸最近打牌的地方,一通举报聚众赌博的电话,直接把他爸圈进去了,而他也借着这个机会离家远走,来找苗晓惠。 ...... 这个夜晚,奚粤把迟肖的外套盖在腿上,撑着下巴回头看那一屋子人,由衷感慨:“......好精彩啊。” 迟肖瞄她一眼:“不止,真不是我吹,春在云南不养闲人。” “哈?” “那个,你送书签的那个人。”迟肖示意奚粤看过去,那个缩在角落正捧着手机飞快打字的女孩,“她不仅看小说,她还写小说,她说当服务生是她的副业,写小说才是主业。家里人都不支持她,她就一边上班一边坚持,牛吧?” “天啊。”奚粤简直惊讶,连连点头。 “还有,老朱。” 迟肖说起朱健,其实是二十多年的老餐饮人了,不只是个厨子,年轻时也有自己的餐饮公司,只是扩张失败,加上被朋友坑了一把,前半生所有努力付之东流,一点没剩下,受不了一些闲言碎语和他人眼光,干脆来到了腾冲,这个几千公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从厨师重新做起。 “迟肖。” “嗯?” “你呢?”奚粤将话茬换个方向,“你有什么故事可讲?” 她仍然撑着下巴,不过这会儿她正对着迟肖。 烧烤店门口的那盏灯泡就在迟肖脑袋上面,从她的角度,自下而上,其实看不太清迟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感受到他的心情。 这样的夜,他和她一样,心情是非常平静,非常和缓的。 “我啊......”他顿了顿,“我没什么故事,我的故事都不精彩。” “你这就没意思了。”说起别人可有料了,说起自己就藏着掖着。 迟肖笑:“真的,你想听的话,那给你讲讲我爸吧。你上次说我炒菌子好吃?” 是啊。 奚粤点点头。 “我妈是云南人,彝族,我爸年轻时为了追我妈,放弃一切跑到云南来,生活,定居,学了一手云南菜,后来开了饭店,再后来饭店越开越大......”迟肖顿了顿,刚刚那包烟还在他手上,被他把玩着,“我的意思是,我会炒菜做饭,都是跟我爸学的。” 奚粤觉得,很合理,非常合理。 她缓慢地点头,可是又觉得迟肖脸上的笑别有深意,一时间不可信。 “迟老板。” “请讲。” “你的故事是真的吗?” “假的,骗你的,我会做菜是因为我小时候爱看中华小当家。” “......” 奚粤真是很无语。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分清这人什么时候是认真,什么时候是玩笑了。 在她无语之际,迟肖又开口了,他的手指轻敲她的肩膀:“哎......” 被打断了。 苗誉峰喝了点酒开始上头,看见台阶上坐着俩人,就七扭八歪地靠了过来。 “你们两个人为什么坐这?躲着我们,整哪样?”苗誉峰从背后搂住了迟肖,脸贴着迟肖的后脑勺,蹭了蹭,眼神迷离。耳朵上的耳钉倒是很闪亮,他已经把奚粤的礼物戴上了。 奚粤笑着:“大人说话呢,小孩别插嘴。” “不对吧,你俩......”苗誉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奚粤的鼻子,再滑到迟肖眼前,“二人世界吗?” “知道还不走?”迟肖把苗誉峰的脸推远。 “好好好我走,你们两个,都爱给人上课,都爱教育人......” ...... 苗誉峰七扭八歪地来,又七扭八歪地回去了。 烧烤店里,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夫妻俩也加入了聊天,一大桌子人酒意正酣,老板起身,借着未燃尽的炭火,烧热瓦罐来泡茶。 滚滚的茶水,一杯下去,令人散去酒意。 “马帮茶。”迟肖给她科普。 奚粤点点头。 “我也问你个问题吧。”迟肖到底还是把那包烟拆开来,丢给了奚粤一支。 “问啊,不过我也不保证我会说实话。” 迟肖笑起来,打火机也扔过去:“我想知道,今天晚上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奚粤将那支烟凑到唇边点燃。 不迎春 第20节 她不喜欢薄荷,所以没有咬碎那颗薄荷爆珠。 “我在想,我真是个很没用的人。” 她没有和迟肖说谎,而是坦诚相待了,后来奚粤想想,她之所以会坦诚,大概也是因为默认,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和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好像没有隐藏的必要。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生活出了一些问题,我很想远离那些棘手的问题,所以才开始了这场旅行,或者说是,逃避,出走。”奚粤缓缓吐出的烟雾,在眼前散开,“但是我后来发现,出走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和改变。” 又一声打火机响。 迟肖问:“具体是什么问题,能说么?” 奚粤摇摇头:“不是我不想说,而是,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可它们加在一起又会让我崩溃。” “你说你觉得自己荒唐。” “是呀,荒唐,”奚粤说,“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逃避毫无意义,是错的,这甚至不该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举动。” 半亩秋夜,烟尘作伴。 凉月盈盈,各有欢和忧。 奚粤说完便沉默了。 而迟肖看着奚粤拿烟的那只手,许久,悠悠说:“可能,出走本身不是什么错呢?” 他示意奚粤一起看向屋子里的那群人。 他们正在喝着茶,笑着,闹着。 “你最近认识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出走过的,或者正在出走的。有时候人总要走一走,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为了让心安定下来。” 迟肖伸手,捏掉了奚粤肩膀上一粒小小灰尘。 “的确,问题就摆在那,早处理晚处理,都要等你解决,但可能出走一遭,心境不同了,解决的时候会更从容平和一点?”迟肖扯扯嘴角,笑了,“算了,我也说不好,免得苗誉峰说我跟你一样,喜欢上课。” 这下轮到奚粤嘁一声了。 “虽然我不觉得你现在回去是个好时机,半途而废意味着一无所获,倒不如继续下一站,该去哪去哪,”迟肖说,“但你主意已定,我也没立场拦你。” “加个微信吧。”他说。 奚粤忽然笑了声,一支烟也已经燃到了底:“哈?我们不是一直有微信吗?” 迟肖翻她一眼,不理睬她的阴阳,把微信亮在她眼前。 奚粤反倒犹豫了。 “那个,如果我说,我现在用的这个微信,不是我真正的微信,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和平时的工作生活里的我可能也不太一样......” “没所谓,”迟肖打断她,“我只认识我眼前的你。我也只认这个你。” 奚粤笑了:“行!那我加你。”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迟老板。”她站起了身,掸掸灰尘,朝迟肖伸手,像是新朋友见面那样,“我忘了跟你说,你其实是我最怕打交道的那种人。” 迟肖也站起来,轻呵一声,没有理会她擎在半空的那只手:“哪种?” “就是总喜欢说玩笑,让人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迟肖故作了然:“哦......那同样的话也送给你吧,你也是我最怕,却也最佩服的那种人。” “?” “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儿,紧张兮兮,屁大点事儿就慌得要命,但事到临头,你总能冷静处理好一切。” 奚粤歪下脑袋,手还擎着:“你这是夸我吗?” “当然。” 奚粤不理会迟肖,她觉得,这应该也是一句玩笑话。 “快点啊,迟老板。”她晃晃手,“祝你生意兴隆,我们后会有期。” “行吧。”迟肖也抬手,“那我祝你过关斩将,一路顺风,小月亮。” “你叫我什么?” 凉凉月光下,指尖轻碰。 迟肖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心儿。 第1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08:55发布于云南 早上好啊。 此时此刻我正在腾冲客运站的候车室,用手机发出这篇游记。 我的电脑没电了...... 我发现出门旅行真的会让很多藏匿着的东西暴露出来,已经表露的东西则更加严峻,比如我的丢三落四,不认路,以及,出门总忘记给电子产品充电。 每个城市待一周,每天至少去两处景点,每三天一篇游记,每篇游记两千字起步,这是我原本的计划,现在已经被全面推翻。 我在腾冲停留了十天,今天才离开。 在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我去了高黎贡山徒步,受了一点皮外伤,所以之后的这些天我只能用极缓慢的速度游览我提前安排好的打卡地。 必须要说的是,在山上,我见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山间绵密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雨雾,雨雾之下好像电脑渲染过的异世界一样的雨林,半空中连成网状的树藤和枝条,脚底下层层叠叠完全看不见土壤的灌木和苔藓。 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我不敢吃),中草药(向导不让摘),野生菌(捡了一些但也没吃成,被朋友打包扔掉了),一些小动物,树蛙,以及,emmmm......你们见过蚂蟥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蚂蟥,黑灰色带花纹的软体动物,小小的,细细的,我在山上徒步时,它们会悄悄爬上我的鞋子,耀武扬威地蠕动,向导告诉我,要扎紧裤腿,否则它们还可能蠕动进我的脚腕......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图了,嘿嘿。 我上一次被类似的长条的软软滑滑的动物吓到,还要追溯到初中,我在水产市场看到一箱子黄鳝在蛄蛹,但后来吃了一次红烧鳝鱼之后我就又不怕了哈哈哈哈...... 向导给我们讲了些故事,关于大山。 他说祖祖辈辈临山生活的人们,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智慧,他们能够听到山的呼吸,也离不开山的馈赠,在很多年前,还允许打猎的年代,家家户户会养猎犬。 ...... 现在见不到打猎的场景了。 并不可惜,我其实对捡野生菌更感兴趣。 向导说,菌子很看气候的,当山上的温度湿度都升高,菌子就会冒头,在群山之间破土而出。常在山里走,熟悉了,就会认得哪些菌子有毒,哪些无毒,哪些菌子微毒但好吃。 但当我们好奇发问,是不是捡了很多年菌子的老人们,他们已经练就了百科全书的技能? 向导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大山里的物种,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山立在这里多久了?而人一辈子不过百年,怎么能说这样的大话? 野生菌具有危险性,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吃。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程度,但这样说吧——人们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仍要尝试数种烹饪方法,只为把它们吃进肚子里,并且为了不同的菌子,要研究出最适合它们的配料,昆明的皱皮青椒、峨山的鲜花椒、宾川的紫皮蒜、丘北的干辣椒、宣威的火腿......如此繁复的程序,不厌其烦的尝试,应该足以证明野生菌在云南的地位吧。 除了各种各样的蘑菇,我这些天还喝到了各种各样的咖啡,还有茶。 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中国人上了年纪便会自动解锁的几箱技能,比如,喜欢黄金,想种菜,再就是,会开始喝茶。 云南拥有全世界74.3%的茶组种类,我出于好奇去查阅了相关文献,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很多茶种,别说喝了,听都没听过。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在云南继续旅行,希望有机会尝到更多。 ...... 翻看了一下我刚来到腾冲时写下的文字,我一连用了许多个“不适应”来表达我对这里的初印象,现在,那些“不适应”仍然存在,但感觉不同了。 主要还是因为在腾冲的这些天,碰到的刷新认知的事物太多了。 腾冲曾是茶马古道重地,是西南丝绸之路的组成部分,赖以特定的地理、经济和当时的社会条件,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都在这里形成并延续。 我以这些天的感受,和狭隘的认知认为,这座城市的底色是深沉厚重的,像崇山峻岭之间,马帮的密密马蹄踏过的山路那样,赭石般的浑黄,苍劲的纹理。 如果这种底色还有精神维度,那我觉得,腾冲的精神维度解释起来,应该是向外的探索,是“出发”。 恰好,我在这里还认识了一些人,年轻时带着孙子讨生活如今开着民宿的老人,不想结婚而逃离家庭走南闯北的女孩,事业遭挫只能重头再来的憨厚大哥,比我年纪还小已经开了工作室的文创店老板......我感慨缘分,同时也很惊讶,我在腾冲遇见的他们,是如此契合腾冲这座城市的精神维度。 出走,出发。 我非常喜欢腾冲的落日和清晨,一落一升,是连绵群山之中如油画一样的限定景色——如果我没有出发,应该就看不到吧。 这成了我想要继续这段旅途的原因。 很惭愧地讲,我觉得超过一周以上的长途旅行对我的考验太大了,尤其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我脚踝上的扭伤还是有点疼......所以过去的这些天,我一直在纠结,甚至一度已经定好了回程的机票。 但直到昨晚,我慢慢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一切不该结束。 我既然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我好像应该走得再远一点? 我还能不能走得再远一点? 既然这片土地上从古至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能提起胆来走这一遭人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 昨晚,一个朋友告诉我,出走不是逃避,也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寻求内心的安定。 这句话真的给了我启发。 我想,既然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份安定,那是不是说明,我走得还不够多?还不够远? 客观存在的一些问题,并不能靠出走解决,但心底的很多迷惑,或许,下一站就解开了呢? 谁说的准呢? - - - 四果汤重度依赖 不迎春 第21节 2024年9月19日 08:58评论 【当然要走啊!为什么不走啊!中国人的四字箴言,来都来了,云南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00回复 【hhhhhhh说得对!所以我把回京的机票退了,退票的一刻忽然感觉很快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决定接下来的旅途节衣缩食,我要把我损失的一大笔退票费弥补回来(狠狠咬牙】 酸萝卜老鸭汤 2024年9月19日 08:59评论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还是中文吗!!蛞蝓,蚂蟥,水蛭,鼻涕虫......我光看这几个词都会有生理反应,小月亮你好勇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09回复 【不怕不怕,我胆子很大的,嘿嘿。】 2024年9月19日 08:59评论 【我记得小月亮大学时经常发健身的照片啊,还有马甲线,体力应该很不错的,绝对不可是新手,怎么会伤这么严重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11回复 【啊哈哈哈哈...可能就是不小心:)】 坚定的bg战士 2024年9月19日 09:05评论 【小月亮,那张围炉煮茶的照片拍得真好呀,好多人,很热闹。】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29回复 【朋友给我科普,说这是马帮茶,也是马帮文化的产物,原材料的是生普,糯米,还有红枣,都是便于马帮携带储藏的东西,大家聚在一起歇歇脚,然后重新出发......也叫雷响茶,因为滚水冲进去罐子里有闷响,像春雷。我觉得好浪漫。】 多喝点waer 2024年9月19日 09:10评论 【下一站去哪里呀小月亮?你说你在客运站?】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45回复 【是的,现在已经上车了,车刚开......我要继续往南走,去瑞丽,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我之前说,对烧烤店的蘸料念念不忘,终于问到了!老板说叫腌菜膏,是德宏的口味特色,所以也算是给我往南走找了个理由吧。所以下一站,我们瑞丽见吧!我出发啦!】 第15章 腾冲客运站。 奚粤把游记发出, 阖上电脑,然后迅速关掉手机热点,节省剩余电量,看一眼时间, 此时距离开车时间还剩半小时。 她坐在候车室发呆。 腾冲客运站不大, 一条安检通道, 几个登车口, 早高峰时段, 不算拥挤, 但人流量极大。熙熙攘攘的噪音不绝于耳,聊天笑闹,吃东西打电话......奚粤想对自己这些日子在腾冲学到的云南话进行一场测试, 她抿住嘴唇, 眼睛不动,静静听着后排带孩子的妈妈对孩子训话。 哈......依然是一句都听不懂。 她想起昨晚在烧烤店, 苗誉峰早喝高了, 红着脸红着眼,还强撑精神教她云南话,结果被一群人笑, 说苗誉峰说的不对,不标准,应该这样这样。 奚粤像小时候学英语音标那样跟着复述一遍, 但马上就又有另一个人跳出来再次反驳。 迟肖昨晚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好像只喝了杯茶。两个人聊完天, 奚粤回到烧烤店,回到大家中间,从她的角度, 借着门口那盏灯泡看迟肖的背影,他从烟盒里又敲出了一支烟,但是没有点燃,一个人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回来。 “别听他瞎教,”迟肖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伸着,整个人像是被这空气中的啤酒味道渲染过一样,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却以一双迷朦的醉眼看周遭,“云南这个地方,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学别人的家乡话,很容易学偏了。我在云南这么多年也就会那么几句。” 奚粤想说,没关系呀,学无止境嘛,可是一回头对上迟肖的眼神,一时间卡了壳。 几秒钟,好像又很长。 奚粤朝迟肖勾了勾手。 其实这动作也是学他的。 迟肖俯身靠过来,她小声贴在他耳边:“你知道用我的家乡话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迟肖挑眉静候。 “叫gai溜子!”她猛地伸手,把他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拿下来了,扔进他怀里,“什么造型啊,哪里学的,丑死了。” 噗一声笑。 来自另一旁的苗晓惠。 两道目光同时转了个方向过去,奚粤一脸茫然。 苗晓惠连连摆手,也不解释笑点何在,只是默默站起身给大家添茶。 ...... 后排的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欢快地满候车室奔跑,最后绕到了第一排,一屁股坐在了奚粤旁边。 “hello。” 奚粤睁大眼睛:“呃,hello。” “where are you from?” 小女孩眼睛可亮了。 奚粤懵圈了,云南话改英文了,她好像忽然变成了外宾。 小女孩妈妈在后排大声喊女孩的小名,让她赶紧回来,要上车了,并跟奚粤解释,孩子最近学英语,太兴奋了,到哪都想和人交流。 奚粤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学云南话也是这样的。 ...... 小女孩和妈妈起身拎着行李登车去了,奚粤留意了一下,是去往芒市的方向。 她看下自己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所以也跟着母女俩一起去往登车口。 这里大型客车和小型商务车都有。 眼前贴着腾冲去往瑞丽标识的车,正是一辆九座商务车。 奚粤上了车,坐在最后排靠窗边的角落,回完最后一条评论,车子刚好驶出站,她脑袋一歪,睡得无比快速且从容。 ......不过就是一路上睡眠质量不高,频频被叫醒。 去往瑞丽和离开瑞丽的往返路上,都有数个检查卡哨,武警战士会上车检查司机和所有乘客的身份证,睡着的乘客也必须醒来,保证身份对应。 被吵醒是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但奚粤并不反感,毕竟是出于安全考虑,边境地区的战士都很辛苦。第一次被叫醒检查之后,第二次停车,她就有了经验,在武警上车之后她早早就把身份证准备好了,挺直肩膀,态度积极,满含期待地递过去。 这种心理怎么形容呢? 奚粤想,大概就像是上学时老师抽查作业,而她刚好写了!哈哈! - 就揣着这样的兴奋,心随着车轮一道飞速往前。 进入瑞丽市区之后,车上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拎着行李下车。 司机看出奚粤是游客,一个人,攥包带的手紧紧的,就尽量用普通话跟她解释,没关系,在哪里下车都可以,如果要去客运站也可以。 奚粤直接就在此地下了车。 因为最后车上就剩她自己了,薄脸皮不好意思让司机等她查地图。 幸好,这里距离她预定的酒店还有不到两公里,这样的距离,步行完全可以。 也就是这两公里,组成奚粤对瑞丽这座小城的初印象。 同样都是滇西南,从地理纬度上来看,瑞丽只比腾冲南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可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奚粤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遮眉仰头,看着那大太阳,思绪好像也被那毫无遮拦的阳光融掉了。 晒,好晒,像空气炸锅。 热,真的热,只是在室外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头戴式耳机就让她的脖子洇出一圈儿汗。 她不得不把衬衫外套脱掉,塞进包里。 天气预报显示,整个九月,瑞丽同样是微雨天占多,可偏偏奚粤来的这一天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这应该算是一种欢迎吧? ...... 此时已是中午,路上的行人和车都寥寥,整座城市似乎都正陷在酣畅的午睡里,没有醒来。 偶有一辆电动车驶过。 好像一副安然的静态风景电脑壁纸,出现一枚缓缓挪动的光标。 奚粤眼睛跟着那光标走,等看清了,不由得惊愕咧嘴——那人单手持车把,翘着二郎腿骑电动车,悠悠闲闲,天啊。 她迅速抓拍一张,给苗誉峰发了过去。 这会儿春在云南应该正是午饭高峰,忙着呢,也不知道苗誉峰如何做到秒回的。 他问:“干嘛?” 奚粤说:“想到你了,电动摩托侠。强中自有强中手。” “这就强了?我也行,晚上给你拍。” 奚粤吓死了:“别了,你老老实实戴头盔吧。” 隔了半分钟。 苗誉峰察觉出不对。 不迎春 第22节 “?你不是坐飞机去了吗?接视频,我看看你在哪。” 奚粤想单手打字回复,但苗誉峰速度极快,一个视频电话就拨过来了。 奚粤赶紧挂断,回他:“你好好上班。” 苗誉峰几秒后回了一个表情包,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什么孩子! 没礼貌! 她回:“你再没正形我告诉你姐去。” 苗誉峰不说话了。 - 奚粤的确打算今天跟苗晓惠通个电话的。 昨晚他们在烧烤店散了以后,她回到民宿房间,发现苗晓惠发来了一大段文字,言辞非常真诚,感谢她对妈妈生病的关心,感谢她帮忙联系医生,感谢她的小礼物,也感谢她在老板面前对她的表扬和夸赞。 “我其实很心虚的,第一次当店长,我怕我做不好,但是迟肖哥说,你夸我干得很棒,我一下子就有力气了呢。”苗晓惠说,“下次你来腾冲,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出去玩!迟肖哥一定会给我假的!哈哈哈!” 奚粤到达了酒店房间,一边刷房卡一边想,要是迟肖和苗晓惠他们知道她并没有走,而是心血来潮,深入云南继续旅行了,会不会很无语。 ...... 这是一家连锁酒店。 开业时间不长,设施很新,性价比极高,最重要的,是这里洗衣机烘干机一应俱全。 奚粤那一行李箱洗了晾不干的衣服终于得到了救赎。 先把跟着她在泥里打过滚的外套整理出来,抱去走廊尽头的洗衣房,然后把袜子全都重新洗一遍。 数了数,算上在腾冲逛街时买的,竟然有九双,全都用便携晒衣绳晒起来,在窗前摆了个袜子阵。 奚粤看着那些袜子直想笑。 她给苗晓惠拍照发过去。 隔了大概一个小时,约摸是午餐高峰过了,苗晓惠终于闲下来,给奚粤打来视频电话。 奚粤按下接通,屏幕一晃,吓一跳!那边赫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你接她的,不接我的?!”苗誉峰在视频另一边大喊大叫,鸭舌帽帽檐都戳到镜头上了。 后被苗晓惠拎着衣服后领强行驱赶。 “哎?你这么快就到家了?不是说晚上的飞机吗?”苗晓惠看着屏幕里一排阳光下沐浴的袜子,很吃惊,“我以为只有我喜欢买袜子,你的袜子怎么也这么多......” 奚粤大声笑起来,跟苗晓惠说,她没有回家,解释临时变卦的过程,还有如今所处的方位。 苗晓惠竟然完全不吃惊:“我就猜到你舍不得走嘛。” 奚粤把扬声器打开,手机扔到床上,一边和苗晓惠闲聊,一边继续整理行李箱。 箱子里还有盛澜萍塞的东西。 她自己晒的金边玫瑰,看奚粤爱喝,给她装了很多,轻飘飘的,但是很大一袋。 还有一个玻璃密封罐,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最外层还用了网兜兜起来——是盛澜萍最拿手的泡酸木瓜。 盛澜萍平时会用酸木瓜做菜,炒肉,炖鱼,是很刺激味蕾打开食欲的云南口味。因为担心奚粤不常下厨,回了家不会处理,她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细细写了酸木瓜入菜的做法。老人家的笔迹,很多字的笔画有误,写得磕磕绊绊,可越是这样奚粤越觉心暖。 只不过就是......她改变了行程,少说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奚粤举着玻璃罐,望着里面层层叠叠浅黄色圆圆的木瓜片,一时没了主意。 这里这么热,这些天,不会坏了吧? 这个酒店房间没有小冰箱,这些木瓜在常温能撑多久? “......月亮,”苗晓惠呼唤她,“等下啊,我帮你问问老朱去,他应该懂。” 半分钟后,苗晓惠回来了,转述厨师老朱的话——不要担心,这些木瓜片也不是只能做菜,还能做饮料,泡水,伴餐,爱食酸的话拌上辣椒粉当零食也不错。要是担心坏掉,就尽快吃掉。 奚粤敲着玻璃罐,想着今晚出门吃晚饭就拎上它,不管吃什么,拿它当配菜!总归绝对不能浪费! 苗晓惠在视频那头刚好问到这句:“对啊月亮,你晚上吃什么去?” 奚粤想了想说,一会儿查查地图和攻略,瑞丽好热,打算等太阳下山,再出门吃晚饭。 苗晓惠提供思路,其实不用查攻略,去酒店前台问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小店,瑞丽嘛,就是缅甸餐和傣味居多。 ...... 奚粤抱着一罐子酸木瓜,先是坐在床沿,和苗晓惠说着话。 渐渐地,苗晓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像是被镶了毛边。 聊着聊着,她的身子就不自觉地塌下去了。 再闲聊几句,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 奚粤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街上看不到人了。 瑞丽,好神奇的城市,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这样热烈灿烂的阳光,也带来饱满蒸腾的雨水,在骄阳与阵雨的交织里,整座城市像是一滴被露水酿过的蜜,那样甜酥酥的,亮盈盈的,午后阳光透过酒店的飘窗,如丝绸一般探进房间,缠绵在她感官周遭...... ......叫人怎么能不犯困睡午觉啊? 奚粤也不知道苗晓惠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 但愿她没有打起呼噜。 过往周末宅家的经验告诉她,这样的午后,这样的午睡,如若不定闹钟,绝对会睡到傍晚。 可她真是浑身一点劲儿都没了,整个人都融化了,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把酸木瓜罐子放回床边柜,接着便是翻个身,让阳光继续眷顾她的后脑勺,然后陷入更沉的睡眠里。 ...... 手机再次响起时,奚粤没有睁开眼睛。 大脑尚未苏醒,将那视频通话的铃声错误判断成闹钟,手一搭,直接一个挂断。 又隔两分钟。 铃声再度袭来。 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从融化状态渐渐恢复成型。 ......怎么说呢,但也没有完全成型。 因为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和苗晓惠的通话中,捞来手机,也没睁眼,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傍晚时分,阳光的色彩变了,从蜂蜜的颜色逐渐变得绮丽,幻彩的色带一样,铺满整个房间。 于是在这样的旖旎颜色里,迟肖看见了一张......嗯......非常随性的睡颜。 “奚粤。” “嗯,马上就去吃饭了,我带木瓜......” 奚粤低声喃喃,口齿不清。 迟肖卡了下,这个话题走向把他搞不会了。 ......不是,木瓜又是谁? “奚粤。” 又是一声呼唤。 过后奚粤想,一定是因为她和迟肖还不算太熟,对他的声音不敏感,才让自己陷入如此窘赧的境地。 她嗓子干涩,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撑开眼皮。 迟肖显然已经在屏幕那头恭候许久。 “我说你......”他纠结过后,决定实话实说,“奚粤女士,你流哈喇子了。” ----------------------- 第16章 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 奚粤有那么一瞬, 好像体会到了。 她与屏幕里的人四目相对,首先跳出来的念头是,这男的真好看嘿,皮肤真好, 五官真舒展, 眼睛深, 鼻梁高, 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时候, 眼睛会说话。 然后是迷惑。 这人谁啊? 再然后, 大脑和神经终于投入工作状态,灵魂归位,她像过电一样, 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迟肖看出她的表情变化, 视线透过手机,仍盯着她的嘴角。 奚粤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窗外太阳已经垂了下去。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又对着前置摄像头, 抿了一下眼角。 “......”迟肖笑得更明显了,他那边也很安静,声音有流水一样的舒畅质感, “我说,你真没把我当外人啊。” 奚粤捋了捋两颊边的头发,把睡歪的马尾辫正过来, 然后举着手机......又打了个呵欠。 “我都看见你胃了。” 奚粤阖上嘴巴:“那你眼神真好。” “瑞丽好玩么?”迟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奚粤“诶”了一声,想问你怎么知道? 后来又一想, 不是苗晓惠,就是苗誉峰。 谁让她刚一到瑞丽就兴奋得挨个通知呢? 这点行程,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不迎春 第23节 奚粤把和苗晓惠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给迟肖听, 关于她昨晚辗转反侧的心理斗争,今早急急忙忙退掉机票奔赴客运站的全过程...... 迟肖抬手倒水,仿佛对她的心理活动并不在意,只是说:“祝贺你啊,走得更远了一点。” 然后悠悠问她:“木瓜又是谁?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奚粤一个倾身,把那一罐子酸木瓜抱了过来,给屏幕里的人展示:“喏,新朋友,相当诱人呢,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要和它共度。” 说罢还拍了拍玻璃罐。 迟肖成功被逗笑。 “你在哪里呀?” 奚粤注意到他那边也很安静。 不是春在云南,陌生的室内,周围古色古香,灯光温润,绿植葳蕤,迟肖身后有类似博古架和书架的摆设。 “刚请房东喝茶,房屋租赁合同到期了。”迟肖说,“人家不想续了,我求人来了。” 这其实是他此次去腾冲的主要任务。现在这个地段和环境都很好,他不想放,那就免不了和房东一通来回拉扯。 其次才是巡店。 奚粤捞来个枕头抱着,靠在床头,好奇发问:“求人?怎么求人?” 迟肖捏起茶杯喝一口,目光看向一旁,假模假样叹口气:“......唉,能怎么求?撒泼打滚,抱着房东大腿又哭又嚎。” 奚粤乐了,配合他演:“真的呀?可怜见的,迟老板家大业大,为了仨瓜俩枣,竟不惜折腰。” “哎,醒醒吧你,这里是无产阶级频道,没有资本家。”迟肖笑着敲镜头,就好像是面对面,指节落在她额头上。 他给她解释,餐饮这一行辛苦,细细碎碎的事儿很多,没有仨瓜俩枣的说法,一分钱都要计较。更不可能看有点起色,就当甩手掌柜了,往那一坐,以为什么都不管,钱也能源源不断来了。 “绝大多数事情,不分大小,亲力亲为最好。”迟肖说。 奚粤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沉吟:“那还挺烦的......我就是这样,事情一多,我就很想原地爆炸。” ......爆炸。 迟肖是不太信的。 有个印象深刻的背影从脑海中晃过,满大街找身份证的时候,她确实焦急,但完全不见有要炸掉的迹象,可能燃起了那么一小缕烟,但迅速泯灭了。紧接着头发一捋,小脸一绷,一步一步走得可稳当了。 像某种劲儿劲儿的小动物,或许食草,但生命力顽强。 他想到这里笑了下,但在奚粤发觉之前,用茶杯掩住了嘴角。 “那请问迟老板,”奚粤举起一只手,做出麦克风的手势,“有没有创业秘籍可以分享?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状态,说不定心血来潮,我也想开个什么店,当个什么主理人之类的?” 迟肖答:“秘籍么,还真没有,不过小故事一则,仅供参考。” “您请说,我记下。” 迟肖笑:“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来着。我爸妈在云南开了一家又一家店,很忙,顾不上我,就把我留在爷爷奶奶家,” “然后呢?” “然后啊......”迟肖眯起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管我,也没人跟我解释,我还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他们养不起我,而我又特别想和爸妈在一起,所以我就开始想办法赚钱,业务相当广泛。” “比如?” “多了去了,什么代写作业,帮忙跑腿,代购,都是初阶了,那时候初中,班里男生都看nba,我当庄,开盘押输赢。我妈有一次回来给我开家长会,听说我在学校开上赌场了,差点把我腿打折。” 奚粤大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哦,我明白了。” 迟肖抬眼看她:“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给我讲这则故事的道理。” “?” “你是想告诉我,生意不分大小,苍蝇腿也是肉,我要向你学习,从小买卖做起,锻炼商业思维,慢慢做大做强。” 迟肖瞥她一眼:“我想告诉你的是,擅长做生意的人,小时候就早已崭露头角了,还没上高中就已经月入过万了......你就算了吧,入门太晚,别把积蓄都扔进去,回头哭都没地方哭。” 奚粤轻呵一声:“你那叫歪门邪道!” 迟肖微笑回视:“这叫天赋。” 说完自自在在又喝一口茶水。 奚粤扯了下嘴,赏他一记白眼。 ...... 太阳又垂下去几分。 夜晚开始铺陈幕布。 酒店房间的窗户细细观察起来也有风情,上半是塔尖一般的拱形,边缘有彩绘图案,搭配细细的白纱帘,飘窗垫子的颜色则是孔雀绿。太阳缓缓降落,像是沉进一湾碧波里。 奚粤就这样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一边欣赏落日的弧度,一边和迟肖斗嘴。 是的。 和苗晓惠是闲聊,和迟肖,同样没聊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但一句我一句,奚粤觉得,更像是斗嘴。 迟肖提醒她:“天快黑了。” “是啊。” “你还要出门?” “对,出门觅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那我换语音,通着电话吧。”迟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害怕的话。” 奚粤大气一挥手:“怕什么!” 可对上迟肖探寻的眼神,语气就弱了点:“我应该......不害怕吧?” - 瑞丽,边境城市。 按照地图上的轮廓,这里还是一个凸起的尖尖,是一个深入邻国的边境城市,最重要的是,在最近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时事新闻和传言秘辛里,这位邻居总有出现。 奚粤带上耳机走出酒店,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紧张。 这份紧张,出自未知。 幸好,电动车卷起的热浪晚风,将她的紧张吹薄了一点。 路上电动车和行人都变多了! 瑞丽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 太阳歇息以后,人们好像从四面八方忽然之间涌出来。同一条路,白天路过,晚上再走,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景,很难对得上号。 奚粤印象深刻,那是一家烟酒茶糖的小卖店,中午路过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坐在店里打瞌睡。 现在,小桌子和塑料板凳已经拖到店门口了。 老板瞌睡不打了,坐在门口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打牌说话。 还有很多饭店,中午路过时不起眼,这会儿也都醒了过来,奚粤随便望一望,火锅店,串串香,烧烤大排档......好像每家都不愁客人,坐得都很满。 还有修车行门口地上铺着的扳手和零件,奶茶店大音响反复播着的动感dj,超市外墙粘贴的鲜艳海报,理发店里炽白透亮的灯光......紧张就在这一处那一处层层叠叠的热闹里逐渐归了零。 这里其实也并不陌生,并不神秘,更不是未知。 就和任何一座小城无甚差别。 如果说白天的瑞丽是安静的露水,那晚上的瑞丽,露水开始闪烁,披挂一层鲜活斑斓的微光。 耳机里,迟肖的声音与扫过发梢的晚风融在了一块儿。奚粤忽然觉得耳朵发痒,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你带我吃什么去?”迟肖问。 “米线,好不好呀?” 心情好了,语气就轻盈,她轻声轻语跟他商量。 “不想吃,”迟肖懒洋洋地,“总吃米线不腻啊?” “那吃烧烤吧,我爱德宏的腌菜膏!” “不吃,不爱吃,换一个。” “……” 好像你真能吃得着似的! 奚粤翻了翻眼皮。 “前面一百米,好像有一家小吃店,门口摆了很多矮桌和板凳......”奚粤远眺,给迟肖汇报,“看上去客人不少,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要不我们开个盲盒?” “行啊。” ...... 奚粤怀揣好奇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傣味小吃店。 好会挑! 就这样,来到瑞丽的第一顿饭,奚粤尝试了三种之前从未吃过的东西——柠檬撒撇,西番莲舂鸡脚,还有炸牛皮。 都是傣族特色。 其实后两种都不算太颠覆她的口味习惯,只是这个柠檬撒撇......蘸水里的柠檬浓度太过惊人了,奚粤卷起一坨米线,在蘸水里滚过一遭放进嘴里,当即表情抽动。 好酸。 迟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又一声.......这是吸气还是吸溜口水啊? 奚粤试图措辞向迟肖描述这个味道,但又怀疑是自己没把蘸水搅匀。她再次尝试,把筷子尖递进去,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再来一口米线...... 很好。 这次她闭眼睛皱鼻子,才能抵挡这直冲天灵盖的酸和辣。 辣从哪里来? 奚粤吐出了一小块涮涮辣椒残骸。 “你怎么了?”迟肖的声音传来。 不迎春 第24节 奚粤这会儿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希望他能懂她的无声回应。 迟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她缓和。 ...... 这时传来噗嗤一声笑。 不是来自耳机,而是来自对面小桌坐着的女孩。 奚粤抬头,诧异,只觉这人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罗瑶站起来,去小吃店档口接过自己那杯刚从榨汁机里倒出来的冰镇芒果汁,然后走过来,拿了个空杯子,放在奚粤的桌上,给她倒了半杯。 奚粤茫然地摘下耳机。 “你是咬到辣椒了吧?”她说,“这解辣的。” 女孩这么一笑,奚粤当即就想起来了。 好巧不巧,酒店前台!奚粤有印象,中午就是她帮忙办理的入住,看奚粤把身份证和金属钥匙扣徽章什么的放在一起,还好心给身份证套了一个透明保护套。 “快喝呀,不然一会儿舌头都麻啦!” “靴靴。” .......奚粤的舌头已经开始发直,不会打弯了。 一口气灌下半杯芒果汁,状况稍有缓解。 奚粤感激地说了一句标准的:“谢谢。” “客气什么。”罗瑶甩了甩头发。 白天在酒店前台,奚粤没仔细瞧,看罗瑶和同事一样是标准发型,都将头发挽在脑后一个圆髻,以为是长发,这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罗瑶是短发,耳后还染了几缕俏皮的绿色。 “上班嘛,不允许,所以藏起来啦。”她说。 罗瑶点了一份家常炒饭,看起来是刚下班。 奚粤暗想她这晚饭盲盒开得真不错,本地人都会光顾的店,合不合她口味另论,至少证明,很正宗。 “你是背包客吗?来旅游吗?我看你一个人,好厉害。” 相互自我介绍过后,罗瑶问奚粤。 奚粤有点不好意思了。 背包客不算,所谓的厉害就更无从谈起了,就在刚刚,半小时前,她还有点畏惧一个人晚上出门呢。 罗瑶很美,有非常倩丽的五官,配合她的短发,整个人就机灵又清爽,她好像一下子就看出奚粤心里所想,笑着问她:“第一次来瑞丽吧?” 奚粤点头。 “不要担心,瑞丽是旅游城市,每年有很多游客,我从小在这长大,跟你保证,这里很安全,非常安全。” 罗瑶的眼睛忽闪忽闪,这样的眼神,好像有天然能够说服人的力量。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奚粤和罗瑶就坐在小吃店门口的矮桌前,边吃边聊。 奚粤不知不觉把炸牛皮和舂鸡脚都吃完了,舂鸡脚也是酸甜辣的口味,吃完渴得很。她觉得刚刚的鲜榨果汁很好喝,于是又去点了一杯牛油果奶昔,给罗瑶分了一半。 罗瑶也没客气,两个人慢慢喝完了各自杯子里的东西。 罗瑶看着奚粤身边放着的网兜里的玻璃罐,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那是酸木瓜?你出门怎么还带这个?” 奚粤也有点苦笑不得,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份礼物。她本来想的是带出来,吃饭时夹出几片当小菜的,只可惜那份柠檬撒撇太酸了,酸得她现在看着这罐子木瓜,实在没有勇气下筷子。 ...... 吃完晚饭分别时,罗瑶还加了奚粤的微信,并问奚粤,需不需要送她回酒店。 奚粤道谢,说没关系,她可以。 “好吧,”罗瑶和她告别,“我明天还是值白班,有事打前台电话,或者给我发微信,明天见,酸木瓜姑娘。” 奚粤也说再见,并且给罗瑶设置微信备注——芒果汁女侠。 拎起玻璃罐,奚粤按照原路往酒店的方向走。 手机低电量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想起看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刚刚的语音电话还在继续。 迟肖竟然一直没有挂断! 重新戴上耳机,奚粤简直惊呆了:“你一直在偷听?” “酸木瓜姑娘,”耳机里,迟肖的声音再次出现,他也这样喊她,“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交朋友啊。” “跟迟老板学的,迟老板刚认识我的时候,也很痛快地拿我当朋友。” 奚粤脚步轻快。 她清楚地听到耳机里,有人轻轻嘁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 背景音重新变得嘈杂。 奚粤猜,他是已经回到春在云南了。 现在这个时间,店里应该很忙碌吧。 “你心情不错?”迟肖问她。 “对呀。” 奚粤没有否认,因为刚刚在吃晚饭时和罗瑶的相识,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好。 她喊他名字:“迟肖。” “嗯?” “迟肖!” “在这呢。” “迟老板,我好像正在慢慢找到旅行的乐趣,”她实话实说,“我觉得探索一个陌生的城市,和认识一个新朋友,流程上都是一样的。” “怎么说?” 奚粤想了想,其实很好解释。 伊始,当你看到那些游记,从别人的口中对这座城市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当你真的踏足这里,会将那个模糊的轮廓细化成一个朦胧的初印象。 时间一天天地过,你与这座城市相处,了解,初印象里的一部分误会会被剔除,一部分不正确会被订正,而被订正后的东西,成为你踩在这座城市上最夯实的那一块泥土。 人也是一样的。 要不怎么说,相互了解是人与人建立关系的基石? 迟肖的一声轻笑轻轻扑出耳机,涌进她的耳朵:“行啊,我想请问一下,你对我的初印象什么样?” 一阵沉默。 迟肖气笑了:“不是吧你?要是难听的话就别说了。” “不是啊,我在认真思考。”奚粤放缓步速。 瑞丽的夜景真好看,路灯都温柔,晚风更缱绻,她乘着好心情,如同走在云端。 “初印象,我跟你说过了呀,虽然你这人爱开玩笑,不着调,还有点恶趣味,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奚粤说,“就像刚刚,还有现在,你一直没有挂断通话,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谢谢你啊。 又是一段沉默。 呵。 迟肖从胸腔里溢出一声。 “这是你第二次夸我是个好人。”他说。 “哎对了,迟老板。”好奇心驱使奚粤开口。 “嗯,请讲。” “春在云南,在瑞丽也有分店吗?” 低电量提示又响了一声。 “还真有。”迟肖答,“你不说这事儿我还忘了......” 奚粤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有些苦恼,但细听,还夹着点令人心生怀疑的诡异调调:“奚粤女士,酸木瓜姑娘,小月亮......我拜托你件事呗?” “什么事呀?” 什么事值得你这一通油嘴滑舌? 奚粤脚步停了。 “我把分店地址发你,你帮我跑一趟,行不行?” “啊?”奚粤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我去干嘛??” “帮我巡店,我把检查事项发你,再教教你怎么给店员和店长开会。这样我就不用去了。”迟肖说,“放心,你这么聪明,肯定搞得定。” 奚粤再次惊愕:“你开玩笑吧?这种事我怎么代劳?” 迟肖好像对她很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儿......”奚粤有点懵,“不行啊,真不行,我会搞砸的。抱歉啊迟老板,真的真的不行,你不是都说了,大事小情要亲力亲为,这忙我真不能帮......” 迟肖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 随后开口,嗓音沉沉,语气里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那怎么办?你不帮忙,我就只能去一趟瑞丽了。” 奚粤怔了下:“那......那也没办法呀,这是你的工作,你该来也得来呀。” “嗯,是,你说的对。”迟肖叹口气,长长的,慢慢悠悠的。 这叹息,让奚粤竟萌生一股愧疚。 没能帮上朋友忙的愧疚。 低电量提示第三次跳出来。 奚粤听到迟肖问她:“回到酒店没?” 不迎春 第25节 “到了,到门口了。” “行,挂了吧,晚上锁好门,注意安全。”他说。 “行......”奚粤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跳,还想问他点什么,“那个,迟肖......” “迟老板?” “迟肖?” “喂?” 最后那点电量根本撑不住半分钟,此刻已然归零,彻底关机了。 奚粤站在上升的电梯里万分无奈,心里想的是,这破手机,迟早换了你。 ----------------------- 第17章 回到酒店房间, 第一时间插上充电线。 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奚粤自高处观察酒店楼下,周遭全览。 酒店位置真的很好,能看到便利店, 银行, 24小时营业的药店, 斜对面就是派出所, 还能看到刚刚吃晚饭的那一条氛围热络的街。她此刻更加确认瑞丽就是一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 因为各饭店和大排档门口坐着的客人比起刚刚只多不少。 在飘窗边坐了一会, 终于得到电量补充的手机像大喘气一般,颤颤悠悠地开机了。 奚粤指着手机屏幕,祭出那一句隔三差五就要重复一次的严厉威胁:“我警告你, 能干干, 不能干就让位,现在社会上最不缺的就是好手机, 个个都是刚出厂, 便宜又好用,留着你,是给你机会。” 无辜的手机不会说话, 只能亮着荧荧的光,小心翼翼奉献出几条平台推送和未读消息。 奚粤也觉得自己好笑,轻轻点了点手机前额边角:“嗯, 就这样,再接再厉。老员工了嘛, 不要再让我多说了哦。” 然后换上拖鞋,拎起洗漱包去洗澡。 ...... 洗完澡出来,把头发擦到半干, 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拿起一翻,迟肖的消息,是挂断电话后发来的:“我这边把续约签完,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奚粤回了一个“哦”,想了想,出于没帮上忙的愧疚,决定当一回好心人。她把这家酒店的位置发给了迟肖,顺便附赠预定界面的优惠:“这里还不错,新开的酒店,你要是在瑞丽没有固定住处,可以考虑。” 担心可能存在引起歧义或引发联想之处,她发完后又检查一遍,再三确认这句话非常自然礼貌。 迟肖也很快回了消息。他的回复很符合奚粤对他的认识,就是永远不正经:“你每次换个地方住宿都替老板推销吗?一般给你提多少点?” 奚粤脑海中迅速忆起那天早上,他们在盛澜萍家小院子里见的那一面。 ok,顾虑打消。 她再也不会对迟肖有任何社交上的担忧了,这人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的。 正想着回点什么,呛他两句,可迟肖忽然转换态度,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谢谢你,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吗? 这么快吗? 奚粤觉得迟肖所谓的明天见可能只是一种笼统说法,估计就是近日见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充电,然后打开电脑,靠在床头敲字写游记,顺便安排明日行程。 因为在腾冲的停留远超了她的预期,为了追回一点时间,她决定将瑞丽的旅行进行压缩,每天固定两个打卡地,严格执行,风雨不误。明天按照计划,她上午要去口岸,下午去总佛寺,大概天黑才会回来。 ...... 然而,第二天一早,奚粤就起晚了。 忙慌慌背上包出门时,在酒店一楼大堂被人喊住。 她回头,看到罗瑶在前台朝她招手。 上班状态的罗瑶,那缕显眼的绿色染发又被她藏了起来,站在前台里扬起一个笑,但笑容的洋溢程度绝对超过服务行业的标准,都快要冲破她身上的工装。她帮上一位办理续住的客人处理好,然后对奚粤眨眨眼,问她,睡得怎么样?吃早饭没?酒店早餐还没撤呢。 听奚粤说要去口岸逛一逛,罗瑶就顺手递来一张三折页,是酒店为客人们提供的景点地图。 罗瑶是个成熟的打工人。 前台有监控,她上班时常会躲到监控看不见的死角,偷偷吃口零食,或者往嘴里塞一颗糖,再或者,拉来椅子坐下歇歇,敲敲腿,偷会儿懒。 和奚粤说话时就是这样。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小小的按摩仪,按摩颈椎的。 酒店前台的高度很方便入住的客人,但对于里面的工作人员就不是很友好了,操作电脑时还不能坐着,所以需要微俯身,脖子也弯成一个很难受的弧度。 前台每一班是两个人搭档,罗瑶一会儿剥颗糖递到同事嘴边,一会儿又把按摩仪摘下来,往人家脖子上挂。 同事的女生看上去和罗瑶完全相反,很乖很内向,站着笔直,纹丝不动,和东倒西歪摸鱼的罗瑶形成鲜明对比,她还小心地拽拽罗瑶的衣角,示意罗瑶再往里面靠靠,别被监控拍到了。 奚粤注意到那女生的名卡,叫小玉。 罗瑶帮忙介绍,这是傣族的妹妹。 其实在来到云南之前,奚粤对云南的想象就是,走在大街上,身边都是少数民族,但是来到这里以后,她一共只碰到过两位,一位就是小玉,还有一位是春在云南和顺店里的一位厨师,聚餐时聊起,他是傈僳族。 “这也是看地区的嘛,德宏傣族景颇族同胞就很多。”罗瑶说。 小玉一直在静静听着奚粤和罗瑶聊天,听到这里时插了一句。只不过她太腼腆了,说话声音很小,奚粤没听清。 “小玉说!她下周结婚,邀你去参加婚礼!”罗瑶负责大声转述,“傣族的婚礼!感兴趣吗?” ! 那可真是太感兴趣了! 但毕竟不是很熟识的朋友,奚粤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包多少红包,会不会太冒昧......罗瑶看出奚粤的想法,直言她多虑了,傣族婚礼很热闹的,客人越多越好,吃席会从早上吃到晚上。 还有小玉,她只是有点腼腆而已,但性格里仍是傣族女孩的热情。 ...... 奚粤拿着三折页,从酒店出来以后,搭了网约车,先去姐告口岸打卡。 作为边境贸易出入口,也是瑞丽最有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姐告口岸很热闹,国门前拍照留念的游客络绎不绝,这里也是320国道的终点,被称为“天涯地角”。只隔一扇国门,可以清楚看到门的那边,缅甸木姐县的街景,行人和摩托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国门景区附近是中缅街,市场里密集的摊位都是东南亚特产,小商品不贵,可以说是很便宜,奚粤花二十块买了一大袋缅甸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这家摊主就是缅甸人,摊主告诉奚粤,这是缅甸小孩子最喜欢的零食。 奚粤只尝了一块,发现太甜了。 幸好她刚认识了一个甜食爱好者,她举着那一大包水果糖拍了张照片,发给罗瑶。 罗瑶果然在摸鱼,秒回奚粤:“你砍价了吗?” 奚粤乐滋滋地回:“当然砍了,二十五砍到二十呢。” 罗瑶没说话,回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奚粤就知道,哦,砍少了。 罗瑶紧接着发来个大笑,告诉奚粤,没有没有,市场价,不过如果还想给朋友家人带点特产和纪念品,还是来找我吧,我下班以后带你去买! 奚粤扯扯嘴角。 她倒是不需要带伴手礼,等她从云南回去,回到属于她的真实世界,怕是多少伴手礼都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狂轰滥炸。 还是省了吧。 罗瑶问:“这么快就去国门啦?下午呢?下午去哪里?” 奚粤说,先回酒店歇一会儿再说。 太热了。 早上和上午还好,临近中午,太阳又开始下火,烤得人睁不开眼,她觉得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躲在室内打个盹儿更舒服了。 罗瑶发来一个大拇指:“对嘛,欢迎你融入我们德宏的生活节奏!” 奚粤觉得,水土与气候的差别,会浸养出城市的不同气质,这话还真没错。 她站在姐告国门的大广场中间,周围是来往匆匆的行人和车流,抬头,可以看到浅淡的蓝天,薄薄的云,泛着重重叠叠光晕的太阳,还有与太阳比肩的旗杆,旗杆顶端一抹红。 她甚至无法在太阳直射之下完全打开视线,只能眯着眼睛,看着这些鲜艳颜色在高温之下被烘烤,和喁喁人声融为一体,像被蒙了一层降噪,再一起被慢慢拉远...... 奚粤打了个长长,长长的呵欠。 回到酒店时,恰好是午后。退房高峰,前台站了几个客人,罗瑶和小玉一直在忙,暂时顾不上她。 奚粤把那包水果糖拿出来,尽数倒在了前台巨大的圆形琉璃糖果盘里,别浪费。 耳机里此刻刚好在播放一首温柔缓慢的乡村民谣,这将原本就汹涌的困意掀得更高了。 奚粤一边整理那些糖纸一边想,她再在瑞丽住几天,不会彻底染上午睡习惯了吧?离开瑞丽以后,又该怎么改呢? 从前在公司,午休时间她几乎都是睁着眼睛度过的,也因为此,被人说是无情的卷王。 天知道,她只是有点入睡困难,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放空大脑的体质,她喜欢在睡前胡思乱想,中午短暂的午休,并不足够让她酝酿睡意,数着分钟捱时间,刚有点犯困,就又要开始工作了。 在腾冲,她靠旅途上的身体劳累提升睡眠质量。 但在这里,神奇的瑞丽,空气里大概有调节分泌的因子,睡眠变得容易了很多,碎片睡眠足以让人心情愉悦,更能一扫而空因高温而起的焦躁不安。 有一只手自她的斜后方探过来,在奚粤出神的片刻,从她面前的圆盘里,拿走了一颗蓝色的。 那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缅甸语的字符打眼一看全是圈,大圈套小圈,奚粤认不得。 她没有在意,回过神来,继续给那些糖果摆造型,其实是想等罗瑶和小玉忙完,问问有没有熟悉的司机。她下午要去的景点稍微有点远,而且在山上,各个攻略都建议提前预约,否则回程很难打到车。 罗瑶在给一个客人确认身份证,小玉在打电话。这个时间的酒店大堂人很多,还有一个旅行团来访,罗瑶和小玉两个人显然有些忙不过来。 奚粤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等待,然后,又是一只手,哦不对,是同一只手,再次从她颊侧探过来,指节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在她面前的糖果盘里挑糖果。 又是一颗蓝色的。 耳机隔绝一切。 奚粤仍然没有回头。 她还很热心地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蓝色糖纸都往一处聚了聚,想着方便拿,结果,这人还真是配合,干脆下了毒手,一爪子把所有蓝色都抓走了,还夹带了两颗黄色的。 黄色的奚粤知道,是芒果的,她刚吃了。 不迎春 第26节 她错愕盯着糖果盘里赫然空出来的大坑,紧接着耳机就被人从身后拽了下来,松松挂在她脖颈上。 音乐戛然而止。 噪音瞬间归位。 奚粤诧异回头,一眼看到了迟肖。他穿着亚麻质地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腿边则是一个银白色小行李箱,很清爽,度假风的一身穿搭。 奚粤回过神后在心里暗想,这人不傻,还挺知道冷热的,昨天她来瑞丽可是穿着外套的,步行那两公里差点被热昏。 而迟肖,身上没有什么舟车劳顿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觉察到她的目光,似乎是怕她瞧不清楚,所以他靠前一步,然后微微低头,将就她的身高,两人四目相对。 他轻轻开口:“你是要把我盯出个洞吗?” ...... 奚粤抿唇,不说话。 这就到了? 这就又见面了? 这么快的吗? 她有一瞬恍惚,刚想要开口,可迟肖抬手的动作打断了她。他把刚拿的一大把糖果尽数放回了糖果盘,堆砌起一座蓝色小山。 奚粤思绪一下子跑偏了,她想,薄荷,蓝色的糖纸肯定是薄荷味的。 果然,薄荷开口了: “好久不见啊。” ...... 屁。 怎么就好久了? 他们距离上一次见面,应该还不到48小时,距离上次通话,也不过一天,距离上次发消息......那就更近了,刚刚她在国门那拍照,给迟肖发了一张过去,迟肖回,小心点,被人抓跑了。 ......好像有点不对,是哪里? 陡然出现的不对劲念头,在奚粤脑袋里重重敲起鼓,她在想,她和迟肖,是不是有点联系得过于频繁了。即使她已经有所注意,尽量保持礼貌自然且有分寸的交流,但,就像流动的空气,像高温天气下马路上滚起的热浪。 不是无法控制,而是当你发现,有意识去控制的时候,那热浪就已经卷到天上了。 昨晚迟肖说,明天见。 她还以为是玩笑。 结果就真的见了。 奚粤本想后退半步,但身后就是前台,她退无可退。也幸好赖于这样稍近的距离,她看清了迟肖鼻尖上一点微不可查晶晶亮的细汗。 就说嘛,这里是瑞丽,外面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有人不出汗,永远保持爽利,永远神采奕奕? 可当迟肖靠近的时候,她又分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有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扑到她面门。 真奇怪,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总之,不好形容,令她心脏忽悠了一下。 ...... 奚粤用手指抵了抵自己的鼻子。 她仍然没有回应迟肖,只是在他的注视下,转过身,探手从糖果盘里随便拿了一颗。糖纸剥开,搁进嘴里。 刚巧,就是薄荷味,直冲大脑,天灵盖瞬间通风。 她背对着他,低头揉搓着糖纸,想着这样也好,这冲天的凉意刚好能把心里热浪压制住。 就让薄荷帮她好好冷静一下吧! ----------------------- 第1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15:45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 我刚刚睡了一觉醒来, 午睡真是太美妙了,虽然好像只睡了四十分钟,但我现在很有精神。 我已经在瑞丽安顿下来啦! 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收到了许多私信, 大家听说我的下一站是瑞丽, 都很关心我的安全, 抱歉让大家替我担忧啦!我想着快快发条微博, 发些照片出来, 给没有来过这里的朋友们看看瑞丽的样子, 也报个平安! 我在网上查到,按照气候条件,瑞丽是亚热带气候。 说来惭愧, 我为数不多的地理知识都早已还给了老师, 在细细查阅资料之前,我一直以为瑞丽是热带气候来着......怪就怪这座城市的许多细节都太有欺骗性——植物旺盛, 空气湿热, 高温光照强烈,雨水充沛,草木苦涩与花朵甜腻交织......这所有的一切, 都带给人热带的体验感受,它用这种直接热烈的方式,蒙骗我的所有感官。 我在来到瑞丽之前没有见过这种行道树——光滑粗壮的一根树干, 高耸入云,只在最顶端散开几片巨大的扇叶。 这着实吓到我了,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以为是椰子树,很像, 因此我路过时还故意走在了离行道树较远的一侧,担心有椰子掉下来砸到我......后来问了酒店前台的妹妹才知道,这叫大王棕,是棕榈树的一种。 除此之外,这里栽种的行道树还有菠萝蜜和芒果树。 不只有高个儿的树木,也有不少常绿矮灌丛,那些叶片好像肥硕得都能滴出水来。 说完气候,按照行政区划来分呢,瑞丽隶属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所以在建筑和饮食上,这里四处都是傣族风情。 我昨晚就有幸盲选到了一家傣味小吃店,吃了一份柠檬撒撇,印象太深刻了,所以必须要给它一些篇幅——煮熟的细米线放凉,然后搭配上牛肝、牛肠、牛肉末和茼蒿。蘸水是重点,用柠檬汁和酸角汁,混合涮涮辣椒、韭菜末和缅芫荽。 吃法是,把配菜和米线用筷子裹起,放进蘸水里过一遭,然后一起放进嘴里,感受极具穿透力的酸和辣。 (对我来说柠檬和辣椒都是“致死量”,诚邀各位喜重口味的朋友来体验,大概会喜欢。) 我在瑞丽认识的新朋友是本地人,她说柠檬撒撇是游客的初阶选择,她建议我试试“苦撒”。 所谓苦撒,就是把柠檬汁蘸水换成苦水——猪肠或牛肠里的消化液,做成的一种料汁。 我不敢试。 我真的不行 她在嘲笑我之余,也向我科普了傣味的核心:就是酸、辣、苦、生。 我觉得一个地区的口味和当地的气候环境息息相关,因为天气湿热,所以这样刺激的口味有助于开胃顺气,还能消暑解毒。 (大概和广东的凉茶是同样的道理?) ...... 除了少数民族的文化和风情,提到瑞丽,还不得不说的,大概就是缅甸了。 这也是我收到许多私信,大家让我注意安全的原因。 目前我在瑞丽的体验告诉我,这里就是一座平平常常,温柔缓慢又安静的小城。即便一些商铺的招牌会出现缅语,街上会见到介绍入境务工的劳务中介,我也见到了一些缅甸人,他们大多数从事服务行业,或是聚集在在边境口岸排起长龙,运送来往货物,方式也非常原始粗暴,用摩托车拉,或是用手拎......但这些并不会让你心生不安。 因为这里是中国。 国境线隔绝了一切让人惧怕的危险元素。 还有件很有趣的事,我搭网约车去国门口岸,司机原本在车上用方言和朋友打电话,但当我上车后,他迅速把方言转变成了普通话,变成我能听懂的语言。 他正在约朋友晚上吃饭打牌。 司机说,一看我就是游客,还是女孩子,担心我会害怕。 这其实是我来到云南以后,经常体会到的微小善意。 我压制社恐属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师傅,瑞丽离缅甸这么近,安全吗? 师傅反问我,你来瑞丽的时候,路上碰见武警检查哨了吧? 我说碰到了,好多个呢。 师傅说,放心吧,云南4060公里的边境线上,这些检查哨,数也数不清。 ...... 我和这位司机师傅的缘分还没完。 我在国门景区停留了一会儿,逛了免税店,小商品市场,还买了一杯缅甸奶茶。巧合的是,当我回程的时候,再次搭到了他的车。 他送完我就没走。 “单子太少了。”他说,“大多是旅行团,热闹程度远不及以前,希望十一国庆游客多些吧。” 路上我问,瑞丽不是旅游城市吗? 司机师傅笑:“这几年邻居闹得呗,连带着我们瑞丽,都被人说成是妖魔鬼怪了......我们瑞丽多好啊!” ...... 从姐告口岸所在的边境贸易区出来,我们又经历了一次检查哨安检。 我需要下车,走行人检查。 司机需要开着车,敞开后备箱,走车辆检查。 到了酒店,临下车时,司机叫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宣传单,说是必须分发给乘客的,并祝我在瑞丽玩得开心。 我站在路边打开那鲜艳的彩色宣传单,原来是满满一整页醒目的防诈知识。 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有些复杂。 - - - - 小白是马尔济斯 2024年9月20日 15:48评论 【唉......完全理解月亮的心情,很多事情上,其实国家一直在努力。希望那些糟糕的事情越来越少,大家都平平安安!】 不迎春 第27节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0回复 【:)】 葳蕤 2024年9月20日 15:49评论 【小月亮,去瑞丽只能坐客车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2回复 【是的,据我了解德宏目前没通火车,所以往返各城市之间的主要交通方式除了自驾,就是客车。不过瑞丽隔壁的芒市有机场,所以也可以坐飞机先到芒市,也很方便。】 六六 2024年9月20日 15:55评论 【月亮月亮,那市内交通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5回复 【电动车!瑞丽电动车好多,距离不远的话,是最好的选择,也可以网约车,远一点的景点可能需要拼车......待我再探再报!】 南村群童偷吃供果被庙祝追着打 2024年9月20日 16:14评论 【撒撇,想看月亮吃那个苦撒,嘿嘿嘿】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19回复 【?庙祝还没打疼你!】 巴拉巴拉小魔仙 2024年9月20日 16:20评论 【月亮今晚还要出门吗?虽然瑞丽很安全,但深夜一个女生在外面还是很可怕......早些回酒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35回复 【好!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hhhh,并且有个朋友也来了瑞丽,我们可能会作伴,一起出门!请放心!】 ----------------------- 第19章 奚粤午睡醒来, 一直坐在飘窗前抱着电脑回微博评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洗了把脸扎头发换衣服,准备出门。 下午的行程是去总佛寺, 落日时分景色最好看, 不用太着急。 出门前她还要去隔壁敲门, 问问隔壁那位, 是不是真的要和她一起? 此时此刻, 迟肖就住她隔壁。 ...... 时间退回到中午。 在酒店大堂, 她和迟肖一前一后,在前台等待。她咬着的薄荷糖刚融化一层壳,前面的客人拿着房卡乘电梯去了, 迟肖就顺势向前了一步, 站在了她旁边。 好像再沉默下去会显得更奇怪,于是她朝迟肖打了一句无比尴尬的招呼:“来了啊。” 迟肖扭过头, 定定看着她, 随后笑出一声:“嗯,来了。” 然后就又没话讲了。 奚粤心里还是有点飘忽忽的,直发毛, 她没过脑子接了迟肖的话:“你好快啊......” 呃。 迟肖继续看着她,好像想说她句什么,但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轻扯嘴角:“没办法,搞事业, 日理万机。” 说完把头转了回去。 “......” 好好好,太好了。奚粤在心底一捏拳。 多谢这打岔,她觉得尴尬瞬间散去了, 松松肩膀,踏实下来了。 终于等到小玉和罗瑶忙完,奚粤上前一步,向罗瑶询问拼车的事。罗瑶直言说奚粤找车找晚了,确实有很多一日游的拼车,但临时现找哪来得及? 总佛寺在山顶上,除了自己开车,其实搭网约车上去也不是很难,只是网约车一般不会等。你游玩过了拍完照了,天黑了要回程,山上还有没有车,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骑电动车行不行?” 奚粤想,她终于也要加入电动车大军了! 罗瑶一脸“别闹了”的表情:“你要骑电动车爬坡啊?” 奚粤眨眨眼:“那我先搭个车去,去了再说。至于回程......最差也就是走下来呗。” “你疯啦,”罗瑶抱胸歪脑袋打量奚粤,“你要干嘛啊?一定要今天去?明天约个拼车不行吗?急什么......” 奚粤不急,一点都不急,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行程计划再被打乱了。 “你打算在瑞丽待几天?”插话的是迟肖。他在办入住,一边身子靠在前台,悠悠看她。 “三天!啊也不是,可能四天?”奚粤盘算着,四天大概也不够,罗瑶还要带她去参加小玉的婚礼呢,这么一看,计划好像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尽快把要去的景点都走完,不然我好焦虑。” 迟肖不说话了。 罗瑶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司机的电话,发给奚粤,让她试试。 “你们认识?”罗瑶上下打量了下迟肖,问,“你男朋友?来找你啊?” “不是!!” 奚粤脱口而出,没控制好音量,人潮散去,安静的酒店大堂里,可谓是惊雷一声喊。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罗瑶愣了下,不知道奚粤怎么这么大反应,张张口,但率先出声的依然是迟肖。 他身子更歪了点,似乎是想看清奚粤的表情,冲她笑:“不是就不是呗,你喊什么?” “......” 奚粤无言,大概是太困了,脑子一团浆糊,低下头,指节刮了刮眉心。 小玉悄悄看着他们说话,柔柔地笑:“是朋友呀......要安排在同一层吗?” 奚粤和迟肖都没听清,两个人齐齐身子前倾:“什么?” 罗瑶大声:“问你们!要不要住同一层!现在是淡季,空房很多!” “都行。” 是奚粤。 “好啊。” 是迟肖。 两个人回答完,对视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罗瑶也觉出好笑。她把迟肖的身份证推过来,奚粤扫了一眼,看到了迟肖的证件照,应该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青涩感很明显,还想再扫一眼,这次迟肖没给机会,手指一按一划,把身份证攥进了手心。 小玉把迟肖的房间安排在奚粤的隔壁。 两人乘同一趟电梯上楼。 到了楼层,出电梯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想让着对方,丝毫没有谦让精神,尤其是迟肖,还拎着箱子呢,两人一箱,被电梯门夹在一块儿,肩膀撞在一起。 “你急什么!”奚粤按着肩膀,这人身上好硬! “你急什么?”迟肖反问。 “你为什么偏要跟我住同一层呢?” 迟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把奚粤掉在电梯口的门卡捡起来,夹在指间,举到她眼前:“你还真是不管走到哪儿,都得丢点东西啊?” 奚粤猛一拍裤子口袋,把门卡夺了回来。 她发现了,她和迟肖的相处模式很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今天我们一起做游戏,很开心,明天你踩了我的玩具,我有点讨厌你,后天你让给我一颗苹果,ok,我对你的好印象又回来了......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 电梯门阖上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沉默对视,迟肖仍是表情轻松,好整以暇地看她。最终是奚粤率先破功,她用力转过头去,扎起来的发梢近乎扫过迟肖的衣领,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 ......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她对迟肖的印象是曲折上升的。 不知道迟肖又是如何看她的。 管他呢! “我原谅你了。”奚粤自顾自往房间方向走,走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迟肖跟在后面,一声轻呵:“冒昧问一句,我好像没对不起你吧?” 奚粤继续自己的话题走向,她刚刚在前台瞄到迟肖的身份证号了,比她小两岁。 “你跟苗誉峰一样,我跟比我小的小孩子没什么可计较。” “我怎么就跟他一样了?”迟肖停在房间门口,掀眉看她,“你总提他干嘛?” 奚粤不理他,低头刷房卡,滴一声,门开了。 她也看向他,转移话题:“我要睡个午觉,然后去总佛寺,你要一起吗?” 其实只是顺便一问,不算多么诚恳积极的邀请。 不迎春 第28节 迟肖的眼神里再次添了些探寻,他单手撑着行李箱,站在房间门口,微抬下巴,懒洋洋看她:“你就偏要今天去?那景点长腿会跑还是怎么着?” 奚粤摇摇头:“赌一下嘛,如果实在没车,我就走着下山。” “明天去行不行?”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或许是她态度太过坚决,迟肖感受到了,所以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里似有不解。 良久。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迟肖敛去视线:“去呗。” 奚粤“诶”了一声笑出来,促狭心起:“你不是日理万机吗?” “都万机了,不差你这一个。”迟肖刷了下房卡,先把箱子推了进去,“你睡吧,要出发了喊我,我要忙一会儿。” “你刚到,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 “......” 嘁。 奚粤进了房间思索,迟肖大概就是所谓的高精力人群? 他们好像总是能拆分时间,做很多件事,她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但经过多年尝试总是无果,否则也不会工作之后就荒废了自己的微博号。主业之外还有副业,对她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每天顶着一张气血不足的脸打卡上班,已经是极限。 ...... 奚粤给罗瑶推来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果然,司机说他们这会儿刚好就在总佛寺,而且车上人已经满了。 靠人不如靠己。 奚粤想了想,换了双在腾冲徒步时穿过的鞋,这鞋很适合长途跋涉,久走不累,然后整理双肩包,带好充电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先是给一墙之隔的迟肖发了微信,告诉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但没有得到回应。 打语音电话,也没有人接。 奚粤暗自嗤笑,呸,还高精力人群呢,有谁一大清早出发,舟车劳顿后还能不累呢?估计进了房间看到雪白宽敞的床,就腿软到起不来了。 她以己度人,觉得迟肖确实需要休息,可是看看时间,再不出发真就来不及了,最终决定听天由命, 她出门右拐,走到迟肖门前,抬手叩门。 三下,只叩三下,奚粤心想,你要是睡得沉,醒不来,那就算了,是你无福享受今日美景。 咚。 咚咚。 咚咚咚。 然后隔了几秒,奚粤还是没控制住手上动作,敲了第四下,并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在门口喊了一声:“迟肖,迟老板,醒醒,嘿!”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耳朵贴在冰凉厚重的房门上,里面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罢了罢了。 奚粤撇撇嘴,独自朝电梯间走去,再没什么愧疚,心说你醒了发现被甩下了,可别怨我。 太阳已经开始西垂,仍是那样斑斓的霞光。 电梯间正对酒店大门,到了一楼,电梯缓缓打开,奚粤刚巧看见门外的街道和天空,炫目光彩开始慢慢组合,在空气中轻盈跳跃。 奚粤不自觉眯了眯眼,等待那些光彩跳到自己眼皮上,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不能等待,不该等待,毕竟日月星辰变换不等人。人,是多么渺小的事物啊,是人应该奔跑,应该主动加入那光彩里。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就脚步加快了,她始终盯着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在山上看到一轮完整的夕阳。 酒店大堂不大,她步伐飞快横穿到门口,也就几步。 几步之遥,她目标感又太强,所以没有注意到休息区坐着个人。 原本应该在酒店房间的人,赫然出现在这里。 “奚粤。” 奚粤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当即一个急刹。 这让迟肖准备好的其它称呼没能突破喉咙,比如,酸木瓜姑娘,再比如,小月亮。 “哎?你从哪冒出来的?”奚粤看向端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迟肖,一脸茫然,又回头看看电梯,“我以为你在睡觉!”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迟肖没说谎,他是真的有事要忙,电脑搁在交叠的腿上。 奚粤第一次见忙正事的迟肖,怎么说呢,感觉有点陌生。 “所以你这是......” “哦,我怕你不想带我一起,自己偷溜,所以在这堵你。”迟肖脸色正经得很,“哈,被我堵到了吧。” 奚粤从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简直无言:“我给你打过语音,你不接!” 迟肖摘了耳机起身,看了眼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哦,没听到。” ? 那你还怨我? 迟肖也不解释,把电脑收好,朝她走过来,不顾奚粤眼皮狂跳的表情,几乎是推着她往外面走:“快点吧,你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你刚刚没有休息吗?你为什么不在房间工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有可能要步行的......你等下,哎!”奚粤举着手机挣扎,“我要搭网约车!你等下!” “搭什么车,”迟肖把她手机夺了,丢回她怀里,“安静点,跟着我走,不然把你扔山上。” 奚粤一直被迟肖推着出了酒店大门。 她吃惊地看着迟肖,看着他站在不知从哪变出的一辆车旁边,给她撑开车门。 “......你的车?” “借的。”迟肖态度还挺嚣张,“你上不上?” 他不想和奚粤解释的是,他趁奚粤刚刚睡着,去春在云南瑞丽店搞了个突袭,把店长到店员通通吓到——不是说下周才来检查吗?啊?完蛋,扫除还没做,库房还没收拾...... 迟肖没在意这些,他告诉店长,别紧张了,还是下周检查,至于今天......快,把你车借我用下。 瑞丽店的店长干的年头长,和迟肖关系算得上好,他忙不迭把车钥匙奉上,顺便一问,是要去哪?要不要帮忙? 迟肖锤了下他肩膀,扬扬手:“私事,这你真帮不上。” 店长更懵了。 迟肖开车等红灯时在想,回到酒店等奚粤醒来时在想,刚刚和她对视沉默时,他仍然在想,好像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没经历过从一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追着一个人跑,没经历过拉下脸求人借车,就为带她看什么神乎其神的落日夕阳。 更没经历过对谁动心。 其实他原本也并不知道这是动心,他不能确定,说到底只是见过几面,聊得开心,也证明不了什么。 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跟着她的步伐走,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嘛,这就很奇怪,很微妙了。 那天晚上在和顺的烧烤店,知道她要离开云南了,他有一丝朦朦胧胧的怅然若失,她给他的那盒薄荷爆珠,他尝了一口,竟然品出了不属于烟草的微苦。 搞不好是假烟。迟肖想。 再后来,看她微博说要来瑞丽,他又点了一根。 这次的味道恢复了正常,迟肖就知道,大概率,在某些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隐秘之处,有东西正在慢慢幻化,慢慢搭筑。 而他无法精准定义,也无法控制。 …… “哎呀迟老板,太麻烦你了!”奚粤很惊喜。 迟肖翻了下眼睛:“我是怕你今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明天就抹着眼泪说要回家。” 他做作地抽搭鼻子:“云南不好玩,我真是个差劲的人,旅行改变不了生活,我要回去了,呜呜呜......” “你好欠啊迟肖!” 奚粤扬起一巴掌,在打到迟肖胳膊的前一秒又堪堪收回了。 罢了,她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还是要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她一溜烟坐进车里,扬起脸,“我准备好了!迟老板,我们可以出发了!” 太阳很仁慈,正以非常和缓的速度下坠,给他们时间。 迟肖心里也像是被阳光充盈满了,心情特别好,但他不想被奚粤发现,所以倾身过来帮她拉上安全带,顺便指着她的鼻子,“我警告你啊,事不过三。” “什么?” “你三次给我发好人卡,”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鼻尖,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再有下一次,我要变坏人给你看了。” 第20章 去总佛寺的路上, 奚粤有一些感悟。 用于缓解悲伤,释放压力的旅途,一个人是比两个人更好的,因为不需要照应他人, 所以更自由, 更痛快。 但原本基调就是快乐轻松的旅途, 两个人似乎要比一个人更好,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有人可分享。 奚粤从未对自己的云南之行有第二种解读。但今天, 她和迟肖一起驱车去往山顶,在路上,她突然感觉到快乐, 久违的快乐。 这是强烈而简单的情感, 干脆,响亮, 不拖泥带水, 不需铺垫,也无需探究余韵,就是在某一瞬间, 斜下去的夕阳照亮空气里的细小微尘,越过佛寺的金顶红柱,最终于佛塔金顶汇聚成一捧浓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光, 在那一刻,火焰也于心底猛然扬起。 是的, 那火焰就名为快乐。 奚粤回想在腾冲的那些日子,她也打卡了很多地方,留下了很多照片或者文字, 但大约是旅程刚开始,她还没有把自己的状态按钮调节到合适的位置,再加上腾冲连绵不停的雨仿若落在身体里,落在她每一条神经每一块骨骼,她总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瑞丽雨水也很多,然而始终不敌太阳光照,洗过的袜子晾得快,心里那点忧郁和踌躇,也好像很容易就被晒干了。 到达寺庙时,距离奚粤想看的落日还有点时候。她先去了傣王宫,看了金塔,抵达观景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等待了。 不迎春 第29节 总佛寺即是景点,也是一所佛学校,有僧人穿梭其中。 奚粤对宗教文化及其分支一窍不通,上一次去寺庙要追溯到两年前,她陪朋友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去雍和宫请手串,在大殿前跪下的时候,脑袋空空,完全想不出要祈求些什么,最后只在心里默念,拜托佛祖,让我暴富。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她每月穿梭在同样的城市同一条地铁线,拿着数字固定的工资条,又不买彩票,哪里有什么暴富的机会。如果真的有佛祖,怕是要吐槽她,这姑娘连求愿都马马虎虎,这样笼统,想成你一愿都难啊! 奚粤站在观景台,怅然看着远处的瑞丽江,落日余晖落在水面,像是舞动的缎子,那样灼灼烈烈,酣畅淋漓。 她的双肩包刚刚放在车上了,此时有点热,有点口渴,所以很想念包里那半瓶矿泉水。 迟肖察觉到了她频繁抿唇的微动作,返回了停车场,奚粤只顾横过手机在人群中不厌其烦找机位,想起回头找身边人的时候,迟肖已经回来了。 他把矿泉水递给她。 只有一瓶,奚粤也不好让,不过迟肖也不需要,他有自己的降温方法——奚粤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奚粤认真看了一会儿他侧脸,嚼动时的线条分明的侧颌,看向远处眯起的眼睛,挺隽的鼻梁,还有他额角闪着光的一点点微汗......在迟肖把目光投过来前,她又匆忙将视线挪开。 “看我干嘛?”迟肖一说话,他周身那若有似无的薄荷清凉气息就愈发明显。 “看看怎么了,”奚粤咽了下,“你是景点啊?看看还要收费吗?” “你这人总是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扎刺,”迟肖微微抬头,仍望着远处辉煌的落日江景,“爱看就看呗,想看多久看多久。” 奚粤挪开脸,撇撇嘴,深呼吸,然后一口气干了半瓶矿泉水。 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关于她和迟肖的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点怪异。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至今无法捕捉到确切的缘由,但她能辨别出不同寻常的瞬间,就比如刚刚出发前,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迟肖开的那句好人坏人的玩笑,还有他指她的脸,手指却不小心擦过她的鼻尖......这些不经意的动作和言语,无一不是把气氛推向奇怪方向的推手。 谁也不是小孩子,况且身体和情绪最诚实,快乐的旅途,浪漫的异乡,认识不久但对彼此印象挺不错的异性......奚粤知道如若任由这推手继续推着她和迟肖,他们最终抵达的方向可能会是什么。 但她不想那样。 那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觉得,应该要尝试人为截停一下子。 迟肖看上去和她同一想法,因为他率先忍受不了这种相顾无言的沉默,开口将其击破了:“同样的太阳,在腾冲看和在瑞丽看,感觉挺不一样的。” 奚粤从胸口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她就着迟肖的话,对眼前此景发表游客感受,表示认同:“对,日出和日落相比,我更喜欢日落。” 她转头看迟肖,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嘛? 迟肖上道得很,笑了声:“还能是为什么?日出是要出门当牛做马了,日落是马上下班要回家了......你这话说的,谁上班路上看见大太阳能高兴啊?” 奚粤一下子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日落舒服啊,”她不顾形象地张开双臂,在密集的游客人群之间伸了个懒腰,收拢时手背不小心碰到迟肖的小臂,然后又迅速收回,“太阳落山的过程看着就很舒服,让人心情放松,因为知道,马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类从古至今的习惯,晴耕雨读的规律早已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了,发展到现代也不能摆脱。 “你那工作,至于让你这么痛苦么?”迟肖笑着问,“每天扒拉着手指头盼下班,那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了。” “迟老板!您还真是当老板的料啊!没打过工吗?”奚粤瞪眼,“这跟做什么行业没有关系,累就是累,烦就是烦,换一万份工作也是一样,我也很钦佩职场里永远抖着精神求上进的人,像你们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可我不是啊!我有什么办法。” 奚粤顿了顿,别开脸去:“算了,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回到职场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说话间,暮色开始缓缓下沉。 奚粤拉着迟肖往观景台后面挪了挪,方便一会儿拍照。 “我跟你说,我其实特别装,我明明是个又懒又没目标感还很容易颓废的人,但我就是不想承认。我其实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我自己。”奚粤惆怅远眺,“在我心里有一套标准,算是一个完美版的我,一个无可挑剔的人设,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那样,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 “具体什么样?讲讲。” 讲就讲。 奚粤一一细数: “我希望,我首先是健康的,高级补养品和规律的健身习惯滋养出强健的体魄,这是一切上层建筑的基础。” “其次,我有非常强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这来源于温馨有爱的原生家庭给我的底气和培养,让我升学留学工作创业,一路绿灯,飞黄腾达。” “再次,我有姣好的外貌。社会眼光嘛,我做不到完全忽视,倒也不用什么女娲毕设,美神降临,我只是希望别人一看我的脸,就不自觉地对我有好感。” “然后,我希望我是个勇敢的人,我有足够的金钱,精力和勇气,去旅行,去体验,走遍全世界,不枉来这世上一次。” “最后,我还需要热切且轻盈的人际关系,我希望我有非常非常多的朋友,我的朋友们都信赖我,依靠我,喜欢我。提到我,他们会说,啊,奚粤啊,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总之,零差评。” ...... 奚粤悠悠畅想着。 这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版”的奚粤了。 谁没有做过梦呢?谁没有在心里给自己安过“人设”呢?奚粤理想的人设足够具体,足够完美,但也因为此,她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胳膊腿儿全部搬家,塞进这个完美的壳子里。别说塞进去了,就是搭个边都很难。 直到目前,直到现在,她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坚韧的性格,原生家庭对她毫无助力可言,学历普通,相貌平平,一路过关斩将但也丢盔卸甲。 她被裁员了,她丢了工作,她没有世俗定义下成家立业的本钱,也没有豁出一切逃离世俗眼光的勇敢,她人缘一般,三两好友也各有各的琐碎日常,大家都不轻松,只能相互取暖,却很难相互助力。 奚粤想,这就是我了。 我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完善我的人设,但直到今天,我仍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且在可预估的一生里,我大概率始终无法真正成为她。 这可真让人感伤。 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 “我说完了。” 奚粤再次深呼吸,恰好有一束光穿过天边薄云投射过来,她抓紧时机,重新抬起手机拍照。 观景台一侧有一尊巨大的镂空佛像,就是用金属线条勾出的轮廓,佛像端坐莲台,法相庄严,很多人都是为了拍这尊镂空佛像才来到总佛寺,当落日到达一定角度,就比如现在,金辉便会穿过佛像,很美很出片。 她专心拍照,没有在意迟肖一直在观察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山顶微风带起她的碎发,也给她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迟肖其实在出神思索,在回忆。 他在回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他不会告诉奚粤,自己其实一直在暗中偷窥她的微博,并且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不觉翻完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过往的所有内容。 几十万粉丝的微博号,发布过上万条图文,涵盖她从大学时期直到现在的所有历程。不夸张的说,迟肖觉得他能在野草莓之地挑挑拣拣缝缝补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奚粤。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个奚粤未必是真实的奚粤。其实,是完美人设的一个投影,一个伪装。 他前几天还奇怪呢,他好像看不太懂评论区的互动—— 有人问奚粤,云南好不好玩,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回复自己对云南很熟,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徒步受伤了,有人关心她,她回复对方,没关系,自己经常玩户外,这次只是不小心。 搞得迟肖一时懵了,转不过弯儿,她横看竖看也是宅得很啊,浑身上下没一点运动痕迹,大概率连健身房都没进过几回。 有人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羡慕她有假期,她直接跳过不回。 有人剖白自己,感谢她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给予了很多人力量,她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别,别这样,太夸张了,有可能,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呢? ...... 像是有明灯一下照进敝阴处,迟肖恍然。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就是奚粤的“人设”,她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版的自己,并由此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她,关心她,与她产生链接。 她喜欢这样的链接,渴求从中获得能量。 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野草莓之地,独属自己的秘密之地,迟肖觉得,这名字取得真是太好,太贴切了。 这就是奚粤的秘密之地,是由她构建,也只有她能进入的地方,她躺在草地上,借着月辉,做了一场她喜欢的美梦。 ...... “你看我干嘛啊?再看我也要收费了。” 奚粤被迟肖盯得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很奇怪,是很锐利的探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迟肖挪开目光,转过头去,却无法控制嘴角上扬。 奚粤追着迟肖的脸:“喂,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看不行,笑也不行?”他眼看她的脸贴了过来,索性抬手,一下掐住她的下巴,捏了捏,“我觉得你很可爱。” “哈?” “我说,奚粤很可爱,”迟肖这会儿不想控制了,也不想转移话题了,他思索清楚了刚刚那些东西,一颗心也像随着她一起沐浴在月亮底下,忽然变得柔软无比。 他没有说谎,坦诚面对,在月亮下暴露自己的神识,他就是觉得奚粤这样的行为,这样的伪装,很笨拙,但也很可爱。 奚粤拧起了眉头,她想挣脱他的毒手,却发现挣不开。 迟肖使了很大的力气,锢住她的下巴。 “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你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么?小月亮......”他放轻声音喃喃。 “月亮个屁,太阳还没下去呢!”奚粤急了,“松手!有毛病啊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恰好有僧人路过,奚粤一下子脸红了,像是被晒得。 “佛门清净地啊,请自重,”奚粤说,“爪子收回去!” 迟肖很听话,这次乖乖收了手。 此刻夕阳正好。 暮色时分的万千景象旋即被浓缩,浓缩进那天际一轮红日,红日下坠,云彩如火烧,将其托进镂空佛像中心的莲花里。 就是此刻了,这就是奚粤最想要拍到的照片。 其他游客也是一样,一时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饱含佛性的一幕,犹如世间万相的观照,如同众生在世间行走,于佛法中了悟。 直到日头彻底落下,从莲花中心偏移,又似万般归于大空。 不迎春 第30节 ...... 奚粤欣赏到了落日的全过程,一时间眼里心里都饱胀,说不出话来。 迟肖给她时间缓和。 许久,奚粤再次开口:“公平起见,我跟你聊了关于我,你也跟我说说你?” 迟肖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可礼尚往来的。” “好奇呀。” “好奇什么?你起个头。” 奚粤想了想,说:“我好奇你为什么会接手家里的店,你对餐饮行业感兴趣?”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其实是之前和晓惠聊天说起过你,她把你说得可神了,说你是被逼无奈,但把事情做得很好。” 迟肖替她累得慌:“你直说就得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太轻,又有点家底儿,这样的人往往依靠父母?” 奚粤抿唇笑着点点头。 “我没人可靠,”迟肖了然,也不藏秘密:“我爸不管我,他出家了。” “啊??” 奚粤瞪大了眼,余光瞥见结伴而行的僧人,似乎是刚吃完晚饭要做晚课。 她本能地想,迟肖这人不着调,肯定又是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偏偏这人语气还很真诚,“我妈去世以后,我爸就出家了,我不知道他是突然顿悟什么了,还是只是太伤心了想找个清静地儿,总之,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座山里。” “在......云南吗?” “不知道。”迟肖很无辜,“去年打过一次电话,今年还没联系过。” “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想做就去做,那是他的人生,”迟肖很自然。 关于他家庭的事,其实是超出奚粤想象的,但迟肖显然没有任何抱怨,全然接受了:“我之前说过吧,我爸为了我妈,来云南开饭店,做餐饮......后来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去世了,我爸就把家里这公司扔到我身上,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接,想不想干,他反正是做好了打算,一心只想避世,我能做成什么样,这摊子事能不能黄在我手里,他都无所谓。” “你逗我吧,哪能这样......”奚粤有点不敢相信。 迟肖朝她扬扬眉,学她的话:“佛门清净地,不说谎啊。” ...... 周围人群开始四散了。 拍完刚刚佛光普照的那一瞬,很多游客开始往山下走了。 迟肖和奚粤不着急。 迟肖往前走了走,越过了那佛像,能够在观景台边缘更广更宽地看到整个瑞丽的城景,还有一江之隔以外的邻国街道。 两个人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交谈,他告诉奚粤,自己的大学专业与商科八竿子打不着,更是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却要硬着头皮接手一个餐饮公司。 他当时的心情,怎一个崩溃可以形容?但是烂摊子就摆在这,他不接,他不干,这事儿就没人管。 “我当时就想着,试试干吧,能成就成,成不了我也没招。” 爸爸的朋友要把股撤出来,他去劝,有干了十余年的店长和厨师要辞职,他去谈,有分店开不下去了,他去接管......这都算是能讲得出口的正事,还有很多琐碎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餐饮这一行,很熬人。” 相关部门检查,他要去应对,一些按下葫芦起了瓢的麻烦,他得疏通关系,甚至有服务生和客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他都要去赔钱捞人。 ...... 一晃好像也好几年了。 “我说这些不是跟你现眼,显摆我能力有多强,去年分店黄了两家,还有一家今年估计也要倒,我真尽力了,”迟肖说起这些,态度十分坦然,“只是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我觉得挺对的,谁都有期盼,谁心里都有一个完美的自己,我就希望我能把我家这些店都开得红火点,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等我爸哪天从山里出来了,我就把这摊事重新砸他脑袋上,让他看看我做的有多好,那多解气......但事实证明,我做不到,我能力就到这了。” 他看着奚粤,眼睛里的光彩明明灭灭:“没办法,这就是我,我总得接受我自己,对吧?” - 奚粤没有想到,她和迟肖随便起的话题,竟能聊到这个层次。 说实话,她很不适应。 不适应迟肖一改不正经的模样,忽然正色起来,这样认真地拆分自己,给她看,安慰她。 是的,是安慰,是开解,她听出来了。 正因听出来了,她就很难再用玩笑的姿态回应迟肖。 一时间,气氛又从微妙的你来我往,变成肃然的两两相望。 回程路上,他们捎上了一对没有约好返程车的情侣,情侣在车上聊天,但迟肖和奚粤各自陷入自己的迷思里,谁也没有搭对方的腔。 开车回到市区,停到酒店门口,迟肖没有下车。 “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店里,”迟肖看向一直低头发呆出神的奚粤,“或者你和我一起?吃晚饭去?” 奚粤抬眼,轻轻摇头:“累了。” “行。” 话说完,两人却都没有动作。直到奚粤抬眼与之对视片刻,对上迟肖眼睛里的笑意,陡然如大梦初醒,匆匆拉开车门下车。 ...... 迟肖走了。 奚粤没有直接上楼,绕到去旁边的便利店拎了一袋子东西回酒店。 路过前台时看到两张陌生面孔,想来小玉和罗瑶已经下班。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打开,有苏打饼干,有火腿肠,有辣椒粉蘸料,有啤酒,有苏打水,有饮料,全都摊开在飘窗的垫子上。 最后捧来最重要的东西——那一罐子酸木瓜。 她之所以拒绝迟肖的晚饭邀请,一是有意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奇怪,二就是对这一罐子酸木瓜没信心。 天太热了,再不吃完,真的会坏。盛澜萍的一片心意,要是真浪费了,她会难受死。 网上有人分享这酸木瓜的吃法,比朱健大哥说的还多,五花八门,其中最方便的就是直接蘸辣椒粉当零食,还有人说,夹在苏打饼干和火腿肠之间,是滇式三明治,一口咬下去,口感层级极其丰富。 奚粤试了,味道还行。 除了吃,再就是捏两片放在饮品里。 奚粤打开啤酒,再打开饮料,兑苏打水,严格按照网上分享的配比......小试一口,喝不出酸木瓜的酸味,倒是挺清爽的。 半杯下去,胃口打开了。 奚粤顺手把电视点亮,随便播了个免费频道的综艺当背景音,哼着歌插上自带的便携水壶,给自己泡了一桶面。 说起来这面还是在高黎贡山徒步时剩下的呢。 今天一并解决了! 窗扇开着,纱帘被晚风荡起,楼下一如既往地热闹,大排档这会儿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奚粤坐在窗前,一口泡面一口啤酒,这一整天的行程疲惫去得飞快。 美死了。 以至于后来,她离开瑞丽以后,回想起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总也绕不开夜晚、路灯、大排档和啤酒。 这是活在衣食住行里的普通人,最简单却也最高级的满足。 ...... 再说迟肖,他把车还了,去店里晃了一圈才回来。 顺便还从店里拎了点夜宵。 按照他的猜想,奚粤回到酒店必定体力不支,这会儿应该顾不上吃晚饭,倒头大睡。 但当他敲门,房间里很快就有人应声,着实令他意外。 奚粤看着站在门口的迟肖,再看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和饭盒,一时间饱胀感突破喉咙,打了个响响亮亮的饱嗝。 迟肖真是无语了:“你挺会享受。” 他眯起眼睛看她:“自己喝酒呢?” 奚粤惊呼一声,迅速捂住了嘴。 “不好意思啊......” 迟肖没理她,把饭盒往她手里一递,没打算打扰她的私人夜晚。 奚粤掂量了下,婉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你呢?你吃了没?” 迟肖看着她,似笑非笑,不说话。 她和迟肖解释,她只是不想浪费那些酸木瓜,要是他没吃晚饭的话,那正好,帮忙消耗一些吧! 迟肖的视线越过她头顶,顺着望进去,打眼便看见了房间里,躺在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 他打量她明显上头的微红面颊:“我说,是今天下午上了一趟山,你觉得我们彻底混熟了?还是你根本不拿我当男的?” “啊?” “啊什么?”迟肖觉得好笑,“你邀请一个男的晚上进你房间喝酒?” 奚粤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原本觉得自己房间太乱,不好意思让迟肖进,但后来又一想,去别人房间好像更奇怪呢。 “哦,我明白了,”迟肖细细端详她表情变化,“你该不会是觉得,在你的地盘,就比较安全吧?” 奚粤心说那倒也没有,主要还是信任。 没错,经过今天下午的谈天说地,她更觉得迟肖这人看着轻浮没根基,但其实挺靠谱,挺值得信任。 “你又要说我是个好人?” “没有,没有没有。”奚粤连连摆手,随后抬眼,配合他这无聊的玩笑,“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变坏蛋啊。” “难说,”迟肖往房门边一靠,又逗她,眼里有浅波流转,“怎么办,还敢让我进吗?” 不待奚粤回应,他抬起手,手掌心盖住了她的额头,轻轻一推,把人轻松推进屋子里,自己却没进,只是试图把奚粤手里的饭盒重新夺回来。 “放心吧,我既然做了好人,就做到底,除非你......” 不迎春 第31节 奚粤心下茫然:“什么?除非我什么?” 两个人同时攥着袋子把手,一拉一拽。两只手触碰在一起,一凉一热。 迟肖没有回答,只是敛去笑意,盯着奚粤的脸,手指轻轻抬起,点了点她的手背。 触感微弱却顽强,拾级而上。 搞不清是酒精让人敏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奚粤莫名一瞬颤栗。 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半晌,任由目光重叠往复。 谁都不肯先松手。 第21章 酒店走廊很安静, 顶灯打下来,站在走廊里的人面目温柔,笑意和缓,赏心悦目的身高和五官, 还有递到她身前的紧实的一截小臂...... 两个人对视了有一会儿, 奚粤感觉, 酸木瓜和啤酒不再在她胃里打架了。 她不想打嗝了, 但酒精的余韵有了新的去处, 飘飘然直往脑子里钻。 最扰人心神的是迟肖说的那半句话。 除非什么? 如果这是一道填空题, 她差不离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当然也知道。 但他不会主动把后半句补齐。 她当然也不会。 最终对视许久,还是迟肖先松了手,还顺势把塑料袋往她身前送了送:“抢什么?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能吃多少吃多少, 挑你爱吃的。” 奚粤觉得太浪费了,打开塑料袋看看菜式, 最终只留下一份看着很下酒的凉拌素拼, 把剩下的还给迟肖,顺便邀请迟肖分走一些酸木瓜。 迟肖抬手,拒绝得非常果断。 奚粤抱着玻璃罐子苦恼:“我还送不出去了呢?” “嗯, 你自己慢慢享用吧。”迟肖又扫一眼她的房间,叮嘱了一句,“少喝点。” “ok。” ...... 奚粤也就是几罐啤酒的量, 绝对不会喝多,且她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喝酒, 独处最好,就像刚刚,她一个人坐在飘窗前, 就着电视背景音和习习夜风,觉得五脏六腑都惬意。 奚粤关上门,走回飘窗前,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空易拉罐捡起来扔回垃圾桶。 而迟肖刚回到房间就给她发来消息,问她明天行程。 奚粤坐在飘窗前,撑着腮对着聊天页面纠结,最终决定撒个谎,说自己有点累了,要歇几天,没有安排,想每天睡到自然醒,随缘出门。 没有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是,迟老板,您去忙您的吧,别围着我转了,您太热情好客了,我有点不安。 迟肖回复得倒是很快,只一个字:“行。” 奚粤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幻想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迟肖是以何种姿态何种心情在给她回复? 这么痛快? 最终把手机扔回了床上。 剩下的啤酒也没有了打开的欲望。 裹着溽热气息的一阵风把纱帘荡起来,直直拂到面门,奚粤用手拨开,忽然烦得要命,干脆起身,把窗关上了。 - 起了风,雨就不远了。 果然,当晚就下了一场雨,窗外淅淅沥沥,奚粤睡得浅,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想,竟一语成谶,明天八成真的出不去门。 第二天上午,奚粤醒来,雨倒是停了,不过天空泛灰,云彩很厚。 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奚粤渐渐对这种天气适应了,见怪不怪,这意味着今天一整天都是阵雨。 还不如猛地下一场暴雨呢,至少下完就雨过天晴了。 这种细细密密没头没尾的阵雨,最是烦人。 奚粤望着窗外兴叹,摸来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又将手机扔远了。 发呆,起床,洗漱。 这期间手机响了一声,奚粤扔下牙刷擎着一嘴牙膏沫快步过来看,是罗瑶。 罗瑶说,她今天刚好轮休,问奚粤想去哪里,她可以陪同,还提醒奚粤,一定要带雨伞。 奚粤猜今天这天气一直待在室外应该也挺辛苦,想象一下周身都是湿漉漉的雨雾,就觉得不舒服,想了想,问罗瑶,了不了解翡翠?有没有推荐的商场? 罗瑶当即就打语音过来,问奚粤:“你要买翡翠吗?” 奚粤说,有点好奇。她从没戴过玉石一类的首饰,查攻略的时候看到瑞丽的翡翠市场很大,就想看看。 她还看到有的交易市场只在晚上营业,巨大的大厅里,竟然是不开灯的,上千家摊位,顾客几乎人手一个手电筒,主要为了给那些翡翠打光,方便看得清晰。 人头涌动,盏盏手电射出一闪一闪的光,像是黑漆漆宇宙里的繁星。 更有原石摊位,就更考验眼力了,奚粤对所谓一刀穷一刀富的赌石不怎么感冒,她胆子小,不敢冒险,不过买个首饰做纪念还是可以,如果有人带路,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罗瑶笑了,说果然,老天安排你住进这家酒店,让我们认识就是有原因的。 “我干妈就是做这一行的,绝对的专家,我带你去。” 奚粤有点不好意思,她委婉表示,自己预算不多,可能......几千块? 罗瑶笑:“足够啦!大家都是普通人,谁的钱也不是雨水变来的,买个首饰戴着玩罢了,放心,我干妈不会骗你。” 就这样,奚粤跟着罗瑶一起去了瑞丽的一家成品翡翠市场,也见到了罗瑶的干妈,一个留着短发气质非常利落的女人,在罗瑶的介绍下,奚粤叫她温姨。 “我干妈做翡翠这行很多年了,她年轻的时候是雕工师傅,很厉害的。” 见面的时候,温姨正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虽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母女,但奚粤觉得温姨和罗瑶有点像,可以说是飒爽风姿,也可以说是......猛张飞,一举一动掩盖不住的风风火火。不过温姨终归年纪阅历做铺垫,又和做的行业有关,一双手一碰到翡翠,就很稳。 奚粤最终在温姨的店里挑了一个圆条镯,细糯的白月光,有限预算里最合眼缘的一个,圈口稍微有点不合适,但算是捡漏,奚粤花了三千块,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翡翠首饰。 等待鉴定证书的时候闲聊,温姨说:“带翡翠好噢,养性的。” 罗瑶在旁边插话:“嗯,我从小就听这话,我这镯子带了好多年了,也没觉得性格有什么变化,该着急上火还不是一样。” 说着还摸来温姨耳朵上的葫芦耳坠:“我说的对不对?快换了这个吧,你戴这个不好看!” 温姨抬手就把罗瑶的手拍掉了,没好气瞪她:“去!” 罗瑶又挽住奚粤,打量奚粤的耳朵,说:“你没有耳洞?” 奚粤揉了揉耳垂,坦言以前打过,不过没养护好,莫名其妙就长合了。 “小玉结婚,我想送她一对翡翠的耳饰......妈,你帮我挑挑?选一个?” 温姨跟没听见似的,垂眼,不接她话。 “你染头发了吗?太黑了,不自然,”罗瑶拨了拨自己耳后那一抹绿色,“要不要我带你去我熟悉的理发店,带你染个潮色怎么样?显年轻嘛!” 温姨继续沉默。 “你这保险柜什么时候添的?不是以前那个了?”罗瑶挨了一顿冷落也不生气,背着手,四处打量摊位,像是空降领导巡查那样,又敲敲柜台下面的巨幅贴纸,“这图片也不好看,好土,你看别家的......哎?这柜台也换新了吗?怎么这么干净?” 温姨在给奚粤挑合适的首饰盒,扬声一句:“你上次来见我是什么时候?” “忘了。” “春节的时候。” “......有那么久吗?” “有,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求到我的时候就给我发个微信,来我这办你的事,办完就走,不求到我的时候就过你自己的小日子,快快活活的。”温姨在阐述事实,很平静的语气。 而罗瑶,这会儿背对着温姨,不接话了,只顾着观赏柜台上摆的一尊蟾蜍,就好像看着看着蟾蜍就能跳走似的。 “养孩子不求回报,况且我也不是你亲妈,这是我的命,我愿意的,”温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有的时候也心寒,天下只有记恨父母的孩子,少有记恨孩子的父母。” ......啪。 一声脆响。 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惊得奚粤后颈汗都出来,唯恐是哪一块翡翠摔碎了,踮脚一看,还好还好,是罗瑶不小心把计算器碰掉了。 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浮灰,放回远处,罗瑶仍盯着柜台里的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姨继续说:“你不愿意回来也可以,日后要是碰到什么难处了,回来言语一声,我不会不管你的。” 奚粤这下好像看到罗瑶皱眉头了,像是不愿听温姨唠叨。 她直觉这对母女关系有点奇怪,不知怎么,看着和谐,可一言一语一来一往,剑拔弩张的。 什么情况? 温姨的话讲完了,现在轮到罗瑶调整好,发起下一轮攻势了。她走过来,挽住奚粤的胳膊:“小玉马上办婚礼了,你也去的吧?” “......去呀。” 奚粤有点糊涂了。 这不都说好了吗?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小玉和她未婚夫是青梅竹马,感情特别好。” 奚粤虽茫然,还是顺着话题:“真的呀?那很难得了。” “对呀,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而且最难得的是,双方父母都很支持,特别是小玉的爸妈,他们很相信女儿的眼光,小玉男朋友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因为少数民族的习俗不同,还闹了笑话,但是小玉父母很包容,小玉结婚他们给小玉陪嫁了几十万,还有一辆车,特别大方,还有......” ......啪。 又是一声脆响。 奚粤刚刚惊魂未定,这次是彻底哆嗦了下。 不迎春 第32节 摔东西的是温姨,她在理货,顺便听着罗瑶讲话,不知是哪一句点了引线,扬起手里的工作机,直接就撇到空纸箱里了。 罗瑶不说了,但也没有回头去看,权当没听见温姨的暴怒,自顾自扭过头和奚粤讨论:“......你看,这个耳坠好不好看?春带彩呢......” 这么一出,奚粤更加确定,这母女之间看着和和气气,实际肯定有事儿,矛盾或许还不少,但她不敢插话。 鉴定证书拿到手,温姨叮嘱奚粤注意事项,送她首饰盒和清洗剂。 奚粤说,谢谢。 温姨说,好孩子,别客气,是我该谢谢你照顾生意。然后对着罗瑶:“带朋友去吃饭吧,这个月生活费还有吗?不够我给你,我从来不对你小气,别说几十万了,等我没了,我的这个店,我的积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但让我给别人,不可能......” 罗瑶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回头愤愤吼了一句:“行了!我就不该来!” 然后抓着奚粤的胳膊迅速走出商场。 奚粤被拉着,一声不敢吭。 直到出了商场,发现雨又下起来了。 罗瑶憋着满腔怒气,久久不能平静,奚粤陪她站了一会儿,却被她塞了把折叠伞在手里:“你先回去吧。” 奚粤担心:“那你呢?不和我一起吗?” 罗瑶不看她,眼圈儿却红了:“我不回。” 隔了几秒,竟拔腿作势要回到商场去:“不行,我要去问问她什么意思......” 那个她,指的自然就是温姨了。 奚粤吓死了,怕这俩人真的吵起来。她其实也不能分辨出刚刚对话的机锋,瞧不出是谁先挑了事儿,把矛盾引出来了,但知道绝对不能让罗瑶冲回去。 也不顾上打伞了,她几乎是抱住罗瑶的腰,奈何罗瑶力气太大,险些被她拖着走...... 天呐。 这下轮到奚粤快哭了。 她从背后连拉带拽,想着一定要控制住局面,可顾得上这顾不上那,她和罗瑶拉扯的时候,手腕上的镯子不小心甩脱了。 啪。 这是奚粤今天听到的第三声脆响。 刚买的镯子,还没走出商场呢,就变成了碎在地上的几截。 两个人都呆了。 奚粤理智无法归拢,她此时脑子里想的是,难道因为昨晚说自己今天不出门,撒谎遭到反噬了?她是不是最近运气不佳,命里该破财?又或者是,玉石有灵,她根本就不适合戴翡翠? 一时间,什么胡思乱想都来了。 罗瑶也吓到了,愣在当场,回过神来急忙和奚粤道歉:“对不起,都怪我。” 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回去,再买一个,我赔给你。” 奚粤当然不能让罗瑶再回去,只能安慰罗瑶,也是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可能我今天水逆吧......我们先离开这,好不好?” 罗瑶自觉惭愧,把那几截断镯捡起来,然后低下头,不敢再执拗,任由奚粤拉着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 本想找个地方吃晚饭,奈何两个人心情都挺不好,最后由奚粤决定,回酒店,去她房间,聊聊天。 路过迟肖房间,奚粤留神停了停,里面很安静。大概率迟肖今天出去忙正事,还没回来。 她把那翡翠镯子用纸巾包着,拍了张惨状发给迟肖,附加一张心碎表情包。 迟肖没回复。 房间里,还有昨晚在便利店买的零食和啤酒,这下子找到了主人,罗瑶很低落,正想喝点酒。 奚粤拒绝陪喝,今天和昨天状态不一样,她觉得心情不好时喝的都是闷酒,很没意思。 最终由罗瑶一人解决。 两人坐在飘窗上面对面,一个喝,一个看。 奚粤悄悄把酸木瓜捧过来,打开盖子,往前推了推,示意罗瑶,求求你,快帮帮忙。 云南姑娘的酒量没得说,剩下的三罐啤酒配着酸木瓜喝完了,意犹未尽,倒是勾起了表达欲,终于肯和奚粤讲起她和温姨闹别扭的起因。 奚粤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你和温姨不是认得干亲吗?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不客气? 在奚粤的认知里,人就是这样的,关系越亲密,才越不会掩饰喜怒哀乐,稍稍疏远一点,就会自动控制情绪了,她和爸妈就极少有矛盾,少有的相处都是一团和气,反倒是和带她长大的小姨,有什么说什么,百无禁忌,吵架冷战也是常有的事。 “唔,”罗瑶捏了一片酸木瓜放进嘴里,“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温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她没结过婚,没有儿女,就只有我,所以和我妈没什么两样。” 奚粤恍然点头,这么说,倒是都合理了起来。 “那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奚粤措辞,“你们为什么吵架?” 罗瑶看向窗外:“其实本来我今年也该结婚的,我妈不同意,嫌我男朋友家里太穷,去他家里闹了一通,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啊?”信息量有点大,奚粤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对,就是这样。” 罗瑶嘴角下耷,表情抽动。 奚粤知道肯定还有后续,父母为孩子考虑,棒打鸳鸯也是事出有因,单这一件事不会落下这么深的隔阂。 她以为罗瑶还要继续讲,可罗瑶张张嘴唇,随即爆发出来的竟是一阵嚎啕。 “......” 奚粤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此情此景,她也没了办法,面对暴风哭泣的罗瑶,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要拍拍罗瑶肩膀,却发现罗瑶哭得更凶了。 在飘窗前原地旋转360度,脚下茫然,没有应对之策。 最终只能拿来纸抽,使劲塞进罗瑶手里。 这还没完,场面越乱,就越是有人来添乱。 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罗瑶哭声不减,奚粤还在团团转。 她以为是吵到了上下左右的邻居,快步过去打开门,看见了迟肖。 “你什么情况?不回消息?” 迟肖表情有一瞬变化,确认那震天的哭声不是来源于奚粤,整个人松了一下。 他试图向里张望,被奚粤推着肩膀,赶回了自己房间门口。 “谁啊?”迟肖诧异,“我刚回来就听见有人哭,以为你镯子摔碎了就哭成这样,可真有出息。” 奚粤此情此景烦心得很,不想和迟肖多说,直接把人赶走了。 房间里,哭声不减。 奚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摸着罗瑶的背顺气儿,等罗瑶稍微平静一些,再坐回床边默默等待。 想起迟肖说她不回消息,拿来手机看一眼,果然有未读。 迟老板字里行间透着财大气粗,引用了那张碎镯的照片,半小时前回复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奚粤无语,打字回复:“这就是新的!我下午刚买的!” 然后讥嘲阴阳他:“认识这么多天,什么时候见我戴过镯子?你从来没注意吗?” 迟肖秒回:“我还不够注意你??” 奚粤卡住了。不知道这话怎么回。 对面又正在输入了一阵。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太能分心,很多东西没在意,”迟肖态度良好,“我以后改进。” 附带一个敬礼的emoji。 “......” 奚粤知道朋友哭的时候,她不该笑,这太欠揍了。 但她有点忍不住。 她看着迟肖的回复,努力深呼吸,绷唇,压制飞扬起来的嘴角,还是无果,只好捞来枕头抱在怀里,将脸深埋进去。 好像镯子碎了也无妨,翡翠里温柔梦幻的种与色已经幻化成形,如云似雾,笼罩心头,成功把她迷惑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 ----------------------- 第22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11:16发布于云南 中午好呀大家, 今天想给大家讲个故事,名字就叫做,x先生和y小姐的故事。 emmmm让我想想要从哪里说起呢? 就先从名字说起吧! y小姐自嘲说,这一对外号听上去很有非主流气息, 有点年代感, 事实也确实如此, y小姐和x先生认识很多年了, 他们的关系就像是二元一次方程, 两个字母总绕不出那等式。一个解字写在前面, 谁也想不到,最后解出的竟是一段无法被公式理论所定义解答的真心与真情。 刚上小学时分座位,x先生坐在y小姐的斜前方。 彼时y小姐根本没在意过x先生, 只觉得他很安静, 从来不说话,上课时脖子好像定住了, 除了黑板从不会看别的地方。 上课时, 做眼保健操时,在教室吃午饭时......y小姐闲来无事瞥去一眼,从她的角度能看到x先生的后脑勺和一截脖颈, 他做眼保健操的时候,他耳朵竟然会动,好神奇。 那会儿坐在y小姐正前方的是一个小胖, y小姐很嫌弃他,因为他总上课偷吃辣条, 桌洞里永远有吃剩的零食口袋,散发着油腻腻的味儿,最烦人的是他总挤人, 木头椅子后两条腿支撑起他胖胖的身躯,一悠一悠,把y小姐的文具盒都挤歪了。 y小姐当时很期盼换座位,她巡视一圈想,要是x先生坐她前面就好了。他很瘦,绝对不会挤她,而且他还长得白,看着很干净。 虽然他好像只有一套校服,一周五天都穿,没有换过别的衣服,但他的校服上一个油点或墨点都没有,还有淡淡的洗衣粉香。 不迎春 第33节 这是他给她发卷子的时候,她闻到的。 当时y小姐伸长了脖子把鼻子凑过去,使劲儿闻了两下,x先生看她的眼神很迷惑,像看怪物,匆匆躲开了。 ...... y小姐和前排小胖的矛盾最终爆发在一节美术课上。 y小姐忘记带橡皮,小胖看到了,用直尺把自己的橡皮一切为二,大的一块扔给了y小姐。 y小姐这会儿觉得或许是自己心胸狭隘,小胖只是有点胖,有点脏,但心灵很美,可想不到美术课还没结束,小胖就反悔了。他心疼自己的水果橡皮,举手把y小姐告了老师。 y小姐快要急哭了,明明是小胖主动切了橡皮,怎么成了她的错? 美术课老师急着下课,懒得断案,直接判y小姐赔块新的。 吵吵嚷嚷的课间,x先生回头看了一眼无辜的y小姐,事不关己般面无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y小姐先是委屈,后是气恼,再后来,就冷静下来了。 搞笑,她可从来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冤枉,决不能让坏蛋逍遥。很快,一个报复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隔天,她故意把刚买的自动铅笔和带香味的细细笔铅炫耀给小胖看,小胖果然上当,借走试用,等小胖把笔铅还回来,y小姐立刻举手,报告老师,小胖把我的笔铅全都弄断啦!断成一截一截,都没法用啦! 当天,小胖的哭嚎声全走廊都听得见。 解了气的y小姐痛快极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还嫌小胖哭得不够响亮呢,吃着零食在他桌前晃来晃去,笑呵呵给他递张纸,还时不时故意弯腰看看小胖哭肿的眼。 爽! 这时x先生从老师办公室回来了。 这是x先生第一次主动和y小姐说话,他把她喊到教室后面,对她说,你不能这样。 y小姐把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怎么样了?” x先生嘴角下捺,说:“你不能冤枉人,我看见是你把笔铅一根一根掰断的。” 真能多管闲事! y小姐昂着下巴,手指戳戳他校服:“你是不是近视啊?不然怎么会只看到我冤枉他,看不到是他冤枉我在先呢?” “我也看到了,所以我昨天已经把我看到的经过告诉了老师,刚刚老师又找我问话,我也实话实说了。”x先生拨开y小姐的手说,“他做了不好的事,你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那你和他就没有任何区别。总有别的办法解决。” y小姐歪脑袋打量x先生:“你好会讲大道理。” x先生不说话,回座位了。 当天放学前,老师找了y小姐和小胖,让小胖先给y小姐道歉,然后两人握手言和。 x先生当晚回家,发现书包里被扔了一个纸团,展开来,里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你多guan闲事,是想要当班长吗? - 纸团当然是y小姐写的。 不是普通的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是漂亮厚实的信纸,y小姐的干妈是做翡翠生意的,超级有钱可能谈不上,但对y小姐绝对是有求必应,y小姐的衣服,鞋子,书本,文具,全都是班里最高级的,她的座位永远都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半年后,老师任命y小姐为班里的卫生委员。 y小姐也没看错x先生,他果然成了班长。 大概是当官的都有瘾,x先生的班长职务从小学开始,一直扛到初中。 巧的是,y小姐和x先生到了初中仍然同班,不过x先生长个儿了,很快坐到班里后排去了,y小姐在课堂上瞌睡起来,却再也看不见y先生绷直的脖颈和不偏不倚的后脑勺了。 x先生收作业的时候,会屈起手指在她桌边轻敲两下,然后微微俯身:“别睡了。” 他的声音总是清浅温柔,水一样,即便经历过变声,也比班里其他粗喇喇的男生好听。y小姐对他的声音很熟悉。她朦胧睁眼,眼前光晕一闪,是x先生帮她挡了挡老师的视线,顺便把自己的作业抽出来,推到了她面前:“快点,我最后收你的。” y小姐得了便宜还卖乖,打趣x先生,不够正直,不够刚正不阿,以你的风格原则,怎么会允许我抄你作业啊? x先生垂着眼说:“仅此一次,是怕老师罚你出去跑步,最近太热了,你会生病。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哪样?”y小姐眯着眼睛笑,“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x先生沉默着走开了,不回答她无厘头的问题。 ...... y小姐不爱学习,一点都不爱,所以一直保持着班里倒数的名次,十分稳定。 她喜欢在课堂上睡觉,护颈枕挂在脖子上,脑袋一歪就能眯上十分钟。她的桌洞里摆了很多言情小说和漫画,每个格子和标点符号里满满当当都是柔软的少女幻想,她很会打扮,校服裤腿要收紧,偷偷打个耳洞,把头发剪短再接长,每天都耀眼不寻常,她爱偷懒,体育课总也找不到她人,只有熟悉她的才知道,她一定躲在教学楼底下老师看不到的荫凉处,塞着耳机吹风,把鞋带绑成双层蝴蝶结和小猫耳朵的模样。 男生们跑步从面前经过,有人喊着y小姐的名字,有人在笑,y小姐毫不在意,也不抬头,漂亮又活泼的女孩子总是夺目,她早习惯了。等耳机里一首歌播完,她直起腰伸伸胳膊,却看到x先生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也刚跑完步回来,白色的校服恤仍不染尘,额头上有汗,闪着光,静静看她。 她揪着耳机线回视。 这一眼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最热的夏天,太阳几乎要把大地融化,午后光线透过层层光晕罩在人身,像是一张网,让人无处可逃。 ...... x先生和y小姐一直相识,可他们的关系其实从没有十分热络过。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已经是高中了。 x先生的成绩一直很好,万年班长,开学典礼上台发言的常客,正派优秀到夸张。 y小姐呢,初三一整年被干妈关在家里不允许出去玩,手机没收,小说漫画装箱,请了五六个老师来补课,终于把她顺顺当当送进了高中门槛。 x先生和y小姐仍然在同一所高中,却不是一个班了。 这并不妨碍y小姐下课到x先生的班级串门,她仗着和x先生多年同学的情义,有什么事儿都找x先生帮忙,她也知道,x先生不会拒绝。 她习惯吃完午饭去找他,坐在他前面的座位,回过身趴在他桌上,等待他帮她写完一页物理题。 x先生很负责任的,他不仅写答案,还写详细的解题步骤,为的是y小姐能够看懂。 他劝y小姐,高中了,不要再玩了,高考考场上,我总不能替你吧? “不替就不替嘛,这些题你真以为我不会做呀?我只要稍微努力一下,一下下......说不定比你厉害呢。” x先生无言,拨走她散落在他手背上的发梢。 她总是有理。 y小姐下巴垫在手背上看他垂眼解题,态度专心,睫毛都不颤一下的。 她深呼吸,冷不防冒出一句:“你真好。” 嗤啦,x先生笔尖落得有点狠,划破了一张纸。把她逗得直笑。 - 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些老师同学一起探望贫困家庭,这一学期选中了x先生家。 y小姐一直都知道x先生家庭困难,因为看到他除校服外只有那么几件衣服几双鞋来回穿,但却是第一次详细了解,原来x先生的家在山里,很落后的小村落,没摘帽的贫困地区,和外婆相依为命,靠老人家种茶叶,偶尔去集市上卖,以此为生,除此之外,家里就只剩几棵核桃树了。 为了方便上学,x先生从小就借住在城里的亲戚家,这些年他早已对亲戚的夹枪带棒和阴阳怪气免疫,他有目标,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是新的人生。所以他一直以来都非常努力,学习成绩相当漂亮。 y小姐第一次到x先生的家里,心里酸酸的。她觉得x先生好厉害,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走进他的世界,在她眼里x先生就是承受苦难的西西弗斯,她相信,他眼前的巨石一定会有被推开的一天。 山里交通不便,天黑了,一行人来不及离开,只能在x先生家里吃晚饭借住。 几个臭屁男生闹腾着要喝酒,自家酿的包谷酒,结果一人一个杯底儿下去,全倒了。 y小姐没喝酒,她这一整天都盯着x先生看,把x先生看得有些尴尬。 他把校服外套扔到她身上,想帮她挡挡蚊虫,可y小姐没接,她站了起来,说:“你能带我去看看你家的核桃树吗?” x先生觉得很奇怪,远处墨黑天幕下是连绵无际的山峦,他也不知道自己家的核桃树在哪里。但他不想拒绝y小姐,只好举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带她往田野里走。 最终,核桃树是找到了,y小姐也迈不动腿了。 回程的路,是x先生背着y小姐走完的。 y小姐能闻到x先生身上很淡却很纯的酒香,她敛着声音,唯恐细细碎碎的真心话被月亮和小蚊虫听去了,靠近x先生的耳朵,悄悄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偏要来看什么树?” x先生说:“没有。” “我决定好好学习了,你要帮我。” “好,我帮你。” y小姐的胳膊用了点力气,挂在x先生身上,一只手帮他拿手电:“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突然想好好学习呀?” x先生小声说了句什么,y小姐没听清,也没在意。 “快高三了,我想和你考去同一个城市,你说好不好?”y小姐开始打算盘了,但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能说个最假模假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帮我写作业了!” x先生不说话,先是点头,而后又轻轻摇头,这么一动作,脸颊就蹭到了她的嘴角。 在x先生动作僵硬的同时,y小姐已经在偷笑了,还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 回去以后的艺术节演出,y小姐上台朗诵了一首自己创作的诗,《致核桃树》—— “亲爱的核桃树呀, 你的根须连接黑暗, 你的枝叶延伸苍穹, 你除了能结出核桃, 还能榨油,” “亲爱的核桃树呀, 你虽然沉默寡言喜欢低头, 但你的未来充满甜美的可能, 我吃掉你的果实, 一定也会变得勇敢又聪明,” “亲爱的核桃树呀, 今夜月白风清, 你有没有听到, 有人正在轻敲你深藏的宇宙?” 不迎春 第34节 浅浅了解y小姐的同学和老师都在笑,他们都以为她又在搞怪,这是什么没水准的打油诗? 但真正了解y小姐的人,比如x先生,正坐在观众席仰头看她。 对视的目光穿越一浪一浪的人潮,从众人的脑袋顶上越过,然后相接。 y小姐拿着麦克风,那样明亮的一个人,正定定然看着他,眼里还藏着很多很多不能在台上说出的话。 她想告诉他,一时的蛰伏算不了什么。 她想告诉他,即便核桃树生长在土壤最贫瘠的田间地埂,但总有一天会果实硕累。 只要你永远正直,永远不低头。 x先生也有话始终没有告诉y小姐。 当她在台上念完那首诗的时候,当他与她对视的时候,他的心脏狂跳,差点没克制住奔上台去。 那是属于十七岁的冲动,仅此那一次,一生中很难再拥有。 ...... 于是后面的故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高三一整年,x先生和y小姐都在一起努力着,知慕少艾,青春年华,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y小姐学习一事上确实是有点吃力,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开窍,或是天生没长这根筋,但在x先生的强拉硬拽下,总算是把这一年熬过去了。 美中不足的是,y小姐考的大学在省内,而x先生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异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困难。 x先生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加上成绩优秀,做了些兼职,大学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差,不过就是很忙。然而再忙他也会每个月回来一次,看望y小姐,和她约会,就像所有大学情侣那样。 y小姐心疼他每次都图省钱在火车上站一夜,很辛苦,所以也会主动去看他,给他带家乡的吃食,塞满一整个行李箱。 她还是那么引人注目,站在人群里朝他一笑,就让他挪不开眼。 x先生不会自私地想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即便y小姐有时会故意往朋友圈里发些在学生社团里和男孩子的合照,想让他吃味儿,x先生也无动于衷,他看到了不会点赞,也不生气,只是悄悄给她转钱,告诉她,上个月的兼职的工资发了,让她去报她想学的吉他课。 x先生好像永远是星夜下的核桃树,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但可供她乘凉,还会为她提供养料,挺拔隽秀,等待丰收的一日,再将所有的果实都交由她保管。 就这样,过完了大学平平常常的四年。 毕业之后,y小姐回到了家乡工作,x先生则继续升学,保送到了更好的学校。 如果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y小姐想一出是一出,在参加了两场大学同学的婚礼后心血来潮,对x先生说,要不我们也结婚吧?你想不想?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不是也算那什么......爱情长跑? x先生当晚没有回她微信。 y小姐心说坏了,把人给吓着了,谁知第二天凌晨,她就收到了x先生发来的上千字的小作文,他不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都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y小姐,他坦言,自己不想在近几年步入婚姻,原因实在是很简单直白——他刚毕业,目前并没有组建一个家庭的经济能力,而他的原生家庭也不能给他任何的助力,这意味着他需要一段时间,至少是几年的时间去沉淀,才有那个资格与她谈婚论嫁。 y小姐相信x先生的承诺,但她并不同意x先生说的话。 在她看来,婚姻和恋爱一样,都是顺其自然的,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来走,我还不该爱上你呢!我不喜欢沉默寡言的书呆子,我喜欢和我旗鼓相当开朗爱玩的男孩子,可我最终只看得到你、 你怎么解释爱情,就该怎样解释婚姻。 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啦!现在结婚,难道不合适吗? 至于那些缺少的,没关系,燕子筑窝还是一根一根草地衔呢,我们以后会慢慢拥有一切的。 这次x先生没有说y小姐任性,而是叹了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了。” y小姐向来擅长乱棍挥舞,直接质问x先生,你直说吧,你就是不想和我结婚,对不对? 没有在x先生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y小姐一气之下又去找了干妈,其中多少夹着点赶鸭子上架的目的,她想着,她都已经告诉家长了,看x先生还怎么拒绝她。 可是没想到的是,干妈几乎是暴怒。 她坚决不同意y小姐和x先生结婚。 “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 干妈细数她调查过的桩桩件件,其实从高中毕业,两个人谈起恋爱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注意那个男孩子。家里有一个纸箱,里面一摞摞全是高三一整年,两个人偷偷来往的手写信,那时两个人不在同班,平时见面说不上许多话,便把所有缱绻心思都放在纸上。 在那些信里,她叫他x先生,他叫她y小姐。 谁都年轻过,干妈看到x先生一直在鼓励y小姐好好学习,静心准备高考,对这男孩子印象还不错,才加上这一手字写得遒劲有刚骨,由此能看出性格,应当也是坚韧的。 只不过就是,这男孩子的家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谈恋爱也就罢了,如果你要跟他结婚,绝对不可能。你从小跟着我长大,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对得起她。”你来我往刀枪唇剑之中,什么难听话都说出口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说这种大山里出去的男孩子吗?叫凤凰男!我娇惯养你到二十几岁,一点苦不让你吃,你就这么气我?”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y小姐也来了脾气,如果说原本结婚只是一个有无皆可的愿望,这下变成必须要达成的目标了,她就想争口气,替自己,也替x先生。 她和干妈讲了许多和x先生的故事,她想要证明,x先生不是别人想的那样,他很优秀很上进,他有从土地生长出来的最纯净闪着光的灵魂,最重要的,他对她很好,非常好,否则她不会在大学时拒绝那么多追求者,和x先生相爱至今。 “你真是太幼稚了,”干妈痛心疾首,“你只想着眼前,眼前他对你好,以后呢?女孩子选择婚姻,最不能一叶障目,只图眼前。且不说他毕了业还要给还助学贷款,还要给家里还债,就冲他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婆,这个婚姻就是最差的选择。别人结婚都有父母助力,他什么都没有。固然我能帮衬,又能帮到什么时候呢?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他吃苦吗?” y小姐一时上头,理智全然不在:“你瞧不起他!” “他如果与我毫无关系,我钦佩他是个从山里走出去的有担当的好孩子,但角度不同,他如今站在你男朋友的位置上......你说得对,我就是瞧不起他,我不同意他,你们趁早分手。”干妈老泪纵横。 y小姐也哭了。 但她把眼泪一抹,很快恢复。 从小到大她和干妈有过很多次冲突,但没有哪次是她不能赢的。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可她终究是低估了干妈担的责任和对她婚姻大事的重视程度。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干妈直接去了x先生的外婆家闹了一通。 撒泼打滚或许不体面,但是有效。 紧接着又买了机票去了x先生的学校,和x先生当面谈话。 y小姐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等她睡醒,发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x先生,约她见面。 y小姐一个猛子坐起身,瞬间清醒,她给x先生打去电话:“你回来了?” x先生的声音很哑,像是熬夜,或是宿醉,但他的态度仍然温柔,对她说:“我在你家楼下,你不要着急,我等你。” y小姐后来总会想起那天x先生的模样,当她等不及,拉开窗帘,看到他风尘仆仆站在楼下,抬头对她笑。他似乎已经站了一夜,穿着最简单基础款的白,身形单薄,一如初中在校园里和她打个照面那样,周身披着轻盈的露水和清光。 y小姐还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他们趁周末出去逛街,顺便去集市上看望卖茶叶的x先生的外婆。 集上还有一家卖夫妻粑粑的小店,y小姐印象深刻,她买了一份,沾上蘸水,用小棍扎着送到x先生的嘴边,眼睛亮亮,小声逗他:“不是夫妻,也能吃一份夫妻粑粑吗?” x先生瞬间脸红到耳后,轻轻说她:“口无遮拦。” 那时候的y小姐绝对想不到,她和x先生竟然能相爱这么多年。 她更想不到的是,即便这么多年,他们最终也走不到夫妻这一步。 ...... y小姐隐约猜到是干妈去找x先生了,正因为此,她不敢下楼,也不敢面对他了。 x先生却不承认,说:“听话。” y小姐站在窗前,两人举着手机隔空对视,她艰难问出口:“你该不会是来跟我说分手的吧?你不能,你敢说我就杀了你。” x先生忽然笑起来:“瞎想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你了。” ...... 最终,y小姐还是磨磨蹭蹭下了楼,刚一下楼,就被x先生拥在了怀里。 她感觉到他身上潮湿的气息,却不知缘由。 x先生也如他所言,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也没有提起任何她不想听的话题,仿佛就如他所说,他是因为想她了,所以回来看看她,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去吃了饭,踩了马路,然后x先生送y小姐去上班,还给她的同事们带了伴手礼,堪称好男友典范。 可越是这样,y小姐就越是不安。 直到差不多半个月以后,她从共友口中得知,x先生的外婆前段时间突发急病住院,最终没有抢救回来,已经去世了。 y小姐心里惊恐,算起来,好像就是x先生回来看她那时候! 但他为什么没有把外婆住院的事和她讲? y小姐心乱如麻,四处打探,得到了一个令她崩溃的消息,她听说,是因为干妈去找了x先生的外婆,谈他们两个人的事,以这种方式施压,逼迫x先生和她分手,期间发生了一些口角,x先生的外婆才进了医院。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y小姐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涌出。 x先生没有怨怪她,他甚至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现在,此时此刻,她给x先生打去电话,x先生仍假装没有这回事,用一如既往耐心沉静的声音与她聊天,让她多喝水,不要熬夜,早点睡。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y小姐不敢想。 她大概要在x先生面前愧疚一生了。 她知道,不论家人是否同意,不论x先生是不是打算把这件事一直瞒下去,他们都不会走下去了。 即便他能瞒一辈子。 但她不能装不知情一辈子。 他们势必要结束了。 一向勇敢莽撞又随心所欲的y小姐第一次萌生了退意,她害怕,真的好害怕,她甚至不敢再想起x先生的脸,稍稍想起他的眉眼,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心爱的男孩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任性,如果不是因为干妈的贸然上门,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即便x先生自始至终不说她一句,但她仍无法置身事外,无法理所应当地觉得这与她无关。 不迎春 第35节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能? ...... y小姐花了几天平静心情,冷静以后,做了几件事—— 一,她得知x先生正在处理家里的老屋和地,于是用全部的积蓄把那些地承包了下来。虽然她对种地种茶叶一窍不通,也没有打算日后创业,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做一点点补偿,让自己心安。 二,她和x先生这些年有个共同账户,大部分都是x先生转给她的零花钱,直到她平时爱买东西爱逛街,所以他宁愿自己多做几个兼职,也要把他的y小姐养得漂漂亮亮。 这些钱她一直没用,如今全部转出,还给x先生,随后注销了账户。 三,她把学生时代两个人来往的所有信件和纸条通通翻出来,重新读过一遍之后,连箱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本来是想烧掉的,可觉得有点中二,也怕把房子点着。 扔了就够了,希望它们会成为这世界上新的养分,回到土地,回到空气。 四,她给x先生发去了分手的消息,向他诚恳道歉,然后不待x先生回复,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结束这一切之后,y小姐痛哭了一场。 说她没担当也好,说她外强中干太懦弱也罢,她知道,她已经尽力做了全部她能做的。 她实在无法面对x先生。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会做得更好吗? 答案是肯定的,她会考虑更多,体谅更多,也会耐住性子,成长更多,到那时,他和她,都会有能力应对更多,解决更多。 但人生无非如此,最痛苦莫过于,没有如果。 ...... 那天晚上,y小姐做了个梦,她梦到高中时候,十七岁的她趴在十七岁的x先生的背上,他带她去找那棵核桃树。 天上的月亮不说话,地上的月亮倒是活跃,她手上的手电筒照在地上,圆圆润润的一轮温黄,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颤。 她俯在他耳朵边上,大声问他:“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突然想好好学习呀?” 他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答复,回答的音量很轻,但这次她听清楚了。 他说,我也好喜欢你呀。 - - - - - 我与长安有约 2024年9月23日 11:20评论 【心情复杂......可能绝大多数学生时代的爱情都走不到最后吧。说不清这故事里谁对谁错,但好像大家都很真诚,都有苦衷,也都有错......不知道怎么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25回复 【一样的心情,除了叹息还是叹息,阴差阳错永远最残酷,也最神奇。】 我需要睡眠和太阳 2024年9月23日 11:21评论 【我其实很想劝劝y小姐,她其实没有做错什么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25回复 【替你劝过啦!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有为难,这个故事里没有谁是完全错误的。】 疑义相与析 2024年9月23日 11:30评论 【可是我没看懂哎小月亮!那个x先生后来有联系过y小姐吗?他就默认分手这个事实了?这个故事虎头蛇尾,总觉得还没完。】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35回复 【hhhhhh你发现了盲点,这个故事确实还没讲完,还有后续的,我也还在观望,希望会有进展!ps,以我目前的观察,我觉得一定会有进展,昨晚在我的劝说之下,y小姐把x先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七锦晴 2024年9月23日 11:42评论 【什么!!!这是真的故事吗?我还以为是小月亮创作欲爆棚,写的be小故事!】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44回复 【是真的,y小姐是我在瑞丽认识的新朋友,昨晚借着点酒劲儿夜聊,她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经她允许后我把故事发出来,没有掺杂任何虚构成分。】 闽之舟 2024年9月23日 11:51评论 【我也吓了一跳,我以为y小姐是小月亮自己,毕竟y=月......然后小月亮喜欢的人是x先生......】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52回复 【哎?哎?你别说......哈哈哈哈是有点巧的。】 尊敬的渔 2024年9月23日 11:52评论 【月亮是刚醒吗?今天去哪里玩?】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53回复 【是的,昨天陪y小姐聊得太晚了,她还没醒呢hhh,原定今天去一个叫莫里雨林的景区,但好像不能成行了,大概晚上出门逛一逛吧!】 姜 2024年9月23日 11:53评论 【x先生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深沉到可怕,其实和这样的人相处很累的,y小姐又是直肠子,很冲动,想什么做什么,说冲锋就冲锋,打退堂鼓也是毫不犹豫......不过他们相爱。】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1:54回复 【幸好他们相爱:)】 不迎春 2024年9月23日 11:55评论 【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3日 12:01回复 【没有想到这个账号还会有新粉丝......你好啊陌生id的新朋友,这也是我的愿望,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心心/心心/心心/心心/】 ----------------------- 第23章 奚粤把月亮与野草莓之地的评论区翻到底, 已经是中午,罗瑶还没醒来。 昨晚聊得太晚,加上罗瑶酒兴上来,非要下楼买瓶白酒, 一个人就酒把奚粤的酸木瓜都吃光了。奚粤真实见识到了云南姑娘的喝酒风格, 堪称凶残, 她实在无力陪喝, 只能陪聊, 到后来俩人都已经眼神迷离, 频频瞌睡,罗瑶就直接倒在了奚粤床上。 奚粤醒来发现两人睡姿实在不雅,横七扭八。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体验, 上一次和好朋友在同一间房间聊情感话题彻夜不眠, 因为男孩子而辗转反侧,好像还要追溯到校园时代。 她一直以为是随着年纪增长, 人被感情触动的阈值有所改变, 越来越能平静地理解并接受“遗憾”和“事与愿违”,如今看来,不是的, 大家只是更习惯闭嘴,不愿再去表达许多情绪,而那些情绪和冲动被牢牢封藏在心里, 你无法说它不存在。 爆发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奚粤对着镜子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想, 昨晚拱火撺掇罗瑶把x先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到底是对是错。 罗瑶昨晚临睡前又哭了一通,奚粤从那不清晰的碎碎念里,听到两句完整的话, 其中一句翻过来覆过去是:我真的好想他呀。 奚粤的感情观念挺简单的,四个字归纳,就是有始有终,在她看来x先生和y小姐的故事显然还没有结束。 奚粤问罗瑶,你把他拉黑之后呢?他有没有通过别的方式联系你? 罗瑶说:“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我换掉了,而且我还为此换了工作,不想让他找到我。我是不是已经把态度表达得很明确了?” 不待奚粤说话,罗瑶又双手捂住脸,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是我好舍不得......” 奚粤无言,只能隔着被子轻轻给她顺着背,后来罗瑶都快睡着了,又忽然一下坐起,查看手机有没有未读消息。 奚粤说:“这都几点了?而且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出来了......明天给他发消息吧,把该聊的好好聊。” 罗瑶拼死摇头:“不行,我不敢。” 奚粤笑:“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罗瑶泪眼婆娑看向奚粤,截住她的话:“不行,我干脆不了,你别管我了......” - 奚粤洗漱完,看到罗瑶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 不迎春 第36节 那失落的表情奚粤读懂了,x先生并没有发来消息。 “睡太晚了......幸好今天轮晚班,”罗瑶搓了搓脸,把满脸落寞整理掉,然后下床找拖鞋,看到奚粤似乎有话要讲,先她一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不要劝我了,就让我受着折磨吧,我该得的。” 奚粤看着罗瑶脑袋后面那撮绿色的头发一翘一翘支棱着,觉得很好玩,世人万相,众生百态,看上去多么厉害的人,遇到感情也会完蛋。 罗瑶咬着牙刷探出脑袋,对奚粤说:“昨天害你的镯子摔碎了,对不起,我给你转账,你一定要收下。” 奚粤说不用,又不是你的错。 是她自己想捡漏,挑了个不合适的圈口,结果手滑。 罗瑶又说:“那等有空,把小玉的婚礼忙完,我带你去挑个新的。” 奚粤敷衍说好呀。 ...... 罗瑶下午一点换班,匆匆忙忙,洗漱过就下楼换工服打卡去了。 奚粤和她一起下楼,搭了个车,直接去了昨天买镯子的玉器商城。 恰好午饭时间,商场里人并不多,奚粤看着长得都差不多的摊位只觉眼晕,好不容易找到温姨的店,温姨正在理货,抬头看到奚粤很意外。直到奚粤把用纸巾包着的断镯从包里拿出来,温姨眼睛都瞪大:“么么撒撒,我呢天......” 奚粤当然不能把昨天在商场外拦着罗瑶的经过讲给温姨听,便笑说是昨晚自己洗澡,不小心脱手了。 “这可咋个整......” 温姨替奚粤心疼,让奚粤重新选一个,她按进货价出。 奚粤问温姨,断掉的翡翠还能改一改继续戴吗?是不是有种说法,说翡翠断掉是给人挡灾? 温姨笑:“是有这种说法,但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不信这个,我年轻时候罗瑶妈妈送我一个镯子,麦~花了她几个月工资,过手就碎了,我气死了,就修了一下继续戴,不管那些。” 温姨抬手给奚粤看:“就这个。我戴到现在。” 奚粤看不懂翡翠,但她知道如今的温姨身家富有,她的摊位上有排排列列更贵更透的镯子,也都戴得起,但她还是更愿意戴好友的礼物。多年前的修复技术不算好,奚粤细细看,用手指摸过去,能摸到镯子上的几道裂纹。 奚粤把手机里存好的图片给温姨看,告诉温姨,她想这样修...... 温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奚粤被让进摊位里,坐下来和温姨闲话聊天,她想起罗瑶说过,温姨以前是雕刻师傅。提到这一段,温姨很是自豪:“是噶,我们那时候女人做雕刻师傅很少的,我有天赋......罗瑶妈妈也是,我们当时住在一起。” 温姨说,她和罗瑶妈妈就是打工当学徒的时候认识的,从机雕,到普通小工,再到精工...... “我就是后来不做这一行了,不然到现在,或许也是个好厉害的大师工呢?”温姨扬着头。 隔壁摊位的阿姨听到了打趣她,“哎呦,牛都吹了上天......” 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一齐笑起来。 “是因为要照顾罗瑶,所以转行了吗?”奚粤小心翼翼,把话题往自己预设好的方向上领。 温姨还在研究那镯子,顺着奚粤说:“是,罗瑶从小不听话,难教育,我也没养过孩子,第一遭,有时真是能把我气死。” 顿了几秒,又说:“但有的时候又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哎,不好说,孩子都是讨债鬼。” 奚粤早发现罗瑶说话时的表情很丰富,很可爱,现在找到缘由了,罗瑶和温姨很像,特别是无奈语气,会皱鼻子,母女俩简直一模一样。 奚粤斟酌发问,关于温姨和罗瑶之间更多的故事。 温姨说:“我和她妈妈特别好,穷的时候,一份米线我们两个人吃,不是亲姐妹,但比亲姐妹还要亲。罗瑶没有爸爸,她妈妈把她托给我,我答应了,为的是成全我和她妈妈的情谊。她的名字就是她妈妈临走前我们一起取的,瑶就是漂亮的玉。再后来就有感情了,罗瑶快要上学的时候,家里亲戚来要把她接走,她偷跑回来找我,小小的个子,凉鞋都跑断了,我那时候就想着,大不了我管她一辈子。这么多年,她跟我亲生的没区别。” 温姨做生意这么多年,识人厉害,哪里会看不出奚粤和她聊这些是为什么。她悄悄问奚粤:“是不是罗瑶喊你来?她又有什么求到我了?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讲?” 奚粤哭笑不得,摆手说没有,这真是冤枉罗瑶了,罗瑶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来这里。 温姨捋了捋头发,问奚粤:“你看,是不是又白了些?刚染过,都是因为这半年为她操心。” 见奚粤欲言又止,又问:“她把她的事跟你说了?” 奚粤点头。 温姨皱着鼻子,眉间也不轻松,缓缓说起她的想法:“我其实很喜欢那个男孩子,性格好,能力好,有担当,以后会有成就。就是他的家庭,实在太拖累他,年纪轻轻就背了一身债,这怎么得了?我有时候在想,要是罗瑶是我亲生的,我可能都不会这么坚决,但因为她妈妈在天上看着呢,我万万不能答应。我怕将来有一天我们见了面,她埋怨我,埋怨我没有看顾好罗瑶,让罗瑶走弯路吃苦......她妈妈就是识人不明,当了王宝钏,我不能让罗瑶再走错路,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奚粤静静听着。 同样一个故事,她昨晚站在罗瑶的角度,非常能共情,但今天在温姨这里,她也很能理解温姨的想法。这可真是个复杂的故事,任何一个简单的走向,但凡有感情牵扯其中,就会理不清。 她接过温姨递过来的茶水,想要开口却被温姨打断。 温姨问:“罗瑶现在特别恨我,是不是?” 奚粤说没有。 温姨苦笑:“不要瞒我啦,我都知道的。我也没有想到他外婆去世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了这件事我哭了好多个晚上......一把年纪了,我都记不得我上一回掉眼泪是哪一年,本来就不简单的事,现在更纠纠缠缠,讲不清道不明了。后来那男孩来找我......” 奚粤听到这反应有点激烈,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猛地直起背:“罗瑶男朋友来过?什么时候的事??” 温姨想了想:“就春节的时候吧。” 奚粤算了算,罗瑶和x先生已经分手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两个人刚分手的时候,x先生主动和温姨见过面,而罗瑶并不知情。 “那孩子一定是心里怨我的,但他没说,就只问我,他联系不上罗瑶了,想知道罗瑶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温姨胸中像是有悒郁,长长吐出来,“我这才知道两个人分手了,还是罗瑶提的,我就更难受了,她一定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来也怪,他俩谈恋爱合伙气我,我心里难过,现在分手了,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还是难过,没得讲,讲不明白的......” 奚粤很好奇后续:“那后来呢?” “我以为他要问我罗瑶现在上班的地方,我还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但他后来也没打听,就只是说他刚毕业,问我,如果给他几年时间,他的事业好起来,把自己家里的债都处理干净了,也稳定下来了,能给罗瑶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我能不能同意他和罗瑶在一起?” 奚粤心里一紧。 而温姨这会儿已经落泪:“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也还是个孩子呀。” ...... 作为听众的奚粤心情很复杂。 真是奇妙,她现在竟然成为了唯一一个知晓整个故事所有发展过程的人。罗瑶不知道她的x先生曾经独自找过温姨,立下了一些看上去单薄却真诚的承诺,而温姨也不知道,罗瑶其实根本没怨过她。她把罗瑶当女儿,罗瑶又何尝不把她当妈妈? 昨晚罗瑶半梦半醒,翻来覆去的呢喃里,奚粤一共捕捉到两句语义完整的句子,其中一句是她有多么多么想念x先生,另外一句便是:“我妈不管我了......” 奚粤没反应过来,原本还以为罗瑶说的是她亲妈,后来才明白,说的是温姨。 或许在她心里,她和温姨的关系早就已经超越血缘。 见面就恶言相向,剑拔弩张,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言语的利刃会被柔软的心包裹,此刻吐出来的都是澄澈不掺假的真心话。 奚粤站了起来,可能从她自己的角度出发,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但她白天见识了罗瑶和温姨母女之间那样硬碰硬的相互赌气,晚上又听到了发生在罗瑶身上的故事,听到了罗瑶的呓语,她就想着,还是帮忙递个话,要是母女关系缓解了,她也跟着高兴。 温姨此刻流下更汹涌的眼泪,怕被别人笑话,只能背过身用手背匆匆揩去:“我不管她......我是她妈,我不管她还能去管哪一个?” - 奚粤从商场出来,站在门口,就是昨天镯子摔碎的地方给罗瑶发消息。 看看地砖,干净得很,谁也想不到这里昨天发生一桩惨案,奚粤现在想想还觉得心疼。 她把镯子留在了温姨那里。温姨说放心吧,她重操旧业,亲自修补,并和奚粤约定,过几天来取。 微信里,罗瑶回过来一个语音条,奚粤打开,险些被尖叫掀翻,她真担心罗瑶上着班呢这样激动,会把前台的客人吓到。 罗瑶慌里慌张地问她:“什么意思?他和我妈见过面了?什么时候!你快说清楚呀!” 奚粤不紧不慢回消息:“想知道吗?想知道自己去问。” 问x先生,或者问温姨,都可以呀。 罗瑶回她一串省略号。 奚粤却因此觉得心情舒畅,如此,也算好事一桩。 ...... 又是临近傍晚。 奚粤实在太喜欢瑞丽的傍晚时分,雨汽被蒸腾干净了,毒辣太阳也快要落下去了,剩下的似乎只有温和的惬意。 该思考晚饭的时候,她想起了迟肖,不知道迟老板今天在忙什么,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春在云南,有人就像是隔空监视她一般,语音电话嗖地一下拨了过来,吓她一跳。 “在哪?” 奚粤看看四周,如实相告。 迟肖的反应很奇怪,沉默几秒,扔出一个突兀的问题:“我问一下啊,你体重多少?” 奚粤愣住:“你说什么?” “......体重。” 奚粤茫然:“你哪根筋不对?你干脆问我银行卡密码好了。” 电话那边,迟肖是真的很无奈,他也知道这问题奇怪,鲁莽地问女孩体重很无礼,但没办法。 他昨晚把奚粤发他的镯子残骸发给了做翡翠生意的朋友,让人帮忙找个差不多的,越接近越好,找是找到了,对方问他,多大圈口?这一下涉及到了知识盲区。 迟肖顿感无语,他没给女孩儿送过礼物,忘记镯子也要分大小。 朋友笑话他:真行你,你女朋友身高体重你总该知道吧? 迟肖揉下后颈,说,还不是。 “什么还不是?” 迟肖有点恼了:“还不是我女朋友!追着呢!” ...... “算了,不好意思,我再研究研究......” 迟肖尴尬道了个歉,说罢就要挂断电话。 奚粤虽然不解,但赶快喊住了他:“等等!” “?” 奚粤笑:“那个,我可以去春在云南吃晚饭吗?我好像还有个免单券来着,迟老板亲自签发......” 说完自己都想笑。 迟肖倒是很痛快:“行啊,来吧。” “你现在就在店里吗?” “对。” “哦,那算了......” 不迎春 第37节 “什么意思?我影响你食欲?”迟肖轻呵一声,“那我走?” “不是不是,”奚粤端正态度,“我当然想去吃饭,但拜托,一定要让我结账,否则好像我很爱占便宜似的。” “......我巴不得你占我便宜呢。” 奚粤再次卡住,她怀疑自己昨晚没休息好,为何总是空耳:“......你说什么?” “没什么,”迟肖舒出一口气,“来吧,我等你。” ----------------------- 第24章 春在云南瑞丽分店开在商场里。 对比和顺店, 面积稍小,但新装修过。迟肖说瑞丽店开得很早,是最先开起的几家店之一,奚粤到访的时候正值晚饭时间, 店里坐满了人, 甚至需要等位。工作日的商场人流量并不多, 奚粤在餐饮一层转了一圈, 春在云南热闹得有点夸张。 她在门口向里张望, 没有瞧见迟肖, 就取了个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 快要叫到她的时候,迟肖也刚好回来了。 他今天穿得稍微有点正式,白衬衫黑色长裤, 正和一个看上去像商场工作人员的男人边走边说话, 他们面色轻松,聊得投入, 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边。 奚粤撇了下嘴起身, 跟着领位的服务生走进店里,坐在最靠里侧的隐蔽位置。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迟肖站在前台处低头玩手机, 她一直看,一直看,等待一个四目相对的时刻。 这个时刻很快来临, 迟肖放下手机抬头,视线刚好扫过这张桌子。 他眯着眼睛, 其实已经将视线挪走,然后一顿,又挪了回来。 锁定。 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原本在黑夜的海上漫无目的巡航, 忽然风吹云散,月亮在海面迤逦出一道粼粼波光,你看了一眼,然后产生贪恋。 至于这种贪恋的来由倒是无处可循的。 明明他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甚至谈不上互相了解。可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时刻,你在看月亮,月亮也正照耀着你,天地之间只有你们俩。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迷人。 服务生来往穿梭,食客们熙熙攘攘,餐盘碗碟叮咣作响...... 迟肖在看月亮。 后来回过神来,他把无限发散的思绪收拢,自嘲笑笑,觉得自己还怪浪漫的,哈。 他避让开传菜的人,一步一步朝奚粤走过来,然后在她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倒打一耙:“我警告你啊,别这么看我。” “?”奚粤正举手机扫点餐码,仰头,“我怎么看你了?” 对,就是这样,这种质地柔软的眼神,尾端却带着锐利的钩子。 迟肖想。 奚粤划着菜单:“我有点散光,看谁都一样,你要是不走过来我都认不出你。” “装什么蒜。” 迟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了看桌上水杯,又拎着茶壶起身,再回来的时候,薄荷苦荞茶换成了百香果汁。 “......我找不着茶叶,这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你给我茶叶我也喝不出什么门道,我在云南的时间还是太短。果汁好,果汁简单。” 奚粤真的有点口渴,一口气喝了一杯,百香果汁冰冰凉凉。迟肖看她一眼,再给她倒,还顺势把她手机拿了过来,看她都点了些什么菜。 奚粤握着杯子,另一只手没拦住,骂他一句:没素质。 “也给你看我的,”他的手机搁在桌上,正面朝上,迟肖手指抵住屏幕,向前一推,“扯平。” “神经啊?我看你手机干什么?” “不看算了,过这村没这店。” 迟肖对着奚粤点好的菜,又加了几道。 “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迟肖笑着看她:“不是免单么?蹭一顿呗。” “......” 春在云南的每一家店菜单都不一样,根据当地的特色有所变动,比如腾冲菌子比较多,到了瑞丽就是德宏特色。 奚粤这些天已经对傣味和缅餐有了些了解,春在云南的菜式也是这些为主,但更创新,更精致些。 她开心的是,终于又能吃到腌菜膏了。 腌菜膏是一种由干腌菜发酵成的调味汁,很酸,但酸得浑厚又踏实。 之前被和顺的烧烤店老板科普,腌菜膏来自德宏,她就把它放在了来到瑞丽必须寻找的一项,没想到春在云南就有,脆炸五花肉和炸洋芋的拼盘,配上腌菜膏加大芫荽、胡辣椒、蒜末和折耳根调成的蘸料,又酸又辣,好过瘾。 这是最早上来的一道菜,奚粤饿了就没等,吃得眉眼带笑,心满意足。 迟肖其实并不饿,刚加的那几道菜也只是想让她试试店里的招牌。 他没动筷子,只看她吃,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得心情飞扬,心旷神怡。 奚粤筷子朝着五花肉夹,忽然想起来,问迟肖:“你为什么问我体重?” 五花肉在蘸料里裹了一圈,她看着迟肖的眼睛:“你是要送我什么东西吗?和身高体重有关?还是?” “想得美,”迟肖把纸抽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嘴角,“感觉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圆了点?” 奚粤这一口五花肉在嘴里徜徉,一时怔愣,最后还是吞下去了。 “正常啊,出来旅行,没什么压力,强度也不大,每天除了玩就是吃,长点肉也很正常吧?”奚粤说起这个,还有点自豪,她除了刚到腾冲的那天晚上失眠了,后面没有任何水土不服的症状,好似牛马回归自然,身体各器官一派欣欣向荣。 她放下筷子,朝迟肖勾勾手,神神秘秘的。 迟肖倾身:“什么指示?” “问你个事。” “请。” 奚粤压低声音:“我听说开在商场里的餐厅不让动明火,连厨师都没有,后厨大师傅有三位,一个烤箱一个微波炉,还有把剪刀,用来剪预制菜的塑料袋......是不是真的呀?” 迟肖微微抬头看她。 两个人保持着说悄悄话的姿势,离得有点近,险些额头碰额头。 “没礼貌的家伙。”迟肖轻轻张口,似笑非笑。 奚粤挑挑眉毛:“彼此彼此啦。” 贸然评价女生身材,你也不赖嘛。 “请你吃饭,算赔礼了。” 奚粤心说谁用你请,但抿一口果汁,还是继续玩笑:“这顿是之前的,又请吃饭,那你要下次才还今天的账,我建议迟老板以后也要谨言慎行,不然这饭吃得没完没了。” 迟肖笑着看她:“没完没了,不行么?”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同时向后,靠回到各自的椅子上,隔着餐桌遥遥对望。 奚粤并没有品味迟肖的这句话,而是视觉先行,先观察迟肖的脑门,额前随意耷拉下来的几丝碎发,再到他微眯起的眼睛,看上去质感不错的睫毛,然后是肩膀和手臂,因为衬衫款式没那么休闲,所以反倒更加修饰身材......奚粤打了个无声的嗝。 这可完了,刚上第一道菜就已经饱了。 而迟肖,叠着腿,姿态随意,只是桌子底下,鞋尖轻轻碰着她的鞋子侧面,像是无心的,一下,又一下。 奚粤垂眼,把腿往回收了收。 再抬头的时候,迟肖还在看她。 桌上顶灯是藤条编织的鸟窝一样的形状,光线散落下来是断断续续的,细碎的光也落进迟肖的眼睛里,颤颤悠悠,却又很明亮,很有存在感。 如此,第二轮对峙仍是奚粤先败下阵来。 好在又一道菜端上桌,她忙忙碌碌帮忙调整餐盘位置,不必再理会迟肖嵌在她身上的眼神。 ...... ——没完没了,不行么? 我想和你没完没了。 是这样的吗? ......奚粤夹着菜,试图把迟肖这句很有嚼劲的话一起咽下去。 她感觉到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又升级了,她和迟肖之间,已经不只是有一点点不对劲了。 是越来越不对劲,诡异得很。 目前的情况不明,但从她的角度,她更倾向于这是迟肖本身的性格在推动。 开店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有着边缘宽畅而网络细密的社交圈,再加上年纪不大,甚至比她还要小几岁,口袋里有钱,外貌又有加持,这样的年轻男人很少有不骄傲的,即便他们嘴上不说,也会从社交习惯上有所展露,特别是和异性相处,游刃有余是常态,说句不好听的,四处点卯也不是没可能。 奚粤很不想恶意刁钻地往深了去揣测谁,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眼里的迟肖仍然是个真诚的人,一个不错的朋友,热心,可靠,但她觉得,最多也就这样了。 可以了。 再多,就要冲破她设定好的边界了。即便那边界已经一让再让,即便她不止一次地想着,截停,截停,可那只奇怪的推手有愈发不受控的趋势。 - 这顿饭的后半程,奚粤吃得很慢,根本不敢抬头和迟肖说话。 吃完饭,她打算步行回酒店。 迟肖交代完店里的事,也和她一起。 傍晚时道路还是干燥的,大概是刚刚吃饭时不声不响又下了一场雨,马路上又变得湿漉漉,空气也变得粘稠,沉甸甸。 奚粤忽然很想抽烟,所以挑了一条小路走。 路灯无声亮着,照着沿路一丛又一丛深绿油润的矮灌木,偶有车驶过,轮胎和雨水摩擦的声响细细沙沙,音量不大,却很吵人。 不迎春 第38节 奚粤在包底部翻烟和火机,迟肖先她一步,伸手递过来,奚粤看一眼,薄荷爆珠。 她以为是给他买过一次之后他就爱上了,可手指拨开烟盒,里面的烟几乎是满的,缺的那两支,正是他们在和顺分别的那个晚上,坐在烧烤店门口,一人一支解决的。 奚粤没接那烟,而是抬头看向迟肖。迟肖恰好站在路灯底下,那表情明显,他根本就没想遮掩:“我没抽。” 奚粤张张口,嗓子很干涩:“不喜欢?” “喜欢啊。” 喜欢,但他早就问过她,为什么她给别人的礼物都能保存,却给他了一个消耗品。 既然是消耗品,他就不想动了。 “那你留着吧,留到入土。”奚粤脑子太乱了,乱到口不择言了,越说越错。 迟肖的手还递着。 “不要了,不想抽了。”她说。 两个人继续并排往前走,一路无话。 奚粤有点燥,步速就略快,很快就走到了迟肖前面。 迟肖一开始不急着赶,仗着身高导致的腿长优势,慢悠悠跟在她后面,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很快发现奚粤不对,她走得越来越快,步速都快起飞了。 “你怎么了?” 奚粤艰难错牙:“我......想上厕所。” “急吗?”迟肖赶上去,看见奚粤眉毛拧着,“吃坏肚子了?” 奚粤绷唇,嗯了一声,感觉肚子像是被留着长长尖尖指甲的手使劲儿攥着拧着似的,痛感愈发明显。 “你吃什么了你......”迟肖开始四处打量周围,奈何这是一条小路,别说借卫生间了,连人都没一个。 奚粤来气了:“我吃什么了?你说我刚吃什么了?你们后厨干净吗?我真服了......” 迟肖哎一声:“你别赖我啊,刚刚咱俩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那怎么回事啊?” 奚粤也不理解,按理说吃坏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反应这么快吧? “那一整壶果汁都你喝的,带冰的,怎么说不听,像谁要跟你抢似的,”迟肖说,“酸的也吃,辣的也不放过,你不肚子疼谁肚子疼?” 奚粤拧着眉毛,被训了也没话讲。 确实,她肠胃一直不太好,上班时忙起来三餐不定,更有个随性的毛病,碰到喜欢吃的就多吃,不合口味的可能就一口不动。 人是真不能闲来无事耍嘴皮子,刚还说自己很强悍,来到云南就没水土不服过,现在就打脸了。 奚粤一边保持均匀步速,一边深深呼吸。 迟肖走在她外侧,见她强撑表情,但肩膀微塌着,就知道应该是疼得厉害,下意识地手掌抬起,想要落在她背上...... ……奚粤看到了。 借着路灯,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儿,看到了迟肖抬起手臂的动作,在空中停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现在心里反倒特别平静,刚刚的胡思乱想和鼓动发燥的心情好像都歇息了。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每个人对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感知都不同,对于奚粤来说,身体上的不舒服会压制住其它。 她轻轻喊迟肖的名字:“迟肖,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啊?” “啊什么啊?我让你跟我说说话!”奚粤顾不上面子了,“帮我转移下注意力,拜托......” 迟肖愣了下,随后仰头笑起来。 奚粤侧着脑袋看他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的窘迫尽数被迟肖收获到眼中,这实在是有点丢人。好在迟肖似乎没在意,他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讲一个我小时候刚上幼儿园,胆子很小,想去撒尿却不敢举手告诉老师,后来尿裤子的故事。” 奚粤看着他,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真的,把我爷爷奶奶气得啊,后来把我揍了一顿,说我没出息,”迟肖说:“人有三急,还是不要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等啊,我去问问......” 恰好走到了十字路口,街旁终于有了开门的店,是家小吃店,就是奚粤来到瑞丽的第一天晚上,和罗瑶一起吃饭的那一家。 迟肖态度极其坦然,要去和老板借用卫生间,他自然,奚粤也就跟着放松下来,她一把拉住了迟肖,揪的是衬衫身后的布料:“哎不用.....” 她深呼吸了下,细细感受:“......这会儿好像又不疼了。” 迟肖坚持,劝人去厕所还劝出了架势:“去吧,没事,真没事,你别不好意思。” 奚粤眨眨眼睛:“我没有不好意思,好像就是一阵疼,现在已经好了。” 可能是因为那壶冰果汁让她的胃肠哆嗦了下?不是真的吃坏了?总之那片刻的痛苦过去,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奚粤和迟肖说谢谢,目光扫过他的背脊,发现她刚刚揪起的那一块,衬衫有点湿,是薄汗洇过的痕迹。她刚走太快了,迟肖也跟着快,所以出了汗。 奚粤撇撇嘴,在他胳膊上蹭了下手指。正着一下,反着一下。 “??”迟肖眼睛都瞪大了,“你真行啊你。” 生理导致的窘迫环节结束,奚粤觉得她活过来了,一身轻松,但下一秒,迟肖就把她的手指捉住了,他的掌心牢牢把她的手指包裹住,用力拽了下。 似乎刚刚悬在她背上没有落下的手,只是迟肖照顾她身体不舒服的绅士行为,现在好了,他的进攻性又回来了,一些肢体上的轻微触碰,他得心应手,而且更神奇的是,她并不抗拒,并不觉得被冒犯。 “别动。” 他的掌心微微张开,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向下,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背,虎口,再到手腕......真是奇怪,奚粤没有从迟肖眼里看出一丝暧昧,反倒看出了一点做研究似的决心和认真,他的手掌比她的大那么多,轻轻环住她纤细手腕,轻而易举,拇指和中指交叠不少,然后锁紧,比量了一下。 ...... 奚粤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迟肖很快松开了手。 ok。 眼前绿灯变了红灯。 他们磨磨蹭蹭,就这样错过了一次前行的机会。 并排站在路边等信号灯的时候,迟肖依然一副坦荡模样,但他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望着街对面,不知在想什么。 湿漉漉的一方街角陷入奇异的安静。 奚粤更糟糕些,脑子里已然是混沌一片。 她很想把手腕弓起,也在迟肖衬衫上蹭一蹭,因为刚被他握过的地方触感残存且十分强烈,她很想摆脱,却无计可施。 迟肖的手臂垂在身侧,她的也是。 他们站得很近。 迟肖气质近乎贴着她,笼着她,像雨后潮湿空气那样,奚粤紧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一眼迟肖,迟肖察觉到,所以也看一眼她,两人目光相错,迟肖挪开眼,摸摸鼻梁。 远处信号灯上的小人严阵以待。 奚粤此刻感受又和刚才反过来了,她觉得精神上的折磨发作起来完全不逊于身体,区别是,她在迟肖身边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痒,水分在皮肤表层蒸发的那种,痒。 “再说一遍,别那么看我。”说这话的时候,迟肖仍然望向马路对面,瞧不见表情,但从语气判断,他应该是笑着的。 “你少贼喊捉贼了。”她说。 红灯终于变绿,他们一齐向前,恰好一辆电动车窜过来,迟肖拽着她的手腕,帮她躲了一下。 还是刚刚的位置。奚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迟肖的手指带来的触感,已经变得冰凉一片。 “嗯,都怪我,”他在笑,“我是罪魁祸首,全是我的错。” 奚粤嗓子粘住了,说不出话。 …… 过分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努力越不幸,越是想要掌握全局,越是力不从心,信号灯上不断动作的小人,踩得人心乱如麻。迟肖的笑太明显了,也太无情了,像是一把刀,把一部分的她切了出来,放置在她眼前,撑开她的眼皮逼迫她看清楚—— 瞧见了没?承认吧,或许你根本没有那么想去控制。 其实你乐在其中。 ----------------------- 第25章 距离酒店剩下不超过一千米。 明明是步行, 奚粤却有种学生时代体测的错觉,她好像被架上了光秃秃的跑道,那种被催促的紧张,害怕出洋相的尴尬, 以及担心自己根本完不成大概率要倒在终点线前的惶恐, 几乎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还有一点点余量, 分给了一旁的迟肖。 她走在前, 迟肖走在后, 因为过了红绿灯后有一段在修路, 人行道变得更窄了,他们不得不错着身体向前走。 迟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奚粤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她不得不分神发挥想象力, 幻想迟肖此时此刻的表情——应当是笑着的吧,笑她的手足无措, 自乱阵脚, 笑她听了几句略有挑逗意味的话就慌得不知道该迈哪条腿,笑她在和异性相处上,真是个菜鸡。 奚粤尽力保持肩颈及以上部位稳定, 给迟肖一个看上去尚算淡定的背影。 她也没法再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怕说多错多。 ...... 胶着之际, 一同语音电话救了她。 是罗瑶,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问她, 在房间吗?快下来快下来,大事,出大事了。 奚粤笑起来, 听语气她就能猜到,大概率是昨天半夜被拉出微信黑名单的x先生有消息了,于是告诉罗瑶,稍等下,我还在外面,回去说。 挂断电话,她思索了几秒,脚步倏然停住了。 这一个急刹车,使她的后肩撞在了迟肖身上。 她缓缓回头,看着迟肖:“哎,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奚粤并不知道,在迟肖看来,她此刻的表情很是有趣,分明刚刚还脖子僵直像是被吓着了,但接了个电话,看向他的眼睛就变得灼灼发亮,像是心里搁置着一个大大的主意,说出的话却很贸贸然,很没头没脑。 不迎春 第39节 直白点形容,就是典型的没憋好屁。 “我说你是不是......”迟肖使使劲儿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扬起一个微笑回视她,“行,你说吧。或者要不要先回房间解决一下你的个人问题,我今晚反正没事,随时可以听你讲。” 奚粤说不用,她刚把思路捋顺,要趁热打铁。 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当然是x先生和y小姐的故事。 经典开场句是:“我有一个朋友......” 奚粤将步速放得极慢,从头说起,因为已经在野草莓之地讲过一次了,这次再讲,她得心应手,还在几个地方添加了自己的感受,伴几声叹息。 可迟肖这个听众很不给她面子,他像是对事不关己的故事毫无兴趣,又或是剧情他听过,早就知晓,没什么新奇似的,频频走神。 奚粤察觉到了,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我讲完了。” 几百米的距离恰好走完,他们这会儿站在了酒店门口。 有行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旁经过,留下一串轮子滚过的涩响。 迟肖挺了下腰,夜色底下,他看上去有一点疲惫,明明刚刚还没有的。奚粤诧异,她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的吗?能把人听累了? “谁的故事啊?”他目光没什么重量,轻轻睨着她。 奚粤摇头:“你不要管是谁,我只是说有这样两个人,有这样一件事。讲给你听,闲聊罢了。” “哦。” 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在奚粤声情并茂当说书人的时候,迟肖目光又低了些,落点是她的唇角。 小时候总被教育,做生意就是和人打交道,看人要看心,听话要听音儿,要从七拐八绕里准确捕捉到别人说某句话做某件事的意图,成年人交往都是筑墙架桥,彼此防备,彼此试探的。 迟肖听了也学了,可是后来他爸出家了,一心不问世间事,说法就变了,变成了正语正业。 迟肖从来就不愿意想那么多,他怕累,想把有限的精力放到更值得的事情上,所以比起拐弯抹角,他更喜欢直接。 “你这口水横飞的,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没那么爱听八卦,”他压住心底里扬起的一点点不耐,目光往旁边飘了下,“不用绕,你可以直说中心思想。” 奚粤也有点出汗了。 她只是想在不剖开自己的前提下旁敲侧击,做个引子,让迟肖明白她现在的想法,但好像,圈子绕大了,现在只能尽力兜回来。 她斟酌开口:“我是想说,我这个朋友的故事让我很感动,我听她讲的时候都听哭了,我不认为他们这样就算结束了,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同学,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结束得这么仓促,这么没头没尾......而且不只是他们,里面的每一个人我都很能共情。” 奚粤想起和罗瑶聊天的时候,她们都很羡慕温姨和罗瑶妈妈多年交情,胜似亲姐妹的情义,让温姨自愿担起照顾罗瑶的责任,一担就是大半辈子。 还有下午,她在店里和温姨聊天,温姨抹着眼泪说,她其实很心疼罗瑶,也很埋怨自己,罗瑶大学毕业后本不该回来的,是因为知道她身体不好,所以放弃了其他城市的工作,回来守着她。过去的那些年月里,罗瑶早就把她当成了妈妈,这和血缘没有关系。 奚粤觉得很难得,关于故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感情。 因为它们都经历过时间的检验。 人心或许和翡翠一样,要长久地打磨才能出色,出种,出光泽。 “时间会去伪存真,在我看来,这样的感情才称得上是真情。”奚粤与迟肖面对面,定定看着他,“与之相比,我可能不太信任瞬时发生的所谓......感觉?” 她在想,该用什么词才能精准描述当下出现在她和迟肖之间的东西,她知道它存在,但她并不知道如何定义,也根本不信任它。 好奇,刺激,新鲜感。 欣赏,冲动,激素变化。 ......管它呢。反正是在特定场景特定心境下偶然出现的产物,像是闪电或烟花,错过那一刻,就找不着了。 奚粤没有办法对这种生命力短暂的瞬时感觉敞开心扉,全然接受,她扪心自问,迟肖甚至根本不在她的择偶标准里,即便过往的人生里她没有遇到过完全符合那标准的人,但迟肖也差得太多了...... 她更倾向于选择一位性格内敛沉默的、和她一样理性的、社交简单最好寡淡的异性,只要人品好,样貌平平也可,除此之外的硬性条件,她希望她的伴侣最好从事安静的技术工作,与她在同一个城市,两个人收入和生活习惯差不多,未来的规划一致。 以上。 迟肖哪一条符合? 奚粤的心里铺起一方战场,两个小人早就打了几个来回了。一个小人两手空空在那跳跳跳,说你想得太多了,人生如此短暂,碰到个人令你心动很不易,不要被条条框框束缚,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享受一下嘛。 另一个小人虽然不张牙舞爪,但执着武器,淡定得很,说你真是饿了,正因为人生短暂,所以要避免试错,明知不靠谱的人或事就没必要掺一脚,谁知道踩下去是沼泽还是旋涡。别没事找事了。 小人一号来回跳着,闹着,疯狂起来什么也不顾,说,这是旅行!这可是旅行呀!漫无目的的旅行,既然无目的,就不要想那么多,说罢还踩了对方一脚。 而小人二号人狠话不多,扬起手里的武器只一下就把小人一号打趴下了,它说,旅行本就是一时兴起,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已经占用了人生主线的一段时光了,你迟早要回到正轨,就不要贪图一时快乐,而节外生枝了。 ...... 迟肖看向奚粤的目光又变成了探寻。 他们在酒店门口站了太久,长久无言的对视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出来玩却闹起别扭冷战的情侣。 他俯身,低头,确保他的视线与奚粤齐平,然后笑着问她:“你琢磨什么呢?话别只说一半,你不信任短时间发生的感情,你更相信日久生情,是这个意思?”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奚粤很熟悉,他试图探寻她的时候总是这样。并且在她长篇大论一番之后,仍不动声色:“然后呢,你还有别的要讲吗?” 迟肖很聪明。 其实话说到这里,他肯定已经懂了,但她不说透,他也就停在当下。 他们都还秉着分寸和体面,奚粤想。 她只是有点受不了迟肖的笑,他总笑,特别爱笑,但有些时刻那笑容总是意味深长,就比如现在。好像心里在打架的只有她,慌乱的只有她,内耗的只有她,他是游刃有余的,是毫无纠结的,是没有什么挂碍的。 奚粤受不了这样。 于是她低头,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遮住自己的表情,另一只手推出去,像是交警指挥交通那样,挡住了迟肖的脸。 这样一来,迟肖就笑出声了。 “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失偏颇,”他悠悠开口,“打磨翡翠确实是个精细活,像你说的,少一道步骤都不行,复杂一点的样式,雕几个月,甚至一年都有可能。但在它成为你手上的把件儿之前,它首先是块原石。” 你见过原石吗? 采出来,堆在矿场里,山一样高,大大小小,形色各异。 “你当然可以带着你的眼光和图纸,去挑一个大小形态都合适的,最合眼缘的,”迟肖用手背轻轻拨开了奚粤挡在他面前的手,“但你不知道里面是石头还是翡翠,这一行最有眼力最有经验的行家也不能次次摸准,除非你下一刀。” 他看着奚粤的脸,表情是轻松的,语气却很稳,很平和妥帖,不像是反驳,就只是陈述他的想法:“不落下那第一刀,打磨和雕刻都无从谈起。” 奚粤看向一边:“被你说成薛定谔的翡翠了......” 迟肖笑了声:“我的意思是,你总不能因为一块石头长得丑了点,没那么合你心意,就连个机会都不给,也不说扫扫它的土,用手电照照,落一刀瞧一瞧,就直接判定它是个顽石,无情剥夺它成为翡翠的权利吧?” 你才不丑。 你也不是石头。 奚粤在心里想。 ……不是,这怎么还说不明白了呢? 年轻的一男一女,继续站在酒店门口无声对峙。 身旁路过了一家三口,小女孩在中间,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像是荡秋千那样一悠一悠地往前,看上去很快乐。 电动车卷起的风晃动着灌木的修长叶片,叶子尖一点一点,好不容易归于平静,没多久却因为另一辆电动车路过,而晃动地更加厉害。 “你真不用去个卫生间?”见她迟迟不发一言,迟肖便开口,率先结束这段对话,“你不去我去,走吧,别在这站着。” 奚粤磨磨蹭蹭跟着迟肖进了酒店大堂。 前台这会儿没有客人,小玉正在接电话,而监控看不到的角落,罗瑶仍然靠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摸鱼玩手机。 迟肖直接按电梯上楼了。 奚粤站在前台,打了个招呼。 罗瑶抬眼,懒洋洋地:“你们腻歪完啦?” 奚粤愣住:“啊?” “我看你俩站门口好久了,谈恋爱别在大街上谈啊,回房间去谈嘛。” 奚粤无奈,想解释说不是,但罗瑶并不在意,她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呢。 …… “他给我发消息了,我没回,”罗瑶把手机递给奚粤,让她看。 奚粤看到对话框里,就在刚刚,x先生给罗瑶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晚饭餐盘,两菜一汤,很简单干净,像是公司食堂。 “因为我们总是异地,所以这些年有个习惯,每天都会给对方分享自己晚上吃了什么,”罗瑶心绪复杂,“可能我把他拉黑的这半年,他还保持着这个习惯。今晚他发照片,突然发现消息能发出去了……”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问她:“你怎么想?” 罗瑶恨不能揪头发:“我能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连他语音都不敢接,要不我还是让他回黑名单呆着算了......” 奚粤和小玉同时脱口:“不行!” 罗瑶把手机扔到一边,颓然坐回椅子里,脑袋后面的发髻没精打采耷拉着。 小玉看一眼监控,绕开,蹲在罗瑶面前轻轻安慰,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奚粤。 奚粤没听清。 罗瑶解释:“小玉说,看上去我们两个心情都不是很好,明天上午换个班,我们一起去赶集,小玉要买婚礼上要用的东西。” 罗瑶看向奚粤:“你来云南还没赶过集吧?” 奚粤说没有,在和顺古镇早起逛过市场,算吗? “这个不一样的,赶集不是每天都有,不同的日子在不同的地方,很大,很热闹。” 罗瑶有了点精神,虽然自己为情所困郁闷得很,也要带奚粤出去见识见识,想让远道而来的朋友玩得开心。 小玉就更不用说了,性格腼腆其实内心藏着火苗的傣族姑娘,她很热情,给奚粤连比划带说,说她已经提前在集上订了伴娘团的服装,是傣族裙子,明天刚好让奚粤和罗瑶去试试,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改。 奚粤第一次当伴娘,更是第一次参加少数民族的婚礼,有点激动。 定好了明早出发的时间,奚粤快速按电梯上楼。 说会儿话的工夫,刚刚消停下来的肠胃又有了闹腾的迹象,这下是真的要直奔卫生间了。 她提前把房卡握在手里,快步穿过走廊,在房间门前站定,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样常见肠胃药。 奚粤拿着药盒,看向隔壁的门。 很安静,整个走廊都很安静,像是所有声响都被夜晚吸走了。 她来不及犹豫,先刷卡,进卫生间解决大事,然后用自带热水壶烧上一壶水,打开电视,趴在床上给好心人发消息——[谢谢你的药,辛苦你跑一趟。] 不迎春 第40节 迟肖很快回复:[不辛苦,外卖。] 奚粤牵着嘴角:[瞎话张口就来啊,这家酒店不让外卖上楼,你没看见吗?] 她轻轻点他头像:[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我刚刚一直在楼下,没见你出门啊。] 迟肖顿了顿:[你们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跟联合国开会似的,哪还能注意我。] 奚粤捞来枕头垫着下巴,把自己摊成一张扁扁的饼,发了个笑脸表情,重复一句:[谢谢。] 迟肖也回了一个笑脸:[不客气。] …… 热水烧好了。 但奚粤看着对话框发呆,有些犯懒,不想起床去喝。 心里装着事儿,就是容易一惊一乍,当语音通话的铃声在手里炸响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定了定神,思绪回笼。 没有接听,她先按下的是静音。 奚粤想,看来这酒店的隔音也不是无懈可击,房间的地毯也不是很厚。 否则她怎么好像出现了幻觉,听到迟肖在另一个房间缓缓踱步呢? 屏幕还亮着。 通话还在等待。 手机不知疲倦,无声提示着。 她趴在床上一声不吭,看着屏幕。浆洗过的白床单散发着细微消毒水味道。 而一墙之隔,迟肖在房间缓慢绕圈,等她接听。今夜无风,窗前白色纱帘一动不动,罩着窗外静谧夜色。 ...... 过了多久呢? 奚粤好像短暂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一颗心好像烧沸之后升腾起水汽,而后再慢慢平息,进入恒温,过程是那样漫长,那样熬人。 把心熬干了,最终还是轻划接听。 接通的那一瞬,奚粤忽然能理解罗瑶为什么对x先生的来电那样紧张了,她仿佛在此刻与罗瑶深刻共感。 因为怕,因为慌,因为未知。 你清楚自己的心,却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怕那话不好听,你会难过。也怕那话太好听了,你在其中徜徉,却始终清楚,自己承受不来。 奚粤没作声,想听迟肖的动静。 一秒,两秒......迟肖也在沉默,而后轻咳了一下,嗓音毛躁躁的尾巴扫了一下听筒。 “明天去哪玩?”他问。 奚粤手指抠着床单,紧紧抿唇。 迟肖在等她回答,但她无法回答,不能回答,也不该再回答。否则今晚聊的那些,她绞尽脑汁左拉右拽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都将变成无用功,变得毫无意义。 沉默仍在继续,呼吸也屏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奚粤快要来到缺氧的边缘,她的胸口堵住了,大脑开始逼近理智罢工的红线,她终于又听到了迟肖的声音。 他笑了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行,我知道了。” 她的沉默被理解,被接受,也被尊重。 可奚粤还是瞬间勾紧了脚趾。 “我就不陪你了,这几天我也忙。”迟肖仍然轻松自然,就是他一贯的那样,“把药吃了,出门记得带伞,雨水多,别贪凉。有事还是可以找我,出门在外,别怕麻烦朋友,也不用不好意思。” 奚粤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肺叶重新运作,氧气灌入身体。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好,奚粤想。 迟肖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不用把话说透,他就都能懂得,也能体谅人。自称朋友的语气,是那样礼貌又体面。 没等她开口,通话就挂断了。 奚粤心里的两个小人这会儿都老实了。 她就知道,她和迟肖,这些天的来往,这些天的彼此试探,就停在这里了,停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平躺,满腔空寂只能对着天花板排解。 她觉得一定是她心理素质太差,刚刚憋气憋太久了,否则为什么这会儿呼吸顺畅起来,反倒胸口发紧,甚至隐隐泛着疼呢? 奚粤抬手,掌心盖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和缓,很有力。 她的身体没出问题,真好。 至于这份悄然作祟的复杂心情,她相信,一定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将被子一掀,屈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再把被子合上。 在一方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里,默默收拾心里的战场。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 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 下到刚会走, 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 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 大人们买东西, 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 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 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 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 也没有接电话, 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 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 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 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 不迎春 第41节 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 调料档口里面灯光不足,隐约有客人在和老板交谈,奚粤一边从口袋里翻出小玉交给她的纸条,一边猜想,里面不会真的有女巫出现吧! 小玉的纸条上,什么调料,买多少,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比如中药材,莲子,皂角米,怀山等等也都能在这家店买齐。 奚粤举起纸条,挨样对,余光瞥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以为是老板,刚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迟肖的一张脸。 俩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逛市场,容易弄脏衣服,迟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站在阳光下,更显得露出的皮肤冷白。 这一刻,纷杂刺激的香料气在他身边拢成一个环绕的圈,如有实质,奚粤轻轻呼吸,细细感受里面包含的每一个元素,并试图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别再吵了,也别再闹腾了,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你了,可以了。 真的有巫师,男巫师,还是会蛊人魂魄扰人心神的那种。 奚粤想。 她的下巴还没合上,她和迟肖有过好多回四目相对的时刻,她鲜少能赢,这次还是一样。 她想,迟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投入快,抽身也快,因为看得浅,看得广,他的世界非常精彩又宽敞。不像她,盯着一个地方,如果牵动她心,她就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上去,再想拔出来,就要费些力气。 ...... 迟肖率先由愕然恢复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太巧了点。” 然后不待奚粤说话,他又补充:“我是来买东西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这。” 就像是怕她误会,必要的解释。 说话间,迟肖身后,从店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老板,问奚粤要买些什么,还有一个,迟肖介绍,是春在云南后厨的一位师傅。 确实是巧的很,店里几乎所有调料都是在这家店买,已经很多年,和老板非常熟悉了。 今天恰好要采购,迟肖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会碰见奚粤。 “我真不知道你行程。”似乎担心她不信,迟肖又来了这么一句。 奚粤有点心烦,他这杯弓蛇影,就好像她多么小心眼儿似的。 “嗯,巧,我来替朋友买东西。” “需要帮忙么?” 好人迟肖永远这样,对朋友非常热情又仗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夜晚和在白天不一样呢?好像面对面和从听筒里传出的也不同。 奚粤感觉到细微的差别,却不知原因。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奚粤这样想着,老板已经在帮她挑东西了,一边撑开小塑料口袋一边问她,草果要五十一斤还是八十一斤的?红花椒是要昭通的还是汉源的? 奚粤傻眼了。 这么详细吗?那张纸条上没写。 她打算给罗瑶打个电话。 迟肖俯身,手指捻了两颗红花椒,捻碎了,似乎在看晾晒的程度。他问奚粤:“买这么多,是要干什么?” “婚宴。”奚粤如实说。 另一边,罗瑶接起电话,和小玉商讨一番的结果却是,随便。 哪一种都行!只要买对了能做菜就行! 那边吵闹,说话声音很大,迟肖听见了,所以笑了一声。 “我帮你挑吧,单子给我。” ...... 奚粤不怀疑迟肖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做这行的。她只是有点难为情,关于昨晚刚经历过一场“摊牌”,还没有等她消化完全,今天就又偶遇了,还要接受他的帮助。 有点尴尬。 而迟肖好像一眼就能知道她所想。 “顺手的事儿。”他说。 他先让跟他一起的后厨师傅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他们今天开了店里的面包车,真没少买,车上满满当当。 小玉要的弥勒老冰糖店里没有了,要去仓库拿,老板让奚粤等一下,他很快回来。 奚粤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 迟肖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灿灿烈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均匀厚实的光晕。 来往赶街的行人仍旧很多,人声鼎沸。 沉默的只有他们之间,这一块方寸。 奚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心里燥得很。 当觉得气氛不舒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打破它,所以她主动开口,想随便说点什么,可迟肖显然和她相同心思,他也开口,两句话就撞在一块儿了。 “这味道很熟悉。”奚粤说。 “昨晚没睡好?”迟肖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敛目,迟肖低头笑了下,似是无奈,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奚粤抿唇,深呼吸,继续自己的话题,她说,觉得调料店里的味道很熟悉,以前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令她印象深刻,是她在从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隔壁座位的一个大爷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膏药或是草药,现在找到源头了,是调料。 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调料,糅杂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不出你我。 奚粤猜,那大爷或许也是个调料商人?每天和这些复杂的气味打交道? “有可能啊,云南产这些,调料香料都出名,”迟肖说着说着开始偏离轨道,“还不止,云南特产太多,没听过一个说法吗?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注),行行业业英雄辈出,不稀奇。” 奚粤被这奇怪的说法戳到,也跟着笑:“哦,那我再加几个,可能也是巫师啊,塔罗师啊,调酒师啊,等等最多的省份。还有唱歌的跳舞的讲脱口秀的......” 管你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有何过往,只要逮到机会,大家一准都想往云南跑,也真是神奇。 奚粤顺着话题和迟肖讲起,刚刚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陌生的蔬菜。 不迎春 第42节 迟肖听她讲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眼下一圈黑,再次提起:“熬夜了?” 奚粤闭上了嘴。 她觉得迟肖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又不好发作,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迟肖的面色也并不算好,他也有明显的疲惫,眯起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昨晚那一番推拉,他们都用了些力气。 “对不起啊。” 迟肖看她:“干嘛突然道歉?” 奚粤摆摆手。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真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给涉事双方彼此都留点余地。 “别这样,”迟肖目光落向别处,态度闲散自然,“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我昨天睡不着还在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是我冒犯你,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奚粤的心晃了一下,转头看向迟肖侧脸。 她很想说,你没有判断错,也没有感觉错。只是有些事,我们即便有相同的感受,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人不就是这样吗?各有不同,而不断求同的过程,会筛选出合适彼此,陪伴向前的人。 谁都没有错,就是不太适合一起走而已。 ...... 老板回来了。 按照奚粤的单子,每一样的装好了,足足两个大黑塑料口袋,让奚粤查查。 奚粤其实也不懂,随手捞了一叠干燥的紫苏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迟肖替她检查了下。 “去哪里,我帮你拎过去吧。” 奚粤一直在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拒绝。 和罗瑶小玉汇合的路上,路过卖鲜花的摊位。云南鲜花便宜又新鲜是出了名的,奚粤原本还想呢,来到云南后每天都送自己一束花,送个痛快,可前些日子竟没一天想起来。 她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蝴蝶兰。 很多人来买花是为了回家供佛,他们多数买的都是莲花,百合或栀子,干净明朗的颜色。 “我请你喝东西吧。” 奚粤不好意思拿迟肖当苦力,看到旁边有卖泡鲁达的小摊子,就想请客。 泡鲁达是缅甸的甜品,是椰奶加炼乳,再加上西米、椰丝和面包干,一般还会在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针,看着漂亮。 集市上的小摊就没那么讲究了,是用透明塑料袋系好了,一袋一袋的,用吸管扎进去,像喝奶茶一样。 迟肖拒绝,他不太爱喝,太甜了。 奚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主要是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谢谢他了。 “我说你至不至于?”迟肖看透奚粤的小心思,所以骂她,“你也就这点出息,又不是帮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么?” 怕她没理解对,他再次解释:“我不是说你我之间,我是说朋友之间。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配得感,你配得感高点行不行?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个样,战战兢兢的,客气得都假了,互相帮帮忙什么的不是很正常么?你很好,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奚粤脱口而出。 “啊?” 奚粤定了定神,手里拎着那两袋泡鲁达,直直看着迟肖的眼睛,她从迟肖的话中捕捉到她认为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像你说的,互相帮忙,常联系的朋友,我希望等我回去以后我会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是好人......” 迟肖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卡重出江湖,又来了。 “是啊,我是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他把两个袋子腾到一只手上,然后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本想按下奚粤的额头,但手掌悬停于她脑瓜上,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隔空拍了拍。 “你的朋友,好人迟肖告诉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奚粤。 奚粤在心里默念。 她把其中一个泡鲁达扎上吸管,递给迟肖,另一个留给自己。 冰凉甜腻的口感充斥口腔,也压制住一些复杂心情。 并非消解,是兜头全部压下去。 奚粤也不知道它们下一次起浮是会在什么时候。 “你的其他朋友们呢?”迟肖问。 奚粤指了指前面。 前面几排室内的档口,都是卖服装的。 确切地说,是卖布料的,这里的习惯是选好布料去做衣服。 傣族服饰的布料,多彩显眼,有各种各样靓丽明媚的绣花和纹样,许多纹样是有含义的,比如双鸟,龙图腾,貔貅,还有各种植物花卉和建筑。 小玉和罗瑶早已经到了,正在挑。 罗瑶一眼看到了跟在奚粤后面帮忙拎包的迟肖,以眼神询问奚粤,什么情况,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奚粤朝她笑笑,摇头不说话。 这时档口里洋溢出一阵哄笑,是小玉的阿姨讲了个什么笑话,周围阿姨阿婆都笑起来,齐齐看向小玉,小玉害羞不敢抬头,干脆一个闪身躲到了奚粤身后,埋着头。 一个阿姨把小玉拽了回去。 新娘今天不仅要试衣服,还要试妆,傣族新娘子结婚还有符合习俗的发型,今天也一并试了。 至于奚粤和罗瑶,则在挑适合当伴娘的布料,小玉的意思是,她来按照傣装样式给伴娘团订做裙子,但布料由大家自己挑,特别是奚粤这样远道而来的朋友,有这样一条裙子,也可留作纪念。 罗瑶选了一体桃粉色的宝相图案的布料,奚粤选的是清清淡淡的天青色,流水纹,阳光之下,随着步伐会显现出安静而灵动的光泽。 店里的老板兼裁缝是个老爷爷,大伙叫他刀爷爷。 刀爷爷在市场很出名,一是因为手艺好,二是因为话多健谈,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疯疯癫癫的,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给人量着尺寸呢,就会一嗓子忽然亮出来,把客人吓一跳。 这样快乐轻松的性格,算是把云南人的乐观精神贯彻到底。 罗瑶悄悄和奚粤说,其实这店以前是夫妻俩开,后来刀爷爷老伴儿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按理说婚事前前后后都该讲究些,就比如找裁缝做衣服,应该找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图个吉利,但很多人不信这个,大家更愿意来刀爷爷这里,行至人生终点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彼此相伴的时候珍视彼此,幸福快乐,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这样想来,刀爷爷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 迟肖站在门口等,帮忙看东西。 奚粤有点口渴,她走过去,从迟肖手里拿过泡鲁达,喝了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 她的刚刚就已经喝完扔了,这是迟肖的。 顿时身上冒汗。 好在迟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未曾在意。 ...... 傣装裙子并不算复杂,刀爷爷手快,三两下就能上身。 奚粤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平时通勤实在没时间打理。 傣族的筒裙,款式简单,直上直下,不怕褶皱,不怕提起或放下,大面积留白主要突出面料的美观。 奚粤换上一件小圆襟侧盘扣上衣来搭配,削肩袖露出小巧肩膀和两节匀称手臂,脚下穿一双编织凉拖,每迈一步,裙摆上的水纹就会跟着一荡,天青水碧,好像清澈晨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罗瑶哇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视线。 奚粤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幸好罗瑶也换上陪她,随后便是两个人的互夸环节。 小玉的新娘装这会儿也改好了,新娘子的裙子更加重工,是靓丽的水红,带有夺目的金线刺绣,小玉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一个阿姨不让,奚粤和罗瑶后来才知道,是小玉迫不及待想和未婚夫视频,让对方看看她,看看她美不美,漂不漂亮。 几个阿姨一边笑一边拦她,哪有婚礼前几天这么急切要给新郎展示嫁衣的? 小玉才不管。 她揪起自己的裙子,灵巧地左躲右躲,几个阿姨前追后堵,档口里,大家笑着闹着,使午后的闷热空气都流动起来。 微小却又珍贵的幸福,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感染, 奚粤在旁边给小玉打掩护,俨然是老鹰捉小鸡的场景。 她的余光瞥见,罗瑶悄悄退出去了。 在她的视角里,罗瑶躲去了市场僻静处,轻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那可真是漫长的一通电话。 结束后,罗瑶回来,眼睛红了。 奚粤没有说话,没有问这通电话的内容,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走过去,挽住罗瑶的胳膊,把自己刚买的那束蝴蝶兰送给她。 她们一起看向穿着漂亮嫁衣,满脸尽是笑意的小玉。 那通视频终究还是打了出去,小玉对着屏幕说话,带着撒娇的语气。 她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玉。 平时那个腼腆内敛的姑娘在爱人面前,是那样张扬又热烈,甚至大胆任性。 “真好。”罗瑶说。 是呀,真好。 奚粤想起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收到的某一条评论,有人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期盼这句话成真。 相遇不易,相知不易,相守更难。 如有真情在前,世间事都能尽数敛去尖锐锋芒,变得不那么狰狞。 它是内生的铠甲,也是平凡中的神迹。 奚粤望着小玉的嫁衣久久出神,一颗心就这样软塌下来。等到漫游的思绪回笼,她忽然记起,这还有个人呢! 不迎春 第43节 迟肖呢? 她提起裙摆,向远处张望。 幸好,只一眼,就找到了。 迟肖一直站在门口,没离开过。 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长久地落在她身上,以至于她一回头,就掉进他的目光里。 水波动了,水面上的碎光摇曳得厉害。 有风在旋转。 那眼神是专注的,足以穿过嘈杂人声,超越纷至沓来的人与物,准确而稳定,奋不顾身投射给彼此。 几番,又几轮。 ...... 相遇本身就是奇迹。 奚粤站在原地,在迟肖的注视下,再也无法走动一步。 她的裙摆顺垂下来,心上的褶皱却难以平整。 她想,从今往后,不论她和迟肖未来还不会有交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这一刻了。 ----------------------- 第27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22:06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呀。 再次汇报行程, 我正在收拾行李箱,明天就要离开瑞丽,去往下一站啦。 我来到云南时行李很少,只带了一个小箱和一个背包, 现在已经不够用了。炫耀一下嘿嘿, 这些都是我收到的礼物, 它们来自不同的主人。独自旅行并不是一件很孤独的事, 路上会遇到新的朋友, 会有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填进你的行李箱。 在某一个地方生活久了, 难免觉得周围的一切在褪色,声音在变喑哑,色彩饱和度会变低, 蒙上一层时间的影, 灰扑扑的,帧率也会下降...... 去到另一个地方, 就好像更换了一块全新的屏幕, 眼前的一切都复活了,重新变得鲜艳生动。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乐趣。 这几天一直没来得及更新游记,是因为行程有些满, 让我回忆一下都去了哪些地方...... 我去参观了总佛寺。那是一座把傣族传统工艺和东南亚佛教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的寺庙,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纪了,没有宗教信仰(比如我)的话, 也是可以去逛逛的,因为总佛寺建在山上, 能够欣赏到瑞丽最美的落日夕阳,还有夕阳下闪着金光的瑞丽江。 我在当地朋友口中听到一句俗语,因为方言不通, 她帮我解释了下,大概意思是,瑞丽江轻轻拐个弯,就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我被这句话打动,大概率以后每一次我蠢蠢欲动想要旅行的时候,这句话都会跳出来在我眼前晃。生活不也是一样?腻了烦了就拐个弯嘛。 我还去逛了瑞丽当地的翡翠市场和农贸市场,买了个翡翠镯子,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子天。 稍微有点遗憾的是,我的镯子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在此劝一下和我一样想买玉石首饰的朋友们,千万千万要买合适的圈口,不要为了捡漏就将就。 镯子碎了以后我找了师傅修补,把三截断镯各自用纯银的材料和工艺重新设计,做成了三个银镶玉手镯,我留下了一个,剩下两个送给了我在瑞丽认识的两位可爱女孩子。 我还去了一寨两国景区。 这也是瑞丽的又一个知名景区,在中缅边境71号界碑旁,特别之处由名字就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个村寨,但沿着土埂的一条围栏分开两国。 抛开这条线,两边村民生活其实没有不同,他们长相相同,说一样的语言,有一样的习俗,骑一样的摩托车开一样的拖拉机,轰隆隆隆......甚至缅甸一侧芒秀村的小孩子每天可以拿着证件,步行进入到中国来上小学。 这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的神奇情形。 围栏之外,是缅甸的街道,有缅甸村民捧着箱子,箱子里是各种没见过的外国香烟,站在土埂上向围栏里的游客兜售,花花绿绿,也有中国烟,软中华只需十元,真假自行分辨。 我观察了下,围栏上隔几步就会张贴一张国境线严禁交易的标语,请以后想要去玩的朋友们,切记遵纪守法啊哈哈哈哈哈。 在瑞丽旅程最欢乐的一天,应该就是今天了。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傣族婚礼,给我非常大的冲击,以前上学时只在课本上看到过,傣族同胞热情好客,这下亲身体验,感觉自己深处其中,都快要被点燃。 这里的傣族婚礼很有趣,不是只有男娶女嫁,女娶男嫁不在少数,我参加的这场就是这样,新郎婚后要来到新娘家这边的村子生活。于是今天一早,我们十二个伴娘浩浩荡荡陪着新娘子一起去新郎家里接人。 (没错,十二个,你没有看错,新娘子说,要人多点,才能赢得过伴郎团,伴郎伴娘们因为做游戏差点把房子都掀翻,当然这是后话了。) 傣族新娘子的衣服非常好看,对襟黑领小褂搭配筒裙,发型则更有讲究,一条长长的黑发麻花辫盘在额前,点缀金饰流苏,脑后的发髻簪满鲜花,多彩又靓丽。 这里的接亲流程和以前我参加过的婚礼相比也是plus版,光是拦门酒就铺满了半间院子。自家酿的“公文包”,我尝试了一下,当下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儿很快上头。傣族的妹妹们酒量非常好,一排一排喝过去,有说有笑,相当稳健。 在大家的掩护下,我没有喝太多。 因为我有重任在身。 拦门酒后还有“刁难”,在伴郎和伴娘们互相调侃斗嘴,讨价还价给多少红包的时候,我已经收到眼神示意,悄悄地,悄悄地,挪到最角落。 这是伴娘团昨晚商量好的,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是一张生脸儿,让我趁乱寻找机会,侦查敌情,然后绕过人群,偷溜上楼开门。 朋友给我打气,她说把我放在古时候,怎么说也是个斥候。 我没有辜负厚望,在大家还在吵闹的时候,我已经绕到伴郎团身后,偷溜上了二楼,所有人都在楼下,新郎的房间一整个无人值守的状态,我在二楼窗上招手,伴娘团们看到示意,就一哄而上。文战突然变武斗,伴郎们措手不及,根本拦不住。 没有人瞧见裙摆底下,我们今天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运动鞋,嘿嘿。 进了房间,看到新郎坐在床上。 然而两个新人见了面,新的一轮挑战才刚开始。 要想把人接走没那么容易,伴郎们准备的过关游戏都很难,幸好新娘自有打算,她和新郎眨眨眼,新郎领会意思之后,新娘便提起裙摆,一把拉住了新郎的手腕...... 谁能想到呢?新娘穿的也是运动鞋,拉着积极配合的新郎,两人在一伙人的掩护下直接冲出门去,跑没影了! 伴郎团被扯绊住,还有一个可怜的伴郎摔了一跤,还不小心被拽掉了裤子。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有人在举着泡沫道具拉扯攻击,用气球拍伴郎的脑袋,堪称武力械斗,整个二楼都在颤,笑闹声顺着窗户传出去,院坝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楼下厨房忙碌着的阿婆们一边端上水果干果一边笑,还有倒地的伴郎在崩溃大喊,控诉早已经跟着新娘冲吹重围的新郎——“怎么还通敌啊!!!!昨晚不是这么定的啊!!!” ...... 在婚宴流水席开始之前,新郎新娘还要在堂屋跪拜,也是“出门礼”,每一个长辈都聚在堂屋,给新人叮嘱和祝福。朋友帮我翻译,大意是勤俭持家,勤劳致富,孝顺父母,尊敬彼此...... 我还听到了一句“珍惜当下”,深有感触。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边境小城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热情洋溢的烟火气。这里是多民族聚集地,这里的人们偏安一隅。然而在感受过烟火气之后,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就不容分说扑面而来。 这里的商业与经济不算发达,旅游业也因为不省心的邻居而遭到冲击,甚至被妖魔化,被贴上危险的标签。这里是边境,承担了巨大的边防压力,境内拥有三个口岸,但因为一些客观因素,近几年的外贸发展紧缩,口岸贸易区大批大批店铺关闭...... 但在这里短暂生活后会发现,这座城市仍是“活着”的。 每一个人都在热气腾腾地生活着。 珍惜当下,这里的人们都深刻明白这一点,这似乎是一种生活智慧。珍惜一餐一饭,珍惜每一个相聚,唱歌跳舞的日子。 我在婚宴上和其他几位伴娘聊天,其中一位是景颇族的姑娘,另一个女孩说起,她的嫂子就是缅甸人,嫁到中国来,还有一个女孩子和我聊得最多,我们交换了微信,她就是我听说过的那所中缅小学里当老师。 她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去过四川支教,再之后回到家乡。提起那些缅甸的孩子,她很唏嘘,受过的教育使她心怀责任感和怜悯,她说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一样拥有亮晶晶的眼睛,拥有善良的心。只是受条件所限,能让孩子坚持学业甚至送到中国上学的家庭并不多,更多的家庭是因为贫穷,不得不让孩子早早承担养家责任,其中女孩子的状况尤其艰难。 “相比之下我们真的算幸福。” 她这样说。 我曾一度觉得只着眼于当下,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是短视,是眼光浅薄,我坚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我习惯将每一件事都延伸想象,我喜欢幻想出许多后果来模拟,在脑中反复推演......似乎这有助于缓解我的焦虑。但最近的我有了新的感触,或许所谓“活在当下”并非盲目乐观,只是一种看待生活的角度。 因为不知道明天是暴雨狂风,还是高温暴晒,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无法控制,所以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丛灌木,都该铺展身体,尽力摄入今天的阳光。 毕竟过往和以后都只存在于脑中,而现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傣族的婚礼要持续三天。 婚宴上,客人们唱歌跳舞,还请了老人来表演节目,我听到一句歌词——弯弯的江水呀碧波荡漾,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上网查了下,这是瑞丽市的市歌。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来自哪里,不论你的民族,不论你未来将去往何处。 只要你还在呼吸,那就请你歌唱。 只要你还能走路,就请你跳起舞来。 ...... 忽然想起在一寨两国景区时碰到的导游,他笑说几十公里以外的缅甸正在爆发内战,民众四处逃难,而我们在游山玩水。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在场的人没有笑得出来。 ...... 抱歉大家,游记应该快乐的,我好像把落点变得有些沉重...... 希望世界再无战争与疾病,再无毒品与犯罪,再无贫穷与饥饿。 希望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平凡善良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我们本无区别。 请珍惜当下。 wishing for world peace. :) - - - - - - 桥与未来的关系 2024年9月28日 22:12评论 不迎春 第44节 【明明很幸福的游记,但为什么看哭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的共愿是:】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3回复 【爱!与!和!平!】 remember me 2024年9月28日 22:14评论 【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6回复 【拥抱!】 小雨转晴天了啦 2024年9月28日 22:19评论 【月亮也跳舞了吗?是那种,围着篝火跳舞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2回复 【hhhh差不多,那个好像叫......打跳?据说能歌善舞的云南人民可以随时随地打跳,下次碰到了拍给你看!】 我希望 2024年9月28日 22:23评论 【新娘小姐姐好美啊!照片拍得好好,我看到月亮手上的银镶玉镯子了,新娘手上也有同款......可是你另一只手还有一个完整的翡翠镯子哎!】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6回复 【眼力好牛,对,我们三个一人一只......另一个手上的翡翠镯子是朋友送我的,因为上一个是和她拉扯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的,所以她执意送我一个新的,我现在拥有两个美美镯子啦!开心!ps,人要是长八只手就好了,我每个手都想戴。】 绿爱萝 2024年9月28日 22:34评论 【小月亮马上又要出发了吗?下一站去哪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39回复 【是的,还没想好呢,打算明天先乘客车回到保山,然后再考虑是去大理还是西双版纳......这几天被科普,原来德宏傣族和西双版纳傣族很多习俗和装扮上都有区别,我太好奇了,想去看看,或者大家希望我去哪里?我反正有空,可以听听大家意见嘿嘿!~】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5评论 【别听意见了,去大理吧。另外提醒你,国庆假期要开始了,你不提早买车票,大概率哪也去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8评论 【今晚就看看车票吧,不要去了车站才临时决定。你不是j人吗?】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56评论 【到我这就不回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3:20评论 【?人呢?】 ----------------------- 第2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8回复 【okk~感谢提醒, 我把日子都过糊涂了,你一说我才发现快国庆假期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9回复 【bw我看你ip在云南,请问宝贝有什么旅行攻略建议吗?送花花/送花花/锦鲤附体/锦鲤附体/】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40回复 【不是故意不回的!是评论太多,只要看见就会回复的~求饶/亲亲/抱一抱/】 - 奚粤把游记发出, 回复完一波评论就去洗澡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 发现又多出几十条评论, 就站在床边挨条回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已经不是流量最鼎盛的时候了, 冷了几年的账号, 如今重启,仍能有这样的互动,仍有很多人还记得她, 甚至还有新的关注者注入, 已经非常不易,奚粤很满足。只要是有意义的评论, 她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条评论回复完, 她把毛巾扔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箱。 这可真是一项大工程,本来就挤挤巴巴的箱子因为许多新玩意儿的出现而不堪重负, 偏偏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旅途中的朋友相送,奚粤想着哪怕丢两件衣服出去,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件纪念品和礼物。 几番折腾, 奚粤在行李箱角落里发现半个花生壳。 那是在和顺古镇时苗晓惠给她带上的,苗晓惠妈妈现炒的花生。 花生早就吃没了, 突然出现的壳莫名戳到奚粤柔软的一根神经,好像寓意着天涯路远,江湖朋友仍会江湖再见。 她捏着那花生壳给苗晓惠发消息, 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离开瑞丽,马上将去往又一个新地点。 快十二点了,以为苗晓惠回消息怎么也是明天了,没想到下一秒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苗晓惠非但还没休息,周围还很吵。 “我们聚餐呢。”苗晓惠说,“我今晚还想起你,想问下你现在到哪里了,结果你就发消息了,好巧呀!” 奚粤这里安静,所以能清楚听见另一边人声吵闹,苗誉峰的方言掺普通话太有辨识度了,还大嗓门,嗷嗷喊,也不知道喊些什么。 “又聚餐?”奚粤好奇,也不由得大声,“我以为之前是因为迟肖在,所以他请客。” “谁说的?没他我们天天下班聚呢,他在那几天,我们都不好意思,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苗晓惠话说一半就截住,忍不住笑。 奚粤也跟着笑。 谁家牛马不抱怨老板?太正常了好吧,顺势大字型倒在床上,手机开免提贴在耳边,拖鞋在行李箱边缘一扫一扫。 苗晓惠说起国庆假期快要到,旅游高峰已经开始了,最近这几天和顺古镇的游客量剧增,她忙到螺旋起飞。每一个假期都是餐饮人的噩梦,跟打仗一样,后厨朱健大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每天都在发飙,每晚结束营业打扫后厨刷锅,他都会表演人格附体,搅着洗洁精水阴森森地笑,像是在熬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苗晓惠他们见怪不怪了:“正常,哪个假期不逼疯几个餐饮人呢?别说我们了,就连我妈的的米线店这些天都爆满,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太累,每天几斤肉,卖完就结束。昨晚我听到我妈妈说梦话,我以为她做梦都在架炉子烧五花肉,说糊了糊了......” 奚粤说难道不是? “哪是呀!她醒了我问她,她说是做梦打麻将呢......” 奚粤被逗笑,笑声压不住,一使劲儿把拖鞋都踢飞了。 房间门被敲响,叩叩两下。 奚粤顾着和苗晓惠聊天,以为听错了,没理,过了半分钟,又是叩叩两下。 奚粤拿起手机带上苗晓惠,踢踏着拖鞋去看猫眼,发现迟肖站在外面,赶紧把通话挂断了。 趁苗晓惠没有把话题再转到吐槽老板上。 迟肖看上去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额前短短的发茬还湿漉漉的,他穿着恤和一条浅灰色睡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看着她。 奚粤与之对视,忽然心头泛起一点陌生。 可能是深夜与白天,人的气质本就会发生变化,但奚粤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几天没见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赶街那天。 迟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替别人周全的人,奚粤能感觉到当她明确表达出想法后,迟肖就有意顺着她的方向,和她一起控制事态发展,那天后来,他帮她们把买的东西送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联络过,跟约好了似的,互不打扰。 虽然这份互不打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奚粤不能开口问迟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这话她没法问,因为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样很没劲。 今晚迟肖敲响了她的门,她不知道原因,但隐约有所感,他可能是有话要和她说。 彼此冷了这几天,她心里的山石仍在背阴处安歇着,她猜,迟肖也一样,只是或许,他比她更直接,当她还在指望不管不看那块石头,静待苔藓和雨水搅拌着时间,将它彻底覆盖、侵蚀时,迟肖就先有了行动。 他就对所谓手起刀落如此迷信吗? 他就不怕这一刀下去,石头直接碎八瓣,别说出翡翠了,连点渣子都留不下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面露疑惑。 人和人生来不同,性格造就人生,真是一点都没错,她想着,也行,既然他觉得把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扯掉会更好,那就干脆直接点。 反正明天她离开瑞丽,他们就再也不会见了,即便今天他们把所有话都说开说尽了,搞得不太好看,以后真就是连朋友都当不上,直接一个拉黑删除,也是如他的意。 奚粤盯着迟肖平淡无波一双眼,心里却是风起云涌,好多念头飞速而过,她张张口,又闭上了,想着或许应该由迟肖先起头。 果然,迟肖微抬下巴,似乎很郑重地吐出今晚的第一句话,却让奚粤愣住了。 他说:“你好吵,我都没法睡觉,小点声行么?” 奚粤喉头顶了一口气,茫然:“我吵什么了?” “你和谁打电话呢?”迟肖下巴点点奚粤手里的手机,“这一顿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迟肖揉揉后颈,“这大半夜,你以为呢?” 不迎春 第45节 那口气散了出去,血液里的波浪也平息了,云彩也散了,飞驰的脑细胞也重新各回各位了,奚粤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迟肖看到了。 他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她:“你紧张什么?刚还聊得开心呢,该不会是和谁打电话骂我呢吧?让我想想......我的员工?” 奚粤把手机握得更用力了。 她现在怀疑这家酒店的隔音或许根本就是垃圾。 “真被我说准了啊?小月亮女士。”迟肖直起身,垂着眼睨着她,他想说,你真是挂脸,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就会明晃晃地摊出来,不像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的人,偶尔蹦出来那股傻劲儿,像个大学生。 奚粤不乐意了:“你一个从来就没上过班的人,以什么立场来评论我呢?” 迟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做投降状,不多纠缠。 他把话题引走,问奚粤:“几天不见,都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婚礼......”奚粤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婚礼!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边柜上捞来一个红色小布袋,递给迟肖。 迟肖伸手,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就滑到他手心儿里。 “喜糖。”奚粤说。 见迟肖掂着手,又说:“不用找了,我看过了,没有薄荷的。” 薄荷糖当喜糖,还是太小众了。 迟肖撇撇嘴,随便挑了一颗,用手指捻着糖纸皮儿:“不爱吃。” “是让你沾沾喜气!”奚粤觉得这人有时候挺不识好歹,“不爱吃算了,还给我。” 迟肖不还,且已经塞进嘴里了。 奚粤上次就发现了,迟肖吃糖总爱嚼着吃,水果硬糖嚼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她看着,不自觉就皱了眉,说:“没让你大晚上就吃啊......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糖分摄入,这可比泡鲁达之类的饮料还甜,尤其是晚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健康焦虑,等你像我这个年纪......” 响声停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表情略有无语:“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奚粤把手背到身后,踮踮脚,掰掰肩膀,又动动脖子。 “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拒绝我,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年龄也不放过,是吧?”迟肖说。 奚粤原本脚尖撑地,一下子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门边。 她瞪大眼睛,惊诧看向迟肖。 而迟肖要笑不笑的,似乎很欣赏她的反应。 “你......” “我什么我,我不爱打哑谜,不行啊?” “......” 奚粤原本觉得几天的沉淀过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迟肖的随便什么招数了,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无所谓。可是,当他真这样不兜圈子地直接了当把话说明白,她还是心尖一颤。 她僵硬的同时,迟肖的视线顺着她肩膀抵达她身后,望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呢?” 奚粤低头摸摸鼻子:“对,整理一下。明天该走了。” “买票了吗?” “啊?” “总是啊什么啊?马上国庆了,你还能买到票么?” 奚粤颇有些无奈,她刚刚想挂了苗晓惠电话就看票的,这不是他来了么...... “明天我也走。”迟肖说,“这边事情完了,都结束了,该去下一家店了。” 奚粤抬头,问了句去哪。 迟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随后眼睛闪烁,轻轻呵笑一声:“我啊......西双版纳。” “啊?” “又啊,”迟肖笑得更明显,“怎么?” “没怎么,”奚粤眼珠动动,“我原本也打算去西双版纳的。” “这么巧?那一起去?” “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 不迎春 第46节 “这能一样吗?”奚粤有点着急,语音就变了调,“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迟肖哼笑一声。 他打心眼里嘲笑奚粤千回百转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我倒是有心想送你一个真正贵重的,奈何你就喜欢这个样式,可能我托人托脸找镯子,过后要还的人情都比这个镯子本身贵。 “你直说,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能要。”他敛了笑,定定看着她,“你这么说,我还好接受一点。” 他松开手,把原本的镯子还给她,塞到她手里, 一段要命的沉默。 奚粤抬眼看了一下迟肖背后的窗,是关阖的,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呼吸不畅,想来是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她觉得周身都昏沉,特别是站在迟肖面前,他好像倾轧、占用了她所有的喘息余地。 奚粤低头,才发现她和迟肖离得有点近了。他刚刚拽她手腕的时候不自觉把她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他坐,她站,而且恰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两条长腿张开着,似乎由此搭建方寸空间,而她被他拉进了这里,像是被侵占,被锁定,被包裹。 迟肖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轻轻点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别紧张,然后微微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的云南之行完整一点,别留什么遗憾,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奚粤感觉得到。 她在想的是,她的云南之旅截止到目前,其实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无遗憾可言,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她出发前从没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不敢接纳这些东西,正是因为怕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遗憾。 她或许接受不了。 冰凉的翡翠镯子挂在手腕上,圈口合适,精致的细圆条,灯光下透着暖白色的温润光泽,存在感是那样强烈。她不敢多看,晃了晃手腕,最终还是将手掌覆上去,把镯子慢慢褪了下来。 她捞起迟肖的手,将镯子放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 “我真的不能要。”奚粤垂着眼,“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就趁今晚吧。” “......” 迟肖沉默着,细细摸索那镯子,许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说我反悔了,你会怎么看我?” 奚粤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肖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笑,有静静柔和的光。 反悔,这两个字其实不太会出现在他身上,做出的决定就是投出去的一箭,好坏就是它了,再纠结也没用。 迟肖回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心路历程,好像还是很简单的,他把意思传达到了,被婉转拒绝了,那他就该退后,不该再打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根本就对他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好感?又或者有,但并不足够?还是如她所说,只是每个人对感情的考量标准不同,她暂时无法信任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那就算了,强人所难很招人烦的。 是在哪一个时刻,他又反悔了呢? 迟肖沉默地思索。 或许是那天在集市上,她穿上那条裙子太美了,美到他心里空了一霎? 可偏偏他们远远对望的那一眼又太纯太真,从中品不出任何情与欲。 又或许是,他这几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反复翻着她的微博,翻到她的游记,照片,翻到她几年前乃至大学时的模样,好像隔空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他对她好奇更甚了? 好像也不是,他心知肚明那些微博里有一定的水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认识的,真实的奚粤。 再就是今晚了。 他耐不住性子过来敲门,是因为刚读完她的最新一篇游记,理智告诉他,如果让她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苦笑,最后更是把窗打开抽了支烟才算缓和心情。 不是忧郁,不是难过,好像都不贴切,他无法用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境,他能力不够,形容不了,薄荷爆珠的清凉感轻扫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奚粤送他的这盒烟,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锡纸沙沙响,他忽然明白了,可能,叫遗憾? 他希望把费了劲儿找到的翡翠镯子送给奚粤,是为了把她这次旅行填补完整。 那他呢?他的遗憾呢?又该怎么补? 相顾无言之际,奚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一些让人误解的事,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 “你没误解,从来都没有,”迟肖开口打断,语气变得正式,“奚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 奚粤不做声,也不看他,就只是垂着眼。 这让迟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只能定一定神,继续说:“上次在酒店门口,我们站了很久,你说了你的想法,坦白讲,那些并不足以说服我。你说你不信任短暂的所谓感觉,但哪一份感情没有一个开始?当然了,你要是说你讨厌我,对我完全无感,我现在就和你道歉,马上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探寻的目光却追着眼前的人:“能说么,奚粤?” 深深呼吸。 奚粤把脸扭向一边,继续沉默。 迟肖也深呼吸,却不敢吐出,只能轻笑一声来给自己放松,也好理清乱糟糟的思绪:“咱俩认识没多久,而且我没谈过恋爱,在这跟你高谈阔论感情观,是有点奇怪了,但我真不想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个人,是石头是玉,总要切一刀看看,哪怕真是块大理石,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在大理石上雕个花,除非哪天这石头碎得不成样子了,那分开就分开,也不会觉得可惜。”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迂回,觉得那样不负责任,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只想要你一个答案。”迟肖把腿张得更开一些,身子轻轻向后,可撑在飘窗边沿的手却显露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轮廓,“说实话,我刚刚在你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想着,就今天这一回,问完我绝对不纠缠你。要是你说,你就是压根没看上我,我身上哪一处是你接受不了的,我看看能不能改,改不了,我马上消失。除此之外,只要你说你也挺喜欢我的,那其他的顾虑,不论有多少,都交给我解决。相信我,我可以。” 迟肖顿了顿,最终落下锤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闹着玩,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什么结果我都认。” ...... “你怎么想?” 迟肖说完了,开始等待回应。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奚粤感觉自己胸口堵住了,她好像一直就没呼吸过。 说真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步步紧逼,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迟肖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且不说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那些东西的确需要一个整理,就说迟肖,他可真是足够了解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她感觉到的一样。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 这是迟肖的想法,也是他的处事准则。或许和他那为爱抛弃一切来到云南定居的父亲一样,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面对同样一块石头,会同时举刀。 不是不计后果,也不是太过自信,这动机无法解释,只是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顺其自然。 奚粤自认,她无法如此“自然”。 被迟肖一大段自白砸懵了的大脑这时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奚粤深深吸气,肩膀耸起,又缓缓落下。 这夸张地反应把迟肖逗笑了,他问她:“要不你过来坐着说?” 奚粤摇头。 她一直在思考,迟肖也就等她思考。 思考到她都站累了,太阳穴也开始胀痛,才终于开口。 “抱歉啊,”奚粤语速缓缓,“我当下的状态可能不适合谈感情,我的私人生活......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正是为了躲避这些麻烦,才来云南旅行,回去以后我还有一堆乱糟事儿要处理,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给......恋爱......” 奚粤其实在脑海里拟好了拒绝话术一二三,可第一条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奇怪了。 深夜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完全直接地告白,然后两个人拆分各自关于感情的想法,阐述自己的观念,互递麦克风,像是演讲那样,这真的,太奇怪了。 可是刚刚迟肖的一番话又是那样真诚,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也以真诚相待。 “我们不合适,”奚粤紧绷着唇,再松开,嘴唇泛白,“而且你和我,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游客,我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就算有可能,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你明白吧?” 她真是头疼,完全不知道怎么清晰解释:“我这个人,很怂,尽管我屡次劝说自己要活在当下,但始终无法真的做到不焦虑未来,而且我也没有异地恋的打算,我希望我的感情是稳定的,是有奔头的,有一个结果可追求的,太虚无缥缈不喝露水的感情,我消受不了。” 她抬眼,不敢看迟肖的眼睛,只敢看他的嘴唇,下巴,再往下...... “我总要离开的,到那时候你总不会抛下云南的一切,跟我走吧?” 迟肖眼睛闪烁:“不行么?” 奚粤眼睛抬起,再抬,再抬,端正神色,多几分严肃:“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为了一段开始没多久的感情就打乱甚至抛弃现有的生活?你有毛病啊?都是成年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吗?” 迟肖仍然一副万事在握的坦然:“我都说了,凡事都有一个开始,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可你和我,就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啊!”奚粤歪着脑袋,略重的气息从鼻腔中溢出,“你跟我说了你的感情观,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我的感情观就四个字,有始有终。至少目前情势告诉我,你和我,有始,未必有终,大概率旅行结束后,感情也就稀里糊涂结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呢?这是你想要的吗?” 迟肖不说话,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是图个轻松,想着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搞个一夜情什么的?” “奚粤。”迟肖冷声打断她。 两人用各自冷冽的眼神对视几秒,迟肖先松劲儿,语气稍稍温和,扭过头,笑了:“我都说了我没谈过恋爱,搞哪门子一夜情啊我......” “可你现在的种种行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觉得你对待感情,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负责任,”奚粤沉吟半晌,说,“你想没想过,我们认识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月,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所谓的感觉,真的靠谱吗?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真的了解你吗?你现在表现得这样坚定不移,反倒会显得你目的性很强,会让我觉得......” 觉得...... 奚粤有点说不出口,偏偏迟肖不容她糊弄,势要追问到底。 奚粤吞咽了下,缓缓说出:“会让我觉得,你是个玩咖。你各方面都很优秀,有轻佻对待感情的本钱,你对我暂时感兴趣是真,但抱歉,我没有办法对当下的你怀揣信心。” ...... 迟肖看着奚粤,然后将目光缓慢移开,落到一旁的墙壁,和窗前纯白的纱帘。 他久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奚粤原以为他会反驳。 但他没有。 本场对峙,奚粤罕见地赢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因这场短暂的胜利而体会到愉悦,反倒心里压抑。 许久,迟肖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背稍稍塌下去,重复她的用词,反复品味:“轻佻......” 然后低头笑:“我在想,到底为什么我让你觉得轻佻,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观念不同吧。” 你认为我的好感贸贸然。 我认为你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迟肖完全不顾奚粤拧紧眉头看他的神情,他自顾自陷入了迷思。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和她证明,他的好感并非玩笑,他的喜欢也并不轻佻? 或者,要对症下药? 既然她认为感情该长久打磨,历久弥新,他就该给她出一张熬时间的牌? 不迎春 第47节 想通这点,迟肖胸中积压的一蓬火忽然瞬间就熄了。 是啊。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场求爱,一场表白,不是一场谈判。 试图说服一个与自己观念不一的人实在太难。 不论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有时说一万句都不敌抬手去做一件事。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拖进辩论的漩涡,却忘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 ......不就是时间么?谁又不舍得付出呢? 在奚粤的注视下,迟肖结束无言沉思,缓缓站起了身,这一瞬竟然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通畅之感。 他看向眼前的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种种。 怒意,迷惑,不安,甚至还有点隐藏在眼底的委屈...... 迟肖很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但忍住了。 “先这样吧,我回了。”他说。 奚粤迷惑更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把抓住迟肖的胳膊。 “你.......” 你聊明白了么?你要去哪? 迟肖转身,定定看着她:“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奚粤惊诧望着他,“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迟肖说着还松松肩膀,好像一身轻松。 奚粤不知道这轻松从何而来,刚刚的一番谈话她全线进攻,他肉眼可见节节溃败,他没有理由轻松。 如果一定要给这份轻松寻个原因,奚粤想,或许是因为被她说中了,他再无应对之力,也没有纠缠的必要,破罐破摔了,当然就轻松了。 奚粤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好像永夏的夜晚,忽然落了一场雪。雪花覆盖她的眼睛,鼻腔,和心脏。 “你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迟肖开口,语气含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反驳你了,你为什么反倒不高兴了?” 奚粤嘴唇抿紧,许久吐出几个字:“我高兴得很。你能这么快想通,我也替你开心。”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是寂静的灯光下,不可言说的复杂心情在打着节拍,再愈发不留情面地撕扯,叫嚣。 “请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出发。”奚粤说。 迟肖收到逐客令,点点头:“注意安全。” “安全着呢。”奚粤挤出一个笑。 “有事联系我。” “不会有什么事。”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迟肖看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出房间,打开门,却站在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奚粤,憋不住笑,临别之际扔出一句无奈的叹息:“你可真是......” 奚粤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倒打一耙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 可她求仁得仁,又不好发作。 迟肖再次提醒她,语气颇有些刻意:“我明天要去西双版纳了。” 奚粤没有听出话音儿,把手放在门把上,作势要关门:“一路顺风。” “你呢?”迟肖眼疾手快伸手,把门掌住了,他还有话要和她确认,一再给她加码,给她做心理暗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奚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有病吧?” “不去?不去算了,”迟肖说罢松开手,“那你考虑考虑别处,你应该有plan b之类的吧?” 他的表情生动。 落在奚粤眼里,总觉得他有所图,可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不劳费心了。”她说。 话音落,哐。 门被关上。 奚粤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了身。 此刻已是凌晨。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刚刚和迟肖这场不期而遇的谈话到底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她只知今晚,她在瑞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很愉快。 隔着一扇门,她听不到迟肖的动静,也并不知他还在门外原地伫立。 他们的心情透过一张薄薄的门板,融成了同一方手足无措的无奈和迷乱。 有那么一瞬间,奚粤身体的怒气有些昂扬,她动心起念,想学罗瑶,干脆把扰人心情的人拉进黑名单了事,这就得了,可很快转念一想,不可行。 迟肖幼稚,不负责任,她不能和他一样,做出这种小孩子般的举动,那就太打脸了。 …… 无所谓,不论如何,以后不会再见了。 天亮以后,反正要各奔东西。 奚粤这样想着,缓缓抬头。 对着灯光,她能感觉到眼底的酸涩和湿润,这湿润已经忍了很久了,此刻在独处的空间里,终于腾出空去处理。 她揉揉眼角,任由灯光的温度将那湿润烤干,蒸发。 旅途里认识的人就该在旅途中抛却。 没错,就是这样的。 她也该学学迟肖的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扔得也痛快。 奚粤深深呼吸,告诉自己,ok的。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 第29章 当晚, 奚粤做了个怪梦。 她梦见这一晚和迟肖面对面的场景复原,他们隔着一扇门,她站在房间里,迟肖站在走廊, 酒店走廊的顶灯刚好在他头顶, 灯光映射下, 他有那样清晰端正的眉眼, 嘴角弯起的弧度却不讨人喜欢, 透着一派飒然轻松无所谓。 他缓缓开口, 说出的话也令奚粤胸闷气短,他说:“小月亮,你生什么气呢?” 他笑起来真好看, 尤其在梦里, 像是添了一层柔光滤镜,雾蒙蒙的, 要是细辨起来, 也可以说是多了点薄情寡义。 他用深究探寻的眼神望着她,一如从前的很多次那样—— 奚粤,我以后不烦你了。 你有点难追啊, 我知难而退,到此为止,行不行? 你说得对, 我对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现在细看看, 也没觉得你哪儿好。所以啊,算了吧...... ...... 梦里的情绪往往会被放大,行为也会被夸张演绎。总之在梦里, 奚粤做出了身处现实决计不会出现的举动,她抬起胳膊,一记手刀就砍在了迟肖脖颈上,还没完,又飞起一脚,重重踢向迟肖两腿中间...... 她目眦欲裂,不待迟肖说完,就近乎癫狂地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毫无理智可言,一切只凭本能。 迟肖哎呦哎呦着,还不忘托着她屁股,不让她摔下来,嗓音响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地,还挺委屈:“你凭什么打我呀?” 奚粤张嘴,一口咬在他耳垂上,颇有些恶狠狠,脚下还不老实,双腿夹紧迟肖的腰,使劲儿扑腾,大声喊叫:“我打你,我打你不懂得尊重!我打你玩弄人!我打你面对感情不认真,说得比唱的好听,转个圈的工夫就变卦,干脆利落跑得比谁都快!你混蛋!不像话!” 迟肖安静了,全然接受她的暴力,直到她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然后,她看到了迟肖喑哑黯淡的眼神,碎了一样地,了无生气。 “可是奚粤,这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么?”他擎着沙哑干涩的嗓,问她,“我不纠缠你了,你怎么反倒委屈上了?” ...... 我委屈了吗? 奚粤在梦里想。 当她抬手,手背触碰到眼下冰凉湿润,一瞬间就从梦境中抽离了。 她醒了过来。 看看手机,凌晨五点半,没有什么新消息,黑暗的房间寂静如同无垠宇宙,她也听不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有任何声响。 纸抽盒就放在床边柜,伸手就能拿到,奚粤抽了两张,盖在自己脸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最近的两次失眠都和迟肖有关,但她仍不认为迟肖该为此负全责。是她一时间心理失衡了,是她没能做好情绪的主人,是她没有在理智和情感打架的时候做好裁判,这赖不了旁人。 就和她遭受裁员风波,和家里人闹翻一样,归根结底这些事情的主人公是她,是她自己,所以衍生出的情绪也该由她自己来消化,解决。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所有问题都会被妥善处理的。 就像以前遇到的无数个问题一样。 她有这个能力。 ...... 奚粤把大脑清空,尝试重新入睡,却始终只能浅眠。 不迎春 第48节 到闹钟响起,起床收拾东西,做离开酒店的收尾工作,她意外发现飘窗的垫子上搁着个镯子,昨晚迟肖没带走。 奚粤把那镯子放在手里打量,自然光线下和灯光下,翡翠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她有些疑惑,完全想不起迟肖究竟是什么时候量过她的手围。 她不想再去敲隔壁的门了,干脆用几层纸巾把镯子包起来,再翻出个并不算合适的小袋子勉强装好,然后下楼,送到前台。 罗瑶满是诧异:“啊?他不是走了么?” 奚粤也愕然:“什么时候?” “早就走了,我早上换班的时候,他刚好来退房,”罗瑶从前台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奚粤,“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奚粤打开来,一个银白色的移动充,应该是迟肖平时用的,还附带两颗眼熟的薄荷糖,正是她来到瑞丽的第一天,在中缅市场买的。 奚粤捏着糖纸发呆片刻,面无表情连同那镯子一起,丢回纸袋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啊,一直在打电话,”罗瑶看出不对劲,“你们闹别扭啦?” “没有。” 奚粤想,没那么严重,就是分道扬镳了而已。 可是既然一句话都没有,大清早上走得这么干脆,就说明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为什么非要逼她欠下藕断丝连的人情呢? 有意思没啊? 她搭车去客运站,上了车就打开迟肖的微信,确定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再看看那充电宝和破镯子,忽然一股火冒上来,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给迟肖发消息,言简意赅——请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快递过去,你要是不回消息,我就给你折现充话费了,估计够你用到入土! 想了想,觉得最后一句有点过,又删掉了。 迟肖一点都不让她失望。真就忽略了这条信息,始终没有回复。 - 原本就超负重的月亮女士,背一个双肩包,拖一个箱子,拎一个装杂物日用品的塑料袋,如今还要额外再拎上这个小纸袋。 这一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先乘客车从瑞丽回到保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仍有许多武警检查站,奚粤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在手机上查交通,鬼使神差看了看一眼去西双版纳的车票。 太辗转了,她猜迟肖多半是买了机票从芒市飞的。 手指在购票软件上流连半晌,最后还是退出,果断跳回,然后幸运地抢到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国庆假期已然开始了,提前出行的人们挤满车站,有游客,还有许多放假的打工人和学生,上了车,奚粤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找不到给手机充电的插口,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用迟肖的那移动充,哪怕是一点电量,她也不想受他恩惠。 去往大理的路上,苗晓惠和苗誉峰先后给她发来消息询问,下一站行程是哪里。 尤其苗晓惠,竟还打了电话来,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奇奇怪怪地问她:“你要去大理是吧?确定是大理?” 奚粤不明所以:“是呀,昨晚聊天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好的好的,好好。” 奚粤挂断电话,心里泛起异样,她觉得今天连她在内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从保山到大理,城际快车差不多两小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奚粤前行艰难。 如果说保山车站的拥挤程度是鱼罐头,那么国庆期间的大理车站则是一瓶被摇晃多次的碳酸饮料,人已经被挤成汽状,如二氧化碳一般,好不容易顺着瓶口一般的出站口来到宽敞街道,整个人才得以顺畅呼吸。 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和烦心的人,奚粤对此次大理之行还是充满期待的。 她手机里存过一张表情包,尔康深情款款地对紫薇说:我们去大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来到大理,一定要用这个表情包剪转场视频,一天发一百条朋友圈炫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真的来到这里了,却不再使用从前的微信,想显摆,没观众了。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过天桥,随后就能看到市内旅游公交站点。 大理旅游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节假日人多,却也能运转顺畅,问询交通的志愿窗口也有很多,奚粤选了一条公交线路,直达大理古城。 不是因为想去古城,而是对大理除了向往,实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古城。 大理古城作为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客栈民宿众多,她想着总能找到一家评价不错,价格合适的住宿地,先把行李放下再说,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她没有抢车票那么幸运了,翻遍预定平台,发现整个国庆假期,住宿全面涨价,饶是这样还不好抢呢,在路上收藏过的几家有空房的民宿,等下了车再看,就无情标明“已订完”。 奚粤站在公交下车点茫然抬头望。 古城城楼是青砖结构,极有古意和压迫感,上写“洱海门”大字。 傍晚时分霞光落下,刚好斜斜照着那城楼顶端的飞檐翘角,并没有反射出刺目光芒,反倒像是融进了每一片瓦砾的缝隙似的,暮色苍茫间,整个城楼矗立其中,露出巍峨骨相。 然而穿过拱形门洞,就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了。 像是忽然撕破一层隔音罩,古城里的热闹迎面重重一扑,奚粤本能闭了闭眼,吵嚷声不由分说猛然灌入耳道,她像是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是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许多浪漫的邂逅故事里描绘的大理古城,就该是这个样子,人潮交错,欢声笑语,晚风鼓燥,昼夜不歇。 从她所在的位置,由西向东,再往更远处望,抬头,再抬头,巨幅剪影一般静默的,是苍山。 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 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 不迎春 第49节 她的视线向下,随即又落到奚粤的手腕上:“哎?你怎么戴个断镯呢?你别说,镶上银还真挺好看的......” ...... 奚粤就和漂亮姐姐站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找民宿,一眨眼,她的乳扇吃完了,漂亮姐姐手里的冰咖啡也到了底。 奚粤身边有这种风格的同事,非常擅长交流,和这样的人聊天不累,因为她每一句都是问句,尽量把话题落点都抛在你身上,让你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对话的主人公,但实际上,全程都是对方在主导。 最重要的是,一场聊天结束,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了个底掉,白纸一样摊开在面前,可对方仍然神秘,过后复盘会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没透露。 在职场,奚粤非常警惕甚至惧怕这类风格的人,她觉得,对方就好像是猎人,而她是猎物。 但在旅行里,奚粤觉得无所谓,私人信息真真假假的,哪怕你胡诌,谁也不会多在意,等离开这里,你们绝大概率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漂亮姐姐倒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露,她和奚粤自我介绍,她叫杨亚萱:“你叫我萱子,萱姐,都行,我在古城呆了十年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欢迎找我玩。” 奚粤和杨亚萱加上了微信,却忘了问杨亚萱在古城做什么,总不能是纯晃荡,人总要有个工作,有个糊口的营生吧? “哎,我想起来一家客栈,离这近,你等等啊,我给你问问,还有空房没有,”杨亚萱说着就拨通电话,显然和那边很熟,嗯嗯啊啊一通,问奚粤,没有大床了,标间行不行?奚粤怔愣着点点头。 其实此时奚粤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有些戒备心冒了出来,结果被杨亚萱一眼看穿。 她笑着和奚粤解释:“你别怕,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他家特别火爆,平时都常常满客,节假日这种时候,可能会留一两间,为的就是有朋友忽然来奔他......他人缘儿好嘛,没办法,平台上都能搜到的,你去看看评价。” 奚粤打开手机。 杨亚萱说:“玛尼客栈,你搜搜看。” 奚粤刚想敲字,闻声抬头:“什么?” “玛尼客栈,”杨亚萱在空中比划,“玛,尼。” 奚粤忽然笑起来。 这不巧了吗? 她想起了盛澜萍奶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玫瑰花茶,想起了那一罐子好不容易吃完的酸木瓜。 这种感受很奇妙,就和昨晚她在行李箱里看到花生壳一样,好像此次云南之行就是一场神奇的江湖之旅,很多人兜兜转转一回头,哎嘿,就又碰上了。 奚粤开口问:“你的朋友,是叫盛宇吗?” 杨亚萱一愣:“哎?你知道他啊?我们都叫他小宇,他在古城出名,在外头也这么响亮吗?” 奚粤笑了。 她没见过盛宇,但她那时落地腾冲,第一通电话就是按着客栈联系方式,打给盛宇的,再后来,盛澜萍奶奶深夜来接她...... 她和盛宇好像还加了微信呢! 只是她今天下午在平台搜索,勾选了“仅看有房”选项,一时间没想起来,大理还有家玛尼客栈。 想到这里,戒备心就放下了些。 杨亚萱显然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就只是顺便帮个忙,告诉奚粤,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既然认识,就直接找他吧。他家客栈刚翻新,装得挺漂亮的,做生意也不黑心,就算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多,先去看看吧。 - 奚粤按照手机地图指示,横穿一条小巷。 玛尼客栈的正门在隔壁那条街,玉洱路上,古城里的临街店铺大多以餐饮为主,客栈民宿都需要闹中取静,一般都要拐几个弯。 奚粤看到那青石墙砖上贴着手绘海报,两个七扭八歪的字“玛尼”,后跟着箭头。 这就有趣了,像走迷宫一样,奚粤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直到玉洱路上的行人吵嚷和音乐声都渐渐落下去了,周遭变得安静,她终于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微阖的两扇木门。 门的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小小复古灯,被许多藤条所掩盖,极具神秘感,却也正因为此,橙黄色的灯光不太明朗,需要细细辨别木门上方的手作木头牌子——玛尼客栈。 奚粤看门没关,就推开走了进去,一声感叹在脚步落地的那一霎,就轻轻从喉间溢出。 天呀,这里好香,这里真好看。 一个四四方方的露天小院,一共两层,四周连廊,一楼铺着青石板,二楼则围了一圈木头长椅,从房间出来就可以倚靠着歇息,看着楼下景色,和楼下交谈。 其实只看布局,与和顺的玛尼客栈差不多,可是细节却处处不同。 就说天井之下,院子里的摆设,奚粤记得盛澜萍奶奶摆了几张桌子,晾晒着中药和菌子,楼梯把手上挂着一穗又一穗的玉米,看着十足原生态,而这里,好像势要把文艺气质拉满了,怎么说呢,许多刻意的痕迹,但并不讨人厌。 院子里支了葡萄架。四周墙下铺了土,种了各种绿植,月色之下,绿意葳蕤。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树,一树只有绿叶,另一树正在开花,金色细小花瓣,灼灼铺了满树,奚粤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气味,想必就是甫一踏进院子的浓香来源——这是一棵金桂。 藤条从院外便开始攀援,一路顺着院墙,攀上二楼。 二楼的客房木窗里,有几间隐隐透出暖光,有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应该是客人已经入住。 一楼的最大的堂屋改造成了茶室,开着门,里面倒是灯光大亮。 奚粤看到了堂屋里的月白色的墙纸,悬挂的画轴,一串串果壳风铃,还有正对门口摆放考究的茶桌和茶具,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小乌龟造型的茶宠,可就是不见他们的主人。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奚粤站在院子正中,静静等待,却并不觉得无聊,她有一树桂花香作伴,并且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一道纤细的弯钩。 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和今天一整天舟车劳顿的辛苦,都在这一方小院儿里被安置了,驱散了。 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很想看看另外一棵不开花的树是什么品种,可是拿手机拍照,搜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风悠悠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过。 大理的地理位置更北,和瑞丽比起来,这里的夜晚简直太凉爽了。 奚粤贪婪地深呼吸,想要把这清澈的携着微凉草木气息的空气深深存在心坎里。 然后,她渐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穿过小巷,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回来了。 除了说话,还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当那声音越来越靠近,奚粤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线,有说有笑。 她也不知道是客人,还是老板,只能继续在原地望着门口等待。 直到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奚粤没有看清来人,先看到的是一团贴地飞行的影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接跨过门槛冲进院里,奚粤只来得及退后半步,那团影儿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个急刹,抬起了头。 奚粤吓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一只肥硕的、油光水滑的、背后系着小翅膀背带的——短腿柯基。 奚粤紧紧抓着双肩包带,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把手,瞪大了眼。 柯基显然对院子里来陌生人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叫,也不闹,就只是咧开嘴,绕着奚粤转圈圈,闻闻左边鞋子,再闻闻右边,嘴筒子时不时碰碰奚粤裤腿儿,鼻尖喷出气,好像在对她进行安全检查。 “哎,来人了啊?” 随着柯基身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从外貌上看,都是会被奚粤归类到“不好惹”类型的。 一个寸头的矮胖中年男人,穿着坎袖衫,露出肩膀头上的一块彩色刺青。 另一个小年轻,五官挺清秀的,很瘦,穿着黑色平平无奇的恤,可有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比她刚编的花哨多了,戴着克罗心的银色项链和戒指,一扬手,奚粤注意到,他还做了黑色的美甲。 潮人恐惧症。 奚粤给自己确诊了。 喜欢戴耳钉和鸭舌帽扮酷的苗誉峰已经让她无法招架,眼前人,干脆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中年男人开口了:“福儿!过来!” 柯基啪嗒啪嗒迈着小步伐走过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奚粤。奚粤也终于知道刚听到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纷乱,它有四条腿呢! 小年轻以为奚粤要住宿,走上来,笑意盈盈,倒是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他问她:“有预定吗?” 奚粤松了松握着包带的手,也递出和善微笑:“你好,盛宇吧?” 她本来还在措辞,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是杨亚萱介绍来的?还是,我认识你奶奶? 这样讲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可就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等她开口说第二句呢,眼前人脸色就瞬间变了。 “靠......有完没完?又来?”盛宇表情晴转阴,“......你们一趟又一趟,真当我好脾气呢啊?” 奚粤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 肯定是有误会,盛宇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们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挖出来了,我家里人都不放过!隔三差五不是堵门就是来偷拍,再这样我真报警了!”盛宇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赶人了,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没脑子呢?干这种缺德事儿?” 奚粤愕然。 盛宇却已经侧身让出门口,显然人已经在气头上,不上手去拉已经是好修养了,他瞪着奚粤,完全不留情:“赶紧走!走走走走!听见没!让你走!” ...... 奚粤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这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也不明所以,看一眼奚粤,又拉了一下愤怒的盛宇。 叫福儿的柯基倒是很能懂主人脸色,当即开了嗓,朝着奚粤一顿狂吠。 叫声穿破寂静月色,引得二楼客人都推门出来看,奚粤被突然发飙的狗狗及其主人吓到脸都白了,他半句话都不容她说,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桂花树。 桂花簌簌飘落。 她站稳了,想着一定是误会,所以努力定定神,用最和缓的语气:“我是来住宿的,是杨亚萱......萱子让我来的,她给你打过电话。” 盛宇盯着她,面色仍然紧着,显然还带着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我姓盛?” 奚粤肩膀微微起伏,思绪也顺了回来,本想提起盛澜萍的名字,可记起刚盛宇说的“家里人都不放过”,担心再起事端,堪堪住了嘴。 “......萱子说,你在古城很有名,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吧?”她手还有点抖,强行定住,拿出手机,打开给盛宇看,“我还有你微信,我在和顺住过店。” ...... 此刻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奚粤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盛宇现在是惊弓之鸟,彻底凌乱,即便她再三解释,他眼里仍有不信任。 不迎春 第50节 平白无故遭人一顿斥责,遭狗一顿骂,奚粤心情也糟透了,兴奋劲儿不复存在,一颗心坠至谷底,干脆弯腰掸了掸自己的裤腿,说:“算了,我不住了。” 说罢便往门外走。 盛宇还没回过神,那花臂中年男人反倒先拦了下奚粤,说:“哎,不好意思,误会误会,他有毛病,妹妹......” 奚粤躲了一下,埋头自顾自出门去。 木门两扇,她拉左边的,右边那扇却也跟着动。 一个身影刚到门外,长腿一迈,刚好从她身边路过。 她出,那人进。 两个人的小臂贴了下。 一霎的光景,奚粤没有抬眼,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奚粤?” 奚粤双脚登时定住,回头,仿佛见了鬼。 迟肖也同样讶然看着她。 ...... 奚粤觉得这一天真的不能更诡异了。 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显然是与迟肖相熟,看他进来,迅速站到了他身边,三人一狗,一堵墙似的,在门口拦住奚粤去路,也同时把她刚积攒的怒气全都激出来了。 奚粤这会儿脑筋清楚无比。 她看着迟肖的脸,脑子飞转,忽然想通了一切,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是怎么拐弯抹角地,把她引来了大理。 入住玛尼客栈倒和他没关系,是凑巧。他们这么快就相见,迟肖也很意外。 奚粤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听见自己被压缩到薄薄的锋利的声线,恨不能剁他个稀巴烂: “迟老板,西双版纳的产业,黄了啊?” ...... 迟肖不敢说话,摸摸鼻梁,眼神飘向一边。 今晚月色清白,柔纱一样披在肩。 满院花瓣飒沓,桂花香慷慨溢出,萦绕整条街巷。 ----------------------- 第30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21:1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我又来汇报行程了。 此时此刻,我正在大理古城的一家酒吧里,写下来到这里的第一篇游记。 今天上午,我从瑞丽出发, 乘客车到保山, 纠结过后, 还是选择了先来大理。 如果有人向我提问, 为什么会向往云南?为什么要到云南旅行?你最喜欢云南哪里?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大理。这几个问题的回答, 都是大理, 我想,不论我再来到这里多少次,不论我再于其他城市间流连多久, 我永远都会把大理设置成我的一处人生锚点。 我对大理的滤镜开始于很多年前。 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我刚读大学的时候, 社团的一位学姐曾休学一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到云南旅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义工, 对所谓旅居也没有什么概念, 但休学这两个字,我不仅明白含义,还对其重量有恐怖想象。 要知道, 从懂事上幼儿园开始,我们就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按照年级升学, 迎接一场又一场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在一样的站点修整,然后再一齐出发。 休学,在那时的我看来, 大概就是所驾驶的这辆车抛锚了,它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停到正确的位置,而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掉队了。 我还闹了笑话,我去询问学姐,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散散心,之类的,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样“正当”的理由,才能支撑休学这样重大的决定。 然后学姐告诉我,没有呀,她就是想去云南,最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去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幻想了一下,我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落后集体一步,就比如,开学重新读一遍大学二年级。 我也不理解学姐所说的“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要紧的事可太多了,每天都接踵而至,精彩纷呈,从迎接新学期伊始的运动会,到双十一抢优惠券添加购物车,从准备竞选学生会,到紧张失眠考四级......生活,学习,事无巨细,每一样都显得那么急迫,那么刻不容缓,不夸张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在手机上看到“收到请回复”五个字,都会心跳加快很想吐...... 我不能理解。 但我羡慕。 我羡慕可以把生活里的一切处理得有条理的能力,我更羡慕那种能从乱纷纷生活中抽身的魄力,我最羡慕的是,不把任何事当事的洒脱。 我好像是另一个极端,我把屁大点事(sorry粗鲁了)都握在手里,我不能让它们脱离控制,那样我会焦虑。 学姐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她在一个二层小楼的窗边,撑着木窗,往外望,蓝天晴得像一大块宝石,远处是滚起来的云海。 澄澈的风从交错街巷中穿梭,扫过每一间房屋的门阶,再悠悠腾起,打着旋儿,升到半空。 把窗檐下的风铃荡起,也把她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头发也吹乱了。 我问学姐这是在哪。 学姐说是大理古城。 我对大理的初印象和幻想滤镜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轮廓。 我总觉得,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等我有能力处理好所有烦恼,解决所有麻烦,当我也能坦然地说一句“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到那一天,我也会踏上大理的土地,吹着大理的风,仰头就能感受到大理的阳光,晒到我的眼皮儿。 可是,后来,真的来到大理的我,却不是我幻想中的状态。 就说此时此刻,我身后的麻烦仍是拆解不明白的一大坨...... 说跑题了。 说回大理古城吧! 大理古城和前些日子刚去过的和顺古镇相比,虽然都有一个“古”字,气质却非常不同,和顺是潮湿的,安静的,更加原生态,更有山野气息的,大理古城则是明媚的,热闹的,更加明朗,更有人文风情的。 其中,大理的超强紫外线一定是构成这种气质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就没有去过比大理天气更好的城市,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是从车站走出,踏入室外的那一刻起,就不得不拢起手掌置于额前的那种,艳阳高照。 我到达大理古城时,刚好是傍晚,霸道的阳光此时正在变换颜色,变成醇酽的酒,浓到化不开的晚霞。 大理是8-12世纪时,东南亚最大的古都,是南诏和大理国等地方政权的都城,如今,大理古城四周的城墙遗址仍在。 这是一座方形城,四面都有城门楼,四角也有角楼,南北城门是对称的,东西城门却是错开的——西城门就在苍山脚下,也叫苍山门,在玉洱路上,而东城门是最靠近洱海的,所以也叫洱海门,在人民路上。 因为白族建筑中有“东西南北不取中正”的说法,所以这四门九街十八巷,看着横纵非常规整,却怎么也找不出一条中轴线。 苍山在西,从苍山门往东走,就是一路的下坡,推荐大家以后来玩,从苍山门出发,会更轻松些。 我今天就走反了,从东到西,一路都在爬坡...... 大理是白族自治州,白族建筑最基本的样式是“三坊一照壁”,一个非常标准的合院,这在古城里随处可见,门框和窗棂是有雕刻和绘画的,飞檐是耸起的,最有特点的应该是每家堂屋正对着的照壁,往往会自上而下写四个字,我原本以为是为了美观,后来查了下才知道,这四个字即是家训,也代表本家主人的姓氏。 比如水部家声是姓何,清白传家是姓杨,青莲遗风是姓李...... 如果我在这里定居的话,我要写美少女战士,再画个月亮,嘿嘿。 坦白来说,大理古城的商业化是比和顺古镇严重,得多。 如今商业化三个字似乎对一个旅游景点来说是个缺点,但换个角度想,商业化意为着便捷,食宿方面因为更多商家的入驻,有了竞争,服务质量会更好,以及,不得不说的是,如今的许多商家真的太太太太太太会拿捏人心了。 我来到大理古城后先后走进了几家客栈,每一家都装修得非常有风情,葡萄藤、绿植、玻璃天井、秋千、摇椅......拎出这几样,应该就有画面感了吧?之前看大冰老师的书(对不起大冰老师我蹭您一下),对云南及西藏的很多民宿、青旅,有一些美好的想象,这里聚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大家在路上相识,一起聊天一起玩,是一种非常chill的社区文化。 因为我还没有入住,暂时没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流动的东西,但就装修和设计来说,如今大理古城的客栈,大多数都能达到这个氛围感,只是需要大家多看看评价,最好亲自看一下房间细节,不要踩雷。 还有餐厅,酒吧,也是一样的。 我今天运气不错,盲选了一家有歌手演出的酒吧,调酒师是专业的,不是应付了事,酒好喝,歌好听,对我来说,就是值得一个好评的。 此时此刻,歌手在唱歌,而我坐在窗边的座位,用手机写下这篇游记。 撑着身后的木窗,往外望,可以看到大理古城的夜晚,行人的喧闹声缓缓流淌,灯火温润如豆,有风来,我在那夜风里闻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我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猜想他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出于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 我终于认清了一点,不论如何,人是没办法做到烦恼清零的。 纵然如今的我仍有许多麻烦要面对,可我终究还是来到大理了。 即便我现在还没找到落脚的客栈,拖着行李箱满头是汗走进酒吧的状态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但,不耽误我喝完这一杯酒。 十年过去了,我好像终于与学姐有了些心灵相通。 既然烦恼总要相伴,与其杀身成仁,不如因循苟且。 再说吧再说吧! 先把它们放下,喝完这杯再说吧! □□怎么讲的来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在大理敬大家!干杯! - - - - - - 封闭货车? 2024年9月29日 21:15评论 不迎春 第51节 【小月亮晚上好!吃饭了没!】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16回复 【吃了吃了!吃了白族石板烧,吃完才来喝酒的~】 星星 2024年9月29日 21:19评论 【为什么还拎着行李箱啊?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民宿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28回复 【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要担心,我会有住的地方。】 0921 2024年9月29日 21:25评论 【提问!歌手在唱什么歌呀?我也去听一下,虽然现在不在云南,但听同一首歌,就好像和小月亮远程作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3回复 【报告!刚刚在唱《此生不换》。我每次说起云南都会想起仙剑奇侠传,看来好多人和我一样。好奇怪,到底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南诏国?】 奥妙的迷惑行为 2024年9月29日 21:36评论 【什么!!小月亮一个人去喝酒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8回复 【两个人,他在我对面。】 羊羊羊与羊 2024年9月29日 21:40回复 【!!!!!!!我就知道,小月亮你绝对是谈恋爱了,之前的游记就提过“他”,哼哼,总觉得自家养的白菜被猪那个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41回复 【不是男朋友,朋友而已,他惹我生气了,所以正在极尽谄媚地讨好道歉,而我,不!为!所!动!放心吧!】 ----------------------- 第31章 酒吧里。 刚上场的男歌手长得不赖, 笑起来俩酒窝。 奚粤猜这人或许还小有名气,因为看到小舞台旁边摆放着一束束夹着信封明信片的鲜花,还有粉丝围了一小圈,席地而坐, 举着应援牌。 两首歌过去, 奚粤就觉得这男歌手的笑容有点太频繁, 太刻意了。或许是为了表现舞台状态, 看久了有点腻, 像是鸡尾酒里面糖浆放多了。 她收回目光, 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光,又喊服务生要来pad看酒单。 这家酒吧的招牌是鲜花主题的调酒,“苍山薄雾”是高山杜鹃和梨汁, “绯云夜宴”是墨红玫瑰配洛神花, “酥雨”是青柠和接骨木。 奚粤原本被酒单上的动画吸引,有一款叫“明月楼”的, 名字好听, 也好看,酒液上洒了金箔,缓缓落下, 就像是秋夜里被水面搅动的细碎月光,本来想点的,问了一句, 服务生说,这一杯是桂花口味的, 杯底积沉的一层金黄,就是桂花蜜。 奚粤咋舌,换了一杯。 她刚刚在玛尼客栈的桂花树下站了太久, 桂花香那样霸道,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腌入味了,这会儿动动鼻子,还有余香散不掉呢。 时间退回到三小时以前。 她在玛尼客栈见到迟肖,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带着机锋怼了迟肖几句,不明说,但话里有话,把盛宇和另外那个男人听得一头雾水。 盛宇看出这俩人认识,也意识到闹误会了,想上前解释一番,但奚粤没给机会,拎起行李箱就走出院子,走出小巷。 迟肖拉了一把,没拽住,干脆就跟上了。 奚粤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 她先去吃了顿像样的晚饭,石板烧,大理古城最多的就是这个,是白族特色,然后开始慢慢悠悠找民宿。 预订平台涨价厉害还没空房,她路过看着合适的,就干脆直接走进去问,大多数老板都是愿意不走平台交易的,也不介意她看看房间内部。 这期间,迟肖仍然锲而不舍跟在她身后。 她吃饭,他就坐在她对面看。她找民宿,他就帮她拎行李箱。 奚粤没打算拒绝免费劳动力,随便,爱拎拎去呗,只是有的老板看他们两个人,以为是情侣入住,直言剩下的一间床可能有点小...... 还有的民宿老板是认识迟肖的,见他进来便打招呼,随后看向奚粤,再看这一前一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殷勤备至,心里就有了数,笑盈盈开迟肖玩笑:“迟老板,什么情况啊这是?” 迟肖撑着桌沿没搭腔,只是问那老板:“你家也没空房了吧?” 老板茫然看看迟肖,又看看奚粤:“那我是说有......还是没有啊?” ...... 奚粤悠悠闲闲逛到晚饭高峰,古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降临。 大街小巷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各家饭店和酒吧门口都有服务生招揽客人,穿着漂亮小裙子举着打光灯的女孩子们匆匆跑过,酒吧里的音响正在调试,音乐声流淌出来,充盈起人与人之间本就狭窄的缝隙。 奚粤恰巧路过了春在云南。 明亮干净的招牌,后缀几个小字,大理古城店。 从一排玻璃望进去,客人满座,再看店内氛围,相当考究,显然大理店的装修也是花了心思的,跟和顺和瑞丽的店相比,多了些浪漫和文艺,玛尼客栈也是这样的,八成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团队的手笔,目的感很强,就是为了方便食客拍照,来营销宣传。 奚粤第一次对迟肖有这样的认知,他是个商人,是个做生意的人,所以他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一切都合理了。 她回头看一眼拎着她行李箱的那个人,她的双肩包此刻也被他单肩搭在背上,米白色的双肩包,和一个肩宽个高的男人搭配起来有些滑稽。 迟肖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他被自家店门口的服务生拦住了,那人喊了声:“迟肖哥!你快来快来,正找你呢!这个电路好像还是不太对,刚刚客人反映说......” 迟肖被人拉着,回头用眼神寻找奚粤,语气柔软:“等我下,好不好?” 奚粤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的酒吧。 ...... 又一首民谣唱完,酒也刚端上来。 蝶豆花的紫色,混着芒果汁的橙黄,底部还有血红的石榴汁,最上面却是百利甜浇下,颜色变幻,毫无章法。 这杯酒的名字叫“野生菌”,大概是模拟吃了毒蘑菇后眼前看到的一切。 奚粤把桌上的小食摆了个角度,手机横过来,眼皮掀起,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迟肖迅速领悟指示,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片干净的拍照背景。 奚粤的行李箱和双肩包仍都搁在迟肖那边,由他看管。 她捏起一根薯角,下一秒,番茄酱就递到她手边。 她多叉了几片无花果吃,转个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无花果就都被挑出来,跟个小山似的,都堆在她面前。 奚粤转过头,仍将视线定格在男歌手身上。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迟肖把纸巾盒往前推了推。 奚粤抽一张擦擦手指,继续撑着下巴发呆,而迟肖悄悄探手过来,鬼鬼祟祟把纸团捡走了,保证她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尽量规避一切让她心烦的东西出现。 奚粤还是不说话,不在意他,心里的打算却越发落定了。 她就是要晾着那个人,她就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尴尬的时候到底能忙成什么样?一分钟究竟会有多少个小动作? 迟肖此刻坐姿特端正,像是班级里被老师拎到讲台旁边罚坐的小学生。 奚粤发现了,她能从迟肖腰板儿挺直的弧度来判断他当下心理状态。 这个人,轻松的时候坐姿永远懒散,当他心里装着事儿了,或是面对不熟悉的人,就会把背挺直,装相。 挺着吧,累死你。 奚粤端起酒杯抿一口,看向台上的男歌手,可能是嘴角弯起的弧度略微明显了点,所以被迟肖注意到了。 她这么一笑,迟肖僵直的脊背就有了片刻放松,总算敢正常喘两口气了。 找路过的小伙子要了瓶啤酒给自己,他不喝奚粤喜欢的小甜水。 显然隔壁这家酒吧的服务生也都认识迟肖,和迟肖说话聊天非常自然。 然而迟肖当下没什么聊闲天的兴趣,他喝了一口酒,眼睛仍盯着奚粤,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再顺着奚粤的目光看向台上。 正唱歌的男的也是老熟人了,所以,他唱得好么?还是长得好看?她至于这么亦步亦趋,一眼不落地跟? “奚粤......” 他没想着奚粤会回应。 “嗯,说。” 可奚粤偏偏就应声了。 台上那哥们儿唱民谣的,故意拗出深情烟嗓,不开口二十八,一开口八十二,平时说话还真不这样,正常得很。在他沧桑歌声里,奚粤“嗯”的那么一小声就柔柔的,轻轻的,迟肖后背忽然很痒,耳朵也痒,像是进了水,很想歪着脑袋控一控。 “你先别看他了,”迟肖正了正坐姿,“咱俩说说话呗?你总得听我解释解释吧?” 奚粤在心里头哼笑一声,面上不显。 她继续沉默,想看看迟肖能自由发挥出什么来。 可是迟肖不说话了。 不迎春 第52节 沉吟半晌,竟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奚粤斜过眼睛去瞄一眼,看到窗外,迟肖站在巷子口僻静处点了根烟,看烟盒的颜色,不是她那盒薄荷爆珠。 等到迟肖回来,奚粤也把目光挪走了。 此时那男歌手终于在粉丝的掌声中下了场,紧接着上场的是一个女孩儿,穿着很简单的恤和长裤,调整麦克风角度,然后坐在了高脚凳上。 奚粤眼前一亮。 杨亚萱。 原来她在这里唱歌。原来她是个歌手。 刚刚见面还不是这身衣服呢。 果然是大理啊,卧虎藏龙。 奚粤想。 她看到杨亚萱的目光逡巡过来,就朝她轻轻挥挥手,然后笑笑,可不知是光线不好还是怎么的,杨亚萱似乎没看见她,朝台下各个方向点头示意,就算打过招呼,然后开始了今晚的第一首歌。 是爵士。 和大多数爵士歌手的旖旎嗓音不同,杨亚萱嗓音还是那么脆,咬字也干脆爽利,听感还挺奇特的。 迟肖回到酒吧,坐回到位置上,终于开口:“我真不知道你能去盛宇那,没想到会在客栈碰上。” 奚粤将目光收回,随着轻轻柔柔的音乐,注意力也轻柔落回到迟肖身上:“那你知不知道我会来大理呢?” 迟肖说知道。 他一早就决定要绝对坦诚,坦诚是绝招,是无招胜有招,他早就这样决定好了,刚刚那支烟的时间只是在斟酌用词,怎样委婉说话,才能让奚粤的眼刀少剁他两下。 奚粤没给他机会:“你这叫坦诚?你坦诚个..” 后面消音了。奚粤没能说出口,她极少极少说脏话,即便有,也是在心里骂自己的,但迟肖把她的潜力都激发出来了。 他反反复复在她面前提及他要去西双版纳,不就是摸准了她不想再和他同行,故意逼着她反向选择来大理吗? 这拐弯抹角的耍心眼子,能叫坦诚? 这还不够,怕不保准,他还故意找人试探。 “早上苗晓惠姐弟俩先后给我打电话。” “嗯,我让打的。”迟肖坦白了,“我怕我一旦猜错,就抓不着你了。” 这一个“抓”字,让奚粤凉凉笑出声。 “抓我?你哪位啊?警察啊?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抓我?” 她把喝剩一半的玻璃杯往前推,人向后靠,靠在椅背上,拉开更大距离,声音就愈发朦胧了些。 迟肖需要仔细辨别,辨别那溶在音乐声里的奚粤的声线。 “你太傲慢了,迟肖,你一直算计我。”奚粤声音很平,细听尾音却在抖,“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联想到了很多。 明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声讨迟肖,可莫名其妙让自己陷入了悲伤。 她联想到了爸爸,不经她同意就先斩后奏让弟弟去北京找她,联想到了明明可以直说借钱却偏要把自己说得惨兮兮好让她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的妈妈,联想到自己,总习惯在人际交往中多付出些以保证关系稳定,可还是留不住许多人,让很多人在她生命成为了过客——这一点是她刚刚穿梭在古城的人潮之中突然感悟出的,她看到身边的人都成群结伴,可她没有一个能陪她说走就走,来到大理散心的朋友。 奚粤人缘一般,不好不坏,她也有三两好友,但她无法和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提要求,说,我最近状态好差,我被裁员了,公司一点预警都没给我,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心情太糟糕了,你能陪我出去玩玩吗? 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在好友列表里翻阅一圈,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独行。 奚粤想,她就是被做局了,她被算计了,她被这操蛋的人生,操蛋的生活算计了。 ...... “我没算计你,”迟肖很无奈,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在明显察觉出奚粤情绪很低落之后,“我怕我直说,说我想跟你一起来大理,你直接就把我给否了,所以我只能......” 奚粤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手放下的时候,她刚刚有些酸涩的眼角和鼻腔也恢复了正常。 调整情绪一向是她强项。 她抿了一口酒,又听了一会儿歌,然后和迟肖说:“我真的不懂你。” 我不懂。 那天不是已经都说明白了吗? 我把我们不合适的理由都一二三四列好了,你不也已经接受了吗? 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此时台上已经换了一首歌,一首英文歌,曲调明快又清澈。 迟肖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屈起相叠,撑在桌沿,盯着她:“奚粤。” “嗯。” “你看着我。” 奚粤把杯子放下,直视过去。 两道视线被窗外胡乱涌进的风打乱,又被快乐的歌声强行修正,修正成相互交缠的一道绳索,缠着她,也缠着他。 迟肖很认真,人一旦认真起来,眼神就变得纵深不可测量,他们头顶是一盏缓缓摇摆的彩色球灯,奚粤觉得装修这么考究的酒吧,安置这么一盏俗气的灯可真是掉份儿,尤其是现在,那色彩不明的光线落进迟肖眼睛里,更添些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的意思。 奚粤忽然一个激灵。 她知道不能顺着迟肖走,这人不讲理,还是个大骗子。 “你说过,你不纠缠我的。”她一字一顿,“那天晚上说得好好的,你别耍赖皮,耍赖的男人很无趣。” 迟肖仍看着她,眼神的落点在她的睫毛上。 “你只听了这半句,前提呢?” “什么前提?” “我说的是,只要你说你没看上我,那我绝对不纠缠你,”迟肖提醒她,“你说了么?” 他那天从奚粤的房间出来,站在她门外,在走廊里,想了很久,仔仔细细搜寻两个人的对话,确定奚粤从没否定过这一句。 这样一来,原本就踌躇满志打算拉长战线的战士,好像忽然有了精尖武器保身。 迟肖想,他得谢谢奚粤,谢谢她给他留了宽敞的余地。 奚粤深深吸气,重重吐出,鼻腔里溢出的气险些吹飞薯角上的盐粒儿。 “在这等我呢?” “对,”迟肖面不改色,“我现在仍然这样想,要是你说你不喜欢我,没看上我,我就滚蛋。” 奚粤又深吸一口气。 迟肖盯着她:“坦诚点。” 奚粤一口气截住,嘴唇翕动。 迟肖身子更加前倾,离她更近些,专注眼神像是要看进她眼睛里去。 “你得以身作则,别撒谎,给我这个大骗子做做榜样。” ...... 奚粤这一口气终究还是松了。 她看着迟肖:“你也知道你是个骗子。” “把你骗来大理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但这件事,我没骗你,以后也不会骗你。”迟肖也松了对峙的劲儿,向后靠去。 台上又是一首终了。 有人似乎在点歌,给今晚过生日的客人。工作人员正在商量,让几位歌手一起上台,唱那首“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 玻璃杯装在一起,又清脆动人的声响。 奚粤垂着眼,无法融入那边热络的气氛。 她今晚喝了两杯酒,偏偏都是度数极低的,一丁点微醺的感觉都没有,原来借酒撒泼胡说八道也是一种幸运,她今晚就没这种好运气,大敌当前,也只能保持理智,缓缓开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什么?” “你打算怎么找到我?如果我不是恰好去了玛尼客栈?” “嗯......”迟肖坦白,“苗晓惠......” “好了好了。”奚粤扬手,“你开的是店长工资还是特工工资?她怎么那么听你话?” “我给米线店投钱了,以后晓惠妈妈能当甩手掌柜了。” “......” 奚粤久久沉默后,抬眼:“那以后呢?你以后又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迟肖这时敛去了笑,以今晚第一次,最郑重的语气,说:“我想跟你慢慢来。” 既然你也挺喜欢我。 既然你纠结这么久后分析出我们之间的阻碍只是因为观念不同,你觉得现有的好感不足以支撑一段关系的开启和存续,那我听你的。 “我们慢慢来,行不行?” 奚粤以极其迷惑的眼神看向迟肖:“......我真的不理解你的脑回路。” “不需要你理解,”迟肖又笑起来,“跟上就行了。” 他恢复了她熟悉的,永远一派轻松的状态:“你觉得我表露心迹有点早了,那就当我撤回了,从今天开始,我不逼你,也不催你,但你要给我个机会,至少别让我远离你。” 奚粤眯着眼睛,表情仍不明朗。 但在桌子下的手,已经很不听使唤地手指相错,反复磋磨。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继续做朋友?”奚粤尽量平稳声线,保持体面泰然,“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们是朋友,我说过了,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云南,我也一样会记得你们,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们......” “别你们你们的,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迟肖打断她,是鲜少的严峻语调,不可拆解的态度,“我需要你明确,我不是对我所有的朋友都这样。” “我在追求你,我之前、现在、还有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求你。” 不迎春 第53节 “我有目的,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求爱,这不高尚,这是欲.望。” “所以,请你别再给我发好人卡了,我真要不起了。” ...... 大理古城的热闹还在继续。 夜风幽幽也悠悠,自窗外灌入,携上花香与酒气,再汩汩而出。 奚粤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好像也被风带走了,被悬挂在某一个屋檐上,落不掉地,也飞不上天。 她与迟肖对视,直到服务生来收走他们面前的空杯子,两个人也未有动作。 迟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自己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面前的鸡尾酒还剩最后一口,冰块融化,冲淡了酒液的颜色,变得糅杂。 “......我总要离开云南的。” “我知道,我拦你了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阻碍不止观念不一,还有很多,比如以后......” 迟肖似乎根本没有听的兴趣:“我说了,其他的我来考虑。以后的事以后慢慢掰扯,总能有解决办法,先看眼前吧。” 眼前。 眼前是什么? 迟肖不明说,但他们都已了然。 两颗心飞到天上,肉.体凡身在这穿越千年的古城里变得渺小,微不足道,唯剩两具灵魂摆在这里。轮回的方向如何确定,灵魂的轮廓能否重合,这些,由奚粤做主。 他把那支名为真心的笔交到她手上,任她出一张答题时间未知的考卷。 “随你,慢慢来,”迟肖说,“我从来就不急。” ...... 太自信,太傲慢,也太游刃有余了。 奚粤讨厌这样的迟肖,却也真的,好喜欢这样的迟肖。 ...... 服务生再次端着餐盘路过,想要把空杯子拾走,却被奚粤抬手拦了一下。 最后一口酒明明味道极淡,却被她喝出了慷慨架势,脖子仰起。 随后玻璃和木头桌面相触,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结账。” 奚粤搁下杯子,起身,直接出门,没有回头。 - 回到玛尼客栈。 院子里的金桂,越是深夜越是绽放浓郁花香。 弯月之下,树影重重。 门口的小灯还亮着,二楼的住客说话声朦朦胧胧。 盛宇正在茶室那间屋子低头打游戏,小柯基趴在脚边,看见奚粤推门回来,把手机一扔,队友也不管了,一人一狗险些滑跪,齐刷刷直挺挺冲到奚粤面前:“天菩萨!妹妹你可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去!” 把奚粤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上门槛。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段时间遇到点事儿,受点刺激,不是针对你,你当我神经病,别跟我一般计较啊......” 迟肖拎着奚粤的行李随后进了门,手掌扶了下奚粤的背,另一只手把盛宇往后推:“说话就说话,离远点不能说啊?” 盛宇不管那么多,缠着奚粤要谅解,说他刚打电话,被盛澜萍一顿骂,确定了奚粤真是来住店的,盛澜萍还夸奚粤,这姑娘多么多么好。 小柯基起哄,汪汪汪,绕着奚粤转圈,小短腿儿还挺健硕。 奚粤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刚也是被盛宇没头脑的一顿输出给惹毛了。明知是有误会,说开就好了。 “害,烂事儿,等我有空跟你解释啊!”盛宇很热情,“萱子跟我讲的时候,刚好还剩一间房,我带你去看看房间,先歇歇,累坏了吧,我听说你今天刚到大理......” 迟肖已经在楼梯口了:“我带她去吧。” 玛尼客栈的楼梯是拐角的,木头台阶,走起来回声很大。 奚粤在前,尽量放轻脚步,在拐角处转身时看到盛宇正在和迟肖隔空手舞足蹈摆口型,超夸张,不知道在交流什么。迟肖看见了,但不说话,也不回应。 上了二楼,穿过环廊,奚粤抿着嘴唇:“你对这客栈很熟?” “哦,”迟肖说,“这房子是我的,两个小院,前面给盛宇开客栈,后面往外出租。” “长租那种?” “对。” “都租满了么?” “满了。” “那你呢?你也住后面的院子吗?” 不待迟肖说话,盛宇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大声回应:“对!他就住后面!近得很!你晚上有事喊一嗓子他马上就来啦!” 奚粤站在二楼朝下方尴尬笑笑,回头朝迟肖小小声:“澜萍奶奶的孙子,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奚粤继续追问:“你没和别人瞎说吧?我只是你的朋友,来大理玩,恰好在这住店,仅此而已。” 迟肖把行李箱放到一间屋子的门口,推开门,探手在门边,按开开关。 温黄灯光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他微微低头,贴在奚粤耳边:“放心,我们悄悄的。” ? 悄悄什么悄悄? 奚粤退后一步,退进了房间里,瞪着迟肖。 迟肖没事儿人一样,告诉她:“钥匙在门上,自己反锁,热水器不是即热的,提前打开。” “知道了。” “盛宇说的没错,这几天客栈客人多,你不用害怕,我们也都在后院,有事喊一声,都能听见。” 奚粤不理解迟肖这过度叮嘱:“我又不是第一天出门在外了......” “行,”迟肖朝她笑笑,“哦对,还有,抽烟下楼,别在屋里,都是木头的,容易着火。” 不说这茬奚粤还想不起来呢。 她朝迟肖摊开手掌:“我给你那烟,你不抽就还给我。” 迟肖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一巴掌拍在手心:“送人东西还往回要,有你这么做人的?” “......” 奚粤收回手,背在身后,视线也挪向一边。 无言面对面,十秒钟。 奚粤不关门,迟肖也就不走。 “明天出去玩么?” “没想好。” “行,想好了告诉我,我陪你去。” 奚粤嗤了一声:“我又不是不认导航,不用人陪。” 迟肖抱臂,靠在门框:“你这叫给我机会?” 奚粤嘴唇动动,不说话了。 “早点休息,店里有事,我还得回去一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迟肖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跟我说个晚安呗,小月亮。” 奚粤没好气甩了下脑袋,把人一推,木门阖上了。 空留迟肖一串笑声在门外。 “走了。” 他敲了下门。 ...... 奚粤回到床上,打开手机,揉着脸,搜索了今晚在酒吧听到的最后一首歌。 那歌词实在是令她印象深刻。 jus le omorrow come omorrow 就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if you ake your ime oday 快乐地过好今天 and le omorrow come omorrow 就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if you jus say here onigh 如果你今夜稍作停歇 hen omorrow will be okay 明天自然会很好 不迎春 第54节 ...... 她花了很长时间复盘今晚和迟肖的谈判,可想来想去,不是她谈判技巧欠佳,也不是她立场不坚定,而是因为,恰到好处的酒精,晚风,音乐,今晚的一切都站在迟肖那一边。 所以她败了。 奚粤戴上耳机,单曲循环,心里反复思忖的是,要不要听迟肖一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当下,她被迟肖“追求”着,是真的,挺快乐的。 ----------------------- 第32章 来到大理的第一晚, 奚粤休息得很好。 玛尼客栈的床垫很软,价格不菲,远远超出她对平价民宿床品的认知,后来联想到盛宇其人, 那样精致潮流爱打扮, 个人风格明显, 可能对自家客栈的种种细节也是高标准严要求的。 美中不足, 因为是全木质结构, 隔音很差, 比之前在和顺住时还要更差一些。 奚粤晚上躺在床上,能够清楚听到脑袋顶上,一墙之外, 隔壁房间两个女孩子在聊天, 甚至说话的内容都无比清晰。 她们一开始在聊深夜情感话题,聊公司八卦, 聊身边朋友, 聊男人女人。 聊着聊着,竟然说起了盛宇。 a说,你看到那客栈老板没?打扮挺先锋的, 讲话也好逗,我最烦男的留脏辫儿做美甲,但他还挺有调调的。 b说, 有点太瘦了吧?干干巴巴的呢?哎今晚我看到有个男的往客栈后院走,好像也是在古城开店的, 我觉得那个还挺顺眼。 a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见了, 是不是穿着件白衣服来着?个高条顺,腿挺长,身材是挺顶的。 b打趣:“你胡说的吧?隔着衣服呢,怎么看得这么细致的?” a说哎呀:“今天下午,旁边那条街一家饭店门口,他帮忙搬东西来着,就瞄了一眼呗......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只看外貌,我前男友那腹肌跟健达巧克力似的,也不耽误他脑袋空空满嘴喷粪......” ...... 后来话题就转走了。 奚粤原本昏昏欲睡,把隔壁聊天当助眠音频,结果越听越精神,使劲儿揪着被子角,困意全飞了。 她满脑袋都是,健达巧克力一样的腹肌,长什么样? 以及,她们提到的白衣男子,大概率是迟肖。 迟肖身材如何来着? 很“顶”? 奚粤忽然脑袋混沌,刚认识迟肖的时候,她是全身上下细细端详过他的,得出的结论是,这人有一副干净端正的好脸蛋,肩宽腿长的好皮囊。可随着时间慢慢流过,她就逐渐忽略掉这些了,又或者说是......习惯了他身上这些外貌特质,就没觉得有多么亮眼了? 奚粤啊奚粤,你这颜控的评判标准还带层层加码,循序渐进拉高的。 这样下去,品味会越发刁钻,越来越难满足的。 奚粤自我腹诽,用手按住脸,强行按住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顶,狠狠踹了两下床单。 - 第二天一早,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这里的房间隔不住人声,就更不要说狗狗响亮的嗓门儿了。 奚粤睁开眼睛,首先进入模糊视线的是床脚对着得那面墙上方,一副被框起来的题字,是一句古诗词——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 飘逸笔迹很配这内容,有快意江湖的潇洒。 她洗漱完出门时,隔壁两个女孩子也早早出门了,恰好收拾卫生的阿姨正在隔壁房间敞着门打扫,她也因此看到了隔壁的墙,也有一幅差不多的字,写着的是——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 这句感觉就更对味儿了。 看来这客栈的细节是真用了心思的。 奚粤想。 沿着拐角楼梯下到一楼,小院子里,昨夜的风悄无声息把细碎桂花瓣吹落,金灿灿铺了一地。 盛宇也已经起了,这里的大家似乎起床都很早。盛宇这会儿正蹲在桂花树下喂小柯基,见奚粤下来,相当热情地打招呼。 “奚粤妹妹,早啊!” “早!” 奚粤这才看到盛宇肩膀上还夹着手机。他在打电话。 “快快,正好,她来了,”盛宇把手机点开免提,递到奚粤面前,“我奶奶,正说起你呢,聊两句?” ...... 奚粤赶紧接住。 好久没听盛澜萍的声音,此刻从听筒里传出来,那样熟悉而有亲切感。 奚粤简单汇报了自己的行程,说她前些日子刚去了瑞丽,以及来大理找到玛尼客栈的经过。说这里很好,住得很好,吃得也很好,还很骄傲地告诉盛澜萍,那一罐子酸木瓜没有浪费! 盛澜萍笑说,爱吃她还可以再做,就邮到盛宇这里,反正她和盛宇祖孙俩总是经常快递往来的,奶奶给孙子邮好吃的,孙子给则给不会网购的老人家邮一些日用品。一老一少,互帮互助吧! 晨起的清风格外干净爽利,透着凉意,还有淡淡的桂花甜香。奚粤穿了一件衬衫外套和牛仔裤,完美适配今日温度,昨天绑的拳击辫还没散开,只是一觉起来,比昨天乱了些许。 挂断电话,她蹲下身,继续和盛宇闲聊。 盛宇端着饭盆,里面是蒸制狗狗餐,看上去非常健康。 奚粤拿了个蔬菜肉丸子来喂。 小柯基非常亲热捧场,还往她身边贴了贴。 “能摸吗?”奚粤小心翼翼伸出手。 盛宇说当然可以:“你要是一边摸一边夸他他就更高兴了。” 就这样,奚粤任由小柯基湿润的鼻子触碰她手背,摸摸他小脑袋瓜,再捏捏后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可真是一只好身材的小狗。” 盛宇端着空食盆,先是愣,随后大笑:“你这是什么夸奖?他怕是以为你拐弯抹角骂他腿短呢!” 小柯基真像是听懂了一样,汪汪叫了两声,然后一转身,duang地趴下,把圆咕隆咚的屁股朝着奚粤。 不理人了。 奚粤也被逗笑了,问盛宇:“他叫......福儿?” 昨天听盛宇旁边的那个男人这样喊来着。 “阿福,”盛宇说,“我们投票选出来的名字,还有,那个是阿禄。” 奚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院子里还有其他小动物,此刻顺着盛宇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吓了一跳。 旁边的那棵树下,分明有一只浑身羽毛的东西,脑袋是乳白色的,身上毛色是花花带斑点的,翅膀和尾部则是明亮的麦秆黄,阳光一照,像是闪着金光。 是......一只鸡.......吗? 奚粤难以置信看着那只母鸡闲庭信步,老神在在地在树下一啄一啄找食儿。 更一言难尽的是,那鸡还穿了尿不湿,两侧的系带绑在翅膀底下。 面对奚粤的震惊,盛宇一摊手,十足坦然:“没办法,总乱拉屎,太臭了,我只能这样了。” 奚粤感觉自己怕不是还没睡醒,努力消化着,问盛宇:“你这里还有别的物种吗?” “当然有了!走,我给你介绍!” 盛宇一打响指,招呼奚粤起来,然后带她走进那间堂屋改造的茶室。 昨晚奚粤没有走进这间屋子,如今进来才看到,里面空间还挺大的,除了容纳一个茶桌,里面还有投影仪和沙发,还有圆形小餐桌和地毯,显然是一个活动区。不仅装饰讲究,显眼位置还摆了一大一小两个鱼缸。 大的鱼缸里面有一只看上去体型硕大,外貌凶悍的龟,盛宇说,这可是鳄龟。 小的鱼缸里则是两条小小巧巧人畜无害小锦鲤。 “阿寿。”盛宇介绍那只鳄龟。 然后把手一抬,两只小锦鲤快乐摆着尾:“阿喜。” 福禄寿喜,齐了。 奚粤愕然,顺着盛宇问:“两只鱼,莫不是双喜?” 盛宇伸出一只手指摇摇:“非也,非也。” 他指向其中一只纯色火红的:“这位是大喜。” 然后再指另外一只花色的:“这位是小喜。” “......” 奚粤难以想象,一家客栈除了营业接待客人,还兼有动物园的功能。 她不敢碰鳄龟的缸,只敢敲敲小锦鲤的玻璃,小喜同志有点没精神,不太理人,大喜同志则很活跃地游了两个来回。 “吃早饭吗?我那还有个厨房。” 奚粤听出来了,盛宇是还想显摆一下厨房,八成也是经过他用心装修设计过的。她不太有胃口,但还是去溜达了一圈,捧了个场。 “别的店就没法这么装了,每个城市气质不一样,比如和顺,走的是自然路线,而且我奶奶不愿意装修,她嫌太吵了。”回到茶室,盛宇邀请奚粤坐下,要给她泡茶,好像大清早上空腹喝茶也没什么了不得,反倒是江湖儿女,雅士风范,“再有就是,大理的客栈都太卷了。” 奚粤问:“除了大理,别的城市也有店吗?” 盛宇说有,丽江还有一家,并且盛情邀请奚粤以后有机会入住。 奚粤接过盛宇夹给她的杯子,握在手心里。 陶杯外表摸着很粗,但沉甸甸的,喝茶很配。 “所以你和迟肖,你们的生意总是往一块儿开?”她问。 盛宇先是不承认:“那是因为我们都把店开在最热闹的地方!卷嘛,那就一起卷。” 然后喝了口茶,敛目说:“我和迟肖就是在大理认识的,我俩年纪没差多少,但我得心服口服叫他一声哥,还有高泉,这些年他们都帮我不少忙。” 奚粤从盛宇口中渐渐理清了人物关系。 不迎春 第55节 高泉就是昨天晚上和盛宇一起出现的花臂中年男人,他是春在云南大理古城店的店长,从迟肖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开始,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原本按资排辈,可以在公司干点别的,但他就执意当店长,辛苦点没事,主要不想离开大理。 盛宇是后来加入的,他从小就跟着盛澜萍跑江湖,习惯在路上,那时候的他辗转过全国许许多多的城市,终于打算开个店安稳下来,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问了中介,还差点被坑了......迟肖把一个院子租给了他,一开始知道他还有个奶奶要赡养,怕他经济上力有不逮,还出了点钱帮忙一起装修。 这才有了第一家玛尼客栈,就开在大理。 盛宇看奚粤眼神一直往后院飘,问她:“你找迟肖呢?他早出门了。这几天他店里改电路,换餐桌和嵌入炉,趁白天没客人赶工,晚上还得营业,国庆嘛,忙得要命。前些天他不是在瑞丽么?高泉一天好几个电话,还纳闷儿他怎么不着急呢?在外面晃什么晃?昨天中午,可算把他叫回来了。他是老板,有些事他得在。” 奚粤抿一口茶,没说话。 原来在瑞丽,迟肖不告而别是事出有因。 盛宇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前些日子是跟你在一起?陪你旅游啊?” 奚粤否认:“他是巡店。” “巡店什么时候不能巡?偏赶上国庆最忙的时候?” 奚粤眼神又开始乱飘:“我哪知道,这人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不想被盛宇追问了,干巴巴把话题岔走了,问盛宇:“那高泉?他也住在后院吗?” “对,”盛宇说,“后面都租出去了,每间房都有人,这些天你就都能碰上。” 奚粤想起昨晚上的乌龙,想问问盛宇,客栈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把她认错成了别人,反应那么剧烈,还要赶她走? 可提起这事儿盛宇就烦,抓抓头发,指甲上黏的铆钉刮到了头发丝儿,疼得他欧呦一声。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奚粤感觉,盛宇或许是不想讲,也就不追问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做了几个高抬腿,干净氧气进入胸腔,流窜到四肢百骸,奚粤觉得浑身都通透了,精神得很。 大理给了她安眠一夜,还给了她一个轻松愉悦的清晨。 她抬头盯着桂花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棵,问盛宇:“这棵是什么树?” “黄丁香,”盛宇说,“北方的树,照理说云南的气候不挑植物,也不知道怎么,这棵就是不开花,只有叶子。” 盛宇还指了一圈儿院墙和房檐,给奚粤一一介绍那些藤条和垂枝:“这边一圈是爆仗竹,这边是火焰藤,这俩开花都是都是橘红色的,那边,绕过来的是迎春花......” 之所以要栽种不同的品种,是为了一年四季每一个月份,院子里都有花在盛开。 奚粤说盛宇,你的喜好还真是很垂直呢,就喜欢这种金灿灿热热闹闹的花。 盛宇说对:“我不喜欢那孤零零的,当时还有设计师给我支招,让我把客栈装修成那什么......侘寂风?我查了一下,连夜把人送走了。” 奚粤环视院子一圈,注意到了茶室屋檐下,也有一幅字。昨晚上天黑,没看见,今天太阳一照,还挺显眼。 ——不迎春。 看上去像是给茶室起的名字,这风雅,也像是盛宇的风格。 盛宇说,是前年,店里住进来一个艺术家,搞国画书法的,来大理采风,在玛尼客栈住了一个月之久。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临走前这艺术家就给每间房间都写了一幅字。 盛宇说那书法家看着有个性,有豪情,从他选的诗句就可见一斑,满是江湖红尘之中一任平生的味道。 “那这是什么意思?”奚粤指着茶室上方的字。 “哦,我也忘了。”盛宇摸着下巴,和奚粤一齐望向那幅字,“好像是说什么,凡事别着急,春天总会来?其实在大理呆久了,根本就着急不起来,这里太慢太慢了,再急躁的性子都能被磨平了。” 奚粤抬头,往前迈了几步,看着那幅字,看久了才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我不迎春,春自来。 奚粤歪着脑袋,品咂几下。 她其实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盛宇举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拨弄自己的发型。 奚粤回到房间,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出门前又问了盛宇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关于:“玛尼客栈,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是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是和藏族文化有关? 云南有藏族自治州,但离大理还有距离呢。 盛宇没说话,捏起三根手指,搓了搓。 哦。 奚粤了然,原来是money客栈。 她朝盛宇打了个响指:“盛老板,发型不错。” 盛宇很臭屁的笑开了,回她一个响指:“你也不赖呦妹妹。” ...... 来云南至今,奚粤早已经习惯被人称呼妹妹,这好像和年龄无关,一开始她还会反驳,后来觉得,喊呗,还把她喊年轻了呢! - 映着晨起清透的曦光,奚粤开始了来到大理第一天的行程。 其实,没有行程。 她昨晚本来想查查攻略的,但听隔壁聊天听入迷了,后来直接睡过去,导致今天出门完全是自由活动,漫无目的。 奚粤站在古城的街道上,转个身,面对苍山。 山际轮廓悠远。 风是凉爽的,但太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晒得人后脑勺都发烫。 她觉得自己被云南惯出毛病来了。 一个没有规划寸步难行的j人,如今竟也能随缘走过这么多城市了。 大理的天气真好,太好了太好了。 阳光是一个猛子不遗余力倾泻下来的,蓝天是水洗了晾干了抖擞着精神一尘不染的。 远处有云海,但慢腾腾挪移到头顶上方,就只余几片稀薄疏淡的云彩,根本无法抵御太阳光的威压,失去了遮挡效用,只是一种点缀。 奚粤站在这样的堪称纯粹的天空下,莫名觉得自己也变得纯粹,变得透明,轻飘飘,都快要飞起来了。 至于那些灰扑扑湿哒哒积在心底的东西,被这样清澈的蓝和浩荡的光照射过,不知不觉便化开,蒸发了。 白天的大理古城和夜晚相比,简直安静得夸张。 即便是国庆旺季,许多店铺直到中午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大多数游客白天会去洱海等景点,晚上才会回到古城。 奚粤先步行去了崇圣寺三塔,挤在人群里囫囵吞枣一圈后,在古城随便找了家咖啡店消磨时光。 大理古城不缺咖啡店,尤其不缺有情调有风格的咖啡店,它们往往招牌隐蔽,甚至没有招牌,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奚粤挑的这一家,二楼是个可借阅的书店,这会儿客人不算多,座位零散错落,她一眼就看中了最角落的位置,可是隔壁有个抱着电脑戴着耳机正在开会的男人。奚粤隐约听见他在聊工作上的内容,用词之熟悉,说话方式之严谨,一秒把她拉回工作场合的痛苦旋涡。 赶快挑了个离那人最远的窗边位置,把包放下了。 意外的是,下楼点单的时候,她又碰见了杨亚萱。 奚粤数了数,从昨晚到现在,她和杨亚萱偶遇的次数未免多了点。 杨亚萱此刻系了一个围裙,长发挽起,正低头认真给一杯咖啡拉花,奚粤打了个招呼,喊她:“萱子!” 杨亚萱和旁边的店员同时抬头,店员笑了:“她不是萱子。” 奚粤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脸盲。 她再三确认,这就是昨天帮她联系客栈,还在酒吧里演出的,同一个人。 “萱子”开口了,笑意盈盈,声音很好听:“昨天唱歌的是我,但是,萱子不是我......” 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有人将她认错,和奚粤解释:“我叫杨亚棠,你好,杨亚萱是我姐姐。” 奚粤惊讶:“双胞胎?” 杨亚棠笑:“是的呀,在古城,太多人把我们认错。” 奚粤还是有点不相信,总觉得更像是恶作剧,可细细观察杨亚棠,确实也能发现一些不同,比如,杨亚棠的头发比较直,而萱子的头发更长,且微卷。两个人的风格也不一样,杨亚棠喜欢穿简约的衣服,素着一张脸,而杨亚萱卷翘扑闪的睫毛令奚粤印象深刻,见她第一面时奚粤就差点脱口而出,漂亮大姐姐。 最重要的,杨亚棠好像没有耳洞。 “这是我朋友的店,我来帮忙的,我本职是歌手,基本上每晚都有演出,欢迎你来。” 杨亚棠手腕一转,就能拉出一只可爱的鼓鼓胸脯的小鸟。 她说这是洱海边上越冬的海鸥,有红嘴鸥,有棕头鸥,而她手里的这只,是西伯利亚银鸥。 奚粤看不出差别,只觉得肥嘟嘟好可爱,杨亚棠做咖啡的技艺和唱歌一样纯熟。 她声音可真好听。 当得知奚粤住在玛尼客栈,杨亚棠一边帮忙端咖啡上楼,一边笑着问:“小宇的麻烦事解决了吗?” 见奚粤一脸茫然,也就没有多言。 奚粤悄悄在手机上搜索了杨亚棠的微博,发现杨亚棠还是个原创歌手,之前参加过某个团体选秀节目,虽然最后没能成团,但因为温柔知性的风格积累了不少粉丝。 也有人来到大理来听她唱歌,看她演出,还有人和奚粤一样,误认了人,评论区还有提及:天呐,小棠和她姐姐长得也太像了吧! 合照里,杨亚棠站在酒吧那个狭小的、拥挤的舞台中央,笑得温柔而满足。杨亚萱帮她抱着花,来看望的粉丝们围绕四周。 - 天空不变色彩,蓝得恒久,仿若一副卷轴,卷轴打开,跨越千年,链结从前与以后。 当下的人们抬头会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浅淡的标点,一颗小小的微尘。 古城的时间过得很慢,奚粤端着咖啡趴在二楼窗边,数着风从她脸上拂过的次数,转眼间要吹拂好多回。古城的时间也过得很快,奚粤不知不觉就犯困,一个不经意,就已经窝在沙发里睡醒一觉了。 咖啡凉了,店员来续了热水,还帮她把掉落在扶手上的书捡起来。 那是一本关于大理的照片集,几乎涵盖大理所有的自然及人文景观。奚粤也按着照片定下之后几天的行程。 一下午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消磨光了。 奚粤回想自己,以前从不会这样慷慨地打发时间,但体会过一次,品到其中的平和,内心的自在,就觉得,这一定会上瘾。 大理,或许是个让人上瘾的地方。 不迎春 第56节 天渐渐地黯了。 空气里多了些热度和喁喁人声。 古城热闹的夜晚再次如约而至了。 奚粤从咖啡店出来,就披着晚霞在古城里瞎转悠,直到收到迟肖的消息。 他这一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呢,她说不用他相陪,他就真的失踪一整日。 “在哪?”迟肖问得直截了当。 奚粤看看四周,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如实说:“旁边有家凉鸡米线......” “又吃米线?!” “我是说位置!”奚粤气死了,“而且我吃米线怎么了?我喜欢米线,我还想开家米线店呢,你管我?” 电话那边递来一声轻轻的笑,像是浓郁烘热的晚风,扫过耳畔。 迟肖说:“等我,马上来。” ...... 奚粤原本对迟肖常住大理这件事没什么认知。 结果不出十分钟,迟肖就慢悠悠准确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他对古城,真的是非常熟悉。 明明她就说了一家小店的名字而已。 “你人形地图啊?” 迟肖耸耸肩膀,手欠,拽了拽她辫子里绑的一根蓝色丝线,站到她身边儿:“你这一天都干嘛去了?” 奚粤心说你可真是倒打一耙,张嘴就来啊。 “你这一天不也没影儿吗?” “是你说不让我陪你。”迟肖伸出手,掌心有几道红印子,他刚从店里过来,“搬搬抬抬,干苦力去了。” “迟老板辛苦了。”奚粤摇头啧啧。 “不辛苦,”迟肖把手掌又往前递了递,“吹吹就好了。” 奚粤一巴掌把他手掀开:“没长嘴啊?自己吹去。” “粗鲁。” “我就这样,看我不顺眼就离我远点。” 奚粤不理她,继续低头挑水果。 她刚刚路过这家水果摊,就挪不动腿了。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奇怪的叫不上名字的水果,云南菌子她不认识罢了,很多蔬菜不认识也罢了,就连水果,也一再突破她认知范围。 有不少和她一样好奇的游客聚在水果摊前,对着各种水果拍照,有紫色像茄子一样的,叫八月果,还有蛇皮果,果如其名,周身像是布满了鳞片。 奚粤每样都想买一点尝尝,不买多。 在她挑的时候,迟肖就站在她身边,始终没说话,但奚粤总觉得这人好像憋着话呢,有点欲言又止。 付完款,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像是桑葚plus版本的果子,一瓣一瓣掰开来。 刚刚老板说,这叫恶魔果,奚粤觉得它跟电脑游戏里面的道具一样,还挺可爱,迫不及待塞一瓣在嘴里尝尝味道,再掰一瓣擎到迟肖嘴边,结果迟肖紧紧闭着唇,说什么也不吃。 奚粤细细品味一番,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好像,没什么味儿呢? 迟肖这时已经有点绷不住了,把脸转向另一边。 奚粤不信邪,又从塑料袋里翻出另一样,小小的梅子,颜色很鲜亮,捏一捏,感觉水分很足,还应该很脆,老板刚刚说,这叫金西梅,特殊品种。 奚粤直接咬了一口,当场痛苦面具。 特殊,是挺特殊的,那不自然的甜味儿险些把她喉咙封缄。 “这什么东西!” 迟肖终于笑出声了,他把奚粤手里的塑料袋抢过来,替她拎着,另一只手盖住她脑门儿,使劲摇晃了下。 他有时真好奇,想研究研究这姑娘到底是笨还是聪明。 他捏起奚粤刚刚吃剩的半颗梅子,橘黄和红色夹杂,甚至泛着荧光,问她:“你真觉得这是水果应该有的颜色?” 那其实就是小毛桃或李子,用糖和色素腌制的,所以又咸又甜,都齁人,很多水果摊卖它是因为颜色漂亮显眼,时不时就碰到奚粤这种游客,买几个回去尝尝,踩踩坑就老实了。川渝地区街头也有,本地人亲切称之为“哈儿果”。 奚粤面露艰难,想把嘴里这口添加剂给吐了,但急得团团转找不到垃圾桶。 迟肖伸出手在她嘴边:“吐!” 奚粤看看迟肖的眼,有点不好意思,僵持过后,还是一撇嘴,吐在迟肖手心里。 “我发现你有的时候泛着傻劲儿。”迟肖用纸巾包着扔了,然后擦擦手,剩下的几样水果也都不还给奚粤了,反正以他的经验,没一样是好吃的,摆着看个热闹还行。 “那你刚刚怎么不拦我呢?” “人家那是生意,我有毛病啊上去搅局?”路过便利店,迟肖让奚粤等下,进去给她买了瓶矿泉水,“你自己不动动脑子,不好好看看,那颜色能对么?” 奚粤喝了半瓶水,压下了嘴里的甜腻:“我哪知道啊!” 后来她想了想,其实一切都怪,她此时此刻身在云南。 就刚刚那梅子,但凡换个城市,摆在她上班路上卖,她都会非常清醒,果断判定,这一定是科技与狠活。 但,这是云南。 她打心里觉得,云南这个地方,种出什么奇异的蔬果,都是正常合理的。 这里就好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一方神奇天地。 迟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别幻想太多,云南倒也不是什么都有。” “......我饿了。” 奚粤嘴角一耷。 “走,吃饭去。”看她吃瘪,迟肖倒是心情很好。 “去春在云南?” “你想去就去呗。” 此刻正是晚饭高峰刚开始,春在云南已经开始叫号等位了。 奚粤一声不吭跟着迟肖,走了个后门,被安排在门口靠窗的位置。 她看到餐厅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纸箱,好像是什么电磁炉之类的用具,忽然思绪飘飘,想起盛宇说的,迟肖这几天很忙,又想起昨晚临睡前,隔壁两个女孩子的聊天内容...... 迟肖被高泉叫走了。 两分钟后,等他回来,坐到奚粤对面,发现奚粤正一边给自己倒水喝,一边神秘兮兮盯着他看。 目光落点,从他的脸,缓缓挪到他衣服领口,再继续往下...... 不夸张地说,他被奚粤这一眼看得后颈发麻,不知她何意。 “饿了就点菜,你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我挺害怕的。” 迟肖伸手,把她刚倒的一杯薄荷苦荞茶拿来自己喝了,又起身,给她换了一壶别的。 奚粤其实根本没在意杯子里是什么。 她注意力被分散,此刻在琢磨另一件事。 迟肖拎着茶壶回来重新落座,奚粤终于悠悠开口:“你刚刚说,云南倒也不是什么都有?” “嗯,怎么?” 他给她倒水。 壶口狭窄,水流声淅淅沥沥。 奚粤双手握着杯子,看向他的目光很清澈,不带杂念的,像是讨论一个严谨的问题:“哎,你有腹肌吗?” 水声停了。 迟肖的手堪堪僵在半空,抬着眉头,不解其意。 奚粤一甩头发,把辫子甩到身后,再次重复。 她的眼睛亮亮的:“健达巧克力一样的腹肌......迟老板,你有吗?” ----------------------- 第33章 迟肖拎着茶壶把的那只手仍然停着。 他和奚粤四目相对, 探寻眼光扫描一遍,确认从奚粤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潜台词,也没什么可捕捉的暧昧,就只是摊开了明明白白的一个问句——你有腹肌吗? 可总这么堂而皇之地语出惊人, 谁也受不了。 目光收回。 手腕向下, 水流继续。 迟肖垂着眼说:“你买水果的时候不过脑子, 说话也不过脑子。” 奚粤说我怎么不过脑子了? “我要是真有怎么办?下一步你是不是想摸一摸看一看?”迟肖轻呵, “你是我谁啊?还能轻易就让你摸了?” “你就说你有没有吧!” “没有。” “......” “我在跟你讨论很严肃的问题, ”奚粤正了正坐姿, 讲起自己昨晚听墙角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压低, 手指在空中横着划几道, 竖着划几道,“我就是纳闷儿呢, 那女孩说她前男友的腹肌像巧克力, 我就在想,巧克力,那能是什么样呢?觉得迟老板你见多识广, 顺口一问。” 迟肖把茶杯往她前面推了推,似乎对她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别说巧克力了,谁要练成烧烤篦子才厉害呢。 “你别没头没脑跟我说这种话, 什么腹肌啊身材啊,容易让我误会。”迟肖说。 不迎春 第57节 “误会什么?” “你说呢?”迟肖幽幽看她。 奚粤不做声了。 端起杯子抿一口, 味道有点怪。 “这什么茶?” “密蒙花。” 奚粤看向玻璃茶壶的底部有些细细碎碎的,可她并不认得,像是中药末似的。 问迟肖:“这有什么功效吗?” “有, ”迟肖又给她添了些,“降火,去燥。你多喝点。” - 于是奚粤这一顿饭都在后悔。 她就不该顺口和迟肖提什么腹肌,明明很坦荡的话,碍于她和迟肖之间目前的状态,怎么听都像是调情。 后来菜端上来,她就索性闭了嘴,埋头猛吃,任由迟肖把烤罗非鱼的鱼肉剔出来堆在她盘子里,剔完一条,还有一条。 “这有腌菜膏吗?” 她觉得这烤鱼要是加点酸酸辣辣会更好吃。 迟肖说没有。 每家店的菜品都不尽相同,大理店还真没有。 “那算了。” 奚粤夹了一块鱼肉,恰好高泉走了过来。 昨天见过,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又把迟肖叫走了。 他们今天下午换了一排嵌入炉做试验,但发现电压还是不稳,刚刚客人反映总断电,一顿汤锅吃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烫一会儿凉,要是这样,就只能改整间电路,那工程就大了。 迟肖说,先给客人免单,今晚等打烊了再研究,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看到奚粤正叫住一个服务生说话。 迟肖站在一边等,等他们说完话了,把人拦住,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服务生答,那位客人问我,店里有没有储值会员卡。 迟肖坐回位置,把手里小塑料袋裹起的一小袋酱料丢给奚粤。 奚粤刚要对剩下的一条鱼下手,看到这一小袋腌菜膏,很惊喜:“不是说没有吗?哪搞的?” 迟肖示意门口那家德宏烧烤大排挡。 他继续剔剩下的鱼肉,推到奚粤面前:“古城都是游客,谁会储值?你今天净问些不过脑子的问题。” 奚粤撇撇嘴,她问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他敲打她:“背着我偷偷摸摸的,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奚粤轻轻搅着一小袋酱料,装没听见。 迟肖把最后一根小细刺挑干净,放下筷子,抱臂撑着桌沿,认认真真看她:“你如果就是觉得我送你那镯子烫手,也别想着拐弯抹角地还。首先,我是在追你,给你花钱是应该的,我只会觉得我给你的不够,每天担心不足,只怕讨不了你开心。追女孩还捂钱包,那叫耍流氓。” “其次,谁动心思,谁就得主动,我不爱干欲擒故纵的事儿。既然你给我追你的机会,对于我的付出,不论是时间,精力,还是别的什么,你就得挺直腰板儿接受,不能别别扭扭。这是我主动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奚粤一直低头吃鱼。 他朝奚粤勾勾手,让奚粤伸过胳膊来,他抬手帮她把衬衫外套的袖口往上挽了挽,都快掉进酱料里了。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追求的过程会有多长,这个要看你,看你什么时候给我道指令,告诉我,哎,你赢了,你熬出头了......在那之前,我觉得咱们还是把前提和规则都说好了,这样避免扯皮,你觉得怎么样?” 奚粤抬眼。 挽起袖口后小臂硌在桌沿,格外冰凉。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一男一女搞暧昧,还需要确立一个行为准则的。 扯皮,谁会扯皮? “你要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正事儿说完了,迟肖肩膀一拧,整个人一歪,又放松下来,“大不了回头,你也送我点什么?” 奚粤筷子尖戳在盘子里:“送你什么?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自己想。” - 奚粤这顿饭吃得还算满足,她把两条烤鱼都吃了,鱼骨头是迟肖剔干净的,还有那一小袋腌菜膏,她不忍浪费,最后夹着折耳根一蘸,吃得干干净净。 席间就在琢磨迟肖的话,思考该给送他点什么东西当回礼,方能适配他们当下的关系? 春在云南是这条街最显眼的饭店,晚饭高峰翻台挺快的,奚粤怕占位置太久,吃饱了就匆匆起身。 和迟肖一齐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迟肖哥!” 奚粤跟着回头,发现也是见过一面的熟脸儿——是昨晚在酒吧唱歌,现场粉丝还不少的那个烟嗓男。 他今晚没演出,是带朋友来吃饭的,看起来和迟肖很熟,两人寒暄了几句,迟肖帮忙介绍说:“这我朋友,奚粤。” 奚粤抬手打招呼。 烟嗓男很有礼貌伸手,和奚粤半掌相握:“知道知道,昨晚这位妹妹还看我演出了,感谢捧场......叫我jade就好。” 奚粤没听清,谁?周杰伦? 在台下,没有灯光加持,烟嗓男的酒窝反倒更加明显,说:“j-a-d-e,不是jay,我多大脸呢,蹭也不能这么蹭呀。” 刚巧高泉皱着眉头再次出现,又又又把迟肖叫到后厨去了。 jade的朋友还没到,索性就站在门口和奚粤聊天。 奚粤这才得知,原来jade就住在玛尼客栈的后院,是常住人口之一。 jade说起自己来到大理当歌手的始末,他一开始应聘的是酒吧的调酒师,后来有一天驻唱歌手流感了,缺个人应急,他上去唱了一天,就收到了三个花环,老板看他有天赋,会表演,就让他继续唱,接着就有了第二天,第三天...... ...... 晚上回到玛尼客栈,奚粤把自己来到大理之后的感受讲给迟肖听。 讲她昨天碰到的杨亚萱,讲她今天偶遇的杨亚棠,还有刚刚的jade。 “我觉得大家的人生都好精彩。” 迟肖笑:“你没把萱子和她妹妹搞混?” “搞混了啊......”奚粤无语。 迟肖说,杨亚萱这人挺厉害的,在古城十年了,要说赚钱,也赚了不少,但一分钱没攒下,尽数都花在她妹妹杨亚棠身上,把妹妹送出道当明星,就是杨亚萱毕生梦想。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就单说一个大理古城吧,酒吧多少家?歌手又有多少位?其中更不乏有jade这种天赋平平但靠外型就能攒下一大批忠实粉丝的“邪修”。 如果心态放不平,那日子就难过了。 不过奚粤回想杨亚棠,想她给咖啡拉花的沉静模样,觉得她应该不是急躁的人。 借用盛宇的话说就是——大理啊,什么带刺的急性子,都能给你磨平了。 “你再给我多讲讲呗。” 奚粤推开玛尼客栈的门,桂花香迎面就扑了过来。 盛宇不在,阿福也不在,估计是一人一狗出去散步了。阿禄回了鸡窝,没什么动静。 “讲什么?”迟肖拎了门口的扫帚,把地上的花瓣归拢到一处,“杨亚萱?她的事你问盛宇,他俩熟。” “不是!” 奚粤其实只是好奇,她如今对迟肖的朋友们,对后院住着的那些人,对选择从五湖四海来到大理并定居在这里的人们,怀揣浓烈的兴趣,她非常想认识他们,甚至想对他们做专访,看看他们身上都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迟肖把花瓣扫净了,又替盛宇喂了阿寿、大喜和小喜,最后问奚粤:“你困不困?” “困什么啊,这才几点?”奚粤看一眼手机。 “聊十块钱的?” “行啊!” 迟肖点点头,拎了两把户外椅出来,就是那种折叠椅,撑开了足够一个成年人仰倒歇息。 他把两把折叠椅并排放在桂花树底下,对奚粤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您请。” 奚粤没客气,双肩包扔一边,直接躺下了。 虽然入秋了,但仍有蚊蝇,迟肖又去点了个蚊香,很不讲究地直接插在树下泥土里。 还把自己外套脱了,扔到奚粤身上,让她盖着。 她衬衫里面的内搭太短了,一躺下去就漏一截肚子,也不怕着凉跑厕所。 做完这一切的准备工作,迟肖总算消停了,坐到了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向后平躺,一只手垫在脑后。 ...... 奚粤觉得这饭后消食活动挺不错的。 她学着迟肖的样子,垫着一只手,眯起眼睛看被树枝切割的夜空。 凉夜如水,只有月,没有星,幸而有风曳桂花,星星点点,补上了这一空缺。 不止是盛宇没回来,二楼的客房也全都黑着灯,住客们今晚不约而同地晚归,倒是把寂静的小院留给了奚粤和迟肖。 他们并排躺在树下,一个讲,一个听,都是身边人的琐碎事。 后来在大理度过的日子里,奚粤一一碰上了今晚所提到的所有人,还和大家一起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 只是在今晚,她暂时不能预料到那么多。 迟肖给奚粤介绍,后院目前除了高泉和jade,还有三间空房。 第一间租给了一个脱口秀女演员。这位女演员演出的地方就在古城,一家喜剧社,她刚来租房的时候说她是讲脱口秀的,没人相信。 因为她是结巴。天生的。 不迎春 第58节 第二间租给了一对开写真馆的小情侣。 这两个人是真正的背包客,穷游,目前已经走过了全中国所有省份,城市打卡进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第三间租给了一个在人民路摆摊做占卜的......半仙儿。 “啊?”奚粤侧过脑袋。 迟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侧颌很利落。 “一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迟肖说。 这位“半仙儿”是三年前来到古城的,起因是她在一场公司组织的活动里,对一个男孩一见钟情了,一直没勇气打招呼,后来男孩离职了,她给自己占卜,占卜结果指示,她要来到西南方才有机会和心上人重逢。 然后她就把工作辞了,真的来了云南,停留在了大理。 ...... 奚粤把头扭回来,继续望着天,脚一晃一晃。 她深深呼吸,借由迟肖讲的这些人,想起了今天在咖啡店借阅的那本画册。 画册里有一页,拍摄的是洱海,配文一句让奚粤停留很久,它说——大理的关键词有三,一是爱,二是宽容,三是自由。 不论你是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理容纳每一颗心灵归栖。 奚粤躺久了,躺椅头枕那有一块硌得脑袋疼,干脆坐起来,把头发给拆了。 拳击辫绑了一天一夜,这会儿都定型了,一拆,满脑袋泡面卷。亮蓝色银色的丝线掉下来。 奚粤的头皮被解放了,这下舒服许多,不顾形象地挠了两下,又躺了回去。 她问迟肖:“讲讲你吧。” 迟肖说:“我有什么可讲,该讲的都告诉你了。” “你为什么会选择大理呢?” 明明你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云南的那么多城市,到处都有你的店,去哪里不行? 一阵沉默。 迟肖眼望天,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今天是真的有点累了,昨晚睡得太少。 “不知道,大理呆着舒服,就留下了,没什么具体的原因。” 奚粤悄悄歪了歪脑袋,看向迟肖。 刚刚随着他打呵欠,身躯微微起伏,她看到他手臂上清晰可见的筋络,还不小心瞄到薄薄的恤底下,男人的身形轮廓。 有没有腹肌她还真不知道,但无可置疑,迟肖有一副好腰身,线条硬朗,窄而劲。 趁迟肖没发现,她赶紧把眼睛挪走,重新望向无际夜空。 今夜的月亮比昨晚还要更纤细,却也更亮,凛冽夺目,一弯银钩。 尖锐之处,像是要刺破人心。 奚粤在思考,她觉得迟肖说的没错,她也有同感,来到大理之后,她觉得自己从内而外变得平和了。 也难怪有那么多人愿意留在这里。 因为人们都愿意循着心的轨迹,留在最能够滋养自己的地方。 因为纵观脚下这颗星球运转的无限时光里,似乎能让人类追赶,并俯首称臣的,也就只有爱,和自由。 奚粤在树下躺着,无比自在。 她把目光挪走了,可有人却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 迟肖转过头,声响窸窸窣窣的。 奚粤闭上眼睛,出言提醒:“看月亮。” 迟肖嗓音微哑:“在看了。” “......”奚粤仍闭着眼,无奈叹气,“我让你看天上那个!”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迟肖把头转了回去。 “我明天想去洱海。” “要我一起么?”迟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想一起。” “好啊。” 他们都垫着一只手在脑后,动作完全同步,奚粤的另一只左手垂在外,迟肖则是右手垂在外,加之椅子摆得位置有点近,两只手的手背就轻碰到一起。 奚粤本能往回缩了下。 发现迟肖没反应,又将手垂了回去。 手背微凉粗糙,手指的骨节分明。 奚粤感觉到迟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敲敲她。 她也敲回去。 两人保持这并排平躺的姿势,共享这个安静秋夜,只是时不时勾上对方的手指。 奚粤在心里想,她很喜欢如此孩子气的行为,好像周遭所有都不复存在,一切都返璞归真。她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这样的小动作甚至比拥抱和亲吻更加性.感,更让她心潮澎湃。 迟肖,希望你也会喜欢。 ----------------------- 第3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13:55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呀大家, 国庆节快乐! 我今天很早就出门了,今日行程是环洱海骑行,刚刚看了看我的手表,我一共骑行了约23公里。 听起来好像挺唬人的, 挺厉害的吧? 但我骑的是电动车, 马力可猛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洱海不是海, 是个湖, 南北方向, 狭长形状的湖。因此, 它的环湖路线大致分为两条。 一条是海东(顾名思义,在洱海的东边),适合开车自驾。另一条是海西, 也是我今天走过的线。 洱海是大理的“母亲湖”, 也是大理温润气候的起源,有句话说, 大理的浪漫, 洱海要占据一半,一年四季,从早到晚, 不论是一年或是一天,各个时间段,洱海都有不一样的美。 从日出前的薄雾浩渺, 到旭日东升,到下午时分的金光洒满水面, 再到落日的蓝调时刻......我在画册里看到过一张照片,拍摄的就是冬季的洱海,傍晚时, 落日已经完全隐没进苍山的轮廓里了,天际与洱海的水面连成一整片,犹如蓝宝石一样纯净幽深的色彩。 天上有星,水上有渔灯。 一样的繁密,一样的粼粼。 洱海是天地之间的一面镜子,照着人间。 ...... 其实在大理随处可见“保护洱海”的标语,越靠近洱海,这些标语就越多,但并不突兀,它们可能会出现在房屋的墙壁上,出现在民宿前被风吹舞的旗帜上,就像是打游戏时可能出现的小彩蛋,等待游客发现。 “洱海清,大理兴。” “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洱海。” ...... 为了洱海的生态环境,当地在环绕洱海一圈修建了生态廊道,目的是物理隔绝污染,达到保护洱海的目的。 还是以我今天走过的海西为例,生态廊道紧紧贴着洱海,没有汽车道,由一条双向自行车道和一条慢行步道组成,只允许共享电动车和自行车进入,整个海西生态廊道全长近五十公里,串联起了沿线的一百多个村庄。 骑行的时候,洱海就一直在身侧。 如果从空中看,骑行的轨迹大概就像是给洱海描了一道蜿蜒的边。 我今天是从龙龛码头出发的。 无数攻略告诉我,这里是洱海看日出最好的地点,可我起晚了。 虽然不是太晚,但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查了一下,龙龛,从白族话译过来,意思是“龙居住过的地方”。 龙龛码头的建筑也是白族风格,有巨大的照壁,一左一右两道圆形月亮拱门,取名“海月”和“天镜”,还有风花雪月的刻石。 我第n次被大理的浪漫打败。 风花雪月,这四个字似乎已经成了大理的名片,其实说的就是大理最有名的四景——上关的花,下关的风,苍山的雪,洱海的月。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洱海边看到了好多来拍写真和婚纱照的情侣,女孩子穿上当地白族的服装,真的好美。 之前在瑞丽,我体验过傣族的裙子,和傣族的热烈旖旎相比,白族的服装给人感觉更利落飒爽,女孩子们还会把“风花雪月”戴在头饰上,垂着的白绦穗是风,头顶簪的花样是花,帽沿半圈白是雪,整个头饰弯弯的弧度是月。 我是由南向北骑行的。 一路上,右手边是洱海,左手边则是沿路村庄改建的各个特色建筑,咖啡店,民宿,和文创商店,可以随时停车下来买东西和拍照。 我走过了才村,磻溪s弯,廊桥...... 哦对,路上还有许多卖鲜花和气球的小摊儿。 鲜花十块钱一把,许多骑行的人把鲜花插在车筐里,确实很浪漫,很出片,可惜的是我的花走到半路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了,很是伤感。 我和朋友两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 主要是我这位朋友毛病太多了,一会儿要去咖啡店坐着,一会儿要晒晒太阳,一会儿又要停下在水边的浅溪里捡块石头。 ......把我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不迎春 第59节 我原本预计上午就能骑行到喜洲古镇,在古镇吃个午饭,下午就能去别的地方了。可是被这么一搅和,磨磨蹭蹭......后果就是,我们的午饭是在洱海边一家咖啡店里解决的。 漂亮饭,漂亮是真漂亮,沙拉精致,三明治的面包胚上都烤出风花雪月的简笔画,可我怎么总觉得吃了像没吃呢? 又骑了一公里,下车在便利店买了根烤淀粉肠,这下舒服了。 ...... 此时此刻,我们到达骑行目的地,也是电动车最后一个还车点,已经是下午了。 穿过一大片麦田,就是喜洲古镇。 我的朋友说我还没有领会到洱海骑行的精髓所在。 他说,我原本就该给这场骑行预留一整天的时间才对,我们就该走走停停,就该坐在洱海边,什么也不干,对着水面,从天亮,发呆到天黑。 着急赶路的人,就白来洱海了。 他还给我指了个牌子,让我看。 立在洱海边某一处湿地,小小的斑驳不堪的牌子,上面写着——洱海湖滨带生态恢复建设工程xx期工程xx标段。 下面是开工日期和施工日期,都是2004年。 难怪这牌子如此有岁月感。 已经二十年了。 他说,你看这洱海,治理了二十年。 二十年,才有今天这一片蓝。 你又着什么急呢? ...... 先写到这里吧。 这篇游记好像短了点,其实还有好多东西想说,但我现在坐在喜洲古镇的一家咖啡店里(没错我的朋友他看这家店门前景色好看,他又要停下歇歇了),正用手机打字。 手机又又又又快没电了......还是省点电量吧。 不知道大家这个假期都去了哪里? 祝大家假期愉快,愿风花雪月的浪漫飘向你身边! 我在云南很想你哦~ 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 - - - - - 橙子和梨 2024年10月1日 13:58评论 【国庆节快乐小月亮!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拉面土豆丝 2024年10月1日 13:59评论 【国庆节快乐~狂吻狂吻我们小月亮女士。亲亲/亲亲/】 杨明夜 2024年10月1日 14:02评论 【月亮你知道你的微博现在透露着浓浓的恋爱气息吗?你绝对是谈恋爱了,绝对。】 3981121 2024年10月1日 14:04评论 【亲亲/亲亲/哈哈哈哈小月亮好可爱,吃完漂亮饭还得吃个烤肠才能饱,真的演我...】 啦啦啦小泥浆 2024年10月1日 14:10评论 【小月亮不回复了,可能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吧?我也要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auumn末班车 2024年10月1日 14:11评论 【天呐这个评论区,一眼扫过去全是亲亲/,哈哈哈哈哈,那我也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no fear in my hear 2024年10月1日 14:13评论 【收到小月亮的亲亲/,也回小月亮一个亲亲/。嘿嘿。我夏天也去了一次洱海,我去那天,天气好到爆炸,不夸张的说离开大理的时候我都有戒断反应了......大理,我一定会再去的!】 群山万万遍 2024年10月1日 14:14评论 【小月亮,等你手机充上电,可以再讲一些攻略细节吗?我两天后的机票哈哈哈,也去大理,也想骑行洱海~】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23回复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啊啊啊啊!!手机关机了,没带充电宝,朋友帮我租了一个,刚开机!】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23回复 【稍等!让我先看看大家的评论!】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24回复 【欢迎大家来大理啊(没错我已经是主人姿态了),说不定我们会擦肩而过呢hahahaha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30回复 【骑行洱海的攻略,嗯......好像没什么可讲,注意,不要在廊道外租电动车,进不来的,廊道里有很多电动车点,很方便,还有租那种边三轮呢!就是跨斗摩托,贴成了玉桂狗和库洛米,情侣的话很推荐,超可爱哈哈。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啦!假期人超级多,骑车注意安全呦!】 群山万万遍 2024年10月1日 14:31回复 【好嘟好嘟,谢谢小月亮。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31回复 【不客气呦!玩得开心!亲亲/亲亲/】 不迎春 2024年10月1日 14:33评论 【亲亲/】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45回复 【emmmm......冒昧问一下,亲爱的,你的这个id有出处吗?这样讲可能有些奇怪,但我在客栈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加上你的ip也在云南......你也是游客吗?我们有没有可能住在同一家客栈???】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日 14:47回复 【我只是觉得很巧,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打扰啦!亲亲/亲亲/】 第35章 国庆假期第一天, 咖啡店非常拥挤,根本没有座位。 很多人干脆坐在了室外的水泥台阶上,端着咖啡,面对着喜洲古镇一望无际的田地。 奚粤也坐在其中。 她放下手机, 思绪却还停留在野草莓之地的评论区, 看一眼身旁同样正在看手机的迟肖, 表情略有迷茫。 不迎春。 云南ip。 “迟肖......” “嗯?” 迟肖抬头, 手腕一耷, 手机屏幕一晃而过, 奚粤看到,他在回复微信消息。 心里那点没来由的迷雾一般的猜测就又散掉了。 “没事。” 她把头转回去,目光落点随意投向远方。 ...... 这家咖啡店开在喜洲古镇附近的田埂道边上。 不迎春 第60节 喜洲古镇不大, 但临近洱海, 有水,有田, 是大理的“鱼米之乡”。 大理的景点中, 这几个古城和古镇,给人观感各有不同。大理古城的热闹自不必多说,洱海西侧的双廊古镇更有艺术氛围, 至于喜洲古镇,最能代表其气质的就是周边广袤的田地。 它是踏实的,是散发着种子和泥土气息的, 是在年复一年的晴耕雨读中经久不衰,历久弥新的。 檐下雨, 垄上晴。奚粤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大太阳底下眯起眼睛,对着田地露出心驰神往的迷之微笑。 在云南, 继学会喝茶之后,又一项中国人技能的封印正在摇摇欲坠——奚粤很想种块地。 喜洲古镇的风吹麦浪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春夏是绿,又嫩到浓,如今是秋天,好天气底下,就变成了浅浅的金。 红色小火车从中驶过,咔嗒咔嗒,风一吹,金色就有了起伏。 奚粤捧着纸杯,先是舒服地长叹一声,然后坦言:“我想种地。” 迟肖没抬头,他在回高泉的消息:“拉倒吧,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说完没听见奚粤有什么反应,抬头,发现奚粤正冷森森看他。 “......我说真的,”迟肖抬手,大手掌按住她脑袋,硬生生转个方向,重新朝向那麦田,“你先告诉我这种的什么?” 奚粤说,麦田。 迟肖纠正:“错了,这里不止有麦田,那边的是稻田,再远点是油菜花田。” 他松开手:“我说你五谷不分冤枉你了?” 奚粤咬了咬牙,开始致命攻击:“我觉得你就只是说得好听,你现在根本不是追女孩的态度。” 她微微侧身,好让迟肖看到她身后,咖啡店立在门口的蓝白色牌子,后半句就是她此时此刻想和迟肖说的话—— 【我在云南很......给你脸了。】 坐在奚粤另一侧的是对情侣,听到迟肖和奚粤的对话,俩人都低头偷笑。 男生朝迟肖隔空握拳:“哥们儿,都一样,都一样,哄着吧!” 奚粤不好意思了,回头尴尬笑笑,然后继续问迟肖:“你说,我留在大理,开个米线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迟肖改变了路数,态度非常和缓,但立场非常坚定地否定她没头没脑蹦出来的提议,“你太聪明,太厉害了,进入餐饮行业无疑是对我的一场打击,我怕我竞争不过你,月亮女士。” 奚粤哼笑一声,歪歪身子,把身后的牌子重新挡住了。 她想起之前问过米线店老板,老板说自己凌晨四五点钟就要起床炸配料。 还有苗晓惠妈妈,好像一刻也不得闲。 做餐饮,真是很辛苦。 那有没有轻量级一点的呢? “那我开个咖啡店怎么样?”奚粤晃一晃手里的咖啡,“就像这样的咖啡店。” 大理的景色这样好,好像随便在哪一处开店,光靠风景都能招揽到来打卡的客人,装潢再用心点,原料再舍得投入点......云南又产咖啡豆,成本上也有优势。 迟肖抬眼:“那你还是开米线店吧。” “为什么?” “至少米线店赚钱。” “咖啡店不赚钱?” 迟肖不说话了,只是看她,让她自己体会。 奚粤在心里盘算:“我当然知道有淡旺季的分别,我不能只看到人家火爆的这几天。但我没什么野心,我也不想赚大钱,就想达到收支平衡,除此之外够我日常开销就行了,我也不用雇员工,自己应该能忙得过来......” 奚粤回想自己身边,开店做生意的最亲近的人,应该是小姨了。 爸妈离婚以后她就跟着小姨,几乎是在水产市场度过一整个初高中时代,她对钱没什么敏感度,但小姨夸她干活利索。 她想,自己虽然面对田地确实是五谷不分,那是因为之前没接触过,她学东西很快的,也擅长克服,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一大箱鳝鱼会吓一跳,可是后来也适应了。 奚粤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咖啡店,打卡拍照的顾客,还有忙得眉开眼笑的店主。 感觉开一家咖啡店不是特别困难。 ...... 她重新望向一望无际的麦田,稻田,和油菜花田。 它们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大概离得近了才会从叶子和穗子的形状发现一些不同。 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个巨大的色块。 如果大理是一幅画,那它用的颜料色彩一定是饱和度超高的,天是纯净的宝蓝,浅金色的田地外围是浓郁的绿荫,远处苍山流雾溟濛,是交杂的孔雀石绿和青金石蓝。 至于洱海上的粼粼波光,更像是收笔时随意甩下几笔的珠光色墨点。 奚粤向后倚靠着,水泥台阶硌着她的腰,但她并不觉得难受。 在洱海边度过的这一天时光,让她确认,她是喜欢大理的。 谁能不喜欢大理呢? 喜欢,就想要靠近,就想要永远拥有,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奚粤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快要蒸发了。她快要变成了颜料的一种,以身入画,融在大理的天与地,山与水中了,然后再任由风来把她的残骸带走,和那些红嘴鸥一起,漫无目的地飞啊飞。 她闭上眼,仰起头,觉得自己在空中。 “......红嘴鸥是有固定的飞行轨迹的,它们每年来大理过冬。”身边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游玩,正好给孩子科普到这一段,“它们可聪明了,又爱干净,你看它们在水上扑腾,其实是在洗翅膀。” 奚粤睁开眼睛,像个好学生,也跟着一起听。 她认同红嘴鸥是聪明的这句话。它们也知道洱海的水清澈,洱海的风轻盈,知道大理是依山傍水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然那么多江河湖海的,怎么偏偏选大理呢? 迟肖走过了云南的每一座城市,为什么留在大理呢? 她不会在心里给每一座城市排名,那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标准不够客观,她会说,这是因为缘分。 你与一个地方有缘分,所以当你踏上它的土地,就觉得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舒服。 你和一个人有缘,即便你们分开多少次,总还是要同行。 如果恰好,在这样一个地方,碰到这样一个人,你就会知道,你心安了。 奚粤心里柔软一片。 她非常,非常郑重地望向迟肖。 而迟肖在皱着眉头研究咖啡杯上贴着的卡路里提示,啧一声:“这玩意儿顶两大碗米线了。” “......” 奚粤把头又转了回来。 对牛弹琴。 - 进入喜洲古镇,几乎所有游客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里是喜洲古镇最有名的转角楼,也是典型的白族建筑,二层是木质结构,更添点复古感。 在转角楼取景拍写真的人群,围得比转角楼本身的墙还要厚。奚粤拒绝了迟肖帮忙拍照的邀请,一来是她刚刚骑车骑得刘海都飞了,二来也是实在不信任男人的拍照技术。 迟肖手机都拿出来了,蓄势待发了,结果被撅了回去,很是不服地扬手让奚粤看周围,那些举着相机拍写真的摄影师,绝大部分不都是男的么? 奚粤把之前在网上刷到的男女摄影师的作品对比给迟肖看,大意就是说,男摄影师拍出的照片里全是炫技,要么就是对所谓光影和背景的追求,常常把最重要的“人”置于最不起眼的地方。女摄影师则相反,还得是女孩更懂女孩。 迟肖求胜心起:“我和他们不一样。” 奚粤看他:“你哪里不一样?你多只眼睛?” “他们不带感情,完成工作罢了。” “你带感情?” “当然。” ...... 来都来了。 奚粤往白墙边站了站,整理了下头发:“那你试试。” 她在迟肖的指示下,随意望向一方人海,留给镜头一个侧脸。 “你看,怎么样?” 迟肖把手机递过来。 奚粤放大审阅,简直无语了:“这拍得什么呀!太刻意了!你得抓拍......” 迟肖又试了两遍,还是一样,奚粤不是嫌凹造型的姿态太明显,就是身边有其他人入镜,拍出来的根本没法要。 “算了。”奚粤放弃了,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说话的空档,就听有人在旁边喊:“哎!起来起来!让开!” 一个举着相机的摄影师,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张嘴就很不客气地撵人。奚粤拧着眉头看过去,她顶顶讨厌这种在景点霸占位置的摄影师,虽然很多写真店会以这个作为宣传卖点,明晃晃写着,本店摄影师及助理均一米八,超强壮,能抢到最好机位,护你出片无忧。 但作为游客,奚粤觉得,真烦人呐。 这又不是你家客厅?大家都想拍照,凭什么要先让着你呢?再退一步说,如果我不想拍照,我就只是想来欣赏欣赏风景,还没有靠近的资格了? 说话客气点还行,大家都是出来玩的,这命令式的语气是给谁添堵呢? 奚粤决心怼回几句。 她盯着摄影师的肩膀,打量他的身高,感觉这位应该没有一米八。 深深吸气,缓缓吐出,脚尖都已经迈出去了,嘴巴也已经张开了,据理力争的话都蓄势待发了,可最终,喉咙还是锁住。 她一下泄了气,又变成了那个毛茸茸的人。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没有注意到,迟肖在旁边抱臂看着她,一直在笑。 下一秒,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肘,往身后拽了下:“等着。” “干嘛?” 迟肖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朝那摄影师走过去,握拳轻锤了下那男人后肩,好像很熟络:“刘儿?” 不迎春 第61节 男人迟疑,抬头,看着迟肖的脸,脸上尽是茫然。 迟肖也不解释,开启表演:“太巧了,在这碰上了。咱俩是不是有日子没见了?你现在忙什么呢?” 他看向男人手上的相机:“我是不是得叫声刘老板了?你单干了?” 男人还懵着。 但迟肖姿态太坦然了,太正常了,轻轻就能击碎他心里的疑惑。奚粤在旁边看戏,她猜对方现在一定在疯狂回忆,眼前这自来熟的人到底是哪位。 “没有,还给人打工呢......”男人尴尬笑笑,显然还没想起来,但先一步接受了迟肖抛出来的设定,“是巧哈,你怎么在这?” “我带我......朋友,来转转。没来过喜洲,说这挺好看。”迟肖回头看向奚粤,还朝她眨了眨眼,接收到信号的奚粤就没那么自然了,当下反应竟是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那你们先拍,你们先。” “没事,你拍吧,你这工作要紧,”迟肖还在继续递话,“怎么样,今年国庆忙不忙?” “忙,比去年人还多......”男人挠挠头,工作在身,只能催着迟肖结束话题,“那什么,还是你先拍吧,你先给你女朋友拍。” “好,那不好意思了啊,”迟肖无比自然地在男人挑好的机位站定,然后回头喊奚粤,“月亮,来。” 奚粤胆战心惊站到了白墙前。 果然,机位是会给照片增色的。 这几张拍得就比刚刚好了很多,虽然也不完美,但修一修,算是有补救的空间。 两个女孩悄悄靠近奚粤,低声说,觉得她这个位置很好,能不能麻烦给她们拍张合照?这是她们两个第一次一起出来玩,一直等这个位置,但总是被摄影师霸占。 奚粤说行啊,让我......朋友帮你拍吧。 然后就把两个女孩拉到了自己站的位置。 迟肖一下子也成了摄影师,不收费的那种,蹲在原地,手机在他手里轮换,接连拍了几对情侣,朋友,甚至还有刚刚在咖啡店偶遇的一家三口,也来找他帮忙。 女孩对奚粤说:“你男朋友拍照技术不赖啊!” 奚粤低头笑笑:“凑合吧。” 这一笑被迟肖看在眼里,起身,把手机还给别人,朝那摄影师打了个招呼,朝奚粤走过来。 “你怎么瘸了?”奚粤看他走路不对。 “废话,腿麻了,”迟肖推她一把,“快走,别回头。” 奚粤余光瞥见,那摄影师还在看着他们呢,脸上疑惑不减,显然还在琢磨呢。 “你是不是根本不认识他?” 迟肖看她一眼:“你不笨啊。” “当然了!” 她不仅不笨,而且觉得自己对迟肖的了解愈发深刻了,他鲜少与人发生冲突,和她一样,但他不会自己憋着,一定会找办法把情绪发出去。 他开门做生意,见到的三教九流比她多,他有他自己的行事风格,滑不溜手的江湖气,达成目的最重要。奚粤在想,存着好心还成,这要是存点坏心,自己还指不定能被他骗成什么样呢。 “你能不能往好了想我?”迟肖侧身,帮她隔绝窄巷里更加汹涌的人群。 “你怎么知道那人姓刘?” “猜的。” “?” 迟肖眉毛一样,笑得很欠揍:“听见的呗!刚他助理喊他。” 奚粤莫名觉得心情舒爽。 比她真的站出来,和那人吵几句更过瘾,这是一种目的达到的舒爽,她拍到了好看的照片,还帮很多人都拍到了照片。 “你今天做好人好事了,”奚粤说,“我奖励奖励你吧。” “好啊。”迟肖停下了,还挺期待,“快点快点。” ...... 奚粤给迟肖买了一份喜洲粑粑。 这是喜洲古镇最有名的小吃,类似油饼,有甜有咸,甜的是夹红糖和玫瑰花酱,咸的是裹肉馅和香葱。 扎扎实实的一大份。 奚粤先扯了一块,差点烫着手。 “这就是你的奖励?”迟肖端着那饭盒,“然后你还要先吃一口。” 奚粤仰着脖,呼呼吹着热气,说话说不清:“好吃,快尝尝。” 她并不饿,就只有一口的量,剩下的都交给迟肖解决。 “都吃了它,别浪费啊。” “......” - 喜洲古镇不大,几十分钟也就逛完了。 奚粤今天留了时间,打算体验一下扎染,即是把棉麻布浸泡在板蓝根和艾蒿等做成的天然染料里,反复浸染,晾晒。 因为布料被扎绑的形状不一样,所以最后得出的成品花纹也不一样,蓝白两色,如同大理的蓝天,清澄干净。 类似的diy手工体验工坊有很多,奚粤翻攻略找了一家,到地方了发现,这家的院子很大,手工项目众多,不仅有扎染,还有剑川木雕,都是大理白族的非遗。 有点茫然,两个都挺想玩,正思考呢,迟肖站她身后,俯身在耳侧,忽然说话:“眼花了吧?” 奚粤回头狠拍他手臂:“吓我一跳!” “你挑一个,我帮你去做另一个。” 奚粤驳回建议:“那就没意思了。” 她觉得迟肖并不理解做手工的乐趣,手工手工,要亲手做啊! 迟肖看她一眼:“那怎么办?先选一个?” “只能这样呗。那我选......” 奚粤其实是想选扎染的,但她看到了木雕工作桌旁架子上摆着的成品,最后伸出手,还是指了指。 店员很热情地过来介绍流程,还以为两个人要一起,可迟肖已经自觉去了扎染那一边。 “你干嘛?” 迟肖没回头,只挥挥手,神秘兮兮。 “不管他,”奚粤说着指指架子上的,“我想雕那个,大概要多久?” ...... 剑川木雕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工艺,步骤也多,要从备料开始,加上设计,打坯,修光和磨光,不说大小木作,即便是器具动辄也要一个月,所以diy体验大多是师傅给一个半成品,由客人修整打磨最关键的几处。 奚粤在这边忙,迟肖在另一边忙。 扎染的工作坊,一眼望过去,要么是女孩子,要么是情侣,单身男人就迟肖一个。 他把袖子挽起,跟着扎染师傅,似在深究布料该怎么绑才能出他想要的效果。 奚粤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他到底要做个什么。 而且他手上的布料好像也就巴掌大,比起别人那裙子啊恤啊桌布啊,小太多。 ...... 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就在喜洲古镇的工坊里度过。 迟肖那边进度更快些,他都已经把成品拿去甩干了,奚粤这边还在和凿子小刀作斗争。 他幽幽站到她背后,眯眼打量:“这什么啊?” 奚粤穿着小围裙,连头发上都是细碎木屑,举起她的作品,盲盒摆件一样的大小,可可爱爱:“瓦猫啊,看不出来?” “你这是瓦猫??”迟肖又靠近了点,“我觉得像哥斯拉呢?” “滚远点!”奚粤举起凿子。 瓦猫,在大理的家家户户都能见到,是个张大嘴的小猫形状,很凶的哈基米,越凶越透着可爱劲儿。奚粤刚开始不解,后来问了问才知道,这是神兽,大多数人家会把它摆在屋檐顶上,或是自家的房屋冲着尖角,就会摆上一只,意为挡煞。 奚粤把成品交给师傅去磨光,拿回来之后,在手里摩挲几下,然后递到了迟肖手上:“给,送你的回礼,我观察过了,你住的那个后院正对着后街的转角,你可以把它摆在你房间窗前。” 迟肖意外,抬起眉头:“送我的啊?” 奚粤摘了围裙掸一掸:“对,哥斯拉,送你的。不要算了。” “要要要。”迟肖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 奚粤继续解释,她想来想去,觉得手工制品最有新意和心意,因为是她花了时间,亲手做的。 “以后你看见这只哥斯拉,就能想起我来了。” “瓦猫,是瓦猫,”迟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着手里的大嘴猫,一人一猫,四目相对,一起憨笑。 说话的工夫,他的扎染也好了。 “我来品鉴一下,看你做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奚粤刚想打开盒子,却被迟肖一把盖住。 “干嘛?” “你先答应我,我做的,你得收。” 奚粤愣了下:“送我的啊?” “不然呢?”迟肖说,“不然我在这撅着屁股忙活一下午,你真当我很享受啊?” “是什么?” “自己看。”迟肖还有点得意,不过就是他的白衬衫前襟染了一滴蓝色染料,异常显眼,“我的创意。” 很小很小的盒子。 奚粤掂量两下,猜测应该是手帕之类? 可是这里遍地都是手帕。 要么就是做成了冰箱贴? 不迎春 第62节 但没什么声响。 奚粤看出迟肖挺期待她的反应的,想着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一定捧捧场,表现得夸张一点,可是当盒子打开,她刚要表演出惊呼,马上就被一声由衷的真心的感叹所取代了。 一对耳饰。 迟肖给她做了一对耳饰。 扎染的布料做成了一朵垂着的花,花瓣舒展,蓝白色斑驳好像花蜜溢出,中间的花心是非常细小的石头,奚粤认出来了,是刚在洱海边,迟肖频繁停车,在水边捡的。 因为她没有耳洞,所以是耳夹的款式。 奚粤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感觉那朵花开了,开在她的心里。花瓣被风一吹就扑扇,把她的思绪扇得七零八落。 “你还懂这个?” 奚粤好不容易找回声线,指指自己光洁的耳垂。 难怪见他刚刚一直和扎染师傅埋头研究,大概是做成耳夹,有点费劲儿。 “不懂我不会问啊?这又不难。”迟肖嘴硬,顺便观察奚粤脸色,“喜欢么?昨天在古城就看你在人家摊子前转悠。” 奚粤那时候是在卖饰品的摊位前,研究自己要不要去打耳洞,看杨亚棠带耳饰很好看,她眼馋,甚至都想打电话问问苗誉峰,打耳洞到底疼不疼。 没想到心理活动表现在行为上,就被迟肖捉住了。 “看你这反应,应该是喜欢了。”迟肖放下心,“帮你戴上?” 奚粤深吸一口气,侧过头。 任由迟肖温热的手指先是捏了捏她的耳垂,接着在她耳畔轻轻擦过,扫过。 一边。 再另一边。 “所以我们用了一整个下午,是在花时间给对方做手工,”奚粤晃了晃脑袋,花瓣轻触她的下颌,有点痒,“早说呢,各做各的了。” “那能一样么!”迟肖用手指勾了下那花瓣,花瓣轻轻一晃,“是不是有点重?我已经尽量挑小石头了。” “不重。”奚粤嗓音飘忽,“谢谢,我很喜欢,比那镯子更喜欢。” “这怎么说?” “因为你把你的一段时间送给我了。”奚粤抿唇,朝迟肖笑笑,“时间可是很珍贵的。” “那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也把时间花在我身上。我很荣幸。” 迟肖退后了半步,好细细端详他的“作品”。 ...... 此刻暮色已至,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夜晚登场,工坊的小院子里拉着小彩灯,啪一下子亮起,照着那些晾晒起的扎染布,迷迷朦朦,轻轻摇摆。 店员很不好意思打扰这站在院子里对视无言的两人,上前连连抱歉:“抱歉两位,我们要打烊了。” 喜洲古镇和大理古城完全不一样,这里是没有夜生活的,好像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 当太阳下山,月亮登场,一切都安静了。 迟肖对店员笑笑:“不好意思啊,马上就走。” 奚粤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发烫,尤其是耳朵,这会都能煎鸡蛋。 迟肖仍然不饶她,手指碰碰:“我觉得没发挥好。” “已经很好了。” 很好,很好了。 ...... 工坊外面,街道上的游客也渐渐散去,人声消弭。 奚粤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没能收拾,跟在迟肖身后出门的时候,抬脚,却被木门槛绊了一下。 迟肖接住她的手:“你夜盲啊?” “......别说煞风景的话。” 迟肖笑:“那什么话算应景?” 奚粤看着自己的手,被迟肖包裹在手心里,只一下,就放开了。 “你得说,今天你很开心。” 他们仍保持着一前一后,往镇口的方向走。 奚粤回头再看了一眼喜洲古镇。 整个镇子已然隐入了静谧夜色,明明是黑夜,却那样温柔。 她深吸一口,好像闻见了油菜花在开放,麦秸在燃烧,稻子被洱海的水灌溉,正在悄悄结出稻米的甜。 “我很开心,”迟肖从善如流,接住她的话,“能看见月亮,我就开心。” 奚粤听到这一句,忽然眼睛泛湿。 她觉得不至于,可偏偏就这样了。 有人因为她的出现,会开心,会高兴。 有人看见了那一段月光,即便那是微弱的,是那样不起眼的,平凡的,即便是泛着冷,反复拒人千里的。 可那人愿意为其停留,花上时间,小心地记录,不吝啬地夸赞,并且不碍于那凉意,仍然执着想要靠近,十分珍视地,试图用掌心捂热。 奚粤抬手,碰了碰耳垂。 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体温,可那不属于她的温度却一点点,伴着大理的风,侵入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血管。 这样一个夜里,奚粤被那温度蛊动了,点燃了,也安抚了。 她很少有这样冲动不过脑子的时刻,几乎没有。 正因为此,她觉得不该忽略。 她轻轻抬手,拽了拽走在前面的迟肖的衬衫后摆。 迟肖停下,回头,诧异看她。 奚粤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放下,就那么微微擎着。 她在等待。 而迟肖,在辨别。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开始,慢慢向上,落到她的眼睛。 借着月色,他最后深深看她的一眼,则是确认。 “我没理解错吧?” 奚粤来不及说话。 一阵风,把她的眼睛吹迷了,也把耳畔的花吹动。 她忙不迭抬起一只手揉眼睛,却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另一只手已经被迟肖牵在了手里。 那温度回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和刚刚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放开。 ----------------------- 第36章 迟肖攥着这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 指腹摩挲过手背,度过那一段心跳呼吸都过快的时间,差不多两分钟吧,整个人终于稳当下来, 大脑重新运作, 终于能够分神有了别的念头——他想, 这才是奖励啊! 那喜洲粑粑算个什么! 但他不敢说出来, 只在心里呐喊。 回程路上, 奚粤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都没那个勇气开口, 两人共享同一段沉默,双双变得胆怯,唯恐一张嘴, 那绕着他们两个人凝结起来的浪漫气氛就会被打破。 迟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 枕戈待旦。 去年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在昆明商场开的那家春在云南经营不善关门大吉, 公司开会核算完得知如果半个月之内转让不出去, 意味着至少要赔进去一百多万。那时候好像他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情绪,还挺平静的,说句欠揍的话, 那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哪怕最差的结果,他也兜得住。 但现在, 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好像都被系住了,系在那只牵着奚粤的进退维谷的手上。 因为没体会过。 因为不知道一旦被他搞砸了该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慌到什么程度呢? 慌到奚粤只是轻轻开口,就能让他一激灵。 “那个......”奚粤指甲夹轻轻划了划他的手背,“你能轻点吗?有点疼。” “啊, 抱歉。” ...... 就这么别别扭扭却又各怀心思地回了大理古城。 刚一走进古城,踏入夜晚汹涌吵嚷的人潮里,奚粤就把手挣开了。 迟肖诧异驻足。 奚粤甩甩手,给的答复是:“人太多了啊。” 迟肖很想问,多怎么了? “又不怕人看。” 不迎春 第63节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奚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迟肖:“我只是觉得并排走很挤啊。” 刚说完,身后就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在人群中打闹着猛冲过来,迟肖手快,拉着奚粤换了个位置,男孩撞上迟肖肩膀。 “看路!” 迟肖竖着眉毛甩脸子的模样,怎么说呢,还挺好玩的。 奚粤感觉迟肖是吓不住她了,因为即便他摆出再凶的姿态,她也不畏惧,只觉得他像是那只张牙舞爪的瓦猫。 迟肖在她脑海中最为深刻的,是他的笑。他总对她笑,总对她很和缓,他的性格底色是清澈的,人是轻松而柔韧的,偶尔蹦出一点无厘头和张狂,还有一些奇怪的冷笑话。 来到大理之后,奚粤找到了迟肖这种性格的成因。 就是因为大理。 一定是因为他在大理呆久了,大理的风融入了他的血肉和骨骼。 这真好。 除此之外,今晚过后,她还对他有了另一个认知。 他也会有紧张局促的时候,具体表现在他滚烫的手心,和牵着她时,过分拘谨只敢目视前方的眼神。 奚粤回忆起来就想笑。 迟肖回头:“怎么了?” 奚粤耸耸肩膀:“累了。” 累了,累了就回吧。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回去。 此时还未到深夜,奚粤左右环顾,似在找寻。迟肖注意到了,问她:“找谁呢?” 奚粤靠近迟肖,让迟肖低下点头,小声跟迟肖说她在攻略上看到的,听说人民路这条街很有名,每到晚上总有各种身披流浪气质的文艺青年来这里席地而坐,零成本摆摊,什么算命算卦的,石头剪刀布比输赢,输了就得买瓶酒的,或者五块钱一局的五子棋,又或者,一杯酒换摊主一个故事,结果喝完酒讲完故事摊主就甩出二维码告诉你,刚那杯酒要五十块的...... 奚粤看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见到那样的小摊儿。 “没到点儿呢,还得再晚点,”迟肖说,“小毛就在这摆摊。” 小毛就是之前跟她讲过的,租了院子里其中一间的那个“半仙儿”,给自己占了一卦,然后就为爱走天涯。 奚粤小声:“网上说,这条街叫花子街......” 迟肖忍不住乐,扯开了嗓门儿:“你大点声啊!不敢啊?” 气得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扬起来就甩在迟肖胳膊上。 “哎?” 迟肖挨了一巴掌,还想去捉奚粤的手。 奚粤已经不给机会了。 ...... 回到玛尼客栈,门口挂着的小煤油灯仍暖盈盈地亮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奚粤先推开门,还以为又没人,结果阿福一声响亮的:汪! 从茶室啪嗒啪嗒跑出来。 迟肖蹲下来陪阿福玩一会儿。 奚粤看到了盛宇,正坐在茶室的大地毯上聚精会神看电影,茶室里没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忽明忽暗,是个武侠片,《卧虎藏龙》,玉娇龙在竹林中穿梭。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靠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腿就搭在盛宇腿上,一晃一晃,那是很亲密的动作。因为长发遮住了脸,奚粤一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杨亚萱还是杨亚棠?直到那人抬头,朝她打招呼:“哎?你们回来啦?” 奚粤从头发的卷曲程度和装扮细节辨别,这是杨亚萱。 “今天去哪玩了?迟肖呢?他今天没当你尾巴啊?不正常啊。”盛宇回过头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看电影,“我告诉你啊奚粤妹妹,迟肖最会装大尾巴狼了,他显然对你图谋不轨,而我呢,接受你澜萍奶奶的任务,老太太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让我保护你安全......” 迟肖刚好走进来,啪地按开开关,茶室里大亮,阿福的玩具弹力球被他精准扔到盛宇后背上:“你才大尾巴狼,你大尾巴狗。” 没尾巴的柯基阿福本来要去追那颗球,闻言停下,回头看着迟肖,像是失落。 “没说你。”迟肖又扔了一个玩具出去。 “错了错了哥。” 阿福雀跃地跑向盛宇,结果把盛宇撞得歪向一边,一人一狗扑成一团。 杨亚萱把球球捡起,引着阿福去她怀里,揉搓两只立起来的大耳朵,再拍拍圆屁股:“阿福,没尾巴不要紧,不过,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 奚粤从茶室出来,上楼,踩在第一阶木楼梯上回头,用非常轻的音量问:“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看迟肖有点狡黠的一笑,她就知道他又要使坏了,于是在他气运丹田挺起肩膀之际,果断伸手,一手拢住他后脑,一手捂他嘴,恶狠狠瞪他:“你又要喊了是不是?” 迟肖呜呜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笑弯了。 奚粤的手掌心热热的,有灼热的呼吸,她松手,在迟肖衬衫上抹了抹。 迟肖抬手,覆住她脑门儿,轻推:“你怎么这么爱八卦?” “我还不想听了呢?” 奚粤转身就要上楼,却被迟肖拽住手腕。 “哎,”迟肖并不想放人,“这才几点?” “你要干嘛?” “坐会儿呗。”他示意桂花树下的那两张躺椅,此刻空着,只有些许桂花瓣飘落其上,像在等待一对有缘人。 “他们在。”奚粤看一眼茶室,使劲儿把手缩了回来。 “在就在呗,怕人呐?”迟肖微微向前,盯着奚粤笑,“你琢磨什么呢?聊天而已。” 奚粤揉着自己的手腕,心说你还抓上瘾了,你要是真纯聊天不动手动脚就出鬼了。 “你能不能以后别动不动就拽我手,捏我脸,推我脑袋......”奚粤说。 迟肖答应地特别果断:“好,对不起。” 内心叫嚣的声音是,想得美。 奚粤想了想自己早上出门时翻行李箱,此刻房间里一片狼藉,也不好让人进,而且盛宇和杨亚萱在茶室里,他们在任何一个角落说话好像都会被听见,就提议:“你带我去看看后面那间院子吧?。” “行啊,走。”迟肖当然无有不应,还找了个奚粤不能拒绝的理由,“正好去帮我给瓦猫挑个地方。” - 玛尼客栈的前院和后院只靠侧边一条南北向的小甬道连接,两个院子格局一模一样,只是后院毕竟是自住和长租,装修和设计细节就没有前院那么讲究精致,更有生活气息。 后院的照壁上,写着的也不是白族传统代表本家姓氏的从上到下的四字,而是从左到右笔锋磅礴随意的行草——侠之大者。 有点热血,有点中二。 奚粤一边跟着迟肖上楼一边看那字,问:“这也是那艺术家写的?” “对,”迟肖说,“盛宇要求的。” “他说是那艺术家主动赠送墨宝。” “你听他扯,他把人行李箱扣着,不给他多写几幅字就不放人走。” 迟肖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普普通通,同样的木质结构,只是比一般房间大一些。迟肖说,是将两个屋子打通了,毕竟是常住,他不想太憋屈。 内部陈设简单,就是单身男人的风格,和盛宇的极繁主义是极大反差。 “他就那样,熟了就知道了,他那人,不难了解,” 迟肖倚靠在冰箱边上,给奚粤讲盛宇的光辉事迹。这人说起来也有趣,刚认识的时候,盛宇还没打扮成现在这样,没有绑起脏辫,虽然也是长发,但却是扎一个发髻,穿个交领衫,外头罩个大袍子,一派道系青年的仙风道骨。 迟肖和高泉一开始都以为这人真是个道士,后来才知道,他是从小迷恋金庸古龙,一心想当大侠,中二病一直没好。 “后来呢?后来怎么变了?” 还变得这么......亚文化? 迟肖一笑:“一个男的,突然间大变样,你猜是因为什么?” 奚粤撑开窗看了看外面,发现迟肖这一间还好,不是正对街角。 他还怪会给自己挑房间的。 把瓦猫小木雕摆在窗檐上,大嘴正对屋子。 “他们两个恋爱多久了?” 迟肖又笑了一声:“盛宇倒是想,萱子不承认。” 盛宇是在认识了萱子,一见钟情之后,才决定留在大理开客栈的。 萱子一开始只觉得盛宇这人挺好玩的,但是大理,从来不缺奇怪好玩的人。 “后来有一次,杨亚棠在酒吧碰见个神经病,上班搭讪挑事,下班尾随跟踪,好几天。萱子去帮妹妹出头,反倒把自己也栽进去了,”迟肖说,“那人是真的有病,精神不正常那种,看见这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姐俩,没分清,把萱子给绑了。” “绑了???是我理解的那种,绑架?” 迟肖对上奚粤一双震惊的眼,点头:“对,闹得挺大的,在古城呆久了的都知道,当时还上新闻了。” “后来呢?” 后来先警察一步找到萱子的,是盛宇,也是阴差阳错,他单枪匹马上门去,和那精神病缠斗起来,结果空手接白刃,盛宇后背上有一条很长的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萱子没有被伤害,盛宇负了伤,据说被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担架上大喊。 “喊什么?” “我是大侠。” “......” 奚粤想象那画面,龇牙咧嘴,可又觉得挺合理。盛宇其人,开着客栈,广交天下友,是有点侠骨柔情的意思在身上。 “后来萱子就以心相许了?” “也没,”迟肖说,“但感动肯定是有,她觉得和盛宇不太合适,她比盛宇大不少。” 除了年龄上的差距,杨亚萱还是个非常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而盛宇从小被奶奶带大,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孙子,怎么可能同意他一辈子不结婚成家? 不迎春 第64节 “感情这事儿难讲,不是当事人谁也说不清,反正这几年就这么着。” 一开始说好了,杨亚萱只把盛宇当好弟弟,但当着当着,就变味了,主要还是因为盛宇态度太积极,杨亚萱喜欢什么样的,他就改变成什么样,从道系变成现在的亚系,长发编成了酷酷的脏辫,外貌只是其中一项。 盛宇的原话是,年龄我没法做主,我使劲儿也越不过去,但除了这个之外,你想让我怎么都行。 奚粤想起上次闹的乌龙:“所以我来这的第一天晚上,盛宇看我报出他名字就那么紧张,是和这件事有关?” 迟肖说不是:“那是另一件事了......有点复杂,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讲吧。” 又卖关子。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奚粤嘴角一撇,被迟肖看到了。 他走过来,靠在桌沿,抱臂看着她。 屋子里灯光很足,能够驱散一些两人独处的暧昧,但也把迟肖眼睛里的色彩照得格外清晰透亮,两人面对面,奚粤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高泉的电话。 迟肖接起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应答着,一边勾起手指,把奚粤袖口的一根线头拽掉。 奚粤扒拉迟肖的手,却被他捉住。 明明注意力都在电话里,却也不妨碍他把她的手当成什么捏捏玩具,揉过来,搓过去。正要往唇边贴的时候,奚粤一把将手抽了回来,瞪他一眼。 迟肖并不尴尬,还在笑,这人厚脸皮有一定道行的。 待电话挂断,他悠悠看着奚粤,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口:“咱俩现在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奚粤说。 迟肖哼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我告诉你啊,你这叫诱骗。” 奚粤也呵出一声:“我骗你什么啦?” 她的手被迟肖拽着,贴在他胸口:“自己琢磨去吧!” 刚刚高泉的那通电话是喊他去店里说事儿的,还挺急。 奚粤手被攥着,抬头看迟肖,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好像呼吸几要相贴,被光一晃,似有实质在流转。 奚粤不得不挪开目光,落向迟肖的肩膀和锁骨,被衣领遮挡之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很白。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前,薄薄布料之下有轻微呼吸起伏。 “你平时都是这样忙吗?”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才敢开口,“还是说只有节假日这样?前些天在腾冲,在瑞丽,觉得你还挺闲的啊?” 迟肖这时候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发作:“忙和累还偏得让你知道啊?分享点高兴事不好么?” 奚粤回想了下,并不同意:“我上班累的时候就特想找人诉诉苦,但没什么人可让我诉,大家都抖着一身劲儿呢,好像我一诉苦喊累,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行,不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工作和生活......但我能力就到此了,这就是本来的我。” “都一样,”迟肖说,“你看他们轻松,指不定回家哭呢,有人眼泪流在人前,有人眼泪流在被窝。” 他又想起了在腾冲翻垃圾桶的那个晚上。 奚粤大概就是有眼泪流在被窝的人,她没她自己说的那样软弱,大概也是因为多年职场的侵染,遇到问题首先反应是压抑情绪,冷静地解决问题,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令他记忆深刻且着迷。 但。 话又说回来了。 “你要是在我面前软弱那么一下,我也是乐见的。” 奚粤呸他一下:“你这话说的真不中听,你觉得女孩就该软弱点,时不时找你借个肩膀?” “那是你狭隘了,”迟肖仍拉着她的手不放,让她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还打蛇随棍上地蹭了蹭,“我也有那时候啊,亲密关系就该袒露彼此最脆弱的一面,不然谈什么恋爱。” “谁跟你谈恋爱了?” “真不认账啊?” “本来就没有。” 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换了个位置,和迟肖并排,轻轻踮脚一跃,就坐上桌沿。 迟肖转个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想要说话,视线却被窗檐上的瓦猫吸引走。 “你放反了,”他伸胳膊把那瓦猫调整了个方向,“要朝外面。” 奚粤也回头去看,耳畔蹭过迟肖的侧脸,连带着那朵花。动作僵硬之际,感觉到迟肖的呼吸,就更不敢动了。 迟肖在笑,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又后撤,保持几厘米的间隔,端详她脸色:“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嗯,你没有。” 迟肖靠近她耳廓,认真观察,声音比花瓣下落还要轻:“......好像红了。” “......啊?” “是不是真的有点重,摘了吧,别逞强。” 他说的是她的耳垂。 “不是,”奚粤捂住耳朵,往一侧躲了躲,“我警告你啊,别耍流氓,我喊了。” 一句话把迟肖逗乐了,直起腰大笑:“你别破坏氛围好不好?” 什么氛围! 奚粤跳下桌沿,使劲儿凿了下迟肖胸口:“滚开。” “等等我,一起走,我回店里。” 奚粤不想等,自顾自往前,迟肖大步追上来,在她走出他房间之前,重新牵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交错着。 “你没完了是吧?”奚粤用了点力气锢住手指,指节相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微微疼痛,想让他吃疼松手,“我发现我真是对你了解不够深刻。” 迟肖心说你哪里是不够了解我,你是不够了解男人。今天牵了手,明天就只会继续下一环节,可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但绝不会开倒车。 她的力气跟他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他拗住她的手腕,牵着,背过手去,一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 “放心,没打算加快进度。”迟肖态度坦然自如,“所以啊,你也别激我,我还想慢慢来呢。” 他是真的,挺享受这过程的。 第37章 “明天什么安排?” 迟肖问。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 盛宇和杨亚萱正在茶室里边看电影边说话,从外面能听到细细窃窃的声响。杨亚萱说,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看?盛宇说,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亚萱说你瞎啊?男款。 盛宇啊地叹了一声, 说, 又给我买衣服啊? 下一句声音则压得更低, 姐姐, 我真不想再穿那个什么, 美乐蒂的内裤了...... 杨亚萱说,你总分不清,那是库洛米。 院子里太静了, 奚粤不小心就把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被悚到,瞪大眼睛张着嘴, 看向迟肖, 表情一言难尽。 迟肖倒是见怪不怪了,站在台阶下朝奚粤伸出手,手掌向上:“请吧, 姐姐。” ...... 不撒谎,奚粤被这一声姐姐喊得,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大脑空白好几秒。 之前她让苗誉峰喊她大姐,一字之差, 相差千里,加上迟肖在故意逗她,这两个字出口简直缱绻旖旎, 又带着点晦涩和意味深长,奚粤忍了又忍,没忍住,扭过头任由笑容不受控地爬上脸。 她调整表情,没理迟肖的那只手,只告诉他:“你这几天这么忙,就不要陪我了,大理我做了很多很多攻略,我可以自己去,又不会丢。” 大理在云南的旅游城市里人气太高了,加之是国庆,哪里都是乌泱泱的人头,就是想丢也难。 迟肖说,没关系。他自觉把态度摆得极为积极主动,追女孩这事儿,只要对方不觉得烦不觉得腻歪,再积极也是应当的,这时候端架子给谁看呢?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刚说定了明天一起出门,当晚就又临时更改。 他要去一趟昆明,倒闭的那家店顺利转让出去了,得马上去做一下交接。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已经很晚了,奚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接视频电话,隔壁房间的女孩子仍在聊天嬉闹,但她已经习惯了,“那你就去呀!” “你跟我一起去?” 迟肖张嘴就来。 被拒绝了是后话,先发出邀请再说。 意料之内,奚粤回答:“不去,你是忙工作,我去干嘛啊?而且咱俩没必要总一起行动,时间久了会烦的。” 烦?谁烦? 而且,这才几天,就称得上很久了? 迟肖在奚粤面前没什么闹情绪的立场,更知道,奚粤不受他这套。相处至今,她吃软不吃硬的特质还是挺明显的。 隔天一早,迟肖独自一人出发了。 原想着当天解决,当天回,结果被大事小情缠住,硬生生在昆明呆了三天。 这三天,奚粤在大理也是独自行动。 第一天,她起早爬了苍山,去了山里的寂照庵,坐了索道,下山以后,在山脚处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是从大理古城坐双层观光车出发,去双廊古镇。 路过蝴蝶泉的时候,车上播放的视频讲,蝴蝶泉里面有一个情人湖,是老一辈人的爱情表白圣地。 奚粤赶着去双廊,没有下车,但把手机探出车窗,远远给景区大门拍了个照,发送。 半小时后,迟肖回复:“你可真能窜,跑这么远。” 奚粤回,算了。 迟肖又发来一个问号:“什么玩意儿算了?” 不迎春 第65节 奚粤发过去emoji,一个牛脑袋。 ...... 这天最值得被记住的,是在双廊古镇打卡了一家可以自己拼配咖啡豆的咖啡店,每个人手里的咖啡都是出自自己之手,世上再无第二杯风味完全相同的了。 奚粤试了两杯,一杯有红酒味,还有一杯有花香。 晚上回到大理古城,又找了一家家常菜吃晚饭,这家店也让奚粤印象深刻,因为从服务员到厨师都是奶奶辈的老人家,花白的头发却也能颠起那样大的锅,火苗直直扬起,锅气溢出来,奚粤盯着看,只觉得钦佩,然后反思自己是不是真该锻炼了。 点了道菜,叫海菜花,奚粤实在是尝不出那是什么青菜,颜色嫩绿,口感滑溜溜,好像在云南之外的地方见都没见过,后来查了查,果然,这是生长在洱海上的一种水生植物。 迟肖又有意见要发表了:“春在云南没有这道菜?你偏在外面吃?” 奚粤抿着笑回,哪是里,哪又是外?你说话真奇怪。 迟肖回了一串无语的省略号:“我说话奇怪,你说话还没劲呢。” 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你就欺负我吧。” 奚粤吃完晚饭,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又找了一家咖啡店,强撑着已经今日摄入满量咖啡因的身体,再喝了一杯。 这家咖啡店是古城最常见的日咖夜酒的营业模式,店主是一对母女。 ...... 晚上,奚粤抱着电脑敲敲敲,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精神百倍,直到凌晨才有一点点困意。 只睡了三个小时,就又要起床了。 今天农历初二,古城苍山门外的三月街有集市。 奚粤觉得自己来到云南之后找到了赶集的乐趣,怕是再过一段时间,等她和这里的朋友们再熟悉一些,就该闲来无事呼朋唤友了——走啊,赶集去啊! 三月街的一整条街,随处可见摆小摊卖文创的,卖手工艺品的,年轻人真不少。 而且在三月街,奚粤又一次碰见了杨亚萱。 奚粤很意外,她觉得自己和杨亚萱偶遇的次数有点太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缘分。 杨亚萱倒觉得很正常,她说:“我就在古城生活,我所有赚钱养家的营生也都在古城,我每天都在这里打转转,你总碰见我,不是太寻常了?” 杨亚萱竟然在集市上支了个摊子,卖她闲来无事自己织的小花毯。 奚粤在旁观察了一会儿,还真能卖出去不少,游客旺季,到后来,最后一个针脚稍微不那么细致的,也被杨亚萱打折卖出去了。 她把摊子交给隔壁帮忙收,然后揽着奚粤:“走,带你逛逛去。” 奚粤跟着杨亚萱,没有走大路,而是从一个岔路穿过,她这才发现在隔壁还有另外一条热闹的街巷。 这里也是集市的一部分,只是相比之下,这里大多是当地的老人家摆摊,卖菜、调料和土特产,来逛的也都是当地的居民,好像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 杨亚萱请奚粤喝了一杯甘蔗汁,奚粤则请杨亚萱吃一碗豌豆凉粉。 街边塑料棚下,凉粉里的辣椒油把人辣得吸溜吸溜的,隔壁桌是一对夫妻,女人用背被把孩子背在背上,男人手边的蛇皮袋里装着大包小裹,是云南的刀烟。 杨亚萱吃着凉粉搭话,用方言问那男人,烟丝怎么卖? 男人回了句什么,两人又是一番交谈,最终,杨亚萱付钱,把男人那一袋子烟丝买下了。 奚粤笑,这种刀烟劲儿太大了,让人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家的味道。 杨亚萱说她不抽烟:“我是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人问我买烟丝,我收了好长时间,没收到好的,这个还行。” 奚粤终于把那个憋在心里好多天的问题问出口了。 她想知道,杨亚萱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看起来,她什么都做,好像忙碌又清闲? “我就是什么都做的呀!就比如,倒买倒卖当小贩,”杨亚萱哈哈笑,把那蛇皮袋绑紧了,和奚粤说,“上学,毕业,找一份工作,在公司里坐着,按月有工资到账,这是一种生活,但不是唯一一种。” “当一个人站在一条路上,往往没办法看见其他路的走向,这很正常,但适当的时候,跳出当下的位置,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就会发现每一条路都挺有意思,五花八门的。” “我想说的是,这些路都是正确的,人不该给自己设计一个什么活法,干什么都行,反正就不是为了吃饭穿衣嘛!反正这个时代饿不死人,怎么舒服怎么过就行了。” ...... 不可否认,杨亚萱一番话简直精准命中奚粤的内心所想,好像能完美劝解她这几日内心的煎熬。 杨亚萱瞄了眼奚粤脸色,说:“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奚粤点头,大理的紫外线,真的是太热情洋溢了,好像怎么涂防晒都不管用。 她把这几天自己大面积疯狂打卡咖啡店的事和杨亚萱说了,如杨亚萱所讲,她这几天也正在思考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好像在来到云南以后,她每多呆一天,每多认识一个人,关于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就越发肯定一分。 杨亚萱没有太意外,只是和她确认:“你想开咖啡店?” 奚粤点头。 “这么喜欢大理啊......” 奚粤顿了顿,再次点头。可是当杨亚萱问为什么,奚粤发现,她也说不出来有条理的一二三,也就是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迟肖所说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呆着舒服,所以就留下了。 奚粤想起上次在古城里的咖啡店,还碰见过给朋友帮忙的杨亚棠。 杨亚萱笑:“对,说起来,那家咖啡店,也是我当中间人,帮忙租的门面。” 聊到这里,奚粤以为就结束了。 她的咖啡店梦想刚起了一个头,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细节趋近于无,还要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挨个思考过去。 她其实没有很着急。 可是第二天一早,萱子就出现在了玛尼客栈,敲响了奚粤的房门。 “一个朋友,刚好有个店要转租,你要不要去看看?” - 迟肖给奚粤打去电话,打第一遍的时候,被挂断了。 奚粤回消息说,在忙,一会儿说。 迟肖也就听话地等了一会儿,临近中午,他再次拨去语音电话,本意是想问问奚粤午饭吃什么,以及说声抱歉,他原本想今晚回去,可是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还有个饭局要去,最快也是明天才回了。 奚粤再次把电话挂断了,说着,行行行,什么时候都行。 迟肖看着消息愣了下,问:“你忙什么呢?” 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当奚粤将电话回过来的时候,迟肖能够明显听出奚粤语气中的欢快雀跃,声音很亮:“迟肖!我刚刚去看房子啦!” 迟肖没听懂,但又没办法不被奚粤的好心情所感染:“看什么房子?长住啊?” 原本还想逗她,要是真想长住,可以跟盛宇说说,反正马上淡季,住宿不算太紧张,一定有空房。如果觉得前院人多,吵闹,他就把后院他的房间拆出一半来,或者干脆,全都让给她。 奚粤心情是真的不错,好像正在走路,气息不稳,还顺着他的玩笑问:“真的吗?你把房间让给我,你睡哪里呀?” 迟肖笑:“哦,我睡树底下就挺好,通风,还接地气。” “迟老板真风雅。” “过奖了。” 奚粤在电话那边咯咯笑,闹够了,迟肖说起正经的:“你到底干嘛去了?谁把你逗得这么开心?” 奚粤实话实说,把她想在大理开咖啡店、昨天碰见了杨亚萱、以及今天杨亚萱带她看了间正在转租的店面的事,都告诉了迟肖。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心痒难耐。 “迟肖,你说,我留在大理好不好?” 奚粤脚步轻快,几乎是跑回客栈去开电脑,她迫不及待想要把目前自己的想法都一一记录下来,包括前几天做的大理各个景区咖啡店的调研,她所能付出的成本,还有开一个咖啡店预计的前期投入...... 她不是冲动的人,鲜少做热血上头的事,此刻仍要保持理智。 她猜,迟肖和她相反。 他是个及时行乐且行动力极强的人,他搞不准会说:好啊,你留下来,我可太高兴了。 奚粤在心里想,我也高兴。我非常,非常想要开启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想从原本行驶的道路上跳出来,看看我的人生还有没有其他岔路可走。 迟肖,你一定也会为我高兴,你会说,早该这样了! 而且,我留下,你我之间许多原本存在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可能,就都不算问题了。 奚粤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嘴角就没下去过。 ...... 迟肖在电话那边听着,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奚粤都以为网不好,卡住了。 “迟肖,给点反应啊!傻啦?你觉得怎么样?”以防有人得意忘形,奚粤觉得她该适当给出一些提醒,“先说好啊,我要留下不是因为你,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真的觉得开个咖啡店很好,我也很喜欢,我有信心能做好,就像那天我们在喜洲去过的那家,要是我开的话,我就......” “月亮,”长久的沉默过后,迟肖终于开口,说的话却不是奚粤预料到的,更不是她想听的,“你要问我意见么?” 这淡定的态度,平静的语气,像是一阵包裹凉意的秋风扫过大脑。 奚粤莫名其妙紧张了一霎,不自觉就收住了步子。 “是......”她仰头看天,一碧如洗的蓝天里,一丝流云缓缓散开,“......你什么意见?” 迟肖顿了顿,再开口时更添几分正式和严肃:“我觉得,不太好。” ----------------------- 第3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20:4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又是几天不见, 请原谅我,来到大理之后提笔写东西的欲望忽然变得很低,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玩得不尽兴, 恰恰相反, 大理让我变得懒惰, 我依然快乐, 快乐到放弃自律, 还打翻了很多原本稳定的生活习惯, 我仿佛已经提不起力气打开电脑,敲下一个字...... 我只想躺着,在大太阳下, 在大理慷慨的阳光里, 躺着。 就只是躺着。 我时常怀疑大理的太阳,和别处的不是同一颗, 它是被洱海的水濯洗过的, 被千百年前穿梭而来的风打磨过的,自带一种明晃晃的澄澈。 不迎春 第66节 因为在别处看不见这样的澄澈,所以我才说, 大理让人上瘾,来了就不想走。 照例说一下最近我都去了哪些地方吧! 前几天我去爬了苍山,还在山里的寂照庵吃了一顿斋饭。 寂照庵的庵堂不供香火, 只供鲜花,随处可见的是各种各样排布得满满当当的多肉植物, 漫步其中感觉自己好像山野里的什么精灵,好神奇。 我还碰见了学画画的孩子们由老师带领,趁假期来山里写生, 他们一个个背着画板,画布上画着的是苍山十九峰起伏连绵,山麓氤氲,浓郁深邃的青与蓝之中,横着一抹白。 那是玉带云,因为像一条缠绕在仙境的一条玉带,柔软,徐徐变换。 我站在一个孩子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回头问我,觉不觉得这个云彩的颜色被她画得太过干巴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我对自己的审美没信心,也不明白所谓干巴巴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不过当我乘坐索道下山时,真的自云彩中穿过,我特想回头对那孩子喊,对!你说得没错!玉带云不该是干巴巴的,应该是湿润的,水汽冰凉的。 索道缆车全开放,没有半点封闭与遮挡,因此云与雾直扑面门,山间草木气息会灌进身体里的每一处。 当缆车穿越那云,我看见远处的洱海渐渐清晰了,由西向东,我知道,大理的清晨开始运作了。 山脚处有一家咖啡店,景色非常好,刚好能够一览缆车线路的全貌,我从咖啡店的角度回望来时路,只觉神清气爽,那感觉就好像是,刚刚从云彩里钻出了一个全新的人,我好像不再是上山时的那个我。 前天,我还去了双廊古镇和文笔村。 这两个景点都在洱海的东侧,也就是环洱海线路的东线。 在此处我要再次大夸特夸大理的基础旅游设施和交通,真是太拉好感了,我原本打算搭车去,查攻略时发现有城内观光车,是双层的红色小巴士,超可爱,从大理古城出发,极其便宜的票价,路上几乎会途径大理所有景区。 我坐在二层,后来踩着发车时间上来了一群妹妹,差不多大学的年纪,她们真的太有活力,一直在聊天,后来在征求了二层的乘客们同意以后,甚至还唱起了歌,一边唱一边拍vlog。 他们先是唱动力火车的《当》,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再转动......然后唱回春丹的《鲜花》,我的心啊我的心,整栋出租...... 这首歌也在我的收藏歌单里,但其实我一直都搞不太明白这歌词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但听她们在此时此刻唱起,又莫名觉得无比合适。 我五音不全,所以没有加入:( 但我把这个歌声当成了一路上的白噪音,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风一会儿是凝固的,一会儿是动的,外面有时是色块斑驳的田野,有时又是零星几处物屋舍,像是从那田野里结出的温厚的果实。 坐我前排的妹妹忽然朝着车窗外一声大喊,吓我一跳。 后来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一场没头没尾但非常愉快的呐喊。 我没喊,但听着,看着,吹着风,也足够愉快。 双廊古镇在洱海的西侧,看的虽然是同一片水,但好像又不太一样,这里下午的阳光更加燥烈了,斜斜切过来,有非常明显的丁达尔效应。 和苍山下的咖啡馆需要包揽一片山景一样,洱海边的咖啡店,最大的卖点也是风景,有的店家会把所有座位都安排在室外,临近水边的长条桌,或是秋千。 那秋千我不太敢玩,荡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掉进水里。 还有很多咖啡店是复合模式,比如咖啡店+书店,咖啡店+工作室等等,我去的那一家就兼卖文创伴手礼,搪瓷咖啡杯,还有用咖啡豆穿成的皮绳手链和风铃...... 文笔村,就又是另外的一套经营逻辑了。 我打卡的咖啡店在网红彩虹公路旁,很多自驾的游客会在公路转弯处停车拍照,这里的咖啡店就更在意外带包装的精致程度和出餐速度,让人想起麦当劳得来速餐厅。 ...... 说到这里好像是有点奇怪,这篇游记一直在讲咖啡店的事。 我其实不常喝咖啡,除了日常熬夜工作需要续命的时候......我知道这样很莽撞,但我最近萌生一个念头。 我想在大理开一家咖啡店。 今天在大理古城看了几家空着的店面,这个念头就越发明晰,好像,渐渐有了成型的可能? 我可能是有点上头了hhhhh 所以刚刚和朋友打了电话,他在云南经营餐厅很多年,我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建议,但没想到他完全否定了我,是完全,一点余地都没留的那种,搞得我很沮丧。 我想我还需要更多时间仔细想一想,以及,我需要更多建议。 我喜欢听建议,绝对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发言和我心里预期不符而闭目塞听,也绝对绝对不会生气,我保证。 所以请问评论区有没有开过或者正在开甜品饮品类实体店铺的朋友? 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 - - - - - 喜欢桃子气泡水呀 2024年10月5日 20:46评论 【能不能顺利开起咖啡店不知道,但是我能确定,小月亮是太喜欢大理,喜欢到不想离开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0:54评回复 【是的,尴尬/我在思考留在大理定居一段时间的可能性。】 ceci 2024年10月5日 20:55评论 【一定要开咖啡店吗?很钦佩月亮的勇气,但是与其进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行业,还不如做自己熟悉的,月亮继续做博主,分享旅行不行吗?或者干脆就,在大理躺一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0:58回复 【也有想过,可是怪我,前几年把这个账号荒废了,现在它的商业变现能力不是很强了......完全赋闲的话,我可能也做不到,一天两天可以,我会很开心地休息,晒太阳,只关注眼前。但时间一长就不行,我躺不平,我会焦虑,会担忧自己与世界是链接断开了,担心会被落下。】 夏夏、compass 2024年10月5日 21:00评论 【被谁落下?】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05回复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被时间,还有我期望中的我自己。】 蜜薯蕉蕉 2024年10月5日 21:08评论 【完全感同身受了。可是月亮,你就算开起咖啡店了,你一个纯新手,以后也会有无尽的烦恼和压力,这和你留在大理的初衷相悖了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10回复 【是的,我也明白,如果始终是这样焦虑的心态,我去哪里,干什么,都不会轻松的。】 m.erci 2024年10月5日 21:11评论 【我没开过咖啡店,但我开过奶茶店,加盟的那种。我给小月亮的建议是,选址最最最最最重要,没有之一。除了花大量时间做市场调查,最好是有行业内的朋友帮你参谋一下,一定要是本地的,熟悉这座城市,对客流和人均消费有认知的......这些东西纯靠自己搜罗资料来调研是很难看清的。祝小月亮心想事成,生意兴隆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19回复 【好的好的,我再去问问我那个朋友。刚刚他说话太急了,我也有点冲,搞得有点不开心......现在太晚了,我明天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抹笑贝 2024年10月5日 21:23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笑发财了,小月亮你咋回事?不是说喜欢听建议,绝对绝对不生气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26回复 【微笑/怪他,他一上来态度就不好,好像上司教育下属,老师教育孩子......正常的建议我当然愿意听的,别提了,气得我发懵。】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33评论 【你这朋友多少有点小丑了。】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45评论 【选址、成本、供应链、营销。先这四点,你想明白再说。】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55评论 【别生气了,多大点事。】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2:00评论 【早点睡,晚安。】 - - - -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不迎春 第67节 2024年10月5日 22:33私信 【你好。】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2:34私信 【迟老板?微笑/】 ----------------------- 第39章 无人回复。 微博私信撤回的时间上限是三分钟, 奚粤足足纠结了三分钟,纠结自己的判断。 第几次了? 这人明明关注还不足一个月,可次次评论熟稔得仿佛是多年老粉,尤其是语气, 好像是把现实生活里面对面的对话搬到了线上。自如, 日常, 随意, 还有点贴脸。 贴的是迟肖的脸。 第一次起疑心, 是看到不迎春的书法字, 她没太当回事,想着巧合也说不准,第二次她还是以错觉来解释, 是因为她最近和迟肖天天都在一块, 神经过敏,但这第三次,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 她就是个棒槌。 选址、成本、供应链、营销。 恰好就是下午打电话的时候迟肖反复让她想明白的四个点。 他太猖狂,想要披皮偷窥吧,又没那么想要藏。 奚粤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还没回来, 整个客栈二楼陷入安静,这样的环境更便于思考。她打开电脑文档,把自己这几天做的调研一页页翻着看, 直到现在,那股子箭在弦上的上头劲儿好像才消停。 下午的电话里, 她告诉迟肖自己打算开咖啡店的决定,并且已经正在看门面了,迟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谁带你去看的?” 她稍微愣神了一秒, 迟肖就了然:“杨亚萱吧?” “哎?” “你知道萱子就是干这行的吧?”迟肖说,“通俗点说,中介。古城里开店的流动更新有多快,你上半年看见刚开业,到年中可能就关门了,还没入秋,就又是一家新店......她在古城呆的年头长,跟各条街一房东二房东都熟,手里握着房源,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奚粤讶然,可转念想又觉得合理。萱子自己也说了,她本来就是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接触,也是从萱子身上她明白,谋生的方式其实远不只有找一份工作按时打卡一种。 可被迟肖这么一说,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她坑我?” 迟肖说那倒不至于:“我们认识萱子时间不短了,人品不好的人不会当朋友,她更不可能在古城混这么多年......萱子往外介绍的店面,肯定是她手里现有的比较好的,要是一定挑个错处出来,就是她没提醒你,在古城开店有多不易。” 说着说着,迟肖还笑了:“不过你这胸有成竹的样儿,人家可能还以为你是内行呢,要么家底厚,要么家里人或者身边朋友就有什么咖啡产业,谁能想到你俩眼一蒙,靠一股莽劲儿往里跳?” 奚粤想说,我不莽,我从来不是个莽撞的人。 她把那文档发给迟肖看,想听听迟肖怎么说。 是,她是个开店的纯小白,她毫无经验,她接受的教育和积累的职场经历告诉她,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靠学习来获得,万事开头难,准备多做一分,风险就会少一分。 “你有多少钱?”迟肖话说得直接,但怕奚粤难以回答,就换了个方式问,“你最多能为你所谓的经验学习,付出多少成本?” “我有一些积蓄,一些理财可以取出来,还有我的离职赔偿......”奚粤讲到这里心里一抽,那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变成数字在她的账户里一闪而过了。 “......这些,我大概,都愿意付出。”奚粤咬着牙这样说。但这个“大概”,和过长的思考时间让迟肖心里有了数。 “你应该清楚你这几十万,其实不够怎么折腾吧?”迟肖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趟来昆明是干什么?钱是好东西,但在两个场景下,钱就不是钱了,是一张张洒出去的纸片。一是医院,二就是创业。说句狂妄自大的话,我都尚且如此,你觉得你会那么幸运,第一次创业就成事儿?” 电话终究不如面对面好说话,迟肖想长话短说,所以找到的第一个劝说角度,就直接精准命中奚粤的担忧。 谁的钱也不是被风刮来的,创业相当于把钱送上赌桌,你以为你在操控,但谁都做不到面面俱到,都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钱就从那缝隙里悄无声息前赴后继地溜进去了。 “我记得在喜洲那咖啡店跟你说过这事,你要是真奔着讨生活去创业,与其在景区里开一家咖啡店,还不如在小区楼底下开家米线店,至少没什么淡旺季,一年的现金流水比较稳定。”迟肖自认为自己足够苦口婆心,“你要是觉得自己承担不起那份辛苦,就是想每天在装潢好看的店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光鲜亮丽的,守着锃亮的咖啡机,当那个什么,主理人,我劝你歇了,真的。你把做生意想得太美好了,也太简单了。” 前半句还成,后半句奚粤听着,就有点刺耳了。 她站在玛尼客栈门口没有进去,背靠着冷冰冰的青砖墙,质问电话那边的人:“我什么时候说我承担不起辛苦了?我哪句话说我想当轻轻松松光鲜亮丽的主理人了?你有毛病吧你!” 奚粤最讨厌别人说她看上去轻松了,如今迟肖这样说,从前爸妈也这样说。 她高考结束那会儿,爸妈就在外吹牛,说我女儿啊,聪明是遗传,没怎么费劲儿,不学习都考上大学了。那话就好像她高考前大把大把的熬夜脱发和焦虑发胖都是假的。后来工作了,妈妈来借钱,每次也都都是一套话术:宝贝啊,你在大城市,赚钱相对容易的,不像妈妈和你叔叔,一分钱都要计较着挣,计较着花,所以你看能不能,再帮衬帮衬妈妈? 奚粤当时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深夜的地铁上不那么拥挤了,她正要转账,看到这一段话只觉得原本就直不起来的腰快要断了,最后是一边眼泪噼里啪啦,一边输入密码。 轻松,谁都觉得她轻松,不就是因为她不喜欢把不轻松的一面示于人前吗?她咬牙,她该死,她就该和妈妈对着哭,看谁哭的凶,谁就会占据道德制高点从而获得更多?是吗? ...... 迟肖不知奚粤在电话那边激烈的心理活动,他还在打趣:“我原本觉得你不是个冲动的人,这是怎么了?我就不在几天,你受什么刺激了?” “先说你选的品类,咖啡,你平时喝咖啡么?你认得出来咖啡豆么?你知道咖啡豆原料从哪长出来的?商用设备采购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还有,开店,大理这边各个景区的房租什么时候高,什么时候低,你了解了?房产性质和消防环评怎么看?通用的成本结构和财务模型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理解,是人都有脑子一热的时候,但我真觉得你有点缺敬畏心了,你以为创业就和投简历上班一样容易?至少你出去上班,你老板不会让你承担风险吧?” “现在这个环境,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生活,有点积蓄不容易,指不定得难成什么样儿。你别一个梭.哈全给扔进去了,我......” 迟肖想说,我心疼。 可他担心,奚粤这样的人,不愿听见心疼两个字。 “......我作为,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所以......” 奚粤那边沉默了。 于是迟肖也沉默了。 最后是奚粤咳嗽了一声,像是被院子里的桂花香扑了下嗓子眼儿。 再过一段时间,桂花也要谢了,不过不用担心,下一种花又要开放了。 “你先闭嘴,别说那么多,我问你,我发你的文档你看了吗?”奚粤心里存着火,是被刚刚迟肖连珠炮一样的发问激出来的,“你要是看了,你就不会说那些话,问我那些问题。是,我没开过店,我是有点上头,但我不是傻!” 迟肖心平气和:“不是这个意思,毕竟这方面我比你更懂,我想给你多提提醒,我......” 奚粤心里不爽:“你那态度叫提醒啊?你少在这教育人了,你个老登!” 话说完想起迟肖年纪还没她大呢,于是改口:“小登!!” 迟肖哑火了。 哑火了几秒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说你......” 说我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 奚粤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挂断后还觉得不解气,怎么会有人没皮没脸到这种程度?挨了骂还乐得那么高兴。于是又发了个一秒语音条:“滚啊!” ...... 迟肖被骂了以后,笑得更加开怀了。他不介意自己的好心被误解,只是每次惹奚粤生气,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挺好玩,那句“呱”更是戳他笑点。 笑够了,终于点开了奚粤发来的文档,开始细细的一页页翻,一页页看。 奚粤的文档做得真是专业,各种数据一目了然,如她所说,她也不是全然鲁莽的,很多需要重点关注的数据维度都被她标出。 比如,2024年大理的独立咖啡馆已接近300家,这还不包括提供咖啡服务的酒店和烘焙之类,而这些咖啡店的平均生命周期,前几年还能保持在3年上下,今年已经缩短至1.8年。 奚粤明白这些糟糕的数据代表着什么。她的下一页就是针对这些数据模拟的解决方案。 比如,她没有经验,可以先去别的咖啡店打工,权当学习,她成本预算不高,所以想要先进行市场测试,比如和书店文创店合作,做复合模式经营,也算是轻资产模式的一种。 迟肖越看越觉得,他还是想错了。 也明白为什么奚粤刚刚发那么大火了。 她或许的确处在上头的状态,但绝对不是像他想的那样,两眼一抹黑,不管不顾。这才几天时间而已,她已经跑了几个景区,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出了最详尽最全面的调查和规划。 厉害啊。 迟肖在心里想。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奚粤,即便是再紧急匆忙的情况下,也依然绷着一根冷静的弦,她身体里那根撑着她的刚骨从来就不东倒西歪,也不会断,外柔内刚是目前他对她最为深刻的认知。 迟肖缓慢划着手机,一颗心却像是被研磨、萃取过的咖啡豆,变成湿润细软蓬松的小颗粒。 他没有体会过,一个异性身上的某样特质究竟会对另一个人造成多大冲击和吸引,这无关外貌,或是情.欲,只是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行为,她的行事风格,她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时的轨道,以及,她的性格里某一个部分,落进他的眼睛里,好似天然闪烁着幽微但恒久的光。 最重要的是,迟肖打心底里认为奚粤很厉害。 他在心里默默夸赞,她可真厉害,真优秀。 她比我要优秀。 迟肖在这一刻灵光一闪,好像找到了一个世界难解之题的答案——他知道所谓恋爱脑是怎么来的了。 他和高泉曾经讥讽盛宇,天天跟在杨亚萱身后寸步不离,比阿福还阿福,好像一眼瞧不见杨亚萱,一处没照顾到,人就能跟丢了似的。 当时盛宇的回答是,你们懂个屁。 “她能看得上我,已经是奇迹了。我还不尽心把人供起来?” 迟肖挠挠耳后,好像越发明白盛宇的心态了。 有那么一个人,从你看见她开始,她就让你挪不开眼,就是会让你觉得,她处处比你强。你越是想看看那光是个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就越是被诱惑得亦步亦趋,直到死心塌地。 爱情是从崇拜开始的啊。 迟肖顿悟了。 他没发现自己翻阅文档的动作越来越快,此刻心里已经长草。 奚粤这份文档做得很好,如果说缺点,那就是她没有做过生意,也没在大理生活过,不知道古城的商业环境,有一些细节之处对不上,比如目标客户定位不准确,比如不知道做投资预算需要留至少30%的备用资金,不知道盈亏平衡点该怎么推算...... 这些都是小事,这不还有他呢么。 不然老天安排他此时出现,安排他们认识,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迟肖忽然感慨,缘分究竟是个多么玄妙的东西。 不迎春 第68节 只是,有一样。 创业的风险仍然存在,而他不希望奚粤去承担。 想明白一个大概,心里就有计划了。 - 奚粤这一晚失眠了。 某人的微博私信不回。 她真的很迷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了微博账号,被迟肖看见了,记住了,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也懒得计较了,翻完评论区,更没了给他打去电话纠缠的冲动。 这条游记收获了比往常任何一条都热闹汹涌的评论,出乎意料,原来有非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有过创业的想法,其中也有许多人已经付诸实践了。 后来的她们,有的经历过失败,重新回到了传统职场环境里,有的还在坚持,还有的投身进入了一个成功-赚钱-失败-再战的循环,最终成为了连续创业者。 大家在评论区互相调侃,说自己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了什么来犒劳自己,在创业时碰到什么奇葩的人和事,以及,重回职场后又有什么心得。 奚粤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条评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种冲击比杨亚萱说的那番话更强,她终于切实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以及,世上有那么多素未谋面的人,曾经或此刻,和她有着一样的愿望,一样的冲动。 其中一条评论,让奚粤思索了很久,她说: “小月亮,我大概明白你此刻的心,我猜你未必是真的手握一个有信心的创业项目,你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那些事情让你呼吸不了,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请不要怀疑,我经历过和你一模一样的时刻。” “我想要劝你慎重,是因为现在的你陷入了旋涡,你以为脱离了以前的生活工作环境,身边的一切就会有改变。是的,的确会这样,但不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你的焦虑仍然存在,悬在你头顶上的压力也不会减少,甚至有了创业的烦恼,你的压力还会更多。” “你想要自由,我们都想要自由,但是自由绝不是环境给予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 是自由么? 奚粤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好像是的吧。 她为什么来了大理就不想走,就是因为在这里,她见到了太多自由的灵魂,见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所以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但其实,如这条评论所说,她其实未必可以,因为她还是那个她,她的心态她的拧巴她的讨好她的不自信她的瞻前顾后仍然存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存在,仅此而已。 如果来到云南,来到大理一次,住一段时间,就能起效果,就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那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每年,年年,都要往云南跑了。 奚粤给那条评论回了一个拥抱。 那条评论又回复了一句:“别急,小月亮,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吧,慢慢修炼。” 这句话让奚粤再次想起了迟肖。 她发现自己是psd了,觉得某一言论和语气熟悉,就会不受控地联想到他。 不迎春的私信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她给迟肖的微信发去一个飞腿猛踹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充电去了。 ...... 心里装着事儿,就很难入眠。 奚粤翻来覆去,听着隔壁两个女孩儿快乐地夜聊,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过去敲门,加入她们,问问她们,怎么看待创业这件事。 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即便她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评论给她建议,即便她此时此刻,开咖啡店的心其实已经没有下午那么旺盛了。 奚粤渐渐平静下来了。 只是,从一个选择迈到另一个选择,决定放弃,也是需要些支持的。 看楼下茶室灯还亮着,奚粤干脆翻身起床,下楼,和还没休息的盛宇聊了几句。 回到房间后,她打算好了明天起床后的行程。 要去哪里,见哪些人,打算问问那些真正来到云南,留在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这一夜浅眠。 第二天,奚粤早早起床了,清晨的薄雾带着冰凉气息直扑面门。 她下楼,先帮忙喂了阿寿和大喜小喜,去鸡窝旁边和阿禄说了会儿话,又和阿福玩了一会儿球。 实在是太早了,其实还没到阿福的起床时间呢,孩子是硬生生被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的,球丢出去,回来,丢出去,回来,玩了两趟,阿福就累了,第三次更是咬都不咬了,还是奚粤走过去把球捡回来的。 “你是该减减肥了,”奚粤蹲在院子里,揉搓阿福的大耳朵,“怎么会有小狗懒得玩球呢?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福儿,别听她的啊,她pua你。” 一道身影从连接后院的甬道走过来,肩宽腿长遮了晨光。 奚粤眯起眼睛。 直到他也蹲下,和奚粤面对面:“咱完美着呢,是一只完美的小狗,是不,福儿?” 汪! 狗也爱听夸赞,还好糊弄,被迟肖这么一逗,急着回应,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阿福的嘴筒子:“嘘嘘嘘,人家都没醒呢......” “你松手!”奚粤拍了下迟肖的胳膊,“你弄疼它了!它不喜欢这样!” 迟肖看奚粤一眼,笑起来:“你俩才认识几天?搞得像挺了解它似的。” 奚粤摸摸阿福的脑袋,不抬头,拒绝对视。 对于一大清早忽然出现的迟肖,她有太多疑惑,却不想主动和他搭话。 还有点生昨天的气呢。 “福儿,你说什么?”迟肖俯身,侧耳贴着阿福,“哦,你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只手都在摸阿福,结果碰到一起。 奚粤先缩了回去。 迟肖继续揉狗脑袋。 “不突然,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呗。我家在这,我不回来还去哪,不欢迎我,嗯?” “哦,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刚刚啊。” “......迟叔叔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这不是急着回来看你。” “为什么着急?废话,想你了呀。” ...... 奚粤一阵无语,干脆起身,上楼去就换衣服拎上背包,准备出门。 下楼的时候,看到迟肖还蹲在原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应该是开夜车回来的,说不定一夜没休息,因为看到他衣服后领有一圈洇湿,后脑发茬上有水珠,显然是刚洗完澡修整过,可即便这样也盖不住他脸上疲态和眼下淡青。 她不问原因,如他所说,这是他家,爱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而她只是过客,咖啡店不开了,她也不会在大理呆很久,才懒得和他过多纠缠。 抬脚往门外走。 树上最后一茬桂花被晨起凉风一吹,也开始簌簌飘落了,飘在她身后,也落在她眼前。 她推开木门,迟肖却跟上了,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 “哎,一大清早去哪。” 奚粤被拽住,只能回头。 “还生我气?”迟肖这人就这样,抓着她手干脆不放了,“我昨晚等你给我打电话呢,结果等到后半夜也没等着。不是要跟我再讨论讨论么?” 此话一出,奚粤想到那个“不迎春”,心里又冒出一股火。 看吧,他就是明火执仗! 他根本没想藏! 要怪就怪她眼拙,没看出他一直在偷窥,跟个贼一样。 奚粤简直要气死了,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打量迟肖这张脸。 “我数三个数,你给我松手。一!” 迟肖笑了,语气柔软:“我错了,行不行?” “二!” “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是我有点不过脑子了,我跟你道歉。我们今天细细研究一下你开店的事,好不好?给个机会。” “三!” “哦还有你微博的事,我没有恶意,就是闲着没事翻一翻。我已经够低调了,再说,你有几十万粉丝,多我一个也不多,我......” 没等话说完,奚粤直接抬手,连带擎着迟肖捉她手腕的那只手就往嘴边送。 三个数结束了。 迟肖没想到奚粤会真咬,还是下死口的。 光咬还没完,下面也有动作,先是一脚踩过去,给他的鞋面留下一个湿润的大鞋印子,另一条腿抬起,朝着他的大腿猛踢。 奚粤是犹豫过的,最终没有踢中间,是怕负法律责任,这是她最后的理智。 被气急了的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力气用得猛,迟肖先是被咬疼,随后被踢懵了,等反应过来,奚粤已经抹了一下嘴,高昂着下巴看着眼前人。 迟肖一声闷哼,痛感起来了,捂着手腕弯下了腰。 ...... 这一番撕扯。 阿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狂叫。 阿禄也从鸡窝里跳了出来,扑腾着翅膀绕着树转圈。 几根鸡毛混着飘落的桂花颤悠悠地飞。 “怎么了怎么了!” 盛宇是第一个醒来的,上衣都没穿,站在二楼连廊,光着膀子看楼下,还以为大清早进贼了。 “对,是贼,偷窥的贼。” 奚粤说。 不迎春 第69节 “我靠......”盛宇搞不清楚状况,看向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是字面意思的,鸡飞狗跳。 “......你,”盛宇先看奚粤,再看迟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后再将目光流连两遭:“你......你看人家妹妹洗澡了?” “你有病啊!”迟肖捂着手,抬头看向盛宇。 奚粤余怒未散,也瞪了盛宇一眼,背上双肩包,直接推门走了。 “别喊了别喊了,阿福,收声!”盛宇先控制住阿福,然后看向迟肖,“到底怎么了?” 迟肖无语,现在问怎么了有屁用。 他连夜赶回来,就是怕奚粤不听劝,要是经过昨晚一夜纠结,今天一大清早跟人把租房合同签了,把钱给了,就完蛋了,后悔药没处买,他想着回来拦一拦。 “我先去把人拽回来。”迟肖说。 “哎!你着什么急!”盛宇哆嗦着回房间套了件衣服,“我俩昨晚聊到挺晚,她说她想通了啊。” 迟肖驻足,回头。 盛宇被那眼神吓一跳,举起双手投降:“就在茶室聊的,这门户大开的......不是吧你,聊个天你也小心眼?” 迟肖挪开眼,肩膀微微起伏几下,最后塌下去。 他是小心眼,倒不是小心眼这个。 “合着我劝没用,你劝就有用?” 他看向手腕,一个大牙印,清晰得很,觉得有人把他好心当驴肝肺了,难免委屈,可看着看着,又把自己逗笑了。 这牙还挺齐的,看上去气血充足,非常健康。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有这样一副好身体,而且说咬就咬,执行力非常强,这两项加起来,创业事半功倍。 迟肖点点头。 挺好,挺好。 这森森然的笑,把盛宇瘆得一激灵。 “你别是气疯了......不至于吧。” 第40章 盛宇在自己的茶叶柜里挑挑拣拣, 坐在茶室里泡茶,哼着小曲儿,顺便醒醒脑子。 迟肖口渴,连喝了两杯不够, 再倒, 还要贬两句:“这什么玩意儿, 甜得牙疼。” “我这曼松贵着呢, 给你喝还毛病, ”要论起来盛宇比迟肖懂茶,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侠士风范,不过茶酒诗花, “就该去外面给你捋点树叶子泡泡得了。” 迟肖眼神跟着盛宇的手走, 看到盛宇的手指甲颜色又变了,从黑色变成了迷离变幻的深紫色, 不用想也知道是杨亚萱的作品。要是在以前, 迟肖是必定要张嘴阴阳几句的,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牛鬼蛇神似的,还偏偏乐在其中。 但现在, 迟肖理解了盛宇,并且非常真诚地和他站在一处,张张嘴, 空留一声叹息:“......你也不容易。” “?” 盛宇没明白。 迟肖也不多说,喝着茶慢慢缓和心情。 晨曦落在院子里, 渐渐明朗清晰了,陆续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只不过一夜没睡, 再加上刚刚被奚粤一顿锤,迟肖这会儿感觉脑子混沌,迷迷糊糊,想东西也有点慢。他得在思维融化成一滩透明的茶水之前,把该问的问清楚了。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昨晚。” 盛宇慢悠悠添茶:“没说什么,就问我在古城开店的事呗。” 其实奚粤贸然来找他出主意,他也吓一跳,还以为开玩笑呢,但奚粤眼睛里的认真和劲头,不是假的。 “萱子说,她俩也没细聊过,不过是手里正好有几个到期的房子,就带着去看看,”盛宇替杨亚萱说话,“萱子没讲假话,谁是自己人还是能分清的,不会让你那个谁,嗯,吃亏。你放心,哥。” 迟肖抬眼:“我哪个谁?你话说清楚了。” 盛宇嘿嘿一笑:“我以为是你女朋友啊,但是人家不承认,说就是朋友。” 迟肖挪开眼,面上没什么懊丧。 猜到了。 “萱子手里有合适的房子?今年内能转租的。” “有啊,昨天看的就是,”盛宇说,“洋人街那边,地段不错,之前是个火锅店,两层,后面连个院子,差不多三百平,合同还有14年,说是能续满20年......” “价格怎么样,还能谈么?” “应该能吧。”盛宇说着说着,觉出不对,“你要干嘛?” 迟肖觉得那茶太甜了,涮了涮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吹着雾气,不说话。 盛宇观察迟肖脸色:“靠,不是吧......” - 奚粤从巷子里走出去,一脚踏进清晨时分崭新沃润的阳光里。 回头看看,迟肖没有跟上来。 她在古城里绕了一圈,去了一家光顾过的咖啡店,就是之前杨亚棠在这里帮忙,楼上是书店的那一家。 她曾在这里消磨过大半天的时光,这里的书很多,最关键是,沙发舒服,躺下的时候,阳光投射的角度很合适,不尖锐也不燥。 这给了奚粤启发,原来一家店给人带来良好感受和深刻印象的原因,可以是这样朴素,就仅仅是因为适合打盹,也会吸引一大批如她一样的顾客无限回购,重复打卡。 因为时间很早,奚粤成了当天的第一位客人,可以率先挑选楼上的任何一张桌子。 坐定之后,饮品端上来,她开始联系她的朋友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闲聊,一个一个地问候过去,顺便把她想开咖啡店的事问问大伙,看看这些真正选择了云南,留在了云南,以及还有,离开过又回到了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从腾冲开始,苗晓惠苗誉峰姐弟俩,澜萍奶奶,朱健大哥,再到瑞丽,罗瑶,温姨,小玉...... 结果不出意料,奚粤收获了绝大多数的反对意见,大家都不好看奚粤的创业想法。 唯有一个嗷嗷喊着同意同意的,是苗誉峰。 “你招人吗?招人我去,我不想跟她一起上班,烦人,”这个她,指的是苗晓惠,“上个月工资被她扣去一半。” 奚粤笑:“那为什么要扣?理由呢?” “她说要替我攒钱。” “那你要听你姐姐的,她是为你好。” “?”苗誉峰在电话里喊,“大姐,你又教导处主任上身了?” 奚粤往靠枕上一歪:“没礼貌。” 罗瑶在上班,是偷着玩手机回消息的,她也不赞成奚粤开店,理由是她干妈做翡翠做了半辈子了,近两年也是叫苦不迭,足以证明如今经商大环境如此,鲁莽下场实属不该。 “最近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都这么有上进心吗?”罗瑶不理解,“只有我沉迷摸鱼吗?这可不行。” 罗瑶说,小玉办完婚礼后也准备辞职了,打算自己开一家美容院,不过也是因为担忧投资风险,迟迟未能行动,最终还是决定观望两年再说。 奚粤笑话她:“你不是沉迷摸鱼,是沉迷谈恋爱吧?x先生最近怎么样?和好了吗?” 罗瑶罕见的不好意思了:“没有呢,他这人死脑筋,答应我干妈这几年不联系我,他要遵守承诺。但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所以我们现在就每天只互发晚饭照片,但是不说话。” 顿了顿,罗瑶笑出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奚粤点点头:“要不让他多吃点核桃呢?自产自销了。” “啊?”罗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还会讲这种冷笑话?被你男朋友传染了吧!!” “那不是我男朋友。” “得了吧,”罗瑶只信自己看到的,不信奚粤狡辩,话说一半呢,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说了我经理来了烦死了烦死了下班聊。” 然后就没影了。 ...... 奚粤在咖啡店呆到了中午。 经盛宇介绍,她还约了人,是住在玛尼客栈后院,开写真馆的小情侣,智米和茶茶,一起吃个午饭。 智米是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孩子,穿程序员专用格子衬衫,身上瞧不见什么艺术气质,却确确实实是美院学摄影的优秀毕业生。 他挤在景区一群半路出家的摄影师里,是个学院派,是个异类,但自己并不觉得跑到景区拍简单的人像是对多年艺术求学路的一种侮辱,他也不认为自己的人像和别人的人像是一样的,他可以为了追想要的光影,在雨林喂蚊子整整一天一夜,也可以拖着迈不动的腿,顶着狂飙一百二的心跳,忍受高反去玉龙雪山和梅里雪山拍日出。 智米的照片修图部分极少,很多都是原图直出,很多客人喜欢这种自然感,他也是难得的懂如何倾听客人需求的男摄影师。 智米喜欢给人拍照,认为这是一种成全,是他和世界链接的一种方式。 不是他拍照技术好,而是世界原本好,妙手偶得之。 智米的女朋友茶茶则性格跳脱,嘴巴一刻不得闲,小精灵一样的,她以前做美妆博主的,后来和经纪公司解约了,把全部身家都赔了进去,几年白干,来云南散心时认识了智米,瞬间从事业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踏进了爱情的阴影——她追了智米两年。 “他去哪我去哪。你可以说我不矜持,我无所谓啦,我喜欢一个人就追,追到手是我厉害,光听别人评论,什么事儿都别干了。” 茶茶看到智米第一眼就觉得智米简直太有魅力了,从美妆博主的专业角度看,智米气质清冷,五官清秀,完全踩在她的审美,她快要被冷面美人迷死了,后来见到智米工作时的样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太聒噪。” 智米用四个字评价茶茶,但手上动作不停,茶茶不爱吃奶油,他就把奶茶上的奶盖都用小勺子一点点细细挖走了,然后在茶茶说话的时候撑开一次性手套给她戴好,又铺了张餐布在茶茶腿上,好让她大快朵颐那份甜辣炸鸡。 茶茶把不吃的鸡皮也扔进智米的盘子里,和奚粤说:“我不建议你开店啦,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开店太熬人了,你千万别幻想自己当老板就会很自由很轻松嗷,除非像迟肖哥那样,他家大业大的,几个店都有靠谱的店长盯着,所以自由。否则自己开店,每天都要待在店里,完全捆绑。” 智米和茶茶就受不了这种捆绑,所有他们每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全中国的所有省份已经打卡过,近几年就在云南,他们走过了红河,丽江,临沧,最近呆在大理。背包客的生活,居无定所,也攒不下钱,但很满足。 ...... 下午,奚粤和智米茶茶分开以后,又去听了一场脱口秀。 脱口秀演员叫孙昭昭,也住在后院。 孙昭昭是先天口吃,说起这名字,也是个地狱笑话,孙昭昭原本叫孙昭,就因为小时候总读不明白自己的名字,爸妈就干脆给她改名,叫孙昭昭。 一场拼盘开放麦,孙昭昭有15分钟的时间,奚粤在下面听着,非常佩服孙昭昭的表演能力和强大的应变能力,她完全没有表现出窘迫和难为情,甚至把自己的口吃当成表演效果。 奚粤还在订票软件的评价里看到很多类似“就是奔着孙孙孙昭昭昭昭昭来的”还有“我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的留言。 不迎春 第70节 更意外的是,下了台的孙昭昭一点都不口吃了,说话可利索了,语速还快。 “我一是喜欢表演,二是为了治我这毛病,所以才来说脱口秀的。医生说我这毛病有心理因素,我胆儿小,人少没事儿,人一多我就慌。” 正说着呢,有观众来合影,还给孙昭昭捧了一束鲜花。 孙昭昭这下子又开始结巴了,一句感谢的话说不明白。可是奚粤在旁边乐呵呵看着,怎么好像分不清孙昭昭到底什么时候是在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结巴? 观众走了,孙昭昭又恢复了,抱着鲜花和奚粤说:“你刚住进客栈那天,我见到你了,你是不是还和小宇吵了一架来着?” 奚粤笑说,都是误会。 “小宇最近碰到点麻烦事,他神经过敏,你要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我敢保证,你绝对不想做生意了。”孙昭昭看着奚粤,开启八卦模式,“现在创业真不是好时候啊......哎不对啊,你为什么不和迟肖一起打理春在云南呢?还是你只想开咖啡店?瞧不上饭店?有人帮你兜风险不好吗?” ......奚粤很是无奈。 怎么所有人都默认她和迟肖走得很近? 虽然,好像,也确实。 “因为我也胆小,我也要练练胆儿。”有人庇护着,就永远站不上舞台中央,奚粤拍拍孙昭昭的肩膀,说,“就像你一样。” 孙昭昭点头:“你说说说.....得对。” “......” 这绝对是表演效果。 奚粤敢肯定。 - 和孙昭昭聊完,已经接近黄昏。 从早上出门,在古城里晃了整整一天,奚粤不觉得体力上疲累,只觉得心累。 她这一天摄入了太多陌生信息,头昏脑涨。 趁着晚霞正好,登上了五华楼。 这是大理古城的中心,是四层城楼建筑,沿木梯盘旋而上,站在五华楼中央,可以远眺古城的四个方向。青瓦白墙纵横排布,从高处看好像格外清楚了。 奚粤深深呼吸,想要趁着夜晚来临之前把胸口里的浊气换一换,浓稠晚霞被她一同吸入肺底,再缓缓吐出,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特效师,那空气从口中吐出,伴随着啾啾啾的音效,就如有实质地变换成了古城里次第亮起的灯火,变成了街巷里渐密的人影。 是她组成了大理的夜晚。 是她完整了大理的夜晚。 这真是一个浪漫的时刻。 如果兜里的手机没有一直吵她的话。 迟肖下午已经给她打过了几个语音通话,当时她在听脱口秀,手机静音。 其实即便不静音,她也不想接,那时候还生着气呢。 但,这样浪漫的时刻把她的气恼驱散掉了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点颓。 昨晚入睡前,她想留在大理创业的念头就已经没那么强烈了,经过今天一整天和朋友们的聊天,她更加确定,这咖啡店,她是开不成了。 她已经彻彻底底,冷静下来了。 迟肖那边挂断了,转而发来语音消息,问她在哪。 奚粤没有再怄气,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 她站在五华楼上,看四面八方都是通途,古人说登高望远诚不我欺。望得远了,人心就舒畅,因为看清了那迷乱迂回只在脚下,只要踏出,远方就是天高海阔。 有几个老外也登五华楼,个个背着超大超夸张的登山包,请奚粤帮忙拍照。 奚粤一边举着相机,一边猜测迟肖会从哪个方向来,等她照片拍好了,一个高大的老外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束花,递到奚粤手上,对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说了一句什么,给奚粤看:“美丽的女孩,祝你一生好运。” 奚粤没有被花打动,却因为这一句话差点破防。 她高高仰起头,对着峰峦之间被点燃的云层调整呼吸,等待酸涩的眼角和鼻腔恢复往常。 直到余光瞥见,迟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正站在栏杆一角,静静看着她。 她朝迟肖勾勾手。 迟肖脚步也轻轻,像是被楼上晚风推着,来到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一起望向远处金橘绯红夹杂的天际,落日灼眼,像一滴被融化的黄金。 她知道迟肖肯定还要为昨晚的事道歉的,可一天过去了,她现在不想听那些。 ...... “我发现,我真是个听劝的人。”奚粤说。 两个人都撑着栏杆,离得近的那只手近乎贴在一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奚粤抽动了下鼻子,“我放弃了。” 奚粤不得不承认,经此一事,她越发认清了自己耳朵根子软的事实。从前是,现在也是。 说好听点,叫做擅长聆听意见,不好听,大概就是...... “我觉得我没什么主见,或者说,自我意识不够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听进心里去。” 她会有一些主意,但只能藏着掖着,但凡说出来了,但凡听到一些相反声音了,她就会停下,去思考,或许xxx说的是对的?xxx好像非常笃定,一定是非常有信心,我是不是该听听a的?xxx有经验,也比我有成就,所以a的意见含金量一定很高,我要是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 也是在今天上午,奚粤翻着微信列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然感慨,自己出发前换了微信号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如果不是换了微信号,她大概走不了这么远,但凡有人对她说,玩几天得了,快回来吧,你几斤几两,还想过上旅居生活吗?休息个没完啦? 但凡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她必定就要自我反省,然后早早踏上归途了。 “适当听听别人的意见是好事,但是最终的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下。” 迟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把他的动机解释清楚了。他不是反对奚粤,他也没那个资格,只是想尽量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她少走一些弯路。 “你就是太急了。”迟肖说,“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没人不让你创业,没人拦你开咖啡店,没人不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但时间太仓促了,你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还有一句,迟肖没说出口。 他想说,你这么容易就被劝服了,本身就是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不坚定。 “你那个文档我看了,做得非常好,换我绝对做不成那样,但是......” 奚粤没让迟肖把话说完。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把话题引向了轻松的一端:“我原本以为我说我要留在大理,你会很高兴呢。” “我高兴啊,但这事儿不是这个逻辑,”迟肖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扭头看着她,“如果你说你喜欢大理,想在这里休息一年半载,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创业是要投入的,这事儿就变了,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这原本是没有必要的。” “可我觉得这很有必要,”奚粤沉默许久,说,“我就是想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留在这里。” “什么叫正当的理由?” 奚粤看着他:“你既然翻了我的微博,还记得我写过,我大学时认识的那个,休学来到大理的学姐吧?” 迟肖回忆了下,说记得。 那位学姐休学的理由,就仅仅是想休息了,最近没什么事,想出去玩。仅此而已,就拎上行李箱和爸爸妈妈出发了。 这举动让那时的奚粤羡慕不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奚粤真的来到了大理,却仍未能达到这样的自洽和洒脱。 “我没办法做到像你说的,心安理得地休息,我停不下来,愧疚感会淹死我。” 迟肖凝眉认真地看着她:“谁让你有这愧疚感?” 奚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想当咸鱼,可我躺也躺不平。” “我明白在大理什么都不干,仅住宿和吃饭一年花不了几个钱,可我恰恰就是受不了什么都不干。” “迟肖,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盛宇,萱子,你们一定都见多了我这样的愣头青,揣着点积蓄逃离原本的生活,来到云南,却不消停,非要开个什么店,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那点积蓄折腾没了就老实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们绷着劲儿求上进,求习惯了,我们没办法停下来,就像跑轮上的老鼠,一定得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儿干。” “不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堵家人朋友的嘴,得让他们看看,我没有得过且过,我不是毫无理想,我在跑!我在跑呢!我不是落后于社会的废人。” ......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 可是说完最后一句,声势又陡然减弱了。 “可是我今天发现,我其实是最废物的那一档,”她的双手离开了栏杆,垂着双臂,也垂着脑袋,说话呜呜咽咽不清晰,“那就是,我既不能坦然地停下来,慢下来,也没勇气真的赌上现有的一切闯条新路出来,别人劝两句我就怂了。就像你之前说我的,一个人适不适合做生意,从小就瞧出来了,我可能天生没主见,根本没添这个技能点。” “干,干不明白,休息,休息不明白,我真纳闷,我到底能做好什么呢?”奚粤深深呼吸,睫毛全部湿润,然后非常合时宜地冒了个鼻涕泡:“......真尴尬,是不是?” 迟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他的角度,他看不清奚粤的表情。 他猜,她也一定不想让他看清。 是人都有崩溃的时候,都有迷茫之际,都有否定自己、打碎自己、在碎片里寻找自己、挑挑拣拣重塑自己、最终肯定自己的过程。 他也有过。 大家都有过。 他甚至觉得,奚粤的这个过程发生在此时此地,是一种幸运,毕竟大理的晚风这样温柔,古城的夜这样包容,能够容纳所有人的所有心情。 五华楼沉默伫立着,倾听一切。 奚粤在发泄。 她连发泄都是这样平静的,眼泪划过下巴,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的青砖,很快洇进去,不见了。 迟肖特别想告诉奚粤,现在的五华楼也早已不是南诏国时期的原型了,明初战乱时毁于战火,现代也曾拆除后再原址重建过。 一栋备受瞩目的古建筑尚且如此,尚且需要休息,需要停驻,需要修缮,何况一个平凡的人? 所谓躺平,真的没什么值得羞耻的,哪怕是堂堂正正当个废物,也没什么可愧疚。 地球不需要你推,它也会转。天塌不下来。 但,以上这些,此时此刻,不是劝说的时候。 不迎春 第71节 如奚粤所说,她今天已经听了太多的声音,不需要再有一个人在她耳朵边上喋喋不休了。 “月亮。” “嗯?”奚粤没有抬头,也不肯抬头,她的鼻子全堵住了,说话也闷着声,“你喊我还是喊天上那个?” 迟肖装模作样抬头巡视一圈:“啊?没看见别的,就我眼前这一个。” “你要是继续说这种土味情话就滚下去。” “好我闭嘴。” 迟肖听话得很。 他接下来本来也没打算仰仗言语的力量。 “我可没拿纸啊。”他伸手,捏了下奚粤的鼻子,像给小孩擤鼻涕那样。 奚粤抬眼,满眼震惊:“你有病吧你!” “我都不嫌你,你还喊?两根面条挂着,好看啊?” 迟肖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绕过奚粤的身侧,轻轻覆住她的背,甚至不需用力,轻轻一合。 她就被他拢在了怀里。 风来了。 两个人都窒了窒,他们都心跳轰然,都意外。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离得这样近。 “我有挺多话的,但今晚不是时候,”迟肖很坦然淡定,“看你心情不好,先借你个肩膀用用,别的以后再说。” 他强调:“可不是占你便宜啊,你当然可以拒绝。” “我还没消气,”奚粤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额头抵着迟肖的锁骨,挺明显的,她微微抬眼就能看见迟肖颈部喉结处薄薄的皮肤纹理,“你偷窥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迟肖笑得胸口一震一震:“别是现在呗。先存个档。” “嗯。” 奚粤大度答应了,她闻着迟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更加大度地,抬起双臂,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 夜色悄然拢盖。 五华楼的灯也亮起了。 奚粤心想,饶是她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节奏,做不到停下来,没办法慢下来,可此刻,她是真心希望一切都停驻。 风停,云停。 万家灯火温润凝固,不再扑朔,微凉月色不再变迁,星河也别急着流转。 就让她享受完这个拥抱,暂时在另一个人撑起的小天地里苟且偷生。 一会儿就好。 拜托。 ...... “......你单手抱我,那只手,别蹭我身上。” 奚粤闷着声,脸红了。 换来的是迟肖更畅快的笑。 “行,你说什么都行。” ...... 月下两个人影相拥,像是在互诉衷肠。 明明是寻常景色,可有情人自能领会,其中究竟多不寻常。 笑声自高处缓慢散落进遥远夜色里,奚粤当下心情空旷,不急不躁。 她想,若是这惬意一刹能永恒,那该多好。 ----------------------- 第41章 “迟肖, 不许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从五华楼下来,拐个弯是一家写明信片的小店,有代邮寄服务,也可以投递进店里的时光信箱, 自己选择邮寄时间。 奚粤随便挑了一张, 明信片正面是从五华楼远眺的照片, 古城屋舍鳞次栉比, 远处的洱海水天一线, 云彩滚起, 扬得那么高。 她之前看过这种景区时光邮局的骗局揭露,说是会按照指定时间给客人邮寄,只是个噱头, 有许多人的信件都不翼而飞, 谁也不会为十块二十块的去和店家纠缠。更有甚者,店开了一年半载就关门大吉, 那些承载了寄托的明信片自然也就查找无果了。 奚粤没抱什么期望, 只是有点累了,借邮局的座位歇一歇罢了。 坐她隔壁的是一对母女,妈妈在教孩子写信, 孩子稚嫩的声音说,要把这封信寄到十年后去。然后又问妈妈,是不是太久了? 妈妈说, 其实也不久,十年, 一晃就过了。 奚粤转着笔杆,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只是想到哪里就随便落笔。 迟肖不吵她, 等她写完了,才问她:“你见不得人啊?” 奚粤把圆珠笔插回到笔筒里,吹吹未干的笔迹:“不是见不得人......你这人不遵守互联网友好准则。” “什么准则?” “就是大家默认,不随便扒人家马甲!”奚粤把明信片投进邮筒,“你又不是狗仔,我也不是什么明星,我们可以对别人的私人领域产生好奇,但不要因此打扰到别人,这很没礼貌。” 奚粤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试图唬住迟肖。她没有说自己不想暴露微博号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连她自己都不认可,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和现实世界里的奚粤是同一个人。 小月亮是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设,自然是完美的,是值得被喜爱的,她拥有优秀的外貌、学历、家庭,有值得人艳羡的工作和履历,非常广阔的人际关系,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乘上那名为人生的列车的头等座位。 而真实的,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写下那注定不会实现的愿望,邮寄给三年后自己的奚粤,拼尽全力,也就搭了个末尾车厢。这挺难为情的。 “你还不是扒我马甲?” 奚粤停下来看他:“你该。” ...... 两个人去春在云南随便对付了一口晚饭。 奚粤觉得自己最近的习惯不太妙,越来越不见外了,去春在云南吃完饭竟敢不结账就起身走了。 高泉见过奚粤几次,已经熟悉起来,他喊奚粤弟妹,更有春在云南的服务生妹妹喊奚粤老板娘,把奚粤吓死了,赶紧摆手,掏手机出来扫码付钱。 “天,我蹭你顿饭可了不得,人都得交代给你了。” “说话真难听,”迟肖先行一步扫了码,“我还没让你对我负责,你先喊上了。” 奚粤想问,我对你负什么责?抬眼看到迟肖在付钱。 “......你公账私账分得这么清啊?” “大理的店不一样。”迟肖说。 是因为大理店经营时间很久,当初跟高泉谈工资待遇的时候是有分成的,所以营业额要算清。 高泉是和妻子女儿一起来到大理定居的,原本也是在其它城市有家有业,有社交关系,之所以抛弃一切来到云南,是因为女儿喜欢大理,来参加过一次夏令营,就不想走了。高泉就把手一挥,十分慷慨,走,搬,去云南。 “女儿奴,可怕,你有机会看看他那花臂纹的是什么。”迟肖说。 奚粤真佩服迟肖,似乎身边的每个人,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来,他真对得起当初说的那一句:“我记得我的每一个朋友。” 她也很好奇,以后,他再和别人讲起她,会怎样描述她的故事? 或许是,有那么一年,我巡店时在腾冲碰见个离家出走的女孩,这人很奇怪,喜怒无常,有时很真诚,有时又有点虚伪,我看到了她的微博,读过她写的游记,知道她线上线下两幅面孔,但我有点喜欢她。然后我们吵吵闹闹,搭伴走过了很多地方,从腾冲,到瑞丽,再到大理...... 可能会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江湖事江湖了,她想要留在云南开咖啡店的愿望没能达成,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最终这段如露水般的故事,或者说是感情,就这么蒸发在大理的阳光里了。 ......奚粤不知不觉脑补出了这么一段,她想,迟肖以后大概率会这样讲起她吧。 “你又琢磨什么呢?”迟肖去牵她的手。 奚粤轻轻回握了下,然后捏了捏,重复:“你不要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奇怪了,你写的东西,你拍的照片,都是你的故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你别管,答应就行了。”俩人又走了一段,消化消化食儿,奚粤甩开迟肖的手,指了指另一条街的方向,“你先回吧,我还有事。” 她今天的“访谈”还未结束,在玛尼客栈后院住着的人们,或者说是,迟肖的朋友们,她对他们每一位都感兴趣。 即便在心里已经放弃了创业的想法,不需要再就创业一事展开讨论,但她还是想认识他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 迟肖先回了客栈,和盛宇一起把客栈布草间收拾了下。 国庆假期是最忙的时候,但负责保洁的阿姨有急事回了老家,这段时间可累死盛宇了。 一晃晚上十点,奚粤还没回来。 迟肖发去消息,问她:“你哪野去了?今晚还回来么?回来还记得我是谁么?” 奚粤没有回复。 临近十一点,结束夜拍的智米和茶茶回来了,当晚在酒吧唱前半场的jade也回来了,就连刚演出完的孙昭昭都回来了。 奚粤仍在外游荡。 “月亮去哪了?”盛宇问。 迟肖看看手机:“谁知道。” 孙昭昭还抱回来一只小猫,好小好小的猫,说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晚上人多,差点被踩死。 盛宇如临大敌,挥舞着扫把杆在身前:“不许!拿走!不许再往我这捡动物了!我这是客栈还是动物园?” 他细数这屋里的物种,福禄寿喜,全都是外头捡来的,合着玛尼客栈的人就和小动物有缘。 “你们捡回来,自己不照顾,扔给我,我天天都要遛狗,刷缸,还要给鸡穿尿不湿!你们有点公德心好不好啊?” 不迎春 第72节 孙昭昭开始结巴了:“小宇你辛辛辛辛辛苦了,这猫我自自自自己照顾。” 盛宇不吃这套,他知道孙昭昭是装的,她总用这招,一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这样打岔,平时和人插科打诨一点都不结巴,骂人更是溜。 “迟肖!怎么办呀!”盛宇开始求救,“你看他们呀!” 迟肖被盛宇惹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正常点,这劲儿朝杨亚萱用去,对我不好使。” 盛宇愤愤:“这要是月亮跟你这么撒个娇,求个救,你指不定得被迷成什么样了。” 迟肖想了想,觉得基本没可能,奚粤就不是个遇到事会求救的性格,想象了一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然后指了指盛宇:“谁让你这么喊的,月亮月亮,喊上瘾了你。” 他从躺椅上起身,往外走:“我找找她去。” 几点了都。 孙昭昭这时喊住迟肖:“哎!我刚看见月亮了,她在人民路,在小毛摊子那聊天呢。” 盛宇抱着猫朝孙昭昭吼:“你又不结巴了!” 孙昭昭吐吐舌头,对盛宇装傻憨笑。 迟肖脚步停下,又重新坐回了躺椅:“哦,那就不着急了。” 他早该猜到了,这么晚不回来,准是去花子街了。 小毛的占卜摊子每到节假日还挺热闹的,占卜收费,再给客人搭配卖点什么灵摆啊,水晶啊,收入大概就从这几处来。 盛宇和孙昭昭一起蹲在院子中间,一边撸猫一边开了个赌局,赌奚粤一会儿能戴几条水晶手串回来? 孙昭昭觉得奚粤多少会照顾照顾小毛生意,而且女孩子嘛,都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盛宇却觉得奚粤看上去不像是会信这些的。 两人同时看向迟肖。 迟肖悠闲躺着,闭着眼睛,手臂搭在眼前,另一只手比了个ok。 “什么意思?” “三条起步吧,”迟肖说,“她耳朵根子软,别人说点什么,保准就信了。” 盛宇憋不住笑,站起身,拽拽裤子:“哥,我去告诉小毛一声吧,都自己人,轻点宰啊。” 话音未落,安静的巷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奚粤回来了,显然亢奋,是刚刚和小毛聊嗨了,一进门,几乎是跳过门槛的。 别说盛宇和孙昭昭了,就连迟肖,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在奚粤脸上看到过这么雀跃高兴的表情,看来小毛这几年在古城支摊子练出来的口才不容小觑,成功把奚粤哄得高高兴兴,甚至跳过门槛后还给自己摆了个poss——高举着的左手手腕上,三条水晶珠子,叮叮咣咣。 孙昭昭当场狂笑,把猫都吓跑了。盛宇更是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奚粤搞不清状况,院子里,只剩迟肖躺在躺椅上,也不起身,就那么眯着眼笑着看她,轻轻开口说了句:“你还真给我面子啊。” 无人在意,奚粤身后还跟着走进来个男孩子,大学生模样,戴着眼镜,看着非常朴实且局促。 奚粤让盛宇和孙昭昭别笑了,把男孩子拉到前面来:“盛宇,我替你捡回来个住店的客人。” 孙昭昭打岔说,盛宇不让咱们往回捡动物啦!人也是动物!所以也不能捡啦! 奚粤没听明白:“什么跟什么啊......” 她和盛宇解释来龙去脉,她刚刚在小毛摊子上聊天,小毛给她抽塔罗牌算事业运,正聊着呢,这男孩就在隔壁摊位打听盛宇和玛尼客栈,说是在网上订不到了,奚粤听见了,想起盛宇这应该还有留着的空客房,就把男孩带来了。 “我帮你介绍生意啦,盛老板!” 奚粤今晚心情特别好,还沉浸在刚刚和小毛的聊天里,小毛说她来年运势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事业爱情双开花。 盛宇也没多想,主要是现在太晚了,而且看这男孩腼腆得很,就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学生模样,就说:“确实还有房,是给朋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你都来了,就住吧。” 说着和男孩要了身份证,准备办入住。 迟肖原本还躺着呢,眼神跟着那男孩走,看着看着,就坐了起来,喊了一嗓子:“哎!” 男孩知道是在喊他,但反应奇怪,肩膀一哆嗦,有点战战兢兢。 迟肖上下打量他,幽幽开口:“出来旅游的么?” 男孩半回身,点了点头。 “从哪来啊?” 男孩说话声音特小:“......昆明。” “这么近,偏赶这旅游旺季,人挤人的,来大理......”迟肖朝盛宇使了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走过去,笑呵呵搭了下男孩肩膀,“你出来玩,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这么个小背包?” 男孩像是很紧张,也像是被突然起身靠近的迟肖吓到了,死死抱着手里那数码包,嗫嚅着不敢吭声。 男孩和男人的身形气场还是有差距,迟肖揽着对方,勾肩搭背那样,另一只手碰了碰男孩胸前,外套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黑盒子,问:“行李没带,倒是带个摄像头出来?” 孙昭昭原本蹲着当蘑菇呢,闻言腾地站了起来。 盛宇也一愣,快步走过来,确定了那男孩胸前确实是个摄像头,随后不顾那男孩拦阻,一把夺过男孩的包,嗤啦,拉开,看了一眼,表情更加不好看。 “谁让你来的?”盛宇这会儿脸上已经不见一点笑模样了。 迟肖也是。 两个男人把那男孩夹在中间,气场是绝对的倾轧,有点瘆人。 奚粤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若不是她先一步了解了迟肖和盛宇他们,她都要替那男孩喊一句不平,这是要干嘛?法治社会,欺负人啊? 没想到的是,盛宇接着开口,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句:“你们欺负人没完了是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大家和和气气一起赚钱,非得把我撵出古城才算完吗?” 奚粤更加愕然。 迟肖一手夺过男孩的背包,一手揽着男孩肩膀,对盛宇说:“小点声,楼上还有人。出去说。” 奚粤隐约有所感,这绝对就是大家都讳莫如深的盛宇的麻烦事儿了,她刚来大理那天就和盛宇闹了误会,也是和这个有关。 正猜测着,孙昭昭悄悄靠近奚粤,让她安心:“没事,隔三差五就得有这么一遭,盛宇规规矩矩开客栈,生意好,挡人家路了。别担心,他们能处理。” 奚粤不敢说话。 她被这大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看向迟肖的眼神也很有内容,总结起来就是——我是谁?我在哪?这是要干嘛?你们不会要出去打架吧? 迟肖读懂了,所以趁盛宇拉着那男孩走出院子,过来揉了下奚粤的脑袋:“瞎琢磨什么呢?没事儿。” 然后抬起她带水晶的手腕,端详一下:“好看。” 奚粤一把攥住迟肖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半天,犹豫开口:“迟肖,怎么办呀......” 她不敢大声,只能让迟肖俯身,她好轻轻贴他耳侧:“我把人领回来的......我是不是闯祸了?” 打着颤儿的尾音落在迟肖耳朵里,像是棉花球转了个圈,轻轻的,痒痒的。 他借着院子里不明晰的微弱灯光看奚粤,看她紧张兮兮的表情,怪好玩的。想起刚刚盛宇说的那话,真说准了,一向遇事自己扛的奚粤和他撒个娇,示个弱,求个救,他还真就美得飘飘然,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天知道,他特想胡说八道吓唬奚粤,说没错,就是你闯的祸,这样吧,你求求我,我帮你解决啊。 可看着奚粤眼里惊惶不是假的,到底还是没忍心逗她。 她抓他的那只手都冒汗了。 两人对视着。 最终迟肖抬手,手掌盖住奚粤后脑,把人往怀里合了合,就当安慰,轻拍两下,俯在她耳边:“没事儿啊,回去睡觉,明早跟你解释。” 奚粤还是不松手。 她是真没见过这架势。 迟肖心里快痒死了,挠挠她下巴,把人嘴巴捏成o型,又捏捏她耳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可算被他逮到机会,撸猫似的对着奚粤一顿揉,最后轻声,也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恐吓:“听话啊,我自制力不是很强,你再这么看我,我就亲你了。” ----------------------- 第42章 奚粤嗖一下就把手抽回来了。 她看向迟肖, 觉得他满含笑意的眼像是开玩笑,但这人一向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她总也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 “晚上把门插好了。”迟肖果然开始胡说八道, 声音更轻了些, 像是故意在她脸颊上吹气, “小心被坏人抓走了, 外面乱着呢。” 说罢还抬抬下巴, 示意门外。 奚粤往后退了一步, 抽抽嘴角说:“我不担心,你离我远点我就挺安全。” 迟肖笑着又按下她脑袋,跟着盛宇出去了。 ...... 奚粤觉得挺正常的, 类似的玩笑在她和迟肖之间常常出现。但在孙昭昭看来, 就弥漫着一股子暧昧酸臭气。 孙昭昭喜欢把身边人身边事都编成段子放到麦克风前讲,灵感几乎不间断, 她决定给迟肖和奚粤的故事取个名字, 叫做钓友与鱼。 两位钓友分坐一条小河的两边,同时钓鱼,鱼钩拉扯剧烈, 围观的人都好奇这究竟是多大的一条鱼,怎么还能同时咬住两个人的钩?过了很久才发现,分明是这俩人的鱼钩在水下勾在了一起, 俩人乐得其中,拉锯一样的, 早把对方当成了鱼获,想要拉到自己的岸边。 爱情这条鱼啊,谁吃都得卡嗓子, 越卡越要吃,越卡越舒坦。 至于看热闹的群众,被冰凉的河水溅了满脸,只能骂一句——一对神经病。 ......说到鱼。 哦,鱼。 孙昭昭好像听到了茶室里的鱼缸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四周环顾一圈,猫不见了,心里一激灵,想着坏了,快步跑到茶室一看,果然。 刚捡回来的那只小猫,脏兮兮的,正后腿踩着鱼缸边缘,前爪在缸里捞啊捞。 - 第二天一早,讣闻传来。 小喜噶了。 肚皮朝上,飘起来了,看上去非常安详。 盛宇痛心,一边刷鱼缸一边骂孙昭昭,并扬言要把孙昭昭赶出去,连带着她的破猫。 孙昭昭蹲在爬满火焰藤和迎春花的院墙底下,以谢罪姿态,迎接盛宇的怒火:“不怪猫,你你你你你那鱼,本来就就就就就就快死了,都歪着肚好好好好好几天了。” 不知悔改的态度,说完话还打了个呵欠,更让盛宇恼火了。 小猫和阿福倒是相处得很好,一猫一狗紧紧贴着,在狗窝里缩着,看盛宇发脾气,两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迎春 第73节 奚粤想替孙昭昭求情,昨天没看住小猫她也有责任,但看盛宇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吭声,紧跟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孙昭昭困,她也困,这都中午了,眼皮都睁不开。 昨晚盛宇和迟肖出门以后,很久都没回来,她就和孙昭昭呆在院子里聊天聊到很晚。 孙昭昭和奚粤讲了玛尼客栈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关于盛宇到底得罪了谁......其实也并不复杂,就是商业竞争。 大约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古城里忽然来了个老板,财大气粗,接连租下了几个地段非常好的院子,用来开民宿,装修和运营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在酒店行业摸爬滚打过的。 不过就是人不太讲究,按理说竞争很常见,要么就降价,要么就投流,和平台买广告位,但这位老板一上来就玩脏的,找水军营销号和一些叫得出名字的旅游博主来给同行恶意刷差评。 本来淡季生意就不好,有好几家客栈都没撑过上半年。 盛宇凭着这些年积攒的客源和好评,算是挺得久的了。 迟肖是房东,有人来找过他,说看上了玛尼客栈的位置,可以用更高的价格租下来,但后来听说了迟肖和盛宇的关系很要好,就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更加猛烈地攻击玛尼客栈,刷虚假差评,投诉平台......势要把盛宇这颗钉子户给拔了。 时间一长,盛宇都分不清谁是真的住店客人,谁是不怀好意的“探店博主”,见谁都不像好人。 最过分的是上个月,盛宇还收到了短信,短信里有他的姓名身份证号等私人信息,甚至还有盛澜萍奶奶的,就差把威胁俩字明晃晃亮出来了。 盛宇忍不了,冲过去把人家一家店的前台给砸了,还因为这事差点被拘留。 ...... 奚粤听得也生气:“报警,咱们也报警啊,不行吗?” 盛宇说:“报了,但等不起啊。” 毕竟网上的评价来自四面八方,要想挨个调取平台背后的信息,证明那些是恶意差评,也是一个漫长繁琐的流程。 “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有,这不,迟肖哥找了个中间人,是在大理做了很多年生意很有名望的老人家,上午谈去了,看能不能把这事儿了了,”盛宇说到这里有些挫败,因为迟肖很早之前就提议过,是盛宇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执意不让迟肖出面帮忙。当初考虑的是,迟肖身边的人脉也都是他爸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他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儿去用,总觉得用一份少一份了。 正说着呢,迟肖回来了。 一起进院子里来的还有杨亚萱,一进门就看见孙昭昭蹲在院墙底下,便问:“蹲这儿干嘛呀?大中午的,遮阳呀?” 孙昭昭不知道从哪摸了个雪糕棍儿,在地上撅呀撅,撅出一个小坑来,委屈巴巴抬头看着杨亚萱:“小宇让我给给给小小小喜,挖个墓。” “有毛病啊,你听他的呢,”杨亚萱转头揭发盛宇,“他那鱼缸都不知道更新换代多少条了,飘起来一只,就换一条新的进去,全都叫大喜和小喜。” 除了大小喜之外,客栈里,阿福是狗舍繁育后弃养的,因为它的耳朵立不起来,血统也不够纯,被杨亚萱带了回来。 阿禄是jade在酒吧和一个东北大哥打赌赢回来的,本来东北大哥说给他做一顿正宗的小鸡炖蘑菇,但是大哥行程很满,马上要离开大理了,来不及做,就买了只活鸡给jade,附带一张手写菜谱,过后还给他邮了一大袋干榛蘑。 阿寿是另外一家客栈老板养的,那老板是爬宠爱好者,在客栈里养了守宫、玉米蛇和鬃狮蜥,后来客栈倒闭,忍痛割爱把宠物们交托给同行们帮忙。迟肖本来想接一只可爱豹纹小守宫回来的,结果去晚了,只剩鳄龟没人挑了,因为它吃得实在太多了。 当然,喂养的责任后来也是交给盛宇的。 孙昭昭和杨亚萱研究,给新来的小猫起个名字,福禄寿喜都有了,都齐全了,那小猫就叫齐全吧! 盛宇脑袋都要炸了,可杨亚萱眼睛一瞪,他就哑火了。 “都处理完了吗?那小伙怎么说?”盛宇问杨亚萱。 “完了,把人送走了。”杨亚萱说。 今天上午,盛宇留在店里,迟肖去与人见面调和,杨亚萱则带着昨晚那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去了派出所。 那男孩确实是个学生,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竟和同学合作,手握着十几个本地生活类账号,接人委托探店发布好评差评是他的日常工作。男孩家境不太好,靠这个赚生活费的,盛宇昨天也打眼轻敌了,若不是迟肖看出那男孩紧张,他就真的把男孩当成了普通的客人。 奚粤不明白:“他带着摄像头是要干什么呢?” 盛宇冷笑一声:“专拍客栈里的死角,比如房间。走廊,有藏污纳垢的地方,床底啊,下水道啊......管你怎么清洁都没用,人家照片就拍一个角,配上文案,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昨天那男孩则更过分,他的数码包里装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都是蟑螂和蟑螂卵,就是打算放进房间里的。 客栈都是上下两层都是木质结构,上了年头,每年除蟑除虫都要耗费很多精力物力,要是来个人工空投,那这半年都不用开门做生意了,关起门来抓蟑螂吧! 奚粤瞠目结舌,顿感自己之前真是见识短浅,原来真实的商战竟是这样的,粗暴直接不讲理,就比谁出招恶心。 “还有一次,更恶心!那次是迟肖哥......”盛宇龇牙咧嘴,话说一半,目光扫到迟肖,却发现迟肖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这里。 孙昭昭在执着地给小喜挖墓地,杨亚萱坐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撸着齐全玩手机,奚粤在树下的躺椅上坐着,迟肖则挨着奚粤,和她挤同一张躺椅,握着奚粤的手腕,研究那几串水晶。 “这透明的是什么?”他拨弄拨弄那珠子。 “白水晶,”奚粤说,“招财的。” “哦,这个黑的呢?” “黑曜石,辟邪。” “......这个粉的呢?” 奚粤不说话了。 迟肖指腹比她手腕内侧要粗糙很多,抚过来抚过去,触感明显,她的手连同这水晶手串一同被他把玩着,奚粤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划过她的动脉,手腕处血管经络那样多,他跟弹琴似的,撩拨个没完。 水晶珠子是冰凉的,迟肖的手指是温的,她皮肤之下的血液又是汩汩滚烫的。 奚粤使劲儿想要甩开迟肖的手,抬头望天,明示他,意思是:撒手啊,这青天白日的。 ...... 铛铛铛。 盛宇拿拖把杆敲门框:“有没有人听我讲话!” 最终还是杨亚萱先起身,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事呢。 孙昭昭把小喜埋了,打算去北门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金鱼的,再给盛宇买一条小喜回来。 奚粤也准备回房间。 剩迟肖和盛宇仍坐在院子里,聊上午约人见面的经过。 奚粤上楼时听到一两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她第n次在心里对迟肖这个人刷新认知,她觉得她对迟肖的了解就像是连环画,常看常新,一页页翻过去,这个人的面貌个性就越来越清楚而完备,迟肖是有很多不靠谱的时刻,好像都是针对她量身定做的,似乎只要逗她,他就高兴,像个学生时代班级里总捣蛋拽女生辫子的男同学。 但,除去那些时刻,她又不得不承认,迟肖有他自己的江湖经验与智慧,这些东西与年龄不成正相关,主要看经历。就比如,他和盛宇关系再好,也不替盛宇强出头,除非盛宇自己说需要他的帮助,朋友之间有分寸,最大限度表露真诚的同时也维护对方的体面和自尊。 奚粤把靠近连廊的玻璃窗关好,窗帘拉好,然后坐在窗边藤椅藤桌边,打开电脑。 刚敲了两行字,就听见有脚步声往楼上来,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到迟肖停在她房间门口,正要敲门。 手刚抬起来,眼神就对上了。 迟肖走过来,弯腰,眯着眼睛看玻璃里面鬼鬼祟祟偷看的奚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玻璃窗,还有连廊处洒落满地的阳光。 对视了一会儿,奚粤低头绷着嘴唇笑。 迟肖抬手,叩了下玻璃:“开门,傻笑什么呢。” ...... 奚粤把门打开,但没有邀请迟肖进来。 迟肖也没打算贸然闯入,就靠着门框问奚粤:“晚上有事吗?” 中午时分,玛尼客栈的院子安静得像是世外之地,阳光里的微尘清晰可见,似乎凝固在空中。 奚粤也学迟肖那不伦不类不正经的样儿,靠在另一侧门框上,木门被她靠得吱呀歪扭了下,她吓一跳,赶紧扶正。 “所以,盛宇的麻烦算解决了吗?” 迟肖眨眨眼,很欠揍:“我出手了,还能解决不了?” “你不吹能死啊?”奚粤换了个姿势,这次倚得结实了,“玛尼客栈,不会关门吧?” “那不会,”迟肖说,“上午聊得挺好的,都在一个地方做生意,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博弈,对方一开始也没想把盛宇赶出古城去。” 但是盛宇这个人,中二的大侠病已然深入骨髓,眼里不容沙子,一点退步都不做,就硬刚,还放狠话,说得挺难听。再加上后来砸店那件事,这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双方从博弈变成了泄愤。 迟肖说,对方其实也不想闹得很僵,巴不得找个中间人调和一下,大家各自下个台阶,这事就算完了。 “不过盛宇攒了这么多年的好评和名声,得慢慢补救了,着急不来。” ...... 奚粤借着午间正好的阳光,悄悄将迟肖看仔细。 光线被屋檐转角分割成一段一段的,落在他脸上,肩膀上。 这阳光真干净,像是能把人照透了。 迟肖大概是因为今天要见人,又换成了衬衫黑裤这种比较正式的打扮,然而奚粤没办法把清冷啊高隽啊这种词往迟肖这套,不合适,即便是白衬衫这种给人距离感的装束,在迟肖身上也显不出来,他往那一倚,嘴角一勾,还是暖洋洋的一个人儿。 像这阳光。 “那昨天那学生......” “初犯,算了,”迟肖的意思是,初次犯在玛尼客栈他们手上,“胆子小,昨天晚上一吓就都说了。孩子一个,也不想跟他计较了。那一罐子恶心东西,让杨亚萱拿走销毁了。” 奚粤先问:“蟑螂生命力可强了!怎么销毁啊?” 然后又问:“你们是怎么吓他的?” 迟肖一笑:“你想试试啊?” 又不正经了。 奚粤打算把他关门外去。 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门:“问你呢,晚上有事没?” “干嘛?” “解决一桩大事,晚上一起吃个饭。” 奚粤看看他:“我们吗?还是,所有人?” “想美事儿呢?二人世界没那么容易哈。”迟肖笑得更洋溢,“盛宇请客吃饭。” “去哪?春在云南?” “那还能叫盛宇请客么?我能让你们哪一个买单?”迟肖干笑一声,“你怎么里外不分呢?一点都不向着我。” 这压低声音的一句,还带点幽怨。 “就在客栈,自己做饭,孙昭昭和小毛他们买菜去了,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不迎春 第74节 - 奚粤看了看日历,今天已经是10月7号。 国庆假期要结束了,距离她上个月初到达云南开始旅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她已经在云南呆了一个月了。 可这个五彩斑斓闪耀着光辉的地方,总能给她一件又一件的新惊喜。 盛宇一说要请客,立刻得到了八方响应。下午,奚粤和孙昭昭她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和肉,孙昭昭给奚粤普及玛尼客栈聚餐的规矩,几个人就做几道菜,客栈有厨房,每人都要有贡献,酒水则由请客的人负责。若是赶上客栈有客人,也会邀请客人一起加入。 奚粤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摸锅铲是什么时候了,公司有食堂,周末就外卖,她不愿她的小小出租屋需要分出一部分空间给炉灶,就干脆在灶台上搁了置物架,用来放东西。 玛尼客栈的厨房就很不一样了。 虽然很小,但用具和调料齐全,看得出来是经常会使用的,甚至还有烤箱和空气炸锅,烤盘手套还是三丽鸥系列,准是杨亚萱添置的。 奚粤说,既然有烤箱,我给大家做烤鱼吧! 她上来就报了个这么高难的菜,孙昭昭和小毛都很意外,尤其是小毛,她只会炒土豆丝儿,每次聚餐她贡献的菜都是土豆丝儿,并且出品很不稳定,有时是土豆条。 奚粤说不难,一颗土豆让她切丝,她或许也切不太好,但烤鱼,她真觉得一点都不难。她可是跟着小姨在水产市场度过了一整个初高中时代,连少女时期的梦都携着水波和浪潮,长着缤纷的鳞片。她期望自己是一条美人鱼,日出之时不会和泡沫融为一体,反倒会乘着那些泡泡去更远的地方。 她自有她的擅长。 古城菜市场卖菜很便宜,一块钱一把小白菜,十块钱就能挑两束花。 烤鱼的话,罗非鱼比较合适,新鲜,刺少,奚粤数了数人头,一条不够,得两到三条,她自告奋勇要把烤鱼当成今晚聚餐的主菜。 孙昭昭一开始还担心奚粤是不是在说大话,可看到奚粤把鱼拎回来,接了根水管蹲在院子里亲自杀鱼,动作相当利落。鱼血溅到她脸上,被她用手背抹去。 这一幕被迟肖看见,也有些难以置信。 “干嘛这么卖力?”他走过来,帮她举着水管,“需要帮忙么?” “不用,不就是两条鱼。” 奚粤也没多想,她就是想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贡献给大家而已。 迟肖蹲在奚粤面前,看她劲儿劲儿的和那鱼作斗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有点想笑,还有点没来由的心疼,虽然他也知道,就是杀个鱼而已,但他就是见不得奚粤这拼命的样,不论是因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时候。 他抬手帮她把头发捋了捋:“你真厉害,这世上还有你搞不定的事儿么?” 奚粤很受用:“再夸两句。” “你堪称完美,”迟肖笑,低声和她说悄悄话,“不过有时候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完美吧?给别人点活路啊。” 奚粤被夸美了,轻轻把塑料盆往迟肖那一踹:“去,给我刷了。” “好嘞。” ...... 智米和茶茶赶在开饭前回来了。 杨亚萱和jade偷懒耍赖不进厨房,是在饭店打包的外带。 小毛今天的土豆很成功,粗细均匀,介于条和丝之间,青椒也切得很规整。 至于迟肖,从来就不觉得下厨是什么难事,他做菜很好吃,并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艺不错,于是在一声声迟老板真棒的夸奖里迷失了自我,钻进厨房又炒了两道菜。 孙昭昭做了一道大杂烩,就是把大伙用剩下的边角料炖在一起,炖上满满一锅,取了个文艺深邃的名字叫——今夜不再来。 因为这堆乱七八糟的食材仅限今晚,以后再想复刻,都不可能复刻一模一样的了。 ...... 奚粤后来的确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云南待她不薄,在她走投无路濒近崩溃的时候,云南以一种温柔的怀抱姿势接纳了她,在她复盘人生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时,又安排了许许多多真诚的人与她相认。 就像盛宇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江湖,他们都是侠客,天下之大,有缘相聚,哪怕只有今夜,也值得举杯。 因为客栈的危机暂时得以解决,盛宇心情大好,出了次血,和高泉一起搬酒回来,先放进厨房。 不是啤酒,也不是洋酒,好像是自家酿的酒。 奚粤在腾冲在瑞丽都尝过这种酒,知道厉害,别人再怎么怂恿她,她都不会喝一口的。 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架不住迟肖说的太诱人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大理那天晚上,在酒吧喝的什么?” 奚粤有印象,那家酒吧的鸡尾酒都很好喝,名字也好听。迟肖说,他们家调酒就是用这些自酿酒做基酒,盛宇认识一个很有名的酿酒老师傅,最擅长用玫瑰花,茶叶,水果泡酒,比如奚粤现在看到的,玫红色的这一壶,就是杨梅泡酒。 奚粤没什么酒瘾,可是气氛到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迟肖拉进了厨房。 “......尝尝?” “尝呗。”迟肖也不觉有什么,“度数又不高。”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还没开饭呢,俩人就在厨房悄悄地,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上了。 盛宇真能耐,能把老师傅的存货全都给搬了过来,奚粤举着小酒盅,挨样品一口。 迟肖没说谎,这酒确实没什么劲儿,喝起来就像小甜水。 大家都在外头忙碌,吆喝着把餐桌摆到院子里,鱼还在烤箱里烤着,酒香和辛辣的调料味道糅杂在一块,奚粤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夜色之下人影幢幢,而自己和迟肖在这躲清静,好像确实有点风花雪月,附庸风雅的意思了。 她想要倒一杯那个浅浅的琥珀色的酒,被迟肖拦了一下。 “你别没等上桌呢,就喝多了。” 奚粤觉得无所谓,离喝多远着呢,她就是好奇:“这又是什么泡酒?” 用小酒盅倒一点,抿一口,皱了眉。 “嗯......不好喝。” 这杯有点辣,还有点苦。 迟肖擎着她的手腕,就着酒盅把剩下的半杯喝了,品咂一番,表情也不太好看:“的确一般。” 奚粤把那小酒桶转了个方向,看清了上面的字:“海龙海马海狗......海狗什么?什么东西?” 她不懂,但感觉带动物了,肯定是什么偏门儿。 “我查查。” 她拿手机要百度,却被迟肖按着手,按下去了,把手机没收。 迟肖表情也古怪,像是想笑,但又憋着:“别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怕你查了犯恶心。” 奚粤双手捂住脸,觉得稍微有酒意上来了,脸开始发烫。 她观察迟肖的脸,发现迟肖眼下有点微红。 想来还是轻敌了,这酒甜是甜,但有一个积累到爆发的过程。 她伸手:“手机还我,我照一照,看看我的脸是不是也红了?” 迟肖不还,他可以用人眼观察,盯着奚粤的脸,微微俯身,仔细逡巡过她脸上每一处,得出结论:“嗯......是红了。” 长条形的狭小厨房,两个人站刚刚好,却根本腾挪不开身,奚粤感觉到迟肖身上的甜丝丝的酒气,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扑到迟肖身上,又弹回来。 迟肖不仅眼下泛红,眼睛里也有红血丝,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太少。长睫一敛,要遮不遮的。 “咱俩还是出去吧,”奚粤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迟肖的肩膀,“被人看见成什么了,像是两只偷灯油的耗子。”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迟肖抓住奚粤的那根手指,声音放低,热气腾腾,“我还想喊他们来呢。” 恰好,院子里似乎是谁讲了个笑话,众人都在笑。 厨房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奚粤的诧异目光里,迟肖开始借酒耍赖:“正好把我身份坐实了,要不你总也不承认。” “承认什么?让开。” 奚粤也学着无赖作风。 奈何迟肖在她面前杵着,八风不动,挡住去路。 奚粤盯着迟肖的额头,眉眼,再往下,到鼻尖,嘴唇。 她能感觉到迟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所以率先开口,将其打断了:“这种场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我们还喝了酒......你就是亲我,我也不会认账的。” 她的声音也很轻。 迟肖的呼吸陡然停了下。 他看着奚粤坦荡的脸,片刻哑言,随后就是撑着水池边,低头笑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到底是喜欢上了个什么人? 人吗? 那个什么,魔丸吧。 他笑够了,仍不放奚粤走,心一横,捏住奚粤的下巴,用虎口钳制住,是一点都不留情的那种,使了点力气:“谁说我想亲你了?” “你不想吗?” “我想,”迟肖先承认,然后开始给自己挽尊,“但就像你说的,不是现在。总得是我们彼此心甘情愿的,正大光明的,不要借着酒劲儿耍流氓的。” “你才是流氓。” 迟肖静静看着她。 厨房外细碎的声响,厨房里安静的对视,周遭一切化身成为黏糊糊的鱼线,缠在身上,不得动弹。 奚粤被迟肖不错目地盯着,觉得自己是一条昏在滩涂上的鱼,迟肖的眼神内容丰富,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无言之间侵略意味一浪又一浪。 她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可注意力被他的嘴唇吸引,怎么也挪不开。 他刚刚嘴唇有这么红吗?好像没有吧? 是喝酒的缘故? 不迎春 第75节 刚刚最后那一杯难喝的,到底是用什么泡的? 奚粤大脑有点缺氧了。 厨房实在太过拥挤,迟肖又占用了她很大一部分呼吸空间,另一边,烤箱还在嗡嗡运作,散发热量。 大家的菜都齐了。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聚会即将开始,就差她的烤鱼,还有这些酒了。 ...... 一声清脆的,叮。 烤箱恰合时宜地响起,盛宇的声音在厨房外,由远及近:“鱼鱼鱼,我们吃烤鱼,烤鱼烤鱼,烤鱼烤鱼......” 孙昭昭紧随其后:“你说,大喜小喜能不能闻到烤鱼的味儿?他们会怎么想?啊!这是我二舅的香气?” 盛宇简直无语:“你是人类吗?你有二舅吗?” “我没有二舅,但是我有二大爷,我妈这边亲戚少,我......” ...... 盛宇和孙昭昭说着废话走进厨房。 然后就看见了厨房里躲着的两个人。 迟肖背对着厨房门,回头看了一眼。 奚粤则整个人都被罩在迟肖的影子里,伸长了脖子,目光才从迟肖的肩膀越过。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 盛宇当即一个急刹。 孙昭昭反应更快,直接原地向后转了。 “幻幻幻幻听了,烤烤烤烤鱼还没好。” ...... 盛宇看看迟肖,再看奚粤,发现俩人脸色都不对劲儿,奚粤尤甚,通红通红的。 “冒昧打扰,你们......”他琢磨片刻,“是躲在厨房接吻吗?” 奚粤尴尬得要死,一把抓住了迟肖的衬衫衣襟,一咬牙,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前装鹌鹑。 “是的,你没看错,”迟肖一手护着奚粤,回头看一眼盛宇,态度绝称不上友好,“如果你晚进来一会儿的话,就更好了。” ----------------------- 第43章 奚粤做的烤鱼不输饭店。 孜然, 豆酱,腐乳,洋葱,辣椒......因为在云南, 还多了许多云南特色的配菜, 比如百香果, 树番茄, 田七, 黑皮土豆, 看得上眼的就都往里放。奚粤小姨给她的真传就是,做饭,只要舍得下料, 就不会太难吃。 迟肖做饭是另一派门道了, 他能分辨出食材的时令和新鲜程度,认为菜本身是什么味道, 炒出来盛在盘子里, 就该是什么味道。 这要是在以前,奚粤会觉得说这种话的人纯纯是在表演,装什么大厨呢?她并不觉得菜市场的青菜就一定比商超的蔬菜更脆嫩, 更好吃。 是云南改变了她的想法。 土壤,阳光,空气, 这些东西似乎有能改变植物内部结构的神奇能力,否则为什么总觉得生长在云南蔬菜水果就是新鲜, 就是更有食物“张力”? 孙昭昭说:“是因为你现在被云南的大山围着,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菜都是从山上现摘的,沾着泥呢就送上你的餐桌。现在大家吃东西都讲究这个, 有机,原生态。” 奚粤挨着孙昭昭坐,放下筷子,认真讨教:“不是这样的吗?” 孙昭昭夹起一块鱼,顺带夹起配菜,一起塞进嘴里,俨然老吃家:“那可不一定,你看哈,这百香果呢,是产自广西的,洋葱是从甘肃运过来的......它们根本不是云南的,也没你想的那么原生态,产自蔬菜大棚,但它们来了这,就沾上了这里的气息。所以说有的时候,云南,是个形容词。” 奚粤觉得孙昭昭真神啊,能吃出来蔬菜的原产地? “你怎么知道洋葱是甘肃的?” “哦,我猜的,”孙昭昭说,“你还真信啊?” “......” 奚粤大脑空白一秒。 孙昭昭大快朵颐,继续话题:“我没去过甘肃,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奚粤回神,愣了愣,说,“有一次出差......” 迟肖在奚粤的另一侧,给奚粤夹菜,顺便提醒她,少跟孙昭昭和小毛聊天。 孙昭昭是最爱听别人讲故事,她能把你的故事编一编放在舞台,小毛是会给人洗脑,为了让你的脖子上手腕上再多几条石头。总之,离她们远点,这俩人吓人着呢, 奚粤吃不下了,让迟肖不要再夹了,并勾勾手指,让迟肖递过来耳朵,小声说:“我最该离你远点。” 就刚刚,吃饭前,被盛宇撞见他们在厨房。后来盛宇端着烤鱼出去了,奚粤仍揪着迟肖的衣襟不敢动,尴尬症发作。 趁着奚粤低头垂眼,迟肖搞偷袭,低头亲了下她眼皮儿,转身跑了。 幼稚得要死。 而且,说好的正大光明,不耍流氓呢? 院子里,一张拼接的大圆桌,围坐的都是自己人,客栈里有一对客人情侣,还有住在奚粤隔壁的那两个女孩子也下楼加入了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聊起来了,好像已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有这样的秋夜做衬,良辰美景之下,人身上的尖刺都会被抚平,人与人之间晦暗的疑心也被照耀成透明,奚粤想,怪不得玛尼客栈生意好,令人眼热,因为这里有这样一群人,也怪不得那么多文学作品都会那样钟情于描写萍水相逢,因为是真的美好。 迟肖也小声贴近奚粤耳边,试图解释他刚刚那不体面举动的动机。 真实情况是,他心痒难耐,那一霎本能越过了所谓的绅士风度。 对奚粤的说法则是:“我可以跟你慢慢来,但得给你盖个章,这不过分吧?” 奚粤面上不显,把玩着她的小酒盅,实际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住了迟肖的大腿,正着拧,反着拧。 迟肖也想当无事发生,但奚粤下死手,他疼得眉尾抽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跟他动手了,每一次都这样,他上次被咬的那一口,牙印还没消干净呢! 奚粤面色如常和孙昭昭聊天,偶尔抿一口那酸酸甜甜的杨梅酒。她不敢多喝,有点微醺的感觉就停。 而迟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奚粤的手,不让她作恶,手指交缠之间竟出一层薄汗,潮湿而柔滑,也让他心里燃起一蓬火,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焦渴。另一只手接连倒了几杯酒,几乎是仰脖往下灌。 盛宇看出这俩人较着劲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嘻嘻站起来,还要提一杯,先是感谢迟肖,这次欠他个大人情。 迟肖把酒喝了,酒盅往桌上一顿,看向盛宇的眼神很直白,意思是你找事?正常点行不行? 盛宇就当没看见。 紧接着第二杯,是谢谢大家,特别是国庆期间来住宿的客人。假期要结束了,大多数客人已经在今早退房离开了,盛宇都给他们打了折,还送了小礼物。 玛尼客栈前段时间网上风评已经差成那样了,仍愿意来入住的,基本都是熟客介绍,朋友的朋友成为新的朋友。 盛宇没说假话,也没夸张:“要不是因为大伙捧我场,玛尼客栈早没了,我还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厕所蹲着哭呢,什么都不说了,感谢,感谢。” 杨亚萱拄着下巴,眯眼看着盛宇,给她的好弟弟撑场面:“不会的呀,大家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谁家还没个卫生间让你住呢?” 众人哄笑起来,盛宇嘶一声,撂下了酒杯,弯腰,捧着杨亚萱的脸就是一顿亲,从额头到眼睛,从脸蛋到下巴,跟个啄木鸟似的。 起哄声里,杨亚萱双手扑腾着要把盛宇推开,但无果:“哎哎哎!一边儿去!恶心死了!” 迟肖看得清楚,盛宇亲完杨亚萱,一抹嘴,还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潜台词是:看见没!学着点儿! 再看奚粤,完全在状况之外,小傻子似的,还和大家一起起哄,笑得非常开心,刚刚拧他的那双手,此刻正拍巴掌呢。 迟肖收回目光,脸扭到另一边,摸摸鼻梁,也笑了。 她骂人也好,打人也罢,他就是跟她生不起来气,这事儿多奇怪! ...... 吃完了饭,杨亚萱提议,大伙一起去酒吧看杨亚棠演出。 假期的尾巴,今晚古城里的游客明显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她是希望杨亚棠每场演出下面都有乌泱泱的听众。 jade持反对意见,理由是不想在非工作时间回到工作场所。 孙昭昭说哎呀,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同样都是吃舞台这碗饭的,我就不一样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和我的观众朋友们在一起呢! jade骂了一句孙昭昭,装货,然后俩人收拾着桌子就交上火了。 jade和孙昭昭都是单身,再加上孙昭昭本来就是粗线条性格,疯闹起来百无禁忌,毫无男女大防,一会儿是jade踹一脚孙昭昭的屁股,一会儿是孙昭昭抄起几根筷子就抽jade胳膊。 jade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进行人身攻击,故意学孙昭昭说话:“你你你你你话都说不明白,还叭叭叭叭叭个没完。” 孙昭昭发了狠,把jade扑倒在地,甚至骑在jade身上,两条胳膊抡打像螺旋桨:“牛家富!你给自己起个洋名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不是!我今天教教你不忘本!!!” 奚粤端着碟子碗绕开战场,一一收到厨房去。 高泉在水池边负责清洁。 在场唯一一个结了婚当了爸爸的男人,家务活干起来得心应手,效率非常,高泉穿着半袖,奚粤因此得以仔细观察高泉手臂上的纹身。 怪不得迟肖让她找机会自己看,看看女儿奴是什么样子的,高泉的花臂看着唬人,像是放浪不羁的“社会人士”,但细看才发现全是动画片人物,从小猪佩奇到小马宝莉,从叶罗丽到彩虹护卫队,女儿成长的印记幻化成了高泉胳膊上的一部动画片编年史。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爱看动画片了,爱上看美剧了,高泉说没办法了,老爸没地儿可纹啦!而且纹真人演员的大头在身上,像个变态。 ...... 最终大家投票决定了聚餐后的娱乐活动,是在茶室里玩桌游。 当初装修的时候,盛宇花钱花心思最多的就是他的小茶室,平时用来待人接客,逢年过节时门一关,幕布一放,就是一个影音室,地毯铺起来,就又变成了棋牌室......功能相当强大。 奚粤拎了个抱枕坐在了角落,同样在在角落里的还有茶茶,她俩都是桌游苦手,尤其是血染钟楼这种考验语言逻辑的游戏,对于饭后晕碳人来说实在难度太大了,所以甘愿充当氛围组。 茶茶的男朋友智米是个逻辑怪,这是他主场,发言时平静但有条理。茶茶虽然不玩,但她看向智米的眼神非常专注,那是一种对恋人的沉浸的欣赏。奚粤鬼迷心窍看向了迟肖,却发现迟肖也正在看她。 一个场内,一个场外,但他们的眼神撞在一块。 奚粤觉得迟肖玩这种游戏一定得心应手,因为他非常具有迷惑性,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好人。 轮到迟肖发言的时候,奚粤将视线转走了。 住在隔壁的两个女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也没有参与游戏,自己待着无聊,和奚粤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奚粤旁边。 不迎春 第76节 “你也是在古城开店的吗?”女孩问奚粤,“我看你和大家很熟悉,像是很好的朋友。” 奚粤有一瞬间脑海中晃过了杨亚萱,她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杨亚萱的聊天方式,就是以反问来代替回答,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透露自己的信息,出门在外,这是一种社交智慧,毕竟对方是不熟悉的人。 奚粤也想学习,但不得其法,之前迟肖就说过她,说她一张嘴就能看到心肝脾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点叫做,一根直肠子通大脑,完全不拐弯。 “我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她对那女孩笑笑,还是说了实话。 “那你是请假了吗?”女孩说,“我跟我朋友就是请了几天假,想在云南多玩会,没玩够呢还。” 奚粤点点头,说她也差不多,而且她的假期更长,被裁员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赋闲很久了,可看看日历,也就才一个多月而已。 “天,我也想被裁,”女孩扔着抱枕玩,“到时候我就拿着我的赔偿玩遍全国,以抚慰我多年在职场伤痕累累的心。” 奚粤想说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那我可真羡慕你,羡慕你的洒脱和自洽。 茶茶没有上过班,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做美妆博主,一直是自由职业者,压力很大,常常失眠掉头发,因为要面对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所以网络博主也是抑郁的高发人群。 茶茶很好奇大公司里的职场生活。 女孩大笑说,好奇可以,但不要尝试,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大骂五分钟公司和通勤,才有勇气起床出门。 奚粤说是的,她特别羡慕住得离公司近的同事,不用每天在地铁上花太多时间。女孩接话说太对了,冬天还好,她个子矮,夏天挤地铁还要闻着别人的胳肢窝,每天都很想死。 茶茶的大眼睛频频眨动,说:“可是我听说很多公司都有住房补贴的。” 奚粤和那女孩对视一笑,说:“是呀,有,通勤半小时以内有房补,公司附近有班车,晚上十点以后打车免费......你猜这些所谓福利是为了什么?” 女孩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还不止呢,周一站会,周五总结会,月度会,季度会,没完没了的绩效评估......我又不是什么联合国领导,联合国也没这么多会要开吧?” 茶茶说妈呀:“但是可以请假吧?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和智米是没有假期的,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女孩大笑,但笑得苦哈哈的,她把手机点亮,给女孩看,就在刚刚她还在回工作消息。休假似乎只是一个虚拟状态,没人真的在意这俩字怎么拼写,即便你挂着休假状态,也还是无法完全扔掉你的工作。 奚粤表示同意,她以前觉得在地铁站里突然掏出电脑工作是一件行为艺术,直到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艺术。 她说:“我离成为网络红人最近的一次,是有人把我在环球影城排队时还蹲在地上敲电脑的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每年都体检,每年的体检指标都有异常,且数量一直在增加。”女孩说,“我还有很严重的焦虑,医生让我吃药,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问医生,这个药一天吃两次好麻烦,可不可以一次吃两片?我已经被效率至上主义规训成什么样了呢?就是我觉得一次吃两片的效率会比较高,不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三个姑娘各自把脸埋在抱枕里,笑成一团。 女孩摊手,无奈说:“我平时发泄压力的方式,是去公司的消防通道,踹墙。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我发现消防通道的白墙上有很多脚印,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 她说是因为墙体很硬,力气使上去,纹丝不动,那种结实的、能够完全承接她的情绪的感觉,让人安心。 说到发泄,茶茶也有感触,只不过她的发泄对象就是智米。 奚粤和女孩一侧身,同时面带微笑,对茶茶露出意味深长,哇哦的表情。 茶茶笑死了,疯狂摆手:“什么呀!不是那个意思!” 她和智米都喜欢拼乐高,尤其享受花一两周时间拼完一个复杂的乐高之后,直接将其掀翻,推倒。 那轰然倒塌,零件散落一地的瞬间别提有多爽。 “我和智米研究过这种爽感的来源,大概就是,去他的吧!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茶茶说,“这么潇洒的时刻,平常生活里很难有,所以只能自己创造。” 说完,三个人一起陷入诡异的沉默。 奚粤幽幽冒出一句:“好像不赖......我突然也想拼乐高了。” 女孩说她也是。 不是谁都有勇气不顾一切,放弃一切的,所以推翻那乐高搭建起来的城堡,就像是一个最小可行性实验,体验过了,就好像将体内某一项逼近红线的数值清空了,然后就能暂时轻松,再往前走一段路了。 “但好在来到云南以后,我越来越少有这种时刻了。”茶茶说。 云南真好。 云南以更温和的方式,帮她放缓了那压力值的积攒速度。 “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女孩把抱枕垫在脑后,直接躺在了奚粤腿上。 奚粤也往旁边一歪,一样的姿势,躺在了茶茶腿上,小声喃喃:“......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 桌游那边还打得火热,三个游戏场外的人也不遑多让,找到了共同话题后聊得唾沫横飞,茶茶的笑声一度压过了那边盛宇的高喊。 连中场休息了她们都没发现,更没注意到迟肖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茶桌边倒茶水喝,喝完了又倒一杯,递给奚粤。 “起来喝,别呛着。” 奚粤在地上躺的挺舒服,撑着力气坐起来,小口抿着茶水。 迟肖站在她面前,影子遮挡住头顶光源,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喝水,看她抱着抱枕盘腿坐着,不顾形象地东倒西歪,刘海被压得翘起来,挺好玩。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三个姑娘的聊天,听到了奚粤自嘲的语气说自己的过往,听到她满怀遗憾说的那句“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所以他笑不出来。 奚粤把茶水喝完了,把杯子递回给迟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眼睛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同样都是私密的、不容他人侵入的对视,但和晚上在厨房时有所不同,从色彩凝重的海潮高掀,变成了此刻静谧的无风无浪,他似乎在思考,在审视,不带任何旖旎地,平和地将她包裹住。 奚粤差点脱口而出:你又在搜肠刮肚地琢磨我了,是不是!玩你的桌游去吧! 终究迟肖什么也没说,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转身走了。 女孩小声和奚粤蛐蛐:“哎,你男朋友身材不错哎,哈哈哈......” 奚粤目送迟肖背影,抿着嘴唇乐:“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腹肌。” “你没见过?” “还没有。” 本以为迟肖回去了,没想到他转了个弯又回来了。 这次扔给奚粤一件外套让她垫着躺,因为地毯并不隔凉。 另外一边,盛宇是整场游戏的说书人,类似于上帝的角色,不过参与度更高,需要动态调节目前的局内形势,所以一场没结束嗓子就哑了,加上有人尿急,干脆就多休息一会儿。 看奚粤这边在聊天,盛宇过来掺和,并发出邀请:“一会儿你也来吧,加个旅行者。” 奚粤说自己不会。 “让迟肖教你。” 迟肖说自己教不了。 迟肖原本是想说,奚粤太挂脸了,而且直肠子不太会骗人,玩不了这种游戏,但奚粤误解了。 她坐着,迟肖站着,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了迟肖小腿上:“你又要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太笨是吧?” 迟肖揉着小腿说不笨啊,谁说你笨了?以前是我眼拙,你心灵手巧,今晚上那鱼我吃得可香了呢。 “......” 奚粤扭头问盛宇:“盛老板,你觉得我开个桌游店怎么样?” 盛宇闻言思索了一下,也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吧......” 他想和奚粤好好分析一番,并不知奚粤是在开玩笑。还以为是创业心不死,又有新想法了呢。 “月亮妹妹,你看我那一架子桌游,其实就是古城那家桌游剧本杀倒闭以后,我继承的遗产......” 奚粤很是惊讶,那家实景剧本杀,她曾路过一次。 “我看到他家还挺火热的呀!” 迟肖也不动声色坐下了,挨着奚粤,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在奚粤眼前比了一个二,又比了一个五。 奚粤说你又来?皮还痒? “你才二百五!” 盛宇笑得不行,倒在一边。 迟肖无奈,语气凉凉:“你看的那家店,两年,换了五个老板......你光看着假期人多,这是国庆,捡饮料瓶卖废品的生意都比平时好,假期过去以后呢?喝风啊?” 奚粤瞥他一眼:“不是我说,迟老板,你也太殷勤了,我愿意喝风,我不怕肚子疼。” “哎,月亮妹妹,这你就有点伤人心了。”盛宇自然是站好兄弟这边的,和奚粤说,“自从前几天你放出话,说你要开那个什么咖啡店,连我奶奶都打电话来叮嘱我好几回,还有迟肖哥。老太太告诉我俩务必要拦着你,就怕你一个冲动,又没经验,把自己身家都扔进去,后悔药可没处买。这也就是自己人,要换了个路人,爱怎么开怎么开,爱扔进去多少扔多少,我们才懒得管那个闲事。” 奚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旧事重提,无非就是扯闲篇儿逗一逗迟肖,告诉他,她不领他情。 “那你觉得文创怎么样呢?” 奚粤说起自己在腾冲认识的那个开原创设计铺子的女孩,前几天她们还有过联系,也是因为奚粤向她征求意见,结果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非常慷慨地把自己碰到的雷区和坑都告诉了奚粤,就比如最重要的,文创大多是一次性消费,复购率极低。 “不止这些,”盛宇一条条给奚粤算,“你不能只设计吧?你还得对接工厂生产吧?营销你得做吧?不然谁会看到你?还得处理库存,还得跟人打价格战,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你一个人吃不消的。” ...... 迟肖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对话,并不插话,直到听见盛宇最后给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建议:“要是想开文创店,最好就是开网店,至少省了租金。你觉得呢月亮妹妹?” 迟肖看向远处发呆,此时悠悠开口:“我觉得不怎么样。” “谁问你了?”盛宇扔了个卡牌到迟肖身上。 迟肖捡起来,说:“本来就是。不信你问问她呢?她愿意开网店?” 迟肖清楚得很,这建议并不会被奚粤采纳,因为她只是想留在大理,这才是主要目的,至于留下来干什么,都是后话了。 再退一步讲,她这拿刀架着脖子逼自己往前跑的焦虑毛病不改,不论生活在哪里,不论做什么工作,她都很难感到舒服。 这明明都已经是早就说开了的事,奚粤自己再清楚不过,但今天她气儿不顺,偏要和迟肖对着来:“我觉得挺好的呀!” 这油盐不进的倔玩意儿...... 迟肖这下真生气了,破天荒瞪了她一眼:“嗯,行,那你放开手脚干吧。” 说完就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盛宇在这尴尬的,打圆场也不对,沉默也不对,悄悄看看奚粤脸色,发现奚粤竟还在笑呢,俩人一点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月亮妹妹,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盛宇斟酌开口:“你和迟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谈恋爱吧。”奚粤笑笑。 不迎春 第77节 这一句话直直戳进盛宇脆弱心房。 好好好,又来一个杨亚萱,现在的女人都怎么回事?就喜欢玩不认账这套? 奚粤看出盛宇欲言又止,于是解释:“我们没事儿,我逗他玩呢。” 盛宇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替迟肖说点好话:“月亮妹妹,你可能还没那么了解他,我们认识时间长,我敢保证,迟肖真的是个好人。” 奚粤点点头,笑得扬眉吐气般:“我知道啊,我给他发过好人卡了。很多次。” “不止不止。” 盛宇正色起来,从他刚认识迟肖时开始讲起,讲迟肖是怎么帮他开起第一家玛尼客栈的,如何干脆利落借他钱救急的,讲身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接受过迟肖的帮助,讲他刚在丽江开分店的时候,是迟肖带他去选的址,带他认识当地旅游业的老板,混个脸熟。 房租太贵,那时盛宇交完钱有些囊中羞涩,就想着装修简单点,是迟肖帮他联系了室内设计和装修师傅,替他垫了费用,迟肖原话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要干就挺直腰杆干,回头人家住过大理的,再住丽江的,还以为你这分店是个赝品,多丢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肖这个人不缺钱,所以他不拿钱当回事,”盛宇说,“但如果只是因为他钱财上大方,也交不到这么多死心塌地的朋友。” “就说我吧,家里老人犟,偏要一个人住在腾冲,迟肖心好,每次路过腾冲都会去替我看一眼,他帮我家里干的活可能比我这个亲孙子还要多。” “再说萱子吧,好几年前了,萱子她妹妹去参加一个什么西南分赛区的选秀节目,同场的选手都是自带粉丝流量,现场特热闹,杨亚棠那时候查无此人,有点寒酸,迟肖哥知道了,开车三百多公里去给杨亚棠捧场。就这事,萱子会记迟肖一辈子好。” 盛宇说的都是实在话,情真意切不是假的,奚粤能感觉到。 人与人的感情,无非就是以心换心,谁也不是钢筋铁骨冷硬心肠。 “还有,前几天你说你要开咖啡店,迟肖哥让我去问了问那个小院子。” 奚粤原本在盯着不远处迟肖的背影发呆,闻言一愣,看向盛宇:“什么小院子?” “就萱子带你看的,你也挺满意的那个,三百来平?”盛宇说。 奚粤这下更有点懵,是看了,是满意,但她压根没考虑,因为那房子的租金不是她现在能承担得起的。 “迟肖哥的意思是,大不了他替你租下来,不告诉你就是了,”盛宇挺能共情迟肖的,“他是真希望你留下来,但又怕你把积蓄都花了,就想他来帮你担着这风险。没办法,感情就是这样,你在意谁,就会为对方多想一步,她开心你替她开心,她要是吃亏你比她还难受。” 奚粤看看盛宇,又看看迟肖。 后者在远处坐着,低头看手机,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讨论。 奚粤心里漾出奇怪的酸涩和触动,像是苏打水开了罐,噗噗地声响不断。 她沉静了一下心绪,深深呼吸后才开口:“我和迟肖......认识时间不长。” 盛宇忽然就笑了:“哦,我明白了,他从来没带过姑娘来我们面前,他就不是个爱玩的人,真的,你是头一个,所以我们才都觉得稀奇,自然而然也把你当朋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奚粤说,“我就是很奇怪......” 奇怪这世界上真有人会为了短暂的好感,而付出这么多吗? 奇怪如此冲动,不怕受伤害,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最重要的,奚粤是真的不理解,在她之前的人生,在她穿梭过的钢铁都市里,在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步步迈过的复杂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之中,她从未遇到过迟肖这样的人,他明明游刃有余世故那一套,却不愿意将其揣入怀里当做甲胄或武器,他捧一颗赤诚心,也不怕风刮了,雨水浇了,看谁值得,就伸手送到谁面前,并不计较自己的另一只手能不能接到同等重量的回报。 这是勇敢还是坦荡?亦或是太有底气?太过自信? 盛宇说,都不是。 “这是他的本心,他就是随性而为的人,不愿意装,不愿意演,凡事顺着心意高兴了就行,从来不会给自己添堵。就比较......原生态?” 盛宇说完,自己都乐了。 奚粤也觉得好笑,因为她想起了今晚孙昭昭说过的那句,云南,有的时候,是个形容词。 如果这么说的话,这些年在云南的生活,对迟肖的浸染真是太成功了。 迟肖这人,可真云南啊。 “他跟你讲过他家里的事吗?” “他父母吗?”奚粤点头,“知道一点。” 哦,那盛宇就放心了,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之前小声和奚粤说:“你说这是不是遗传啊?迟肖他爸当初为了他妈,不管不顾来了云南......当爸的是恋爱脑,儿子也有点,以我看,你现在已经把他迷的找不到北了,你就是要他脑袋,他都得拎着来,还给你配点蘸水......” 奚粤说:“你也是。” 盛宇顿住:“我是什么?” “恋爱脑,”奚粤很肯定,“迟肖说的。” “我可不是。” 盛宇一甩头走了,回去继续主持游戏了。 ...... 休息过后,下半场游戏开始,众人兴致寥寥,其实都没啥计较输赢的劲头,用盛宇的话说就是,能在大理躺平的人,身上都没什么棱角了。 游戏而已,那么费脑子干嘛? 茶茶说:“还不如播个电影聊会儿天呢!” 该提议得到大家附和。 于是盛宇把投影仪打开了,杨亚萱和小毛去拎了一大堆零食回来,茶室俨然变成一个老年人佛系电影院。 奚粤走路踮着脚,不带声音,悄无声息绕到了迟肖身边,坐下了。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整个人缩在其中,颇有些鬼鬼祟祟的观感。奚粤闻到迟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和清澈的酒气,随后便看见他手边的小酒壶,原来这人刚刚晚饭时没喝到位,在这自斟自饮呢。 “迟老板?” 迟肖回头看她一眼,态度不善:“干嘛?” “我来陪陪你呀,一个人看电影多无聊?”奚粤呲牙笑,“喝闷酒多没意思?” “谁说我和闷酒?一个人喝酒就是喝闷酒?”迟肖开始拿乔了,“找我干嘛?你们该聊聊你们的,事业多重要,别耽误你挣钱,指不定过两年敲钟了呢。” 奚粤看着迟肖侧脸,用手捏一捏迟肖耳垂,有点热。 迟肖扭过脸,甩开奚粤的手。 “别跟我动手动脚啊,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你刚刚还亲我眼睛呢!” 迟肖心里一飘,哼笑一声:“不平衡啊?不平衡你可以亲回来,咱俩扯平。” “美得你。” 奚粤正了正坐姿,膝盖挨着迟肖。 她对电影不感兴趣,在场的大家都对盛宇钟爱的武侠电影不太感兴趣,打来打去都看不清谁是谁,有什么意思啊? “聊明白了?”迟肖嗓音凉凉的,“盛老板要给你投资么?” 奚粤绷着嘴唇忍住笑:“对啊,我们聊得很愉快,而且小毛帮我抽的塔罗牌显示,我马上要开启我的事业第二春了,可能无暇其他。” 迟肖盯着前方:“你详述一下这个其他,主要指什么?” “主要指......” 电影画面突然中断。 盛宇挡在投影仪前面,对大家的窃窃私语和玩手机的行为表示不满:“你们真没品味!桌游不爱玩,电影不爱看,你们要上天啊?” 茶茶在下面举手:“唱歌!我们唱歌!小宇你这是不是还可以当成kv来着?” 盛宇抽动嘴角,勉强满意了:“算你识货,改这套音箱不便宜的,等着......” 这下大家的噪音更大了,都闹着要试试盛宇的音响。 反正就是不想散场。 虽然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假期结束,很多人明天就要回程,但,大家都想把这舒心又痛快的时光再延长一些。 奚粤坐得离迟肖更近了点,低声继续刚刚的话题:“小毛说我明年事业感情双开花,但还是事业运更旺。” 迟肖还是望着前方,不赏奚粤一个眼神。 奚粤怀疑他根本就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在较劲。 “所以呢?” “所以啊,”奚粤忽然动起手,两只手的掌心轻轻盖住迟肖的耳朵,把迟肖的脑袋给强行掰回来,逼他直视着她,“所以,迟老板,虽然我不一定开店做生意,但我明年确实打算好好追求事业,而且小毛帮我算了算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根本一条都不符合,所以拜托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散发魅力,影响我事业心了,好不好?” 迟肖懵了。 第一反应是,小毛的话你也信?她自己那真命天子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 第二反应,便是双手覆住奚粤的脸,搓了搓,感受温度:“你是又喝了?还是刚刚酒没醒呢?” 否则怎么开了窍,竟然能说出这样刺耳又好听的话? 他心里在打鼓,那点微醺的酒意在鼓面上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奚粤挣不开迟肖的手,也不松开自己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举起双手,互相捧着对方的脑袋,这样的姿势。 在外人看来,配合这茶室昏暗的灯光,这深情对视未免太过你侬我侬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这是在剑拔弩张。 “你松手。” “你先松。” 迟肖在分心,而奚粤趁迟肖松了那么一点点劲儿,就挣脱了他的钳锢,身子前倾,嘴唇落在迟肖的左脸上。 啵。 非常清脆响亮的一声。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幸亏盛宇和jade在前面鬼哭狼嚎,盖住了这尴尬声响。 无人在意此处发生了什么。 jade正在演唱自己的最引以为傲的曲目,那首此生不换,奚粤来到大理的第一晚就听他唱过,只是情景不同,当下再听,好像多了点浪漫。 奚粤看着迟肖,轻轻开口:“......好了,我也给你盖了个章。” ...... 昏暗茶室里,灯光不明朗,稀稀疏疏落入迟肖眼睛里。 他不说话,就只是用这种迷惑的眼神看着她,审读她。 奚粤也不说话。 不迎春 第78节 谜一样的,两人之间只剩看不清的情绪在流动。 奚粤心里非常不踏实,好像许多东西在高高扬起,重重砸下来,然后再次扬起,循环往复,沉沉浮浮,让她不得安生...... 果然啊。 她在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她是操控主动权的那一个,但此时此刻,她从身体到灵魂,好像都快被迟肖拆吃进腹了。 明明他什么动作都没,甚至,覆在她脸颊上的手都已经落下去了。 “算了......”奚粤强装镇定,把心里的起伏跌宕强行压制,挪开眼,也坐正了身子,“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你这是在开玩笑?”迟肖终于说话。 奚粤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说话,说话就好,气氛就不会太过粘稠,太过让人呼吸不畅。 “你不是也经常跟我开玩笑?” “我亲你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从来没开玩笑。”迟肖说,“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好了,你是认真的,不是逗我,不是耍流氓,对吧?” 奚粤深吸一口气,还没回答,迟肖又逼进一步:“你得对我负责。” 奚粤这口气就卡在嗓子里了。 前面拿着麦克风的人又开始闹腾起来。 这次是杨亚萱抢过了麦克风,她能容jade唱完一首歌已经不赖了,对着麦克风邀请大家:“反正都是听歌,去酒吧听啊!我妹妹唱的比他好多了。” 真是不错过任何一个给妹妹宣传的机会。 jade气死了。 他早说不想和杨亚棠在同一家酒吧演出了,杨亚棠有个蛮不讲理还强势的姐姐,处处压他一头。 于是玩疯了上头了的大伙,又像群蜂出动一样,起身,转移阵地,乌泱泱往酒吧去。 夜渐渐深了。 假期末尾,古城的夜晚少了游客之间的摩肩接踵,但仍然热闹。 酒吧则是一团热闹的中心地带。 奚粤顾不上认真正式地回答迟肖,就被茶茶和小毛拽起来推着走了,小毛还纳闷呢,问奚粤:“呀,你脸咋这么红?” 奚粤拍了拍自己脸蛋,信口胡诌:“晚饭的酒没醒呢。” “那你酒量真差。” 奚粤偷瞄一眼迟肖,发现迟肖分明在笑,还把她肩膀上搭着的宽大外套往上拽了拽,帮她披严实。 “你们先去吧,我回去加件衣服。” 奚粤心里的起伏又开始不留情面,反反复复,辗转发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迟肖,看他一个人往后院走,和大家反方向,背影独自消失在甬道里。 寻常的一幕,可那黑暗让她心跳轰然。 ...... 杨亚萱正和大家宣传妹妹杨亚棠,并邀请大家关注杨亚棠的平台账号。 盛宇跟在杨亚萱身后,替她拎包。 小毛借着一盏一盏路灯的光线,帮其中一个住店客人看手相,说建议客人买串水晶改改运。 孙昭昭和jade,哦不,牛家富,隔着老远仍在对骂。 茶茶挽着智米的手臂,走路一蹦一蹦的,智米则微微低头,听着茶茶叽叽喳喳。 ...... 奚粤走在最后,看着众人组成这一幕,隐约有感。 她一定会一直记得这一幕,记得大理古城的这一夜,记得这风,记得这月,直到很久很久。 “那个......”奚粤停下了脚,心里的起伏已经快要跳出她的肺叶,冲破她的喉头。 她有点忍不住了,所以喊住了茶茶:“你们先去,我东西落了,回去拿。” 没人知道她落下了什么。 奚粤自己也不知道,就只是扭头转身,往回跑。 推开木门,跑过桂花树,脚步踏碎小院子里温黄灯影,然后跑进甬道。 桂花香散了,她闻见了薄荷味。 后院黑黢黢的,没开灯。 果然。 迟肖拿了衣服,却不急赶上他们,而是站在院子里,站在那面照壁底下发呆,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奚粤去而复返,还是跑回来的,他觉得稀罕,于是笑着问:“干嘛?” 奚粤跑急了,差点耳鸣。 “我还没问你呢,你站这干嘛?” 迟肖也不想这么掉价的,但他控制不住,咂摸两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缓缓,不行啊?” 奚粤一下就笑出来,叉着腰站在迟肖面前,笑得接不上气。 笑呗,迟肖很耐心地等她笑,笑完了,笑够了,拽住她的手腕往身前拉。 奚粤背后便是那面照壁,后背贴上去,凉凉的,有青砖和苔藓的潮湿气。她分神去想,这里白天是照不到太阳吗? 迟肖眼睛扫过照壁上的字,沉沉问奚粤:“月亮女侠,什么东西落了?” 又一个新外号。 奚粤摇摇头,一双掌心抵住了迟肖的胸口,用极小极轻的声音:“我想回来救救你啊......” 迟肖的鼻梁轻轻碰到她的脸,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偏偏被她捕捉到一丝清凉,很神奇,很有意思。 奚粤心一横,踮脚贴上了他的嘴唇,两秒,放开。 迟肖克制的呼吸声被切成细细碎碎的,洒在她的鼻头,表情却是诧异的,是不知足的,是故意挑事儿,翘首以盼的:“这就完了?” 于是奚粤又一次踮脚,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点,并且伸出了舌尖。 轻轻舔了舔他唇线的弧度。 “这样?”奚粤反问他,“是你自己说的,要慢慢来。” 迟肖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后脑,手指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他很想跟她解释一下,慢慢来的意思是,步骤上可以慢慢来,但你这都开了个头了,再慢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让奚粤闭眼,然后重新覆上她的嘴唇,滚滚热度碾过,把舌头递了进去,同时锁住她的肩膀和单薄脊背。 奚粤觉得自己远离了身后冰冷的砖石,转而投身进了一片温暖的,被月光灌溉过的水域。 是的,是水域,因为她听见了他们唇舌之间的水声。 风扫过耳廓,也带走鼻息,裹挟混着酒精的花香,薄荷冰凉,一同吹拂向无边的尽头。 奚粤很想换个气,却被进入地更深。她的手不自觉地攀附上迟肖的手臂,像是院墙上的藤蔓那样,最终的落点是迟肖的脖颈,她双臂缠绕在他颈后,才能堪堪稳住自己,不至于在她和迟肖的第一个吻里,一败涂地,房倒屋塌。 “......” 她很想说些什么,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界定一下这个吻的意义,还有当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实在腾不出空来。 她后悔跑回来了。 她快要被迟肖亲化了。 迟肖这人说话像念咒,月黑风高夜,法力极强。 “既然都回来了,救人救到底吧,小月亮。” ----------------------- 第4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12:48发布于云南 中午好啊大家, 吃了吗? 我刚吃过午饭,现在正躺在客栈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没错我还在大理。 貌似从我来到云南以后,这是我停留时间最长的一处地方。 上一篇游记,我向大家征求意见, 关于我想在大理开咖啡店的想法, 收到了很多评论和私信, 很多老朋友看得出来, 我在写上一篇游记的时候完全处在上头的状态, 甚至如今我在回看, 都能看出字里行间的冲动。 有一条评论说,我之所以想要开咖啡店,主要是因为我喜欢大理, 不想离开这里, 我仔细想了想,说得太有道理了。 万幸, 万幸, 大家拦住了我。 非常非常感谢,所以今天来和大家说一下自己这几天思想斗争的结果——我暂时放弃了。 我放弃开咖啡店了,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打算, 在大理古城,开家客栈! 先别骂我嗷,先让我讲完, 我想开家什么样的客栈。 ...... 一点一点讲吧。 嗯......首先说布局和装修。 我希望,我的客栈是白族传统民居的形制, 上下两层楼,四四方方的回廊,一定要有的是大大的院子。 一个可能不太够。 我想要两个院子。 不迎春 第79节 院子里要栽树。 一棵是黄丁香, 另一棵,我希望是桂花树。 树下要安排上角度正好合适的秋千,或是躺椅。 白天,可以在树下晒太阳睡午觉,微微睁眼便能看到脑袋顶上的树叶像动态拼图,不规律摇动,空隙处闪着光,那是给拼图洒下来的金粉。 当金子落在你的身上,脸上,手上,眼睛上,这一刻你会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晚上可以在树下听个歌,发个呆,清透的月亮被墨蓝天幕包裹,再被树枝的剪影切割,切割迸溅出来碎屑留在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当然了,你也可以邀请朋友们来到树下聊个天,喝个酒。喝的一定要是云南这边自家泡的鲜花酒,玫瑰偏冷香,桂花性温,但不管是什么,被酒精一激,通通把人五脏六腑都搓热,好像一张口,花就从嘴巴里开出来。 哦对了,提起桂花,好像总要想起月亮,但我发誓这不是我在夹带私货,而是大理的月亮真的迷人。 每到夏秋之际,月光一映,花瓣会落满院,每当由冬到春,枝条又会借着余光蓄势,亟待来年葱茏。 如此,便是四季。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月光。 客栈的前后院中间,除了可以靠甬道连接,还可以靠花藤,那些枝枝蔓蔓。 我想在院墙底下铺上厚厚的泥土,种上开不尽的花。 这里是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大理,花开不尽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要热热闹闹的颜色,比如橙红,或是橘黄。 你听说过爆竹花吗?或是鞭炮竹,火焰藤? 北方的朋友们或许对迎春花和爬墙虎更熟悉? 总之,这种藤蔓植物最让人羡慕,它们活得恣意,到处都是借力,顺着竹架子,攀着白墙,轻轻松松便织成一张网。深浅斑驳的绿意之间,那些热热闹闹的花会钻出来,明亮,显眼,霸道。 风一来,最先知道的不是人,是这些花蔓。 因为这张绿色的网开始流动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花草。 再让我想想。 除了植物,我还想养动物。 我希望我的客栈,一定还要兼具动物园的功能。 首先,我要养一只狗。 我喜欢柯基,短短的腿,圆圆的大脑壳,大大的耳朵,最喜欢的玩具是扔到地上就会爆闪的弹力球。 它可以是一只身体不好的小狗,可以是一只被人嫌弃的有先天缺陷的小狗,没关系。 耳朵立不起来没关系,耷拉着也很可爱,不爱吃饭没关系,我会给它亲手蒸香喷喷的蔬菜丸子,身材不好也没关系,我会带它锻炼,给它带上亲手织的小围脖,还会给它的屁股剃出心形的图案,这样就好啦,一定会迷倒古城里一众小狗。 然后,我还想养一只鸡。 一只会下蛋但不会打鸣的母鸡,只有这样的鸡,才是一只优秀的,可以被收编的,能让我心甘情愿每天给它换尿不湿的鸡。 我会毫不留情拿走它的鸡蛋(sorry),但不会强行折断它的嘴,我会给它做一个毛绒绒暖和和的鸡窝,还会给它缝一个小枕头,同它作伴。 我不会在它面前吃我喜欢的无骨鸡爪,我发誓,我保证。 让我再想想...... 再养只爬宠怎么样? 鳄龟?有人养过鳄龟吗? 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总是对这种看上去粗糙灰暗的,很“野生”的东西感到惧怕,但鳄龟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它大多时间是安静的,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惬意,怪不得都说乌龟长寿,这样的心态不长寿也难。 它的脑袋伸出来的时候,从侧面看,好像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会喂它吃鸡蛋(再次sorry),严格按照食谱给它补充营养,但不会允许它吃掉上层鱼缸里的两条小锦鲤。 那是同事,不是食物。 我希望这些吉祥物们,能够陪着我的客栈长长久久,每当有客人来时,光是讨论这些小动物们,就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共同话题。 友情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 记得帮我喂鸡。 ...... 接着讲。 再讲人。 客栈这一前一后两个院子,前院我打算给短住的客人,后院则是给长租的客人,以及自住。 大理嘛,总会有许多和我一样,到了这里就不想走的人,我希望大家都能有安稳舒适的落脚之地,一个小小的巢穴。 我从来不认为客栈生意是无复购率的一锤子买卖,而且我坚信来到大理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所以我希望,不论哪一次,最好是每一次,客人都会在来到大理的第一时间,推开那扇木门,顺着那盏灯,走进我的客栈。 除了风情的院子,漂亮的装修,植物园一样的花花草草,能随时出现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动物们,以及超级舒服的智能马桶和躺下就不想起来的床垫,我还能付出什么?我还能创造什么? 我想,我会创造感受。 在大理,山水给我感受,风给我感受,太阳和月亮给我感受。 不仅如此,给我最多感受的,是人。 我从未在大理以外的地方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我愿意给这些有趣的人住宿打折,只要你来,让我认识你,让我感受到你的有趣。这份人与人之间产生链接的感受可比金钱更加宝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一定在担心,自己不够有趣,以及不知道有趣的定义是什么? 让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告诉你,我都在大理认识了哪些有趣的人。 我认识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是事业狂,妹妹是歌手。这姐妹俩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平时最大的乐趣是换了对方的装扮,然后故意让朋友们猜错她们谁是谁。 反正不管你猜什么,她们都会说你猜错了。 真的很气。 我还认识了另外一位歌手。 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粉丝众多,如果你来到大理,找到人气最旺的酒吧,最火热的时间段,台上演出的人大概率就是他了。 不过这人台上台下两幅面孔,台上温文尔雅,笑容的弧度似乎都是经过测量的,刚好能齐齐整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台下却有些无厘头,毫无偶像包袱,他会说,我就是要露牙,你知道我这烤瓷牙花了多少钱吗?我就是要露出来,有宝不能藏。 他悄悄和我说,他喜欢古城里一家戏剧社的一位脱口秀女演员,但一直不敢说出口,他表达喜爱的方式竟是和对方斗嘴吵架,觉得感情是吵出来的。 我有点无语。 拜托了,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去听一场酒吧演出,再去看一场以演员口吃为最大笑点的脱口秀。 请发发善心,告诉台上那个女孩子——有个傻子喜欢你很久了,他只是不敢表达,他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你而唱。 还有。 我还认识了一个开连锁云南菜的餐厅老板。 这个人也很有趣。 我一开始觉得这人相貌不错,爱开玩笑,说话有点油腔滑调,种种特质加起来,一定是骄傲又精明,超难相处,超难搞的那种人,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商人。但后来发现,这人并不精明,甚至,说不上是聪明。 他是个绝对的社交动物,朋友众多,重感情,讲情义,似乎他的人生字典里不存在“吃亏”这个词,他想要付出的就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并不求回报,金钱,时间,精力,感情,不论什么东西。 我永远敬佩真诚,坦率,“原生态”的人。 还有一件事,很搞笑,很“不坦率”,他嘲笑我戴水晶,觉得我相信水晶手串能转运很蠢,但被我发现,其实他也有水晶手串,还压在枕头底下,怕被人看见。 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虔诚。 ...... 以上,是我对客栈的想象,也是我来到大理以后,关于人的感受。 讲到这里,我应该已经说明白,也在心里捋顺了这篇游记开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到底为什么如此喜爱云南?不想离开云南? 送我水晶手串、替我占卜的一个女孩子,她用她的世界观给过我一个解释,她说,云南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经纬度,和海拔的起势非常适合动植物生长,有天然的疗愈力,再加上众多少数民族的传统习俗都有“万物有灵”的观念,所以踏上这片土地,就会觉得小腿像是陷在了湿润的、被阳光饱满灌溉的泥土里,拔不出来了。 我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赞同。 ...... ok,我要说实话了。 我其实没有开客栈的打算。 我刚刚的所有描述,都是在讲一家已经存在的客栈,就在大理古城。 它叫money客栈。 多么俗气的名字,可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并不世俗。 大家似乎都有自己在追求的东西,虽然这个东西可能在外人看来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有什么所谓?尊重自己的奇怪,是一项很值得深究的课题。 我常常想,那我呢? 我到底想在大理追求到什么?我想要什么,是大理能给我的? 我猜,应该是慢下来,停下来。 就比如现在,我躺在树下,感受阳光在我身上蹦来跳去,我头顶的这棵桂花树花期就快要结束,而院子里的另一棵黄丁香枝叶正葱茏。我的手搭在一边,小狗狗的鼻子凉凉,碰到我的手背,我能感受到它略微急促的呼吸,以此辨别出它是在装睡,它其实根本不困,只是嫌我刚刚逗它玩球玩太久,嫌我烦了。 我还学了一句云南话,叫,悠悠呢,坦坦呢。 大概就是这样?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急待解决。 我可以尽情尽兴地躺在这里。 我感受到了宁静与安定,这就是大理带给我的,足够了。 虽然我无比清楚,当我离开了这里,就要继续回到原本那个拥挤的、疲于奔命的、永不停歇的生活里去,但,我在大理留下了一条藤蔓的根。 大理的自由和宽容,会让你相信你可以在大理找到自己的位置。 即便你找不到,也留不下来,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在你想念这里的时候,顺着那条根,回到这里来。 不迎春 第80节 当然了,心之安处,又何止一个大理? 当你终于不再寻找,也能给自己一个安歇的理由,不再费力追赶,停下来,慢下来,你的灵魂忽然松弛下来,大口呼吸。 我想,不论哪里,那就是属于你的栖息地了。 ...... 再次感谢上一篇游记发出后给我评论和私信,帮我提建议的朋友们,非常非常感谢。 容我再大胆一次,野草莓之地从来没有接过广告,今天大概是个例外,虽然玛尼客栈并没有给我任何广告费,我也希望能够替这里宣传一下。 前段时间这里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我想用我自己的一点点能量,帮客栈渡过难关。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喜欢在这里遇到的人。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来到玛尼客栈。 你会知道,我的喜欢不是假的。 ...... 就说到这里吧。 我应该还会在大理多待几天。大理不会是我云南旅行的最后一站,但我会把大理放进心里,并且时常回到这里来。 说不定我们会偶遇? 很庆幸野草莓之地让我认识大家,虽然可能我们一生都不会见面,但灵魂和心跳会认出彼此。 祝愿大家,喜至庆来,永永其祥。 春日载阳,褔履其长。 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心灵归栖地。 亲亲/ - - - - - - 来见我 2024年10月8日 12:50评论 【小月亮中午好!我也刚吃完饭,你中午吃什么啦?】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2:54回复 【中午好!我中午吃了炸排骨,藠头炒腊肉,蛋黄豆腐,和清炒相思菜......都是家常菜,我男朋友做的,嘿嘿。】 - 苗喵喵 2024年10月8日 12:55评论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你终于说实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早就看你不对劲儿你就是不承认!!!!!!】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2:59回复 【我没有故意骗人!真的!之前确实是朋友,后来就......扶眼镜/】 - 束束一定会上岸 2024年10月8日 13:08评论 【首先,为月亮高兴,你找到了你的心灵归栖地,然后,谢谢月亮的祝福,我一定会上岸的,最后,我需要知道小月亮男朋友的全部信息!!马上!!这人谁啊!!!!滚出来!!!!】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11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就是在旅行里认识的一个人,一个还不错的人,嘿嘿。ps你一定会上岸的!】 - sarah wei 2024年10月8日 13:12评论 【玛尼客栈是吧?我记住啦,小月亮这样真情实感的软广,应该是非常喜欢了,我下个月刚好去云南,我一定会住的~】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15回复 【感谢!玛尼客栈不止在大理有哦,在腾冲的和顺古镇和丽江的束河古镇都有分店,随时恭候大家。亲亲/】 - 社恐招你惹你了 2024年10月8日 13:22评论 【朋友们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这客栈老板不会就是小月亮的男朋友吧?越想越觉得合理啊?】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25回复 【不是。】 社恐招你惹你了 2024年10月8日 13:26回复 【??你哪位啊?】 - 60335811350 2024年10月8日 13:28评论 【不对,楼上方向错了,我刚刚回看了小月亮的之前的几篇游记,我发现小月亮第一次提到这个以“他”代指的朋友是在腾冲,后来在瑞丽和大理也都出现过,小月亮今天在游记里说得其中一个有趣的人,恰好是在云南开连锁餐厅的,再加上小月亮说男朋友会做饭,所以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餐厅老板呢?】 理理的神 2024年10月8日 13:28评论 【对,我也是这样猜的,而且小月亮今天描述那个餐厅老板的话全是夸奖,非常值得探讨,字里行间都是粉红泡泡,可能谈过恋爱的朋友会明白,那就是对自己男朋友的欣赏,绝对是!】 莲花危险 2024年10月8日 13:33评论 【枕头!!!你们都读得这么不认真吗!!枕头!!小月亮看过他的枕头!!!!什么关系啊!!!!枕头!!!!!!!!!!!!】 关山难越 2024年10月8日 13:35评论 【kao,天塌了,总觉得饭店老板都秃瓢呢,这可怎么办......小月亮你要不要发个你男朋友的照片出来,我们要求检查。】 - canufeelhelove 2024年10月8日 13:38评论 【小月亮小月亮,接下来几天你还会去哪里玩呀?大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去?期待你的新照片!】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40回复 【其实我都差不多打卡过了,唯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看过晚上的洱海,接下来可能会挑战夜骑环洱海吧!我会猛猛拍的!】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1回复 【上面那几条评论你怎么不回?】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3回复 【问你呢,你男朋友是不是秃瓢?】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6回复 【没见你帮我打个广告。】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54评论 【借个楼哈,关注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到春在云南用餐可打五折,截图即可,全体分店可用,也可以见老板,随时。微笑/】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55回复 【.................你真是疯了。】 ----------------------- 不迎春 第81节 第45章 奚粤躺在躺椅上, 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那动态拼图的一样连绵的叶子。 没有风,或者说, 是她不够敏锐, 没有捕捉到风, 但风确确实实从远方而来, 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兜过一圈, 又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因为树叶在缓缓地摇, 阿福趴在奚粤手边装睡,耳朵也被风扫了,估计是痒, 动了动, 但死活就是不睁眼。 被奚粤折腾怕了。 今天早上,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孩子退房了, 说是在离开云南之前再去昆明玩两天。那对小情侣也走了, 赶中午的飞机。 假期彻底结束了。 盛宇说,每年十一过后,各个景区就会渐渐进入淡季了。他终于得空了, 今天上午也走了,把客栈丢给孙昭昭和jade帮忙照料,自己回腾冲看奶奶去了。 杨亚萱陪杨亚棠去录音棚录新歌。 高泉也请假了, 不容易,店里的电路和新安装的嵌入炉也算是熬过了客人汹涌的高峰期, 不管了,过些日子再细细调整慢慢修吧,他要告假回家陪老婆和女儿了。 店里不能没有店长, 那就通通交给迟肖。 午后的玛尼客栈变得安静,已全然不是昨晚聚会的热闹景象,这会儿客栈里前院后院就只剩下奚粤一个人。 但她并没有觉出什么筵席散尽之后的落寞。 昨晚,或者说是这些日子大理送给她的记忆,已经足够填满她心里的行李箱。 此刻她躺在院子里,只觉得踏实。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躺椅有点旧了,头枕那里塌下去,露出里面的木头骨骼,躺着有点硌。 奚粤揉了揉后脑勺,这类似的微妙感知让昨晚的一些场景唰地一下复原。 昨晚,她和迟肖在后院......说真的,有点没羞没臊了。 黑夜能滋生出很多东西,比如怂人的胆量。她凭着一股冲动跑回到院子里,看到迟肖的那一刻,心脏在不要命地蹦。 她被迟肖拉到身前时,在蹦。 她大脑一片空白,稀里糊涂主动亲上迟肖的嘴唇时,在蹦。 可当迟肖从被动角色一跃而上,舌尖探进她的唇齿之间,转而变成主动的那个人,锁住她的后颈不松手...... 她的心跳停了。 她微微睁眼,视线堪堪越过迟肖的肩膀,隐约看到远处蛰伏在黑色天幕里的群山。 心脏不蹦了,大脑却开始活跃起来。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薄荷的凉,花香,还有酒精,这些东西透过迟肖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不要钱地往外涌,缠住她,裹住她。 他的气息很清淡,渐渐变得很浓。她由着他亲吻,脑中有一副奇异画面,似乎他们不是在拥吻,而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在山川湖海中的一隅,在进行某种交换灵魂的仪式。 太深了。 她觉得迟肖是要把她的魂魄都抽走,然后,填满他自己。 “等下,等下......”奚粤只能叫停,她的大脑过载了,唇舌相缠的水声从耳朵灌入,让她浑身觳觫,不受控地喘。 迟肖听话地停下来,两个人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近乎额头相抵。迟肖的状况比她稍好,但绝对没有好太多,因为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直扑她的脸颊,混着风声,非常嘈乱,非常糅杂。 这只是第一次亲吻,她想也没想跑回来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吻会这样深切,这样漫长,这样难解,并且饱含欲.望。 其实不该这样的。 还在外面呢! 虽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两个。 抬头是温柔夜色,此刻风月无边。 迟肖开口,奚粤眼睛就止不住地盯着他嘴唇瞧。 她刚刚是不是......咬他了? “说。” 他以为她停下是有话要说。 这凉凉的一个字和刚刚那吻好像出自两人,他亲她时那样耐心,反反复复,仿佛没有尽头,可停下来,又好像有点烦躁,不太高兴。 奚粤定了定神,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问了句:“你活过来没?” 我是回来救你的。 我成功了吗?你获救了吗? 迟肖呼吸屏了一霎,随后笑起来。 他的嗓音干干的,像是擦过颗粒感明显的青砖表面:“不好说,我怎么感觉我现在离死更近了点呢?你真是庸医。” 奚粤双手抵着迟肖的胸口,说:“得了吧,你好着呢,心脏跳得相当带劲。” 迟肖又被逗笑了,但他很快就低下了头,显然不想破坏气氛。 奚粤的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没多想,亲了亲他的脖子。 顺嘴的事儿。 她想的是,给一个深刻的亲吻做一个轻盈的打点,可当她亲完,明显感觉到迟肖的身体顿了下,很突兀。 她就知道,坏了。 “......你没完了是吧?”迟肖率先发难。 奚粤在心里想,倒打一耙的本事她这辈子是修炼不过他了。 “是谁没完啊?” 在感觉到迟肖的气息重新裹挟上来的时候,奚粤这样说。 她有点想阻止迟肖,可她使不上力气。 “是我,我没完,女侠,拜托了。” 迟肖再次堵住她的嘴唇。 装都不装了。 奚粤嗤嗤地笑,但笑声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 要亲到什么时候呢? 她分神在想。 第一次接吻就这样不克制,那第二次呢?第三次?是不是很快就?嗯? 此刻的迟肖和刚刚又不一样了,似乎灵魂交换的仪式结束,他又开始了新的实验,新实验从神与灵的范围转向了物理领域,实验名称叫做,是否足够用力,就能把一个人按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迟肖拥抱她的力量超乎想象,他的手掌扣住她腰,往怀里带。奚粤感觉到身体离开了墙壁,身后的寒凉消失了,所有感知都被身前这个发烫的、严丝合缝的拥抱俘虏了。 她只能,必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才能站稳。她的腰被迫向后弯折着,腰后面,迟肖的手是她唯一的支点。 她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 身体也快断了。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她仿佛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与脚下的大地,远方的山峦,头顶的星星月亮融为一体了。人模糊了,时间也模糊了,一秒与一刻,当下和以后,一切都变得混沌...... 迟肖似乎也不太理智,她感觉,他好像快要把她抱离地面了。 “停一下,停一下......”在感觉迟肖的嘴唇挪到她耳后,开始亲吻她侧颈的时候,奚粤高高扬起头,再次发号施令——不行,真的要停下,这次是真的要停下。 “会被人看到!”她说。 迟肖的动作微微后撤,明显眼神也开始发飘,思维变得迟缓。 奚粤看着迟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太诡异了,这太诡异了。 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根本停不下来。 “不会被看到。”迟肖说。 “盛宇回来找我们怎么办?” “不会,你不在,我也不在。”迟肖抬手,用手指擦擦她的嘴唇,“他傻啊?” 奚粤说那别人呢? 迟肖懒得回答这明显是为了打岔的问题,眼神挪向一边,肩膀微微起伏,平复呼吸。 奚粤也在平复。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奚粤忽然感觉脚踝有点痒,低头一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她的鞋绕圈,黑夜里锃亮的一双眼睛,吓得她喊出了声。 是齐全。 猫被她这么一喊,也吓着了,踩着茂密的藤蔓,一跃跳上院墙,没影了。 只剩明月高悬。 奚粤惊魂未定,揪着迟肖的衣服。 而迟肖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觉得好笑:“还真被看到了啊......” 奚粤缓缓松手,抬头,看着迟肖的眼。 ......完蛋。 奚粤在心里暗骂自己,除非你期待落水,否则这种时刻的对视,简直就是主动踩上初冬的冰面。 她就这么直直掉了下去。 ...... 迟肖攥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或许是跑? 它们的界限并不是很清晰,总之心跳和脚步一样保持着濒死的频率。 后院没开灯,是真的一盏灯都没开,但通向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能借到月光,清凌凌的洒下来。奚粤透过清透月光,看向她与迟肖相握的那只手,亲密到不能再亲密的十指相缠...... 不迎春 第82节 迟肖的房间竟然没锁。 同样的月光也穿过迟肖房间里的那扇窗,投在窗边的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桌子上,奚粤亲手摆上去的瓦猫还在那儿。 “你怎么不锁门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黏糊糊,很轻很浅。 “没装锁,”迟肖的嗓音比刚刚更低了些,没了夜风侵扰,少了空旷,更显真实,“这里又没贼,我也没什么东西可偷。” 说完,笑了声。 奚粤不解其意。 他看向奚粤,再次实施法力,说话太过蛊惑人心:“不过确实,我现在觉得有把锁才好。” 奚粤愕然。 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这一次,是大脑和心脏同时罢工 它们说,不行,对面有点厉害,我们招架不住了,你自求多福吧。 奚粤并没有想到今晚就会到这一步,她怎么也思考不明白,后来勉强得出结论,可能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她不知迟肖是怎样想的,但对于她来说,这一晚的各种组成部分都极具沉浸感,空气,风,温度,夜色......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得到了满足,满足她对于浪漫的所有想象。 人间多热闹,清寂处自留。 此处,幸与君怀同。 迟肖关上门,压着她在门边亲吻。 然后是墙壁。 桌子。 奚粤感觉到他掐着她的腰,双脚离开地面,把她放到了桌子上。 可以了可以了。 奚粤在心里嘶喊叫停,和怎么也突破不了喉咙。 迟肖将她抱离桌子,他们的唇舌自始至终从未离开彼此,纠缠磋磨,驱散了室外带来的微微寒凉,此刻是纯粹的滚烫。奚粤向后倾倒,后背触到迟肖的床,然后,她的后颈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嘶。” 迟肖闻声停下,观察奚粤脸色。 奚粤扭过头,微微侧身,露出身后。 “什么东西......” 迟肖看了一眼,愣住,似乎很无奈。 他一手撑在奚粤身侧,一手捞起那原本搁在枕头下的...... “好哇你,”奚粤抓住了某人把柄,抬腿拱了他一下,“你还笑话我,你这不也挺虔诚的吗,还放枕头底下......说吧,你想转什么运?” “还真被说准了。”迟肖说。 他把那水晶手串扔在一边,茶色的珠子,要比奚粤手上的大许多。 “小毛给的,她那时候刚开始支摊儿,谢谢大伙捧场,就给了客栈人手一条,不要都不行。” 迟肖不爱戴首饰在身上,小毛就说,那放在枕头底下,记得时不时在月亮底下照一照,消消磁。 奚粤好奇:“什么功效?” 迟肖笑:“说是让人心平气和。” 奚粤先是一愣,然后和迟肖一起笑,俩人控制不住,笑得一抖一抖。 确实是说准了。 他们现在确实是平静下来了。 笑够了,迟肖先坐了起来,然后把奚粤拉起来。 奚粤觉得自己终于从那薄薄的冰面底下攀爬上来了,她向前了一点,与迟肖面对面,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调整呼吸。 迟肖的手轻轻帮她拍着背,然后摸摸她的头发,把头发也捋顺。 他们一同沉默,安静地为彼此留出休整时间。 “迟肖,我好喜欢你。” 奚粤在努力呼唤神识,让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但在身体的一切技能重新运作之前,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虽然我依然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也不知道一段冲动开始的感情会走到哪里去,走多远,但是,现在,这一秒,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知道迟肖很在意这句话,因为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停了很久,手掌的温度源源不断传给了她。 然后继续。 “我们下次不能这样了。” 迟肖开口,喉咙竟然粘在了一块儿,只能清清嗓:“哪样?” “就,今天这样。” 奚粤也回抱住迟肖,两人相拥着,她的手指在他背后轻轻画着圈。 “慢慢来。” 她说。 迟肖答应:“好。” 再次沉默。 迟肖还以为听错了。 奚粤趴在他肩膀上似乎叹了口气:“我好像化成水了,刚刚。” 她认真地和他讲述刚刚的体验,细致到像在写作文:“你明白吗?就是那种,融化了,浑身都软,像是被按在水里,根本爬不出来,然后后来,身体也变成了水,我湿漉漉的......” “......那个,”迟肖胸口憋着笑意,掌心覆在她的后颈,掐了掐。 真是没招了,他只能摆出严肃脸,好让她闭嘴:“你要是想慢慢来,我劝你啊,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 第46章 奚粤并不觉得说这种话有什么难为情, 她很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迟肖。 她坦白,她认为自己和迟肖的这段感情绝对不会长久,冲动开始的感情没有铺垫,最终归处是何方, 实在不太明朗, 她持悲观态度, 这没什么可隐瞒。 她原本不想开始的, 她也拒绝过, 挣扎过, 但后来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她二,迟肖八, 她耳根子软, 是她的问题,但迟肖明知她内心不坚定还大肆引诱她, 没完没了地和她拉扯, 非得让她就范,这就是他的责任了。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 奚粤在和迟肖的关系里, 迸出一种孤勇,这种孤勇简直和她当初抛下一切换掉手机来到云南如出一辙。 要么就一直不出发。 既然已经出发了,那就多走几个地方, 多看几处风景。 既然已经开始了,她就想尽可能从这段关系里获得更多快乐, 享受得肆意些,大胆痛快些。 迟肖不知道奚粤这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 他就是纳闷,她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你才不正经, 你全身上下都不正经。” 奚粤是认真的,就如同上次她询问迟肖有没有腹肌一样,就和工作时结束一个项目需要复盘一样,这是在讨论问题,她在积极发言,表述和迟肖接吻的感受,而且她自认心思清澈,不带杂念。 可就是这份心无杂念让迟肖自惭形秽。 奚粤越是认真,正经,他身上的每一处神经就越是跳动得厉害。 可真是要命了。 ...... 奚粤有点迷迷糊糊,不记得她昨晚在迟肖那待到了多晚。 反正是自己回的房间。 她不敢让迟肖送她,一来前后院没必要,二来是怕迟肖送她回来,就很难走了。 这才是第一次接吻。 奚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盛宇他们后来果然没有回来找。她很快睡着了,不知道他们玩到了什么时候。 再就是今天中午了,奚粤感觉到昨晚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她总时不时地触摸嘴唇,今天已经好几回。 在躺椅上睡了个午觉,又去厨房,按照盛宇的食谱给阿福做了蒸丸子,还分了半颗给齐全。 齐全这只小猫了不得,自由惯了,只有饿了会回来觅食,吃饱了就出去玩了,还真的把玛尼客栈当客栈。 把一猫一狗安顿好,奚粤又照着盛宇贴在茶室里的教程,给大喜小喜的鱼缸换水,缸里的小喜不知道是几点零版本了,还挺活跃的。 换好水,孙昭昭回来了,一进门就猛猛倒茶喝。 奚粤问怎么了?怎么满脸通红? 孙昭昭说,牛家富个神经病,刚跟他吵架来着。 她看着奚粤手里的小鱼网和缸里两尾小锦鲤,说:“我赔赔赔赔给盛宇这条鱼真是累死了,为了给给给给他找长得差差差差差差不多的,在花鸟店就差把老板的鱼池池池子都翻翻翻过来了。” 奚粤让孙昭昭坐下消消气,慢慢说,到底怎么了?jade怎么惹你了? “他他他他偏让我今今今晚去听他演出。” 奚粤奇怪:“为什么?今晚有什么特别活动?假期都结束了,客人应该不是很多吧?” 孙昭昭说对呀!我也是这么说的呀! 不迎春 第83节 “他说是有首刚刚刚写的歌,第第第第一次唱,让我去捧场,看看看好好好不好听。” 孙昭昭是觉得,客人在的时候你不唱,跟怀揣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现在客流都走了,你唱给谁听啊? “他肯定不想让杨亚棠知道他也写新歌了,这男的心眼儿可小了。” 激动的孙昭昭渐渐平复下来了。 奚粤琢磨着jade这事,觉得有蹊跷,这是首唱,不想示于人前,却偏要孙昭昭去听,其中意图可能也就只有孙昭昭自己看不出来。 “那你就去嘛。”奚粤决定帮老牛一把。 “我不去。我晚上也有演出。” 奚粤笑说:“那你先演,让他先去看你,然后你再去看他,你俩谁也不欠谁,怎么样?” 孙昭昭说这算什么扯平?jade本来就爱看脱口秀,他经常去。 奚粤就没啥好说的了,再说就都说漏了。只好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手机响起时,孙昭昭还在骂jade,说这人心有多坏,欠死了,她有时开放麦,或是练习时,段子未经细细打磨,节奏很差,jade就在台下像个未开化的猿猴一样嗷嗷叫,鼓掌,欢呼,好像看她跌面子他特高兴。 纯有病。 奚粤有点无语,对这俩人。 她拿起手机看消息,是迟肖发来的,他这会儿在春在云南店里呢,发来一张野草莓之地的截图给她,质问她:“你为什么把我的评论删了?” 就是那条,凭截图打五折的评论。 奚粤想也没想,借用孙昭昭的话回他:“因为你纯有病。” -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奚粤出了门,打车先到龙龛码头。 她此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讨论的缘由,也正是野草莓之地。 玛尼客栈有个租户群,盛宇是群主,这会儿正在群里跳:“卧槽!我手机坏了?这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他往群里发预订平台的后台截图,接下来的半个月,玛尼客栈的房间被订空了。 “国家追加了两个星期法定假期忘通知我了?” 他艾特所有人:“通知你们了吗?” 淡季的客栈生意不会太好,即便是熟客众多的玛尼客栈,也绝对不会出现满房这样的盛景,有那么一个猜测闪过,盛宇觉得之前那事儿还没完,他肯定是又被人做局了,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阴招等他呢,所以那预订信息,他迟迟不敢点确认。 “要么就是老天看我前些日子受苦了,给我补偿了。”盛宇也不知道是该担忧还是该高兴,“要是真的,别家都没客人,咱们这热闹成这样,还不得气死他们?” 租户群平时极少说话,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即便有人发言也是缴费或代取快递,忽然被盛宇这么一艾特,都冒出来看热闹。 智米说:“你打电话问问吧,可能是平台出问题了。” 茶茶给智米发了个锤子,然后说:“不会哒不会哒!不会是出问题,这根本就是否极泰来!小宇你要发达啦!” 那倒不至于,两个星期的满房不至于发达,但确实是很意外。盛宇一定要搞清楚原因,客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总有一个出发点,一时间让玛尼客栈被更多人知道。 他想找到这个点。 jade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要不你给预定的客人打个电话问问,哎,你怎么知道我家客栈的?从哪?什么途径?以及你不是不怀好意的托儿吧?真诚无敌,你就这么问。 气得盛宇私聊jade:你就继续凭着你的狗脑子走天下吧昂,你这辈子都追不上孙昭昭。 小毛给盛宇支招说,你要不要看看预定客人的信息,有没有可能是什么公司团建集体出行之类的? 盛宇琢磨了下也觉得不可能,这不年不节的,团什么建?而且房间不是一下子被订空的,是今天一下午陆陆续续订出去的,这就奇怪了。 最奇怪的是,盛宇收到了一条住客评价,竟是去年五一时候的了,那时的消费,今天才想起来补评价。盛宇对该客人印象寥寥,但对方打了满分并说——【太巧了,看到微博就觉得很熟悉,原来我住过这家客栈!没错,我还撸过小柯基,小柯基叫阿福!】 什么微博? 而且盛宇到了和顺才知道,和顺的玛尼客栈,明后天也有客人要来。 还不止。 他就看个后台的工夫,订单又蹭蹭蹭进来几条。 这可是和顺古镇,论商业化绝对比不上大理古城,可热闹却传递了来了这里。 盛宇在群里问:“谁玩微博吗?” 茶茶说她去看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迟肖却像是憋了一路了,终于能把真相告知。他甩了个月亮与野草莓之地的主页链接到群里,告诉盛宇,自己看。 一段无声过后。 盛宇在群里发语音条,激动非常:“这个小月亮,谁啊?是我知道的那个小月亮吗?我可爱的小月亮?” 迟肖回个问号。 “你的,你的小月亮,”盛宇说,“我天,我真是个土狗,我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微博!” - 毫不知情的奚粤此刻正在洱海边夜骑。 她是实在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景点差不多都逛过了,可又实在舍不得离开大理,所以干脆再来洱海。 同样都是西线的生态廊道,这次她依旧先到达龙龛码头,从南向北,借着落日夕阳的余晖,骑到了磻溪s弯,下了车。 一路上感受就是,游客确实少了很多。 虽然一侧的咖啡店和写真馆都还开着,但熙攘程度远不及前几日,再加上天快黑了,游客们纷纷准备离开。 奚粤却找了个台阶,坐下了。 她在别人的旅行视频里看到过,在咖啡店楼上的图册里也看到过,说在秋冬的日落时分,洱海会呈现蓝调时刻,那是一种幽静深邃的蓝,水天一色,你在那样纯净的蓝色里,会分不清际线,也分不清方位,只会觉得自己身处这个世界之外。 在这里,幸福的人会感到更幸福,孤独的人却会更孤独。 奚粤没有感觉出什么激昂的情绪,她只是忽然觉得遗憾,这么漂亮的蓝调时刻,她竟然第一次见。如果不是她以一种决绝态度推着自己来到云南,可能这种体验还要在她的生命中无限逾期下去。 一个仓促的开始,一个未知的结局,但她确确实实,收获了一个美妙的过程。 奚粤觉得,还不赖,至少这过程已然对得起出发的决定。 水边台阶有点凉,她只穿了一件外套,并不厚,也不能脱下来,便只能用一个很“猥琐”的姿势——弓着肩膀,把手伸到屁股底下,垫着坐。 左右环顾,还好没人注意到她。 月亮又升起来了。 一方纯蓝色如墨水瓶的空间,升起一个温黄的亮点。 奚粤举起手机,拍照片,并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微信头像,换下了之前在高黎贡山徒步时的那张中二的自拍。 也是这个时候,奚粤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大理的月亮太美,她就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等到离开,这也是吹牛显摆的资本,她可以和别人说,我看过天下最美最美的月色,在大理。 你或许也去过那里,但你看到的一定不如我看到的美。 你不信没关系。 因为你也可以和别人这样说。 它存在着,亿万年,也不及被你看到的那一刻。 坐了一会儿,周遭的蓝色逐渐下沉,天地间只剩黑色在一吐一吸,吹得湖面层层澜澜。月亮的清辉落下,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亿万年的时光一同落下了一样,变成水上流动的银光。 奚粤一开始在发呆,当她盯着那湖面看久了,就好像腿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也不想站起来了。 洱海边的游客越来越少,顺着廊道的方向望过去,就只剩零星路人和更为零星的路灯。 三个年轻女孩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其中一个嗓门大,在奚粤背后大喊了一声:“小姐姐!帮帮忙!” 奚粤差点被这一声惊吓掀到水里去。 旁边摆着三辆自行车,奚粤猜她们也是来夜骑的,好勇气,好执行力。那女孩子拜托奚粤帮她们拍合照,要把夜晚的洱海,月亮,还有她们的车都拍进去,器材还相当全,从相机到拍立得再到手机。 奚粤其实有点不想站起来,可又不习惯拒绝别人,还是拍拍屁股起来了。 屁股倒是热乎的,就是手被那石头台阶拔得冰凉,举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几个器材轮过一番,也不知道拍的怎么样,尤其是那拍立得,奚粤之前没用过,那取景框小得像个蚂蚁洞。 她尽力了。 “看看怎么样?” 一个女孩子在等着相片成影,另外两个则头抵头翻看手机相册,最后三个女孩子相互对视一眼,特热情地对奚粤说,谢谢!拍得超级好! 奚粤放心了。 她原本还在担心那张拍立得拍歪了,把人家的腿截剩了一半呢。 骑车。 不坐了,太凉了。 奚粤按照由南到北的方向,打算继续往前,骑出去大概几十米,她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嘿,那三个女孩儿还在s湾那,她们又拦下了另外一位游客,重新帮她们拍照。 奚粤隔着远远的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苦笑。 一边谢谢女孩子们维护她的自尊心,没有当面拆穿她的拍照技术,一边在心里暗想,要是迟肖在就好了。 那回在喜洲古镇,他可是身兼重任,颇受好评,差点被人当成专业的,排起了长队。 奚粤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是钟爱拍照,大学时还参加过摄影社团。那时候的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是账号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一天能发八百条,一枚树叶掉在马路牙子上,她都要蹲下来左拍右拍,别管好不好看,反正势要维护自己文艺人设。 大家也真给她面子,还真的夸她夸得天花乱坠,她就在那一条条评论中找自信,之后便拍得更加勤勉。现在回想,太相信别人的夸赞,其实是一件潜在要求很高的事情,它要求你有一种盲目的天真。 奚粤也不知道自己这盲目什么时候渐渐消失的,总之,现在的她翻阅野草莓之地很久以前的图文,会起鸡皮疙瘩,还会难为情。 那时候她还为了凹人设,虚构了很多东西,竟也不怕露馅...... 如今想想也是够二的。 ...... 手机消息进来,奚粤心灵感应一般,觉得应该是迟肖。 他一定是回到客栈见她没在,还看到她新换的头像了。 果然。 不迎春 第84节 迟肖问她:在哪? 奚粤在心里暗自计算从古城到洱海边的距离,打算问问迟肖,今晚想不想约个会? 你觉不觉得天天赏月有点腻? 要是我邀请你来夜骑,顺便一赏清风明月,你来不来? 可能顺便还能做个好人好事。 奚粤远远看着那三个女孩儿,很显然第二位摄影师技术也很一般,她们还在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迟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奚粤靠着自行车等着,可有人比迟肖速度更快,她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群里。 不,也不算陌生,是玛尼客栈的租户群,都是熟人。 盛宇一上来就直接艾特她:“小月亮!我们围观了你的野草莓之地!” “叹为观止。” “你早说你是大网红啊!” ..... 奚粤被那大网红三个字惊着了,来不及反应。 迟肖的消息回了过来: “好啊。” “对了,我得让盛宇请你吃饭,不收他广告费算便宜他了。” ----------------------- 第47章 群消息在屏幕上方一条接一条的跳, 时不时遮住奚粤给迟肖的备注——好人迟肖。 好人迟肖说:“你有空是不是也帮春在云南打个广告?” 然后问她:“在哪,发个定位,马上到。” 约会,约会好啊。 奚粤没有回他, 先打开了那群, 发现群消息已经累了很多条, 大部分是盛宇。 他言辞诚恳, 先是表达惊讶和好奇: “太牛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些粉丝你攒了多久?” “牛家富网上那一两万粉丝还有一半是买的,就这还天天吹呢。” 然后是感谢: “你悄悄地就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再然后是臭屁夸奖: “你每一条微博, 长的短的我都看完了, 太有意思了,你写东西真好, 拍照技术也好, 你不成网红谁成网红?” “你怎么这么厉害呢?怎么什么都会呢?” “我发在群里了,还有古城里其他商家的群,我让所有人都关注你微博嗷!” “如果他们找你发广告, 你多要点,别手软。” jade在群里说:“拉倒吧,你以为人家月亮缺你那点广告费啊?” 然后艾特奚粤:“你也太真人不露相了, 你几年前发的照片,那里面的音响我到现在都舍不得买, 你富二代吧?” 茶茶说是呀是呀。 “月亮的生活我的梦,你前几天说你上班很累我还当真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上班那么辛苦, 下班还能去健身去普拉提甚至还能在圣诞节自己烤饼干的?” 小毛引用茶茶的话:“想成为高精力人群吗?我给你推荐一个水晶吧,效果很好......” 被群里众人无视了。 盛宇又说话,这次是截了一张图发过来,也是奚粤好几年前发过的一条微博。 看来没有说谎,他们是真的把她的微博翻到底了,近两年她几乎不更新,能拎出来讨论的也就是从前,但是没想到盛宇竟找到了她刚读大学时的微博,问她:“你还看世界杯啊?喜欢阿根廷?” ...... 奚粤不喜欢阿根廷。 或者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就不了解阿根廷,只知道阿根廷有个梅西。她也不看足球,但世界杯那段时间大家都看,好像你不看,就是未能追逐上某项流行风尚。她在学校食堂一边吃饭一边抬头张望正在转播的比赛,假装自己很热忱,但其实根本没看清那场比赛是谁和谁。 那音响她也不舍得买,是去逛家居店的样板间时看到的。那时候想的是,等有一天我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也要这样装,后来微博上有人评论她,小月亮你家好漂亮,她也没反驳。 虚荣之心嘛,每个人都有。 健身卡是办了的,但是几乎没去过,普拉提是团购的体验课,去了发现同一节课的大家身材都非常健美,马甲线清晰,臀腿有力量感,她刚下班,放下包,蔫头耷脑像根带毛刺儿的方便筷子,往器材中间一站,头都抬不起来。 烤饼干。 ......她还会烤饼干吗? 奚粤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过节,去朋友家聚餐,大家一起做饼干,她照着教程烤了很多,焦糊发苦的,炸开歪扭的,最后留下漂亮的也就那么一个,赶紧拍照上传,配上文案:“今天掌握了新技能!” 于是,她为自己精心立起的人设又添了一笔:她会烘焙。 多洋气啊!多精致啊!多么给人加分啊! 但你要让真实世界里的奚粤再烤出一块一模一样火候正好造型优秀的饼干,她还是烤不出来。 ......那又怎样? 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和我奚粤有什么关系? ...... 被人扒掉马甲的那个恐怖瞬间过去了,奚粤冷静下来,查看了群里的每一条消息,匆匆敷衍了一句:“哈哈,没有,没有。” 然后不论他们在说什么,她都不再回复了,保持静默,并迅速打开微博,将可见时间范围设置了一番。 他们都没有恶意。 奚粤知道。 但是。 她站在路边,洱海上吹来的风携着凉意,把她脸颊边的头发吹得乱飘。身旁是她的车,她紧紧握着车把手,望向远处的路灯发呆,度过心悸的余韵。 是茶茶第一时间发现奚粤的微博看不了了。 她私聊了杨亚萱。 盛宇笑话jade是狗脑子,但其实两个人智商都限号,谁也没比谁强,说粗线条都是美化了。盛宇还在群里唠唠叨叨,试图借着每一条微博来大夸特夸奚粤。 杨亚萱私戳盛宇说,你可闭嘴吧。 盛宇回语音:怎么啦?吃醋啦?我夸迟肖女朋友只是为了表达感谢,人家帮我这么大一忙呢,我心里只有姐姐你,谁都比不过你。 杨亚萱又气又笑,让他停止鬼哭狼嚎,说,你没看月亮都不想搭理你吗? ...... 发现奚粤陷入了沉默的,还有迟肖。 他问奚粤:“怎么不说话?在哪,我去找你。” 又把当下热搜榜发给奚粤:“你榜上有名了,留念吧。” 奚粤也没想到,她为玛尼客栈写的游记竟能上热搜。 虽然词条和她没什么关系,是大家被游记里的描写感染,借着那条微博发散开来,纷纷在感慨:到底是谁爱上这个死班啊?我想去云南! 加上很多大博主转载,一时间,与云南有关的许多话题都冲了上来。 奚粤不认为这个热搜可以算作自己的“成就”,她觉得自己只是踩中了当下人们心中焦虑的地方,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大家都有共鸣,只是由她说了出来。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倒是又涨了一波粉丝。 奚粤一边吹风一边想,如果她知道这篇游记会发酵至此,她还会发吗? 应该不会了。 原本只是想在自己的微博里,给相识多年的老粉们宣传一番,反正都是自己人。 她也没想到这“广告”这么快就有效果,马上就有人订房。 她有过非常渴望被人注视被人追捧的阶段,但已经渐行渐远了,她并不知晓转变的原因,但这个转变确实存在,她越来越想在人群中当透明人,在同事里她想当老好人,在朋友里她最捧场且绝对不和人起冲突,作为女儿,她很想得到父母家人的认可,但又不想他们在外把她当谈资,说我们粤粤啊怎么怎么样...... 奚粤一度认为,这是成熟的一种体现,当见过更多,就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当经历过风波,就本能不想当风波中心的那个人,宁愿在边缘,哪怕无人在意她。 ...... 奚粤看着对话框,决定不回迟肖。 这会儿也没了继续骑行的兴致,就干脆原路返回,想回到龙龛码头,打车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语音通话。 奚粤挂断了。 越是入夜,洱海边就越是安静,比起前些天,洱海客流量也已然骤减,而且就在她刚刚看手机发呆的这一会儿,周围游客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就连刚刚请她帮忙拍照的三个女孩子都不见了。 奚粤往前,往后,分别张望,发现整条路,几乎没了行人,偶有人骑单车路过,也不像是游客,他们佩戴专业设备,自行车也是专业的,嗖嗖嗖,像是借着这合适宽敞的车道竞速。 洱海边的生态廊道是双向骑行道,由南向北时是靠近洱海边的,但反过来,应该走另一侧,但奚粤仔细看了看,觉得还是这边的路灯更亮,想着反正人少,逆行一段也没关系。 迟肖的电话又来了。 奚粤再次挂断。 此时的洱海简直和白天相差万分,寂静到诡谲,奚粤心里着急,但因为在逆行,所以只能把车速降到最缓慢,饶是这样还是被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吼了一嗓子:“哎!看路!” 奚粤一个急刹。 不迎春 第85节 迟肖的电话第三次来的时候,奚粤嫌吵,干脆直接把手机开了静音。 继续往前。 过了商铺集中区域,前面就更黑了。 路是好路,可是晚上的路灯稀疏,根本照不透周遭,蜿蜒的廊道两侧,一边是田野,一边是黑漆漆一点光亮都没有的湿地树林。 奚粤知道,那树林外头就是洱海,是她刚刚看到闪着粼粼波光的洱海,但就是被遮挡,就是让她瞧不着。 她悄悄又换回了原本的车道,因为总觉得那黑色的树林里随时可能窜出什么东西来。 过后奚粤复盘这一天的旅程时在想,是她仗着自己前几天刚来过一次,就大意了,哪怕白天稍微搜索一下“洱海,夜骑”的关键词,就会看到很多建议贴,大家都建议不要来。 人少,太黑,还有点冷。 有很长一段路,奚粤目之所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窣的风声和田野里的□□叫。唯一带给她慰藉的是月亮,于是她每骑出去十几米,就抬头看看月亮。 当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离龙龛码头最近的廊道出口时,再拿出手机,迟肖已经安静,只有几个未接电话躺在屏幕上。 奚粤把车子停了,打开地图,导航古城,地图提示她,此时此刻,背对洱海,面前的宽阔田野就是最近的路线。 奚粤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这来往都空寂的自行车道,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地图出发。 她主动给迟肖打去了电话。 那边是秒接,把她吓一跳。 “奚粤,我......” 奚粤听到迟肖那边有车流声,些许吵闹,当下不是纠缠的时候,她言简意赅和迟肖说明情况:“是这样,我在洱海边骑车,现在要回去,但是错过了熟悉的出口,最重要的是,我手机快没电了。” 是的。 奚粤看到了手机的低电量提示,她有点想骂迟肖,要不是他刚刚没完没了打电话,兴许还能再撑一撑,但也不能只怪他,她既然不想接,要是刚刚直接关机就清净了。 算了。 “好,我知道了,”电话里,迟肖说,“我刚到洱海附近,你告诉我一个差不多的位置。” 奚粤说:“我刚过龙龛码头,骑了差不多四五公里左右的位置。旁边是一片玉米地,我正从这玉米地中间穿过去,我怕我迷路,也怕危险,所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顶什么用呢? “你要是真怕危险就应该站在原地等我。”迟肖没明白奚粤的脑回路,“而且,不认识的野地,你说穿就穿?” 奚粤说,是她预估错误了。 刚刚站在廊道那边看,能看到玉米地另一侧有灯,她以为很近,很快就能走到,谁知道下了田埂才发现,实际距离比她想象得远得多。 奚粤的声音听上去十足冷静。 迟肖知道,一定是当下的状况又触发了她的隐藏机制,此时此刻的奚粤是理智机能拉满,所有情绪都先往后靠,一切为了解决问题。 “说别的没用了,我已经走到一半了,现在回头也挺吓人的,”奚粤举起手机,给迟肖听周围的□□声,还有蛐蛐儿,“而且我不能在原地,这里太黑了,我马上就要穿过玉米地了。手机支撑不了我开太久手电。” 迟肖沉默了下,也把语速升快:“稍等,我看下地图。” 又隔了一会儿:“行,我应该知道你在哪了,你前面是个村子,你马上就能看到。” 奚粤说好的:“我离那灯越来越近了。” “别跑,”迟肖听见了话筒里她的细喘,“别摔了。” “好。”奚粤改成了快步走。 “别害怕,那村子挺大的,村子里也有民宿,很安全。” “......嗯。” 说不害怕是假的。 虽不是荒郊野外,但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玉米杆,传说中的青纱帐,黑夜里被风一吹真的很像鬼影。 奚粤眼睛紧紧盯着村口的白色灯泡,把那当成长跑比赛的终点线。 她后背都有点湿了。 迟肖没有挂断,她也没有,明明知道她的破手机撑不了多久了,但还是贪恋一点点黑寂里的陪伴。 迟肖在电话那边再次轻轻提醒:“别害怕。” 奚粤吞咽了下:“我不害怕。” “嗯,我知道,”迟肖笑了声,“我们小月亮特别勇敢,什么都不怕。” “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阴阳我。”村口已经越来越近了,灯光就在眼前,奚粤关掉了手电。 “夸你啊,真的,”迟肖说,“从你一个人来到云南,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就知道,你很厉害。” “我是被逼的。” “管他呢,”迟肖说,“反正你就是好,哪都好。” 奚粤踏出了那黑黢黢的玉米地,一脚踩进光里。 迟肖声音放低了:“月亮,我错了。别生我气,行么?” 果然是个村子。 虽然村口空无一人,但有许多房屋,能让人心下安定。 她对迟肖说:“先别说这些了,接下来我该怎么走?往哪走能打到车?哦对,我还要留一点手机电量打车。我应该从村子里穿过去?还是怎么着?” 奚粤仍然没有挂断电话。 她看一眼屏幕,觉得她的破手机已经很出息了,关键时刻没有给她掉链子,竟然撑了这么久,现在还剩15%的电量。 奚粤一开始想,15%应该够打车了,后来又想,12说不定也行,再犹豫一下,10,都撑到现在了,10%就够,只要这附近网约车够多,能让她看一眼车牌号是多少就行。 她在此刻,在孤身一人无论如何也不想挂断电话的时候,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除了她自己,还有迟肖。 这稠人广众的大千世界,人与人有缘才能相识,有份才能相依,再加上点努力,才能长长久久,这些缺一不可。 奚粤意识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信任迟肖的,否则不会在手机没电前最紧急的时刻打给他。 但,迟肖也辜负过她的信任。 她刚刚骑车时甚至想过,她要跟迟肖绝交。 “我到了。”迟肖说。 电话那边,迟肖的声音也有点急促,并且空旷:“我应该是在另一个村口,你......” 奚粤顿住了脚。 “喂?” “迟肖?” “喂?” 屏幕黑了。 迟肖那句“你就在那等我”也被噎在了电流里。 只剩一个底的电量聊胜于无,掉得非常快,奚粤摸了摸手机屏幕,心里想,辛苦你啦老伙伴。 村口的那盏灯泡泛着冷白,照亮身前一角。 迟肖说他到了,奚粤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也不知道他说的另一个村口是哪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灯泡,又望了望通往村子里的小路,再借着灯光研究一下村口立着的宣传布告栏......最终抬脚进了村。 迟肖说的没错,这村子很大,因为靠近洱海,村子里随处可见民宿和饭店的招牌,都是自家民居改的。奚粤想,如果是白天,旅游旺季,这村子里应该挺热闹的。 但没有如果。 现在这个时间段,没一家是开着灯的。 家家户户都已经闭门休息。 屋舍二楼,透过窗帘,倒是能够看到里面的幽幽灯光,是有人居住的。 因为那些光亮,奚粤对这里的恐惧程度比刚刚洱海边上和玉米地里少了许多,然而不知从谁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狗叫,紧接着就是又一处,再一处,连成了片......这里养狗的人家挺多的,把奚粤刚蒸发掉的冷汗又激出来了。 她一边要担忧自己和迟肖走岔了,一边又要左右环顾,生怕哪家窜出来一只恶犬。 她现在除了挂念着迟肖,还有点挂念阿福和齐全。 阿福不一定,但齐全,绝对能在猫猫狗狗圈子里称王称霸的,说不定可以保护她。 好在这一条小路笔直。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一点幽红色的光。 是烟头。 奚粤下意识就以为是迟肖,挥挥手,加快了步速,可是越近越闻着味道不对,不是薄荷味,直到她看清了,是个佝偻的老人,手里拿着的是老式的烟杆,正坐在某户人家的院门口。 奚粤一下子就停那了。 老人也看见了奚粤,敲了敲烟杆,苍老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奚粤完全听不懂。 她也瞧不大清那老人的表情,大半夜进人家村子,又不住宿,怕被人当成不怀好意,便大声解释了一句,自己只是路过。 随后也不管老人听没听懂,她加快步速,匆匆路过。 一开始是走,后来变成快步走,走着走着,就变成小跑了。 夜晚的村子,说寂静也寂静,说吵嚷却也吵嚷,奚粤听见了狗叫,人咳嗽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对骂,孩子的哭声......这些声响被黑夜浓缩,在她素未踏足过的陌生地带,有着骇人的效果。 奚粤现在只想快步穿过这个村子,按照刚刚在村口布告栏上贴着的地形图,这村子一共有六个村口,迟肖最有可能出现的,应该是最西边的那一个,那个村口也是最靠近公路的。 地形图上还显示,这个村子的最中央,有一棵上了千年的老榕树。 村民们还给那榕树立了碑。 奚粤硬着头皮往前跑,她相信自己没有记错。 果然,眼前,那树冠的巨大黑影越来越明晰了。 她找到那棵老榕树了! 激动之下,脚步虚浮,再加上一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她面前的道路横穿而过,月光朦胧,她没看清那是野猫还是黄鼠狼,总之是被吓得一声叫。 不迎春 第86节 那树下,有隐隐的光亮,像个小亮点。 “奚粤?” 奚粤那一声尖叫吞回喉咙。 她朝榕树的方向看去,看见了迟肖。 这次是真的,真的迟肖。 他也刚好走到村子中心,此刻就站在那石碑前面,亮点是他的手机屏幕。 奚粤心里踏实了一些,有点迈不动腿。 迟肖快步走过来,先是以比她高大的身躯拥抱了她,然后抓住她的手,问她:“你掉水里了?怎么这么凉?” “......我冷。” 她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的寒冷。刚刚在洱海边坐着就已经够凉了,身上的冷汗出了散散了出,这会儿都被打透了。 迟肖的出现让她安定了三分,外套上沾染的体温很暖和,再加三分,最终,她任由迟肖牵着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公路旁,满载的大货车路过,前灯一闪,照亮村口的牌坊——苍洱灵秀促发展,民族团结奔小康。上方几个大字,某某民族团结示范村。 这一晚上的慌乱和虚浮,现下终于都驱散了。 奚粤彻彻底底踏实了,一下子腿软,干脆蹲在那闪闪发亮的牌坊底下,不肯站起来。 “你不是说你不怕么?” 迟肖个该死的,竟也陪着她蹲。 公路上,车子一辆又一辆,车灯从左晃到右,把他们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从右拉到左。 如此反反复复。 奚粤不想理会迟肖的揶揄,可也不想承认在他面前太露怯,便说:“国家真好啊。” 把迟肖逗得,扭过头去大笑。 - 奚粤累了。 累到不是很想和迟肖缠斗,所以她说完这句话后,朝迟肖要了根烟,平复心情,俩人就蹲在路边把烟抽完了,奚粤仍然以沉默应对一切。 迟肖问她,晚上骑了多远,她沉默。回去的路上,沉默。回到了古城,也沉默。就连走进客栈,迟肖让她先回去歇一歇,洗个热水澡,把她揽过来,亲了亲她的脑门儿,说:“还行,没发烧。冻感冒就麻烦了。” 奚粤还是沉默。 她回到房间,拉上窗帘,锁好门,倒是听了迟肖的话,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然后趴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翻微博。 有人给她发来私信,说:小月亮,我明天就到大理啦!我要住你说的这家客栈,你还在吗?我能见到你吗? 奚粤回复:抱歉啊,我已经离开大理了,但祝你玩得开心,这里的氛围都很好,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有人敲门的时候,奚粤还以为是迟肖,犹豫了很久,还是趿拉着脚步去开了门。 结果站在外面的是孙昭昭。 孙昭昭说自己刚从酒吧回来,她刚去看jade演出了。 说的是jade,不是牛家富。 奚粤笑了笑,觉得今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果然,孙昭昭说话都结巴了,她只有在很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想和你聊聊聊聊天,你有有有有没有空?” 但同时,她也看出了奚粤脸上有疲态。 “算算算算了,我不急,明明明明天再说,你先休休休息。” “我们微信聊也是一样的,”奚粤叫住了孙昭昭,说:“我是不是还没有加你好友?” 她从群里把孙昭昭扒拉出来,发送了好友申请。 ...... 第二个来敲响奚粤房门的,才是迟肖。 敲第一下的时候,奚粤在忙碌,没听见。 第二下,她才走过来开门,顺便侧了侧身,把身后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挡住了。 她没有邀请迟肖进来,因为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迟肖的身高又足够遮住门外连廊上的灯光。 两人看着彼此,眼中颜色都晦暗不明。 迟肖率先开口,仍是一句:“我错了月亮。” 奚粤知道,他一定是在她不回群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品出不对劲儿了,也明白过来自己哪里踩到雷了。 她靠着门框不说话,眼睛瞥向一边。 “对不起,我冲动了,”迟肖态度很是诚恳,“就像你换了个洱海的月亮当头像一样,我也想炫耀一下我的月亮,所以就......我真忘了。” 奚粤听完这一句,眼睛又挪了回来,看向迟肖的脸。视线从他的眼睛,到鼻梁,再到轮廓漂亮的嘴唇,干净利落的下巴......如此兜了一圈。 迟肖长着这张一看就是正派俊朗的好人脸,说什么都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说情话也更动人,这是天然优势,但这一回,却说服不了奚粤。 她知道,他不是忘了,只是不理解,也觉得不重要。 果然。 迟肖继续说:“这是好事啊,是因为你好心,又有这力挽狂澜的能力,盛宇就差给你跪下磕一个了,今晚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他该怎么谢谢你。大伙都夸你,是真心实意的......” 迟肖顿了顿,脸上浮了点笑意,看着并不掺假,很真诚:“真的,我,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你......” 奚粤始终看着迟肖,听他说到这里,抬手,打断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 迟肖怔了下。 奚粤重复:“你喜欢我什么” 迟肖没有沉吟,当即回答:“全都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 ...... 奚粤认认真真盯着迟肖,注视他的眼睛,注视他脸上的每一处。 她的眼神太空了,这对视不像是情人之间的对视。 迟肖站在门外,手臂却越过门,覆上奚粤的脸,揉捏她的耳朵。 “你别这么看着我,”迟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早就做好准备了,奚粤是咬他踹他骂他都行,可偏偏,她一点动作都没有,这让他心慌。 “我错了,真错了,我告诉盛宇他们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事。” 又是一段长久的对视。 久到迟肖有种错觉,他觉得奚粤一定是在想什么很深刻的东西。她平时不显,说话办事都是简单利落的风格,但他从她的那些微博里能瞧出,她有一颗玲珑心,一个喜欢往深了琢磨事儿的大脑,还有一个切面立体的灵魂。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不敢开启话题。 唯恐奚粤四两拨千斤,就能让他下不来台。 他猜这一关应该是没那么好过去的,谁家好人刚谈上恋爱,就把女朋友的叮嘱当耳旁风?就这事,谁摊上都要扒层皮的。 可是,奚粤还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她拨开他的手,刚洗过的头发冰冰凉凉,水珠甩在他的手背上,说:“好,我知道了。” 不是......这就完啦? 迟肖讶异:“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我接受。”奚粤说,“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程度不同,加在一起就是千差万别,不该要求别人共情自己。我相信你的真诚,你的道歉已经是当下的你最完满的表达了,再多的你也说不出了。所以,我接受。” 理是这么个理...... 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呢? 迟肖微微俯身,去观察奚粤表情,然而觉察不出异样。 “那个......”他撑着门框,手指轻轻点着,“你有没有喜欢的牌子?” “什么?” “什么什么?”迟肖绷不住了,收回手挠了挠头,局部不安的,“就是......包?护肤品?首饰?你喜欢什么牌子的?你们女孩儿这些东西我不懂,或者,黄金?你喜不喜欢黄金?” 是直男了点,但绝对诚心。 把女朋友惹生气了,口头道歉就完啦? 迟肖自认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这可是他头回赔礼道歉,得搞得重大一些,这直接奠定以后,免得日后被女朋友拿出来当笑话,或是当成攻击的点:哪一年哪一月,你因为什么什么事情惹我不高兴了,竟然任何表示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行,迟肖想,他还奔着拿满分男友去呢,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前段日子他听杨亚萱和盛宇聊天,杨亚萱说,以后送礼物就送黄金,因为保值。 “不要,”奚粤扭过头,“你之前送我的翡翠镯子,我都不常戴。” “对啊,”要是不提迟肖还想不起来呢,他看着奚粤,“那为什么不戴呢?那耳环我做得太糙了,还沉,你不爱戴也正常,镯子呢?” “我怕不小心弄碎了。” “又不值钱。” “?” 迟肖话说完,看到奚粤拧紧的眉头,忽然灵光一闪,释然了。 “......那镯子确实一般,主要因为是你喜欢的款式......我送你一个好一点的,好么?” “迟老板,我知道你有钱,”奚粤按住迟肖的胸口,把人往外推,“但也没必要这样,我什么都不缺,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道歉,我不在意这个。” 不迎春 第87节 迟肖来了倔劲儿,再次撑起门框,就是不松手。 奚粤推不动,也就不推了。 两人对峙着。 迟肖的角度,恰好扫到了房间内,看到了奚粤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你干嘛呢?” 奚粤侧了一步,挡住他视线:“箱子太小了,出来太久,东西越来越多,整理一下。” 迟肖看着奚粤的脸,很久。 “你真不生气了?” “嗯,”奚粤皱着眉看向一边:“我很困,我要睡了。” “那你亲我一下。” “......” 奚粤没动作,迟肖也懒得等,直接勾住奚粤的脖颈,把人揽过来,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深深亲她一口。 奚粤不反抗,他就像得到了纵容的皮孩子,把人锁在怀里,干脆不松手了。 ......直到喘不过气。 奚粤的一声细喘,像是晚上她迷路了着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差不多的声音。 迟肖感觉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麻。 这种神奇的感觉促使他,恨不得扒开自己的皮肤,五脏六腑全都摆在她面前,供她取乐。 奚粤还是没有动作。 她只是圈住迟肖的脖子,扬着头,同他认认真真接了一个漫长、湿润的吻,她的唇舌微凉,摄人心魄一般,往他骨髓里头钻。 - 迟肖晚上没睡好。 他刷了一会儿购物软件才闭上眼睛,然后,梦到了奚粤。 画面相当不可说了。一会儿是他抱着她,差点把她捏碎,一会儿又是她跨坐在他身上,月亮的清光之下,水波漫延,几要将他灭顶。 正常,正常。 非常正常,是个人,不论男人女人,都有这种时候。 迟肖醒来后去冲澡,换床单被套,哼着歌就把自己给安抚好了。 此时已是早晨,天光已大亮。 客栈里很安静。 迟肖把不体面的残局整理好了,也没了睡意,回想那个梦,心情不错,但想想昨晚奚粤是怎么冷淡应对他的道歉,还是觉得些许不安。 干脆出门,缓步溜达到前院,在茶室里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有新住客拎着行李箱从外面推门进来,他才恍然发现,客栈院子的木门昨晚没挂锁。 ......是没挂锁么? 还是早上有人出去过了? 迟肖回想这早上,他确定,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在客栈里进出,可帮忙办完入住,转头看向二楼,奚粤的那一间,房门关着,直觉令他发毛。 ...... 十分钟后。 玛尼客栈的租户群,迎来了迟肖的狂轰滥炸。 jade昨晚表白失败了,也没睡好,肿着眼抱怨:“迟老板,哥,你女朋友人没了,我们又没见着......” 孙昭昭在jade后面身后,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腰:“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人没了。” “本来就是没了啊......” ......奚粤的房间,空了。 迟肖敲门没人应,后来才发现钥匙插在门上。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趁天还没亮就走了。 迟肖回想昨天晚上,看她房间里一片乱糟糟,听她抱怨自己行李箱不够用,他还千挑万选下单了个日默瓦打算送她当赔礼。 结果可好。 小毛说:“你怎么把人气跑啦?情路不顺你这是,来,我给你推荐一个水晶......” 茶茶翻着手机:“没事没事迟肖哥,你先别慌,月亮还在群里,说明她没有把我们拉黑,还能挽救......” 智米扶了下眼镜:“还是先看看今早从大理出发最早的高铁是到哪里的。” ...... 迟肖不说话。 还怄气呢。 他点了根烟,去桂花树底下一蹲,愁云惨雾实质化了。 他想起昨晚上奚粤说的,当时没感觉,现在想想简直句句话里有话,什么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和程度不同,什么不该要求别人共情自己,这已经是当下的你能说出来最完美的道歉了...... 什么意思? 不就是说他跟她想的事情不在同一个深度,拐着弯地说他头脑简单呢么? 是,他懂,掉马甲这事会让人尴尬,可绝对谈不上丢人呐! 相反,他觉得可爱死了都。 迟肖手臂垂着,思绪飞走。 指间的烟还在燃,阿福过来,狗鼻子动一动,嫌弃烟味,啪嗒啪嗒离他远了点。 他给奚粤打电话,奚粤不接。 发消息,奚粤不回。 倒是没把他拉黑,是好事,这至少证明,只是闹别扭。 迟肖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安慰,开始琢磨该怎么办。 “那个,打扰一下,”一堆人陪着迟肖一筹莫展呢,今早刚入住的那个客人,一个女孩子,从楼上下来,问大伙,“是这样的,我是小月亮的粉丝,我刚好来大理玩,看到了她发的游记,所以就找到这里来了......请问小月亮在吗?我关注她好多年了,我真的很想见见她!” 众人都不吭声。 全体目光向树下蹲着的人看齐。 迟肖也没说话,只是把烟在地上狠狠碾了碾,头扭向一边。 清风扫过。 炽烈阳光突破云层,洒向大地,越过树叶,深入土壤。 大理的风花雪月永远都在,但他发现,要是身边缺了那么个人,就好像大打折扣,忽然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在大理这么多年,这种落差感,以前可从未体会过。 ----------------------- 第48章 大理到丽江的车程约两个小时。 奚粤下车的时候, 太阳正好。 本以为是早上起得太早,没睡够,不精神,再加上丽江的地理位置更北, 海拔也更高, 所以才会觉得冷。她下了车打算加件衣服, 结果在路边打开行李箱的一刻堪称爆炸。 行李箱装得太满了。 她草草往身上套了件冲锋衣外套, 把拉链拉到顶, 然后收拾剩下的东西, 足足收了十分钟,才能继续前行。 丽江市内公交非常方便,一路畅通无阻, 车上乘客也不多, 每个人都有座位。 奚粤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鼻尖抵着玻璃往外望, 呼出的热气竟形成雾。她抬手覆上自己脑门儿, 感觉不出什么热度,因为手心也烫。 这应该是感冒发烧的前兆。 昨晚到底还是着了凉。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睡一觉。 不管是哪里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一大半, 蓝条血条全都回来了。 奚粤想。 她订的客栈在丽江古城里。 古城古城,又是古城,奚粤觉得自己这趟旅程, 算是圆满了自己多年来对古城古镇的幻想。 只是丽江古城给人的感觉和大理古城又不一样了。 奚粤来不及好好品鉴,她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客栈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 看着人很和气,后来奚粤才知道,老板娘是彝族, 难怪她五官深邃,肤色稍深,眼睛非常亮而有神,笑起来让人挪不开眼。 奚粤混沌的脑袋里闪过一霎,迟肖的妈妈就是彝族,所以他身上是哪一处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呢? 因为空房很多,奚粤原本图便宜定的一楼角落房间被升级了。这里的客栈也都是两层民居构造,和玛尼客栈的小院子相似,但风格不同,中间的天井被设计成了假石和喷泉,还有布满鲜花的汀步石,奚粤打开二楼的房间窗户,就能看到一楼那些五彩缤纷的花,那些颜色拼命往她眼睛里撞,把她的眼睛撞得热热的。 不行,真的要睡了,眼球都发烫了。 不过在睡觉之前,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抱着行李箱里待洗的衣服去了洗衣房,不然明天没衣服穿了。 早上走得有多急呢? 她的针织外套和一条在大理买的棉麻料的裙子,原本晾在玛尼客栈的屋顶,竟都忘了拿。 不管了。 不迎春 第88节 奚粤把门锁一插,被子一掀,睡了个昏天黑地。 正午时透过缝隙落在床上的一丝阳光,像是笔画一样的,从她的脸上画过去,她嫌烦,索性把被子蒙过头顶。 房间里有木头味。 这里的房间也是全木头结构,床头贴着不要吸烟的标识,房间里的另外一扇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偶尔有阿婆路过,脚步和说话声一起,细细碎碎的。奚粤从一开始在和顺时因为隔壁冲水失眠,到现在听见路人声响也不妨碍她打起鼾,一切都在揭示人的适应能力到底有多强大。 在彻底陷入黑甜之前,奚粤思绪飘忽游,她在回忆,盛宇说丽江的玛尼客栈在哪里来着?也会像这样,全是鲜花吗? 那春在云南呢?在丽江古城里吗? 她没有来得及查一查。 丽江店的菜单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刚刚找客栈的这一路上,她看到了n家云南菜,n+1家腊排骨火锅。春在云南的菜品质量在合格线以上,甚至可以算作优秀一档,但一夹在这么多类似的餐厅中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那她当初在和顺为什么会选择这一家? 她走进了那家春在云南,认识了一个叫迟肖的人,无数个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和他建立了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 奚粤没办法溯源,去研究这个“为什么”,别说是现在脑袋昏沉,就是清醒时也未必探究出个答案。 搞不清楚的事情,就只能用命运提笔来解答。 ...... “就像你换上了洱海的月亮当微信头像一样......” 迟肖的嗓音流水一样,绝大部分时候是轻松明净的,但也有时含混滞涩。 “......我也想炫耀一下我的月亮。所以。” 所以。 迟肖昨晚说过的话在梦里再次登场,响在她的耳朵边。 所以,我是你炫耀的东西? 以及,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炫耀”? 奚粤想不明白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想要质问迟肖的,第二个问题是要质问自己的。 她在生闷气。 她的胸腔胀疼,不安不平的情绪在心脏里跳,在肺叶里跳,毫无章法,闹腾得她无法在安眠在梦中。 梦里有迟肖。 她有点窘赧,因为即便她还在生他气,可当他出现在她梦里,站在她面前,捧起她的脸,干燥的嘴唇贴上来,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可侵占进来的舌是冰凉的,她在发烧,所以很想要紧紧缠上去,贪图那一点点凉,好让他来帮她降降温。 她心里在斗争,手却攀着他的脸颊乱摸一气,然后向下,摸到他锁骨上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脸颊更细腻,也更热。 温度上来了,她不是很喜欢,然而这温度似乎是与相对海拔高度成反比的?越是往下,就离热源越近。 奚粤脑海里有一片画面,巧克力被融化了,那横竖界限不再清晰,变得滑溜溜,黏糊糊。她在梦里大喊:不行!腹肌呢!腹肌呢!别!不许化! 迟肖则抓着她的手,覆上那一片融化的浓滑,然后团住,轻轻在她耳边安慰:没化,没化,在呢在呢,你摸错地儿了...... ...... 奚粤醒了。 已经是傍晚了,房间里没开灯,她几乎是鲤鱼打挺坐起来,借着极暗极浓稠的窗外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松了一口气。 睡一觉果然精神多了,身上的热气也没了,人也松泛了。 虽然嗓子还是有点痒。 奚粤咳嗽两声,揿亮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倚靠着处理微信消息。 她这一走,迟肖只在早上给她打来过两个语音通话,发来过两条微信消息,先是问她在哪里,而后是一个问号。 见她不回,也就没了后文,之后安安静静。 玛尼客栈的群也很安静,没有人追究她的不告而别,奚粤猜,应该是迟肖很气恼,顺便堵住了大家的嘴。 唯一跟她私聊,发来消息的是孙昭昭。 说的也是自己的事,是昨晚没来得及和她吐槽的感情问题。 不出所料,jade昨晚和孙昭昭表白了,借着他新歌第一次公开演出,把孙昭昭叫到酒吧去听。 他给孙昭昭下的“命令”非常严苛,告诉孙昭昭你不许走,也不许嬉皮笑脸,更不许嘲笑我作词能力不行,一会儿我唱完了要找你要听后感。 孙昭昭才不如他愿,当即起身说我要上厕所。 jade把她按回到舞台下方最中间的位置,那是最佳的观众位置,对她说,你今天就是拉肚也拉在裤子里。 孙昭昭烦得要命。 她不知道牛家富抽什么疯,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上时,灯光一打,看着就会顺眼很多。 大概是拉开了距离,而距离会产生美? 孙昭昭不愿意坐在显眼的位置,所以音乐声一响,她就起身了,挪去了靠窗边的角落。 结果一抬头,和台上人对上眼了。 孙昭昭心里一耸,端着杯果汁再次换地儿,这次换到了吧台那儿,调酒师在吧台里忙碌,叮叮咣咣,她坐上高脚凳再一抬眼,发现jade的视线再次追随她而来。 ...... 奚粤有点想笑。 给孙昭昭回了个语音电话,听到孙昭昭在电话那边,非常惆怅。 “你别别别笑了。” 奚粤拍拍自己的嘴巴:“好好好我不笑了。” “你学我!” “我哪有!”奚粤正色,“好,我不笑了。” 孙昭昭是在那首歌里发现牛家富不对劲的,也怪他,他平时唱那么多首情歌,没哪次这么认真。 奚粤正了正坐姿,又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啦?” 奚粤说好像是,别千万别是流感,出门在外的,生病最麻烦了。 孙昭昭问:“我该怎么办?” 奚粤明明自己也是零经验菜鸡,如今也只能拿出老鸟姿态来开解孙昭昭:“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喜欢他吗?” 孙昭昭说她也不知道,有的时候喜欢,就比如牛家富这人吧,虽然爹妈给起的名字土,但脸一点都不土,往台上一戳,唱歌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 但有时又很招人烦。 “主要是他不解风情,脑子长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说性格憨厚吧都有点抬举他了,就是浑身冒着傻气。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偏要跟你开玩笑,你跟他开玩笑,他就要开个更大的玩笑赢过你。神经病吧?” 孙昭昭说,她和jade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不了解,尚可以好好相处,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jade去看了一场她的演出。 孙昭昭的段子里是少不得对自己口吃这件事的揶揄,有时还会有互动,台下观众拿这个当笑点,她一点都不介意,可是当jade也跟着笑,她可就不乐意了。 “这说明你一开始就区别对待他。”奚粤笑,想了想说,“你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坦荡了,关于你口吃的这件事,他大概真的以为你完全不介意......说真的,你跟我说这件事之前,我也以为你完全不介意。” 孙昭昭说可能吧:“其实也不只这一件事......算了,总之我真的会被直男气死,我觉得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 奚粤说那倒也不是,这不是直不直或者男女的问题,而是,人本就是单独的个体,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垒,永远无法做到完整的共情,因为对方不知道你身上每一道伤口和血脉的走向。所以才需要相处,需要了解。 亲密关系尤其如此,如此大胆的两个人,想要同彼此建立起亲密关系,光是这份勇气就值得赞扬。 要不怎么说爱情需要勇气,还会被人世代传颂呢? 这意味着你们要打破自己的壁垒,把真实的自己展露给对方,甚至可能是不堪的,带血的,纹理歪七扭八的,但那就是真实的你......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后来干脆看着床尾那扇窗,看着窗外渐渐朦胧的雾色发呆。 是的,她来到丽江第一晚,随着夜色一起到来的竟然还有薄薄的雾,给巷子里的小灯也披上缱绻颜色,不肯露出那光亮的本来面目。 孙昭昭以为是奚粤信号不好:“喂?你在说话吗?” “哦,”奚粤说,“不好意思,我发呆呢。” 俩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孙昭昭这个人的气质变化多端的,完全取决于她正在聊什么话题,插科打诨时就是一本正经地胡扯,但话题一转,聊起正经事就很认真很动情,摸不着抓不住的女人,也难怪jade迟迟不敢表白。 “你现在在哪里?”孙昭昭顿了顿,叠了个甲,“你不想说完全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是你想问?还是有人托你问?” 奚粤揪着被子上的线头。 按照她对那人的了解,大概率是要故技重施的,就像上一回他们在瑞丽分别后,拜托苗晓惠和苗誉峰悄悄来打探军情一样。 “是我自己想问,真的,我可没窜供啊!”孙昭昭说,“我今天不在古城,很早就出门了,我出门的时候迟肖哥在蹲在树底下孵蛋呢,小宇还问需不需要给他絮个阿禄同款鸡窝。” 奚粤噗地笑了出来。 “我今早走得急,没有跟大家告别,请不要生我气。” 孙昭昭说怎么会。 “虽然我们确实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但迟肖哥那反应很明显啊,肯定是他哪里惹着你了嘛。既然是感情问题,那我们就不掺和了......哦对了!今早上还有人来找你呢!是你的粉丝,说是因为你才想来住玛尼客栈,小宇给她房费打了五折。” 奚粤嘴角抽动:“你们都这么喜欢给人打五折呢?八折不行吗?” “什么八折?” “......没事。” 奚粤陷入了沉默。 她之所以一大清早悄么声地逃跑,除了确实生迟肖的气,而且是经过一晚上发酵,越想越气,也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即将要去玛尼客栈打卡的那位粉丝。 “为什么啊!”孙昭昭完全不理解,“迟肖哥说你不在,我看她那表情,失望得都快哭出来了。” 不迎春 第89节 我也很失望。 我也对我自己很失望。 奚粤在心里说。 大家喜欢的,愿意追随的,能够坚持关注几年的,是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不是奚粤。 所以真实的奚粤只能落荒而逃。 对不起啊。 ...... 奚粤又咳嗽了一声,孙昭昭听见了,赶忙要挂断电话:“你早点休息。放心,我不会透露你行踪的。” 奚粤笑:“我也没想瞒,我发个微博他就知道我在哪了。” “搞不清楚你们,”孙昭昭说,“我还是先搞明白我自己吧,拜拜。” 奚粤放下手机,又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登录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打算写下自己来到丽江后的第一篇游记。 可是只敲下两行字,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加上感冒,鼻子不通气,最后干脆是鼻涕眼泪一起流。 ...... 对不起啊。 对不起。 她翻看从前的游记,翻看那热闹的评论区,还有没来得及回复的私信,在心里喃喃——对不起,让你们喜欢一个虚伪的人设。 你们想要触摸的是月亮,而我,只是月亮底下灰暗浅淡的影子,实在不足一提,也不值谁驻足。 ...... 那些红点点,那些没有打开的私信,有很久以前的,也有新增的。 奚粤一条条打开,一条条看,尤其是那些夸奖她,要以她为目标的,真是越看越心如刀绞,惭愧难当。 当屏幕滑到和不迎春的私信框时,她停了下来。 因为没设置头像,不迎春挤在一种活跃账号里非常不显眼,甚至像个机器人,可那未读消息又是真实存在的。 最近一条是今晚,是刚刚。 奚粤点了进去。 自从上次被她抓包后,她就再没理过这个id,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迎春每晚都会给她发来一条消息,也不多发,就只是一张月亮的照片。 她喜欢大理的月,他就尽量多拍,大概是想着,让她日后可回溯。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和取景的地方都不同,有时是抬头直直仰拍,有时会露出玛尼客栈的屋檐一角,还有的画面上会捎带天边的一抹云彩。 九天之上,至纯至善的一轮月亮。 今晚的照片,奚粤也分辨出来了,是在玛尼客栈的天台。 因为她看到了画面里,她晾着的长裙子,被风托起裙摆一角。寒露时节,月亮像倾斜一半的玉盘,被晾衣绳切成两半。 奚粤甚至能给这照片做阅读理解,然后脑补出迟肖的声音,有点委屈的—— 你是不是落了东西在这儿? 你是不是忘记带走什么了? ...... 奚粤这会儿不太生迟肖的气了。 因为她找到了始作俑者,那个令她陷入尴尬境地被迫奔逃的,其实是她自己。 可是迟肖,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奚粤在心里说。 你喜欢的,到底是奚粤,还是小月亮呢? 如果是前者,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呢? ----------------------- 第49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23:19发布于云南 最近有个奇妙的感受。 平时生活时日复一日不觉得, 出门旅行后我忽然觉得时间的维度变复杂了,不再是一条行驶的线,同一时间好像能发生太多事。我常常会恍惚,就比如走着走着路会忽然停下来反应一下, 我现在在哪, 我走到哪里了, 此时此刻身处哪个城市。 我刚刚在客栈打开电脑的时候, 房间的布局和萦绕在空气中的木头味特别熟悉, 我有一瞬错觉, 以为自己还在大理。 其实早已走远。 此时此刻,我在丽江和大家说晚上好~ 我也想当个小众博主,给大家推荐点冷门的、不常见的旅行攻略, 至少让大家看个新鲜, 但我实在是太没出息,又往热门旅游城市跑了...... 而且每次到达一个新地点, 我还是下意识往人多的地方钻, 我发现自己从众心理太强,并且越来越难以克服它,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我选择住宿的地方在丽江古城。 没错又是古城。 不过丽江古城和大理古城相差巨大。 丽江古城其实是个行政区定义上的“城区”, 其中就包含了大研古城、束河古镇和白沙古镇,现在在地图上搜索丽江古城,跳出来的大概率就是大研古城, 也就是最中心最热闹的,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要来玩的朋友们不要走错。 公交就不说了,打车的话,记得打到北门~ 那里有一架大大的水车, 就是那种圆圆的,木头的,用水流和链轮使它一直转动的那种水车。 如果你找到了那架水车,请你继续往前,就离大研花巷不远了。 比较糟糕的是我好像感冒了,而且拖着行李箱很不方便,今天上午刚到古城的时候迫不及待想要睡觉,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去大研花巷走了一圈。 不是我主动去的。 是那些花勾着我去的。 可以从名字窥见一二,其实大研花巷的中心就是一条巷子,请想象一下—— 有一条小巷,两侧都是纳西风格的民居。 一排整齐的红灯笼在屋檐顺次延伸,直到你瞧不见的远处。 巷道中间是流水潺潺,几步便有一道石板桥。 但你找不到踏上石板桥的方向,即便找到了你也寸步难行。 因为你目之所及,停驻下来的四周,鞋子旁边,全都是鲜花。 是的,鲜花。 数不尽的鲜花。 将整条小巷都完完整整拥堵起来的鲜花。 不止,垂在水边的垂枝花卉在添乱,小腿高的盆栽旁枝斜逸,再远点,飘摇的树就是在看热闹了。 当我弯腰想摸摸花瓣辨别真假的时候忽然的意识到,我这行为实在有些“侮辱”云南了,这可是云南,十月份又怎么啦?花想开就开,想往哪开往哪开,想开多少开多少。 大理是这样,丽江也是这样。 我想起我坐飞机刚落地昆明的时候,第一眼,在机场看到的巨大广告牌上写着:七彩云南欢迎您。 那广告牌是鲜花和绿植拼出来的...... 广告牌底下,还有小商铺摆了满地鲜花桶,正在卖花。 七彩,从我上午到达这里开始,这几个小时对丽江的印象,应该就是“七彩云南”的浓缩,。 如果你想看看云南的颜色,但是时间精力有限,只能去往一个地方,那么请你来丽江吧,这里对色彩有着致命的虹吸力。 大研花巷的花会给你展示,并还会慷慨告诉你,七彩只是个形容词,这世界上真实存在的颜色有那么多,远不止七种。 甚至不要说大研花巷,你推开客栈的窗,或是走进一家饭店,也能被四周的花,被那些颜色胀痛眼睛。 大概是因为海拔高的原因,丽江的天看上去比别处更低。近在咫尺的天穹,再加上那些彩色太过夺目,让我分不清天与地是不是原本就生长在一处了。 总之,谢谢它们的相辅相成,让人间的我也沾沾光。 好像即便平凡如我,也会有那么几个时刻在鲜花簇拥下,变得闪亮亮. 日子不再是布满铁锈尾气味的冰冷森林,而是温暖的花房。 ...... 我头昏脑涨,必须要早点睡了,有点语无伦次,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 哦对了,丽江古城里有很多个观景点,能看到古城全貌,大研花巷附近有一个,叫丽江之眼,哈哈哈。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另外我还看到很多攻略说,天黑以后的大研花巷会更漂亮...... 等我的下一篇游记吧! 大家晚安。 - - - - - - 不迎春 第90节 今天菜糊啦 2024年10月9日23:21评论 【小月亮你跑好快!怎么又跑丽江去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24回复 【这位网友,我必须向你再次重申一下: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 - 奇亚籽到底该泡多少 2024年10月9日23:25评论 【月亮晚上好!我现在正在大理的玛尼客栈,在桂花树下的躺椅躺着呢,顺便看你的最新一篇游记。我是今天下午到的,这里真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我刚刚还摸了阿福,它好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种感觉太神奇了,在不同的时空,我和小月亮到达过同一个地方。】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28回复 【天呐不要这样!我们阿福只是强壮,是强壮,不是胖......and明早要是起得早,记得去阿禄窝里掏鸡蛋煮着吃!别说是我教的噢。】 - 云胡不喜 2024年10月9日23:26评论 【小月亮在丽江住的客栈怎么样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32回复 【还不错!老板夫妻俩人很好,两个人都是少数民族,哎呀我真的好鸡肚,为什么少数民族都男帅女美的,要上天吗!!!】 - lucky 2024年10月9日23:33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如果最近想去丽江,有什么建议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43回复 【因为我也刚来,让我想想,在古城里住宿的话,隔音问题是避免不了的,以我目前的经验看,担忧睡眠质量一定要戴耳塞!除此之外,丽江古城的路不是很好走,因为都是石板路,沟沟陷陷特别多,是行李箱轮子的噩梦,我的箱子本来就伤痕累累,今天上午刚进古城,轮子就直接飞了一个......建议大家穿平底鞋,以及,提前给客栈老板打电话,所有客栈老板都会愿意来帮你拎行李箱的~目前就这些,等我想到了什么再来回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44回复 【哎哎哎哎哎哎忘了忘了,多穿衣服!丽江温度更低!】 - 清风云影 2024年10月9日23:39评论 【提问!假期过后丽江古城游客多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9日 23:55回复 【我觉得算多,比大理多,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丽江古城的街巷都比较窄,所谓给人感官会更拥挤。】 - 轻歌 2024年10月9日23:59评论 【哈哈哈小月亮是经历了什么所以变了吗?我关注你好久啦,有一次你去哪里来着,好像是鼓浪屿?还是青岛?忘记了反正是海边,你也发了微博,说不想和大家走一样的路线,所以自己去爬了另外一个山坡,结果看到了更美的角度,拍到了更漂亮的大海......我当时觉得这女孩子好有个性。所以月亮现在也有从众心理了咩?】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0日 00:25回复 【好久远的事了啊......谢谢你帮我想起:)】 - 呼啦咔咔咔 2024年10月10日00:03评论 【不对劲儿小月亮,这篇游记为什么没提你男朋友?他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 oceanside-h 2024年10月10日00:05评论 【好想和小月亮一样一个人出去玩,感觉好爽,但还是会担忧安全问题......】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0日 00:30回复 【丽江应该不用担心,因为古城里几乎隔几步就能看到旅警在巡逻......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个旅游警察这个分类哈哈哈。】 - 祝暥 2024年10月10日00:08评论 【感觉到了,继大理之后,小月亮对丽江的评价也是满分,你是真喜欢云南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0日 00:30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多情是罪吗?不是罪~云南很好,你来也一定会爱上,真的......】 - 不迎春 2024年10月10日00:15评论 【光睡觉顶什么用?】 - 不迎春 2024年10月10日00:20评论 【吃药。】 - 不迎春 2024年10月10日03:45评论 【晚安,月亮。】 ----------------------- 第50章 智米和茶茶是熬夜动物。 因为取景拍照什么时间段都有, 很难保持生物钟稳定。 国庆假期攒了一堆单子,不知道这个月内能不能修完。提前和客人说好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比不上工作室那么快的速度, 客人也都表示理解, 好饭不怕晚嘛。 智米手机放在桌上充电, 响了一声, 茶茶拿起来看, 发现是迟肖, 问智米,兄弟,睡了没。 这大半夜的。 智米平时少言寡语, 其实和玛尼客栈的众人不常说话, 所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对茶茶说:“估计是找你。” 茶茶也纳闷, 回了个在, 打算去看看怎么回事,刚一打开门,迟肖已经站在门口, 打算敲门的手还没抬起来。 他刚从客栈露台上下来,看上去有些疲惫,自己的房间开着门, 却出现在智米和茶茶门外。 “没睡呢?”迟肖脸上是欲言又止,写满尴尬, 厚脸皮的人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挺稀奇的,“不好意思啊, 是这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 这个夜晚,奚粤同样辗转难眠。 将游记发出之后,她频繁刷新着评论区,看着评论的小红点积攒一波,被她消掉,然后再攒一波,再次消掉。 不迎春的评论她看到了,但是没回,打开私信框,对着那月亮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她确认自己是感冒了,嗓子疼,嘴巴里面也有点疼,但她不认同迟肖说的不舒服就要吃药,她更信任自己的人生经验,感冒而已,趁着不严重多喝热水多睡觉,就能把病毒给怼回去。 她放下手机起身,用她的便携小热水壶煲了一壶热水,猛灌几大口,然后回到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不着。 勉强入眠了,后半夜也是迷迷糊糊,神识像是飘在空中。 她宁可承认是下午睡多了,也不肯承认是一旁的手机里有东西牵着她,让她心里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直到凌晨四点,辗转中眯着眼睛伸手去捞手机,看到了不迎春的新消息,一句晚安。 奚粤心里有东西落下来,可也有另外的东西陡然腾起了,就像跷跷板一样。 她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那些糟糕的情绪在黑暗里,在这一句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晚安”里,被点燃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幻化成绵密的痛感,在她胸口堵着,最后借由一段连续的咳嗽,发泄了出来。 不迎春 第91节 本来已经决定不再生迟肖的气了。 可她现在反悔了。 奚粤坐了起来,找到迟肖的微信,噼里啪啦打了一堆骂人的话,毫无章法没头没尾的。 她本就是个不会吵架的人,也不是个愿意吵架的人,所以在打完那些字后,深深呼吸,又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她重新躺了回去。 打开了手机里收藏的丽江旅游攻略视频,挨个看过去,将注意力转移。 丽江古城,束河,白沙,玉龙雪山,往北走,和四川交界处有泸沽湖,或者往迪庆方向,有虎跳峡......丽江的旅游资源也是毫不逊色,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住上大半个月。 奚粤懒得下床去拿耳机,直接公放着声音,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次的浅眠梦境里没有了迟肖。 她在雪山尖尖上飞。 - 奚粤也不知道自己飞到哪了。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醒来时嗓子很干,张张嘴没能出得了声,床脚对面的小窗户已经有天光,阳光泄进了窗帘缝。 手机连着充电线,滚烫滚烫的,视频还在播,奚粤第一反应是,坏了,估计是隔音太差吵到人了,急忙穿了件外套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个陌生女孩。 “......啊,你还没醒吗?”女孩说,“我住你隔壁,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以为你醒了。” 果然天亮了,甚至太阳已经升起来挺高了。 奚粤站在门里,看着素未谋面的邻居,不夸张地说,她眼睛一亮,也是第一次对所谓美颜暴击有了实际认知。 我的妈呀...... “你好漂亮......”奚粤哑着嗓子,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脱口便是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拧自己。 女孩一笑,就更好看了,清澈晨光照在她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特别好,眼睛大,鼻尖小......不可否认,这是奚粤在现实生活里见到过的颜值最高的人,而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你也是呀,你也好漂亮。”女孩说。 奚粤心知肚明这是恭维,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眼屎,但,大美女的恭维,谁不喜欢呢?听着都高兴。 女孩笑:“真的,你很美,而且你好可爱。” 奚粤赶紧挺了挺腰,抬手揉眼睛,还搓了搓脸,捋了两下头发。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我是想问下,洗衣机里的衣服是不是你的?”女孩指了指洗衣房的方向。 “啊......” 奚粤回神。 还真是,她昨天下午洗完衣服忘记拿出来晾了。 这一夜过去,皱皱巴巴,只能再洗一遍。 女孩抱着自己的衣服筐跟在奚粤后面,说没关系:“不急,我再等等,你先洗吧。” 奚粤说不用不用,你先吧。 俩人为了洗衣机的使用权谦让了起来。 奚粤蹲下取衣服时,余光频频看向身旁的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在想,原来同性面对同性也会害羞啊...... 实在是因为女孩太过夺目了,她很想盯着人家瞧,但又怕人家以为她是个变态。 是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女孩是个演员,虽然是个小小小演员,但正儿八经科班出身,难怪漂亮成这样,好像跟其他人不在同一个图层。 “你是一个人来玩吗?”汤意璇问奚粤,“我刚刚发现二楼只有我们两个。” 奚粤说是的,老板夫妻俩人特别好,订房评价上说,如果是女孩子自己出行,有空房的情况下,老板会先安排到二楼,安静,也更安全。 “可这老板也太随性了。” 汤意璇说她刚刚去前台,想问老板借洗衣液用,结果发现前台留了张条,老板说他们夫妻俩走亲戚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有事打电话,要入住就自己挑房间,自己取钥匙,退房也是一样,把钥匙扔前台,还可以自己挑选一个杯垫和冰箱贴,作为礼物带走。 那杯垫和冰箱贴是手工做的,从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出自谁之手,老板写的是纳西族文字,老板娘写的是彝文,大概是因为语支相近,这两种少数民族字形看上去有些像,像是简笔画。 奚粤说,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在云南已经见过太多随性的人,好像大家都是从云南的山野里长出来的似的,自由自在,善良,豁达,灵气十足。 奚粤说,那是作为“人”的灵气,很多人的灵气都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里被消磨殆尽了,比如她。 “你说的真好。”汤意璇又笑,“但是,你很灵啊。” 奚粤说谢谢夸奖。 顺便捞起衣服筐里耷拉出来的衣服袖子。 她看到那袖子上沾了红油,就提醒汤意璇,这放洗衣机里肯定洗不掉,你得先用洗洁精搓一搓...... “还有,你这吊带,”奚粤说,“贴身的,还是不要在这里洗了,毕竟是公用洗衣机,可能不干净。” “哦对对对,你说的对......”汤意璇一把抓住那吊带内搭,往外一扽,结果衣服筐装太满,扑簌簌,衣服掉了一地,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有围巾,手套,帽子,化妆包...... 她一手抱着筐,弯腰去捡,结果手机也从口袋里掉了地上,啪一声,听得奚粤直心疼。 “啊呀。” 等汤意璇终于把东西一一归拢好了,还没完,她倒吸凉气,看着自己的手。 奚粤这才看到,汤意璇的小拇指出血了,用创可贴裹着,但显然已经不黏了,洇出一点血迹。 汤意璇说是她昨天伸手进床底够东西,昨天不小心劈了指甲,指甲上黏着的水钻看着好看,但卡住的时候堪称凶器。 创可贴单手也贴不牢,凑合事吧,反正一晚上过去,不碰就不疼了。 奚粤陷入沉默,说,我那还有新的创可贴,等下我帮你处理吧。 她帮汤意璇把衣服分分类,能洗的塞进洗衣机,其余的拎出来,并把自己的洗衣凝珠分了几颗给汤意璇,告诉她,手好了再碰水。 她先回去拿东西,然后再去汤意璇的房间。 但一进门,奚粤就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房间就够乱的,但汤意璇的房间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汤意璇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看上去到处都是,光是三十寸的行李箱她就有两个。 奚粤甚至还看到墙上挂着长款羽绒服。 “我这次出门要去的地方很多,有些地方很冷的。”汤意璇说。 她确实是走得远,云南并非是她的第一站,她已经路过了青海,甘肃,甚至还去了西藏。在云南短暂停留后,她打算下一站去广西。 奚粤低头帮汤意璇处理伤口,没有说话,其实心里在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汤意璇看上去挺没生活常识的,竟也能独自完成这么久这么远的旅行。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完这一路的。 汤意璇翘着手指,很听话地让奚粤给她涂碘伏,贴创可贴。 “你怎么会有药箱呢?好迷你。” 奚粤说出发前网上买的,这种旅行小药箱很实用。 “链接发我,我也买一个。”汤意璇的另一只手帮奚粤挽了挽头发,“你好厉害呀......不对,你好灵呀!你怎么什么都会呢?简直太棒了,太棒了。” 汤意璇连用了两个太棒了,夸起人来用词非常夸张,但语气真诚。 奚粤抿着唇,有点“虚不受补”,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掌握的生活技能够贫瘠的,人也够笨的,幸而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大家都愿意帮她忙,替她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忽然碰到个汤意璇,是技能点为零的,需要依靠她的。 奚粤不喜欢依靠别人,因为那对别人来说是一种绑架。例如爸爸总是向她灌输,爸能力不济,帮不上你,而且家里还有你阿姨和你弟弟,别让爸难做。 她也不喜欢被别人依靠,因为那样会绑架自己。她实在是太怕她妈那种“粤粤你不帮妈妈,妈妈就活不了了”的发言,让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但。 最近。 她碰上的人,那些帮助与被帮助,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都很轻快,很纯粹,很公平,甚至,让人感到舒服,这是一种健康的交互。 就比如此刻,她帮汤意璇处理指甲,汤意璇就睁大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你们混那圈子的,都是这样吗?” 汤意璇懵住:“哪样?” “人又美,情商又高,夸人夸得让人心花怒放。”奚粤说,“我快飘起来了,脚不沾地了。” 汤意璇哈哈笑,然后小声说:“我很快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她问奚粤:“你做什么工作的?不需要上班吗?” 奚粤说:“我被裁员了,赋闲。” 汤意璇害一声:“我到手的角色丢了,一个小小的女三号,我都没守住,我也赋闲。”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 后来,奚粤悄悄在网上查了查汤意璇的名字,竟还真的查到了,虽然信息比较少,但不是完全的名不见经传。 汤意璇读表演的本科班级出人头地了好几个,有人拿汤意璇和同学们对比,说汤意璇长得出众,可惜签了不好的公司,资源太虐了,有人说,汤意璇戏路太窄了,只能本色出演笨蛋美人,绝对起不了大水花,还有一大部分信息是负面的八卦,似乎是汤意璇一年前被拍到一张聚会的照片,被人拎出来过度解读。 那是一场可以被称为网暴的风波,奚粤随便点开一条评论,骂得都相当难听。 网络是放大镜,所有情感都会经由网线膨胀,不论是怜悯还是诋毁,不论是善还是恶。 在那之后,汤意璇就不工作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猜得到,她竟拎上行李箱独自走遍了祖国西部,正在朝新的目的地进发。 ...... 汤意璇问起奚粤今天的行程。 得知奚粤一会儿想去那个观景台,便要和奚粤一起去。 可惜,丽江之眼,白天的丽江之眼,实在是平平无奇,目之所及,远处山坡之上都是层层叠叠青黑色的房舍瓦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着有些寡淡,让人不由得怀疑观景台设置在这里的意义。 奚粤带了口罩,因为怕咳嗽传染给人,为了保暖,还把外套拉链拉紧竖起来,和素着一张脸扎了个大光明发型的汤意璇相比,她反倒像个神神秘秘的低调明星。 她告诉汤意璇,昨晚查过的攻略上都说,这里白天景色一般,建议晚上看夜景。不如我们先去吃个午饭?逛一逛,天黑了再来? 汤意璇完全没主意,就听奚粤安排,反正奚粤怎么安排她都乐意,开开心心跟着走。 俩人决定先去古城里找家吃的。 不迎春 第92节 离开观景台的时候,奚粤下楼梯,忽然心里有异样,她猛地回头,目光投向观景台的石栏前站着的人群,但是一无所获。 片刻后,只好收回视线。 - 奚粤先检查了下微博。 不迎春没有动静。 再检查微信。 迟肖也安安静静的。 她在手机上搜索春在云南,发现春在云南丽江古城店距离她不到800米。 汤意璇也是昨天才到丽江的,新鲜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稀奇,左右环顾,眼睛都不够使了,抓着奚粤冲锋衣外套底摆的伸缩绳:“我们吃什么呀?” 奚粤说,你想吃云南菜吗? 汤意璇说好呀好呀,那就这家吧! 说着就把奚粤拽进了大石桥旁边的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装修非常非常美,临水接花,不论室内还是室外布景都很考究,甚至还有人工造雾,餐厅就在这昭昭雾气里,如临仙境。 然而,这却不是一家云南菜,而是一家西式简餐。 奚粤以为汤意璇是饿得走不动了,干脆就近原则,谁知汤意璇落座后只要了一份水果。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有一点点......厌食,以前他们总说我胖,我就减肥,后来减猛了,什么都吃不下去。” 奚粤点点头,要了杯喝的,也阖上了菜单。 汤意璇诧异看她。 奚粤说:“别误会,我只是不爱吃漂亮饭。” 她们询问了老板,得到可以吃外带食物的允许后,奚粤起身,去隔壁打包了一份米线回来,把口罩拉下来,慢慢地吃。 汤意璇有点坐不住,要去外面的鲜花小船上拍照。 她这一走,就露出了坐在汤意璇后面那张桌子的客人。 那桌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五官不突出,但挺和气顺眼,和奚粤眼神对上的一刻,朝奚粤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走了过来。 “你好。” “......你好。” 奚粤抬头,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 很多年前的网络上,丽江曾被评为最容易发生艳遇的城市。 想是环境使然,在这样的“仙境”里,人心会松动,会活泛。 奚粤注意到眼前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强壮,是那种蛋白.粉加持,刻意雕刻过每一块肌肉造型的强壮,她还穿着外套呢,他竟然只穿一件黑色修身恤,紧紧绷在肌肉轮廓上,也不嫌冷。 后来男人自报家门,奚粤果然没看错,这人是个健身教练。 “冷继鹏。”男人自我介绍。 奚粤张张口,原本想说,你叫我月亮吧。 以前对陌生人报名字,她都是这样说的,可今天,她不想如此介绍自己,因为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个人轻轻喊她月亮,是她至今为止听过最自然却又动人的语气。你能听出浓浓情意,但又不觉得过分,她觉得或许这是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擅长说情话的? “我叫奚粤。” 她说。 ...... 冷继鹏是个实在人。 他实话实说,刚刚自己的注意力被窗边坐着的两个美丽姑娘吸引走了。 特别是奚粤,他对奚粤很好奇,因为见她戴着口罩,走路习惯低头,不爱讲话,看上去非常含蓄腼腆,可又能坦然向老板开口,并去隔壁大大方方拎一份米线回来。 说实在的,这米线的香气在这要么温凉要么冷的西式餐厅里,简直杀伤力太大了。 关键是......冷继鹏看着奚粤的脸,看她茫然但透亮的眼睛就想笑。 ......好可爱。 “我想问,你为什么吃米线要一根一根地吃?还龇牙咧嘴的?” 奚粤咽下一口米线汤,说,我戴口罩不是因为我脸皮薄,是因为我流感咳嗽,我吃得慢也不是凹造型,那是因为我口腔溃疡。 话一说完,冷继鹏就爆笑,笑得桌子一抖一抖的。 奚粤不得不双手稳住桌子和自己的米线。 “我这有药,治嗓子和口腔溃疡都很好用。”冷继鹏在他随身的运动包里拿出一板含片来,递给奚粤。 “谢谢。”奚粤接了,在手里转了几圈,最终揣进了口袋。 汤意璇也回来了。 “你们下午什么安排?在古城转转吗?”冷继鹏说他对丽江比较熟,可以当向导。 奚粤无所谓,她已经习惯并喜欢上了在路上结识新朋友。 汤意璇自然也没话说,奚粤愿意她就愿意。 于是就这样,丽江小分队成型了。 冷继鹏很有绅士风度,帮两位女士拎包,汤意璇拍照时,还帮忙拿外套,几个臃肿的包在他手上就像没分量一样。 他的手臂肌肉有多宽呢?奚粤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比量比量,想不出参照物,不由得咂舌,只觉得像大力水手。 “没办法,职业需要,我就不说学员信不信任的问题了,要是不把肌肉嘭起来,你那照片都摆不上机构的前两排。”冷继鹏说,“我这都不算夸张的了,我那些同事......算了,不说了,等我明年的,我再加把劲儿。” 冷继鹏说他现在在广州的一家健身机构工作,还邀请奚粤和汤意璇来找他玩,如果有健身计划的话,他也可以远程指导,不收费用。 奚粤想起自己那打水漂的健身卡,直觉自己以后不会和冷继鹏有什么关于健身方面的交流了。 汤意璇倒是很有兴趣,她主要是想问问冷继鹏如何增肌?她太瘦了,在无法保证能量摄入的情况下,也能有漂亮的肌肉吗? ...... 三个人在古城里慢慢悠悠转了一下午,聊不够,还去喝了咖啡。 到了丽江之后,见识到了这里的咖啡店有多卷,奚粤只觉得后怕,幸好当初她开咖啡店的主意被拦下来了,就她那点所谓的“创意”,其实早就不新鲜了,毫无行业竞争力,就说今天下午打卡的这一家,就是民宿+书店+文创diy的三合一复合模式。 你能想到的,早有前人已经实践过了。 冷继鹏喜欢丽江,几乎每年都要抽空来一次,他说:“现在不行了,因为丽江火了太多年了......十几年前吧,从那时候就开始做生意,那是真能赚到钱,那一批老板们早就盆满钵满财富自由了,什么咖啡店啊,影楼啊,连锁餐厅啊......” 奚粤捧着咖啡杯,睫毛垂着,不接话。 “我们改天去束河古镇吧,我听说那里商业化没那么重,想去逛逛。”汤意璇说。 冷继鹏说没问题啊:“我们可以租辆车,然后在束河或是白沙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自驾去玉龙雪山,看日照金山,怎么样?” “好哎!”汤意璇举双手赞同。 冷继鹏踢踢奚粤的鞋尖:“哎,想什么呢?” “啊?”奚粤放下杯子抬头,“没什么。” “玉龙雪山,去不去?” “好啊,去。” 聊着天,他们在咖啡店坐到了天擦黑。 汤意璇一看天边,快要暗下去了,就急急忙忙一手拉着奚粤,一手拉着冷继鹏,往丽江之眼观景台的方向跑。 攻略上说,观景台最妙的观景时刻,是要有“两道光”——未落尽的天光,和刚刚亮起的人间万家的灯光。 这时刻很难得。 天要黑了,古城里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奚粤没有感觉错,因为丽江古城的巷道更窄,所以显得更加拥挤,特别是到了大研花巷附近,说句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中午她们来的时候是另一个方向,没觉得累,如今是逆行,需要往上爬,爬完那一大串彩色台阶,才能到达观景台。 那台阶足有二百阶,两侧是很有名的网红墙,有各种涂鸦,游客们挤在台阶上拍照,突破重围有些困难。 冷继鹏在前面开路,奚粤和汤意璇在后面跟着,奚粤还好,汤意璇已经爬不动了,几乎是被挤着往上,抓着冷继鹏恤后背,把冷继鹏勒到喘不过气。 后来他们更熟了些,冷继鹏开汤意璇的玩笑说,你大小是个演员,公众人物呢,可离我远点,怎么也不避讳呢?比如不能和异性走太近啊之类的,不怕被议论啊? 汤意璇说你想多了,这圈子里更新换代都速度成什么样了?没人认识我。而且,随便!爱议论就议论!爱骂就骂!我什么事都没干,他们就能把我零零碎碎的几条微博截图,断章取义,然后造谣我,骂我,网暴我,公司还让我挺着,说黑红也是红......我忍不了,大不了我不干了!去他大爷的!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不行!我用不着你们讨论我,也不用喜欢我!用不着你们给我的的流量!都给我滚!滚!! 冷继鹏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说我的天呀,你这小姑娘可真吓人,我可离你远一点。 ...... 要奚粤爬完这两百层台阶也是勉强,脸都红了。 冷继鹏回头,朝奚粤伸出手:“来,拉你一把。” 奚粤摇摇头,扶了把砖墙。 汤意璇那边又闯祸了。 她埋头往上跑,把前面一个游客的鞋踩掉了。 鞋子骨碌碌往下滚,根本停不下来,眼看滚回了第一阶。 汤意璇一声哀嚎,重新下楼梯,去给人捡鞋子,然后再爬一遍。 “你们先上去!别等我啦!我马上来!” ...... 两道光。 天光,灯光。 奚粤重新踏上了观景台。 和中午相比,这里拥挤热闹了许多,窄窄的平台上人头涌动。 不迎春 第93节 幸亏有冷继鹏在前面,这大块头一戳,很容易就给奚粤占了一块位置,奚粤走上前去,撑着石栏,望向远处的山坡,那几乎的是大半个丽江古城的全貌了。 此刻金铜色的天光未散,自蜿蜒舒卷的云彩里投出来,极具压迫感,很像是仙侠奇幻的电视剧里对天宫的描绘。 再往下,是深青色的山体,山林莽莽,草木蓊郁。 白天时不起眼的屋舍这会儿全都亮起了,一整片连绵的橘红色灯光,层层叠叠,自上而下,是一幅展开的工笔重彩长卷。 而最远最高处耸起的,山顶的万古楼,好似一枚朱红盖印,轻轻一敲。 这人世间的一切,就此论定。 “太美了啊......”冷继鹏感叹。 奚粤长久地望着,并不说话。 她的双手撑着石栏,掌心已经冰凉,但自己全然感受不到。 她在想,她应该再见不到比这更震撼的夜景了。 是的,大理的夜是温柔的,缓慢的,而丽江,是震撼,是潇洒,是丹青手在人间不拘一格的随手一洒。 “我想哭。”冷继鹏说,他满眼被那天光和灯光灌满,“可是我又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汤意璇捡了鞋子也上来了。 她挤到奚粤旁边,静静望着远处,眼泪却比冷继鹏先一步滚落下来。 “我演过太多别人的故事了,”汤意璇带着哭音儿,光若星火,落入她眼中,“都说万家灯火,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可我希望有一天,有人也能看到我,看到我身上的这盏灯,喜欢我,喜欢我的故事,为我停下来,耐心地读一读......我没有他们说得不堪,真的。” 不管表现得再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人心是肉长的,汤意璇终究还是做不到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恶评和辱骂,那些铺天盖地的诋毁。 “我希望有一天,霸道的太阳走了,落下去了,天暗了,他们就能看到我亮起灯的样子,说一声,汤意璇原来是个很好的人,她身上的光可真好看呀!” ...... 奚粤扭头看向汤意璇,说:“你也很灵。” “啊?” “你说的这些话,很灵,”她对汤意璇笑,可分明她的眼里也有泪光,“我可能比你还要贪心一点。” 我希望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我希望有人是真心喜欢我,喜欢我的所有,不论我身上的光明亮与否,我有时可能会断电,可能会接触不良,可能会忽闪,但我希望我的每一种样子,都能被喜爱。 真实的,虚伪的。 刺眼的,暗淡的。 怯懦怠惰的,窘迫不堪的。 但那都是我。 即便很多东西我不敢示于人前,但,那些都是我。 如果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 这可能吗? ...... “这可能吗?”汤意璇也这样问,“我只知道,我被爆出脸部微整过之后,我的铁粉走了好几个。” 奚粤摇了摇头,将脸扭过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呢?”冷继鹏不理解女孩子们的柔软心肠和细腻烦恼,“我想哭,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一览众山小,我很激动。我每次来这里看到这一幕,都很想哭,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他们共同站在这里,内心所想却不同。 但没关系。 不妨碍他们一起欣赏这灿烂浩瀚的风景。 夜越来越深。 “两道光”中的其中一道,天光已经逐渐黯淡了,更显出灯光锐利。 丽江之眼名声在外,来观景台的游客越来越多,有从旁边来的,有从下面爬楼梯上来的,一时间来来往往,拥挤不堪。 观景台旁的酒吧也到了营业时间,在调试音响和灯光,吵嚷热闹。 奚粤原本贴着石栏边站,逐渐被人潮挤走了,身后的游客来势汹汹,她想拉一把汤意璇,却拉了个空,倒是自己的肩膀被人揽住了。 冷继鹏先是道了个歉,然后说:“人太多了,我护着你,先去旁边吧。” 奚粤点头说好,可是转身之际,目光从观景台一侧略过。 她的视线停驻。 人也停住了。 和迟肖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奚粤就知道,她中午没有看错。 迟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身上颜色并不显眼,但他个子高,身形挺阔,往那一站,绝不会泯然众人。 中午时她明明看见他了,可是一个愣神,就又不见了。 此时再次出现,她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周遭人声鼎沸,人潮汹涌,可是奚粤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她猜,迟肖也一样。 因为他的目光好像能够穿越这里,穿越这混沌流动的潮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又像在对视的一刻里,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我希望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 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你还愿意爱这样的我吗? ...... 远处的山顶,万古楼无声矗立。 迟肖定定望着她,没有动。 却好像已经把那钤印悄悄盖在了她心里。 ----------------------- 第51章 奚粤在人群中停下了, 代价就是被挤过来的两个小男孩狠狠撞到了一边。 他们的妈妈还在爬楼梯,喊声穿过来:“别疯跑!” 奚粤的手臂被冷继鹏拉住,只是低头退了一步的工夫,再抬头。 迟肖不见了。 和中午一样, 奚粤想到了一个词, 叫神出鬼没, 但她觉得迟肖既不是神也不是鬼。 “......贼。” 她轻轻说了一句, 就被冷继鹏听到了。 冷继鹏站在奚粤身后, 立刻变成警觉模式, 不夸张地说,奚粤肩膀触及冷继鹏胸肌的那一块,感觉到了抖动, 那是肌肉瞬间紧致起来的反应, 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哪呢?哪呢?”冷继鹏环顾完四周又从头到脚打量奚粤:“你丢什么了?” 奚粤不动声色往前了半步,离开冷继鹏手臂环绕的范围。 “看错了。”她低头揉了下眼睛, “我有点眼花, 累了。” “可你刚刚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冷继鹏说,“我真以为你丢东西了, 吓死我......出门在外,贵重东西别往身上放,丢了特别麻烦。” “嗯, 对,”奚粤眼睛还看着刚刚迟肖站着的方向, 明明那里已经被其他游客占领,“丢了还要翻垃圾桶......哎,你翻过垃圾桶吗?” “啥??” 奚粤回头对他笑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 冷继鹏没谈过恋爱, 甚至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 那些女学员不算。 健身行业的教练们不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良莠不齐,身上扛着销售压力,为了让学员多续点私课,捏着嗓子拿自己当饵的男教练绝对不在少数,并且自有一套逻辑,觉得提供情绪价值是工作内容的一个部分。 冷继鹏不这么想,他心思坦荡,也想为未来的女朋友守身如玉,嘘寒问暖互道晚安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出格了,对于爱情,他是存着一些理想主义的浪漫幻想的。 浪漫幻想。 还有什么比旅行时认识一个人,对她一见钟情,逐渐了解,然后顺理成章开启一段感情更浪漫吗? 旅行路上相识,怎么想都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他在奚粤前面,替她开路,破开拥挤的人群。虽然是刚认识,但他已经想到很远很远的以后了,甚至打算好了,以后要挑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奚粤他是在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 他以前没见过有人吃份米线都皱着眉头像在攻克什么难题,认真得可爱。 他喜欢看上去安静内敛的女孩儿,并且一定要懂得示弱,这在冷继鹏看来并非是贬义词,这份弱小无措会让他有保护欲。 他非常认同,且顺从自己的大男子主义,觉得传统的男强女弱没什么不好。 至于男人嘛,就该是强壮的,刚硬的,聪明的,无所不能的,时不时还要卖个惨撒个娇的那种,那叫什么男人? ...... 从观景台下来,奚粤仍有些迷茫。 她总觉得暗处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窥视她,但左右看看,又时见时不见的。 她离开观景台的时候,迟肖没影了,她和冷继鹏一起走下台阶的时候,迟肖又出现了,比他们走的快,就在台阶下面抬头瞥一眼他们。 不迎春 第94节 ......然后就又消失在人群里了。 很是诡异。 从大研花巷出来的人群似乎像相约好了一样,往一个方向走。冷继鹏说,每晚广场那都会架起篝火,有工作人员组织大家围着篝火跳舞。 奚粤对云南打跳有过听闻,心向往之,但也只是向往而已,让她加入,她不敢,怕自己四肢不协调成为显眼包。 “怕什么嘛!”汤意璇就一点都不怂,她也不会跳,她只在学校时上过形体课,“去跳跳看,大不了被人笑话一下,你又不少块肉。” 奚粤连连摆手,目光扫视四周。 篝火七点开始,还不到时候。 汤意璇是人来疯的性格,看到广场旁边有祈福河灯,她要去放。 河灯是彩色莲花形状,擎一盏小蜡烛,就放进途径古城的流水里,她弯着腰挑自己喜欢的颜色,结果手一撑,一不小心把人家一整个木架子的河灯都给推倒了,幸亏那些河灯的蜡烛还没点燃。 汤意璇回头明媚一笑:“嘿嘿,我又闯祸啦!” 奚粤帮她一起捡,然后对她笑笑。 已经习惯了。 冷继鹏面容扭曲,俯身贴着奚粤耳边说:“她可真闹腾。” 奚粤往旁边侧了一下,胳膊肘撞撞冷继鹏,想小声告诉他别乱说话,可刚一张嘴,就瞥见广场那边的树下,迟肖在看她。 他双臂抱胸,一条腿随意支着,似笑非笑的,一派闲散,好像是镜头外看电影的观众。 奚粤较劲的心起来了,直视着迟肖。然后朝冷继鹏弯弯手,示意他再低点。 “别背后讲人。”她说。 冷继鹏摸摸后脑勺,笑了:“哎呀,没讲,我就是......觉得女孩儿还是安静点好。就像你这样。” 奚粤抬眼瞧他一眼,想要反驳, 可是余光里,迟肖又不见了。 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被人群覆盖。 奚粤本能往前迈了一步,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捉到。 冷继鹏和汤意璇都没有察觉出奚粤的不对劲。 汤意璇甚至再次发出邀请:“我们去写那个风铃吧!” 河边还有挂起的风铃,每只风铃下面都挂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也是祈福的。 奚粤特想问问汤意璇,你到底是有多少个愿望要许?可汤意璇已经买下了三个风铃,分别递给冷继鹏和奚粤,还给他们一人一只记号笔。 那风铃是东巴文化的象征。 东巴文化是纳西族的传统文化,崇拜原始自然,在这种文化里,万物皆是神灵,风每将风铃吹响一声,你的心愿就会被听见一次。 汤意璇写的心愿是,想要慢慢地回归正常工作,她其实真的挺喜欢当演员的,哪怕只能去拍狗血短剧她也愿意,只要给她一点点机会。 “如果我的愿望实现了,明年我就来挂一百个。” 汤意璇还去问旁边的阿婆,这风铃需不需要还愿? 阿婆说,如果你想,可以回来摘走它,让风去吹拂别人的愿望。 冷继鹏一边写字一边泼冷水:“不可能的,你也不想想,游客这么多,这东西没几天就得被清走一批,哪还能等你明年来找......” 其实冷继鹏说的是事实。 包括刚刚的河灯,它无法真的顺着水流流经古城的每一条街巷,大概率几十米之后会被工作人员“打捞”走。 汤意璇不高兴了,风铃也不想写了。 “没事,捞你上岸了,正好。”奚粤安慰她。 奚粤是个无神论者,但不妨碍她过生日会给自己买个小蛋糕,心里不痛快了会去雍和宫拜一拜。还有前些日子在大理写的那张时光明信片,她没指望会收到,但人生,总有很多时刻需要唯心一点,中国人习惯说法是,“意思一下”。 这风铃上写着的东西是不会被听见的,一场旅程结束后大概率也什么都留不下来。 但,意思一下呗。 冷继鹏凑过脑袋来看奚粤写了什么,被奚粤挡住了。 他自己倒是大大方方的,给奚粤展示,上面写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奚粤收回目光,说:“我以为你求事业呢。” 冷继鹏眉毛一挑,把木板翻了个面,嘿,背面写着:续费不断,猛猛开单。 奚粤低头笑。 她垂着眼,不知此时此刻迟肖又在哪悄悄看她呢。 无所谓,不管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盖,让冷继鹏和汤意璇先走,自己踮脚把风铃挂在了高高的位置,然后抬手,拨了一下那小铃铛。 清脆一声响。 这时不远处的小广场已经播起音乐了,篝火的木柴燃烧,有浓烈的气味,和哔剥声响。 人越聚越多。 汤意璇再次邀请,奚粤再次拒绝。 她就一个人上了。 打跳就是这样,一个大圈,没什么队首队尾的,你想加入就直接进,渐渐地,一圈不够站了,外层就有了第二圈,第三圈...... 奚粤怀疑这个时间古城的所有游客都聚集在这里了。 这跳舞的人群,似乎就是e人和i人的分界线,e人如汤意璇,跳得自由自在,动作错了也不怕,i人如奚粤,站在外围零零散散的,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冷继鹏其实也想加入。 他虽然站在原地,但随着音乐不断摇晃的身子暴露了他。 “你去吧,不用管我。”奚粤把他往那圈子里推。 冷继鹏说着哎呀哎呀不用不用,我常跳,但身体很诚实,那圈子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但凡你沾边,就会被吸走。 冷继鹏就这么跳着跳着,跳远了。 他被吸走了。 看得奚粤直乐。 她始终没有动,站得离那旋涡有一段距离。 周围人变得稀疏了,她很想巡视一下四周,但堪堪忍住了,再次低头,还把口罩往上拽了拽。 - 汤意璇是跳到力竭才下场的。 她出了一身汗,脸上也是亮晶晶的,奚粤一边感叹女娲不公平,怎么会有人狼狈时也这么好看,一边掏纸巾给汤意璇。 汤意璇不说话时真是大美人,一开口就完蛋,怕是刚刚是边唱边跳的,嗓子比感冒的奚粤还沙哑,这样还不肯歇着,还要拖着奚粤回到人群中间:“走!跳!跳!去跳!” 奚粤往后退,说我真不行,我跳舞太蠢了。 汤意璇问有多蠢?广播体操吗? 奚粤想了想说,没那么好看,你见过那种的小碎步的机器人吗?我就像是那机器人碰瓷儿。 汤意璇说没事,这里没人认识你。 奚粤余光递向旁边,绷了下唇,说不行,真不行。 “算了,我也累了,要不我们回吧?”汤意璇说。 圈子太大了,她们找不到冷继鹏在哪里,就决定给他发个微信,然后先走。 汤意璇累极了,回客栈的路上一直挽着奚粤的胳膊,半个身子都挂在奚粤身上。 等回到客栈,发现老板夫妻俩走亲戚还没回来呢,前台只有一盏微弱的小灯亮着,倒是天井下,那繁密的鲜花和假山假石被彩灯一打,显出流光溢彩。 一楼房间有人说话。 她们一起上楼,二楼倒是很安静。 右手边走廊有三间房间,汤意璇的房间是最靠里侧的,奚粤的在中间。 汤意璇想起来白天出门时洗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团着呢,她换了另一个方向,走去二楼左侧的洗衣房。 奚粤一个人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从低头从包里掏钥匙,路过第一间房间时,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手臂自房间里探出,攥住她的手腕,轻巧一拽,就把人拽进了房间。 砰。 门合上了。 没有开灯,黑夜被搬进了房间里,空气中不流通的木头家具味存在感极强,但更为明显的是眼前人身上的凉意,淡淡的烟味,以及,若有似无的薄荷气。 奚粤觉得要么是这人把自己腌入味了,要么就是她魔怔了,怎么每次他出现,不论相隔远近,她总能闻见他身上的清凉气息,那么明显。 汤意璇抱着衣服筐,从洗衣房里探出脑袋,大声喊:“我要把你的衣服塞进去吗?你今晚洗还是明天再洗?” 没有人回应。 三间房间的窗户都黑着,没有人。 “哎?” 汤意璇觉得不对劲儿,往这边走了几步,却听见一声响动,伴随极低哑的哽咽,不知道从哪一道门里传来。 她登时顿住了脚,有点害怕了。 “......奚粤?” ...... 奚粤听出汤意璇的声音有点抖。 她很怕吓到她,但又一时间腾不出空来。 她被迟肖抵在门边,肩膀和脊背紧紧贴着门板,僵直动不了,任由迟肖把她的口罩和竖得高高的衣领都拉下来,然后俯首低头,嘴唇重重碾过她。 呼吸流动间,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掌把着迟肖的手臂,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至掌心。她很想掐他拧他,但又怕他出些什么怪动静。 不迎春 第95节 迟肖得寸进尺顺杆爬。 一片黑暗里,奚粤好像听到他鼻腔溢出一声笑,很轻,得逞了似的。 潮湿的柔软,滚烫的气息,侵入并占领。 他的一只手按着她下巴,强硬地让她张嘴。 ----------------------- 第52章 迟肖永远都是这样。 他的亲吻和他这个人一样, 很直接,不会收敛,也足够随心,坦荡。 他就是觉得此时此地, 此情此景, 这黑灯瞎火, 人都被他拉进来了, 不接个吻可惜了。 上一秒他的心思活起来, 下一秒就有了行动。 奚粤高高扬着头, 感觉自己快被他挤成薄薄一片了,幸好这房间门是向里开合,不然她真担心会被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力气推出门外。 迟肖明知她紧张, 却要使坏, 她越是呼吸短促,他越是往深了去, 唇舌间相缠, 一点缝隙都不留,快要把她憋死了。 奚粤紧张到手心冒汗,掌心微动, 把汗水蹭到迟肖的衣服上。 牛仔外套面料挺阔粗粝,擦得手心儿痒痒的。 光是接吻还不够。 迟肖显然是故意的,趁她眼睛迷离, 他撤出,就好像终于肯放过她, 但在她微张着嘴无声喘息的时候,却又偏过头,俯首, 鼻梁和嘴唇都抵在她的脖颈...... “......奚粤,你开灯呀。” 汤意璇抱着衣服筐问。 没有等到奚粤回答。 洗衣房里手机却响了。 迟肖停了下来,手掌拍拍奚粤后脑勺,然后侧身,透过小窗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连廊。 “走了。” “......贼。”奚粤低声骂了一句。 她整片肩颈都发麻,很久没有知觉, “别瞎说,我偷你什么了?”迟肖抬手把她口罩拉了回去。 还帮她把鼻梁处捏紧了。 这样就只剩黑暗里一双透亮眼睛盯着他了。 汤意璇在洗衣房里接电话,听着那意思,对面是冷继鹏,问她们怎么先走了。 “......使那么大劲儿干嘛?”迟肖扯自己嘴唇,露出里面的软肉给奚粤展示,“看你,都给我咬破了......” 房间太黑了,奚粤根本什么都看不着,就隐约瞧见嘴唇上湿润的晶亮,她隔着衣服朝迟肖手臂狠狠掐了下,然后把人推一边去,轻轻打开房门,趁汤意璇没看着,一溜烟儿回了自己房间。 迟肖也跟上了。 汤意璇打完电话从洗衣房出来,看到奚粤房间亮起了灯,松了一口气,喊着:“你还好吗?” 房间里多了个人,奚粤觉得很不自在,第一时间把两边窗户窗帘都拉上了,清清嗓子大声回答:“没事!我累了。” 迟肖又是那副闲散样子,站在房间正中,一条腿支着,要笑不笑看着她。 怕这庞然大物落到窗帘上会有影子,奚粤推着迟肖,把他推到角落去,让他挨着墙壁,罚站。 汤意璇说,刚刚冷继鹏给她打电话,问她们住在哪一家客栈,他打算明天也住过来。 奚粤正忙着把床上堆着的睡衣内衣什么的往行李箱里塞,说:“他可以今晚就住过来,我们晚上还可以喝喝酒,聊聊天。” 说完看迟肖一眼。 “哦,他说他今天的房费都已经扣了,怪不划算的,明天再换。” 靠。 迟肖眼皮翻了上去。 汤意璇晾完衣服就回房间了。 奚粤坐在床边,看到迟肖那嫌弃的表情都快上天了。 “......他就这点出息。” 奚粤怼他:“你有出息,你最有出息。” “当然了。”迟肖耸耸肩膀,特别坦然。 他当然最有出息了,昨晚上一宿没睡,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开了三个小时高速到丽江,托她的福,在高速上看了一场朝阳。紧接着就是去那什么观景台报到,这唯一有可能遇上的地方,他生怕错过了。 多有出息呢。 也不知怎么,迟肖感觉奚粤那游记就像给他写的似的,一根逗猫棒放在前头,勾着他一步一步。 但他也没法抱怨。 这就跟小时候考试不及格是一个道理,老师骂你什么罚你什么都是应该的,谁让你有错在先呢? 受着就得了。 奚粤生气的原因自不必说了。 但平心而论,他心里也是窝了一股火的,否则刚刚不会借着亲吻出出气。 昨天是气恼她不告而别,搞得小毛她们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看他,蛐蛐他。后来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不气了,追来了,好不容易见着人了。 结果奚粤旁边站了只牛蛙。 ...... 迟肖想着想着,竟然气笑了。 安静的房间里,两人一坐一站,谁也不说话。 奚粤也不看他,目光落在一边,嗓子发紧,咳嗽了一串。 “吃药了没?”迟肖仍在罚站。 “不吃。” 说的是不吃。不是“不用吃”或是“不爱吃”,这简单两个字就很有赌气的意思了。 隔壁传来汤意璇打开洗手池,还有哼着歌的声音。 奚粤想起这里隔音不好,便随便播了个视频,放大音量,把手机扔到一边去,遮盖住他们的说话声。 “我中午就看到你了。”她抠着床沿。 “哦,好像是?”迟肖向后靠着墙,不想承认。 奚粤中午第一次去观景台的时候,他想走上前去的,但看到奚粤显然又交到了新朋友,两个女孩子约定晚上再来,他贸然上去打扰也挺没眼力见儿的,便想着,等都等了,多等到晚上也没什么。 谁知晚上就变成三个人了! “小月亮女士,女侠,”迟肖笑,“我提醒一下啊,你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外面那花花草草,还有小动物什么的......” 奚粤脸扭得更偏了:“我没男朋友。分手了。” “谁跟你分手了?什么时候分的?没人通知我呢。”迟肖胡搅蛮缠,“你总得有点江湖道义吧?不能刚谈上,一扭脸就又不认账了。” “我不知道什么道不道义不义的,我只知道我生气。” “生气归生气,闹别扭归闹别扭,不能这样把分手挂嘴边。” “我不管,我就这样,”奚粤又咳嗽了声,“看我不顺眼你就走啊。” “......” 还没说到正事儿呢,就聊崩了。 迟肖有点挫败,也站不住了,走过来,走到奚粤面前,蹲下了,抬头看她。 奚粤再次扭头。 他就歪着身子追着她的脸。 奚粤转去另一个方向。 他就不厌其烦跟上去。 奚粤眼神扫过迟肖的嘴唇,看到确实有一小处伤口,想到刚刚的亲吻,或许真是她牙尖嘴利。 迟肖把脸凑得更近了点:“舌头也被你咬了,你看看?” 奚粤一巴掌把他的脸推远,然后横着手背擦嘴,以示嫌弃。 迟肖先是低低地笑,双手盖住奚粤的耳朵,把脸正过来,然后向下,握住了她搁在腿上的双手,指腹轻轻擦着她的手背。 “月亮,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这次的道歉比上次的深刻,我保证,”迟肖语气平稳而真诚,“要不你先听听,再决定能不能原谅我?” - 如果是小情侣闹别扭,下一步奚粤应该说——不听不听我不听! 但当下的状况,奚粤说不出口。 她也想知道迟肖能说出什么来。 而迟肖定了定神,想从昨天一大清早,奚粤走了开始讲起。 当他一早上发现奚粤没影了,心里的懊恼是一度压过理智的,他甚至不能好好思考,明明头一晚聊得好好的,奚粤好像没有把这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为什么隔了一晚,情绪就发酵了?闹了个不告而别? 后来陆续有住客入住,盛宇不在,只能他来处理,竟有男人缠着他不撒手,问,小月亮在哪?我就是为了小月亮来的,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小月亮! 迟肖就又觉得,这时候躲一躲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一整天没出门,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冥思苦想,一个人开大会。 直到深夜,看完野草莓之地的最新一篇游记,打算当即动身出发丽江。 不迎春 第96节 可是在那之前,他总要把想不通的东西都捋顺了。 于是才在半夜厚着脸皮去找了智米和茶茶。 ...... 茶茶一开始也不知道奚粤为什么忽然走了,根本没把这事儿和奚粤的微博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迟肖把人惹生气了。情侣吵架,多正常呢,但听迟肖说了个开头,她就明白过来。 “天呐,”茶茶也惊讶,“你的意思是,人家原本让你保密,然后你全给说啦?还告诉了我们?” 迟肖愣愣点头。 他是真的有点愣住了,怎么这事在别人看来也是件大事? 合着就他一个人没当回事是吧? 茶茶是迟肖心中的“专业人士”。 茶茶从前当美妆博主,账号没有被前公司收走之前,也有上百万的粉丝量。所以她有话语权给迟肖这位不常上网冲浪的互联网边缘人士科普,扒人马甲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偷窥人家微博,这可以算作小情侣打情骂俏,也是因为她信任你,纵容你,而你后面的行为,辜负了这份信任。”茶茶说。 她说起自己的故事,她是和智米已经在一起一年了,才慢慢把彼此的各个社交账号向对方公开。 这不是什么沟通欠缺,而是当今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有私密的自留地,只有最亲近的人能分享,有时候可能谁都不行,就只有自己能走进。 “你不需要这样的自留地,不代表别人不需要。” 更何况大博主了。 茶茶说自己以前为了产出内容,公司还给她立过国外留学归来白富美的人设,她总是觉得很割裂,很尴尬,难为情,但也没办法,吃这碗饭的,谁还没个冲浪的身份呢?就只能祈求三次元的家人朋友不要刷到。 “你可倒好,直接掀人家桌子。要我说,月亮把你踹了也是正常,你可真是......”茶茶话说一半,看到迟肖的表情,快碎了似的,觉得特好笑,“哎呀,迟肖哥......” 迟肖一直都知道,奚粤也是有人设的。 她的微博有“水分”。 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可以算做奚粤心中完美版本的自己,他其实挺理解的,只是后来相处下来,他慢慢觉得,“小月亮”和“奚粤”的差别并不大。 她的性格外冷内热,细腻善良,内核坚韧,她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分享欲,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大的勇气...... 这些都是属于奚粤的,也是属于小月亮的。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奚粤,这块野草莓之地可能根本接收不到什么月光,也结不出果子。那几十万粉丝也不是冲着她今天拍了什么难得的照片,明天又去哪里定了个位而关注她的。 谁说互联网人设就是空壳子呢? 任何一个壳,都需要骨架去支撑。 那骨架属于谁呢? 你以为你在说谎,你在伪装,你在表演,但那谎言字里行间也有真情实感,它们由你敲定,舞台的角落里也都是你的影子。不可否认,大家喜欢的,关注的,愿意花时间去建立一段网络关系的对象,其实就是你本人。 迟肖觉得奚粤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只是那份对自己的不认同感太过强烈,压过了一切。 “说得简单,做起来太难啦,”茶茶叹息,“得多强大的人,才能完全认同自己,喜欢自己,对自己满意啊?我反正是不行。” 迟肖知道,他也不行。 他只是觉得,奚粤应该,她值得。 ...... 奚粤的双手被紧握着,力道很强烈。 她微微抬眼,就能看到迟肖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平缓的流水,再加上手上温热的触觉,让人放松下来。 他鼻梁很高,鼻梁高的男人总显得更有精神,正经说话时更能让人信服。 她静静听着迟肖开口。 “月亮,我跟你道歉,因为我答应过你保密,但是我没能做到,是我食言了,这个没得赖,我的错,说破大天也是我该死,”迟肖眼睛看着她,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虎口,手背,有安抚的意味,“你想怎么罚我,骂我,打我咬我都行,你现在想罚就现在罚,以后想罚就以后罚,哪怕咱俩到八十岁了,你想起今年今天这件事,还是气儿不顺,把我轮椅轱辘卸了,把我假牙藏起来,我都认,绝对不会说你翻旧账。” 他把奚粤的双手擎起来,让她的手掌盖在自己脸颊上,捧住,想让她看到他的真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长记性,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不食言,我保证。原谅我这一回,行么?” 良久。 奚粤不说话。 漫长的对视后,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迟肖的脸。 迟肖笑了笑,依旧覆着她的手,继续说:“第二点,我仔细想了想我为什么会食言,后来想清楚了,是因为我的傲慢。当你让我保密的时候,我从心底里认为这不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大事。” 他看着奚粤:“你认为很重要的事,在我心里路过,并飘走了,我太把自己当回事,我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秘密,这是对你的轻视。我想清楚了的事,以后就绝不会再犯。所以小月亮,这一点也请你原谅我。” 奚粤很想再次把脸扭到一边去。 她依然没有说话,但鼻子已经有点酸。 “还有,第三点,我觉得也是因为我的傲慢,”迟肖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但我对你的事业竟然没有一知半解......我平时不爱刷那些平台,微博什么的,所以很多东西不了解,比如互联网的一些礼貌准则......你告诉过我,但我没记住。经此一事,我觉得我以后会努力冲浪了,增强学习能力,提升信息迁移能力,培养多方面多层次的思考角度,打破有限的思维壁垒......” “停。”奚粤捂住迟肖的嘴,声音有点哑,“你要上考场吗?好好讲话,讲人话,别拿这糊弄我。” 迟肖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在给自己定目标下任务。我想要多了解你,你的所有,然后......” 然后,我要用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告诉你,作为奚粤的你,究竟是个多好,多么值得被喜爱的人。 后面这半句,迟肖觉得没必要,就不说了,因为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好在,他们也不只有一朝一夕。 “那算不上是我的事业,我没把自己衣食住行系在上面。”奚粤解释。 其实曾经是有想过的,要不要趁着自媒体浪潮成为一个全职博主,但后来还是放弃。也眼馋过别人,也怀疑过自己的眼界,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归根结底是和性格有关。 “人是单独的个体,没有办法做到完整的共情,共情彼此的每一个选择,因为缺乏了解。来时路,这个东西,挺重要的。” 迟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奚粤是惊讶的,因为他把她内心所想说出来了,就这么精准和轻松的,那么这是否能证明,他已经在慢慢了解她了? 她竟因此心中酸涩,有些感动。 共情,是造物主的灵机一动,却成了人与人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精神链接。 “不过没关系,”迟肖亲了亲奚粤的手背,“我们会更了解对方的,对么?” 奚粤没有挣开那只手,心里却已经是一片柔软。 她被迟肖注视着,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非常强悍且刁钻的能力,他能轻而易举地,不声不响地牵动人心。 她的很多情绪会因为他而掀风掀浪,但当被他这样专注而诚恳地注视着,很多情绪似乎又都会被抚平。 她被迟肖说服了。 但,她不想这么快承认。 于是抿紧了唇,拒绝一切发言。 ...... “你不说话,那我当你原谅我了啊,”没所谓,迟肖惯会自己给自己找路的,“你明天去哪?会带上我吧?” 奚粤眼睛瞥向一边:“你自己玩去,别缠着我。”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迟肖拧着眉头,真像在苦恼思索。 奚粤让他别扯淡,抬脚,踹在他膝盖上。反被迟肖握住了脚踝。 “要么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总行吧?” 又来这套。 迟老板。 奚粤不想理他。 迟肖抬头,仰视着眼前人,刚刚说正事儿时的郑重已经全然不见,换上了一副委屈样儿,还有点耍无赖的轻佻:“我不管,明天要是那牛蛙还跟你一起,那我也去。”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奚粤哼一声:“今天下午我们一直在一块儿,你不是看见了吗?也没见你......” 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啊。 迟肖无语:“你摆明了故意的,我吃拧了冲上去?你还能让我下得来台?”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半晌,扬起头,笑了。 ...... 她还收到了迟肖远道而来的礼物——一只银白色的行李箱,宽敞结实,且价格不菲。 迟肖非常严肃地解释,这不算作道歉用的,他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拿个行李箱就当赔补了,那就有点埋汰他了。 “行,我收下,谢谢。”奚粤说,“我收下我男朋友的礼物,但不代表我不记仇了,我还需要考察,再决定什么时候原谅你。” 行行行,太行了。 迟肖高兴坏了,这台阶给得,简直是意外之喜。 “好,你随时,多久都行。” 行李箱里还有两件衣服和裙子,是她晾在玛尼客栈天台忘记拿的,迟肖帮她带过来了。 此刻奚粤终于有了实感,她离开大理了,她和心爱的大理说再见了。 不过没关系。 我还会回去的。 奚粤在心里对自己说。 并且,我的新旅程要开始了。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行李箱里还有一只手机,还没有拆封,崭新的盒子。 “这不是我送的,”迟肖说,“盛宇前天就买了,托我带给你,说谢谢你。” 奚粤不敢收,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你这次是真的帮了他大忙,一个手机不算什么。” 迟肖看着奚粤惶恐的脸,在心里想,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你这外冷内热的性子,有多招人喜欢,你自己心里有数么? 好到所有人在了解你之后,都会忍不住向你靠近。 不迎春 第97节 只要你允许真正的自己,被人了解。 如果你有一天能够正视自己,不再欺负自己,不在心底里贬低自己,你就会知道,你根本不必在风铃上写下“希望我会永远被爱。”这样的愿望。 这根本不是什么愿望。 因为你本就应该被人喜爱着。 ...... “省得你那破手机三天两头关机。”迟肖把手机盒子扔她怀里。 “闭嘴!”奚粤紧紧捂住小破手机的听筒,朝迟肖瞪眼睛,“被它听见了!” 迟肖大声笑,结果没笑出来,就被奚粤猛地捂住了嘴,怕吵到隔壁的汤意璇。 他舔了下奚粤手心,咸的。 “......变态。” “嗯嗯嗯wuwuwu....” “说什么呢?” 奚粤松开手。 “刚刚只我一个人主动,怪没意思的,”迟肖扣住奚粤后脑勺,把人揽过来,低头,声音很低很轻:“再亲会儿......” 第53章 “离我远点。” 奚粤撑着迟肖的肩膀, 想把人推离。 男人的肩膀怎么这么硬?甚至有点硌手,好在不影响热乎乎的体温,透过皮肤,透过衣服。 奚粤还感冒着, 尤其贪恋那一点暖, 她挺享受被迟肖的手臂圈住, 拥住的感觉, 但她不想太给他好脸。 “我说了, 我还没有原谅你。”说完猛一下把脸埋进迟肖外套衣襟里, 就这样躲开一次亲吻。 牛仔衣料和冰凉凉的扣子贴在她脸上,她被环抱着,闻到迟肖身上温暖又干净的气息, 明明站得直直的, 心里却是软塌塌的。 “我该锻炼了。”奚粤闷着声说。 迟肖先是沉默,然后哼笑了一声, 胸腔一震动:“是不是还有心仪的健身房和教练?” “......不是!你少阴阳怪气的!”奚粤真是见识了, 人能小心眼到什么程度。 她的意思是,这次云南之行确确实实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体质和力气有多差劲,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感冒, 一天逛不到几个景点就累得四肢迟钝大脑放空,等回去以后确实应该锻炼了,拥有健康体魄, 精神状态也会好,说不定还能稍微抵挡一点年龄焦虑呢。 她猜迟肖应该不会有这种烦恼。 一是年龄摆在那呢, 二是他如此“云南”,她实在想不出迟肖会有什么焦虑的事。 “我当然焦虑。”迟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脑袋, 在琢磨呢。 “你焦虑什么?” 迟肖不回答。 奚粤还想距离热源近一点,再近一点,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张开双臂,想要回抱住迟肖,结果手伸错地方了,从迟肖外套里头伸进去了。 迟肖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短袖恤,那薄薄衣料挡不住什么,奚粤的手好像直接贴着他腰腹一样,只一下,赶紧缩回来了。 品咂一下,好像还挺硬,挺有劲儿的。 “你摸哪呢?” 奚粤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你可以是故意的。” 奚粤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有点难受,鼻子不通气,头也有点疼,我想不了别的。 迟肖逗她:“你可以想一想。” 这一来一回的,说话就越来越不正经。奚粤不想回话了。 迟肖也静了音。 俩人就站在房间里,在灯底下,安静地抱着。 - 迟肖晚上又给奚粤送了一次药,感冒药,还有消炎药,治咳嗽的。 但愿只是个普通的流感,别是特别强悍的什么毒株,不然奚粤真有可能在客栈里躺上一个礼拜,哪也去不了。 他为奚粤默默祝福。 奚粤原本都快睡着了,手机响了,迟肖让她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几个药盒花花绿绿。 她困得不行,说明早再吃吧,再让我睡一觉,我肯定就好了。 迟肖懒得理她,就站在门口,把药盒挨个拆开,按照店员叮嘱的,掰了药片,好几种,放在奚粤手心,矿泉水也拧开了。 奚粤全程闭着眼,神游状态,一股脑塞进嘴里。 ...... 药物到底还是顶用的。 第二天一早,奚粤醒得很早,却是自然醒的,除了嗓子还有点痒之外,整个人神清气爽。 刷牙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人喊:“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先下楼的两位可领取早餐一份!” 奚粤吐掉牙膏沫,趿拉着拖鞋就开了门,她想知道早餐大使是何人,然后看到冷继鹏站在天井,在小花园里抬头,高高挥舞着手上的塑料袋。 那塑料袋油香油香的,隔着这么高都能闻到味道。 “快下来吃!吃完咱们该出门了!” 冷继鹏买的早饭是炸洋芋丝饼,刚炸好的,刷上辣椒,香得要人命。 汤意璇也刚醒,眼罩还在脑袋上呢,搓着脸,推门出来:“......好香,但是太干巴了,我想喝个热的,有没有热牛奶?” 冷继鹏说你在丽江,喝什么牛奶,当然要吃这边特色早饭了,除了炸洋芋丝饼,还有丽江粑粑,现炸的大油条,热凉粉,要喝稀的还有凉粉汤......就在客栈不远,那家早餐铺子可多人了! 奚粤有点想去,她饿了,昨晚的感冒药把她身体里的病毒清出去了,也把胃口清空了。 汤意璇兴致寥寥,她厌食的毛病早上起床尤其严重,就只想喝牛奶。 两个人站在二楼连廊吹着晨风,和楼下的冷继鹏隔空对话。 “我刚从西藏过来,在拉萨的时候天天早上都去喝甜茶,很好喝。”汤意璇说。 她这趟出来玩最大的感触就是世界太大,不同地方的饮食习惯相差真不小,就说早饭吧,她喜欢稀溜溜的东西,就比如奶茶一类,像是她刚走过的青海,早饭吃牛杂汤,配馍馍和“狗浇尿”,她就有点吃不动。 奚粤却听馋了,牛杂汤她可以,加点青蒜葱花油辣子最开胃了,只不过喝完一碗一上午没法和人讲话,味儿太大了。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稀豆粉,”奚粤说起自己在腾冲时吃过的早饭,“配油条,或者饵块,掰成小小块,泡着吃,不太重口,也是稀溜溜的,很好消化。” 还有德宏的鸡蛋粑粑,配泡鲁达,喜欢甜口应该会走不动路。 但对她自己来说,还是米线排第一。 米线,饵丝,米干......奚粤觉得都差不多,反正是浓郁鲜香的一大碗,自己加汤,加番茄,小米辣,巨量薄荷叶。 米线真是云南同胞最伟大的发明,怎么就那么好吃呢?怎么就吃不够呢? “你又给我说饿了,”冷继鹏说,“我刚刚吃了四个炸洋芋丝饼。” “四个!这么大的饼你吃四个!”汤意璇吓死了,“你不吃人吧?” 冷继鹏笑。 他平时也不敢这么放纵的,为了身上那点肌肉他付出了不少,进食都是按照严格配比,冲碳的时候蛋白粉拌米饭,也两眼一闭就是干。 “咦惹......”汤意璇咧嘴,“那得什么味道啊......” 冷继鹏说也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我一男的,糙点也没什么,如果以后我有女朋友,我会带她一起运动,用我积累的经验给她写食谱,保证又健康又好吃。” 说完眼睛往奚粤那飘了一下。 奚粤完全没看见。 她目光落在花园一角的矮树,大脑放空了。 “奚粤。”冷继鹏喊她,对她笑笑,“你想什么呢?” 奚粤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收拾一下,快下楼吧两位女士,今天的行程开始了,我们还是在古城里转,一会儿先吃早饭,然后带你们去......” 冷继鹏是真心想尽职尽责做好导游。 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奚粤隔壁的那扇房间门被拉开了。 迟肖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态度不善。 他扬着下巴:“哥们儿,你住哪个房间啊?大早上的这么喊?你不睡别人不睡啊?” 说完还打个呵欠,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奚粤看着迟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刚起床未开机状态的迟肖,额前头发有点翘,眼睛眯起,满脸都是不耐烦,太阳光底下露出来白皮肤吸引她目光,令她再次溜号,她在想,这肤色是遗传爸爸还是妈妈?不对吧,男人应该黑一点才更有“山野”气息吧? 她看迟肖,迟肖也看她,看着看着还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跟怕人贪图他好颜色一样,然后就是一连串咳嗽。 坏了。 亲嘴儿会传染。 奚粤有一瞬紧张,还有点自责。她就该多想一步,昨晚上就该让迟肖也吃点药,可是细听听,又有点不对劲。 迟肖已经咳得弯下了腰,表现得夸张,但喉咙里的声响可清晰了。 “......不好意思啊。”冷继鹏说。 不迎春 第98节 突然出现的男人让他意外,他早上拎着行李箱来问过老板了,他想住二楼,想挨着奚粤和汤意璇,说他们是朋友。但是老板先说二楼已经住满了,又说二楼会尽量留给女生。 不是,那这男的哪来的? 他怎么住上去的? 一时间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迟肖。 迟肖皱着眉头,又咳嗽了几声,面露不耐:“这什么味儿,呛人。” “那个,我在楼下等你们哈。”冷继鹏说话时把那油香油香的塑料袋往身后放了放。 要不怎么说男人是肤浅的生物呢?因为在某些时刻,许多雄性动物就像是没有进化完全,依旧依照着动物世界的生物本能去社交,打照面第一眼,不用怎么深入交流,仅凭气场就会产生一方对另一方的压制,而这种压制又和很多因素有关,说不清,很玄。 至少这一刻,奚粤觉得冷继鹏那蛋白粉拌米饭真是白吃了。 他抬头,说话时是看着奚粤的:“不着急,你们女孩儿还得打扮打扮什么的,慢慢来。” 然后又看向汤意璇:“那个,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热牛奶。” ...... 冷继鹏走了。 汤意璇回房间洗脸刷牙去了。 一楼也陆续有住客起床了,奚粤看向二楼左侧的那几间房,倒是没什么动静,窗帘都没拉,敞着呢,心里就有数了。 她等院子里没人了,走到迟肖面前,问他:“你有钱烧的啊?” 迟肖原本还绷着脸,听奚粤这么讲,干脆就笑了:“我们小月亮怎么这么聪明?” 说罢就要掐她脸。 奚粤躲开了:“我问你话呢,你烧的啊?” “没有吧,”迟肖抬手摸了摸脑门,“没有,还没开始烧。他只要别出现在我眼前,我应该就没事。” 奚粤绷着笑:“我俩昨天才认识!” “才认识就一副殷勤样。” “你呢?说得像你不殷勤似的。” 迟肖嘶一声,捏着奚粤嘴巴:“那能一样么?” “迟肖,你真小心眼。” “你才知道啊。”迟肖又咳嗽了声,“男人都一样,你以为呢。” 这声咳嗽就更干巴巴了,很是做作。 “行了,”奚粤上前了一步,歪着脑袋抬头,盯他眼睛:“别装了。” 迟肖闷声笑着,恍然一般:“啊......被发现了啊。” “......” 奚粤无语了。 “我就是想让你心疼心疼我,不行啊?”迟肖向前一步,拥住奚粤,把脑袋搁在奚粤肩窝里,声音伴随热气,离开对峙竞争的动物世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会撒娇耍赖的大型犬,“我这不也是着急么。” “着急什么?” “着急获得原谅。” “那你劲儿使反了,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卖惨。”奚粤气极反笑,用力一推,直接把迟肖推屋里了,“我今天不打算带你出去,你就在这反省自己的错误。” “那不行。”迟肖一只手撑住门框,不让她关门,另一只手拽着奚粤,不让她走。 还扭过头,继续弯腰咳嗽。 依据奚粤的经验,这几声咳嗽是真的。 他熬大夜开车赶来丽江,昨天还在观景台吹了一天冷风,总是着了凉的,什么身子也受不了。 奚粤心软了一下,看一眼隔壁,压低了声音,打算和迟肖好好讲讲道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有什么人见人爱的魅力?刚认识一天的男人就对我图谋不轨,我是什么啊?人民币吗?” “不然?”迟肖打断她。 出乎意料地,他并不接她的笑话,此刻态度语气和面容一样端正,正视着奚粤。 丽江一天中最干净的阳光,平和地落进眼睛里,聚成如炬的光亮。 “小月亮,你平时不照镜子么?” ----------------------- 第54章 ...... 奚粤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辩论能力的薄弱。 论胡搅蛮缠, 她还真不是他对手。 最终,迟肖到底还是如愿,跟着一起出了门,不过就是奚粤在前, 他在后,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不说话。 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不受待见, 转头就去最近的一家米线店坐下了, 坦坦荡荡地。 那米线店就在冷继鹏推荐的早餐铺子隔壁。 这边, 冷继鹏、奚粤和汤意璇围坐一个小矮桌。 冷继鹏没有问到哪里有汤意璇要的热牛奶。古城里倒是有很多家711,可人家只能热三明治,没法热牛奶, 早餐店家也忙着呢, 哪能腾出来一个锅。 所以他给汤意璇点了份鸡豆凉粉,让她试试, 说, 这个是特色,你尝尝,喝什么牛奶, 你就是没吃过这边的东西,吃过一次你就能爱上了,真的, 哎呀你不懂!就吃吧!听我的没错! 冷继鹏极力推荐,汤意璇也只好接了过来, 只是掰开筷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是真吃不下,但又不好意思, 只能戳着碗边。 奚粤没说话,起身拿着那袋牛奶回了客栈,撕开,倒进她的便携小热水壶里,还从行李箱里翻出她的宝贝——盛澜萍晒的金边玫瑰,捏了几朵放进壶里,等到咕嘟咕嘟冒泡泡,就是好喝的玫瑰烤奶。 汤意璇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照顾,都快哭了。 她觉得自己要爱上奚粤了。 她想她必须跟奚粤说明白了,她是直女,并且她认为这种爱已然超过性别的范畴,这简直是人类光辉在闪烁。 一杯玫瑰烤奶,让她被闪到了。 “晚上回去我帮你刷杯子!我帮你刷水壶!我还可以给你暖被窝!”汤意璇捧着保温杯感谢奚粤。 奚粤懵了,磕磕巴巴说不用,壶我刚刚已经顺手刷完了,而且你手指甲还没好呢,还是别碰水。 …… 早餐铺子人不少,周遭吵闹。 她咬了一口冷继鹏给她的炸洋芋丝饼,这会儿已经凉了,外面的那层焦壳已经不脆了,变得韧,里面软糯的口感也平添了点洋芋的土腥味,看来这东西是真得趁热品尝,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没办法,将就吃吧。 她还把那份鸡豆凉粉也挪到了自己眼前,刚要下筷,迟肖就站到了她身后,也不说话,就戳着。 “干嘛?” “米线点好了,你去吃米线。”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别浪费。”奚粤嘴里包着一口洋芋,说话鼓鼓囊囊的。 迟肖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你去吃米线,一会儿坨了,也浪费。” 趁奚粤陷入了左右为难,他把奚粤拉起来,然后鞋尖一勾,把小板凳勾到自己脚下,坐下了,拿过奚粤咬了一口的洋芋丝饼,接着吃。 奚粤没办法,去了隔壁米线店。 土鸡米线刚上桌,热气腾腾。 她开始分泌唾液,脸上挂起了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迷之微笑,后来被迟肖形容,说那是贪婪的笑。 贪就贪吧,随便。她美滋滋端着碗去调料台加了一堆配料,然后落座,吃得很开心,鼻尖都沾了汗。 这边迟肖也吃完了,把塑料袋团了团,扔桌上,轱辘轱辘滚到了冷继鹏面前。 他装没看见,起身,找纸巾擦手去了,顺便把剩下半包纸巾扔给奚粤,示意她,能不能文雅点?汤都崩衣服上了。 - 按照昨天的计划,今天应该要继续逛古城。 只不过,昨天还是三人小分队,今天变成了四人,更重要的是,新加入的这人总丧个脸,好像挺不高兴。 白天,丽江古城里游客不及晚上多,街巷不再拥挤,露出了青石路的本来面目,周围很多商铺当下都空闲,奚粤和汤意璇并排走在前,碰到感兴趣的小店就进去逛逛,迟肖和冷继鹏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少说两米。 奚粤低头悄悄给迟肖发消息,严肃教育他:刚刚在客栈还好好的呢,怎么了??都出来了,你能不能高兴点,别像谁欠你钱了一样,你要是抽风就回去!别影响大家心情。 迟肖根本不理这茬,只回她一句,质问她:你明明不爱吃那饼,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吃? 怎么大家都知道有自己的喜好,遵守自己的喜好,就你,好像“什么都行”? 你该不会很享受牺牲和成全的感觉吧? 奚粤无语:人家说我人性光辉呢,你没听见呐? 迟肖说你少混为一谈。 我赞赏你为了你的朋友去做一杯玫瑰烤奶,但我不认可你委屈自己吃那凉了的饼。 前者是人性光辉,后者,我只能说你的讨好型人格在作祟,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月亮,你得知道你本来就很好。可你要是为了让别人说你一句好,就委曲求全,那这句好评一点意义都没有。” 迟肖想把这句话发给奚粤,可是都打好字了,又默默删掉了。在他心里划分的任务栏里,这些对于目前的奚粤有点超纲了。 他得慢慢来。 “没什么,挺好。”他说。 ...... 汤意璇也悄悄给奚粤发微信,明明俩人并排走着呢,偏要用这种方式交流。 不迎春 第99节 她问奚粤:“后面那是你男朋友吗?来找你的?” 奚粤想说,是,目前还处在闹分手的阶段。但想起迟肖说的,不能把分手挂在嘴边,这太伤人了,就改口说,正在闹别扭。 “怪不得,我昨晚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 奚粤一惊:“什么声音!” 汤意璇说:“就聊天的声音啊,不然你以为什么......” 说完和奚粤对视一眼,俩人一起低头笑。 奚粤是不好意思,尴尬的笑,汤意璇则是觉得奚粤太好玩了。 奚粤挠挠耳后,脸上挂不住:“没有,不是,真没有......” “嗯嗯嗯我知道没有。”汤意璇说完,笑得更厉害了。 后面,冷继鹏却笑不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男人充满了敌意,因为感觉到了被压迫,被比较。 虽然没人拿他和谁比,但,大男子主义和好胜心在折磨他。 尤其是当那男人走进一家餐厅,听奚粤说,他是开什么餐饮公司的,年纪轻轻,生意做得不小。 如果此时此刻在网上,他一定会铺开键盘评论一句:不就是靠爹妈吗?有本事这辈子三无开局,看看几斤几两啊! 汤意璇在很多事上钝钝的,但或许是演员的天赋,她特别能领会别人的情绪。 她其实昨天就察觉到了冷继鹏想向奚粤靠近的心,于是找了个机会对冷继鹏说,那是奚粤的男朋友,是有名有份的男朋友,你别瞪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不要搞得不开心。 心思被戳穿的冷继鹏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知道,应该不久,好像是在腾冲认识的?缘分天定嘛。” 冷继鹏更加挫败,旅行认识,一见钟情,这不是他想要的剧情吗?怎么就换主角了呢? “那也无所谓,”他说,“我看他们像在闹别扭,而且刚认识不久,感情未必特别好。” 汤意璇吓一跳,看向冷继鹏的目光多了点难以置信,心说你咋想的呢? “他长了一副小白脸,一看就撑不起来门户的样儿,”冷继鹏悄悄说,“你不觉得?我感觉外貌上,我比他强点。” 这下汤意璇更觉得冷继鹏心态太牛了,牛到她都分不清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拍拍他肩膀:“家中无镜?小解亦可啊!” 冷继鹏根本没听懂,还在自言自语:“他们又没结婚。” 汤意璇很无奈:“我们要做个道德的人。” “哦,我闹着玩呢。” 汤意璇说你最好是。 ...... 一行四人,上午去了木府,下午去了古城南边的忠义市场。 汤意璇对逛市场没什么兴趣,嫌晒,嫌塑料棚总是撞脑袋,她惦记着晚上要再去篝火那,她还要跳舞,太解压了。 奚粤挺享受的,她越来越爱云南的菜市场,迷恋这种穿梭在奇幻世界,采摘物产的感觉。 渐渐地,换了位置,她和迟肖走在了前面,汤意璇和冷继鹏走后面。 冷继鹏一直盯着奚粤的背影瞧,等到拉开了些距离,他和汤意璇说,他就是控制不住,很欣赏奚粤这样气质的姑娘。 什么气质呢? 你看她,为了遮阳买了顶大草帽盖在头上,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在小摊前,拿把菜摸一摸,拿个水果闻一闻...... 她的裙摆在地上散开,像是一朵纯净的花。 “安静,内敛,温柔,眉眼里还有些忧伤......” 冷继鹏文艺病发作,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迷了,可一个转眼,看见迟肖也蹲下去,蹲在奚粤旁边,贴着奚粤耳边说了句什么。 几乎是瞬间,那个安静忧伤的姑娘就不见了,奚粤动作特利索,一下就把自己的裙摆搂起来,站起身,追着迟肖就跑,还拿手里的东西丢他,边丢边骂着什么。 年轻的一男一女,在本地老人聚集的菜市场上演一出穿梭追逐,像是一阵风,从平缓的水面上猛烈划过,留下涟漪阵阵的尾巴。 奚粤的裙摆飞了起来,随着她不顾形象地奔跑,始终也落不下去。 “......” 冷继鹏的表情一言难尽,僵在脸上。 汤意璇也买了个遮阳帽,是小孩戴的那种,塑料的,奥特曼图案,还带小风扇。 她在一边看着冷继鹏的表情,憋笑要憋疯了,看来这冷继鹏还真是没和女孩子相处过,又或者是,他太自信,也太自我,坚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全部了,不懂人人都是多面棱镜,太阳一照,一个棱面有一道光彩。 你不能光喜欢她的安静和忧伤啊,你得明白她的安静不是常态,要搞明白她忧伤的缘由,还要接受偶尔的出格和疯狂,她也有好奇,也有好胜心,也有蛮横的时候。 爱情真是一道谜,如果人生是试卷,那它就是附加题,需要一点点天赋。有些人,一生未解出真爱的谜底,也不妨碍他卷面高分,度过安稳顺遂的一辈子。 虽然可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钻研这附加题的过程是很有趣的,酸爽,幸福,苦涩,满足......千回百转的滋味都在其中。 汤意璇目光缓缓向上,看向远处天际,隐约的轮廓起伏,好像是什么山,可惜被一层云彩遮住了。 “想什么呢?”冷继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他什么也没瞧见。 “别吵,我在思考,”汤意璇望着远方,悲从中来,“我这么懂爱情,怎么就不能有好导演看看我呢?我真的好想演一部恨海情天的剧啊,给我个机会吧!” - 另一边,奚粤追着迟肖跑远了。 再一回头,身后人头密集,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俩人了。 都怪迟肖。 刚刚她在菜摊前流连,迟肖蹲下来跟她说:买点水果呗。 买呗。 听迟肖那意思,还以为是要她帮忙一起付账呢,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却看到了隔壁摊,色彩鲜艳的水果,摆得非常漂亮,还有那个她吃过一口都险些被齁到失声的“金西梅”。 老板看奚粤带着帽子穿着漂亮裙子,是游客打扮,就开始推销,一边装袋子一边夸奖奚粤:俏生生呢。 迟肖歪头看向奚粤,也讲了句云南话,说是,俏生生,憨出出。 奚粤听不懂老板说话,她还能听不懂憨? 所以顺手就把刚买的清香桔往迟肖身上丢:“你不憨,你憨到冒泡了都。” ...... 迟肖说休战吧,这菜市场人多,施展不开,回头咱们换个地儿再战。 丽江平均海拔两千四,不算特别高,但对常年生活在平原的人来说也需要适应,加上奚粤感冒初愈,跑几步就不行了,弯腰撑着膝盖说:“休,休,休战。”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小摊儿坐了下来,喝凉虾。 大米做成的白色的凉虾,在红糖水里,还真像活的,塑料袋装的一块钱,塑料杯装的两块钱,奚粤慷慨解囊,插了个吸管在上头,递给迟肖:“来,姐姐请你。” 迟肖说你呢?你不喝? “我喝不完一杯,喝你剩下的就行。” “......” 迟肖哪还敢动,递了回去,说你先喝吧。 奚粤也不客气,接过来,猛地一吸,嚼嚼嚼,大半杯就没了,舒服一声叹:“爽!” 迟肖无语,起身,给自己又买了一杯。 喝完了,也歇好了,两个人决定往回走,回去找找汤意璇他们。 人多,有老人背着小背篓,耷拉出来的菜叶子频频往奚粤脸上撞,她左躲右躲也躲不及。 迟肖朝她伸出手。 她抬手,没牵,拍了一下:“美得你!” 下一秒却直接挽上了他的手臂,脑袋一歪,靠着他肩膀,慢慢往前走。 迟肖把头扭向一边。 奚粤累了,所以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笑,也懒得追究。 她嘴上说没原谅,待考察,但今天早上出门时,戴上了迟肖给她做的那个扎染花朵的耳饰。 主要是很配今天的裙子。 翡翠镯子没戴,还是一样,怕碎了,现在手腕上是水晶手串。 迟肖指腹划了划那粉水珠子,哼笑了声:“小毛就是个半仙儿,可能一半都够不上,水晶珠子倒是挺好使的。” 奚粤假装听不懂,转移话题:“哎,我今天看到一句话。” “什么?” “大意是说,不论你在什么年纪第一次来到云南,你的人生从那一年开始就定下了,以后的余生,你都会控制不住,频繁地往云南跑,云南山高水长谷深,总有你还没去过的地方。”奚粤说,“我觉得说得特别对,我以后可能也会这样。就像冷继鹏,他喜欢丽江,就总来到丽江,一个丽江他研究这么多年都还没研究完呢。” 奚粤想和迟肖讲讲她来到丽江后的最新感受,那就是,人为什么会喜欢旅行?真的只是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呆腻了,想去别人呆腻的地方看看吗? “我觉得原因有两个,一是,旅行会让人和人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亲密感,因为吃住都在一起嘛,”奚粤说,“再就是,旅行总会带来未知和新鲜感,新鲜感又会带来心跳,人是激素动物,会痴迷这种心跳。” 迟肖捏了捏她的手:“现在呢?有吗?你说的心跳。” “这啊?菜市场啊?”奚粤给出答案,“有啊,虽然逛了太多市场,但永远会出现我没见过的菜。” 迟肖眉眼一耷:“我是说我!” 我!现在的我还能让你有新鲜感么? 奚粤了然,决定安慰一下:“当然也有啊!” “那以后呢?” “多远的以后呢?”奚粤说,“我也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有。” 奚粤想到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问迟肖:“你玩过马里奥吗?” 不迎春 第100节 开局大家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如她,比较懒,也可以说是谨慎,光是面对那些怪就已经感到疲惫了,所以不会做任何动作,走到终点就可以了。 但迟肖不是的。 他是个冒险派,喜欢探索更多乐趣,开拓更多地图,他遇到蘑菇就一定要踩,遇到砖块也一定要跳一跳,看能不能顶出东西来。 和这样的人相处,永远不用担心无趣。 虽然在她漫长人生中,可能只占一小段,很短促,但不可否认,迟肖带给了她新的思考,关于很多东西。 “谢谢啊,评价挺高。”迟肖说。 “不客气,”奚粤说,“我以后有机会再回到云南,一定会提前告诉你,我会再去春在云南,让你请我吃饭。我会记得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很多朋友,也会记得这些珍贵的感情,我一生都不会忘。” 奚粤语气非常真诚,但落在迟肖耳朵里,他不是很爱听。 她轻飘飘就把他归拢到“很多朋友”的类目里,旅行还没结束就开始给他铺垫了,就好像她特潇洒,看惯了人间的聚散离合,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就能了却前尘似的。 他握着她的手,往手心里裹了裹,面上带笑,心说你想得美。你还真以为离开云南就能把我甩了啊?你要能成事儿,我不跟我妈姓了,改跟你姓。 ...... 奚粤还在侃侃而谈。 迟肖不想听了,拉着她要回到刚刚的水果摊。 奚粤说你买点好吃的水果行不行?那些漂亮的都中看不中吃,咬一个,黄瓜味,再换一个,还是黄瓜味。 那我直接吃黄瓜得了。 迟肖鬼鬼祟祟:“给他俩买,让他俩吃。” “......”奚粤说,“你可真不是个好人。” “怎么?好人卡开始回收了?”迟肖停下来,站到她面前,语气认真,“我同意你的新鲜感理论,但坦白讲,我在云南生活了......小十年,你要让我说云南哪里新鲜,我真是找不出来。人和人相处也是一样,我当然希望我能一直为你提供新鲜感,但时间一长,我也怕你烦我了厌我了,所以我更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找。” “嗯,我好像找到了......” 奚粤说。 “什么?” 奚粤原本是看着迟肖的脸,听他说话,逐渐地,就被他身后,远处的庞然大物吸引了,目光缓缓上移。 她没有空细想迟肖的发言,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超乎她的认知,正在挤压她的大脑。 多亏他们刚刚原路返回,换了个方向,她才得以看到眼前的一切。 奚粤之前的人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明明身在闹哄哄的露天市场,周遭吵闹声不绝于耳,可只要她将眼光放远,远到略过这密集的人群,跨过一顶一顶错落排列的塑料遮阳棚,越过那些缤纷色彩的店铺招牌...... 抬头,嘴巴微张,一声惊叹憋在她的喉咙里。 高,巨大。 沉静,磅礴。 她缓缓抬手,手指向迟肖的身后。 那远处湛蓝天幕中,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雪线。 再往上看,云彩走了,逐渐露出蜿蜒连绵的雪峰轮廓,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携着冰、雪和光,破空而出。 银白色的,无声。 却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奚粤觉得自己也进入了短暂的失聪,那是当人类见到已经屹立在此地几十万年的冰川山脉时,对大自然本能的臣服。 “迟肖......” 奚粤的手指还没放下。 她没见过这样震撼的一幕,就这么猝不及防。 迟肖回头,比她淡定很多,因为见过很多次,也熟悉了。 “嗯,玉龙雪山。” 得到肯定的答复,奚粤眼睛都热了。 这是她和玉龙雪山的第一次见面,相隔甚远,而且竟发生在露天菜市场里。 最关键的是,此刻在她的视角里,迟肖与雪山站在一处。 他回过头,风似乎能够涤荡肺腑,自四面八方而来, 遥远的玉龙雪山亘古不变,正在接收她的致意。 她的爱人正注视着她,就在她面前。 ...... 刚刚他们在聊什么来着? 全忘了。 什么新鲜感,什么心跳的瞬间,全都是笼统的描述。 奚粤感到词穷。 她觉得,大概就是此刻了。 第55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19:15发布于云南 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记事早吗?你最早能够回忆起几岁时的事? 刚刚在和朋友聊天, 说起这个话题,挺有意思的,所以想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讲几个小故事吧,关于我自己。 第一个故事的名字, 叫【鸭蛋】。 我记事特别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天赋异禀(bushi, 如果把大脑比作硬盘, 我能够找到的最早的存档大概在幼儿园之前。 可我明明算不上是个聪明的人。 我小时候身体很差。 用我妈妈的话说, 就是把药当饭, 把医院儿科当第二个家,也因为此,我上幼儿园比其他小朋友要晚, 同龄孩子在大班, 我在中班,别人已经迈入小学, 我还在为了升入大班胸前别一朵大红花而沾沾自喜。 我好像总比别人慢一步。 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 我是全班唯一一个哭天抹泪的同学。老师说,你不要再哭了,你已经是小学生了, 是大孩子了,多丢人? 我控制不住。 老师说我们做个交换吧,以后你想哭, 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办公室, 我办公室有好吃的,你吃了零食就不许哭了,好不好? 我说好。 于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会固定在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中间的课间,被她带到办公室去,其他老师看到我就会笑,说:“呀,小债鬼又来啦。” 我不懂什么意思,只是盯着老师办公桌右边的第三个抽屉,期待今天我会吃到什么好吃的。 那是一个有魔力的抽屉,每天随机刷新零食,有时是两颗果冻,有时是一小条牛奶饼干,还有一次老师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她今天忘带零食了,就从午饭留了个咸鸭蛋给我,她保证,不咸,还很香,希望我不要嫌弃。 我就站在老师办公桌前的那扇窗边,用小勺子抠完了那个流油的咸鸭蛋。 那是一扇西向的窗户,木头窗框,两边涂了绿色的卫生墙,水磨石窗台,窗台上养了一盆虎皮兰,很茁壮。 以我那时的身高,目光堪堪能从虎皮兰宽大的叶片之间穿过,望向外面的操场,操场之外的平原,平原之外的群山。 西晒阳光打在人脸上,是烫的,痒的,也把鸭蛋黄照得晶莹剔透,非常可爱。 过了很久爸爸妈妈得知我一直在老师那里吃小灶,把我揍了一顿,又去给老师赔礼道谢。 我心里有了一个参照物,我会拿每一颗咸鸭蛋和心里的这一颗作对比。 但很遗憾,我再也没吃过那样一点都不咸,却那么香的咸鸭蛋了。 ...... 第二个故事的名字叫【杀鱼】。 因为小姨在水产市场有个档口,所以从前我常去玩,常去帮忙。我手很笨,也很胆小,我看了很久学了很久,耳濡目染,最终也只学会了给死掉的鱼打鳞,开膛破肚——就是给鱼腹开一道口子,把鱼内脏都掏出来,然后用水管流水把鱼洗净。 我一直不敢杀鱼。 用大木棒对着鱼脑袋敲的那一下,我试过很多次,始终落不下去。最夸张的一次,我举着木棒和一条鲤鱼大眼瞪小眼,被它吓哭了,还被鱼尾巴狠狠拍了脸。 我尖叫着在水产市场绕圈跑。 小姨笑骂我,那天整个水产市场的叔叔阿姨也都在笑我,怎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孩子。 高中时,同年级一个学习很好的男孩子和他妈妈来买鱼,撞见了我。 高考后,他和我表白,表白的理由是,他说我敲鱼脑袋的动作勇敢果决,他在那一瞬间喜欢上了我。 此处叠甲,以防评论区有人询问后续——我没有和那位男同学有任何后来的故事了,因为我们没有考去同一座城市,而且他已经早早做好本科后出国读书的打算,可那时的我眼前还是混沌一片呢。 最关键的,我并没有很喜欢他。 后来我们没有了联系,他只来我的大学找我吃过一次饭,那已经是我读研时候的事了。 距离那场无终也无始的“青春暧昧”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对我说,xx,希望你永远都有勇气傍身,一直像你杀鱼时那样勇敢。 我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 我心说,你可真是瞎,你看不出我拿木棒的手其实在抖。 我每杀一条鱼,都会在心里重复默念对不起,然后闭上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敲下去......这不是勇敢,是被逼得没招了。 那天送走他,我一个人慢慢地从校门口走回宿舍。 深秋时节,学校的林荫道笔直,像是一条印染过头的绸,焦黄深红的叶子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还有的正在下落,落到我的身上。 也很像是吃完烧鱼,斑驳的盘底儿。 不迎春 第101节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一直在数秋日的风,距离我最近的那棵树,一共飘下了二十三片落叶。 ...... 第三个故事,叫【小鲍】。 我住的小区,门卫大爷有两位,一位白班,一位晚班打更。我和晚班的那位大爷关系更好些,见面会打招呼,如果我深夜归来,他远远见到我,就会提前帮我打开安全门。 大爷下班的时候,恰好赶上楼内保洁阿姨上班。 我有时起得早,总能在他们常经过的路上,看到刚下班的大爷和保洁阿姨互相打招呼,他会拎着保温杯,大声说:“小鲍,早上好!” 阿姨也会低头一笑,回答:“早上好。” 我的许多快递纸箱会放到门外,每积攒一批,我就会去喊鲍阿姨,统一收走去卖钱。 终于有一天,阿姨忍不住了,问我,孩儿,你为什么总叫我鲍阿姨?是不是认错了?我不姓鲍。 我说错不了,我可认人了,我是跟着门卫大爷这样喊的。 阿姨笑得不行,说,我真不姓鲍,哎呀,怪不好意思。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门卫大爷和保洁阿姨是两口子,大爷每天上午美滋滋打的招呼是:小宝,早上好。 阿姨尴尬,我也有点尴尬。 天。 有一年过年放假,阿姨见我的生活垃圾每天依然不减,断定我没有回老家,一个人在出租屋,于是除夕夜,他们叫上我一起在门卫室打火锅。 门卫室很小很小,堪堪能转个身,但并不冷,呼吸和火锅带来的热雾会布满玻璃窗,再化成汩汩的流水,小区门口的安静红灯笼被水雾这么一衬,落入眼睛就像万花筒的色彩,流转起来。 阿姨的女儿远嫁,春节难见一面。他们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然后对比自己的女儿,还让我腿伸进电热毯里暖和暖和。 我碗里的丸子很烫,脚底也很烫。 我觉得自己快被火锅煮熟了。 ...... 以上这些,都是我刚刚和朋友们聊天时随口聊到的。 我刚在大研古城吃过晚饭。 上篇游记我和大家说,要仔细看看丽江的夜晚,据说晚上的大研花巷要比白天更漂亮,现在我可以汇报了——是的,确实。 大研花巷拥挤的鲜花之中,原来还藏着许多灯,那些缤纷的彩灯会在夜幕笼罩后亮起,打在花瓣上,打在深青墨黑的砖石上,打在斗拱飞檐上。 那是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一个巨大的舞台,看上去那么不真实,可偏偏,它是真实的。 我站在其中,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某种花草,正在争夺灯光,仿佛那些灯光就是养分。 以及,我刚不小心把手机掉进河里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不仅会笑,还会很想发疯。 我给这五彩缤纷却又乱七八糟的一刻,或者说这一段记忆取个名字。 就叫【手机】好了。 发疯过后,我和朋友又一次去了丽江之眼观景台,再次被整面山坡都是灯火的一幕所震撼。 从观景台下来,不远处的广场有篝火晚会,带领并组织大家跳舞的是穿着纳西族服饰的阿婆。 纳西族服饰很有特点,你看一眼就不会忘记,阿婆们身后披着黑色羊皮披肩,上面绣着七枚圆形刺绣,代表七颗星星。 不论你是否社恐,都请一定要加入。 跳舞的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即便你不会跳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 这一刻,请把你和你身边一起跳舞的人们,称作【星星】。 ...... 按照这种取名方式,我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有很多瞬间,很多时刻,都值得被记录在册。 在腾冲看日落的那一刻,我把它取名叫【水牛】。 在安静的瑞丽午睡醒来,外面是潮湿的高温,我躲在空调房间里喝一杯塑料袋装的缅甸奶茶,应该叫【懒】。 还有,我最爱的大理,待我最最厚道最最好的大理,我和一群朋友在客栈院子里吃饭,一句一句聊着没营养的天儿,然后大伙一起玩桌游,大声唱歌,冲出客栈在夜晚的古城成群结队地溜大街,跟一群精神不正常的醉鬼没两样。 我猜我的朋友,那位年轻的客栈老板一定会给这一刻取名,叫做【江湖】。 旅行总是新鲜的,其中的相识往往不必承担生活的重压,因此在旅途中敞开心扉,彼此坦诚,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且美景美酒美食会为其增色,蒙上一层浪漫滤镜。 但我想说的,又不仅仅是旅行。 日剧里有句台词叫做——哭着吃过饭的人,是能够走下去的。 如果模仿这个句式造句,大概是——会给每一个记忆深刻的瞬间起小标题的人,是能够好好生活的。 我庆幸,自己虽然是个不太聪明的人,却有着超强的记忆力。 我记得我生活里很多个瞬间,有快乐的,也有不快乐的。 我身体里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抽屉柜,我会将那些瞬间贴上名字,然后分门别类地收纳。 时间久了,有些瞬间会失色,会被忘记,会被清除。 然后填进新的。 我之所以如此喜爱云南,是因为云南赠予我好多个可以被收纳进“快乐”抽屉的时刻。 哦对了。 推荐想来丽江玩的大家,一定要去古城南门的忠义市场,那竟然是一座能够看到玉龙雪山的市场。 当你身处热闹人间,远望雪山纯净静谧。我相信你会和我一样,把它归类到标签为“心跳”的抽屉,并为它贴上名字。 叫做【永恒】。 ...... 要是有一天,我们心里快乐的抽屉可以被填满,不快乐的抽屉能慢慢被清空,就好了。 我知道做不到,我知道这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就把那快乐的抽屉多打开几次,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吧。 我相信那会抵挡住生活里许多个濒临崩溃的时刻。 我有些想念小鲍阿姨了。 - - - - - - 64163955 2024年10月11日19:16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携咸鸭蛋向你问好~】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18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流油的!】 - 亲爱的小杨 2024年10月11日19:18评论 【哎呀,校园恋爱没谈成......那请问小月亮,你在长椅上坐着发呆的那一刻,是被归类在哪一个抽屉里?遗憾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20回复 【遗憾谈不上,大概是“惆怅”吧,我当时没有在想他,我在想,究竟怎样才能变成一个被自己认同的,勇敢的人。不仅在杀鱼这件事上。】 - 14355224 2024年10月11日19:22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晚饭吃什么啦?和朋友们一起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28回复 【报告,是的,和朋友们在一起,今天的晚饭依旧由男朋友出品......他好胜心太强了,脸上明晃晃写的想要显摆厨艺,我勉为其难给他个机会。】 - 72264344 2024年10月11日19:30评论 【......月亮的男朋友消失一期后重新回归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34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讲不讲。狗头/】 - 雪顶咖啡 2024年10月11日19:33评论 【小月亮去跳舞了吗?那个篝火晚会。虽然很想去,但感觉社恐人士会冒冷汗,佩服小月亮,你能够加入,就已经是个勇敢的人了。】 不迎春 第102节 - sion yushan 2024年10月11日19:35评论 【说到雪山,古城都有哪里能看到玉龙雪山?求机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55回复 【我来啦!刚刚去问了一下熟悉丽江的朋友,如果是在大研古城,我刚刚说的忠义市场可以,古城北门大水车也可以,还有狮子山顶。但前提都是要云开雾散时才看得清楚,如果想离雪山更近,可以往北,去白沙古镇,就在玉龙雪山脚下,看到的雪山也会更巨大巍峨......过几天我还要去雪山景区里,应该可以拍到更好的照片,等我再探再报!】 - 焦糖蛋饼饼 2024年10月11日20:03评论 【月亮,我觉得我心里的那个不快乐的抽屉已经快满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15回复 【我的经验告诉我,不要刻意去回味,那么一段时间过后,它或许会被清除。我的不快乐抽屉里也有很多个顽固的钉子户,我尝试过了,无法驱赶,所以我的处理方式是用更多快乐的时刻去挤压它们的空间。既然硬盘总内存不变,那就让它们占比小一点。】 -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19评论 【晚上好小月亮,给你发几张照片,攒了好几天了。速看,看完我就得收抽屉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20回复 【......你无不无聊?】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21评论 【丽江的月亮!不觉得比前几天大理的更圆更亮么?】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22回复 【你傻吗?那是因为快农历十五了。】 -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23评论 【你为什么不问我把它们放进了哪个抽屉?这抽屉占内存可不小。】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0评论 【哎。】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3评论 【哎!】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7评论 【你问一下!】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45回复 【......我真服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48回复 【请问这位网友,是哪一个抽屉呀?是叫颈椎病治疗?还是手机像素测试呀?微笑/】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50评论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51评论 【这个抽屉叫:我的爱人。】 ----------------------- 第56章 奚粤的外套里揣了两个手机, 左边口袋一个,右边口袋一个。 右边那个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即便及时用纸巾擦干了,但握在手里还是觉得冰凉, 似有水渍。 奚粤心疼死了。 她用电子产品一向小心, 手机用个三四年是最常见的事。这也是经她手“死”得最悲惨的一个手机, 在异乡, 被淹死的。 虽然电池健康早已逼近红线, 但奚粤觉得它不该这样退场, 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已经黑屏关机。 ...... 刚刚四个人在春在云南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路上, 她和迟肖走在前面, 迟肖不依不饶一定要追问她,刚刚的哪道菜最好吃。 奚粤理解不了迟肖一定要钻进后厨亲自动手烧菜的脑回路, 他是不信任自己的员工, 不信任这家店的厨师吗? 店里早就听说公司要来检查,最近几天都严阵以待,一看迟肖要进后厨, 特别热情,好让迟肖看看后厨卫生状况,这次绝对能评个前三, 结果迟肖什么也没瞧,就只是占了个灶台, 趁晚高峰还没有开始,先借用一下。 很多饭店给自己打噱头,说得都是“有家的味道”, 然而在家里做菜最高质量的夸奖却是“有外头大厨做饭的滋味”,平心而论,奚粤觉得迟肖的手艺真是不赖,两者皆有,最重要的,还有心理作用。 她羞于承认,迟肖做的菜很下饭,而且她只要一想到这些菜出于迟肖之手,她就还能多吃半碗饭。 看迟肖的外表,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擅长和锅铲打交道,他像是会嫌弃油烟味的那种人,可当他帮她盛饭,帮她夹菜,这些动作又会显得自然和家常。 这种反差感,令奚粤觉得......有点性.感。 不,不对。 是很性.感。 “刚刚哪道菜好吃?” 迟肖问这问题显然是带着预设答案的,奚粤吃人嘴软,决定顺毛捋,便说,都好吃,你做的每一道都好吃,你得到你爸的真传了。 但很显然,云南菜也不是招每个人喜欢。 刚刚在饭桌上,冷继鹏基本没动筷子。 连汤意璇这样胃口不好的人都多喝了两碗汤,她一边啃着一块鸡翅,一边问冷继鹏,你怎么不吃? 冷继鹏给出的答案是,控制饮食。 汤意璇提醒他,你忘了你早上刚吃了四个炸洋芋丝饼?你控制啥啦? 冷继鹏冷着脸说,就因为早上吃多了,所以现在才要控制。 迟肖在桌上笑出一声。 当其他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到他,他又当什么都没发生,给奚粤夹了一筷子菜,显得大度极了。 男人,有一个算一个,从老到小,都幼稚到可笑。 奚粤一边吃一边想。 ...... “他又没惹到你,大家都是刚认识的朋友,你这是干什么?”她小声问迟肖。 迟肖慢悠悠往前走,不说话,实际心里在骂,他没惹到我?他那叫没惹到我?他那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 人家搞对象呢,忽然冒出一人虎视眈眈,暗中窥伺的,什么心态? 要么就是没拿我当喘气儿的,要么就是这人脑子有问题,肌肉太发达已经掌管大脑了,反正我是想不出他意图。 奚粤不敢当人面说坏话,扯扯嘴角,把话题转走了。 “那个,我想吃你炒的野生菌,就是上次在和顺,你做过一次的,现在没有了吗?” “现在过季了。”迟肖说。 菌子这个东西,冒头和消失,都是一夜之间的事,云南菜精髓在食材,食材又要看时令。 “明年吧,明年春夏。头水菌不敢吃,得等雨水下透了,让苗誉峰带你上山捡,他熟。” 明年。 明年那时候,她在哪呢? 她真有这好口福吗? 奚粤一听到明年,就闭了嘴,她有点心虚,还有点沮丧,这复杂心情无法和迟肖阐述明白,至少现在不行。 逃避困难是人性,她知道分别是必须要面对的,于是就想着,晚一点,再晚一点。 不迎春 第103节 在丽江再待几天,离开之后,她最多最多再去一个地方,就该踏上归途了。 这次旅行的长度和宽度都已经远远超出她之前的预期,交到好朋友,以及认识迟肖,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奚粤自己也没信心,她究竟能不能把这意外好好收个场。 “想什么呢?” 迟肖牵起奚粤的手,裹在手心里捏了捏。 汤意璇和冷继鹏就在后面,迟肖才懒得管他看没看见。 “我在想你。”奚粤如实说。 有一说一的坦诚,反正她一向都是这样。 迟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并适应奚粤的风格,只是从他的角度看奚粤的侧脸,总觉得她心情一般,一脸愁苦。 想他?想他什么能愁成这样? “你......” 他伸手,想捏一把奚粤的下巴,但奚粤躲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手松了,手机掉地上了。 要是只掉地上也没什么,只是奚粤走在靠近小河的那一侧,迈出的下一步没收住,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手机上,唰,踢河里去了。 河边拥挤的鲜花像是要给奚粤颁奖,真是个好球。 “迟肖!都赖你!” 迟肖也懵了,又懵又想笑,你自己踢进去的,干我什么事? “好好好,赖我赖我。” 真没处说理。 河水潺潺,到他的小腿位置,他踩着青砖下去,把奚粤的手机捞了回来,只是小破手机承受不了如此天灾人祸,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进了水,已然关机了。 汤意璇提醒奚粤,先别开机,只要没短路,说不定还能救。 奚粤冲迟肖喊,这下好了!原本想着回收还能卖二百,现在只能卖二十了! 迟肖说好好好,我给你补一百八,行吧? 奚粤又心疼又气,逮着迟肖撒火,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迟肖小腿以下湿透了,还滴水呢。就又心软了。 上次是帮她翻垃圾桶,这次是踩水,迟老板最近的不体面境况都因她而起。 “没事,我回去换衣服。” 奚粤说,那就一起回吧,天也黑了。 汤意璇说我不回,我就等着天黑呢,我还要去跳舞。昨天没跳过瘾,今天继续。 然后看向冷继鹏:“你呢?你回吗?” 再没眼力见儿的人也该闪了。 冷继鹏讪讪地说:“我不回,我去逛逛,给朋友买点伴手礼。” - 奚粤陪着迟肖回了客栈。 顺便把新手机拆封,插卡,把写了一半的游记写完,发出。 迟肖换好了衣服来敲门。 奚粤注意到,他头发湿着,是顺便冲了个澡,把刚刚厨房带出来的气味都洗掉了。 “走吧,”迟肖邀请奚粤再次出门,“趁店还开着,把你的小破手机修一修,起码把重要信息腾出来。” 这次出门,就是两个人了。 奚粤心说难怪你刚刚往水里跳那么果决,八成是故意想把冷继鹏他们甩开。 ...... 古城里什么店都有,修手机的也有好几家。 等待的时候,奚粤被附近的一个小教堂吸引。 那是一个基督教堂,不大,特别的点在于建筑风格中西结合,用了纳西民居的传统结构,楼顶有十字架,十字架后是钟楼,里面有一古老铜钟,高有足足一米多,安静悬挂着。 只可惜入夜,教堂不允许参观了,奚粤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瞧。 正瞧着,忽然听见迟肖在她身后问她:“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奚粤回头:“什么什么?” “我说明年带你去捡菌子,你那表情相当痛苦,有话又不敢讲,跟便秘似的,”迟肖向前一步,靠着教堂的墙壁,看着她,“跟我说说,你想什么呢?” 奚粤摸摸鼻梁,看向一边。 “你是在想怎么跟我好聚好散么?”他问。 ...... 微风把他身上刚冲过澡的清凉气息吹过来。 奚粤一口气憋闷着,难受得紧。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我离开丽江以后,旅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期限是一个月,已经超了,我该回去了,我得继续找工作,而且长时间断联我家里人也会担心我......” ......她越说越气馁。 是啊,玩得够久了。她填了很多东西在那快乐抽屉里,现在是时候解决积攒的麻烦了。 然而麻烦又何止回去才要面对? 眼前就有一个。 迟肖定定看着她,语气像是玩笑:“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我?” 奚粤想,我也不知道,可是对上迟肖似笑非笑一双眼,忽然有点气恼。 她想,她是不是该提醒迟肖,帮他回忆一下当时在瑞丽,他是怎么说的了? 他说,奚粤,你只要说没看上我,我立马滚蛋,但要是你也挺喜欢我,那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问题,你有多少顾虑,都交给我解决。 他让她信他。 所以?所以呢? 现在是时候了,你的自信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千多公里距离?怎么解决我们之间依然存在且无法调和的矛盾? 是你招惹我在先,我盲目也好,冲动也罢,应了你的邀。 现在我马上要走了,我想跟你把这段记忆好好保留着,就够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自认为我足够诚挚,足够落落大方,不拖泥带水,我很努力才能克服心情,做到这一点。 那你呢? 你的态度是什么? “我跟你走啊。” 嗡。 是教堂顶的铜钟。 并非敲击的声响,而是夜风鼓动,钻进铜钟里,如有实质般与金属切磋,发出直击脊骨般的低沉声音。 奚粤迷茫地看着迟肖。 她认了,她就是永远也辨别不了迟肖哪句是认真,哪句是讲笑话,说不定他当初的那一番感人肺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玩笑般的试探呢? 但她当真了,并且真的接受了。 “我跟你走。”迟肖再次重复,言语带笑。 “你跟我去哪?干什么?” “嗯......”迟肖皱眉,可就连皱眉的表情都显得轻松,且做作,“没想好,走了再说。” “有病。” “别总骂我有病,我要是真有个什么病啊灾啊的,你怎么办?”迟肖说,“我就去你家,赖你床上,你还能把我撵走么?” 奚粤说你可真是目光长远,别说你了,我现在回去都没地儿住呢。 “迟肖,我最多再呆一周左右,”她主动牵起了迟肖的手,轻轻摇了摇,“麻烦你,我想给我的云南之行一个完美的收尾,行吗?我们别吵架,也不要聊不开心的事,就好好地把这一周过完。” 迟肖这个混蛋,跟没听懂似的,还在对她笑,笑得和煦:“那一周以后呢?” “......”奚粤无语,“一周以后的事就一周以后说!是你教我要及时行乐的!” 嗯。 迟肖点点头:“你学得挺到位。” “......” 奚粤看一眼迟肖的脸,把目光挪向一边。 她彻底服气了。 今晚是不是就不适合说严肃正经的话题? 可明明是他起的头! ...... 迟肖的手一开始还任由奚粤牵着,慢慢地,就转换了姿态,变成了他来主导。 他的拇指挨个划过她握起拳时隆起的骨峰,小小巧巧的,但是很有力量。 “行,那就一周以后再说。” 在过去的这些个日日夜夜,他其实想得很明白了,因为想得明白,所以心里不虚。 横竖当下说什么,都会惹她不高兴,那还不如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如她所说,先把旅行继续下去,至少不留什么遗憾。 ...... 不迎春 第104节 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铜钟的闷响,一起递进耳朵里。 是篝火晚会开始了。 那篝火每天都有,火焰每晚都会扬起,但围在四周尽情歌舞的人,却日日都不同。 迟肖讲了个玩笑缓和气氛,问奚粤,你有没有听过云南人和行李箱的笑话? “说是在云南,有一天,大街上忽然围聚了一群人打跳,他们唱着跳着,人越聚越多,直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正中央,把行李箱拎走了。”迟肖捏了下奚粤的脸,一下不够,捏住,揪一揪,“那人是外地的游客,进超市买东西,行李箱放在外面,就被当成标的物了。” 云南人打跳就是这样,有没有篝火无所谓,想跳就跳,开团秒跟。 奚粤被迟肖这冷笑话冻到了,说,我们去人多的地方暖和暖和吧。 此刻,自然是小广场人最多。 音响已经喧闹起来,围成一大圈跳舞的人们也越来越多,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汤意璇。 她是真享受这样这气氛,是全场跳得最卖力的,虽然动作不是特别标准,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奚粤想起野草莓之地收到的评论,有人夸她,克服恐惧,扔掉脸皮,敢加入队伍就是勇敢的。 那是夸错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胆小,就是怯懦。 迟肖说,你看见那些纳西族的阿婆没?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佝偻着背的老大爷,他们都跳得非常尽力,尽兴。 “你可以理解成是景区npc,人家的工作任务就是调动气氛,你作为游客,加入进去,反倒证明阿婆工作有成果。” 迟肖看出奚粤跃跃欲试,所以把手松开,把她往前送了一步:“去。” 奚粤看着那手牵着手,肩搭着肩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那样放松,那样欢快,他们不断转圈,朝着一个方向。有这样的旋涡在,再平静死寂的水也会沸腾。 奚粤站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转头回来了。 “刚吃饱饭,我不想跳,怕岔气儿。”她说。 迟肖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明知她是在强行挽尊,也不好揶揄,只能安慰。 “不跳就不跳,束河古镇也有篝火,”他说,“还有机会,急什么。” - 奚粤特别惧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形容,总给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 迟肖说,束河也有这样的打跳,也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特别是那一句,急什么。 都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那如她一样,勇敢有限的人,就排排队,再享受世界,也是一样的。 她无所谓当第几名。 ...... 丽江市内这几个知名的景点排布很规整,地理位置非常好记,最北边是玉龙雪山,脚下就是白沙古镇,再往南一点点是束河古镇,再往南,才是大研古城。 大抵如此,自北向南,一条线。 昨天和冷继鹏汤意璇约好了,他们要租辆车过去,最好在束河或者白沙住两晚。 现在有了迟肖。 现成的车,现成的司机。 迟肖有点不乐意,我干嘛要给你们当苦力? 奚粤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说:“因为我想去看雪山,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看日照金山。” 迟肖说哦,那行吧。 奚粤的拥抱又近了些,也紧了些,她踮起脚,把脸埋在迟肖的肩窝,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总喜欢借着拥抱的名义,说一些面对面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还总是学蚊子,把音量降到只有天和地以及徐徐的风才能听清的程度。 迟肖知道了她的这个习惯,便把她扯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故意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奚粤说,我想亲亲你。 然后闭上眼睛,抵住了他的嘴唇。 清早的丽江古城,空气非常澄澈,是极致的纯和透,还有点凉。 奚粤从迟肖的怀抱和亲吻里汲取热量,平衡自己的体温。 汤意璇听说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很兴奋,再加上她又是河灯又是许愿风铃的,搞不好真是哪路神仙听见了她的祷告,昨晚她的经纪人联系她,有个好消息,说是帮她联系了一个角色,让她回去试试戏。 “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挑的,只要有工作,我就愿意接,”汤意璇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在下周中断旅行了。 “迟老师,车不错呀。” 汤意璇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迟肖说别叫老师,太奇怪了,这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职业病,我们拍戏都是这样称呼的,不管谁,叫老师是尊称,不出错。” 冷继鹏也来了。 从昨天开始,这人就愈发地不对劲,也不是说对大伙的态度不好,就是冷冷的,也不爱说话,不爱笑了。 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运动包,手拎的那种。 健硕肌肉在旅行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把包往车后一扔,绕过汤意璇就上了车,像是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丧着脸,还把耳机带上了。 迟肖敲两下方向盘,侧身回头:“冷老师,有点绅士风度呗?” 汤意璇还在抬行李箱呢,那俩行李箱估计比她本人还沉。 “哦。”冷继鹏继续耷拉着眼,摘了耳机,下车帮忙,还瞟了几眼车标。 奚粤无暇顾及这一大清早上的明枪暗箭,她坐在副驾驶,困得频频点头。 直到汤意璇高高兴兴上了车,喊了一声:“出发喽,下一站!” 然后身体前倾,双手绕着奚粤的肩膀:“你怎么啦?没睡好吗?”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古城吧?我们还会回来呀!”汤意璇说,“还是说你要去看雪山,太兴奋了?我也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去想试戏的事,一旦一件事被提上日程了,就很难不焦虑。” 此话一出,奚粤像是被击中了。 抬头,看向迟肖。 她昨晚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和迟肖说完那些话之后,愈发意识到离别将近,也意识到之后的每一步,都轻盈不起来了。她有预感,之后的一周,即便她努力控制,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 即便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要好好把这趟旅程走完,可还是难免抗拒面对最终的结果。 怎么办? 她还能及时行乐吗? 她真的能像劝慰迟肖那样,劝慰自己,开心过完之后每一天吗?她那有限的勇敢够支撑她坦然地面对结果吗? 奚粤昨晚想到很晚,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但实际未必。 ...... 迟肖在开车。 心灵感应般的,他接收到了她复杂而沉抑的视线,于是抬起了手。 “踏实玩你的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同样的话经他说出,好像底气都足一点,迟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别瞎操心以后,先看今天。” ----------------------- 第57章 去束河古镇的路上, 奚粤一直在打瞌睡,汤意璇和迟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娱乐圈的事好像总带着一点点神秘,汤意璇是演员,虽然只是个被挤兑到边缘失业很久的小演员, 但说起工作里的一些事, 还是很能勾起人兴趣。 奚粤半梦半醒, 一直听着。 迟肖很捧场。 依奚粤看来, 迟肖平时连微博都不玩, 也不常上网冲浪, 多半不是真觉得话题有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论在哪, 有他总不会冷场, 他把你当朋友,就不会让你的话茬掉到地上。 迟肖似乎对汤意璇说起的一位之前合作的男演员很感兴趣, 追问了好几句。汤意璇说那男演员很低调, 人特别好,可惜就是不上镜,镜头削去了他的美貌, 实际现实生活里更帅。 奚粤打了个呵欠,拧开水,小口小口抿着, 问迟肖:“......你还喜欢男明星啊。” 迟肖瞥他一眼:“不是你喜欢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都睡着了,没听见你们讲什么。” 迟肖心说你睡着个p了, 刚刚低着脑袋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动。还有,野草莓之地前几天还点赞了那男演员的一条九宫格照片, 你当我没看见。 “啊,你喜欢这个风格的啊。”汤意璇对奚粤说,“他长了一张好人脸,那种国民好女婿气质,但你跟他聊天吧,会发现他性格很有趣,偶尔露出的小表情又坏坏的......嘿嘿,确实挺可爱。”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说:“对,我就喜欢这种的。” “那等我帮你要个签名照。” “好啊。” ...... 后排传来一声干呕。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干呕。 迟肖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从上车就一直安静的冷继鹏,想问他,你什么中心思想?可看冷继鹏哈着腰,手抵着胃,脸色确实不好看。 “......你晕车啊?” “好像不是,”冷继鹏艰难开口,脸都白了,“我没晕过车,我好像是东西没吃对。” 汤意璇大声喊:“我就知道!四个炸洋芋丝饼!” 不迎春 第105节 冷继鹏脸更白了,瞪她一眼:“我今天没吃四个。” 奚粤转身递过去一瓶新的水:“喝点水,这个刚刚被太阳晒过,是温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谁胃疼都不好受,汤意璇帮冷继鹏顺了顺背,说我陪你下车吧,吐出来会好一点,再陪你找个药店? 冷继鹏讲话都带颤音儿了,额角有汗冒出来,说行。 他也怕吐车上。 迟肖看他一眼:“那也没事,吐就吐呗,大不了你给我洗个车。别下去了,古镇不远有个社区医院,坚持一会儿,快到了。” ...... 冷继鹏是真难受,话都说不利索了。 等车停下来,他开门就往垃圾桶冲。 然后吐了。 一行人先陪冷继鹏去了社区医院,初步诊断是水土不服再加着凉导致的胃肠感冒,最好是挂个水。 冷继鹏说不挂,吃药就行。 硬汉是从不挂水的,不然对不起他这一身肌肉块儿,也怕耽误大家进度。 迟肖拍拍他肩膀,说你别扛了,还是尽快好利索了,不然才是真的耽误日程,知道你厉害,我们没有不服你的。 说着问汤意璇和奚粤:“冷老师是硬汉吧?” 汤意璇和奚粤连连点头,是是是。 于是三个人陪冷继鹏挂了水,在医院待到了中午。 ...... 在束河古镇,奚粤还见到了个熟人。 她都忘了束河古镇还有一家玛尼客栈了,直到迟肖带路,看到了玛尼客栈的招牌,还是一样的风格,木头雕刻的小牌子,走进去,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儿。 只是来了丽江就要入乡随俗。 奚粤觉得她快要被鲜花淹没了。 这是她在丽江见过的,鲜花绿植最轰轰烈烈的客栈了,而且修剪得非常考究,院子一角还安了个保温玻璃房,里面有个大秋千。 奚粤给丽江的玛尼客栈归纳为“御花园”风格。 然后,她看到盛宇从玻璃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浇水壶呢。 “小月亮!!!”盛宇捏着嗓子,表现非常夸张,“哎呀,可算把你盼来啦!蓬荜生辉啊!等等啊,我先给你鞠三个躬。” 说着把壶放到一边,就要给奚粤鞠躬。 奚粤吓死了,赶紧扶着,说你这不是迎接,是奔着要把我送走啊。 还有,你怎么跑丽江来了?不是去腾冲看奶奶了吗? 迟肖不耽误俩人叙旧,说话间把他们的行李箱挨个搬到空房间里去了。 汤意璇和奚粤的房间挨着,是阳光最充足的,冷继鹏的在另一边,至于他自己,和盛宇睡一间就行了。 冷继鹏要帮忙。 迟肖说你歇着吧,搬完行李又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对他说:“别绷着了,你为什么对我特有敌意呢?” 冷继鹏远远看着奚粤和盛宇说话,接过热水,抬眼看向迟肖:“你不是对我也有敌意吗?都是男人,直接点,别绕弯子了。” 迟肖无语:“我要是真对你有敌意,就冲你说的这句话,我就该揍你了。” 然后扬扬下巴,示意奚粤的方向:“那是我女朋友,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出来玩看对眼了,一男一女搭个伴。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人,所以别把别人想恶心了。” 说完走了。 生气了。 这边,奚粤和盛宇还在站着聊天,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她却太想念大理的朋友们,见到盛宇很开心,主要还是想为自己的不告而别道歉。 盛宇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反正都是迟肖的错。 “迟肖说你们在丽江,我就赶紧过来了,是为了当面感谢你,我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奚粤脸红了,收了盛宇的手机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付出,就只是发了个微博,哪里值得大家都这样感激她,欢迎她,招待她。 盛宇说千万别讲这种话:“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要对自己人信任,不藏私,付真心,这才是江湖。” 奚粤笑了,说,好,江湖。好,自己人。 “哦对,你看我还给你带什么来了?”盛宇神秘兮兮去了厨房,拎出来一个布袋子,打开,是眼熟的玻璃罐——又是一罐泡酸木瓜。 还有晾晒的地皮菜,羊肚菌,白玉木耳......这些都是来自盛澜萍的礼物。 盛澜萍听说奚粤还在云南,一直没走,就让盛宇装了这些来,务必交到奚粤手上。她不会忘记那个外冷内热善良单纯的小姑娘,还让盛宇转告一句话。 “什么?” 盛宇清清嗓:“过日子总要遇难关,以后碰上不顺当的时候,欢迎你再来云南,来和顺,跟我这个老太太做做伴,说说话,等你再回去,难关就没了。和顺和顺,会让你顺风顺水的。” 奚粤抱着那罐子酸木瓜,忽然鼻子一酸,匆匆拧过头去。 迟肖过来喊人:“哎!别煽情了!你布草间钥匙给我。” 他刚刚去奚粤房间看了下,感觉被子还是有点薄,担心她感冒刚好,还是得加个厚的。 丽江这几天降温了。 越往北,就越凉了。 奚粤想起了腾冲的潮湿,想起了瑞丽的高温,感觉恍如隔世,可细想想,这一切经历都发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 这便是云南的神奇了。她想。 - 原本盛宇打算晚上请客在束河吃饭的。 说是有一家特好吃的火锅,是纳西火塘特色,中间是石锅可以涮菜,四周的石板可以烤肉,但因为冷继鹏身体不舒服,就决定改日。 冷继鹏说自己没事了。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盛宇搭着冷继鹏肩膀说:“兄弟,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 冷继鹏摇头。 盛宇说:“没事,体会体会你就知道了。” 冷继鹏的眼神落在盛宇搭他肩膀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落在盛宇黑色的库洛米图案的美甲上,然后又打量盛宇的脏辫......眉毛逐渐拧起,眼神里有避让,还有点嫌弃。 盛宇没看见。 但除了盛宇之外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迟肖直接转过了身,说了句:“白费,不是一路人。” ...... 既然晚上不下馆子,那就在客栈里吃饭吧。 束河的玛尼客栈,厨房并不常用,但基本的厨具也都有, 奚粤追上迟肖,小碎步紧跟着,嘿嘿笑。 迟肖停下,诧异看她:“有事儿说事儿。” 奚粤又是嘿嘿一声,有所求三个字儿已经写在脸上了,她问迟肖,知道这附近哪有卖菜的吗? 迟肖说你上瘾啊?天天都想逛菜市场。 “澜萍奶奶给我的东西里,有几样野生菌我不认得,你帮我认认呗?” 迟肖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馋了。 难得奚粤有事相求,他就摆出高傲姿态:“你求求我。” “我求你。”奚粤说。 “......” 真是好没成就感,让求就求。 最终,迟肖带着奚粤去菜市场买了点调料和配菜回来。 在云南,奚粤难忘的有三,一是迟肖,二是米线,三就是野生菌。昨天刚说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了,她还落寞自己离开前吃不着了,谁知得垂怜,今天就收获了一大包晾晒好的野生菌。 晾干的菌子没了水分,滋味都被浓缩,另有一番口感,回味浓郁悠长, 猪肚菌,青头菌,小红菇,奶浆菌......先泡发,有的是加青椒蒜苗爆炒,有的是要做汤,各有各的一套圣经,最终都奔着鲜香下饭。 迟肖很熟练。 奚粤在厨房看着外面没人,照着迟肖脸上亲一口,说:“你真性.感。” 迟肖不为所动:“请你说话谨慎点,另外,你哈喇子都蹭我脸上了。” 常年在云南生活的人自然不懂野生菌对外地人的吸引力,奚粤一直在咽口水,甚至还琢磨呢,等她走了,能不能拜托迟肖当她的代购,每年给她邮寄一点菌子? 前提是她和迟肖还能当朋友。 听说过从朋友进化成恋人,那有从恋人退回到朋友的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告诫自己不能再瞎想了,不然很容易就把自己绕进去,又陷入空茫失落的情绪里了。 刚在市场还买了条鱼。 奚粤打算再次复刻自己的拿手烤鱼,可是这里的烤箱太小了,一整条鱼放不进,只能砍成两截,再加上火候也控制不好,总之,奚粤翻车了。 她的鱼糊了,白白浪费了食材,其中就包括酸木瓜,还有刚刚在市场图新鲜买回来的木姜子。 奚粤百思不得其解,端着鱼复盘:“怎么会做坏了?怎么就坏了呢?” 她的技能点里,能让她骄傲的东西不多,烤鱼的手艺算其中一个,怎么就翻了呢? 不迎春 第106节 迟肖尝了一口说:“还行啊,挺好吃的,烟熏口味,多创新。” 奚粤就把整个盘子都推给迟肖:“好,你吃,你都吃了,剩一口你就完了。” 然后愤愤一句:“毒死你。” 迟肖举着锅铲大笑。 他们在厨房里闹着。 厨房外,有人影闪过。 奚粤看见了,是冷继鹏,于是对迟肖说:“再做个凉拌地皮菜吧,清淡一点,然后我煲个粥。” 她体谅冷继鹏胃肠难受,想着一会儿给他送房间里去。出门在外的,能说上几句话,能相识,就是缘分了,互帮互助挺好的。她还记得在她口腔溃疡的时候,冷继鹏给她拿了含片。 迟肖说行。 他是真的没意见,冷继鹏生病又不是装的,他不愿和病人置气。 可是这沉默让奚粤误会了。 她歪着脑袋打量迟肖脸色:“你脸真臭。” “你香,”迟肖说,“你和你的鱼都很香。” “哈哈哈哈滚啊!” 迟肖在洗手,挑挑眉:“......又学蛙叫。” 奚粤被逗笑了,很想搓搓迟肖的脑袋,可是还没抬手呢,厨房门口的人影就去而复返,这次停了下来。 冷继鹏面无表情站在厨房门口,还敲了敲门:“奚粤,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怕被误会,补了一句:“在院子里就可以。” 迟肖擦去手上的水,看他一眼:“需要我回避么?” “行吗?” “不太行。” “......” 冷继鹏显然不了解迟肖,不了解他那一句真一句假的说话风格,所以脸上有了退却之意。 “逗你的,”迟肖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时间,告诉奚粤, “十分钟,马上开饭。” 然后拎起外套,拐个弯,出了客栈门抽烟去了,背影相当潇洒......如果没被盛宇撞见的话。 盛宇刚刚也出门买东西了,一回来就看见迟肖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的烟积了一长条烟灰,也不抽,就那么侧身站墙边,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伸长脖子,视线从迟肖肩膀越过去,看到玻璃房那里有人,是奚粤和冷继鹏,奚粤坐在秋千上,冷继鹏坐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两个人离得挺远,正在说话。 “哎!” 把迟肖吓一激灵。 “看什么呢......” 盛宇刚想进院子,却被迟肖拉住,拽向身后:“等会。” “他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 “你去旁听嘛,我不信月亮会赶你。” “不去。” 迟肖觉得那太掉价了,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是那种窥视欲很强,心眼比针眼小的男人,他只是太好奇了。 “哦,我知道了,”盛宇说,“你没自信了,你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那肌肉,你抬不起头了! 迟肖回头看向盛宇,眼神一言难尽:“你什么审美?那肌肉好看啊?” 盛宇说:“还行,是夸张了点,但或许女孩儿会喜欢,这你得问问小月亮。” “杨亚萱喜欢?” “她不会喜欢,我们萱子审美很高级的,你看我这一身衣服,我这指甲,我这头发,我......” 迟肖抬起一脚,踹向盛宇屁股。 劲儿使大了,木门颤颤悠悠,发出声响。 奚粤坐在秋千上,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两个男人尴尬忙碌,一个左顾右盼摸脑袋,一个手忙脚乱去扶门,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和冷继鹏的聊天结束了。 吃完晚饭后,奚粤说自己晕碳了,拒绝了汤意璇在镇子里逛逛的邀请。 束河古镇给人的感觉和大研古城完全不同,这里虽然也有蓝天白云,有花有小河,有青石板路,但更安静,节奏更慢,如果用视觉来描述,大研古城是灼烈的桃红和玫粉,束河古镇则是饱和度稍低的皂色和鸭头绿。 街巷游客并不多,他们步伐也松散而缓慢,走走停停,好像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怕扰了这一方阒静。 街巷拐角处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株贡嘎海棠,是街上唯一显眼的亮红,当下的温度竟也结了果,密密匝匝挂得枝头都弯下来,越过院墙,若你从那墙边经过,甚至要抬手遮一遮,才能不被挡住视线。 汤意璇去哪就不必说了。 古镇中心有个四方听音广场,和大研古城一样,每晚也有篝火晚会。 奚粤说她不去了,她想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汤意璇惊讶。 “是的,”奚粤说,“而且我建议你也要好好休息,如果你明早还想去玉龙雪山的话。” “忘了忘了,”汤意璇说,“那我就跳一圈......两圈!我就跳两圈就回!明天都有谁会去?” 奚粤说还是我们四个。 刚刚她问盛宇了,盛宇说谢邀,上半年有好几波朋友来云南找他玩,他当地陪,已经去过n次玉龙雪山了,真不想再去了,都快去吐了。 ...... 奚粤回了房间,先洗了个澡,然后探手摸了摸床。 被子很厚,而且不是她想象的冰凉的棉花被,竟是轻盈暖和的羽绒被。 也不知道迟肖从哪里变出来的。 她擦干头发,钻进被窝,然后给迟肖发了条微信。 也就十几秒吧,迟肖就来敲响了她的房门,第一下,咚咚:“月亮,我。” 第二下,咚。 门就开了,是自己开的。 玛尼客栈的木门是两扇,从中间推开的那种,防盗措施是一把锁头,房客出门了就在外面锁,晚上睡觉了就在里面锁,相当简洁随意。 迟肖一脚踏进房间里,还回头看那门呢,他以为是奚粤不会锁,就叮嘱她:“你这不行,都没挂上,不安全......” 奚粤躺在被窝里没起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我懒得下床来着,你帮我挂上吧。” 迟肖拨弄那锁头说不行:“这个得等我出去了你自己挂,要在里面锁,你看这门鼻......” 话说一半,顿住了。 回头看向奚粤:“什么意思?” 奚粤还是只露两只眼睛。 她在笑,所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这被子挺暖和的,今晚你就睡这呗?” “啊?” “我说我们今晚一起睡。” “......啊??” 原来一个人受到惊吓,是真的会面露傻气,奚粤看着迟肖的脸,觉得太对了。 迟肖先是把门关上了,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先看看一边的行李箱,再看看钻在被子里的奚粤,再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灯...... 挺亮的,挺稳的,不是什么幻觉。他的听力是正常的,没有听错奚粤说的话。 房间外,小院里岑寂无声,只有玻璃房悬挂的星星形状的小彩灯在不断变换颜色。 房间里,灯光雪亮,趁得床单枕头也干净到刺目。 不知是哪一间的住客,电视声音开很大,似在播放什么综艺,笑声连绵地传递过来。 这是束河古镇的夜晚,似乎离玉龙雪山越近,万物就越是沾染平和静谧的气息。 迟肖站在奚粤的房间里,觉得周遭空气也幽沉,甚至就快要凝滞,变成稠厚的固体,就像雪,包裹人的意识,让思维也变缓。 “什么意思?” 迟肖往前了一步,和被子里的奚粤对上眼,他就是想确认一下奚粤的表情,和她眼睛里的内容。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那被面,突然很惶恐,伴随着了解,他现在觉得奚粤干出什么来都是不稀奇的,这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或许像她评价自己的那样,她的性格里犹豫和怯懦有很大占比,但前提是,不要刺激到她。 一旦她的心情,她的压力逼近了红线,她绝对是最能豁得出去的那种人,干出来的事会让人惊讶,就比如离家出走。 ......可今晚谁刺激她了?谁跟她说什么了?谁气她了? 不是,到底怎么了? 迟肖站在床边,他的视线第三次在那被面上划过。奚粤静静无言,但他脑袋已然成浆糊了,雪白的被面,雪白的大脑,雪白的浆糊......按照奚粤这架势,一会儿她要是猛地掀开被子,他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姑娘,可怎么办? 他该先捂眼睛还是捂别的地方? 是该转身就跑吗? 晚上吃完饭整理厨房的时候,盛宇还问了一嘴,说你怎么把东西放我房间了?你和月亮不住一间吗? 他的回答是,不。 盛宇哎呦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迟肖脑袋里跟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飞速运转。 不迎春 第107节 他又不是圣人,也不是柏拉图,谈恋爱做的事他当然也都想做,只是他觉得不该由他提出来,这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 而且他还不知道奚粤是怎么想的。 他明白这样很扫兴,可他还是觉得,应该把双方各能接受到哪一步提前沟通明白了,这样他也好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一个底线,时刻拎点神。 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好像是个那什么虫上脑的蠢蛋,更不想让她误以为他急吼吼的,小头控制大头,就只想跟她上床。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来着? 有没有一个月? 是不是有点快? 不,他不觉得快,他当然不觉得快,他想,他很想,甚至上几次接吻他需要微微后撤,不让奚粤太靠近他,不让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好给自己留点脸。 但他总归是想的。 那要不要问问? 问问奚粤,你真是这样想的么?你决定了么?你不要顾及我,重要的是你心里的想法,你真的觉得可以再进一步么? 你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想在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节日? 你需不需要我提供什么,比如体检报告? 哦靠,我,我没买套。 ...... “今天不行。” 迟肖深深呼吸,他俯身,把被子角往上拉了拉,掖到奚粤下巴底下,手背碰到她的脸,很软,温热的,没忍住,捏了捏。犹觉不够,又俯身更低了点,吻住她的嘴唇,推过来,顶过去,湿润地游移往复中,明知难舍难分,可又只能克制。 他又开始了,连自己都意识到了,他又开始眼神发飘了。 “或者,你等等我?五分钟,等我回来。” “去哪?” 迟肖的身形挡住了房间里的顶灯。 奚粤瞧不清迟肖的细微表情,但他的反应太明显了,他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呼吸都有点卡顿了。 他越是紧张,她就越是觉得好玩,甚至促狭心起,想逗逗他,所以盯着迟肖的脸,抓住了被角,使劲儿那么一掀...... 真的掀开了的这一刻,迟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反应。 他是既没有捂眼睛,也没有捂任何地方,就只是直直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也没有喘气。 只不过无人在意之处,他的心脏和肺叶移位了。 奚粤穿着衣服呢,而且穿得板板正正。 她故意地,假装生气了:“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今晚我们睡一起。因为明早五点多就要出发了,去看日照金山,我怕我自己起不来,需要你喊醒我。” ...... 沉默。迟肖挠了挠脸。 眼神飘到一边,但眼睛还红着。 “迟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奚粤看着迟肖变换不定的脸,忽然有点后悔。她好像把自己也陷入尴尬境地里了。 今晚和冷继鹏聊完天,她心情有些难以平静,所以思索再三,把迟肖喊了过来。 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认真的,开这么个玩笑只是顺便。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 主要是不知道迟肖会是这种反应......他看上去非常非常重视这件事,被她这么一逗,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还没转过弯儿来。 ...... “迟肖?” “嗯。” 她只能正色起来,跟他解释:“......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是真的让你留下来,你也没有理解错。” 然后顿了顿:“你要去买东西吗?可以帮我带个冰淇淋,饮料,或者随便什么零食吗?” “你饿了?晚上没吃饱?”迟肖说着就要转身,“我去买。” “我不饿,”奚粤喊住他,“我是怕你只买那一个会尴尬......你要是觉得没关系,那ok。” 迟肖停下,转身。 这下确凿了,却更像是整个人再次被扔到了浪头,飘飘浮浮的,落不了地。 他定定看着奚粤。 而奚粤安安静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形单薄一只,朝着窗外院子的方向抬抬下巴,语气却很坚定: “快去快回,我等你。” ----------------------- 第58章 迟肖没动。 尽管脑子里的声音在冲他叫嚣:听见了没!没跟你开玩笑!高兴了吧!死腿!快去啊! 但迟肖没动。 他仍站在那, 头顶的灯光恍似热源,源源不断,洋洋洒洒,把雪给融化了, 变成了温热的雨, 平白无故的淋在他身上, 也把他给淋清醒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 注视着对方。 他不说话, 奚粤也没有催他, 就这么陷入一场难以形容的对峙。 直到窗外,院子里有人经过,说话声由远及近再到远, 迟肖再次深呼吸, 肩膀挺了挺,先去把房间门掩严实了, 然后回来, 被子掀到一边,坐在了床沿。 奚粤光着脚,脚尖往回勾了勾, 却被他一下抓住脚踝。 然后扯走了她裤腿上一根小线头。 “明早得穿厚一点,景区挺冷的。”他的手掌停在她脚背上。 奚粤有点不自在,抬抬脚, 脚趾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快去啊。” “我去哪我去。”迟肖有点苦笑不得,看着她, “你怎么想的?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奚粤说:“我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我想跟你睡觉。” 迟肖还是那么直直看着她, 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睡素的还是荤的?” “荤的。素的不用你跟我睡。” “哎呀我天,嘘......”迟肖抬手就往奚粤嘴巴上捂,被奚粤打掉了。 “你刚碰过我脚!” “碰过碰过呗,你还嫌弃你自己啊!” 奚粤往后躲,却被迟肖抓住了她手肘,一扯:“你受什么刺激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心情不好?” 奚粤把脸埋在膝盖:“没有。” “那就是晚上冷继鹏跟你说什么了?你俩都聊了什么?我听听。” 奚粤还是不出声,但确确实实不断回想起下午,她和冷继鹏的闲聊。 盛宇的玻璃房很温暖,有浓郁和花香和泥土气息,用木板和绳子搭起来的秋千已经被留下许多使用痕迹,但却更合此景,好像是森林里的小屋。 这样的地方太适合谈情说爱了,可奚粤和冷继鹏之间要谈的,是一场礼貌的拒绝。 冷继鹏先是直言了自己对奚粤的好感,说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相信一见钟情,说自己前天在餐厅看到奚粤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 奚粤有男朋友这件事让他苦恼,想着算了,但后来听说这俩人也是刚认识,就又觉得,自己不是全无可能。 这是一场以撬墙角为主的谈话,目的太过直接,完全不掩藏,奚粤想到此刻在客栈外抽烟的迟肖,竟有点想笑,也不知道迟肖要是听到这些会作何反应。 而且,既然是撬墙角,那对另一方的贬损就必不可少。 冷继鹏对奚粤说:“我其实挺惊讶的,你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还是说你们女孩儿都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奚粤一怔看向他:“哪样的人?” “他那么年轻,就做生意做到现在这个程度,除了爹妈给的,他自己应该也挺努力的吧?” 努力一词在冷继鹏当下的语境里,绝不是褒奖。 “开门做生意的,牛鬼蛇神都接触,说他不是人精,谁也不信,和这种浑身心眼子的人相处,太容易吃亏了。” “而且他的长相和身材都挺好,也会说话,这些是最容易迷惑人的,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仗着自己长得还行,同时舔好几个有钱的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都快被掏空了吧?一开始是图大姐给她续费,后来是让大姐给她买车买表,出门体体面面的,谁知道身上行头都怎么来的?” “还有,我始终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人怎么样,看他身边人就行了......按理说都是你朋友,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是那客栈老板,那辫子,那指甲,我都没眼看,那是正经人?感觉连男人都算不上。” ...... 奚粤一开始还用心听着,可渐渐地,她的思维就跑出了二里地。 冷继鹏说了这么多,她唯一认同的一句大概是——可能是你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否则她怎么没有一开始就看出来,冷继鹏看着挺憨厚的,一张口就臭气熏天?说的话根本就没法听? 她看着冷继鹏,面色逐渐严肃:“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冷继鹏坐在大石头上,侃侃而谈:“我只是觉得我有竞争的资格。” 不迎春 第108节 “靠什么竞争呢?你过低的道德底线吗?”奚粤朝客栈门口望了望,“他们在的时候,你会原封不动把这些话重复一遍吗?如果不会,又为什么在我面前讲呢?” 冷继鹏一愣,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我只是不想你被骗,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 “你是为我着想?” “是。” “可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智障呢?而且你在我面前对我的朋友品头论足,你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吗?这就是你对异性表达爱慕的方式?” 冷继鹏骇然一顿。 他也没想到他眼里内敛安静的奚粤,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她语速很快,说话也很有章法。 “你似乎是站在我的身边,从保护我的角度出发,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并不能让我感到被保护,甚至觉得被冒犯,”奚粤说,“我是挺没主见,耳朵挺软的,可我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 她心里很窝火,替自己,也替迟肖盛宇他们。 明明她和迟肖刚刚还在厨房里想着给冷继鹏做病号餐,迟肖还说菜里少放辣椒,怕他胃疼。 还有盛宇。 冷继鹏和盛宇才第一次见面,从何而来这么大的误解?以及,盛宇怎么就不是正经人,甚至不是男人了? 男人是什么样子? 是要有双开门的肩膀,极致的肌肉吗?是必须要在每一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地位吗?是一定有迫使别人认可并服从的能力吗? 那对应的,在冷继鹏心中,女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奚粤看着冷继鹏,好像忽然明白了,明白他所谓的对她“一见钟情”到底从何而起,也因此替他可惜,如果他一直这样来寻爱,那可能永远都不会成功,因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皮囊底下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只是沉迷于自己的判断,盲目,强势,极度自信,很难更改。 “你和他是认真的吗?”冷继鹏这样问。似乎还在寻找在一个可能的攻破点。 “是,”奚粤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把冷继鹏可能说的下一句也堵住了,“而且我知道他和我也是认真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心能看见。”奚粤说,“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不用眼睛而是用心看人,不在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是平视每一个人,你应该会明白我说的话。” 说到这的时候,奚粤想要起身,刚巧,远处,客栈的木门晃悠了一下。 盛宇先扑了出来,然后就是迟肖。 为了掩饰尴尬,还望天望地,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碰碰那,忙得很,就是不肯往这边看一眼。 两个贼。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含片来,那是前几天冷继鹏给她的,她一颗都没有吃,现在还给他。 她也是在那天晚上,迟肖来给她送感冒药,她没有犹豫一股脑把药吃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迟肖已经全然信任。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觉得,如果一对恋人能够看到彼此真正的颜色,并仍然选择信任,选择义无反顾向彼此靠近,那应该就会万敌不侵了吧! 她告诉冷继鹏,他今天的这些话真的没很没礼貌,但她听了就会忘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希望身边有任何冲突,毁了大家的旅行。明天说好了一起去玉龙雪山,也不会变卦,不会因为今天的插曲就不带他了,但...... 但我最近不想和你讲话,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奚粤在心里说。 她走出玻璃房的时候,冷继鹏喊住了她。 “我想问,过些日子你离开云南了,你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奚粤站住了,她当然明白冷继鹏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爱情不是等来的,我也没那资格给人发个等位牌,上一个不合适,下一个就可以上岗了,那你有点侮辱感情,也侮辱我了。” 被再次拒绝的冷继鹏似乎有点挫败,他深深呼吸后才站起来,看了奚粤很久,然后对她笑了下:“其实这话,下午我也问过他,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奚粤不说话。 她想好了,冷继鹏要是继续挑拨离间,她就踹他。 “你男朋友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 - 奚粤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迟肖坐在床边。 她就这样发着呆,将目光随意扔向一个落点。 此刻的落点是迟肖的手臂。 他只穿了件半袖,手臂上的皮肤被灯光和床单颜色夹击,显现出非常夺目的冷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迟肖的手腕。 “你这么白,应该是像爸爸吧?” 手指向上,到手肘,挠挠,再向上,到衣袖遮住的部分,她探了进去,挠挠。 迟肖有点痒,抓住她不老实的手:“好像是,我小时候我妈说我爸是妖精,说她自己是唐僧。” “那你呢?” “我是孙悟空,”迟肖说,“小时候买玩具,什么金箍棒啊枪啊刀剑啊,我就往我爸脑袋上招呼,要替我妈降妖除魔。” “你可真孝顺。” “还行吧,害。” 奚粤被逗笑,往前凑了凑,捧着迟肖的脸,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有火眼金睛吗?” “啊?” “你能看出我睡衣里面穿没穿吗?” “......”迟肖本能就想往下瞧,但好在控制住了,直接一个闭眼,“你少来这套,你不把话说明白了,不行。” “你想让我说什么呀?”其实奚粤心跳也很快,“我想跟我男朋友睡觉,还需要拐弯抹角吗?还要打申请?” 不是这个意思。迟肖说。 他握着她的手,从他脸颊上扯下来,然后正了正方向,以面对面的姿态直视她:“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聊天内容,以及,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着奚粤的眼睛:“月亮,你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迟肖眼睛里的光彩闪动了一下,却不回答。 “问你呢,你怕什么?” 迟肖腾出一只手,揉了下后颈,很无奈似的,将目光挪走。 “我总觉得你要跟我告别,就跟个什么仪式似的,我怕我明天早上一睁开眼,你就又跑没影了。” ...... 奚粤心里像是被掐了一下。 迟肖柔软的语气杀伤力太大,他怎么还会撒娇呢?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想错了,她可能还不太了解迟肖,他们相识相知的时间还是太短。 但这并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哪里呢? 奚粤也不知道,就像她关注的那位男明星,大概一开始是从外表开始的。 她始终记得在和顺的第一晚,她在幽静无人的小巷吓掉了魂儿,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路灯下,颀长身形让她安心了点。紧接着便是第二天一早,她从玛尼客栈的木楼梯一层一层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的迟肖就一点,一点露出真面目。 她那时候的感觉还记得,要是形象化成一道心电图,那看到迟肖在阳光底下的那一刻,无疑是一霎空白。 他就像是为她喜好量身定做似的,真奇怪, 那么除了外表呢? 奚粤执着地再次抬手,捧住迟肖的脸,很多很多东西从她脑海里滚滚而过,明明是这么短的时间,却好像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让人应接不暇,亲密的相处让感情如同爆炸一般短时间膨胀。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魅力,奚粤想。 她曾经给他发过那么多张好人卡,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相处里感受到了迟肖的好。 先是作为人的,他真诚,善良,简单,公平对待每一位朋友。 然后是作为爱人的,他细心,耐心,能理解她,能支撑她,并且用他的率直击垮她所有的踟蹰,允许她退缩,理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当鹌鹑,但会在她歇息够了之后推着她重新往前......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再次想到这句话,她在袒露颜色的同时,身上的一些缺口却也正被迟肖带来的颜色所填补着。 奚粤扪心自问,她仍然悲观。 她马上要离开云南了,她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这段感情纵使神奇又动人,可它终有结束之时,人生南北多歧路,这世上很多事最终的结局都是如此。 但迟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或许就是当下的魔力。迟肖告诉她要活在当下,她曾在野草莓之地写下活在当下,她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开始,就尽力体验,要活在当下。 迟肖的这句话像是助燃剂,她的心好像被捧了起来,飞上了天,在云彩,在山巅,以温柔的眼光俯视着这人间。 至少当下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永远。 他们都想以诚挚的心想要去追逐一份永恒,如此,就够了。 丽江的夜是旖旎多情的,这催生了奚粤身体里的勇气,她主动向前,抱住了迟肖。 侧过脸,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迟肖强行掰过她的脑袋,仔细看她,然后连同挂在嘴角的眼泪一同吻去了。 或许是怕房间太安静,气氛被她这一哭搞得太沉重,迟肖停下来,还不忘开句玩笑:“你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只捡了这么一段告诉我?还有,你就为这么句话感动成这样?那如果我说,我是随口一讲呢?” 不迎春 第109节 “那也行,”奚粤咬住他的嘴唇,“海拔越高的地方离老天爷越近,那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迟肖笑起来,拽着奚粤的手臂,把人捞过来,使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她的双腿环在他的身侧。 此刻居高临下的人变成了奚粤,所以她也就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脸。 明亮灯光落入他眼睛里,像是泛着清波一样。 奚粤没有再闭上眼睛,她想看着迟肖,所以这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怪异的吻,两个人四目相对,唇舌和目光都在彼此试探,难舍难分里又透着克制,从迟肖压抑的、被剁得乱七八糟的气息可见, 她洗过澡了,客栈的热水器是储水式的,她甚至还给迟肖留了热水。 但迟肖还是摇摇头:“你明天还去不去雪山了?” 奚粤停下来,有点恼:“你行不行啊?” 她左右挪了下身子,蹭了蹭:“你都这样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迟肖有点想往后,但奚粤挂在他身上,他退不成,就只能低头,把头抵在她颈窝,笑得热气四溢:“谨慎点,我怕你明天高反。” “......你不难受?” “有点,”迟肖拢着她的背,声音闷着,“所以你别动,也别说话,等它下去。” 奚粤就闭嘴了。 她其实不太理解迟肖,为什么不? 迟肖对此的解释是:“我不想像工作上赶进度一样,我想顺其自然,我更不愿意你因为我一句话感动了,心软了,就稀里糊涂把事儿办完了,那太没意思了。” 奚粤很认真地看他:“怎么是稀里糊涂呢?我是做好一切准备了,你只要去买个套,再用手机播个音乐,盖一盖声音,以防隔音不好,然后我们可以在床上,也可以在那边的桌子上......” “哎哎......”迟肖大笑,再一次捂住奚粤的嘴,“我真求你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奚粤嘴上没没把门儿的,这都第几次了?他总还是能被她言语上直白的撩拨吓到。 关键她自己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似的。 “它又起来了。” “我知道,”迟肖已经一身汗了,“所以你别再说话了。” ...... 这一晚,迟肖还是留在了奚粤房间。 他没有浪费那些热水,洗了个澡,出来看见奚粤正在看手机。 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定好闹钟,放到一边,然后在她身后躺下了。 第一次同床共枕。 说好是睡素的,可是俩人谁也没睡踏实。 奚粤对明天早上即将看到的日照金山特别期待,浅眠入梦,梦里一会儿是皑皑的雪山顶,一会儿是刺破云层的金光。 可有好几次,她的身后总有东西顶着她,硌着她,让她无法专心赏美景。 就像是□□片里,可怜的人质被匪徒用枪口从后.腰抵住那样。 后半夜,奚粤实在是烦了,就往前挪了挪,离那枪口远一点。 束河古镇的夜那么静,那么沉甸甸的。 她也不知道几点了,反正距离天亮还早着呢,闹钟还没响,迷迷蒙蒙之间,有人自她身后握住她肩膀,把她拉过来,让她翻了个身躺平,随后一道黑影俯下来。 迟肖掰着她的下巴,温热的舌头钻进她的齿缝。 奚粤感觉到热度,宛如机器高速运转时,零件与零件之间交错摩擦产生的高温,自迟肖的鼻腔和口中溢出来,然后蛮不讲理萦绕她周身。 先是嘴唇,下巴,耳廓,然后是脖颈。 奚粤觉得痒,想推推不开。 她的意识刚要苏醒一点点,就被迟肖吸走了,他密不透风的亲吻完全没给她喘息之机,像是要趁着黑夜把她分割,然后吞吃掉似的。 咚,咚,咚,有力又杂乱的心跳,那是机器在持续运行,状态火热,奚粤还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是血液吗?不知道。 一开始是在她耳边,由他的舌牵引,汩汩地,黏连着。 随后迟肖的一只手垂落下去,同样的声音就发生在了被子里。 奚粤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河,雪山山顶连绵的积雪融化了,滋养万物,然后流淌出来,再开出花。 她剧烈地呼吸,听到迟肖在她耳边说话,黑夜里,低沉哑声也被无限放大: “......都流我手背上了。” 奚粤简直要疯了,她抓来枕头要堵迟肖的嘴,却被他抬手挡开,轻飘飘的枕头落地无声响,像个潮湿的哑炮。他撑在她脑侧,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拽着她,十指交错,拉扯间柔滑出汗,直到寻到她该去的地方。 “......原来你真有腹肌啊。” 奚粤在走神,手指像是在描摹巧克力的棱棱,一道一道的,好玩。 “嗯,知道你喜欢,就是给你预备的。”迟肖咬她耳朵,让她回神专心,团着她的手,“......握紧点。” 奚粤一开始不太熟练,但很快就学得其法。 ......如此几番,再到昏昏睡去。 好像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 奚粤被迟肖从床上拽起来,被推着去换衣服洗脸刷牙准备出发的时候,真的很想骂人。 不是说休息不好怕高反吗? 你早说这样,还不如直接点。 迟肖起床后又去冲了个澡,装作没看见奚粤瞪他的眼神,用她的手机喊汤意璇她们抓紧时间。 外头天还黑着。 至于他们五点多出发,六点多到达景区观景位,却发现今天云层很厚,玉龙雪山的山尖完全隐匿,太阳根本越不过去,更别提什么看日照金山......就都是后话了。 ----------------------- 第59章 因为期待, 奚粤对去玉龙雪山的行程做了极其详尽的攻略,好像之前一路走来,没有哪个景区被她这样郑重以待过,光是手机备忘录的文字就写了八页。 奚粤觉得, 一切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忠义市场, 她远远望见玉龙雪山的那第一眼实在太过震撼, 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雪山伫立无言, 却好像自带深沉悠远的回音, 在人心里震荡。 有种奇怪感觉, 似乎不好好准备这趟旅程,会被雪山看在眼里,它会惩罚你的粗心和傲慢。 ...... 早上, 还是迟肖开车, 出发前,奚粤一直在看手机, 确切地说是看手机上的备忘录。 看日照金山的观景点有好几个, 出发前她问了下盛宇的意见,盛宇说都差不多,都那么回事。在车上, 她又问迟肖,她想去东巴谷,都说那角度好更适合拍照, 但甘海子离景区更近,看完日出直接进景区, 不必反复停车折腾。 怎么办? 迟肖说:“走,折腾去。” 奚粤还在纠结:“好像有点绕,可能会耽误时间。” “今天时间充裕, ”迟肖看她一眼,“你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吸引你就去哪,不需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挑一个综合评分的选项,去了你也不开心。” 奚粤说我就是想好好看一场日出,完整的,清晰的,最好能留下几张照片和视频的,日后不管过了过久我回看,仍能让我想起今天的。 我自远方而来,是因为收到了雪山的召唤,尽管我平平无奇,如此平凡普通,但雪山看到了我,选中了我。 天,好浪漫。 她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笑,还没看见日出呢,先自己脑补了一场,说不尽的恢弘灿烂。 那笑容被迟肖看到,手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她嘴唇,把她变成一只唐老鸭。 “走,出发。” - 我是被雪山选中的人。 我和雪山有缘分。 一路上,奚粤很兴奋,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可真正到了东巴谷的观景点不由得发出感慨——雪山选中的人也太多了吧!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群面。 观景点旁边是牧场,青黄斑驳的草地起伏连绵,薄雾笼罩,仿佛那土壤之下藏着五脏六腑,正在呼吸。 大大小小的湖泊错落排布在附近,它们有好听的名字,叫珍珠湖,就真的像是神仙不小心打翻了妆台,无数珍珠从天而降,在人间砸出来的坑坑洼洼似的,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这里盛起了风霜雨露,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奚粤也不知道这样的湖有多少个,但旅行攻略里说,任何一个都可以,待到日出之时,你都能借着湖水的倒影,拍出完美的日照金山。 有两轮朝阳,一轮出现在雪山之巅,似在照耀这世间长路,还有一轮出现在湖泊中央,它只为你存在,只为听听你的心事。 奚粤没有看过这样安静却热闹的景色。 这两个词竟然能在一处风光里同时出现,本身就可以称为神迹。 有许许多多的车,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都不辞辛苦,在天没亮的时候来到这里。 有人爬上车顶,与尚在夜幕里的玉龙雪山自拍合照,有的车子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煲热水泡面。 奚粤在网上看到过,对于常旅行的人来说,这好像是一种特别的好玩的仪式感,一定要在辛苦到达目的地时泡个泡面吃,似乎能借由这一碗热乎乎的泡面,把自己原本的生活和远方联系起来。 凌晨气温低,人们裹着厚厚的外套,在寒冷的空气中笑闹聊天,呼出白雾。 再往前,到了湖畔,人就更多了,不知道多少个三脚架早已经架了起来,还有人在直播。 冷继鹏下了车就不见了,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的湖。 汤意璇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根烟花棒,点燃了,正混迹在小朋友队伍里,一边摇晃一边转圈追赶,笑得很大声。 奚粤还在湖畔认识了几个阿姨。 不迎春 第110节 之所以注意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穿着实在有些太夸张了,十月的玉龙雪山很冷,但并没有到要带皮帽子皮手套,和穿及踝极寒系列羽绒服的程度,她们甚至还齐刷刷穿了雪地靴。 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她们从新加坡来,对冷的概念模糊,只是听说玉龙雪山很冷,就做了万全准备。 这套装备是她们上次为了去哈尔滨置办的。 阿姨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从未婚时就是至交,每一年,她们都会相约去一个地方旅行。有导游就找导游,没导游就自己探索,和奚粤聊了一会儿之后,竟对奚粤起了信任,说一会儿看完日照金山,就打算跟着奚粤的路线一起走。 其中一个阿姨指着奚粤的手说,你看你,还说不冷,手都红了。 奚粤只穿了件冲锋衣,没加里面那层保暖绒,觉得应该用不上,聊天时不觉得,这么一提才感觉到凉意,正要回车上加衣服,迟肖出现在她身后,手里不仅拎着她的包和衣服,竟还变出来一个小小的热水袋,biu,扔她怀里了。 热水袋暖手刚刚好,甚至还可以塞到袖子里,舒服。 奚粤问:“你个贼,哪儿偷的?” 迟肖说又贼,你才是贼:“你说点好听的,我高兴了的话,还有奖励。” 奚粤就靠近迟肖,踮脚在他下巴那小声说:“你昨晚弄得我超级舒服。” 迟肖明显是愣了下,喉头动了动,后撤半步,看向奚粤:“你耍流氓。”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早上买的盒装牛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给捂得热热的。 奚粤伸出双臂,从迟肖的外套里探进去,将他抱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我怎么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呢?云彩很厚,还能看到日出吗?” “应该看不到了。”迟肖说。 他刚刚在那边和几个摄影师聊天来着,他们都是来这里蹲守的常客,对天气最了解。日照金山是自然现象,受天气影响,按理说越到秋冬,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越大,但也不是绝对。 一言以概之,得随缘,天气预报也不能完全信任。 ...... 看不到了吗? 奚粤有点焦急。 和她一样心焦的还有在湖畔的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的时间都有限,行程都排得满,如果错过这一天,就很难为了日出,再往这里奔波一次了。 有吗? 能看到吗? 几点了? 云彩怎么一点都不散? ...... 类似的讨论一直在耳边。 奚粤在迟肖怀里扭过头,紧紧盯着雪峰的方向,此时天际已经晕染开来,天光渐亮,玉龙雪山的轮廓渐渐明晰,可是山体仍是一片银灰色,并不见半分橙红或金黄。 雪山把人们召唤到此地,却不肯以灿烂面目示人。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大家心不诚吗? 是因为嫌弃大家在这吃泡面了?? 奚粤很沮丧。 来玉龙雪山一趟,却没有看到最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心情一落千丈,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整天的倒霉事儿才只开了一个头。 玉龙雪山景区很大,交通主要有索道和电瓶车,也可以徒步走步行栈道。 按照奚粤提前做的攻略,她决定步行加索道,这样既能把风景看仔细,又能靠索道爬坡,看上去轻松不累,但实际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毕竟是山。 在山里步行的运动消耗,要比在平地大太多了。 新加坡姐妹团跟着奚粤的路线,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相互拍照,后来逐渐没人开口说话了。 大家都累了。 好不容易上了索道。 奚粤没有恐高症,之前在苍山也做过缆车,距离地面不算高,双腿尚有落地之感,但玉龙雪山的索道不一样,有些超出她预期。 八人小厢,汤意璇一直在喊她看风景,奚粤透过玻璃往下望,感觉自己漂浮空中,隔着浓浓的雾气,看不见土地,离她最近的东西是树木的尖顶,像是从那雾里破开,直直向上,要插进云彩里。 只一眼,心脏就差点跳出来。 迟肖先注意到不对,因为看她脸都白了。 到了云杉坪,下了索道,一行人等她休息,等了二十分钟。 奚粤身体上难受,心里也难受,因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所以第二段去牦牛坪的索道,她基本是把脑袋塞进迟肖的外套里熬过的,像一只把头扎进雪地里的企鹅,迟肖紧抱住她,捂她的眼睛和耳朵,屏蔽掉索道上升时咔嗒咔嗒的声响,还要时不时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这还没完。 最严重的是,她高反了。 在云杉坪,3000出头的海拔,她没反应,牦牛坪3400,她仍然能正常说话跑跳,甚至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包里的氧气瓶借给了姐妹团的一位出现了胸闷气短症状的阿姨。 但第三站,去冰川公园,索道出口海拔是4506,奚粤踩上地面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头疼。 奇怪的是,除她和那个阿姨以外,所有人,就连一路上嘴不闲一直在兴奋讲话的汤意璇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略上说,高反因人而异,有点“玄学”,每个人的症状也都不尽相同,奚粤深刻认识到了。 她太阳穴很疼,很冷,浑身没力气。 可是,这才4506。 沿着栈道一直向上,会有沿路高度打卡点,最终到达4680,那也是作为游客能到达的玉龙雪山最高点。 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奚粤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她要摆什么poss都想好了。 但,她爬不上去了。 一百多米海拔差,需要很多很多能量和力气。 她没有了。 “我想试试。”奚粤说。 “不行,”迟肖脱了外套给她垫着坐,然后把氧气瓶打开,站到她旁边,让她把脑袋靠过来,“不安全,就到这吧。每个人情况不同,别逞强。” 奚粤靠在迟肖身上,瓶装氧气稍微能缓解一点点头痛,但效果有限。 “你不用?” 她抬头看向迟肖,发现迟肖面色如常。 汤意璇更夸张,她刚从西藏回来,不怕这些,还说自己是高原生活圣体,是属藏羚羊的,在四千五的海拔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她把她的氧气瓶也给了奚粤,还有姐妹团的几位阿姨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可乐、糖、还有一些防高反的口服液,连同氧气瓶,一起递给奚粤。 奚粤一时间被众多氧气瓶淹没了。 “我真不能试试吗?”奚粤的嘴巴抵在氧气瓶的面罩里,说话闷闷的,她看看那向上的木栈道,看看已经继续向上攀爬的其他人,再看看迟肖。 她心情糟透了,没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难过的了。 “不行,你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但不能逞一时厉害,委屈自己和强迫自己,都是最傻最傻的事。你别再说话了,存体力。” 迟肖态度很坚决,手掌揽在她背上,奚粤就知道,她今天想登顶是彻底没戏了。 可她刚刚明明还看到了一对满头白发携手向上走的老夫妻。 大家都去了,就她没去成。 这句话一直响在奚粤脑袋里,挥之不去,导致她一直到下山,都沉默不言。 高反症状随着海拔下降,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心情不行。 到蓝月谷的时候,大家都去拍照了,奚粤不想动,就找了个太阳充足的位置,撑着栏杆发呆。 有人轻轻拍拍她肩膀,奚粤回头,看到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孩。 对方客气地说,能不能让奚粤先去长椅坐一会儿?就五分钟,她正在给客人拍照,想取个景,五分钟就好。 奚粤张张嘴,看向远处湖边,最终还是挪了地方。 迟肖开玩笑:“又变毛茸茸了?走,哥给你出头去。” 奚粤说你少来,你是谁哥?你个小崽子。 “人家挺客气的,而且,”奚粤示意湖边,那穿着婚纱的新娘,那是一对正在拍外景婚纱照的情侣,或者说,夫妻,“人家一辈子就这一天,我干嘛给人添堵?” “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天,”迟肖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笑,笑得极其欠揍,“我第一次见人高反是靠吃烤肠吃好的,真是长见识了。” “......” 刚刚从冰川公园下来,奚粤逮到个游客站就钻了进去,买了俩烤肠,一手一个,举着吃。 吃完了,胃里有热食儿了,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好意思说!”奚粤扬起手打迟肖,“还不都怪你!昨晚我没睡好,不然我就不会高反!!” 她在试图把责任归到迟肖身上。 虽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多半还是体质原因。 迟肖认下罪状,攥着她的手腕,说好好好,那以后不了。 “不行!!”奚粤还不乐意了。 得有! “好好,”迟肖笑得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他看着奚粤委屈的脸儿,心里软塌,抬手摸她头发:“雪山也不会跑,下次再来。” 奚粤却摇摇头:“不来了。” “为什么?” 不迎春 第111节 “因为我觉得,雪山好像没有接纳我。” ...... 奚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蓝月谷的上游,那里是雪山其中一峰。 说来奇怪,早上那样浓云密布的天气,如今竟然有了云开雾散的意思。雪山之上,虽然仍有云层环绕,但再往上,湛蓝的天已经露出一角。 “照你这么说,雪山没接纳任何人。”迟肖说,“它估计都烦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在它身边窜。就那谁,满身鸭子毛还跟那扑腾呢,她是不是也没被雪山接纳?” 迟肖说的是汤意璇。 早上等日出的时候,汤意璇玩的那两根烟花棒,一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羽绒服上,烫了个大洞,毛都钻出来了,但她也不管不顾,玩爽了再说。 刚刚在冰川公园,奚粤高反难受,她就打开手机相册里奚粤的照片,双手捧着,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在4680的石碑旁合影,也算是为朋友尽了心意,真能把人气笑。 ..... 奚粤扬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 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迟肖就觉得, 还是不要打扰了。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奚粤在和新加坡姐妹团告别,她在说抱歉, 说因为自己的缘故,没能带大家玩得开心, 让大家白白相信她一场。 那几位阿姨就依次拥抱了奚粤,说没有不开心,她们今天很尽兴, 应该说谢谢才对,还把一个“包裹”送给奚粤。 那是她们刚刚在商店买的几样纪念品,其中就有日照金山的流沙小徽章,说,今天没看到日出虽然有点遗憾,但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理由,她们还和奚粤约好,下次再来云南,有缘还要见面。 至于那“包裹”的皮儿,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围巾,还绑出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造型。 据说那阿姨有强迫症,送礼物一定要打包装,蝴蝶结的两道翅膀还必须一样长,分毫不差才行,不然浑身不舒服。 奚粤捧着那“包裹”,一时不敢瞎动,连回程都始终搁在腿上,原本打算回客栈再拆,后来又觉得,不拆也挺好,就这样带回去,摆起来,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一路上,汤意璇像是玩得太嗨力竭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冷继鹏拍了下她那破洞的羽绒服,羽毛一下子飞起老高,在车后排像天女散花。 汤意璇不高兴了,打了下冷继鹏,说:“别动,我心情很差,现在见谁咬谁。” 冷继鹏说你这羽绒服这么贵,破了确实该伤心。 汤意璇把衣服抱得紧了点:“不是因为这个,衣服再贵就是件衣服,是我刚刚接到我经纪人消息,那个角色没轮到我。我还没去试呢,就被否了。” 奚粤回头问,为什么? “还是因为舆情吧......” 汤意璇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湿润着,奚粤猜她一定很想哭,但忍住了,又或许,人一生的眼泪有限,是越流越少的,能承受情绪的阈值也在变化,总有一个从不淡定到淡定的过程。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一张照片就能编排我祖宗十八代,为什么人一躲在屏幕后面就会变得那样恶毒,我诅咒他们,我永远诅咒他们......” 汤意璇闭着眼睛喃喃。 她在咒骂那些毫无底线的营销号,咒骂害她陷入风波的几个同行朋友,咒骂弃车保帅的公司,咒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自己痛快,却不顾真相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造谣者...... 但这个年级尚轻,没什么生活和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这个“笨蛋美人”,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我诅咒你们......” “行了啊你,你们这群娱乐圈人士,你之前有工作的时候,估计也轻轻松松不少赚钱吧?你要是还觉得不公平,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吗?” 说话的是冷继鹏,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又拍了下汤意璇的羽绒服。 汤意璇难以置信:“......你看到我赚大钱了?你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吗?只够温饱的大有人在,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想演戏,才想当演员,想当歌手,想跳舞,想画画......你这样说,和那些张口就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羽绒服往怀里抱了抱,不想理冷继鹏了:“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穿了三年了。” “能买得起这牌子,那说明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能托举你。” 冷继鹏这揶揄的话一出,连迟肖和奚粤都听不下去了,对视一眼。 奚粤想要回头怼冷继鹏几句,但他话还没说完:“还有啊,也别把理想说那么高尚,一尘不染的,真要是不赚钱你早改行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奔着钱,你也是为了虚荣心,你享受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汤意璇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变了变,翕动着嘴唇很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泄了气一样,塌回了座椅,望向窗外:“......对,我就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哈!我就说吧!”冷继鹏一下来劲了,开始了角色扮演,“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我必须得教教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围你转的,我跟你说,你就是没吃过苦,太天真了,不信你就......” 车停了。 迟肖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还有点急,回头冲着冷继鹏。 他本来想说,你给我滚下去,但这一刻想到了奚粤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因为她答应了,有了承诺在先,所以今天才会带着冷继鹏一起出行。 否则依他的心,还带他一起玩?早把他给甩了。 也没什么,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何必强求。 忍了又忍,最终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冷声对冷继鹏说:“我也高反了,现在头疼得要命,你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然就下车,自己回。” 冷继鹏看着迟肖,不说话。 “能不能安静?” 还是不说话。 “问你呢!能不能安静!能的话点头!” 冷继鹏明显脸上挂不住了,那动物世界一般的气场较量又来了,无言,但很强烈,他转转眼珠,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你给我等着,找个茬口我弄死你,但落到行动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看来旅行路上结识的人,也并非每一位都能成为朋友。 奚粤算了算,她来到云南经过几地,竟是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 “废话,”迟肖说,“你生活里会遇到不合气场的人,旅行当然也会,只不过在路上每天都新鲜,光顾着好玩,顾及不到许多。”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被你说得像个问题,”迟肖说,“和能当朋友的人当朋友,不能当朋友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就拜拜,不要回溯。天大地大,中国有多少人口?世界有多少人口?你还怕没人懂你没人欣赏你?你还怕孤独?” 奚粤心想我不怕孤独,我早就孤独惯了。和汤意璇说的不同,她站在舞台上,想要很多人喜欢自己,渴望更多的掌声和关注。 我不需要,我站在生活里,当别人提起奚粤,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觉得我很好,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生活似舞台,那我不想当主角,我想做好小小的配角,就很好了。 ...... 回到束河古镇已经是下午,奚粤回到房间把窗帘一拉,准备补觉了。 迟肖亦步亦趋跟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累了,”奚粤头发散开,捶捶肩膀,钻进被子里,“我想睡一会儿,暂时不用服务。” 迟肖笑了,厚着脸皮也钻进奚粤的被子,在她身后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然后再把人整个捞进怀里,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花蛤合上了它的壳。 “行,晚上再说,先睡觉。”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高。 因为昨晚没睡够,再加上爬山累了大半天,奚粤几乎是一闭上眼,就瞬间昏迷。 下午时分,阳光变得粘稠,顺着窗子进来,如有实质地浸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头装潢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是被阳光撑开了,松动了筋骨。 奚粤在梦里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床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模糊的说话声......等到傍晚,天要黑下去了,就有多了些从古镇四面八方传来的音乐声,和热闹的呼喊...... 迟肖比她醒得早,按掉了她设置的闹钟,用另一种方式磨她起床. 奚粤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臂活了起来。骨骼明显的腕骨,指节,找到了衣摆缝隙,然后一点点探上来,找到她,揉着她。 奚粤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皱眉说别别别,勒着了。 “帮我解开。” 她看不见,在她身后,迟肖竟还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也不知是被子里太热闷得还是怎么着,一边笑一边研究:“这......怎么解啊?” 哦。 不迎春 第112节 奚粤想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运动款,没有扣子。 她还是舍不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半坐起来,先是打底,然后是里面,就当套头衫那样一股脑全脱了,动作相当豪迈,然后往床尾一丢,重新钻回被子里,蛄蛹蛄蛹,舒服一声叹:“好了。” 裸.睡是比穿衣服睡觉舒服,皮肤直接接触暖和被窝,有种直接简单的踏实感,但她独居,出于安全和方便考虑,总是不敢养成这习惯。 迟肖攀了上来,撑在她脑侧,先是亲她,然后就急不可耐自己玩去了。 从渐醒到完全清醒有个过程,奚粤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迟肖的脑袋,抬手能够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后颈短短的发茬,能够感觉到舌.面摩擦,粗糙又湿润,还有手掌的温度,有点烫,有点痒。 过电一般,电流席卷全身,窸窸窣窣。 随后便是飓风袭来,吹拂海面,激起一道又一道的白头浪。 她咬住自己的手,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去,然后不自觉左右调整了下,向上挺了挺。 她听到了迟肖一声轻轻的笑,闷在喉咙里,还有唇齿之间黏黏糊糊的水声。 像是什么呢? 奚粤想了想,像是大夏天的,手里一只奶油口味的双球冰淇淋,很贪婪又很小心,怕它走形,怕它化了掉在地上,所以只能尽可能大口舔.舐。 他不想厚此薄彼,所以显得很忙碌,总是照顾一会儿这个,再去怜惜一会儿那个。 一开始是好奇,渐渐就撒不开手了,像是要被这柔软同化,根本无暇四周,专心致志。 奚粤真的很怕自己出了什么怪动静,这毕竟不是夜晚,很多声音无处遁形,可还是没控制住。 为了掩盖那突兀的一声,她的选择是,笑,尴尬地笑,笑着笑着,就把迟肖给笑破功了。 他卸了力气,瞪她一眼,像是在说,你还能更煞风景一点吗? 然后趴在了她身上,不肯动弹了。 奚粤笑得就更厉害了,一边摸他后脑勺,顺顺毛。一边开始语言pua:“听话,你喊声姐姐听,我让你再吃会儿。” 迟肖连点波澜都没有:“姐姐。” 他看着奚粤愕然的表情,笑了声,觉得特有趣。她可真是想错他了,他能屈能伸的,喊声姐姐算什么? “你怎么……” “我怎么?” 奚粤还没有想到如何用词骂人,就听到外面就有人敲门:“奚粤!篝火马上开始了!我们去跳舞吧!” 汤意璇休整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满血复活了,咚咚咚,敲门力道很足:“我们今天去找个好位置,站第一排,我一定要教会你跳舞!” 迟肖沉沉出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上不下的,故意一副可怜样儿,用口型示意奚粤——去吗? 奚粤这下笑得更加欢畅,她觉得迟肖这表情,比多少句姐姐都让人情志舒畅,心说你自己慢慢缓着吧,大声回应汤意璇:“去!等我穿个衣服!” ----------------------- 第61章 迟肖是被“拖着”出了客栈。 不过很快, 到了四方听音广场,被“拖着”的就变成了奚粤。 汤意璇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拖着奚粤就要往人堆里扎:“你跟我去, 你跟我去......” 奚粤说我不去我不去, 刚刚有多勇敢, 现在就多怂, 和汤意璇据理力争, 我说的是陪你跳舞, 不是我也要跳舞,我来是为了看热闹的,不是为了当热闹的。 迟肖就在旁边看着笑, 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此时广场上人越来越多了, 几个男男女女抱着大把木柴出现,在广场中央堆起篝火。 大概是热闹的氛围总要有人带领, 人都有从众心理, 穿着纳西族服饰的阿婆们也手拉手出现了,随着音乐慢慢打着拍子,在身侧摇晃着手臂, 即便是路过的不知情的游客,也会停驻下来,观望一二。 一旦你停下来了, 就已经进入了旋涡的波及范围,当跳舞的人群越聚越多, 气氛越来越热,好像一个不小心,你的手也不老实了, 脚也站不住了,脑子也逐渐被那灼灼火焰点燃了,你就成功进入了那旋涡。 人群最中间,有带着麦克风的工作人员在指挥大家,那是一口标准的云南普通话,很有感染力,大意是说,我们云南打跳就是这样的,不管你会不会,只要你加入进来,即便是你今天坐轮椅,我们也要把你推起转圈圈。 来,左手,前,后。 右手,前,后。 转一圈...... 通俗易懂的口令,汤意璇已经急得不行了。 奚粤看她就快抓耳挠腮了,就使劲儿推了她一把,哄她:“你快去吧,我再看一会儿就来,你总得让我学会了再上场吧!” 汤意璇就信了,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奚粤:“快点啊,我可看着你呢啊,认真点学,然后快点跟上......” ......渐渐地淹没进打跳的队伍里了。 原以为束河古镇的游客要比丽江古城少很多,但没想到一到篝火燃起,数不清的人就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 广场正前方有个大戏台,飞檐斗拱,戏台正上方的“四方听音”是蓝底白字,在浓郁琥珀般的晚霞色彩里那样显眼,渐渐地,戏台上的彩色油纸伞和灯笼也亮起了,代替了天际的斑斓,夜幕彻底降临,一捧跃动的火光直接遮盖住周遭一切静物,仿佛来到这里,你就只有跟随火焰的节奏,跳起来,蹦起来,只有这一个选项。 奚粤眼睛还盯着汤意璇,可逐渐盯不住了,她一会儿被人群淹没了,消失了,一会儿又被人群推出来,出现了,就这样循环往复,后来把奚粤的眼睛都看晕了。 她感觉到背后一只手,推了她一把,就好像她刚刚推汤意璇一样,一回头,迟肖一脸坦然。 “你推我干嘛?” “我推你履行承诺,该你上去了。” 奚粤耍无赖:“你上我就上。” 但碰上了迟肖这个真无赖:“好啊,走,一起。” 奚粤一看迟肖根本就不怕,傻眼了,她忘了,他在云南这么多年,区区打跳,难得住他? “我不去!我不去!”奚粤一下子蹲下来,任由迟肖扯着她的手,像拖行李箱一样往前拖,“不行不行,我不会,太丢人了,我四肢不协调,我也没有节奏感,我不会,我不行,我真不行。” 路人们用奇怪眼光看着这一男一女,像是在怀疑这是什么新的舞蹈动作。 奚粤态度非常坚决:“别管我了,迟肖,这样吧,我在旁边给你们加油好不好?我很擅长加油的,我看着你们跳就已经很幸福了,我愿意看,你别管我了,别管我了......” 迟肖逗她:“我去给你找个黑塑料袋,套脑袋上,眼睛那里戳俩洞,你上去跳,这样别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就不尴尬了,怎么样?” 奚粤说:“你有病吧!你纯有病!” 其实她刚刚强硬拖着迟肖一起出门,就是为了能让迟肖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刺激刺激她,给她一股劲儿,她说不定就上去了。 可真到了这里,她发现这招不好使。 而迟肖,笑得特别开心。 他早奚粤一步认清了她的脾气,就是吃软不吃硬,所以他松了手,不逼她,也不威胁,要做的,就只是等待,装作若无其事站在她身边玩手机,假装不在意。 果然,不一会儿,在他完全不理睬的时候,奚粤就站起来了。 再过一会儿,脚步开始缓缓挪动了,但手还是放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手也开始动了,慢慢尝试着跟上节拍。 被人推没用,被人拽也没有。 很多时候,人要自己走出去,走出那一步。 迟肖觉得,奚粤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做到。 “迟肖。” “嗯?” “除了丽江,云南还有哪里有打跳?”奚粤还是不能完全放得开,在篝火最外围小幅度晃动身体已经是她的极限,“哪里有,我下一站就去哪。” 迟肖想回答,那可多了去了,你要是赶上运气,机场都能看见呢。 云南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云南人究竟怎样表达对生活的崇拜,你也还没见识完全呢。 “我不知道。”迟肖说,“你去探索吧。” ...... 远处的篝火旁,汤意璇再次出现了。 很奇怪,这次她竟然牵了个小女孩,大概上小学的年纪,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 一大一小两位女孩,正在努力跟上节拍,汤意璇一边跳还要一边纠正小女孩的动作,她们一定特别开心,因为奚粤甚至看到了汤意璇的每一颗大白牙。 她们跳了多久,奚粤就等了多久,看了多久,因为一直处在要上不上,跃跃欲试的情绪里,所以也不觉得无聊。 直到汤意璇和小女孩告别,奚粤才发现原来小女孩的妈妈就站在人群之外。 小女孩跑向妈妈身边,汤意璇也终于倦鸟归巢一般,朝着奚粤跑过来,一声气哼哼:“你骗我,你又不上!” 奚粤笑说,下次,下次,下次一定。 她们都没有认真去探究,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 汤意璇说我渴了,我要喝酒去。 奚粤说好呀:“就旁边这家吧,我请。” 汤意璇说才不要,她今天收获了工作上的坏消息,要花点钱,算是把坏运气给驱散。 广场旁边酒吧不少,而且也很有“丽江风格”,有一家酒吧的二楼木窗打开着,繁茂的花藤从木窗中探出,蜿蜒而下,像是一整条瀑布,竟附着了大半面墙,视觉效果上相当霸道。 汤意璇当即决定,就这家了! 奚粤也赞同,是因为随着花藤一起倾泻出来的还有歌声,她抬头,透过二楼木窗看到了酒吧里歌手正抱着吉他唱歌,令她想起了jade和杨亚棠。 迟肖自觉退场了,他不想打扰两位女士的浪漫夜晚,只叮嘱奚粤不要喝多了,早点回来。 奚粤吓唬他,我今晚必定烂醉,一会儿还要转场夜店给自己点十个模子,你看着吧! 迟肖说行,那你记得摸两下,有了比较你就知道谁的腹肌更好更q弹。好货总是比出来的。 说着还要拉着奚粤的手往他身上放。 这青天白日......啊不是,这夜黑风高的。 奚粤一脸难以言喻,压低声音:“你还要脸不要啊?” 迟肖说我早看明白了,给你当男朋友,要脸没用,就得该蛮横的时候蛮横,该撒娇的时候撒个娇。 你才难伺候呢。 不迎春 第113节 - 可惜了,这里没有模子。 奚粤落座后,给自己点了一杯小甜水,因为看着汤意璇这架势是奔着喝高喝美了去的,所以她要保持清醒,以往和朋友同事们聚会,她也总是扮演这样兜底的角色,已经习惯了。 汤意璇去舞台前点歌,点了一首少数民族传统歌谣改编的民谣,听得很开心。 奚粤就一边喝着小甜水,一边翻着手机。 她先去微博上看了看杨亚棠,发现杨亚棠最近在宣传新歌,就帮忙转发到了野草莓之地,并附文案——这是一位宝藏歌手,请去大理玩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然后不到两分钟就收到了杨亚棠的评论:“月亮妹妹月亮妹妹我好想念你!” 语气夸张到让奚粤怀疑这不是杨亚棠,一个微信发过去,果然,杨亚萱回来语音条,哈哈大笑:“她的微博号一直是我管着呢!等着啊,我们在一起,我让她跟你说话。” 听筒里,杨亚棠温温柔柔说了句:“小月亮你好呀,谢谢你喜欢我的歌,谢谢你帮我宣传,你什么时候回到大理?我现场唱给你听。” 奚粤如实回答,让她离开云南结束旅程之前再回到大理一次,是比较困难了,那就明年吧! 她想好了,以后争取每一年的国庆假期,哪怕机票溢价,哪怕时间拥挤,她都要回一次云南。 是回,不是去,因为云南有她的朋友。 微信朋友圈里,孙昭昭正在发喜剧社最近的票务信息,jade在评论区很狗腿地问:“我要带人去看,给我留票呗!要离你最近的!” 孙昭昭回:滚。 jade又说:“你最近总是对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蹦。” 于是孙昭昭加了两个字:滚远点。 奚粤笑死了,点了个赞,并在下面跟评,给孙昭昭了一个拥抱,给jade了一个加油。 再继续翻,就是盛澜萍了。 盛澜萍最近迷上了手机打牌,总是往朋友圈里转发“分享即可得金币”的信息。 和盛宇聊起过,盛宇说什么分享啊,什么游戏纯靠分享能玩那么久不破产?是他偷偷充值了,怕盛澜萍心疼,不说罢了。 不过这样也有弊端,就是对澜萍奶奶的牌技起不到提升作用,盛澜萍觉得金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不用心好好打,动不动就投降,搞得盛宇每月充值金额逐步上升,都快赶上年轻人氪金抽卡了。 “爱玩就玩吧,”盛宇说,“转移下注意力,只要不催我结婚,怎么都行。” 但若是有谁,真的问起盛宇什么时候结婚,盛宇就会说,萱子什么时候结我就什么时候结,到时候你们都来给我送红包,萱子不结我就不结,等到老了,我先把她送走,再过几年我也没了,烦请各位帮我和萱子埋一块,把我俩的“浪漫小屋”装得漂亮温馨点,拜托了。 “当然了,我更希望我比萱子早走,”盛宇一点都不避讳生死话题,他的理论是,江湖人士都是生死事小,情义为大的,“下辈子我比她大个十岁,让她再拿年龄说事儿!” ...... 奚粤翻着朋友圈,觉得不过瘾,就打开好友列表,开始私发消息。 秒回她的两个人都是平时手机不离手的。 一个是罗瑶,说她正在上班,无聊死了,并发出视频邀请,可视频刚通,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挂断了,说是经理来了,又来了,最近总查岗,真是烦死了。 还有一个是苗誉峰。 这个时间,春在云南和顺店应该正在准备打烊,奚粤想闲聊几句,问问苗誉峰,他们晚上吃什么?聚餐吃夜宵吗?去吃烧烤吗?她好想念那家烧烤店的包浆豆腐和烤小瓜。 但奇怪的是,苗誉峰反应特别冷淡。 “有事吗,老板娘?” 奚粤一愣。 “苗晓惠说了,你和迟肖哥谈恋爱了,以后我们没法当朋友了,吃夜宵也不会告诉你的。” 奚粤说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我憨包噶?打工人跟老板娘没得话讲,噶晓得咯?” 奚粤又气又想笑,只好撂狠话说你等着,我一会儿找你姐告状,揍你个憨脑壳。 ...... 在她低头看手机敲字的时候,另外一边,汤意璇已经从舞台转移到了吧台,正在和调酒师说着话,似乎是在点喝的。 奚粤不知道汤意璇已经喝了几杯,不知酒量,便想着坐得离她近点,可吧台前面都已经满了。 她四周看一圈,很意外地,看到了冷继鹏。 今天从玉龙雪山回来路上闹得不太开心,还真是巧,他们晚上竟然走进了同一家酒吧。 冷继鹏还是穿着那件显身材的黑色紧身恤,露出来的肩膀手臂和宽阔肩形都非常夺目,非常强壮。 说真的,冷继鹏必定是个敬业的人,因为这一身肌肉确确实实是下了工夫的,这做不了假,但很奇怪的是,奚粤提不起兴趣,甚至一眼都不想多看。 男人,或者应该说,不论男人和女人,评判强壮与否永远都有身体和心志两个维度。冷继鹏是个强壮的男人,但他没有同样强壮、宽阔、开放、稳健的一颗心。这让奚粤觉得遗憾。她也渐渐明白了迟肖说的“不是一路人”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看待一个人,交朋友,永远是心志在前,冷继鹏的肌肉,好像不能弥补掉他在“心”这个层面的脆弱和闭塞。 一想到迟肖,奚粤就有点走神。 因为想到了迟肖腹部的触感,想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原来人激动的时候,皮肤会变了颜色,体温会呈恐怖趋势升高,让人觉得烫手,握都握不住...... ...... 不行。 奚粤赶忙给自己灌了口小甜水,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能不合时宜地瞎想。 男.色真害人呐。 冷继鹏也看到奚粤了,迟疑了两秒,似乎是看了看奚粤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想要走过来。 但被奚粤拦下了。 她举起杯子,向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冷继鹏领会到了,脚步就停下了。 奚粤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其实刚刚在翻着朋友圈,给众人发消息的时候,她就有种感觉,她好像更喜欢在云南的自己。 如果说人像一张光栅卡片,依靠折射,会在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的模样,那么从前的奚粤,和来到云南的奚粤,好像有着巨大差别。 她更喜欢在云南的自己,脱离了原本的社交圈和熟悉的生活环境,变得自在了许多,重拾了表达欲,愿意去和人交心,社恐症状缓解很多,还有,不再抗拒说“不”,虽然还是有很多情况会抹不开面子,会有讨好心理作祟,但面对冷继鹏这种情况,已经下定决心不当朋友的人,她不再想着如何委婉处理,而是告诉自己,天大地大,谈不拢就散。你看我不顺,大不了咱俩互骂一顿,然后互相拉黑,谁也不吃亏,然后江湖不再见。 可能没这么夸张,但,理是这么个理。 奚粤想,她八成是被迟肖传染了。 她也变得原生态,变得随性起来了,变得“云南”了。 云南版本的奚粤,虽然没有野草莓之地版本那样完美,虽然是离开云南就不复存在的“限定”,但,她真的挺喜欢、挺满意这个变化的。 要是她能一直保持这个版本设定就好了。 ...... 奚粤想着想着,思绪越飞越远。 一晃神,听见有人在骂:“滚蛋!离我远点!滚!” 嘈杂声里,奚粤还以为是谁把她内心台词说出来了,陡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声音熟悉。 坏了。 汤意璇。 眼看着舞台上的吉他声停了,很多人的目光都朝着吧台那边望过去,她急急忙忙从人群和桌椅之中穿过,看到了汤意璇正被一个男人握着手腕,任由她怎么闹,怎么骂,都挣不开。 那男人显然喝多了,站都站不住,左摇右摆,和身边人大着舌头解释,说汤意璇是他离家出走的女朋友。 汤意璇说我是你奶奶!你给我撒手! 醉汉伸出一根手指,靠近汤意璇,指着她鼻子,迷迷糊糊地:“你给我......闭嘴。” 汤意璇弯腰,朝着醉汉胳膊就咬。 酒吧的服务生全都围了过来。 兴许是开门做生意碰到这种喝点马尿就不当人的概率实在太高了,他们见怪不怪了,都没有很慌张,分工明确,几个人围着醉汉,说着好话,说哥,您认错人啦,几个人在安抚汤意璇,还有几个帮忙疏散看热闹的客人。 舞台上,吉他声重新响起了。 一段小插曲似乎很容易就被掀过。 奚粤还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说那小姑娘长得好眼熟,同桌另一个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说,对诶,是不是演过一个什么剧?是个演员吗? ...... 汤意璇的手还被攥着,眼睛和脸都涨得通红。 奚粤没多思考,把外套脱了,三步并两步挤了过去,一把罩在了汤意璇脑袋上,把人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拉住汤意璇的另一只手,往后扯,捏了捏,告诉她别摘下来,也别说话,再然后,向前了半步,朝向那个不知所谓的醉汉。 奚粤嘴唇在动,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勇敢有限,此刻孙昭昭附体了,她担心她只要一开口,狠话就会变成笑话。 她唯一能做的,是伸出胳膊,做出一个保护汤意璇的姿势,她不能对自己的朋友坐视不理,哪怕她看上去也很怂,很弱小,保护别人的姿态挺可笑。 冷继鹏一直站在远处的人群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很惊愕,但观察了下那醉汉的体型,又看了看吧台上可能会被当成武器的瓶瓶罐罐...... 他身子前倾,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动。 ----------------------- 第62章 奚粤和汤意璇回到客栈的时候, 迟肖不在。 他去春在云南了。 盛宇打去语音电话,磕磕巴巴:“完了迟肖,你老婆她,她她她......” 这没头没脑的, 不夸张, 迟肖脊梁骨像是被捶, 麻了一下, 问, 怎么了?说话! 盛宇嘿嘿一笑:“你老婆真是女侠。” ...... 酒吧的一场冲突, 最终由众人帮忙平息了。开店做生意的,既然没闹大,息事宁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奚粤不听人说, 坚决要报警。 不迎春 第114节 汤意璇一直在发抖,奚粤也是, 是吓得, 更是气得。 在场的都能看出来两个姑娘有刚骨,架势足,转头再看那耍无赖的醉汉, 一看对面不似想得那么好惹,报警态度坚决,一时间舌头也不麻了, 腿也能站稳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也开始清亮了, 简直比什么解酒药都好使,堪称立竿见影。 酒吧老板是个挺正派的老大哥,没有拉偏架, 也一直站在奚粤和汤意璇这边,奚粤就顺着下了台阶,说不报警也行,但是得让他跟我朋友道歉。 醉汉态度相当积极了。 奚粤说不行,你得让酒吧里的人都听见,胡说八道不能不付出代价,你刚刚嗷嗷喊着说我朋友和你有关系,道歉的话就不能只我们两个人听。 醉汉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奚粤说,我一句,你重复一句。 最终,醉汉借用了酒吧舞台上的麦克风,和汤意璇道歉,重点说的是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是他认错人了,然后强行挽尊:“长得跟我前女友太像了,但细看看不是。不好意思啊妹妹。” 下面有人小声蛐蛐,装货,不看看自己长什么猪脸,哪个女的高度近视能成你前女友。 奚粤靠近汤意璇耳边问了一句,汤意璇点点头,把奚粤给她罩在脑袋上的外套扯下来了,直直看向那醉汉。 既然总有人要断章取义,捏住一个线头编造故事,既然你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就不要吃第二次,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躲避。 谣言这东西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遮掩只会带来更肆无忌惮的暴力,最好的方式是坦诚直面,它们反而一时找不到攻击你的武器了。 周围又有人在小声说话,说哇,那好像真是演过什么什么剧的一个演员,叫什么来着,我搜搜。 另一人说,怪不得,好漂亮呀。 还有人说,这大晚上的,这么一张招风的长相,还喝这么多酒,也不怪被居心不良的盯上。 旁边的人则反驳,你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呢?照你这么说还不能晚上出门啦?什么脑回路。 当然,也有人赞扬,说这两个姐妹儿干得漂亮,真解气嘿,就得这样,对付这种人,你弱它就强,你强起来,你看它还敢吭声? 总之,那醉汉道歉的视频是被完整地拍下来了,不是有头没尾惹人遐想的片段。 奚粤觉得,这对于汤意璇来说很重要。 - 迟肖回到玛尼客栈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这孙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退房走了。” 盛宇说的是冷继鹏,听奚粤说当时冷继鹏也在酒吧,他第一反应是,不上去帮忙?这大块头,往那一戳也够唬人的呀,怎么能躲后边? 迟肖干干笑了声:“真说对了,就是唬人的。” “没打声招呼就跑了,估计也是觉得不好意思。” “随它吧,”迟肖说,“不重要的人。” ...... 奚粤没在房间,这会儿正坐在玻璃花房里的大秋千上,抱着电脑写游记,时不时揉揉脖子,抬头,向上望。 她眼前是两种形态不同的星星,一种挂在玻璃花房的四周,彩色的,一串一串的,由电路连接,在夜里闪烁出喧嚣的模样来,另一种在天上,细细的,小小的,冷白的光亮,和月亮作伴,遥远而安静。 不论是哪一种,都是她从前在城市中不曾见过的景象,或许有,但她没有抬头,没有注意过。 迟肖走进玻璃房,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起来。” 奚粤不让他坐,因为冷继鹏坐过那,她打算明天找盛宇要个桶和抹布,把那大石头好好刷洗一番。 刚刚一直表现得理智果敢又淡定,现在四下无人,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虽然有点幼稚。 “我讨厌他。”奚粤的鞋蹭着青砖地,“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中听?” 迟肖说中听啊,可太中听了,讨厌人又不犯法,你没必要努力搜罗别人的喜欢,也没必要非逼着自己秉一颗公正博爱的心去喜欢所有人,你又不是菩萨。 不让他坐,他就站起来,绕到奚粤背后,去推那秋千。 此处有花,有草,有秋千。 奚粤抓紧了秋千绳,说别,停停停,四郎~ 迟肖不懂这是个什么梗,但看奚粤表情倒是比刚刚轻松多了,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还能开玩笑,那就行,说明没被吓到或气坏,还是伶俐机灵的一个人儿。 他让奚粤往旁边挪挪,这木秋千足够两个人坐。 奚粤刚刚还能看到斜前方自己的影子,迟肖一来,就晃动起来,等安静了,变成了两个人的影。 奚粤觉得还挺浪漫,她在赏影子,赏着赏着,脑袋一歪,靠在了迟肖的肩膀上。 地上的影子也更加靠近。 花枝横过,就好像是穿起了他们的身体,使两个人密不可分。 奚粤扭着迟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然后又鬼鬼祟祟地缩回去,靠回他的肩膀。 “月亮女侠,问你个问题。” “嗯?” “你怎么这么勇敢?”迟肖抬了抬肩,把奚粤的脑袋顶了起来,故意让她不能安稳。 盛宇讲了个故事经过,他现在是满腹疑惑:“我想问问你,你这胆子是从哪修炼来的?为什么以前没发现呢?” 他觉得奚粤确实够大胆,敢和一个醉鬼正面硬刚,还让对方当众道歉。 要是对方是个无赖呢?恼羞成怒呢?你们只有两个人,还是两个女孩儿,考虑过最差的后果吗?怎么脱身? 奚粤说我没来得及考虑后果,但是我会看人呀。 那醉汉是个外强中干的,一看就是虚张声势,接着酒劲儿撒泼罢了,没什么道行,一听说奚粤要报警,脸上的瞬间慌乱不是演出来的,也正因为此,她才敢进一步提出当众道歉的要求。 “但凡他要是继续蛮横,我可能也就不会那么硬,会报警解决。” 迟肖玩着奚粤的手,摆弄她纤细的手指:“要是从酒吧出来,他跟着你们,报复你们,怎么办?” 奚粤也揉搓着迟肖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宽很多,手指也长很多,指甲很白净饱满,指缘干净清爽,看上去非常健康,最重要的是他的掌心握上去很舒服,奚粤忽然有了新奇的想法,如果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时,能严丝合缝,是不是就说明这两个人天生一对呢? “问你呢!”迟肖又抬了抬肩头,示意正在跟两只手埋头较劲的奚粤,“说,怎么办?” 奚粤抬手推了下迟肖脑门,说你是不是傻! “我当然是让老板帮忙看着那男的,我和汤意璇先走,至少二十分钟,再让那男的走,我要跟他错开呀!” 其实刚回客栈的时候,盛宇听完她们的讲述也吓了一跳,忙说你怎么不给迟肖打电话?或者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接你们啊! 奚粤说不用,你们在古镇有生意,怕你们被认出来,要是万一对方真是胡搅蛮缠没完没了,影响你们就不好了。 盛宇朝奚粤伸大拇指:“女侠,仗义。” 迟肖则是捏着奚粤下巴,恶狠狠地:“勇敢归勇敢,但用不着你在这瞎仗义。别人向你求助可以,你向别人求助就难以启齿了?就抹不开面儿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奚粤说好好好,知道了。 还没到事件复盘的阶段呢。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很多,必须借着这由头和迟肖讲一讲——前几年有一次,她在公司和几个同事一起抓住了一个总偷外卖的贼。 还有一回,是出租屋附近开了一家台球厅一家酒吧,一到半夜,门口总有喝醉的人在晃悠,幸好每次她加班回来,相熟的门卫大爷都会出来迎一迎她,后来她和住户们一起给物业上压力,物业在门口升级了监控,总算安心了一些。 这可都是伟大事迹啊! “迟肖,你能再夸夸我吗?”她看着迟肖的眼睛。 “怎么夸?” “就像刚刚那样呗。” 迟肖看着她,很久,从眉毛,到睫毛,再到眼睑下面的阴影......他觉得奚粤自己或许没意识到,她的面相特别好,不是很抢眼的五官,但让人看着恰当,舒服,尤其是眼睛。 绝大多数时候,她的眼尾总是温温柔柔呈一种下落的姿态,像是没精神,也像是藏着很多心事,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初在腾冲,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再加上她是一个人出行,更加断定了他的想法。 但后来熟悉起来了,更多“面目”的奚粤开始一点一点暴露在他面前。 她生气时,高兴时,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要发作时,有了些高昂的情绪,她的眼尾就会微微上挑,嘴角紧紧抿着,这种变化很明显。 但今晚,迟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奚粤。 她的眼睛晶晶亮,像是遮着眼泪,也像是笼络了天上的星星。迟肖想了个很不恰当的形容,她好像是在“请求”,请求他的评价与夸赞。 明明她刚和人吵完一架,大获全胜,不张牙舞爪地庆祝,反倒以一种柔软到底的神态,请求别人夸夸她。 迟肖中招了。 他不只心里软,好像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软成泥,一塌糊涂了。 “小月亮很勇敢,也很聪明,很机灵,很有智慧,”他靠近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下,“不止今天,不止这一次,而是以前每一次,每一个严峻的危机,你都靠自己走过来了,所以你不仅勇敢,而且思想成熟,坚韧,顽强,你浑身上下都是美德。” 奚粤皱起眉头,嘶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夸人像骂人呢?” “真的,说假话我会遭报应。”迟肖堵她的嘴,“遗憾,今晚月亮女侠大杀四方,我没有缘分一见。” 奚粤说不用遗憾,你上网找一找,或许能在汤意璇的词条里看到我呢,也算是留念了。 你要是实在想看,我还可以给你单独演一遍,不过你要扮演一下那个变态。 “对!就这样!” 迟肖点点她额头,告诉她,你刚做了一件壮举,你很勇敢,你应该为你的美德而骄傲,你要昂首挺胸,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你,给你打分,议论你好与不好。 他们算个屁。 有没有那些夸奖,你都得先夸夸你自己。 “虽然没亲眼看到这场面,但我应该能想象出来。”迟肖说。 他其实特别想告诉奚粤,他尤其喜欢她抖起精神的样子,不要永远都是眼尾下耷,面目平和,温温柔柔的,他喜欢她肆意表露情绪,珍惜她每一个眼尾微微挑起的小表情,那些瞬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每次看你这样,我都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就是让我很想......” 迟肖话说一半,没有继续往下。 “很想什么?” “你确定让我说出来?现在?在这说?”迟肖看向她,那眼神很欠揍,“说了的话,我就要抱你回房间了。” “......”奚粤了然,“那你还是别说了。” 不迎春 第115节 她把电脑合起来,放到了一遍。 迟肖问:“不写了?我吵你了?” 奚粤说本来也写不下去:“本来最新的一篇游记想写,我今天去了玉龙雪山,晚上围着篝火跳了舞,过了多么多么美好的一天,但我编不出来。我今天挺倒霉的,又不想一直骗大家......哎,你有烟吗?” 迟肖从口袋掏出烟来,还是薄荷爆珠。 奚粤搞不清究竟是这盒他始终没抽完,还是他后来一直继续在买这个牌子的烟。 没有别的选择,奚粤也不嫌弃了,薄荷就薄荷吧,可迟肖弹了下烟盒,里面孤零零的。 于是他们一同享用了这最后一支烟。 迟肖起身,去把玻璃房的天顶打开了,通风。 原来这玻璃房还挺有巧思,迟肖说,是因为盛宇脑回路不正常,当初他一定要这样设计,说是赶上下雨就把天顶打开,让花草淋淋雨,就不用浇水了,给员工省事儿。 奚粤抬头望,没了那玻璃遮挡,她好像离天上的星星近了些,它们不再那样遥远,被吐出的烟雾一缠绕,好像即刻便能收入囊中。 奚粤把吸了一口的烟递给迟肖,换来了迟肖的邀请:“聊聊天?” “聊呗。” “从哪聊?” 迟肖沉默了下,说:“我今晚跟我爸通视频电话了。” 奚粤一时没回过神:“出家了还能用手机吗?” 迟肖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看她:“不能,出家人会回归原始社会,他们骑恐龙,想不到吧?” “......”奚粤挠了挠胳膊,“然后呢?叔叔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他对我一向放心,”迟肖说,“别说我,讲讲你吧。” 讲呗。 奚粤看了看迟肖,开了口。 也没什么章法,讲到哪算哪。 “说起来我爸妈也挺放心我的,除了有事找我,平时我们不联系,其实也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我好像和他们不太熟,我特别羡慕那种和父母联系紧密亲近的人,我没有那样的父母缘,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早,我和他们......更像是亲戚。” 奚粤说:“就是逢年过节去串门,我需要拎东西,不然会不好意思......你能明白吗?” 迟肖说明白:“我去看我妈不光得拎东西,还得拎点纸钱,不然隔天就得给我托梦骂人......” 奚粤推他一把:“你有毛病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迟肖搂住她笑:“......见我妈是有点难了,下次再跟我爸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带你看看,他现在特瘦,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么,奚粤听到最后一句总觉心酸,即便迟肖没有表露出半点负面情绪。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颈窝,两个人的影子前后摇摆着。 “和你说说我小姨,”奚粤说,“我小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是我的人生目标。” 父母分开之后,年龄尚小的奚粤跟着小姨一起生活,虽然是亲姐妹俩,可小姨和奚粤妈妈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她坚强,豁达,爽朗,独立,好像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重点是,她很忙。 “水产市场么?”迟肖笑。 奚粤点头:“她太忙了,你开店应该会懂,有无数琐碎的事情,我很想帮忙,但是小姨不让,她让我好好学习就行了,所以我就耍赖,偏要跟着。我学会了杀鱼,会切鱼,我能认清每一种鱼,知道它们哪一个季节大概是什么价钱,还有我做烤鱼,也是从我小姨那学的......但是说真的,我一点不爱吃鱼,尤其讨厌鱼刺。” 迟肖看着她:“我可没看出来。” 前两次在客栈聚餐,她秀那一手烤鱼得到好评不说,自己也吃得有滋有味。 “是因为大家喜欢,所以我很有动力做,做完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就好像有了食欲。” 迟肖听完觉得离谱,他不相信一个人连食欲都可能和他人的评价绑定。 “那你有真正爱吃的东西么?“迟肖帮她捋了捋头发,“米线除外,菌子除外,你要是不来云南,每天难道绝食么?” 奚粤咧嘴笑了:“我爱吃公司食堂!尤其喜欢加班时吃食堂!” “......”迟肖有点无语,“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领导,不用跟我卷。” 吃食堂,还偏得加班时吃才香,显你为公司肝脑涂地是吧?真是疯了,除了你自己,谁领你情啊? 奚粤摇晃一根手指,一脸的“你不懂”。 “你一看就是没在公司上过班,我给你描述一下啊,正常三餐时间段的食堂,都是要排长队的,每个人端着餐盘,沿着不同分区的窗口走一圈,然后顺着队伍去刷工卡,再找座位坐下。”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其实挺艰难的,不舒服,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我需要仔仔细细看一遍今天的菜,选出自己想吃的,然后在脑子里规划,看看今天的选择里有没有蔬菜,没有的话我得补一片维生素,有没有肉,没肉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还要看有没有碳水,没碳水很容易就饿了......我是不是挺事儿的?” 迟肖说那倒也没有,然后摸摸鼻梁,扭过头笑了:“你这是给我上压力呢......放心,我会精进厨艺,注意营养搭配,我总不能让人说,一个开餐厅的,还能把老婆饿着了。” 奚粤踢他一脚:“少给自己升职了。” 她继续说:“最煎熬的不是选择,而是排队的时候,你身后是有人的,大家都很累,都很饿,你多选十秒,后面的人就会多等待十秒。那十秒对我来说太难熬了,即便没有人开口催促我,我也很难受,我会在心里谴责自己。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急匆匆地随便点,乱拿一通,大概率会拿上我根本不想吃的菜。” “但是加班时就不一样了,人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挑,慢慢选,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会因为我的选择困难而额外付出时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坐拥一整个食堂,还能完整掌握选择权,简直比当皇帝还爽。” 迟肖没忍住,绕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掐了掐她的脸,食指和中指夹起她脸上一块软肉:“看你这点出息!” 奚粤低头笑了。 “那我想采访你一下,”迟肖用很认真的语气,似在研究一道课题,“如果是你站在别人身后,你前面的人选菜多选了十秒,你会骂人吗?” 奚粤摇头:“不会。” “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觉得别人会骂你呢?”迟肖轻飘飘就把症结揪出来,“你不能一边担惊受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边又不厌其烦地给别人的麻烦兜底,奚粤,你不应该担心自己不被喜欢,因为没人不喜欢这样的人。” 奚粤刚要点头,就听迟肖的下一句:“你累不累?” “......” 奚粤一时怔愣,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迟肖似乎也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自顾自提问:“你说你人缘一般,我看不尽然,至少在云南,我看到奚粤人见人爱。”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在云南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迟肖气笑了:“在云南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网上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那真正的你在哪呢?” “真的!”奚粤推了下迟肖,“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自己都会觉得割裂。” 就在今晚,她坐在酒吧里闲来无事翻着朋友圈,翻着好友列表的时候,忽然惊奇地发现,她的新微信号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了这么多人,如此热闹,恐怕连从前用的账号都不及此。 “我以前的生活很寡淡的,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我好像和任何人都能保持和平友善的关系,但称得上朋友的,很少,非常少。我都想不通,怎么只是来了一趟云南就出现了这么多?真是怪。” 奚粤猛地掐了下迟肖的手臂,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在出发之前想要找个人问问,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旅行,但是翻遍手机找不到这么一个人?” 迟肖说:“不是因为没有这么个人,是因为你不敢开口,你怕给人添麻烦,你不敢问。” 趁着奚粤思索的工夫,他竟直接抢了奚粤手机,假装作势要拨出去:“不信你试试,现在就打,看看有几个人会答应你。” “混蛋啊你!还给我!别闹了!”奚粤急了,上手去抢。 “反正我肯定答应。往前数,汤意璇肯定愿意,她现在离了你估计生活无法自理,再往前,孙昭昭很想和你夜聊情感话题,她和牛家富那点破事儿。茶茶和智米估计会很愿意和你一起去陌生的城市取取景。罗瑶不行,她得上班,但只要你说你心情很差,我估计她会请假陪你喝酒,甚至盛澜萍,”迟肖笑了,“老太太特别喜欢你,要是你撒个娇,八成也会拎个行李箱跟你出发,她都那岁数了。” 奚粤低着头,反复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再按亮。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迟肖捏着奚粤后颈,捏了两下,“小月亮是你,云南的你也是你,你到底在否认什么?” 奚粤还是不作声,又开始当鹌鹑了。 似乎是一种习惯,当她陷入无法理清的迷思,就会这样缩着肩膀当鹌鹑,当初她就是这样以鹌鹑姿态坐着飞机来到云南的。 秋千轻轻晃。 一道影子在她身前罩了下来。 迟肖起身,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奚粤发现了,这人总是这样,每次要认真跟她说话,都会用这种姿态,让她躲无可躲,只能直面。 “我一直想问你,你该不会觉得你那几十万粉丝,喜欢的都是小月亮这个人设,和你奚粤完全没关系吧?” 奚粤以沉默作答。 “那你觉得你在云南遇到的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因为一个你演得太好?”迟肖握住她的双手,指腹摩挲,“我没有办法替别人给你答案,你跟这些人的缘分还长着呢,相信你有判断能力,我只说我自己。” 奚粤想要转过头去,避开这太有压迫感的目光,可奈何迟肖锢她双手锢得紧,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提醒她,转过来,直视,不许躲。 他很少这样强硬,正式而严肃:“我一早就知道你的微博,我厚着脸皮看完了所有,我认为那就是你,至少和我认识的奚粤半分出入都没有。” “还有,你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我跟你几乎天天在一块,我想我应该有发言权,我喜欢的奚粤,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个,小时候会去市场杀鱼的奚粤,是那个会和所有同事朋友处好关系的奚粤,是那个可以让父母依靠却不愿依靠别人的奚粤,是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女侠奚粤,你听明白了么?” 奚粤快要哭出来了。 疼的。 她的手腕很疼,可迟肖仍没有松懈的意思,似乎就是故意让她清醒清醒。 “如果你否认了自己,就是否认了我,否认了你在云南认识的所有人,我们都有眼睛,也有心,你是不是装的,我们都看得出来。” 迟肖静静看着她,秋千一动不动,可是此刻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心跳是那样强烈,汩汩流动的血液像是透过皮肤,从他们的手掌心开始,流转在对方的身体里了。 “我再问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迟肖紧紧拉着她,使坐在秋千上的她迫不得已俯身,与他面对面,极近的距离,他们的鼻尖甚至要触到一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在云南的你,喜欢在野草莓之地的你,喜欢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你,也喜欢你讲的那些故事里每一个你,哪怕你明天醒来后告诉我,你骗我,你不叫奚粤,其实你叫奚太阳,你是个江湖大盗,有八百张脸,一天换一张,我也一样喜欢你,我这么说你懂了没?” 奚粤一边哭一边笑,使劲把手抽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迟肖的肩膀上:“你才是个贼!” 迟肖重新把她的手捉了回来,放在唇边亲了亲:“你蠢得很,不打几个比方你理解不了。你刚刚眼睛都直了,你自己不知道?” 奚粤深吸一口气,把鼻涕也吸回去了。 客栈小院子很安静,玻璃房里尤甚,只有星星和月亮在看着他们,偷听有情人的夜话。 “冒昧问一下,你喜欢我什么呢?”奚粤哭着说,“我想不出来,总不会是喜欢我会烤鱼吧。” “说的太对了,”迟肖说,“我就喜欢烤鱼,一顿不吃我就难受,麻烦你以后多做几回,或者教教我,我付你专利费。” “我在野草莓之地撒谎说我会烘焙,会烤饼干,烤鱼一点都不洋气。” 迟肖说:“洋气啊,怎么不洋气,要不赶明儿咱开个烤鱼店,连锁品牌,我给你投资,这够不够洋气?” 奚粤抹了一把脸:“我没去过很多地方,走遍全国旅行的人设也是假的,我一张图修一修改一改能发好几次。” 迟肖说巧了,我就喜欢修图技术好的,这门技术练好了能当饭碗呢。 奚粤说:“我很懒的,我一点都不自律,我不爱运动,我休息的时候喜欢躺在床上吃零食。” 不迎春 第116节 迟肖说行啊,胃口好也是福,你可以躺,但得留我一半位置,因为我要抠脚看球赛。 奚粤又乐了,干脆借着迟肖的手背抹鼻涕:“我其实特别胆小,只是装得很勇敢,今晚在酒吧我其实吓坏了,后背都出汗了。” 迟肖这下顿了顿,目光挪向了一边,语气变得酸了吧唧,说,知道,你那小男同学,不就是没看穿你杀鱼时所谓的勇敢,跟你告白,还被你拿到微博上吐槽么? 奚粤先是愣了下,明白过来迟肖在说什么,就笑得更加畅快了。 不得不说,迟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对着她心脏的位置稳稳发射的烟花,炸开的形状和颜色都是那样合她心意。 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自我剖析出的任何一项所谓不足,迟肖都不否认,他不会强行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而是横冲直撞把她的思绪全都撞散,告诉她,就这样,这就是真正的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 奚粤的眼泪早已经不受控地滚滚而下,她不想这样狼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但迟肖说,没事儿,我们小月亮,怎么哭都这么好看呢?怎么大鼻涕都比别人的清亮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奚粤忍不住向前,双臂环绕住迟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拥。迟肖的手轻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等我站起来再抱呗?我腿麻了。” 奚粤说:“我想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行吗?” 今晚,从酒吧回来以后,她不小心听到了房间里,汤意璇哭着和自己爸爸妈妈通话。 电话那边,汤意璇的爸爸妈妈在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就算一直没工作也没关系,大不了爸爸妈妈养你。 还有,刚刚迟肖说他和爸爸通了视频,奚粤忽然就想念起小姨。 当初消失,她只给小姨发了一条微信说明原委并报平安,除此之外没有只言片语,如今想来,心里越发不安。 她问迟肖,我打个电话怎么样? 迟肖说:“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你的决定,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质疑。” 她从前的电话卡就放在双肩包的夹层里。 奚粤斟酌再三,还是换回了卡,拨通了这个电话。 然后,意料之中的,挨了一顿好骂。 但向来性格强势的小姨只是斥责奚粤不该完全断了联系,并没有指责奚粤突然出走旅行的决定,原话是:你不联系你爸你妈就算了,我呢?连我也防着? 小姨问,心情好点没? 奚粤依然是一边哭一边笑,很是狼狈,问:我爸我妈骂我了吗? 这是她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她原本应该出现的世界,难免不放心地多打听几句。 其实刚刚换好卡的那一瞬间,就有几条短信挤了进来。 她没敢看。 小姨说,你还操这个心呢?踏实玩去吧,你爸你妈敢找事儿,有我呢。把自己的坏心情都散尽了再回来,小小年纪别苦大仇深。 奚粤说,小姨,我在丽江呢。 小姨哎呦了一声,丽江呀,好地方,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可惜一直没去成,你先探探路,等明年,明年带我一起去。 丽江究竟像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美? ...... 迟肖已经悄悄离开了,留给奚粤一个完全安静私密的空间,让她肆意发泄。 奚粤站在玻璃房里,站在一个满是鲜花,头顶是星与月的小小世界,却犹觉得觉得不够。 她说小姨,你等我下。 然后喊上了迟肖:“我们出门逛逛,好吗?” 迟肖只是迟疑了极短暂的一下:“现在?” 随后便拉起奚粤的手:“走,就现在。” ...... 深夜,或者说,午夜的束河古镇,安静到让人不忍踩出脚步声。 一切都仿若静止了。 几个小时前还聚拢众多游客的四方听音广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摩擦到反光的青砖,此刻变成了一面古镜,映着房檐上的月亮。 青龙桥两侧有盘布的彩灯,长久不灭,桥下是贯穿古镇的青龙河水,白天听不到的水流声,在这时好像特别明显。 河边是水榭楼台,鲜花像是从天上来,开到水里去,再借着那水流,在人间走一遭,回到天上。 玛尼客栈的鲜花已经是轰轰烈烈了,但跟这里相比,还是稍显逊色。 所以奚粤深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尽可能地描述周围景色,然后告诉电话那边的人——小姨,我好像在仙境。 小姨笑得不行,问奚粤,孩子,你高兴吗? 迟肖正抬头,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研究树上的一个鸟窝。 而奚粤看着迟肖的背影,轻轻说,我高兴。 ...... 好,高兴就好。 只要你记住这一瞬间,一直这么高兴,高高兴兴地一辈子,比什么功成名就都强。 ...... 奚粤挂断了电话。 “聊完了?” “嗯。” 迟肖回头,彩灯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更深,也更好看了。 “哎,你看那条巷子。” “哪啊......” 奚粤还沉浸在刚刚和小姨的一通电话里,没回过神,不知迟肖坏主意正在生成中,毫无防备被他牵着,要往一条小巷里走。 那是一条格外安静的小巷,白天是拍艺术写真和婚纱照的地方,到了夜晚,传统造型的民居门户紧闭,红黑色大门肃穆,配着红灯笼,完完全全是中式恐怖的氛围。最骇人的是,那巷子拐角还摆着个大花轿...... 于是,奚粤的一声尖叫成了划破束河古镇安静午夜的一支箭,引得好几户人家养的狗都开始跟着叫。 “你要死啊!!” 奚粤也不好意思,但她一下没控制住,都怪迟肖这个没脑子的,刚刚那温柔的交心时刻好像都被掀翻了,迟肖又变成了那个开玩笑不知深浅,没正形的讨厌鬼。 “好,你今晚就睡院子吧。”奚粤指着迟肖,“让你欠!” ...... 迟肖答应地特别痛快,行,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是这么说,可转头,就很不要脸地跟着奚粤挤进了房间,甚至还鸠占鹊巢,霸占着卫生间不出来了。 奚粤听着里面热水器哗哗的水声,敲门喊他:“你别当无赖!” 没用,迟肖早就想好了,今晚在玻璃花房时他就想好了,今晚这无赖他是当定了。 奚粤敲了一会儿门,嫌累,不敲了,就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迟肖出来了,伴随他出来的还有热雾,他正往腰上围浴巾,见奚粤站在门口,索性手一停,把浴巾一扯,扔到旁边去了。 奚粤本想捂眼睛的,但后来一想,捂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果然。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待变态和流氓,你弱它就强。迟肖本来坦坦荡荡的,看到奚粤比他更坦荡,反倒挂了脸,有点不好意思了,悻悻地想要把那浴巾捞回来,却被奚粤拽着一角,直接给扔地上了。 “怎么?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奚粤向下看,“这么有货,一会儿我把窗帘拉开,喊大家参观好了。” 迟肖向前一步,捏着她嘴巴:“我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么硬气。” 可别求饶。 奚粤嘴巴鼓着,眼睛却在笑。 那表情落在迟肖眼睛里,令他开怀,是的,就是这样,眼睛亮起来,眼尾挑起来,总是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样的奚粤,这样一个生动又可爱的人,怎么可能不让人喜欢? 他打算把晚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 每次看你这样,我都很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我想亲吻你,进.入你,充满你,我想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想让你的表情更加生动,想让你的笑是为我,尖叫是为我,眼泪和汗水都是为我。 我想让你为我敞开,为我软下来,就像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当然,我也想让你做你自己,哪怕是娇蛮任性,或是顽固像石头,或是暗沉到不见一点光亮,我也会拥抱你,把我手里的火把递给你,告诉你,我爱你,我爱这样的你。 ...... 奚粤被抱起,后背贴上床面的时候,随她一起降落的还有房间里的光线。 迟肖把灯关了,所以透过那窗帘缝隙,看到玻璃房的彩灯闪烁,是那样鲜艳又雀跃。 有人说一套做一套,放起狠话来一等一,行动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像是要温存到底,将她彻底麻.醉。 “我喜欢你,小月亮。”他亲吻她的眼睛,鼻尖,嘴唇,随后便是身体的每一处,一边亲吻一边喃喃,“这里喜欢,这里也喜欢,还有这,这,这也喜欢......” 奚粤躺在床上,看着院子里那灯,花,星星,月亮,觉得它们都融成粘稠模糊的一团了,怎么瞧也瞧不清晰,过了很就才意识到,是因为她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迟肖消失在被子里很久了,她的皮肤有微微痒痛,能感觉到他的鼻梁,很挺,还有一些粗粝的东西,或许是舌面,或许是他下巴处微微的胡茬。 还有一些如古镇河水一般流淌的潺潺声。 还有,像是金鱼迎着河水而上,大口吞咽的声音,像是从中攫取养分。 她一直在不自觉地流泪,甚至把枕头都洇湿了。 后腰那的床单也湿了个彻底。 当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被彻彻底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间歇性的白茫茫和黑漆漆,也不得不大口喘气的时候,迟肖终于回来,回到她身边,拥抱她。 “喝饱了。” 不迎春 第117节 “......” 奚粤脸上还挂着泪呢,但很想笑,就把脸埋在迟肖胸前。 “我们做.爱吧。”她说。 迟肖没说话。 奚粤扬头,用手指抹去他鼻尖上的一点晶亮,然后被子里的腿缠上他:“你不想?” “你说呢?”迟肖低头亲她,被躲开了,“但不想今天。” “那是哪天呢?你吊着我啊?” “我有安排。” 奚粤诧异看着迟肖,不懂这个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 迟肖在给自己缓和的时间,掌心按着她后脑,把她拥进怀里。 “我爱你,小月亮。” ...... 嗯。 奚粤在心里应了一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晚,她和迟肖之间所有对话,都被她存在了心里的抽屉,甚至在梦中还拿出来反复重现。 奚粤想,她会将这个抽屉命名为“爱的意义”。 ——我很平凡。 ——那就请接纳你的平凡。 ——我并不是个优秀的人。 ——那就请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人不是因为优秀才被爱。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是的,这个世界固然有它残酷之处,但真情永远柔软,请你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有人就是会爱上这样的你,即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你高兴,他就高兴。 最重要的是,请你接纳,并爱上你自己。 我知道这很难,这需要时间。 “慢慢来。” 迟肖咬了咬奚粤的耳朵,这三个字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一点都不慌张,也希望他的爱人能够和她一样明晰这一点——爱是一条双向车道。 当爱人与爱己的车流相汇,彼此鸣笛示意的那一刻,爱的火花才会产生,它会恒久不衰,并为你护航。 ----------------------- 第63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14:46发布于云南 大家下午好, 中午吃什么啦? 欢迎大家和我分享午饭,我现在手握两根烤肠,站在路边一边看风景一边吃,感到非常满足幸福。 嘿嘿。 刚刚打开订票软件, 想看看机票, 才发现, 今天是周五。 来到云南的这一个多月, 我好像已经丢失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概念。 很久以前上学读书的时候最盼望周五, 每到周五下午就像屁股长草了一样坐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像就离自由越来越近,那时候班主任总骂:xx!坐稳当点!等上了大学才是彻底自由了! 我自由个屁。 上了大学我还是最期待周五, 甚至这份期待的心情还被拉长了, 我选课运气不佳,长达三个学期, 我的周五晚上有一节晚课, 虽然是阶梯教室的学院大课,可仍然不能逃跑,那老师节节课都点名, 一个都不落。 我无法在周五的晚课上保持专注,我脑子里有数不清的东西在转,我计划着晚上回到寝室要洗衣服, 盘算着今晚要窝在被窝里看哪一部电影,偷偷在桌子下面和同学发消息, 规划明天周六出哪里逛街,因为周末寝室楼的门禁比平时晚半小时,所以我们可以晚点回学校。 她要打耳洞, 埋怨我不陪她一起打,我只能说,我请你喝杯奶茶,让我们把这事儿掀过去吧。 那时我总想,等大学毕业,我就终于不必再期盼周五了,因为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住了,我没有门禁了,可以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了,逛街也不必偏要赶在周末了,下了班可以想去哪个商场就去哪个商场,不想去就回家打开pad追个剧,还可以给自己做饭,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美哉快哉。 是我想多了。 周五似乎是个魔咒,到如今,我仍然摆脱不了对周五的渴望,因为我发现我曾经设想的自由生活仅存在于假设中,理论可行,实操不行。我的精力太有限了,工作日晚上回到家里,我除了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再干不了第二件事。 只有周末尚能有些闲下来的精力和时间,供我自己支配,把原本应该在工作日做完的lis赶工一般一一划掉。 因此我一直期待周五,渴望周五。 我曾试图把问题的原因归结于工作太忙、通勤太累、工资太少、城市节奏太快等等,但后来不得不承认,问题的根源出在我身上。 因为我确实有许多同事,他们是高精力人群,可以在工作日下班后开启一场聚会,或是在早上出门上班前练一小时椭圆机,顺便再钻进厨房给自己做个水果三明治打包,带到公司去当做下午茶。 确确实实有人过着我理想中的生活,每个人的二十四小时都是平等的,别人能做到,我做不到,那我没处可赖。 就好像我在大研古城看到的“三眼井”,说是井,其实是一种水潭系统,是从高到低阶梯状的,在第一潭取水是为了饮用,第二潭是为了洗菜,第三潭则是用来洗衣服。 如此不费力就能满足当时的日常所需,我钦佩纳西族先民的生活智慧,以及,要是我对时间和体力的掌控能力也能科学严谨,不浪费一分一毫,那该多好。 我刚翻了下微博,发现我的上一篇游记竟已经是一周前发的了。 我原本规划来云南一个月至少发十五篇游记,现在看来,我大概率要食言,云南不养j人,这是云南的问题,也是我不思进取越来越懒惰的问题。 接下来由我,懒惰的月亮,来做一下上一周的行程总结。 我从大研古城搬到了束河古镇,这一周时间,我都在束河。 这是一个让人停下来就懒得挪窝儿的地方,我来到云南之后走过的这些个古城古镇里,个人认为,如果你和我一样,有古镇情结,又社恐,想和阳光花草作伴,以及希望纠正自己长时间紊乱的生物钟,那么束河古镇应该是最优选。 它比和顺古镇阳光充足,比大理古城安静,比大研古城小,商业化程度没有那么高,且几乎没有夜生活,深夜的大研古城音乐声还在响,大理古城的人民路才刚开始热闹,束河已经开始准备入睡了。 论起花草,束河古镇和大研古城相似,都是被鲜花包围,但又比后者多了些自然形成的景观,束河有八景,春秋各占其一,春日景叫“烟柳平桥”,据说是开春时节,古镇里青龙桥边,杨柳发芽,如纱绸一样轻飘飘拂过水岸。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看不着。 秋日景倒是能得一见,束河西山一侧有很多颜色鲜艳的树,远处看像是连绵的火烧云,我查过之后才知道,那是漆树,所以“西山红叶”也是八景之一。 我还去了玉龙雪山。 十三座雪峰连绵不断,真的很震撼。虽然都说人定胜天,可总有一些神迹是天地创造,人力不可干涉,也不可更改。 在纳西语里,它意为“银色的山岩”,这银色是远眺才能看到,离近了,就是黑白分明。黑的是山体岩石,白的是终年积雪。 目前开放的几个景区,我最喜欢云杉坪,一是因为海拔最低,二是因为——有人喜欢《暮光之城》吗?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对暮光之城里的森林念念不忘,觉得爱德华和贝拉的婚礼很浪漫,那相信我,你应该会喜欢云杉坪。 我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见到电影里的场景:远处是寂静高山,近处是深绿色湿润的草甸,而在这草甸周围,是数不清的参天巨树,它们足够高耸,抬头看不到树顶,它们也足够密集,好像树与树的呼吸会连结成氤氲的薄雾。 而你会有种错觉,仿佛走进那薄雾,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会真的走进另一个故事里。 我还看到好几对情侣在拍婚纱照,他们亲吻和拥抱,在云杉木间,在苔藓上,在雾霭中。 不知道这里开不开放婚礼场地? 要是有一天我要结婚,我一定要在这里办婚礼,我不允许任何人说暮光之城幼稚,那几乎囊括我少女时期对爱情的全部幻想。 谁年轻时不为了爱德华神魂颠倒呢? ...... 同样适合拍照的还有蓝月谷。 蓝月谷其实有四个湖,我觉得它们都长一个样,我有点分不清。 不过这里确实很容易让人理解“山谷”的概念,两侧是山,中间是水,好像两只手掌合起,把雪山冰川捂热了,融化了,从涓涓细流,汇聚成溪水,再冲刷成深涧,最后变成河流与湖泊,从手掌中逃出去...... 我庆幸自己完成了待打卡清单上的每一项,但,我走了很多弯路,没能克服高反走上山顶,也没能看到日照金山。 还是那一句,自然之力,总是不受人控制,天气也是其中之一。 我为此非常,非常沮丧。 就在我懊恼是不是自己没有被雪山接纳的时候,听到了一种角度奇特的劝慰——他说,懊恼的不该是我,应该是雪山。如果它真的有生命,有思想,此刻大概在想:你哭什么呢?我还没哭呢。我以为你是喜欢我,想来亲眼看看我,所以才不远千里万里来到此地,没想到你只是为了看日照金山的那一刻,原来你对雪山的喜欢是有限定条件的,只喜欢晴朗的日出,多云不喜欢了,下雨不喜欢了,那更别提日落与月上山巅了。 这么看的话,你的确心不诚啊! 要是有谁跟你说,小月亮,我喜欢你,但我只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时的你,你不得弄死这人? 怎么说呢,理是这么个理,但我现在就很想弄死他:) 的确,即便没有日照金山的滤镜,玉龙雪山也足够梦幻,足够浪漫,哪怕它藏在如盖的重云背后,只露出山腰,还是那么招人喜欢,惹人遐想,我在东巴谷碰到了那么多和我一样天不亮就起床,披着低温天气来到这里的人,没有谁会因为没看到日出一刻,而后悔雪山之行。 毕竟你喜欢的是雪山,不加任何限定条件,也会喜欢,对吗? 人间茫茫,没谁是完美的个体,但真爱仍然存在,对吗? 你不也是陪着不完美的自己,一路走到了现在,对吗? ...... 再之后,我就一直在束河古镇偷懒,本来是想继续出发的,但人的脚步一旦停下来,再想出发就要付出好几倍的力气。 直到昨天,我意识到距离我的回程机票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必须要快一些了。 因为还有一站。 此时此刻,我已经离开了丽江,进入了迪庆,这是云南境内唯一一个藏族自治州。 香格里拉近在眼前了。 这里最出名的一句宣传语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的回程机票在23号,如果把这里设置成回程前的最后一站,好像也挺不错的。 请放心,剩下的几天时间我也会多抽时间写游记。 不迎春 第118节 最后一口烤肠敬大家。 我要继续出发了。 ...... 哦对了,前几天我转发的一首歌,来自我的朋友杨亚棠。 这是她的新歌,歌名叫做《一滴水,一片云》,很巧,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时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篇名为《一滴水经过丽江》的散文,写的是顺着古老的玉龙雪山流下的一滴水的故事,那滴水途径了丽江的每一处,见证了时光之力能为人间带来多少变化。 那么我这滴水,也要奔赴下一个地方啦。 我想再次打个广告,我的朋友杨亚棠真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原创歌手,常驻大理古城,去大理玩的朋友们,欢迎大家去现场听。 歌里还有段rap,是另一位朋友jade强行加进去的,他说自己的rap会给这首歌加分,可他明明是唱民谣的。 杨亚棠托我告诉大家,这段不好听可以直接拉进度条的,不用客气。 bw,我还挺喜欢这rap的歌词,虽然......有点......怎么说呢? ↓ “一滴水滑进了庄稼 一片云盖住了红花 别总对着镜子说抱歉的话 月亮收到了远山的回信 它说,你是不是瞎 你知不知道自己多美啊” - - - - - - hhhhh 2024年10月18日14:56评论 【小月亮下午好,你真的好爱吃烤肠hhhhh】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00回复 【我在虎香公路,谁敢信啊,我们在路边的观景台停车拍照,前车竟然自己带了炉子正在烤淀粉肠,油滋滋,香喷喷,我想买,人家直接送我了......我发现我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 月亮上的绵羊骑士 2024年10月18日15:04评论 【同意,烤肠就是要在景区吃才好吃,月亮是自己开车吗?大概什么时候到香格里拉?】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10回复 【不行,我不敢,这条公路对我来说难度还是有点大,我有司机,嘿嘿。原本预计下午就会到独克宗古城,但我太兴奋了,这条公路沿途风景实在太好,我们时不时停下来拍照,估计要天黑才能到了。】 把绿箭丢掉 2024年10月18日15:11回复 【啊,是旅行团的司机吗?我之前在川西怕路不熟不敢自驾,也问过这种短途司机,很贵哎。】 吃玉米 2024年10月18日 15:13回复 【回楼上,我猜小月亮这位司机,应该不花钱,哈哈哈哈哈。】 - 辞辞 2024年10月18日15:19评论 【原来小月亮也要上班!!!听你说上班的心情好真实啊啊啊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25回复 【当然要上班呀,怪我,这些年不常更新,而且处于一些微妙的心理,我总觉得的真实生活羞于启齿......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告诉大家真实的小月亮是什么样子。】 - rainbowsaion 2024年10月18日15:33评论 【我真服了啊!我刚到丽江,你就又跑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38回复 【哈哈哈哈实在是行程太紧了,订好机票后才觉得时间不够用,不然我还能在束河接着躺。】 - 酒酿小圆子 2024年10月18日 15:40评论 【社会发展是不是忘记叫上我?只是最近没上微博而已,小月亮出现了,去云南旅行了,还有了男朋友?都说丽江容易偶遇爱情,看来是真的?】 饭~ 2024年10月18日 15:41回复 【楼上补课补太晚了,经考古,小月亮的男朋友至少在瑞丽就忍不住开屏了......】 - 睡眠艺术家 2024年10月18日 15:40评论 【据说对着神山许愿是会更灵验的,小月亮许了什么愿?】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44回复 【我只是一个站在人生路口左右为难的逃兵,所以,希望神山给我方向吧。】 - 给我一口糖蒜吧 2024年10月18日 15:43评论 【我们都要好好爱自己,以及,小月亮,你超级完美,我爱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50回复 【我也爱你。(要是有一天你发现真正的我没那么完美,也要爱我嗷~)】 - 竹笼小地主 2024年10月18日15:48评论 【我也喜欢暮光之城!!谁不想要森林婚礼啊!!吸血鬼和人类的爱情,简直是少女时代的梦。】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52回复 【我可能更贪心一点,我还想穿贝拉的那件婚纱,好漂亮......(流口水】 不迎春 2024年10月18日 15:55回复 【知道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6:00回复 【?谁说给你听了?开你的车得了,哪都有你。】 ----------------------- 第64章 从束河古镇出发到香格里拉, 走214国道其实更快,但东环线风景更好,所以很多自驾游客宁愿绕路,全程一百七十公里, 其实论起来不算远, 但要是加上沿途数不清的观景台, 那花多少时间就没法计算了。 临出发的时候, 奚粤再次陷入提高效率与观赏风景的纠结, 看一眼迟肖, 发现迟肖不理她,再看一眼,还是不抬头, 他只顾看手机, 且眉头是拢起的,他在思索, 仿佛手机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看什么呢!” 她猛地把脑袋凑过去, 想吓唬他一下,但迟肖反应很快。他把手机息屏,揣进口袋, 用另一只手捉住她后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整套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干净利落。 奚粤先是怔愣,等回过神来, 并不买账,并擦了一下脸,试图把并不存在的口水擦掉。 不迎春 第119节 “不是吧?”她看着迟肖, “你手机里真藏什么了?” 迟肖站起来伸懒腰说:“在看路线。” 拉倒吧,你少糊弄鬼。 奚粤曾一度认为自己若是有一天谈恋爱,必定践行科学健康的恋爱观,首要就是双方保持良好信任,她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对他人的秘密产生不该有的兴趣,却忽略了,好奇,是人类的本性。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奚粤继续收拾行李箱。 其实不止刚才,至少从几天前开始,迟肖对着手机发呆、发消息、冥思苦想的时候就越来越多。她在束河古镇住上瘾了,迟肖也就跟着她一起,把不大的古镇逛个底朝天,偶尔去春在云南看一看,但总显得心不在焉。 奚粤想问,是公司有什么事吗?要是你要忙,你就先走,真没必要非得陪我玩,我已经适应了旅途,且这段旅途也快要走到终点。 可不管怎么问,迟肖的回答就是固定两个字:“没事。” ok. 随你。 奚粤把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给迟肖看,迟肖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耗时更长但风景更好的东环线。 “哪条路不都是到香格里拉?要是凡事都求效率,那就是虚耗人生,毕竟一辈子的结局都是死去,照你这理论,大家都不用活了。” 迟肖把奚粤的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挺沉。他觉得奚粤真是神奇,转眼间,刚刚满床的杂物就被她收进一个箱子里了,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技能? “我真的不能再添任何东西了,真的拿不下了。” 奚粤原本打算,先邮寄一些东西回去,很多长途旅行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可她忽然意识到,房子退租了,她连可以当收货地址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回去以后要住哪里? 我当时和那短租仓库签了多久来着? 我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要立刻开始找房子找工作了? 秋天递简历是不是hard模式? ...... 奚粤现在觉得自己订机票的动作有点太快了。 当初出发来到云南,需要勇气,如今从云南回去,也需要勇气。当她意识到旅途结束之后将面临数不清的烂摊子,她就不想走了。 这大概也是拖延症的一种,是面对困难时的摆烂,磨蹭,大脑放空。 ...... 和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汤意璇。 汤意璇原本打算回昆明,路过昭通,然后去广西的。 奚粤提醒她,我们去迪庆是往北,方向不对。 但汤意璇说无所谓,她时间自由,辗转一下也没什么。 她拉着奚粤的手:“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而且几个人一起玩更热闹啊,对吧?只要你们别嫌我多余。” 奚粤说当然不会。 于是汤意璇又转头朝迟肖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迟老板?” 迟肖没说话。 他正帮汤意璇把她的两个巨大行李箱往车上放,想着幸亏这车够能装。 这还没完。 汤意璇说等一下等一下,然后拉着奚粤就跑了,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多了一大袋零食。 两个人抱着零食袋子冲着迟肖乐,把迟肖给气笑了。 - 任劳任怨的司机迟师傅上岗了。 从束河古镇出来,走一小段西丽高速,再过一小段214国道,就踏上了东环线,也叫虎香公路。 车里聊天声和吃零食的声音不停,交错进行,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奚粤和汤意璇把这趟旅程彻底当成郊游,奚粤时不时会往迟肖嘴里塞东西,可能是一块糖,可能是一颗果冻,迟肖腾不出手,不爱吃也别无他选,只能咽下。 虎香公路拐弯多,线路蜿蜒,雨季时常有泥沙落石,但天气晴好时,看到的景色又是独一份的。 行驶在路上,一侧山壁陡峭,另一侧峡谷幽深,一路与金沙江作伴,金沙江上,链接两侧山体的是悬于高空的红蓝两道公路桥和铁路桥,它们看上去那样高不可攀,好似在云端。任何人见到它们的第一眼都一定会发出感慨,就像奚粤现在这样。 她在想,自己之前的认知还是有点狭隘,原来所谓神迹也不一定是出于自然之手,若是愿望够强烈,人力自能攻破天门关。 汤意璇拍拍奚粤的肩,让她回头看:“和玉龙雪山说再见吧。”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好到他们能够清楚看见玉龙雪山之上,雪峰顶端云层与雪线交汇的轮廓,奚粤在心里和雪山告别,却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见。 你亘古不变地矗立在这里,总是如此,我虽不能确定下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但我向你保证,再见面时的我会和今天的我不一样。 .....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观景台停车区,他们频繁停车,不厌其烦,因为总觉得每一处观景台的风光都不尽相同,一眼都不想错过。 路过下虎跳时,汤意璇要拍照,于是迟师傅今日工作量再添一项。 奚粤特骄傲地揽着迟肖的肩膀,好像他是她麾下小弟,美滋滋和汤意璇介绍,说迟肖绝大多数时候很直男,但拍照技术好得很,一点都不直,可以信赖。 什么叫一点都不直?? 迟肖抬起腿,用膝盖踢了下她屁股。 两个人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放得开,奚粤和汤意璇尝试了很多乱七八糟搞笑的拍照姿势。 汤意璇一定要蹲着,把冲锋衣下摆兜起来罩住脑袋,双手张开,说是这样拍出来的影子很像青蛙,还邀请奚粤当她的青蛙伙伴。 奚粤说不了不了,你来你来。 金沙江在她们身后,自峡谷中奔涌而出,浪花在翻腾,在与两岸岩壁打架,那滔滔水声在高处都听得一清二楚。 青蛙说,她此行这么一大圈,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出去走走,因为看到山山水水在这里恒久存在这么多年,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不值一提,反正扔到无尽的时间长河里,都会变成看不清的一个小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一人一蛙蹲在栏杆边,对着奔涌的水流谈心。 奚粤翻着手机相册,想喊迟肖把刚刚拍的照片发给她,可一转头,看到迟肖站在车边打电话。 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有什么亟待处理的棘手事,或是什么烦恼,令人心忧,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在察觉她的目光的时候微微转过了身子,似是不想被她听见。 “虎跳峡有徒步路线,”汤意璇看到奚粤在发呆,打个响指让她回神,“哎,你喜欢徒步吗?” 奚粤收回目光,说,我只徒步过那么一次,是在高黎贡山。 “我一直想尝试徒步,可是不知道哪条路线比较简单,我想先从初级的开始......好玩吗?” 奚粤说好不好玩先另说,你怕蚂蟥吗? “......什么东西?” 奚粤正想用温和的方式解释那漫山遍野的蚂蟥时,迟肖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他的电话打完了,还是因为她刚刚那一眼,他就迫不得已临时挂断了。 “你属青蛙的还怕蚂蟥啊?” “......” 汤意璇没有理会迟肖的冷笑话。 她把冲锋衣从脑袋上拽下来,猛然站起,鼻子不停抽动,说不是不是,不是说这个。 “你们闻没闻见什么味道?” 好香。 谁吃烤肠了? 此时停车区车辆不少,其中不少是以家庭为单位出行,奚粤原本觉得她们带上自热火锅已经够离谱的,竟还有人自备了烤肠机和炸淀粉肠的炉子,一看就是经常玩户外,家伙事儿太全,打开后备箱撑起小桌子就开烤。 汤意璇问奚粤:“你馋不馋?” 奚粤说,馋,景区的烤肠,谁不馋啊?但我不好意思。 汤意璇说我也是,虽然我不怕拍照的时候丢人现眼,但那正烤肠的大哥看上去有点凶。 于是俩人采取了非常原始的方法,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出面,目的是跟大哥商量商量,买两根烤肠回来。 奚粤没有忘记迟肖,问他,你吃不吃? 你要是也吃,我得问问人家存货多不多,能不能给我们匀出来仨。 迟肖用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奚粤和汤意璇,然后打开车门,往她俩怀里一人扔了个大果冻,然后把剩下的零食装回袋子里,拎走了。 奚粤和汤意璇躲在车边看,看迟肖走到了那烤肠大哥旁边,俩人先是说了几句,然后互相散了烟,迟肖指了指自己的车,奚粤和汤意璇就赶紧把脑袋一缩。 原来大哥是携一大家子出行的,光小孩子就好几个,所以才准备得这么齐全,最终迟肖用一袋子零食交换了一袋子烤肠。 大哥说不用不用,拿去吃,但小孩子们已经蜂拥而上。 迟肖用眼神示意奚粤和汤意璇:看见没?你俩的口味,可以混迹于这个年龄段,完全不漏破绽。 奚粤装没看见。 她一手一个烤肠,和汤意璇快乐地“干杯”。 汤意璇呼呼吹着热气,边吃边继续刚刚的话题,问奚粤,想不想去虎跳峡徒步?不然我们就在这停下? “恐怕不行,没时间了,”奚粤说,“我订好机票了,马上要回去了。” “哦,”汤意璇粗线条,完全没多想,随口问在场两人,“那迟老板呢?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异地恋吗?” 换来了一长段寂静。 迟肖和奚粤谁都没有说话。 奚粤甚至挪开了眼,望向远处的金沙江。 汤意璇咽下一口烤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尴尬笑笑:“这烤肠真香......” 大概是小孩子是能够分辨出大人的表情,知道谁看上去怀揣着未泯童心,是能陪自己玩的,烤肠大哥的儿子来抓奚粤和汤意璇的手,邀请她们一起加入战局。 他们在玩能发射很远的泡泡枪。 不迎春 第120节 汤意璇说,姨姨陪你们去,然后牵着小男孩走了,像是故意要把迟肖和奚粤留在原地,也留下一块安静适合说话的空间。 观景台上的风很汹涌,似乎夹带着水珠,虎跳峡的威势堪称携风带雨,一点都不夸张。 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奚粤看着迟肖:“你冷吗?” 迟肖说不冷,然后摸摸她的脸:“你冷?我去车上给你拿衣服。” “我也不冷。”奚粤看向远处正和几个小孩子闹成一团的汤意璇,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说,“我们不急,对不对?”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似在分辨这话里是否有引申义,但她的语气又实在太过平常,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奚粤捶了下迟肖肩膀:“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急,我想在这里写完游记再走,我有一周没写游记了,让我在这发条微博。” “行。” ...... 山风浩荡,江水不眠不休,奚粤对着虎跳峡,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手指纷飞,用手机写完了游记。 她想,如果她以后仍打算去往更多陌生的地方旅行,仍要不断更新野草莓之地,她一定要改变一下内容载体,把文字变成视频,因为眼前的壮观是她穷尽所有词汇也无法描述的,或许视频与声音能替她表达更多,而且,即时记录下来的东西,不经由文字修饰,会更加真实。 就比如现在,她的心情其实并不是很好,但却要在游记里表现得很兴奋,很高兴,这其实违背了她写游记的初衷。 “......哪都有你!” 游记发出,回复完一波评论之后,奚粤放下手机,推了下迟肖。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迎春”已经固定会出现在每篇游记的评论区,而奚粤觉得不该这样,因为依照她的经验,再眼熟的id,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慢慢退出这个他们共有的世界。 网络上总会迭代各种各样精彩纷呈的内容,大家的生活也总是要前进的。 虽然渐行渐远让人遗憾,但这才是常态。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奚粤说。 她微微转了下身子,单手撑着观景台的木栏杆,以正面姿态对着迟肖,想让他感受到她的认真。 “你也看到了,我的回程机票订好了,所以从今天,进入香格里拉开始,我默认我们随时会分开,”峡谷太吵了,她不得不将说话声音再次提高,“我有个要求,可以吗?” 迟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他想说,你别这么严肃,看上去像是要恐吓我,好像我说不可以,你马上就要把我扔进江里去。 但看奚粤的神态,是那样正式又坦然,就把揶揄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你可以讲,但我不保证我一定答应。” 奚粤低头,拢了下头发。她在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开了口: “我想说,我们的旅途快要结束了,如果你要走,请你悄悄地离开,不要跟我告别,好吗?” 她看到迟肖注视她的目光很深,表情很复杂,她一时无法探究他如何想,只好微微垂眼,继续说:“你没理解错,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在旅途中突然消失,就像我们突然在旅途中认识了一样。我不会怪你,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挺完美的结局,你觉得呢?” 第65章 什么玩意儿? 迟肖侧过脑袋, 揉了揉耳朵。他以为是虎跳峡的风声水声太凶,把奚粤的声音打散了,导致他接收信息错误,但看奚粤的眼睛, 又断定自己没听错。 “谁跟你说我要走了?” 迟肖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他不知道奚粤这个推测是从哪里来的, 偏偏他从奚粤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风往她的脸颊上扑, 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也把她的眼底吹红了。 迟肖一下子哑言,双手抬起来,想安抚她, 却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你哭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了这是!” 奚粤没哭, 风把她的眼泪吹出来,又顶了回去。她咽下了所有, 眼泪顺着鼻腔溜进喉咙, 是冰凉的,咸的。 她看着迟肖的脸,有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这和迟肖无关。 旅途结束之后,他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这不是早就已经想好的吗?是她默认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才迈出了那一步,事到如今纠纠缠缠, 你退我进的,真的很不潇洒,很没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 别整拖泥带水那一套,”她忽然厉声,对着迟肖,“我可以接受你随时离开,我不怨你,不骂你是渣男,不会毁坏你清誉,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我挺开心的,也谢谢你的服务。以后没缘分就算了,如果有缘分我回到云南,我们又见面了,也还是朋友,大家一笑泯恩仇。就这样。” “?” 迟肖险些呕出一口喉头血。 还就这样? 哪样? “你怎么不讲理呢?”他抬起一只手,盖住奚粤的脑门儿,一推。 是收了力气的,不然照他当下心里的乱遭劲儿,真有可能把奚粤给推金沙江里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如你所说,旅行结束了么?这才刚到香格里拉,你让我去哪?嗯?” 迟肖与奚粤四目相对,好像忽然顿悟了什么。 这人总说他倒打一耙,如今是把这招学到手了吧?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分明就是她,是她有了打算,准备趁他不备悄悄溜了,然后还落个好聚好散干脆利索的好名声,是这样的吧? “奚粤,没你这么做人的。”迟肖真是要气死呕死,冰冷山风打透了他的外套,也横扫进他的胸腔,把他每一根血管都堵了个满满当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突然跟我玩消失,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你就给我等着。” 狠话是撩了,可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是奚粤突然就走了,他能怎么着。 他甚至连去哪找她都没谱。北京那么大,谁知道她在哪个角旮旯? “把你手机给我!” 奚粤下意识捂住手机,可还是慢了一步。 迟肖把她的手机抢了过来,高高举起,打开订票软件,把航班信息发给了自己。23号中午,香格里拉飞北京,昆明中转。 好好好。 奚粤不愿意和人当面起冲突,也根本没办法跟人当面冲突,因为她总是和人吵着吵着就被带偏了,当下也是如此,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立场。 “好!我倒要看看我们能给彼此什么交代!”她把手机夺回来,恨不能咬迟肖一口,大声冲他喊,“我不跑,你也别想跑!不然你试试,你看我怎么微博曝光你!呸!” 嘿? 迟肖平白无故被啐了一口,心里窝火,换成动作就没轻没重,抓着奚粤肩膀把人往怀里揽,另一只手把她下巴的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直接咬上她嘴唇。 奚粤吃疼,想喊,可是那喊声被虎跳峡的汹涌水声淹没了。于是也死死咬住他。 反倒是有个小孩子站在观景台的楼梯上边大叫:“啊!叔叔阿姨在亲嘴儿!” 然后被汤意璇捂着眼睛带走了。 奚粤吓了一跳。 迟肖不要脸,她还想要,使劲儿把他推开,只气狠狠看着他。 “一股烤肠味儿。”迟肖也生气,抹了一下嘴唇,不再理她了。 - 同样都是峡谷,虎跳峡和蓝月谷给人的观感简直有天壤之别。 一个是安静听人诉说心事,另一个则是以迅雷不及之势把人的心事带走,滚滚而去,直至长江。 虽然这架吵得没来由,也没结果,但奚粤莫名其妙心理痛快,好几天了,她憋了好几天了,从发觉迟肖总是心不在焉开始,她就总觉得心里憋闷,如今心头的的云彩忽然就散开了。 迟肖赌咒发誓他不会不告而别,奚粤也不知道怎么,听了这一句就觉得舒服了一点。 她不得不承认,如若真到了旅途的尽头,她既希望迟肖悄么声地走,也希望他们好好互道珍重。 她也不知道哪一种更能给她安慰。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其实并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的心很疼。 而迟肖,还生着气呢,铁青着一张脸目视前方,接下来的路途愣是一句话不讲。 最尴尬的当属后排的汤意璇。她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是不是欠啊!好好的,问人家异地恋的事儿干什么? 这世上多了去短暂的感情,大家有缘相会,你不能说彼此不真诚,相伴一路也是值得记住的,留下美好记忆也不错,想什么以后啊? 她在车里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绷紧侧脸的迟肖,一会儿看看漠然望向窗外的奚粤。 “那个......” “说。” “讲。” 奚粤和迟肖同时回答她,这让汤意璇身子一耸。 “烤肠大哥说我们可以结伴一起走。” “行。”迟肖说。 ...... 与玉龙雪山说了再见,又过了虎跳峡,再往前不远,就看到了另一座雪山。 那是哈巴雪山。 汤意璇想缓和一下车内气氛,便找话题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去年去爬了哈巴雪山,最后实在登不了顶,是被向导连背带拖弄上去的。 哈巴雪山是大多数登山者第一次尝试攀登的地方,她听着朋友的描述,也有期待,想着等自己身体好一点,长点肉,结实一点,也来试一试。 奚粤说,徒步的运动量对她来说已经是天花板了,爬雪山,是万万不敢尝试的。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啊。” 汤意璇虽然正在遭遇事业危机,可她依然乐观,她的难过都是有时效的,过了那个劲儿,她仍可以挺直腰,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本身是积极的,积极的人一定会得到更多好运眷顾,奚粤一直这样认为,于是她也想逼迫自己乐观起来。 迟肖的车一直跟在烤肠大哥后面,烤肠大哥停,他们也停,然后两拨人一起下车,在不同的观景台看风景,相互帮忙拍照。 汤意璇都想说大哥,你们车上还有座没?我去你们那吧,我可以帮你们看孩子,我们车上气氛太压抑了,他俩不说话,好像随时都要掐一架,我害怕。 烤肠大哥的儿子女儿和侄子侄女儿们都是很可爱很活泼的小孩。 临近藏地,藏文化就越来越浓厚,汤意璇是刚从西藏回来的,两地习俗虽然有细微差别,但信仰一致,她教孩子们堆玛尼堆,就是把扁平的石头由大到小堆成小塔的形状,在藏族同胞的信仰里,这是一种祈福的方式。 如果你看到了别人堆的玛尼堆,不要去破坏,但可以往上再垒一块石头,这代表你们的祈愿都会被听见。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九仙峰神山和白水台,就到了洗脸盆垭口,这里海拔3719米,是整段公路的海拔最高点,停车场很大。 不迎春 第121节 烤肠大哥停车了,想带孩子们下车放放风,拍照留个念。 迟肖对大哥说,他们就不下了,车上有人高反,还是决定尽快下坡。 奚粤知道是说自己呢,连忙抬头:“我没有啊,我今天没有高反。” 是真的,她今天特别出息,或许是在丽江适应过来了,这一路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她状态都特别好,再没出现上次在玉龙雪山的窘迫,迟肖给她准备的氧气也没派上用场。 “闭嘴。”迟肖懒得和她争论,她没有常识,不知道高反是有滞后性的,等有反应就晚了,“我,我高反了,行不行?” “真的假的?”奚粤作势就要解开安全带,“那换我开,反正剩下的路也没多少弯了,我行。” 迟肖瞪她一眼。 他想,这也就是在外面,但凡是个私密场合,他就要忍不住扑过去咬她了。 烤肠大哥说是的是的,安全最重要,你们快走吧,如果有缘分我们到了地方还能见面。 迟肖按了下喇叭,和烤肠大哥道了别。 离开垭口,路过普达措,就离香格里拉越来越近了。 奚粤把窗打开,趴在车窗上吹风,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玛尼堆,大片大片深绿浅绿交杂的宽阔的草场,上面偶尔可见黑色小点点,那是牦牛。 原来牦牛的毛那么长啊。 它们站在那里,身上的毛顺下去,都看不见牛腿,老远一瞧,就像一个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 当到达最终的目的地,独克宗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奚粤订的民宿名字很好听,叫“见缘客栈”,老板夫妻俩是藏族,奚粤拍照片发给盛宇,说盛老板,你看看人家的点名,你再看看你,money客栈,多么俗气。 没想到回她消息的杨亚萱。 原来是盛宇上午刚送他们出发,下午就迫不及待赶回了大理,因为想念萱子。 萱子问,你们怎么这么慢?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呢! 奚粤看看时间,算了算,也很吃惊。丽江到香格里拉统共也就二百多公里,谁承想,并不长的路程,他们竟然走了九个小时,可见这世界上美妙的东西都是勾人蹉跎的,美酒,美景,美色,无一例外。 她订房间时只订了两间,但现在后悔了,她不是很想和迟肖住一间了。正纠结要不要和汤意璇商量一下,和她挤一挤,迟肖却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放进了房间里。 汤意璇很累了,告诉奚粤,晚饭不必叫她了,下午在车上东一口西一口的零食已经把她撑得肠胃不舒服了,她要早点睡觉。 说着就把门关上了。 奚粤只好闷着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也是藏式装修,有很好闻的线香味道。 迟肖正在蹲在床尾,帮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包,并把她明天要穿的衣服挂起来。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因为在车上她和汤意璇说起,明天要穿得漂亮点出门逛。 奚粤坐在床沿,看着迟肖在忙活,忽然就很难过。她切切实实从迟肖身上感受到了被看见,被听见,也感受到了爱。 可是这种感受能不能长久拥有呢? 可否像路过的美景那样,只要她想,就能够无限拉长相伴的时间呢? 她还想起了下午在车上,汤意璇无心说的那句话——很多事情,都是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 这是乐观者看待事情的角度。 她正在努力把心态朝这一边靠拢。 香格里拉,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这也是她旅行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那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她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吗? 或者再往前,当她为了工作和生活还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烦心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她会来到陌生的云南,在云南认识一群可爱的人,被看见,被听见,被爱吗? 她能想到会遇见迟肖吗? 以后呢? 她一定会去越来越多的地方,见越来越多的风景。 可她还能遇到第二个迟肖吗? ...... “饿不饿?出门吃饭。”迟肖仍蹲在那,和行李箱作斗争,背对着她,不肯和她有眼神交流。 房间很安静。 “我也不饿,不吃了。” 奚粤抬脚,轻轻踩了踩迟肖的背。 迟肖没反应。 她又用了点力气。 迟肖终于回头,捉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回一次性拖鞋里。 奚粤还是不肯听话,再次踩上了他的肩膀。 直到迟肖终于肯抬头看她。 可就这么一眼,奚粤忽然不敢动了。 因为她从迟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和她一样。 奚粤忽然好难过,那种压抑几乎要将她灭顶。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见到迟肖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难过,她心里除了压抑,还有一霎的欣慰。 真是病态。 她悻悻把脚缩了回来。 ...... 这件房间的窗户角度很好,可以刚好看到大佛寺的一角,晚上,灯光亮起,那么宁静,辉煌。 奚粤为了能长久看着那檐角,就把窗帘留了一条缝隙,入夜,她躺下,迟肖在她身后,还是一样,让她枕着胳膊,揽着她的腰。 只是谁也不肯讲话。 奚粤看着那金灿灿的佛寺一角,一直在试图理清思绪,以至于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都不知道。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没有,大概是有什么动作,陡然醒来时,发现迟肖撑起了上半身,正看着她。 “怎么了?哪不舒服?” 声音有点哑。 他以为她夜里又高反了。 奚粤张了张口,才发现,她的嗓子比迟肖还哑。 “你一直没睡吗?” 迟肖没有回答。 可黑夜里,他清亮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在想事情吗?” 迟肖仍然没回答,只是问她:“哭什么?” 他如此说,奚粤才意识到,刚刚她在梦里哭了,眼泪已经挂了她满脸,顺着眼角脸颊滑下去,还有几滴存在眼窝里,颤呀颤。 迟肖皱了皱眉头,然后俯身,亲吻她眼窝那的小小湖泊。 奚粤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她第一次在迟肖面前哭得这样大声,也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畅快地痛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迟肖胸前,而迟肖的手臂那样有力,把她紧紧抱紧了。 哭声闷着,像是呜咽。 “是你要跟我道别,是你打算不声不响就把我扔了,是你打算离开后就不要我了,你哭什么呢?” 奚粤拼命摇头,她的鼻涕已经把迟肖的衣服都浸湿了,可她说不出一句话。 是错觉吗? 似乎不是。 奚粤觉得有湿湿的,滚烫的东西,砸在自己耳朵上。 像是楼上漏水了。 她心太疼了,当时只顾着埋首宣泄,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迟肖的眼泪。 在来到香格里拉的第一晚,在这个他们本不情愿却迫不得已彼此折磨的夜里,迟肖也落泪了。 一颗又一颗,化成细溪,在她的耳廓里蜿蜒。 ----------------------- 第66章 奚粤是第二天一早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大理古城, ”她对迟肖说,“很奇怪,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一条玫瑰色的披肩, 但我手腕上的镯子又确确实实是你送我的那个。” 她和迟肖尽量描述梦境。 梦里, 那是一个万分晴朗的午后, 湛蓝的天, 几片薄薄的云, 她站在古城的一户二楼,推开木窗,风荡涤四方, 而后涌进来, 还带动了窗檐上方悬挂的果壳风铃。 声音那样清脆,像是穿透了梦境, 就响彻在她耳边。 “我看到你在楼下, 冲我招手,对我说什么。但是周围太吵了,轰隆隆的, 我听不清,就喊你,让你大点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 不迎春 第122节 汤意璇来敲门, 在门外问:“奚粤!醒了没!都中午啦!出门啦!” 奚粤把门打开,让她先进来。 汤意璇看到奚粤的第一眼, 被这红肿的眼吓一跳:“呀,你怎么啦?” 然后再看正在洗漱的迟肖,脸色也不太好, 眼睛里有红血丝,简直像是整夜没睡。 她想大声问,你俩怎么回事呀!昨晚折腾啥啦? 可是看看这俩人儿,在最后一秒念头收紧,没有把这玩笑话问出口。 迟肖已经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汤意璇问了一句去哪,并顺便邀约:“你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迟肖说:“今天有事,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等迟肖走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迟老板是土豪吗?家里多少产业啊?香格里拉也有店?” 奚粤说她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探究,迟肖昨晚的眼泪仿佛一直留在她耳朵里,让她痒,也让她感受到刺痛,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几乎占据她整个心神,让她完全顾及不到其他。 她今天的状态糟透了。 汤意璇说别多想了,走,出门,那些烦恼不是你闷着想就能够解决的。 - 香格里拉是藏族生活区,因此独克宗古城的建筑都是藏式,和之前去过的众多古城古镇都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颜色,这里的藏式碉楼和传统民居,远远望去似是由白、红、黄、黑组成的巨大色块,看着并没有古城的陈旧岁月感,反倒很鲜明。 除此之外,就是佛寺檐角的金光了,实在是太夺目了。 昨晚在夜里,奚粤透过窗户往外望,已经很感叹,如今借着太阳光,更是挪不开眼,高原的天空那样通透,把那金顶映衬出同样纯净、不染杂质的色彩。 大佛寺在古城中心的龟山公园上,要爬一百七十层台阶,强烈的紫外线和宽广的风,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在别处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太阳很晒,但风又很大,外套脱下来会冷得哆嗦,可穿上吧,又热烘烘。 这似乎是高原地区给游客的一种洗礼,要是你能在这样的气候里自得其乐,那么你注定会爱上这里,爱上高原,爱上这种冷峻之下的热忱。 奚粤在台阶底下仰头望,“来都来了”和“爬完我还有命吗”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还是前者打赢了后者。 主要是看到旁边一个背包客,他那背包巨大,少说六十升,可人家健步如飞,再端详端详自己,实在心有不甘。 汤意璇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那一派的,但为了照顾奚粤,就放慢速度跟在身边,时不时帮奚粤撩一下裙摆。 奚粤走着走着,走烦了,干脆就把裙子一掀。 汤意璇这才看到,奚粤裙子底下竟然还有条长裤。 她把那裙子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看着挺滑稽。 “你这是什么装扮?” 奚粤说,这是保命装扮,我早有预见,但预见得不够,你要是早说今天的行程要爬楼梯,我都不出门了。 汤意璇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你看,你这不是比在玉龙雪山的时候好很多了吗?” 是好了一些。 虽然是迈两步歇一步的节奏,但至少是爬上了山顶,除了喘的厉害,没有其他反应。 说来奇怪,像是被偷窥了一样,奚粤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就收到了微信消息,来自迟肖:“你包里有氧气,在最里面,别逞能。” 像是他猜到了,她今天一定会挑战自我一样。 奚粤抱着那罐氧气,拔掉盖子,仿佛找到了救赎,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找到一个长椅就瘫坐了下来。 她的眼前,巨大的转经筒正在悠悠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足足21米高,是整个香格里拉的地标,每年有无数游客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像是一种朝圣,众人拉着把手奋力向前,将那转经筒转起,时不时有风,向山顶席卷而来,推向人们的后背,像是一种沉默的助力。 信仰不分国界,奚粤还在其中见到了很多外国面孔,他们无一不背着巨大的行李,以一种苦行僧的姿态,低着头沉默地转着, “我们也去!” 汤意璇自然不会错过热闹。 但看到奚粤捧着氧气罐,悠悠看向她一眼,她就赶快摆手,笑嘻嘻:“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歇会儿。” ...... 她们还在山顶看到了眼熟的人。 是之前在束河古镇篝火晚会时见过的那对母女,当时汤意璇还拉着小女孩一起跳舞来着,丽江分别,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在香格里拉又遇上了,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汤意璇永远是自来熟,和那位妈妈聊了几句,然后和奚粤介绍:“这是小周姐姐,她带女儿来的,和我们一样,昨天刚到。” 小周姐姐的女儿叫周梦蓝,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孔上有不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甚至比那转经筒的把手高不了多少,但夹在一群大人中间,仍努力地跟随大人的步伐,转着那经筒,像是一点儿都不嫌累。 奚粤从小小的女孩儿眼里看到了坚韧,这是很宝贵的东西,她额角上的汗水在闪着光,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结果抹了一脸的花。饶是这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把手,像是和这大家伙较上了劲。 汤意璇问梦蓝上几年级了? “开学本来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休学了。”小周姐姐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执拗了,休学也是迫不得已,我想着别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 梦蓝成绩很好,从入学开始就是班长,是“神童”,三年级时就已经自学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但这神童的神却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刻苦,她已经保持晚上学习到十一点半的习惯好几年了,考试但凡错一道题,就会多做一百道来惩罚自己。 直到上学期,班里转来了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非常优秀,梦蓝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和危机感。学校老师找家长找了好几回,说同学反映,周梦蓝上课时经常用笔尖扎自己的胳膊。 “我是告诉她要努力,但我从来没教她这样,”小周姐姐很为难,“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加上单亲家庭的影响......大概潜移默化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金字塔顶尖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 汤意璇吓死了,龇牙咧嘴地说:“天呐,我太谢谢我妈妈了,虽然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小时候过得可开心了。” 奚粤偷偷拧了下汤意璇的胳膊。 小周姐姐低头苦笑。 人都是这样,生病的时候渴望健康,贫穷的时候渴望金钱,一开始她的初愿也是想让孩子出人头地,可看到孩子性格变得如此执拗,胜负心这样旺盛,她其实一点都不欣慰,反倒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我强行让她休学了,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思考,先休一年吧,四处玩一玩。” 梦蓝这时朝着妈妈跑过来了,她的脸都红了,眼镜也花了,摘下来让妈妈帮忙擦。 汤意璇问,你刚刚转了几圈? 梦蓝说,三圈。 汤意璇又问,转三圈是有什么含义吗? 梦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是在祈福,转完三圈,烦恼尽消。 可当汤意璇接着追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梦蓝终于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了小孩子的害羞和胆怯,抹了一把脸,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小周姐姐说,既然有缘分再次遇见,不如晚上一起吃个晚饭? 主要是梦蓝很想吃火锅,而她来了高原一直肠胃不适,火锅这东西,还是人多一点吃起来才热闹。 其实汤意璇也吃不下几片菜叶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愿意和孩子打交道,所以搜索了一番,最终决定,大家一起去打卡一家牦牛火锅。 那是一家藏式风情的火锅店,名声在外,席间还有藏族歌舞表演。 奚粤是在落座后给迟肖发去了消息。 她想问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 可并没有收到回复。 ...... 这是一个巨大的餐厅,舞台在中间,众多餐桌围绕在左中右三侧,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表演。 因为晚饭时间,客人爆满,不得不拼桌,因此她们还结识了同桌的另一位姐姐,姓廖。 廖姐姐笑着对奚粤说:“其实你们应该叫我阿姨才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然后摘下围巾,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白发。 牦牛火锅滚烫,加之歌舞表演嘈杂,好像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身汗。 廖姐姐性格是那样敞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牦牛火锅下酒,时不时为舞台上的表演叫一声好,那笑声感染所有人。 她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没人认真吃东西,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长长的筷子,满头大汗地和锅里的肉片作斗争,于是先给那小女孩儿捞了一大筷子肉,然后侧过身子问,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聊聊吗? 汤意璇大声回答:“我们在聊,为什么来到香格里拉!” 这是刚刚台上表演开始前,那主持人抛出的开场白,大意是说,一个人的一生,总会碰到一次机缘,那机缘将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小周姐姐是带女儿,我是因为心情不好,说真的,我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其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虽然只有一刹那,”汤意璇接过廖姐姐的二锅头,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身和心,我挺乐观的,可是一辈子很长,即便是乐观的人,也难免会遇到几次想要破罐破摔的时刻,你甚至都理解不了自己。回头望的时候,只会觉得在当下那一刻,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而你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转过身,走了回来。” 汤意璇看向奚粤:“你......” 她看着奚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出来旅行了?” 奚粤无语了,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汤意璇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被廖姐姐那一口二锅头给呛懵了?咱俩在丽江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失业了。 廖姐姐和小周姐姐同时发出“嗨呀”的感叹声,那感叹的含义不言而喻,是说奚粤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奚粤也是脑子没转过来弯,竟然起了好胜心,压根没想,痛苦的事儿有什么可比较的必要。 “我最近还有新的烦恼,”她说,“我最近还遇到了一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感情。” ...... 小周姐姐揽着奚粤的肩膀:“眉头打开,这些都是小事,还能为情所困,其实也是一种幸运,这至少证明你们有情。” 廖姐姐则在另一边给她夹菜:“对,来,清清火。不就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么?这算不得什么。” 仿佛她们都已经过了吃爱情的苦的年纪,听奚粤磕磕绊绊谈起感情问题,脸上竟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慈祥? 而同样的“慈祥”很快也同样出现在奚粤脸上。 当梦蓝举起自己的杯子,也要和大家碰杯,扶了扶眼镜,说:“我也有烦恼,我想回去上学了,让我休学一年,到下一个年级再考第一,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汤意璇揉了揉梦蓝的小脑袋瓜,然后给她重新编了个辫子。 而梦蓝小同学本人,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明明很认真。 “吃饱了没?我们去跳舞吧!” 又来了,又来了! 奚粤就知道,汤意璇又要提议去跳舞了。 不迎春 第123节 独克宗古城的月光广场,每晚同样有篝火,汤意璇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这里的广场很宽敞,比之前路过几个古城的广场都要宽敞,因此人群围成的圈也更大,奚粤注意看了一下,舞蹈动作也不一样,这是藏族的锅庄舞,肢体动作更加夸张,要大幅度地摆臂,频繁地转圈。穿着藏族服饰的领舞,正在帮大家打着拍子。 奚粤原本想着,试一下,已经是最后一站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可看这情形,她又萌生怯意了,因为之前悄悄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 完蛋,她要重新学了。 汤意璇则学得很快,早已经循着音乐节拍和火苗的方向,踏进了队伍里。 梦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的,不论是学习还是跳舞,跟着领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记,很快也跳了进去。 小周姐姐担心女儿,但她也不会跳,因此不敢上,只能站在四周踮脚张望,最后是被廖姐姐推进去的。 而廖姐姐本人,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往口袋里一揣,外套系在腰上,捋了下头发,像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她的动作是和大家完全反着的,好像有点左右不分,但不影响她快乐地跳舞,笑得那样开心。 奚粤悄悄挪到边缘,帮廖姐姐看包去了。 汤意璇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跳一圈,看到奚粤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石墩子那,再跳一圈,看奚粤仍坐在那,守着大家的包和外套。 她看不下去了,跳出队伍,来抓奚粤,却被奚粤挣开了。 “别别别,我看着,看着就行了,”奚粤指向不远处山顶,问汤意璇,“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汤意璇顺着奚粤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佛寺的金色檐角的另一侧,赫然伫立着一个圆筒形的建筑,金灿灿的,比佛寺还要显眼,但并不突兀,由如浓墨一般的夜幕作衬,灯光一打,显出醇厚内敛的金色光晕。 汤意璇转过头,在奚粤眼前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儿吧?那不是下午刚去过的转经筒吗?” 啊? 哦。 而且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没看出来,白天时,看那转经筒,只会惊叹它的巨大,会被那满眼的金色所震撼,而夜晚,离远了看,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收束起了所有的威力与锋芒,变得柔和,静静站在那。 原来白天,黑夜,远,近,这是一个四种选项的排列组合题。 奚粤很想再爬一次那台阶,她想知道夜晚时分离近了端详那转经筒,又会是什么感受?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跳舞,月光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她是找不到同行伙伴了,于是犹豫再三,给迟肖发了个消息。 奚粤再一次感觉到她和迟肖之间的氛围究竟有了多大的变化。 她想邀他赏夜景,竟然要犹豫了,竟然要小心翼翼了。 仿佛分别还没有真正来临,她就已经开始朝着远离迟肖的方向,缓步移动了。 而且,迟肖似乎也一样。 她用非常客气的语气问—— hello,还在忙吗?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 你今天去哪了?去干什么了? 我在月光广场,你能来找我吗? ...... 消息发出了。 但迟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给她回复。 第67章 迟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一直没腾出空看手机, 因此收到奚粤的消息迟了些,等到他想回个语音电话过去,手机就没电了。 想来莫不是手机掉电也传染,要是真如此, 他得找个什么由头, 让盛宇也送个新手机给他。一个是你哥, 一个是你嫂子, 你总得一视同仁吧? 想着想着, 竟把自己逗笑了。 不知道奚粤回没回来, 还是已经睡了,他去前台找老板要了一把备用钥匙打开房间门,却猝不及防被床沿儿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开灯, 奚粤仍穿着外出的衣服, 甚至连鞋子也没换,就这么坐在床沿, 幽幽地看着他, 眼里明暗流转,很是不妙。 “怎么了这是?” 此时的迟肖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漏回女朋友消息,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而奚粤今晚显然是想往大了去发挥。 他蹲在奚粤面前,刚抬头去看她的脸, 奚粤便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高反了。” 迟肖脊背一紧。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感受了一下, 还行,是温热的,又按下开关, 房间灯光大亮,他好仔仔细细看看她的面色,发现面色也如常,只是那眼神,着实不大友好。 “......怎么样?现在难受吗?” 迟肖顾不上其它,心里想的是最近的诊所在哪,高原地区常有游客高反,好在挂水吸氧都方便,可奚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直勾勾看着他。 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在哆嗦。这种表情其实在小孩子身上更常出现,如果迟肖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就会知道,一般小孩这样挂脸,下一步就是要哭了。 “我要是真的高反了怎么办?”奚粤这样问迟肖,“就刚刚,我在广场上的时候。” 她不想小题大做的,原本想的是,今晚回来和迟肖好好谈一谈,要真就是连最后几天都不能好好地共度,那也行,大家把话说开,就此别过,谁都不要闹情绪,用不着不回消息,循序渐进的冷淡。 可她忽略了情绪本身的力量。 她几乎是一看到迟肖的脸就忍不住了,原本想好的什么逻辑啊什么礼貌啊,就全都不奏效了,她甚至想对着迟肖撒泼打滚,然后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问你呢!我要是高反了怎么办?你就不管我了吗?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是死是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迟肖你真行啊你!”她瞪圆了眼睛,眼球很烫,不知为何,而且说着说着,尤嫌不够,还伸出两只手,掐住了迟肖的脖颈。 力气不大,反倒把迟肖惹得哭笑不得。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的嘴唇吸引了,大概率她晚上吃了什么烫的东西,嘴唇那里破了一小块皮儿,如此,倒是和昨天在虎跳峡他被她咬的那一口对应上了。 这要是一起出门,必定要被人蛐蛐,这俩人吻技是有多烂,能把彼此咬成这个德行。 奚粤骂够了,松了些力气,还想发作第二轮,但被迟肖拦下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他在她面前抬起手,捏住她的鼻子,咕唧,给她擤了下鼻涕。 “我只是手机没电了,”他说,“以及,你不是高反,你是着凉了,明天再多穿一件。” 迟肖假装没看见奚粤脸上的尴尬,起身去洗手。 回来重新蹲在她身前的时候,奚粤忽然猛地抱住了他。 她坐在那里,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只要微微倾身,就能使两个人紧紧贴合。 奚粤垂下了头,把脸埋在迟肖颈窝里,说话声很小,带来热雾与震动,摩擦着彼此的皮肤。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是我的情绪太糟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实在不得其法向你表述我有多难过,所以只能借题发挥,把自己搞得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 我说的每一句让你走,其实都是请留下,我每一个傲慢的表情和若无其事的姿态其实都并不真,要是你能仔细看看我的脸,就会发现我漏洞百出。 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不分开。 奚粤有过那么一瞬念头,当初要是留在大理开个咖啡店能怎样?又或者是,此时此刻,我哭着对你说,迟肖,你跟我一起离开云南吧,我什么行李都不要了,把你塞进我的行李箱,可不可以? 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 她能借着情绪短暂地做回一个小孩,却不能一直当小孩,成年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那是因为前与后都有责任要负,不只是对身边的人,更是对自己。 她是这样,迟肖也是这样。 没谁能任性到不管不顾,谁也没有那个底气。 奚粤紧紧锁着迟肖的脖子,快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她使了这么大的力气,可偏偏说出口的话是那样柔软。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迟肖,我平时不这样的,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常哭的。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很讨厌现在的我。 ...... 迟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她宣泄,任由她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衣领,然后顺势扶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屁股站起身。 这是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 奚粤的脸仍埋在迟肖的肩颈,双臂拢着他,腿盘在他身侧,像攀援在墙壁上的某种藤蔓植物。 “没事,没事......”迟肖轻轻拍着她,嘴唇压着她的耳朵,“我知道,我都知道。” 直到奚粤哭够了,也哭累了。 她很担心迟肖抱不住她,尽管他的手臂一直很稳。 “所以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她还是舍不得下来,于是双腿又紧了紧,往他身上攀了攀,与迟肖四目相对。 “我去店里了。”迟肖的睫毛轻轻扫着她的脸。 “撒谎!”两人离得那样近,奚粤轻撞了下他额头,表情恶狠狠的,“你当我傻是不是?” 其实也是个巧合,晚上汤意璇选餐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般也打开了自己的点评软件,结果发现,独克宗古城,哦不,或者说是香格里拉,根本没有春在云南。 迟肖挪开脸去,轻轻笑了声。 “你还笑!” 怎么能有人说谎被揭穿还若无其事,脸不红心不跳? 迟肖说不笑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哭么?我为你掉眼泪可以,但为别的,属实是没那个必要。 “到底怎么回事?” 不迎春 第124节 迟肖把奚粤放了下来:“你想知道?” “废话。” “行,”他把她外套的拉链给拉上了,拉到顶,“你想出门么?” 奚粤懵了下:“现在?” - 已经快十二点了。 奚粤被迟肖拉着出门时,看了眼山顶的佛寺和转经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山顶灯光俱灭,只剩一片无边寂静。 那些辉煌的建筑无声,悄悄地出现,悄悄地散播光辉,又悄悄地隐去,藏在黑夜中了。 越是深夜,气温就越低,奚粤感觉到冷,但她的手被迟肖裹在手心里,是周身最温暖的热源。 她并不知道迟肖要带她去哪,但她不想问,甚至觉得,在这古城之中,要是他们走着走着穿越了,那就好了。随便穿越到什么年份,都行。 但他们没有。 迟肖最终在一个街角停下了。 奚粤看看四周,觉得眼熟,她白天和汤意璇应该是来过这里的,而此时此刻迟肖停驻的地方,是一家店铺门口。显然正在装修,门口严严实实遮了围挡。 “你不是问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迟肖笑,“这就是我今天在忙的事。” 奚粤露出不解。 “这个地方,以前是春在云南,现在不是了,”迟肖抬头看了眼那空空的招牌,“关门大吉!” “......” 奚粤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可唯独没猜到,迟肖说他今天忙,是真的在忙,他今天完成了一家店最后的交接。 一家分店倒闭,明明是值得难过的事儿,但迟肖表情挺轻松的,甚至还坐在了台阶上,把自己外套一铺,拍一拍,示意奚粤也来坐。 他没什么挫败的模样,烟盒在他手里摆弄过来摆弄过去,还给奚粤了一支,但谁也没有点燃。 他们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给春在云南香格里拉店办了一场深夜的“葬礼”。 “对不起,”奚粤往迟肖身边靠了靠,“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好事,”迟肖看向空无一人的街巷,“当然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开一家店,关一家店,本身就很平常,任何商业行为都有风险,任何事物也都有生命周期,人力、房租、管理,任何一个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决定一家商铺的生死,迟肖接手公司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很看得开,但要是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假的。 “这家店是我爸早些年开起来的,对他来说很有意义。” 迟肖这样解释,却没有说具体是何意义。 “好在他现在不管这些事了,要是搁以前,知道我把他最宝贝的店给干黄了,非得抽我几巴掌解气。” 迟肖自嘲地笑:“反正就这样了呗。” 他揽着奚粤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好像她是他的至交好友,能在这样的夜晚说些知心话:“或许冷继鹏说的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不需要自己从头开始孤军奋战,这是一种幸运......但也仅限于此。我不是很厉害的人,这世上一帆风顺的事轮不到我,我更不敢保证我能做什么成什么,没那好运气,也没那实力,无愧于心就挺好。所以,月亮,庆祝我的失败吧!” 失败,被他讲得像一种成就,还需要庆祝。 他们此刻手边没酒,不然奚粤都觉得,他或许想和她干杯。 她并不能理解迟肖的坦然,可他脸上的轻松看上去不是假的。 “不能挽回了吗?”她知道,既然意义重大,那迟肖应当已经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但她还是想问一句。 迟肖说,没有那个必要了。还有很多店在正常运转,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吃饭要生活,不能用其他店的盈利一直来补这边的亏空,长此以往也不现实。 奚粤吸了下鼻子,说:“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确实挺成熟的,比我成熟。” 她很认真:“你能以平常心面对失败,接受失败,这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强了。” 迟肖重新看向远处的街巷,忽然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笑够了,转过头,用他的额头撞了下奚粤的,像是报刚刚的仇。 “宗教里有句话,叫去除我执。”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别有那么多执念,顺其自然,很多事情就想得通了。” 奚粤看着迟肖:“这是你爸爸教你的?” 迟肖说那倒不是,他的确教了我很多,但没教我这个,这是我自己悟的。 奚粤说:“那你还挺有慧根的,小迟师傅。” 说着还合起手掌,朝迟肖装模作样拜了拜。 迟肖扯着她的手,重新裹回手心,揣进外套口袋:“小迟师傅再教你点别的。” “什么?” “人呢,活一辈子就跟西天取经没什么两样。” 奚粤点头:“是啊,要面对很多诱惑。”你妈妈说你爸爸是扰人心神的妖精,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迟肖笑说你看你,又歪题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一生注定是大事小情不断的,有九九八十一难,那你怎么办呢?” 奚粤有点困了。她拽了拽外套,把下巴缩回领子里,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上,小声跟着念,是呀,那能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那就一关一关过呗。”迟肖贴了贴她的脑瓜顶。 ...... 奚粤没有想到,她今晚本想和迟肖谈谈感情,最好是个了断局,但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人生哲学探讨。 她藏在迟肖口袋里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迟肖的手背,说:“是我误会你了。所以你最近的心不在焉,总对着手机发呆,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那商铺围挡,空无一物的招牌,上面甚至还有春在云南未拆下来的商品图。 迟肖先是愣了下,随即摸摸鼻梁,眼神躲闪得相当刻意:“哦,那倒也不全是。” 不全是。 所以还有什么事情? 奚粤不知道怎么问,也不想问,迟肖真是个优秀的讲演家,能轻易把人带领到他的频道,奚粤在心里反复思忖着迟肖的话,回客栈的路上在想,进了房间在想,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看着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上升的时候仍在想,甚至迟肖洗完澡出来,她第一时间扔下枕头跑向迟肖时,脑袋里的念头已经快压抑不住了。 仍是一样的姿势,她宛如藤蔓缠紧了迟肖。他肩膀湿漉漉的,尽是水珠,她亲他的颈窝时,水珠会顺着她嘴唇的缝隙浸入,滋润她的唇齿。 迟肖短短的发茬也是湿漉漉的,脊背也湿漉漉的,掌心也湿漉漉的,奚粤感觉到了,他托着她,有点进退为难,很怕把她摔下来。 “你先下来。” 迟肖不得不侧了侧脑袋,一开始是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尖牙,奚粤把他的脖子当成了牦牛火锅里打底味的那块骨头,细细密密地啃咬,又痒又疼的,像是电钻在钻他的心尖儿。 “我不下来。”奚粤腾出一条胳膊,轻飘飘就把他下面那条浴巾给扯了。 她还想损他几句呢,你说你何苦要多此一举,搭个浴巾有什么用。 迟肖的手掌既有水渍又有汗。 她的上衣堆上去了,露出侧腰那一块皮肤,他堪堪掌住,可是又很滑,以至于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抱着她小心挪动到床沿,好护着她安全“降落”。 奚粤喘着气,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从上,到下。 她的腰,刚刚被他掌住的那一块,很烫,似有余温。而她知道,他身上还有更加滚烫不歇的地方。 迟肖有点受不住她这眼神,俯身去亲吻她,可这恰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握住,捏一捏,再上下动一动。 她感受它在他手里的变化,也感受到迟肖亲她的气息越来越重。 当她终于得偿所愿把迟肖按倒,跪坐在他身上的时候,迟肖却先一步冷静下来。 他躺着,眯着眼看她,眼里有笑意:“月亮女侠,这是要干嘛?” 奚粤直起身子,抬手,把头发在脑后挽起:“我要顺其自然。” 你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应对生活里的沟沟坎坎,你没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面对感情的来与去。 我明白,我懂。 所以现在,我也要顺其自然了,你可别耍赖。 奚粤俯下去,狠狠咬住迟肖的嘴唇,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现在身体里的叛逆。 她接受迟肖所说的顺其自然理论,可实践的过程到底有没有夹杂些许泄愤,她也懒得去想。 迟肖按着她的背,承接她毫无章法的咬和啃,然后在她逐渐力竭时翻了个身,压住了她。 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消失了,准确无误地。 奚粤感觉到了他的精准,和他轻描淡写的一捻。 一声尖叫几乎是瞬间爆发,可对上迟肖沉沉的眼神,她把那声尖叫的尾音儿咽回了喉咙。 “我说的顺其自然,不包括我和你。”迟肖说,“你别学个词儿就瞎用。” 奚粤没有反驳。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说了什么,而是在惊叹,原来她可以发出那样的水声。 这对吗?这正常吗? 迟肖尝了下自己的手指,然后递给她:“你试试?”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奚粤的怒目而视。 迟肖笑着深深吻她,衔住她的舌尖,许久,而后嘴唇挪开,继续往下,却被奚粤拦住了。 她用膝盖顶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 奚粤不知道怎么说。 被服务,她当然很开心,可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一直停在这一步呢? “你是有问题吗?”她捧着迟肖的脸,“上次用手,我感觉你没有问题,但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怕不经意的字眼就戳伤别人。 不迎春 第125节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行,也没关系,我不介意,更不会笑话你。” 迟肖没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她,随后终于像憋不住了似的,笑倒在了一边。 他当然不会认下什么狗屁问题。 “我没买套。”他再次祭出和上次一样的理由。 奚粤撑着坐了起来,踹他:“你现在去!” 迟肖抓着她的小腿,把人捞了回来,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知道了,”奚粤闷声,“你就是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迟肖说,“我只是还需要再想想。” 想什么? 迟肖却不再回答她的追问了。 “别动,躺一会儿。”他说。 慢慢地,慢慢地。奚粤感受到他们彼此的情绪同身体都渐渐缓和了。 “迟肖?” “嗯。” “迟肖?” “嗯。” 她不厌其烦喊他的名字,而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仿佛其中有万千乐趣。 “明天去哪玩?” 奚粤叹了口气,闷着声一一数,她们要去古城旁边的大经幡,还想去松赞林寺。 “我陪你去。” “不用。”奚粤说。 她把今天认识新朋友的事情告诉迟肖,明天是廖姐姐开车,带上她,汤意璇,还有小周姐姐和梦蓝。 “今天已经19号了,”奚粤说,“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去趟梅里雪山,时间够吗?” 迟肖想了下,说:“够。” “迟肖。” “嗯。” “认识你很幸运,和你在一起也很幸运,”奚粤紧紧抱住迟肖,她的眼泪又有了汹涌的迹象,“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记得我们这一程。” 不。 我们一定不止这一程。 迟肖在心里重复着,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没有说出口。 良久,只是轻轻亲了亲她的脑门儿。 ----------------------- 第6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15:22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呀。 上一篇游记发出时是周五, 今天是周日了。 一个星期里最快乐的一天和最难过的一天。 我几乎每个周日晚上都会失眠,就和“春游综合症”一样,我大概有“周一综合症”,只要临近周一我就会懊恼, 懊恼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嗖嗖飞过去的周末, 以及, 我觉得只要我不入睡, 我的周日就还没有结束。 明天又是周一。 这个周一我不用去上班, 但仍然很难过。 因为距离我的旅行结束越来越近啦。忽然有点丧里丧气的, 不舍旅行比不舍周日还要更折磨人。 这应该是我ip定位在云南发出的最后一篇游记了。 对不起大家,还是没能完成15篇游记的约定。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噶丹松赞林寺的半山腰, 望到远处有一片特别漂亮的云彩, 是彩色的。 我以前没发现自己是个这样见异思迁的人,去一个城市就会喜欢上一个, 离开大理时舍不得大理, 离开丽江时又舍不得丽江,现在我在香格里拉,又不停地和身边同伴说, 天呀,我好喜欢香格里拉。 上学时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女孩子们特别流行读仓央嘉措的传记和诗集, 我也跟风去读了,但读得云里雾里, 写情是好像是在写景,写景时又像是在写哲理,写哲理又像是掺着佛法, 我迷迷糊糊,一度觉得是自己没慧根。 现在,当我来到藏区,忽然觉得,我也不是那么那么没慧根,比如此刻,我看到远处那片彩色的云,也有了为它写诗的冲动,这样的景,大概只有在高原可以得见。 在这里,从脚下往深延伸,夯实的不是的绵密松软的湿土,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亿万年凝结的冻土和冰川。 这里海拔太高,天空又太低,人能生活的空间似乎比别处都要小,也正因为此,这里的人心才更宽。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康巴藏区,这里的人信仰藏传佛教,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也是切切实实见识了,人能为信仰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按照片顺序讲吧。 我在独克宗古城的山上见到了巨大的转经筒,吉祥胜幢,高21米,查了一下,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通体都是纯铜鎏金,以此在太阳光下会从显出耀人光彩。 但当太阳落下,转经筒被灯光打亮,那光彩的饱和度变低,又会变得幽深沉静。 那转经筒如此巨大,需要很多人才能拉得动,据说里面藏着佛宝经咒124万条,因此每转动一次,相当于祈福124万次。 独克宗古城南边有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有很多游客打卡拍照。 试想一下,你站在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正中央,抬头可见由经幡柱和绳索系起的风马旗层层叠叠,被风扬起,犹如巨伞一般在你的的头顶撑开,几乎要遮住全部蓝天,而你的耳边是猎猎的风,和风马旗在风里摇摆的铮铮声响。 同样的经幡塔,香格里拉有很多,纳帕海也有。 纳帕海是季节性湖泊,据说因为降水量不同,每一天的模样都不一样,翠色草甸和蓝色湖水拼接在一起,彩色的经幡塔就在草甸与湖水中间。 风马旗的颜色排列是固定的,按照蓝白红绿黄的顺序,从上到下分别代表蓝天,白云,火,水,和土地。 风吹幡动,每一次经幡被扬起,都代表一次万物的祝福。 鲜艳的颜色,是我来到香格里拉后最大的感受,夺目的色块之中还有纯净的黑,来自碉楼的石材外墙,纯净的白,来自民居窗前的香布,以及,纯净的金。 独克宗是月光城,松赞林寺所在的尼旺宗是日光城,这便是香格里拉的日月。 今天我们到达松赞林寺有点晚,讲解告诉我们,要是早一些,可以去松赞林寺不远处的山上,那里几乎每天都有摄影师蹲守,为的是排晨起时分弥漫在松赞林寺周围的晨雾,以及雾气之中,鎏金铜瓦的金顶。 那是第一缕日光降临的地方。 我还在松赞林寺附近看到了许多鹰,还有秃鹫。它们周身是黑灰色的皮毛,很自如地停留在房檐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秃鹫可以飞得那么高。 在神话传说里,据说秃鹫能够预感自己的死亡将近,会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朝着太阳奔去。 是呀,谁不喜欢太阳呢?谁心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太阳,并不顾一切追逐呢? 在香格里拉,我还认识了几位和我同行的新伙伴。 一位年长的姐姐,儿子和女儿在国外定居,刚刚经历了爱人离世,一个人来到香格里拉。 她笑说自己这个年纪了,财务无忧,孩子省心,还死了老公,所以是世界上最潇洒的人。她看上去也确实如此。可这样潇洒的人,却会在法殿前痛哭。 另一位姐姐,其实只比我大几岁,却已经是一位十岁女儿的母亲,她带着休学的女儿来到这里。 我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一个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后就会失去自己原本的身份,从此自我介绍的前缀永远都是某某某的妈妈。我还没有成为妈妈,暂时未能体会这句话,但从她身上似乎已经印证出这话的真实性,外出旅行,她的行李箱和双肩包里没有自己的东西,所有零七八碎的杂物归属权都是女儿,大到相机,小到湿纸巾,还有睡觉离不开的阿贝贝,以及女儿喜欢的明星的小卡...... 她实在无法忍受前夫的背叛,但会因为让女儿处在单亲家庭而自责,甚至一度想要咬咬牙,和前夫复合......最终是被女儿拦下的。 那是个年纪小小个头小小却思想成熟的小姑娘,她有着比许多成年人都更坚韧的心,她觉得妈妈为她的所谓付出完全付错了方向,比如,她说: “双肩包里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背,我背得动,不用你来替,这不是我需要的帮助。但请你不要总在我面前说你打算为了我多加几个班,为了我和伤害过你的人重归于好,balabala......如果你能为自己负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谢谢。” 哈哈哈哈天知道,她可怜的妈妈快被她这话气哭了,但说真的,我们都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当然了,小孩姐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成熟,也有幼稚的时刻,例如过于旺盛的好胜心,一定要当全班甚至全校最优秀的小孩。 我们劝她,她竟说我们几个人没有上进心,成年人的世界难道没有竞争? 年长的姐姐,不对,应该是阿姨,揉她脑袋说,不是成年人没有竞争,而是随着年纪渐长,你会慢慢参透这世界运行的逻辑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大多数人和事都是以一轮游的方式出现在生命里,唯一一个永恒的竞争者,可能是你自己。 你觉得今天比昨天好,就够了,其他都是假的。 ...... 每个人,总会遇到一次机缘,那机缘会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松赞林寺的山顶,霞光万道,我们站在风里聊天说话,说的都是各自来到香格里拉的缘由。大家似乎都处在很艰难的时刻,然后追着太阳来到这里。 我可能追的是月亮。 ......应该也差不多吧? 在来到云南之前,我正在经历一次来自生活的暴锤,一段煎熬的日子。 但有人告诉我,生活就像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不论我正处在哪一个关卡面前,都一定会过去的,就像我之前迈过的那些关一样。 我从平原一路攀升,克服了身体上的不适,来到这片高原,一定也会走过曲折蜿蜒,慢慢向通途。 他说话真好听。 我很喜欢。 前天我们的车进入迪庆时,看到巨大的标语矗立在山间密林,上面写着——世界的香格里拉欢迎你。 树木太繁茂,以至于遮挡视野,我忽略了几个字,看到的是——世界欢迎你。 大概是冥冥之中在为来到这里的人们指引,天地之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道场,我们在自己的道场里与自己屡次交手,缓慢修炼,走过一关又一关,终会抵达那个三千大世界。 没有什么是迈不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 也没有什么是盼不来的。 不迎春 第126节 一切都会来临。 不需要急躁,但你的身姿要坚强,必须始终面向前方。 此时此刻,我站在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拉起一道经幡,那经幡上矫健的宝马驮起佛法僧三宝,借着风势,徐徐铺展开。 这是我在云南的最后一站了。 如今回望,我无比庆幸当时的自己开启了这段旅程,至少在当下,我不再那样迷茫。 我为自己祈福,希望能够也为看到这篇游记的每一个人。 希望我们都能带领自己,走出那个昨天。 今天会更好的。 扎西德勒。 - - - - - - - 此时情绪此时天 2024年10月20日15:26评论 【不迎春行啊不迎春,太会说话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2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淇刀客 2024年10月20日15:33评论 【小孩姐好可爱!是很成熟,但也可爱!】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8回复 【超可爱!也超懂事!昨晚我们去吃饭,歌舞结束后有邀请现场客人上台表演互动的环节,小孩姐被她妈妈推上去了,一点都不怯场,她才四年级,背了一段六年级的课文,《丁香结》,我觉得她就是听我们聊天听烦了,故意背给我们这群焦虑的大人听的。】 过俗世生活 2024年10月20日 15:46回复 【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注)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47回复 【过老师懂我,就是这句!】 - 肉多多 2024年10月20日15:47评论 【同样很可爱的小月亮,藏区的寺庙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和游览顺序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55回复 【emmm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一个都没记住,主打一个进去就拜。我还问了景区的讲解,我不信佛,也可以参观一下吗?讲解回答我,当然可以,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被佛照看和保佑的。】 - 宇宙之无敌金刚芭比女战士 2024年10月20日16:04评论 【小月亮还要在香格里拉呆多久?】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05回复 【明天就要去梅里雪山啦!】 - 壮壮不壮 2024年10月20日16:10评论 【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不会又消失了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15回复 【哈哈哈哈,不好说,回去以后,我的日常生活会变回以前那样无聊,格式化,日复一日,每次想发点什么,总觉得很无趣,删删改改干脆就不发了......如果大家想看的话,我努力!】 我来看你了 2024年10月20日16:22回复 【nonono,小月亮你自己觉得无趣,别人看起来或许觉得有趣。大家都是这样的嘛,所以才要交流,我称之为,互通有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25回复 【哈哈哈哈,那好!】 - 面包公主堂堂来袭 2024年10月20日16:33评论 【小月亮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评论,他没跟你在一起?】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35回复 【不知道,他最近几天好像很忙,神出鬼没。不管啦。】 sofiee 2024年10月20日 16:45回复 【@不迎春,完喽!月亮不管你喽!】 dear-luckyone 2024年10月20日 16:47回复 【@不迎春,被抛弃喽。】 秋野观日落 2024年10月20日 16:50回复 【@不迎春,不要你啦!】 我心即正向 2024年10月20日 17:00回复 【哈哈哈哈哈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普通路过嘻嘻 2024年10月20日 17:02回复 【@不迎春,平时那么活跃,现在人呢?】 -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09私信 【是啊,人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15私信 【你又消失一整天了......你在做什么?】 ----------------------- 第69章 “哎, 你男朋友哪里去了?” 汤意璇也这样问。 看吧,大家都瞧出来了。 “迟老板最近有点怪啊。”她琢磨着,“自从出发来香格里拉,他就越来越怪, 为什么总不见人影?而且看起来心事重重?” 不迎春 第127节 奚粤正收拾东西, 明天要出发去德钦, 闻言没抬头, 只说:“不知道。” “今天咱们在松赞林寺, 他呢?这一天都去哪了?” “你看。”奚粤把手机扔给汤意璇。 屏幕上是照片, 迟肖没回微博私信,是因为不迎春今天根本没登录,他回的是微信消息。 照片里, 是那个巨大的转经筒, 按拍照角度看,迟肖应该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在公园角落里发呆,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 就不知道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呆一天?不挪窝?”汤意璇很惊讶,“他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吗?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情太差, 也没人可诉苦,担心别人嫌我矫情,我就把我自己锁房间里, 我能三天不吃东西,真的, 经我实践,三天不吃东西只喝水死不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候,如果有, 可以给我打电话。”奚粤说。 “我好爱你。”汤意璇朝奚粤扑过来,抱住奚粤的后背,脸蹭了蹭,“你把我带走吧!你把我塞进行李箱带走吧!” 奚粤叠着衣服忽然低头笑了。她分神去想这行李箱,装迟肖是装不进去,但汤意璇这细胳膊细腿的,搞不好还真能塞里头。 “怎么突然法制频道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哎,说点正经的,你和迟老板最近到底怎么了?是吵架了,还是......嗯......不和谐?” 奚粤挠挠耳朵:“......都不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如果真如汤意璇所说,迟肖最近的反常是因为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她真的不想当那个“问题”。 给别人增添烦恼,这事儿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 奚粤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地,把脑袋也埋进膝盖里了,汤意璇久久没听奚粤答话,看到奚粤这样的姿态,再不敢瞎发言了。 她一下下顺着奚粤的背:“不如这样,我带你开心开心,我们去......” “又跳舞是吧!”奚粤抬头,深呼吸,把衣服往箱子里压了压。 汤意璇挺尴尬的:“哎呀,我本来想说请你去吃米线的,你不是最爱吃米线吗......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我们去跳舞吧!” 她做好被奚粤拒绝的准备了,毕竟眼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心还窄,特别怕当着众人面出丑,她想,要是这次再被拒绝,她就是拖,拽,捆,也要把人给捆进跳舞的队伍里。 你没体验过,怎么知道有多痛快呢? 你怎么能在触手可及的成就面前退缩呢? 是的,人与人不同,在汤意璇看来,奚粤能对着篝火跳舞,是一项成就,是不管过了多少年,想起来都会昂首挺胸的成就,可以跟别人说,我在香格里拉,在人群之中跳了藏族的锅庄舞! 虽然生活仍然是问题叠着问题,但在跳舞的时刻,我无忧无虑,我流了汗,一身轻松,非常自在。 她正想着怎么样对奚粤威逼利诱,循序渐进,毕竟之前在丽江的几次,什么话都说尽了,可没想到,这一次奚粤答应得相当痛快,甚至没用她劝第二句,就已经放下衣服合上箱子,站起了身。 “走!”奚粤说。 汤意璇激动死了,眼睛都亮了:“真走?” “走!” 奚粤也想好了,不就是跳个舞吗? 这是最后一站了,明天他们就要离开香格里拉去往德钦,这是最后一次围着篝火跳舞的机会了。 待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再也没有一处角落会为她燃起这样的火焰了。 最后的机会。 谁不珍惜谁是大傻蛋! 奚粤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默念,劝说自己,终于把自己劝到了人群里。 此刻月光广场和四方街跳舞的人群都还没有集结起来,音乐声还没开始响起,汤意璇驾轻就熟,竟担起了引导的角色,教刚来的人群以及奚粤一些简单的动作。 奚粤觉得脸上有点湿,有水珠沾上了她的睫毛,抬头一看,竟下雨了。 很小的毛毛雨,眯起眼睛可以看到细细密密的,宛若银针,正在掉落。 有人问,下雨啦,应该没有晚会了吧! 汤意璇也抬头,伸出手掌感受一下:“应该有吧......看上去雨不大。” 有悲观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下大了呢?” 也有乐观的人:“下大就下大嘛,大不了回去洗澡嘛。” “不怕!”有几个阿姨站了出来,她们看上去像是本地人,或是在香格里拉住了很久的游客,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这点雨不算什么!来!拉手拉手,先画个圈!” 只要有领导者,就会有人跟上,在周围观望的人们渐渐地都被吸引到了广场正中,大家手拉手撑开了一个大圆圈。 “那边那个!奚粤同学!听讲要专心啊!”圆圈对面,汤意璇指指自己的眼睛,对着奚粤做了个waching u的手势,“学会了吗?” 好多束目光朝奚粤看过来。 她尴尬地比了个ok,但实际上,只学会了两个最简单的动作,一个是左右左右的抬腿,一个是手臂绕身侧转圈,然后拍下巴掌。 ......看着不难啊,可怎么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比别人的动作迟钝那么多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汤老师鼓励奚粤,“你看你,这明明很好啊!再给你十分钟,一会儿我单独检查你!” 刚说完,就被几个举着相机的女孩子拥住了。 她们在拍旅行vlog,想邀请汤意璇一起,拍跳舞的片段。 汤意璇本能地想拒绝,她如今真的惧怕一切镜头,更惧怕那些镜头发出后评论区里可能出现的乌烟瘴气,肯定又要有人说她这样那样,是人面蝎心,脸皮厚得很,塌房了还能出去玩得高兴...... 可看着那几个女孩子真诚的眼神,举着相机的女孩小心撑着防水布,眼镜镜片都模糊了,仍对着她笑眯眯地,汤意璇心里忽然就松动了一下。 去他的吧! 网络暴力我跟你不共戴天!各路谣言我要跟你斗争到底!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该躲的不是我。 你们骂吧,躲在网络后面的小人,我不怕你们,因为你们骂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你们臆想中的我,更是添油加醋何患无辞,完全不辨真伪只图发泄,发心不正且人格单薄的你们自己! 汤意璇忽然眼热,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对那几个女孩子笑笑:“来!我们拍!” ...... 汤意璇被围在了中间。 她把从前上学时形体课的技能都搬上来了,对于广场舞来说,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但她特别开心,她和几个女孩子在大队伍还没开始唱起来跳起来前,就已经挽着手臂旋转了。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 这里是现实世界。 这里头顶星空,脚踩实地。 这里没有恶意,只有欣赏。 汤意璇越转越快,她非常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这样快乐过,快乐到觉得饥肠辘辘,她的厌食症好像也在此刻被她击退了,她感觉到饥饿,想吃昨晚的牦牛肉火锅,还想吃米线,还想吃烤肠! 奚粤奚粤,我们去吃烤肠吧! 她终于停了下来,眼前一阵阵发晕,撑着膝盖抬头,看向广场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却发现烤肠大使不见了。 是的,她听闻奚粤这一路走来身上背了许多个外号,什么月亮女侠,什么酸木瓜姑娘,她也要给奚粤再加一个,就叫烤肠大使吧! 人呢? 汤意璇向前一步,仔仔细细看向广场对面,然后将四周巡视一圈,确定,奚粤没影了。 就在刚刚,趁她跳舞拍视频,分神的工夫,奚粤跑了!! ...... 广场的另一边。 落跑的烤肠大使正在一步一步踩着龟山公园阶梯,勤勤恳恳往上爬。 她在心里朝汤意璇道歉,对不起,汤老师,我真的不行,我还是学不会,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偷偷笑我。 算了吧,人生乐趣多得很,我还是去找下一项,我不想为难自己了。 令人欣喜的是,这一百多层台阶对她的杀伤力有所减弱,昨天爬完,她恨不能直接躺下吸氧,抱着氧气罐不撒手,今天虽然也觉得累,但腿脚明显比昨天轻盈了。 是她适应了高反,也是香格里拉给她了嘉奖,褒奖她勇敢爬了第二次台阶。 还没到转经筒亮灯的时间。 快了。 奚粤大口喘气。 转经筒四周的人群依然密集,甚至比白天更甚,她环顾着,却没有看见想见的人,那个她忍着疲惫也要爬上台阶来寻找的人。 人太多了。 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以转经筒为中心,那些人群像是随势旋转一般,遮挡在她眼前,怎么也不肯散开。 她找不到迟肖。 或许迟肖不在这里,已经走了。 她本能想给迟肖打个电话,可拿出手机前的一秒却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 身为一个“问题”,主动找上事主是不是正确的?这在旁人看来会不会是一种纠缠? 她站在人群中央。 转经筒在转,所有人都在转,一时间似乎头顶星空都开始旋转了,唯独她像是一块顽石,那些虚无的人影从她身体里穿过,无数肩膀在她相擦而过,拥挤着,推搡着,唯独她,岿然不动。 看似淡定。 实际是茫然了。 她目光四走,确定迟肖确实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有些泄气,想要退出来,想要下山,却撞上了一个由导游旗带领的旅行团,一时间,周围更加拥堵了,近乎水泄不通。 就在她逆行着,试图从一片拥堵中挤出来艰难喘口气的时候,有人从她身侧探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她熟悉的手臂,有力,也让她安心。 抓住的不是她的腕子,而是手掌,轻而易举地十指紧扣,带她穿梭出了人群。 她看着迟肖的后脑勺,尽是不解。 “你从哪冒出来的?我刚刚没有看见你!” 人太多了。 不迎春 第128节 山下广场的篝火晚会也开始了,音乐声起来了,迟肖不得不带她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同样大声回答她:“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不接。” 奚粤这时去探口袋里的手机,果然有未接来电。 “我没听见!” 迟肖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然后拉着她,继续往人群外围走。 直到在角落找到一张空长椅。 奚粤看这周遭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迟肖今天独自枯坐了一天的地方。 她很想问问他,独处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或许真的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成为那个“问题”呢? 我其实有更加干脆的解决方式。 我宁愿替我们做这个主,我们就到此处,够了。因为我不想看你这样痛苦。 那样我也会痛苦。 所以,你是如何想呢? 奚粤张了张口,却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因为她身后的那偌大转经筒,亮起了灯。 刚好在这样一个时刻,有游客“哇”地惊叹出声。 奚粤也随着那惊叹声的来源回头望,只一眼,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夜晚,转经筒,近处细瞧。 那道多个选项的排列组合题,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的。 夜幕之中,灯光之下,鎏金的吉祥胜幢像是在一霎间洗尽所有热闹喧哗,它的颜色变得温润醇厚,目光顺着莲花底座循循向上,能看清筒身上的浮雕,四大菩萨像和佛家八宝明晰可见。 底部,拉动着转经筒缓缓转动的人们仍在沉默地前行着,周围的人声鼎沸依然存在,可也像不存在了。 至少这一刻,奚粤眼里的光影只能映出那转经筒,以及,她身边的迟肖。 “过来。”迟肖拉了她一把。 他们并排坐在这长椅上,奚粤一时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她想,迟肖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这里简直是个完美的观景处——如果你能跳出这忙忙碌碌,并把这忙忙碌碌的人世当成一种平常景色,用一种客观平静的心去观察。 那转经筒,是真的非常夺目啊。 奚粤看着上面的浮雕,数着圈数,从一数到三,再数到九。 然后她发觉,迟肖也一直很安静。只是他的目光落处不在远方,而在她身上。 “......看我干什么?” 迟肖没有回答。 夜色彻底暗透,而他的眼神似乎也沉浸在夜色里,总之,当她与他对视时,会莫名不敢呼吸,怀揣胆怯。 他太过认真,那样认真地看她,端详她,就仿佛他们根本不熟悉彼此,而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看我干什么?”奚粤又重复,“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找个地方发呆?你在想什么?” 迟肖仍然看着她。 “处理公司的事,这里能吹风,透透气。”他把他的手机摊开,仅剩个位数的电量佐证了他的诚实。 奚粤肩膀沉了下去,可只缓和了半口气。 “还在想你,”迟肖看着她,“想你和我,我们。” 紧张和压抑卷土重来,比之刚刚更甚。 即便这是一个她预料中的回答,但由迟肖亲口说出,用他非常平稳,澄澈如流水一般的嗓音说出,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他越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她就越是局促不安。 奚粤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糊住了。 所以只能清清嗓,再次开口:“那你想到什么了?” 迟肖对她笑了笑,然后起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与她对视。 又是这样。 他说“正经事”的专用姿势,哄孩子一样。 其实是想看到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也是为了让她能完整、透彻地看见他的眼睛。 “我跟你讲件事,你就当八卦。”迟肖说。 “什么?关于谁?” “关于我爸妈,想听么?” 他的指腹轻轻搓着她的手背。 奚粤立刻正了正坐姿。 处于礼貌,和身为倾听者的责任感,她本能将身体前倾,更加靠近迟肖,想要尽可能听清每一个字,没想到迟肖却打量她的鼻尖和嘴巴,笑了:“你这么严阵以待干什么?给我也搞紧张了。” 其实不是什么多复杂的故事,什么被当做秘密的家庭秘辛。 不过确实有年头了。 那时迟肖的爸爸凭着一腔热血追随迟肖妈妈来到云南,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放弃,揣着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在云南四处闲晃了一个月之久,最后的积蓄买了张离开的车票,没想到人没走成,却在迪庆中甸县迷路了。 当地的牧民不知道这个外地人从哪里来,语言也不通,就留他住了些日子,作为回报,他每天帮忙干活,打酥油,割青稞。 “然后呢?”奚粤着急听后续。 “然后有一天他想通了,决定不离开云南了,找我妈死缠烂打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留下了呗。”迟肖笑,“什么事儿只要下定决心,做起来就没那么难。” ...... 再之后的故事奚粤就知道了。 迟肖爸爸放弃了在原本城市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孑然一身,去往遥远的云南,留在云南,后来开了第一家春在云南,再后来是第五家,第十家...... 那个年代,不同民族,恋爱和婚姻并不如现在这样自由,迟肖爸爸为了获得认可,还是吃了点苦头的。 “所以迟肖,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奚粤问。 “没什么,”迟肖笑着举起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他总喜欢这样,把她的手亲得痒痒的,“怎么,我还偏得给你归纳个主旨?谁告诉你凡是故事都有中心思想?” 况且,有也不告诉你。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想通了。”迟肖这次不亲了,装作恶狠狠地,咬了下奚粤的手指。 把奚粤吓一跳,这大庭广众。 思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一定要回溯,迟肖觉得,这过程至少在丽江,在大理,或者更往前,在瑞丽就开始了,要是夸张点浪漫点的表达,从在腾冲,和顺古镇,看见奚粤坐在春在云南窗边认认真真喝那碗菌子汤的时候就已然开始了。 那时他在帮朱健大哥往厨房搬菜,搬了一轮又一轮,可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窗边。 直到她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他现在想想,自己当时露出的笑一定是傻了吧唧的。 但奚粤竟然没嫌弃他。 思考过后,便是决定。 相比之下,做决定就急促很多了,急促到只在一瞬间。 迟肖想,就是刚刚,奚粤喘着气爬上台阶,驻足在人来人往之中四处寻找他的那一瞬间。 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够了。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能够被承接的,在他想要奔向她的那一刻,她也在人海里努力找到他,这就够了。 ...... 奚粤仍然茫然。 周围人太多了,山下跳舞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转经筒仍在缓缓旋转着。 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迟肖究竟说了句什么。 此情此景,那么多游客从他们身边路过,奚粤坐在长椅上如坐针毡,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仰起头长久地看着她,这姿势其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奚粤甚至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快起来吧,”奚粤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搞这出,别人看了还以为要求婚。” “啊......”迟肖做恍然状,“你在想这个......抱歉,我还真没准备。” 奚粤一瞬间脸红了,她以为自己脸皮经过修炼已经挺厉害的了,但和迟肖还是比不了。 “你快闭嘴吧。”她朝他瞪眼睛,“有什么话别在这说,回去再讲。” “再讲?”迟肖说,“我没有话要讲了。” “啊?” “对啊,没了。” 奚粤难以置信。 他这么多天不对劲,三魂七魄像是走了一半,连汤意璇都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她都准备好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了,结果他在山上跟她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这就完了? “嗯,完了。”迟肖起身的动作特别轻松,还揉了揉肩膀。 奚粤甚至恍惚,她好像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露出这种欠揍的神态了。 她的手被他牵着。 不迎春 第129节 “走。” 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毛毛雨一直在下,奚粤一边走路一边掸着外套上的雨水,刚刚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袖子都淋湿了,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有影响吗? 似乎没有。 回头望,转经筒依旧在转,虔诚念着六字真言的人们仍埋首前行着。 再看前面,广场上,跳着舞的人群丝毫没有退缩,甚至在朦胧的雨幕里,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盈,笑声更加响亮了。 奚粤这时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下雨?那跳舞的大圆圈中央,摆着的根本不是篝火,而是几个行李箱。 还记的那个地狱笑话吗?奚粤想着想着低头乐了,云南人打跳,不在意地方,不在意环境,只要开心,只要感到幸福,只要想庆祝,哪怕围着几个行李箱,我们也能唱起来,跳起来。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汤意璇。 她真是太厉害了,已经混上领舞的位置了。 奚粤怕被抓包,从广场路过时故意走在外侧,想着借迟肖的身形挡一挡,没想到汤意璇跳着舞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一瞬间就用眼神抓到她,然后就是一声呼喊:“站住!!不许跑!!!” ...... 奚粤万万没想到,汤意璇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被“抓走”,被汤意璇强制执行,塞进跳舞队伍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迟肖。 迟肖一点救她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臂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笑着看她。 “你给我跳!你给我跳!跳!”汤意璇大声喊着,“你马上就要离开云南了!现在不跳,你以后午夜梦回会后悔!你明明就很想跳,你到底在怕什么!” 汤意璇的另一只手牵着梦蓝,再往那边,是小周姐姐。 梦蓝又蹦又跳,或许是出了汗,眼镜频频从鼻梁滑落,后来干脆就摘了,专心致志和这锅庄舞的动作作斗争。小周姐姐看向奚粤,朝她笑笑,意思是,你看,孩子都跳得这么开心。 廖姐姐在身后,双手捏了捏奚粤的肩膀,让她动作幅度大一点。 “这是在跳舞,不是在散步!”廖姐姐竟然把围巾围在头上,目的是遮雨,看着滑稽,“没人看你的,大家都只看自己,请你也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奚粤出了汗。 她的脊梁在发烫,脚心也是。 她被汤意璇拽着,跳着,一圈又一圈。 “你放开一点!别不好意思!” 几乎是每隔几秒,她就要扭过头,看一眼迟肖的方向。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有归处。 迟肖也在长久注视着她,目光穿越濛濛细雨,和如雨丝般密集的人群。 似乎这场雨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反倒像是冷水扑向正在冶炼凝结的金属熔炉那样,嗤啦,激起更加浓郁热闹的白烟。 奚粤还看见了熟人。几个大人,几个孩子。 竟是在虎跳峡观景台偶遇过的烤肠大哥,还有他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们。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奚粤,正在大圆圈的另一端,一边跳着舞,一边朝奚粤挥挥手。 “又见面了!” “跳起来啊!” ...... 奚粤脚步没停,却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确实直直砸了下去,好在广场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让她的眼泪得以销声匿迹。 怪丢人。 她觉得怪丢人的。 可当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窝,泪眼朦胧地抬头时,竟精准地,再次与迟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奚粤逐渐被那雨水淋得冷静下来了,却也疯狂起来了,当她被汤意璇推着转了第一个圈的时候,就像开启了身体的某种机关。 她挂着眼泪,却大声笑了一长串。 蹦跳,旋转,拍手。 渐渐地,奚粤脑海中只剩下廖姐姐告诉她的那一句——请你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这世界上,你唯一需要打败的,只有昨天的你自己。 奚粤觉得自己的脑袋并没有随着舞步而混沌,反而愈发清亮了。 她一直观察着在旁看热闹的迟肖,在她随着圆圈,挪动到迟肖面前时,试图把他也拉进队伍里。 而迟肖接住了她的手,并紧紧回握,顺着她的方向,来到了她身边。 ...... 奚粤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湿润,是雨水,汗水,还是趁机跑出来的泪水。 原来当你只专注于自己,锅庄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不过是伴随着动作,不断向前。 她累了,慢慢有点喘了,而牵着她手的迟肖感觉到了,就提示她,可以歇一歇。 他的体力到底还是强过她,似乎协调能力也是,这样的舞蹈动作似乎没有让迟肖多么费力气,奚粤认真看着他的脸,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他的耳朵,变红了,充着盈盈血色。 她一边跳着一边踮脚,贴着迟肖的耳朵小声说:“迟肖,我好想亲亲你。” 迟肖微微低头:“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想亲你!”奚粤忽然大声,紧接着就拉着迟肖脱离了跳舞的队伍,远离了那个大圆圈,到一个稍微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不由分说拢住迟肖的脖子,闭上眼睛,咬住他的嘴唇。 彻底疯了。 无人在意他们。 又或者是,年轻的小情侣,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卿卿我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以及,令奚粤没想到的是,迟肖比她还疯,他按着她的背,把她锁在怀里,回吻她的热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撕咬她,想要马上吃掉她。 他们在雨里放肆地接吻。 有了对比,奚粤忽然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迟肖怎么可能放过她。 “走。” 他扯着她,扭头便走,甚至没来得及帮她擦擦嘴唇上的渍,甚至忘了拿搁在一边的外套。 奚粤跟不上他,有些踉踉跄跄。 那是回客栈的方向,她隐约意识到回去将要发生什么,但她想不明白,怎么了呢?就跳了个广场舞,接了个吻,怎么就忽然急切起来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过一家便利店,迟肖仍没有松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奚粤终于知晓,原来买这东西根本不用加瓶水或是加个零食什么的作掩护,迟肖就很坦然地从收银台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扔到桌子上,然后扫码,拿起走人。 奚粤一时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总说迟肖不行来着? 现在他“行”起来了,她反倒有些慌张,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到房间,迟肖揉了下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并不讲废话:“去洗澡,别着凉了。” 天知道,奚粤胆战心惊,根本没敢动。 最后是迟肖把她推进去的。 水很热,她洗了很久才肯出来,浑身都是热气,而迟肖把她裹进了被子里,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她一蹬腿,发现被窝里的小热水袋是刚灌的,很暖和。 她抱着热水袋,坐在床沿,对着床单上那盒东西发愣。 等到迟肖出来,她仍低着头。 “我饿了。” “一会儿再吃。” “我还有点渴。” 迟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奚粤接那矿泉水时抬头,看见的依然是身上挂着水珠,什么都没穿的迟肖。 于是这口水也喝不下去了。 迟肖看出她的无措,坐在她旁边,笑了声:“别磨蹭了,搞得像上刑场。” “我没磨蹭,我是怕你紧张。” “我尽量不紧张。” 迟肖说完这一句,就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 仍是一样的,迟肖服务意识满分,亲她,吃她,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幸好窗帘拉得严实,因为他们谁也没想起来去关灯。 一切都是在绝对光明的环境中进行的,一切也都还算顺利,唯独在拆那东西的时候,迟肖遇到了一些困难。 困难来源于陌生。 奚粤看出来了,笑了:“你不会戴。” 迟肖大大方方的,没有否认,他跪在她身前,低头:“头一回,我先研究研究......是这样吗?” 奚粤坐起身,用手碰了碰,浅粉色的透明薄膜,被撑得很薄,然后细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有夹杂着塑胶味道的甜。 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把这当成一场科学实验。 不迎春 第130节 “你不难受吗?”奚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它看上去像是要破开了。” 迟肖摸了一下她,然后把手指上的证据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看你比较难受。” “是,我很难受。”她点头,绝对的坦诚,然后示意迟肖弯腰,她好贴着他的耳边,“所以请你......” 声音很轻,很小,但迟肖听完就笑了。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她一口,然后重新压下来。 “要是不舒服马上告诉我。”迟肖露出了一些忍耐。 而奚粤并没有让他的忍耐停留太久。 因为足够充沛,所以她很顺利地接纳了他。 是这样的感觉吗? 哦。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奚粤在心里想。 她似乎可以用身体里的神经末梢,描摹勾画出一整个迟肖。 她没有不舒服,只是感受到胀。第一轮意料之中,很快,但卷土重来也很快。 “你觉得可以吗?” 迟肖亲她汗湿的额角。 “可以。”奚粤轻轻压抑着呼吸势头,顺势吻上他的下巴,“很好。” 于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迟肖变得更加积极。 果然,奚粤想,他身上到底是有一些幼稚的心态,时不时会发作,怎么这么受用夸奖呢?怎么这么容易打发呢? 但渐渐地,她就不再能轻易应对了。 他像是找到了方法,更找到了狂热的乐趣,变得凶悍起来。 奚粤不小心把被子里的小热水袋蹬到了地板上,咚的一声。 此刻还不算太晚,客栈里的许多住客还没有回来,即便如此也必须注意公德,所以她屏住呼吸,把牙齿卡在迟肖的肩头,将一浪一浪如潮涌般的声音收束,咽回。 他的肩膀真好看,那样流畅的线条。 他的腹肌也不赖,薄而窄,却很有力。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抱着一个大玩具,一个能让她无限快乐的大玩具。 “别咬了。”迟肖哑着声。 奚粤立刻收嘴,张张口,说得话却是碎成一截一截的:“对不起,咬疼你了吗?” 迟肖鼻梁上的一滴汗落在她嘴角,又被他吮去了。 而后艰难笑笑:“我说的不是这。” 哦。 奚粤明白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迟肖笑得更讨人喜欢了,他再次倾身,使他们的距离已经到达近无可近的地步,轻轻亲亲她的耳朵:“感觉到了吗?你很烫。” 奚粤一时哑言。 是谁烫? 是她吗? 好像不对吧。 她其实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最后一点精神用来感受迟肖的心跳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脏有多亲密呢?只隔着彼此的胸腔和皮肤,再没别的了。 因此奚粤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过速,还是她。 总之要比跳舞时激烈得多。 她刚想开口,想说我们要不要歇一会儿?因为总觉得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那么长。 但迟肖吻住她,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连同其他一起,肆意妄为。 “忍一下。”他说。 奚粤一开始不明,但很快,就知道她要忍受的是什么了。 于是她重新咬住了迟肖的肩膀。 还是那一处牙印,都快要把他咬出血了。 “我爱你。” 迟肖不介意她的尖牙利齿,用这三个字回应她,再从别处把她的粗鲁和蛮力还给她。 踩上云彩,感官失灵,东倒西歪,被点燃,被烧光,被融化,被拆解。奚粤身体里有很多奇怪的感知和想象,匆匆而过。 他们都太享受彼此了,以至于好像有一瞬间,奚粤与世界失去了链接。 好在并不算久,很快,更多感受疯狂席卷了她。 ...... 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夜晚。 今晚在广场,跳舞流汗的感觉那么爽,她会铭记一辈子。 而现在,迟肖给她的体验太好,以至于她都忘了追问他那有头没尾的后半局,他说自己想通了,到底是想通了什么? 她只知道迟肖正在看着她,正在深深地,坚定地,一次,再次,次次,望着她的眼睛。 他是那样真诚。 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奚粤拢紧了迟肖的背,闭上眼睛,在汗涔涔中回吻住他。 她想,不论什么。 不论未来,不论以后。 哪怕这份感情的结果她能够预料到,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回。 她一点都不后悔。 第70章 迟肖, 男人要有担当。 想好了再去做,做了就要负责。 迟肖,你听老爸告诉你啊,当你碰到什么犹豫的事儿, 你就往高处走, 去吹吹风。 你别小看那风, 尤其是高原的风, 可有大用了。那风足够霸道, 能把你的身子都吹透, 当你在陌生又缺氧的地方,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会有种感觉, 好像你已经拥有的世俗间的一切、什么功成名就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你自己。 对, 记住那种感觉。 如果你能接受, 并且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这种难受的感觉与“不能跟她在一块儿”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 奔她而去吧。 反正你爹我当初就是这么追你妈的。 ...... 那时的中甸县,如今更名,香格里拉。 三十年间, 若说变化,的确是改天换地, 但若说永恒不变,这里一直是世外桃源。 迟肖常想起小时候家里说笑,他爸总爱提起自己还没结婚时在中甸县“流浪”的一段日子, 总讲起水草丰美的高山草甸,云彩里翱翔的金雕,湖泊里停泊的黑颈鹤,远处成群结队的牦牛,以及,霸道的风,空旷的天。 妈妈就说了,你总提总提,究竟是怀念呢?还是后悔了呢? 他爸总是那样深情地看过去,说,我不后悔,我是感恩,我要永远记得那段日子,让我想通了,让我下定决心,也让我明白,对于我来说,这一生究竟什么最重要。 迟肖刚来到独克宗古城时就在想,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有安排,佛会照看着世上每一个生灵,当然,也包括他。 否则为何在这个时间,处在这样心境里的他,恰好来到了对于爸爸来说意义重大的香格里拉? 思考很久了,准备工作都开始做了,该吵的架也吵了,该交代的该处理的也都在进行了。 但他总觉得不安定,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于是他闲来无事,就往高处爬,他在独克宗古城的最高处坐了一整天,等来了奚粤,也等来了将他的心填补完整的那一阵风。 爸,你真是我爸。 你一点都没骗我。 现在,我也遇到这样一个人了,我也要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概率会捶我一拳,说,行啊儿子! 迟肖这样想着,类似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过来覆过去,夜渐渐深了,他刚干了体力活,但一点都不困,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 而这一下也把奚粤给痒醒了。 她睁开眼,捞来手机眯着眼确认一下时间,她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而已。 迟肖贴了上来。 □*□ 于是她只能回抱住他,一次又一次的接纳他,熟练地咬住他的肩膀,以抵御想要尖叫的冲动。 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不迎春 第131节 不只是她,迟肖更甚,他们终于记起来关灯了,可关了灯比不关灯更要人命,一片暗色里,迟肖眼里像烧了一把火,轻而易举就能屠戮她,席卷她。 他一定也很舒服。 她想。 因为她听见了他喉咙里也有将要溢出来的声响,很好听,让她浑身都酥了一下,于是她颤栗着去寻他的唇,主动递出自己的舌尖,让他吮着,咬着。 她很敏感。 而迟肖的手掌很烫,死死握着她的腰侧,亲吻过她的额头,耳后,还有侧颈大片的皮肤,轻声逗她。 小月亮,你为什么总在抖? 我不想出来。 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一直连在一起。 哎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摸摸那相连的地方? 奚粤简直听不下去,就抬起双手,一只手去捂迟肖的眼睛,一只手去捂他的嘴,让他速速闭嘴。 以前是没尝过,现在好了,依她看,他好像是不太想做人了。 稀里糊涂又是一回。 已经过了零点,是21号凌晨了。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奚粤只觉得浑身都疼。 而迟肖忽然对她说:“出发吧。” 奚粤跟不上节奏:“去哪?” “德钦。” “现在??” “对,现在。” 奚粤即将在23号离开云南,而这个季节,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也是要赌运气的。 “现在出发的话,天不亮能到,你就能多一次赌的机会。”迟肖像是完全拿捏住了奚粤的心,“虽然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机会,但这一次,你的云南之行,我还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走不走? 奚粤说你不困吗? 迟肖说,一丝困意都没有,而且我们再躺一会儿,你可能还得再遭几遍罪。 好好好。 奚粤连连摆手。 好,出发。 就现在。 ...... 此时奚粤并不能预计到,接下来的几天时光,发生的种种,足以在她的人生记忆库里占据重量相当的一席之地。 先是去叫汤意璇起床。 汤意璇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她不理解怎么就这么急?但听奚粤讲完,他们此行是朝着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所奔赴,她就觉得,该急! 走! 只是刚出发,她就掉链子。 先是洗漱包忘拿了,走到客栈门口回去收洗漱包。 然后是不小心把客栈的房间门卡揣走了,于是他们都走出一段了,又回去送门卡。 “等等,我毛衣好像穿反了,勒死我了,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奚粤抱着小热水袋哭笑不得:“我好像也穿少了,有点冷。” 于是迟肖只得把车停下,下车去,留空间给两位女士换衣服,整装。 烤肠大哥还没休息,或许是从客栈老板那听说了消息,给迟肖打来语音电话,问他:“兄弟,你们这就走啦?” 迟肖说是。 烤肠大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觉得几个小时后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特别大,于是就说:“等会儿我车呗,我把几个小家伙喊醒,我们也出发,追你们去。” 汤意璇凑近话筒大声喊:“哥!我们几个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呢,我有点难受了,你还有烤肠不?带上啊!” 这是替烤肠大使奚粤喊的。 话筒那边,大哥要被这活宝逗死了,说好,等着吧!我这还有鲜花饼,一起带上。 这寒冷的凌晨,温度逼近零度,但莫名地,奚粤觉得心里有点“燃”。 那是一种奔向未知,奔向自由的快感。 汤意璇点歌,要播bgm,挑了一首《no fear in my hear》。 “你在躲避什么, 你在挽留什么, 你想取悦谁呢?” ...... 这是电影《冈仁波齐》的主题曲。 汤意璇说起,贡嘎雪山,南迦巴瓦,玉龙雪山,算上一会儿即将见面的梅里雪山,短短半年时间,她已经与四座雪山达成了友好会晤。 人生多奇妙啊。 “2026年是马年,我要去冈仁波齐!” 她很兴奋。 而奚粤被这样的兴奋所打动,竟也忽然对未来充满期待。 2026,那是两年后了。 那时我会在做什么?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从香格里拉到梅里雪山,走香德线,大概路程三个多小时,期间会路过壮阔的金沙江大拐弯。 这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昨天下过雨,虽比冬天有暗冰的路面稍好些,但也是需要谨慎小心。 所以迟肖认真开车,并没有参与这个关于“未来”的话题。 他们到达德钦。 到达梅里雪山。 直奔雾浓顶。 按照往常的说法,雨过天晴,是应该能够看到太阳的。 可是,缘分。 缘分没到,依然还是会和想见的人和景色擦肩而过,即便他们在凌晨五点多就已经到达观景台,即便有那么多人和他们一起,大家在零下的温度里呼出白雾,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期待的光。 可是这一天,他们没有见到日照金山。 梅里雪山被雾气和云彩所笼罩,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汤意璇捧着一杯热乎的酥油茶,她有些不习惯酥油的味道,想着让奚粤试试看,可一转头,发现奚粤正站在微薄的晨光里,目光灼灼,一动不动看向远处的浓云。 而迟肖,在看着奚粤。 她拽拽奚粤的衣服:“不是说好了吗,看不到也不要沮丧,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两次机会。” 奚粤点点头。 是的。 看不到也不该沮丧,她虽然怀揣着不留遗憾的愿望而来,可不能因为“求不得”,就满面愁苦。至少,她的高反好多了,这也是收获,不是吗? 奚粤,如果你只是因为没有看到日照金山,就否定整趟旅行的意义,那你就又败了,一败涂地。 她的机票在23号,她还有两次机会。 再期待一下。 再试一次。 她这样劝慰了自己。 22号凌晨,他们起得更早了,目的是从雾浓顶转战离雪山更近的飞来寺观景台,希望前行的这几公里能够从视角上跨越云层的遮挡,然而,他们又失败了。 当天早上,日照金山仍然没有出现。 其实到这时候,奚粤已经平静了。 她对迟肖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我明天中午的飞机,明天早上再赌一次,如果还是没有看到,那就算了。你送我去机场,好吗?” 后面那半句,奚粤说得很轻。 于是,迟肖回答得也很轻,他在高原的寒风中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好,我送你。” 奚粤笑了。 她没有再流下眼泪,相反,她觉得已然圆满,觉得幸福。 雪山附近的酒店客栈质量参差不齐,迟肖执意要定最贵的,是因为有弥散式供氧,他还是怕奚粤高反,以及,房间里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一等一,不必出门就可以看到完整的梅里雪山。 “迟肖,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奚粤的眼睛亮亮的。 她平生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珍惜时间”的欲望,她想趁着她还在云南,他们还在一起,和迟肖说更多的话,讲自己以前的趣事乐事,哪怕聊更多毫无含金量的话题,她也会觉得非常快乐。 然而真实情况是,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爱。 除了早上出门去捕捉日照金山的那短短半个小时,其余时间,他们几乎不出门,却还觉得不够。 有时是说着说着话,有时是窝在一块儿看视频看到一半,有时甚至,就只是对视了一眼,或是碰到彼此,就一下,就立刻不受控制似的开始又一场荒唐。 激烈的荒唐。 床上,沙发,地毯,浴室。 不迎春 第132节 迟肖甚至攥着她的两只手,缚在头顶,逼迫她撑着那面落地玻璃,背对着他。 奚粤要吓死了。 “没人。”迟肖贴上来,他的呼吸那样灼热,烧到她耳后,嚼着她,扯着她。 是没人,可是她不想被雪山看到这种事,这太没礼貌了。 最后是在那面穿衣镜前。 她不仅摸到了,还清清楚楚看到了。 他们相连的地方。 从天亮弄到天黑,迟肖抱着她去浴室,帮她清洗,想着该停了,可以了,再这样下去会红肿,会受伤...... 可也是徒劳。 他们似乎都失控了。 “迟肖,我也好爱你。” 奚粤好像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她站在浴室的角落,背后是冰凉的墙,而她只要微微垂眼,就能看到他。 看到迟肖跪在她面前,微微仰头,去承接她。 大口大口地吞咽。 他微阖着眼,却表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淋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温热的流水,混杂着她的,一同被迟肖品尝,然后咽下。 奚粤有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要他想要,她就会有。 同样,他也如此。 只要她想,他无有不应。 ...... 他们怎么会如此合拍? 他们究竟在彼此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和时间? 满打满算她来到云南也不到两个月,怎么会这样不舍得? 奚粤已经没有概念了。 她只记得自己最清明的时刻,是在她马上要离开云南的这一天早上,23号,凌晨,天还没有亮。 她昏睡过去前,依稀记得迟肖在帮她清理,然后亲亲她的后脑勺,让她安心。 他会叫醒她。 那么,就是此刻了。 她听到迟肖在喊她,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月亮,你看。” 奚粤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一整面玻璃窗。 梅里雪山十三峰,那巨影仍沉默着,在深邃黑暗的天幕里,不辨细致轮廓,山巅有寒星,冷而亮,像是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发着幽幽的微弱的光。 而神谕降临,从来都是在瞬间的。 奚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缓缓撑起身,坐了起来,与此同时那山巅有了颜色。 这是今天第一道光,浅金色的,温吞而纯粹,轻轻落在山顶,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被光照耀到的山体越来越大,越发壮观。 奚粤一下子惊叫出声。 但她不觉丢脸,因为她清楚听见了,酒店里有其他人,也在呼喊。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雪山,急急慌慌想要套上衣服出门。 迟肖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帮她拉上拉链,穿上鞋,叮嘱她,别跑。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个氧气枕。 是的,不是氧气瓶,是氧气枕,一个巨大的枕头,可以背在身上的,倒是很轻,另一端需要贴在鼻孔。 “有备无患。”他说。 奚粤就这么吸着氧气,把迟肖给丢下了,以一种不管不顾却又跌跌撞撞地姿态冲出了酒店。 好在,不远就是观景台。 她看到了。 梅里雪山。 日照金山。 先前的浅金色似乎已经凝集了,变成了具有金属质感的纯金色,那样闪耀夺目。 又过了一会儿,是赤金,浓烈,厚重。 再等一会儿,就是纯正的红。 是的,红色,像是火焰一样,那样炽烈鲜艳,燃烧在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的山巅。 海拔6740米,那是云南境内最高的山峰。 最。 奚粤因为那壮阔的山峰,神迹一般的颜色而眼眶发热,然后莫名因为这个“最”字,眼睛发烫。 她从不期望自己成为“最”如何如何的人,她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哪一个时刻担当得起一个“最”字,她是那样平凡,那样默默无闻,她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引以为傲的背景和工作,她是路人,她是npc,她是城市中最不起眼可有可无的一颗小螺丝,然后被淘汰,以一种极不体面的缘由和姿态,连滚带爬地来到云南。 这是一场逃离,这是一场背对生活的逃跑。 她是如此平平无奇,这个世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甚至是一个自卑的,躲在暗处的,不认为自己值得很多爱与注视的人生输家。 她常常怀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可她今天看到了日照金山。 那是云南最高最高的山,为她一露真颜,超过六千米的雪峰,一共十三座,在她眼前徐徐铺开。 它们立在阳光下,站在晨曦里。 在这一刻,它们只为她而存在。 ...... 它们出现了,就证明我值得看到这一刻。 我的等待,我的期盼,都被听到了。 我值得的,对吧。 奚粤在心里默念。 世间诸行无常,天地万物归一,就在此刻。 云南接纳了她,欢迎了她,给她休养生息的一方空间,并且把这样一刻奉献给她,告诉她,看到了吗?你之于世界,远比你想得更重要。 你也不需要找寻某一个方向。 因为人生那样宽广,不要害怕,只要你向前。向前走就是正确的选项。 有人在呼喊。 有人举着视频,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有人在拥抱。 一群小孩子几乎无视高反,欢快地蹦着,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日照金山的含义,只是看身边大人们激动,他们也就跟着激动。 经幡在飘,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彩色风马旗犹如一片大幕,在雪山脚下铺展开来。 奚粤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在这样深沉令人敬畏的雪山面前,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只要转身,就会撞上迟肖的怀抱。 那许许多多的话,是时候和迟肖讲了,可她却只顾着哭,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曾在丽江写下“被爱”的愿望,在玉龙雪山面前默念,祈祷神山给她指引,冥冥之中,这两个愿望竟都实现了。 千言万语最终倾吐出口的只剩一句:“谢谢。” 她没有了遗憾。在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 她拥有了力量,并不再迷茫。 谢谢,云南。 谢谢你,迟肖。 迟肖安静注视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他朝她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 ----------------------- 第71章 奚粤犹记得自己刚来到云南的那一天。 那天, 她的机票是北京飞腾冲,中途昆明转机。 她在昆明机场吃了一碗米线,被那滚烫的鸡汤烫破了上牙膛,而后又因为长水机场那个巨远的卫星厅跑了些冤枉路。 那天她心情很差, 总觉得天是灰的。 但昆明是春城, 又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灰色天幕出现的频率能高到哪里去呢? 不迎春 第133节 如今想来, 是她的坏心情在眼前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如此罢了。 回程, 香格里拉飞北京,仍是昆明转机。 香格里拉机场并不大,但风景好, 竟能看到雪山。中午, 迟肖送她到航站楼门口,他帮她把行李箱调试到合适的高度, 又帮她背上双肩包, 甚至还蹲下帮她紧了紧鞋带。 流程像极了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 有点怪异。 奚粤始终不发一言,临到最后的分别之际,只说了一句:“再见。 然后匆匆转身。 她甚至未敢多看他一眼, 只是望向了机场外,远处朦胧的雪山之巅。 ...... 排队托运的队伍很长,她身边是一个年轻男生, 很健谈,就和她聊了几句, 末了说:“一看你就是在云南玩上瘾了,呆了不短时间吧?” 奚粤问他何出此言? 男孩笑笑:“你晒得挺黑啊。” 奚粤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其实她也是前几天洗澡时才发现的,她明明每天出门都涂防晒, 可还是未能抵挡住云南的超强紫外线。她的脖子和胸口那,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 她扯开衣领,指给迟肖。 迟肖观察得特别认真,离近了细细去瞧,然后趁她不注意,亲一口。 “嗯,好看。” “......” 奚粤觉得被亲过的皮肤有痒痛感,细细密密的,她抬手,手掌隔着衣服盖上去,试图缓解,可也是徒劳。 如果她要把身上所有有过迟肖痕迹的地方全都处理一番,大概要换层皮了。 她摸摸口袋,意外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竟还有盒烟,是薄荷爆珠,烟盒里还有火机,应该是迟肖不小心落在她这的。 奚粤原地站了一会儿,经工作人员提醒,让她往前站一站。 她没多想,做了个没头没脑的举动,竟拎着行李退出了队伍,走出了航班楼,站在楼前吸烟区,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她第一次捏碎爆珠,抽完一整支,只觉得五感都被冰凉强烈的薄荷气味所麻痹了。 迟肖怎么会喜欢这个? 他身上为什么永远像薄荷一样清凉? 以及。 他在哪? 奚粤一开始是用余光观察四周,确定迟肖已经走了,他的车也不见了,才敢抬起头,肆无忌惮扫视周围。 然后把烟按灭,她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薄荷气息,拎起行李箱,回到航站楼。 ...... 托运环节再次出了意外。 她行李箱里竟有一个充电宝。奚粤完全没印象,借用迟肖的移动充早已经还给了他,后来仔细回忆才想起来,是她从前用的那个旧的,被遗忘在角落。 没办法,被迫把行李箱挪到一边,开箱。 奚粤一边翻腾着杂物,一边苦笑,这跟她当时来到云南时的行李内容简直相差巨大,除了几件贴身衣服,甚至找不见雷同。 她的箱子几乎被来自云南的礼物填满。 苗晓惠妈妈炒的花生,盛澜萍晾的干菌子,装了一袋又一袋,行李箱夹层里有几个不同大小的首饰盒,分别是罗瑶送她的镯子,她送罗瑶和小玉并且自己也留了一只的银镶玉手镯,还有迟肖送她的那一个。 她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迟肖的那一个拿出来,套在了手腕上,以及那扎染的花朵耳饰,她也夹在了耳垂。 这硕大的花朵,也就只有在旅行时戴着才不突兀,平时的应用场景实在太少。 落地北京就摘了扔了。奚粤想。 继续翻。 小毛送她的水晶,玉龙雪山新加坡姐妹团送她的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开那巨大的蝴蝶结,还有,她们离开香格里拉时和小周姐姐以及周梦蓝小朋友告别,小周姐姐把梦蓝推到前面,说,你不是有礼物送给两个阿姨吗? 小孩子抿着唇,怪不好意思的,从口袋里翻出两只自动铅笔。 她说那是她考试喜欢用的笔,只要用这笔,次次考第一。 汤意璇美得冒泡了,拥抱了梦蓝,然后逗她,你把你的幸运笔当礼物送了,以后你考不了第一,不就又被人比下去了? 小孩子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特别成熟,一点不扭捏:“我只是需要一点好运,但不是因为好运我才考第一的,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厉害,那些题我都会,你就是随便拿一支笔,我一样能满分,你信不?” 汤意璇说噢噢噢,信信信,然后捏捏她的小脸儿,怎么这么像小大人儿啊你? 梦蓝把脸扭开了,扶了扶眼镜说:“事在人为。” 被她妈按了下脑袋瓜。 ...... 香格里拉到昆明,仅需一个小时。 奚粤大脑放空,云南发生的种种在她心里一页页地翻,飞机上这一个小时竟过得像光速。 到了昆明,转机的时间就比较长了。 她要在昆明停留至少六个小时,飞机晚上才起飞。 本想出去逛逛,可提不起什么精神,干脆就在机场闲逛。 长水机场外吸烟区竟是一朵巨大的鸡枞菌造型,把她看愣了。 她买了杯奶茶,又去上次那家米线店,点了同样的一碗米线。 这次没有被烫到。 长水机场或许是最适合长途跋涉的旅客休息的机场。巨大的候机区,登机口前的区域划分那样完整且详细,除却能充电的办公区和给孩子玩的游乐区,连座椅都有那么多种。 奚粤其实很想去试试那个睡眠舱。 人满了。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更奢侈的位置。 那是面朝着停机坪的一排按摩椅,下午时分阳光刚好落在此处,奚粤只觉得那一排座椅特别像是游戏里会发光的任务打卡点,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挪。 其实刚来到云南时,她就注意过这些座位。 但她当时不理解。 如此直射过曝的太阳,有什么晒的必要? 就像她搞不懂曾在网上看过的那个很热门的话题——为什么每个离职的人都忍不住往云南跑? ...... 她挑选了一个心仪的躺椅,把双肩包放到地上,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顺着椅子的弧度躺了下去,把冲锋衣的帽子一兜,眯起了眼睛。 她的视野里,是巨大的停机坪,远处则是连绵群山。祖国西南地区的阳光正越过重重山峦,透过航站楼的巨型玻璃,照耀着她。 和缓的,温暖的,不遗余力的。 好像一切的“不理解”都有了答案。 现在的奚粤,走过了云南那么多地方的奚粤,已经理解了大家愿意一次又一次奔赴云南的原因,也喜欢上并开始珍惜云南的阳光,哪怕再让她的脸黑上一个度,她也并不在意。 想要把手机卡换一下,可是刚换好,就后悔了。 她应该落地北京再换的。 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仍在云南的土地上,这里有她喜欢的一切,高山、沼泽、湖泊、河流、太阳、月亮、星空...... 也有她喜欢的人。 这样想着,她打算把手机卡再换回来,只是刚巧,小姨的信息挤了进来,问她归期。 奚粤回拨过去电话。 说话时,远处的另一个休息区似乎有音乐声,她伸长了脖子望了望,见到了一群与她同样都是游客装束的年轻人,还有几位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阿婆。 他们围坐一个圈。 小姨问,你在机场?什么声音? 奚粤说,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她听不懂、但仍想努力去跟上节奏的少数民族歌谣。 小姨说,我听人家讲,云南都载歌载舞,舞呢? 奚粤一边望着远处一边笑:估计快跳起来了。歌已经到位了,舞还会远吗? 这里是云南,想唱就唱,想跳就跳的云南,不论你多么奇怪,在这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挂断电话后,奚粤把手机卡换回。 目光仍盯着远处五彩斑斓的人群。 她是犹豫过的,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她或许仍没有勇气做参与者,那做近一点的旁观者呢?做鼓掌的人,可不可以呢? 是接二连三进来的微信消息打断了她的畅想。 迟肖。 奚粤躺回了躺椅,双手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 在香格里拉机场外抽那支薄荷爆珠时,她频繁看微信,飞机降落到昆明有了网络的第一时间,她也是去看微信,包括刚刚吃那碗米线时,她对着收藏夹里的一条视频,几乎是吃两口,就要把手机竖过来,看看微信有没有人找她。 但迟肖始终安静。 安静就请你安静到底,偏偏在她对着那阳光,心里有了些许安慰的时候,发来消息。 奚粤犹豫半晌,把那红点点开。 没有文字,她看到的是一张张照片,不同的拍摄角度,不同的拍摄地点,却是相同的拍摄内容。 都是一片夜空,一轮月亮。 不迎春 第134节 这些照片本该出现在不迎春的私信对话框才对。 每晚一张月亮的照片,前几日不迎春大概忘记了,或是无暇登录微博,就攒着没发,如今一股脑儿由迟肖代为发送。 奚粤将每一张照片都存进了相册,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回复迟肖。 她很怕,非常怕,怕她好不容易借由这午后阳光黏合起来的心情,会在她和迟肖回话的第一句,就瞬间爆裂开来,土崩瓦解。 她偏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睫毛处的湿润蒸发,带走些许温度,有些冰凉。 - 奚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定是因为这阳光太催眠了。 她迷迷糊糊如坠梦境,远处的人声和音乐逐渐消弭,电子机械音时而在不同位置响起,她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旷地,周围没有人,只剩她自己。 还有空气中飘来的一点点浅淡的薄荷气,停在了她身边,绕着她,驱不走。 她只当是梦,没有在意。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这一觉睡得质量不高,但却很长。 仍然是不肯消停的手机将她吵醒。 她猜一定是迟肖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所以找她兴师问罪了,可点亮屏幕,是许久没有联系的苗晓惠。 苗晓惠竟和苗誉峰学得开她玩笑,张口就喊老板娘:“老板娘,嫂子,我哥呢?” 奚粤假意跟她生气,你打错电话了?这里没有老板娘,没有嫂子,也没有你哥。你张口喊了三个人,没一个能对得上号。 苗晓惠显然懵了:“啊,不是......你们不在机场吗?我给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上飞机了。” 奚粤更懵,说我是在机场没错,但你哥在哪,我哪知道? “那......小峰今天跟我说,迟肖哥打算带他去北京,开新店,还让他当领班,是真的假的?我感觉他撒谎骗我,不保准要去哪里闯祸,我就想问问,确认一下。” 奚粤剩下的那一点未散的睡意这下全没了。 可惜苗晓惠看不见她此刻的瞠目结舌。 “小峰还说什么了?” “还说迟肖哥今天的飞机,跟你一道去北京啊,”苗晓惠也是摸不到头脑,但她聪明机敏,听奚粤这话茬,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事,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底气,“......那个,算啦,我还是继续找迟肖哥。你......嗯......没事,先这样。” 挂断了。 奚粤心里像是在打鼓,鼓面上还有小虫子在蹦。 她第一反应是找迟肖,问问他在搞什么名堂,可是苗晓惠说得云里雾里。 她不敢肯定。 也怕欢喜落空。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胳膊都在抖,就从苗晓惠说完“跟你一道去北京”那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下子移位了。 于是,深深呼吸。 找到苗晓惠的微信,重新拨回去。 没拨通。 对方忙线中。 再拨,还是一样。 她猜应该是苗晓惠联系上迟肖了,又或许,真的是苗誉峰有什么坏主意对付他姐,拿迟肖当幌子也说不定, 奚粤接连大幅度深呼吸几轮,终于冷静下来了,下一步是把五脏六腑都归位,可就当她试图摸一摸心脏的位置,却发觉,自己的耳朵也出问题了。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身边。 确切的说,就在她身后那一排躺椅。 “对,我说的。” “我刚在机场睡觉呢,没看手机。” “他想去我为什么不让他去?你也不能总看着他,你是他姐,又不是他妈。” “老朱我也带走。” “苗晓惠,苗经理,你脾气见长啊?我的员工,我发工资,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没人了我再给你招新的。” “......看你这点出息。” “店长我找高泉代半年,跟他说好了。” “不知道呢,还没看地址,我先去研究研究再说。” ...... “......不是,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北京再说,行不行?” “你嫂子正瞪我呢,不说了。” ...... 奚粤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没出问题,上午在香格里拉和她分别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出现在昆明机场,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看错。 那人是迟肖。 甚至如他所说,他找到她以后,竟不声不响在她后面一排的躺椅上睡了一觉??? “你......” “我,我怎么了?” 迟肖对她笑笑,然后起身,绕到前面来。 奚粤抬头看着这张脸。 “哎,回回神,魂儿都丢了,”迟肖捏捏她下巴,“你也听明白了吧?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 奚粤愣愣地。 她的手脚此刻根本不听使唤,任由迟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而他,还是老样子。 蹲在她面前,抬起头,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他握住了她的手,搓了搓。 “怎么这么凉?吓得?” 几乎是在掌心感受到不属于她的体温的一瞬间,奚粤就涌出了眼泪。 “哎哎哎!”迟肖人麻了,“我来是想让你高兴的,不是想让你哭的。” 奚粤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还有撒泼的想法。她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摇晃一番。 “我不高兴!我根本就不高兴!” 迟肖没带纸,还是邻座的邻座,一个同在候机的女生用八卦的眼神看着他们,递过来了半包面巾纸。 迟肖手忙脚乱,这眼泪是越擦越多,越擦越糊涂。 “你不高兴也来不及了,我人都到这了,”迟肖说,“中午香格里拉出发,我实在是买不着和你同一班的,所以我......” “你又撒谎!”奚粤大声说,“你分明就是怕我不让你跟着,是不是?” 你觉得到了昆明,我总不会拒绝你了。 你就能顺理成章跟我一起走了。 迟肖,谁还不了解谁呢? 这话一出,迟肖几乎瞬间垮脸。 他没有再说话,反倒是把刚帮她擦眼泪的纸团握在手里,然后扭过脸去。 他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思索。 而奚粤,如今也是一锅浆糊。 “被你说中了,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很久,迟肖说,“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压力大,怕你拒绝我......要不是苗晓惠添乱,我甚至不会喊你,不会让你知道我跟你在同一班飞机,等到了北京,我就跟你回家,你要是撵我,我就睡大街。” 奚粤睁着一双肿眼泡儿看他,说了个地狱笑话缓解气氛:“我没有家,我回去得住酒店呢。” “行,那我们去住酒店。”迟肖果然笑了,但奚粤不敢确认,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晶晶亮,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 如果掌心的温度能够被解释,应该是耐心而平和的。 人来人往的机场,他蹲在她面前,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许久才开口:“月亮,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想离开云南,去你的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你愿意接受我么?” 奚粤的眼泪还在流。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我说,你听。”迟肖给她擦了擦脸。 “这个决定我想了挺长时间了,你不必担心我冲动,我会为我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你也不必有压力,我不会把我的决定说成是为了你。” 他裹住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细细摩挲着。 “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今天放你走,我大概心肝脾肺肾都被你一起带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在云南,也挺没意思的。” “这天底下的事,绝大多数,只要努力,应该都能做到,但碰上一个喜欢的人,全靠缘分,”迟肖说,“我相信缘分,更相信人定胜天,老天都把你安排到我眼前了,我要是还一动不动,想着随缘,那我得傻到什么样儿?” “你不傻,”奚粤低着头,把纸抢过来,狠狠擤了下鼻涕,“你不傻,你一点都不傻。” “是,我不傻,”迟肖抬起头,“但我也说过,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会犹豫,也会纠结。” 不迎春 第135节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主意的?” “那早了,”迟肖笑笑,满是自嘲,“我早就说过,我要跟你走,你记得吧?” 奚粤怔愣下,点头。 “这个决定很容易就冒出来了,但月亮,我会害怕。” “怕什么?” “我怕一切凡人会怕的东西,我怕付出得不到结果,我怕到头来心愿落空,我怕我能力不济,换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给不了你安定生活,我会埋怨我自己,我更怕你会嫌弃我,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赶我走,到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迟肖越说声音越低。 奚粤这下看清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迟肖。” “嗯。” “......你别哭了。” 迟肖又窘迫又尴尬,只能低头笑,可是眼泪也就这么顺着砸下来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奚粤也在哭,但因为看到了迟肖的眼泪,所以她反倒安定了很多。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再次重复,然后微微倾身,捧着迟肖的脸。 “你看着我,”她给他下命令,“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的。我很高兴你愿意陪着我,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抛下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即便你也会害怕,但你仍然这样做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迟肖的眼泪笔直。 划过眼睑,再落到奚粤的手上。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第三次重复,很纤细柔和的语气,偏偏落在迟肖耳朵里,重抵千钧,“我不会赶你走,我理解你的纠结和犹豫,我珍惜你捧给我的这颗真心,我会留着你发给我的每一张月亮的照片,我知道,这些都不容易。” “谢谢你选择我,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我明白你的孤注一掷,”她的眼泪干了,所以俯身,去亲吻迟肖脸上他的眼泪,很烫。 “我不会不要你的。” 第四遍。 以及一句听上去特别中二的安慰:“你这相当于远嫁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你有多大的事业我不在意,你的新店开成什么样我也不在意,”她又去亲他的另一只眼睛,“我比你年长几岁呢,我甚至可以养你的。” “真的?”迟肖苦笑不得,抬头看她。 他真的很好奇,她为什么总能轻飘飘说出那样使人心里沉甸甸的话? 假的。 奚粤在心里说。 但她还是轻轻亲亲他的鼻尖,像是盖了个戳。 ......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 航站楼外,隔着一面玻璃幕墙,夜色已然降临。 天黑了。 迟肖看见了悬于天上的月亮,泛着冷白却又温和的光。 “这样,时间不够了,我们先去登机,有什么话,落地再说,好不好?” 奚粤这样哄着他。 人就是这样。 越哄,越娇气。 “我还没和云南的月亮说再见。”迟肖说。 “那你说,”奚粤还真的让出玻璃幕墙前的一方空间给他,示意他抬头,“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好像不必再见,”迟肖没有看那月亮,只是望着奚粤的眼睛,“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愿意跟着月亮走。 从云南出发,或是有朝一日,我们会又回到这里。 云南的高山、沼泽、湖泊、河流、太阳、月亮、星空......它们长长久久地存在于此,迎接每一个善良柔软的灵魂,送别每一位远行的旅者,也随时准备接纳世间的归人。 事在人为。 月亮,我不后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