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节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作者:妙机 文案: 南若玉,996干到猝死的社畜,带着记忆成了一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奶娃娃,顺带绑定了一个签到系统。 系统告诉他,只要完成特定任务签到就可以获得各种大礼包—— 白糖玻璃造纸术,医药护理来一套,火|药枪炮直接送,成王成帝都不是问题! 南若玉冷笑一声,干这些难道不需要大量精力吗,一看就是想诱骗他从小干到死,他才不上当! 他爹是郡守,他娘是世家女,他是他们老来子,每日过的都是神仙日子。 好不容易穿成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打死他都不要再卷自己。 直到某日他爹友人来访,叹当今宗室诸王狼子野心,外族蛮夷虎视眈眈,天灾人祸层出不穷,百姓流离失所,村户十不存一。 不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是乱世将起的征兆。 南若玉咸鱼的心死掉了。 - 如果说穿越古代就算倒霉,那么成了外族流民就是非酋之王。 很不幸,方秉间就成了一个虚岁有七的羌族人,在流民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四处求生,饿了吃草根,渴了喝污水,还要防备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 听闻郡守为小公子祈福,开棚赈粥救济灾民,流民们蜂拥而至。 在排队领粥时,他听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叹了口气:“百姓何辜……还是社会主义好。” 他猛地抬起头,大喊:“奇变偶不变!” 小公子抬起头,呆愣愣地看向他,然后……露出一个堪称狂喜的笑容。 *阅读指南:1.咸鱼受x卷王攻,俩都是穿越者 2.金手指开的很大,受会当皇帝 3.小白爽文,经不起考究 4.有很多小人物的描写,喜欢看那种很多人因为主角而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的情节。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若玉,方秉间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还真成功了 立意:创造幸福美好生活 第1章 公元291年,刚到立春这日。 大雪消融,枝头萌芽。蛰伏了一整个冬的兔子从洞口爬出来,顶了满头的雪,几乎和周围的白融为一体。 突然间,一支尖锐的箭头猛地射向那只探头探脑的兔子—— 正中眉心! 一只大手握住兔耳,畅快的大笑从头顶传来:“这些野物躲了个冬,正是出来刨食的时候!” 此人乃是广平县附近的猎户,抓着这个机会呼朋唤友出来打猎。 三五好友夸他准头好,只有一人撇嘴说:“好倒是好,可惜这兔子饿了一个冬,没个几两肉。” 那射中兔子的猎户名为杨进,闻言摇头:“咱们出来打猎又不是为的吃食,何况今日后官府那边就要颁布‘禁春令’了,哪还轮得到咱们挑三拣四?” 正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立春后猎物繁殖,捕猎难度增加,母兽也会在这时繁育后代,他们猎户通常不会选择这时出来打猎。 唯独今岁是个例外。 广平郡郡守家今儿个添丁,不少大户人家问他们猎户收兽皮,出手可大方哩,也就趁着这两三日有点赚头。 一时间,众人也不再闲谈,赶忙着狩猎,剥皮,鞣制,赶早送去那些人家的角门。 各处的管家们细致地检查过那些皮毛,就随手拿了笔钱把他们给打发了。 许是担心那位小郎君刚出生,他们这就闹出什么事儿惹得一身骚,是以这些人给钱也大方干脆,猎户们个个都喜笑颜开。 这钱拿回去,买盐买粮,给家中妻儿扯块布,也能叫他们欢欢喜喜过个春了。 说起那广平郡郡守,众人皆知他是去岁刚上任的,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寻常人似他这般大,孙子都有好几个了。 可偏偏此人却是个例外,听闻他先前诞下几个孩子,跟脚都立不住,早早便也夭折了。 好容易养大一个,却也是病歪歪的,眼瞧着郡守夫人老蚌怀珠又诞下一个,家中将来会热闹些,可不就得欢欣鼓舞么。 如今春寒料峭,郡守府邸却是一个热闹。 前院是各家各户派来恭贺郡守郎君的,迎来送往都是郡守南元亲力亲为,只见他满面红光,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后院的丫鬟婆子们也不得闲,要好生照料刚诞下的郎君,还得服侍夫人,烧炭烧水,煮药喂奶洗尿布,眼也不错地盯着,就怕出了点儿事,小命呜呼哀哉。 据接生婆所说,这位小郎君双手双脚都有劲儿,身体可健壮着呢。 就算小孩还在襁褓之中,浑身皱皱巴巴,眼皮子也不睁开,像只红丑的猴子,可郡守还是越看越欢喜,更是赐名为“若玉”,足见其爱重。 郡守夫人闻言却是色变,狠狠地剜了郡守这老头子一眼,不高兴地说:“我儿年岁尚小,怎可名如圭璋,你这老货,莫不是想害他?” 于是郡守只好为这孩子取了个好养活的贱名—— “阿奚”。 他这小儿子倒真如名字那般乖巧顺从,成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半分不让人操心。 郡守夫人和奶娘也奇了,她们也是养过好几个孩子的,就没见过阿奚这般叫人顺心的。 到了洗三这日,小孩也日渐圆润白嫩,不似刚诞下那时的皱巴,瞧着可爱非常。 这洗三仪式中乃有一个环节,名为“添盆”,是指亲友们依次排队往浴盆中投入带来的礼物,意思是给孩子的“聚宝盆”里添财添福。 那些个早早备上的珍珠玉佩、镯子金银便好似不要钱的扔进去。 原本还在奶娘怀中睡觉的婴孩闻声睁眼,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宝物,珠光在他乌湛湛的眼瞳一闪而过,众人便夸小郎君是个机灵的,好话跟一箩筐地往他身上砸。 郡守乐得合不拢嘴,抚髯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儿稚幼,尚且看不出几分天资。” 这般热闹的环境却不适合婴孩久留,仪式结束后,不但阿奚这个仪式里的主角被抱去后院,连郡守家的那位大郎君也起身告退,回自己小院去了。 大郎君身旁小厮倒是很为他抱不平:“郡守和夫人这几日只顾着小郎君,都不曾来看郎君您了。” 话里其实还有隐含的担忧。 郡守这两口子之前再怎么忙,也会抽出空来看他们大郎君的,如今在月子里出不得屋的夫人暂且不提,这会子郡守却是直接将郎君抛之脑后了,怎能叫他们这些自己人不忧心呢? 再看郡守对小郎君的喜爱,那真可谓是如珍似宝,光是从名讳便可见一斑。 这位大郎君倒是面色平淡:“你不必再多嘴,弟弟尚且年幼,本就离不得人。再者,我本就体弱多病,倘若今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有个弟弟侍奉在父亲母亲膝下,也好叫我放心些。” 他自个儿敲打起小厮倒是干脆,心里却难掩落寞。 毕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再会宽怀慰藉自己,又能安慰到哪儿去。 小厮却突然惊喜道:“是夫人身边的琼岚姐姐。” 来者是郡守夫人身边的大婢女,非常得脸,讲的话比屋里头的管事都要管用。 琼岚见了大郎君先行了个礼:“见过大郎君。今儿个人多,夫人于是打发我先来见见您,看看一切是否安好,仆从是否尽心。夫人如今还在月子中,郡守也是忙于初春各县公务和交际应酬,家中没个主事的,万望郎君莫要委屈自己,缺什么遇上什么也定要说与郡守。便是不听话的奴仆,处置了便是,别让刁奴放肆。” 她这般吹打弹唱之后,奴仆们也都警醒,不敢有所松懈。 琼岚见大郎君眉间郁色缓了几分,便去回禀夫人,又掉头去看那位小郎君。 小郎君近些时日是愈发讨喜可爱,她去时人正好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盯着她来看。 平日里也不见小郎君哭嚎吵闹,只是饿了,要换尿布了会嚎几嗓子,旁的时候却不见他掉过一滴眼泪,真是奇也怪哉。 * 南若玉睁眼那日就被一个面上带着细褶,一把长长美髯的中年美大叔给唬了一跳。 光洁如新的脑子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也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睁眼瞧人时也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后面环绕在他四周伺候的便是些细致入微的丫鬟婆子,那可是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盯着护着,有点不舒服就立马给处理了,比他从前过得舒坦得多。 从前?咦,他为什么要说从前。 意识滑过鲜嫩的脑子,半点都不留痕。 南若玉一点儿也不为难自己,打了个呵欠又去困觉,醒了也不吵不闹,就爱听那些小丫鬟们叽叽咕咕地讲话,虽然听不懂,但他却听得很入神。 总觉得那话应该是哪儿的方言,多听两遍兴许就懂了吧。 不过方言又是什么?好奇怪,脑子不是新的吗,怎的会稀里糊涂冒出来那么多古里古怪的的想法。 南若玉转个眼的功夫,伸出手,去抓落到自己面前的拨浪鼓,小胖手抓住弹丸就不肯放了。 那郡守南元也高兴,转头就对老妻说:“瞧咱儿子,这小手多有劲儿啊。” 谁曾想他稍一用力,那爪子就自动松开了,不争也不抢,一点儿也没旁的孩童那般的逞凶霸道。 南元再拿拨浪鼓去逗他,他也只是懒洋洋地伸个小胖手晃一晃,说不上是他老子在逗儿子,还是这个儿子随便逗逗老子! 南元嘿了一声:“还真是倒反天罡了。” 逗得这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耸肩嬉笑。 出了月子,这天气便一来二去地转暖,不过郡守府中的炭盆却仍长久供应,谁叫刚出生的孩子一点儿也冻不得。 郡守府中因大郎君是个病秧子,还有位专门养着的府医,学过很久之前枚乘写的《七发》,讲的是长期安逸享乐、奢靡淫佚,导致精神萎靡、百病丛生。这些病偏偏穷人还得不了,都是些富贵病,便让他记在心中。 后来他就巡游各地,也渐渐知道若是冬日屋子里烧着炭又不通风,可是要害人的。是以他也时时提点婢女们记得开窗通风,众人无不听从,也就没出什么大事儿。 小郎君安安稳稳地长了一个多月,那清润秀澈的眸子更好看了,一瞧就机灵劲儿十足。 不但郡守和郡守夫人爱逗他,就连那些小丫鬟们也总会多同小郎君说说话,见他全神贯注,好像真能听得懂似的,便觉分外有趣。 南若玉抬起头,南若玉放下头。 嘿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节 嘿咻!!燕鱼 他现在人儿小,除了听旁人讲话,便只偶尔练练抬头。 不过今日却出了个意外—— 他的脑子里多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 【叮——】 【签到系统竭诚为您服务,正在加载中……宿主信息加载完毕。】 那道平波无澜的电子音仿佛骤然卡了壳一般戛然而止,盯着豆丁大的南若玉半天没吱声,仿佛是怀疑人生去了。 南若玉还以为自己崭新的脑子坏掉了,拿胖爪爪拍了拍脑壳,不管是什么玩意儿,拿手手拍两下就会好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冷不丁又出现了。 【宿主已绑定,不可更换。签到系统已为宿主量身打造神童人设:满月可与人“啊哦”对话,两三月便可对旁人说话有正确回应,四五六月翻身并有自己的明确目的,七月会坐会爬,八月会喊爹娘,九月会站起来走几步,十月会攀着物体走,抓周时表现超乎寻常的非凡一面——左毛笔右佩刀,让看客拍案叫绝!】 【签到系统每日签到后会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兑换系统商城之物。完成神童任务后打卡成就点,即可获得相应大礼包,宿主将来走上人生巅峰不在话下!】 南若玉捂住耳朵,却还是听得见那道声音。 它在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呢?也太麻烦了吧。 内卷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 这劳什子签到系统真是事多,且让它自个儿努力去吧! 作者有话说: ---------------------- 南若玉:拒绝内卷,从我做起![奶茶][点赞] 地名都是结合现实乱取的[比心] 第2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南若玉那颗新崭崭的脑袋里逐渐多了不少来自上辈子的记忆。 他一边过着光是自己一个奶娃娃就有一屋子仆妇奴婢伺候的锦衣玉食日子,一边回想着自己上辈子的悲催日子。 当初的他,毕业即失业。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还是来骗他应届生身份的。 上了班之后,老板还常常pua,cpu他,加班更是常态化,天天一刷视频就是现在工作难找,辞职直接完蛋。 卷!卷!卷!疯狂地卷! 什么社畜?他就是纯牛马!不对,牛马都有喘口气的时候,他们这些被资本家压榨的小虾米还得改报表改ppt到半夜,第二天交不出来就成了是不是你没努力?是不是工作摸鱼了? 小南,你这个态度不行啊。年轻人啊,还是要会吃点苦滴。 恨不得把他一个人当俩来使。 这不,卷着卷着就嘎巴一下死掉了。 出生到现在都没哇过几声的南若玉,破天荒地哇哇大哭起来,惹得一众屋里的人跟那慌脚鸡似的,忙不迭地哄了好长时间。 郡守府的大郎君南延宁此刻正给母亲请安,听到旁屋的动静,颦眉说:“发生何事了?” 婢子前来禀报,说是小郎君方才哭闹,现下已经哄好。 郡守夫人道:“阿奚不会无缘无故哭的,且抱过来让我瞧瞧。” 她同自家大儿子说了几句幼子的乐事,南延宁也渐渐听得入了神。 虽说他见过的小孩儿不多,可偏生这般与众不同的便就只有他的幼弟了,他一时也有些好奇,眼睛不时地往门帘那边瞧。 自打洗三那日后,南延宁便有段时日不曾见到这个刚诞下的小弟弟了,只觉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模样,襁褓中的婴孩脸颊粉嘟嘟软嫩嫩的,探出来的手臂也像根白胖的莲藕。 一双乌黑的眼睛清凌凌的,更是讨喜得紧,也怨不得父亲母亲如此疼爱他,便是他见了也心生喜欢。 郡守夫人已经检查过孩子了,没什么问题,见他又不哭不闹,只睁着滴溜溜的圆眼睛乱看,便同他说:“阿奚,这便是你大哥了,快叫阿兄。” 婴孩咿咿呀呀两句,好似真会回应一般,南延宁也笑,还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只金打的长命锁塞进他的襁褓中。 “这是阿兄拿私房钱给你打的,惟愿我的弟弟阿奚长命百岁,无邪无忧。” 郡守夫人看他兄弟二人和乐的模样,心绪安定平稳了不少。 南延宁又拿手指逗弄幼弟,被那那只软嫩的小胖手抓住了,又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 好在婴孩觉多,不过一会儿就松了手,将他给放开。 待南若玉被婢女抱去打盹,南延宁才松了口气。 屋子里骤然陷入安静之中,一时无人说话,连仆从们也眼观鼻鼻观心。 郡守夫人叹了口气:“云厮,这段时日乃至后边,我和你阿父可能都不会分出太多的心神在你身上,这都是我二人的过错。” 南延宁垂眸:“孩儿知晓。” 他抬眼,安抚母亲:“孩儿自幼便疾病缠身,本就让阿父阿母操碎了心,此乃孩儿的不孝,一直以来千般惶恐,怎么还能怨怪阿父阿母呢。阿奚的出生,不如说是恰到好处。” 他的面容声音都很平和,眼中也不见半分怨怼,可知他方才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郡守夫人眼圈红了,摸着他的手说:“好孩子,托生到我们家,给了你一副病体,真是委屈了你。” 这边母慈子孝,那边南若玉却被签到系统的通知声给吵醒了。 【叮——满月可与人“啊哦”对话,任务已完成。打卡成就:满月便得人间奇。奖励:制糖方子,积分+500。】 南若玉心烦意乱地伸手啪叽打到脸蛋上,吵死了!他做了什么?怎么就稀里糊涂完成了一个任务。 反正卷是不可能卷的,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当卷王。 上辈子累死累活,这辈子南若玉不当咸鱼誓不罢休。 签到系统光是签到还好说,第一天签到是1积分,第二日是2积分,三日是3积分,依次叠加,一直到第七日就是10积分,后面怎么签到就都是每天10积分了,断签的话就得重头再来。 不过每日随便摆个姿势就能打卡签到得积分,这个咸鱼还是能做到的,毕竟积分里面可以兑换些小说电视剧,奶糖可乐之类的,他还是很稀罕的。 可能是南若玉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任务让签到系统生出了什么误解,所以他刚满两个月,签到系统就催他做“对旁人说话有正确回应”的任务。 南若玉还在自己的小床上玩吐泡泡,将签到系统的话抛在脑后,左耳进右耳出的,还在琢磨着什么时候可以买那些小说电视剧。 可惜因为青少年系统横行其道,他这个还没满一岁的小崽子不被允许购买那些娱乐项目,就连0-1岁的婴幼儿启蒙动画片都不给他看,真是可恶! 幸好他这时候清醒的时间不多,成天就是睡过去的,醒来还有那么多人跟他讲话逗他玩,日子也不算无聊。 他慢慢地也知道了他爹乃是一郡之守,这可是个大官儿呢。 他娘乃是世家贵女,门第清贵,和他爹还是表兄妹,二人琴瑟和鸣,感情和美。只是可惜这二人就他和他阿兄这俩孩子。 表兄妹?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小胳膊小腿,要是有哪里不对劲,恐怕府里的人早就闹翻天了。 听闻他阿兄体弱多病,在他前头还有几个阿兄阿姐都没活下来,可见表兄妹结亲不仅有悖人伦,对诞下来的孩子也很不友好。 而他就是万中无一的那个幸运鹅,可能这就是007的福报吧! 除此以外,他那便宜爹还有位妾室,是他娘那边带来的陪嫁,同他那爹也沾亲带故,加之她本人身子骨不是极好,是以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怎么健壮,最后只有个柔弱的女孩儿被养住了。 所以他爹南元就觉着是自己天生孩子缘单薄,对美色本就不太热衷的他,于是也不强求后院再多收几个美人试试,屋宅内也清静,有一个孩子都要乐上一阵子。 南若玉对此:“……” 他身体不会也有什么病痛吧,他可不要啊! 好在到了四个月大时,他的小身子还强健着呢,吃嘛嘛香,虽然喂进嘴里的也只有奶。 南若玉现在翻身可有劲儿了,每天除了吐泡泡这个活动以外,就是从床头翻到床尾,再从床尾又翻过来,一点儿也不嫌麻烦。 签到系统则是麻了。 它绑定的这个宿主不可能听不懂它的意思,否则怎么每日打卡次次不落,而且动作全都做对了,这能是一个婴儿能办到的吗? 可惜“人的意志不以物质为转移”,每次它让宿主赶紧完成任务时,对方就开始睡大觉,完全把它的话当耳旁风了。 它拿任务奖励诱惑都没办法。 由于宿主年幼,所以系统商城禁止开放,连积分都没什么吸引力,它在半途就折戟沉沙了!这让无往不利的签到系统十分不甘心,它就不信了,还能有宿主忍受得了它的诱惑?! 南若玉把脑袋里的卷王系统当成一只会嗡嗡叫的苍蝇,到了他睡觉的时候,对方还会自动屏蔽,非常人性化且贴心。 一来二去的,他也慢慢熟悉了脑袋里的系统存在,那点小小动静就被他给自动忽视了。 他早晨醒过来后先进食,再被婢女抱着去他娘那里瞅瞅。 他爹是个当官当得十分清闲的,手底下的事务都是甩给了郡丞、曹史和主簿,虽说他自个儿也不会完全撂担子不做,但也不会太管着底下的事。 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话来说,这叫做清谈,就是得不沾俗务,还会受到旁人追捧。 若是你成天管了那些杂务俗事,有损名士风度,反倒要遭人嘲笑!谁叫“过于务实,失却玄远之趣”呢。 南若玉:??? 他是带着记忆穿来这个陌生时代的,脑子里也只有朦朦胧胧的记忆,只记得自己上辈子是谁,是什么个凄惨的死法——毕竟因为被累死的所以印象深刻,且非常忧愤,是个悲惨社畜都不可能忘记。 中间那段记忆记不太真切了,而且婴幼儿嘛,大脑装不了那么多事,也许上一秒脑子里冒出来了相对应的记忆,下一秒就给忘记了,都很正常。 但是,就算是忘性大如他,也知道清谈玄学不是个什么好现象。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们这些占了重要位置的官员都不干实事正事了,底下的人还不翻天啊,这个国家能好到哪里去?根子上就烂掉咯。 当然,南若玉的小脑瓜子也只愁闷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他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两轮小鸟车给吸引了。 ——家国大事靠他一小屁孩儿思考又无甚大用,不如好好享受他的美好童年! 南元同夫人笑着说:“你看阿奚,都瞧得目不转睛了。” 夫人斜睨了他一眼:“你就可劲儿地逗他吧,这要一两岁才可坐在上边儿玩,要是一会儿阿奚吵闹着要坐上去,我可不会依着你们爷俩。” 南若玉眼睛盯着那只身形似鸠鸟,鸟身两边安装着车轮的铜制玩具,那胸首还设有牵引圆鼻。孩童可坐在鸟身上,由大人拉着前行。 这不就和后世那种两轮、三轮四轮的滑行车差不多嘛,小娃儿一坐上去,可以自己蹬地上滑,也可以让大人拖着玩儿。 南元摇头不赞同:“哪能啊,我们阿奚多乖。” 在他脱口而出的下一秒,就见小儿子啊啊地指着鸠车,胖嘟嘟的小身子在婢女怀中扭啊扭地往前拱,差点就抓不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节 南元:“……” “臭小子。”他笑骂了一句,赶忙在夫人的横眼下命小厮将鸠车带下去。 他也没想到小儿子这么虎,连他阿父的脸都敢打。 南若玉活这么一遭,又是这么个金尊玉贵的身份,岂能不放纵肆意一回。要是一直乖乖巧巧,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除了签到系统被他气得跳脚以外,这对郡守夫妇看自家小儿子那才是一个千般好万般好,只觉得再没有这么顺心的一小孩儿了。 不过这对夫妇也没能高兴太久,很快大儿子南延宁那边的小厮就过来禀报,说是他们大郎君又病了。 作者有话说: ---------------------- 南若玉:你不卷?那好,我也不卷了![撒花] 第3章 府中一阵兵荒马乱,好容易才平静下来。 南延宁躺在自己的榻上,身上湿热不退,头身困重,胸闷恶心,让他一阵难受。 他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回复父母:“孩儿只是寻常四季交替的病症,都已经习惯了,如何还让父亲母亲再担忧呢?倒叫我愧对父亲母亲了。” 夫妇俩看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却已然十分懂事,分明自个都还在病中,倒还先宽慰父母,半句不提自己的难受,只觉心头一阵绞痛。 为何这病症偏要苦害了乖巧的孩子呢! 郡守夫人更是涕泣涟涟:“若是这病痛该全冲我来该多好。” 南元也是叹气:“伤在我儿身,痛在父母心。” 所幸南延宁生在富贵家,不缺银钱,府中倒是也有良医救治,否则只会是雪上加霜。 此事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二人也不感慨太多,等药童将煎好的药端上来后,才拉着府医细细地问此病的症状。 府医便道:“大郎君这是素体气虚阴虚,感受暑湿,气阴耗伤,是春夏之交的常见病症。外界的暑、湿等邪气在此时更容易攻入,稍有不慎便染了病症,体弱多病者更是如此。不过我已为大郎君配上了几服药,再施以银针调理,不日便会痊愈。” 相较于此前他刚碰上这位公子时的体虚,三天两头便生个病,在近几年的精心调养下,他俨然已经好上不少。 郡守夫妇又是诚挚道谢。 府医连道此事乃是他的职责所在,不必如此,又交代了南延宁身边的小厮叫他切忌贪凉,平日里也得保持心情平和,避免烦躁。如此这般,才翩然离去。 南延宁默然一会儿,便同母亲说:“娘,想来阿奚这会子也该醒了,孩儿担心他见不到您会哭闹,还是早些回去吧。” 郡守夫人摇头:“你且不必忧心他,那孩子乖得很,即便是见不着我也不会发脾气,只是偶尔任性得很。他这些时日爱听旁人同他念故事,不拘是什么,一听就没个歇息的,哪还顾得上他阿父阿娘。” 不但如此,南若玉一听故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成日里啊啊地闹着一定要让人说完呢。 更叫人觉得奇的是,他居然次次都还记得此前给自己念故事的那人是谁。若是此人上回没讲完,南若玉醒来后,还拿着小胖手指着对方,非得让那人接着往下念出个一二来,不听完是不肯罢休的。 这聪明劲儿倒是不少,可惜就是没用在正途上。 南延宁便好奇追问:“怎么就没用在正途上了?” 他一个小孩儿,哪里知道什么是正途什么是邪道? 郡守夫人闻言便把目光投在了郡守身上。 南元苦笑一声:“唉!这不是你阿父我眼瞧着你那幼弟爱听故事,觉着他天生敏慧好学,便拿出些诗书礼易经在他耳边一念。谁知这臭小子听旁人说那些故事时咿呀做声,一听我念圣人书便呼呼大睡去了。” “真是气煞我也!” 南延宁也哑然失笑,笑说:“小孩子么,自是喜欢那些新鲜奇事。待他年岁大了,自然便懂事了,也听得进圣贤书了。” 郡守夫妇自然知道是这个理儿,说出这些逸闻趣事也不无非是想叫他心情能够得到排解,并非是真的对幼儿有什么不现实的期许。 郡守夫人见南延宁对自己弟弟的事还算在意,便提议道:“若是等你后边儿身子骨轻省些了,偶尔来探望你弟弟时也念些书文,想来他日后对你这位阿兄也会心心念念得紧。” 南延宁也一口应下:“等我病好了便去。” * 入夏后,床榻就用上了“簟”,这是以蕲竹为材编制而成的竹席,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凉席了。 南若玉美滋滋地躺在竹席上纳凉,小胖肉紧紧贴着冰冰凉凉的席子,满足滴很。 倘若出了汗,还有人在一旁打扇,却也不敢一直扇着,会给他勤换衣衫,拿汗巾擦去汗水,以免贪凉患了病,那才叫真遭罪呢。 南若玉便听见签到系统一阵庆贺欢呼的声音—— 【叮——四五六月翻身并有自己的明确目的,任务完成。达成成就:万水千山只等闲。奖励:肥皂制法,积分+500。】 南若玉知道这是前些日子他在央着旁人说故事,表现得稍微神异了点,这才不经意间地完成了任务。 此事并不是他对签到系统服了软,而是他实在无所事事,就爱听点各种新鲜事儿打发时日,再学学这边的“方言”。 何况他也没必要非得跟系统对着干,又不是真的稚童,哪能那样幼稚,没看他每日签到都挺积极嘛,就为了日后的吃喝玩乐更快活些! 签到系统却不这么觉得,它认为南若玉这种状况是还有的救,于是就时刻不停地游说着他积极做任务,争取拿到它奖励的各种方子,变换成各种资源,早日走上人生巅峰,日后称王称霸都不是问题。 南若玉的眼皮子微跳了两下,听到签到系统加油鼓劲的话术就浑身不得劲。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得到方子之后不得去建工厂再招人么,不得想方设法安排好厂子里的所有人么? 不但如此,他还得护好方子,又要去和这些那些人打交道做生意,身上还不能背了商贾的名声,麻烦得很。 其中所费的精力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天真! 更别提一个方子接一个方子地往外冒,这不就是在哄骗他这个无辜可怜的天真小孩儿,让他从小干到老,哪里还有闲下来的日子?! 这签到系统改名为卷王系统算了,实在是可恶!他才不上这个当呢。 好在他完成了本次的成就任务,签到系统就得偃旗息鼓一段时日了。 可惜南若玉也没过几天的安生日子,他爹娘不知怎的回事竟叫他那体弱多病的阿兄去给自己念书。 大抵是他前些日子吵闹着要听旁人说故事,才给了他爹娘一种他能成才的错觉吧。 他阿兄南延宁念的既不是他爹那样复杂拗口的圣人言论,也非婢女们口耳相传的杂文逸事,而是一些名人的生活小故事——壁如“一诺千金”“凿壁偷光”“曾子杀猪”之类的。 他讲的就是一个个非常富有教育意义的成语故事,取的法子也叫一个折中,让南若玉处在一个想听就不想听的边缘反复横跳。 不听吧,又抓耳挠腮地想晓得后面究竟怎么样了,听吧,总觉得自个儿仿佛中了这个兄长的诡计,优良品德和各类小知识仿佛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滑进了他的脑子里,也太奇怪了。 南若玉黑黝黝的大眼睛瞪着自己的兄长,心想怎么会有这样心机的少年,他阿兄瞧着也才小学五六年级吧,真是手段了得。 南延宁瞧着自家阿弟乌溜溜的眼睛满心欢喜盯着自己的模样,也觉着他哪里都好,心里更是喜爱。 他本来是不大喜欢孩童的,听着他们哭闹的声音尤觉刺耳烦躁,只觉得他们不将天哭出个窟窿来誓不罢休,让他这般喜静的人非常难以忍受,只得庆幸他平日里也并不怎么去接触幼孩。 不过自家幼弟就不一样了,单是这血脉亲情都是难以割舍的,更不必说他的幼弟从来都乖巧安静,也不会无缘无故哭嚎,对他这位阿兄的话也是从来都好生听着,偶尔还会用那咿呀的婴语回应,怎叫他不心生爱怜。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时日一久,便是南延宁请安时,不必郡守夫人说,他便主动提及要见见弟弟,要同他好好说说话。 漫漫暑日,南若玉早晨醒后进食,刚被他爹他娘轮番来看过之后,他阿兄就跟接班上岗似的,也来了一回。 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南延宁拿着手里头的竹简翻看了那么一两眼,就能将里头的故事完整地复述出来,一旁的丫鬟小厮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只有南若玉麻木地瞪着死鱼眼,心说南延宁拥有的竟然是过目不忘这个技能,他这位阿兄才是真·神童啊,怪不得他爹他娘见他又是爱听旁人说话,又是不哭不闹也不觉着太稀奇。 珠玉在前,他这颗顽石哪里又能引人注目? 旁边就有蜜水给他阿兄润润喉舌,偏生他家那爹娘觉着这是兄弟友爱的象征,便由着南延宁忙忙碌碌给南若玉念故事。 后头南若玉便宜爹的那位妾室给他娘请安时见着了这一幕,便小心翼翼地问他娘,能不能将她女儿塞过来一起听一听,说是熏陶熏陶书香气。 她是个本分懂事的,常年都待在自己后院里,从未闹腾过,郡守夫人也不是个爱磋磨人的,便也同意了她这一请求。 于是南若玉那小屋子里又多了个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模样,生的也是粉嫩可爱,不过和他那位阿兄一样是个小病秧子,面色是苍白那种,唇色也淡淡的,头发和眉毛都有些偏黄。 小丫头生性有些胆怯,进了他的小屋子,见过大兄南延宁,又去朝着幼弟问好,别的一句也不敢多说,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偶尔南若玉都会忘记她的存在,只是她又会在南延宁离开的时候同阿兄道别,后脚就同南若玉这个小床里的婴孩说再见,真是一点儿错漏都不敢有,可谓是和她亲娘一样将小心谨慎刻在了骨子里。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就有小丫鬟拿着布偶来逗南若玉,他是玩得不亦乐乎。 玩闹过后他便要解决各种生理问题,再是睡觉,睡上一个半时辰便起来了。 此时家中人都忙着呢,他爹去衙门里瞅瞅公务,看看底下人有无阳奉阴违。他娘执掌中馈,要管新扯的布匹料子做时下最流行的衣衫,要敲打敲打奴仆,还得管府中一应开支收入。 他阿兄要跟着家中请来的先生念书,他那位阿姐无事是不敢来他娘的院子里招惹一二的,于是就只剩南若玉一个婴孩。 这他哪里坐得住? 当即便指着窗外要出去。 奶娘见外头天气晴好,南若玉又是个身强体壮的,也晓得小孩不可一直关在屋里,便发话去院子里逛一圈。 这算是南若玉打出生以来,到现在头一回出屋子,洗三那日也不过是将他抱出来见了外客一两面,又匆匆地给抱了回来,压根就不算出门。 这可让他高兴得一窜一窜的,从主屋从穿出来就眼也不眨地盯着外面瞧。 他也是运道好,外头时值万木葱茏,鸟语蝉鸣的夏日,虽然没有春日的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却也不及冬秋的萧条,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可以看的。 这间院子独独是他娘亲的,他阿兄和他爹各有一个院子,那位妾室和她女儿也住在一个院子里,从此便能瞧出他家中的富贵。 这庭院,瞧瞧,多大啊,中间的花坛里还栽种着各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卉,只觉香气四溢。就是上边儿没有蜜蜂蝴蝶环绕,便是有,也早早的便被下人给赶走了,就是怕冲撞了主子们。 这哪行啊?没有勤劳的小蜜蜂,谁来给它们传授花粉?还怎么开漂亮小花! 可惜他的啊哦咿呀婴语没人能听得懂,只能他自己孤芳自赏了。 花坛旁就是石桌石凳,婢女抱着他坐了过去。 院子里有一条蜿蜒的木制回廊,木屐就搁置在走廊外,一般人都是踩着罗袜走在上边。 南若玉再一转眼,院子里的一侧还种的有竹林,还是非常精致漂亮的紫竹林。 真不愧是他阿娘的品味,这小院的各处装潢也确实都彰显着华贵、典雅,奢侈和显赫又藏在细小处,从中便可看出世家实力的一二。 出入都有一众仆从奴婢跟随的排场,吃喝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当之无愧的钟鸣鼎食之家。 穿越到这样的家庭,兴许是他上辈子苦了那么久,辛苦上了十几年的学,又累死累活打了三年的工得到的补偿吧。 这辈子,该他了! 作者有话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节 ---------------------- 小孩子现在脑子里就只想着吃吃喝喝,我有钱我快乐。 后来:打土豪分田地,尖刀对准我自己 南若玉:???不是,这对吗? 第4章 快乐是会转移的。 南若玉开心,签到系统就不开心。 尤其是南若玉这么长时日以来都不太乐意做任务,直接把它晾在一边,更是让它气得脸红脖子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咸鱼的宿主。 他就舍不得努力一点吗? 瞅瞅,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这都十个月大了,才刚学会爬来爬去,还是眼馋他阿兄手里头那点蜂蜜才费劲巴拉撵上去的,简直叫它没眼看! 更不必说任务这些了,那自然是没有完成的。 它的成就奖励造纸术已经从第三个成就任务用到第五个成就任务去了,可惜南若玉根本就没有要把奖励收入囊中的打算,成日里就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真是让它恨铁不成钢。 就只能瞧瞧南若玉一岁后解锁系统商城,能不能吸引他积极做点任务了,反正现在它是没什么指望。 如今已是十二月,入了冬后,南若玉穿得就厚实些了,远远瞧过去,就像是一颗红艳艳的球,喜庆,吉祥,又好笑。 穿得这样厚就愈发不方便行动,一来二去的,南若玉更不想动弹了。 一般人约摸都是在十个月大时学走路,可南若玉偏生就是不想动,走路都有丫鬟婆子抱着,他是一点儿也不想费劲的,谁也奈何他不了。 郡守那一家子倒也不觉着如今他不会走路有什么大不了的,都依着他了,自小便可见其溺爱之程度。 这日南延宁过来请安,南若玉早早地便睁开了眼,叫人喂着吃那软烂的粟米粥。 自打他能吃那些辅食后,奶是无论如何都喂不进他的嘴巴里,还会盯着他们这些大人的吃食流口水,咿咿呀呀地叫喊着。 家里人无法,只得依着他。 庖厨便将那些饭菜都打得软烂成糜状,如那贫民家中一般,吝惜地撒丁点盐进去,再一勺勺喂进他嘴巴里,填填他那张好吃嘴。 郡守夫人对来请安的南延宁说:“马上便是正月了,翻了年要不了多久你就十三岁,马上得吃那十四岁的饭了,我儿如今也大了……” 南若玉用他那没有萌生出来几粒的小乳牙磨着嘴里压根不用咬的粟米糊糊,对他娘这话还没什么实感。 直到他娘又说:“阿奚也是一样,正月再到立春,他便是一岁,虚岁就是两岁了。过得可真快啊。” 南若玉睁圆了眼睛,听着他阿娘怅惘的口吻,对这样计算年岁的法子相当之不可思议。 他不是几个月大的宝宝吗,怎么说来说去突然就两岁了! 南延宁也连声道是,他面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却还是开口:“阿娘,想来我不日也要去族学了。父亲他在外赴任,我身为他的孩子,也应当回族地去拜见祖父,在他跟前尽孝。族中还有许多兄弟姐妹,孩儿也应当回去多多拜访,联络一下感情。” 郡守夫人听着,便静默下来,她又何尝不知呢。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本就根深叶茂,族人多得不计其数,彼此之间得多多维系感情,才好在一族之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掌握更多的利益。 若是常年在外留任,而又与族中少有往来,怕是族内都要犯嘀咕了,疑心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宗族都不在意了。 南元这一脉倒是还好,乃是他们南家的主支。南元这个官当得本来就是家族里面运作而来的,他平日里也会对族人也多有照拂。 比方说族中要来这边做个生意,买块肥沃的小地,那上头有人岂不是简简单单就解决了?这一来二去的,族里怎么也不会把你忘记。 而且南元的堂兄恰恰又是他们这一族的族长,他们家平日里也多有受益,必须得感念一二。 再者而言,不多与族中来往,若是有后人沦落为旁支,说不得一不小心就要过上穷困潦倒的日子,需得好生考量。 郡守夫人心里是门清儿的,但心里却怎么也舍不得。 她的这个孩儿是打小就带在身边的,从来也没与她分别过,且他体弱多病,偏又性子好,便愈发叫人担忧了。 她便迟迟没有说话。 南若玉这段时日对这位兄长也生出了些感情,听闻他要走,心里那是一万个不乐意。 他啊啊地叫唤着,又觉得费劲,然后艰难地憋出来了一个“不”字。 为了说出这个字,他那奶呼呼的小白脸儿都给憋红了。 郡守夫人和南延宁都很诧异地看向他。 “不、啊啊,不,走!”南若玉平日里犯懒,也不爱动弹他那小嘴巴,碰上真要说话的时候还挺困难,半天都憋不出来个正经儿的。 连“阿兄”那俩字都喊不出来。 倒是围观的众人眉开眼笑,纷纷喜气洋洋地恭维着小郎君会说话啦,小郎君的口齿可真清晰。 签到系统都麻了,要是南若玉早两个月囫囵着说出这些话来该多好啊,任务成就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么。 现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南延宁的心里也随之涌上一股滚烫的喜意,他想这就是他嫡亲的弟弟,每日只是同他说说话,念那么会儿书,他便对他这个阿兄念念不忘,连走都不让。 哪怕年岁尚小,也分得清谁亲谁疏。 他伸出手去将南若玉抱了过来,刚一入手还有些惊讶。 无他,这孩子当真是实心崽。他刚开始还以为就是外表瞧着多穿了几件衣服才圆滚滚的,双腮只是有些婴儿肥,没想到入了怀中也是真坠手。 “阿兄也不愿走,只是阿兄要去族中求学。如今教授阿兄的夫子同阿兄说,他已经把该教的都教给阿兄了,剩下的便也教不了我什么,他已经向阿父请辞了。如此一来,只有族学才有合适阿兄的夫子,阿兄不得不去。” 哪怕南若玉不过一小儿,南延宁也还是细细地同他解释,面上不见丁点不耐。 南若玉呆住,不由心有戚戚,连古代都逃脱不了追求优秀名师的命。 可见一位优秀的老师是多么受人追捧。 南延宁见他听进去了,刚要说话,却又听到从幼弟口中蹦出来一个字——“学!” 铿锵有力,万分坚定,可以说是对他的阿兄寄予厚望了。 在南若玉的人生准则里就没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他阿兄卷,他爹卷,他娘卷,那他就不卷。 计划通! 南延宁都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点大就知道激励你阿兄我好好学习,那阿奚,你平日里是不是也该好好学些圣人言呢?” 南若玉睁着懵懂无知的双眼啊啊两声,你在说什么,宝宝听不懂。 “阿母你瞧,阿奚他惯会躲懒,想来还是要我这个阿兄多去学学,将来好撑起门户。”南延宁嘴里打趣。 郡守夫人就将南若玉接过来抱在自己怀中,点点他的小鼻子:“你啊你,哪能任由你躲懒呢。你阿兄生来便病弱,怎能事事都依赖他,往后你也得好好修行,好护着你阿兄。” 借着幼孩润滑方才僵硬的氛围,郡守夫人也没了方才那般的分外不舍,倒是能接受大儿子需得远离父母庇护,千里迢迢赶往族学里进学一事了。 不过,儿行千里母担忧,她眉尖颦着,轻轻地说:“你阿父如今在幽州广平郡任职,虽说与宗族所在的冀州并临,可是宗族所在的黎溯郡却要再南些,都快紧邻豫州了,这路途是真遥远啊。” 且她刚把小儿子生下来这年,朝中不怎么太平,也是到了近段时日才安稳下来,怕就怕路途中遇到些匪患。这世道,人吃人,比天吃人还要凶险。 南延宁轻声安抚说:“阿母莫要烦忧此事,儿要去冀州也是翻了年,待这立春后面才出发了。届时阿父会派兵卒护送我,且族中那边也会命人打点一二,便是远些也不算什么。” 他也不是头一回远行了,来这广平郡便也是也他不远千里跟着父亲母亲过来,断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撞上来,某些“匪祸”也能避开。 郡守夫人颔首:“如此便好。去了那边要代我和你阿父向长辈问好,平日里的礼节切莫落下。不过万事皆要以自己为先,我儿身体康健才是最好的,可别为了学业坏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南延宁闻言便应好。 南若玉也是心满意足,这样便好,他阿娘爱娃不鸡娃,想来日后也不会硬要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说起族学,便不得不提一提南家的宗族了。 往日里郡守夫人想着孩子还小,便没怎么提,她也担心南延宁记不住幼时的事,便得重头给他捋一遍。 黎溯南氏,乃是当地一流的名门望族,往前数到春秋战国时期,他们这族人还是齐国国君嫡子的后人呢。之后南氏一族更是凭借着金钱人脉,枝繁叶茂地发展扎根在黎溯一地,支系都有出任高官、名士。 往前数两个朝代,南氏一族出过几任宰相,不过那时候的宰相不怎么好当,他们大都不得善终,不是自尽就是被皇帝自尽。 再来便是前朝,那也是个短命王朝,只有那么三四任皇帝,很快就被窜了权夺了位。但在这极短的国祚之中,南氏族人也曾官拜尚书、中尉,到了第二第三任帝国时,还有族人官至司空,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当地极有名望,显赫一时。 族中之人极其擅长急流勇退,常常愿意以几人牺牲的代价保全整个宗族,这也是他们能在王朝末年活下来,并且威望名声不减的缘由。在朝廷里当官的为前朝守贞便可,不至于连累他们所有的族人。 南氏的文化底蕴也极其深厚,世代精通经学、文学、书法和律历,族中有大量藏书,也是他们能够立足且世代为官的根本。 郡守夫人美眸一望,发觉不只南延宁端正守礼地仔细听着,就连南若玉都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儿睁得溜圆。 她本以为南若玉不耐听这些,怕是已经闭上了眼儿梦周公去了呢。 郡守夫人刚要启唇打趣这个小儿子,她那老货丈夫的轻狂笑声便传来。 “我瞧你们坐的还挺齐全,一家人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再仰天看看这日头,一眼便知他这是翘了班过来的。 南元直奔南若玉这儿同他逗趣,拿着手里头的松仁在他面前晃悠,可惜在小儿子这里吃了闭门羹——南若玉理也懒得理他。 他只好悻悻地坐下。 郡守夫人便告诉他:“我们是在说云厮入族学一事,翻了年他便要前去冀州黎溯郡了。” 南元夜默了默,好生叮嘱了好儿子一番。 “你此去也不必操心太多家里的应酬事,我与你的长辈们都有书信往来,大人之间联络便是,你且安心读书。我在族地那还有个忠仆,姓崔,到了族中,凡事你找他即可。” 他这老父亲还活蹦乱跳着,倒也不需要大儿子撑起门楣。 南延宁喏然应是。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竖耳兔头][三花猫头][猫头] 第5章 幽州实乃苦寒之地,早在十月末便已经大雪飞扬。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节 今日便是漫天都卷着鹅毛般豪迈且壮阔的雪粒,眼瞧着从灰蒙蒙的天际倾泻而下。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窗棂,倘若此时将那窗子推开,就会闻到那坚硬冷冽,极致纯粹的冰雪气息。 南若玉上辈子是个南方人,就没见过这样波涛汹涌的大雪,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 他啊啊地指着外头的景色,半天憋不出个雪字。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身边的婢女赶紧起身,把窗户给拉上,不让南若玉被外头的寒风吹到些许。 南若玉:“???” 他观赏大雪美景的打算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弄没了?这对吗? 南若玉顿时发觉了不能言的不便之处,恰好他也到了该讲话的年岁,学会了再往外蹦出字儿来也不算太为难他这个咸鱼。 反正他这一“无齿”小孩儿要的也不多,每日也是围着“吃”“喝”“睡”“玩”“出门”这几个字眼打转,慢慢地再多增加一些词。 这十几日下来,便是不能完整地串联成一句话,也能叫人晓得他想要什么。 这不,他才刚学会嘚啵嘚啵讲话,头一个要的便是那“梨”。 婴孩能吃的本就不多,就是吃食也没什么味儿,从外头买来的梨还得上锅蒸得软烂,再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吃。 除此之外,他倒还能吃点“枣”“橘”之类的水果。也赖这时候的食材单一,做法也多是蒸煮烤,即便他并非幼童,那桌上也见不了几样好吃的。 甚至这个年代的人比起熟食的肉,更偏爱吃生肉。 他们吃的都是那种切得薄若蝉翼,再沾着各种酱汁的肉片,每每尝到便觉着仿若是什么人间美味,浑然不在意那肉里夹带的寄生虫。 但这并不妨碍南若玉嘴馋,因为不管好的坏的都不是他能吃的。 南元见状就笑骂道:“这小子怕是喊那些吃食都要比喊他阿父阿母更利索。” 南若玉懒洋洋地嫌弃眼皮,把手中转着的小布球往旁边一搁,奶声奶气地喊:“母,阿母。” 他胖乎乎的小手抱着郡守夫人的手背,得意洋洋地看着南元,露出只有几颗乳牙的笑容。 郡守也是个成年人了,哪会跟一个婴孩置气,只是看他那小模样,还是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地逗他:“那你会喊阿父吗?别不是只能喊一个阿母就乐颠颠地出来炫耀了。” 南若玉不是个小气的,看在他爹一大把年纪还来彩衣娱崽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喊道:“阿,阿父。” 虽是没有喊得百分百口齿清晰利落,却也让南元眉开眼笑。 这不是他头一回当爹了,但心中的喜意仍是半点不少。 正说着话呢,今日南延宁也冒着大雪过来给南若玉讲讲各种名人小故事。 郡守夫人唤着身边的婢女琼岚赶紧拿帕子来,又急忙忙地亲自动手为自家孩儿擦拭身上那点飘浮的雪花,婢女们就捧着暖炉在一旁替他烘烤。 “今儿个这么大的雪,不来也是使得的,何苦走这一趟?”她很是心疼,制止了南延宁即将出口的话,“快些去先将外衫换了,烤一烤再来说话。” 南延宁莫敢不从。 他进里屋换了一身后,才施施然地出来见过父亲母亲。 南元也道:“你这身子骨弱,要是走上这一遭病了该如何是好?” 南延宁:“阿父教训的是。不过孩儿自己的身体自己知晓,断不会拿自个的身子骨开玩笑。我来也是想同阿父阿母说说话,再给阿奚说说书。” 一听还有自个的事,南若玉抬起了头,满脸的问号。 南延宁小课堂正式开课了,受害者南若玉没得拒绝的选择。 * 素心院。 “大郎君同断水去了夫人的听竹轩,这雪那么大,想来午时也得留在听竹轩用饭,应是不会再回来的。” 几个丫鬟婆子说着话,尚且落得个清闲。 其中一个婆子目光闪烁,站起身来,却是唬着张脸:“便是大郎君不在,你们也不得随意偷懒。屋里的衣衫要熏好,前日里张大夫所说的安神药也得熬制好了,待大郎君回来后,热一热便能喝,可是不能由着你们这些人玩闹。”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有人暗自翻了个白眼,有人一阵讪讪。 屋内便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便起身说:“赵婶儿,我们自是晓得,只是歇一会儿罢了,您就莫要同我们置气。” 赵婆子颔首:“我也不是非得多说这么几句闲话,只是郎君不在,我这个做乳母的当然要管着,无非只是紧紧你们的皮子而已。不过你们且安心地说说话,我也是不会同郎君告状的。” 她这样说着,又自顾自地去了大郎君的屋子里,“便让我先忙着,替大郎君理理屋子,你们好生歇着吧。” 待她走后,这一屋子里人才又复此前的热闹来。 有那个性子急的小丫头便撇嘴说:“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又是拿出主人家的劲头打我们一巴掌,又是给我们颗甜枣,真当谁会对她感恩戴德?” 性子稳重的阿婆便横她一眼:“莫要多说,她是大郎君的乳母,给过郎君奶吃,这情分自是不同。你们气归气,还是得管好自个的嘴,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大家也都知道是这个理,于是不再绕着这事深聊。 却说那赵婆子进了大郎君的屋,也不是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看顾着郎君的衣物,打理着郎君这间屋子,而是探头探脑,四处鬼祟地翻来翻去。 如此反复,她才在一只陶罐后的木箱里翻找出来一箱的小金鱼,立马就咧开嘴笑起来。 她赶紧抬头往后瞧一眼,凝神听了片刻后,这才伸出手在里头抓了一把就往自己的衣襟内侧里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婢女刚掀起那暖帘就见到这一幕,不由大吃一惊。 这位婢女就是方才唯一一个敢起身同这赵婆子呛声的人,名为木秀。 她怒喝:“赵婶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拿主家的东西!”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你说我拿了,谁瞧见了,谁来证明?少在这里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了!”这赵婆子也就慌乱了一瞬,见着木秀身旁无人,又镇定下来。 小姑娘气得面红耳赤,显见的没有碰上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一时间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我方才分明亲眼瞧见了!” 赵婆子眉毛一扬,不屑地说:“可有证据?” 木秀气得无法,偏又确实搅不过这胡搅蛮缠的赵老婆子,只瞪着一双眼,红着面皮不作声。 赵婆子面色缓和下来,对她诱哄道:“今日你要不说此事,往后我若得了什么好处,那定然是分会分给你一份的。” “你这小妮子,可别一直心心念念着大郎君了,也多为自个儿考虑考虑。你那阿娘可是在病中吧,那也是缺钱的,难不成你就不想要些赏赐?” 木秀饶是被戳到了痛脚,也依然梗着脖子:“主家待咱们这些下人又不差,岂是能让你一直蹬鼻子上脸的。且大郎君眼明心亮,谁知他会不会晓得你干得这些腌臜事。” 赵婆子见软的不行,便阴沉着脸给这丫头来硬的:“呵,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倒是去闹啊,看最后闹到头上是谁吃亏!你一个才来大郎君院里不久的小丫鬟,讲的话又有几分重量,怕是没见到郎君太太,家里头的管事便能将你打发了。” “且依照大郎君在我这吃乳的恩情,便是让你配我那儿子也是配得的。” 她那吊梢眼一扬,挑剔又讥诮的目光便在小姑娘身上一扫,旋即扭着身便走了。 独独留木秀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眼一闭,一行清泪便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正是因为她清楚赵婆子所说皆是真的,所以才更加恼恨。论亲疏,自是这位陪伴大郎君十几年的乳母更亲近。论理,她手头也没什么实证。方才自己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旁人也是不知晓赵婆子行事的,说不得去告状时还要被反咬一口。 况且夫人平日里还会赏赐乳母些好东西,还说大郎君出生时在病中又让乳娘喝了药,吃了奶才好,乳母也算半个娘,也得尊重,这是大户人家的礼,得规规矩矩地守着呢。 木秀无法,只得让此事不了了之。 谁曾想她这边软和了,赵婆子那又翻起事来。 木秀听着同她关系好那位小丫头口中说的话,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小丫头也很是同情地望了她一眼:“那赵婆子已经在向管事打探你的生辰八字了,还放出话来说,不日就要请媒人上门说和呢。她还要回禀夫人,请夫人给你们配婚呢。” 他们这些下人都晓得,赵婆子的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听闻他不学无术,最喜欢吃喝嫖赌。最可恨的还是有次赵婆子回了趟家,竟带了脸青紫回来,一瞧便是让人动了手,她却不叫任何人为她做主。明眼人一听,便知这是她那儿子干的好事呢。 这次郡守来广平郡上任,她还将她那位儿子给捎上,打发混在了后院采买的人里。不过近来又不安分了,有往那花街柳巷去钻的架势呢,也不知道往没往那赌坊里钻。 木秀心里一个咯噔,恨那赵婆子好狠的心,竟是想拿这般的法子将她给拿捏住。 可她一个家奴,别说婚配了,便是连找谁做主都没法。 大郎君平素是不管这些杂事的,而她这桩小事又岂能闹到夫人那?便是上前分说了,怕也是觉着她这个小丫头不安于室的,将她随手给打发出郎君的院子,那她娘的病又该如何是好? 泪水扑簌簌地从木秀脸上落下,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一片白皑皑的池子边,见左右无人,于是捂脸痛哭起来。 “你,哭,什么?” 突然间,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嗓儿磕磕巴巴地在她耳边响起,将她恍惚的心神给猛地拽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加油][加油][加油]噔噔噔! 咸鱼小法官堂堂登场! 第6章 南若玉现如今也是能蹦能跳,还能小嘴讲话闹腾了。 他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彻底待不下去,成日吵闹着要出去玩儿。 “出去,玩!”喊得多了,这几个字如今也能从他口中轻巧地溜出来。 这可是冬日,哪能任由这小祖宗闹腾,丫鬟婆子们连声哄着他。 “小郎君,您瞧外头这天寒地冻的,也无甚美景可赏,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郎君来瞧瞧这个,这只布狸奴缝得多灵巧可爱。” “郎君若是觉着无趣,便来听听故事吧,奴前儿个可是听说了个有意思的。” 南若玉扭过头,一个也不理,只一句:“闷,出去!” 他的态度可坚决了,这些人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众人拿他没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去请求夫人的意见。 于是郡守夫人便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这个冤家,她大抵是前世欠了孩子们的,这会儿也只得任劳任怨地来照料他。 “我当是哪里来的混世魔王呢,搅得家中一点也不安宁,却不想竟是我自个家的。”郡守夫人抬手接过南若玉,捏了捏他的肥腮。 南若玉见了她就喊“阿娘”,这小嘴巴甜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该怎么拿捏人。 郡守夫人在他面前是严厉不了哪儿去的,却还是点着他的小鼻子好生说道:“事先说好,倘若你这次出去一回,有个什么病痛的,这个冬天你都得在屋子理好好给我猫着!” “听见了没,阿奚?”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节 南若玉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非常恭顺乖巧。 郡守夫人便叫人给南若玉拿来狐皮做的大氅,给他在领口处系好,又往他手里塞了只喜鹊缠枝暖炉,这才放他出去。 好容易出来这一回,南若玉在听竹轩这小小的院子里自是待不住的,他非得央着人带他出来,好好逛一逛他家那奢华的邸宅。 放眼望去,四面皆是冰天雪地,到处都是乱琼碎玉。厚厚的一层积雪就像是砂砾一般,干干的,不像是南方那般湿润,握一把在掌中便化成了水。 小厮们需得在房前屋后扫雪,处处都不得闲。 南若玉出来溜达了一圈,虽是没碰上什么好玩儿的,但是能出来透口气就让他很满足了,便不怎么愿意打道回院,一心只想着好好逛逛。 在靠近他阿兄的素心院时,他忽地听见一阵哭声。 南若玉没管僮仆们那微变的神色,小手一指:“过去,看看!” 他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主见的,这小嘴巴一张倒也能完整地说出事情来,家中两位大人又能耐得下性子听他讲话,因此无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众人带他过去,往那一瞧,却见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那抹眼泪,哭得好不可怜。 南若玉直觉有情况!这就跟触发npc就发布任务似的,让他立马就激灵起来,没有一点儿不可打搅人家的自觉,偏要凑上去问小姑娘哭什么。 那小姑娘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却是被面前的大群仆从给吓了一跳。 只见诸多人簇拥着一个小奶娃娃,而对方身上披着白绒绒的大氅,那玉雪可爱的小脸蛋就缩在毛茸茸里边儿,更衬得他娇小精致。 木秀猜出了他的身份,忙慌见礼:“婢子见过小郎君。” 南若玉抬手免了她的礼,仍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她。 木秀心中略有几分忐忑不安。 可一想到赵婆子那双阴狠的双眼,还有前路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的火坑,她便一咬牙,就将此前的事情都交代个一干二净。 “因着我没同意那赵婶子的要求,她便四处打听我的生辰八字,说是要将我嫁与她家中那儿子。” 木秀此时只顾着说个痛快,待全都交代完了,发觉周遭一片安静,又不由得后悔起来。 尤其是见着小郎君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心里十分忐忑。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明白这些么,她若是闹起来,又能被人伸张正义吗? 南若玉听得义愤填膺,那赵婆子偷拿东西便算了,竟还欺负人小姑娘,这也太恶毒了。 不过他也没有冲动地只听信一家之言,一扬手,便道:“查!” 南若玉这边儿的动静早便有人见着了,忙去给郡守夫妇禀报,又有人拔腿去告知南延宁。 郡守听了,有心想去瞧瞧热闹,可这不过就是一件小事,他要是大张旗鼓地过去,倒是很不妥。 他就只好命底下的小厮放机灵点,时刻都去瞧瞧,记得禀报回来给他听。 郡守夫人闻言更只是笑笑:“小儿玩闹,且由着他去吧。” 她自是没动的,不过她还不忘吩咐了仆从,若是小郎君玩累了,或是身上出了些汗,可得赶紧带回来,不能在外由着他。 到底是在素心院发生的事儿,自是要知会小院主人南延宁的。 南延宁本是想去接一下他这个弟弟,谁曾想他自己就一头扎进了他的小院里,嘴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阿兄”“阿兄”。 “你慢些。”南延宁无奈地从乳娘手中接过了那只奶团子。 慢不了啊!本来冬日就很无趣,如今能够惩恶扬善,南若玉可兴奋着呢。 他拍拍南延宁的肩膀,催促道:“阿兄,查,查!” 南延宁也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小奶膘:“是是是,小祖宗,你阿兄早就吩咐下去了。” 他瞥了眼忐忑不安站在屋中央的木秀,倒也没说什么。 既然弟弟要看上这么一台戏,那这个台子他搭上就是了。 如此便唤来了院子里的奴仆,且都过来分说一二。 南若玉睁着眼睛瞧他阿兄院里的人。 护卫都在院子门口,拢共有四人,轮换着来守院。他们平素是不会进来的,这次便也没喊人入内陈说。 伴读有一位,名为断水,常年跟随在他阿兄身侧。另有一名管事,还有四个婢女,三个婆子以及四个杂役,再来便是那个被告偷盗的乳母,赵婆子。 由此便可观出,大户人家光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身边伺候的仆从都有十几二十个,他阿兄这还是精简了的。若是王氏谢氏那等顶级门阀,光是一个嫡子身边伺候的人都远超五十呢。 众人都还不知晓大郎君命人把他们都喊过来是做什么,介于平日里郡守夫人御下有方,虽是一脸茫然,也不敢交头接耳,全都低眉顺眼地站着。 南若玉一拍手:“阿兄,问。” 南延宁确实是好性,由着他这一小孩儿使唤,当即便问:“三日前,上午你们哪些人在我屋里伺候着?” 赵婆子脑中嗡的一声,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攥紧。 她强自镇定下来,恨得牙痒,抬眸狠狠剜了眼站在屋内眼圈红红的木秀。 立即便有一名婢女站出来回话:“禀郎君,当日是赵婆子和木秀去过您的屋内,除此之外,上午便再没人进去过了。” 几个婆子和丫鬟们也应和道:“确有此事,我们都瞧见了。” 一个洒扫的杂役在他们说完了后,还说:“当日是赵婆子先昂首挺胸地出来,后来木秀姑娘红着眼出来的,就跟今日一样。” 南延宁淡淡地扫了眼被孤立出来的木秀和赵婆子,神色不辨喜怒。 他一个年仅十几的孩子,周身的气势却比在场任何一位成人都要强多了。 他说:“我屋子里放小金鱼的木箱子被人翻动过了,里边的金鱼一条没少,但早前我就叫人莫要动我屋内的木箱。当日只有你二人在,这究竟是谁碰的呢?木秀已经同我说了,是乳母你伸的手。”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赵婆子,看得她冷汗淋淋,惊慌失措。 众人也是闻言大惊,都是一并相处的,知晓只有赵婆子胆儿才这般大,木秀哪里做得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人老实了这么些年,如今竟做出这等蠢事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不是生生要将自己的前路撅断么。 谁曾想赵婆子咬死了不认,竟还倒打一耙:“大郎君,是木秀那死丫头偷拿的啊。她阿娘害了急病,需得买药钱救命,于是那天便动了歪心思,被我逮了个正着,这才收了心而已。被我骂哭了之后,她心生怨恨,这才攀咬到我身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脸上再是诚恳老实不过的样子,还有做了好事被人冤枉的气愤。 听了她这般说辞,大家便又惊疑不定地望着木秀。 小姑娘哪受过这等冤屈,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你胡说!明明那时候是你偷拿的,还用尽千方百计威胁我,这几日更是要故意把我嫁给你那儿子好借此来拿捏我!倘若不是你做贼心虚,怎的还会让我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女孩进你家的门!” 这声厉喝好似一根棒子狠狠砸在赵婆子身上,让她支吾个半天都说不出辩驳的话。 南若玉看得津津有味,虽说现场的逼供瞧着不太像他在电视上看的那样惊心动魄,一环紧扣一环的推理破案现场,可瞧着也是有滋有味的。 那小丫鬟也很有胆识,在他们面前倒也不慌乱,还能极有条理、口齿清晰地辩驳那赵婆子,竟全然没有被压得回不了口。 赵婆子回过神后继续狡辩:“我只是想结个两姓之好,觉着你同我儿八字相配,便不在乎你手脚干不干净,进了我家门我自会好生教导……”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南延宁一句冷淡的“够了”给打断。 她张了张口,触及南延宁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时,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赵婆子垂眸之际,一只玉簪子突然砸到了她面前,碎裂成了几瓣。 她定睛一看,登时就瘫软在地上。 南延宁:“瞧着眼熟吧?这玉簪子我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了,原以为是搬家之时给弄丢的,岂料碰上相识的人说是在当铺见到这玉簪,查来查去竟是被你那好儿子拿来当了还赌债。” “不曾想我身边还留了个家贼。” 赵婆子当即就跪地磕头求饶:“大郎君,奴知错了,奴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再也不敢了!只是您不在意的玉簪而已,郎君可还记得奴对您的恩……” 早有眼色极好的护卫在发觉主子眼中的不耐时,赶紧将人给拖了下去,以免碍了主子的眼。 作者有话说: ---------------------- 阿兄包青天 阿奚:[吃瓜][吃瓜][吃瓜][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加油][加油][加油][点赞][点赞][点赞] 第7章 本来还站屋子里的一众僮仆也被打发出去,只是这一个个的全都心神不宁,显然是还未从方才的那场官司中回过劲来呢。 便是南若玉都砸吧两下嘴,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解,便指着地上那碎玉簪,好奇地问:“阿兄,为……何,不,拿下……” 他说得太激动了,口水差点儿从嘴巴里掉下来,又手忙脚乱地仰头让婢女拿他的小帕子擦一擦。 南延宁忍不住笑出声,才缓缓说道:“我在等她多拿些,才好一并治了重罪,方显得我南家仁义。毕竟为了这么一两只簪子动怒,显得小家子气。反正那些偷拿了的东西,也早晚都会还回我们家。绕个弯儿而已,用不着不心疼。” 郡守府中那奴仆贪墨的赃物,郡里头谁敢藏着? 南若玉瞠目结舌,论心黑,他还是比不过他阿兄啊! 南延宁微微一笑:“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咱们家中闹出些丑闻确实不大好听,若是弄到衙门去,反倒是会落得个治家不严的笑话。” 南若玉懵懵懂懂地抬头,可是南延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不开口告知他那赵家母子的下场,只是他后来就再没看见过他们了。 后边木秀这姑娘也得了些赏赐,倒是能给她阿娘看大夫抓药了。 事情盖棺定论后,一直不曾有动静的签到系统突然跳出来:【叮——达成成就:惩恶扬善包青天。奖励:造纸术。积分+200。】 南若玉不解:【我又没在这里头出多大的力气,怎么就是我惩恶扬善了?】 他至多捧了一块瓜在啃,真论出力,还是他阿兄来的更多。 签到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经过判定,是宿主碰见了关键人物木秀,再出手相助才让你阿兄评判,让她可以沉冤昭雪。因此,可以归功在宿主名下。】 这样说南若玉就不奇怪了,他不爱做任务,但是这样轻轻松松躺着就能完成的任务可以再多来一点。 * 临近正月,从上至下家家户户都忙得紧。 皇室要在元旦这日同文武百官开大朝会,百官要依次献上“贺表”,皇帝要赐下酒宴和吃食。若是年岁好,作皇帝的还会适当减免百姓赋税,以体现“皇恩浩荡”。后头这些时日还得搞个郊祀与祖庙祭祀,以敬天法祖,祈求丰年。 而百姓们同样会选择在正月初一这一日开宗祭祖,若是世家大族规矩就多些,又是摆祭品,又是念诵祭文,晚辈还得向长辈行拜礼。寻常百姓则是摆放上简单的祭品,再全家一并跪拜祷告即可。 雍州河川郡,虞家。 年岁约摸二十几的青年人正拿着一封书信翻看,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秀俊雅的面庞:“阿姊她去岁诞下麒麟儿,家中突逢大乱,便无暇顾及此事,只是命人送去了贺礼。如今家中安定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走上这一遭。” 坐在上位的乃是上了年纪的一对老夫妇,两鬓皆以生白,却也可见他们周身的雍容华贵。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节 老太爷脊背挺直,捋了捋自己面上的胡须,颔首道:“也好,你去替我们瞧瞧你阿姊在幽州过得如何,若是有什么缺的,便不要吝惜,你也添上点。” 青年人喏然应是。 老夫人接话道:“山高水远的,只怕是过了这正日你就得收拾收拾过去,以免错过了你外甥的诞辰。” 青年人点头:“我晓得的,周岁礼也得一并带过去。” 座下一五六岁的小姑娘听他们将正事儿都说完了,这才扑到那老夫人的腿边,歪着脑袋,娇俏地问:“祖母,四叔要去姑姑那儿么?” 老夫人对她和蔼一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错,你有个小弟弟在今岁立春时刚诞下来,你四叔可是去那庆贺呢,抓阄礼定是再不能错过了。”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刚诞下不久么,好小。” 她二婶前些日子也生了个小子,刚出生没几天她便去偷偷瞧过了,皱皱巴巴的一团,很不好看,小姑娘可嫌弃着呢。 老夫人笑道:“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呢,你也别嫌弃他们,那会儿你也和他们可一样。” 小姑娘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似是没想到自己曾经也有过那般“丑”的时候。 乐得众人忍俊不禁。 “那,祖母,这次杨哥哥也会和四叔一起去姑姑那儿么?”小姑娘天真地问出声。 她未曾发觉,在她开口说出这话时,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被她称作四叔的青年人颔首:“不错,杨憬到底是作为将才来培育的,若是养在深闺之中,哪里又还能出得了众。” 白鹤混在野雉群久了,都怕是要忘了该如何亮翅。 小姑娘微微撅起嘴:“可是四叔和杨哥哥都走了,那我这日子该多乏趣啊。不若四叔把我也一并捎上吧?” “你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老夫人伸手点点她的脑袋,“你四叔这次过去也是有正事要办,哪能由得你胡来?你也快成大丫头了,得向你母亲学着打理家中,执掌中馈。” 小姑娘满脸沉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正说着,头顶的那片天便又飘起了鹅毛大的雪,正是翩若柳絮因风起。 雪一直下到了元日这天,到了鸡鸣时分,纷纷扬扬的雪粒子才消停下来,倒也算天公作美。 广平郡郡守府中已经忙了起来,今日主家要祭祖,这可是元旦一日顶顶要紧的事儿。 家中的酒肉、瓜果蔬菜都得备好,膳房里可谓是忙得热火朝天。 南若玉也是早早地便被人从那暖和的被窝里给薅了出来,他打了个呵欠,都用不着自个动手,身上就穿起了被熏烤得暖融融的衣衫,毛氅也给他拢上了。 他双眼还是迷迷瞪瞪的,全程都是被人抱在怀中,像只提线木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都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呢。 因着南元今年外放,不在族地,是以只能在家中开个小祠堂,摆放着祖先的牌位祭一祭,倒是没有太多的规矩。 可在南若玉眼中,这已经省了许多功夫的礼仪也还是让他头疼。 他那便宜爹的妾室方氏也过来了,还带着南家那唯一一个女儿,南茹。 南家的人丁极少,她二人过来后,便算是人齐了。 先前小姑娘还来过他屋里一同听大兄讲脍炙人口的教育小故事,后来天冷了便没怎么过来。郡守夫人也早就免了她娘俩的请安,不必冬日还遭那点罪,她可不是爱磋磨人的那等大妇。 南若玉也是好久不见那小姑娘了,她的变化倒也不大,只是仍旧细声细气地同他们见礼。 祭祀祖先时,他就偷不了懒了,得自己跪在蒲团上,再向祖先行跪拜礼。 远远瞧去,就是只圆滚滚的球在动来动去,冬日本就穿得厚实,再看他短胳膊短腿的,学着大人样子行礼倒是好笑得紧。 仆从们倒是忍得住,咬着脸颊肉耸肩。 那几位主子们可就不需要憋着呢,都笑出了声。 南若玉白了他们几眼,又朝着身旁的婢女张开双手要抱。 祭祀祖先和神灵,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结束后,便是燃放爆竹驱赶邪祟。 旁人听见那竹子燃烧发出的爆裂声,恨不能捂住耳朵躲远些。唯有这南若玉,不仅不惧,反倒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好奇地望着。 南元摇摇头:“可真是个胆大的,日后还不知会如何顽劣。” 说是这般说,可他眼中的喜色却是半分不少。家中好容易出个壮实的小孩,别说是愚顽了,便是上房揭瓦他都要拍手夸赞他爬得好。 祭祀礼毕,晚辈还会在这日向长辈行祝寿礼。 先是南延宁说了一连串繁复的祝寿词,向两位长辈行礼,处处皆十分得体。再来便是南茹了,她虽生性腼腆,但在这时却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口中念着方氏教的祝寿词行礼。 最后则是南若玉。 他也是学了好久的话,此刻一并囫囵地念出来:“祝阿父阿娘福寿,绵绵,岁岁,安康。” 小孩讲话还有些口齿不怎么清晰明了,却也是能让人懂他的意思。 郡守夫妇听他能讲出来就已是喜不自胜了,乐得牙不见眼的,真觉得这日分外喜庆。 接下来便是访亲会友了。 亲友之间还会在这天互送“年节礼”,不过南家初来乍到,在这倒是没多少亲朋好友。 官员之间倒是也会互相拜访,而且世家之间的姻亲那是瓜葛相连,细细算来可能这边儿的大族多多少少也能同南家沾亲带故。只要想攀扯,又哪有攀扯不上的。 南元倒是哪都不用去,坐在郡守府中便有南来北往的人过来给他拜个早年,一整天下来皆在待客,倒是落在他的长处了。 家中的妇孺倒也不能躲懒,南若玉母亲这般的人物,那也是广平郡这边贵妇顶圈了,若不是南若玉年岁还小,离不得她,怕是拜贴早就广发到她这儿了。 后边儿她还要寻个由头开个集宴,好好打入这边的贵妇圈子。 元日当天还有吃 “五辛盘” 的习俗,即尝尝由葱、蒜、韭菜、芸苔、胡荽等五种辛辣蔬菜组成的一盘菜,据说能驱寒、杀菌,象征新年除秽迎新。 南若玉眼瞧着就不愿张口尝尝滋味,可那膳房的庖厨还特地把它们混在一起捣成了泥,让他舔一口便是…… “yue” 味道太复杂,南若玉不愿多回想! 此外他们还会喝 “屠苏酒”,按年龄从小到大的顺序饮用,寓意年少者先得福。 小孩儿大脑发育不完全,岂能饮酒呢,便是那筷子沾一点哄着小孩舔一口都最好不好。 南若玉嘴巴闭得紧紧的,皱着眉抗拒说不要,谁也不能奈他如何。 郡守南元倒也依着他:“罢了,这孩儿生来便享尽富贵,如何不能算是最大的福气呢。” 如此,元日这天便算是了结了。 系统到了晚上却突然变得精神抖擞,见缝插针地给南若玉发布任务:【抓周时表现超乎寻常的非凡一面——左毛笔右佩刀,让看客拍案叫绝!成就奖励:印刷术。积分+500。】 南若玉才懒得搭理它呢。 金银财宝他要,毛笔佩刀他要,吃喝玩乐他也要,他就是此等不学无术,就看任务能不能判定他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 [烟花][烟花][烟花][元宝][元宝][元宝][比心][比心][比心][紫糖][紫糖][紫糖][发财][发财][发财] 第8章 正月里,郡守府那条街却是家家户户新气象,欢欢喜喜迎新年。 青瓦上压着未化的雪,黑黑白白,一片一片。院内的老树枯枝伸向灰白的天空,一路探到了街巷。 街上的雪已经由每家每户派出的杂役小厮一一铲干净,至少要让外客看到他们房前屋后那都得是干干净净,才不能堕了这些大户人家的面子。 街口处,白发苍苍的老头看到那干净清爽的地,脚刚一踩在上边,面皮就有些臊得慌。 他那已经是家中最好的布鞋一路走来沾了不少的污泥,甚至脚尖还破了个洞,露出被冻得红肿的脚趾,现下都有些麻木了。 一想到家中那刚满一岁的孙儿得嗷嗷待哺,唐老头又咬了咬牙,裹了裹身上塞满破絮、芦花和干草的麻衣,搂着这一竹篓的果子就腆着脸去门房那吆喝。 “大人,烦扰一下,我这是今岁才冻好的柿子和新鲜的山楂,还有储藏起来的干枣……” 话也不曾说完,就被人给驱走了:“去去去,是哪里来的老乞丐,别在我们这讨钱!” 唐老头一脸黯然,不敢再纠缠,迫不得已又换了个地儿,不过几次都被人不耐地驱走。 他也是个识趣的,看到那一脸凶神恶煞的门房便不去上前讨嫌,免得没卖上几个钱,自己反倒被人乱拳打死还讨不到个好。 只是从这街道走来,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还被人当作乞丐驱逐,让他心中愈发愁苦起来。 可让唐老头就此放弃也是不能的,待他来到郡守府的角门时,被那门房拒绝后,也不气馁,就要往下一家走。 没曾想却有道清脆的声儿叫住了他:“你且等上一等。” 唐老头茫然地回过头,却见之前对他满脸不耐,趾高气昂的门房对着那名喊话的女郎满脸谄媚,点头哈腰的。 他立刻认识到这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脸上也堆满了笑:“这位贵人,您唤小的是什么事?” 女郎漫不经心地问:“卖的什么?” 唐老头连忙说出自个念过无数遍的话,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小的这里卖的是上好的冻柿子、干枣还有山楂。” 他也是赶巧了,今儿个琼岚要出来帮郡守夫人做点事儿,回宅路上就听到了这点动静,于是多看了两眼。 她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伸出手在竹筐里头挑拣着两下看看。 这些果子应当都是让人精挑细选过的,品相极好,没个烂的差的。尤其是那山楂,红艳艳的,在这大冬日里瞧了便让人心情极好。 琼岚想到自家夫人因近来小郎君的吃食头疼,便命人过来抬起这竹篓:“这儿的我全都要了。” 她扔下了碎银子给唐老头,施施然地问:“可有少?” 唐老头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都快砸晕了,双手捧着那银子,心都随之滚烫起来,赶忙了回答:“不少,不少,多谢这位贵人!多谢贵人!” 琼岚沉吟片刻,又道:“若是你下回还来卖这些果子,便先到这郡守府问上一问,往后不要的话,你不再来就是了。” 唐老头又惊又喜,脸上挂神采飞扬的笑容,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都舒展了:“是。” * 郡守府邸。 院子里,青石板路扫得不见一丝雪迹,早有粗使婆子连夜在路上撒了细炭屑,走上去干爽稳当。廊下虽无人坐,却齐齐整整摆着锦垫蒲团,一旁还备着暖炉,预备着主子们一时兴起要赏雪。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光脚踩着地板也是温的。插在美人觚里的红梅在这种暖意中悄悄地绽开,散发出清爽霸道的劲韧香气。 这种富贵人家的光景南若玉已经过惯了,他现在最渴望的还是能有些好吃的尝尝。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节 前些时日膳房里倒是给他蒸过几碗蛋羹,也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后来还有冬瓜羹,炖得软烂的肉糜,以及各种菜泥。 偶尔有味道好的,却也有很难吃的,因着营养足,再不好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好在他如今这具小小的身子还没有被前世的各种美食腐蚀过,尚且还能忍得住。 嘴巴馋却是克制不住的。 可是这菜色实在是少,而且他人小小的,便是庖厨变着花样儿做,那也不能给婴孩弄出来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吃食来。 据底下的人口耳相传,近些时日庖厨都被折腾得瘦了好几斤,眼瞅着憔悴了不少嘞。 南若玉胖乎乎的小手托着自己的软腮,好像有多烦恼似的。 落在大人眼中就颇为好笑了。 郡守就同自家老妻打趣:“你瞧瞧,他就这么丁点大的人,又能有什么烦心事?” 郡守夫人乜了他一眼:“怎的你那成日清谈玄学是大事,我儿的吃食你就不上心了?岂能不算大事!” 郡守哪能想到自己会在她这碰了一鼻子的灰,连声告饶:“哪里的事,我儿的事自是最为要紧的。” 南若玉不想理这两个把自己当由头讲话的大人,脑中回忆着前世蒸、炸、炒、烤、煮十八般武艺上阵做出来的各种美味,全都距离自己有上辈子那么遥远了。 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调味料还不及后世那般齐全丰富,连胡椒都贵如千金,后头他还得想方设法搜罗些香料回来,最好是自个也能做上一些调料出来。 签到系统看到有机可趁,挖空了心思:【宿主,只要你好好完成任务,我们这还有制作酱油、醋的方子。】 南若玉冷嗤一声:【休想骗我,我们这已经有酱和醋了。】 签到系统使出杀手锏:【那还有鸡精、蚝油等方子呢,你可以拿积分换胡椒、辣椒等各种调料的种子哦。】 南若玉确实是心动了那么一瞬,不过他明显还有理智,镇定自若地说:【不急不急,我现在还这么小呢,就算是都搞出来了,我也吃不得。】 签到系统不死心:【但你种下去到开花结果也要时间,制作酱料也要研究的功夫啊!早点拿出来,就能早点享受了。】 南若玉根本不理它的危言耸听:【难道我还不能直接买成品吗?你们系统商场这么不中用?】 签到系统:【……】k.o! 这宿主在偷懒时还挺机灵的,脑子转得不是一般的快。 暖帘被掀开,琼岚先进来见礼,再同郡守夫人说了几句话,笑语声传了过来,南若玉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儿。 “……先不急着拿进来,柿子性寒,山楂和枣子本也不该给他多吃,免得叫他瞧见了馋嘴。” 如此这般吩咐过后,南若玉就尝到了这日头鲜有的水果了。 壁如那冻柿子,成年人倒还能直接吃上几口,南若玉就没这个口福了。他若是要吃的话,需得等这柿子化开,然后被烘烤得暖融融的,再来尝尝。 柿子本就软烂,还不需要捣弄,直接就能喂进他这小奶娃娃的嘴巴里。 清甜可口,倒是不错。 还有那山楂和枣子,尝起来有滋有味的,若是不甜,那平头百姓也不敢往富贵人家送了。 郡守夫人看南若玉那嘴馋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最后还是狠狠心:“给大郎君那儿送些,但得叮嘱他,也不可多食。” 不过大儿子是个有分寸的,倒是用不着她操心什么,不像这个小的,瞧着就让人想要管束一二,免得他犯浑。 她又做主道:“再去方姨娘那儿送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再分了吧。” “阿娘!”南若玉打断她风风火火的行为,“我,我!阿奚呢!” 他拿小胖手指对着自己点了点,激动地从榻上爬起来站着,小胖腿还一弯一弯的,就差从榻上蹦起来了。 郡守夫人斜眼睨他:“你?” 南若玉小鸡啄米地点头。 “你不是已经吃过了么?怎的了,不舍得分给旁人?”她打趣儿地说。 南若玉呆了一下,痛心疾首地说:“分。” 郡守夫人逗过他了,便吩咐琼岚:“往后再有卖这些果子的,也直接买来吧。” 琼岚记下了:“是。” 南若玉一扫刚才的难过,又变得开开心心起来。 郡守夫人又拉着自家那老货商议:“也不知你在这广平郡当郡守要做多久,若是一个不小心,当个七八年也是有的。不若趁早寻个庄子买下来,置办些田产,栽种些果树,也好让你儿有的吃。” 郡守拍拍她的手:“这些你去办就是了,我都是依你的。” 后面的日子便在下雪和晴日中一天天地过去,南若玉数着日头,发觉自个不知不觉就快到一周岁了。 可他还是觉着时间过得太慢,谁叫那些心心念念的吃的玩的,系统商城都得等他周岁后才解禁呢。 南若玉的心早就飞到了周岁之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过上优哉游哉看动画片、电视剧消磨这腐败封建时日的大少爷生活了! 在他日盼夜盼周岁快快来的激动中,郡守府倒是有位远客先来到访了。 来者也不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正是他阿娘那边的亲戚,他嫡亲的小舅舅——虞将离。 作者有话说: ---------------------- [比心][比心][比心] 第9章 郡守夫人姓虞,出自雍州河川虞氏。 虞氏发家也可追溯到往前两朝,族中曾有人任过丞相等高官。不过么,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个给的,虞氏其实是追认的那位同姓丞相为始祖,以此彰显荣耀。 至于对方究竟是不是他们本宗族人,大家懂的都懂,这天底下还有不少世家大族都这样干过,他们虞氏放在其中也不算起眼。 真要论他们虞家从何发家的话,还是数在前朝,虞家老祖宗跟着太|祖一起征战天下,倒是地地道道的开国武将了。 家中后来便有了爵位,一代传一代,就在河川发展成为当地最显赫的名门望族。到了如今这一代,也就是那位开国武将的孙子虞荣则是在本朝官拜尚书仆射、镇军大将军,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只是他现在退任,安心回了老家养老罢了。其子孙后代倒是仍在朝廷当官,荣宠如旧。 虽说这虞氏的底蕴终究不比南氏,可虞荣当年生得威猛健美,龙章凤姿,于是就俘获了南氏主支嫡女的芳心,说什么也要嫁与他,后来更是将自己的女儿又嫁回了自个的母家,这一来二去的,关系便紧密了不少。 这虞荣便是南若玉的外祖父,嫁到南家的女儿则是南若玉的生母,虞丽修。 听闻自家弟弟来拜访,虞丽修可激动着呢,早也等不及地从院内出去,匆匆忙忙就去了院外青石路上迎接:“唉,莫怪姐姐失了礼数,只是我太久不见娘家人,高兴得不成样子。” 这等热闹南若玉又岂会错过,早便趁着一众人兵荒马乱时就偷偷溜了出来。 但他身边是有婢女婆子跟着的,便是他一个不起眼的崽瞧着也格外显眼了。于是他也就不走路了,得让别人抱起来才好看看这场大人之间的热闹相聚。 他这小舅舅也刚从正门进来,姐弟俩便在青石板路上相遇了。 虞将离闻言也是一阵感慨:“我岂会这样认为呢?阿姊,都是一家人,太过讲礼未免生分。” 俩人寒暄之际,南若玉就狗狗祟祟地打量他这位舅舅。 男子外披一件玄青鹤氅,领口嵌着一圈玄狐毛,内里是织锦缎的蟹壳青直身袍,针脚细密的梅花暗纹若隐若现,抬手间可窥见内里中衣一丝不苟的雪白袖口。幽州实在苦寒,他头上还戴了顶貂皮卧兔儿帽。 南若玉眼瞧着自家舅舅模样还十分年轻呢,放后世估摸着就是个男大学生,生得也是个仪容俊美,霞姿月韵。 他觉着自己的眼神隐秘,不会叫旁人在意。可放在那些个大人眼中无异于耗子盯粮仓——自以为隐蔽,其实全在眼皮下。 虞将离余光早已望过去,却见那小孩乌黑柔软的发顶上戴着只绣着金线的虎头帽,帽檐下是一张白嫩圆润、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可爱有福气。 偏就是小小的一个人儿,从头到脚,无一不带着家人的珍爱和期望。 虞将离撩起衣袖,朝他招手:“这便是阿奚吧,我是你四舅舅,也是你最小的那个舅舅,唤我幺舅便好。” 南若玉脆生生地喊:“小舅舅。” 就是不按虞将离说的那般喊。 倒是个有自己主意的,虞将离心里想着,倒也应了,还给了他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来的匆忙,不曾带上什么好东西,这个舅舅便先给你了。” 南若玉先看了眼他阿娘的脸色。 虞丽修便开口笑道:“后头那一车的礼还不够?偏又给你外甥送些来。” 虞将离:“阿姊,那后头一车的礼是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嫂嫂们对我这外甥的心意。而这枚玉才是小舅舅给外甥的见面礼,岂能混为一谈呢?” “何况先前云厮那儿我也给过玉,兄长有,幼弟又岂能无?” 虞丽修便示意南若玉:“收下吧。” 南若玉欢欢喜喜地接过了,没有丁点儿不自在,嘴巴甜滋滋地说着:“谢谢小舅舅,小舅舅给的玉真好,阿奚很喜欢。” 虞将离朝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嗯,阿奚可真乖。” 南延宁也出来相迎:“幺舅。” 虞丽修抚掌一笑:“瞧瞧,忙来忙去的倒是不成体统了,一家子都站在外边说话做什么?赶紧进去吧。” 南若玉把玩着手中这枚暖玉,不去管他们大人间的谈话寒暄,左右他就是个小孩儿,也插不上什么话。 他转头时,忽地看见自家小舅舅身后带着的一堆人里,有一个格外出挑的少年郎。 此人面庞瞧着还很青涩,十五六岁的模样,却也生的英武俊逸,瞧着俨然已身长八尺了吧。这傲然的身高更是足以鹤立鸡群,让不少人都为之侧目。 他穿得与旁人相比也不算厚实,却浑身都散发着蒸蒸的热气。 南若玉暗暗赞叹:真是一副好体魄! 少年郎倒是一副很恭谦的模样,在瞧见南若玉用双好奇的眼睛打量他时,给他来了个显出八颗大白牙的阳光明媚笑容。 南若玉更觉奇了,这人一身利落的武夫打扮,周身气度也不像是寻常的护卫,身份应当非同小可。 …… 入了内屋后,虞将离就解了南若玉心中之疑。 “看我这着急忙慌的,还忘了给你们介绍。”虞将离拉过一旁的少年人,温和地说,“这位是朝廷的中郎将,去岁还被陛下封为中山伯。他才年岁十五,可厉害着呢。” 少年前来躬身行礼:“小子名为杨憬,出自洛州杨氏,见过郡守夫人。” 虞丽修亦是回礼,不过她脸上明显僵硬了一瞬,良好的教养又令她极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虞将离说:“我们虞家受摄政王所托,命阿憬在我们这修习兵法。我做主让他一路从雍州带到了幽州,如今天下承平,总不好一直窝在雍州吧,那该如何练兵呢。” 虞丽修颔首:“如此,倒也辛苦你们走上这一遭了。” 虞将离转头对几个孩子说:“我们大人在这讲话,你们也无趣。我是你们舅舅,不是什么外人,也不需你们作陪,便去你们自个的院子玩吧。云厮,带着阿憬一块,你们这些年轻人好说话些。”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节 南若玉察觉到了俩大人是打算说些不合时宜的悄悄话,得先支走他们。 正巧他也不耐听那些有的没的,拉着他阿兄的衣摆就喊:“阿兄,我要骑大马!” 南延宁一把抱过他这个小秤砣:“行,阿兄带你去骑马。” 杨憬瞧他抱着吃力,便主动道:“我来吧。” 南延宁还在迟疑时,南若玉为了不累着自己阿兄,主动伸出两只被衣衫裹得圆滚滚的手臂。 杨憬接过这小孩,到手掂了掂,确实挺沉,是个实心的崽。 …… 昏淡的光透过版棂窗漏了几分进来,恰好照在了青瓷杯上。 一只纤纤玉手捻着杯盖轻轻拂了拂茶沫,再单手抬起茶杯,抿了口里头的茶汤。 而此时屋内的另一人也在默不作声地品茗。 半响过去,虞丽修才缓缓问道:“说吧,究竟发生何事了,怎的你们把姓杨的带回自己家中,还搅合在一起了?” 杨,乃是当今皇室的姓。不过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在提及皇室时,显见的也没有多敬重。 除了当今世道乃是皇帝与世家共治天下外,还有便是,如今这皇帝本就得位不正,还是马夫出身,跟脚这样低,自是被那些世家们所瞧不上的。 虞将离苦笑一声:“此事倒还说来话长了。” 去年春日,他们那位年幼登基的小皇帝为了在外戚把控下夺皇权,于是引狼入室,令自己的叔叔进京清君侧,斩太后,杀国舅,谁曾想叔叔狼子野心,竟还做上了摄政王。 大权不过是从一人落到了另一人身上,总归是没让那位十几岁的小皇帝尝到半点甜头。 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帝王如今年幼,尚不知事,处理政事还是要让旁人辅佐。待帝王加冠,那时摄政王就会还政于他。 虞丽修心下冷笑,这话怕是也就哄哄那三岁幼童了。尝过权力的滋味后,又怎能甘心它被分给旁人。 届时便是摄政王想退,他身后的人和小皇帝也不会轻易让他退了。此事众人心知肚明,不过绝不会放在台面上说起。 也不知晓那小皇帝现在心中怄不怄,真是个拎不清的蠢材。 她淡声说:“我虞家在这里头又是扮演个什么角色?” 虞将离放下茶盏:“同其他人差不到哪去,还不是只得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不去掺和那些有的没的。大抵是将门世家出身,这才被如今的摄政王给盯上,打发了家中的义子过来交好,也好甩脱一个包袱过来。” 思及此,他也是叹了口气。身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哪能片叶不沾身呢? 便是那口口声声说着要清谈玄学,不欲掺和俗世政务的王氏子弟,背地里的汲汲营营可也半分不少啊。 虞丽修“哦?”了一声:“此事从何说起,那少年的身份可是有何不妥?”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来啦,更新打卡—— 第10章 洛州杨氏乃是当今皇室的祖地,寻常老百姓自是觉着帝王天生尊贵,提起来便屏气凝神,诚惶诚恐。 可是放在那些世家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提起如今的皇室便是掩唇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室自个儿也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世家根植在天下各地,若这皇帝不愿自家这位置坐不稳,便只能装聋作哑。只要不捅到明面上嬉笑,花花轿子众人抬,过也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的摄政王其实还算是杨氏的远宗,真论起来都不过是有点职权,有些兵力的一方诸侯将军,放在他们那些世家眼中都不过是一介莽夫之辈。 当然,小皇帝当初兴许打的就是摄政王乃皇亲远宗,血脉亲缘上离得远,没资格登上帝位,这才心怀侥幸让人千里迢迢入了京都助他斩了身边的妖后外戚。 而他们今儿个说起的杨憬,则是摄政王的义子。 虞丽修奇道:“既是义子,那应当很得摄政王的青眼,怎么就又扔到了我虞家?” 虞将离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比划出来:“其一,摄政王嫉贤妒能。其二,杨憬乃两姓家奴。” 却说从前在摄政王所统辖的青州琅琊郡,有一家开办的斗兽坊,专门养着各种人和野兽搏斗,其残忍血腥的厮杀引来不少猎奇之人观赏。 当时有一孩童才七八岁,竟能与野狼搏斗而不被一口咬断喉咙而死,反倒是用手中藏着的尖锐瓦石将那野狼活生生地割喉放血斩杀。其胆气,血性和魄力都让围观群众不寒而栗,见者无不胆战心惊。 当时的斗兽坊坊主见猎心喜,不但不让此子再继续与野兽搏斗,反倒是好吃好喝地给他养了起来,并收为义子,取名为憬。 后来憬也在骑射上表现出非凡卓越的一面,百步穿杨,十步杀人,声名远扬。 而那坊主又不知怎么的竟得罪了当时的青州一州之主,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一家老小遭了大难,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不过对憬这样的有才之士,摄政王倒是收为门客养着,并未赶尽杀绝。 此次进京清君侧平复叛乱时,憬在其中表现出超群拔萃的一面,便被摄政王叫到跟前,要收他为义子。而他竟也一口应了下来,由此便有了国姓,甚至还上了族谱,成了洛州杨氏的人。 眼瞧着是莫大的荣耀,此后定能平步青云了。谁曾想着摄政王压根没打算重用这个义子,后边竟是把人晾在一边,就当个好看的摆设,只拿珍馐珠宝,华服玉石养着便是了。 借口也还是现成的,如今天下安定,又哪里需要他领兵作战呢? 不过这种粉饰太平的话,谁又会天真地相信。 本来还看重这位义子的人又纷纷改换门庭,投效他人门下。 谁曾想有一日那小皇帝突然问起了杨憬,还将他封为中山伯,可不就扎了摄政王的眼,忙不迭地把人丢出来。 理由是极好的,他言明杨憬不曾读过书,也未学过兵法,好在他们虞家这个将门世家学学。 不管背地里如何讥笑皇室,明面上却还是得维护彼此的体面,虞氏便接纳了此人。 虞丽修默然一阵,叹道:“倒也是我们虞氏无妄之灾了。” 想来便是他们虞氏再怎么作壁上观,皇帝等人都要觉着他们虞氏乃是摄政王一系的人,倒还真是让那等小人一箭双雕占了便宜。 即便是日后换了个掌权的,也不会拿他们虞氏如何,可到底是癞|□□跳脚背上,不疼但膈应人。 虞将离:“此事倒也不算完全吃亏。” 虞丽修:“哦?” 虞将离淡笑一声:“杨憬此子,确为将才,乃是练兵遣将的一把好手。” 虞丽修犹豫:“可他背信弃义……” 虞将离:“阿姊,你可知道如今这世道?” 虞丽修不是无知妇人,况且从她与丈夫奔赴这广平郡上任就能对如今这天下管中窥豹,哪里不懂他的言下之意,顿时就静默下来。 聪明人点到即止,虞将离便道明来意:“往后的这段时日,我会带杨憬一并去找个庄子,再给你养些部曲,待我走后,就将他留下来继续操|练兵卒。我们虞家也不是那等子磋磨人的恶徒,流传下来的用兵之道也会教于他,算得上是互惠互利。” “届时阿姊将那些部曲握在手中就好,旁的也不必管。” 虞丽修:“你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那些个部曲都同杨憬一并跑了呢。” 虞将离:“阿姊那可就真是小瞧我了,我们虞家的部曲,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要想拿捏住人,他们有的是手段。 * 那边大人们谈话谈得开怀,这边小孩儿们相处也挺融洽。 南若玉要骑的大马可不是什么真的马,而是他爹南元给他打的木马,坐在上边可以摇来摇去,相当于后世那种投一枚硬币就可以坐上去体验“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摇摇车。 杨憬自觉自己同一个不满一岁的小孩说不上什么话,对南延宁那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哥儿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路走下来,几人都相对无言。 南延宁一时想了几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几人走到院门口时,他才问起杨憬家住哪儿平日里可有读什么书,怎的和他幺舅一并来了广平郡。 杨憬一板一眼地说自己住在洛京皇城,平日里就只读的兵书,他跟着虞将离是来学兵法的,见他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南若玉听着咯咯地笑出了声。其他人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 待骑上了木马后,南若玉又让跟在他身边的乳母去将自己近来爱吃的奶糖拿来。 乳母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您今儿个已经尝过了。” 南若玉板着小脸说:“我不是自己吃,我待客。” 乳母喏然应是。 南延宁:“也不必去外头拿了,我的院子里有。” 机灵的婢女早便已经将那奶糖拿了过来,南若玉定睛一瞧,发觉这姑娘正是先前被人冤枉的木秀。 杨憬本是对小孩子的吃食不怎么感兴趣,不过都已经拿过来,他便也捡了一粒放嘴里,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讶。 奶糖放在嘴里初时是有些硬的,嚼一下却是韧软的,然后慢慢在嘴里化开,有奶味和焦甜味,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虽说此糖有些粘牙,但无伤大雅,吃起来味道好便是了,尝完了嘴里还有淡淡的奶甜味儿呢。 杨憬惊讶地问:“这奶糖是如何熬制的?” 乳母得了南若玉的示意,便慢条斯理地讲述道:“先拿小火慢慢熬煮牛奶,此时也得用勺子不停搅拌它,以免黏锅。接着就将麦芽糖倒进去熬到黏稠,再加黄油进去,一直熬到它滴入冷水中便可迅速凝固便可。” 她又说了麦芽糖和黄油的做法。 南若玉骄傲地抬起圆滚滚的胖下巴:“我想的哦。” 在吃食上他可是费劲了千百心思,万般脑筋,还没依赖系统。也就这时他可半点不嫌麻烦了。 杨憬感慨:“此等工艺,可真繁琐。” 不仅冗长费时,耗费的财力物力人力也不少,若非是南若玉这等世家子弟,只怕是吃不起的。寻常人家的孩子便是要求拿麦子来做糖一事,单是说出口,都要遭大人毒打一顿。 他是在苦日子里滚过一圈的,自是清楚这些。不过他也不会说出来讨嫌扫兴。 南若玉小胖手放在木马的脑袋上,偏了偏脑袋,说:“是废劲,但他们学到了,很多。” 他年岁尚小,一句话得在脑袋里想一下,顿一时才说出来,否则便会说得囫囵不清。 他又指了指乳娘等人。 “我还允她们,教给别人。” 杨憬挑了挑眉,微微垂眸,头一回这么正视个还不及他大腿长的奶娃娃。 南若玉又道:“你觉着,把奶糖卖给有钱人,能得几何?”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节 南延宁汗颜,捏了捏他的小奶膘:“你怎的张口就是这等商贾之事?” 杨憬却正儿八经地说:“能卖得很多钱,他们不会吝惜于财物。是以,就算再怎么费心费力,奶糖也是有的赚头。” 南若玉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南延宁见这一大一小竟还很说得上话,不免奇之,心里头却不禁有些吃味。 他开口道:“方才听闻中山伯善兵法,在下也好读兵书,可否以军图模拟战场,讨教一二?” “可。”杨憬回神,一笑:“我在家中行五,你唤我杨五郎便是。” 他那中山伯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甚至连自己的食邑都不曾有,还是不要让人一直念叨,说起来都徒惹人发笑。 南延宁也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大,日后就唤我南大郎吧。至于我家阿弟,你唤他乳名阿奚便是了。” 杨憬笑笑,从善如流:“大郎,请吧。” 南延宁的书童断水也是个手脚麻利的,飞快就将军图给拿了过来,放在罗汉床的黑漆螺钿案几上。 双方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推演作战。 作者有话说: ---------------------- [紫糖]叮,你的小可爱突然上线! 第11章 杨憬和南延宁交流兵法阵术时,旁边就探出来一颗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左边摆木简时,他的脑袋就往左偏,右边摆木简时,他的脑袋就往右偏。虎头帽左右两边吊着的两只雪白小毛球也会跟着一并晃悠。 南延宁轻轻推了下自家幼弟的小脑袋。 杨憬忍不住问:“你可是看得懂?” 南延宁诚实摇头:“我不会,领兵。” “不过……”他拖长了调子。 南延宁和杨憬都一并低头望着他,打算瞧瞧他要说个什么一二三出来。 南若玉:“你比我阿兄,厉害。” 南延宁:“……”他都被自家阿弟给气笑了。 他忍不住把扔抱起来揉搓了一顿:“你这臭小子,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南若玉眨巴一下眼:“阿兄也,厉害。” 杨憬爽朗一笑:“孩童之言,不作数的。” 南延宁倒是不觉着面子上抹不去,他摇摇头:“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我不善兵法,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便不继续献丑了。” 这番推演下来,他看出杨憬确有真材实料,心中不禁叹服。 南若玉轻哼一声:“不过,你们,皆不如我。” 杨憬疑惑:“哦?你不会领兵却又都比我们厉害?” 南延宁也是一派不解,想瞧瞧他阿弟这张小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南若玉对杨憬认真地说:“你是善兵,兵卒,自是多多益善。而我,可以善将将,你得听我的。” 杨憬眨了眨眼错愕:“你善于统御将领,这是为何?” 小小年纪竟将当年高祖的话放在嘴里边,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南若玉:“我能,养兵养将!此乃,我之底气。” 吹水嘛,这算什么。反正都是自家人打打闹闹,南若玉想着自己就一小孩,便是流传出去旁人也只会打趣他一两句,不会冷嘲热讽他痴心妄想。 大人对小孩儿的包容度都是蛮大的,真要跟一半大小孩计较起来,别人还会说你小气! 南延宁都被自家幼弟的大言不惭震在了原地,良久不知该道些什么。 杨憬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不养兵卒将士,何来军队,又该如何领兵作战。自古以来便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足见粮草之重要性。如此,我二人还真要被你所统率了。” 南若玉骄傲的小胖下巴抬得更高了。 * 虞将离在南家郡守的宅邸落脚了几日,很快便要到南若玉的抓周宴了。 此时的抓周宴又称“试儿”,也是世家大族之中为自家周岁幼儿准备的一项重要仪式。因着如今玄学之风尚行,郡守南元还请了方士前来算一算那日的吉时,好生推演一番,以避开 “冲克” 时辰,确保仪式 “合天时”。 之后还得备上各类抓周的物品,有的是真品,有的便是用玉石或者珍贵木材雕刻仿品,以免伤了小儿。再来便是布置场地与邀请宾客,桩桩件件,南若玉的老父亲老母亲为此可算是操碎了心,忙得脚都不沾地。 而他那位主人公却是吃好喝好玩好,万事都不愁的。 偶尔他觉着被人抱来抱去不太爽利,也会在无聊之际练练走路。 每每杨憬看到他,都会露出阳光健气的开朗笑容,半点不觉着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跟个奶娃娃这般亲近有何不对。 如此,抓周宴这日就到了。 今日恰逢吉星高照,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也算是即将立春的好时节了。 来观礼的宾客并不多,这时的抓周宴都是以相邀至亲为主,还有少许挚友见证,便也省却了铺张和繁琐。 南家这边来的是位小辈,乃是如今南家族长,也就是南若玉那位大伯的嫡次子,南信,年岁约摸十七八的样子。 这位来得倒是晚些,大雪深厚,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从他身上倒是得见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和礼节,足见他们士族南家立身之本。 南信温润儒雅,举止大方,却也能从他平日里的谈吐中见得几分轻狂和少年人意气。 似是南若玉不曾在他面前显露过什么奇异来,南信也只将他当作普通的奶娃娃,给过见面礼后,便也不怎么往来说话。 在抓周宴开始前,南若玉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上了一身的新衣,是件浅蓝色的素雅绵绸,再以温水净手,象征着“除秽迎新,启智明|慧”。 接着他阿爹南元就将他抱起来放在了软垫上,在他的面前放有一张案几,上边摆着文房、器物以及生活类的物品,按“文—武—财—食”的顺序摆放着,都是南若玉今日可抓之物。 厅堂内的所有亲友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南若玉,想是好奇他会挑选些什么。 此次抓周是不曾有任何演练和提前耳提面命的,这时的人都认为 “幼儿随性抓取,方显天意”,就是得天然去雕琢才能晓得这小子日后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大人教的都不算。 签到系统也伸长了脖子盯着,但它不敢出声,就怕自己有个什么动静,反倒是激起了宿主的逆反心理,从而不愿老老实实做个简单的任务。 唉,真是不知怎的,这宿主的心智反倒真像是稚儿那般任性了。 只见南若玉白胖的小手往毛笔上一抓,屏气凝神围观的长辈们目露赞叹,又见他另外一只小手拿上了那柄仿真的青铜小剑,这剑实际上是玉石雕刻的,倒也不怕他伤了自己。 难道他是要文武双全了么? 没等签到系统喜滋滋地播报任务完成时,却见那胖娃娃犹不甘心,抓了布币,又啊呜咬住了米糕,倒是让人不知晓该说什么才好。 原本身为长辈的虞将离此时应当站出来,对幼儿所抓之物进行“解兆”,不拘是文武财食哪一样,幼儿抓到了物品总归是有个好兆头可说的,却不想这四样都被南若玉牢牢攥住了。 可见他哪样都要,霸道至极。 南元亦是笑骂道:“真是个小贪心鬼!” 他那侄子南信摇头:“三叔可就骂错了,我这位堂弟今后定然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您想想,什么样的人才能将这人间四样抓在掌中,那定然是能官至宰相之人。” “他啊,不必想也知是个有大造化的。” 南若玉闻言都暗暗咂舌,他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文人的嘴了,真就是把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好吃又贪财,爱玩的人设都能打造成响当当的人物,还有什么编不出来的。 这时系统也见缝插针地播报:【叮——抓周时表现超乎寻常的一面——左毛笔右佩刀,让看客拍案叫绝!任务完成。达成成就:吾家有儿初长成。奖励:印刷术,积分+500。】 也是让他钻到了这个躺赢的空子了! * 抓周宴结束后,南信却也没急着走。因着南延宁过些时日也要去族学,二人届时便搭伙过去,正巧他也无甚要紧的事。 况且这幽州苦寒贫瘠,又正值大雪封路,南信来时都折腾得差点儿要了他半条命,不如先在府内好生休养,也可同自家这位堂弟多多接触。 而虞将离却是和杨憬去挑选起了将来要入了虞丽修手下的部曲,再过几日大雪解冻,便要忙起春耕来了,又哪还有什么时日供他们挑选训练呢。 虞丽修也得将庄子一并置好,好来安顿那些人,要种的吃食和蔬果都得一并安排下了。她不是高坐在郡守府邸,只等着手底下的人将所有事呈上来便不管的甩手掌柜。 至少这庄子她要去亲看是不是好地儿,寻几个管事也得找那等本分老实的。 之前她大儿子的乳娘因着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就成了个偷奸耍滑的,还手脚不干净,让她很是不满,这次定得好好挑选人手。 郡守南元也得管管郡中事务,他是那等中庸之人。说要追求清谈,却也做不到完全抛开百姓民生不管。可让他注重务实,那也是在痴人说梦,总之没有特别差,但也不算太好。 于是这府中理所当然地就剩下了南若玉这一个闲人。 他一闲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看起了自己惦念已久的系统商城。 只听得一道古朴钟声,忽作天音,那商城便在南若玉眼前缓缓展开。 他这次仍旧是在脑袋里看起了商城里的各类售卖品,放在外人眼中就是凝着虚空走神发呆。 虽然众人有些意外小郎君突然不闹腾了,还心慌了一下他是不是在偷偷作妖,不过瞧了半天也没发觉他有任何不适后,她们才松了口气。 小孩的心思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她们只管听从命令便是了。 南若玉没管旁人的眼光,他一门心思研究系统商城去了—— 商城最上方那一栏是分区,有优化身体类的丹药区,还有技能与知识的图包区,还有物资与道具区,最后是特殊用具和生活服务区。 这样看来还挺齐全的。 他从左往右依次点进去。 丹药里面有基础的美颜、明目、健体和清香丹,要五百积分一瓶,里头说是2-3粒。看来买多买少都是靠自己的手气,要是手气臭的话,可能就一直都是少少的了。 再看高级丹药,嚯,居然还有长寿丹,延寿丹解毒丸以及生育丸之类的玩意儿。可这些玩意儿就贵得多了,几千到数十万不等,完全就是翻了倍的在售卖。 他说系统怎么给积分那样大方呢,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作者有话说: ---------------------- 小玉:休想骗我赚[元宝]!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节 第12章 系统商城中。 任谁看了延年益寿的丹药都不会无动于衷,南若玉也毫不犹豫地点进去。 长寿丹是增加寿命的,一次可以加个十年,但有限制,同一人只能吃三次,而且还会随着服用的次数逐渐递减。第二次增寿五年,第三次就只有三年。 不管买几次,它的售价都不变,一直是固定的五万积分。 南若玉啧了一声奸商,行吧,那他尽可能多攒几颗给他爹娘备着。 他瞅了眼健体丸的功效,发现它居然可以强身健体,增加免疫力。想到自家阿兄的病秧子身体,他眼也不眨地就买了两瓶出来。 系统商场出货也挺隐秘的,买完后也没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悄咪咪地落在了他的枕头旁。 健体丸都被装在两只素白的小瓶子里,外观非常契合这个时代,一点儿也不起眼。 南若玉每只都打开看了眼,好耶!欧皇——都是三粒! 真棒。 再看旁边的技能区,居然是卖的技能书和教程以及图纸。 南若玉忍不住开口:【我还以为你们会卖那种使用了之后,就立马精准掌握的技能呢。】 签到系统:【……世界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就算是直接传授给你了,身体也会难以适应啊。】 南若玉直接就略过了这一区域,签到系统顿时更无语了。 物资和道具就是卖种子和作物的,还有拿来搓化学药品,物理用具的零件。 南若玉看了都抓耳挠腮,他不过是个文科生,要买前者还好说,总能拿出来找人培育出来,造福广大人民群众,后者他就是拿到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翻页翻页,看下一个区域。 特殊道具区则是专门卖那种路引户籍之类的,都是很临时的道具。 不过……竟然还有气质光环这种东西?! 比如其中一个叫迪士尼公主光环,戴上之后所有动物都会对你友好,只是没夸张到可以和它们交流的地步。商城还给分了体验卡和永久卡,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薅羊毛的机会。 南若玉看到就嚷嚷起来了:【你们都有这样神奇而且不符合常理的光环了,让人一下就学会了各种技能又能怎样呢?】 签到系统冷笑一声:【有的人就是跟动物亲,也有的人也就是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气质,这很符合常理!】 南若玉不理他了,去看服务类产品。 一个猛子扎进去后,南若玉就彻底出不来了。 电视剧/电影/纪录片/动漫/小说/游戏,还有各种零食大礼包,这简直就是咸鱼的天堂! 南若玉二话不说点了进去,挑了一部自己从前感兴趣但一直没有时间看的动漫,花了50积分购买,立马乐颠颠地看了起来。 * 另一头。 虞将离带着杨憬去了虞丽修置办好的庄子上。 他开口询问身旁人:“你可知世家的部曲都从何而来?” 杨憬听他这般一问,便知虞将离是打算从头教他了,思索片刻,便道:“流民和自耕农?” 虞将离颔首:“这是最广泛的来源。除此之外,还会有同宗族的子弟,这些人乃是世家部曲的精锐,也是最值得信赖的。再一个便是俘虏或降卒,甚至可以是直接掠夺其他弱小宗族的势力。” 杨憬明悟了,说白了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种弱肉强食的生态。 虞将离:“今日我们要招募的部曲,就是先从流民中和庄子里招揽,贵精不贵多。” 杨憬拱手应道:“是。” 他们这一行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全都驾着高头大马驶过,路人见状纷纷避让不及。 旋即出了城门,路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尸骨。他们不是头一回见到这一幕了,余光瞥见,眼都不曾眨一下。 虞将离吩咐手下人:“去宣传一下,就说河川虞氏招揽流民进庄子做事,要找那些拖家带口的,单是老弱病残的不要,单只有壮汉的也不要。” 手下人听从命令,即刻照办。 待人走后,杨憬便问:“先生,为何不要壮汉呢?” 招兵买马,要的不就是此等劳力么。 虞将离:“临缺勿滥,我等还没缺人到那个地步。世家养兵力,如若不是要扛起大旗做什么,便尽可能的要求高些即可。” 杨憬目光微微闪烁:“小子知晓了。” 他们既然是招募护卫自身的兵力,自然最好找那等忠良之辈。能在这流亡途中还将妻儿老小护着活下来的,秉性定然不差,确实最为适合吸纳。 况且,庄子里留家眷,部曲们派出来随主人做事也是现在这世道最常见的一幕。 这同将军在外打仗或是镇守边关,将妻儿老小留在京城帝王身边是一样的道理。一来是让家里人不必生活在苦寒之地,二来便是充作人质。 虞家的下属一动,那些熙熙攘攘的流民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穿着勉强遮住身躯的破烂麻衣,发如枯草,眼神麻木,瞧着也骨瘦如柴,见到虞将离等人还情不自禁地缩着脖子,眼中带着畏怯之色。 虞将离思考了一下,便命人去府城中找些牛板车过来拉人。 其中有些老弱都是赤着脚,上面满是裂口与污垢,便是有鞋,也是早就被磨破了鞋底的草鞋。单看这个样子,还不知能不能走到他们的庄子上。 那些流民没想到主家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举动,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就放了一半回肚子里。主家如此仁厚心善,想来他们往后的日子里也不会难过到哪儿去了。 原本蒙上灰翳,只剩疲惫与麻木的眼珠子忽地转动了几下,透出对生存的蓬勃渴望。 * 郡守府,素心院。 南延宁忽地轻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嘶,我竟然还把一个要紧的事给忘了。” 正在陪他下棋的南信闻言顿住:“何事?” 南延宁脸上尽是无奈:“我那幼弟平日里觉着无趣,便总是央着我同他说些有趣的故事。若是不去,他指定是要气上我很久的,阿奚这孩子可倔着呢。” 南信有些诧异:“那样半大的小孩也能听懂?” 南延宁谦虚地说:“许是能听懂一些吧。他在襁褓中就爱听别人讲话了,若是之前说故事的人没讲完,他还会再指着同一人要对方继续说下去,定要讲完才肯罢休。” 南信大笑:“那我南家岂不是又要出一位麒麟子了?” 他自个也是五岁能文七岁能诗的,境遇和底气并不差,倒是不会去嫉妒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 南延宁:“哪里,阿奚他可当不得这样的赞叹,况且孩童贪玩,往后还不知如何呢。我阿父阿母也只盼他平安长大便可。” 南信:“云厮就别说这丧气话了,先去瞧瞧咱们家的麒麟子有没有生你的气,可别让他独自在院中气恼着。” 南延宁心里头也惦念着幼弟,便不同他客气。 二人一并去了听竹轩,果然见得南若玉抱着手臂,一脸气闷的小模样。 南延宁连忙前去告饶:“都是阿兄不好,今日为了招待你堂兄,便误了来找你的时辰,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都是嫡亲兄弟,关系这般好倒也不足为奇。南信同他兄长从前也是这般相处,只可惜他兄长那人越年长便越古板,无甚趣味,偶尔还拿出兄长的架子训他,二人便愈发说不上话了。 南若玉见南延宁带着他那才见过不久的堂哥拜访,还同他致歉时,懵了一瞬。 他生气才不是为的南延宁来迟这件事呢。 这一切还都多亏了签到系统那边干的好事。 他才看了动漫不到一刻钟,那商城便强制结束观看,让他好好出来透口气,感受一下大自然的美丽风光,不能时时刻刻都缩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不利于身心健康。 这个解释太正义凛然了,南若玉无法反驳,只要憋闷地在外边转了一圈才回来继续看。 如此便也算了,谁曾想他看着看着,那动漫又戛然而止,黑屏之后怎么费劲吧啦地点都点不开。 他跟系统投诉是不是出故障时,对方竟理直气壮地同他说,这是青少年防沉迷系统所导致的,不是bug。 南若玉:“???” 南若玉扭曲了。 他从前完全没有被这青少年防沉迷系统妨碍过,当初在它出台的时候还拍手叫好,没想到换了个世界回旋镖还能打到他身上。 怎会如此! 在南延宁温声细语的轻哄之下,南若玉心里头的憋闷倒是少了许多。 他也觉着自己越活越回去了,竟为着这般小事而气恼,不由托腮想着,真是不该如此。 望着自家阿兄那张稚嫩的面庞,他又想到对方不久之后就要离开,垂着眼眸,委屈地说:“阿兄,要走。我,不想。” 南延宁错愕,心中却涌上了滚烫的感动。他将自家阿弟搂在怀中:“青山绿水,相别自有相逢时,便是你我不怎么长久相见,也可思念对方。” 南信倒是难得生出了些羡慕。 南延宁沉吟片刻,又道:“我们还能写信交流,大了你也能来族学,总归是会见到面的。” 南若玉一滞,立马变得抗拒:“我不想,读书。不要,写字。” 刚才的难过就当没发生过吧! 南信哈哈大笑起来,南延宁也十分无奈。 作者有话说: ---------------------- 阿兄:[抱抱][摸头] 小玉:[害怕][化了] 第13章 离南若玉的阿兄南延宁要去冀州黎溯郡还有十几二十日的功夫,一家子人倒不怎么着急。 南若玉闲着时就琢磨琢磨要做些什么吃食出来,借此机会好将健体丸磨成粉混进食物里,再让他阿兄吃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节 这样也就用不着再多费什么口舌解释了。 他最先命人做的就是一口铁锅,只需要叽里咕噜地跟铁匠描述一下,对方居然就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在一天内就将铁锅给他打好了。 全程他都不需要借助签到系统的帮忙,而系统倒是也意思意思地给了他一个灌钢法的奖励,还加了个500积分的添头到他的成就世界里。 炒锅有了,南若玉便琢磨着可以弄些什么吃食出来。 他从前是又穷又命苦的打工人,偶尔月光时为了省钱连外卖都吃不起,还得自己天天打开教程研究都有哪样简单家常菜可以做,现在都还记得到步骤和各种食材呢。 后边他倒是可以找机会直接传授给庖厨。 问他从何而知,不必多想,答曰:梦中所得。 遇事不决就直接整个玄学出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反正这个时代的大家都迷信。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炒菜一出,属实能够惊艳人的味蕾。正巧春日之后各种野菜也开始萌发,那交易的市坊,还有虞丽修的庄子上都有送来新鲜野菜尖尖。 还是小小嫩苗呢,就被送上了他们的灶头。也需不着多添什么调味料,简简单单加些盐、蒜和酱油,都是一道极美味的菜肴了。 现在都还是分餐制,南若玉便亲自给每人装盘,对着分送下去的杂役耳提面命,一定要将自家阿兄的好好送上他的餐桌。 此等叮嘱传入了南家众人耳中,便又是一番兄友弟恭的实证。众人在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感慨。 待尝到这炒菜时,他们却不怎么顾得上那点小事了。 大家纷纷赞叹炒菜之鲜美,南若玉心思的灵巧。而那铁锅拿来蒸煮烹炸都方便,效用真是叫庖厨都爱不释手。 南若玉的爹娘倒是还好,他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尝过许多美味,倒不会被简单的炒菜所打发。不过他们也晓得如今只是简单的一二菜色,兴许等庖厨钻研透彻后,还有更多佳肴等着他们。 一想到这样的吃食是他们家小儿子琢磨出来的,还真是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对此反应颇大的却是杨憬,毕竟他们这些将士本就食量大,需要的油水也多,如今吃到炒菜倒是惊为天人了。 他不由得想,南若玉在厨艺上倒是极有天赋,不过可惜他家中的长辈恐怕不能接受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爱好。 思及南若玉上回信誓旦旦的宣言,杨憬轻笑一声,微微摇头,今后的事又有谁能预料呢。 南若玉不知晓他们心中所想,后头又去系统商城那将鸡精、耗油的方子用200积分买下,然后给麻溜制作出来了。 幽州这边有些郡县是靠海的,他们这儿偶尔也会买些渔民晒好的海货回来,倒是方便得紧,拿来制作好调料撒进饭菜里,简直是提鲜的圣品。 谁尝了都得夸上一句好。 南信这般的世家公子吃到那些菜色后都大吃一惊,还问南若玉能否匀些给他,他捎回去带与长辈尝尝。 上回炒菜他也有一份,尝过滋味后,铁锅这一物也被他暗暗记在心中,只待回去后给家里人都打一上一只。 至于这调料一物,却不能理所当然地叫南若玉给分出来了。 南若玉却不觉着这些调料有什么要紧的,小手一挥,便要命人将方子写给南信。 不过这种占便宜的事南信倒是不会做的。 南若玉年幼不懂,难道南元和虞丽修还一无所知么?他岂能仗着小孩懵懂无知就平白占人家便宜呢。 于是他便径直去找南元商议了。 倒不是他瞧不上南若玉这个奶娃娃,觉着对方不能同自己商议。而是这个时代有规定,父母在时,子女就不得私自置产。要是说工坊产业上的事,就只能去找南元了。 听闻侄子的来意后,南元先是诧异了一瞬,随后又觉着是合情合理的事——南若玉有那般神奇的法子并不算太奇怪,想来曾经那位十二岁便能拜相的甘罗便是如此吧。 他是眼瞧着自家小儿子长大的,自然晓得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明明生得机灵,平日里那两只黑黝黝的眼睛里总闪着狡黠的光,却又偏爱躲懒,万事都不大乐意上心。 他其实也想不大明白,他和阿奚娘也没让那臭小子干过什么重活吧,也不知他个奶娃娃怎的鬼精鬼精的,尽想着耍滑偷闲呢? 小儿爱犯懒,老父亲也无法。 只一点叫人意外,那臭小子在吃食上是丁点都忍不了的,真正的做到了孔子口中所言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而南若玉不知如何折腾出来的调味香料却是能够置办成产业的,那小子现在便是想偷懒都没法。 南元心里这样想着,就直接叫跑腿的小厮去唤人将南若玉给带来了。 且不提南若玉得知这事时是有多晴天霹雳,南信倒是在同南元商议着这两样调味能够给南家牟取多大的利益了。 谁说他们这些世家子就不沾商贾之事了?没有利益,他们如何维持得下去仆从成众,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贵重的体面生活。 只是他们平日都利用依附之人去行商交易,所以用不着亲自出面就有大把钱财珠宝的进益,还能维持住风度翩翩的姿态,鄙薄亲手沾商贾铜臭之人罢了。 南元:“此事你倒也不必全然说与我听,届时只要将该得的那份拿与阿奚便可。” 南信点点头:“是,我都听二叔的。” 说话间,南若玉便已经被仆从抱了过来。 现在仍是春寒料峭之际,他就依然穿得浑身滚圆,外头套了件艳红喜庆的褂子,衬得他更加白嫩可爱,活像是画中的福娃娃。 南元抱着他时都哎哟了一声:“真是愈发坠手了。” 南若玉听着这话都很不高兴,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非得自己找个椅子坐下。 南元嘿了声:“臭小子,气性还挺大。” 南信在心里头腹诽一声,不都是你这个亲爹惯的么。换他爹来,现在南若玉指定都被揍肿了小屁股,看他还敢不敢这般任性。 南若玉哪里晓得自家这便宜堂兄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皱着小眉头想着,真是好烦呐,没想到随随便便搞出了个鸡精、耗油的调味品,就弄出这些麻烦事来。怎么躲都躲不过! 他只想当条咸鱼,可不愿插手这样那样的事,哪里晓得事情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此事愈发坚定了他不去理会签到系统催促自己建什么制糖坊,造纸坊的话。 他一屁股坐下来后,便对二人道:“方子给,阿父,全凭,阿父做主!” 真是非常之大方。 他爹南元老神在在地说:“那可不行,你堂兄可不愿让你吃了亏。” 南若玉睁着澄澈圆润的眼睛,乖巧地说:“我与阿父,一体,不分你我。” 南元:“若是我的,可就得分给你阿兄了。” 南若玉感慨地说:“给!” 南元摇摇头:“你可知子贡赎人的故事?” 南若玉:“我知。” 子贡赎人是说在春秋时,孔子的弟子子贡从国外赎回了许多鲁国人,却拒绝了国家的谢礼和赔偿,于是就被孔子批评了:“赐失之矣,自今以来,鲁人不赎矣”。 说的就是,你这次拒绝了国家的奖励,往后别人赎人回来,就不好意思再接受国家的奖励了。那么,去做这种事的人恐怕就会变少。不是人人都有这样高尚的节操和金钱的! 南元:“你既然知晓此事,那么往后你阿兄置办产业时,是不是还要顾虑你,把你也给捎上呢。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想你阿父我顾虑良多,怎么也得在一开始就把规矩定好吧。” 南若玉一滞,他无话可说,只能忍痛听着他俩的提议。 之后在南信和南元的一番交谈下,定好了分成。南若玉占六成,族中占三成,他爹,即家里的公中占一成。 现在南若玉的都由南信那边记着,之后再一并都丢给他,分文都不会沾手。 待他俩将所有事都定好后,南元才不慌不忙地问南若玉:“如此分成,可行?” 南若玉绷着一张小脸:“可。” 南元捏他软软的脸蛋儿:“嘿,你这臭小子,旁人有了这赚钱的营生,往后吃穿用度皆不愁,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做出你这番冷脸。” 南若玉:“我,不缺。” 南元只当他小孩不知金钱概念,所以才无贪欲,也不同他计较。 而南信则是在心里盘算起来这桩产业能给族中带来多少好处,他也不大能坐得住了,原本打算动身前去黎溯郡的时日又往前移了移。 最不舍的便是虞丽修了,想着大儿子病弱的身躯,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刚醒来就唤府中的张大夫去好生给南延宁瞧瞧。 没成想还听来一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 [亲亲][亲亲][亲亲]大家傍晚好! 第14章 “张君,你是说我的云厮身子骨现下大好了?” 张大夫的眼中也满是奇异和惊诧,他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颔首肯定:“是极,老夫见大郎君气血渐充,脉象有力,且胃气来复,目中有神,想来是诸恙悉平,比之先前已经大有进益。” 即便南延宁依旧是赶不上南信这般康健,却也再不像之前那样三天两头就得生个病,喝个药。 南延宁一年多前从冀州到幽州时,还得常常闷在马车内,总是用汤药灌着熬养,全赖人参之珍贵药材补着那副缺漏的身子。 换个家中不富裕的,不拘是病人还是其家中,早便拖垮了。 现在大抵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不会在赶路时拿人参丸药荣养着了。 虞丽修和南元听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喜色,二人容光焕发,仿若一下年轻了数十岁。 南元视线不知怎的落在了一旁鬼头鬼脑的南若玉身上,脸上的喜意更浓,他一把将南若玉给抱了起来,抗在肩上:“自打阿奚来了咱们家中,可真是好事成双。你啊你,定然是天下赐给咱们家中的福娃娃!” 虞丽修也暗自点头:“许是咱们阿奚会做的菜色合他阿兄的口味,云厮吃得进了之后,倒也能将身体养得健壮了些。” 南延宁也发觉自己这段时日以来鲜有从前的胸闷凝滞之感。 往常每每到了现在这种天寒地冻之时,他的房屋便要烧着大量的炭火,盖上厚实的被褥,里边也得塞上烧好的汤婆子。 且他平日出门手脚都是冰寒的,便是到了夏日也暖不了多少,常常郁结于心。不过他懂事,为了不让爹娘操心,也晓得自己这个境遇已是比寻常人好了太多,便一直忍着。 可现在他竟少有感受到了手脚气血之凝畅,暖和轻盈,还是在这般冷寒之时呢。 近几日,他就连吃饭也比以往香甜了许多。 南延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觉着是阿奚的功劳,还是他平日里三天两头给我加餐,我才渐渐好了起来。” 自家阿弟亲自(下令)做的饭食,便是不合口味,他也会尝上一两口。遇上胃口不好时,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碰也不碰。 南若玉知晓事情真相,但这本来就是他的功劳,所以他欣然接受夸赞。 喜气洋洋的一家人外边儿,那位张大夫心下无言。 他本人不信这些鬼神之论,认为郎君身体康健还是靠着药物温养才有的效果,可是此前大郎君倒没有好得这么快。 何况他也常常为南延宁把脉,就是这个月才调养得极好,让他也很是摸不着头脑。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节 果然医学一道,错综复杂,还得深入钻研。好在他之后还能跟着大郎君一并去黎溯郡,届时再多看看便是。 他也没有打搅这一家的好兴致。这是件大好事,且让这一家子高兴去吧。 为这庆祝这一事,南家还举办了一次小小的家宴。 南延宁本人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耐不住人人都觉着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南若玉还花了500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只安神宁心的香囊——古代的路可不好走,崎岖不平又坑坑洼洼。他阿兄从广平郡到黎溯郡一路走过去,哪怕不赶时间,恐怕也会在路上折腾个半条命出来。 鉴于他花钱这般大手大脚,系统又劝他多多做任务,快快攒积分,被南若玉这个耳朵打蚊子的直接忽视。 他在私底下拉着他阿兄的手,告诉他这是他院子里最会做绣活的小姑娘绣的,后头他还问了会配香料的人赔的香,才完完整整做出来这么一只呢,要阿兄定得随身携带着。 南延宁一口就答应了,不由得对自己这个刚刚出生才一年,平日里相处也不算多的弟弟生出了强烈的不舍之心。 他幼弟离别时还同他说:“阿兄,要,好好读书,保重身体,撑起门楣啊!” 这可是他咸鱼的希望! 也不知南若玉这孩子在心里想了多少次,才能如此利落地从嘴巴里说出来,让大人们全都忍俊不禁。 随后,家里明显就要冷清不少。 天气渐暖,方姨娘便带着女儿南茹来跟夫人请安。 虞丽修想着大儿子去了族学,她弟弟带着杨憬去庄子上训练部曲,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小儿子定然无聊至极,便开口道:“茹娘平日无事,可以来听竹轩同你弟弟玩耍。” 南茹乖巧应是。 南若玉每日只能看一个时辰的动漫,超出这个期限,系统商场的电视就会铁面无私地关掉,不给他一丁点占便宜的机会。 现在有他这个姐姐来陪他玩耍,他还是挺高兴的。 南元下衙(翘班)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同小儿子在下棋。 下人们见他悄无声息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也没出声提醒俩小孩。 南元也没想到自家小儿子才这么点儿大居然就会下棋了,心中正诧异着呢,于是伸长了脖子去瞧,却在看了半天后啼笑皆非。 这算哪门子下棋? 南若玉被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吓了一跳,抬头发现竟是他那便宜爹,他便忍不住瞪他一眼。 南茹却是乖巧行礼,张嘴喊阿父。 郡守捏了把南若玉嫩呼呼的脸蛋儿:“总是没大没小的,瞧瞧你阿姐。” 南若玉口齿伶俐了不少:“阿父也不好,儿跟你学的。” 南元一噎,这臭小子,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真是叫人觉着棘手。 他绕过这事不提,转而看向他们的棋盘:“你们这是在下什么棋?” 南若玉回:“五子棋。” 南元不蠢,看了一会子便知道这五子棋该如何下,只是在他看来这不算什么正经的下棋,便将南若玉抱起来,问:“要不要随阿父去学一学围棋是如何下的?” 南若玉拒绝得也很干脆:“不要!” 他只是下棋来打发打发时间,又不是真的要正儿八经下那种复杂的棋,多麻烦呀。 南元被小儿子拒绝得已经没脾气了,闻言也不气恼,笑眯眯地同他说:“你不进我书房,往后你阿兄寄来了信,你在哪里看呢?” 南若玉干脆地说:“阿父拿过来看。” 南元摇头:“我可不会将信件拿出书房以外的地方。”实则不然,他这只是哄小儿子的说辞而已。 南若玉又道:“让阿娘告诉我。” 南元逗他:“你阿娘也不会将信件拿出去。” 南若玉警惕起来了,先是进书房,再是看书,随后恐怕就是要认字念书了。 底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退让出来的,他坚决不掉入便宜爹的诡计里! 南元叹气:“本来我还想着,你既然喜欢那些吃食,定然对我大雍境内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我还能同你说道一二。你竟不领情,真叫我这个老父亲伤透了心啊。” 南若玉却是抓住了关键词,大雍。 他眼下所在的朝代为雍朝,前面的朝代以及名人和他前世倒是有些一样的地方,不过到了本朝就截然不同了。因而他也不太了解如今有哪些历史名人,发生过哪些大的历史事件。 至于他爹呢,则是是幽州广平郡的郡守,治所为广平县,下辖有广平、下洛、潘、涿鹿4个县,以及他爹老家是在冀州黎溯郡。 除此之外,更多的他就不太清楚了。 现在能有机会了解一二,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不过不能让他爹就这样轻易得逞。 于是他拿自己的短胖的小手指比划了一下:“十五日后,再去!” 休息半个月的时间,给便宜爹一个心理上接受的预期,也让他认清一个现实——他,南小玉,就是这样不爱学习的坏小孩! 南茹在一旁流露出羡艳的神色。 南元其实并不怎么来看她们母女俩,哪怕他子嗣少,也不怎么重视她,甚至还不如夫人更为在意。 而且书房她也从未踏入过,心里不免有些黯然。 却在此时,脆生生的小嫩嗓儿在她耳畔炸开:“阿姐也去,和我一起听!” 南茹微讶,旋即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南元,在得到对方的首肯之后,她才抿唇一笑,现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开怀和童真。 南若玉注视了她一会儿。 没想到世上还有人自己就乐意往学习里面钻,他的这个阿姐,似乎是天选打工人呢。 三月中旬。 也是快到阳春时节,在幽州这儿寒意虽然没有完全退却,暖融的阳光却多了起来。许多士族趁着这个时节出门踏春游玩,而百姓们却在尽力春耕。 书房。 陈年书简的清苦气息混杂着房内的熏香飘了出来,南若玉发觉自己倒是没闻见什么墨香。大抵是他这个便宜爹动笔之时也不算太多的缘故吧。 顶天立地的多重漆椟里放着卷轴和竹简,全都是些沾不得火碰不得水的,下人打理起来也小心翼翼,一卷书兴许都能买好几个他们,不能不严阵以待。 南若玉打了个哈欠,和正襟危坐,谨慎小心的南茹不同。 他不怎么在意那些个笔墨纸砚是否贵重,歪七扭八地瘫在榻上就不动弹了。 南元见状眼皮子都跳了跳,琢磨着是否该早些替小儿子寻个先生来管教管教,不说学成诗书礼易经出来,起码也要将礼仪姿态给保持好,不得堕了他这世家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老父亲南元身心疲惫,对着自家小儿子实在严肃不起来,也只能像模像样地说了句:“阿奚,坐正。若是你不听话,我便给你找个严苛的夫子。” 南若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鸡娃爹,不情不愿地端正姿势,强调:“还小,不可拔苗助长。” 南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南茹忍不住掩唇一笑。 好在南元是个气量大的,不至于同他这个小儿一般见识,也还没忘记自己将这混小子哄来书房的借口。 他拾起那本竹简,先是同南若玉说了下作者的生平事迹,还一脸赞叹地说:“此人能游历大半个大雍,还书写下如此珍贵之记载,真叫人叹服。” 南若玉便好奇地问:“阿父可知此人是谁?” 南元点头:“自是知晓的,不过他已经年至花甲,回乡养老去了。我也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去拜访他了。” 他现在乃是一郡之主,轻易离不得此地。就算是往后卸任了,兴许此人也已经离世,还是不做希望的好。 南若玉追问:“他在哪?” 南元:“当是豫州。” 南若玉没见过大雍境内的地图,不知晓幽州离豫州有多远。直至南元亲自将地图拿来,展开摆放在低矮的曲足漆书案上,他才得以看清两州之间的距离。 嚯,还真是挺远的,中间都隔了两个大州呢。 南若玉同情地看了他爹一眼,却被轻轻敲了下脑袋。 他爹畅快一笑:“无妨,我既然看了他的书,觉着心满意足,便算得上是神交了。那么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呢。” 说得还挺大气豪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地里遗憾惋惜肉疼了。 南元一看这小子眼睛鬼灵精怪地骨碌碌转着,就知晓他憋了一肚子的坏水儿,赶紧拿书里的内容来转移这孩子的注意力。 养孩子,难呐! 竹简有些坠手,而且南元手里头拿着的不过只是一郡之地的记载,整本书可是分了许多份竹简。 其实这时候已经出现纸张了,却并没有普及,而且使用起来也不怎么方便,多数人还是用的竹简。 可惜竹简繁重不说,还极其容易被虫子啃噬,撰写起来也麻烦。 南若玉瞅了一眼,觉得抽空弄个造纸坊也不是不可以,也是为了他日后读书认字不用抱着这种重量级工具着想。 况且他若是想在课堂上搞点小动作,看点他们大人眼中不那么正经的书籍,用纸张怎么也比竹简方便些吧! 南元今日的娃娃小课堂结束。 但令南若玉猝不及防的是,这个老爹忒不讲武德,在上课结束后突然袭击,还搞了个提问—— “我刚刚同你们说的是并州,你们认为,在此地的重中之重的贸易会是什么?” 答案实际上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动脑筋,毕竟南元已经说过此地的特产了。 不过南茹没有一口回答,反而是先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小弟弟。 南若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老父亲差点儿绷不住面皮前,才不慌不忙地说:“马匹,皮毛。” 至于粮食和布帛不必说,到哪这都是交易的关键,人不能不吃饭,而布帛在多数时候都是被当做钱币使用。 南茹这才缓缓开口:“我和阿奚的回答是一样的。” 南元颔首,又问道:“为何会是这样呢,你们想过没有?”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节 真的像是在问幼稚园的小朋友似的,南若玉瞅了眼还未到六岁的阿姐,在心里叹了口气,确实是小朋友呀。 南若玉捧着小脸蛋,对南元道:“阿父,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吧?我饿了。” 南元到底心疼孩子,应和道:“不错,是最后一个问题。” 原本他还想一个套一个,子子孙孙问题无穷尽呢,没想到被偷懒的臭小子给发觉了,他也只好罢休。不过他心里头是满意的——至少这小子人精着呢,不必担忧他长大后吃亏了! 南若玉把先回答的机会让给了南茹:“阿姊先说。” 南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慌乱。 南元看到女儿濡慕的眼神,也温和了神色:“茹娘先说说吧,就是讲错了也不妨事。” 南茹于是鼓起勇气开口:“阿父方才说了,并州自前朝以来,就有南胡内迁,与汉人杂居。那些胡人民族最擅长牧马牧羊,而军队则需要马匹壮大队伍。同时,并州和幽州一样冷寒,所需的毛皮也多。因而那两样物品在交易中占大头。” 她的嗓音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但是能够将方才南元同他们所说的复述出来,并加入自己的思考,俨然十分出色了。 南若玉就拿小手拍着巴巴掌,夸赞道:“阿姊答得真好。” 南茹小脸微微泛红:“没有,不过是胡乱说说。” 南若玉发觉南元向着自己看来后,微微一笑:“我同阿姊的想法大差不差!” 南元久违地头疼了。 小儿子哪哪都好,就是不爱掐尖,简直将躲懒当作自个毕生修炼的功课,真真叫人奈何不得。 * 四月,在幽州广平郡待了将近两个多月的虞将离对着南家一众人辞行。 他在阿姊家留得已经够久了,也是时候动身出发离开。 南若玉对这个小舅舅还是挺不舍的,尽管小舅舅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他阿娘的庄子上,但每回过来都会给他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而且出手很大方,对待小孩子也十分和气。 原本家里人就不多,少一个他就少了几分乐趣,南若玉当然一万个不情愿了。 他撅着小嘴巴,依依不舍地问:“小舅舅,你就不能多留一段时日吗?” 南元看着自家小儿子这般黏他这个舅舅,有些吃味,当即就道:“那可不行,你当你小舅舅是你这个闲人么,他此番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虞将离晓得这孩子聪慧,未曾把他当做寻常孩童敷衍,就正经了同他说:“这个么,阿奚,你可知如今是如何取士的?” 南若玉在心中有几分猜测,从他人口中还有他阿爹的日常动向,可以判断一二,但不能完全确认。 他摇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 虞将离就同他解释了一二,如今选拔人才的制度为九品中正制。首先就是通过中正官根据士人的家世、品状(德行)、形状(外貌)来定品,分了上上到下下九品,通过选出来的品级再定最后的官员人选。 就算是你想要拒绝朝廷的征召授官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与大众俗人为伍,却也没必要错过定品。 虞将离道:“河川郡的中正官再过两三月便要前去,我也得早早过去参与评议定品才是。” 倒不是为了要拿个什么一官半职,只是定品对自身和家族的名望而言有好处,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原来是这样…… 南若玉大义凛然:“小舅舅的正事要紧,便早些归家吧。” 虞将离哈哈一笑:“我虽离去了,不过阿憬却还在此处。我观你二人还能说上几句,想来你也不会太无趣。” 杨憬闻言也朝南若玉一笑,露出几颗雪亮的牙齿。 南若玉也挺高兴,有这个身体精壮,能打能抗的小伙子在,往后他想溜出去玩,他阿爹阿娘都不能说什么。 在虞将离走前,南若玉又拉着对方的手脉脉含情地叙旧,说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只是道小舅舅那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以给他捎来一份。 多多益善,他这里来多少收多少。 虞丽修闻言都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臭小子,你阿娘我可亏待过你,怎么光是想着朝自家小舅舅伸手了?” 南若玉振振有词:“阿父说,各地风情不同!” 南元也是万万没想到天上还能飞来一口横锅,他瞅见老妻危险的眼神,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虞将离却是痛快地应下了南若玉的请求,让虞丽修都有些头疼。所有人都无比溺爱着这个孩子,真不知此子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不免忧心忡忡,万一成了个纨绔子弟该如何是好? 南若玉不知晓他阿娘心中烦忧些什么,只是在虞将离打包行李时,又给对方塞各种调料吃食,又是让他们手底下的人扛了一口铁锅带走。 他还花五百积分给小舅舅买了个安神的香囊,好叫对方在路途之中能够舒坦一些。 【您还真是花钱如流水啊。】阴阳怪气的签到系统如是说道,【要是不尽快多攒些钱,日后你还能给你爹娘买延寿丹么?】 南若玉时不时在延寿丹的页面看上两页,还勾着手指算算自己的积分,心里盘算着何时买下,傻子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他不开口倒是还好,一说话,南若玉便把主意打在了它的头上,追问道:【你们有新手大礼包吗?我看人家的系统不都有这个么,我的呢?】 签到系统:【……】 南若玉痛心疾首:【系统和系统之间差别可真大啊!你瞧瞧别人家的系统,再看看你,是不是没有努力!】 【对不起,您已被系统屏蔽,请稍后再来。sorry……】 南若玉:“啧。” 作者有话说: ---------------------- 小玉:伸手.jpf[狗头] 第16章 就在四月中旬时,南延宁一行人也紧赶慢赶到了黎溯郡内。 说起来,南延宁赶路的这段时日竟不像是以前那般难熬,夜间和休息时他都睡得极香,每日精神奕奕,吃嘛嘛香,全然不像是一个赶路人应有的倦怠。 其中固然有他身体愈发健康硬朗的缘故,但是,最大的功臣应当是手头那只香囊。 它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令人心安神定的清香,并不过分浓郁,仿佛是地面最不起眼的鹅黄、梨白小花,却能让人心生喜爱。 队伍里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发觉了他的不同寻常。 只有南信径直寻过去,笑吟吟地问:“云厮,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 南延宁明白他的意思,头回显出迟疑的神色。 南信:“好哇,原来还真有。莫不是此物很珍贵?” 他知道南延宁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要是手里头有什么好东西,不至于藏着掖着。 南延宁满脸的无奈:“我也不知晓是不是心里作祟,我总觉着阿奚给我的安神香囊很有用,闻了之后身心舒畅,连吃饭睡觉都要好许多。” 南信原本也是这般想的,不过他琢磨着情志哪来这么大的效果,真等如此还要大夫做什么,他笑着说:“将张大夫唤来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南延宁思索片刻,依言照做:“若是有用,便拆开看看,能否让大夫再配一个。” 南信:“你倒是舍得。” 南延宁微笑:“阿奚不会对此有异议。” 南信听得牙酸,却少见的生出了几分羡慕。 张大夫来了。 他嗅了嗅这香,确实感到一阵清净心身、疏郁涤烦的安神感。在得到大郎君的首肯之后,他绞开香囊的缝线,然后理了理里面的药材。 “这香囊确实可疏通经络、宣畅气机,沉香、菖蒲等药材也是气顺安神之物,只不过老夫才疏学浅,实在不知有些草药到底为何物,应当对人是无害的。” 南延宁和南信面面相觑,一个半大小鬼头到底从哪弄来的药材。 南信更是感慨:“你那阿弟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他像南若玉这般大时,成日里也只会吃睡,哪能做那么多的事。 南延宁脑中也嗡嗡作响,幼弟能逃过母亲的眼睛折腾出这种小玩意儿,确实极有能耐。 既然没法子再照原样做一只香囊,于是…… 南信厚着脸皮挤上了南延宁的马车,并道:“兄弟就该有福同享。” 南延宁:“……” 一个字,绝。 路途中发生了这么一个并不算太紧要的小插曲,而他们这一行人的车马也缓缓驶入了黎溯南氏的族地。 他们的族地是一坞堡,勾连山水,易守难攻,里头就是一个小镇子,养的庄户人家都在坞堡内交易,也不怎么出去。 因而在族地之中,所有族人都是分散而居,由佃户和奴仆耕种土地,伺候他们的衣食住行。 回了族地吼,南延宁和南信便要道别了,二人都有事要忙上一阵子。 南信更是趁着还未下马车时伸了个懒腰:“也就这时需不着注意仪态了,后边的苦日子就要受着咯。” 南延宁微微颔首,并不放在心上,他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清雅礼仪,不需要像南信这样装模作样。 二人在坞堡口告别分开。 车马往前驶入,南延宁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他自小在族地长大,自然认得这里的一草一木。此次同他父亲奔赴任上将近三年,发觉这里也没什么变化。 他松开了手,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沉思母亲之前说的话。父亲这一支乃是族中嫡传本支,住的地界自是极好,是山清水秀的中心。 而他们家在族中的祖地这些进益、铺子,也全都有赖一位崔姓管事打理,且族中的资源也都是给他们家操持着的,还会往父亲任地上送去,倒是用不着他操心太多。 马车缓缓停下。 南家在族地之中的宅邸要比任上那个宅子好上千百倍,雕梁画栋争奇斗艳,处处彰显着世家之贵。 僮仆也早早来迎接主人,姿态沉稳守礼,为首的那位须发皆白的男子就是崔管家,其为人忠心,也将仆从安排得极好。 南延宁下了马车,主动朝他开口:“崔管家,许久不见了。” 老者看过来,眼中有些诧异,眼眶却是微微泛红:“难为大郎君垂念,老奴感激不尽。” 南延宁微笑不语。 老者也话锋一转:“老奴观大郎君您似乎身子骨好了许多,这是……” 南延宁轻轻一笑:“进屋再说吧。”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节 崔管家一拍脑袋:“您瞧老奴这蠢笨的,大郎君快快请进。” 进屋时,南延宁就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家幼弟,也言明是幼弟命人做的吃食合他口味,身子渐渐就被调理好了。 听得崔管家瞠目结舌,心道小郎君真乃奇人也,竟有这般本事。 他不无叹息地说:“只恨老奴身在黎溯,无缘得见小郎君的英姿。” 南延宁炫弟的目的达成了,弯唇一笑:“不用着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而在黎溯族地的另一边。 南信端的是仪态大方的世家公子之姿,举止令人挑不出一个错处。 “阿兄!”他一见门口那青衣男子,高声喊了一句。 青年眉毛动了动,还是禁不住地说道:“低声些!” 一回来就训他?不过这回只说了三个字,南信大度,便不与兄长计较了。 “嫂嫂。”南信又同男子身旁相貌姣好的女子问好。 女子微微一笑:“小叔,其实大郎他听得小厮报信后,早早便来这等着了。只是他不说,偏要做出讨人嫌的姿态,你莫要同他计较。” 南信笑出声:“是,我哪能不知晓阿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青年似是没料到妻子会来揭自己的短,还同混账弟弟一并调侃自己,一张严肃的面庞沉了沉,冷哼一声:“你们这真是……无法无天!” 然而他的威严无人在意,南信还是有说有笑地和嫂嫂进了屋。 青年:“……” 他跟在二人身后,轻咳两声:“阿信,你同我说说堂叔家的近况。” 南信也只是故意呛他阿兄两下,但说起正事时,他还是十分老实的。 “堂叔一家子都好着呢,生了个小弟弟身子骨健壮有力,又是个极其聪慧的。” 他又说起了抓阄宴上的趣事,还有对方喜欢听故事,又爱捣鼓吃食的性子。这般捡了几件事说,听得青年和他夫人眼中都异彩连连。 南家虽然家风严苛,族中子弟的举止要端方有礼,但对家中孩童却没那么严厉。 青年闻言也是静默一笑,好像看到了一个机灵狡黠,又爱逗乐的孩童浮现在眼前。 “云厮弟弟应当也回了族地吧?”青年开口问。 南信颔首:“是。” 青年:“且先让他安置好了,在接风洗尘宴上,让他多和阿翁阿婆两位老人家说说,他们最是喜欢听小辈的这些事了。” 他停顿了一二秒,又有些担忧地问:“云厮弟弟的身子可好些了?” 从幽州广平郡到冀州黎溯郡可有着不远的距离,这一路舟车劳顿,南延宁那身子骨说不得回来后就得大病一场。 南信嘴角微勾:“阿兄且别操心了,云厮他的身子如今可大好了。” 青年看他这幅模样,便也知晓定然是发生了不少事才叫南信说出这话,不由得对堂叔一家在广平郡的境遇愈发好奇。 几人且往内走着慢慢谈起此事。 * 三日后,为南信南延宁二人举办接风洗尘宴开场。 此番宴会上多出不少装点精致的炒菜,相较于从前的炙烤,羹煮,肉脍,煎肉合炸肉,种类俨然多了不少。 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宴会上又不尽然是为了吃,宴席开头时,也没人专门把筷子伸向菜上,而是特地听着席上的主角同几位老者说话。 族中的大多小辈都携着家眷过来了,倒是年纪大些的就只有几位前来,其中两位正是南延宁和南信的祖父祖母。 早先回来时,二人其实就已经向祖父母问过安,只是两位老人心疼孩子,叫他们先回去好生歇着,没有一直叫人作陪。 直到现在,众人才在一起多说说话。 祖母更是拉着南延宁的手絮叨:“云厮这身子一直是我的心病,好在上天保佑,得以叫你能有大好的机会。” 南延宁刚要说话,谁知南信却逗乐似的开口:“阿婆还不知晓吧,这都是我那刚出生的小弟弟干的好事呢。” 老人家最喜爱小辈,听到这话更是升起了好奇:“此话怎讲?” 于是南信便将之前南若玉指挥着下人做出好吃的菜,来给他阿兄强身健体的事翻来覆去地说给几位长辈听,半点儿都不嫌腻,活像做出这般能耐的是他亲弟弟似的。 南延宁听着,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看那神情却也是与有荣焉的。 他们祖父抚了抚白色长髯:“可惜那小子如今在广平郡,倒是无缘得见。” 祖母却道:“早晚能有一见的机会,也好叫我瞧瞧我那孙儿是何模样。” 二人俱是满意,还命人从自己的府库里拿出些好东西,待之后一并捎去幽州广平郡给他们那小孙孙。 一些小辈不以为意,都觉着这是扬名的套路啦,小小年纪某某某就做出神异之事嘛,用不着大惊小怪,大家肯定都是心知肚明的,也不会去拆穿。 不过等他们吃到了那些菜肴时,被其中的味道给惊艳到了,立马又觉着…… 南信方才的话是不是没有掺假呢? 作者有话说: ---------------------- [鸽子][鸽子][鸽子] 第17章 俩位老人上了年纪之后,舌头就慢慢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不过方才饭菜端上来时,两位老人俱都是闻见了浓郁的香气,只是他们身为长辈,要做好榜样,自是不好在小辈面前失态,于是一直忍着。 待开宴后,他们尝到了炒菜的滋味后,动筷的速度不由得加紧了些。待回过神后,发觉盘中炒菜已经见底,又故作若无其事。 南家祖母道:“这……莫不就是我那幼孙捣鼓出来的吃食?” 南延宁:“正是。” 他跟众人说:“阿奚在襁褓中时,就爱听别人讲书念故事,脑子里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倒还真让他做成了不少事。” 他也捡着南信来他们家中前的趣事说,还提及了他那幼弟当了回“法官”判案一事。 如果说这都不算是神童,又是什么样的才算呢。 南信也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还告知他们:“其实这饭菜好吃不只是有了铁锅的缘故,调味料也是其中一环。” 众人不免也来了几分好奇。 南信在此时卖了个关子:“我已经着手置办此事了,只是日后还要有劳各位兄嫂弟妹们捧场。” 大家也纷纷笑着应好。 听得两个老人家也是跟着直乐呵。 原本他们那小儿子是个福薄的,膝下子嗣也不丰。谁知临老竟还时来运转得了个福娃娃,瞧着如今在幽州,他倒也不会过得太差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如南家二老所想的那样,广平郡的郡守府还真没能消停下来。 南若玉这孩子就是一个人能闹腾出十个人的动静,偏生他鬼点子多,众人对他又爱护有加,万事都依着他,还真让他想做什么都非得做到不可。 不过他呢,却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他爹南元让他去书房里跟着他念书认字,没过几天他就坐不住了,还不及他阿姊乖巧懂事! 但南元把这话拿到外面说后,他的那些同僚一致认为这是在暗戳戳地炫耀。一个还在抱着奶喝的小娃娃,要说他能安静坐着听别人念书习字,这怎么可能?不过是想让别人夸耀一下那孩子多有活力而已。 当然,大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是得恭维着。 此事且不提。 虞丽修这位郡守夫人眼瞧着自家小儿子能走会跳了之后,也觉着他身旁只跟着几位丫鬟婢女不是回事。 哪怕那些个小厮杂役也能做事,但到底不如从小养在身边,知根知底又忠心耿耿的好。 而且找个年龄相近的人陪着,对小儿子而言倒算是个极好的玩伴,她也不需得找来的孩子做什么事…… 南若玉对此还一无所知呢,就听得他阿娘把他叫过来,拉着他的,同他语重心长地说要给他选个书童。 才刚刚在院子里乐颠颠玩得正开心的南若玉:“???” 什么书?什么童? 他不是还没有正式开始读书么,怎么跨步那样大,冷不丁就有了陪读! 望着小儿子那双惊愕的圆溜溜眼睛,虞丽修也不由得失笑。 在她这个母亲眼中,小儿子真是哪哪都好,只可惜他爱读书却不爱读正经书,一碰上吃喝玩乐之外的事就缩得比谁都快。 俗语道,三岁看到老,她这次怎么也得找个性子沉稳的玩伴盯着这孩子。 虞丽修:“人我已经叫来了,且先去挑选吧。” 眼瞧着事情已经没了回转的余地,南若玉只好背着小手跟在他娘身后,溜溜达达地过去了。 只是没走几步,他就懒得倒腾自个的小短腿,非得让人抱着走过去。 院子里,一群穿着灰布衣裳,梳着总角头的小萝卜丁们一个个都站在中央,身子立得笔直,抿着小嘴巴,神情很是严肃。 他阿娘身旁那位得力婢女琼岚让他们一个个都站在树荫底下,毕竟这些孩子们年纪都小,可别被晒伤了。 南若玉放眼望去,只觉着这些相貌周正的小孩儿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这叫人如何挑选? 他愁得都皱起了眉毛。 虞丽修同他说:“他们都是家生子,后头也会一直跟随在你身侧,且先挑上一个吧。” 南若玉愁眉苦脸,他着实不知道怎么挑,于是随手指了个顺眼的:“就他吧。” 被挑中的小孩紧张得掌心都冒汗了,显见的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入了小郎君的法眼。他还记着自己阿母的教导,乖乖地从一排人中站出来。 此时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他身上,怀疑的,好奇的,嫉恨的,羡慕的。从未有过这般瞩目的视线,叫他喉咙都有些发干。 更不要说以往都是路边野草浮萍的他,此刻居然也冷不丁映入了贵人们的眼睛里…… 小孩听见夫人用柔和但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节 他这时心跳如擂鼓,全凭本能回答:“奴贱名齐正。” 夫人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齐家的——可愿换个名字?” 他不知晓自己张嘴是怎么回答的,只知晓回过神来时,耳畔已经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小子愿意。” 虞丽修便同自家小儿子说:“你来取吧。” 南若玉的小脸霎时皱巴成一团——取名么,多麻烦呀! 他又没个什么真本事,哪会像文人那样取个寓意好,念起来又好听的名字呢。 南若玉睁着大眼睛看向虞丽修:“阿娘来。” 虞丽修假装自个没看见,老神在在地讲:“这是你自己的书童,哪能事事都叫你老娘来操办?若是日后你成婚,岂不是还要让你老娘给你娶媳妇。” 南若玉一噎。 不愧是将门虎女,开口就是话糙理不糙。 外头天气大,算不得太热,只是打扇的小厮们还在流汗,南若玉便不打算再耽搁,思索片刻就道:“叫林阶好了,齐林阶,如何呢?” 虞丽修:“可有何寓意?” 南若玉眨了眨眼睛:“好听!” 虞丽修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旋即又是神色自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问话没有发生过似的。 齐正,如今更名为齐林阶的书童诚惶诚恐地俯首谢恩。 …… 多了那书童后,南若玉的日子似乎也没发生多大的变化,依旧是早晨起来用过宝宝辅食后,慢吞吞地出去溜达两圈。 这都是为了消食和锻炼自己的两条小短腿,争取活到九十九,才对得起他这辈子锦衣玉食的身份。 归来后他就开始琢磨着待会儿玩个什么游戏,兴头上来了,加之天气凉时他倒是会玩躲猫猫。但近些时日天热,他就想待在阴凉处,下下五子棋,象棋,打打自创叶子牌消磨时日。 这次倒不用他再继续琢磨些小玩意儿了——前些日子他叫一些木匠给他做了积木和拼图,今日就送到了郡守的府邸上。 拼图完完整整,共有一百多块,南若玉就命齐林阶先拆开,他待会儿再来玩那个。 借着他就看向了积木,这些木头都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摸着丁点倒刺都不敢有,且边边角角都不尖锐,伤不了孩童。 他自个有了后,还往茹娘那送了些过去,甚至连在庄子上的杨憬都没有忘记。 好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 南元没事干就握着积木在那里拼拼凑凑,自己搭建个小城,快活得很。 他那摸鱼的爹不知何时出现,冷不丁就冒个脑袋在他身侧,差点儿吓南若玉一跳。 南元瞅了眼木头房屋,问之:“此乃何物?” 南若玉答曰:“积木!” 老头子没有一点儿不能玩小孩儿玩具的自觉,直接拿起南若玉摆在地上的零散积木,学着他的法子玩了起来。 还真别说,这些个有大有小,方方正正,圆圆扁扁的木头玩起来确有意思。 被南若玉拜托的那位木匠有个机灵的弟子,琢磨出用各种植物颜料给积木染色的法子,于是那些木头就都漂漂亮亮的,极其吸睛。 对南若玉这个牛马来说可能有点儿幼稚了,对南元那个归来半生仍是摸鱼的糟老头子来说可能就刚刚好! 南元都不禁感慨:“你这小脑瓜子可真能琢磨,也不知是如何想出来那么多新奇玩意儿的。” 南若玉瞥了他爹一眼,忽地老气横秋说了句:“靠脑袋。” 南元怔了一瞬,旋即大怒:“臭小子,竟敢阴阳怪气你爹!” 他站起身来,佯装要揍人。 南若玉立马起身,颠颠地往外跑,边逃还边大喊:“阿娘,阿娘!阿父他疯啦,他要揍小孩!” 惹得他身旁一众人都紧张不已,齐林阶自己都还没多大,却一直对他紧追不舍,看得眼也不眨,生怕他出个什么意外。 最后是以南元这老货被虞丽修狠狠修理了一顿,南若玉大获全胜而结束。 上午就这样快快活活地玩耍过去。 这时候的人一般是食两餐,不过南若玉是坚定不移的三餐党,用过午膳后他躺下就呼呼大睡去了。 被婢女小心翼翼唤醒后,他就坐在窗边发呆。 当然,在别人眼中他是极目远眺窗外景色,好似道教中人在静坐吐纳。 实际上他是在沉浸式观看一天只有半个时辰的电视,偶尔还会有人伺候着喂他吃点心和水果。 十分滴美滋滋~ 作者有话说: ---------------------- [摆手][摆手][摆手] 第18章 可惜在南若玉看得津津有味时,电视就会刷一下冷酷无情地消失,给予咸鱼重创! 南若玉震怒!南若玉无能狂怒! 咸鱼把自己瘫成了饼,并希望自己快快长大——随着年纪的上涨,他能看电视的时长肯定也会随之而增长,届时就不用这样受限颇多了。 瘫了没多久的咸鱼又因着太无聊,认命地爬了起来,让婢女把他的拼图拿出来,他打算玩玩那个消磨一下时间。 签到系统就趁机催他做做任务,反正他现在是家中小霸王,把他娘那个庄子当作据点哼哧哼哧拿来干活就成,万事都不用愁。 他只需要施发号令,动动嘴皮子就能达成各种成就,解锁大礼包,争取走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是自己站在那个顶尖的位置。 要是换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小孩兴许就要被签到系统的大饼给骗了。 实际上开这些工坊那是有那么容易的么?你当甩手掌柜就容易被底下人欺上瞒下,说不准好事就要变坏事。 管理人员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还要制定各种规章制度,若是出个什么事,下属拿不定主意时还不是要找他这个上头的老大。 真以为可以无事一身轻?哼,咸鱼不上这个当!如果上天能够给他赐予一个管理型人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行动。 今天又是签到系统被拒绝的一天,不过它已经心平静和了,甚至还有心情思索,自己绑定的宿主明明一开始又卷又努力,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呢? 人类的情感实在是太复杂了,不过……果然还是宿主这辈子的生活太富裕了吧! 南若玉现在玩的拼图是前朝一位有名画师所绘的花鸟图,共有一百零八块。 不得不说,那木匠确实是有些本事的,竟真的找来了书生给他临摹出一张大差不差的,再给他裁剪出想要的拼图样式。 据说后面还会送过来其他的,有四百多块,五百多块,最多高达一千多块的,保证能让小宝宝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拼一天。 南若玉也只是这时候有点儿兴趣,他估摸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腻味,转而去追寻其他的有趣玩意。 他自己玩时也没忘了刚来的小书童齐林阶,问他是哪里人,家中有几口人,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倒也不是他也染上了查户口的恶习,只是人嘛,在手上忙着的时候,嘴巴也不愿意闲着,就爱跟别人聊会天。 而且要聊就得聊点八卦,非得动脑子的话题还是令南若玉很嫌弃的。 齐林阶怔愣了一瞬,又顺从地说起自己是冀州黎溯人,出生在南氏族地。他家中还有个长姐,兄长,下面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妹妹,一家拢共六口人。 平日里他就是帮家中长辈干点杂活,带带底下的妹妹。他这个年纪管事们也是不可能叫他做些什么的,至多就去厨房里当个烧火的帮工。 他现在成了小郎君的书童后,就更不用做什么了,每日只要追随在郎君身侧即可。 小郎君心善,在他讲话时还命人给他水喝。 齐林阶头一天过来伺候对方时,还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就惹上了事端。 尤其他爹娘都是老实人,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切要以小郎君为重,需得将小郎君摆在自己的性命之上。他就是残了瘸了都不能让小郎君刮破一点油皮,更令齐林阶感到惶恐不安。 但后头他发现小郎君脾性和善,伺候在他身边的丫鬟小厮脸上的神色也极为从容后,便松快了许多。 他这边说完了,南若玉也将整面拼图贴了个大半。 小孩动了动自己酸软的脖子,就央着人带他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僵硬没动弹的身体。 跟随在他身旁的丫鬟奶娘一听,就知晓小郎君是打算祸害老爷养在池子里的锦鲤了。 老爷和小郎君如何选? 这还需得着问? 她们立马带着人去了宅邸的园子里,一路走到了池塘边的亭轩处。 南若玉抬眼一瞧,发觉摆在栏杆上,供主家玩乐的鱼食俨然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得撇撇嘴,便宜爹真是玩不起。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皮孩子有的是法子折腾。 南若玉小手一挥:“跟我走。” 他来到了园中的花圃边,令花匠将小锄头拿出来,再对着里头的泥土就开挖。 等花匠将泥土都挖得松软时,小孩居然蹲下去刨土。 吓得丫鬟婆子们花容失色,齐齐道:“小郎君万万不可!” 谁知道里头都有些什么虫子,且那地儿也脏兮兮的,万一叫小郎君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一行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齐林阶更是挺身而出:“小郎君若是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奴就好。” 南若玉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 别说封建时代这些奴仆看护小主人时会严防死守了,便是现代那些大人们也不会让个半大小孩在这地里头挖土玩儿。 南若玉斩钉截铁地说:“我要蚯蚓,喂鱼!” 原是为了这事儿。 众人不免松了口气,便先抓几条哄一哄小郎君。 奶娘更是对着小丫鬟使眼色,叫她赶紧去把老爷藏起来的鱼食找到。亏了谁都不能亏了这位小大爷!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节 南若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瞬间心满意足,乐颠颠跑回亭轩喂锦鲤。 一把鱼食洒下去后,瞬间满池灵动,水面立时浮出几十尾红、橙、白、黑的锦鲤,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还有那从水面跃起来的,落回池中又溅起几点亮眼的白色水花。 不知晓是哪里养的狸奴也蹿了过来,蹲在栏杆边瞅着肥美的鱼,还伸出漆黑的爪子跃跃欲试。 倒是热闹得紧。 一道厉喝打破了此地的怡然自得—— “混账小子,我不是说过了吗?鱼一日不可喂太多回!” 南若玉一听到这动静就像是见着猫的耗子,赶紧拉了个跑得快的小厮,叫人抱着自己赶紧逃。 小厮抱着他又哪敢跑呢,只是走得稍微利索些,不过好歹是要比他们家那位常年伏案办公,或是坐着喝茶闲聊的老爷走得快些罢了。 如此就到了用晚食的时候,南元对南若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虞丽修也觉着此事是小儿子不对,不过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指责小儿子,而是不咸不淡地开口:“这是怎么了,你俩父子还是要结仇不是?一家人在桌上用膳,还摆个脸色,真是倒胃口!” 南元唯唯诺诺,立马换了个正经的表情,只是神色间依稀有些委屈。 南若玉偷笑,但他没能得意,他阿娘一个眼刀就飞了过来,神色危险:“还有你这混小子,明知道你阿父喜欢那池锦鲤还去折腾,图的是什么?若是你阿父把你那一屋子的宝贝都给扔了,看你难受不难受!” 南若玉也缩头缩脑,被训得跟鹌鹑似的。 南元见状又心疼起来:“他小孩子不懂事,说一说便是,哪能这样严厉呢?” 南若玉一脸感动:“阿父……” 虞丽修翻了个白眼:真是慈父多败儿! 南若玉紧接着开口:“那阿父能让我在池子里养草鱼鲫鱼鲤鱼了吗?” 他就是觉着养着锦鲤除了观赏外没什么用,喂胖了能吃吗?还不如让他养些实用性的好鱼!赶紧吃撑了变丑了给他的鱼儿们腾位置! 南元瞬间变了脸色,冷酷无情地说:“不行!” 南若玉垮了脸,哼,早晚有一天他会有自己的池子,养上最肥美的鱼!! 不过他也只是偶尔有点小心愿不能达成而已,其余多数时候那都是能心想事成的。 在吃、喝、玩、乐上,他只要动动嘴巴皮,就有人来完成。 可真是非常潇洒的贵族生活呀! 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呜呜呜,他还要过一辈子呢,哈哈哈哈。 * 齐林阶近来有些苦恼,他觉着自己当了书童后,却没帮上什么忙。伺候小郎君洗漱用膳有丫鬟,跑腿有小厮杂役,而他就显得太过清闲了。 听上去像是在凡尔赛,但小小的孩童却一直在烦恼,自己要是没太大的用处,会不会叫小郎君给舍弃呢? 他那烦扰的模样被南若玉瞅见了,于是很好奇地问他在苦恼什么。 齐林阶如实相告。 南若玉就踩在榻上,拍拍小孩肩膀:“不必烦扰,日后有的是你要忙的。” 要说齐林阶这个书童半点用处没有,那自是不可能的。 南若玉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他自己闲着了,别人就不可能闲着。 齐林阶愣了一下,也不晓得自己听了这话该不该高兴了。不过……至少不必担忧自己没事干会被打发回去了吧。 南若玉见状,笑吟吟地朝他招手,半点都不客气:“我现在就有事要让你去做。” 齐林阶也是个实诚人:“请小郎君尽管吩咐。” 南若玉就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齐林阶都耐心地听着,只偶尔会懵一瞬。 但他为人实诚,不懂就俯身恭恭敬敬地再问一遍,南若玉也愿意重复地跟他讲。 作者有话说: ---------------------- [亲亲][亲亲][亲亲]晚上好啊大家 第19章 签到系统现在可谓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它终于要等到宿主打算执行支线的某个任务了,简直是可喜可贺! 它现在也算是面临着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了。 好消息是它的宿主还知道折腾,坏消息却是宿主的劲儿只往吃食上面使。 南若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签到系统在想什么,他懒洋洋地打个呵欠:【统哥,等完成任务后,就把豆腐方子当奖励给我呗。】 签到系统的嘴脸立马变了:【奖励皆是由主系统制定,旗下的子系统无权干涉。】 【不过宿主需要的话,可以多多完成任务,再到系统商城用积分兑换。】 真没劲,果然占不了系统的便宜么。 南若玉于是问:【那要是我兑换了,结果后面的奖励又出现了同样的方子该怎么办?】 签到系统:【届时系统会给您换成相应的积分。】 南若玉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嘟囔道:“那还挺不错的。”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小手一抬,刷刷地买下了豆腐方子。 他目前还处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最低层次——生理需求,也就没什么节俭的必要了。 方子到手,南若玉就领着人直奔膳房捣鼓。反正张嘴就是梦中所得,要不就是别人看了书告知他的,理由总是千千万。 这时候的人都是听着先贤各种奇闻轶事生活的,这等神异之处他们接纳得非常之迅速。 甚至有人还叹息怎么就只点亮了吃食类的天赋,着实可惜,这类人通常是以南元为代表的名利党。 有人却觉着此等卓越天赋再好不过,此后定是吃喝不愁,这类人是以杨憬为代表的实用派。 不拘旁人是如何想的,南若玉反正是坚定自个的想法毫不动摇。 本着吃好喝好玩好心态的他现在就打着一定要制作出豆腐来的想法,不然他不就白费劲儿了么。 豆腐乳、豆花、豆浆…… 念叨到了后面,南若玉赶紧吸溜了一下自己的口水,免得自己太狼狈丢人。 …… 虞丽修揉着眉心,瞧着竹简名刺上各家各户是否有遗漏,缺失。 她忙过了一阵子后,就专门寻个吉利的日子,广发名帖,邀各家名门贵妇前来一聚,还可带上家中幼儿一并前来。 早在去岁和今岁夏初她就已经举办过两次宴会,又赴过几次大大小小的宴。 只是那些时候一直没能让她家小儿子露面,如今这回倒是个恰到好处的良机。 她其实并不热衷宴会,不过这也确实是士族以及夫人们用来广交游,显身份,积累人脉和学习礼仪最快最便捷的渠道。 琼岚就极有眼色地上前过来为她摁揉太阳穴:“夫人下回吩咐奴来做便是,名刺放到最后有您把关,定然也是不会错的。” 虞丽修笑道:“你怎知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呢?你也瞧了两三回,下次可得好好来做。” 琼岚也露齿一笑:“自是不会让夫人您失望。” 正在搭积木的南若玉手一抖,用看魔鬼的眼神望着她们,尤其是琼岚。 卷王们都太可怕了,眼瞧着身上事不够多,还主动往身上揽活。 这思想觉悟他此生兴许都难以拥有。 * 八月八,宜出行,乃黄道吉日。 广平郡的士族贵妇们早早就准备了车马,一路从家驶向郡守府。 一回生二回熟,这宅邸也不是头一次去了,一众太太小姐们都还算熟门熟路。 郡守夫人是以赏荷为由来举办的这次宴会,大家在心里思忖着对方的用意。 先前诞下的那位小郎君她们还未曾见过,兴许此次就是为了让她们得以一见的。 还不知那位郡守会在此地留任多久,若是时日长些,让自家孩子同那位小公子处好关系也非是什么坏事。 更别说还有黎溯南家这个背景了…… 诸位夫人太太们的心思旁人是不得而知的,家中孩童也只是知晓又可出门游玩透口气,自是喜不自胜,一个个早就成了关不住的野马,要不是自然亲娘压着,早就飞出去了。 …… 南若玉今日被他阿娘换上了新衣,不必想也知晓这是要他在众夫人面前露脸了。 他有些不大情愿,却也知不能在这事儿上跟他娘对着干,否则他娘就会叫他知道夏日的荷花为何会别样红。 小孩儿穿的衣服颜色都鲜亮些,也没有大人那么多顾及,他今日便是着的栀子黄。偏生他皮肉又白,简直像是掰开馅儿的奶黄包。 这跟逢年过节打扮得像只红包,再去亲朋好友面前溜两圈有什么差别? 待那些客人们应邀到了他们家的宅邸,南若玉瞧着跟他这副喜庆模样不相上下的一群小萝卜头,瞬间心满意足,也就不再介怀此事。 夫人太太们见着南若玉,也是夸他生得钟灵毓秀,清新俊逸,一看就知小郎君日后必定不凡。 虞丽修就谦虚地道哪里哪里,你们家的孩子才是真的优秀,见之就让人心生喜欢,哪里是她家的皮猴子能比得上的。 这种古往今来都一致的话都让南若玉听腻了,不过为了他娘的颜面着想,他也只是乖乖巧巧地听着,一声也不反驳,让喊人就喊人,让笑就抿唇一笑,好好做他娘的孝顺好大儿。 这些夫人们话里话外都有恭维的意思,不过到了后边儿她们也觉着郡守府这位小郎君身上有几分不凡之处。 她们都晓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顽劣,坐不住不说,还不会乖乖听从爹娘的话,活像是一个个讨债鬼。 现在坐在她们旁边,一个个扭着身子,显见的有些坐不住了。若不是来之前耳提面命,要遵守礼节,恐怕早就成了脱缰的野马。 虞丽修也很通情达理:“孩子们在这听我们闲谈也无甚趣味,不若就让下人们带他们去院子里玩吧。我们这些人也好说些体己话。” 诸位女眷都应是。 南若玉早料到会有这种时候,好在前些时日他就做足了接待这些小孩的准备。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节 其实他也没怎么操心,大抵是古时候有身份阶级差异,哪怕他们都是一群小孩子,富贵人家里的郎君姑娘,但在面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人,还有这样稳重的场合中还是显得格外乖巧懂事的。 估摸着他们有个五六岁,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很会审时度势了。哪怕心里头可能会瞧不起他这个丁点小屁孩,面上也藏不住事地显露几分,嘴上和动作上却不会存在无理的行为。 这应当就是从幼时教起的谨慎入微,谁让封建社会没人权呢。 南若玉思及日后自己若是当个官,恐怕也得这样小心翼翼,就不免在背地里摇头——还不如回老家族地当个纨绔子弟! 他先是邀着一众小萝卜头去了宅院的亭子里,此处遮云蔽日,又临近水池,十分凉爽。当穿堂风过来时,只觉清风拂面,尤为痛快。 他又命人将奶糖拿出来招待这些个孩子们,只是不可多食。之后再给小孩们来一碗甜豆花,轻轻松松俘获了他们的味蕾。 这些士族家的孩子们到底是见识过不少好东西的,年纪大些的还算稳得住,大不了等后头就回家痴缠爹娘,总能要到这些好吃的。 只是苦了那些年纪小的,他们就没这般好的定力了。奶糖只是尝个两颗便罢了,人人都是如此。冰豆花都还只能吃小碗,里头的水果仿佛还没咂摸出滋味就没了,他们哪里肯依。 不光是南家奴仆很为难,就连他们自己身边带来的丫鬟小厮都汗如雨下,心道到底是如何好吃,才能让他们挑剔的小主子们都心心念念地惦记。 为此南若玉就只好祭出自己的大杀技——积木还有拼图! 一场即将会出现的哭闹在无形之中消弭了,大家都不由得好奇地拿起手中的那些玩具。 国人的基建天赋在蠢蠢欲动,似乎用不着南若玉再特地说明,他们就晓得该怎么玩耍。立时就忘了方才望眼欲穿的奶糖,让一众僮仆都狠松了一口气。 幸亏今日来的小孩不算太多,南若玉的这些积木和拼图都有的分,不然事情就大条了。 奴仆们其实也没想到郎君姑娘们居然还真的都玩得津津有味,一个两个竟都安静下来。 南若玉倒是不觉着奇怪——一方面这些士族小孩都是图个新鲜,另一方面积木和拼图本身就独有它们的魅力。 在游戏本就匮乏的年代,这些玩具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上手所有人都忍不住沉浸其中。 他看他们都安分下来,就转头去跟齐林阶讲话了,也不费那个心思去哄小屁孩们。 “那些东西都做好了么?” 齐林阶点头:“都按照您的吩咐,弄好了。” 南若玉欣慰地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齐林阶被夸了后,脸颊都激动得红了。 那边的夫人们展开了一阵子的茶话会,虽说孩子不在身边,用不着太头疼,不过半天不见还是挺想念的。 虞丽修见状就邀她们一并前往院中去瞧瞧自家孩子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鸽子][鸽子][鸽子]咕咕咕——上班卡 第20章 院子里甚至安静得有些吓人了,夫人们心中都直打鼓,有些人甚至还差点不顾尊卑地走在郡守夫人前面,好在身旁的丫鬟死死拉住了她们。 到了亭中,诸位夫人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中——众多孩子们专心致志地趴在石桌上玩着什么,偶尔轻声说话,笑闹声也有,不过飘了一两句就散去了。 这让她们不免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物才能降住这些混世魔王? * 韩江冉,乃广平郡本地豪强之子。 他原本是不太乐意跟着他阿娘去郡守府的,就算是要结交郡守之子,起码也得等那孩子再年长个四五岁再说。 如今那孩子虚岁有三,话都说不清楚,兴许路都还走不稳当。这时候凑上去跟他说一两句,只怕是人转头就将你给忘了。 可他阿娘有自己的一套理:“若是那位小郎君记性好呢?再者而言,你现在去记住了他的脸,往后出行碰上了打个招呼,也比寻常人更得那位小郎君青眼。” 他阿娘最擅长袖善舞,也有教导自家孩子的理。前两回都没让他们去,这一回定然逃不过。韩江冉也自知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阿娘一并前去。 到了那地儿之后,果真和他先前去的大大小小宴会场合相似,都是一上来先恭维彼此,说一两句家长里短。 好在这位郡守夫人不为难人,并不仗着自己身份贵重就为难他们,还叫他们可以自个去玩。 终于能出去透口气,自诩虚岁有七,已经成熟稳重的韩江冉思及他阿娘的吩咐,便多瞧了郡守之子几眼。 那奶娃娃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墨玉般的眼睛很是讨喜,想来见过他的人也都不会忘记。 倒真是和寻常小孩不同,这个年纪就已然举止得体,竟还能轻松安抚住一众孩童。且他平易近人,没什么郡守公子哥的架子,还稚声稚气地同他们说,喊他阿奚便是。 韩江冉嚼着口中的奶糖,对身旁那些被一两颗奶糖就收买的小孩很看不上眼。 大不了回去之后便让家中厨子钻研,总能吃到嘴巴里的。为了奶糖一物,就在郡守宅邸撒泼打滚,简直有失颜面体统! 一会儿吵吵嚷嚷的,宴会都要毁得不成样子,只怕是郡守夫人都要动怒。 事实却出乎韩江冉的预料,小郎君只是将自己平时玩耍之物摆出来,大家就不再闹腾了。 拿到韩江冉手中的名为“拼图”,恰恰是他比较喜欢的一副前朝古图,只是看个一角他便认出了是那副画,如今他家中还藏着一幅仿品呢。 他手顿时有些痒痒,上手拼了一块、两块……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阿娘找过来时都愣住了,眼中还带着戏谑的笑意。 韩江冉面皮烫得发红,却觉着算不得什么——他玩他的,他阿娘且笑去吧,就当彩衣娱亲了。 后头归家时,他还对着拼图依依不舍,只是碍于面子,他不会找郡守那位小郎君讨要。 便是那些小孩们有想要的,也都被他们自家亲娘也止住了。 …… 待韩江冉归家后,他就开始四处打听名为“拼图”一物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还有旁的小孩玩那“积木”,他也想要。 好容易打听了,才晓得那是郡守家的小郎君专门托一位木匠做的,要是他再做的话,得先去请示一下小郎君才行。 此乃人之常情,韩江冉闻言便魂牵梦绕地等着了。 终于等到郡守小郎君那边松口说可以后,木匠那儿就着手开始制作。 韩江冉还去打听了一番,说是如今这积木和拼图都变得十分抢手,木匠做都快做不完,还收了好些个学徒一并前去帮忙。 他是不在意这些个的,只是在心里庆幸着幸亏自己去得早,抢先同那木匠家说了,是以能头一个拿到定制的名画拼图。 他见那木匠还推出了什么农家,园林积木套餐,顿觉心痒痒,也顺带着购置了两套在家。 过了几日后,他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便出门去瞧瞧,得知木匠恰好制成了。 只是他在外头,还不能立马拿到手,得陪着她阿娘在这些街上逛个一两圈才能回去。幸好木匠已经告知过他,他想要的都会送到他家府上,回去后他就能拿到手。 韩江冉闻言便喜不自胜,陪着他阿娘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容易挨到归家,他下了马车就迫不及待地飞奔而入。 “木匠送来的拼图和积木呢?在哪?在哪!”韩江冉眼睛往屋内瞅着,不曾注意到仆从怪异的表情。 直至他发现自个儿的拼图到了阿弟手中,积木到了阿姊手里,俩人玩得乐不思蜀,半点都不在意他这个正经主人的归来。 韩江冉大怒:“你们怎可随意动我的东西!” * 三个小孩排排跪,吃教训。 韩父虎着个脸,厉声道:“谁先说?” 没人吱声。 “老大,你来。”韩父点兵点将。 韩家大娘子打了个颤,支支吾吾:“我、我们玩了下二弟的东西,没能及时归还,所以惹得二弟动了怒。” 韩江冉抹着眼泪,气道:“你们那是没归还吗,分明是不想还我了!” 韩父额头蹦出青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老三,你来说!” 韩家小郎君是个实诚的,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交代清楚。 韩父皱眉:“为了个玩物戏具,尔等竟不顾手足之情?” 他将三小孩痛骂一顿,韩母便出来打圆场,说是三孩子知道错了,何苦跟孩子计较。 韩父见好就收,只是没收了他们那些戏具,以此让他们好生反省。 三个孩子全都面露苦色。 韩江冉更是绷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眼汪汪,止都止不住,另外俩孩子听得很是心虚。 过了几日后,韩家大娘子又拿来了好几套的拼图还有各种主题的积木,而那些拼图恰恰是韩江冉喜欢的画卷。其中有一幅还是前朝宫廷图,共有几千块,足以让叫韩江冉从月头拼到月尾了。 他惊愕道:“阿姊,你从哪得来的?” 据他所知,即便是一开始制作这些的那位木匠,恐怕也在拼图和积木风靡之后,忙得脚不沾地。 韩大娘子道:“那些木匠都是由官府征调过来的,广平郡的所有木匠们都来了。郡守是个大方的,许他们从中得几分利,他们便卯足了劲儿地干活呢。” 她笑道:“而且我听闻木匠家那些出嫁的女郎也归家帮忙了呢,她们嫁出去后,再回来孝顺孝顺爹娘,在他们跟前尽孝,可是需不着重入匠籍的,是以过去帮忙的人还不少呢。只是这拼图有几分难度,可是废了我老大劲儿才给你叫人给你提前绘好呢,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韩江冉问了一两句就不怎么在意了,忙对着他阿姊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就快快活活地跑去玩自己的了。 * 下洛县,石梁村。 乔小叶携着大包小包归家,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村口蹲着一众看热闹的人,其中就有乔小叶的婆家人和她那两个孩子。他们甚至都没能挤过村里人,就瞧着自家阿娘被不少人簇拥着,仿佛是挂满了蜜蜂的蜂巢。 “大柱他娘,你们那儿还缺人么?我们力气大,去砍木头抬木头砍木头都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你也晓得我们多老实多卖力,可别选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大柱他娘,你爹他还收学徒吗?” “大柱他娘……”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问得俩小孩头晕,还把他二人大喊阿娘的声音都给淹没其中。 他们刚想挤过去接过阿娘手中的东西,却又被挤得一个屁股墩儿地坐在地上,人都是还蒙着的。 乔小叶红光满面,竟是将他们的话一个不落地记在心头,还能挨着挨着地回—— “哎呀,你们都来晚了,他们那早就已经不收人了。过几日又是农忙,且得缓上一缓,若是那些大户们要得多,自是会招人的,大家不必心急。” “我爹收学徒啊,怎的不收?但你们可要知道,学徒也得入匠籍。”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9节 “……” 俩小孩真是没辙了,好在他们的伯母叔母力气大,对上村里人也旗鼓相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们阿娘给扯了出来。 “大家有什么的之后再来问啊,瞧人家孩子都想娘想得要哭了。”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乔小叶才得以完好无损地归家。 只是到了家中她就换了个脸色,啐了一口:“以前瞧不上老娘,一听老娘娘家是匠籍就觉得高我一等,现在却变了个嘴脸。” 她的两个妯娌听得也是讪讪,此前她二人心中也是隐隐有些瞧不起乔小叶的,士农工商,匠人身份低,她们都是有些优越感的。 不过碍于妯娌的身份,却也不会表现得太过分。如今她二人的丈夫都去乔小叶那老父手底下抬木头,在农闲时候赚些零钱补贴家用,自然对她愈发恭顺。 乔小叶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原来掌控着旁人的活计,便是连低等的匠人都能叫人尊重。哪怕背地里嫌弃,面上还是得贴着笑。 作者有话说: ---------------------- [亲亲][亲亲][亲亲]滴——上班啦 第21章 乔小叶的那俩孩子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欢欢喜喜地瞅他们阿娘带回来了什么,对着包袱就是一通翻找。 一见着里头有饴糖可吃,几个孩子就兴奋得面颊通红。 乔小叶瞥了眼,还让他们别忘记分给自己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还没分家呢,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总不能就他们吃,兄弟妯娌们的儿女干看着吧。 她婆母见状,嘴上嫌弃了几句:“真是浪费钱,日子好了就这样,真是该让你们吃吃苦头。” 但她眼里却是带着得意的笑,责怪的意味也不真实。 反正好处都是她的儿孙得了,且那饴糖瞧着只有几小粒,估摸着花不上多少钱,她自是不会在小事上得罪儿媳。 乔小叶便也不怎么在意,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近些时日听到的要紧事:“阿父阿母,城里头近日都要收些山间野果,能卖好些钱呢,咱们得了空就进山多摘些。” 妯娌二人听了这话,激动地赶在公婆二人面前问道:“可真?” 她们公公咳了一声,二人只好按捺住面上的激动,等他问:“老二他媳妇儿,这消息你从哪打听的?” 乔小叶便道:“城中有家新开的铺子说的,他们家要收这些吃食,来者不拒,有多少便要收多少。” “可真?”她公公也吃惊了。 乔小叶斩钉截铁:“真!” “我听闻那家铺子是郡守府的人置办的,想来也不会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三瓜两枣,就是受了骗,也只是损失点山间野果子罢了。” 众人闻言也觉着是这个理。 老大媳妇犹豫着提出自己的问题:“可是,山间野果放的时日不可太久,咱们下洛县到广平郡可是要两天的脚程呢。” 一家人纷纷扼腕叹息,活像是错失了好几十两的金子。 乔小叶告知他们:“那种将熟未熟的果子拿过去也收的。” 她干脆一口气说完:“菌菇干货也收,以往那些吃食只能自己吃吃,要不就是卖个店家,却也得挑拣珍稀的才卖得出,现在寻常山野菌菇都得几文钱几文钱地往外卖嘞!”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天上掉馅饼似的高兴,笑得都有些合不拢嘴。 当家做主的公公更是一锤定音:“先去多采摘些果子和干菌吧,放个一天,第二日一早就让老三媳妇儿拿过去。” 趁着还有许多人都还不知晓此事,他们自是要抓紧了机会,以免错失赚钱的良机。 * 吕肃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本是在闭目养神中,却听得周遭声音逐渐变得嘈杂纷乱,不由奇之,于是睁开双眸,撩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外探看。 只见排队进城中的多了好些农人,还有一列拉着木头进城的。 往常哪有这般多的农人,他们对进城费避之不及,唯恐多花一两文钱进城,白白浪费了银钱而又毫无所获。 而且,城中要那么多木头作甚?可是又要大兴土木? 吕肃怀揣着心里的疑惑,对如今的广平郡倒是难得升起了几分好奇。 先前一路走来,他在心灰意懒下,根本不愿多加注意旁的一切,如今倒是乐得瞧上几眼了。 他身边跟着的小童见状也欢喜起来:“大人,也不知这广平郡藏着何等玄机。” 吕肃叹息一口气:“不必叫我大人了,我已辞官归隐,再让旁人听见了未免发笑,唤我老爷就是。” 小童黯然:“是,老爷。” 吕肃乃是寒门士族,自小饱读诗书,却在仕途上颇受挫折。他先后担任过冀州刺史的幕僚,镇国将军的参军,只是后面看明白了寒门在如今被门阀士族统治的官场上无法出头,不免心中郁郁。 后来他眼瞧着军阀为了权利在官场上倾轧,官员对下盘剥百姓,对上阿谀奉承,极其厌恶如今虚伪黑暗的官场,于是毅然决然地辞官归隐,不愿再将此生蹉跎于看不到头的汲汲营营上。 此次前来,还是应他少时读书相交的好友邀请,不然他是怎么也不愿再出山的。 马车驶入了城内,好似是经过了匠人聚集之处,木头的气息开始围剿过路的行人,空气中都见到了横飞的木屑。 吕肃还听见了木匠在对手下的学徒破口大骂:“你个不开窍的蠢材东西,真是浪费我的木头。这些都需不着要太复杂的手艺,只要做得精细些,小心些便是了!这都弄不明白?!” 那狮吼般的咆哮震天响地,惹得一旁的路人都绕着那宅子走。 小童捂嘴吃吃地笑,又不免好奇木匠是弄出来个什么新鲜东西。碍于他家老爷要去登门访友,只得压下心中的好奇。 马车最后是在一家轩敞宏丽的宅邸门前停下的,小童向门房递了名刺,他家老爷就被邀请到厅堂等候。 * 南若玉觉着院子里有些闹腾,虽说造成此事的缘由他要背一半的锅——他先前命齐林阶实验过制糖的方子,近些时日来,还真用庄子上那些收获的水灵灵甜菜榨出了糖。 就是此事不能再由梦中所得来强行辩解了,他就叫系统将方子印在布帛里,再撅着屁股再去他爹的书房里翻翻找找,假装从犄角旮旯里翻到的。 其实这会的字他还是能认个一知半解的,但是这种神童人设他还是不打算立的,藏拙,藏拙,大家都懂得啦。 就算扮猪吃老虎最后真成猪也没事,他有这个败家条件,欸~ 之后他便让身边会认字的小厮过来认一认,再将方子拿来实验了一下,如此这般就将糖给造出来了。 此事直接轰动了南元和虞丽修,只要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能知晓糖的利润有多大。 他们倒是也不担心此事会漏出去,虞丽修治家管家都很有一套方子,家中奴仆的人身契又牢牢握在手中,根本不容他们有旁的心思。 况且奴仆们只知有方子,却不知如何制作,就算有异心也难作妖。 不过……如今制糖坊要着手建起来,又要折腾南若玉要的果醋果酱,味精,一家子人都没法闲下来。 也就南若玉年幼,还能偷得几分清闲。 他狗狗祟祟地溜到了他爹的书房——家里就属这最清静,然后开始蒙头呼呼大睡。 他不但自个睡,还拉着齐林阶一起,只是人家小书童就没他这般自在,根本无心睡眠,眼睛睁得像铜铃。 “吱呀”的推门声骤然响起,将齐林阶惊得盘腿坐起来。 他望向门口,老爷领着位两鬓花白,精神隽烁的男子走了进来,二人对坐在独坐榻上,小厮也立时进来给桌上的茶杯续上了茶水。 齐林阶是透过书房的架子隐隐绰绰地观察,他和郎君就躺在书房可坐卧休息的地方。而小郎君睡得还正香甜,他因犹豫不决,就错过了第一时间出去的机会。 现在老爷已经和客人说上了话,此时再出去过于失礼,他只得是咬咬牙,当自个儿是耳聋心盲的石像。 …… “伯齐兄……”南元一开口,就被老友抬手止住了。 吕肃长长地哎了一声:“你我今日不谈公事,只对弈就是了。” 南元思虑片刻,笑着说:“那还是如往常一样吧,我执黑子,你执白子。” 二人慢条斯理地对弈,说起家长里短。 “去岁你那小儿满周岁,我倒是没赶得上。”吕肃调侃。 此子诞下没多久后,南元这个老友就火急火燎地发信过来炫耀,说他这孩儿有多机灵可爱。周岁宴甚至也给他发了名刺邀请,不过他上了年纪,不好在冬日的路途上奔波。 等他自过了深冬后从家赶过来过来,就已然到了快至秋日了。 南元哭笑不得:“也幸好你当日没赶上,不然我这张老脸可就要兜不住咯。” 他又将南若玉在周岁宴当日连吃带拿的“壮举”给说了出来,惹得吕肃哈哈一笑。 吕肃道:“看来日后那孩子也是个能耐人。” 到底是幼童,再是严厉的人也不会讥诮他狂妄。他们这些年长者给予的还是最诚挚的祝愿和喜爱,盼着他能够得偿所愿。 南元摇头,叹息一声:“只怕是什么都要,又什么都得不到。” 对弈之时静默了片刻,吕肃同南元相望无言。 刚才还说不谈国事的人,此时却又主动提及官场上的事:“夷叔你可知,我为何要从镇国将军手下辞任?” 镇国将军其实并不是指的将军这一职责,而是封号,还是当今皇帝小舅子何胜虎的封号。 此前吕肃从冀州刺史那儿撂担子不干,便是受不了这位老板手底下的风气。幕府中充满了 “邀功请赏、勾心斗角” ,下属们为了攀附权贵,不惜互相倾轧、虚报功绩,全然不顾底下百姓的疾苦和家国安危。 吕肃当时就觉着自己干不了,给自个团吧团吧就溜了。 没成想上任老板镇国将军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当初说得很好听,表现得也礼贤下士,在外头风评也是极好的。 吕肃就是听信了这一名声,过去之后却被何胜虎的残暴和野心给惊到了。 这人经常镇压异己就算了,在官场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在私底下居然还会搜刮百姓,还将此事瞒得死死的,更加不知悔改,这让吕肃一怒之下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 滴——下班卡[鸽子] 第22章 看着同自己称兄道弟的老友对现如今对官场失望的模样,南元也觉着惋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0节 他是沾了家族的光才坐上这个位置,甚至还没干上点实事,面对这个满腔愤懑的友人自是心里发虚,有些抬不起头。 “这个么,世事难料。虽说官场是难混了些,不过也并非没有做实事的人。”他这话就是在打太极了。 谁都晓得现在这个世道,官员为求功名都削尖了脑袋谈玄论道去了,哪里还会刻意为了百姓做事。 他二人这些谈话若是说出去,不知有多少人会笑话他们沽名钓誉,装模作样,浊不可堪。 吕肃更觉黯然神伤,他即便心有不甘又能如何,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也只是灰溜溜地退隐山林么。 不过他来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抱怨一两句朝廷的腐败无能,发发自己的牢骚。 他严肃了面容,道:“夷叔,你晓得今岁夏初荆州爆发洪灾一事吧。” 南元眉心一跳,顿时便有了不怎么好的预感:“我知晓此事,听闻朝廷很快就派人去考察灾情,赈济灾民……” 他话没说完,就见吕肃冷笑一声:“夷叔,你还是天真了些。” 他叹道:“如今这朝堂上,诸位大臣只顾争权夺利,想着站队帝王还是站队摄政王,再排除异己,收拢权柄。为了选谁的人去救灾,定个怎样的方程就费了半个月之久!半月啊,百姓漂溺无依,流离失所,死者甚众,甚至还爆发了起义。” 南元大惊失色:“竟还有此事!” 吕肃道:“还不止如此,你也知如今这摄政王乃是偏远宗室。他既然能上,旁人又为何不能上?” 他狠狠闭上眼:“有了这么个好例子在,其他宗室诸侯王的野心岂能压得住?” 光是他之前干活的荆州就有诸侯王在暗中异动,不过朝廷诸公都是猫头鹰做派——睁只眼闭只眼,只让皇帝和摄政王二人打得跟斗鸡眼。 南元这回就不只是心惊肉跳了,他猛地站起了身,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在这屋子里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才压低了声音,吼道:“这、这不就是乱世将起的征兆么?” 皇帝势弱,其他诸侯王就强势,谁也不服谁,乱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更不要说近几年连绵不断的灾乱了,史书上都已经把教训明明白白写清楚,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得出后头的结局。 可偏偏在这种车轮的碾压下,他们躲不过,甚至还要一门心思地钻营,就是为了给家族谋一条生路。 吕肃苦笑:“是,而且你也不要忘了。咱们北方是哪些人?” “外族蛮夷,胡人……”南元喃喃道,他前段时日才同自己的儿女讲过,没想到今日又以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意识到那些人。 胡人早有入主中原的野心,一直没有放弃过对雍朝的窥伺,甚至他们隔壁郡还经常遭到胡人南下侵扰,百姓苦不堪言。 可真是祸起萧墙,外有寇患啊。 南元沉痛地阖上眼。 而在一架之隔的床榻上,白胖的小奶娃也两眼发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原来他不是穿越到了太平盛世,只需要舒舒服服躺平享受这段贵族生活就行了吗?! 震惊得好半天才缓过来的南若玉立马跑去问系统。 签到系统:【是啊,就是快到乱世了呀,只有这样风云变化的时代宿主才有机会崛起嘛。如果是太平盛世,你想要称王称霸都不一定能做到呢,这也是为了宿主的幸福生活在考虑嘛。】 南若玉听得都快吐血了,这算什么幸福生活啊?需要他卷生卷死活下去的都不能作数啊,希望系统下次能有正常的认知! 签到系统冷酷无情地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而已。】 南若玉也认清了现实,这下好了,不得不卷。 他的躺平梦彻底破碎,咸鱼的心也死掉了。 * 南若玉恍恍惚惚的,差点儿从榻上滚下来,还是齐林阶一直看着,将他给稳稳扶住了。 而他们这点儿动静也被另一边的两个大人听见。 “谁?”南元当即就起身过来探察,低头就瞧见自己小儿子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方才的警惕心骤消,他不由得好笑道:“你小子怎么跑进这儿来了?” 他可是知晓这小混蛋的性子,平日里见到书房,这小子躲还来不及,就没见过主动钻进来的时候。 南若玉老老实实地答:“在里头睡觉,清静。” 南元哭笑不得,他超孩子招招手:“过来同我见见你伯父。” 南若玉牵着便宜爹的手走了出去,抬眼一瞧。 这人和他偶尔在他爹书房里见过宽衣博带、潇洒飘逸的名士不同,他衣冠整齐,胡须精心打理,面容严肃,神情庄重,正襟危坐在独坐榻上。 南元道:“这是你的吕伯父。” 南若玉脆生生地喊:“伯父好。” 南元:“这就是叫我头疼得紧的小儿子,伯齐兄,你唤他阿奚就是了。” 吕肃颔首,从身上找了片刻,却又窘迫地说:“我来得急,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还望阿奚莫要见怪。” 南元:“嗐,竟是说这些见外的话。伯齐兄,你我都是多年的兄弟了,还在乎这一两件外物作甚。” 南若玉也道:“不必,伯父不远千里来看望阿父,已是是最好的礼了。有这般好的好友,我替阿父欢喜还来不及呢。” 吕肃见他眉眼清亮,小小年纪就说话口齿清晰,极有条理,不由在心中赞叹,真是好一个天生敏慧的好孩子。 让他都不免生出了爱才之心。 南元一瞧他这模样便知晓他在想什么了,若是旁人这样想要将这逆子收为学生,他自是高兴还来不及,连忙敲锣打鼓将人给送到对方宅邸上赶紧拜师。 不过么,自家孩子什么德行,自家人最是清楚。他还是莫要再祸害这个年事已高,且精力不济的老友了。 南元于是就把南若玉干过的糟心事全都抖落出来,全然是封建大家长的做派,一点儿也不顾及小孩的隐私和心情。 他最后还总结了一句:“唉,这孩子聪慧是不假,可那心思全都用在小道上去了。我倒是不能再指望他做什么。” 南若玉睁圆了眼睛,不赞同地说:“阿父幼时没有调皮过么?” 南元一口答:“那自是没——” 他话音还未落下,却见老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中尽是未尽之言。 南若玉了然,哼哼两声。 有这样一个小儿在,气氛倒是不及方才那般冷肃沉凝。话题也逐渐拐到家常上来。 南元道:“伯齐兄就先暂且在我这儿住在下来,你可要好好尝尝这小子捣鼓出来的吃食。他旁的不会,就是这吃喝弄得一绝。” 这点便是他昧着良心不想夸赞,也是藏不住的。 吕肃抚须一笑:“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吕肃说了如今世道不太平之后,幽州才十月就有了初霜,大雪纷飞,导致未收割的作物冻害,农人甚是绝望。 春种秋收,不误农时,在十月他们就要结束农事,使五谷入仓,并且缴纳今年的赋税。 农人们赶紧抢收,南元也派人去相助,甚至还将前来拜访自己的老友抓了壮丁。 他们广平郡倒是还勉强过得去,隔壁郡的霜雪下得更大,且那郡守也不是个能担起职责的,弄得一个郡都一塌糊涂,让本就不富裕的百姓家中字面意义上的雪上加霜。 朝廷也无人下来救灾,为了今岁皇帝封后一事只顾着向百姓索要税赋,害得一些百姓不堪重负,在天灾人祸下纷纷远离故土,沦为流民。 作者有话说: ---------------------- 其实小玉之前还很天真地认为他们这是太平盛世,所以一直想着该怎么吃喝玩乐,现在老爹的朋友击碎了他的天真啦。 看到这大家也知道下一章是攻出场了吧,小可怜哟[狗头] 第23章 今日是个难得的没下雪的天气,只是依然阴沉沉的,很像是被木铅擦拭过的天空,幽闷的调子瞧得人心慌。 前世的方秉间挺喜欢这样的天气,凉爽,痛快,他只需要坐在公司的大楼里,平静地望着风云变幻的天空,看着雨滴从玻璃窗上蜿蜒地滑落。 但现在,方秉间被这样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 上天给他开了一个最滑稽荒谬的玩笑——他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千百年前的古代。 这种只会出现在幻想小说和电视剧的情节砸在他头上时,直接让他头晕眼花,感到非常难以置信。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后边儿就赶紧收拾好心情,找准机会好在这个世道立足。 但他简直是噩梦开局—— 爹早死,娘是羌族人,在他刚来后不久就病重不治,以至于撒手人寰。家中只留下他一个拥有羌族血统,蓝色眼珠子的异族小孩艰难求生,被许多汉人排挤、厌恶。 后来他打听到了这个朝代名为雍朝……就算是对历史了解不深的方秉间也知晓,他学过的历史中根本就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就只能是平行时空的王朝了。 没等他想个法子先安身立命,先把自己养大再说,他们那地儿就发生了雪灾。 单是雪灾便算了,竟还有些兵痞前来要搜刮赋税,随即就是听闻流民作乱,到处都是烧|杀|抢|掠。 村子里的人也待不住了,一来没什么存粮,二来怕残暴的流民,三来又是胡人蠢蠢欲动要南下劫掠。惊恐之下,所有人带着大包小包踏上流亡之路。 方秉间也晓得这个世道流民是一群多么可怕的生物,他们堪比人人闻之色变的蝗虫,过境之处可谓是寸草不生。 即便以前同为平民,可就不见得会对百姓手软,他们拿起武器那一刻就跟刽子手没有差别,凶恶程度同豺狼虎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秉间为求一条生路,只得跟随逃亡的村民一起离开。 不走不行,那些流民一过就如篦子过境,掘地三尺都要给你翻出来,地皮都得挖出个草根,继续躲在家中死亡风险太大。 进山也不可能,山中野兽太多,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就算有那举家躲进山中的,那也是一族人,几家人一起,相互有个照应。而他全家人都死绝了,这时岂会有帮衬他的? 大家自己逃命求生都还来不及。 思索再三后,他还是跟着流民一起四处流亡求生。 这时还没有全盘乱起来,他见有的郡县还是安定的,某些诸侯王治下也还算平稳。他们过去,或可谋得一线生机。 在这种濒临乱世的时候,他一个孩童更需要安稳的环境。 而此刻的他和不少流民一样,都看中了隔壁的广平郡。 ……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1节 方秉间在第三日终于寻到了某种眼熟的草,赶紧扯下来揪成草汁涂抹在身上,他的皮肤上在不久后就出现了或是分散或是密集的红色小丘疹,裸露在外的皮肉远远望去就都是片状红点。 原本饿得眼冒绿光,瞅着他只是一个孩童的人都畏怯了,纷纷避之不及。 方秉间大松一口气。 若是旁的穿越者碰上这种苦日子,只怕是早也受不了,恨不能自尽算了。 方秉间都惊叹自己求生的意志,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也不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会永远倒霉下去,他要求活。 之后他就过上了艰难的日子,饿了时只能吃树皮、草根,他庆幸这时还是十月,哪怕北方已经深寒且有了连绵飞雪,但地里头还是有些野菜可以挖来吃。 至于那些野果是不用想的了,早就被那些大人全都瓜分得一干二净,丁点不留。 渴了他就只能嚼雪,轻易不敢往溪边河边走去,就怕对他又惧又厌的流民一脚将他踹下去给淹死。 他实在是赌不起人性的戾气。 两日后,他们这些流民终于见到了广平郡治所,广平县的城郭。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个好消息—— 敲锣打鼓的声音清亮又刺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给汇聚过来了。 “郡守和小郎君听闻上容郡遭灾,民多流亡,食不果腹。心善的郡守和小郎君就设粥棚于南门外校场,自每日卯时至午时,为无食流民施粥。” 流民们闻言,纷纷骚动起来,朝着小吏说的地方赶去。 不管是真是假,他们皆可一去。本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身上也没什么好图谋的了。 方秉间思索一阵,也决定过去。 他倒是听闻过此郡郡守的名声,不算多好,但也没有很差,大抵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吧。 比起他之前所在的上容郡那位尸位素餐的郡守,这个至少还能动弹做点事的,实在是难得一见了。 * 近来雪灾一事致使事务繁多,南若玉心里头也不怎么安宁,于是颠颠地跑来向他爹打探消息。 他爹倒是没想让他一个小屁孩操心,还在劝他心急不如多学一两个字,之后好给他阿兄寄家书。 南若玉不加迟疑:“让别人写!” 他抬起自己肉嘟嘟细嫩嫩的爪子:“还小,不可揠苗助长。” “你只是学认字儿,又不是写。你总要知晓别人写的是对的还是错的,有无欺瞒错漏,乱改你的意思。” 南若玉觉着也是这个理儿,尤其是在知晓了如今天下不怎么太平时,也明白自个是咸鱼不起来的。 要是再不翻身,许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还得死很惨。 百姓们造反打倒的是皇帝是贪官污吏,而被席卷裹挟的流民军可不会认你这个官员是好是坏,总之跟前朝有牵连的都得给他们死! 虽然吧,他这便宜爹也确实不算好官儿,但待他是没的说,他自是不愿意家破人亡。 要是他再如往常那般得过且过,可就不礼貌了。 小孩托着自己肉嘟嘟的脸蛋,突然一拍手,道:“好,那就先去开棚赈灾,救济流民。” 南元:“???” 怎么个事儿?他不过就是提了一句认字么,他这思维跳跃的好儿子又想到哪儿去了! 南若玉认真道:“阿父,字要认,赈济灾民也要!此乃重中之重。” 至少先让广平郡这边不要有太多流民聚集,减少作乱的可能性。最好是给他多挖点人来做事,一旦人支棱起来,就觉着手头哪哪都开始缺人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二人会面! 其实已经在努力加快节奏了,毕竟是大长文,很多事情都要交代清楚嘛,俺不想就这样简单地一笔带过小玉一岁两岁的事情。[害羞][亲亲][比心] 第24章 南若玉被裹成精致暖和的玉团儿,从外头只能看见他身着银狐皮袄,领口、袖口都翻出一圈茸茸的白色毛边,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圆润可爱。 他的小脚上蹬着一双虎头履,头顶着一只两侧垂着柔软帽带的虎头帽,被抱在乳母怀中,连地都是不下去走的。 虞丽修同意南若玉和他阿父南元一起去外边赈灾,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要是让她逮住了他还在外头随意乱走,只怕是日后都休想再得到出行允可。 南若玉拿捏住了他阿娘的心态,自个出去就是得先老老实实,有一才能有二——都是他们顽皮孩子日积月累的经验了。 南元迈开腿,走了两步,倏地转头来笑他:“人耶?球耶?” 气得南若玉脸颊都涨红了。 他阿娘一个眼刀子飞了过来,便宜爹才偃旗息鼓。 南若玉不想理便宜爹,吩咐乳母赶紧抱着他走,他也确实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邸待腻了,想要好生瞧瞧这个时代的外边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今日恰巧无雪,且那雪消融得快,刚到地上没多久就成了污水。 从郡守府宅出来的这条街道还好,日日都有仆从洒扫清理,街巷还算干净。然而出了那条街,道路上就满是泥泞和秽物,脏乱,污浊。 南若玉稍稍颦眉,瞅见马车众人视若无睹的模样,便知这是如今的常态了。 他忽地问起齐林阶:“你从前也是跟随着你阿父阿母一起从冀州来到幽州的,还记得那时的场面吗?” 那也是快三年前的事了,小孩子其实是不大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但那算得上是齐林阶家的一件大事了,是以他还有点浅薄的印象。 他闷声道:“不大好。” 那时候路上就有饿得骨瘦如柴的流民了,他阿母见了就把他揽在怀里,捂住他的头,不让他多瞧。 后边他还是在被风吹得起伏的枯草间看到了森森的白骨,惊得他魇住几日,还是他阿父求了府里的张大夫,喝下安神药才治好的。 南元在一旁听得默不作声,最后才叹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注]” 南若玉在眉头狠皱,看来如今这世道确实很糟糕了。 但他现在也才丁点大,牙口都没长齐,就算有个签到系统的外挂,又能有济世安民的资格和能耐么? 签到系统有所感应,冒出来,告诉他:【请宿主不要妄自菲薄,既然我们选中了你,就说明你身上是有可取之处的。】 南若玉顿了下:【谢谢啊,有被安慰到。】 签到系统看自家宿主好不容易有了想卷一把的打算,顿时摩拳擦掌,直接给他发布任务:【叮——开启赈济灾民事件,让流民有食可吃,有事可做,能够安定下来。奖励:豆腐方子,积分500。】 豆腐方子还是之前南若玉花积分换的,现在成了奖励,后面就会用积分折合给他,也算是系统一点聊胜于无的激励了。 南元垂眸看着小儿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好笑地拿手指给他的小眉头给抚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心那么多作甚,万事都有大人来做。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南若玉长太息以掩涕兮。 便宜爹长在温室里,是不晓得流民军和乱世的可怕之处,什么世家也都会湮没在席卷的时代洪流之中,碾成尘埃。 * 南若玉对贫穷人民最深的印象是来自非洲小孩的图片,鼓着大肚子,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手臂又细又长,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没有肉。 但是悲惨没有可比较性,眼前的场面再一次给了他一次小小的心灵震撼——也许这便是人间炼狱吧。 流民们大都衣不蔽体,破烂成条的布一缕一缕挂在身上。许多人赤足行走,双脚冻裂溃烂,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鞋子大都是在赶路途中穿破穿烂了,没个时间停歇,这时能有一双破草鞋已是万幸。 长时间的饥饿使他们眼窝深陷,肋骨分明,神情中皆是麻木。队伍中能够扶老携幼的都算是少数了,孩童、老人少之又少,大都在迁徙的路途中就已经折损。 这时的人已经目睹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从最开始的不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即便是南元,这个理应是父母官的人,见状也只是叹了口气:“快些准备准备分粥吧。” 乳母抱着南若玉的脑袋,不太想让他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 不过南若玉却还是挣扎着探出头来,同他爹说:“阿父,这锅粥在今日不能熬得太稠,还得放些茅草进去。” 他爹是个糊涂蛋,光施粥却又不愿想太多,毛毛躁躁的,也没个章程。 而且队伍现在也混乱不堪,还得赶紧命人叫他们排好队伍。 南元也没有觉得儿子教爹,道反天罡的毛病,虚心求教:“这是为何?” 南若玉:“太稠的话,防不住占便宜的,倒是让些真正忍饥挨饿的灾民受苦。” 他眼一瞅,就看见城中也有许多百姓闻风而动。他们穿上最破烂的衣裳,但是没有流民那样面黄肌瘦。 其实他们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但也比才来的流民好多了。 “这点倒是其次,只是人饿了太久,怎么也得少吃多餐,以免撑坏了自己。且那粥太滚烫,他们太久没尝过米粥的滋味,怕是一喝就急,容易烫坏了喉咙。” 南若玉再思量了片刻,还叫来几个会认人的,叫他们站在这仔细地辨认,免得有些人仗着自己块头大,领了好几回还不罢休,让饿了许久的弱小者继续遭罪。 南元惊诧,不由叹息:“我儿考量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此,几口大锅就架了起来。 …… 流民们瞧着身跨大刀的人前来维持秩序,瞥见刀锋凛凛,也不敢再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好些人已经闻到了粥的甜香,肚子咕咕乱叫,骚动了一瞬,瞅见衙役们握紧了手中的刀,立时安静如鸡。 这些衙役眼如鹰隼,也叫一些人不敢插队,老老实实就排在后头。 在粥快要煮好之际,众人看见有人还往里面放干净的茅草,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粥米不够,于是就填些草进去? 这时他们就见有几个人站在前方,高声解释:“郡守家的小郎君问过大夫了,说是乡亲们饿了太久,第一日不可食太多。且大家性子急,得加些茅草进去,在吃时挑些出来,便不至于烫到喉咙自个了。” 原是在为他们考虑! 众人心里头也安稳不少,对那位心善的小公子也生出了感激。 方秉间听着,考量更多。 从如今这些事迹看来,郡守和小郎君在明面上至少还是会在意百姓,且二人也确实是有几分急智在身上的。 由此可见……这个广平郡暂且能让他安定下来。 那些专门过来同他们解释的人又稳了稳神色,严肃告诫他们:“记得排好队伍,不可随意插队,欺凌弱小。若是有胆敢领了三回的,明日你们便不必再来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2节 旁边就有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许多本来挺着胸膛的青壮汉子都消停了许多,臊眉耷眼,心气都卸了下来。 这一点方秉间分外感激。 他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能千里迢迢地跟着流民浪潮从一个郡到另外一个郡都能算得上是他这个身体的爹娘在天上庇佑。 现在的他勉强撑着一口气,要是再让别人欺负着,填不上肚子,怕是这口气也得散了。 难!难!难啊! 队伍终于是轮到他了,方秉间捂着自己抽疼痉挛的胃,眼睛也情不自禁地探向大釜锅里的粥,口中贪婪地分泌涎水,无比怀念粥米的美味。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前方奶声奶气的小嗓儿正在叹气:“唉,不曾想还有这么点大的孩子。” 他遥遥望过去,只见中年妇人抱着雪糯团一样的孩子,他身着锦衣华服,一看身份就不俗,也不知为何会来此地。 方才那话就是从他的口中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小孩纤长浓密的黑色眼睫下是双水汪汪的澄澈眼睛,这时却眸中空茫茫地望着他们。 眼中有他们,却又不是他们。 奶娃娃闭了闭眼睛:“百姓何辜……还是社会主义好呀。” 方秉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觉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孩子。 其他人都听不明白孩子口中在嘀咕什么,并不当回事。 他用力地掐住掌心,确信刚才那句话绝不是自己的幻听。疼痛让他更清醒理智,他的大脑在艰涩的饥饿与疼痛中极速地运转。 是默不作声,还是出去相认?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面打架,但方秉间骨子里有着就追求博弈的刺激爱好,他乐意以不确定性投入来获取高额的回报。 如果一直唯唯诺诺…… 方秉间握了握自己孱弱瘦小的手,清楚地知道他就是卖身为奴都没几个人会要。 他抬眸,定定地看向可爱无害的小郎君,大喊一声:“奇变偶不变!” 作者有话说: ---------------------- 注:出自曹操的《蒿里行》 下章入v,感谢支持 推下基友预收文《恶毒炮灰,但实在貌美(快穿)》作者:椰布丁 文案: 辛溧绑定了恶毒炮灰系统,任务是成为主角光芒万丈人生里那个又坏又毒的对照组。 他兢兢业业干活,生怕有半点差池,但剧情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仙侠世界:全仙门都以为我针对大师兄】 受是被仙尊捡回来养大的小师弟,天资平平,根性恶劣,是大师兄完美人设的绝佳陪衬。连仙尊也“偏心”至极,最好的资源、最强的法宝都给了大师兄,只留给他一句“此物于你修为无益,反倒会害你”。 说的好听,分明是瞧不上他。 辛溧妒火焚心,一怒之下答应同魔君结为道侣,只为叛逃离开仙门,谁知往日清冷疏离的仙尊和道貌岸然的大师兄再也坐不住了。 外头都道仙门护短。 只有被锁在榻上,惩罚到面色潮红,痉挛崩溃的辛溧知道,这两头畜牲暗地里竟一直对他有那种背德不堪的想法…… 【电竞世界:被五个职业选手同时盯上】 受是战队聘用的小透明助理,却贪财胆大,偷卖选手私人物品,倒卖战队核心战术。 东窗事发,他以为职业生涯彻底完蛋。谁知,队内五位大神竟不约而同地找上门来,用他的“小秘密”威胁他发展地下恋情。 辛溧被迫在五人之间危险周旋,直到某夜,他唇瓣红肿、眼尾泛红地从队长房间溜出,却在转角撞上另外四位晦暗深沉的目光…… 【abo世界:同为o凭什么他可以破例入学而我必须隐藏身份】 【古代国子监:乖戾病弱的万人嫌与他爱吃耳光的狗】 【……】 阅读指南: 1.受有一堆坏毛病,嫉妒心超强,会干坏事 2.攻都洁,无丑攻,切成臊子 第25章 南若玉起先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但那不可能,他还没恍惚到那个地步。而且那道声音清脆,咬字也十分清晰,说的分明就是祸害了自己很久的数学公式——穿越老乡见面必背! 他赶紧抬头望去,只见一身形瘦弱,眼珠子发蓝的男孩正目光坚毅地盯着他,笃定自己听了这话后,必定会来寻他。 而他也确实露出了一个堪称狂喜的笑容——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么! 人才啊,都是人才!!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他抬手制止了衙役警惕走向小孩的动作,命小厮将人带过来。 南若玉心里那个激动啊,有好些话想要问出口,不过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只矜持地问:“刚才那话你是从何处听闻的?” 小孩微微一笑:“一本名为初中数学的书上看到的。” 南若玉作恍然大悟状:“那本书是在二十一世纪写的吧,后面一句应当是:符号看象限。” 小孩颔首:“正是。” 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俩小孩打的哑谜旁人是听不懂的,他们只是觉着小郎君好像非常欣赏眼前这一外族小孩,心中不免诧异,盯着小孩都要看出个花来,想弄明白他到底是哪儿脱颖而出。 其余流民皆是用羡艳的眼神望着方秉间,一朝被这样的贵人看入眼了,只怕是以后都不用愁了。 南若玉瞧着这儿是安稳下来,应当是用不着自己了,抱着捡到宝的心情,他跟便宜爹打了声招呼就带着这位穿越老乡归家。 走前他还不忘给老乡带一碗米粥,贴心得很! 南元看着跟随在小儿子身外的那个外族小子,眉头都快打上死结了。 到底是小儿子一见如故的人,他只吩咐家中的小厮书童看顾好小郎君,莫要让那小子冒犯了。 不过,当他看见小儿子竟然拉着那又脏又臭的流民外族上马车时,南元心口还是一滞—— 谁知道那流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虫蚁外邪,若是染到阿奚身上又该如何是好啊! 他急奔过去的速度到底没有车夫驾马的速度快,只能看着遥遥离开的车马,在原地急得干跺脚。 …… 方秉间肚子发出一阵鸣响,他面上也只是稍显窘迫,姿态却很从容,看得南若玉心生赞叹。 能有这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南若玉殷勤地让人把放凉的米粥给他,又把马车上的点心放在桌上:“你先吃吧,吃完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急。” 方秉间也不客气:“多谢。” 他吃得很快,但举止却不粗鲁,脊背挺直,直到落筷那一瞬,桌面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见任何汤汁。 连南若玉身边的人都看呆了,琢磨着小孩莫不是原先也有些家底的士族。 南若玉见他不紧不慢地擦拭嘴唇,就先自我介绍:“我名南若玉,东西南北南,仿若美玉的若玉。小名是阿奚,日后见我你唤阿奚就是了。” 方秉间颔首:“平日我还是唤你小郎君,私底下再叫你阿奚吧。” 南若玉不怎么在意,忙问起他叫什么哪里人,怎么就来了广平郡。 他这张小嘴嘚啵嘚啵,看得出来是憋了有一阵了,如今有的问,就全都倒腾出来。 方秉间一一作答:“我名方秉间,方正,秉公,中间。” 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他就说自己是隔壁上容郡的人,突逢雪灾和流民浪潮,只能来广平郡避难。因着阿父阿母都与世长辞,就只能独自一人千里迢迢地跑来。 南若玉震惊地张了张嘴,心里有好多话,却又有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感,最终化为一句—— “你怎么独自走过来的,你还这样小?” 这也是乳母和齐林阶一样的困惑,方秉间瞧着就和齐林阶差不多大,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上天庇佑。 方秉间告诉南若玉:“学过一点野外求生的技巧。” 南若玉懂了:这是个有钱人,所以能在忙忙碌碌的现代生涯报这种用处不太多的班。 乳母和齐林阶也懂了:家里估摸着有猎户,带小孩出去学过些技艺。 * 其实南若玉还有好多话想要跟方秉间谈,但是等他打道回府后,方秉间就被他阿娘带走了。 虞丽修甚至是亲自领着人去洗洗刷刷,还给他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因着是小儿子亲自带来的玩伴,也并未将方秉间当作奴仆看待,还将大儿子早些年穿过的衣裳拿给了对方。 如此穿戴一新后,又给他找来了大夫。 家中的府医是临时聘来的,医术虽是不及上一位张大夫,但给方秉间把脉绰绰有余。 大夫说方秉间因着之前逃荒途中饥寒交迫,伤及太阴脾经与少阴肾经,外寒内热如炭火裹冰,需要速取灶心土煎汤先护住中焦,再以当归四逆汤缓缓通脉。 又说此子年幼,千里跋涉更耗真元,日后得好生将养着。 南若玉撅着屁股在那数自己的各路银钱,最后拍板钉钉:“钱财不是问题,救人最要紧。” 药童前去熬药了,虞丽修见这孩子没什么风寒病痛,也就由着小儿子亲近。 南若玉总算逮到机会了,他就挥退众人到外间,他独自和方秉间待在内间谈话。 乳母等人不是很放心他和方秉间独处,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太远。双方就只能各退一步——现在乳母等人隔着薄薄的帘子就能观望他,虽听不见究竟在说什么,却也能预防万一。 齐林阶望过去,心里有些忐忑,抿了下嘴,到底没敢开口。 …… 南若玉和方秉间说起了上辈子的事,双方对了下身份,想弄明白穿越契机,却发现他们的身份地位完全反转——总裁变流民,打工人变贵公子。 南若玉幽幽地说:“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3节 方秉间哑然,半天才道:“我的公司可从不要求996,007的,该吊路灯的资本家也不是我。” 他上辈子做企业家还挺公正守法的,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还很委屈。若是他真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给出这种惩罚他便也忍了,可他没有啊。 南若玉:“事已至此,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方秉间很干脆地应下了。 南若玉:“你就没什么其他想法吗?” 方秉间谦虚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比较好。” 南若玉心说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就是能屈能伸。 他又问起上容郡的遭灾情况,在得知百姓颠沛流离,流民外族作乱,兵匪侵扰,村户十不存一时,神情愈发凝重。 方秉间压低了声音:“我不太了解历史,却也知晓,这是到了该改朝换代之时了。” 南若玉捧着小脸:“你有什么好的点子吗?” 方秉间:“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吧。” 他俩对视三秒,一起说了句—— “广积粮,缓称王。” 最后能不能登上至尊之位不重要,先要手中有权力才行。 * 洛京,皇城。 小皇帝近日都有些食不下咽了。 起因还是他那位摄政王叔叔在自己封后一事上推三阻四,害他迟迟不能得到何家的信任,也拿不到亲政权,他自是极其不满。 满桌的珍馐佳肴如今没了吸引力,只让人倒胃口。 他一个暴起,将桌上的饭菜掀翻在地,怒吼道:“都怪那个老妖婆,蛇蝎心肠,贪心不足。还有她那个好哥哥,也是个目无尊卑的畜生!废物!死不足惜!” 二人杀是被他杀了,却给他留下了这么些烂摊子,让杨祚这个贱人当了摄政王,怎能让他高兴得起来? 太监和宫女们顿时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叫这位暴怒的皇帝注意了。 大太监碎步进来,弯腰屈膝:“禀陛下,太傅求见。” 小皇帝霎时换了副嘴脸:“宣——不,这里太乱了,还是换个正殿过去接见太傅。” 大太监垂首:“是,陛下。” 他恭送人过去,转头命宫人们速速收拾好此地,对他们捡着地上那些饭菜喂进嘴里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 “太傅……”小皇帝见到来人就开始哭嚎,难过得情真意切。 “杨祚此子辱我!我堂堂帝王,在朝堂之上要听旁人的置喙便算了,竟连封后之权都无,这帝王之位于我而言又有何用处?” 他在太傅面前不称“朕”,以“我”自称示亲近,如今眼中的迷茫和悲痛不似作伪,太傅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皇帝幼年失怙,登基后大权就被太后和国舅把控。原以为迎来个宗室远亲能救他于水火,却不想只是赶走豺狼迎来虎豹。 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无能,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却又不能奈何。 “陛下,封后一事确实急不得啊。”太傅苦口婆心,“杨祚说您还有几年才能及冠封后,将权势归还给你,这话确实是有先例可循。” 小皇帝不情愿:“太傅,难道我就要一直容忍杨祚踩在我的头上,眼睁睁瞧着他结交臣子,纵容他的狼子野心吗?” 太傅摇头:“自然不是。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那杨祚今日之举确实过分,若是再不反击倒是落了下乘!” “荆州上次出现水患,其麾下的参军倒有几分能耐,还将灾患治理得极好。如今陛下倒是可以在明日上朝,以自己的名义令这位参军去如今幽州治雪灾。今日杨祚回了您的封后提议,明日多半不会再回您的这一要求。此举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小皇帝:“请太傅教我!” 太傅:“一来,若是那位参军平定好流民百姓,则是在为陛下积攒民心。二来,杨祚为人嫉贤妒能,容不得下属一而再再而三地立功,此事便可分化他手下势力。” 小皇帝心生喜意:“太傅此举甚妙!” * 方秉间没能一直跟南若玉叙旧,他走了太多太久的路,又饥饿了太久,浑浑噩噩,脑袋不甚清醒,需要好生歇息。 谁曾想他第二日忽地发了高烧,连起身都不能够。 南若玉泪眼汪汪地扒拉在窗户口,祈祷着自己的这位天降大才定要活过来来,否则他一条咸鱼又怎么能够支棱得起来呢。 好在上天庇佑,方秉间在被府中大夫施了针,灌了药后,竟还真的退了烧,只是身子骨仍旧羸弱。 南若玉将手揣在毛茸茸的袖子里,隔着窗子跟他讲话。 “……是,我在老家族地那儿有两个产业,一个鸡精一个蚝油,如今也有些源源不断的进益。除此之外,还有果酱、果醋、豆腐、味精这些产业,供给那些酒楼。对了,制糖坊正在搭建了,就在我娘的庄子上。” 方秉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还记得穿越前各种东西的方子么?” 他就一丁点儿也想不起了。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觉着自己今后源源不断拿出各种现代才有的知识,肯定是瞒不住对方的,于是点头:“嗯,前世的记忆在这一世变得非常清晰,也许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吧。” 但他还是机灵的,没有把签到系统的事给暴露出来。 什么也没有的方秉间:“……” 难不成真是上天看他不顺眼,觉着他代表不了广大人民百姓,所以才吝啬给他好处。 南若玉给了他一针强心剂:“你安心吧,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干,荣华富贵指定没得跑。” 大老板不都是这样画饼的么,南若玉也是学到了! 方秉间倒是没有一朝落难,身份调转的愤懑,还笑着道:“好。” 南若玉见状也是喜笑颜开,原来有个知己一般的帮手是这般快活的事。 他念叨着:“你也知晓我们样样都要人手,那些流民必然不能放过。正好把他们都带去那个庄子上,先安置下来,种粮、练兵……” 二人暂且没有称王称霸的想法,只是想着乱世之中先发展自己的势力,不至于被人摁在地上锤就好。 方秉间:“我们如今面临的困境也有许多。一来,你阿父这位郡守手中握着的兵是朝廷的,而且战斗力低下。二来,粮食都在世家大族手里头,想要得到手,要么动用武力,要么和他们交易。” “嗯……你阿父阿母都是世家出身,想来粮食和人才是用不着你操心太多,但是,如今你我年幼,难以取信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银钱都不可能白白给你。” 总之一句话,现在就是要钱,要粮,要人。 南若玉的小脸垮下去,他把脑袋抵着墙,哀嚎道:“我才快活还没个两年呀!” 老天,你待我何其薄幸! * 院子里,虞丽修正拿着近几日的进账看,如今府里要花钱,庄子上也得花钱,之前还是靠着族中。现在各路铺子开起来了,倒是没再入不敷出。 小儿子的钱她没打算动,倒是制糖坊让她给建起来了之后,或可取几成…… “阿娘、阿娘!” 小儿子乐颠颠的声音出现,他那小孩偏特立独行,不喊阿母,偏喊娘。 虞丽修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看见小儿子那张生嫩绵软的小脸蛋,眉目都舒展了好些。 “怎么了,不陪你那玩伴,竟有空闲来找你娘?”她可是知晓那外族小孩有多得阿奚的青眼,听闻他身边的那位小书童都吃味了。 南若玉忙凑上去献殷勤:“阿娘说的哪里话?儿观阿娘近日辛苦了,所以想赶紧来为阿母排忧解难呢。” 他伸出小手用力地给虞丽修捏肩,费劲巴拉的,也没让虞丽修有多少感觉。 到底是儿子的一番心意,虞丽修到底是没有出言泼冷水。不过她还是开口说:“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什么事有求于我,直说吧。” 南若玉试探性地问:“阿娘,我想要你的那个庄子。” 虞丽修不自觉地蹙起眉,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问:“你要那庄子作甚?” 南若玉眉飞色舞地说着:“儿要安置流民,打造一个桃源。” “哎呀,别打!阿娘,你先听我说嘛。我昨日于睡梦中偶得一仙人传道授业,竟是告知了我好些神奇的方子。可惜我第二日醒来竟全忘了,只是隐隐约约还听得一句:若想知晓方子全貌,得先一步一步地安置好灾民。阿娘,你说这是何意?” 虞丽修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转头望向房内之人,见好些人在她查账时都被打发出去,留下的都是心腹,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微微一笑:“这是仙人看中你的资质呢,你可得好好听从仙人的教诲。” 南若玉点点头,再问:“那阿娘,庄子……” 虞丽修思虑片刻:“仙人可有说你定要拿到庄子才可?” 南若玉:“那倒是没有。” 虞丽修没有贸然应下:“你先去庄子上安置好那些流民百姓,让阿娘好好看看你的能耐。若是你能使那些人安稳下来而不乱,原先庄子上的百姓也不受烦扰,这个庄子便是你的了。” 南若玉闻言欢呼一声,在他看来,这庄子如今就跟是他的没俩样。 他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和他目前只有一个的智囊团商议商议,怎么才能盘活这个庄子。 跟在虞丽修身侧的琼岚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小郎君生而不凡,如今还被仙人看中,想来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忧的是…… “夫人,若是底下的人欺瞒、忤逆小郎君该如何是好?” 虞丽修神色平静:“那也是阿奚自己选的路,便是仙人也定然是要给他这样的考验,而不是让我们当父母的全给一力操办了。” * 赈粥到了第三日,郡守就命人来跟流民们说,现下有一庄子现在缺人干活,日后他们也可在那庄子上安定下来,若是有想去庄子的人,郡守还会派人护送他们过去。 如有另外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原路返回家乡,或是投奔亲友皆可,郡守不会干涉,只是今天过后就不会再继续平白无故地赈粥了。 世上本没有一直白得的好处,众人踌躇了些时日,也开始思量起今后的打算了。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了,兵祸匪徒让他们不堪其扰,这时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多数人在这里没有亲戚可投奔,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跟着去了那庄子上。将近八成的人忐忑不安地被带了过去,剩下两成则各自寻着出路。 有些本来想买奴隶回去的人牙子和大户还在暗中嘀咕,郡守的那个庄子是打算做些什么,竟如此缺人。 …… 马洪乃是从上容郡逃亡过来的普通农人,他如今面色很是愁苦麻木。 阿母没能熬住逃荒路上的艰苦,阿父近日也染上了风寒,妻儿也饿得不见人色,这家中只有他这个主心骨能挑起家中的重担。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4节 可他对未来如何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好在广平郡的郡守是个天大的好人,不仅给他们赈济米粥,竟还给他们找了生计,让他们不必担忧这个冬日该如何熬过去。 只是…… “我老了,活着无甚用处,还平白浪费粮食。”他的老父气息奄奄,劝道,“你们不必再管我,去了庄子上就听从主家的话,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老父说自己死前喝了饱腹的米粥,没做个饿死鬼,已是平生最大的幸事,他死而无憾了。 马洪嚎啕大哭起来。 他阿父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只要能干就从未歇息过。他不怕苦也吃了很多苦,此生从未享过福,临老却还要遭罪,究竟是为何? 老父焦急地劝他:“不要哭了,哭得人心烦。我只是去找你阿母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实在过意不去,往后领着儿孙在我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让他们惊恐的是,哭声还是引来了一个瞧着就威严的管事,他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马洪心中七上八下,却还是如实告知。 管事听闻他阿父染了风寒,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不满道:“怎的不早些说,风寒那可是会要人命的大事,若是一个不慎,感染到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马洪听了这话,心已然是凉了半截。 他望着妻儿惶惶不可终日的面孔,再看他老父焦急地辩解,不愿和他扯上关系的姿态,这个身为家中身为主心骨的中年汉子弯下腰,泣不成声。 不多时,有个小厮突然跑了过来,在管事面前耳语几句。 那管事竟不再理会他们这边,转身就朝着后面走去。马洪心中更是茫然,攥着衣角看向那边。 他老父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责骂道:“蠢物!蠢物!说了不必再管我!” 言罢,两行清泪从沟壑纵横的面庞滑下。 却见管事走向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前,似在听车内的人说些什么。 方才对他们横眉竖目的管事这时脸上堆满的谄媚的笑容,不住地点着头。 俄而,他走了过来,一脸的你们走了好运道,对众人大声宣布:“小郎君心善,不忍乡里乡亲的受苦受难,说让大夫前来为你们把脉看病,药钱他先垫付着,往后再还就是了。” “生了病的都好生听着,现在都去拿药,不要怕钱的事。我们小郎君说了,去了庄子上,每个人都有活计干,只要活着,往后不愁吃穿,也不愁这点药钱。” 众人哗然,虽觉着小郎君这话是在吹牛皮,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却也知他那是一番好意,他们皆在心里感激。 马洪一家更是朝着马车方向不住地磕头:“多谢小郎君仁慈!” …… 南若玉撩开了马车帘子的小角,看见百姓跪地感谢的一幕,心情很是复杂。 “多亏你提醒了我,不然出了这般大的岔子我都还不知。”他沉沉叹了口气。 方秉间接话:“你一人又哪能想到那么多?何况你年岁还小。” 他看了眼坐着和桌子齐平的奶胖娃娃,若不是里头住了个穿越者的灵魂,这个年纪的小孩成日里都还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呢。 南若玉也烦恼:“年幼一事给我拖了好大的后腿。” 他和方秉间一早起来,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庄子上处理点儿事。这么多人过去,单是他阿父阿母派来的管事,让他不是很能放得下心。 谁曾想他刚提出这个想法,第一个绊脚石就跳了出来—— 南元竭力制止:“不可,万万不可!你如今还小,现在就去庄子上这事,绝对不行!哪怕是多派些管事,都不能让你亲自过去。”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让南若玉不可置信。 南元望着自家小儿子痛苦悲伤的表情,退了一步:“要去庄子上也可以,起码也要等阿奚你两岁以后了。” 南若玉强调:“阿父,我虚岁已经是四岁了!” 南元:“……”这是怎么算的? 不管南若玉这是如何搬起手指头瞎算的,总之他现在就去庄子上一事是不被众人允许的。他阿父阿母皆不允许。 南若玉无可奈何,退一步:“那我去前几日给流民赈粥之地瞧瞧,总行了吧,阿父?” 这才有了他能过来的机会。 方秉间轻笑出声:“不必担忧,我可以先帮你瞧着,只要你信得过我。” 他那两只灰蓝色的眼珠子还挺好看了,南若玉眼也不眨地瞧着。 他抓住了方秉间的手,诚恳地说:“我怎会不信你呢?你现在可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离了谁都不能离了你啊。” 他要的可就是对方这句话呢,白得的劳动力,岂能让他跑了! 一旁的齐林阶听着,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方秉间抽了下自己的手,差点没抽动,心说南若玉人虽小,力道却挺大。 “我年纪也小,又是外族人,前期肯定是很难服众的。”他的表情平静,“不过,万事开头难,即便麻烦,咱们也总要去做。” 南若玉:“你现在还处在病中,需得养好身体,倒是不用那么急着过去。我在庄子上有个信得过的小将士,前面麻烦他多看顾一二,给那些流民安置下来就是了。” 方秉间也不推辞,跟人回去后,又问南若玉现在还记得哪些方子,哪些工具制法,其中最关键的就要属铁器了…… 南若玉就扒拉着自己的手指算:“制糖的工坊已经开始在建了,我这还有肥皂方子,造纸方子,灌钢的方子还有豆腐的方子。” 方秉间:“你记得还挺杂。” 南若玉也没法,谁让系统给的方子也乱七八糟的。 签到系统冷笑:【胡说,系统明明一开始给的都是你现阶段需要的。只要你好好执行任务,所有东西都会给你方子,就是凭着手头仅用的工具徒手搓出来枪|支大炮都没问题。】 南若玉这个咸鱼会内疚愧疚?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方秉间拿毛笔记了下来,在“灌钢法”上面画了一个圈。 “炼铁是要紧,但是我记得,不论是高炉炼铁,还是灌纲都需要焦炭。你知道炼焦炉怎么建吗?” 南若玉哽住,保守地说:“曾经看过,但记忆太杂太混乱,我得花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实际上,一转头他就开始疯狂call系统:【有没有那什么炼焦炉的建法?】 签到系统很mean地看了看自己具象化出来的手指甲,幽幽地说:【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南若玉:【……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任务。】 系统立马换了嘴脸:【你想要的系统商城都有提供哦,不过炼焦炉的方子会有点贵。】 南若玉肉疼:【没事,我之后多做几个任务就是了。】 方秉间看他头疼的模样,拍拍他几乎很难摸到的肩头:“用不着这样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来日方长。” * 杨憬领着一众训练结束的部曲,盯着源源不断自城外来到庄子上的流民,不禁沉默了一阵。 倒不是说这处庄子养不下那么多人,反正附近还有不少的荒地,要田地住所随时都可开荒。 只是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郎君是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杨憬几乎是立刻就能判断出这是小郎君的主意而非郡守以及郡守夫人的。 管事前来禀报:“杨大人,来之前夫人托我告诉你,小郎君这事叨扰了,还得让您多瞧一瞧这处的治安,以免这些流民暗中生事,出了岔子。” 杨憬摆手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憬师从虞家,理应为夫人分忧,这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夫人如此拜托,那话倒是折煞了憬。” 听了他的保证,管事心中有了定数,又是忙着去管那些流民了。 如今流民们居无定所,得暂且搭个简易的棚子住。木头好取,庄子上的茅草也不在少数。 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估摸着要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将所有的棚子给搭好了。 …… 马洪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目前的要务就是先住下来,再开荒,是以需要人砍木头,挑石头,挑泥巴。 好几个管事过来安排他们的事,还可以自己挑选活计干。 依照活的轻重不同,给出的米粮也是不等。 最轻省的活计就是挑拣茅草,编织棚子的盖子。 得的米粮不算太多,但多多少少也是有个进益。 这活老人小孩都能干,不怎么挑人。 还真的是应了小郎君之前那话——所有人都能有活计。 不但如此,为防有人生事生乱,还派了些护卫专程盯着他们。 马洪干的自是砍挑木头,抬石块一类的重活,妻儿老父也都没有闲着,要么去抬捡碎石,要么去挑拣茅草,一家人忙忙碌碌,却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 忙点好啊,忙点日子才有奔头。 渐渐地,在两日之内,木棚搭了起来,流民们正在心中忐忑不安时,这庄子里的人又叫他们搭建工坊,就是没让他们闲着。 即便是老幼也不会没有活干,全都被管事们安置在一起。 有能力的就去煮大锅饭,更年幼的还能当个烧火童子。其他人也有编草鞋的,做些木工活,陶器活,瞧着也都是为了他们流民安置下来而派发的任务,这更是教他们心里感激不已。 约摸着过去了一个月,那几个工坊建起来后,也不知晓是要做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得里头招人,待遇也还挺好。 马洪结束了最后一天在工坊里的忙活,管事们也给他们放了个假。 妻子正在熬煮米粥,里头添了些在庄户上换来的酸菜。没有肉,但是能填饱肚子,在此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老父和妻儿面色都不见往日的愁苦,脸上竟还带着隐约可见的笑意。 儿子还在跟他阿母说话:“阿母,虽然我现在根本不能进那些坊里面,但是去林子中和一些小伙伴们摘些野果子回来也能换得一些银钱了。” 他妻子虎着脸训斥:“也不晓得林子里有没有吃人的野兽,你们几个娃娃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儿子笑嘻嘻的:“不会的,我们就在边缘徘徊,野兽根本不敢倒人多聚集的地方。” 最终还是马洪站出来发话:“不行,以后你都不许再去林野里面了。” 眼瞧着快要倒秋冬了,那些畜生们寻不到吃食,袭击人类也是常有的事。 他道:“我日后应该是会选择去加入开荒队还是建砖瓦队,届时你阿母和祖父都会去工坊里找找有没有什么活计,你就在家煮饭洗衣,添置东西。” 他儿子的脸一瞬间就垮了下去,不过碍于亲爹的权威,还是只能哀嚎一声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是在暗地里嘀咕道:“为什么工坊不收我们这些小孩啊,那些活我们也不是不能干。” 而在他们居住不远的棚子里,气氛却是完全相反。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5节 三个孩子愁眉苦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名女郎。她身旁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幼弟,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岁。 “阿姊,工坊一定不收你吗?” 石家大娘摇摇头,难过地说:“不收,工坊里说是小郎君定下的规矩,他们万万不敢通融。” 她咬着唇,明明只要再过一年她就成人了,完全可以进工坊养活两个弟弟,可偏偏…… 早知如此,她就该将自己的年纪说大些,反正也没几个人知晓真假。 两个弟弟赶紧安抚她:“没关系,阿姊,我们一起去开荒好了。只说工坊不收孩子,去开荒应当没有这个顾虑吧。” “是啊阿姊,我们也会努力干活的,你不要急。” 石家大娘痛心道:“可是开荒这活更苦更累,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受得了?” 年岁大的弟弟沉默了一下,才说:“可是阿姊,你年纪也不大。” 这话一出,让石家大娘的眼泪如泄了洪水般翻涌而出。谁还记得她也是正当芳华的小姑娘啊?只是阿父阿母在逃荒路上,为了护住他们三个孩子都死了。 她实在无法,只能独自担起家中糊口的重担。可面临家徒四壁,又无生计养活家小的困境时,少女还是禁不住弯下了腰,觉得肩头沉甸甸的,重得她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喊声:“是石大娘家吗?” 石家大娘听出了是管事的声音,连忙抹了脸上的眼泪,匆匆走出去:“是。” 管事瞥了眼她通红的双目,倒也没多问什么。如今这时代,悲惨的人各有各的悲惨,听是听不尽的。 石大娘怯生生又小心翼翼地问:“管事来找我是有何事?” 管事一板一眼地说起今日小郎君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你不必害怕,是件好事儿。小郎君怜悯流民中的鳏寡孤独,是以由管事查明无法谋生的,可每月来领些米粮归家。你身为家中唯一一个劳力,可以破格进入制糖坊……” 石家大娘脑中嗡鸣,差点儿被这天上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 只这一天的大喜大悲就让她情绪难以平复,待回过神来,对小郎君的感激已经是充盈在心中,口中还在不住地念叨着多谢管事,多谢小郎君之类的话。 * 广平郡,郡守府。 【叮——让流民有食可吃,有事可做,能够安定下来。任务完成。奖励:豆腐方子,500积分。】 到账的方子一出来,系统就做主给他换成了积分。 南若玉现在也不为奖励欢喜得意了,听闻流民们安稳后,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比心]给自己的日万点个大大的赞,嘿嘿! 第26章 “夫人,你还真要让阿奚管庄子上那些流民的事啊?”南元一张老脸拧巴成一团,觉着有些牙疼。 他也不晓得这事究竟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还是有些草率了—— 就是再怎么不重视庄子,也不该拿去给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练手吧。 虞丽修掀了掀眼皮:“老货,你这是有个好运道。你那小儿子不简单,他可不是什么把庄子当玩乐的人儿。”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今有她小儿子两岁安置流民。他南元也是占尽了便宜。 虞丽修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南若玉梦中拜仙人为师一事时,南元顿时呼吸急促,连面色都涨红了几分。 比起现代人恐怕还会半信半疑的态度,他们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笃定了南若玉梦中让仙人点化这事儿是真的。 南元一反刚才十分不赞同的神色,喜滋滋地说:“我儿聪慧,就由着他去吧!不过是一个庄子上的事,多派些管事助他就行了。” 虞丽修不置可否,她出声提醒:“阿奚可不只是要自己来管那些人,他不是找了个外族玩伴么,那是他要统率所有管事的人手。” 南元面容微变,想起了那日又脏又瘦的外族小孩。哪怕现在那孩子已经浑身拾掇得干干净净,再不见逃荒时的狼狈失态,可还是让他觉得喜欢不起来。 他愁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且那孩子也不过五六岁!” 虞丽修没有他这样的偏见:“那是个好孩子,而且是阿奚看中的人,你要信他。” 再不济,不还有他们这些当爹娘的瞧着么。若是一个几岁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孩子今后能翻了天,那他们一个郡守一个郡守夫人的位置还不如让人直接拿去! 南元也知晓是这个理,就不再多说。 虞丽修平静地开口:“说了让阿奚全权操办,我这个当娘的就不会失信于他。” * “阿父,快写吧!” 南若玉现在就像是凶神恶煞的监工,正挥舞着皮鞭督促手下人干活,一旦偷懒,他就会露出周扒皮的嘴脸。 南元斜睨他一眼:“催什么,再催你就自己写吧。” 南若玉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无赖姿态:“我又不会识字写字。” 南元:“慢慢学,总有会的那天。” 南若玉:“那还得等多久啊,这书面契印可是马上就要呢。” 这时重名教,有了主家安排下来的名分,方秉间才有管教的权力,能够名正言顺地安排管事那些人。 南元懒洋洋地看着他:“这可是你自己的大事,难道万事都要你阿父阿母帮你么?” 南若玉指了指自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贼圆:“阿父,你看看我,还小!阿父摸着良心,过得去么?” 他说罢,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乌泱泱的长睫毛在眼睑落在一片阴影,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很是无措。 南元良心倏地痛了,他几乎是立马就上了勾,摆摆手:“好好好,我写,我写就是了。” 契印还没下来,方秉间那儿倒是先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居然在私底下收集到了一些豪奴贪墨的证据,将它们暗中交给了虞丽修,也不说自己怎么做到的。 为此府里处理了一批不老实的人,虞丽修还大发雷霆,好生整顿了一番府里内外。 正当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惊恐无比的时候。 方秉间又向郡守夫人提议,应当给老实做事的人奖励。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但一个人若是一直勤勤恳恳,认真完成手里的活,那么他就应该受到赞扬,并且成为榜样。 虞丽修认为他出的主意很好,径直采纳。于是府中本分沉稳做事的人就得到了白拿的好处,顿时喜笑颜开,所有人见了也再不像之前那般如履薄冰了。 如此有勇有谋,恩威并施的手段,让府中的人无不叹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主意竟是出自一个五六岁孩童的人,只觉这世道真是人才辈出啊。 齐林阶听了后,愈发自卑。 不过后来小郎君跟他说他身边还是需要他的,有些跑腿的活,他只信任他去做,还叫他不要妄自菲薄。 他听完,一下就想通了:方郎君是小郎君的友人,他是小郎君的奴仆,二者没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 如此调整好心态后,他的世界就天蓝云淡,开阔了许多。 虞丽修也因这些事对方秉间面露赏识,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另一个没打算喧诸于口的骄傲:阿奚不愧是她的孩儿,慧眼识人,就是年岁尚小的玩伴都这样有谋略。 之后就连她本人也亲自催促南元快些将书面契印定好,还叫来了那些去往庄子上的管事,让他们好生听从方秉间的话,切莫因他年少就看轻了他。 众位管事在来前就听过方秉间的事迹了,都在心里感慨着少年出英杰,闻言莫不敢从。 …… 南若玉珍舀着肉糜蛋羹一勺一勺往嘴里放,他的乳牙还没长全,硬的食物不怎么能吃,平日的饭食仍旧多以软糯之物为主。 此刻他正听着方秉间跟他说起自己是怎么从那些仆从口中打探消息,又是如何暗中查账,被那些账目弄得头昏眼胀…… 南若玉听得目瞪口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你的人生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对这人心悦诚服呢,南若玉心里酸溜溜地想着。 而方秉间本人却是对南若玉抱怨:“这时候外族的身份可真不好混啊,许多人对我都很是警惕戒备。若不是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又有你的信重,恐怕没有多少人乐意搭理我。” 不然只处理这么些小事,他也不会用上一个月的时日了。 南若玉只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他:“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他们只会改变环境。” 幸好这样能耐出色的人现在是他的了,真是棒极了! 方秉间恍若没有看见他敬佩的眼神,在没有金手指,也无身份的情况下,再不努努力,恐怕就只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被无情碾碎。 他说:“过几日我先去瞧瞧现在的工坊建的如何,当务之急其实还不是这些工坊的事。” 南若玉疑惑:“那是什么?” 方秉间定定地说:“粮食。” 他告诉南若玉:“乱世之中武力值重要,但粮食也必须要自己种植,否则就容易被扼住命脉。养兵养民需要粮食,打仗时也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若玉点点头,他之前在杨憬面前大放厥词,说的就是他能养兵。因而方秉间现在说的这些他都很明白。 “我知道了,那这些流民这个冬日的任务就是搭建房子,以及开荒,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暂且往后靠一靠。” 方秉间面色和缓了些,头顶的小上司尽管年幼了些,但胜在听得懂人话,还不会给自个添麻烦,已经是天大的好老板了。 南若玉这些时日悄咪咪地把自己的电视节目换成了《大秦帝国》《三国演义》,他学着电视里的人物,拉住方秉间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方哥哥,后面这些天就要多辛苦你了。待我过了两岁生辰,再和你同去。” 方秉间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左思右想,兴许是他们现在都太年幼,是以做出这种姿态就有些惹人发笑。 * 吕肃已经从自家小童那儿听到过近来府中的消息。 原本他们这些客人就该老老实实居住在客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但架不住近来发生的事既多又杂,而且他这个不起眼的小童还太活泼,嘴巴也是大漏勺,很快就将听到的所有事都竹筒倒豆子地说了出来。 吕肃斥责了他一二,叫他日后万不可再这样探听主人家的消息,实属无礼行径。 但事已至此,他倒是有了些其他想法…… 吕肃酸溜溜地想着,老友究竟是何运气,自己生的小儿子聪颖便罢了,从流民堆里随意捡来的孩子都有这般惊人的智慧。 本来是对朝廷心灰意冷的那颗心,此刻又因动了教授孩子的心而活络起来,变得热腾腾的。 在南元又一次过来和他下棋论事时,吕肃就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阿奚和你家中带回来的那孩子应当是都可以念书认字了吧。” 南元闻弦音而知雅意:“是,我就厚颜说句狂妄的话,他二人都到了可以启蒙的时候了。不过阿奚那小子顽劣,始终不肯老实学习,近来见了流民的事,才愿意去学一两个字。”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6节 “不过,若是让伯齐兄去教那两个孩子读书认字,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他是想着可以为老友寻个事做,也叫他心中少些郁气,只是叫两个小孩去叨扰老友,总有些过意不去。 吕肃摇头:“非也,夷叔怕是不知带出好苗子的乐趣,乃是千金不换。” 既然老友执意如此,南元也不做过多推辞,只是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 南若玉哪知这才没过多久,便宜爹就给自己找来了个便宜老师,还要带着他的小伙伴方秉间一起拜师读书了。 方秉间没有南若玉那般抗拒,本来他自己都琢磨着该寻个老师多读些书,免得日后要用时才扼腕叹息每好好学。 哪成想南若玉只是表现个认字的意图,就自有大儒前来收弟子,这就是世家出身的好处么,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他将瘫软成一坨史莱姆的南若玉拎起来,微微一笑:“走吧,去拜师。” …… 吕肃自认自己的学识也不算多出色,于是谦虚地打算只作二人的蒙师。 这样就用不着更繁琐复杂的拜师礼了,只需要捐礼,束脩和拜孔子就行。 没用多久仪式就结束了。 瞧着底下两个小豆丁的孩子,尤其是右边站的红团子满脸稚气,南元只摇头,觉着这场拜师礼显得有些儿戏。 不过吕肃脸上却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比之前愁闷的样子不知好了多少。 南元心道也罢,遂了他这愿也好,倒是也用不着他再辛苦为小儿子搜罗蒙师了。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唯独只有南若玉皱着一张包子脸。 吕肃好脾气地问他是怎么了? 南若玉沉重地问:“老师,日后课业会很繁重么,我要鸡鸣时分就起来吗?” 他还小啊,怎可揠苗助长呢!! 众人愣是从他这张小脸蛋里瞧出了这样的想法,不免忍俊不禁。 吕肃摇头:“不必,你们每日只需要在巳时来我这,我教你们读书认字一个时辰就行。阿奚你还小,只认,不写。” 他又看向方秉间。 方秉间连忙拱手:“老师唤我存之即可,这是家里人为我取的小名。” 吕肃从善如流:“存之每日写一篇大字就是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恭敬地应是。 ----------------------- 作者有话说:嘿嘿,同窗之情[比心][猫头][撒花] 第27章 尽管吕肃有心要教两个孩子学识,却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还是先拿着《急就篇》,打算教教他们认些常用字,指导指导他们如何握笔写字。 南若玉会个像模像样的握法就成,方秉间可是真要动笔写的。 但这时候缺纸张,只因纸才造出来不久,第一尚未普及,第二不算好用,第三就是制法被掌握在几个世家手中,是以要练字的条件不怎么好。 于是方秉间就先拿个沙盘和树枝先练手,往后再拿竹简来正式练字。 南若玉凑到他身旁,嘀嘀咕咕地说:“造纸的法子我还记得,这个冬日就先把那些树皮、竹子泡着,还要泡那么长的时日呢。明年我们就能有很多纸张了,供你我书写不成问题。” 方秉间笑笑:“那就多谢你了。” 南若玉也咧嘴一笑:“客气什么。” 他当老板可大方了。 幸好每日上的课都很轻松,课业不繁重,要认的字也不算多,南若玉这条咸鱼又像是鱼入大海,成日里快活得很。 而他们也恰好在一旬内结束了《急就篇》的学习,老师一高兴,大手一挥就给他们放假,还就此定下的放假时间。 南若玉对此更高兴了。 他却是不知吕肃心中之惊讶——俩小孩竟能在一旬内就将常用字学完,可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能耐了。 今后定然会有不小的造化啊。 * 【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人手急缺,请尽快完成找到两个文书人才的工作!奖励:玻璃制法,积分800。】 翌日一早,南若玉刚醒来就听到了签到系统发布任务的动静。一颗晃晃悠悠的咸鱼心在仰卧起坐,最后啪嗒一下死掉了。 他抬手招来婢女将衣裳拿来,他要穿衣起床,然后做任务。 听完整句话后,他略微有些惊讶:【涨积分了?】 签到系统给出解释:【这是因为任务难度也在慢慢增加哦,我们系统是很人性化的,也有考虑到宿主的闯关体验。】 南若玉:【我谢谢你啊……】 晨起用过早膳后,他就在思索着到底去哪搜罗文书人才了。这年头能读书不容易,能做文书工作的,起码也是寒门子弟培养出来的人才。 但他要让对方去一个小庄子上干活,四舍五入就是去当个不入流的小吏。 想想,你好不容易考起了清北学校,出来后不说能不能当个县官,起码也是能去百强公司或者政务机关找个文书工作之类的,这时候别人却要你去当个工厂的文员…… 怎么可能会同意啊! 怪不得积分涨了呢,南若玉苦着脸,甚是头疼。 他们读书是一旬一休,昨儿个下午方秉间就去了趟庄子上巡查,南若玉现在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愈发苦恼了。 南若玉转着手中的毛笔,墨汁滴在书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齐林阶看在眼中,急在心头。他只恨自己生了个榆木脑袋,无法为小郎君排忧解难。若是方秉间在,这会儿定然有了谋略。 南元一冒头,就看见小儿子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不由调侃道:“你一小孩子家家的,到底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孩子就这么丁点大,成日里想的不应当是之前那种要吃什么,玩什么吗? 南若玉跟这个不通俗务的便宜爹说不通,他偶尔也对他爹的游手好闲很是羡艳。 转念一想,老爹到底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要是不拿来压榨一下岂不是很亏。 他将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搁,甜甜地喊了句:“阿父。” 南元被他喊得通体舒畅,掀掀眼皮:“什么事?说吧。” 南若玉:“您也知晓我手里头缺人,不过缺的不是管事,而是专门处理文书的人才。不过呢,这样的人不好找,阿父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南元哼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南若玉眼睛一亮,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乐颠乐颠地跑到他身侧,给他捏腿敲背,做足了孝顺好儿子的姿态。 南元被他这顿孝顺伺候得神清气爽,指点道:“去命人打听有无‘家道中落而通文墨者’,再让人去观察谁常在书肆抄书、在寺观代写经卷糊口。” 南若玉醍醐灌顶:“先前我想着读书人大都清贵,定然不愿做那些小吏的事,却忘了读书不易,好些人无法找到一官半职,又要养家糊口,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南元:“不止如此,我还会托郡县功曹吏推荐些人,还有些在郡县衙门担任抄录、计簿的小吏实也不差。” 南若玉喜不自胜:“阿奚就先谢过阿父。” …… 而后他阿父和手底下的人果真替他搜罗来了五个较为合他心意的人,有破落士族的旁支,有寒门才俊,也有那官服底层的文吏,不过这时还不能立马就将人定下。 南若玉和方秉间仔细商讨了一会儿,都觉着宁肯少而精,也不可什么香的臭的都收到手里。 方秉间:“此事还得郡守大人出面,你我二人年岁太小,不容易叫旁人信任。” 南若玉:“我也是这般想的,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取信于人上。只要是他们能完成我们想要的任务,那么明面上的老板是谁都无所谓。” 二人商议好了后,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考验那五人。 南若玉也去让人捉笔清谈会面的邀请函书,他可写不来骈文敬请那些人屈驾一叙,此事就体现了一个代笔的重要性。 方秉间稍微有些出神。 南若玉就问他在想什么。 方秉间:“其实我也是文书苦手,即便是现在就有大才教授,日后我也难以写出出色的文书。” 南若玉嗐了一声:“这算什么大事,人各有长,我的能力还不及你呢,都用不着忧心。” 方秉间摇头:“你要说这个,好运气就胜过一切了。不过我倒不是为了自惭形秽,而是想着日后要写文书的次数可不少。写给百姓的不需要什么文采,读过书的人都可以。要是写给名流士族,那就需要点笔墨了。” 南若玉心道也是:“不急,缘分到了人才也许就冒出来了呢。” 二人就不再于此事上纠结,只专注着手里头的要务。 * 全辛收到郡守府中的函书时,兴奋得面颊都涨红了。 他叫妻子掐一把自己的手臂,疼得他嘶了一声:“轻手,轻手!” 他妻子翻了个白眼。 全辛也顾不得在意这些了,他拿着竹制的函简左右翻看,又小心翼翼地抚摸,咧开嘴笑了。 只是当那兴奋的劲头过去后,他的眉间又涌上一抹忧色。 妻子就问:“你这是怎么了?” 全辛道:“我收到了郡守的邀约函书,明日未时去府上参加清谈会。” 妻子道:“这是件好事,卿为何烦扰?” 全辛:“郡守看上我,是我的幸事。可我不晓得郡守是何意,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吏员,怎么会入大人物的眼?” 他冷静下来后,唯余惶恐。 妻子:“郡守大人为人如何呢?”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7节 全辛如实回答:“大人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德才兼备,在任时倒是没有做过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也不会被手底下的人反拿捏了,是个不错的人。” 妻子:“那你就不必慌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明日清谈会上的对答吧。郡守大人相邀,定然不会无缘无故。” 全辛恍然:“多谢卿指点。” 旦日,他怀揣着忐忑的心去了郡守府,在递交了函书后,被门人一路领到宅院的亭子里。 全辛瞧见,亭子里还坐了四个青年人,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家中不怎么富裕,又读过书的士子。 而后又听得郡守府下人通传,郡守马上就到。 …… 南元在心里头默念,到底是亲儿子,现下还年幼,要做事都得亲爹娘去给他擦屁股。 这般将自己调理好了后,他面上也能挂着和煦的笑容,去见自己要接待考验的那五人了。 * 南若玉和方秉间的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二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旁边的盘子里就放着糕点果子,要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啃两口。 这样的场面在郡守府已经司空见惯了,大家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南若玉说:“阿父找来的这五人的逻辑,文采,和书写水平都不算差,在外的名声也还算不错。” 方秉间接话:“具体如何,还是得见了面才知道。” 南若玉盯着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嘿嘿一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人立刻站了起来,往南元和五位士子会面的地方走。像是这种大宅院的亭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专门用来观察客人一言一行的隐蔽之处呢,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清谈会面,开场不谈公务,先论“圣人是否有情”之类的观点,算是士人们的矜持。 南若玉和方秉间来得正好,可以省却听他们那些引经据典的俗套应对。 对答过后,就是小厮们上茶,他们再看这些人对底层人的态度。鉴于此处为郡守府,这些人应当会小心谨慎,不会对下人们狂妄,所以看不出个一二。 之后就是重头戏,南元道:“近日吾整理祖产,发觉诸多地契文书纷杂,诸君可愿一观?” 在场一众人皆是想着:来了。 尤其是被考验的这五人,心里很清楚这就是郡守找来他们的目的之一,全都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南元命小厮将卷轴全都拿来,分下去后,拜托几人现在就整理。五人莫不应是。 他就喝着茶,慢悠慢悠地等着,余光忽地瞥见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南元:“……” 他一口茶好悬没喷出去。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俩孩子是为了他们的文书管事大业而来,正是不放心他这个当爹的,非得自己来看看这几人整理分类、提炼要点的能耐! 南元在心中冷哼一声,不知是对自家小儿子没有当个甩手掌柜的遗憾,还是对自己不被信任的不满。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五人陆陆续续地将自己应对好的文书交了出来,届时由郡守归去后检阅。 旋即南元又问起了他们对流民的看法,众人一一答过,便怀着忐忑的心情告退离开。 等他们一走,俩小孩便迫不及待地蹿出来,瞧那些文书答得如何了。 不过南若玉还记得自家工具人爹,赶忙又是一阵嘴甜地夸好爹爹,棒阿父,有他这样的阿父简直是他三生的福气,夸得这位中年文士脸上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随后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看起了五人的文书工作,瞧他们现场书写的字迹,整理出来的效果,再结合之前的对答,最终选出来了二人。 全辛和姜良。 不过南若玉也不是全然满意,还叹气道:“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干好。” 果然如咸鱼所料,一旦开始创业,就要开始招人,根本不能完全脱手——看吧,当了老板之后必定会操心良多。 方秉间倒是很淡然:“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若是不合适直接换就是了,再来,咱们还可以好好调教他们。” 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南若玉心说他学到了。 * 全辛在得到郡守再次相邀后,一颗忐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在公务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郡守府邸的路,却在门口碰上了当日和自己一并来郡守府邸的那五人之一。 全辛和他见了礼,对方也淡然回礼。 他主动挑起话茬:“姜兄应该也猜到了郡守的用意吧?” 姜良虽说有些冷淡,但也是端方君子,听到有人搭话,自然会颔首应答:“郡守应当是为流民一事而拜托你我。” “姜兄也能接受去当小吏么?”全辛晓得郡守心善,在庄子上养了不少流民,要是将人全都妥善安顿,稳定民心,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必定少不了他们这样的人。 可他乐意去,那是因着他本就是文书小吏,在哪干不是干?如今来为郡守做事,说不得还能卖个好。 但姜这个姓氏……这可是他们广平郡有名的士族望门,去干小吏之事,将来不怕叫人耻笑么。 姜良言简意赅:“糊口所需。” 全辛识趣地不再多言。 待俩人去了会客的厅堂后,这次见到的却不再是郡守,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全辛望了姜良一眼,却见对方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 …… 深秋的白日没了雪,夜里下的雪粒到了白日被颓靡的太阳一晒,就化成了水,让本就糜烂的土地道路变得更加泥泞。 去往庄子路途有些颠簸,就连牛车都不怎么稳当,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全辛只要想到昨日里那位方小郎君和郡守家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辞,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的,恨不能立马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出一番大事。 他心里明白,那些有理有据的话很可能不是小孩们自己所想的,不然那也太妖孽了。 但借小孩之口传达出那些想法的大人,定然也是个不俗之人,将来绝对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说不准正是他们日后要效忠的主君! 况且两个小孩也十分聪慧过人,这么点大就能理解那些复杂深奥的话,说明了那位大才后继有人啊!这个工作保不准就能干一辈子,妥妥铁饭碗。 说来说去,这都是件不容错过的大好事,趁着人家家业尚在萌芽时期,这时候不上船,还在等什么? 他想也没想,第二日就背上行囊去往庄子。 而姜良,自己那位刚上任的同僚,在听到小孩们嘴里的豪言壮志之后,冷淡的眼眸里多了几燎火茫,想来他二人也是如出一辙的看法。 那么就看谁先做出成绩来吧! ----------------------- 作者有话说:小玉:拒绝内卷,从我做起:) [亲亲]叮——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五号的更新会很晚哦,大家稍微等一等啦[可怜] 第28章 寒门非绝路,流民即根基。 南若玉心里还在默念着那句话,想到任务完成了,又得到了玻璃方子,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高兴了一阵子,突然开口对方秉间说:“幸而你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行事,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经验,不然光凭嘴炮还真难说服别人帮忙做事呢。” 方秉间单手托腮,玩着手中的拼图:“这时候的人知晓人丁的重要性,但不多,所以仍然不能最大化利用,还是因为生产力不足。是以我们只需要稍稍透露出些许野心和决意,再告知治理之法可凭庄子一处试点,再到一村一乡一亭乃至一个县……” 南若玉:“加之我们还有确切的行事方针,有足够多的资本和武力,只要有野心的人都会上钩。” 方秉间颔首:“你也说了,从小吏当上大官的可从不在少数,在历史中也已经书写了他们那些人的丰功伟绩,不怕那二人不动心。” 南若玉嘀咕着他就不会动心,他只想当一条软绵绵的咸鱼,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躺赢就好了。 方秉间心里失笑,有些人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百般不愿的话,要干活时还不是支棱起来了。 …… “你们听说了么,庄子上建的那个制糖坊还真的产出了许许多多的糖,白的好似雪花,比精盐还要细嘞!” “真的假的?你如何得知这事的?” “我同庄子上一些庄户关系还算不错,从他们那儿打听到的。” 从上容郡乃至各地逃亡到庄子上的流民们正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件事。 不过就算那些雪花一样的白糖又多又甜,也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众人讨论一会儿便罢了。真正叫他们羡慕的还是另一件事—— 在那制糖坊上工的人不仅有月钱可以拿,逢年过节时,坊里的管事还会给他们割些肉、盐、糖甚至是碎布给工人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听那些人吹捧完自己的待遇后,不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进那制糖坊。 其实还有几个调味坊,规格不算大,也没这般好的福利,可到底也是农闲时的进益,谁不羡慕眼红呢? 只可惜坊里现在招人都是优先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他们这些流民还是要在这儿开荒落户后,才能有资格被挑为坊中的工人,享有和庄户同样的待遇。 许多人又听闻制糖坊往后还要扩建,与此同时,正有其他的工坊也在建造之中,非常缺人,有的是机会进去。 本来还想在庄子上过了这个冬,往后就去其他地方谋生的流民心生动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 * 全辛和姜良也在被管事们明里暗里打探消息,想知道缺人手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今后又会招多少人,庄子上要一直吸纳流民么? 他二人在来之前就被打过招呼了,自是能轻易为这些管事们一一解答疑问。 人手是一直都要的,只是每个工坊都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届时坊里的每个主管都会派人来考核、培训,只有合格者才会留在工坊。 每人每日都还有工坊上的指标,要是达不到就要被辞退,可不是进去随便混日子就能干得长久的。 这叫那些收过好处,被人打过招呼哀求的管事们一僵,神色都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全辛身为小吏,自然跟这些人都打过交道,他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伸手不太过分,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招多少人么,他们是说不准的,不过瞧着庄子上要修建的工坊,只怕是如今这点流民的人手还不够。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8节 更不必提,郡守大人之后恐怕是要将这里搭建成一个坞堡的,那么城墙也得垒起来,砖窑那儿也急缺人啊。 听闻近来多了个什么水泥修房子,坚固得很,只是他们都没瞧见,还不知道最后能修个什么样式的房子出来。 他将这些和盘托出后,管事们也都晓得了,日后定然还是要源源不绝地招来流民。 不但要招,众位管事还要妥帖地安抚好那些人,登记造册,不得有所纰漏。 众管事一前一后地出去,又在一起攀谈起来。 “张老兄觉着上头派下来的考核一事如何呢?”姓吴的一位管事主动与之前隐隐是管事领头人的那位张管事打起了招呼。 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偷听。 考核一事是近几天才出的,乃是现在众管事的上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想。 他们心中其实隐约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偏偏方秉间此人是夫人和小郎君所看重之人,而且那考核一事本没有什么错处,他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其实……只要是有点眼界的,都可以看得出来考核一事对提升效率,减少麻烦的好处,就连夫人在她的铺子上好似都想任用这一制度了—— 每个季度奖励提拔做得最好之人,惩处有过失之人,无功无过者若是超了三次,就要卸下这管事一职。这怎能不叫众人抓耳挠腮,胆战心惊呢? 尤其是浑水摸鱼之辈,更是夜夜惶恐不安,焦虑得头发胡子一把掉。 张管事倒是豁达一笑:“依我之见,这和从前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办事是一样的,总不能全然吃铺子上的老本,要是总没有进益,当家主母岂能一直留着你?如今不过是将心照不宣的惯例摆在了台面上。” 要他在心里想的,赏罚分明,还有个明明白白的晋升渠道比暗中揣摩上司喜好要好得多,他不仅不会反对,还会积极支持。 众人看他的态度也明白了。 他们这是胳膊拧不动大腿,既不团结一心,又无权势支持,在背后勾心斗角也只会叫人一脚踹走。 管事们心下一叹,顿做鸟兽散。 而那有野心的却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要好好找些听话、懂事的流民进来,之后晋升到一个好点儿的工坊当管事,一家子人都不愁吃穿。 先前问话那位吴管事嘴角带了点笑意,眼中却隐约可见心惊,这般别扭的表情叫旁人见了都怵得慌,纷纷避着他走,而他也浑然不在意。 他高兴是自己抱上了方小郎君的大腿,惊的是对方年纪尚小就对人心的把控,和郡守府中的小郎君真是如出一辙的神童。 这二子,恐怖如斯! 他感慨万千,抬起头,眼中就映入了庄子上正在训练的部曲。 杨憬正带着他们晨练,淬炼体魄一事万万不能落后,最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部曲们也都心甘情愿地跟着苦练,没有喊苦喊累。就算是一开始有所不满,但是见着那位第一日来就将他们打趴下的少年,现在的都统都跟着一起练,每日都不落以后,他们也咬牙坚持下来。 如今这世道,有了武力值,靠着拳头说话总比一事无成、任人宰割的好。 他们当上部曲之后还能吃饱,甚至有油水,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近来还有件值得高兴的事,杨都统说了,往后那些工坊再招工时,就以部曲的家眷优先。 他们的家眷如今都迁来了庄子上住着,现在有了安定的环境,未来还有可能过上日日能填饱肚子的美好生活,对着他们那叫一个温柔体贴,轻声细语。 可谁又能想到,在半年多之前,他们都还是一群朝不保夕的流民呢? 因此,在杨都统发出号令的吼声后,他们一个二个喊号子也愈发整齐响亮,声音都好似要震破天际。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活时,听到、见到他们训练的动静,心里也愈发安稳。 * 虞丽修望着面前这一箱箱细腻雪白的糖,眉梢轻扬,嘴角都透露出几分轻快。 别看拿到她们眼前只有这么几箱,带来的利润却是庞大的,就算是任何一个站在这儿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一旁有只手伸了过来,好似想要抓一把那细白的糖霜,却被她狠狠一巴掌拍了回去。 南元瞬间收回了爪子,呼呼地朝着它吹气,眼中还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前温柔小意的妻子:“卿怎能如此对我?” 虞丽修赶紧将每个箱子都给盖上:“如何不能?这都是今后府上吃穿用度所需要的宝贝,你往后要是不想去吃西北风,就给我小心点儿!” 南元嚷嚷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此前没有这糖坊,不也过得潇洒么?” 虞丽修冷笑:“笑话,你别看我们外头光鲜亮丽体面,可我们要养一大众僮仆,你我又常常有宴会要聚,需得常常裁剪新衣。就拿你爱好赏玩文玩来说,还要花不少的钱,咱们家虽然是欠不了债,可也不能有盈余。更别说咱们的云厮去了族地进学,孩子大了不得多给些零花钱?” 她还没说,在今年以前,大儿子云厮每年所买的填补身体亏空的药材都好似流水一样花了出去。若非他们是世家,家大业大,这项支出恐怕早就将他们的家底给掏空了。 “阿奚那咱们也养得精细,在他没捣鼓出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前,只差是掏我的嫁妆来养了。” 其实她这些话是往夸张了说,却还真的将南元给唬住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待虞丽修命琼岚将那些糖霜都给小心搁置好后,他才恍然回过神:“夫人,这不对啊,你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事。现在咱们不是不缺钱了么?” 他掰起手指算近来府中添置的各个铺子——日后他们只会越来越富,不可能再穷回去! 虞丽修:“这是你儿子的产业,我这个当娘的不过是替他经营一二,从中得一两分利罢了,余下的都是他自个打理。若是你想要,就自去问他吧。” 就看这老货能不能厚着脸皮,当一个伸手向儿子要钱的爹了! …… “啊呜。”南若玉一口将手中的小蛋糕咬了大半个,嘴角都沾上了点儿碎屑。 庖厨们都用忐忑的目光盯着他,待他缓缓点头,说了句不错后,众人才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南若玉将这古代版简陋蛋糕推到方秉间的面前,邀请道:“你也尝尝味道如何。” 方秉间也不同他客气,先闻到的是独属于蛋糕的浓郁香甜味,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已经在合格线之上了,蛋糕确实是个老少咸宜的点心。” 除了这以外,还有牛奶小方,南若玉最爱吃的焦糖布丁,雪花酥,牛轧糖,红糖糍粑等各种甜品,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挨个等着他去临幸。 他尝着一小碗焦糖布丁,幸福地说:“今年能添置的年货可算是丰盛不少,你都不晓得之前我是怎么过的!” 方秉间倒是没有说什么他之前过的日子还要更苦之类的话,这时代食物品种的匮乏是众所周知的,同现代比起来确实相差太大,因而他很能做到感同身受。 南若玉贪嘴的时候也没忘了正事:“那之后咱们就开个点心铺子吧,广平郡的大户也有不少呢。” 他没打算把工坊里所有东西都直接卖出去,要知道在一开始的原料是最不值钱的,慢慢往后经过一道道的工序制作出来的产品添上附加值,卖出的价格才最高。 现在还没到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当然得用和平一点儿的方式暴风吸入他们的金钱财宝了!他南若玉可是个大好人呐! 方秉间也说:“甜品不能保存长久,白糖运往各地兴许还能卖得更多,更贵。” 只是现在他们手中的还不算多,也不着急,倒不如给郡守夫人拿出去一批打开销路,吸引商人。反正有那个稳重的大人在,他们这些孩子也总不会吃亏的不是。 南若玉也嘿嘿一笑,搓搓自己的苍蝇手:“就是缺个经商跑腿的了,也不知道能从哪挖来这样好用的人手。”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明天更新时间为下午六点。以后日更都在下午六点,大家不见不散[亲亲] 第29章 广平县,韩府。 韩江冉用期许的眼神看着韩夫人,苦苦哀求道:“阿母,您带我们去奇味楼吧,这个季度的铺子不是收上了银钱么?” 韩夫人拿帕子摁了摁额角,不由怒道:“臭小子,你那好记性是用在这上面的么?家中的厨子听见你们这些皮猴子尽想着去外头吃,只怕是要哭晕过去。” 韩江冉移开视线,嘟囔道:“谁叫他们不思进取的。” 韩夫人大怒:“谁说的,铁锅咱们家也费劲打了一口。近来风靡整个广平郡的佐料也全都给买了回来,厨子们也比往常用心,你竟还不知足!” 韩江冉被他阿母说得哑口无言。 韩家大娘子见状凑过来,轻声细语地哄道:“阿母,奇味楼的厨子是人家专门挖来研发新菜的,出的价钱都令人咂舌。何况谁家厨子手里头没个祖传的方子,味道那是大不一样。咱们家常常吃一个厨子做的膳食,也觉着腻味,偶尔尝尝外边的也是人之常情嘛阿母。” 韩家小郎君也过来撒娇:“阿母,我也想去奇味楼用膳。” 韩夫人瞧着自家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也渐渐地心软,松口道:“好吧,就偶尔去一回,你们的心也不得就此野了。” 三个孩子嘴角翘起,脸上皆是打了胜仗的表情,他们欢呼一声,又记起刚才答应阿母的话,一个两个显得乖巧无比。 韩家这一大三小乘着马车去了奇味楼,只给他们的阿父留了话,让他在家吃,不必忧心他们。 回了家却没见着人的韩父:“……” …… 奇味楼的包厢是专门开放给大主顾的,韩江冉这些个孩子老早就蹬蹬蹬地往自己心怡那个靠窗的包厢里跑,仆从们就在后面撵:“郎君,娘子,慢些,慢些!” 韩夫人的眉心跳了跳,看几个孩子的眼神愈发危险。 许是母子连心,亦或者是觉察到了竹笋炒肉的杀气,几个孩子回头望来,接触到母亲警告的目光后,立马消停下来,瞧着比绵羊还温顺柔软。 等她们在桌子旁围坐好后,韩夫人又训斥了他们一二。 原本几个孩子只是随意嗯嗯地听着,却听他们的阿母用“不听话以后就再也不带他们来奇味楼”来威胁后,瞬间面色一凛,变得比老黄牛还老实。 韩夫人:“……” 正当这时,小二问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丫鬟忙去开了门,小二满脸笑容地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 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就先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甜气味钻入鼻腔,令人不禁口舌生津。 韩夫人凝目望去,开口:“我未曾点这个。” 小二一边为他们放下盘子,一边开口解释:“夫人,这是我们酒楼免费赠送的糕点,可只有你们这些包间里的贵客才享有呢。糕点不是酒楼卖的,而是咱们酒楼背后那位东家新开的点心铺子里供应的。” “客官您若是想买,去奇味点心铺买就好了。” 他说完后就带着托盘躬身离开。 而韩江冉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只松软的糕点塞进了嘴里,眼睛就不由一亮,好像味蕾与香甜缓缓交融,让人只想沉醉在这种阳光一般的美好之中。 相较于这些没有自控力的孩子,韩夫人品尝时就要矜持许多,不过她在尝到糕点的味道之后,同样觉得新奇喜欢。 韩小郎君竟是最先吃完糕点的,他舔了舔嘴巴,稚声稚气地喊阿母:“我还想要。” 除了他以外,其余两个孩子也在用渴求希冀的眼神望着她。 韩夫人倒没有一味地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今日你们来了奇味楼,已经算是我的放纵了。” 三个孩子不免有些黯然。 奇味楼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都是他们曾经点过而且很喜欢的,尝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可他们还是感到小小的失落。 孩子怎么可能会抵抗得了糕点的魅力和诱惑呢!更不要说不能够被满足的失落感了,完全是千金都不换的。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29节 于是在桌子上,韩家大娘子就冲两个弟弟挤眉弄眼。 他们这点眉眼官司自然是一丝不落地全进入了韩夫人的眼中,只是她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打算做什么。 韩家大娘子就依偎到韩夫人怀中,望着她说:“阿母,就算我们不买奇味点心铺的糕点,也去逛一下吧。” 韩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小计谋,都去逛了,还能不买么?这种谎话简直脆弱如泡沫。 韩家大娘子眼珠子一转,机灵劲儿十足,她脆生生地说:“阿母,你好好想一想,这糕点滋味如此好,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呢?” 韩夫人好整以暇地听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韩大娘子:“奇味楼送上来的糕点还可能只是众多品种的一样,他们甚至会有千百种滋味不同的甜点。既然很多人都喜欢,肯定会成为近来各家各户的宠儿,阿母不想去知晓一二么?” 这话可就戳到韩夫人的心窝里去了,她听罢呼吸都重了些,满意地看向女儿:“那就去瞧瞧吧。” 三个孩子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两个弟弟全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阿姊。 韩江冉也悄悄挤到阿姊旁边,跟她说:“要是阿母不答应我们买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零花钱。” 韩大娘子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韩江冉不明所以。 韩大娘子:“你笨啊,钱自己留着,后头还能命小厮跑腿去奇味点心铺买些回来尝尝。现在能用阿母的,当然不能跟阿母客气了。” 韩江冉恍然大悟——还是阿姊老谋深算! 奇味点心铺离奇味楼不远,他们不需要坐马车,正好走两步消消食。 霸道的甜香就这样在萧瑟的秋风席卷下占据了街巷,好些人闻着味儿想要探寻香气的来源,在看见是卖糕点时,不免露出嘴馋的神色。 韩江冉和阿姊、弟弟对视一眼,加紧了走过去的脚步,然而他们已经走得这样快了,却还是慢了几步。 只见奇味点心铺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铺子里的伙计拔高了声量喊:“欸欸欸,别挤别挤,排好队啊——这份牛轧糖是您的吧,请收好!” “客官,你要的蒸糕!” “一经离柜,概不退换,请客官们清点好!” 那些新奇点心的价钱贵是贵了点,但是闻着滋味也太香太霸道了,好些人已经咽了无数回口水,都想尝个新鲜呢。 几个小孩看得瞠目结舌,韩江冉更是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他们的阿母决计不可能让他们挤进去抢甜点的! 韩夫人哑然失笑,碰上这样的状况,她也没辙,只好吩咐几个小厮去铺子前蹲守,买回来就拿到家中。 自今日起,这些新式糕点就先在广平县盛行起来,之后辐射到郡中各县,直至整个广平郡都大开花。 …… 冀州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见到了家中人送来的东西,原本之前都是族地这儿往幽州那边的家宅那边送东西,毕竟冀州要比幽州富庶,那儿什么都缺,需得常常往那填补亏空。 但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幽州那边往族地送东西,送的大都还是些新鲜的。 一开始还有小孩子爱玩的戏具,尤其是那些个积木、拼图,直到现在都还是族中一些孩童们的心头宝呢。 后头就是些果醋、鸡精等调味品,南延宁见了还算镇定,如今竟是又往家中送来了几箱白糖,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了。 依照阿母托人吩咐下来的话,南延宁先将白糖分了下去,而后又拿起几封信,其中一封厚厚得差点儿鼓胀出来的信件最先引起他的瞩目。 南延宁拿起来一看,发觉是署名是幼弟。 他拆开一看,里头竟然大都是些糕点的制作法子,还有就是些零散的菜谱了。倒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想想倒也不觉奇怪,幼弟果然是个孩子啊。 思虑了一二,南延宁对崔管事吩咐道:“在族地这儿也开个奇味点心铺吧,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尝到那些新式糕点的味道而又不顾族人吧。” 崔管事应声:“喏。” 至于给族人做吃食还要收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他们也不是什么很富裕的人家,可以随便拿珍贵点心供应那样多的族人。 …… 雍州河川郡,虞家。 虞将离拿到阿姊的信件时,已经入了冬。 他们早已换上了厚厚的冬衣,从口中吐出的也是一团白气。 信件旁伴随的还有白糖以及一个憨厚老实的厨子,他说他是郡守夫人专门派来给娘家人做点心的,手艺也是极好,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 虞将离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晓得他是谁调教出来的,他心下不由得好笑,想也没想就去让厨子下去做些点心过来。 待拿新鲜出炉的糕点上了桌,所有人都震惊了。 家中的老太太她上了年纪,牙口已经不大好,渐渐也对吃食失了兴趣。今日尝到绵软且甜而不腻的糕点,一时多吃了些。 那厨子还做了好些粘牙的糖,幼童们是最喜的,高高兴兴地围聚在一起吃,瞧着很是热闹。 只可惜家里头和阿奚同岁的那大胖小子还没长齐乳牙,吃不到又焦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望着糖直流口水。 四丫头心软,给他舔了两口,他高兴地谢过姑姑,抱着糖在那舔。 好久没看到这样欢乐闹腾的合家欢场面了,两个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家看得乐乐呵呵,一直说着还是姑娘心疼他们,碰上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他们这些老家伙…… 新式糕点和糖倒是真的在几郡大出风头,尤其是近来又赶上了过年,冬日食物腐烂得缓慢,将一些糕点装在盒子里,还能当作年礼。 就连坐在皇宫中的那位小皇帝吃了底下人献上来的牛轧糖都夸赞不绝,好似忘记了灾年叛乱的烦扰,觉着现在还是什么太平盛世一般。 糖和附加的糕点确实是在上流社会打出了名头,好些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新鲜玩意,倒是和半年多前的积木、拼图这种戏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戏具到底是小孩子玩的,但是吃食却是人人都能品尝。听闻就是不爱吃甜食的都无法拒绝那等香甜浓郁的美味,更不要说本就嗜甜之人了,早就打听此物出处在哪了。 有心人算了下,光是那些糕点就能让背后的东家赚得盆满钵满,一朝轻易间暴富,顺利得叫人眼红,这让人怎能不心生歹意。 只是后头打听清楚了,东家的背后可是南家,还有虞家撑腰,哪是那样容易被人觊觎的?他们只好是悻悻地偃旗息鼓。 * 雪好像是疯了似的,扯絮撕棉,没完没了地往下泼洒。原先还算齐整的官道,此刻连个影子也寻不着了,彻底被这厚厚的、松软的白色吞了下去。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呵了一口气,将两手揣在袖口,叹道:“这真是和南国截然相反的景色啊。” 他身旁的护卫也道:“大人,小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雪呢,不是湿的,居然是干的,就像是沙粒一样。” 他抓了一把的雪正淅淅沥沥地往掌缝里往下落。 路边老树的枝桠都被压得折弯,树杈和梢头都堆满了厚实的白雪。 风不算猛,却丝丝地透着寒气,像无形的针,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口中的大人乃是朝廷派来赈灾平乱的参军——冯溢。 冯溢此人幼年以神童为名,还被雍朝的开国帝王召见过,在皇宫之内同三品高官奏对而不露怯,深得当时帝王的赏识。不过后来他因厌烦官场倾轧,就隐居在琅琊山修习黄老之术。 后来他被当时的青州王,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杨祚毕恭毕敬地三请下山,就帮着他协调各方关系,稳定人心。结果因摄政王手下人的排挤,而他也不愿与摄政王同流合污之故,于是渐渐边缘化,在朝堂上竟还只能当个摄政王手下的参军。 若不是荆州和如今幽州的事要紧,他也早就想收拾包袱主动请辞,和前几年胆大包天的吕肃一样——老子不干了! 待幽州事毕,无论如此都不得再留。 冯溢可太了解头顶上司是个什么鬼样子了,而小皇帝在朝堂之上选他去幽州平叛安的什么心思也昭然若揭。 这两方斗法,难道真是把他当傻子? 只恨清谈误国,权臣误国,他也不能完全放任百姓于不管不顾。 冯溢慢吞吞地搓了搓手掌:“歇息片刻咱们就收拾收拾继续往前走吧,马上就要到广平县了,翻过它,很快就会抵达叛乱之地——上容郡。” 他的目光幽远,翻越了黑山白水,仿佛已经看到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bug,前文的慕容祚应该是杨祚,皇室都姓杨。[害羞] 第30章 冬日的雪都积得深,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拔出来都费劲。 厚雪底下还藏着前几日化雪又冻住的冰,滑得很。道旁偶尔能看见几截被掩去大半的车辙印子,不多时,便又被新雪轻轻巧巧地抹平了。 南若玉揣着手中的喜鹊缠枝小暖炉,倚在马车上面,觉着头摇摇晃晃的。 虽然道阻且跻,但这更坚定了他要出行的想法。 今日恰好碰上了旬休,雪又下得小,南若玉就央着南元带他去城郊玩耍。近来雪深,方秉间去不成庄子上了,正好陪着他一道过去。 南元本是想着舒舒服服躺在屋子里,烤着炉子优哉游哉赏雪,却突然被小儿子拉出来。 那臭小子还义正词严地说:“阿父,倘若我连城郊都去不得,后头还怎么去庄子上呢?现在还有您看着,我们不是周全得多么?” 咸鱼也是难得下定决心努力这么一回。 还是方秉间撺掇的,说他是在世欧皇,主角汽运,说不准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就能捡到什么身负绝佳气运之人呢。而且他一直闷在院子里也无趣,倒不如先出去一回,体验体验。 南若玉被他哄得五迷三道,当郊游一样乐颠乐颠地就跑出来了。 除了颠簸之苦以外,他也确实没遭什么罪,就是无聊了些,不过有方秉间陪着说话,倒也不算太难熬。 下了马车后,几人就踏在了乱琼碎玉上边。 僮仆们都坐在另外一辆马车,这时全从上面走了下来。乳母本是想抱着南若玉,但小孩没依。 他是个南方人,还没穿过古代的鞋走在北方下了雪的道路上,一时间还有些新奇。 举目四望,远处本应有几户农家,此刻那低矮的屋顶也与田野混成一片,只有几缕若有若无、几乎凝住的淡灰色炊烟,才勉强显出那里尚存着一丝人迹。 四野里静得可怕,仿佛万物都被冻僵了,连声音也一并冻结。只听得见自己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以及那更沉、更闷的,属于这雪野本身的呼吸。 南元掀了掀眼皮,用调侃的语气对着自家懒儿子说:“这就是你冬日非要吵着出行的结果,看吧,这个时节可什么都没有,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有趣。” 南若玉牵住了方秉间的手,同他说:“我们去村子里瞧瞧。” 他又扭过头,长叹一口:“阿父,我可不是来玩的。冬日时节难熬,阿父也身为父母官,也应以身作则,问问如今的百姓过得如何。” 南元听见他这番话本该生气的,哪有儿子教训老子的胡言。 但他此刻却静了静,少见地透露出几分肃容:“从古至今本该是如此的,但,你可知晓如今这世道这官场?”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0节 南若玉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 南元特地放缓了脚步,同这两个小儿道:“世间万物从未有你们所想的这般简单。你们可知,如今清谈盛行,要想标榜自己是名士,要让自己成为九品之中的上上品,可就不能如你们这般随心所欲,专门弄这些俗务。” 南若玉外头看了眼他阿父,没有从那张面容里看出什么来,他直接道:“阿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别人皆如此,我就也要这样做么?” 南元老神在在:“但你不同流合污,只怕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南若玉:“那我就掀翻这棋盘,自己重新造,如何呢?” * 南元维持那副错愕的神情已经良久没能回过神来,南若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他几眼。 他压低了声音对方秉间说:“我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方秉间翘起嘴角:“不会,我倒觉着他是高兴着呢——吾家有儿初长成,有个能搅弄风云的麒麟子总比一事无成的蠢物要好。” 南若玉:“说不准呢,我也是好运气,托生到了这么一个名门世家之中。阿父阿母都是有见识之人,不会觉着我这么个狂傲小儿有什么。换成胆小些的,只怕是听了我这些混账话后,早就将我溺毙在池中了。” 方秉间:“……所以说啊,我才觉着你好运道。” 临近前边那个小村子的村口,南元才终于回过神,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小儿子的运途在抓周宴那日恐怕还真被说准了——阿奚就是生来在顶端的好命。 可他也并非毫无担忧,小儿子天生敏慧,打娘胎降生就不凡,要证的那条道走不容易啊。 他在心头胡思乱想之际,南若玉已经和一行人在村口站定,稚声稚气地问村户的百姓可不可以在他们这借宿一晚。 南元大惊失色,先前出来时只道是一日,可没说还要在这留宿一晚啊。 大雪连绵,本该是人人都窝在家中猫冬之际,村口却有几个汉子正在杀鸡宰鹅。他们见着南若玉一行人,不免有些拘谨,忙道:“自是可以,不过村子简陋,只怕是大人们会住不惯。” 也有那豪爽的,放声一笑:“若是大人不嫌弃,也可去小人家中住上一晚。” “瞧我这记性,大人,今日我们村子里还来了朝廷的命官,恰巧在咱们这休整呢。您看这……” 南若玉和方秉间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神色。 朝廷派来的啊,那应该是中央官员吧,不知为人如何,能不能打探些消息。 那就去瞧上一瞧。 二人的默契浑然天成,南若玉嘿然一笑:“阿父阿父,碰上朝廷命官啦,咱们去不去拜访一二呢?” 南元知晓他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跟他谈判道:“若是你不在这里留宿,我便当这个牵线人,让你瞧瞧此人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南若玉拧眉:“阿父,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南元油盐不进:“好奇害死猫。” 方秉间看这父子俩斗嘴,也不插话,安静地当个透明人。 南若玉决定暂退一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阿父的要求。 …… 他们眼前的房屋很是低矮,和南若玉看的影视剧村庄相去甚远,那是真正被岁月刻下痕迹,被生活重担压弯脊梁的,用黄土掺杂茅草夯筑而成的村居。 南若玉见了那茅草屋,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闭上——瞧着好似真的不防寒,还冻得慌。 方秉间出声:“你怕是住不惯这里。” 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夜里头睡觉时都还要点上几盆炭火,在这种天气住茅草屋,岂能受得住? 消息传回府中,只怕是郡守夫人会拼命赶过来活撕了郡守。 南若玉小声道:“是我刚才天真了。” 下次再不这样大放厥词,好丢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瞧见了分散各处的人马,观那外形,一瞧就知晓不是当地人。 对方见着了南元一众人,也是微讶。 以防两方人马冲突,那位名为杨进的猎户忙忙走了出来,为他们引荐彼此。 人群中应当是护卫的青年闻言一惊,瞥了南元一眼,告罪道:“我先进去禀报一下参军,还望大人勿怪。” 南元抬手:“无妨,你去吧。” 南若玉疑惑地问:“参军?” 信件到底要比一行人的车马来得快些,南元说起了朝廷派人前来安抚上容郡灾民一事,这位参军应当就是来赈灾的官员了。 他说:“上回去荆州赈灾的是这位冯参军,这回到上容郡的还是他,果真是能者多劳啊。” 南若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参军多了几分同情。 方秉间却在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 谈话间,那位冯参军竟是亲自出门相迎,他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中年文士打扮,但是那张脸却生得很是清俊秀美,让人见之就萌生好感。 旋即就是双方会面后的客套话,都是世家和官场必备了。 冯溢为人谨慎,在来广平郡前就已经打听过当地郡守的事迹,只是个中庸的世家子,不值得一提。届时他路过广平县,只借道就是,也用不着专门拜访。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跟广平郡的郡守见面,看他身侧还带着两个娃娃。 一个瞧着白胖可爱,眼睛黑亮有神,甚是讨喜。一个模样俊俏,却一眼便知是个外族人,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 南元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另一人是他专门选的玩伴。” 他道了名字后,让俩小孩赶忙见礼。两个孩童也甚是乖巧,听到这立即同他问好。 他道:“南郡守,外头冷寒,莫要冻着孩子了,还是快些进屋吧。” 南元躬身行了一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冯溢很是好奇为何广平郡郡守会在冬日突然来这么个小村庄,还带着家中幼子。 他这般想着,也问出了口:“若是南郡守不方便回答,只当冯某未曾提过这个冒昧的话。” 南元无奈一笑:“冯参军说得哪里话,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来此地,只是因着小儿玩闹,实属无奈之举,倒是让你见笑了。” 冯溢咦了一声,因着南若玉不吵不闹,看上去分外懂事,丁点儿也不像是南元口中顽劣的孩子。 难道是他只看到了表象? 南元打岔略过了这话,问起冯溢为何现在才到广平郡。据他所知,从京城到幽州上容郡,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到了。 冯溢长长叹了口气:“队伍路遇大雪封山,耽搁了好些时日,这才来晚了些。” 他目露怅惘:“也就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百姓现今如何了,这是我的过错。待休整补给好了后,我们就得马上赶路了。” 南若玉原本只打算当个透明的合格听众,闻言惊诧地看了冯溢一眼。 嚯,是个和便宜爹方才说法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呢! 南元望见臭小子脸上的表情,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很快就到了午时,村子里的饭食也置备好了,仆从们将那些饭菜一一端了上来。 先前为人爽快,颇有侠义之风的那位猎户走了进来,对着他们说:“粗茶淡饭,希望各位大人莫要嫌弃。” 冯溢忙道:“哪里会呢,倒是太让你们大张旗鼓了些。” 其实这都是乡里能拿出来最好的饭食了,而冯溢先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杀鸡宰鹅招待,只得在猎户家中偷偷留下几角银钱。 不过呈上来的饭非白米饭。 杨进用歉意忐忑的口吻道:“今岁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米粮,便是种出来也都抵了税,只留下了麦吃。诸位大人若是介怀,不吃也就是了。” 冯溢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叨扰了。” 杨进心下生奇,他不晓得这些人都是什么官,只是看他们通身的气度和服侍的奴仆就知身份贵重,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招惹得起。 但他没想过两位大官会对他这样客气,而他们身边的孩子也恭而有礼,也真让他长了见识。 他告退后,几人开始用起餐来。 这时候用膳都是分餐制,自己吃着自己碗里的。 南若玉起先看着那碗麦饭,心里还生了好奇,最先尝的就是这个。 待他慢吞吞拿着勺子塞进嘴里后,却慢慢皱巴起了小脸,吞咽时更是格外艰难—— 口感太粗涩了,而是咬着发艮,他的小乳牙都有些疼,要咽下这带着粗糙外壳的饭,脖子都得抻长了。 南若玉悄悄打量了在场的四人,方秉间和冯溢竟然都能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优雅斯文地吃着那碗麦饭。他阿父面色显然就要为难得多,看着也是难以下咽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苦色。 南若玉心说就该拿石磨将麦子制成面粉,那样吃才是正道,这种吃法简直就是邪修!! 方秉间忽然开口道:“小郎君,你年幼,嗓子细嫩,还是莫要吃这个了。” 南若玉犹豫,他阿父也接话道:“存之说得很对,你个小奶娃还在吃奶的年纪,用什么麦饭。” 劝话是好意,就是怎么都不太中听。 南若玉人麻了。 冯溢也忙道:“方才是我不够妥帖,叫你一个小孩儿吃麦饭,不若你把它拿给我吃吧。” 南若玉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但拿给冯溢…… 方秉间主动接过了麦饭,大大方方地说:“冯参军,我在长身体,还能吃两碗。” 冯溢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眼他二人,心道自小的情谊就是好。 而南元的麦饭可就没人会为他代劳,为了不浪费粮食,在外人和俩孩子面前丢脸,只能是他亲口全吃下去。 一整碗吃完,脸都变绿了。 * 茶余饭后,出来透口气时,南若玉踢着脚下的雪,同方秉间道:“冯参军瞧着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也是个会干实事的官员,看来朝廷还没有烂到根里呢。” 方秉间倒是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一定呢,看事情可不能看表象啊。” 南若玉拼命转动小脑瓜思考。 “阿奚,我们的今后没打算窝在一郡之地吧。”方秉间忽地开口。 南若玉闻言愣住:“我都还没想那么多呢……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有钱粮,还有现代的知识,只占一郡之地听上去是有些寒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1节 而在这时,有些孩子从房屋前后钻出来,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些孩童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好奇,也有畏怯。 南若玉朝他们招招手,明明临近广平县,村子比起偏远的地界已经算是富庶的了。这些孩子们身上仍是裹着草絮,补丁垒着布丁,一瞧就是布头拼接而成的衣裳。 他们鼻子冻得通红,还在雪天里微微打着寒颤,望见南若玉的动作,犹犹豫豫地围了过来。 南若玉给他们一人发了几颗糖吃,又陪他们玩了一会儿跳格子游戏,差点栽进雪里爬不出来,还是仆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被拔了出来。 方秉间咬住腮帮肉,差点就笑出声了。 南若玉郁闷地瞧着他,盯着那对蓝眼珠里的笑意,哼哼两声:“你想笑就笑吧。” 方秉间放声大笑,但还是很温柔地将他身上的雪粒都给拍掉了。 南若玉轻声跟他说:“存之啊,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不过我看到那些小孩子,觉得他们好可怜哦,然后我就会想,老天让我们两个一起过来,总不会是就让咱们随便走一遭看一眼吧。” 天灰蒙蒙的,就仿佛有一层去不掉的阴翳。 方秉间随他一起抬头看:“嗯,我晓得的,我会陪你一起,权当给自己积德。” 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那么,我现在这里有个一箭双雕的好想法,你要听一听吗?” ----------------------- 作者有话说:乱琼碎玉:指雪。 偶尔也想装一下文化人[墨镜](啊啊啊,别打,别打) 第31章 酒足饭饱后,他们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就在冯溢准备告退时,南元突然开口:“冯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溢沉吟片刻,应下了。 二人寻了个僻静的地儿,只听得雪被风吹得扑簌簌落下,发出轻缓的沙沙声。 南元正色说:“参军在去上容郡前,想来已经知晓当地的状况了。” 冯溢颔首道:“只是知晓当地的情况不大好,南郡守这是……?” 他的眼神了多了几分探究。 南元笑了声,缓和了口吻:“说来惭愧,南某在好友伯齐兄的那听闻过冯参军的事迹,对参军很是敬佩。” “吕伯齐?”这下是真轮到冯溢惊讶了。 不过,先前用午膳时没见着南元攀这段关系,如何在这时却又特地过来说起此事。 南元心道老友何止是跟他说了一星半点呢,他也由此可知冯溢此人圆滑却有底线,清楚地知道冯溢和摄政王尿不到一个壶里,二人早晚要掰。 这不就给了他小儿子占便宜的良机。 他说起吕肃现在就客居于他家宅,话锋又一转:“如今冯参军去上容郡,令南某很是忧心。” 冯溢一惊,他在暗中思忖南元的用意,嘴里也道:“南郡守此话怎讲?” 南元:“上容遭了雪灾后,朝廷依旧要收秋税。百姓无法,只得举家逃亡。有些心胸狠辣的刁民竟成了亡命之徒,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冯溢面色不变,手指却在微颤,他垂眸道:“溢谢过南郡守提醒。” 南元趁机拉近二人的关系:“冯参军唤我夷叔便可。” 冯溢拱手:“夷叔日后只作子盈称呼在下吧。” 他们换了字后,南元这才肃容道:“兵匪兵匪,说来生惭,但自前朝太||祖开国以来,兵与匪就再难分家,只怕子盈此去上容郡将有大难。” 冯溢对这事心知肚明,小皇帝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此次来上容郡赈灾,若是做得好,名声是那假惺惺帝王的,还要遭摄政王忌惮;做的不好,那就是他这个官员无能,合该被惩处,小皇帝那儿就又悄无声息解决一个敌人。 朝堂中人在排除异己时总是将毒计运用得炉火纯青。 不过……南元提及此事,想来不只是为了提醒他这样简单。 很快,对方就开门见山地说:“在下不才,看山河沦陷于心不忍,也想为百姓谋一条生路,愿用家中部曲助子盈一臂之力。” 冯溢还等了几瞬,在发觉南元的目的就是派兵助自己,并且还没有提出其他要求时,不免愕然,旋即又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这世上可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更遑论他们这些不会吃亏的世家子了。 可南元竟然真的没有未尽之言,好像真的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爱护百姓才做出此等行径。 冯溢试探性地问:“这支部曲的统帅是何人呢?” 南元:“此子你也知晓,他是摄政王的义子,中山伯杨憬。” 冯溢微愣:“竟是他么,那这会不会太麻烦夷叔了?” 心思转了一圈,冯溢不动声色地婉拒。他担心是这些个世家心里满肚子坏水,和摄政王在背地里达成了某种目的,随即就借着杨憬之手再给他添乱。 “我知晓子盈心中还有万般疑虑,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南元缓缓道来:“我叫部曲助你其实也是有私心。幽州边境常有胡人侵扰,我想让部曲多在战场历练一二,以防在未来不测时有一战之力,可保妻儿平安。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只见他敛容屏气,神色肃然起敬,在慷慨陈词时也言辞恳切,情真之态实在叫人动容。 冯溢端详了他的神情片刻,终于松口:“我知晓了,那便多谢夷叔的好意。你既与伯齐交好,我也该信得过他看人的眼光。” 南元抚须一笑:“待此事一定,君可来广平郡一观,届时可见分晓。” 冯溢心里的好奇陡然升了起来。 …… 细密的雪已经停了,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痕。 南元闭目养神片刻,又猛然睁开双目,对着正在同玩伴下棋的好儿子说:“阿奚啊,你小子可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的官员都敢算计!” 南若玉头也不抬:“既然阿父没有阻拦我,还帮我达偿所愿,不就表明了此事是可行的么。儿相信以阿父的绝顶聪明,定能为儿的思虑不周之处拾遗补缺。” 方秉间翘起了嘴角。 南元:“……” 他严肃了没几秒就破功,在小儿子的连声夸赞下逐渐迷失了自我。 南若玉抬头看了他爹一眼,道:“阿父,我只是想试试。而且,冯参军的为人如何,阿父不是也很清楚么?所以我才胆大妄为的。” 如今看来,他们的谋划已经有了头绪—— 部曲能够得到锻炼的机会,同上容郡驻守的军队一起见见血,降服流民叛乱可比匪盗和正规军要容易些。 而方秉间已经从朝廷中的局势判断出,冯溢现在是被两大巨头打架时夹在中间的炮灰,稍有不慎就会被两方一起摁死。 冯溢如果聪明点就会知晓这次事毕,从幽州回到京城后就要尽早脱身而出。 而他们又怎么会看着一个能干活的人才就这样白白流失在眼前呢,不多刷刷印象分,表示自己是个好老板,和从前那些二五仔不同,还等何时再表现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宅子里慢慢多了几分过年的热闹劲儿。 各家各户买了桃符,刻着“神荼”“郁垒” 两位传说中能捉鬼的神仙名字,随即将其张贴在门前。 这时还没有春联,南若玉正在门口转了圈,心道等纸张制造出来后,明年他就用商自己的纸,让方秉间写上吉祥的对联贴在门边,引领新时尚,再卖出更多的纸张! 郡守宅邸,在线带货。 请大家多多点赞关注并支持! 而在市井街头则多了些放风筝,掷骰子的平民百姓,说是过年时节放纸鸢能够放飞晦气。而掷骰子不必说,就是赌博的一点小小爱好。 不过千百年来都有过年时搓麻将之类的小赌怡情习俗,传承得还真是久远啊…… 南若玉学累了也会拉着方秉间去放放风筝,不过玩了那么两回他就将纸鸢弃在箱底不玩了——他人小,个子矮矮,腿短短,跑个两步还容易倒栽葱插雪里,丢了那么两回人,他就不大爱玩了。 后面就是采买年货,有猪羊鹿肉买在家中,运气好还能有牛肉吃,果子就是柑橘、坚果一类的。还有酒水,不过尚且年幼的俩孩子都对酒不感兴趣。 今年备受欢迎的还要属奇味点心铺的糕点,每日刚将点心摆出来,就有好多人前来将糕点一扫而空,生意火爆得叫人眼红。 自然也有人仿制出来了些糕点,不过南若玉并未阻止。他又不是全赖点心赚钱,而且每日还有好些人买不上呢。 再说了,那些人在制作时,不也还要在他那买糖吗?左手倒右手的事啦。 本来南若玉还想过年时给点心铺的师傅们放几日的假,不过他们都不依,说是要趁此良机好好赚上一笔,就此歇业得亏损多少啊!光是勾着手指算算,他们就要心痛得难以呼吸了。 南若玉:“……” 怎么回事,内卷都已经卷到家里来了么? 这种不良风气就应该早早扼杀在摇篮中啊,南若玉直接冷酷无情地拒绝。 谁知他们将点心铺放春日假的布告贴出来后,奇味点心铺的生意更红火了些,订单都翻了好几倍,师傅们差点忙得病倒。 南若玉静默了好长时间,他这个临时管事也不想再管了,把包袱全扔在方秉间身上后,还将鬼主意还打到了他娘的得力干将琼岚身上。 不过看他阿娘每日为府里上上下下操劳,他也不忍心夺走她的助手,只能是再到处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在爆竹声声中,眨眼就是293年,之后就是如去岁那般的一家子新年祭祀活动。 方秉间则是寻了个清静地界,给他这世的父母祭祀烧纸钱去了。 在吃五辛盘时,南若玉原是百般不愿来着。不过当他瞧见方秉间好奇看来时,眼珠子一转,哄着人说这盘吃食味道好极了。 等方秉间尝了一口,面色变得像是调味盘一样,他才哈哈一笑。 方秉间露出无奈的神色,其实他方才已经发觉了南若玉神色不简单,不过他看郡守和郡守夫人都尝了,便也觉着没什么。 只是实在没料到……这个五辛盘的滋味会如此清奇。 再来就是他们这些小孩都收到了压胜钱,杨憬本该今岁和他们一起过这个新年的,不过他已经跟着冯溢去了上容郡镇压流民军的叛乱,所以只能遗憾地表示来不了。 但这份压胜钱南若玉还是给他保存下来,待他从上容郡归来后再一并给他。 虞丽修和南元今日并不得闲,前者还有给家仆、佃农的年礼要赏赐下去,后者和去岁一样要接各种拜年贴和寒暄。 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句“新年快乐”。 南若玉打扮得像是一只福娃娃,方秉间同样不遑多让,他今日亦是个小红包。 二人一见面,就弯起了笑眼,对彼此说了句:“新年好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2节 * 庄子那边没了杨憬带着部曲镇守,南若玉就让他阿父以权谋私,在手底下的军队训练时顺道照看一下。 同时,庄子上也在有条不紊地搭建新的房屋,开荒以及建各种工坊。 在正月末,屋宅正在拔地而起,现在也还只是清理出来,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基。 马洪怀揣着惊喜忐忑的心情,好奇地问现在庄子上领头的管事之一:“全管事,这屋宅日后当真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吗?” 只瞧见全辛轻轻颔首,他就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这,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住在这样好的屋宅里面呢?” 光是看那浇在地面且从前未曾见识过的坚硬泥土,就知这上头的花费定然是不低的。 他们何德何能住上这样好的地方? 马洪恍恍惚惚,总有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 全辛哼笑一声:“这都是主家的决定,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只需要照做就行,还是说你不乐意?” 马洪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哪里会呢,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日日夜夜都在感激主家,感谢小郎君,他就是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救我们于苦难之中!” 全辛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这些人的想法,贪婪地想要这种好住所,又敬畏权势不敢相信,市井小民心态显露无疑。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思虑,他只是很不解,背后的那位大人将名为“水泥”的坚硬之物用在城墙上便是了,又为何还要拿去给这些流民们建屋子呢?这不是浪费吗? 就算眼前这些人都是日后治下的百姓,可普通的茅草屋不也同样能住么,以前都这样过来了,以后也能这样过来。 只有结实的城墙,像是那绵延不绝的长城一般才能御敌于外啊。 可大人物的想法不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吏能置喙的,全辛也只能依言照做。 马洪又问了句:“全管事,这屋宅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呢?” 全辛神色淡淡:“还早着呢。” 马洪不由得有些失落,不过升起更多的还是浓浓的期待。 全辛警告道:“你们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不久后的春耕,开荒那么久,自然要以种粮为重。” 马洪随着他的话,也想起了家乡上容郡的遭灾惨状,那饿肚子的滋味他是再也不想体验。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面色也整肃了不少。 是啊,春耕要紧…… ----------------------- 作者有话说:[撒花]滴——上班卡 第32章 婢女将窗户打开,院中的树木映入孩童漆黑的眼睛里,苍黑的树梢尖端悄然透出些许娇嫩的碧色,蜷缩在另一边的毛茸茸叶尖儿不知何时舒展了身躯,成了春日最亮眼的嫩芽。 南若玉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下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在旁人的服侍下起身穿衣洗脸。 他去了东堂,而方秉间早已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用膳。 南若玉坐下来不久后,他的膳食也被下人端了上来。 只是他还懵着,未曾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于是就有婢女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听得一旁传来声轻笑,南若玉骤然回神,小脸一红:“我自己吃。” 其实他平时都是自己用膳,需不着别人服侍。只他早上醒来时头脑不大清醒,所以才会稀里糊涂地叫人喂。 方秉间说了声:“你现在正是觉多的年纪,喜欢多睡一会儿,不太清醒也是人之常情。” 南若玉哼了声,没理这话。 他慢慢悠悠地用完了今日的早膳,却见方秉间尚未离去,而是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他。 “生辰快乐,阿奚。”他微笑着这样说。 是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在为南若玉今日的两岁生辰宴忙活,无人置身之外。 哪怕最后只是个简单的家宴,也有无数人来祝贺。 南若玉收到了礼物,立刻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抛在脑后,他矜持地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方秉间:“你的生日是在多久呢?” 方秉间笑了下:“恰在中秋。” 南若玉惊讶:“真是好时节啊,人人都在那日为你庆贺呢。而且团圆的节日,家人一般都在,还很好记呢。” 不过他想起这一世方秉间的父母都不在了,又立马闭紧了小嘴巴。 方秉间哑然一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送完礼就去忙了。 现在的他可是有名有姓的小管事,庄子上的好些事宜都要他过目,幸而不用再调节纷争,不然他得累死。 南若玉还在收各种礼,有他娘送来的亲自缝制的小衣裳,他爹送的笔墨纸砚…… 便宜爹还真是讨嫌,送礼都不能送到别人心坎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他阿姊南茹送来的羊毛毡垫,巴掌大小,全是用羊绒戳出来的。这还是先前他们一起在他爹那儿学习时,他随意提了一嘴戳戳乐,没想到对方还真就给他做出来了这样的玩意。 他抓着毡毯捏了捏,羊毛羊毛,哦,毛衣啊! 南若玉脑中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这事,得赶紧记下来。 出来吧,他的记事小本本!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还真的冒出来了,还跟他了说句生辰快乐。 厚脸皮的南若玉当即就晃了晃手:【我的生辰礼呢,有没有啊?】 签到系统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他扔了两积分。 南若玉:【……】 行吧,有总比没有好。 签到系统忽地开口:【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呢?】 南若玉心里咯噔一下,戴上了痛苦面具:【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先说坏消息吧。】 但愿他能够承受得住! 签到系统:【坏消息是,从今天起,你每天签到就要完成打卡任务后才能得到积分了。之前看你年岁小,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只需要每天点卯就行,今后就不会这样了。】 南若玉不可置信:【什么,就那么一两个积分你居然还要我完成任务,还是天天都要做!】 签到系统老神在在:【你先听我说完。虽然天天都要做签到打卡的日常任务,但是任务本身不会超出你的身体阈值,我们可是很良心的公司,肯定不会祸害你的。从两周岁开始打卡难度会慢慢升高,这也是很正常的,你年纪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而且积分也比之前都多。】 南若玉:【那我谢谢你们的体谅哦——好消息是什么?】 签到系统:【每个阶段打卡坚持下来后,会赠送你一个大礼包。就像是盲盒抽奖,运气好能够抽出各种方子丹药,运气差点也有积分陪跑。】 南若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不能让我每天随随便便就能签到得积分吗,前两年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他就知道拥有签到系统后,表面上能轻轻松松一路躺赢,背地里却还是打着要把他当卷王培养的坏心思。 签到系统冷笑:【不可能让你一直白占便宜吧,天助自助者这句话不明白?】 南若玉不听不听,小脸蛋垮了下来,只觉着今日一天收到礼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而他今日的打卡任务居然是背下论语的学而篇……竟然真的是在比照着他的学习任务来,而又比老师要求的任务快了一步。 签到系统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看吧,我们是很有合乎情理的,当然不会让你做任何超出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了。】 南若玉只觉着眼前一黑,这种提前学习的行为和他咸鱼人设大相径庭啊! 但积分也跟翻了一番,还有大礼包这根萝卜在前头吊着,南若玉——拼了! 况且光洁如新的脑仁在背诵时也很快,他不过读了几遍后,竟还真的将学而篇给记了下来。 之后他就兴冲冲地去看方秉间给自己送的礼物了。 精致的木盒打开后,就瞧见盒盖上镶嵌一块打磨光滑的半透明贝壳,上面居然投射出外面世界清晰但颠倒的实像。 光线好像是从下面的小孔中进入的,应该是利用了小孔成像的原理。但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南若玉这个文科生也搞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东西很新奇,并且很感动方秉间在那样忙的时候还能有空给他折腾出来这么个玩意。 果然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他的真兄长也送来了礼,是冀州黎溯那边的吃食特产,倒是将他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兄长南延宁居然还送了一箱子货真价实的白银,里面捎着一竹简的账本。 南若玉翻开兄长寄来的信件,上面说,他在黎溯也开了一家奇味点心铺,里头都是近几月赚的银钱,全都一并给他送来了。 南若玉感动得泪眼汪汪,大呼兄长爱我。 他提笔…… 呃,自己写的字太歪歪扭扭,像是毛毛虫,于是就只好呼叫会写字的人帮忙代写。 信上写着他感念兄长代管点心铺辛苦了,钱不必完全送来,给他分个几成就行,或是将那些银钱拿去自己用,小弟在广平郡快活着呢,不必忧心云云。 齐林阶在旁边瞧着,暗暗捏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习字,将来也能够帮小郎君代笔。 * 南若玉的生辰宴过了不久,就听他阿父说上容郡的纷乱结束,百姓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溢是个有能力才谋略之人,小小一郡之地的泥沼还拖不住他,只是此番回京,他的麻烦还在后头。 来时路上大雪纷飞,归来时遍地都在化雪。 坚硬且布满皴裂的树皮上已经开出了些深紫色的叶苞,偶然有一线日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斜斜地透下来,照在那萌动的新芽上。 冯溢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正前方骑着马的杨憬身上,虽说同样都是摄政王的手下,他和对方却没怎么打过交道。 此番出来,他发觉此子有勇有谋,乃是天生的将才。 况且,依他来看,杨憬也不像是旁人口中的两姓家奴,忘恩负义。 他在练兵训兵时可是非常严苛,给那些士兵们说的话也一看就是在为虞家培育部曲,而非是想着今后将士兵一并带走,成为自己的军队。 这一看就是在回报虞家教授他如何练兵如何作战的恩情,而现在这些部曲们又经受住疆场杀敌的历练,倒还真的多了几分铁血沙场的杀伐气息。 冯溢开始沉思,难道南元此举真是练兵那么简单吗? 他闭目养神,仔细盘算着先前见到南元这人的点点滴滴,却也不会在朝局尚且安稳的此时,就大胆地猜测对方的打算。 因为他看得出来,南元一双眼睛里可没有野心。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3节 在路经广平郡时,冯溢就和杨憬别过。 二人真要论起来,也依然没有太大的交情。此次一并出去作战,杨憬听从冯溢的话,但是在跟流民军对上时,却因着带的兵少,还是更偏在统领大局下的独立作战。 因着敌人不成气候,他一个悍勇无畏的将士就能把好些人吓的屁滚尿流,甚至还让本来想过来混混功绩的都尉颇有微词。 不过也是多亏了杨憬,才得以让上容郡安稳得更快些。 冯溢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车马行进了广平县,似乎没有发觉此地有太多变化。途径一条街巷时,倒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甜香。 他抬眼一看,发觉是家生意极好的点心铺,又命下属去买了份糕点回来尝尝,然后就去递交名刺拜访郡守。 正如南夷叔所言,回京的路上用不着那样着急,他倒是可以好好打探一下对方此前的未尽之言究竟意欲何为。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33章 南若玉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估摸着杨憬就是在这一两天时抵达广平县,收拾收拾准备去一趟庄子上。 那明明是他早早就打算作为大本营一点一点发展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一次都没去过,平日全靠方秉间一手把控。 他还是听方秉间口述加徒手画地图,脑海中才稍微勾勒出小庄子的外形,但具体是何模样,还是没有概念。 南若玉把今日份要背诵的知识记完,并且被方秉间用异样的“你居然是那种提前预习的卷王”眼神看了之后,恼羞成怒。 “我只不过是想着提前学完了,就可以愉快地玩耍而已!” 这种发言听上去更像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了,南若玉于是放弃了挣扎。都怪签到系统,他为了这个家可真是付出良多。 等这个月的阶段礼包下来,不开出个大奖都对不起这段时日他的坚持! “说起来,庄子都是靠着存之你来安排呢,我什么时候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耶~”南若玉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说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做这种表情还有邪魅狂狷可言,但一个半大的奶娃娃就只能让人觉着好笑了。 方秉间放下竹简,定定地看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我现在放权,把什么都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南若玉面色大变,立马抱住方秉间大腿哭嚎:“方才是我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了,存之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半响,咸鱼眼角挂着泪滴,把自己近几日的小蛋糕小布丁份例全都交代出去,才得来方秉间的谅解。 他痛心疾首,果真是祸从口出,面对合伙人就要忍住嘴贱!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上呢,存之?”南若玉摩拳擦掌,眼中隐隐带着些期待。 终于到了他被允诺可以去庄子上的年纪了,他自然是跃跃欲试。 方秉间将近来庄子上要做的清单看了几眼:“不急,等真正的大鱼过来了再说。” 南若玉无聊地托起了腮,该找的乐子都找得差不多了,他近来又出了一个用木板雕刻出迷宫,拨弄小珠子走出去的游戏,不过玩了两回就腻了。 年纪涨了一岁,可惜观看电视的时长却未曾随之上涨,抗议也被系统驳回,所以他现在就有些无所事事。 这幅样子让方秉间逮到了,那张小小年纪就颇具胡人英挺俊美的面容挂上了一丝虚伪的笑容:“既然闲着无事,就来瞧瞧我们那庄子上的后面规划吧。现在可是最忙的时节。” 南若玉面露惶恐,他惹谁不好惹上了方秘书? 小孩嫩生生的白胖脸蛋都皱巴上了。 * 庄子上。 杨憬已经敏锐地发觉这里已经同他上回出去时有些不大一样了,大抵是碰上了春耕,所以多数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手中的活。 他还发觉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了一处小屋子,旋即又一脸松快地走了出来。 进去的倒是男女皆有,不过男女进的位置乃是一左一右分隔开。门口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娘坐着,仿佛是在杜绝不轨之人窥伺。 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此处是哪来做什么的,不过心里头还有些难以置信。 正巧身侧就有在耕种的农户,杨憬随口问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问住的恰好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认出了杨憬的身份,不免有些畏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在沃肥。” “沃肥?”杨憬心里是满腔的疑惑。 不过面前这孩子应该很难同他解释清楚,他也不打算为难对方,径直去了庄子上管事当差的地儿,好好问问近几月他不在都发生了什么。 姜良听闻他的来意后,倒是和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小郎君得了一本农家的书,里面还记载了如何使土地更肥沃,好在今后栽种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其中就有收集粪肥,还有沤肥与堆肥,更有“垦田莫如粪田,积粪胜如积金”之类的话。 杨憬:“……” 杨憬不打算再深问了,以免自己午膳时吃不下饭。 舟车劳顿那么久,他现在不说蓬头垢面,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这时候还得去打理一二。 待他进了自己的屋宅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庄子上。 两辆马车上边分别走下来三大两小,正是南元、吕肃、冯溢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 最熟悉这里的还要属方秉间了,其余四人那是压根就没来过,全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庄子。 冯溢和吕肃看了这里,都觉着这庄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处生气勃勃,连百姓都比旁的地方更有活力,也更有朝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尤其是冯溢,他才从百姓皆是愁容满面的上容郡过来。看到这个庄子上的百姓有的脸上还挂着淡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农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是有的,但他们的眼睛却尤其明亮。 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南若玉先脆生生地说了:“这些百姓多是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我等收容后在此定居的。” 看着庄户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冯溢默然了片刻,才道:“此举大善。” 不过,依照时人安土重迁的性子,能够在此地安稳下来,莫不是他们都成了南家的隐户呢? “隐户”,简单说来就是被豪强地主或家族隐匿,未在官府户籍上登记的人口。他们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也用不着服劳役,甚至还比从前安定不少。 这是百姓为求生路的一条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但对朝廷来说绝对百害无利。 冯溢看着庄子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方秉间忽地道:“这些人都是在官府那儿专门登记过,有着本地户籍的百姓。他们可是广平郡繁荣的凭证之一。” 冯溢惊讶,自己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看穿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进了庄子后,从方才到现在都是两个孩子才说话,而那两位大人静默无言,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冯溢因自己的猜测怔愣住,莫名有种荒诞和难以置信。 他左看右看两只小豆丁,倏地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的问题:“这个庄子,难道是你二人在主事吗?” 南若玉和方秉间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闻言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冯溢再看了看吕肃和南元,没有听到任何反驳之言。他已经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才道:“可真是少年出天才啊。” 这俩人中有一个甚至还是在吃奶年纪的娃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妖孽了! 可不是么,吕肃最初也是这般震撼,所以才会见猎心喜,迫不及待见这二人收入门下。 “你们建这庄子是打算做什么呢?”冯溢不由好奇问道。 而吕肃心中有同样的疑虑。 南元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担心两个孩子的回答。 南若玉认真地说:“建一处桃源,让百姓真的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劳有所得,病有所医,学有所教。”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黑漆漆的漂亮眼睛也很坚定。 对待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说法。全辛和姜良是寒门士族,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更多权势,拼命地往上爬以此来证明自身。而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若是能将庄子经营得红火,他们也会由此声名大噪。 而冯溢和吕肃不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借着这事来让自己声名远扬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自己刚才那话很难一下就说动二人。 冯溢更是微微一笑,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儿,说的话就是天真了些。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动容,却也觉着南若玉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南若玉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只是先来一个庄子试试,这样也做不到吗?” 吕肃率先回应了这话:“做得到。” 他对学生道:“你们可以尽管去试,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们这些大人就是了。” 他的眼中满是包容和欣慰,颇有种自己不行但是后继有人的畅快。 南若玉就知道他们老师这关是过了的,不过,目标那儿兴许还有些难度,他给方秉间使了个眼色。 已经养成默契的二人不必交流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 方秉间轻咳一声,说了句:“其实我还会看一点儿天象。” 冯溢咦了一声,看向这个明显拥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你是方士传人?” “不,只是学了点皮毛。”方秉间其实是在胡编乱造,蒙中了有惊喜,蒙不中将人骗来了之后他们也难下船,“我夜观星象,发觉近几年的气候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寒。” 说到这,不必他再次点明,众人也晓得今后会有多危险。 北边蛮夷称大雪为白灾,白灾要是越来越厉害凶猛,他们牧民冻死的牛羊马也会越来越多。内部矛盾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蛮夷也唯有一条路可走——南下。 矛头对准外人时,内部矛盾就可以转移到外部,也能暂缓一下他们那些上层贵族的压力。成了,就能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壤。败了,也不过死一批人,还能叫上面的王公贵族没那么难捱。 方秉间看众人表情严肃,便知自己点拨的话起了效果。会不会有严寒大雪天灾他其实不知晓,但他和南若玉谈过之后,清楚地知道北方南下是必然的事。 当中原王朝势弱时,北边的蛮夷就会伺机而动,不趁势来掠夺一番都对不起他们骨子里弱肉强食的凶性。 冯溢冷峻地说:“依你之见,这时候建一个这样的桃源岂不是更容易被北方蛮夷劫掠?” 南若玉蹦出来,用天真可爱的话语说着:“不是还有朝廷的军队保护吗?不是还有我阿父,老师,还有冯参军您在吗?如何护不住小小的庄子。” 孩童眼中满是信任,但是冯溢知晓,他们俩小孩说的可不只是一个庄子。 看来有野心的原来不是南元,而是另有其人。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4节 只是这人选么,着实出人意料了些,也当真叫人胆颤又禁不住心潮浮动。 先前南若玉和方秉间就“要不要这样早将冯溢拉入伙”这事展开一场谈判,二人选择投机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至于让吕肃入伙那很好解释,因着老师是天然的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告诉他也无妨。 而他们大胆告知冯溢这个庄子,是信任他的为人,以及此处目前也没有几件机密的事。何况一个小小的庄子,还不被大人物放在眼中。 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自身难保,聪明人晓得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 作者有话说:oh no,假期结束了,我舍不得大家[可怜] 第34章 冯溢长长吁了口气,原本犀利的目光和缓了不少,他赞道:“元夷叔,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吕伯齐,你也不遑多让,一人就占了两个好学生。” 吕肃听他这话,只觉胸腔先前的郁气都一并散去,不禁畅快一笑:“哪里哪里。” 南元却很是头疼:“子盈应是没怎么同他们相处过,误会甚多——这俩孩子顽劣,没有你说的这样讨巧啊。” 几人有说有笑的,竟好像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旋即他们就在庄子上吃了顿便饭,春耕在即,能见到百姓们在田间劳作的景象,其实也叫人心中有些安慰。 冯溢还看到了庄子上的制糖坊,瞧着仓库里头堆得那满满当当的白糖,才知道为何先前南若玉的口气那样大。 ——他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背后还有世家做靠山,生来就是老天宠儿的孩子。 就在庄子上,还有一处灰白色的坚硬地面,脚刚踩上去就觉着坚实无比,和石块一样硬,但是显然不会有这样一大片整齐又没有缝隙和残缺的石头。 冯溢疑惑地问:“此物乃是?” 南若玉给几人解释:“这是水泥,浇灌上去后十分坚实,拿来打房子的地基正合适呢。” 说起来,他今日来庄子上,本是满心期待,奈何一路颠簸得脑袋混混沌沌——用粗俗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跌成八瓣了。 得亏是他们的马车上没有鸡蛋,否则蛋黄都得给摇散了。这也让南若玉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下马车时人都是木的。 他抓狂地想着,之后必须得让人将路面休整休整,不说一路都用水泥,至少也要弄得平坦一些。 谁知方秉间告诉他,路已经是修缮过了的,南若玉听到这,脸都绿了。 他不管那么多,后头肯定还得修。而且其实最好用的还是那沥青路面,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炼石油的打算,也就没有工业残渣,自然加工不成沥青了。 回忆之前的事时,南若玉耳边传来大人们惊愕无比的声音:“你说这样的结实之物,居然拿去建造流民住所的地基?” 南若玉强调:“都是我治下的百姓,怎能还说他们是流民啊!” 这是重点么! 冯溢问道:“你可知晓此物有何用处?” 南若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们能拿到方子,自然知道呀。” 冯溢不说话了。 南若玉眨眨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冯参军要是看不过去,日后也可以指导我们将此物用于它处。” 他那算盘珠子打得其他人都听到了。 南元讪讪一笑:“小儿戏言,子盈你莫要同他计较。” 冯溢:“无妨,小郎君此话说得也不错。这水泥到底是他们的,如何用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 南若玉插了句嘴:“冯参军唤我阿奚就是了。” 他又道:“要是您日后在京城那儿待腻了,还可来广平郡瞧一瞧,届时这里的变化定然会让您大吃一惊。” 那口吻听着很是笃定。 其实他现在就相当于是初创公司,出钱又出资,找了个方秉间当总裁帮忙干活,再到处拉人入伙,费劲吧啦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前期蛰伏着努努力扩张,只等合适的时机再上市,一跃进入众人眼中! 冯溢知晓能有卓越见地的孩子定是不一般,非是常人能比。 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化才能让他这样一个去过皇宫见识过帝王荣华,又隐居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震惊呢。 是这孩子因着年幼而大放厥词,还是他真有这个能耐? 冯溢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还是说,小孩手里头可不只是制糖坊和水泥方子…… …… 在见识过了庄子,又听得小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一番宣言后,冯溢倒是觉着不枉费他走上一遭。 他五岁时就能入皇宫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是以从不将神童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仰头爽朗一笑,对归京一事也不着急了,且给南家那位小郎君一段时日,他要好好瞧瞧这里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看日后吧。 * 既然老师也在这,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就没想着再回县城了,暂且先在庄子上待个几天吧。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事尚未安置好,哪里就有闲工夫干其他的。 心里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憬走进了屋子里,看了眼在场的另外三人。 南元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身旁就坐着俩小子。 少年的视线特地在方秉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拥有胡人血脉的小孩竟然没被喜新厌旧的小郎君厌弃,还愈发得到重用,现在更是直接带在身边。 南若玉朝他笑了笑:“阿憬哥哥,坐下来说话吧。” 杨憬再瞥一眼南元,就见他只开口说了句都听着小子的。瞧着是打定主意当个吉祥物了。 原本他的师父虞将离就是打着为阿姊虞丽修训练部曲的主意,严格说来,部曲应当是虞家的,更要听的其实也还是南若玉的话。 他只是想瞧瞧南元这位家主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之后也好叫他便宜行事。 他见状也没怎么犹豫,直接跪坐在凭几上。 南若玉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杨憬几眼,其实此前冯溢离别时,杨憬出来过一回,就是要做足送别的礼节。 真正较为正式的见面就是现在了。 杨憬许是觉着此次“出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先给了书信一封后就直接将部曲们先带回了庄子上,现在才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 南若玉正儿八经地说道:“过两日还是要给阿憬哥哥你办个接风洗尘宴的。” 杨憬:“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大张旗鼓?” 南若玉:“要的要的,阿憬哥哥和兵卒一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阿奚心中自有决断。” 杨憬见拗不过他,也只好接受。 南若玉又问起此次战役的大致状况,还道:“这里都是自己人,阿憬哥哥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憬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朝廷前来赈灾,也一并带来了免税一年的消息,让百姓们心中安定不少。下面那些吏员见大官来了,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至于剩下起义的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不是逃进山中当了土匪,就是又回了老家作良民,只有一小撮人纠集起来成了四千人的乱民军。” 南若玉大惊,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叛乱都能拉起四千人的军队,这还只是一个郡呢。 他忍不住想,要是乱世起来,天下大乱后又该有多少这样的流民军和势力出现呢? 他心中隐隐急迫起来,后背皮子都绷紧了,仿佛论文再有几个月就要上交而他才开始优哉游哉地和导师选题—— 那么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招揽青壮年入伍,再开始练兵,整顿军备。 正所谓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是我的粮仓。 乱世之中,武力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的意识慢慢陷回脑袋里,杨憬见他眼眸不再飘忽,才继续说起这事:“此次出征,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来是轻飘飘的数字,对比起百来人算得上是少了。且杨憬对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不但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而且他们的部曲死的比上容郡那边的士兵少得多。 但南若玉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到底是波及到了这么多个家庭。 他抿了下嘴,说起早先就定下的抚恤制度:“现在人少,阿憬哥哥,我希望你可以亲自看看抚恤金是否到位,往后就由小队长去检查。而且我也会专门安排些人来看看有无人欺辱战士们的遗孀。” 他的小嗓儿听起来还是细声细气,却又掷地有声:“我南若玉的兵,绝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而家中人又无所依靠。” 今后有什么好处,他也会先紧着这些血洒疆场的士卒家中。 杨憬闻言怔愣住,双拳放在膝盖上,久久未能言。 他的胸腔中荡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是有滚烫的水浇在心头,烫得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连南元都有些惊诧,他们士族是不大瞧得上兵痞子的,而自小就长在世家的他更是难以切身从底层士兵的角度考量。 “这……给他们的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些?”南元略有不解。 南若玉不赞同地说:“阿父,要想别人为自己搏命,就要给出应有的好处,我认为这些买命钱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为我南家赴汤蹈火,我们自然要为其身后事考虑。” “阿父,您说过,一切都依我的。” 这句话抛下来后,南元就没了后文。 杨憬深深地看了南若玉一眼:“憬,听从小郎君吩咐。” *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悄然攀上了老树的虬枝之上。 南若玉托腮望着落在鹅卵石小路上的清辉,思索着练兵、军备上的事。 签到系统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跳出来:【叮——钲人伐鼓,陈师鞠旅*。危机悄然而至,请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吧,要求:建立军规法度,达到五百人规模。奖励:高炉炼铁技术,积分800。】 南若玉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一想你就冒出来了?】 签到系统哼了两声:【不过是我们心有灵犀而已,请继续努力吧。】 南若玉调侃了它两句,就朝齐林阶招手:“将存之唤来。” 他将不是很好用的纸平铺好,拿着炭笔开始慢腾腾地书写着现代和古代结合版的军令,还有一些练兵的法子。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5节 方秉间就住在他的隔壁,不过一会儿就走了过来,看见南若玉正在干着手里的事,也没有打扰他。 南若玉已经有腹稿了,让签到系统帮他记着,他明日再誊写下来。 见着方秉间来了,他就朝人招招手:“要招兵买马了,存之。” 方秉间就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问:“要多少人?” 南若玉:“在精不在多,就先来个五百吧。我们的将士也就只有阿憬哥哥一人,还要看看兵卒里面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呢。” 不过这很难,在没有受到教育时,多数百姓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只知道听从上层将领的调度,鲜有自己的机动性,就是有,那也是只想着混个伍长屯长当当,再努努力,攀到都尉的高度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揉了揉自己肥嫩的脸蛋,叹气:“要是能将我小舅舅拐来就好了。他是阿憬哥哥的师父,出身武将世家,应该很难拐过来。” 方秉间含着笑意道:“你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 南若玉眨了眨眼睛:“何意?” 方秉间:“你小舅舅是将领,难不成就没个将领朋友了?找些家境落魄的,人品过关的来这里投奔你,于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南若玉立马笑成了月牙眼:“我这是一叶障目了,嘿嘿,等回去我就同阿娘说。” 方秉间知道他不是想不出来,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晚上一琢磨心里肯定就有数了。 他应了声:“五百人不算什么难事,等明日你将制定好的入伍待遇、规定写下来后,就可以同中山伯商议,再将布告张贴出来了。” 见小伙伴没有反对,那成事就简单了。 南若玉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 *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打着哈欠吃了粥,心里惦记起了馒头包子,又想到了面粉石磨。 一顿早膳就在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咽下去。 南若玉又匆匆地回去书写昨日想的那些,可真是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南元见他忙忙碌碌,怕是逮不到人,只能是老父亲叹气。 他背着手到处转悠,发现方秉间正在视察众位管事的工作,对着他们谈话。人还是小小一只,说话却极有条理,面容严肃,着实愈发有威信了。 他现在看这小孩也没第一回那样不喜欢了,毕竟那时候他是担心这小子会不会伤到小儿子。后面见俩孩子越来越要好,小孩对阿奚照顾良多,他也对此子看顺眼不少。 不过这种努力工作的姿态他自认是做不到的,于是不再看下去,再次背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开。 再到一处,他就发现了老友吕伯齐正在看书,说是俩小孩的学习进度大大超出他的想象,他要准备新的课业内容了。 南元就劝他说贪多嚼不烂,不如多给两个孩子讲讲里头的深层含义,他对伯齐兄的教学水平可是最信任不过的了。 吕肃就说他心里有数,摆摆手让他去别的地儿玩,他还有要务在身。 南元心生怅惘,只得再次拢起手踱步往外走,就瞧见不要中山伯这个爵位,非得在小庄子上当个小小统领的杨憬正在舞刀弄枪。 再过些几日就是三月,但幽州仍旧是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却只着单衣,浑身热气腾腾,鬓角还渗着汗珠。 尽管南元是背对着他的,但属于武将的敏锐力还是令他察觉到了后背有人,立即转了身。 杨憬愣了一下,又跑来同他见礼。 南元笑着说他就是到处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自去忙吧。 杨憬一贯不知客套为何物,闻言就真的回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南元:“……” 南元觉着自己还是回广平县吧,至少在那没人会不把自己这个郡守当回事。 …… 南若玉这厢终于是写好了招兵的章程,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就乐颠颠地去寻杨憬去了。 杨憬接过那张纸,慢慢看起来。 兴许是小郎君年级尚小,认全了字但写不大出,是以这字有些缺胳膊少腿的,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勉为其难能认出来的。 南若玉也发觉了这点,挠了挠脸蛋,嘟囔道:“不影响看大意就行了。” 他又忐忑地问:“阿憬哥哥,你觉得这个给士兵的待遇如何呢?” 杨憬没能第一时间就回应他的话,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看着这次招募健儿的布告,从中瞧出了南若玉的决心。 胸腔的震荡难以言喻,最终化作诚挚的一句:“很好。” 他又补充道:“条件称得上十分优渥了,想来许多人见了之后都会蜂拥而至,前来参军入伍。” 南若玉得了他的肯定,露出一个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那就好,不过招兵也不是谁来都要收啊。最起码家中独子不能要,还有家里顶梁柱的也不能要,太过瘦弱年幼的也不行。这个规矩可要在一开始就定好。” “至于军法军规,我想你们这些领兵作战的将军心里也有数。不过我这里也有一点要你们做到。” 杨憬:“什么?” 南若玉认真地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御敌于外,不准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我已经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和条好处,不需要他们再去抢就能过得极好。要是胆敢触犯这一条,我必不轻饶。”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小雅·采芑》 [比心]今天还有点儿热,三十多度 第35章 前几日庄子上的杨统领带着前去外面御敌作战的部曲们归来后,就成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家中有人离世的,那就是头上愁云惨淡,泣血涟如。 也有那家里人重伤的,心里亦是揣着沉甸甸的忧烦,都在为往后的生计发愁。 不过在今日后,压于他们这一个个小家庭的大山就被挪开了,让众人不至于被生活的苦累与辛酸逼得喘不过气来。 主家的小郎君亲自带着命木匠打的棺椁为三个战死的部曲下葬,还在庄子上专门划了一片地给忠烈作为墓园,好让后人祭拜,他还亲自上了几炷香聊表敬意。 虽然小郎君只不过是个几岁的奶娃娃,但他通身气度雍容端方,又是郡守的亲子,还对着他们这样的庶民屈身。 情真意切,毫不作伪。 无数百姓见了这番情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晓该作何感想。 他们平日里大都不会思考各种复杂的事,烦扰发愁的永远只是今岁的粮食,税收,家中生了几口人添的几张嘴。 要他们去想什么深奥的礼义廉耻,那也是家中有幸发济了之后的事。 但是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却在此刻涌现着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感动,莫名的情绪从胸口冲出来,将鼻腔震得发酸,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当小郎君说起:“从今尔后,祭祀牺牲将士,便是我南家世代相传之责。岁岁年年,必祭奠牺牲将士之英灵。愿忠魂永受追思,香火永续。南家不倒,祭祀不绝!” 连杨憬都听得牙齿在微微打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看向南若玉的眼神多了几分狂热—— 士为知己者死。 他想,就算是南若玉今日不将那些殷厚的募兵条件罗列出来,怕是也能有许多人愿意为他舍生忘死! …… 祭祀过后,小郎君还给了牺牲将士家中一些抚恤,将实打实的白银真的交到了他们手中,不许任何人染指。 钱不是一次给完,而是每月皆有。 光是这一点,都已经看得不少人眼热。 许多士兵在战场上贪生怕死,不只是因为刀剑砍向自己那一瞬死亡的恐惧,还是放不下家中的妻儿老小。一旦他们身死,家里人该怎么办呢?要知道一个成年劳动力能做的事那可就多了,他们光是活着就是家中的底气。 但是现在小郎君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今后在为其拼杀起来,也不会有那样多的顾忌了。 这一刻,士气简直高涨得可怕。 不光如此,小郎君给那些重伤退伍们的兵卒每月应有的伤残补贴,以及一个好的生计,必不会让他们这些为南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没有着落。 听到此,伤重的兵卒和他们的家人顿时泣不成声,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小郎君、为南家誓死效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 院角边还立着去岁的枯草,一丛一丛,是那种失了全部水分的黄白色。风过来,它们便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低低的呜咽。 南若玉蹲在角落,随手扯了一根,恹恹的,不是很能提得起精神来。 仆从们都退到了一边,颇为无措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只有方秉间揣着手,一脸平静。 南若玉沉重地说:“这次有三条人命是因我间接死去的。” 方秉间接过话:“还有我。” 他们俩人又陷入了沉默,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呆呆地望着院子边那棵被风摇得沙沙作响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若玉喃喃道:“慈不掌军,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方秉间看小孩可怜兮兮的,哪怕知道他身体里是个成年人,但看到他黑漆漆的漂亮眼珠子里氤氲着湿气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他把人抱住,学着之前在庄子上看到的女子哄娃的手法,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正常的,我们都受过现代的教育,明白生命之重。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拿百姓的性命当回事,那就不是我们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比方才坚定:“可有的事我们必须去做,有的牺牲也要慢慢接受。而我们今后能做的,就是在下决断时,要更加慎重、更加妥帖。” 南若玉抓住他的袖子,慢慢止住了眼圈里转动的泪花。 “幸好还有你。”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怅惘的情绪他都不知道该跟谁诉说。 他们是寂寞的,因为除了彼此以外,其他人是很难理解这种思维和感情的。 在这个时代,人命就像是草芥,轻飘飘的,在意的人终归是少数。 * 清早,在庄子入口的布告栏处,有位管事过来张贴了几张布告。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完了今日的活后就过来瞧热闹了。 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他们就只能听着管事高声宣诵。 “为了保卫庄子和百姓,今日南家广募四方健儿入南家部曲。小郎君以赤诚相对,将会给入伍者优厚的恩恤,愿意入伍者皆可去报名。”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6节 随即管事就念起了入伍后部曲们能得到什么。 其中第一条就是得到安家银二十两,粟米五石,还给他们春冬的衣服和鞋子。 不过现在衣鞋还没个影子,后头还得招些女子前来专门做这些。 第二条说的就是军饷了,入伍后月饷现在都是一两二钱,若是升职,还会再涨。逢年过节还有肉糖等节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管事再三重复,尽可能杜绝欺瞒,虚假一事。 因着昨日发生的各种事,众人也都相信南家的承诺,认为他们自然能够说到做到。 信誉便是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累积而成。 第三条则是对入伍之人家眷的荫蔽,若是他们家中有孩童,将来小郎君在庄子上设蒙学时,这些将士们的子弟可减免脩金入学。若家中有年过花甲的父母,还会在冬日时赠送炭火。 第四条是奉养战后伤残的士兵,第五条是忠烈牺牲的恩恤,第六条是年过四十后就解甲归田。 桩桩件件,无疑是为要入部曲的百姓们妥帖考虑,使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实际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南家的部曲过得有多好,听闻他们伙食也是常常有肉、油供应,每顿都是吃的白米饭,一个个长得极其精壮。来时还是瘦杆子,现在瞧着能一拳打死十个白斩鸡。 这年头能吃饱已经是幸事了,更不必提他们还能吃得好。 庄上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等来了招募部曲的布告,顿时群情激昂,十分踊跃地报名。 好些人只是听着第一条第二条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管事问在哪里可以报名,是不是人人都可去。 这个管事只负责念布告上边的字,至于招募部曲的要求则是另有一个管事负责。 他指了指不远处搭了个小棚子,正在百无聊赖扒拉着手中毛笔的两个管事,道:“那边的许管事和沈管事都是负责此事的,去找他们吧吧。” 对面的两个中年管事还未回过神,就见庄子上大半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好像饿虎扑食一般,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 “等等、不要急!也不要挤!排好队,先听要求!我们可不是谁都收的!!” 听二人扯着嗓子说完了入伍的条件后,好多人面色微变,露出难看的表情:“管事,管事,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沈管事摇摇头:“不可,这都是郎君们定好的规矩,我等岂能随意触犯!” 另外一个许管事也警告地说着:“不可有所欺瞒,查出来记过一次,在考量你们能不能入工坊时,可是要扣分的!” 队伍中好多人听到这话,只能悻悻离开。 但也有人不死心。 “我只是现在看着瘦弱,实际上一拳能轻轻松松打死一头大虫。” “等你打到了大虫,带回来让我们瞧瞧再说吧。” “我再过一岁就到了可以入伍的年纪了,让我先进去吧,管事大人!” “既然只差一岁了,那你明年再来就好了。” 其中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拉着儿子说:“大人,您别看这小子现在是家中独子,但我还能再生,生了后他就不是唯一的孩子了!” 儿子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 众人:“……” 管事抽了抽嘴角,有些心梗:“阿婆,您这般的年纪还是莫要为难自己了,女人产子可是半条命踏入鬼门关啊。况且今后庄子上的工坊多了,您儿子哪里去不得,未必就比军队里差了。” 这对母子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一直到了傍晚,今日的招募才勉勉强强落下了帷幕,两个管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嗓子都要说冒烟了,一想到明日还要来此,只觉人生一片灰暗。 他们只得用丰厚的奖金来为彼此加油鼓劲,更何况,今日人应当最多的,往后不见得会有这样的盛况。 而在不远处,报上名的欢天喜地,没报上的唉声叹气。就算管事的说了,后头还有入伍的测验,要是过不了关还得收拾包袱走人,也没几个理会了。 报上名就意味着至少有了入场券,当然值得乐呵。后头的事就后头再说吧! 这和前些年朝廷的人来征召百姓入伍时的场面截然相反,让人看了都觉着仿佛是上演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荒诞剧。 尤其是全辛等管事,他们受过教育,读过书,看到这种此情此景,久久难言。 他们还听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同他娘讲话:“阿母,之前朝廷招兵时,你不是还要将我藏起来吗,怎的现在又恨不得让我入伍了?” 他阿母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朝廷的兵和南家的兵能相提并论吗?你在南家这能吃饱,有钱拿,还能得旁人敬重,往后说亲都容易些!朝廷的兵能这样?阿母岂会害你!” 原本的困惑破土而出,让这话一浇,便豁然开朗了——这年头的百姓当兵哪有什么保家卫国的归属感,那是吃饱了,有学识的人才会考虑的事。 寻常百姓不过是为了求生而已…… * 南若玉终于背诵完今日的课业后,好像身上的枷锁散去,浑身都松快了些。 一个阶段的打卡结束,他终于得到了系统准备的大礼包。 在他领取之后,虚拟屏幕上就有只红色盒子突然蹦了出来,看外观上来看没什么特别的。 签到系统说里面什么都能抽出来,到底是什么奖励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南若玉听完后,立马去洗手焚香,拜拜各路菩萨神明后,才虔诚地点开礼包。 在一阵炫彩的光芒下,一行小字从盒子里冒出来:恭喜你,抽中了炼焦炉制法! 南若玉微微惊讶,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后面的奖励没有这玩意,还得靠积分兑换呢,没想到在这时居然给他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地说:【统啊,你真没在背后给我搞黑幕吗?】 怎么他总是能心想事成! 签到系统冷酷无情地回答:【你想太多了,我就不是这样的ai,不过是你自己运气好而已。】 南若玉见状没再多说什么,有了炼焦坊后,他的精钢也可以弄出来了。 届时能够生产的东西也变得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军备上面,光是冷兵器都能比一般人强出太多。 当然了,最好的武器当然还是火|药这些热武器,穿越三法宝之一嘛,就是连他都记得配方,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称王称霸没得说。 当然具体的配方肯定不只这么简单,要是真的去搞火药这些,他定然还得去系统那买配方或是运气好做任务得到方子。 而且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到时候他肯定要去找那些个经常炸炉的方士过来帮帮小忙啦,实现他们新时代再就业,别继续干那些个坑蒙拐骗的事了。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让人找个管事来,他打算叫人去建工坊了,结果却得知管事们人人都有要务在身,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 本来还想做完这些再悄悄给方秉间一个惊喜,证明他才不是什么闲人呢。 南若玉郁闷,看来还是要再多多招人。 那些先前都是流民的人里,难道就没几个掌柜、管事的身份吗? 齐林阶见不得小郎君一脸烦忧的模样,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帮他去招人。 反正是在庄子上,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南若玉看他跟在自己身边,行事也颇有章程,便让他试着去做了。 反正届时来的人还会拉到他这儿考验一二,算不得什么大事。 齐林阶欢欢喜喜地离开,南若玉也自觉把活儿都派了下去,便想着可以松快松快了。 比如说看看电视动漫,比如说再折腾一下他惦记了很久的包子和馒头,这两种吃食都需要酵母相助,而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弄出来,那就只能用积分买方子。 价钱倒是不贵,还让他顺带将酒曲的方子也一并给买下了。 他自己不怎么喝酒,不过也考虑到文士、小将们都喜欢痛饮美酒,早些备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 南若玉这次来庄子上,还拉了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厨子,给杨憬办接风洗尘宴绰绰有余了。 宴席的主人公倒是不怎么在意,一心只想着吃美味的饭菜去了,直夸小郎君手下的庖厨愈发厉害。 人又不多,宴会和家宴没什么区别,也不需要太在意礼仪。 众人自然也看见了包子馒头一类的吃食,纷纷藏起来,又被这种老少咸宜的美食给惊艳到了。 杨憬还立马琢磨出了一种吃法——在馒头里面夹着仔姜炒出来的肉菜,咬一口,油润咸辣香甜的滋味在味蕾炸开,只觉得又饱肚又美味。 他一顿都能吃七八个大馒头,只可惜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夸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含混地夸:“好吃。” 南若玉做不到他这样三五口就解决一个大馒头,他啊呜一大口,也只能咬下来一只小角。 没办法,年纪小,嘴巴也不大,贪心都没用。 南若玉只是馋这一口,倒不会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直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杨憬,给人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汗毛都炸了起来。 “阿奚,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方秉间和吕肃也都看了过来。 南若玉倒是很诚实:“阿憬哥哥,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们一起读读书?” 他还以为对方要吟诗颂对时,竟然只憋了两个字出来,深感惋惜。 杨憬顿时僵住,苦着脸说:“小郎君,你可饶了我吧,让我读读兵书倒还好说。若是让我去学什么圣人言论,只怕是刚看那些字我都要睡过去了。” 吕肃闻言面庞微黑,好在这人不是他的学生,他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去教一个榆木疙瘩。 南若玉不是个爱勉强别人的人,他点头:“那好吧,我之后会为阿憬哥哥寻些兵书兵法过来。” 杨憬拱手:“那我就谢过阿奚了。” 他喜滋滋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白亮的牙齿,很是开朗阳光。 * 在庄子上停留了将近一个月,春耕结束后,各路工坊都慢慢建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流民涌入,部曲们也接受着杨憬的严苛训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步入正轨后,南若玉和方秉间也该归家一回了,不然真的会叫虞丽修觉着他们是不着家的野人。 毕竟南若玉他爹可是早早就溜了,尤其是看见他给那些兵卒们发下丰厚的赏酬时,更是心痛到难以自持,一刻都待不下去。 ——败家子啊败家子,家中钱粮赚再多恐怕都不够他花的。 南元只能是眼不见为净,自且归去。 ----------------------- 作者有话说:好热啊好热啊,怎么昨天今天都是三十几度,晚上还给我热醒了[愤怒]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7节 第36章 潘星星觉着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先前他的老家上容郡出了事,不知从哪来的流民军恰好在他们新安县起义。他本来是在铁作铺中老老实实当个小掌柜的普通人,谁知这也能被牵连。 一个县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能活下来都算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 他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广平郡,这里倒是没被战乱席卷,但是要带着一家子人讨饭吃可不大容易。 听闻城西郊外某处庄子正在大力招收流民,他也半信半疑地跟着过去了。 招流民一事是真,待遇也是极好,前三日倒是可以免费领着饭食,还能住进搭好的简易棚屋里面。后头只要在庄子上做工,吃饭不愁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 但潘星星是从一届掌柜沦落到流民,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哪里能叫人心中不苦闷呢。 好在事情有了峰回路转,他才来的这个庄子上居然还招管事,要求也不算高,只要识字,从前做过掌柜、管事一类的活计,就是账房先生也要。 看来这个庄子虽小,但是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手中的资源半点不差,恐怕是什么士族。 他同庄子上的人打听清楚后,知晓了背后的主子居然真是士族,还是赫赫有名的南家,而且当家人正在广平郡当郡守! 日后能在这样的地方当管事啊,犹豫一秒都是对权势的不尊重。 潘星星想也不想地就跑过去报名,谁知招人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孩童,看上去有些儿戏。 不过在他听闻这是小郎君身边的书童,而庄子上管事的人多数是小郎君后,就不敢再小瞧对方。 报个名检验一下是否读过书倒简单,这一关潘星星很快就过了。 后头他们这些一起来的报名之人竟然都被喊到了一间屋子里,原本潘星星以为自己即将见到主事人,还忐忑不安了很长时间。 谁知还是专程跑腿的小厮过来,让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发下了几张纸在他们面前。 众人都认识的最大管事全辛走进屋子里,同他们说,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填写手中的那些问题,时间为一个时辰,填完后写下自己的姓名上交方可离开,其他什么也不必做。 答题期间,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偷看别人的纸张,否则立即判定失去资格。 潘星星浑身一凛,将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开始填写手中的问题。 有些问题让他胸有成竹,有些却令他抓耳挠腮。随着几张纸慢慢写完,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一颗心也随之坠落到了谷底。 恐怕此次他是当不了这个管事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汗涔涔的,看来也和他一样没怎么写出来。当然,也有风轻云淡,瞧着就十分自信的。 不成想到了下午后,就有人通知他前去主屋。 潘星星知晓,那处是庄子主人家的住所。 先是穿过低矮的青灰色城墙下的月洞门,周遭是偌大的栽种林木的园子,他才看到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如今它正敞开着。 他跟在领路的下人身后,走进那条弯弯绕绕的道路,只觉得脑袋都要被绕晕了,同时心里又升起了对世家的敬畏之心。恐怕也只有那样顶尖的名门望族才会拥有如此阔绰气派的屋宅。 之后他就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小郎君,那位在庄子上极有名气,相当受人敬重的郡守之子。 小郎君很是礼贤下士,在他慌不着路地下跪行礼时,还亲自来扶起了他。 潘星星抬头,撞进了小郎君漆黑的眼睛里,不敢多瞧,赶紧又匆匆垂下脑袋。 许是钟鸣鼎食的环境,许是周遭奴仆的审视,许是小郎君的威严甚重,潘星星光是待在这,背后都被冷汗浸湿。 等他出了屋子里时,脑袋里的浆糊才完全甩出去。 在方才那种场面下,他就全然只凭着本能在答复小郎君的问题,至于问了什么,他又回了些什么话,现在全然想不起来。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说些什么冒犯了小郎君的话。哪怕对方性格温和,不会与人为难…… 没想到下午他就被喜讯砸晕了头——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小郎君雷厉风行,马上就拉着他走马上任,还亲自带队去考察在哪里建新的工坊,又传授他了好些知识,这份情谊便是在世父母都当得起。 可他要行大礼,小郎君却不让,说是他年幼,当不得这样的礼节。 他定了定心神,经历过这一桩后,行事愈发沉稳。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而百姓们取用水都靠着旁边那条大河以及周围的细小沟渠,因而工坊要建得离居所处远些,并且要处在河流下游。 一些刚刚招来的流民就可以直接来干建工坊的活,他们现在要建炼焦坊,铁坊和钢坊,因着此前的工艺并不成熟,所以铁和钢是不分开的。 但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可以让这两个工坊完全独立。 等春耕结束后,农闲时的人们就彻底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工厂建设之中。 潘星星满意地看着他要管着的铁坊和钢坊建起来,成日忙得团团转。 他之后还要多多招人,干苦力的,得挑选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气力够又听话的人。不但如此,招来人后还得给他们培训,一刻也不得闲。 干精尖活的,就得挑原本就是铁匠的人,他们手艺娴熟,需不着再调教。只是这样的人,还得多招人,多培养才行。 等这些工坊有了产出后,本就在搭建中的房屋现在更是投入到了风风火火的建设之中。 才刚来庄子上的流民们不解地询问那地方是要建什么,得到旁人一句骄傲的回答:“这是小郎君今后为我等搭建的住所!” 这些流民心里惊讶:“我们这些人都能住么?” 那人道:“当然了。只是咱们总不能白白占小郎君的便宜,住还是要花钱的。每个月交上定量的银钱,过个几十年,这套房子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流民们听了还要钱,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听到最后房子还是会成为自己的,而且这钱不多,还是月月上供那么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可是刚需,总不能一家老小就挤在棚屋里面吧。至于自己建,且不说有没有地,瞅瞅人家那砖石钢筋用的,能有那房子好么! 这些人看向新房的位置也多了几分火热的眼神。 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却怯怯地说:“倘若有一个月供不上这房钱呢,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她连忙慌乱地垂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姜良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这问的好,小郎君宽容,某月交不上,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筹备资金。若是还不能交上的话,就只能退房了,先前的租金是不退的,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吧。” 众人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在外头租住房屋,别人哪里会免费给他们住呢。 “是以你们今后在挑选房子时要量力而为,估量估量自己购买的能力。再者,在这个庄子上,人人都有活计可以干,你们应当是缺不了活,断不了供的。”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都稳了稳。 大家伙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来干活,月上梢头就要相约归家,他们对庄子上的活儿多这事是切身体会过的。 此地人人都不得闲,去开荒、烧砖瓦、侍弄田地菜地,还有到工坊上工,搬砖运瓦,修建房屋。 连几岁的娃娃都得下地干活,拔草捡石,或是做饭,或是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但是大多百姓都不会叫苦叫累,他们流的血汗都是为了自己,现在付出的劳动也是将来能够有口饭吃。 忙点好啊,不忙他们心里才不安定呢。 …… 石家大娘子在这日早早起来,和两个弟弟去田里拔草。 种了地之后不是非得每日都得来看顾照料,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杂草,注意着及时浇 “出苗水”,看看地里头有没有虫害,偶尔还要施肥。 农人们照料庄稼时,比看顾小孩还要精细些。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家人的嚼用可就全依仗着这地里头了。 就算现在小郎君的庄子上有工坊,多数人还是更信赖供养他们的土地。只有土地会诚实温顺地反哺认真劳作的人们,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工坊。 侍弄完了两亩田地后,石大娘子脸颊都累得通红,热汗也在往外冒。这活说起来轻巧,干着同样是磨人的累。 也幸好只是两亩地,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的嚼用了。 他们现在种的这些地全都是小郎君的,不属于自己,算是租种,每年的赋税也低,竟比朝廷的不知好了多少。 大家本来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想到现实出乎意料,叫他们更感恩主家的仁善恩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分地的时候也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不想占好田好地?但好的地儿就那么少,怎么分都不是,管事都被弄得焦头烂额,最终去请示小郎君后,得到的回复是叫他们“抓阄”。 这个法子就叫人无话可说了,大家乖乖遵循,老老实实地乞求祖坟冒青烟,能够让他们租到一块好的地,毕竟这契约一签就是十年,都够家里一个奶娃娃长成半大小子了! 石大娘子想着他们人少年幼,还有坊里的活,就只要了两亩里,但在春耕时也是累得够呛。 石家最小的弟弟见状,将水壶赶紧递到阿姊嘴边:“阿姊,喝。” 石大娘子也渴着了,一连灌了好几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巴,跟他们说:“我先送你和二郎去铁坊和钢坊,再去裁衣坊。” 因着两个小孩年幼,就去坊里干了烧火这等清闲的工作。银钱不算多,但能让几个孩子有口饭吃,不至于白白饿死。 就是这样的活计都有不少人抢着要呢。不过他们家特殊,没个长辈养家糊口,所以就需要帮扶,这才安排他们进去。 石大娘子精明能干,在裁衣坊勤勤恳恳,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被管事记了好几次优,后面还有奖金可以拿。 坊里头包吃包住,他们只要再努力些,还能攒下钱,说不准待那些新房建了起来,他们也能买着房子了。 姐弟几个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欢欢喜喜地从地里离开了。 几个接了帮人洗衣活计的大娘看见石大娘子的背影,努了努嘴:“是个辛勤的姑娘,就是可惜了,家里头也没个大人帮衬。” “是呀,带了两个拖油瓶弟弟,将来怕是连亲事都不好说,谁乐意平白无故收下两个饭量正大的小舅子呢?都不是傻子!任她再怎么勤劳都没用。” “等她将这俩孩子脱手,只怕以后也熬成个老姑娘咯。” 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八卦着去了小河边。 在河流不远处,正驻扎着部曲的营帐,而杨憬今日就在此对着下面的百来人训话。 他面容冷肃,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有大将风范,一身杀伐果断的气息让下面盘坐着的士兵心里发颤。 杨憬沉声道:“能经过考验留下来,说明了在座各位都是当兵的好苗子。若是努努力,将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作战,还能混个武官当当,好叫自己的父老乡亲刮目相看。” 底下的人没怎么读过书,但这样简单的话还是能听懂的,心头顿时火热起来。 “不过,你们不要以为进了军营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今后我们还会有愈发严苛的训练,要是表现得出色,则有赏,表现太差,就给老子滚回家种田!” 他的声音响亮,铿锵有力,话里的威胁也让不少人直打哆嗦。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他们在尝到过军营里的伙食,又享受过家里人的温柔小意之后,又哪里还愿意再离开这样的好地方。 要真的被踹了出去,别说自己心里懊悔了,只怕是家人都要活撕了自己! 杨憬见他们态度端正了些,面色好看不少。 他心里琢磨着小郎君前几回给他送来的训练章程,说是让他看着融会贯通,他也发觉此法在整顿军容军纪上还挺好用。若是两军对战,靠得早已不再是个人的勇武,军队听命程度也成了关键一环。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8节 而且,将队伍分成好几批后,让他们彼此竞争,有紧迫感,更能叫他们奋发图强。 杨憬同样没忘了上回小郎君的告诫,偶尔还要同底下的兵说说营帐中军纪军令,翻来覆去地耳提命令,最好是将它们给牢牢记住,睡梦里都得给他念叨这些话! “很好,全体都有,开始今日的训练!” “是!” -----------------------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滴——下班卡 第37章 南若玉和方秉间时隔多日归家后,接受了他阿娘的好几个心里阶段转变—— 先是恼怒他们长时间不归家,不知道在外干些什么有的没的。随即就是心疼他在外面好像是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劳累,咬牙骂他爹没个正形,一大把年纪了都不晓得多在外看顾一下小儿子。 又过了几日疼儿子的时候,想起南若玉这么多天都不着家,也没想过家里人,早就把他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这事,她就气得磨牙。 南若玉就被她揪着小脸念叨了好长时间,千辛万苦才让自己脱困。 等他逃回了自己的小院,注意到方秉间正在石桌上翻看竹简。 他踮着脚去瞧那是什么,竟是南元曾经给他和茹娘看过类似地方志的地经。 南若玉揉揉自己的脸蛋儿,郁闷地说:“你也不知道来救救我,害我被我阿娘好一通骂。” 方秉间头也不抬:“你家里人的事,我怎么好掺和?” 南若玉一脸理直气壮:“这个么,你不也是我的家里人吗?” 方秉间顿了下,他抬起脸,一双蓝色眼珠子好像多了几分暖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明灿的太阳照的。 他点点了竹简:“来说正事。” 南若玉就一骨碌爬上石凳坐好,他是不乐意让人抱来抱去的,怪丢面子。 “制糖的话,光是甜菜还不够。” 今岁南若玉就叫他阿父让百姓在自家院子里多种些甜菜,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啊。这种经济作物必不可占据太多良田,也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多种种,之后再四处去采买了。 但方大管事的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预备在将来要扩大白糖的生产,赚得更多的意思。 南若玉就问:“那我们还得找其他作物?甘蔗?” 方秉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点好,一说就通,犯不着费劲。 他说:“南方就有甘蔗这种作物,名为柘。这本书上引用了《楚辞》中的‘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柘浆指的就是甘蔗汁了。照着这个方向,找到它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就马上写信叫人去四处搜罗甘蔗,届时让各个郡县的百姓在房前屋后也能种上一些。” 就庄子上的事,他们继续展开谈话,争取方方面面都钻研得更细致妥帖一些,大幅度地提升庄户百姓们的幸福指数。 南若玉不合时宜地想着,总觉得他和方秉间正在玩种田类型的游戏,一点一点地发展完善自己的势力,还是很有成就感呢。 他开口道:“说起来,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无人看顾也是个麻烦事,要不专门弄个幼儿园吧。给个几文钱就能照顾个几天这样子,大人们省时又省心,还能再增加些工作岗位。” 他在做这些事时倒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方秉间支持他的决定:“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自己看着弄吧,我倒觉得你在折腾这些吃喝玩乐上也挺擅长的。” 南若玉无辜地挠挠脸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浸过水一般透亮莹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古代很无聊啊,要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岂不是很痛苦啊。” * 宽数丈的黄土道路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经过,沉重的木轮压入土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道路旁是萧瑟的白杨和柳树,偶尔还能见到些废弃破败的驿站,看起来就很荒凉凋敝。 甚至还有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蹒跚前行。 车内的人越看越是不耐烦,见到这样的一幕幕,眼中满是厌恶和烦躁。 “嗤,不就是死了几个贱民吗?朝廷那些人有必要那样大张旗鼓?一个个义愤填膺成什么样子了。等老子回去之后,一定要他们好看!”瘫在丝绒软榻上男子神色郁郁,啐了口,“都是那个该死的杨祚,还真摆起了摄政王的谱!”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架的锦衣,容色浮肿而松弛,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一瞧就知晓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侍从好言好语地劝告着:“郎君,主人也是为了您的性命着想,才让您来幽州这儿避避风头。毕竟摄政王心肠毒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泼脏水,得给主人和皇贵妃留点时间扫清首尾。” 男子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朝从繁华热闹的京城来到这么个偏僻之地,他心里有些咽不下口气。 而且…… “父亲派来护送我的人武力都是过了关的吧?”他再三询问。 侍从对着他点头哈腰:“郎君尽可以放心,他们实力强盛,定能护卫您的周全,需不着您担心。” …… 南若玉他们已经将《论语》学完了,最近学的都是《春秋》。 二人对《春秋》的兴趣更浓,毕竟里头讲的是史,比起那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有意思得多。尽管这本书用了春秋笔法,但讲课的人引经据典,他们两个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还真是博闻强识啊。”南若玉很是敬佩地说着。 吕肃谦虚道:“不过是比你们多了几十年岁数的经历,又常常喜好看书罢了,不值得一提。” “哪里哪里,您还是……” 方秉间收拾今日的课业,他正在奋笔疾书地练字,全然忽视了那一边正在商业互吹的师生。 待吕肃先一步离去,南若玉这才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瞅了瞅他正在练的大字,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你的字写得比之前好看很多,实在很有天赋呀。” 方才还不觉得,原来这种夸赞落到了自己头上时,竟然真的会叫人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方秉间还是嘴硬道:“也没有多好看。” 南若玉并不在意:“你还是小孩子嘛,放在现代也只是个小学生而已,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你心里也清楚的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指骨都没有发育健全,练字的时候记得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方秉间颔首:“我省得的。” 南若玉看他还打算再练,就知道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连忙拉着人就走:“哎呀哎呀,今日事明日毕也行,你不过半大孩子,用不着这样压榨自己。我会一直都是你的靠山啦。” 方秉间也没拒绝。 南若玉抻了抻懒腰:“好久都没去阿父的池子里看他养的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鲤鱼了,咱们去瞧瞧吧。对了,我记得庄子上还有个小池塘对吧。那地方就是我做主了,我要里面养的鱼都是能吃的,哼哼。” 二人到了水榭,巧的是,南元也在这。 中年文士捧着饮子正在出神,面色不大好看,应是被什么事情所烦扰。 南若玉突然跳出来时,还吓了他一跳:“阿父,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便宜爹从不在政务上为难自己,瞧他动不动就摸鱼,将手底下的事都扔给下属便知道肯定不是百姓的事。 南若玉就没这么紧张了,更多的还是好奇。 南元叹了口气,也不知晓该不该让两个孩子知道。毕竟这事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可俩孩子自小聪慧,也没什么隐瞒他们的必要。 何况一想到那人来了幽州,兴许俩孩子在不知觉间就会同他打个照面,他脸色臭得活像吃了一只苍蝇。 方秉间脸色也逐渐严肃,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南元喝了口手中清新的饮子,面色缓和些,才开口道:“当今皇帝的宠妃有个弟弟名为郑安,他不日后就要到幽州了。” 南若玉:“他来幽州做什么?这人身份有什么特殊的么?” 他老爹如此不乐意,难不成此人是带着监察的任务,过来瞧瞧他们这些当地的官员有没有胡作非为?但是皇亲国戚的名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那人多半是打算拿着公费吃吃喝喝,还要旁人孝敬他才不去皇帝面前告刁状。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来得隐蔽,但我们这儿还是有些传信的人。这人也不是带着什么正经事过来的,他应当是……” “畏罪潜逃。” * 喷涌的鲜血溅在地面,有人倒地不起,在身下汇聚起一小汪暗红湖泊的鲜血。 郑安摸到了脸上温热粘稠的湿润,惊恐的尖叫声到了喉咙处,却仿佛是被人突然扼住了脖子,恐惧得只能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队伍炸开了锅,一阵兵荒马乱中,侍从慌忙奔逃,躲在车边、树林。护卫发生愤怒的吼叫,众人也很快就回到正轨。 随着刺客的死亡,混乱才终于停歇下来。 郑安身体里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膝一软,他像一口被解开了绳索的麻袋,沉重地、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上。 “郑安,你不得好死!”还有个刺客并未气绝,瞪着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望着男子,咒骂道:“你害死的那四十七人最终都会化作冤魂来找你索命!!!” 没等郑安指挥着那些护卫杀掉这个刺客,对方就已经咽了气。 气得他差点仰倒过去,只能借着仆从的力道走过去,对着尸体一阵拳打脚踢:“贱民!竖子!莽夫!去死吧你,还想索本大爷的命,做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春秋大梦吧!” “那些低贱的草木鼠辈死了充作冤魂又能如何,同样近不到我的身。生前奈何不得我,死后也是废物!我阿姊的丈夫可是皇帝,乃是有龙气庇佑,得天独厚的天子!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 “这一次的刺杀又失败了吗?”中年男子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头。 身旁头发花白的老仆忙忙走来,为他抚了抚后背:“主子,那郑安狗彘不若,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男子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我只是不甘啊,报应一说何其缥缈可笑。我散尽家财都不能杀死这么个畜生,任他在外逍遥。我两个女儿,夫人的仇又该何时才能报?” 郑安此人好美色,却从不去青楼花街,酷爱玩弄良家女。从了他的就充作后院的小妾,不从的就直接玩弄致死。为防事情败露,他还雇凶杀害受害者的亲眷,总计害死四十七人。 若不是摄政王一直紧盯着小皇帝这边,终于抓住了这么个祸害攻讦皇帝那边的势力,只怕是永远都会化作尘土掩埋下来,不为人知。 只可惜皇帝小小惩处了郑家,又因为妖妃吹了枕边风,还是饶了郑安的狗命,还让他暂且隐姓埋名躲到了幽州这边。 “要是能买通郑安那狗东西身边人就好了!”老仆沉沉叹气。 主人家聘请的杀手都没能杀死对方,反倒是让此人气焰愈发嚣张,他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男子双目失神地盯着虚空,最终沉声道:“去幽州!” * “这个郑安还真是坏得罄竹难书啊。”南若玉听着他的恶事,拳头都捏紧了,只想快些送这种为非作歹的恶人上西天。 方秉间也皱起了眉,对这种草菅人命的恶心玩意也没好感。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39节 南若玉很不高兴地再去问他爹:“所以,这狗东西非但没死,还被小皇帝包庇了?” 南元警告地说:“郑安身边跟着不少保护他的高手,要想杀了他又不是什么易事。况且这是摄政王和皇帝的斗争,我们没必要掺和其中。” 南若玉鼓着腮帮:“还不知道他要来我们地盘多久呢,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同处一片天地呼吸,我就犯恶心。” 南元也不知晓小儿子这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来的,他叹道:“别担心,他至多是在广平县落个脚,最后住的地恐怕还是蒹浦县。那里可是幽州州府所在地,比之广平县不知繁荣多少。” 签到系统适时来刷存在感了:【叮——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注]恶人郑安进入你的领地,惩恶扬善的你决定去杀死他,还天下一个清明!奖励:火药方子。2000积分。】 南若玉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这个任务,他接了! * 用膳时,南若玉的眉头拧着;上课时,南若玉的眉头颦着;讲话时,南若玉的眉头拢在一起。 方秉间开口问道:“你在为什么事心烦,难道是郑安?” 南若玉给了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心烦意乱地说着:“我想解决掉那个畜生,但这件事很不容易。” 他忽地抬眸看向方秉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举动太冲动,而且不理智,毕竟郑安此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况且,就算我们杀了他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方秉间:“好处不就是让你心里痛快,不至于憋屈,往后余生也不至于翻来覆去纠结我当时怎么没能杀掉他吗?” 南若玉微愣。 方秉间:“如果这是现代,一个人犯了罪之后有法律来惩治对方,我肯定不会赞成你这样做。报私仇的行为不可取,你又不是好莱坞演的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这是古代,一个杀人犯法但贵族偏偏有特权可以逃脱惩罚的时代,除了动用私人武装好像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想去就去吧,趁着我们两个的心还没有被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时代给磨得冷硬。” 南若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嘴硬地说:“我才不会变成冷漠无情,面目全非的样子呢。” 方秉间不理会他孩子气的话,只是冷静地分析要除掉郑安需要些什么:“我们要知道他的位置,还得清楚他身边有哪些护卫,明面上、暗地里,同时要制定周全的计划,以防在杀了他之后,皇帝和贵妃的仇恨值落在我们身上。” 南若玉:“是啊。我们没什么太多自己的人手,有也都是我阿父阿母的。不过他的位置我想应该还是很容易知晓的。” “既然他一定会路过广平县,依这种人的性子,一定会下榻在本县最好的客栈中,还会叫人去买广平县最出名的点心呢,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他来了。” 他手里头还拿着郑安的画像:“就是这画像有点抽象,去庄子上找个机灵些的,能根据画像认人的,能蹲守出来就没问题了。” 方秉间:“不过护卫这事就有些棘手了。” 其实狠狠心,他们也还是能够在道路上安排部曲埋伏,在等他们路过时直接屠完就行。但不论是南若玉还是方秉间都没有提出这个主意。 南若玉更是叹道:“我现在走的可是王道,杀手死士这些可一个都没有。唯一一个武力高强的还是阿憬哥哥,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如果能有枪支就好了,直接给他一枪爆头,可惜咱们现在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想不起来怎么制作。” 方秉间没有他那样激动,平静地说着:“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研发,你不必想那么多。” 南若玉还在皱眉沉思,突然醍醐灌顶:“喔,对了,弩!热武器没有,钻研一下威力强大的冷兵器也不是不行嘛!” * “你对弓|弩居然还有研究么?”方秉间抱着手臂,去看同木匠交涉结束的南若玉。 南若玉别的不行,撒谎却是信手拈来:“不是哦,只是刷视频时看见了,觉得很感兴趣就看完了那一期有关弓|弩的研究。只是我吃饭时闲着无聊,打发一下时间嘛,没想到穿越后还很有用。” 方秉间:“……那还要感谢一下现代短视频的传播啊。” 南若玉转过身来,认真同他说道:“我觉得光是凭着你我两人,对付郑安还有些棘手,哪怕是敌在明我在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秉间:“你是想拉中山伯入伙?” 南若玉点头;“知我者,还是存之你啊。” 不过说服对方并不易,和阳光健气,正义凛然的外表不同,杨憬本人没有那么多铲恶锄奸的不平心气。 他屈膝半蹲下来,和南若玉对视:“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小郎君?做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被郑安那边的人看到了,除非一个活口都不留,否则我们将来的处境是很危险的。摄政王本就看我不顺眼,到时候皇帝还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南若玉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须臾,他笑道:“如果是实验新武器呢,这个理由可以吗?” 杨憬微怔:“新武器?” 南若玉:“我本来是想着让小皇帝的政敌摄政王来解决此人,但是郑家已经不足为惧,小皇帝也大出血了一回。摄政王他应该不会再浪费时间花在这种小角色上,所以最终还是要我们亲自出手。我想,在我们的地盘还让他们的人跑出来,这样也太无能了吧。” 看着杨憬还在琢磨武器的事,南若玉叹了口气:“好吧,阿憬哥哥,你跟我过来看看。” …… “这个弩……看上去很精巧啊,也没有军弩那么粗犷。”拿到手里掂量时,这是杨憬的第一感受。 不过重量也是有的,而且拉开它也需要一定的臂力。 一支通体乌黑、唯簇尖一点寒芒的破甲箭已被安放于箭槽。 杨憬平稳地端起弩,目光、箭簇与远处的草垛三点连成一线,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在一声极压抑、极短促的颤音中,离弦的箭矢已经消失在原地,破空的声响中,远处的草垛居然被射出了一个圆形的窟窿。 箭在入草垛,减缓了冲击后,还在撞击着不远处的墙壁,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南若玉看得瞠目结舌,虽说这玩意儿是他命木匠打出来的,可是威力还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怪不得弩在现代也是被禁止的武器呢。 杨憬端望着手中的弩,赞叹道:“此物甚好,若在一百五十步之内,铁甲也能洞穿。超过六百步后,若是瞄准的目标没有防护,同样也会非死即残。” “此物最可怕的还不是它洞穿坚甲的威力,而是在使用它时,用不着花费太多的力气。即使是只能拉起四石弓的人同样能拉开此物,也不会太费劲。” 南若玉闻言露出期待的神色。 杨憬轻咳两声:“就凭此物,帮一帮小郎君的忙,也不是不行。毕竟武器么,还是要在战场上用一用才能见真章啊。” 方秉间看了眼比太阳花还灿烂的南若玉,知晓他现在是冷静不下来了,于是主动对杨憬说:“那么现在只需要掌握敌人的动向了,还要多备些武器,再让中山伯你多带些人准备好。” 杨憬:“你和阿奚同样唤我哥哥就成。” 方秉间从善如流:“憬哥。” “我们先前已经钻研过他要经过的地方,有了还算周全的计划,你来听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杨憬:“不错嘛,看着鲁莽冒失,计谋却很细致。” 南若玉回了神,嘿嘿一笑:“那当然啦,这可是我和存之想了好久的喔。” 杨憬也笑了:“摸清敌人的位置也是小事一桩,我手下有几个机灵的斥候,那人何时到广平县,我还是能知晓的。” 何况他对这人有高手坐镇护卫一事嗤之以鼻,据说前无来者的第一任皇帝都差点儿被人刺杀成功,难不成那样的帝王手下还没有高手相护么? 还有前朝末帝被人当街刺杀一事也震惊了天下人。 末帝再怎么无能,也比这个臭名昭著的草包强,由此可见,跟在郑安身边护卫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此次伏击,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贾岛的《剑客》 [加油][加油][加油]喔,超肥章—— 第38章 几日后,有一行人低调抵达广平县。 郑安许久未闻热闹人声,逃亡路上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让他十分不痛快。如今总算是到了幽州,他也暂且能放松一二,到广平这个穷乡僻壤暂时补给一下。 他挑中了当地最大的客栈,要的也是最好的上房,并且叫小二将好酒好菜都给拿上来。 仗着天高皇帝远,那些该死的言官看不到,他当然是想挥霍就挥霍,想潇洒就潇洒。 侍从劝他低调,别让仇家看出来了,还被他扇了一巴掌:“你在教本大爷做事吗?大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身边那么多护卫,区区贱民怎么可能伤得了本大爷。” 而且这还是本县最好的客栈,那些穷困潦倒,还要靠着刀尖舔血的任务才能活过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来得了这个地方! …… 南若玉听着隔壁包厢的动静,将小身子倚靠在窗边,摇着头啧啧称奇:“如此猖狂且无法无天的人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让人恼火。” 方秉间还在想他们庄子上的重工业是不是太发达了些,而轻工业没跟上,岂不是要犯下和前某联同样的错。一只腿粗可不利于长时间行走啊,轻工业必须得跟上。 他听见南若玉的话,顺嘴接上:“收他的人这不就马上要来了吗?” 南若玉:“别说得跟降妖伏魔一样啊——哦,那玩意儿确实挺妖魔的。” 杨憬听得很是头疼:“这种探听的危险事,叫我过来便是了,你们俩怎么都跑来了?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是有几条命都没得赔。” 南若玉反驳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又不是出来打打杀杀的,这叫侦查敌人,只是打探一下情报而已。就是碰上了,我们也互相不认识,他也不敢来招惹我。” 他们又听见了隔壁郑安的大呼小叫,吵吵嚷嚷说是要吃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点心铺糕点,命人赶紧去买过来。 南若玉竖起耳朵,叹了口气:“要是他能将身边的护卫都支走,让我们捡个现成就好了。” 杨憬扶额:“在来广平县之前他就经历了好几次刺杀,这人应该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南若玉哼哼两声:“可惜了。” 方秉间合上了手中的计划手册,目光开始远眺窗外,这一瞧,就让他发现了一个行踪鬼祟的身影。 * 中年男子,也即是廖百川终于在风尘仆仆后赶到了幽州广平郡。 他不必打听就能知道郑安此人落榻在哪,一路摸到了那家客栈的停放车马处,果然在此发现了郑安低调简朴的几辆马车。 廖百川捏紧了拳头,冲动地想去给郑安下毒,又苦于此法已经用过,对方想必是很难中招。 那么就只能等夜深人静时,用些迷烟将那些人都给迷晕过去,反正他孤家寡人活在这世上也无甚意思,倒不如一条命豁出去报仇雪恨。 只是等他刚踩完点,走了没几步,就突然见角落冒出两个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廖百川面色骤变,还当自己是被郑安的那些爪牙发现了,定睛一看又觉着不对。那小人身边的扈从他皆认识,不会有什么生面孔。 “我家主子有请。”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做了一个手势。 廖百川抿了下嘴巴,点头同意。 他不动声色地跟着这一行人走去,在客栈不远处的茶楼里见到了二人主子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孩子。 两个壮汉就悄然站在了三人身后,作护卫状。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0节 廖百川将视线放在年岁最大的少年人身上,诚惶诚恐地问:“这位郎君唤小人有何事?” 杨憬他们是特地换了一个位置才和此人会面,他放下了茶盏,见南若玉和方秉间都不开口,便主动问了:“我一直瞧着你在迎来客栈藏踪蹑迹地探查,是打算做什么?” 廖百川万万没想到自己打探郑安行踪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了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发紧,也对少年人多管闲事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响没开口,他心里其实已然急得不行。喉咙也在微微发干,手指轻轻颤抖,连汗水都从鬓角淌落。 一道脆生生的小嗓儿打破了这时的对峙和紧张:“你用不着这样害怕,我们可不是坏人。” 廖百川发觉讲话的竟是年纪最小的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明眸皓齿,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娃娃。 多年行商走南闯北的眼色,让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三人竟是以这奶娃娃为主! 小孩是不是天生灵慧他不知晓,但他定然身份尊贵。 廖百川心思动了动,却没在第一时开口说起自己的事,反而态度愈发谦卑恭敬:“小郎君说的是,只是小人从未见过郎君们这样贵不可言的人,一时失态,万望郎君莫要见怪。” 南若玉仔细盯着他,开口:“你来此,是想杀郑安的吧。” 众人都没想到他居然单刀直入,一点儿都不带拐弯抹角,而且还用了肯定的语句。 廖百川更是骇得脸色褪成了纸一样的白,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他很快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天、天地良心啊,小、小郎君请明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敢有杀人的狂悖之想。” 他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瞧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老百姓了。 南若玉不愿意玩这种戏码,他只想快些解决麻烦。 小孩笑吟吟地说:“哦,那真是不巧,你不想杀他,可是我们想。” 若他是郑安的人,宰了就是,就是难免会打草惊蛇。但听闻郑安这人一路上被人追杀的时候可不少,暴不暴露也没所谓了。 廖百川瞳孔微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在被人戏耍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也值得被人捧在掌心中养大的精贵小娃娃戏弄——人家只怕是担心会教坏孩子。 他捏紧拳头,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杀郑安,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他这次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无所谓死不死的了! 廖百川一咬牙,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沉声道:“是,郎君,我就是来杀郑安的!” “小的名为廖百川,只是一届普通的商贾……” …… 待那人如惶惑之鸟一般离开后,杨憬还有些不可思议:“世上真有这样巧合之事,难不成是郑安故意扔下来的鱼饵?” 怎么他们想杀对方,这时候就冒出来一个跟郑安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前来相助呢?将郑安身边的情报都给抖落出来了。 方秉间幽幽地说:“可能这就是运气好的缘故吧。”凡人是羡慕不来的。 南若玉言笑晏晏:“其实道理很简单——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二人无言,想到郑安那人拉仇恨的姿态,说是仇家遍地走都不为过。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自己,还有可能是你的敌人。而廖百川对郑安恨到了骨子里,当然熟悉他身边的护卫。 他们本来还担心计划里会不会出现几条漏网之鱼,现在看来,倒是需不着烦扰这点了。 方秉间也再开口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不是诱饵,紧盯着看看就是了。若是敌人,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几人谈了之后就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杨憬等人冷眼瞧着,就这几天看来,廖百川除了跟一个老仆接触后待在一起,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似乎也在暗中度量着他们说要杀死郑安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南若玉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当时对方那满腔孤勇的态度做不了假嘛。” 他又道:“看日头,阿憬哥哥应该已经去埋伏了吧。” 杨憬近日一来一直带着自己的下属上手新武器,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在前头的山隘更是踩点过数回。 原本他们队伍中就有几个百步穿杨的,拿到弓|弩后更是如虎添翼,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显身手了。 方秉间:“嗯,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就行。先不必想那事了,过来看看纸张售卖我们要如何打算。除了留有一些自用以外,剩下全都卖出。这种东西和白糖一样,都是暴利啊……” 南若玉顿了一会儿,才庆幸地说:“我们该庆幸的是背后尚有世家当靠山,早期发育的时候,还不至于被皇权将这桩生意给抢走。” 世家,世家……真是叫人爱恨交加。 * 在广平县待了几天舒坦的日子,郑安就要从这儿离开了。 在他看来,此地依然贫瘠落后,和穷乡僻壤没有差别,不及京城的半点繁华热闹,连酒菜玩乐都带着粗鄙之气。 至于那些积木拼图和迷宫,都是哄小孩子玩乐之物,玩过几回他就意兴阑珊了,远不如酒色更叫他欢喜。 既如此,他也不必再久留,直接动身出发,好去幽州的州府快活快活。 这一路走来,他也好长时间都没有碰上刺杀了,不知是那些人在憋个大的还是已经无能为力,郑安更倾向于是后者。 他挑的那些贱民都是没什么权势的小民小户,又能反抗到哪里去? 他捏死他们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这般看来,顺心的事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仇家都死绝了,他马上就能去州府过上舒坦享乐的日子。 说不准皇帝姐夫什么时候就拿到了手中的权柄,等到那时,他定会让那些弹劾自己的言官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天光大亮,薄雾和寒意被温煦的朝阳彻底驱散。山谷中,每一片树叶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轻轻地滴在土地上,浸润出一片湿色。 郑安的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这条山间小道上,偶尔压过一块石子,车身便轻轻颠簸一下,却足以让车上秉性败坏的主子变得愈发暴躁,清早的好心情也全被败光,只将这气发泄在随侍身上。 恰在此时,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传来。 旋即就是几个女子明快的声音传来,还有男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昨儿个下了一场雨,山里头冒了好些菌菇,我可是摘了不少呢。” “嘿,我也差不到哪儿去。瞧我这一背篓,全是满满当当的菌子,定能卖上不少的钱。” “你呀你,就真的是钻进钱眼了呗。” 只见牛车上坐着几个正当豆蔻年华的少女,赶车的汉子则是坐在车辕上,身边也有几个壮汉走路跟随,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山间经过。 正当马车路过,他们避让着走另外一条道时,那些车马忽地停了下来。 汉子赶车的速度快了些,几个正在谈笑的姑娘也敏锐察觉到不对,住了嘴。 然而一道轻浮的声音出现时,还是让众人的心缓缓跌落谷底—— “站住!” 汉子们不蠢,步伐更加快了些,但还是有几人飞身过来将他们拦住。 从中间那辆灰扑扑的马车走下来了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脸颊有着不自然地丰腴,肤色苍白得过分。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和他们这等地里刨食的农家汉子简直是千差万别。 “咻——”的破空声响起,一鞭子抽到了赶车的汉子身上,疼得他哀哀惨叫一声。 侍从趾高气昂地说:“没见郎君之前让你们这些贱民停下吗,耳朵都聋了?” 几个小姑娘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宛若被雨中淋湿的鹌鹑,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郑安淫|邪的眼神在她们几人之中来回转悠,最后停在面容最清丽的那个姑娘身上,啧了一声:“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能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倒也称得上是钟灵毓秀之地了。” 那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怯怯地说:“郎、郎君,小的是男子。” 众人一愣。 那嗓儿一听也知晓是个少年郎,就算郑安再怎么耳聋,也没法昧着自己的良心指鹿为马。 但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好美色娈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男子又如何,生得貌美,该玩一样玩。 郑安本想解下身上的荷包扔给他们,打发些钱买了这少年,好省些麻烦。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却想起自己的钱在广平县都花的差不多了,银钱大都用在了买点心填肚子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明抢这事他平日里也没少干,使个眼色手下人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一时间,惨叫声、哭泣声和怒吼以及叫骂混在一起,场面十分的混乱。 在这种兵荒马乱中,突然一支支黑色的箭簇从山间树林中射了过来,寒光乍现,头顶瞬间笼上死亡的阴云。 “噗!噗!噗!” 箭矢射入血肉之躯的闷响惊醒了好些人。 “有敌袭!敌袭——!” “是刺客!刺客——!” “护好郎君!!快!快!” 随着护卫的厉吼声传出,郑安迷离的双眼猛地清醒过来,他牙齿咯咯地打颤,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这次的埋伏比前几次更加凶残,分明据山谷还有一段距离,甚至他的扈从还没来得及进山林里探查,就有这样的利箭攻势,几乎逃也逃不掉。 那些贫穷的贱民什么时候能请得起这样厉害的弓箭手?竟能百步穿杨,而且箭雨的攻势不弱,一波未停就接着下一波,蹲守的弓箭手恐怕不下百人。 完全是奔着要他性命来的! 甚至持盾的护卫本以为安全了,结果还是被一支角度刁钻的利箭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窝。他惨叫一声,盾牌落地,旋即又是凶狠的几箭刺来,他就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幕就发生在郑安身侧,他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有横飞的一箭刺中他的大腿。 这兴许是他此生尝过最痛苦的滋味,那种尖锐的痛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肉里,随即炸开密密麻麻的钻心剧痛。 他顿时瘫倒在地上,发了狂地惨叫起来,哭得涕泪横流,喊着让那群护卫速速护他周全,又胡乱叫着要大夫。 但他身边的护卫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哪怕是拿身侧的同伴作人肉护盾也没用。 不是没人发觉箭矢没有伤害之前经过的那些普通百姓,只是没能等他们靠近这些普通人,凌厉的箭就朝着他们而去。 终于,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之下,世界都仿佛寂静了下来。原本干净的泥土小道上堆满了尸体,腥臭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刺眼的血流淌得到处都是。路边摇曳的淡紫、鹅黄和梨白小花现在都染成了红色,变得极其刺目。 几个平日里至多见过宰杀猪牛鸭鹅的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恍恍惚惚地逃离这个地方,牛车乱奔,背篓里精心采摘的菌菇跌落满地。 之前被郑安调戏的那个少年咬咬牙,掉转头赶忙捡起自己落下的背篓,才手忙脚乱地匆匆逃走。 离开前,他竟是对上了从山谷中走下来的蒙面领头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犀利、凛冽,宛如鹰隼。 他心里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些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1节 杨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并不在意方才看到的漂亮姑娘。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命手下人一起去补刀,四处搜查有无逃亡的,他们一个活口都不打算留。 至于还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的郑安——此为战利品,当然是要带回去好生炫耀,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的好处了。 ----------------------- 作者有话说:耶[加油]来咯 第39章 南若玉他们在府内已经待了有一段时日,咸鱼的日子差点叫他骨头都给躺酥了。 每日吃饱喝足,再瘫在躺椅上晒太阳,喝着鲜榨的果汁,吃着小零食…… 就是吧,他发觉合伙人眼中危险的神色似乎也越来越浓。 不得已,南若玉只好支棱起来。 他还嘟哝了两句:“我现在也就是几岁的小孩嘛,小孩子每日要做的,不就是吃喝玩乐吗?” 方秉间凉凉一笑:“照你这个说法,我还是你雇佣来的童工,也该多歇一歇。” 南若玉:“!!”卷王都动怒了,还要放弃自己的任务。 他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甩下小毛毯,用胖乎乎的小身子抱着方秉间,鬼哭狼嚎:“存之,我晓得错了,现在就跟你去庄子上视察。” 方秉间也没真的生他的气,方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恐吓他而已。 他只是发觉了南若玉近来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于是就想给他紧紧皮。 哪怕没有明着说出来,但其实他们的行为已经和造反没什么差别了。何况乱世的气象已经明显了,幸好他们来得早,还给了一波充足的时间发育。 但不能因为眼瞧着时日太长,就觉着可以悠闲度日。 他一贯是做足了最坏的打算,谁也不知道今后的天灾和人祸谁会先来。 …… 南若玉去庄子上这事得先同自家阿父阿母报备,在请安时,他就将这事一并给二人说了。 虞丽修叮嘱道:“去了也要记得托人隔几日就报个平安,万万不能像是上回那样了。” 她对小儿子也疼得紧,十几日不见哪能不念着呢? 南若玉一口应下:“放心吧阿娘,我会日日写信给您的!有什么好东西我也会第一时间就捎给您!” 他笑得眉眼弯弯,虞丽修心中也愈加快慰。 这般孝顺儿子好娘亲的场面看得南元是酸溜溜的,嘴里也道:“就给你阿娘,不给我?” 南若玉:“放心吧阿父,儿也疼您。” 南元这才喜笑颜开。 不过在南若玉和方秉间走前,南元却还是把俩小孩叫到了书房。 南若玉半点不慌,但他也知晓他爹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们,估摸着还是有要紧事吧。 门合上后,背着双手的南元就盯着俩孩子,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已经对郑安出手了吧。” 方秉间微讶,他还以为南元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又好命的世家子,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什么都知晓。 南若玉倒是不意外,也没有对他爹努力装无辜,自家孩子什么德行,他爹娘岂能不知。 南元绷紧了脸,瞪着他们俩。 南若玉迟疑地问:“阿父,郑安不能杀吗?” 他小脸上满是茫然,因为年幼,瞪大眼睛后看起来就萌萌的,谁能狠得下心? 南元冷不丁地泄了气:“……能杀,不过是区区一个郑家子,在世家中都不起眼。” 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不屑。 当今天下是由皇帝和世家共治,帝王他们都不怕,又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郑安,只是有许多人认不清这个现实罢了。 南元道:“他死不死没什么紧要的,只是你们行事太胆大妄为了!普天之下,悲惨的人那样多,你要挨个惩恶扬善都惩不过来。” 他们弄出那点动静,他只要不是眼瞎都不会瞧不见。 南若玉噘嘴:“我没看到便算了,看到了我就不想要他再活着,谁知他今后还会不会残害其他无辜百姓。” 没等他爹继续开口,南若玉就不高兴地说:“阿父,书中要我们向善,要我们不恃强凌弱,见不平之事要出头,我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究竟有什么错?” 望着小儿子懵懂且不解的眼神,南元终归是败下阵来:“不,我只是要你日后更加谨慎些,你做的没错。” 他又谆谆教诲了儿子几句,才直起身,望向云卷云舒的天空:“罢,罢,罢!儿女生来都是债,这次的事也让我帮你扫尾。今后你自己小心些。” 其实他心底很满意小儿子的行事,遇事并非是强出头,而且也不畏难,不怕事。就是面对他这个阿父也胆敢说出自己的不满。 至于那个外族小子,也是个识趣的聪明人,甚至一点就透。 他是拍马不及这两小孩啊。 * 南若玉这次回庄子还捎上了廖百川,他心里想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杨憬应当也回了庄子上。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回去之后就收到了杨憬那样的大礼—— 躺在柴房里的郑安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要不是大腿那儿用布紧紧捆扎着,恐怕这人早就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廖百川死死盯着仇人那张面孔,胸腔里的杀意翻腾,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强忍着将其杀之后快的冲动,逼迫自己扭过头,看向了南若玉。 小孩嫌弃地看了眼瘫在地上那人,对方瞧着也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结果却变成了这副德行。 在听杨憬说起多亏了郑安在山间又打算欺男霸女,这才让他们行动更顺利时,就更觉得这人再惨也不值得同情,真是完全无可救药了。 他懒洋洋地统身边人说着:“他还真是很符合酒囊饭袋的刻板印象呢。” 郑安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忍着痛意,强撑着打起精神,慌张地问:“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做什么!我阿姊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嫔妃,你们要是对我做了什么,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南若玉盯着他看了半会儿,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在箭羽上拨弄了两下。 郑安立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惊讶地说:“居然还有气力吼叫。” 方秉间:“……”这种说法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形势逼人,郑安也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忍气吞声,开始求饶:“等等,别再折磨我了。只要你们能放过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求求你们了!” 南若玉其实并不稀罕他能给出个什么来,捧着腮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想着是否有人曾经也这般恳求他,而他却更加残忍地将刀刃对准了哀求的弱者呢。 方秉间却突然冒出了个主意,他叫他们先出了这间屋子,旋即几人出去,交谈了一会儿。 再进来时,南若玉就拿纸和笔让郑安写求救的信件,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了五千石粮食。管他能不能一次性给这么多,就是得让郑家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凑,去向皇帝宠妃哭闹索要。 在方秉间看来,索要赎金这一行为,还可以嫁祸于匪徒,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自然是一口答应。 郑安见状架子就摆了起来,要他们给自己治伤,否则他就不写。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同傻子也没区别了。 冰凉锋利的刀横在郑安的脖子上,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时,他冷汗直流,立马就老实了,打着哆嗦写下了信件,还摁上了自己的指印。 这些人为了赎金……应当也是不会杀死他的,对吧? 南若玉将信件收好,心满意足地出去。这里的血腥气有点重,他闻着不是很舒坦。 廖百川就这样看着,心里急得不行。仇人好不容易落到这个境地,要是让他眼睁睁地放任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流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突然扭过头说了对他说道:“唔,你是叫廖百川吧,这人就送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血债血偿嘛,还是别人亲自报仇才痛快,他可不想自己手上再沾血,沾的还是这样恶心人的血液。 廖百川怔愣住,就连郑安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中年男子猛地反应过来,也对,他方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时思虑不周——郑安他已经看见了几个郎君的面容,他们又怎会放他离开。 …… 南若玉正在检查造纸坊的产量,亲自抚摸手中雪白柔软的纸张时,听到了签到系统提醒他任务完成的声音。 郑安死了,两千积分也到账,这会儿就该开香槟庆祝。 可惜没有香槟,不过他喝果汁替代也是一样的。 南若玉笑吟吟地把纸张放在方秉间和杨憬面前,炫耀似的挥了挥:“还不错吧,坊里的人手艺可灵巧着呢。” 只要有了方子,这些任劳任怨的工人们就会辛勤地产出。他们得到了工钱,南若玉得到了纸,卖出去再换来钱粮,完全是可持续发展。 方秉间是见过现代更加精致细腻的白纸之人,自然不会对这些纸有什么新奇的看法,至多就是摸在手中怀念怀念。 杨憬的反应就要大些了,他震惊地把纸拿在手中看来看去:“真厉害啊,比那些书铺里现有的纸更加柔韧,而且还没有那么粗糙,光滑了好多。” 其实摆在面前的还有几种更为柔软的纸,不过那不是用以书写,而是拿来使用的。 后头还会研制更多品种,做不到机制纸,接近也是一样可以。 南若玉嘿嘿一笑:“卖了它们,我们就可以跟北方专门卖马的商人接触接触,多买些良马回来了。” 而且,他可是还有大杀器没拿出来呢。有了它们,那才是真正开始吸取王公贵族们荷包的时候,不慢慢榨干他们都对不起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现代人的拼命! 杨憬顿住,温柔地爱抚起手中这些纸张,看它们的眼神十分深情。 骑兵啊,有生之年能拥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绝对是每个将领男儿的理想。 就在这时,下人通传廖百川过来了。 他们收起了东西。 南若玉点了点下巴,忽然说起一件事:“这人之前说自己是行商,对吧?” 方秉间:“你要收他为己用?” 南若玉:“手里头缺人呀,难不成你不想?” 要真不想那就怪了,方秉间才是最盼望南若玉手下多些人的,他好将手里头的活多分一分。 之前的糖都是借着南元和虞丽修的渠道出售,分成都是小事了,但他们总不能永远都没有自己的人手吧。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2节 何况庄子上的货堆得已经挺多,是时候倾销出去。他们也用不着担心市场大受打击,毕竟小小庄子,就是整个幽州都能轻轻松松吃下,还不带打个嗝的。 南若玉:“就让他先进来吧,我看看他有没有投奔咱们的打算。” …… 廖百川刚进来就给南若玉行了个大礼,声泪俱下地感恩他,说要不是他的话,恐怕他此生大仇都难以得报。 南若玉一时有些无措,便让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也别动不动就下跪了。我杀郑安也不是为了帮谁,只是单纯看他讨厌。” 廖百川:“话虽如此,可终究还是只有小郎君您出手,小人的恩人就是您。” 他再次俯身叩谢:“蒙君相助,某不敢忘,来日愿当十倍相偿,以谢厚恩。” 南若玉手肘搁在桌上,捧着自己雪腻的肥腮,平静地询问廖百川:“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你可愿为我效力?” 尽管他看起来十分年幼,站起来还没有旁人腿高,但廖百川可不会再轻视他,甚至觉得小小的身影变得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廖百川神情恭敬,态度谦卑,屈身道:“小的愿终身侍奉郎君身侧,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他复又改口道:“主公。” 南若玉原本收了个人才,心里正得意呢。 这下他组建商队的事就可以安排下来了,廖百川还同他说过,他晓得好几条安稳的商路,至多交点过路费就可以周全通过,或者直接辗转附近这些州郡,就可以赚得启动资金。 当他听到那个称呼时,差点儿没能稳住身形,脸颊都给微微涨红了。 方秉间咬着脸颊肉,这才将笑意忍了回去。 嗯,几岁的奶娃娃主公,也亏得对方能够喊出来。 不愧是生意人,就是能屈能伸。 ----------------------- 作者有话说:学开电瓶车有点扭到手腕了[捂脸笑哭]哈哈哈,被自己,蠢~笑~了~ 但是坐在电瓶车上驰骋的感觉太爽了,原来自己开车这样的,就是转弯有点费劲,可能是车有点笨重吧换个轻巧的就好了[害羞] 第40章 曙光初现,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庄园。桑树与栎树的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林间偶尔传来雉鸟清越的啼鸣,惊破晨间的宁静。 一个中年男子踏着露水走来,粗布麻衣下摆已被浸湿。 他驻足在溪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俯身捧起清凉的河水洗面,又匆匆回了家。 这人正是头一批来庄子上的流民,马洪。 家中的木桌上正放着几张粗麦饼,一碟腌菜。他抓起一张就往嘴里塞,吃了几口又拿腌菜换换口味,咽着了就往嘴里猛灌几口水。 糙是糙了点,但是能够填饱肚子,在这个时辰就能吃上一顿,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今岁的收成还没有定下来,前几个月的忍饥挨饿还历历在目,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攒了些钱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听闻隔壁石家的几个孩子竟将手里头买来的麦子磨成精白面粉,真是不会当家啊。麦子磨成粉之后,可是要损耗好些,那些量恐怕都够一家人吃上好几顿的了。 如今这种好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不在家中多攒下粮食怎么能行呢? 不过那几个孩子家中都没大人,不通晓家中柴米油盐也正常,他之后便让自家妻子在晚些时候过去劝劝他们,免得几个孩子不懂如何操持家中。 用过饭之后,他就踩着晨露去上工。 途中碰见了正在开荒的老父,还有正在田地间帮忙捡石头的儿子,于是马洪停下来,同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特地对着儿子叮嘱道:“要好好看着你阿爷,开荒可以,就是别伤了身子。你家阿父阿母如今都在工坊里上工,每月都有银钱可以拿,能换好些粮食。今年的地也种下了,秋收时又能攒下一家嚼用的米粮,用不着你阿爷太费心力。” 他知晓这些说给老父听,对方定然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只能殷殷教导自己的儿子,让他还能去劝上一劝。 马老汉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闻言果然啐了他一口:“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异想天开了,全家人一起挣钱才是正理。往后买房子要不要钱,你再生几个娃又要不要钱,你婆娘坐月子难不成还能上工?大郎年纪上来了,娶媳妇不要钱?不给你攒点钱怎么能行!你一个儿子居然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不快些去上工,要是迟了被管事罚了,耽误了工坊里的事,定不轻饶你!” 马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说:“我知道了阿父,如今日头还早呢,我定然不会迟到的。” 迟了会被扣工钱,这就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急匆匆地离开,脑海中不由得浮想起庄子上几个的工坊。 其实每个工坊的待遇都是大差不离的,不过只是工作轻巧些的工钱会少点,工作苦些累些的工钱就会多点,后者的管事还会在午时包的饭食中添些油腥进来。 这个做法既是因着小郎君心善,也是因着干苦力活若是没点油荤子,身体早晚会垮掉,干活也提不起劲儿,会拖慢进度。 先前就有个人因着将工坊的吃食留下,偷偷带回去给家里人吃,结果却经常完不成工坊要求而被辞退的,完全是得不偿失。 有时也不止节假日的米粮这种福利,他所在的焦炭坊在每月发放工钱时,还会添上几块好炭。听管事们说这是坊里头打出来的残渣,都是些不要的。有的会拿来铺路,有的就发给他们,有的会卖出去。 他们得到的也不自己留着,而是托人一并卖去城中,就又是一笔进益…… 听闻造纸坊也建起来了,每日吞吐晾晒出来的纸张让无数人见了都瞠目结舌,心头也火热活泛起来,仿佛已经瞧见了日后庄子上读书人遍布的场面。 他也在想,要是学堂真建起来,就把儿子送进去读个几年书。 以前不觉着读书认几个字有什么用,至多就去城里头当个账房先生,运道好些的可能就是个铺子里的掌柜的,那也是祖坟冒青烟,踩了大运。大户人家和商人的管事找的都是自己人,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寻常百姓。 但自从工坊里招管事都是要那些识字认字,而且平等选拔,根本不论关系亲疏远近之后,许多人都看在了眼底,默默下定了决心。 不过庄子上现在才刚起头,城墙和房子也都还在砌着,恐怕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腾出手见个学堂吧。 听闻现在庄子上多了个玻璃坊,只知道里头的匠人们原是烧陶器瓦窑的,帮工们进去了都是当学徒的命,也不知晓最后能做出什么来。 大抵也是些贵人们要用的,和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吧。 …… “产出来挺多废品的。”这是南若玉视察玻璃坊后得出来的结论。 即便是他手里头有制作玻璃的方子,但是匠人们在吹制时玻璃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比如厚薄不均,出现气泡、杂质,都是常有的事。 经验老到的匠人都难以避免犯错,更不要说坊里头还有大量的新人学徒了。 但哪个手艺娴熟的匠人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要想往后有更多的人才,当然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培养,南若玉正有这个耐心。 工坊的管事和几名主要匠人闻言十分忐忑,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管事低头:“小郎君,下回我们一定会将失败的次数减少,将琉璃制得更加精细些,万望您莫要气恼。” “不,我没有生气。你们有这个心就很好了。我倒是不怕失败,只是担心你们不会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南若玉嗓音充满着稚气,但是里头的沉稳却让人不敢小瞧,“慢慢来吧,我对你们可是给予了厚望呢,多给我培养些人才,制作更多的玻璃产品吧。” 众人听得热泪盈眶,纷纷点头应是。 方秉间等南若玉收买完人心,才走出来,道:“我刚才试过了,这些玻璃的坚韧度还算不错,抗冲击力也挺强,大片的拿来做窗户倒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它上面的那些坑坑洼洼导致采光模糊,室内体验不好,密封性差,不易清洁还容易破损这些缺点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毕竟,现在百姓们都是用的草编席子、芦苇席或者粗糙的麻布以及木板兽皮来当窗户,更贫穷些的甚至没有做窗子,就在墙壁上面开了个小口。 纸糊的窗或者明瓦窗也就只有世家和贵族们才能享受,平民们说起那些就只能算是痴心妄想。 南若玉:“那还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更想要工艺更精湛的大片玻璃拿来当窗户,至少以后学堂的学生们上课时采光就好多了。这批残次品就先处理掉吧,后头没那么坑洼的再拿去当百姓家的窗子。”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机灵的人在回过神后,已经嘴快一步赶紧答应下来。 方秉间心道也是,往后玻璃不缺,他颔首:“是啊,以后要是做实验器材的话,还要更多精细的玻璃试管,工艺上就不可或缺的,叫他们多练练吧。” 二人说着,就去看这次玻璃工坊产出来最完美的制品,这才是他们本次被邀功的管事请来的最终目的。 库房中,横陈在布上的琉璃器皿单是显现出来,就抓住了无数人的目光—— 通透美丽的茶盏就好似一块薄冰,通透、空盈、美丽,在桌面上投下涟漪般晃动的虹彩。 甚至不只是纯白透明的琉璃,还有其他的漂亮颜色。瞧着就像是纯天然,又还是一大块完好的精美玉璧被开采出来,最后打磨成各式各样美轮美奂的琉璃制品。 就连匠人们也在一开始打制出这样的精美制品时怔愣了一阵子,不过他们都是受了小郎君的点拨,得到了方子之后才能研制成品,是以大家想的还是把东西献给小郎君。 南若玉感慨道:“还真是些美丽的工艺品呢,肯定有很多人会喜欢吧。最好的一批才拿去出售,次一点的都留下来吧。物以稀为贵嘛,要是有拍卖就更好了。” 方秉间:“这个时代的奸商见了你都要自愧弗如。不过,卖出天价确实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南若玉:“先给家人朋友分上一些,余下的就交给廖百川,看他能否想办法了,这也算是个考验吧。” 方秉间:“这种事情你决定就好,赏赐也尽早发下去吧。” 他们俩换了个地方谈话。 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沉了沉,面上少了几分风轻云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那些玻璃制品卖出去后,肯定会有更多想要来挖走那些匠人的。丰厚的赏赐固然能够让一些匠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但是财帛同样动人心。” 南若玉的神情也冷肃了些,不过他年纪小,就算绷着脸也不可怕,除了敬畏他身份的人会吓一跳,其他人就只会直呼可爱。 方秉间本来是在谈正事的,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破功,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南若玉也不傻,他当然看懂了方秉间的表情,气鼓鼓地说:“那就只能辛苦你多多钓鱼执法了,让咱们的人先去威胁、去利诱,逼得他们无人再敢犯!背叛的人就拉去修路,通通都给我去修路!” 方秉间扶着额头,翘起嘴角。 这是在点谁呢。 …… 虞丽修刚吃上燕窝,就听琼岚一脸高兴地禀报说小郎君来信了。她也顾不得再吃,将勺子搁在碗里,匆匆用手帕擦了擦唇,急忙道:“快拿来。” 信是用的庄子上的纸,这事她自然知晓,抚摸着柔韧细腻的纸张,更加佐证了她的小儿子乃是神仙弟子的身份,令她愈发骄傲。 她拆开信件,也晓得这是阿奚让别人代笔,但是只看文字,小儿子的一颦一笑都仿佛跃然纸上。 信上也无甚要紧事,只说了自己今日在庄子上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想些什么,才刚启蒙的年纪,文采没有,尽是些大白话,想到哪就写到哪,有了错处也没让代笔的涂改。 虞丽修脸上露出一抹柔情,同琼岚道:“还是自己生的孩子会疼人。” 琼岚恭维她:“夫人说的哪里话,也就是您德才兼备,才能养出小郎君这般懂事孝顺的人呢。” “你呀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虞丽修笑意深了几分,“让我来看看阿奚给我从庄子上带了些什么,也值得他那挑剔的孩子命人精心护送过来。” 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雕花木盒,虞丽修伸出柔荑,慢慢将其打开,在盒盖翻起那一瞬间,众人都差点儿被此物的光彩给晃花了眼。 她看得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 微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过神,手却舍不得从光滑莹润的精美茶盏上挪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3节 这是一套碧色琉璃茶盏成品,上面雕刻的纹样都美到了虞丽修的心坎上,更不必说拿出来把玩时,被光线一照还流光溢彩,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便是旁边的下人们都看得入了迷。 虞丽修惊讶地说:“阿奚从哪得来的宝贝?” 难道庄子上有些进益之后,那孩子花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但她了解自家孩子,这种状况是万万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恐怕此物也跟神仙赐下的方子有关…… 琼岚语笑嫣然地说:“不管小郎君是哪里得来的宝贝,总归他是想着要孝顺夫人您,您合该高兴才是。” ……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处,南元也在拿着一只玄色的琉璃花瓶翻来覆去地赏玩。 它倒并非是全然的深色,甚至还能透过瓶身看自己抓握住瓶子的手,不知将花卉插|进瓶身又是何等美丽。 欣赏了好一会儿,南元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放下。 他想的和虞丽修一样的事,也同样知晓小儿子的本性——这孩子只在给手下百姓花钱时大手大脚,对这种奢靡之物倒并不怎么喜好。 因而他可以笃定这是那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今后把宝贝卖出去后,又会有多少明里暗里来他们这打探的人马了。之前还能仗着世家的名头挡一挡,这次以后,只怕是世家也拦不住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了。 南元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唤来身旁的书童磨墨,他要写信给族中了…… 背靠大山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 作者有话说:我没事啦,就是手腕酸酸的[害羞] 第41章 近几月以来,南若玉完成阶段打卡任务后,抽出来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美颜丹,健体丸,还有迪o尼公主光环体验卡,某航海王长篇动画片,让他都无语了。 果然不能将得到各种宝贝的希望寄予在盲盒上啊。 美颜丹就拿给他阿娘用了,健体丸则是给了方秉间。 南若玉还记得自己的小伙伴在逃荒路上身体有了亏空,时至今日都还吃着药材补身子呢。他本来就想在方秉间开始吃药膳时买瓶健体丸,没想到运气好开盲盒开出来了。 拿到手的第一时间里,他就给丢进了药膳中并观察了方秉间好几天,发觉对方真的气血有在转好后,立马心满意足。 这些小插曲自不必再提。 幽州这片土地到了八月时,阳光失了春日的温柔,成了片白晃晃的烈焰,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草叶蔫蔫地卷了边儿,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一动不动。 这般天气,人畜都不大提得起劲儿。 南若玉只在身上穿了件红肚兜和薄纱,肉嘟嘟的藕臂紧紧贴在竹箪上,嘴里念叨着:“沙冰,想要沙冰。” 方秉间也穿得清凉,只穿了件无袖衫和收脚裤,倒不像南若玉这样嚎个不停。 他挑挑眉,有些惊讶地问出口:“有那样热吗?” 明明这个屋子里清凉得很,外头的酷暑一点儿也没能侵扰到此处。 南若玉狠狠点头:“有!” 他年纪小,不耐热,浑身像只小火球,热得都快吐舌了。 早晨其实还算凉快,到了正午时,房内就该放上一只冰盆了。 方秉间若有所思:“还以为古代不会怎么炎热呢,没想到只有自己切身体会了才能感觉。” 齐林阶不懂这话是何意,只安慰南若玉道:“小郎君,这天气只会热上这十几日,过些天就好了。” 南若玉闻声点头,又问方秉间:“你去调整了上工的时间吧?可别让工人们们中暑了。” 方秉间干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不甚在意地点头:“自然。” 他转而提及另外的事:“硝石制冰的法子倒还挺管用,工坊内也能供应上一些。奢侈点的,在奇味楼还上了沙冰这类的吃食。” 不过这时候的沙冰还有个更为雅致的名字,叫做“寒筵”和“冰筵”。 南若玉自然不满足于沙冰,冰淇淋一类的吃食他当然也捣鼓出来了,在点心铺里上新之后就被人一扫而空,文人墨客还给它取了好听的名字——“酥山”。 但他精心研制出来的吃食终究是便宜了别人的口腹之欲,因着这等吃食太过寒凉,虞丽修是明令禁止他们这些孩童多吃的。下人们也都提着心,生怕他俩犯戒。 南若玉舔了舔嘴巴,鲤鱼打挺似的从竹席上爬起来,小肚子还颤了颤。 “廖百川该回来了吧,现在的他可算是背靠世家行动,希望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对方的人手都是他帮忙组建起来的,因为他要卖出更多的货,商队是必不可少的。 为防沿途匪盗打劫,这回他还是蹭了他阿父阿母的车队,因而商品带的不多。但是,货品中单凭那些琉璃,就足够让此次出行赚回本了。 * 廖百川在回来后,就赶紧到郡守府邸见上小郎君一面。 南若玉瞅见他红光满面的模样就知晓此次售出玻璃器皿定然大获成功。 他让廖百川喝口凉茶,坐下来回禀,不急于一时。 廖百川遂按捺下内心的喜悦,喝了两口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说起他近些时日的遭遇来。 “小的是想过这些琉璃制成的宝物定然能在王公贵族那儿掀起轩然大波,只是没想到生意会那样红火,简直出人意料。” 幽州这边的士族南若玉打算悠着点薅,其他地方他就半点不客气了,珍品玩物通通打包送去。 “小人不惜千里在京城开了一家店铺,再大肆宣传了一番,宝物一上博物架,就被那些千金太太们一扫而空,便是好些士族郎君也为此着迷,不惜花大价钱都要买上一套齐全的琉璃茶具或是其他琉璃用具。” 不少士族甚至是亲自来到店中精挑细选,还有相邀他去府中详谈的。不过想到背后的东家是谁,廖百川倒是给不卑不亢地回绝了。 想到那样空前盛况的场面,他现在心头也都还是滚烫的。堂堂商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境地,恐怕是不少人毕生的追求吧。 廖百川又唤人将几个大箱子抬进来,南若玉本来还半躺在榻上,一只脚支起,一条手臂托着胖乎乎的脸上,在那些箱子齐齐打开时,差点没被里头的金光晃花了眼睛。 金子、金子,还是金子!满满几大箱的金银财宝! 上辈子身为社畜的南若玉从未想过钱居然会这样好赚,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这些钱也没什么太大的实感。 毕竟有吃有喝,每日还有系统里的电视看着打发时间,心态早就不能同日而语。 这般气定神闲之态让廖百川佩服不已。 南若玉看了一下,又道:“日后尽量在附近的郡县换成粮食吧,如今我的银钱倒不怎么缺。” 廖百川俯身应是。 南若玉:“下回你再去京城,就开一家书铺,只卖笔墨纸砚,其他的就别管了。至于掌柜的……就由你来挑选吧。” 先前的纸都是往族地运了好些,自己留着用了些,还分给了亲朋好友,再拿出来卖时,单是广平郡的士族都能将存货给轻易买完。 现在庄子上的人一多,工坊里招人都不在少数,造的纸也愈来愈多,倒是可以大批量的往外售卖了。 …… 天气渐凉些,南若玉也舍得出门了。 他赶上了方秉间的趟,还不住地夸赞他近日愈发有规划,真不愧是上辈子统率过他们这些牛马的人。但方秉间觉着他这话有阴阳怪气的嫌疑,并未搭理。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方秉间着端方有礼的姿态看起来比他更像是世家人,若不是一对眼珠子是蓝的,样貌也偏深邃俊逸,活脱脱就是个汉族世家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和方秉间比起来,南若玉就像是没骨头的面团,绵在马车上不愿起身。 二人没怎么交谈,但气氛莫名和谐。 恰在这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南若玉一个趔趄,滚进了方秉间的怀中。 方秉间捂着肚子嘶了一声:“你合该去练铁头功。” 南若玉被他揶揄得说不出话,鼓了下腮,摸着脑袋说:“又不是我想的,我也是受害者嘛。” 没等他问车夫怎么了,外面就是一阵喧嚷—— “哪里来的乞丐,去去去,郡守家的车马也敢拦?!” 方秉间微微皱起了眉,南若玉掀开了车帘,看向外边。 外面正跪着一个身上尽是打满补丁衣裳,抱着个豁口粗瓷碗的乞丐。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是鸡窝,还一缕一缕地卷起,看不大清脸。 “行行好吧,这位大爷,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干哑,仿佛很久没喝上水了,伏在地上一声声地哀求着。 南若玉原本觉得自己之前看到流民涌入的场面后,对乞丐应当会不大动容,但是看到这样一幕还是有些沉默了。 和现代有手有脚就至少能找个填饱肚子的工作不同,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疾病、饥饿和瘦弱就能轻易击溃一个人,一个家庭。普通人在面临天灾人祸时无异于蚍蜉撼树,一丁点抗压的能力都没有。 赶在护卫过来驱赶乞丐前,他道:“把我们的点心分给这人,再告诉他,若是不想继续靠着乞讨过日,就去城西的庄子。只要打听打听,他会知道路的。” 护卫点头应是。 那乞丐也并未纠缠,拿到点心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哽住都舍不得停下来,看得南若玉挺不是滋味的,都怕他把自己给噎死。 方秉间双手环胸,眉头拧得很紧。 南若玉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方秉间笃定地说:“刚才那个乞丐有点儿不对劲。” 南若玉瞪圆了眼睛:“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是福尔摩斯转世吗?” 方秉间没理会他的耍宝,冷静地说:“你的马车虽然低调,但一般的乞丐又哪里敢拦?况且,在车夫说了自己是郡守家的马车后,他居然还不畏惧。当然,不排除此人胆大,一心只想乞食。可是他竟然能突破护卫跪在你的车马前乞讨,怎么也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 南若玉也被吓了一跳,他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你分析得可真是面面俱到,那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解惑的人,依然还是那个乞丐—— 他居然先南若玉和方秉间一步到了庄子前,还拦下了他们的车马。 这速度……怎么也不像个饿了很久的瘦弱乞丐。 这一回护卫们可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大意,对此人严防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让他再继续向前一步。 “小郎君不必担忧,在下并没有恶意。”乞丐直起身后,瞧着身量十分高大,声音也清正有力。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4节 南若玉皱眉:“你是谁,来做什么?” 乞丐平静地说:“吾名为屈白一,不值一提的剑客,是来追随小郎君的。” 南若玉惊诧:“???” 人在家中坐,人才天上来,这是个什么理? 屈白一解释道:“我同廖百川相识,知道他是个厚道人,见他对小郎君身边死心塌地的样子,我就知晓他的大仇一定得报,而且你必定是他的恩人。” 方秉间:“你还挺机灵的。” 屈白一谦虚一笑:“过奖。” 南若玉:“居然是跟廖百川认识的么?” 不过廖百川确实是个难能可贵的义商,在灾荒时会给一些贫困的百姓施粥,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这些他都托阿父阿母打听过。 他也暗中考验过廖百川此人,见他得了那般多的金银财宝自己也没贪墨半分,就知他值得一信。 可惜了,恶棍并不因廖百川是个好人就放过他家人。 南若玉收回思索的神情,转而问道:“我凭什么信你呢?” 问话时,他也不忘暗戳戳地问签到系统:【这人是好是坏?】 签到系统很无语:【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检测人心。】 南若玉叹了口气,没再抓着签到系统不放,倒是把它气得够呛。 屈白一爽朗一笑:“不知道。” 南若玉:“……” 方秉间:“……” 屈白一挠头:“哎呀哎呀,坏了,我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取信的。不过,我就是认定你了,小郎君!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南若玉:“为什么是我?你若是想报恩,应当是去帮廖百川吧。” 屈白一很直白地说:“那不是来晚了一步么,待我得知这事时匆匆赶来,结果廖公的仇人恐怕渣都不剩了。而且廖公可没有有恩于我,我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现在又对小郎君你感兴趣。” 而且,他在见了廖百川之后就想瞧瞧他追随的小郎君品性到底如何,虽说人人都在讲小郎君是个心善之人,给了流民温饱的机会,给了他们吃住的地方,待人和煦温柔,从来没什么架子。 但经过人们口耳传诵,传言总会夸大,不亲自见上一面他怎么会相信。 而人在碰上意外状况时,一刹那间,脸上的神色也会真情流露。 不过,当时看到南若玉这样年幼,还是吓了他一大跳。 南若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真是实心眼,就这样把自己的考验说出来了啊,若我是那种心胸狭小的人呢?” “你不是!”屈白一又哈哈笑了几声,“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合该自己承担苦果就是了。瞻前顾后实在丢人,那不是我的本性。” 南若玉不想搭理随随便便凑上来的人,不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吗?他又不是傻子。 他和方秉间对视一眼后,就知晓自己的小伙伴可能是同样的心思。 屈白一见状,忽地开口:“你需要我的,小郎君。” 南若玉微讶:“此话怎讲?” “你看你,出行时总是这样不设防,还喜欢随随便便和陌生人搭话。要是碰到些心思不正的小人耍阴招,你可就危险了。光是这些护卫哪能护得住你呢,你又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再说了,一般人也不会像郎君你一样,常常出入护卫森严的府邸啊。” 那些自诩尊贵的人物一向都是龟缩在自己的府宅内,大门不买二门不出的,出行的阵仗都得弄个大排场出来,整得跟龟壳似的,在一条街见上仪容都难。 南若玉和方秉间闻言是真的震惊了。 方秉间:“谁会莫名其妙玩刺杀……” 不对,若是南家赚的钱财多了,也确实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南若玉兴许不会死,但是作为威胁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你在跟踪我,窥伺我的行踪?”南若玉眯着眼睛,不爽地问。 屈白一理直气壮地说:“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我只是一不小心碰上你,一不小心观察了几天,又一不小心地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秉间气极反笑:“好一个不小心。” 护卫们听得青筋暴起,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小郎君,简直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 “郎君,请您让我们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侧的护卫出声,拱手向南若玉请求。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想瞧瞧屈白一到底是嘴皮子利索还是真有这个实力。 -----------------------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42章 剑,出鞘了。 犀利凛冽的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南若玉大吃一惊:“不是吧,原来还真的有传说中的江湖侠客。我们不是基建种田频道吗,怎么会出现武侠人士,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方秉间惊讶了一瞬又平静下来:“谁知道呢,不过他拿剑的速度真快,而且刚刚我们也没发现他就把剑背在身后。” 护卫一个接一个被打败,这人还一直都用的是剑柄,没用剑刃,强得让俩小孩都无话可说了。 “好厉害啊。”南若玉咬着指甲,稍微有些焦躁。 方秉间回过神后,安抚他:“你别担心,这么快落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今日带的人手不算多,所以他才能轻松击败护卫们。要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剑客也能被车轮战磨死。” 他微微皱起眉:“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很对,我们平时是太大意了。” 屈白一收了剑,身上破破烂烂的补丁衣裳被风刮起,笑着问:“小郎君,如何呢?” 南若玉刚想张口说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还不在少数。 屈白一没帅过几秒,就和匆匆跑来救援的杨憬打了起来。 先前南若玉他们都没有见识过真正打架的场面,现在一看,不免就挪不开眼。刀光剑影之中,武力的碰撞都闪着火花。 杨憬用的武器是长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而且他不讲武德,命下属一起进攻,还真把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屈白一给绑了起来。 南若玉:“……输得好快,可恶,他完全破坏了江湖人在我心中的帅气形象!” 杨憬额头上冒了些汗,赶紧前来查看他们的情况:“郎君,你们没事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摇头。 南若玉还道:“他并未伤人。” 杨憬稍微松了口气,余光瞥着被绑了之后就仿佛自暴自弃地躺在地面上的青年剑客:“没想到屈白一竟然也来了广平县。” 南若玉:“阿憬哥哥认识此人?” 杨憬颔首:“先进庄子再说吧,此处人多口杂,不宜深谈。” …… 屋内,一众人的面色有些肃穆。 唯有南若玉吃着香甜的点心,喝一口煮好的甜牛奶,不一会儿就把圆滚滚的小肚子给吃撑了。 屈白一看得直流口水。 南若玉就命小厮喂给他吃,这厮一点儿也不怕甜点里面有没有下毒,一口一个吃得很是满足。 方秉间:“他还真是没有一点阶下囚的自觉。” 南若玉也揉了揉眉心:“我合理怀疑此人是为了这口吃的才跟了我。” 屈白一含含混混地说着:“怎会,小郎君也太小瞧我了,我是折服于您的魅力啊。不过民以食为天,为了一口饭跟着主君也正常嘛。” 杨憬看了这个活宝一眼,才为他们介绍道:“他算是鼎鼎有名的游侠儿了,至于如今年岁多大,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能知晓。” 屈白一此人一战成名是在五年前了,他途径一个村子,听闻此地常被大虫侵扰,遂一人一剑于一夜之中斩杀五只大虫。之前倒是不声不响的,恐怕是在哪里学武,只待一朝出世崭露头角。 南若玉倒是想到了武松打虎,这年头的人都有这般能耐吗?他不明觉厉。 屈白一谦虚地说:“其中两只是成年猛虎,三只则是幼虎,我才侥幸杀得它们。” 杨憬没有被他打断思路,继续说道:“小郎君别看他现在不着调,这人倒是有些忠义。为报一饭之恩,曾在恩主之子被几百个马匪所围时,临危不惧,舞动手中剑刃,使如雨点般射来的箭矢皆迎刃而断,叫恩主之子不受半分伤害。最终那一战受了重伤,好歹是撑到了恩公再来时,他也因而活了下来。” 南若玉瞬间改变了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双眼发光地望着屈白一这张ssr卡:“哇,好厉害!!” 他笑得很高兴,掰着手指头说:“郑安这人还真是死得其所啊,给我带了个商人,剑客,后头还有粮草,这算不算一鱼三吃啊?” 方秉间:“……算。” 就知道这小子的运气好得过分了些,真叫人嫉妒。怕是不管碰上什么危险的事,他都能绝地翻盘吧。 屈白一笑了几声:“既然误会解开了,能给我松绑吗?”这绳索绑着有些难受,还很碍事。 杨憬脸上的笑淡去,他肃了面孔:“不行,做错事不被惩罚,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游侠儿还是太放肆了!” 屈白一垮了脸。 南若玉发话道:“阿憬哥哥,就松开他吧。” 杨憬转头同他声明利害关系:“小郎君可知游侠儿性野,此前行事也太过放纵,不能专由着他的性子来。” 南若玉:“没关系,要惩罚的话,这几天的甜点就不给他吃好了。” 屈白一睁大眼睛是,声嘶力竭地说:“那你还不如关一关我几天呢,小郎君!” * 冀州黎溯。 南延宁执起毛笔,饱蘸墨汁,在新纸上缓慢地写着功课。 这种从广平郡运来的新纸不洇墨,质地细腻,触感光滑,用起来真是再方便不过了。一想到这是他弟弟命人制作出来的后,他就与有荣焉。 弟弟太有出息了,他这个兄长倒是也不能落于人后啊。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5节 听闻阿父已经和族长商议过,定要把纸张这门生意保护好,他们在广平郡也会供应族地的用纸,往后族人们培育子弟也更容易些,算得上是多了份资源。 况且他们族中藏书多,一直用竹简的话容易被虫蛀,还不好运送。但若是用了纸张,就可以多保存几批了,此举对他们是有利的。 因此,族中就必定得出人出力护卫广平郡那边,还得在朝廷上周旋,叫某些盯上了纸张的人也无力觊觎。 南延宁抚摸着柔软的纸张,知道现在还有些士族不满纸的出现,毕竟此物便于知识传播,不利于他们的精英统治,但是这种人终究是少数,闹不到他弟弟那儿就被族里的人解决了。 纸终究还是昂贵的,大都是世家拿来用,贫苦人根本买不起,又能养出几个寒门人才出来,便利的不还是他们自己人? 何况它们使用起来比竹简轻便,擦拭也好用。 可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也十分讨厌,将来说不准还会对他弟弟不利。 他需要继续修行,慢慢掌控权势,护好幼弟。 那么,首先就从黎溯郡有些旁落士族,不受宠的士族开始吧。 …… 南若玉打了几个喷嚏,在下人们慌张的表情中揉了揉鼻子:“奇怪,好像有人在念叨我。” 他嘟囔了几句就不管了,继续信心满满地指挥起一众人开始做蛋糕。 今日可是方秉间的生辰,他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松软的蛋糕胚已经由膳房的厨子做好了,水果切碎了后成为夹层,还有香香甜甜的慕斯,坚果碎也撒一份在其中。 南若玉舔着嘴巴,兴致勃勃地让人放奶油。 要不是他尝试涂了几回都坑坑洼洼,抹不平,他就想自己来制作了。 他风风火火的模样看得身边人欲言又止。 奇怪,这些好像大部分都是小郎君喜欢吃的吧。不过方郎君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不会挑食也不介意小郎君怎么折腾。 齐林阶迟疑了一会,就没出声提醒了。 奇味楼,包间里。 方秉间正在查看近日楼中的账目,他大概知道南若玉把他支出去应当是为了给他准备生辰礼,而且,礼物十有八九是吃的。 不过,到底是对方的心意,他就好好接受,愉悦地表示感谢就行了。 生辰不就是这样么,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们最了解彼此了,更要好好珍惜这份情谊。 * 庄子上。 铁坊铺子里又多出一批新的农具,在开荒时它们是最好用的庄稼工具。 铺子里的老板大声道:“会将农具租用给你们都是小郎君的心善,可要好生对待它们啊。” 前来购买的一位老汉哼了声:“还用得着你说,这般好用的农具当然是得精心呵护着,哪里能任由咱们乱来呢?” 在这之前,他们好些贫民家中开荒常常用的都是石器、木头来当农具,像这样的铁器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便是有,那也得好生珍惜着用,一户几口之家就那么一两只铁农具,还得换着来,完全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就如同最贫穷的地方,家家户户只有一件蔽体的衣物,谁要出门,就只得穿那一件换着出去耕作。 全辛走过来,瞧见了前来租用农具的长长队伍,又听得这样的对话,微微皱了下眉。 “小郎君叫尔等使用农具便是为了不伤人,若是为了护着农具反而累苦了自己,却是违背了郎君的初衷了。” 他在庄子上也是极有威信的大管事,听到这话后,众人一凛。 老板更是喏喏应声:“我省得的,全管事。” 全辛闻言点了点头,他过来只是巡查一下农具的筹备情况,眼看秋收在即,前期的准备半点不容有失。 他也得去往各处提醒着所有人都紧紧皮,晚上还得命打更人多说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才是。 另一边。 锻钢坊,武器库。 上好的刀枪剑戟散发着森森寒意,目之所及,都要被幽暗冷光所摄,让人见了便觉得胆寒。 然而站在门口这几人看到森然的武器不仅不畏惧,反而流露出迷恋震撼的神色,差点都要流口水了。 杨憬阳光开朗的表情消失不见,他站在门口甚至有些不敢踏入,神色有些恍惚,总觉着这些宝物似乎不是他能够得到的东西。 管事站在门口恭谦地说:“大人,这就是用精钢打制出来的武器,请您过目。” 杨憬咽了下口水,他身侧是追随已久的下属,二人脸上皆是梦幻般的表情,仿佛自己在做梦似的。 二人缓慢地走过去,就扎入其中出不来了。 杨憬虽是使枪的,但对刀的见识也不少,眼前的一把把钢刀锋利尖锐,单是瞧着就能吹毛立断。 他拿起一把刀,手指往刀刃上轻轻一碰,一条血线立马浮现出来:“好锋利!” 杨憬又将其紧握在手中,舞了两下,称赞道:“真是一柄好刀!” 下属也双眼放光:“是啊,大人,还有那些精钢的箭簇也打制出来不少,破甲不在话下。在战场上有了这些兵器,简直能够所向披靡!!” 普通的铁打刀刃和精钢打制出来的刀刃简直是两码事,往常需要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的神兵利器,现在好像通过水利就可以大批量打制出来了,简直是鬼斧神工。 只可惜他们庄子上的铁矿都是和外边交易的,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大够用…… 管事的见他们看完后,又朝着二人道:“大人,不止是兵器,还有甲胄也一并制出来了。” 杨憬猛地抬起头:“快带我去瞧瞧!” 哪个有志向的男儿没有向往过在战场上骑着白色骏马,穿戴银色铠甲又手执红缨枪的场面,这叫杨憬如何忍耐得下去! 二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换了库房,在看见满目的铠甲时,简直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悦。 ——此地哪里是什么武器库和铠甲库,这是他们的人间仙境啊! 所有的铠甲几乎都是由冷锻的钢片叠缀而成,甲片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却比世上任何的金银都要耀眼。 杨憬命管事拿来一把刀,往上面砍,“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上边却没留多少痕迹,可见其防护之厉害。 这样的甲胄才能在人拼搏厮杀之时保命。 “大人,您看!” 手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杨憬皱眉,正要斥责他作甚大惊小怪时,视线瞬间就被墙上挂着那一副铠甲给吸住,呼吸急切了几分,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那副铠甲不像是其他普通甲胄上没什么装饰,它简直极尽工匠雕琢之能,所有甲片的边缘都经过仔细的打磨,上面还有精美的纹路,腰上护带更是凶神恶煞的兽面。最夺目之处便是胸前与背后那两面以弧面钢胚精心锻打,并且冷淬出坚硬质地的圆形护镜。 这样的光亮耀目,在战场上一但穿出去,简直就是无声地彰显出了穿戴者的身份。 杨憬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定然是小郎君为了感谢他辛苦带兵,才给出的最高奖赏。 话分两头,郡守宅邸。 自在院。 “真是好想要矿产啊,铁矿不够用了。”南若玉翻看着近来催他多买些铁矿回来,庄子上的库存不大够的信件,差点儿就要吐魂了。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方秉间来管,但事关武器,小伙伴在经手时还是十分谨慎的,每每都要他一起来把关。 不愧是当过总裁的男人,不给自己留半分把柄遗漏。 但这就令咸鱼很头疼了啊。南若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神色很是苦恼。 铁矿基本都是掌握在官府手中,再不济也是当地豪强和诸侯王一起狗狗祟祟地把持,要是想从这些人手中买到可不算太容易啊。 他即便是手里有钱都得偷偷摸摸到处采购,积少成多,还要防着有心人的打探,简直麻烦死了! 就算是买来了,有些都还在各处的路上没有运来呢。 南若玉冥思苦想,最终灵光一闪:【啊,对了,万能的签到系统啊,请给予我一些矿产吧!】 签到系统沉默了片刻,赶在南若玉研究投诉渠道在哪前跳出来,凶狠地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你当我是哆啦o梦吗?】 南若玉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差别嘛,既然是系统,你应该会有很多高科技啊,测个铁矿的位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签到系统冷笑:【世上可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既然你想要,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你吧。】 南若玉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签到系统:【庶民蕃盛,年岁熟荣[注]。让庄子上的人数超过五千吧。奖励:铁矿位置,积分1000。】 南若玉手里的信件都飞了:【超过五千?!你没有说错吧,在这时五千人都能赶上一个镇子的人口了,再努努力恐怕就能成为一个县了。】 签到系统光棍似的说:【没说错哦,毕竟我们的路线可是从庄园再到一个坞堡,慢慢辐射到全国,继而统一天下。在前期时,人数上的发展就很有必要了。】 南若玉出离地愤怒了:【你不是签到系统吗,什么时候成了称霸系统啊,不要擅自给自己加设定啊。】 签到系统:【我只是来帮宿主成为人生赢家的系统,挑选的乱世也是强者好出头的时机,给出来的任务更是恰得其所呢。】 咸鱼觉得自己跟对方说不通,并觉得自己的肝在隐隐作痛。 ----------------------- 作者有话说:滴——下班卡。又到周五了,好耶![墨镜] 第43章 道路有些荒芜,远山也褪成了苍褐色。 路上行人也少之又少,凄凉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和沙尘到了地面,又被突如其来的车轮碾碎。 车辙印又深又重,由此便可观之,车上堆放的东西十分沉重,并且数量不在少数。 “快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准偷懒!若是去晚了郎君有个什么好歹,家主就唯你们是问!” 啪啪几声,鞭子打在运送粮草的民夫身上,却无人胆敢反抗,推着车马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负责运送粮草车马的统领嚣张气焰散了些,眉眼间带着隐隐约约的惊恐和担忧。他可是还记得主家的威胁——若是他们的郎君没能从贼人手中救出来,他们这些人也都得被活剐一层皮。 此言一出,如何不叫他肝胆俱裂。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那些匪徒千万别胆大包天干些伤害他们郎君的事,否则主家和贵妃的怒火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承受的!就是那些匪徒的窝点也得被踏平! …… 南若玉听了杨憬派来的人禀报,笑道:“郑家人还真的叫人乖乖带着粮草过来了啊。” 方秉间:“郑安到底是他们的亲子,总不能再塞回肚子里再回炉重造吧。况且,若不是他极受宠,也不会干出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6节 南若玉哈哈一笑:“他那是死有余辜,不过在这点上还有点用处。” 他也就感慨两句,垂眸望着传令人,脆生生地说道:“去吧,就让阿憬哥哥照计划行事。” 传令人也高声应是,立即转身离开。 虽然当初信上说的是要郑安活着才能将粮食交给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毁约了,但是,南若玉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放任换取郑安的那些粮食白白溜走。 “郑安确实也是在我们手里头嘛,就是已经成了尸体而已。可尸体一样能拿去换粮食呀,如今不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么。”南若玉慢吞吞地说着,仿佛在说服自己进行无耻行径。 方秉间回应了这句话:“嗯,你说得没错。” 反正南若玉做出的决定他没打算置喙就是了,在打算成为这小孩的臣属时,他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 京郊。 风尘仆仆的冯溢历经几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是快要到京城了。他安抚住了幽州的雪灾难民,镇压上容郡流民军叛乱的喜讯早已传遍了京城,身为最大的功臣,他却仍旧优哉游哉地在旅途中走着,不及前去上容郡时那样急迫。 手下人对此忧心忡忡,走向京城的前程也是一筹莫展:“郎君……摄政王他,对您间接帮了皇帝这事应当会很不满吧。” 冯溢淡笑道:“不要胡说,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天下能够太平,摄政王应当乐见其成才是,又怎会不满呢。” “莫要多想,要是摄政王那儿实在容不下老夫,大不了挂印归去就是了,你烦扰什么呢!” 手下人听他这样一说,神色也逐渐镇静下来,提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天塌下来都有这些大人物顶着呢,他操心太多也无用。 冯溢在路上随意挑选了一个村庄借住,看到百姓们劳苦耕耘的模样,叹了口气:“时光荏苒啊,今岁也快到收成之时了,幸好今年没出什么天灾人祸。就是可惜去岁收成不大好,百姓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捉襟见肘啊……” 便是京郊的百姓瞧着也不怎么好过,好些人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只有在望见田地里的稻谷和小麦时,眼眸里才会闪着希冀的亮光。 回想起他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吃得满脑肥肠的官员,崇尚清谈的世家,只知争权夺利的朝堂,前途几乎可以说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未来。 思索间,冯溢余光瞥见借住的人家里有个年岁不大的男孩,正躲在门口,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冯溢一怔,朝他一笑,招手道:“你过来。” 小孩没怎么犹豫,乐颠颠地跑了过来:“向大人问安。” 许是家中长辈早早地耳提面命过了,小孩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冯溢递给他一颗奶糖:“吃吧,这是糖。” 小孩已经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唾液泛滥,他没怎么犹豫地就把奶糖往嘴巴里塞,然后双眼放光:“好甜!真好吃,谢谢大人!” 冯溢闻言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样的淡笑中又藏了几分不易觉察的难过。 他忽地想起在南若玉那庄子上的见闻,先前那些都还是流民的百姓如今不但能填饱肚子,甚至狠狠心还能给家中小孩买几颗这样的奶糖吃。 而在京郊,天子脚下的村庄居然还有许多孩子此生都未尝过糖的滋味。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失神间,冯溢突然听见小孩好奇地问:“大人,您就是冯参军么?” 他脸上还维持着笑,但是眼底的温和却凝住了:“正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小孩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京城的大人们都说您是个好官,我们村子里的好些人进京后,都听说过您的事迹。那些人说您平定叛乱,又救助百姓,是个大好官呢。传闻说您快要从幽州回来了,我们还想您是不是会经过我们村子,没想到真的来了!您和传言中所说的简直一样……” 冯溢温声问:“这些都是谁说出来的呢?” 小孩:“摄政王呀!” 冯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小孩离开后,手下就一脸欣喜地说:“大人,京城里居然这样多的人都在对您歌功颂德,您的美名现在能名扬天下了。没想到摄政王的心胸居然如此宽广,咱们是不是没什么事了?” 冯溢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此计甚是毒辣啊,他杨祚只要宣传了我的美名,再表现得谦逊敬佩些,就是将我鸠杀在他府中,也无人会怀疑是他下的手!说不得还能推脱到小皇帝身上,给他泼个脏水。” 手下闻言色变,立马噤了声。 冯溢对他悄声道:“速速收拾包袱,咱们趁夜逃去幽州,千万别被看管的人发现了。” “是!” * 郑家的统领已经到了匪徒说好的藏匿地点,这是一处山林,有猎户出入的痕迹,估摸着绑人的匪徒就是把山寨建在了这其中,不过山寨恐怕要更深些。 但到了约好的时辰,他们还是不见贼人的身影。可恨现在他们才是求人的一方,不得不忍气吞声等着人前来交换。 “咻——”,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利箭凶狠地插入树干,箭羽也发出一阵颤动的响动。 众人一惊,还以为碰上了敌袭,全都目露凶色,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不过等了半天也没有敌人进攻,统领定睛一看,才发觉插在利箭下的是一张信纸。 他拔出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面色铁青。 信上令民夫和粮食留在此地,而他们这些护送的人必须去另外一个地方。若是他们不听从的话,就休想保住他们郎君的性命。一旦他们使诈,那些贼人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郎君一刀捅死。 他更是只有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这之后,若是等半个时辰,他们就切断郎君一根手指给送过来。 统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真是岂有此理! 该死的盗匪简直凶狠至极!果真是亡命歹徒!待他们将小郎君换回来后,定要派人来踏平这些地方的匪寨! 统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虑片刻,想到这些歹徒跟他们郎君无仇无怨,要的也全都是粮食,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郎君性命,于是就开始命民夫待在原地,而他们这些护卫则动身出发去郎君所在的地点。 他们有武力值的部曲全去了也好,正好抢都能把人给抢出来。 在护卫们走后,民夫们这才能喘口气,一个两个或坐或躺在地上歇息。 角落里的伙夫正在给他们熬煮凉茶,即便是秋日,将这么多石粮食辛辛苦苦抬上来,也得费好一番功夫,现在不歇足了劲,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折腾呢。 伙夫余光突然瞄见了个人,咦了一声:“是个生面孔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一路上走来的人他至少也有过几面之缘,这人却是见也没见过的,伙夫不由生了几分警惕。 这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汉子露出讨好的笑容,说:“小的见各位大人挑些粮食,又个个英武不凡,便知主家定然非富即贵,便想着混入其中讨口饭吃,小的可没什么别的心思。您行行好,睁只眼闭只眼。” 他从怀里掏出几角银子,露出肉疼的表情,却还是狠狠心递给了对方。 伙夫的眼神有了变化,他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收过了银钱:“行行行,届时我会替你向统领美言几句的。” “您若是太辛苦,小的也可以来帮您。”淳朴的汉子感激一笑。 伙夫晓得自己掌管着一队伍人的吃食,万不能叫外人插了手,于是警惕地拒绝:“不必了。” 这人也没强留,谄媚着笑笑就退到一边去了,这让伙夫升起的戒备又褪去了几分,暗自思考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喝了凉茶的民夫们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才知道是自己中了招——茶中被人下了迷药! 汉子松了口气,挨个踹了几下,见没人醒来后,便让躲在山间的同伴们赶紧出来搬运粮食,藏在预先挖出来的地窖之中。 同伴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机灵,晓得趁其不备时下药。” 汉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若不是怕惊动了伙夫,我也不会特地还贿赂他了。” 他没有营中其他人那样健壮的体魄,但脑子转得快,腿脚也灵便,杨统领就特地将他留下来,如今可不就是到了他出力立功的时候了么! 他慢悠悠地又把刚才的银子给掏了回来,得逞地笑了几声。 另一头。 统领带着一众护卫翻山越岭,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却愈来愈强烈,他脸上的汗水长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 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统领和所有护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到了河边的一卷草席。 护卫们不说,统领在那一瞬却是彻底失了脸上的血色。 他面皮抽搐了一瞬,暗想这定然是歹人们送郎君归来时所用的器具,双腿却有些发颤。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那卷草席,看到里面凄惨腐烂的尸体时,骇得目眦欲裂,肝胆俱颤。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正是他们的郎君郑安! 瞧着尸体的腐烂衰败时日,恐怕郎君都已经死了好长时日。 那些可恶的贼人就没有想过要让郎君活着回去! 统领觉着眼前一黑,强撑着打起精神,命手下的护卫赶紧返回先前安置粮草的地方。有那些民夫在,至少也能拖个一阵子!就算民夫们老老实实地把粮食交了出去,说不准还剩那么一两个活口见到了贼人的面孔。 不过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歹徒凶残狠辣,而且还小心谨慎,之前射来的箭矢都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任何辨别得出的标识。 恐怕这会儿民夫们都已经全死光了,而他却还不知晓凶手到底是哪些谁。 统领急剧地喘了几口气,面色灰白地说:“快些去城中买一具棺椁,咱们,扶棺归去!” 护卫们在天黑后才急急忙忙回来禀报他,说的是粮草已经被贼人搬光,只是民夫们都还好好活着。 统领觉出些异样,不过一问才得知歹人是将他们迷昏了才行动的,许是不想浪费箭矢或是和人搏杀吧。 他头脑乱成浆糊,只想着赶紧先将此事禀告给家主,寄希望对方的怒火能在几个月他扶棺归京后消散些。 * “到处都找不到人么?” “是,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道路上的流民多了,他冯溢一遁入山林就如鱼儿入水,叫人如何找得着?” “不管了,先将此事禀报给摄政王!” 负责监察冯溢和其心腹的人在第二日就发觉了这对主仆不见了身影,他们原先还当二人只是在外闲逛,尚未归来,便没有多上心。 这都快到京城了,寻常人做出了被百姓传颂的功绩,又受了如此多的赞美,怎会不居功自傲,回去接受皇帝的封侯拜相,他们边放松了看管。 只是等他们午时去叫人用膳,没有任何回应后才觉出了不对。 监视的人赶紧进去探查,才发现屋内所有的包袱全都已经一扫而空,人也早就不见了。 一行人找了一圈,心知这对主仆肯定昨晚趁着夜深人静逃走,现在去追定然是追不上的。 于是他们就只好前去向摄政王回禀此事。 摄政王杨祚听了当时就一惊,骂了手下人好一通废物后,便与幕僚们商议此事了。 有人心中一寒,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连冯溢这般的大才待在摄政王身边都要被清算,而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在暗自思量该如何全身而退,便显得沉默寡言了些。 有人宽慰道:“殿下,冯子盈兴许是回琅琊去了。既然他就此归隐,那么也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了。” 杨祚还是皱眉不悦:“冯子盈这人才思敏捷,且精明能干。他应当是觉察到了我恐会对他不利才会遁走,说不准此人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小皇帝这边。”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7节 “既然如此,那殿下不如就悄悄派人去琅琊抓捕他,最好快些,好来个瓮、中、捉、鳖。”讲话这人正坐在杨祚的左下,可见他深得摄政王之信任。 此人名为秦斌,乃是杨祚麾下有名有姓的毒士,同冯溢有些龃龉,因而早就想除掉对方了。 杨祚欣喜道:“好,便按善文所说的去做。尔等有何异议么?” 众人齐声应道:“并无,但凭殿下吩咐。” …… 宫城内的小皇帝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同样在暗中琢磨能不能拿此事做文章。 随后他便唤太傅入宫后,也猜测着冯溢应当是逃亡到了青州琅琊。 二人一拍即合,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冯溢这时定然恨极了摄政王,不如将此人拉拢到自己手中。 于是小皇帝这边也派了一队人马跑去琅琊追捕冯溢。 只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料到冯溢的去处并非是琅琊,逃亡的人一路往北去,追捕的人一路往东跑,如何都不会相遇。 相比之下,几日后郑安之死传回京城都算是件不起眼的小事,除了郑家的家主和他夫人在怒急攻心之下气绝过去,宫中皇帝的宠妃无能狂怒以外,无人在意。 这位惠妃不死心,还跑去皇帝身旁闹,哭哭啼啼地说:“陛下,妾的小弟这次去往幽州死得真是不明不白,分明我们已经交足了贼人想要的粮食,结果那些绑匪还是害死了安儿,简直欺人太甚!这是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啊!” 皇帝揉了揉眉心,心里其实对酒囊饭袋的草包小舅子很看不上眼,却又心疼爱妃哭得梨花带雨,于是柔声哄道:“朕即刻去责问广平郡郡守,令他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 惠妃见好就收,立即破涕为笑,柔柔地倚在皇帝的胸膛,娇声道:“还是陛下疼妾。” 只是皇帝的责令终归是没能写下去,他忽地想起现在的广平郡郡守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对方乃是鼎鼎有名的南家嫡亲一脉…… 如今更要紧的还是和摄政王对抗这事,万不能再同其他世家结了仇怨。 听闻惠妃前来他宫中抱怨,不久后将会被他封为皇后的贵妃还特地前来警告,叫陛下不要为儿女情长分了心。 小皇帝颔首默认了。 在他心中还是权势更为重要,于是也没再依着惠妃的无理取闹,暂且将此事搁置下来。 ----------------------- 作者有话说:大家在蒸包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我妈咪昨晚心血来潮学蒸包子,居然把包子给蒸糊了[墨镜][爆哭] 第44章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中的王公贵族们家中都流行起了某样物件——此物光彩耀目,晶莹通透,名为琉璃。 它的表面光滑细腻,莹润漂亮,单单是作为摆件放在家中就足以令人面上生光了。 火红的枫叶林中,一处小亭内正有两个中年文士坐在石桌旁对弈。 其中一人落下白子后,沉吟道:“张兄家中也有一套琉璃器皿吧。” “哼,都是小辈们非要闹着买上一套。”被问的那人有些头疼,讥诮地说着,“南家近来可真是大出风头啊,他们恐怕都快忘了自己世家的底蕴,尽是赚这些铜臭去了,真是有辱名声。” 他将黑子扣在棋盘上的力道重了些,语气也掺杂着强烈的不满。 白子文士笑了两声,语气悠然:“就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这幅模样太难看。若是没有荣华富贵,又哪里撑得起世家所谓的底蕴和脸面。” “你自己再好生瞧瞧,现在京城哪户贵族家中没有一套琉璃茶盏招待客人?若是真没有,才是最遭人耻笑的。” 黑子文士脸色黑了:“都是前些年那两个蠢材非要斗富惹的祸。京城中这些无知傲慢之辈也偏要以这两个顶级世家为标杆,又是崇尚清谈,又是非要炫耀家中豪奢的,真是左脑算得清,右脑偏要另寻路。” 白子文士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那不正说明了南家不过顺应时势罢了。你又可知,京城中又上了一批好纸,就是方才我分给你,你又夸赞的那些纸是从何而来。” 黑子文士僵硬,声音迟缓:“不会是……南家吧?” 白子文士掷地有声地说道:“正是。” 南家也真不愧对自己源远根深的世家名头,烧制琉璃的法子也能钻研出来,造纸术也能也能拿到手中并且改进。桩桩件件,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黑子文士也无所谓自己此番算不算是被拂了颜面,他思索一会,便道:“不过南家不插手小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这些寻常小事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白子文士:“确实,不论这二人最后的赢家是谁,世家也不可能将唾手可得的利益拱手相让。只是世家的姻缘和裙带关系盘根错节,此番南家恐会继续成了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了。” “哼,那些人想得倒是挺美。” * 幽州,广平郡。 南若玉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耳朵里听见的那番言论:“什么,我也要练武吗?!” 早晨起来扎马步,还得日日挥剑多少下,再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种事情他不要啊。 屈白一双手环胸,面孔上的高冷在忽然见到那些新出炉的布丁时一扫而空,脸上流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脚步轻盈地跑了过去,在侍女都还未曾反应之际,就已经飞快地将布丁拿到手中,一勺一勺地舀着吃起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是啊,练武是你们的必经之路嘛。单是靠着别人的保护也是有几分风险在的,不如自己多几分实力来得安心。不过你还小,现在练就是揠苗助长,起码也要等五岁时再开始了。” “至于存之,倒是从明日起就可以开始扎马步,锤炼体魄了。” 南若玉狠松一口气,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眼方秉间。 有着一对蓝色眼珠子的小孩面色倒是十分平静,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开口道:“多谢,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有了武力值之后,才能有更多自保的能力。” 他可是从逃荒路上走来的人,清楚地知道人间炼狱是何等景象。若是不谨慎小心的话,甚至可能在大业未成前就中道崩殂了。 方秉间扫了眼还相当抗拒的南若玉,不急不躁地说:“如今你每去一个地方,你的阿父都要和你一并去。待你的权势越来越盛,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会愈来愈多,不提升自己的实力,可是很容易受伤的。” “届时,你的手下,你的子民都会对你的出行表示不赞同,你就只能乖乖待在宅邸中,哪儿也不能去了。” 南若玉刚想说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可以就用系统商城的娱乐产品打发时间。不过,若是从来都不出去走访一下,耳目都容易被人遮掩隐瞒住,确实不是个好的主君。 他可没想过要成为明朝时几十年都不上朝,全依仗臣子操劳家国事的皇帝。 他点了下头,恹恹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屈白一看他俩默契地安慰完彼此,喂了几声:“外人求着让我传授武功我都没同意,你们俩小孩竟还不情不愿起来了,真是听着就叫人牙痒。” 南若玉叹了口气:“那是你不晓得我们有多忙。” 屈白一:“你们小小年纪……” 他思及之前那些流民居住下来后就能丰衣足食的地方,又听闻一应事宜全是交给两个孩子处理后,就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了。 一开始知晓这事时,他还觉着有些不靠谱,一个两个大人都不管事,居然把这样多人的身家性命托付在俩小孩身上。后来才知人与人还是有差距的,正如别人叹服他的剑术,觉着永远都比不上一般。 南若玉小声抗议:“更不要说现在赶上了秋收的时候,我们庄子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可是有的忙呢。我还想多多找些人来给我处理文书工作。” 原本在幽州这一片地带因为冬季寒冷漫长,这时候还没什么早熟的品种,灌溉有限,是以农作物多是一年一熟。 不过他们已经开始四处收集可以在广平郡越冬的冬小麦,并且划出一块实验区试种,争取做到土地作物能够两年三熟。 但是这样做的话,土地就得适时休耕。好在幽州本就地广人稀,地是不缺的,就是得让人多多开荒。 果然啊,人口对统治者而言十分重要,似乎今年安稳过后,庄子上诞下的新生儿也较为可观…… * 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大的,日头烈,风也燥。从远山上极目望去,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都是熟透了的麦子。 麦浪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着金色耀目的光。几乎每个从逃荒路上艰难走来的流民都觉着这样的麦子颜色比金子还要美丽,让他们喜极而泣。 小郎君先前令他们给土地浇灌足够的肥是有用的,如今成熟的麦子们颗颗饱满又沉重,风过来时,便听得一阵簌簌的、干燥的声音,彰显着丰饶的快活。 田埂间的农人们正在弯腰查看穗实,用那种一只只筋脉虬结、黝黑如铁的手抚摸着田地里的麦穗。 其中一个老者不在意扎手的麦尖,捻下几颗麦粒,放在粗糙的指尖上搓了几下,脱壳而出的麦粒蹦出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尝到这样原始的麦香滋味,他沟壑纵横的面庞都仿佛舒展了,紧接着深深地点了下头,不必言说众人便能领悟。 旁边看着的汉子们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一下子松开了,大家都笑出了牙豁子。 这就是成熟的喜悦,秋季的丰收,更是郎君给他们的恩典。这样的大恩大德,是他们这辈子都要去偿还的恩情。 负责租售铁器农具的铺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伙儿都赶上了这时候过来或租或买镰刀,伙计们偶尔连吃饭都顾不上也要给百姓们登记,他们就恨不能自己长出八条腿八只手。 管事们见状,便又调拨了一批人手过去,终于在赶在产生混乱前平稳下来。 因着农忙,各处的部分工坊也都暂时停工。 田畴间从早到晚都是晃动的人影,妇人和半大的孩童担着竹篮里装的饭食,提着陶罐中装的水,相随着前来田间送饭。男子褪下了外衫,正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拿着镰刀割麦[注]。 还有些妇人会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伏的麦穗收拢起来,用麦秸灵巧地一缠一绕,便打成一个沉甸甸的麦捆。 孩童也是不会闲着的,他们在麦茬间仔细地搜寻着,再拾起那些散落的几根麦穗。 田野间没有闲人,也少了平日里嬉笑的闲话。到处都是收割的“唰唰”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与吆喝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土腥气味和麦穗被割断后,溅在空中的香甜麦草味,这样的气息让农人发自内心的安定。 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才放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着头上的热汗,坐在树荫底下歇凉。 好些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子们就跟家中的孩子们说着:“明年咱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能跟着过来和他们这些大人们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年岁也不算小了,也是知事的岁数,尝过逃荒路上忍饥挨饿的滋味,闻言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精力高兴地转来转去。 最叫他们欢喜的其实还是能吃上荤腥这事,农忙时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咬咬牙买上些肉菜给劳动力添点油水,免得将人给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但在往常,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家里要劳作的人才能有的,他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吃,自己在旁边吸吸口水,要是偷吃还要挨打。只能掰着手指去算自己何时长大,什么时候干了活就能吃肉了。 有个小孩还记着自己在灶台上烧火,盯着釜中的肉块咽口水太入神,结果被掉出来的木炭给烫伤了脚的事。 至今那道疤都还在他的脚背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现在,只要家里的大人不懒,在农闲时基本上都找了份工,月月勤勤恳恳工作,给家中带来不菲的收益。 心疼孩子的还是买了全家人都能吃的肉菜,不至于再像往年那般,让小孩们馋得又好笑又可怜了。 前不久小郎君在庄子上办了个幼儿园,百姓们只需要花个几文钱或是拿袋粮食,就能将孩子放在那儿由专人看护,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农忙时顾不上孩子的,就可以把娃往那里面一丢就成。 不过那儿只收两岁到五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收,太大了也不要。不过对于家中劳动力忙不过来,孩子又无人看管的家庭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好些都是正好家中有个一两岁奶娃要看管的妇人前来照看孩子,既可以照顾到自家小孩,又能赚些银钱。 那幼儿园就建在离郎君他们住的坞堡不远处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中心。敞亮的玻璃窗户就建在幼儿园墙壁的高处,不会叫孩子们磕碰到,但外界的人又能围观,孩子们在里头的状况都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也好叫大人安心。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8节 附近还有守卫盯着,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孩子被谁偷了去。接孩子时需得家人亲自来,若是换了别人帮忙接送,孩子是不给出去的。 从栅栏往里面望去,可见幼儿园的整体设施都做的很不错,尖锐的地方都被包裹起来,以免孩子磕碰。外头都是些木马、滑滑梯、沙池等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不少小孩见了都眼馋。 现在大人们都忙去了,幼儿园里还能听到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自北边逃来的难民瞧见这样的一幕幕,眼眶微热,心头涌现出强烈的向往之情。 秋日来临后,草原上那些北方胡人也已经早就养得草茂马肥,就等着侵袭大雍北边的村庄和百姓。 他们抢夺百姓们一年的收成,掳走女人,杀死男人,无恶不作。运气好些的,碰上的胡人只是抢走钱粮,命还保住了。运气差点的就是直接死在胡人刀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北边的胡人生性残忍,看他们这些汉人就如小绵羊无异,大刀和马蹄袭来,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然而,小范围的摩擦并不被大雍放在心上。就是边军来了也没辙,那些胡人们有马,机动性强,抢了一波就逃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北边贫寒荒凉,官府也没什么余钱和进益,据说边军还要年年朝中央讨要粮草,然而拨款却愈发敷衍。在这样的财政状况下,别说安抚百姓了,连官员都要逃走。 为此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得不往南逃,家家户户皆如此,官府也头疼,强拦着也无济于事,只能催促朝廷拨钱要粮。 也是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会儿朝中央赶紧命其他郡都往此郡运粮。虽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安抚住了一些百姓。 现在这个在地里劳作的,就是早前从北边胡人刀下侥幸活了下来的难姓,也是费尽千难万苦才进了这样一个庄子。 在喝下了热腾腾的粥,肚子终于不再饿得难受痉挛后,他解开了腰上扎着的草绳,捂着脸痛哭起来。 和他一样流露出真情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是逃荒路上的难民,在吃过各种苦头后,又来到一个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的地方,怎会不触动。 大家后来被管事领着分配了活计,又亲眼见识到了庄子上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最让人觉着心中安稳的恐怕还要属庄子上那一片片丰收的金黄农田,这是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涌现出的情感。 这个难民在农忙时被石家大娘雇来收割,他不由得好奇地问:“石大娘,今后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石家大娘还在想着自己花钱雇佣一事,她家中只有自己和两个幼弟,就怕收麦这两天忙不过来,麦子烂在地里。若是因此急急忙忙赶着干活而累坏了身子,可就因小失大了! 而且家里就两亩地,找个刚来庄子上的成年汉子,花不到一天就干完了,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 听见对方这样询问自己,她用笃定的口吻回答:“当然,小郎君承诺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之前我和你同样是难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石大娘的话极有可信度,她一个姑娘家,不但将自己养得面色红润,还把两个幼弟给拉扯大了。 现在这个世道中,或许有她自己本事大的可能,但最重要的还是主家心善,给了他们一个能安稳发挥本领的环境,又提供给了他们活路。 难民听着,却是嚎啕大哭起来:“若是……若是我阿父阿母,还有几个兄弟姊妹们能活下来该多好啊。” 然而苦难太多太多,比野草还茂密坚韧,说也说不尽。哭嚎过后,他还是抹把泪继续干活。 被无数人感激爱戴的小郎君还在跟自己的阿父解释盐的事情。 南元晓得阿奚从广平郡本地中,掌控着盐的世家那儿买了不少的粗盐,按理来说他手里头的这些盐应当够用了,又怎么还会缺呢。 南若玉面对他阿父的疑虑,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因为多数粗盐我都拿来熬煮、过滤成了精盐。” 南元:“熬煮、过滤?” 他小儿子总是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词,分明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结合在一起就会成了他难以理解的话。 不过这也不奇怪,阿奚有仙人教授,所用的话和言辞定然非常人能理解。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南若玉一摊手:“大概过程我也说不清,总之阿父看结果就成。” 齐林阶早有准备,在南若玉一个眼神的示意下,就将装在陶罐里的盐给拿了过来。 南元接手一看,白如雪的细盐就装在里头,颜色没有粗盐那么黄。 他拿勺子舀出来,手指抹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两口,震惊道:“居然少了苦涩的味道。” 南若玉:“您可以理解成麦子磨成面粉会有所损耗,因而在粗盐变精盐的这个过程中,粗盐量会减少,之前那点不够庄子上的人吃也实属正常。而且,阿父莫要忘了,我的庄子上还在招人呢。” 他骄傲地抬起软下巴,对现在庄子上的人口越来越多这事感到由衷的高兴。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成系统的任务了! 南元却想到了其他的点上:“若是按你所说的来看,咱们便宜买进粗盐,再制成精盐高价去卖,利益恐怕是成倍的翻涨。” 南若玉却摇摇头:“阿父,我可没有成为二道盐贩子的心思。就目前来看,南家已经有了太多的产业,要是再来一个盐上面的,这就是真的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了。” 人可以不用玩乐之物,但必须要盐,盐铁之所以在古时官营,不就是因为暴利么。那些世家掌握着盐,却还是要将利益上供给皇室、诸侯。 南元闻言也收起了打的小主意,他倒是也没有那样强的赚钱执念,不过说说罢了,钱够用就行。 在没有稳定的势力和地盘前,虎口夺食确实容易出事。 南若玉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转念一想,要放着钱不去赚,确实有些可惜了。若是日后能跟北方的胡人交易牛羊马匹,倒是可以倒卖一下。 现在的话,就姑且先把心思搁置下来。 -----------------------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白居易的《观刈麦》 后面还有一章[害羞] 第45章 “啪——” “噼噼啪啪——!” 清冽且带着焦味的竹香猛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堆中仍有些竹节在“呲呲”作响,随时都会爆裂开。 听到这样痛快粗粝的声响,人们脸上的紧绷忽地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里流淌着笑意。 “喔——!新房子建好了!有新房可以住了!” “新房子!新房子!” 孩子们鼓足了劲拍着掌,嘻嘻哈哈的,小嗓儿充满着快活的喜悦。 大人们也不会去呵斥孩子,因为他们也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声调都透着踏实的高兴。 百姓们一生几乎都在追寻住所、吃穿,甚至在安土重迁的年代,车马缓慢的时间,从未想过踏出村子,踏出县城。 终于在逃难过去的岁月,他们快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屋,便是风吹日晒都不必忧心,大家的脸上都很难不露出像是孩童一般天真高兴的笑靥。 楼房几乎都是“三层相高,五楼相向”[注],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搭建起来的。房屋又是用钢筋又是用混凝土又是用砖瓦的,比起他们曾几何时自个搭建的土屋不晓得结实多少。 他们那拿着泥巴、稻草糊的墙,用不了几年就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破了补,补了破,来来回回,就像是他们在跟穷苦做的斗争。 早先开始建的时候,他们就晓得每一个楼房的住宅面积都是不大一样的。 若是家里头的人口多,便要挑选那种能塞得了一家十几口的大房子。若是家里头人少的,最好还是选那等小房子。 可是再大的房子也难以塞下几世同堂的人家,当然,逃难来的流民中也很难再见到这样的家庭了。 老人们见了颇有微词,觉着这样的住宅是在鼓励儿女们早些分家,不然屋里压根住不下那么多人,到时候怎么叫他们尽孝呢,一家人又如何齐心协力、和睦相处? 不过好容易能有个住处,已经是主家仁厚了,甚至没让他们自己费钱费心。这点小问题,脑子机灵的已经开始摸索出自己的想法了。 有那艰难从逃荒途中活下来的老太太便对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说:“你们日后肯定还是要生好几个孩子的,不如就分开买房子住吧。我只要在你们那各住一半的时日就好了,不妨事的。” 妯娌二人一合计,还寻思着可以两家人可以每人做一天的饭食,届时一大家子一起吃,住就回自己家住。只要挑个对门或是隔壁住,和往常也大差不离。 既如此,和没有分家也大差不离了。 要买房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参观新房了。 马洪现在是一家四口人,想到家中还会有小孩,一心想要的是四室两厅,还有茅厕、灶房的屋子。 他们去看了,每个房子的卧房空间还挺大的,要是家里小孩多了,就去木匠那儿多打几张床,让小孩住一个屋就成,简简单单的事。 屋子这些都是现成的,其他的小麻烦,动动脑筋就能解决了——活人又岂会被尿给憋死? 最令一家子人感到欣喜的还是可以推拉的窗子,它们居然全都是拿透明的玻璃制成的,就算是合上了窗户,外头的亮光也能透进来。不至于再像从前的屋子那样,就是白天采光也不怎么好。 虽说玻璃上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马洪等人已经看不见那点毛病了,全都轻手轻脚地摸着玻璃,就怕一不小心给碰碎了。 马洪的妻子看了屋内的整体布局后,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要打几张床,放什么样的家具在屋里。 这样一间屋宅比起从前他们自己砌的院子是要小些,在招待客人时,不大能一次性接待完。不过他们完全可以借邻居朋友家的凳子,叫人在楼下坐着一起闲聊,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楼房下面的院子可宽敞着呢,栽种着几棵大树,顽皮的孩子甚至已经想着在树与树之间绑上秋千、吊床玩耍。 大人们露出既甜蜜又苦恼的神色。 他们高兴自己即将要有一个安稳的、足够遮风挡雨的地方,烦恼房子要钱、添置家用也得花钱。要是再过不久庄子里有了学堂,供孩子读书也得拿出一笔花销。 刚来的人听到这种话,心里已经变得酸溜溜的了。 这在他们看来明明就是在无心地炫耀,只要还有这样的欲望,这样有希望的烦扰,就意味着他们还活在这个世间,甚至今后还会过得愈来愈好。 比起他们这些对小郎君坚信不疑,立马拍板钉钉要买房子的人。好些经历过动荡的百姓们心里还是有些胆怯的,这种怯意体现在他们本身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上。 因为大家都没有一下子就能买齐房子的钱财,就算是在从前,每个建房子的人都是掏出了老本才会狠下心垒个房子出来,而那都是钱货两讫,根本不会像这样一直不安定。 他们担心往后会出什么意外,而自己又会供应不上,或者是往后几个月,房钱突然暴涨,他们交不起却要被赶出去,届时就要无家可归…… 这种惶惑的忧心实属正常,就像是被赶出家门后的流浪狗也会对人类应激。 南若玉对此心知肚明,就同他们签订了契书,他这边盖章,百姓们那里签字画押。契书都是一式两份,各自保管好,以免双方不认账。 他只要每个月供上能够交易出定量粮食的银钱,或是粮食本身即可。 要是真碰上什么天灾人祸,实在供不起后头的月钱,房子还可以转卖出去,由买家继续供房,他们还能拿到之前的钱。 这般条件已经是切身实地在为他们考量。 因着南家本身一向极有信誉,而且他们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因着主家才有的,是以百姓们在签署了契书后,心直接放回了肚子里。 买房一事看上去算是落下帷幕,但庄子上处理文书的人却半点都不得闲。 庄子上本身的庄户还好说,他们在这里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房屋,节省的就根本没想过要再去买套新的。 但是原先那些流民、从流民成为部曲的人,那才是真的蜂拥而至,霎时间就把专门划出来处理政务的屋子给挤满了。 想挑好屋子的,心怡的、算命算过的,要住在楼层低的高的,可不就得趁早来么。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那些才来庄子上不久,正住在棚屋里的流民们急切地跑来询问他们,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屋子,他们又能住哪。 全辛和姜良那是忙得连小屋的门都没出过,身旁好容易扒拉来的副手也是回得口干舌燥。 “是,房子先到先选。不准插队,要想选好的,自己就早点儿来挑。” “不要慌,郎君说了,往后还会另择一片地再建房屋,不要担心没有地可以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49节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不都在外头张贴了,还让人念过这些问题吗?什么,你没听?!!” 南若玉站在坞堡上,可以遥遥望见政务小屋的场景。他都能想象到有几百只鸭子围着自己嘎嘎乱叫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百姓们还真是顽强啊,明明之前那么弱小,现在面对切身利益时居然半点不落下风。负责处理文书的小吏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啊。” 他的感慨刚一冒出来,就突然感受到了身旁凉飕飕的眼刀飞过来。 南若玉趴在城墙上,双腿都没有够着地,身旁的护卫都看得胆战心惊,双手一直颤颤巍巍地环着,还不敢触碰到他,冷汗也在直流。 方秉间皱了皱眉,喊道:“下来说话,阿奚。” 南若玉很听他的话,立马蹦到地面,腮边的软肉还颤了几下。 护卫骤然松了口气,狂跳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方秉间这才不疾不徐地回应了他刚才的话:“是啊,要是上司还是个不怎么负责,喜欢摸鱼、撂担子不干时,吏员就更痛苦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瞬,看着方秉间因着处理了许多文书而眼下变得青黑的面庞,有种祸害童工的良心隐痛。 他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好多重要的工作都甩到你身上。” “之后我一定会……努力再给你找个分担工作的人!” 方秉间闭了闭眼:“态度那么诚恳,我还以为你会自己稍微勤勉起来。” 南若玉惊恐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这辈子合该生来享福的。” 要不是有方秉间这个卷王在,他恐怕早就蔫巴了。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小伙伴,不能把人给气走了。 他踮起脚,拍了拍方秉间的肩膀:“你也不要太压榨自己,有些事急不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以后治理的地方都安排上这样的楼房,老百姓的家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建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尽管他们还没到治大国正如烹小鲜的地步,但庄子上的变动也不必太多,且多多由着百姓喘口气。 * 生活在庄子上的人们发现生活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政务小屋在昨日被挤得快要塞不下人后,今日就回到了正轨上。 若是想要买房子的人就在规定的时辰来,领了属于自己的号码牌后,估摸着时辰自己过来办理,用不着挤在同一时间段。 本身就有很多人都在心里评估自己日后有没有钱,到底供不供得起房而犹豫,也没急匆匆地就扎进买房大军里。 这倒是让原本人头攒动的场面缓和不少。 工坊仍在有条不紊,风风火火地产出着,扩张的速度却慢了些,没再继续招人。 才入庄子上的流民大都参与到了开荒、建房的活路中,除非有些特殊手艺,比如会点医术、会木工活、匠人或是识字的才会被要走。 但这才是流民们所熟悉的场面,是以他们倒不觉着有什么古怪之处。 打制家具的人变多了,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恰巧今岁的麦子都收割了,除去缴纳给主家的那部分收成,他们那些留下来,又算了一家子人紧巴巴的吃食后,还是能掏出来买家用。 自打小郎君折腾出各种木制戏具就没清闲过的木匠们,在这段期间就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手里有活,心里不慌。好些木匠从前无人问津,家中都快揭不开锅,还要被别人瞧不起。相较之下,忙点就算不上大事,反倒是让他们喜不自胜的事。 只是…… 打柜子的,桌椅的有许多,为何打木床的却偏偏少了许多呢?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46章 石家的三个孩子终于等来了盘炕的师傅们,面上的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在师傅们忙活时,他们还全都双眼发亮地凑了过来围观。 “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尽管都是才学不久,但手艺已是极好,早就在管事们那儿过了关。”盘炕的汉子老实憨厚一笑,还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石家大娘子脸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不是的,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手艺,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能看,我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师傅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不能看的,你们要瞧就瞧吧!” 他们还问了几人要多大的炕。 其中一个师傅说着:“其实一般一楼的炕都可以弄大些,倒是二楼三楼的炕得弄小些,免得体积太大影响承……” “承重。” “哦,对,就是承重!” “也幸好管事们在建房子时就留足了出烟口,倒是在这里建时省却了许多功夫。” 石家几人都听得懵懵懂懂的,不过大娘子一个人睡一间房,两个男孩要一间,也需不着盘多大的炕。 石大娘子还是要想得多些,她在为两个弟弟往后娶妻考虑。哪怕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换个房子住,但把家人带回来,总不能床还躺不下俩人吧。 她就问这炕现在做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砌,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们家这才拍板钉钉要了小的炕。 一家子人等盘炕的师傅离开后,先往灶房里添置,再填个桌椅。至于衣柜、箱子,这些就等明年赚了钱再买也来得及。 之后他们又开始慢吞吞地忙活着囤积过冬的碳,往常最令老人孩童惊惶不安的冬季却不再是白色灾难。 从前百姓们想到冬日,就是漫长又无尽的寒冷,饥饿和死亡,而现在不同了,它是温暖,饱腹和欢腾。 就是石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也不觉着未来无望,眼中的迷惘渐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活下来,真好。 小孩子也高兴,去岁时,庄子上的各种商铺、集市里还有许多美食可以挑选,大人们在过年时也会变得大方些,他们甚至还有压胜钱可以拿。 到了拜年的时候,他们还能去大人们那儿东窜窜西跑跑,整个庄子都充满着过年喜庆前的期待。 盘炕大队更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因为他们学了门吃饭的手艺,而且又不只是在庄子上才能施展出来。 等他们给庄子上的人盘完了,还可以去其他村子、城镇上寻些活路,盘一次炕就能赚好些钱,正是他们在农闲期养活一家老小的好时候呢。 教会他们这个盘炕法子的还是小郎君,他说火炕一物是在书里看来的,没想到自己一试就成功了,法子也干脆免费教给大家,不收分文。 这样大方无私的性子让众人感动不已,他们听不懂小郎君口中的这是为了促进就业拉动经济增长之类的话,只知这样的恩情叫他们没齿难忘,大家都寻思着该怎样回报他。 银钱小郎君是不缺的,最后只能是大家将一起赚的钱抽个两成出来,说是捐到庄子,投入基础设施之中。 ——不错,庄子上的基础设施在建设的时候也跟大家明说了,钱财都是从他们缴纳的钱粮之中抽取,算是公共资源。 外墙、道路和公厕等,都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既然小郎君不收,那么就当他们是在为庄子做贡献吧。 * 南若玉收到全辛的来信后,还稍微吃了一惊,感慨道:“盘炕的那些人还挺有感恩之心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 当初他做这种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想着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就压根没想过要从这些贫穷的百姓身上赚什么钱,能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就是身为掌权者的义务了。 方秉间:“这样也好,帮些有良心的,好过救助白眼狼。” 南若玉抓抓脸蛋:“就是害得你又忙了一天。” 他是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将手里头会的方子和匠人钻研成功后,就把招人、教人和宣发的事全都抛给了方秉间。 连视察也多是对方的任务,因为临近冬日,虞丽修就不大乐意他往外跑了。 现在还翻不出阿母五指山的南若玉很从心地不反抗。 方秉间不怎么介意,这些活都是他亲自揽过来干的,那就没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练完了自己的字后,又打算去看看手里的文书,被南若玉拦了下来:“庄子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方秉间迟疑:“……没有,怎么了?” 南若玉:“看你太辛苦了,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来放松放松。” 方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他问:“玩什么?”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打牌!” 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就只有桌游可以玩一玩,打发下时间么。 “狼人杀这些规则我都还记得……” 南若玉说到一半就被方秉间打断:“不想玩人太多的。” 看着他不大乐意跟人打交道的模样,南若玉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打算捣鼓出来就丢给那些世家们折腾,总有人喜欢这一款游戏。 给他们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外出折腾百姓或是吸食五石散,搞得名流圈子乌烟瘴气。 之后他就叫来了屈白一,他们三个一起玩斗地主。 屈白一听了这个牌的名字后,还愣了几秒,然后不解地问:“地主,你不就是地主吗?” 南若玉摆摆手:“无所谓啦,农民斗地主,古来有之。” 屈白一无话可说了,左右是个游戏,也不赌钱,赢家在输家脸上贴字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快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齐林阶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纸牌。 小郎君脸上白白净净,方郎君脸上贴着一两张白纸条,而那位屈侠客脸上粘满了白纸条,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了。 “可恶,你们俩是不是使诈了,是不是出老千了,就知道欺负我!” 屈白一还在不甘不愿地念着,但看他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南若玉觉着欺负他一个菜鸟很没劲,见到齐林阶进来后,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吗?” 齐林阶道:“方才大娘子院里的丫鬟过来了一趟,说是大娘子用羊绒给您织了抹额和手套。” 南若玉:“拿过来我瞧瞧。” 抹额是羊绒本身的白色,手套却是豆沙色,两只看起来都小小的,十分可爱。摸在手中十分轻软,而且还很保暖,单是它的质感和光泽就非寻常的绒毛能相比。 在这个时代,羊绒是非常稀少且昂贵的。因为羊绒的采集全靠手工梳取,而且一只山羊的粗毛下层就只有少量的绒毛。在讲究门第的世家之中,也是一种低调的炫富手段。 然而南若玉摸着它们却在双眼失神,想到了另外的事上。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对方也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想法。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0节 “羊毛是个好东西。”方秉间这样说着。 南若玉:“是呀,织成毛衣、手套,还有阿母心爱的保暖秋裤!” 屈白一对他们的默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羊毛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织成外套和垫絮么?我记得它是很粗糙和厚重的。” 他此前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也算见多识广。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就多解释了两句。 “就算是贫民也多是把羊毛织物当成耐磨、挡风的玩意,比较简陋,说能挡风也不尽然,还不如麻衣呢。因为咱们这的纺织还不能把羊毛织的平整、紧密,那都是更北边些的手艺了。” 南若玉:“我知晓,不过我有办法让羊毛变得更加柔软、服帖和干净,到时候绞成毛线就有用了。” 屈白一大吃一惊:“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他并不是担心南若玉做不到,只是感觉难以置信而已,总觉得似乎没有眼前这小孩不能达成的事。 南若玉狠狠点头:“多读多看多想。” 屈白一敬谢不敏。 他脑子是很活泛,但要是看那些麻烦的,还要他深想的书,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 朔方苍茫且毫无遮挡的大地上,成千上万匹无形的风马拖拽而来的雪沫吞并了天地。 斜斜刺在地上的雪织成了一张白幕,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冯溢第二回来幽州了。 上次他忧心忡忡,看到天边喧嚣如刀刮来的凶悍的雪,就想到了受难的百姓,根本无心欣赏路上的雪景。 现在他倒是能在租来的车马上面,喝着小红炉上温好的酒,撑着下巴遥望天际。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接天上洒落下来的雪片,却被冻得一个哆嗦,又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把化开的寒冷雪水给擦干净。 他的下属却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一个年过而立之年的汉子,硬生生被逼得愁肠万分,泪眼愁眉。 “大人,咱们快要没有银钱了。” 本来跑得就很仓促,还没有回京城的住所卷走之前的家当,这一路逃难过来吃喝都花费不少。 现在租了一辆马车,更是把大半的身家都给交代出去了。 之后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去哪个码头扛沙包能够更挣钱,自己为人愚笨,没有文武艺,蛮力倒是有几分。 冯溢点点木桌:“这不是马上就要去投奔好友了么,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缺不了的。小狄啊,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咱们饿不死。” 狄荣眼前一亮:“就是先前那个广平县么?” 冯溢:“不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偏偏逃来幽州。” 狄荣一板一眼地说:“小的以为大人只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抓捕才逃亡幽州,没有其他缘由。” 冯溢一噎:“这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吧。” 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广平县的,为什么?” 狄荣不加隐瞒地说着:“那里的大馒头好吃,吃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而且,感觉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贫苦,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看着不是滋味。” 前两回狄荣跟着冯溢去赈灾时,看见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心里一直十分难受。 然而他人小力微,只能跟随在大人身边,护卫好大人的安危就是对百姓做得最好的事了。 可是大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居然还会成为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主君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效忠! 冯溢愣了下,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愿意不远千里到广平县去投奔对方啊。” 他的坐姿也带了风流狂放之态,狄荣看得很清楚,大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初摄政王杨祚还未曾将他请下山的时候。 …… “阿嚏!”南若玉揉了揉鼻子,嘟哝着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三个喷嚏就是生病了。 方秉间闻言捏了把他的爪子,暖呼呼的,鼻子也没有红,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念叨他。 南若玉也没介意自己被人当孩子对待,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院子的小厮丫鬟们清理羊毛。 刚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羊毛沾满污垢、油脂、杂草和石头,要先挑拣梳理一遍,按照粗细、长短和颜色分开,这个活儿很细致,也不算太累人。 等他们挑拣完后,就可以把羊毛放进昨天弄出来的纯天然洗涤剂里面清洗,只需要去除表面的灰尘、草屑和部分油脂就行。 等洗完了之后就可以将这些羊毛平铺在通风阴凉处晾干。 看着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和围观给马修蹄子不相上下吧。 “等羊毛干了就要做什么呢?”方秉间问南若玉,他没接触过这些,不是很清楚也正常。 这样一缕一缕的羊毛要弄成线,还真是神奇。 南若玉说:“让木匠专门做几个羊毛梳,梳好了之后就成了粗毛条,再用纺纱轮把它们弄成线。” 方秉间忽地想起了什么:“珍妮纺纱机?” 南若玉摇头:“我现在可不敢把那玩意掏出来,起码也得等自己有块大地盘再说。最好是朝廷中央能够乱起来,那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方秉间一想也是,布匹在这时都能当钱用,甚至是比那些铜钱都要值钱多了,他们一拿出来和纯造钱有什么差别,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南若玉还在那儿侃侃而谈:“搓成线后,还可以把它们染成其他颜色,织成五彩斑斓的毛衣都可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织个红色的毛衣出来,喜庆嘛。” 方秉间无语:“那你呢?” 南若玉呲着雪白的小牙:“我也一样。” 方秉间就没话说了,他只好转移话题:“看上去又是一个新产业,你打算安排在哪?” 南若玉:“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到处去看看。” 他没想过要把什么产业都放在庄子上,那里的工坊已经足够了,而且再往外扩张肯定不行,塞不下。 到时候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里考察一二,看看有哪个村子适合接手羊毛梳洗、搓成毛线、甚至是加工成成品的产业,有这样一个拳头产业链在,村子发展繁荣也是早晚的事。 总而言之,庄子还是太小了。后面他还要去看看其他工坊该建在哪儿,是不是也该试着拉其他人入伙…… 几日后。 羊毛都缠绕成了毛线球,白色居多,但其他颜色也分别染了些,五颜六色的毛球就堆放在一起。 丫鬟婆子们没事时,就拿钩针开始织毛衣毛裤,帽子手套袜子这些,甚至连南若玉他娘虞丽修都忍不住拿来玩上了。 男耕女织古来有之,就算是世家的大妇也会织布、女红,她弄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打发时日,再给两个儿子织几件来自母爱的关怀而已。 方秉间就催他:“不是要去视察广平县的各路村子吗?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吧。” 卷王一想到有事还未办成,就觉着浑身有蚂蚁在爬。 南若玉支支吾吾,他其实不大乐意在冰天雪地远离温暖的被窝和自己的小屋,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咸鱼的苦! 方秉间叹了口气:“罢了,我去吧。” 南若玉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拷打,他叫住对方:“等等!” 方秉间背对着咸鱼,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 南若玉慢吞吞地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还披了件兔毛斗篷,远远望去简直是颗行走的球。 他手上还不忘捧着自己心爱的暖炉,叫方秉间也随身带一个。 方秉间没拒绝,揶揄道:“你还真是冬怕冷,夏怕热。不过呢,你年纪小,这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锻炼下身体就好了。” 南若玉听到这,满脸写着不情愿:“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他又道:“你对我出门这事别抱太大的希望了,我阿娘指不定就冒出来把我拦住了。” 方秉间闻言神色淡淡:“试试再说。” 他就是想拉着小孩出门走走,成日窝在屋里像什么话!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拦路虎却不是虞丽修,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冯溢。 …… 马车在风雪中都快被淹没了,密密匝匝的雪听起来像是蚕啃食桑叶。 帘子掀开后,穿戴厚实的中年文士缓缓走下来,看见了南若玉和方秉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夫这是走了大运啊,竟叫小郎君亲自出来相迎。” 南若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双眼都泛起了精光—— 人才,这是妥妥的人才啊!!没想到真的到他的这里来了!他“白手起家”的公司果然很有投资价值吧! 方秉间都给气笑了。 得,刚打算出门一趟,到门口就要打道回府。关键是这厮还真的把人家处在政治中心的人才给哄到手,乐颠颠地就跳到了他的碗里来了。 ----------------------- 作者有话说:[猫爪]来啦—— 第47章 五人齐聚一室闲谈。 南若玉抱着松软的饼在啃,双眼有些发神。 就像游戏里面难以skip(跳过)的前情提要一样,大人们在会面时总要先寒暄一阵子,彼此交流过后才会谈及正事。 方秉间倒是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认真,往后就是他帮着南若玉和这些文士们打交道,这种礼节必定要学的。 一盏茶过后,南元话归正题:“这,子盈缘何来了幽州呢?现在你可算是陛下和摄政王眼前的大红人吧,不去回京述职领赏吗?” 冯溢哭笑不得:“夷叔就别打趣我了,那些浮名都是虚妄的。如今我已挂印离去,便不想掺和到朝堂之事上了。” 他走前还给摄政王留了书信和官印,摄政王见之会如何,又愿不愿意接下,是否会暴怒,那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吕肃直白道:“早该如此了,原先我就劝你速速离去。那秦善文同你不对付,为人又阴狠,早就想给你使绊子。摄政王对他又信任有加,你留在那也不过是白白受气,何苦来哉。” 冯溢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道:“孩子还在这呢,你浑说些什么阴私之事。” 吕肃转头一看,就瞧见刚才还听得昏昏欲睡的俩小孩睁大了双眼。尤其是阿奚,手里的松饼也不啃了,就等着他们继续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1节 他一下闭了嘴。 南元揉了揉眉心:“你们莫要真把这两个混世魔头当成寻常小孩看待,该说什么话也都不用避着。他二人说不准早早就要踏入这官场漩涡之中,提前些知道那些龌龊事也无妨。” 冯溢摇摇头,笑了几声:“你二人也别提着心了,摄政王可没有想象中那样厉害,秦善文跟着他能不能活过一劫都说不定。” 他看人极准,晓得这个皇帝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这样早就开始跟摄政王相峙,也难成大事。但他足够狠心和癫狂,舍得一身剐来跟摄政王拼个你死我活。 哪怕最后是摄政王登上了大宝,他也难以服众,其他狼子野心的诸侯王绝不可能服他。 冯溢不再继续深想,他温声道:“且不说那些糟心事了——我来广平县是因着阿奚从前那番邀请的话,现在可还作数。” “作数!”南若玉的嘴巴答得飞快,生怕慢了点眼前人就要反悔。 南元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瞅它足够宽大,应当是能遮遮他羞愧的面庞。 吕肃捏着自己的长髯,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溢看他回得痛快,也哈哈一笑:“那我便先在你这住下来,看看日后能不能为你那盛世庄子尽几分绵薄之力!” 南若玉:“哪能是绵薄之力啊,您一出手,肯定要比我们两个毛头小子不知强多少,那样一来,我们还得多跟您学学呢。能有冯大人您相助,是阿奚此生修来的福分。” 对人才,南若玉向来是不吝惜口舌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在嘚啵嘚啵地夸。 方秉间凉凉地望过去。 从前你对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大抵就他是赶着上门的,因而白来的工具人就懒得费劲夸两下了,是吧。 …… 南若玉还是很会看眼色的,他发觉了方秉间情绪不太对劲,一出来就拉着人好一阵说道。 “你不高兴啦,是因为我没夸你?” 方秉间:“并未。”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会稀罕那些有的没的。 南若玉才不信呢,这人脸色臭臭的,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心的模样,他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是我的伙伴,我的家人嘛,我无条件地依赖信任你,所以就没有考虑那么多。”南若玉眼睛发亮,“但我肯定是离不开你的,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啊!” 他这话是显而易见的真情流露,方秉间面色好看了许多。 不过他也嘴硬:“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满。” 他别扭地转移话题:“你还是跟你阿父说说,早些那位冯参军办个接风洗尘宴。若是能在他身上再挖来些人手,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我还能在他那儿打听打听朝堂上的事情,他身处政治中心,知晓的事定然不少。” 南若玉抻了个懒腰,露出喜滋滋的笑容:“多亏了有你啊,这些事全要我自己想,恐怕也会有所疏漏。” 他蹦过去,一把抱住方秉间:“嘻嘻,你的大腿我是抱定了,可别生我气,你一气我就心慌你要走。” 方秉间啧了声:“孩子心性。” 他也不会离开南若玉的——非酋只有在欧皇身边才能蹭得一点好运啊。 * 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数十骑如一支支离弦的箭,出现在了幽州这片境内。 马蹄失去了清脆的“嘚嘚”声,踏在厚厚的积雪上时,成了闷重的“轰隆”声,还扬起了翻滚飞溅的雪沫。 一匹匹精壮矫健的马上都跨坐着身量结实的汉子们,他们裹在臃肿的裘衣或破损的戎装里,带着皮帽,脸上绕着一圈圈的帔,看不清面目,伏低的身子紧贴着马颈,挥着鞭子横冲往前。 为首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光是周身的气势就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老大,咱们已经到幽州了,广平郡就在不远处。” 身侧的汉子赶在他身侧,声音被风雪刮得支离破碎。若不是他脸上还有遮挡,恐怕还得吃一嘴的雪。 首领余光瞥了眼队伍掠过的一片枯寂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积雪被他们穿梭而过的疾风震落,簌簌而下。 这般严寒之地,果真是将士们熬打筋骨最好的去处。 他转过头,吸了口气,高声说话。胸腔震动,声音雄浑有力:“兄弟们,咱们就快要到了,都加把劲,提提神儿——!” “到了广平县,老大就请你们吃好酒好菜。” “喔——!!” 身后追随的一众汉子们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欢呼吆喝声。 他们顿时驰骋得更加快速,身影渐远,最后缩成了雪原尽头一串移动的黑点。滚雷般的蹄声也慢慢消散,被广袤的天地重新吞没。 …… 接风洗尘宴还要过个几日再办,南若玉更想现在就和冯溢多交流交流。 他在客院外转悠个几圈,冯溢就了然地将他请了进来。 二人本该相坐品茗,这才是(伪)主公和下属的正确打开方式。不过南若玉还是个正在喝奶的娃娃,他也不大爱喝茶,就抱着甜牛奶吨吨吨。 好在冯溢并不介怀这些虚礼,连他自己也没喝茶,而是手持酒盏,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人生在世,无非就好色好酒,他钟情后者而已。 俩人对饮片刻,天际飘来的雪散了,却暂时无人开口。 冯溢在想小郎君要何时才会讲话,又会先提起些什么时,奶娃娃绷起了小脸。 嗯……虽然现在应该是很严肃的场合,他未来的上司即将发表重大感言。但冯溢的眼底还是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意,不过他是见识过各种场面的人,无论多好笑都能忍得住。 南若玉一时也没察觉,还道:“冯大人……” 冯溢赶紧抬手道:“老夫如今已经不当官了,只是一介草民,哪里当得起小郎君的一声大人。”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改口:“冯伯。” 他露出愁眉不展的神色:“如今我那庄子上的事务繁多,往后还有更多棘手的事,唉,人手紧缺呀!” 冯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以为南若玉会更遮掩一些,讲话的方式也要更委婉。这就和前朝太|祖争天下时,对着周围的青年才俊写诗来表明自己需要人才的状况是一样的。 君主和臣子的关系好比男子追求心爱的女子,不应该隔层纱,再若隐若现地表明心意才对吗? 但看小郎君才几岁的年纪,没读过什么书,肚里墨水恐怕不多,冯溢这个极有风度的大人便不放在心上。 他抚着自己的长须,乐呵呵地说:“老夫知晓,这不就舍己为人,来相助小郎君了吗?” 南若玉忸怩道:“可能人还有些不够。” 冯溢差点儿扯断自己的胡子:“庄子上有许多繁杂的事宜么?” 南若玉狠狠点头,命人将庄子上的文书都给拿来,厚厚的一叠,搁在桌子上都将他给挡完了。若是将这些放在地上,恐怕比他身量还高。 冯溢震惊,要知道石桌上面摆放着的还都不是竹简,全是纸制的文书啊! 南若玉又给他抵了个折子:“这里还有明后年庄子上的计划,我也不瞒冯伯你了,只要庄子在欣欣向荣,我就会将此法一步步推广到广平县,再到整个广平郡。” 这里头所需的人手就不可能和现在同日而语了。 冯溢被他这番宣言给惊了一瞬,旋即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说:“小郎君,现在的广平郡还是你阿父当家做主,它还是朝廷的一份子。” 南若玉听到这,瞅了下冯溢的神色,发觉很平淡,也没什么忠君、报效朝廷的贞烈姿态,这样就好说了。 他反问:“那冯伯觉得如今的朝廷还能坚持多久呢?最终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谁又能分出胜负?” 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打探朝政,现在冯溢此番言论,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冯溢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计较,竟还真的同他分析起朝堂局势。 摄政王现在手里掌握着一支兵权,而且禁卫军也是他的人,算是整个皇宫都由他统领,小皇帝相当于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吃住都不安宁。 不过皇帝也并非一点权势也没有,他现在封的皇贵妃出自将门世家,其兄手握边关重将,这支军队也是不容小觑的势力。更不要说皇帝还是正统,在名义上就占了天然的优势,还可以号令其他军队以及诸侯王前来勤王。 二人在朝堂上的势力也几乎是一分为二,文官武将各显神通,中立的都是世家,根本不受他们桎梏。墙头草也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都可以忽略不计。 南若玉听了后,砸吧一下嘴,指出关键—— “摄政王赢,天下乱,皇帝赢,天下依然乱。” 冯溢喝清水润喉的动作止住了,他瞅了南若玉一眼,奇道:“小郎君何出此言?摄政王难当正统服众,容易被人攻讦从而群起攻之,甚至……天下起义云集!但皇帝又是为何呢?他可是正统,一旦他胜,天下就该太平了呀!” 南若玉:“因为他蠢!” 冯溢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单知道这小孩胆大,却不想此子比他年轻时还要狂傲桀骜百倍。 他顾不得自己失礼的行径,左右张望了几圈,见没有外人,才道:“老夫晓得郎君大胆,但此后还是要慎言。” 南若玉:“我晓得的,也是在您面前我才敢这样狂妄。” 他解释自己此前的断言:“皇帝要是解决摄政王,多半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而是又得凭借外戚兵力,这势必会引狼入室,重蹈之前的覆辙罢了。他太急躁和平庸了,眼光也不长远,否则在之前太后当政时就该隐忍,该韬光养晦,而不是早早跟她对上,害得自己养虎为患。” “哪怕他将外戚的兵力引来跟摄政王消耗,也会导致其他地方势力坐大,诸侯割据会愈发厉害。一旦这个外戚做了什么引得天怒人怨之事,哼哼……” 冯溢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脑子一片混沌,也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这天下果真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人才辈出,将他此前的骄傲一扫而空。 他声音也沧桑了几分,道:“好吧,老夫还认得些许几个友人,就同他们写几封信,看看他们能不能好心前来看看老夫吧。” 南若玉忧心地问:“摄政王应该不会对您善罢甘休吧,得小心些啊。” 冯溢狡黠一笑:“老夫对相交已久的好友不会出卖自己这点还是有些自信的。” * 杜老三走到负责登记的管事面前,低眉弯腰,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那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垂眸,如从前无数次一样展开你问我答的对话。 “姓名?” “杜老三。” “籍贯?就是家住何处。” “俺,俺是从青阳郡来的,家在……” “多大了?” “三十几吧,记得不大清楚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2节 “那就写个三十五。” “怎么想到要来广平县,来我们城西庄子上的?” “俺听说这里收流民,能有口饭吃,就、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只有你一人么?” “是,家里人都在逃难途中死的死,散的散,俺这个青壮才撑了下来。” “你会些什么手艺?会不会木工之类的。” “不会,俺只有一把蛮力,但俺绝对会勤恳干活,半点不偷懒!” 那管事又看了他几眼,然后拿起一根签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他:“行,拿着这个过去,一会儿就有人来带你们了。” 杜老三拿过签子看了几眼,他不识字,胡乱猜测这上面写的应当是他的身份证明。 他将此物收起来放进衣服内襟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光景。 登记好了的流民们都茫然无措地站在庄子的城墙外面,像是农户们养的一群鸡鸭圈在笼子里,等待着客人的挑拣。 他们面前有一座高高的城墙,如今还有人在干活、修建,将整个庄子建得如同堡垒一般。 当年秦始皇建长城也不过如此了吧,只不过当年的百姓替君王修建长城是服役,没有钱,吃食也少,死者甚众。 但在这,砌墙的人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便是有面颊凹陷的瘦弱之人,双眼也是明亮有神,满是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他们这些站在外面的流民也看见了同胞们脸上的神色,心也随之安定不少。 只见四个读书人打扮的人从城门里头出来,从左到右站定。 一个高声念:“砖窑缺十五个肯卖力气的壮丁,管吃管住,顿顿有油水,还有银钱可拿!活儿是顶累的,要好生考量。” 一个又高声道:“城内筑路,需十壮丁。管吃管住,隔日见一回荤腥,有银钱。活计不重,唯求心细者。” 一个再高声念道:“布坊招八个做工的妇人,年龄需十四以上,会缝衣服鞋垫,管吃管住……” 最后一个道:“开荒招工,男女皆可,人数不限。垦的地越多,得粮越厚,管住,也给银钱。拒收童工,违者逐出,所垦不计……” 每个活计都是日结,也将一应事宜说得极为清楚,就看他们如何天选。 众人在心里考量了半天,就跟在选定的几个管事前面。 杜老三握紧了手中的签子,毫不迟疑地选定了筑路。他给在场难民之中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收到视线,也只得含恨退让,去挑选了其他的活计。 管事们见这批人都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他们进城去。 走得近了,杜老三才发觉眼前的这面城墙是真的壮观雄伟,他要把头给仰到底才能见到顶端,真是让人头晕目眩,心里直打鼓。 但也正是有这样的城墙庇护,才意味着里面的好东西多啊! 贪婪的神色从他眼睛里一闪而过,担心叫人发现了,他又赶紧垂下头,如同鸡仔缀在鸡妈妈身后似的跟着管事走。 城门敞开着,还站着四个守卫,全都手握寒光凛冽的长柄大刀。因着瞭望塔就在身后,敌军来犯时他们也能随时做出反应,所以此地管理起来也并未太森严,更别提四周还有训练的部曲了。 杜老三瞅了几眼,发觉部曲的人数并无他想象中那样多,等进去了他就好生打探打探究竟有多少人。 -----------------------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炸了外焦里嫩的排骨!外面是真的焦了[墨镜][爆哭]但还是好吃![奶茶] 第48章 南若玉用面前这盆泡了柚子叶的水洗了洗爪子,然后再虔诚地点开自己这个阶段完成任务后得到的大礼包。 他会给予每个礼包相应的尊重,至于能开出来什么,就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 只见精光一闪,礼包欢乐地开启:【恭喜您,抽中了延寿丹!】 南若玉呆了几秒,强忍着高兴得蹦个迪的冲动,压平嘴角,把陶瓷瓶子握在手中。 虽然瓶身依旧是很素净的青色,但在南若玉看来,它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美丽的光芒,引诱着凡人趋之若鹜。 他拔开盖子,发觉里头竟然只有一颗。不过这也正常,延寿丹太珍贵了,许多千古一帝费尽心思都不能得到一颗,而他攒够了积分还能买。 因为太昂贵,甚至还附带了使用说明。用这玩意还可以查看使用者的寿命,就是要方便他先拿给需要的人用吧。 南若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我岂不是能拿它查一查敌人的寿命了?】 【可以。】签到系统回复得很快,【不过,你需要当面才能探查。】 【而且,宿主并不是无限制地能购买和使用延寿丹,此生此世,至多二十一瓶。】 南若玉攥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瓶身渐渐被他的掌心给捂热。 他道:【哼,这种事情我明白的,我会做好取舍。何况,二十一瓶也不少了,如果不是一个人用三瓶,而是平等地分给二十一个人,相当于是两百多年的寿命呢!】 说笑间,签到系统就通知他上回的任务完成了。 南若玉一惊:【这么快就到五千人了,我还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年呢。】 签到系统轻飘飘地说:【大抵是冬日艰苦,许多人家里没有那么多存粮,熬不下去了才来逃难的。】 南若玉欣喜的情绪一下就淡去了大半,他穿好了衣衫后,快步走去了阿父的书房里,将广平县的舆图给翻了出来。 指着其中一座山的位置,他问签到系统:【就是这儿吗?】 得了肯定的答案后,南若玉微微颦眉:【只是我要如何让人知晓此地有铁矿呢?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也是庄子和宅邸两点一线。】 要是单单就他爹娘那儿还好糊弄,就说是仙人指点。可是方秉间那儿……他要是胡说八道,指定是瞒不过对方的。 签到系统;【安心啦,之前我们系统就考虑到过这个问题,可是包了售后的,你用不着烦心。】 正说着,齐林阶就从外边走了进来,道:“小郎君,琼岚姐姐有事求见。” ——售后来了。 …… 琼岚为的也不是为了别的,她道:“小郎君,每年往咱们府内送些野果的那老头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要找郡守大人,非是见到老爷不说。奴婢观他并非说谎,于是就斗胆前来请问小郎君的意思。” 本该是老爷夫人接见的,但是二人如今都不在府内,可不就只有麻烦南若玉了么。 南若玉并未辜负她的期待,一锤定音道:“见。” 琼岚行礼应是。 那老头很快就被领着走了进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单衣里面裹着稻草、干树叶,模样很是拘谨。他一直佝偻着腰,头也不抬,更不敢到处乱瞧一眼。 一直到了暖和的屋内,他周遭的拘束感更强烈了,甚至还在见到南若玉的头一回,没来得及看清座上小仙童的模样,就直接扑通跪在地上:“小、小人见过郎君。” 南若玉在他进门时就在观望,看他干瘦枯裂的手掌,赤着的双脚,以及苍老枯槁的模样,心情很不好受。 这样冷不丁的跪拜,还是吓了他一跳。 “快些请起,老丈对我一稚童跪下,倒是折煞我了。” 唐老头是听不大懂这些话的,只知晓郡守家的小郎君是个和善人,讲话温声细语,对他们这样贫苦人家也不摆什么架子,更不会平白折辱他们。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看,眼珠只顶着脚下的三寸地。 南若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老丈是有何事要找我阿父,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唐老头迟疑了一会儿,心慌得紧。 来之前不过一时冲动,在郡守府外徘徊时,他分明已经在腹里嘀咕好了说辞。怎的见了这些贵人之后,他还是双腿直打摆子,说个话都要打抖,半天都不支吾出一句来呢? 好在小郎君温和,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并不催促与烦躁。 他于是也鼓起勇气,从身上缝着的衣兜里掏出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道:“回、回小郎君的话,小的是因捡到了此物才来找郡守大人的。” 原先他是打算将此物直接上报给官府的,但转念一想,此前自己卖了那么多野果子的大户人家就是郡守府,他们家的丫鬟门房都没有看不起人的姿态,那么郡守为人也肯定差不到哪去。 与其贸然报到官府,和那些鼻孔长在天上的小吏打交道,不如狠狠心,直接来郡守府上。 琼岚走过去接过那块黑石头,它摸起来很粗糙,表面有明显的纹理,断面还有些颗粒。 她虽不知此物是什么石头,却也知定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玩意。 南若玉好奇地说:“拿来我瞧瞧。” 琼岚犹豫:“小郎君,咱们还不晓得此物是什么呢。” 唐老头闻言开口:“回两位贵人的话,这是铁矿石。小人年轻时曾在矿区干过一段时日,因而才晓得此物是什么玩意。” 南若玉微笑:“这是好东西呀。” 琼岚听得一颗心怦怦地胡乱直跳,然而她也不知晓自己在慌些什么,只知小郎君在问清了矿区的位置后,又吩咐这老头,叫他守口如瓶,之后万不要说出去,恐有性命之忧。 唐老头忙不迭地答应,领了赏赐后便离去。 * 方秉间写完了今日的功课后,这才来见南若玉,却瞧到他手里正在摸着一块很眼熟的石头。 南若玉:“你来得正好,猜一猜这是什么!” 他把石头丢过去,方秉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在南若玉拿出手帕擦着黑不溜秋的手指时,他惊讶道:“铁矿石!你……”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幽幽道:“莫不是你得了铁矿?” 要是买来的话,就不值得南若玉大张旗鼓地在他面前炫耀了。 看着小孩在自己面前点点脑袋,他差点儿就把手里头的矿石给捏碎了。 没关系的,他早该知晓的,人和人之间的气运是不同的。他合该跟吕先生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南若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伸手戳戳他的脸颊:“别难受呀,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有了铁矿之后,我们的武器就能打造出来更多了。到时候咱俩不就更安全了吗!” 方秉间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被你的运气震撼到了而已,那些事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手里的任务也会变多了些而已。” 他这样一说,南若玉就心虚地缩起了脖子。 前些日子的羊毛产业还没挑选个村子出来,这会儿又冒出一个趁早得开发的矿区,方秉间就是有三头六臂都不定能忙得过来! 没等他说些什么安抚小伙伴,签到系统的声音忽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叮——与祸驰逐,凶来入门[注]。你一手建造出来的庄子已经被一伙流民匪盗盯上,即将陷入危险之中。请在后夜做好攻防保卫战!奖励:马鞍、马镫、马蹄铁三件套,火药配方。积分2000。】 南若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慌乱了一瞬。 什么!真是岂有此理,看到好处就想来摘桃子是吧!他苦心孤诣建好的庄子岂容这些人放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3节 他皱起眉:【后夜……后夜不是元旦夜么,真是过节都不让人好好过!】 不过他也明白那些匪盗为何要挑元旦夜,大家刚过了一个吉祥喜庆的节日,警惕心正是最低的时候,这样的好时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南若玉磨牙:【多亏了你早早提醒我,否则就是护卫住了庄子,伤亡定然不轻。】 签到系统心里得意,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地说:【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系统应该做的事,用不着在意那么多。】 南若玉的小胸脯起伏了几下,阴恻恻地说:【正巧我的矿产到了不知道找谁去挖矿呢,抓获的俘虏刚刚好。】 方秉间就站在他身旁,也感受到了他并不安宁的心神,不禁问道:“怎么了?” 南若玉抬起头,微微皱眉:“我胸闷气短的,总有不好的预感。” “你说,我们对庄子上的看管是不是松懈了些,要是有人盯上咱们的庄子,混进来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 方秉间揉揉眉心:“你居然现在才想起这事吗?家大业大的,又岂会一个探子都没混进来。” 南若玉不吱声。 方秉间要皱眉,他就赶紧把自己胖乎乎的手放上去:“你别皱太多眉了,小小年纪就心思沉重,长大后肯定会留痕的。” 被他都快弄得无语了,方秉间也平展眉心,心绪也淡下来,道:“被旁人惦记是正常的事。有的人体面些,只会想方设法找人混进工坊里,所以核心上的技术,咱们就要找老实、忠义之人,尽量保密,当初我挑选时就没少费功夫。” 南若玉想起来了,每次建工坊时,方秉间都还会因着这事忙得团团转,偶尔课业都是熬夜在做的,他有时候还得去被拉去过过目。 这样一想,放缓步伐,慢慢经营倒是他们做得最正确的事了。 “至于不体面的,大概就是庄子里头放内奸,外面再联合匪盗进攻庄子烧杀抢掠。”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登时就不同了,这猜得也太准了! 方秉间看他一眼就知晓他在想什么:“这就和后世的商战也大差不离,你以为是波谲云诡的谋略,实际上简单干脆,就是最直接的硬碰硬。” 南若玉:“那,咱们是不是有防备?” 方秉间:“自然,甚至哪些人太明显了,都被我放在庄子里的暗哨看在眼里。” 小奶娃看他的眼神和崇拜没什么俩样了。 硬要方秉间说的话,他还是很羡慕南若玉。他做了那么多布局才能判断出这些,而他只是心慌一下就能有预兆了,简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南若玉:“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进攻的时间放在什么时候呢?” 方秉间不假思索:“正旦那天,最好是夜袭。” …… 南若玉这边正聊着惊心动魄的攻防事宜,打算拉着杨憬一并商讨时,小厮就进来通传道:“小郎君,外边有几个骑着轻骑的汉子在外面,他们拿着舅老爷家的名刺,说是舅老爷荐来投奔的将领呢!”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南若玉翘起的嘴角都快压不平了,前几天的文人卡到了手里头捂了几天,现在又有将士卡蹦过来了。 他道:“快快将人请进来!” 方秉间也挺高兴:“世家名头还是好用啊,在讲究门第的时代,若你和我都是无名无辈的外族,恐怕是地狱开局的难度。” 南若玉:“凡事都有双刃剑啦。” 他凑到对方耳边悄声道:“日后对他们动刀子可就不容易,还要遭反抗呢。” 方秉间满不在乎地笑笑:“那就看谁的拳头更大了。” 说话间,门房领着那几个风风火火的青年人就走了进来。 待客都是在正厅,他们也不是什么不知礼的人,在先前就已经解下了身上的佩剑,还褪下鞋履,踩着罗袜走进去。 首领在看到座上半大的小奶娃时,惊了一跳。不过来之前,友人就已经同他说过郡守家中有哪几号人物,这一照面,也还是能对上号。 南若玉也从座位上跳了下来,颠颠地跑过去亲自相迎:“您就是小舅舅介绍的英勇悍将,传闻中白马银枪容见山吧,久仰久仰!” 他走动时,腮上的奶膘还颤了两下,偏偏装出一个小大人的模样寒暄,就差踮起脚拉着人家的手互诉衷肠了。 容祐怔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几个弟兄就已经咬着腮帮肉,拼命叫自己可千万别笑出声来。 待他回过神后,迎着小孩期待的亮闪闪眼神,挤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多谢,在下愧不敢当。” 南若玉:“当得当得。” 他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好像在看什么稀罕人儿似的。 容祐不免想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猜想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叫这小孩一直盯着瞧个不停呢。 方秉间轻咳一声。 南若玉这才道:“唉,看我高兴的,都快忘了叫几位兄台入座了。快些坐下来吧,来人,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不免看向方秉间,在对上那张面孔时,稍微有些意外—— 竟然还是个外族小孩,而且看小郎君和他亲昵的姿态,其他奴仆对他尊敬有加的模样,想是地位不低的。 容祐也才脑海中回想友人跟自己说的人物,回忆起几个都不对,也放弃为难自己。 他和身旁几位忍着笑意,跳脱不羁的弟兄不同。哪怕才二十几的年纪,他就已经持重而端方,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少年老成之态。 他坐下来后,就要开口,但热情的小孩就已经叫他喝口热茶,暂且先暖暖身子。 为了不拂人家孩子的好意,容祐倒是一板一眼地喝了。 不等他问,南若玉那张停不下来的小嘴就已经嘚啵嘚啵交代出了所有的事:“你是来找我阿父的吧,他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去了,是以家中一切事宜都是我来招待的。” “不过你们且安心吧,家中我同样能做主。你们可以先在我客院里住下……” 容祐搁下了茶,道:“不必了,小郎君。是我们先前尚未打听清楚,就冒昧带着举荐的名刺上门拜访。既然郡守大人不在,也不能一直叨扰。在下还有几十个弟兄在客栈中落脚,大家的马匹也要进食,首要之事还是先去安顿他们……” 不知怎的,他发觉自己在说出这些话后,南若玉这小孩的眼睛更亮了,就仿佛是被人擦拭过后的黑曜石,拿到了太阳底下,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好好好,几十人好啊。”南若玉擦了擦嘴,免得自己嘴角的口水流出来丢人现眼,这种有人投奔还自带几十人马的好事哪里去找啊。 看见容祐惊疑不定的目光,南若玉镇定下来:“我是说,把弟兄们安置在客栈不大好,这不是我南家待客之道。” “我这里倒是有个去处,不远,就在城西,快马加鞭只要一刻钟……” * 琅琊山下,崇冠精舍。 “先生,摄政王正是欺人太甚!”年轻学子捏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精舍里仿佛遭了匪盗劫掠一般,桌椅都被掀翻,竹简也散落了一地。更不要说他们的住所了,也是被翻得乱七八糟。 起因不过是疑虑他们精舍收留了冯溢,连证据都没有就才前来拿人,弄得一团乱后连声歉都没有就离开了,好生无耻! 被他称为先生的老者半阖着眼皮,深邃的眼眸里不见沧桑和老迈的浑浊,反而带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着和冷静。 宽大的麻袍空荡荡地挂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此刻他不怒不恼,反而在用布满沟壑的手缓缓拾起掉在地上的书简:“民不与官斗,且过来收拾这片狼藉吧。” 他年轻时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甚至还在意气风发的年纪,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的末帝被人当街杀死。再后来又是新朝建立,又是各种争权夺利,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去掺和到这些事中,只辞官归乡,一心回来修书教授弟子。 侍奉在他身旁的学子赶紧道:“先生,怎么能让您来收拾呢?我们来就是了!” 其他年轻力壮的学子们也赶紧凑上来,一个将夫子扶在上座,一个收拾起桌椅板凳,一个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简。 脾气最火爆的那人还是气不过,讽刺道:“他摄政王还未登大宝,就如此折辱读书人,往后又能有几个人愿意追随相助他,果真是竖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是啊,当初装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原来皆是虚伪矫饰!冯师兄也是被他给骗了,咱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众人对摄政王的口诛笔伐又转到对同门师兄冯溢的担心上。 “摄政王既然会特地来琅琊寻人,就说明师兄并未被找到。”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些。 “听问和冯师兄相交好的吕伯齐去了广平郡,你们说,冯师兄有没有可能……” “不会吧,吕伯齐是有相交好友在才过去的。冯师兄不过是去那赈过灾而已,再去那儿做什么?” “等等吧,若是冯师兄安稳下来,定然会给先生去信的。” 那老先生阖上了眼眸,稀疏雪白的长须飘拂着,他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只听,不动。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焦赣的《焦氏易林》[害羞] [奶茶]滴——更新卡 第49章 杜老三这几日潜伏下来,越探查越觉得心惊。 若说进来庄子上的流民们生活立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也不尽然。 但庄子也确实是做到了给他们提供吃穿的承诺,尤其是有荤腥的那句话,半点都不掺假——饭菜里添了几片肥肉,炒的素菜里有油腥,每个吃饭的人几乎是快要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偶尔吃些饼子,那也是用油给煎出来的。喝的水都是盐水,不带丁点儿苦味,这又怎么不算是大手笔呢! 而且他一路看来,发现庄子上所有人的精气神还都是挺拔向上的,这才叫他大开眼界呢。 庄子里头也极其干净整洁,有一个规定就是不许旁人乱丢东西。主家还安排了好些个老头老太管这些。 他们脸皮厚,又凶悍,死心眼儿地听主家的话,谁来说都不好使,连成年的汉子都要畏他们三分,谁又还敢在他们的眼皮下坏了规矩。 曾几何时这样的村庄田野还会出现粪便,但是现在也看不到了,大家宁愿憋着也要回家去解决,说这可是上好的肥料。要不就是去公厕解决,总之随地大小便是明令禁止的。 他在修路时,还看见了庄子上修建给流民们搭建的房屋,窗户居然是用的玻璃! 哪怕那些玻璃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或许大人物对它们也许看不上眼,但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这辈子都难以碰上的珍贵之物了。 杜老三觉着,此物给那些流民用可真是暴殄天物! 他才看几眼,负责监察周围人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清扫垃圾的老大爷就一脸得意地说:“你看的那正是我家的窗子,如何,还不错吧!小子,好生干活,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上房的!” 在这些老大爷,老太太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们这些流民也知晓了这房子不必一口气拿出钱购买,只要后面能找个稳定的活儿干,拥有这样的好住处也不在话下。 杜老三却是撇撇嘴,满脸的不屑。 谁稀罕苦哈哈地卖力气才能买上这些好房子,依他看来,就该明抢。 若他是南家的当家人,早就把这些贱民当骡子一样使唤,给他们些汤汤水水吃就得了。最好是让他们日夜不停地给自己干活,在工厂里随便盖几个棚子拿来睡,何必还花大价钱又是给肉吃,又是建房子。 这当家人居然还把庄子上的路都弄得这样平坦整洁,商铺也开得好好的,许他们这些百姓自己开个市场,遇到纠纷扯皮的事都管。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4节 呸,这些都有个屁用!简直浪费手里头的好东西。 明夜等弟兄们过来,这里所有的方子、珍宝都会是他们的,除了有些可惜那样的好房子夺不走以外,日后他也能过上富裕优渥的日子了,可不会像对方这样发善心到愚蠢。 正当他美滋滋地畅想时,一旁的老大爷皱眉道:“杜老三,杜老三!你又在想啥嘞,还不快点干活,今天又想饿肚子吗?” 他们每日筑路的活都是有规划的,管事一早来了之后就给所与人都划好路段,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而杜老三就是那个成日里偷懒,眼睛只知道往城内乱瞟,正事没干几个的。 饿倒是饿不死,可是每天的饭和铜钱都只有那么点,跟打发讨口子似的,也让他一直含恨在心。 但他现在又不敢随意弄出点大动静来,以免引人注目,坏了大事。 杜老三忍气吞声,脸部肌肉动了动,嘴上勉强拉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多谢李二爷提醒,俺今天绝对会努力干活的,您可就放心吧!” 有老大爷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还是装莽识相地卖力干了一阵子。 不过等老大爷转身一走,他的脸就直接垮了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什么玩意,个老不死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夜深人静时,杜老三听着棚子里其他人鼾声如雷的动静,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翻身起来,也不怕被其他人察觉了。 他们这些人白日里都干了重活,晚上回来之后只顾蒙头呼呼大睡,就是扇他们几个耳刮子都不带醒的。 不过他间动作还是有些小心,夜里有专门的打更人,城墙上还有巡逻队的。碰上出来放水的人还好说,前两者看他行踪鬼祟,岂不是要将他给抓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棚户堆里摸出去,走到寂静无人的林子中,发出鸱鸮的“咕咕”叫声,四长三短,是他们此次行动弄出来的暗号。 声音一出,就有几道踩碎树叶的窸窸窣窣响动,几人在夜间的视力都不算太好,也是借着今夜无风无云,月光大亮才出来会面。 杜老三见都是熟面孔,七上八下的心放了回去。他自认为十分警惕,庄子上的人不一定能够觉出不对,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是他最先开口:“你们都四处打探得如何了?” 在砖窑那人立马大倒苦水:“这么点大的庄子居然还缺砖瓦用,我每日都被盯着烧砖运砖,连说个话的功夫也没有。别人也不大爱搭理我,一闲下来就歇着,啥都没问出来!成日里干了活之后,我就只想躺着,啥也不想干。” 其他人没说话,心说幸好自己没去砖窑。也有人骂他蠢,不晓得偷奸耍滑。 两个开荒的倒是还有些话说:“我们发觉庄子上的兵力不多,一问才知就五百个部曲,瞭望台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防。” “远远看去,他们的武器瞧着也和咱们的相差不大。这些人身上也没穿什么护甲,就是吃得好,只用训练,身子骨很是精壮。” 杜老三最后说自己打探来的情报:“他们的工坊都建在最里头的河流下游,上游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这些刚来的流民根本无法进到里头,就是去也很显眼,所以不能深入。我在筑路时倒是转悠了几个地方,大致摸清了他们这个庄子上的布局,晓得军营在哪,就是不知道武器库……” 话未说完,就有人满不在意地打断他:“武器库这玩意晓得又能咋滴,他们一个人还能拿两把刀砍人啊?咱们一个寨子加上和大当家合谋的人,那都是两千精兵了,吐两口唾沫星子都比人多,还怕那些老百姓敢反抗啊!” “是啊,只要明夜我们趁机将哨兵和巡逻的士兵都给打晕了,庄子没有防备,肯定会成为咱们的囊中之物!” “不过,我瞧今日庄子上又来了数十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碍事,那可是骑兵啊……” “嗐,你就是胆儿小,不过几十人马而已,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听闻与大当家合谋之人也有骑兵,还是几百呢!而且那些人刚来庄子上就在那花天酒地,恐怕一连几日都是这样,就更加用不着担心。” “……” 成与不成,就看明晚了。 * 时间退回到五个时辰前。 容祐不知为何,竟顺着南若玉的说辞,带领着自己的一伙兄弟们去了城西的庄子上。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据说是府中两位郎君的武师傅——屈白一。 叫容祐看来,屈白一此人浑身都是游侠儿的气质,算不得什么太正经的人。二人攀谈过后,他也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不过屈白一并不领兵,只是跟随在小郎君身侧,今后他们共事的次数不算多,容祐便不会对他人的行事有任何异议。 他们一行人到了庄子上,立马就被那不远处高大的城墙给镇住了,这和一个县有什么差别? 哨卒向他们发出警告的阻拦信号,容祐命一行人停住。他一路跑过来,见到屈白一后,紧绷的情绪才和缓了些。 屈白一将手写的名刺递交过去:“这是小郎君带来的人。” 兵卒看了眼,名刺确实是郎君的,做不得假,加之又有屈白一在,他们也放行了,只是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明显不敢松懈。 屈白一骑马在前,同容祐告了声得罪。 容祐知晓他是何意,面色严肃地说:“他只是在行自己的职责,哪里有错。我倒是觉得极好,应当称赞。” 屈白一浑然不在意地笑笑:“是极是极。” 容祐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拧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庄子,恰好和练兵归来的杨憬打了一个照面。 杨憬曾和虞将离一起见过容祐,不过那时是在雍州的宴会上,人又多,他二人还没来得及互相被人引见,他就来了幽州。 近日听小郎君碎碎念着小舅舅要给他寻个小将士过来,他当时还在想会是谁,没料到居然是白马银枪容见山。 容祐是雍州平山郡安定县人,此地多勇武忠信之辈,他也是骁勇善战,忠肝义胆的人。虽出身于地方上的豪强,他却从不干以权压人的事。 此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十几岁时就精通武艺且熟读兵书,凭他的品格和能力在乡里赢得了声誉。容祐还曾在盗匪出现乡中时,组织过乡勇抗击,从而引来不少青年才俊的追随。他在展现出傲人的领导能力后,轻易成为他们的领袖。 容祐有这样过人的本领也不见自傲,他谦逊有礼,认出杨憬之后,也没因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就轻看,反倒是拱手见礼:“在下容祐,见过中山伯。” 杨憬一愣,赶紧道:“我还没取字,也当不得中山伯这个称谓,见山兄叫我一声杨大郎就是了。” 反正他没有其他的弟兄,说自己是老大也无人跳出来反驳。 他又看了眼容祐身旁的那些汉子们,急忙说道:“兄弟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不若先请入席暂歇,余事稍后再议。” 容祐面颊有些泛红:“这怎好意思呢?” 还没能正式投靠郡守,就开始在他这白吃白喝,饶是容祐也有些难为情。 杨憬:“只是略备一些薄酒,还望见山兄能够赏脸。”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推让,看得屈白一在一旁直打呵欠。 待他们说话时,杨憬身旁那个机灵的属官就已经去吩咐人置办席面去了,压根用不着多操心。 …… 本该推杯换盏的时候,一群汉子们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得头也不抬。 几个饭桶抬出来后就见了底,又去填得满满当当,之后再见底,如此循环往复。 “唔唔,老大,这馒头包子还挺好吃的。” “这个炒菜滋味也好啊!” “冬日吃羊肉汤,喝上一碗,浑身就暖了。哈哈哈哈。” 容祐单手蒙住了自己的面庞,感觉自己的面皮都丢光了,他嘴唇嗫嚅:“大郎,让你见笑了。” 杨憬并不在意地一摇头:“弟兄们都是真性情,他们吃得好,才说明我这次为你们备的酒宴没有随意敷衍。” 容祐迟疑:“那会不会让你们破费……” 要知道几十个汉子放开了肚子吃,那一顿能吃下去的就非同小可了,更不要说杨憬还将他们的马都牵下去,也喂了吃食…… 杨憬道:“无妨,养兵就是要往好了养,若是叫兄弟们连饭都吃不好,又怎么好意思让他们陪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容祐自愧弗如:“郡守大人大气,杨大郎亦是如此。”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庄子里做主的不可能只是杨憬这个将士,花大钱养兵的肯定还是背后之人。 杨憬突然笑笑:“其实,庄子上主事的人并非是南郡守。” 容祐惊讶:“哦,那是谁?” 要知道当初前来拜访他,还写了举荐名刺的可是虞将离,他不帮着自己的阿姊家,还会帮其他人不成? 杨憬:“见山兄应当已经见过小郎君了吧。” 容祐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奶娃娃的身影。且不说他今日才见着那小孩,就是许多年前才见过,他恐怕也难以忘怀。 他用着一言难尽的说辞:“小郎君……是个聪慧敏秀的孩子,在下这么多年也只见过这样一个。” 杨憬猜出来个大概,不免觉得好笑,他直白地说:“小郎君才是我们的主事人。” 容祐刚放进嘴里的酒水就把他呛得说不出话,未免失礼,他握拳抵在唇边,脸颊都给涨红了。 在场的人全都在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屈白一就道:“酒太好喝了,容将军多半是一时喝急了吧。” 兄弟们都是些大老粗,完全不怀疑他的话。 “哈哈哈,老大别着急嘛,我看好酒还有许多,你慢些喝不就是了。” “老大你也真是,瞧你这急的,让弟兄们面子往哪搁。” 都是些喝完酒胡咧咧的,被容祐那虎目一瞪,一个个缩头缩脑的,老实了。 罪魁祸首之一的屈白一啃着鸡腿,浑然没有一点儿刚给他泼完脏水的自觉,眼睛都笑眯了。 容祐甩下句“我不是将军后”,就顾不得他,而是转头对这杨憬道:“大郎莫不是见我太实心眼儿,于是说来这些诓我?” 杨憬摇头:“我何至于对你撒一个这样一戳就破的谎?日后你就晓得是谁当家做主了。何况郎君们治理的才华并不差,甚至可以堪称妖孽也不为过了。” 容祐一时有些茫然,他正是见过庄子上的桩桩件件,知晓杨憬此话做不得假,因而才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但他也没想过翻脸不认人,跟随的主公是个奶娃娃这事不丢人,丢人的是跟错了人。 这就好比姑娘家嫁人——眼光高些吧,就怕高攀了,眼光低些吧,又怕低嫁了。就算能和离吧,那还得跟前夫拉拉扯扯的,还有跟过一任的名声呢,怎能叫人不慎重! 杨憬哈哈一笑,倒是不介意他这个态度,他道:“小郎君究竟如何,见山兄可以用眼睛多看看,用不着这样急就下决定。我们小郎君可是有气量的人,养这几十个兄弟不成问题。” 容祐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可要我们这些弟兄白吃白喝这样多天……” 杨憬豪爽道:“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是客人,对待客人若是不慷慨大方些,那成什么样子了。” 见容祐还在沉思,他微笑着说:“不若这样吧,见山兄,明天夜里我们庄子上有一场演习,陪我们打完这次的仗,就算是我们雇佣几十个兄弟干活了。” * 南若玉还在家里长吁短叹,扼腕叹息。 他不能去和自己的ssr将士卡推心置腹,彻夜畅谈,甚至是抵足而眠,故而心里分外难受。 “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谈理想,谈星星谈月亮,你说要是他看不上我,跑了该如何是好!”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5节 小孩泪眼汪汪,方秉间嘴角抽抽。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把凑到自己面前那张小肉脸给推开:“你要相信憬哥,人家的魅力不比你低。” 他说的太对了,南若玉只好不再去想那事。 他又问方秉间:“对了,你说你在庄子上放了暗哨的,那些暗哨都是谁呀?” 方秉间对他勾勾手指:“你且附耳过来。” 南若玉见状,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听着对方低声道来的那几个字,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你你……”他语无伦次地说,“这也行啊?不过他们的身份也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方秉间拨了两下他软软的头发,懒洋洋地说:“你可别小瞧了人家,他们看似贪婪,实则心里门儿清,知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究竟谁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南若玉挥开他的手:“我看是你太老奸巨猾了,知道什么人能选为暗哨还差不多。” 方秉间不置可否。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0章 天擦黑后,杜老三这些人就跟白日里见不得光似的生物一样从角落里涌出来。 要是碰上从前那些泥烂的老路,野草都有小腿高,还会打湿粗布裤腿,现在庄子上的路倒没了这个顾虑,有一小段还是杜老三亲自修筑的。 打更人的声音若远似近地传来,让他们这几个做贼心虚的人很是慌乱,心里止不住地害怕。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手里头又没有刀剑,要如何跟那群巡逻的守卫给对上?” 只怕是还没靠近,就会将他们当作贼人给射杀了。 杜老三早就打听清楚了,他说:“哼,那些夜间巡逻的崽子们都要吃夜宵,还有专门的人来送。我夜里头出来打探时就给打探清楚了,咱们只要把送宵夜的人打晕了,在里头放些迷药就好了。” 他心里头很是愤懑不平,心说一天给人这样好的待遇,又不能赚上几个子,他看这个庄子的主家就是个放着金饼不要的傻子! 只是对方不要,他杜老三可就收下了。待他拿到方子和金银财宝,掠走那些工匠后,可不会像那蠢到家的老财主这样捧着他们。 这才是世间正道! 他脸上显出阴沉痛快的神色,对着身旁几人道:“干了!”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尽是亢奋到扭曲的表情,眼神间已是在催促着同伴快些行动了。 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顺利——几人在送饭之人经过时,冲上来一起捂住他的嘴,其中一人还用手刀将其打晕。 “也是这里头搜罗得严,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还用得着这样麻烦!” 他们抱怨着,将这人拖到隐秘的角落里藏起来,又催促着杜老三快些送饭过去,光是药效发作都还要等上一阵子呢。 杜老三自己也心潮澎湃,没理会其他人对自己的大呼小叫,而是紧张兮兮地去见巡逻的守卫了。 他装腔作势的功夫还算了得,唯唯诺诺的姿态也没叫人怀疑。 只不过,在几个巡逻的守卫借着城墙篝火的光亮吃饭时,有个人突然出声问道:“怎的从前没见过你?” 这话明显是在疑惑为何会是他来送饭。 杜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急急忙忙地给自己辩解:“之前来送饭那人是我的兄弟,他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怕赶不及,就让我给各位兵爷们来送吃食。”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子,心里头的慌张越来越强烈时,那人收回了目光,闷头吃起来。 杜老三:“……” 闻着饭菜香,刚才的惊恐也消散了。 他在心里痛骂这些人是猪吗这么能吃,自己的肚子也给饿得咕咕乱叫。 他甚至歇不得,还得去外头给那个哨卒送饭,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杜老三惯会安慰自己,只要再等等,这个庄子也就能任他们蹂躏,到时候里头的金银珠宝,美食珍酒任他们取用,前期的忍辱负重都是值得的。 …… 许是小庄子从未被外头的流民进犯过,是以里外的人都不怎么设防。他们恐怕还以为世上所有的百姓都像是里面只知道干活的那些流民一样,如同绵羊般温顺、听话。 一想到那些大人物们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怒惊恐的神色,杜老三胸腔里就涌现出豪情万丈,谁又不能是个人物了! 提着饭篮子回来后,见到守卫接二连三地倒下后,杜老三面上都是得意之色。 他还踹了之前怀疑自己的守卫一脚:“让你多管闲事,平白吓老子一跳!” 一旁的人急道:“正事要紧,少做这些有的没的!” 杜老三心中一凛,也没再继续做小动作:“你们在这挂上旗帜,我去通知大当家他们。” 众人撇嘴,有些不乐。 其中一人道:“凭啥都是你杜老三出头?” 杜老三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不是怕耽误时间么,还在这争论些有的没的。老子比你们机灵,碰上事晓得动脑壳,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能用吗?” “要是不能成事,或是这次折进来的兄弟们太多了,看看你们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 他话说得难听了些,但也确实没有说错。 其他人就是再不忿也得看着他离开。 “算了算了,都来挂上旗帜吧,被大当家他们看见了也是大功一件呢。” 这些人也都还兴高采烈地干起活儿来,没一会儿,一面长五尺宽一丈,在黑夜中反着光的白布迎风招展。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墙角几个被药倒的守卫睁开了双眸,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其中一个守卫迎着同僚们戏谑的笑容,愤怒地拍了下大腿上的脚印——那混贼可别让他给逮着了! 另一头,杜老三的两条飞毛腿跑得极其迅速,一想到此事成了后他就能晋升为寨子里的五当家。钱财,美食美酒,女人……这些样样都不愁之后,他的一张脸就兴奋得涨红。 黑咕隆咚的夜色是极为幽暗的,也就哨台那几寸大的地敞亮些。 杜老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缓过来后就立马用暗号联络兄弟伙。只见道路两旁突然飘起了一道道红色的摇曳火光,紧随其后的就是黑魆魆的人影。 他没有慌张,反倒是露出欣喜的神色,叠声道:“大当家,成了!成了!” 打头那人虬髯戟张,黑黄的面皮上瞪着硕大两只眼睛,左颊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随着肌肉抽动,宛若蜈蚣一般蠕动。 他指节粗大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玄色窄袖的胡服被肌肉撑得紧绷,每走一步皮靴便碾碎地上的枯枝,惊起林间夜枭扑棱棱地飞散。 大当家端量了片刻杜老三喜气洋洋的面庞,惊道:“果真?” 但他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就算是他们没拿到庄子上的布局,又被发现了也无妨,大不了强攻了就是。 他自然不只从杜老三这儿得来情报,同他合谋那人也说了这个小庄子不过区区五百来人的部曲护卫。 谅他杜老三也不敢说谎。 杜老三迎着大当家凶狠的眼睛,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现在都不设防,兵卒也全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呢,恐怕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现在过去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大当家您看,那城墙上还是我们悬挂着的白旗。” 众人眯眼一瞧,只见城墙上面果真有个巴掌大的白布在飞扬,这个距离都能看得见——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大半夜的城墙上挂白旗。 跟在大当家身旁的是个面容阴狠的青年,他也略有些心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当家,还是早些行动吧。” 大当家的也不耽误,冲身后的匪盗们招手,旋即震声命令:“小的们,都别发出太大的动静,咱们只管向里面冲。只要干了这一票,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美酒管够,娘们儿随便挑!”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土匪们本身的凶性,他们眼睛里泛着狼光,看坞堡的城墙也不再是难啃的龟壳,而是一坨诱人的肥肉…… 匪众如黑潮般向着城墙涌去,而庄子里却一声动静都不可闻,沉静得像是陷入了安眠的小婴儿。 高大的城墙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他们面前的那扇大门却是敞开着的,意味着众人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去厮杀,叫他们警惕心又淡了几分。 大当家给了杜老三一个赞许的眼神,后者拿着大刀,脸上也满是嗜血的狂笑。 一步,两步,靠近城墙只剩百步的距离时,突然听得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吼:“放——!!” 墙上霎时间冒出影影重重的身影,随着那一声令下,数十张角弓和弩齐振。箭雨带着破空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土匪顿时栽倒一片,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虬髯匪首立马挥刀格开几箭,然而敌人的箭就像是无止境般刷刷刷地飞来,一支狼牙箭就从侧上方刺入,因着阻拦不及,狠狠咬进他肩胛,鲜血瞬间浸透半身衣衫。他狂性大发,竟徒手折断箭杆。 “撤,快往后撤——!!”他高声指挥着,着急忙慌地往后退了几十步。 大当家愤怒地将刀尖对准了杜老三:“你不是说一切都妥当了吗?还是说你早就背叛了我们,你个该死的狗杂碎!” 杜老三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他着急忙慌地辩解:“大当家,我可以举天发誓没有出卖你们啊,要是我真害了兄弟们就叫自己不得好死。而且,而且我要是反叛了,还回来作甚……” 大当家只是急需一个怒火的宣泄口,根本不听杜老三的狡辩,直接拿着砍刀朝他一劈。刀子又是精心锻造过的,最硬的头颅也能砍破,将人劈成两截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碎掉的颅骨屑散落,肠子内脏散落一地,看得其他人不寒而栗。 不等他们说些什么,第二轮的齐射接踵而至。明明众人已经如退潮般向后溃散,那射程居然还能往外扩散,让大当家和之前的那个阴狠男人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而且这次的箭簇还尽往人堆里钻,惨叫声不绝于耳。 匪首不得不气沉丹田,再猛地提声喊道:“撤,都继续往后撤!” 需不着他多说,这些畏惧箭雨的土匪们早就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期间不乏有被践踏而亡的,血泥染得遍地都是。 活生生的兄弟还没有跟敌人交锋就死了一批又一批,气得大当家双眼赤红,恨不能生啖罪魁祸首的血肉。等敌人射完了这些箭,他定要拧下他们的脑袋,狠狠折辱将首的妻女,再把他们的头拿来当酒杯用! 然而等箭雨停歇后,事情却不如他所想的这般顺利。 本来洞开的城门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动静,只见数百铁骑如银龙出洞般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拿着的大刀泛着森然的冷光,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一马当先的小将手里拿着长枪,手腕一转,枪尖所过之处便绽开血花。溃散的土匪不及转身,已被马蹄踏碎胸骨。 分明他们还有千余人,却被这区区百多骑兵给杀得步步溃败。 敌军所用刀枪都是精刃,竟比他这个大当家手里拿着的刀都还要厉害,在砍人时毫不费力,分明已经杀了数十人,居然都还没有卷刃。 好些人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知晓这个庄子不是什么人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胆敢有想要进犯的,早就得做好咬一口崩掉一嘴牙的觉悟。 大当家又岂能甘心?和他合谋之人还带来了数百骑,绝不会任他输得一败涂地。 在他喊打喊杀时,举起大刀就要砍向敌方小兵时,突然从半空中飞来一人,竟用手中的剑轻轻松松挡住了他的大刀。 匪首心中大骇,此人分明只是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白脸儿,竟有这般能耐? 战场之中不容他分神,他只得咬牙迎敌,并且将希望寄托在其他骑兵上。 然而这种看似人数上绝对的碾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话。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6节 他们这边绝大多数都是落草为寇的匪徒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有稍微有点儿身份的勉强能够吃饱喝足,底下的人几乎都是饿着肚子,能混个半饱就差不多了。 这样的兵在战场上就是来充个数的,只有在打顺风仗的时候能发挥点儿作用。一旦见势不对,就会拼命溃逃,还会带得士气也跟着低下。 而南若玉这五百精兵可是实打实脱产训练的,他也没要这群人在农忙时去种地,农闲时才练兵,他现在就是要纯粹的兵卒。 在暂且没有找到马商时,拼拼凑凑,他们这儿还是组了一百的骑兵,几乎是全副武装,光是身上的护甲就难以砍透。 步兵身上的甲胄和武器也是武装到了牙齿,要想破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加之敌人本就被箭矢消耗带走了一波,胜利女神的号角早已在杨憬这边吹响。 容祐和杨憬一起杀敌,将骑兵纷纷斩于马下。 两百骑兵也不过尔尔,杨憬杀得眼睛赤红,脸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早已不顾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黄泉爬出来的恶鬼。只一个眼神,就能逼退好些敌军。 骑兵中的那个将领还被容祐给生擒了去,他刚一抬眸,就见屈白一拎着颗人头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看模样,似乎是匪首。 容祐甩了甩长枪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到底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同僚,这点情谊还是要给的…… …… 在喊出“贼首已被擒获,投降不杀”后,多数匪徒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老老实实地当个俘虏。 胆敢反抗的也没别的下场,兵卒们很干脆地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打扫战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除了要将战俘给安顿好以外,还得给躺在地上的尸体补刀,以免有人装死出现纰漏。 城墙根下都是一片血泊,之前嚣狂如豺狼的匪群,全都成了满地抽搐的残肢尸体,衣服也掺进了血泥中。 好些人是头一回上阵杀敌,见此情景还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们一会儿还能歇一歇,待明日一早起来,又得分兵围剿漏网之鱼。 杨憬身为这次指挥的统帅,需得向小郎君汇报此事的结果,从上到下,真是没一个轻松的。 * 昨夜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城外喊打喊杀的动静,还有人跑出来,发现城墙外火光冲天。 好些人都宛若惊恐之鸟,一夜难眠。尤其是离城墙近的,后半夜几乎都没合上眼。 然而他们也不敢跑去询问一二,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祈祷着明日的平安。 明明昨天还是正旦,小郎君特地给了他们一个休沐日庆祝,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孩子们仍记得嘴里奶糖的香甜滋味。难道只是一夕之间,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就要被打破了吗? 第二天,在太阳照常升起后,百姓们浑浑噩噩地起身,却发现庄子上依旧宁静闲适,他们悬着的心这才又放了回去。 只是在所有人注意到城墙上悬挂着的头颅之后,平静的心又狂跳起来,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就在城墙不远处的布告板上,有专门负责念布告内容的人在张贴着什么。等百姓们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人一多,他才清清嗓子念起布告上的文书。 “昨夜子时,有一窝匪徒因惦记庄子上的钱财米粮,于是前来进犯,预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乡勇们认真巡逻,发现及时,齐心协力将匪徒歼灭,且俘获者甚多。今将匪徒之首悬于城墙上一月,以儆效尤!” 南若玉手里头的兵现在还不能拿个正当的名号出来,哪怕是杨家军、容家军都不大合适,于是就只能先称乡勇,只要兵卒们自己心里门清就是了。 “诸位乡亲们,尔等好容易才过上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岂能叫这些贼人给抢夺了去?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歹徒,刀下亡魂不知其数,狠辣残忍尤甚禽兽。如今天理昭昭,多亏百姓们众志成城,愿意参军组成乡勇,护卫家乡。故而,今后庄子上也能再不惧豺狼虎豹之威胁!” 一席话说得百姓们心头火热,对庄子上的安宁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再害怕人头,而是恨起城墙上的歹人,骂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知惦记旁人家财。 他们还感激正在护卫百姓周全的乡勇部曲,朝他们行敬畏热情的注目礼。 同样也出现不少因而想要参军的人…… ----------------------- 作者有话说:取标题的时候想到了萝卜保卫战[摸头] 第51章 南若玉搓了搓自己的爪爪,将它放在炭火上边烘烤。 雪白的嫩爪都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手腕上的金镯子亮着耀眼的光。 他阿父阿母都听闻了昨夜庄子遇袭之事,这些天说什么都不让他出门,更不要说去庄子上了,他就只得等最近这阵子杨憬他们忙过了,再来他这里禀报。 他去不了,方秉间同样也不行。 在虞丽修眼里,方秉间亦是个小孩,还是得被管束着的。 俩人就在屋子里烤火,只知晓此次的胜果是被他们给拿下了,至于祸首是谁,缘何如此胆大包天侵扰百姓这些细节就不晓得了。 南若玉还有点儿忧心,哪怕得知他们此次伤亡并不严重,到底没有看见情况,也没有听到完全的汇报,所以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他盯着卷草纹铜方炉里红通通的炭,不知不觉走了神,突然吸了下口水:“好想吃烤红薯。” 方秉间还疑惑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思考着什么大事,哪知居然是在念着吃食,颇有些无语。 南若玉擦了擦嘴角,没有流口水,他嘟囔道:“民以食为天嘛。” 方秉间沉思道:“其实也不是不行……想要吃上红薯的话,就必须坐船出海找种子,要海图和大船,兴许在几十年后就能吃上了。” 好正经的判断啊,真不愧是他的小伙伴。 南若玉惊讶地咂舌,他嘀咕道:“其实也说不准呢,我运气好啊,说不定在哪就在海边的市场上淘到了红薯种子。” 方秉间本来还想反驳,但思及这厮的运道,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得太死,以免后面打脸。 他强行转移话题:“此番抗敌卓有成效,你要怎么论功行赏?” 南若玉莫名看他一眼:“该怎么论就怎么论呗,现在咱们就是草台班子,又不能给他们升职,那就只能加薪啦。” “不过暗哨那边的赏赐还是要隐晦点儿,免得太引人注目。” 要不是方秉间同他说了,谁能晓得暗哨竟然是些老大爷老太太啊!能被他选出来的人才,还真是人活到老成了精,分明是被人选着暗地里来监视探子的,他们却表现得嚣张又狂妄,任谁能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干着监视的活儿啊! 兴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 最先过来找南若玉和方秉间的是屈白一,他又不是什么领着士兵的将军,在解决了贼首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烂摊子都是留给了另外俩人。 回来后。他虽然还要面临着自己两个乖徒儿的问东问西,但好在有他最喜欢吃的甜点和奶茶,就是让他一口气不歇地说几个时辰都没问题。 “事儿都问清楚了,那些匪徒里没什么硬骨头,连严刑拷打都用不上就全交代出来。” 那伙匪盗出自黑风寨,也是广平郡附近有名的黑风峡里建着的大匪寨,据说是盘踞了前朝时一个世家废弃的坞堡,这才在里头大摇大摆当起了山大王。 匪首名为吴三彪,曾经是个屠户,不晓得犯了何事遁入山林,杀了原来的大当家,把持了黑风寨。因着他脸上的刀疤,人又称之为刀疤吴。 他专干些劫掠商队和老弱妇孺的坏事儿,也有自己的名声,不过却是臭不可闻的那种。 像世家和官兵这样的硬茬子他们是不敢招惹的,若非这次的利益实在动人心,还有人前来鼓动撺掇,给他带来了情报和兵力上的帮助,恐怕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动手。 南若玉皱眉道:“问出来背地里搅弄风云的世家是哪家了吗?真是贪婪又恶毒。” 屈白一:“当然问出来了,不然我怎好意思来找你们呢。” 他说:“豫州陈河郡的楚氏,你们可知道?” 不等二人回复,他就讲起了这一士族门阀。 楚氏,在前朝时的先祖官拜太尉,死后还被封为孝文公,其德行和品性在当时赢得了广泛的声望和清誉,家族也由此声名远扬。 他的儿子也有友爱兄弟,交游甚广的好名声。到了孙子辈,更是有着跟雍朝太|祖开国的极大功勋,其主支直接飞黄腾达。 他们的底蕴兴许不及南家来得深厚,但族中人绝对足够聪明,家族世世代代都要铭记该如何将家族传承下去,更是将“孝”、“悌”这种核心儒家道德资本转化为政治资本,迅速在雍朝站稳脚跟后名列顶尖世家的行列,如今谁也不敢小瞧。 屈白一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之所以盯上那个庄子,恐怕还是因为琉璃。小郎君卖出的白糖和纸这些利益,他们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琉璃这样一本万利的吸金兽,就算是自诩清贵的世家恐怕也忍不住。” 南若玉嘀咕道:“自己不思进取,反倒是打起了别人的主意,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他们也没料到自己啃到硬骨头了吧,哼。” 不过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正所谓打得一拳开,不怕百拳来。 那些想要觊觎财宝的小人在明的暗的都来过一朝,发觉南若玉这庄子上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后,自然会消停一段时间。 南若玉还是老不高兴:“我可不想白白吃下这个亏。” 屈白一挠挠脖子,不管怎么说,把敌人精心养的几百骑兵全歼,而且庄子上好多人难得吃到了马肉这事,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方秉间沉吟道:“这事咱们最好还是别出面,让他们大人来就好了。” 后面他还得看看能不能找出楚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再宣传得沸沸扬扬,让以名声为重的楚家颜面扫地就更好了。 打蛇总要打七寸,单是找点麻烦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哪里能解气呢? 南若玉搓搓手:“我知道啦,不就是告家长吗?这事儿我在行!” 至于他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老爹,而后对方又写信告到了族中,引发了系列政治上的绞杀,让楚家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折损了些底气,弄得族中一阵焦头烂额,并且下回碰上些事儿也就没能这样从容就是后话了。 * 北风卷过潘县灰白的天,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桠虬髯般伸向天空,哑哑地响。 眼前这个村子是肉眼可见的穷,土坯墙茅草顶,房屋低矮得像是要缩进地里取暖。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瘦怯怯的,还没攀高就被风吹散了。 别说大人们都在想办法接活干,就是两个半大孩子正费力地抡着斧头劈柴,虎口震得发红。 对门的婆婆瞧见了,颤巍巍端出两碗热水,碗沿还有个豁口,她急急地跟孩子道:“歇歇吧,喝口热的。活儿总是干不完的。” 水居然还是温吞的,孩子却喝得急切,额角竟冒出些白气。 “婆婆,您怎的还将热水给我们喝了,烧柴多浪费啊!”其中一个孩子赶紧把自己刚砍的柴拿出来。 黄婆婆赶紧推拒道:“我那儿子不是在干木工活么,常常都要带回来些边角料,家里头烧的柴火已经够用了。” 谈及令自己骄傲的儿子,老人们总是很有话说:“据说最近县里冒出来个冬日睡着也不冷的土炕,俺儿子勤快,攒了些钱,还说过不了些时日就要给俺也盖一个。” 她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和褶子都更深了。 然而其他人却总是羡慕这样的笑脸。 半大的孩子就道:“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像黄大哥那样,当一个木匠挣大钱!” 仓禀食而知礼节,他们村子穷得干干巴巴的,压根没有外头那种农人瞧不起匠籍的风气。只要那些活儿能填饱肚子,遭人耻笑又能如何? 村东的空地上,几个老人袖着手,靠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淡得像清水,他们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去年的雪、今年的春耕,盼望之后能有个好收成,隔壁的广平县又能多收些菌菇之类的吃食。 大家的话不多,沉默时只听着风声呼啸而过。还有人拿起身边编了一半的草鞋,粗糙的手指在干枯的蒲草间笨拙却耐心地穿梭。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7节 孩子们突然一窝蜂地围到个穿着简朴但干净精神的老人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仅有的几块奶糖,哈哈一笑:“这是昨天正旦时,广平县里头的奇味点心铺发的。说是前一百人都能拿几颗,讨个喜庆。” “哇,村长爷爷运气真好!”这可把孩子们给馋坏了,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看向糖。 村长也不含糊,分给众孩童,每人只得指甲盖大的一点,却还是高兴得像是在过年。 冯溢极目远眺,将这个村子的境况尽收眼底。 其实它只是幽州众多村庄的一个缩影,没有名士风流,没有清谈玄理,只有北风、贫瘠,和那在严酷寒冷中艰难求生的倔强。 苦啊,太苦了。百姓们一年忙到头,兜兜转转却还是逃不过一个穷字,这是为何呢? 冯溢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们不够努力吗?可他看见百姓们从春耕开始就一点一点辛勤地劳作,男耕女织,孩童们更是从能走动起就开始干起了轻省些的农活。 农闲时,百姓也有忙不完的事,甚至还要服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是奢侈。就是说些闲话时,手里都要拿点东西干,心里才会踏实。 前两日,他和小郎君谈起此事时,听他忽地呢喃了一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当时冯溢就如遭雷击,甚至隐隐探到了什么。 小郎君却道:“这不是我说的啦,是一个叫张俞的人写的,我也是在书里看来的。” 他因这诗还有许多想问的,更想结交一下写出好诗的人,不过小郎君接下来的话就紧随其后了:“看到了就要试着改变,不然也只是白白看见而已。我们现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将这个天下掀个天翻地覆,还是得用更温和些的手段。” 冯溢不解,同时又很好奇:“什么样的手段呢?” 他觉着要是小郎君的做法能有用,能改天换地的话,来幽州这一遭可真是赚大了,之后他也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游说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小郎君背着自己的小胖手,老成地说:“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啊,还要从小事做起呀。” 他不知晓从哪里捻出来一根毛线,递给冯溢:“首先,就从这根用羊毛织成的毛线开始吧。冯公,我信任你,所以如此重要的活儿就交到你手中了。” 冯溢接过毛线,面色不由得严肃:“溢必不负郎君所托。” 之后冯溢兜兜转转就考察到了这个村子上。 村口的几个老人显然也发觉了他们一行人,在注意到他这个为首的中年文士,身旁还跟了个护卫和小厮后,一时显得颇为踌躇。 最后还是村长站了出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您到我们村子是有何事吗?” 冯溢也回礼道:“老丈不用慌张,某只是想在村子上借住几日,落个脚而已。” * 扫清了周围残余的匪徒,还要找到黑风寨的窝点并把它给铲除干净,之后又得处理抚恤、伤者一事。 杨憬近些时日压根就不得闲,这一忙,就忙到了过年的时候。 幸好还有容祐帮把手,不然他这个只想打仗,厌烦一切公务的人兴许恐怕还会忙得撂担子不干了。 容祐也晓得他只是说说而已,看着抱怨得欢快,实际上要让他离开,他比谁都急。 总算是闲下来后,杨憬也能捧上一杯热腾腾的牛乳喘口气了,他边喝边道:“这么些天,见山兄考虑得如何了?” 他继续悠哉地说着:“都已经帮着咱干了这样多的活儿,还不入伙的话,岂不是吃了大亏么?” 容祐的心神竟是没在他的话上,反而看了眼他喝的饮子,颇有些诧异,只是没有说出口。 杨憬沉默了片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小郎君说喝了牛乳后,身子会长得更健壮些。我也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为了今后能够更勇猛杀敌,喝几口这玩意儿也不算什么。” 主是他上回看到的明光铠大了一号,要是不长得高大威猛些,穿上去就滑稽又难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喝奶娃娃的补品了。 容祐的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他道:“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找小郎君的。” 至于过年这个时节,还是不要谈及打仗这种事了,说不得就是招惹了人家的晦气呢。 一些不打紧的事,能避则避之。 杨憬一贯不插手旁人的事,不过他看得明白别人的情绪,这个今后的同僚,估摸着是稳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52章 (5k营养液加更) 老大你…… 时间一眨眼就来到了南若玉的生辰宴上。 方秉间送来今岁的贺礼,还颇为感慨地看了眼仍旧矮墩墩的小孩:“三岁了啊。” 南若玉哼哼唧唧地反驳:“胡说,我明明是五岁了。” “你怎么算的?” “虚岁五岁啊。” 方秉间:“……” 他俩斗嘴玩闹,寻常人是插不上话的。 二人不交流之后,一声声对南若玉的庆贺就此起彼伏地响起。 南若玉也一一颔首示意了,脖子都差点点断。 等用过早膳后,回了自己的小院,南若玉才清静不少。 他颇为期待地等着小厮们在梨花树下挖坑,要挖深一些,浅了的还不行。 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就觉着无聊,跑去找方秉间玩耍了! 今日他生辰,此男对他颇为纵容,就是在处理文书时都没有看他不顺眼了,南若玉这才乐滋滋地凑上去。 方秉间和他闲谈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城西的庄子就且先不招收流民了,待你那羊毛村成了事儿,亦或者有新的工坊建好了,就在那附近让他们自己盖房子住。” “我知道啦,不过其实咱们现在又多了一块地盘要折腾。” “哪里?” “矿区。” 挖矿的都是犯人,但是犯人也需要严加看管呀,光是镣铐看管可不行,不多派些人前去镇压和严加看管,要是有人振臂一挥带他们叛乱越狱事情不就大条了吗? 那么多出的看守也是人,他们兴许还会捎上自己的家眷。 而且大家肯定都要吃喝,也会交易,还会有市场,说不准要不了多久那儿就能自发形成一个村庄。 南若玉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控大体,剩下细微的调整就任由百姓自己发展了。 他相信,只要给予肥沃的土壤,不随意折腾,拥有顽强生命力的百姓自己就会绽放出蓬勃多姿的一面。 议论间,小厮们的坑也已经挖好了。 只见深有一人高,两臂长的洞就出现在了眼前,旁边还放着十几只密封好了的酒坛子。 这是南若玉今岁酿造出来的酒,里头还混有一坛他抽出来的精品好酒,似乎叫做【剑南春】?不管什么名字,反正听系统吹嘘它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就知晓肯定是好东西没错了。 在得知在场所有的酒都是留存得越久,滋味愈发醇厚绵长后,南若玉果断下了决定——他要埋酒! 南若玉一面指挥着小厮们往里头坊,一面对方秉间道:“你生辰的时候咱们再埋上几坛子,每岁埋一回,几十年后咱们的好酒定有不少,想想就美。每逢大事就挖出来一坛和大家一起庆贺,可有意思了。” 方秉间乐得看他折腾,托着腮,懒洋洋地说:“你爱喝酒么?” 南若玉摇头:“偶尔喝一下不碍事呀,还能当奖赏分给底下嗜酒如命的人。而且,更要看和谁一起喝,是不是?” 方秉间:“说得也是,不过你这个小院怕是埋不下那么多。” 南若玉:“咱们在庄子上不也还有地吗?嘿嘿,不行的话,往花园里埋也成。” 唔,他还打算再酿些啤酒,夏天喝冰啤酒最是痛快不过了。到时候再配上麻辣小龙虾和烤串,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啊! 而且啤酒花的种子他都已经找好了,里头还混杂了他从系统商城那儿淘来的精品种子,届时东西种下去,收获好多好多优质啤酒花,再多酿造些高品质的啤酒出来!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故意声音压低了:“就不怕从花园里挖出来些什么吗?” 南若玉翘起下巴:“那不怕,我运气极好。就是真挖出什么来,也可能是珍宝之类的。” 就是不成,他也可以把签到系统当探测仪用,就不给方秉间嘲笑自己的机会! …… 杨憬和容祐也到访了,可惜冯溢身在潘县,离广平县不远但是赶不及,就只托人送了礼。 在所有人都送完礼之后,大家都很识趣地给南若玉和容祐二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南若玉也猜出接下来的流程了,他十分开心,双眼亮得好像刚擦过的黑琉璃,透着股干净又鲜活的劲儿。 容祐局促地挪开了眼,免得自己被那灼灼的目光被烫伤。 不过话还是要他来亲自说出口,他也不忍心让小郎君的期待持续太久,跟欺负小孩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镇定地说:“小郎君,承蒙不弃,祐愿投于帐下,效犬马之劳!” 他又改了口:“主公。” 南若玉的脸颊刷得一下红了,好像涂抹了胭脂似的。好在随着脸皮的厚度日渐变长,他也就害羞了一下,便喜滋滋地问:“见山为何选我,我可就是个小孩儿,你就不怕自己这个决定太荒唐了吗?” 容祐忽地笑了下,不是讥讽冷嘲的笑,而是宛若春风拂面一般的和煦笑容:“小郎君可知,在我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入郎君麾下时,杨统领对我说,要用眼睛去瞧。至于亲眼看到什么,就是我追随您的关键了。” “祐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君心系黎庶,不看出身,不看名望,泽被所有百姓,看君整顿君威,体恤士卒。经那日匪徒侵袭一战,祐见到了您为军队做的不少事,您让百姓再不视兵卒为猛虎。这样带出来的对外铁甲,对内柔情之兵,我不信会有能够战胜它的人。” 太、太会夸了。 南若玉微微张了张嘴,不敢信容祐身为武人居然这么会讲话,夸起人还委婉又好听,简直叫人叹服。 他挠挠头,诚挚地说:“这非是我一人之力。不过,见山你愿意追随我,是我的幸事,我只说一句,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哦,对了!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我都还没来得及嘉奖你。” 容祐赶紧推辞:“祐不敢当,之前厚着脸皮和兄弟们一直待在庄子上,吃喝用度皆依仗主公,又怎好意思再讨赏。” 南若玉大气地说:“一码归一码,你们是客人,合该吃用我的。” …… 领了一堆赏的容祐在南若玉的生辰宴结束后,迷迷糊糊地回了庄子上。 才刚到没多久,那些从雍州跟着他过来的兄弟们就围了上来,在他耳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老大,老大!怎么样,你加入小郎君麾下了么!”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8节 “如何,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成了南家的兵啦?!” “老大你说句话啊老大!”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着自己的兄弟们比那鸟雀还要聒噪! 他厉声呵斥:“安静!瞧瞧你们,还有没有个当兵的样!看看人家杨兄弟的兵!” 大家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有点怕他的冷脸,更不敢再嘀咕半句讨得老大一顿喷。 但他们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庄子,一点儿也不想离开。 这些时日,因着他们老大不当自己是客人看待,就拉着他们在兵卒的营帐里住了下来。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没什么抱怨就留了下来,也是待得乐乐呵呵的,之后就跟着当地的兵一起寻常训练就是了。 没想到光是待在这,小郎君就命人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套冬衣,说是训练时要穿的。只不过他们才刚来,是以赶工也只能一人制出一套。衣裳里甚至还带着双新鞋,穿着脚上热热乎乎得很。 他们在自己家中都没这样好的待遇,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大家都晕晕乎乎的。 之后军营里的伙食也让一伙人难以淡定了,日日都能吃饱不说,饭菜还挺香的。午膳都有荤腥,隔三差五杨统领还带他们整点好的。 即便是训练苦了点,那又算得了什么了?这世道,做什么不苦不累。 和那些兵待在一起久了,几十个从雍州过来的汉子们在闲谈间都得知了在南家当兵的优厚俸禄,那何止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简直是一人带着全家起飞! 现在当上南家的兵,就是说亲都要比旁的人容易许多,哪里还会像是朝廷上的兵被媒婆和姑娘家们避之不及呢。 容祐望着一双双用希冀眼神盯着自己的兄弟们,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大家都愿意跟随他千里跋涉到这样一个地方,故而他要小心谨慎,不能托大,不可意气用事,见到谁纳头就拜。 而现在他终于看到了金灿光华的将来,他也相信小郎君今后定有不凡的成就。而现在,他又怎么舍得拂去大家的希望? 他轻轻点了下头,用肯定的口吻道:“没错,以后我们就是南家的兵了。” * 南若玉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感谢方秉间制作出来的表格,清晰明了,十分好用。因此,他也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现在缺少些什么。 他放下文书,不免叹了口气:“缺马儿啊,缺好马!” 养马场的马本就不多,多数还要上供给朝廷,再分配到各军之中。现在他们这些地方官要是敢伸手,那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一匹两匹没什么,要是数量多了,起码也得等中央权威一降再降的时候再动手。 而且比起劣马,他还是更眼馋从北方胡人那儿换来的好马。虽说脾性烈,但看着是真的漂亮健壮,油光水滑啊,二者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阿父就有一匹名马,只是用得不多,偶尔出行时会骑一下,平日里都是放在马厩中的。 完全是在暴殄天物!南若玉看了只觉痛心疾首。 不过这匹“劳斯莱斯”他阿父看得很严,绝不可能让他有任何染指的机会。 甚至因为那马儿是被阉过的,他就是想拿来当种马都不成。 南若玉把自己的脑袋搁在桌上,期期艾艾地望着方秉间,忧愁地问:“还没有可以卖马儿的商人吗?” 方秉间敷衍地说:“快了快了。” 幽怨的小眼神儿瞄了过来,方秉间不得已,只好放下手头的事,解释道:“那些大商人都还在外面跑商,没个一年半载,哪里回得来?有些人甚至还可能出去两三年之久,手底下的人哪敢做主。要是那么一匹两匹马儿就算了,我们要的可是数不尽的骏马啊。” 这样算下来,恐怕一年到头都得去接洽大大小小的马商。 “想要组建一个骑兵可真不容易啊。”南若玉不禁感慨。 “依我看,好马胡人还不一定会卖给我们。要是出口的量太大了,他们上层的贵族也会警觉,还要咱们自己繁育良马才是。” 方秉间:“是要两手一起抓,得了闲咱们就去看看广平郡的养马场。” 南若玉蔫巴了。 方秉间拿他当锦鲤对待,强烈认为他哪怕是当个吉祥物挂件和他走一遭,也比待在家里要好得多。 唉,他总觉着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 -----------------------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看到这个爪爪,想到家咪的jio最近闻起来凑凑的[狗头] 第52章 矿区。 丁零当啷的零落敲击声渐渐连成一片,沉闷地回荡在巨大的洞窟里。 犯人们机械地挥着锤子和镐子,虎口都被震得发麻。每一下撞击,都从手臂麻到胸口。汗水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也不敢停,只能用肩膀胡乱蹭一下。 监工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也无人敢偷懒。 在这里干活的矿工都是些犯人,绝大多数是在元旦后的第二三天拉过来的。有些罪大恶极的人,在被查出来犯事后,就已经被拖去斩首了。 刽子手显得不那么熟练,而且毫不留情,一次没砍断,又来第二刀。砍下来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鲜血淌湿了一地。 当时就吓得许多犯人腿软发抖,胆子都给吓破了,再也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之后就按犯罪的情节轻重,规定了他们要在这里服役多少年。 由此也可以看出矿区的主人不是什么恶人,还很好心地给他们包扎过身上的伤,重伤的人更是养了一段时间后再拖过来干活。 甚至他们都认为用在自己是浪费草药,也没想到一条命能够保下来。 虽然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挖矿活儿,还有矿区塌陷死亡的风险,但是好歹能吃饱,还有矿区主人说过服役结束就放他们自由的一诺千金,也由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老实干起活来。 “咚咚咚——”尖锐的锣鼓声突然被敲响了。 紧随其后的是监工通知所有人可以歇息的喊声。 所有人像被抽掉骨头,瘫坐在地上休息,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 一个杂役抬来木桶,里面装满了扎实的豆渣饼,每人都能领上两大个,吃完能管半天饱。旁边还有竹筒,可以拿来装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用炸豆渣剩了的油,再倒上几大桶水混进去,最后撒点儿盐来熬煮的汤水。水上只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许多人都想喝好几筒。 但监工只让他们拿着竹筒装一次,喝太多的话会耽误事儿。 他们吃饭的功夫就可以歇上一个时辰。 矿区上有个据说是曾经干过矿工的老杂役,就会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们这些矿工的日子有多好过。 他说起自己在矿上的经历,那时候他们可不是犯人,都还要被逼着从早干到晚。要是开采稍微慢了点儿,监工的鞭子可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身上。 那滋味,现在他的还记得——可真是火辣辣的疼。 那时他们吃得也没有这样好,回回都是浑浊的粟米粥。粥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米是见不着几粒的,几乎都是水,还要混着泥砂一起吃。每人只有那么一碗,吃完之后一整天肚子都跟火烧似的空洞难受。 歇两口气?那更是在痴人说梦!刚填了肚子,监控们就吹响了哨子,逼着他们赶紧继续挖矿,不准歇着。 老杂役还说,他们这些犯人都不晓得,在得知这里能吃饱后,有多少青壮年千方百计想来这儿挖矿。 好些犯人听着都沉默了,动一动脚,镣铐声就叮铃哐当地响起来。 如果能从这儿干足了活儿,出去后能够洗心革面也是好的。 …… 山谷处,一个年岁尚小的娃娃从马车里蹦下来。 他脚边的碎石都给清理走了,也就没发生什么踩到石头脚滑摔跤的窘迫场面。 “这里离矿山也挺近,倒是节省了运输铁矿石的功夫。”南若玉脑袋转了转,看了看周遭显得有些荒芜的景色。 一个身量修长些的外族小孩站在他身侧,也赞同地点头:“此地较为隐蔽,还可以将军事力量放在这里。” 南若玉接过他的话茬:“对,甚至之后都不用忧心矿区那儿发生犯人暴|乱了,军队也能很快赶过去镇压。” 正巧他们多了一个将领,容祐就在这发展,杨憬还留在那经营,二人不在一起训练兵卒,只在特定的时间拉出来互相比一比,到时候还能激起双方竞争的好胜心。 完全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在山谷考察了几个地区后,他们最终决定在其中一个位置建立铁坊和钢坊,借助此地的水流进行“水力锻锤”,争取做到极大地节省人力,还能提高效率。 山谷可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天然的落差,以及河间稳定的溪水,同时也有一大片平坦的地区可以用来建锻造坊。土壤肥沃的地方还可以大量开垦,种植农作物。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南若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叹了口气:“还是要从头开始,首先得搭几个简易的居所,然后建砖窑……” 等到开始安装水轮、凸轮以及锻锤的时候,他还得来跑一趟。 不过这种事儿他已经习惯了,万事开头难嘛,就得他这个老板亲力亲为。 尽管咸鱼十分痛心疾首,但接受度已经很良好了。 方秉间现在看他的目光也含着赞许。 南若玉在心头长吁短叹,这和他梦寐以求的日子大相背离了啊! 身为合格的秘书,方秉间也已经能够从南若玉刚才的话语中判断出下文,他很自然地说着:“既如此,之后投奔的流民就要全都带往这边了。” 南若玉:“没错。还有那些在之前工坊里干得出色的铁匠也可以招到这儿来了,可以提升他们的岗位,算是一个晋升吧。就看有没有野心的想要冲一把,也好让我们省点心。” 他仔细盘算下来,觉着自己还真是缺人啊。 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大都不把人当回事,认为他们就只是政绩,战乱时更是把人充当炮灰和消耗品,使用起来丁点儿都不心疼。 这个年代的人本来就少了,天灾人祸一来,不少人都会死掉,这让南若玉很是痛心疾首。他甚至连抓来当矿工的犯人都很珍惜,不愿让他们白白死了。 那些匪徒好歹都是存活了那样久的青壮年,除了罄竹难书的禽兽,其他人不给他多打几年几十年的工就想一死了之,哪有这样的好事? 方秉间揉揉自己的眉心:“不要紧,我们面向整个幽州的招募公告也发出去了,若是有才之士见到了那些待遇,总会有忍不住拖家带口前来闯荡的。”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安于现状,也不是人人的路都一帆风顺。 南若玉恍然大悟,以拳锤掌:“你说得对,我还能去问家族多要些人才来。光是家里带来的匠人还不够,厚着脸皮再去要一要,肯定还能再给我匀几个匠人的!” 再不济他还能写信给他阿兄,让他帮忙运作运作。人才么,总会有的。他可是世家出身啊,放着这样好的条件不用,岂不是很吃亏! * 田埂旁人山人海,站了不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 虽然听起来闹哄哄的,但人群其实还挺有秩序,而大家几乎是全都盯着田地中央的几个老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59节 他们手里头拿着的正是庄子上的改良农具,名为“曲辕犁”。和从前笨重且需要二牛抬杠的直辕犁不同,现在的曲辕犁一牛就可以拉动,而且转弯掉头都非常方便,还能精确地控制深耕。 一个农人试了,还没来得及多体验几下,就被另外的人抢到手头。 此人从外表上看来是个已经年迈的老农,在用上了新农具之后,不说年轻百倍,居然直接健步如飞,看得其他人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全都安静下来盯着田里的动静。 也有从田埂上举手报名要试上一试的,待管事的点头同意后,他就将自己的粗布裤腿给挽了起来,一脚踩在田里开始推犁。 “果真好用嘞!”他推了一会儿,就这样大声说着。 年轻的汉子、上了年纪的老农,还有妇女也都亲自试过,曲辕犁确实是比从前的更好用的。经过现场这样多人的亲口认证,大家看它的眼神顿时火热不少。 然而今日要试的农具还不止这一样。 眼前还有名为三脚耧车的工具,别说见过了,在此之前他们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不过听有见识的管事说,此物在前朝的前朝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们这儿偏远,才没有听闻过。不过,就算是之前就有,也没小郎君现在改进的好用。 说到这,明明不是在夸赞自己,他们也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耧车的好用之处,它居然能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土的三道工序,轻轻松松就可以播种许多的地。而且播种的行距、深度一致,往后出苗也整整齐齐,方便他们侍弄田地,还节省了种子。 果真又是一样好用的工具啊!若非小郎君体察民情,心里头装着他们,根本不会叫人专门费尽心思改进这些。 其他贵人们根本无所谓田地里的农产有多少,他们只管自己能吃饱能享用就是了,对他们这些泥腿子压根不怎么上心。 有了比对之后,他们才更加懂得并且珍惜小郎君待他们的好…… 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改良农具,都让他们在这几个时辰之内增长了好多的见识。 眼瞧着春耕在即,铁匠们忙得铁锤子都要敲得冒烟儿,若不是他们人本就多,木匠也有过来帮忙,而且铁坊的产出全安排在农具上面,恐怕累死他们都不能供应整个庄子。 …… 南若玉看看自己还有什么活儿没甩出去,在发现他近来可以喘口气后,不由得生起强烈的庆幸。 他认真地跟方秉间说:“慧极必伤,咱们再这么忙下去,要是长不高该如何是好。” 他是真这般想着的,小眉头都忧心忡忡地拧在了一起。 方秉间觉着后面那话可能才是重点,不过他其实没有这个顾虑。 许是继承了父辈高大健壮的胡人血统,母亲也生得高挑瘦长,故而他小小年纪就不愁身高。尤其是在日子渐渐好起来,营养跟得上了之后,个子那是蹿了起来,将近七岁的他现在看着和十岁左右的孩童也没差了。 至少从外表看起来,也是可以挑大梁的,比南若玉这个奶娃娃值得信赖些的。 方秉间:“不用担心,你每天的蛋奶都没少吃,体质肯定能跟上。况且,多跑跑跳跳其实还能长得壮实些。” 他拿着自己记事用的本子,告诉南若玉:“对了,先前容见山不是俘获了一个敌方的小将么,他是楚家主支的连襟,说是要见郡守。” “见我爹?”南若玉困惑。 方秉间平静地开口:“确切来说,是想要见庄子的背后主人,好谈条件来买自己的命。” 南若玉哎呀了一声,扼腕叹息:“这样的事该早点儿说的,咱们也就不用白白养着他了,真是浪费粮食!” 方秉间:“……”你计较的就是这个么。 “虽然没有虐待他,不过那人每日也就吃点稀粥,饿不死但也填不饱肚子,日子过得很煎熬,有些熬不住了才催促狱卒想要跟郡守见面。” 南若玉:“那就好。他要见就见吧,正好上回卖郑安的粮食用得差不多了。” 方秉间勾了勾嘴角:“你倒是提醒我了。” 南若玉:“什么?” 方秉间:“郑安是被‘匪徒’害死的,还是广平郡附近的大匪寨。不管之前运粮的郑家统领想过什么,最后也一定会这样说。而楚家和黑风寨勾结的事又浮出水面,一旦来人赎买那楚家连襟,郑家就一定会注意到这事……” 南若玉哇了一声,拍掌道:“那不就狗咬狗,一嘴毛了吗?” 他给方秉间比了个大拇指:“天才!您就是在世诸葛呀。” * 潘县。 下里村。 在正旦过了的第二日,他们村子里来了个瞧着就非富即贵的文雅贵人借住,过了两天,他就雇佣了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干活。 也不是什么太累的活,就是将羊毛给分拣出来,去除里头的杂草、石头之类的,之后还要给它们清洗干净再晾晒。 这样轻便的活儿谁都能干,就是才两三岁的小娃娃也能帮着家里分拣这些。 几文的铜板子,一小袋米粮就流入了村庄的各个家中。一点一点攒下来后,在过年前,好些穷人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他们甚至还在想,那位好心肠的老爷是不是神仙下凡来救助他们。只是碍于不愿让人养成不劳而获的恶习,所以才托他们干些不值一提的活。 那位贵人听了,摇摇头,否认了:“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个俗人。你们后头就晓得我为何要叫你们这样做了,世上没人会抓着不赚钱的事来做。” 后来村里人得知这人姓冯,他们就都称他为冯公了。 冯公见他们冬日生活大不易,又不知从哪儿运来了煤,名为蜂窝煤,价钱便宜,极为好用,又能省却烧火做饭的不少时间。 他让他们不必太放在心上,这样的蜂窝煤或早或晚会推广到整个广平郡,他也只是早些把它拉到他们下里村来用而已。 饶是如此,大家也很感激他的好心。若不是真的切身考虑过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了。 待那些羊毛晾干之后,冯公又给他们分了些专门的梳子,教他们该怎么把羊毛梳成毛条,之后又拿来了卷轴,带着他们将毛条拧成纱线。 手艺差些的,弄出来的羊毛线粗细不一。手艺好些的,弄出来的羊毛线看起来就粗细一致,卷成毛线就颇为好看了。 不过冬日他们的事本来就少,当然可以慢条斯理地来纺线了,手艺逐渐娴熟之后,毛线就都弄得像模像样。 这回冯公给的工钱就要更高些了,尤其是拧出来的毛线好看的,钱就更多。 然而令村民们更震撼的还是小小羊毛经过洗晒纺之后,居然能成为那样细腻的线么,甚至羊膻味都淡去了不少,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用起来令人抗拒了。 兴许那是冯公带来洗涤所用的神水才会有的效果,那都是从广平县里一坛子一坛子运来的,一家一户分得也有定量。小孩子们要是在玩闹时敢弄洒了那些水,得被爹娘当陀螺抽。 原本冯公还打算让几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学一学该怎么将这些毛线织成衣物,结果春耕之日就将近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毛线就先堆放在了仓库里头。 春耕前,里正还将各村的村长召集了过去,说他们在田曹的召集下,见识到了新的农具,用起来能事半功倍,于是预备推广到各村之中。 村里头有些名望的叔伯都去里正那儿见识和试过新农具了,发现是真的没有夸大后,家里有些条件的都去找木匠铁匠改进。 而匠人们早在先前就得到了田曹分下来的方子,给他们做起农具来也是驾轻就熟。 据说这是从郡守家传出来的,那些繁华地带本也有类似的农具,不过他们所用的都是改良了的。因着郡守念着他们,这才将改良农具方子分发下来,好让他们今岁的春耕能更如鱼得水。 ----------------------- 作者有话说:滴——下班卡 第53章 南若玉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那些土匪别太猖狂了!” 齐林阶看向他的手,很无措地劝着:“小郎君,您别气坏了身子。” 手拍在桌上,又不能扇在贼人脸上,疼的还不是他自个儿吗? 方秉间也让他心平气和一些:“土匪的本性就是打家劫舍,要是让他们从良那才有鬼。” 世道乱时,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方秉间讥诮道:“况且,有些土匪就真是土匪么,你猜他们的武器从哪儿来的?” 南若玉学过历史,可以秒答:“是有些世家假装土匪,劫掠过往行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世家行走在路途中要更安全。” 齐林阶欲言又止,这些都是可以直言不讳说出来的么。 方秉间:“甚至民也是匪啊。” 南若玉一愣。 百姓也穷,那么自然也会忍不住对着行人下手。有时是十几家邻里一起,有时是一个村子,更有甚者几个村子相互勾结一起当土匪的也不是没有。 “之前咱们只是招收流民,他们认为从穷鬼身上榨不出几两钱出来,所以咱们收人的进程还算顺利。现在一看投奔过来的匠人还算小有资产,就忍不住动了邪念是吧。”南若玉说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 再这样下去,谁还敢来投奔他南家? 南若玉掷地有声地说:“剿匪!我要把整个广平郡的匪盗都给铲干净了!正好把他们都拿来给咱们练兵!!”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给这些人一点儿颜色瞧瞧,他们还以为他南家是软柿子不成! 正这样想着时,签到系统这个只负责颁布任务的npc又冒了出来:【叮——征师屯广武,分兵救朔方[注]。你的军营兵卒太少,请广招健儿,扩充军队至两千人。奖励:《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积分+1000。】 南若玉迅速接下任务,旋即就和方秉间商量起来:“咱们的兵还是太少了些,虽说都是精兵,但才五百人也不太够。” 即便容祐来投奔他时也带了几十人,但在先前的战役中也有折损,是以兵力的扩充就很有必要了。 方秉间翻看了一下他们的财报:“确实如此——庄子基本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花销不大。咱们赚来钱换成了粮食后,修的粮仓都多了十几个,每个都是堆得满满当当,在秋收时还会用陈粮换新粮,都快吃不完了。用以招兵,多消耗些正合适。” 南若玉一锤定音:“那就再招一千五百人,阿憬哥哥和见山那各统领一千士兵。” 方秉间:“嗯……名义上可不能说是招来当南家部曲的,这样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了。不如就老话重提,借着元旦那日匪盗横行,说是广平郡招募乡勇开展剿匪行动。” “人还是咱们的人,只不过套了官府的壳子。敲山震虎,有些世家也得把爪子收回去,以免场面闹得太难看。” 南若玉:“就依你说的办。” …… 下洛县。 里长们这次没有再把各村村长叫到一起来给他们说明募兵一事,而是一个村一个村地仔细讲解,以免传话过程中扭曲意思,出了纰漏。 他们大都识点字,又是被县尉耳提面命过的,几次告诫这是郡守的命令,要是事儿办不好的话,搞不好他们里长这个位置都要没。 众里长也不敢不当回事,战战兢兢地去各地宣扬。自古招兵一事就不好办,哪怕这布告里吹得再天花乱坠,大家也还是将信将疑的。 里长们每到一个村子上,都是趁着大家伙午时蹲在田边吃饭时才来说这些事。 于是村人们都端上自己的海碗,蹲在村里那棵最大的树下,听着里正唾沫横飞地用方言说着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听得懂的话。 待他念完了布告,就有青壮汉子举着手,问:“里长,你这莫不是诓咱们的吧,去当个丘八就能有这样多的好处?” 里正黑了脸:“咋滴,老子骗你们能得几个钱啊?这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老子的话是带到了的。” “这……咱们也不是不信您啊,只是这样的好事儿竟会掉到我们头上,怪让人没着落的。” 要是当兵真有这样多得好处,他们只怕是削尖了脑袋也要进去,怕就怕不过是空欢喜一场,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0节 也有人急急忙忙地问:“里正,这是非得每个村都强制出人么,不去成不成?” 他们害怕这是朝廷的责令,非得逼着人服兵役呢,待遇好不好的他们也不是很在意了,在这个关头喊过去,那不是要人命么——春耕在即,劳动力离开,要是一家十几口人的粮食没种出来,后头又是税收又是嚼用的,没能掏出来不得把人给饿死啊。 里正摇头:“不是,都让你们自愿去。不去也成,不强制。” 他又怒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人让你们春耕之后再去,谁说让你们现在就得走啊!耳朵都去打蚊子了啊?!” 大家不禁松了口气。 里正通知了这个村,给他们一一讲清楚后,又去了下一个村,连口热水都来不及喝。 等他走后,村里的人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村人也有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小算盘,并非全然人云亦云。 有人就迟疑地说着:“乡勇军这待遇哪怕折上一半,也是天降馅饼了,真就不去吗?” “嗤,反正我觉得朝廷没安好心。那些当官的哪会管咱们这些山野村夫的死活啊,真有这样的好事儿也该被有点关系的人瓜分走了,岂能轮到你我?” “这不是人家招募的兵卒多么,才叫咱们占到了些便宜。而且他们图什么啊,咱都是一穷二白的。” “你这一条命还不够图的啊!上战场当个人肉盾牌也够用了!” “俺看不尽然是坏事,招募乡勇的要求还挺高,要是青壮年,黄口小儿不要。若是家中独子也不要……人家可挑着呢!” 这些人为着这事就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广平县、潘县、涿鹿都争论得热火朝天,春耕本是干了活,大家都累了一天,只想瘫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却愣是在吵嚷中支棱起来,谁也不服谁。 乡下村里人因这事儿闹腾,高门世家也有所耳闻。 韩夫人就在揪着她丈夫问:“郡守是个什么意思,真要招募那劳什子乡勇?” 韩家家主:“……是,布告都发出来了,还能有假?” 韩夫人嗔怪:“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募兵待遇……他南家倒也真舍得。” 她瞧见过后,都揪了半天帕子,酸那南家有多富裕,果真是中原的顶尖世家,和他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士族就是云泥之别。 韩家主:“许是打算就招兵这几个月,将匪寨铲除了便让他们解甲归田。” 韩夫人冷静下来:“说得也是,若真让广平郡内没了匪患,也是桩好事儿。” 寻常人都是拿这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来说,南元身为郡守,那真是为着此事忙了好一阵子。 他那好儿子还真是谁都不肯放过,雁过拔毛,贼不走空——在他手底下就没有闲人的,除了他自个! 他这个老父亲都得被他当作驴来使儿。 说曹操曹操就到,南元心里念着的小魔头跑了过来。如今的奶娃跑跑跳跳是愈发有劲儿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总被人抱在怀里。 这眉眼也是愈发清晰,看着丰神俊朗,见之就感到赏心悦目,也真让他又爱又恨。 南若玉是个敏锐的崽,很快就察觉到了阿父对他的仇恨值,立马前去给人敲背捶腿,低眉顺眼,乖乖巧巧,别人见了就没有不夸他孝顺的。 南元幽幽道:“现在才跑来献殷勤,晚了。” 南若玉嘴硬:“阿父说什么呢,儿这是在尽孝心罢了。您这些时日辛苦了,儿这是在感念您的帮助啊!” 南元心情复杂,也不晓得这混世魔头是打哪学的,那张嘴可真是舌灿莲花,就是有再多的气也给消了。 难道,这就是天生的命格么…… 南若玉那张嘴一念就停不下来:“儿也是为了阿父您的政绩着想啊,治地里那样多的匪盗,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儿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南元:“……” 从何时起,他竟说不过这样一个奶娃娃了。这小子幼时不还在被他逗弄着寻开心么。 * 小郎君不管在外头怎样深受爱戴,看起来既有愈发令人信服的威严,又有士族的清贵气度,回了家也是依然要听夫子的话,还得拉着书童一起上课的孩子。 南若玉和方秉间今日就发现了,他们夫子的话变少了,今日主要是让他们自己背诵课文,然后让方秉间指导南若玉写字。 小孩三岁了,是到了可以写字的年纪,也不必写太多,每日一个大字就行,练到会写就成。 待他长大了,自然可以再来练习字的风骨。 俩孩子到底是尊师重道,忙问吕夫子今天是怎么了。 吕肃心知瞒不过他们,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来肝火太燥,于是生了口疮。我已经服过药了,你们用不着担心。” 不过药效似乎不怎么好,还隐隐有向着口糜发展的架势。 吕肃也无可奈何,小痛小病疼起来不要人命,就是挺折腾人,再过个十几日,它自己便会痊愈。只是这段时日说话要注意,连吃饭都会有些食不下咽而已。 南若玉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 课后,南若玉就道:“夫子应该是得了口腔溃疡吧。” 方秉间:“嗯,我记得好像要用西瓜霜。” 南若玉眼睛一亮:“那还不简单,我记得西瓜霜是怎么做的,曾经在小说里看到过。” 他担心自己记错,还专门去系统那里花了几个积分买来方子,对比着找药材。 这时也已经出现了西瓜,不过它被称之为寒瓜。前朝的前朝就有个名为刘桢的人在《瓜赋》中描述此瓜为 “蓝皮密理,素肌丹瓤,甘逾蜜房,冷亚冰霜”,说的就是西瓜了。 它还是比较稀有的,能吃上的人不多,而且不像是后世代代培育出来的西瓜那样个大且皮薄瓤多。但是,有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 南家宅院的里就有西瓜。 不过,西瓜主要是在六到九月成熟,这会儿才刚长出花呢,连嫩苗都没有冒出来。 其他治疗口腔溃疡的药俩小孩也不清楚啊,他们又不是专业的医生,对怎么治病完全是一头雾水。 签到系统宛若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在南若玉的脑海中平板无波地发布任务:【叮——殷勤莫怪求医切,只为山樱欲放红[注]。你发现治下的医疗系统不够规范,百姓因此幸福度不够。请开始建立专业的医坊,培养精通各科医理的大夫。奖励:《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积分+1000】 南若玉的眼睛转起了蚊圈,最近的奖励怎么都是些书,让他这个看到书就头大的人怎么办。 而且他记得各种各样的方子还能说是上网冲浪见多识广,直接把一本书拿出来,方秉间怎么也会怀疑的吧!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瞒小伙伴一辈子的,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日久见人心,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南若玉也足够看清小伙伴的秉性了。 方秉间这会儿还在思考该怎么让夫子减少些病痛,南若玉就正儿八经地跟他探讨起了医疗上的事。 “中医好像大都注重内科,主要靠调养,讲究的是一个整体。”南若玉摸着下巴,半懂不懂地说着,“外科应该都是在军中的大夫这方面。” “而且啊,迷信、阶级都是医疗没能普及的缘由,哦,还有一点就是作为传家的方子,许多人都是把医术藏着掖着,怎么也不肯交给外人。” 这样看来,中医能够发展下来,并且传承已久,那些愿意写下医书并且流传后世的人也真是很伟大。 方秉间对此也挺赞同的,但他没有那么发愁:“那就砸钱吧,没什么是砸钱不能发展的。” 他两手指尖抵在一起:“你应该还记得生物和化学吧,这两门学科也点亮,再抛一两个知识点出去。你看,这样被吸引过来的就是接受度高,而且还是有想法的人。” 南若玉眼神扑闪扑闪的,欣喜地开口:“妙啊,这不就一钓一个准了吗!” 就是苦了提醒他俩的夫子,哪怕他们有了法子,没有西瓜,也只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鲍照的《代出自蓟北门行》 [注2]:出自皮日休的《病中书情寄上崔谏议》 第54章 “春花,今年你们屋头要养多少鸡鸭鹅?” “母鸡的话,先养个十几只吧,再养十只鸭,两只鹅。你们屋头呢?” “我……我就先不养了吧,我家那个说是要去千灵山那边的铁坊发展,若是过去的话,听说最差都是一个小主管,薪酬要高些。他一走,后头定然是拖家带口过去的。” “嚯,你那位可真是能耐啊,想来不久以后你就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了,可是要享福哟!” 今天的阳光好似暖玉般温润,轻轻地照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远处的草色是朦胧的鹅黄浅绿,柔软的枝条上爆出米粒大的芽苞。院落和田埂旁的树已经开了花,簇拥在遒劲深黑的枝干上,桃粉、梨白,煞是好看。 河水边浣洗衣裳的妇人们正在闲谈,日子过得安稳些,太阳落在她们的粗布上,都显出几分慵懒。 听闻又要建造一个铁坊,有人就动了心思:“这么早就有消息了吗,可是真的?” “自然,他们这些在铁坊里效绩好的,哪个不是都被管事提点过了,还能不晓得?” 在这个庄子,不,其实更应该用坞堡来描述,这里的人大都背井离乡,其实也没有安稳多久。明知这是个向上爬的好机会,没有人会放着不要。 才刚来这里的流民们动了心思,他们都还没有在这买房,种的地也都是小郎君的,若是想换个地方去干活,也不知可以不可以。 尽管坞堡里也有活可以干,农闲时所有人都少不了忙活,可是每个工坊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好些人还是想去铁坊。 其实坞堡里更多青壮年的意向还要属参军,现在乡勇军要招的兵多,要是进去的话,可是能光宗耀祖的。听闻这次招人面向的还是整个广平郡,好些孑然一身的人很光棍地就来了——要是能混口饭吃,何乐而不为。 马洪从这些为自己前途忧烦的人身旁走过,他推着木板车,上面堆满了砖头,使劲时额头上满是青筋。 他儿子大老远看见了,就赶紧跑来帮他阿父一起推,二人卖力地将砖拉到了山脚的田地旁。 马老汉已经在这开始砌砖了——旁边是猪棚,他要砌的只是个能住人的小屋。起初他只是想拿个木板、茅草随便搭个小屋就是了,但马家一家人都不依。 他老人家想要去养猪便算了,住处居然那样简陋,让他们做儿孙的如何看得下去? 马洪的妻子更是抹眼泪:“您这样做让其他人如何看待咱们家,儿子儿媳都住在城里的好房子里,反倒是要公爹去住破草屋,您这是要把我们给逼死啊!” 马老汉可以虎着脸对他儿子又打又骂,轮到儿媳就哑火了。 瞧着儿子孙子的担忧眼神,他才松了口,打算一家几口人趁着下工的时候一起搭个供他睡的小屋,平时的饭食就让孙子跑跑腿送来。 马老汉抹了把头上的热汗,道:“今年咱家拎两只小猪仔回来养,还养二十只鸡,二十只鸭和四只大鹅。” 他把这些牲畜的棚就建在田地旁,平时还能赶它们去山里头啄吃的。 马洪讪讪道:“阿父您可真是老当益壮。” 马老汉鼻孔出气:“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儿孙辈。我看小郎君早晚是要建学堂的,只是现在腾不出手。一旦有空建了,交阿平的束脩不要钱啊?” 被喊作阿平的小孩睁大了眼睛,一想到将来要去学堂里读书,没有意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苦着脸说:“不去读书不也是能在工坊里打工吗?” 他这话刚一嘀咕出来,几个大人全都竖目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凶恶。大有他再说这种混账话就给他吃最喜欢的大嘴巴子,他悻悻地闭了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1节 背对着他们时,小孩又换了副嘴脸:“唉,可真是不容易啊!” 负责鸡鸭鹅和猪羊养殖的管事也在叹气,他快忙不过来了,小小一桩事上的扯皮磨工夫其实也不简单。在涉及自身利益时,农人往往比想象中还要精明。 幸好上头没想着让他活生生累死在岗位上,还给他安排了个同僚一并处理这事儿。 同僚手腕厉害,处理文书工作那是手拿把掐,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许多让他头疼不已的问题,让他相当崇拜。 对方姓冯,瞧着也是士族出身,却没有看低人的臭毛病,二人共事时,管事还从他这儿学来好些本事,处理事情也再不像从前那般焦头烂额了。 既然冯管事以诚待他,那他就同样真挚地建议:“您的本事就算是去当一县之长也是使得的,若是让小郎君举荐,您也不必蹉跎在小小坞堡上。” 然而冯管事摇头婉拒了,只道是不急。 在他看来,似乎负责坞堡上将牲畜拿给百姓养这事就极有意义了。 “这是自然的,百姓要一点一点富起来,不就是从这些小事做起么。” 南若玉的话还在耳边:“其实不单单是贫穷会限制眼界,富贵同样也会。世家子想象不到有人会为了一两文钱而踌躇着不敢进城,也不晓得会有两个村子因为争抢水源而打得头破血流。” 小孩认真地说:“百姓生计,尽寄于晨炊夕烟。一鼎一镬虽素,一箪一食虽简,看似寻常,然人间至重,莫过于此。” 他们官府把鸡鸭鹅还有猪羊的仔免费拿给百姓养殖,待它们长大后,卖得的钱是百姓自己的,但是要付官府三分之一的钱。要是期间养大的牲畜有下崽的,也是归百姓自己。如若将其养死了,则照价赔偿给官府。 可以说这是无本的生意,条件好得叫人害怕。因着南家一向的好信誉,百姓们才敢签订书契。 不过南若玉也道:“这事儿还得有人盯着,琢磨出更细致的章程,以免有人钻了空子,反倒是给百姓平添负担。” 南若玉都这样说了,那么这事儿显而易见就落到了冯溢头上,不过人家甘之如饴。 其实关于养殖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那就是——阉猪。 冯溢也不晓得俩小孩是从哪里钻研出来的法子,说是阉过的猪肉没那么难吃。他们今日吃的红烧肉就是用猪肉做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尝到嘴里只觉刚好合适。 ——原来他们要做的事,都是提前试验过的,若非没有把握,那是不会直接下令的。 后来他也尝到了许多用猪肉做的美食,有些清淡,有些浓郁,总之每一样的味道都不差,半点不像是他从前尝到过的猪肉那样腥膻。 方秉间还对他说:“阉过的猪能长得更肥,而且也不会打架,成日里多是吃了就睡。” 他见到了白胖的猪,要来养殖的村民们也见到了。 小郎君的话那是定然不假的,而且又有肥猪为证,大家拎回去的小猪仔就都是母猪和被阉过的公猪。只有那么一两个想要自己弄养殖猪的,才会拎上一两只没阉的公猪回去。 * 琅琊郡。 “冯师兄来信了!他没事!” “我瞧瞧,让我瞧瞧!他怎的光给你写信,却忘了咱们呢?”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快念念!” 拿着信件的人是个青年人,翻到信封正面:“这是给夫子的。” 大家闻言就不吱声了,莫说文人知礼,非礼勿视,就是他们不识礼,也不敢去看夫子的信件啊。 谁知青年又从身后拿出来了几封信件,将他们一一拿给在场的五人:“莫急嘛,冯师兄又不是什么狠心之人,自是给我们都写了信啊。” 虽说前来琅琊崇冠精舍求学听讲的人有很多,这些都算夫子的学生。但夫子真正收的弟子不多,加上他们五人也就才八人,其中两人已经出仕,一人跑去游学,誓要走遍大江南北,现下似乎在黎溯郡内。 而出仕的冯溢现在也已辞官挂印而去。 “无论如何,冯师兄无事便是皆大欢喜。” 青年将冯溢写给夫子的信拿过去,都还没来及拆开师兄给他写了什么,等他出来后,就瞧见了自家几个师兄弟围坐在了一起正议论着什么。 亭子里,大家各抒己见,比之从前争论圣人言吵得还要厉害。 有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我信冯师兄,若不是他真在幽州见到了能够证道的大路,是断不会叫师门都过去看看的!” 辩驳他的人也说的有理有据:“我当然是相信冯师兄的为人,他自然不会做出对师门有害之事。只不过,冯师兄瞧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一两分,先前那个伪君子求他出山,他不就没能看出来么?” 口舌最伶俐的小师弟高声道:“师兄慎言!且不说杨祚那日一来,将我们大都给蒙骗过去,你也不可这样说师兄的不是。” “师弟私以为,冯师兄早已看出了杨祚此人名不副实,只是为了百姓,为了证自己的路,这才忍辱负重在他麾下做事。你们也瞧见了,冯师兄所为皆系黎庶生计,历次奔走无不是为苍生谋颜与福祉!”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谁让小师弟说的句句属实,他们也无可辩驳。 “只是……”犹有人迟疑地开口,“杨祚那贼子定然还在盯着咱们精舍,要是咱们都过去了,岂不是反而泄露了冯师兄的行踪?” 先前分信件的那个青年听了个一知半解,却也能从中弄明白他们的意思,他笑吟吟地说着:“这还不简单?就由我先替你们去看看不就成了么?” 原先还有犹犹豫豫的众人怒了:“怎的好事都叫你占了,不许!” “公平起见,还是抓阄吧!” 年轻的五个学子在外面吵吵闹闹,有些已经快至不惑之年,有的而立,有的才及冠,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六岁。 他们不以年龄排辈,而是论入门先后,鲜活劲儿就如精舍种下的桃李树梢开出的花。 屋舍内,年迈的夫子用力地攥着信件,指尖抓得发白都恍若未觉。 信上描绘的盛景就像是他那个弟子服下有毒菌菇后的幻想,他言自己到了一个村庄上,人人皆有饭吃,有活可以做。其中黄发垂髫,怡然自得。 村庄上正在建造医坊,不日之后将会招募更多的大夫前来探讨、精进,再教授更多的学徒。他们还打算寻个山头种植药材,再辨认更多廉价的草药,好让百姓们生了病后不至于看不起病,吃不起药。 待郡守将广平郡的匪徒被铲除干净后,村庄就要着手建造学堂。适龄的孩童都要被送到学堂上学,男女皆可在其中读书。他们还想建个夜校,有心想要念书认字的,在白日忙过之后,晚上就可以来学。 哪怕是多认几个字,多会算几个数,那也是建造夜校的功德了。 冬日里,百姓有火炕,还有充足的炭火,以及一年辛苦后攒下的余钱。小孩子们有糖吃,有年货可以期待,还能拿到压胜钱。 他的弟子还写了近来村庄里提出给百姓们养鸡鸭鹅的主意,要是此法可行的话,往后百姓们的餐桌上也能添些荤腥,再不像从前那般,忙活个一年到头也只能尝不到半点儿油腥。 若是这个村庄真能成就大道,是否可以推广至整个天下呢? 弟子的疑问很深刻,然而这位老者却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有七八分信弟子所书是真,可是一个村庄又怎能代替天下? 地域不同,人也不一样,同一种法子在此地行得通,在另外的地方却又是举步维艰。 何况做这些所耗费的财力不知几何,一个村庄自然撑得住,但是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州,乃至整个国呢?有繁华之地,自然也有贫瘠之地!还能有这样多的钱财供给么? 学生的想法还是天真了些,然而做老师的却不会立马就否决这些设想。总得叫他们亲自尝试了,才知如何改进。不做,就永远不会成功。 他的弟子在后面的话就清醒了些,说是经历过天灾亦或者人祸后,变得满目疮痍的地方,还是要先休养生息,减租减税,任其自由发展,就是前朝的前朝所施行的黄老之治。 而要让一个村庄发展,就得先让其富裕起来,仓禀食而知礼节,不谈富贵,如何达成上面那个村庄的境地呢? 老者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弟子怎的去了幽州后,张口闭口都是钱财呢? 但无钱,任何谋划和蓝图都不过只是空想。 他且看这个弟子如何搅弄风云吧!他背后之人不论能不能做到大道之境地,都让他这个老如腐朽之人大开了眼界。 同样收到冯溢来信的还有黎溯郡的一个文士。 他正好瞧见有一行人携家带口地自黎溯县,南家族地离去。 -----------------------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之前小玉他们打击的只是侵扰庄子的黑风寨,因为里面多数土匪都被抓了,留下来的人不多,所以他们可以几百人过去扫荡干净。 这次要剿匪剿的是整个广平郡的匪,光凭五百人也不够,所以要继续招兵[好的]没有写重喔!主要是为了增兵和练兵啦 第55章 烟雨迷蒙中,壮年的汉子在前牵引着牛车,女眷的帷车紧随其后,十几辆辎重车上捆着满满当当的家当。 孩子们尚不知迁徙的沉重,扒着车窗看沿途风景,被母亲轻声呵斥着拉回座中。 “当家的,咱们真要去幽州?” “嗯,家主发了话,咱们这些人岂有不听之理?” “可……那是幽州啊。” 他们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提及它,一想到的就是高鼻深目的胡人,遍地飘雪的冷寒,以及临近边城的荒芜与苍凉。 那样靠北的地方,哪能有中原这样繁荣与富饶呢? 走在车旁的汉子又岂能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低声地安抚妻儿:“幽州广平郡要真是只有荒凉,家主也不会命咱们这些匠人北上了。他们可是士族,哪个不比咱们这些白丁见多识广?你且安心吧。” 他这话是在安抚家人,也是在宽慰自己。好些人听了这话,也想着是这个理儿,心神都安定许多,看向前方的道途也没那么迷惘和惶恐了。 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刘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发一言。 他将冯溢写来的信收好,同时对师弟信中所说之事有了更深的认识——若非是广平郡那边的好处就连是南氏也动了心,他们也不会将族中的资源倾斜至那边了。 只是南氏这边……冯师弟的主公就没什么后手了么,他们族中也是众口一致么? 不论怎样看,冀州也要比幽州富庶,若是他们南家这个豪强从盘踞的黎溯郡开始往外扩张,未必不能暗中掌控冀州,甚至当个土皇帝,割据一方也不是不可。 刘卓猜想的确实不错,既然有利益,就一定会出现分歧。南家就有有不少族人更希望南元带着他那些方子回到族中发展,比在那广平郡不知周全多少。 宗族集议上,他们就很是不解地去问族长,为何一定要匠人去幽州,这反而是浪费了族中的人力和财力! 族长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这可真是好问题——就因为这方子是他南元的,而不是南氏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强盗,看到能攫取的利益就全都给自己抢过来,那他们族中传承百年的藏书,以及其中的政治底蕴也该付之一炬了。 众人还是心有不甘,他们自认宗族可从没有薄待过南元一家,有好处向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族长看他们不服气的模样,也沉声道:“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是世家,不是什么重利轻义的商人!而且夷叔给咱们的还不算少么?这次叫族中多派些人手过去,就是要去学学技术的。要是方子直接拿回来,不就白白泄露了吗?” 族里不少人一听,瞬间欣喜若狂,一改方才的不甘嘴脸,纷纷夸起南元的大公无私起来。 “不过,老夫丑话还要说在前头。夷叔他愿意将方子教给咱们,那么等匠人回来后建工坊赚来的银钱,必定是他那儿拿大头,咱们族人跟着沾光就是。届时若是还有那等贪婪无厌之辈,就莫怪老夫心狠了。” 他面容冷下来,声音也沉了许多,众人就知族长定然是说到做到。 宗族内,没人敢想不开去挑战族长的威严。 他们立马垂首,乖顺应是。 …… 十里长亭内,潇潇雨线织成了布帘,沾湿了整个天地。 南延宁正在送别自己的堂兄,南信。 自打他从广平郡来到黎溯郡,居然都已经过了两年之久。他现在也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因为生得好看,出门时也能得到那么一两个女郎扔来的荷包。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2节 偶尔友人和兄弟还会调侃他一两句,真是“掷果盈车,看杀卫玠”。 他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见此也多是一笑置之。 嘴上同堂兄依依惜别,心里却是想着自己已经好久不见阿奚,不晓得他现在是何模样。幼弟小时就长得白白胖胖,现在定然也是最俊俏讨喜的娃娃。 前几日阿父还送来阿奚写的几张大字,才三岁稚龄的孩童,写出来的字就已经颇具风骨,笔画间依稀可见锐利刀锋。 他见之便心生欢喜,还将此字裱起来,珍藏在他的书房里。 南信一见他眼神飘忽,就知他的心神没有在送别自己一事上。他也不恼,畅快一笑:“也不知我那小堂弟现在是什么性子,他生得玉雪可爱,又得天独厚,倍受宠爱,可别性子长歪了。” 南延宁横了他一眼:“胡说,阿奚最是可爱乖巧,就是顽皮也只是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你莫要凭空污他清白。何况此次要我们族里的匠人过去学技术,就是他一力促成的。” 这事南信倒是不知,颇为惊讶地挑起了眉。 “我这小堂弟可真是大方啊!”他深深感慨了一句,又对堂弟的不凡之处有了新的见识。 南延宁当时听得此事,其实也有些不解,一问幼弟,却得到对方回信说“银钱是赚不完的,若是能叫黎溯郡的百姓多些生计,也是一桩善事,不知能修来多少福分”。 幼弟还道,既然都已经盯着那一亩三分地了,不如多看看黎溯郡有什么矿产,草药,或是其他稀罕玩意儿,说不准也能搞个产业链一条龙。 本身他是不太懂这话的,结果幼弟又附了一张羊毛到毛织物的加工过程,详细地解释了什么叫做附加值,从原料到产品能带来多少利益链后,他顿时恍然大悟,并且惊为天人。 他家阿奚,果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南家的麒麟子! 相较于幼弟的能耐,南延宁认为自己能做的就不多了,他只能劝一些郁郁不得志,又愿意出去闯荡的人这次就跟他们南家的车马一起去幽州广平郡,再添几个人手罢了。 送别了南信一行人后,南延宁抬眸,就和一个眉目清正,穿着俭朴的中年文士对上了眼。 不知怎的,他的眉心轻轻跳了跳。 * 广平郡。 一窝一窝的土匪们自打郡守募兵的消息一出,就忐忑不安地等了几个月。有些人甚至悄悄下山,又混到村子里面当良民。 不过更多的强盗还是头铁,认为官府不过口头上张狂而已,又哪会真有魄力整治他们? 就算动真格,官府那些兵又有几个能耐的,全都歪瓜裂枣,不忍细看。 郡县的守将不可能轻易动,最终剿匪的还只有新招人两千人,哪怕招来也只不过是训练两三日,加之虚报战场士兵是人尽皆知的,最后还真能把他们怎么着? 抱着侥幸又轻蔑的想法,加上官府那儿又一直没什么动静,土匪们就恶意揣摩是不是郡守偃旗息鼓了。 于是一些匪盗也懒得装良民了,继续回自己的老巢干起老本行,在匪寨里喝酒吹牛,大肆贬低官府无能,朝廷无用。 正当这些土匪们都放下戒心的时候,身披坚甲,手持大刀的兵卒们从山林间悄然而至。 他们大都是新兵蛋子,却也是被拉练了几个月,在这个头天晚上拉进军营,第二日就得上战场的年代,已经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了。 其实多数人还十分紧张,他们此前压根没上过战场,就是靠着一腔孤勇和加入乡勇军后得到的酬劳才入伍的。 士兵们紧握着刀刃的掌心都有些汗湿,然而这几月以来训练到令行禁止的身体本能却让他们下意识地听从着小队长的命令,没有逃离的想法。 死了好歹还有银钱和名声,成了逃兵后,不仅在乡里乡亲那抬不起头,往后郡县里的优渥活计就完全不会再考虑他们了! 放哨的土匪很轻松地就被队伍里的斥候给杀死,这里的守卫松散到像是剃好的羊毛,风一吹就散了。 “射箭——!” 统领一声令下,箭矢就跟不要钱似的射进了匪寨。 用兵器来消耗敌人,自然比战场上正面交锋时伤亡来得多要好,新兵能护着还是得多护着。 许多土匪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成了箭下亡魂。 他们死时瞪大了双眼,似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真的遭了报应。 更是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在心里懊悔不已。先前他们还嘲讽有些土匪窝囊,居然还真的金盆洗手回去当个种地的庄稼汉。 现在大难临头,土匪们才知道从前的同伴是多有远见。 “兄弟们!杀敌有赏,是升官还是要钱,都拴在敌人的脑袋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声如洪钟的一句大吼,土匪们发觉自己的脖子和后背都凉飕飕的,寒意猛地爬上他们的身躯。 再一抬眼,那些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陡然有了变化。身为土匪的他们最是清楚不过——这是看肥羊的目光。 “杀啊——!!” 对前程的欲望终究是压下了战场上死亡的恐惧,无数士兵在统领的指挥下冲入战场。 在优越的武器、铠甲以及军阵面前,乡勇军这方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那广平郡的郡守也是个荤素不忌的,招来的兵力中居然还有高大健壮的胡人,也难怪招兵招得这样快,还能有功夫训得这么厉害。 战役结束,乡勇军自然是或杀或俘许多匪徒,广平郡的一个个匪寨就这样消散在山野间,与沉静安宁的土地作伴。 而黔灵山的矿区中又迎来了不少挖矿的工人,给近来大量消耗的铁矿石填补了一波亏空。 …… 京城。 小皇帝看到广平郡郡守南元的折子还有些诧异,对方居然上书说近来匪盗猖獗,于是他便组建了乡勇军剿灭匪患,以安民心。 他这些时日都快将这事儿给忘了,现在见到折子回想起来,便对身旁的太监招招手:“你去将惠妃唤来。” 不多时,婀娜多姿的惠妃便款款而来:“陛下唤臣妾是有何事?” 小皇帝将折子递给她:“爱妃快来看,广平郡的郡守给你那阿弟报仇了。” 惠妃一惊,忙接过折子一看,越瞧脸色越欣喜。 不过她没有对郡守剿匪的感激,反倒是柔若无骨地依偎在皇帝怀中,一脸理所当然地道:“陛下,这是他们当臣子的本分啊。都是陛下您治国有方,他们效忠陛下您,才会这样做的。” 她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小皇帝是通体舒畅,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你这张小嘴儿会说话。” 惠妃娇声道:“臣妾都是实话实说嘛。” 小皇帝摇头:“你啊,还是不懂政事。虽说这些都是他们当臣子应该做的,但朕却不能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得意洋洋道:“朕还是要给南郡守赏赐,才好叫他们对朕更加忠诚爱戴。” 惠妃脉脉含情地盯着他:“还是陛下厉害,臣妾就没能想到这上面来。” 她心里百转千回,又倏地说起一件事:“陛下,有些人可就不像这个南郡守那么识趣了。” 小皇帝皱眉:“爱妃这是何意?” 惠妃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只是不悦,才继续说道:“陛下还不知道呢,那陈河楚氏居然喜欢勾结盗匪,专干些抢掠金银财宝之事。先前他们对世家动手一事被瞒得死死的,但还是在无意间走漏了风声。” “臣妾就想,楚氏到底是在私底下做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田庄铺子和营生,居然还养不饱他们的胃口……现在是世家,今后……” 她欲言又止,像是惶恐,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这个枕边风吹得是恰到好处,小皇帝面色阴狠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寻常,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两句:“不知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未曾证实前,不可胡说。” 惠妃委屈地垂下脑袋:“是,陛下,都是臣妾愚钝。” 她嘴角却轻柔地勾起,划过一抹阴冷的弧度。 * 饱蘸墨水的毛笔尖浸在纸上,顺锋起笔,中锋运笔,露锋尖收,一气呵成。 南若玉施施然地放下毛笔,两只小爪子把纸提起来,等风给它自然晾干时,他就默默地欣赏自己写好的大字。 他一个字练了有十几遍才能写到还算能看的地步,不回味一下自己的进步史不是可惜了? 南若玉又转头跟方秉间抱怨:“我这几个月来写出还算满意的字不知怎的不见了,明明我都叫齐林阶给我收好了,都不晓得弄哪去了。我还打算再过几个月对比一下呢。” 知道些苗头的方秉间沉默了,半天才道:“许是被老鼠给叼走了。” 南若玉啊了一声,毫不怀疑地说:“那是不是该聘几只狸奴来家里了!” 方秉间也有些意动:“要是你想的话。” 不过他们目前还不能决定这事,需得虞丽修拍板钉钉。 然而郡守夫人没有立马就应下俩小孩的请求,而是思索道:“我考虑考虑。” 这一来二去的,就到了盛夏。 听闻城中有户人家家中的狸奴生了几只通体雪白的幼崽,小猫眼珠又是蓝色。俩小孩再提时,虞丽修就默认了这事儿。 南若玉和方秉间一起准备聘礼,备的还是小鱼干呢,大咪小咪都爱吃。 立猫契是方秉间来写的,他学了快两年的字,写得比南若玉的好看。红纸黑字,签订契约后,就去迎狸奴归家。 两只都是纯白小猫,一只眼珠全蓝,一只则是异瞳。 前者名为雪糍,后者名为麻薯。 南若玉瞧着它们软乎乎的模样,愣了片刻,笑道:“现在还真是家大业大的,要努努力支撑起这个家啊。” 方秉间哑然失笑:“是,毕竟你也是当‘阿父’的人了。” 小孩白眼一翻:“说得好像它们不喊你‘阿父’似的。” ----------------------- 作者有话说:[猫爪] 改了下小咪的名字。 第56章 城郊外,一片大地被金色麦浪覆盖。麦穗饱满低垂,在并州吹来的干热风中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冬小麦熟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收割好的麦束被整齐码放。 田曹满脸喜色,心说要真能将冬小麦推广至整个广平郡全郡,只怕是这三年都能丰收了。碰上灾荒也用不着太担心,至少还有些保障。 他听从小郎君的吩咐,一力操持此事,矜矜业业,从未喊过苦,嫌过累,将来都能成为他的政绩。 田曹虽是士族,但并未出身世家,寒门子弟爬到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自身的勤勉和吃苦耐劳。 上头的官都不管事,但他们也没有完全蠢到无可救药,自然晓得要是政事搞得乱七八糟,底下的百姓们那真是会揭竿而起的。 故而他们身边就会有干实事的幕僚或是二把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3节 因为门第不如别人,注定当不了大官,田曹也只能肖想一下州牧身边的典农校尉了。 “收成还算不错。”一道稚气的小嗓儿在他耳畔响起。 田曹猛地回过神,看向上司之子。经过春耕和夏收的共事,田曹自然不会再以看寻常小儿的目光看待南若玉。 他收起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恭敬地面对南若玉,脸上堆满了笑:“这也是小郎君您的本事,若不是您一力寻找品种良好的冬小麦,又命人将它们培育种植,岂能有如此良效?” 南若玉抬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田曹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动动嘴巴皮子,真正费心费力的也还是你们。今后将冬小麦留种再推广至广平郡种植一事,也要靠田曹一力照看了。” 田曹连声道不敢:“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 南若玉刚想转头跟方秉间说话,脑海中的签到系统出声了:【叮——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注]。恭喜你在幽州种植出大片冬小麦。奖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积分+800.】 嚯,这还是头一回系统没有颁布任务,南若玉就提前一步完成的。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高兴得他笑眼弯弯,都哼起了广平郡这边的民谣。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走过去,问:“在高兴什么?” 南若玉嘻嘻一笑:“在想找哪个地方多种些稻谷。吃多了面食,还是很想念香喷喷白米饭的。” 其实他们这儿也有种植单季粳稻,只是不及南方那样普及。 他道:“黑土地是能种植水稻的肥沃土壤,要是在那上面种的话,定能收获颇丰,种出来的米也晶莹剔透,香甜美味。哪怕拥有黑土地的地方寒冷,一年只能种一季,也已经足够了。”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说:“别想了,咱们这儿可没有。想要的话,就只有在北边的平洲,辽东那片去种了。” 人家的地盘,岂是他们可以染指的?现在还是大雍朝,尚未改朝换代呢。 南若玉哼了声:“算了算了,我就不费这个心思了,咱们华北平原的地也好。”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有宋一朝确实在北方推广过占城稻,而且还是在前线种植的水稻。既能屯粮,还对抵抗骑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将这事记下,争取也在军事屯田地区来搞一搞这个法子。他可还记得去年冬日,在坞堡里负责流民的管事所汇报上来的事——北方胡人对中原的觊觎可是从未停止。 …… 杨憬和容祐在坞堡前会面,二人见礼时,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期待的神色。 不为别的,就是小郎君说今日要犒劳他们的事。 剿匪结束后,底下的士兵是吃喝了一日,还给他们都休沐一天,该奖赏的奖赏,该罚的罚。他们这两个统领自然也没被落下。 不过,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的赏赐,他们更期待小郎君即将给他们举行的宴会。 二人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沐浴更衣后,就从厉兵秣马的将士变成了儒雅端方的君子。 但俩人行走间还是一幅大刀金马的模样,和那些一看就泡在蜜罐子里的贵公子搭不上关系。 席间已经坐上了几人。 南若玉和方秉间自不必提,居然还有冯溢和屈白一在。 冯溢朝他二人拱手道:“老夫厚颜不请自来,还望二位统领莫要见怪。” 二人自是连声道不会,席上人越多越热闹。 杨憬这个熟悉南若玉做派的还好,容祐倒是赶紧诚惶诚恐地说自己来晚了,让主公久等是他的错。 南若玉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安抚他:“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见山你也不要客气,快些入坐吧。既然你二人也来了,那么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他拍了拍手,自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白色瓷盘,将菜肴一样一样地端在了众人的桌前。 屈白一也是个自来熟的,他道:“这次蹭了你们两位统领的光,真是谢谢了。” 他说得很不客气,不过另外二人倒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并不在意这事。 容祐也只是想着他的做法太过不拘小节了些,行事略微失礼,应当多同人家冯先生学学。 杨憬道:“哈哈哈,这般客气作甚。你本来就是两位郎君的护卫,还是武师傅,时刻在他们身边有什么不对的。” 容祐难免有几分惊诧,在此之前,他都并不知晓屈白一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在,看来对方也不完全是他想象那般无用。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闲谈了,随着一盘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来,就连一向矜贵守礼的容祐都不禁动了动喉结。 席上先是凉菜,最诱人的还是那只蜜枣色的烤鸭,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光泽。热腾腾的硬菜摆在另一边,光是闻着味儿也叫人口水泛滥。 南若玉发话道:“大家不必客气,尽管吃喝。” 小郎君的宴席上,歌舞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是有,恐怕也没人有心思看,大家注意力全在这些美食上面。香味尽往鼻腔里钻,迅速动筷吃进嘴里后,就会猛然惊觉,美食的味道也一点不输给它的香。 南若玉人小,肚皮也不大,吃了些就收手,不再继续品尝,只用羡艳的眼神望着那三个践行光盘行动的人。 冯溢不重口腹之欲,却也难免吃撑,他在琢磨着何时百姓也能尝上这些珍馐。郎君用的食材并非龙骨凤髓,山珍海味,将来说不准还真能有这一天呢。 一次宴席,好一个宾主尽欢。 * 同仁堂。 今日这家医馆依然门可罗雀,车马稀疏,看着好不凄凉,和对门那家医馆的热闹截然相反。 充当店里伙计的学徒在心里叹息,为自己将来的前程点了几根香。 自打他的师父非得继承那位有过开颅之术的老前辈之术,硬给一位大肚子的男病患开膛破肚治病,结果将人给治死后,馆内的生意就一落千丈,经营起来变得极其惨淡。 要他说,师父的正统医术也不差,踏踏实实地给病人治病不好么,还非得弄那些邪门歪道。 要不是此前那个病患就签了生死不论的契约,恐怕他们医馆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学徒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苦恼,他的师父却撩开帘子从后院出来,对他道:“冬青,快些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冬青心下一惊:“怎么了,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父狠敲了下他的脑门,弄得他脑瓜子通红一片。 “胡咧咧些什么,你可盼着点自家师父好的吧!我只是听说了广平郡招收大夫的消息,所以才匆匆赶过去而已。” 冬青还在困惑:“广平郡?”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哪怕他人是在幽州的州府,但整个幽州有哪些郡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要当大夫,又怎么可能不读书认字呢。 只是这样突然过去,又没个准备,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跑个空? 他师父却没有顾着同他解释,而是喃喃道:“广平郡剿匪,军中定然缺大夫,我这个外科圣手过去恰恰合适……” 冬青都无语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与此同时,和冬青师父有着相似境地的人也在广平郡,甚至还在郊外的破庙里被人抓了起来。 此事由裁决疑狱的县丞一力负责,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但犯人的行事太过诡奇,还是让县城里好些人都听闻了。 这话也传到了南若玉的耳中。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娱乐终究太匮乏,有点儿新鲜事就不胫而走。就好像被关在教室学习那会儿,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群行尸走肉的学生亢奋起来。 南若玉就招来学舌那小厮,让他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厮在干活时和人说点八卦被郎君逮住,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竟是要他说县里的奇闻,他顿时也来劲儿了,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方秉间微讶,这人口才还挺好。往后给军营那种缺少娱乐的地方出个相声活动时,倒是可以考虑此人。 去掉县里人传来传去的添油加醋后,南若玉也抽丝剥茧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有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知从哪得来一具尸骨,给人在破庙里挖肝挖胆被一乞丐发现,疑心他是在干什么邪魔外道之事,于是乞丐就将郎中所为举报给了贼捕掾。 这位职责是收捕盗贼的佐吏就将赶紧出动,发现乞丐所说确有其事后,就将郎中抓捕归案。 而郎中被抓后,则辩解说尸骨是自己在地里随处捡的,并未盗取他人的坟墓,并且他行开膛破肚只是为了钻研治病救人之法,并非是在行巫蛊之术。 可县丞还是犯嘀咕了,治病哪有划破人身躯的,最终治了这个江湖郎中一个残害死尸之罪。 南若玉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外科大夫么,好苗子啊!” 小厮呆愣片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南若玉这边已经用不着他了,给他扔了颗金瓜子就叫他退下。 方秉间也道:“在封建时代就有这种钻研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先去瞧瞧他到底是哪种人吧。” 南若玉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地四处去找他爹,赶紧给他来个“服役”下留人! …… 杜若蹲在牢里,心想自己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好容易出来自己单干当大夫,路上的钱财被人摸走就算了,他看两个病也还是能赚回来。 在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他一时手痒痒,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 人类的躯体到底和那些青蛙,鸡,兔子这些牲畜有差别,看得他是愈发兴致勃勃,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开到一半,“啪”地给合上了。 他被人举报,然后关入了大牢,还被定下了罪。再过一日他就要被丢去修城墙、修水渠,修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何时能放出来。 毕竟这时候的刑律规定:“诸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绞刑罪一等。[注]” 罪责比绞刑轻,县丞又不愿浪费他这么个青壮力,丢去干活是最好的。 还没到第二日,狱卒就突然找了过来,将他的牢门给打开。 杜若愣了一下:“狱卒大哥,现在就要我去干活了啊?” 一天都等不得,活得有多重多累……他现在方知自由的可贵! 狱卒:“……不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你用不着在牢房继续待下去了。” 杜若傻眼了,这种意外之喜也能上他给碰上?莫不是对方需要他干些什么脏活? 不论他怎么暗自揣测,那位大人物的手下也已经到牢狱来接他了。 那是个健壮威猛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逃跑。 能在县丞给他定罪后,还能将他调出来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能招惹得起的。 杜若没想到那位大人给他定下会面的地点居然是一家酒楼的包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边——在牢房里蹲了几日,他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的味道估计也不太好闻,就这个模样进去,也不知会不会倒了人家的胃口。 领路那个青年汉子浑然未觉,还在他的前面推开了门。 杜若也终于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嗯?他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 这位大人物的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啊? …… 在一番交谈过后,杜若很快就舍弃了自己先前浅薄的想法,人不可貌相,他怎能因为郎君年幼就轻视对方?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4节 小郎君的学识和见地犹如江海般宽阔博大,一席话交流下来,就让他隐隐有醍醐灌顶之势,恨不能再去解剖十个八个人,将新学来的知识给融汇贯通。 嗓音还有些稚嫩的小孩丝毫不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大夫不用着急,进修学问么,总是急不得的。我那儿还有几本医书可以借给你看,就放在家中的,回去就拿给你。” “现在么……在牢里你定然没能好好用饭,不若就先尝尝奇味楼里的美食。跟我归家后再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杜若欣喜若狂,已经感激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小郎君就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灰暗前程里的一束明光啊! “郎君唤在下苏木就是了,您的大恩大德在下简直无以为报,此生就只能给您当牛做马才能报答一二了。” 小郎君朝他露出浅淡的笑:“我也不要你回报什么,好好学,往后多挽救些百姓的性命,再收些弟子好将医术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杜若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心道这否极泰来得有些夸张了,可真是祖师爷保佑啊。 -----------------------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唐·李绅《悯农·其一》 注2:改自《唐律疏议》 后面还有一章! 第58章 (6k营养液加更) 兴修学…… 乔小叶在屋里跟着她阿母忙活,又是烧火又是做饭,到了午时就得给干木工活的男人们送饭去了。 她家阿母今天特地拉住她,殷殷叮嘱道:“回去后就和你两个妯娌多说说这里的好,得让一家子人劲往一处使,都劝你家公婆赶紧来这坞堡外面搭个屋住。” 乔小叶犹豫:“可是咱们家那还有地和房……” 阿母直接一巴掌糊在她头上,点着她的脑袋嫌她脑子不开窍:“春耕秋收的时候,一大家人再回去忙活不就成了?还怕两地跑啊?到时候你们几家人商量着轮流回去侍弄田地,之后就都住在这边。” “现在郡里的土匪都被郡守给剿了,那些兵爷现在看到路上有抢劫的就眼里冒精光,听说就是老百姓抓匪后,查实了都有奖励,咱们出行就更不怕了!不趁着这个好机会你还犹豫个啥?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那俩孩子,你不要他们读书认字了?” 最后那句话才是真真戳到了乔小叶的心窝子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小叶是个睁眼瞎,她嫁去的人家也是三代贫农,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今后也跟她一样。 现在坞堡里专门辟出来一块后山的地正在建学堂,又大力招夫子,收学生,想必秋收后孩子们就能进学了。要是她再迟疑,不就是不把孩子们的前程当回事吗? 乔小叶定了定心神,跟她阿母道:“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就用阿母你的说辞去劝她们,她二人肯定会心动的。” 她阿母这才满意:“你婆家那几个弟兄现在都在坞堡里干活,用不着担心没活供不起一家人。我听说学堂那边光是建都要建个几年,现在只是先把教书的……好像是叫做什么教室给建出来,其他地方还要往后排。” 乔小叶不由得咂舌:“建这样好,那咱们能读得起么?” 她心里头有些恐慌,担忧自己供不起俩孩子。因着学堂说了,男女弟子都要收,她暂且也没想着把自家那个丫头给撇下。 阿母冷哼一声:“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对自家孩子要读书的事都不上心。” 她们说着话,将饭菜装在篮子里。 “我早打听过了,束脩都是那个数,里头用的的纸笔都是再便宜不过了,头年去习字读书也不用特地买几张纸,算来算去两个孩子一年也花不到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下。 乔小叶微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揪着的,有些肉疼。这些钱……对普通人家而言,也不在少数了。 阿母道:“再说了,要是供不起了,咱就不读了。学堂又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地方,哪里还能强逼着你继续读书。也就这里的主家好心,其他贵人们都恨不能让你一直烂在泥里爬不起来才好呢。” 乔小叶叹气:“阿母说得简单,读过书和没读过能一样吗?我只怕把他们心气给养上来了,到时候断供,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她阿母这次就没再反驳。 供孩子读书啊,砸在上面的钱就没有少的,往后也不知晓这钱究竟是打水漂还是会有回报。 “自古以来,搞教育都是耗钱的吞金兽。” 南若玉看着账本,其实也还在意料之中:“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都不敢轻易沾教育,一碰一个完蛋。本来玩得好好的,结果说破产就破产,一点也不含糊。” 方秉间垂眸,无奈道:“前期的投资是非常有必要的,今后要跟世家叫板,要把统治植根到乡下,那么自己的人才就不能少。” 还有什么比从小孩开始培养更省心的呢?而且世家前期还不会察觉,因为这些人都是要从小吏做起,全是些世家瞧不上的职位。 南若玉抱住头:“最头疼的还是教材,前面大家都只学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术还好,后头我想加入高级的学习内容,就得把教材本土化,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才来改编。” 方秉间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其实,咱们院子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才。” 南若玉也想到了一个人。 他心虚了几秒后,又故作镇定地备上礼,拉着方秉间和自己一块。 二人从宅邸中出来,又去了另一条街,马车行过几户人家,最终在一间小宅子面前停歇。 小厮跑去扣门,只见开门的是个脸蛋白胖的小童,见到南若玉和方秉间,他略微惊讶了一瞬:“两位小郎君来啦,快请进来!先生还在屋里看书呢,我这就去喊他。” 这是二人的启蒙先生,吕夫子的家宅。 他自然不好一直住在郡守府宅的客院,老早就在广平县里踅摸了个屋宅住下。 两个小孩为了让他老人家住的舒坦些,火坑自是给他搭建好了。夏日有冰鉴,冬日有炭火,逢年过节的礼也从未少过。 因着俩孩子的关怀备至,他这位老师当得也算是安逸。 偶尔旬休时,他还能和南元那个老友喝些清茶,去外头踏青。不用再操心俗世,连鬓间的白发都生得少些了。 吕肃见两个学生在午后忽然来拜访自己,还带上了厚礼,心知这俩人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不过他们沉得住气,倒是没有一上来就表明来意。 吕肃养气功夫了得,没道理两个小辈憋得住,他反而还漏了馅,于是也不开口问他们的来意。 果不其然,最小的那个学生已经是坐如针毡,显见的是想全盘交代了。 二人那点眉眼官司在他看来就跟透明似的,而南若玉也总算开口,忸怩地说:“先生,我那坞堡里要修的学堂再过几日就要建好了。” 吕肃听他暗示了自己的意图,不阴不阳地哼了声:“终于想起你的先生了!” 南若玉悻悻一笑:“哪里,只是我们原先一直想着先生学富五车,自然是要好好想想让先生去做什么才合适,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先生您的才华。” 吕肃原本面色一直紧绷着,此刻脸上才显露出几分好笑:“臭小子,你拍马屁的功力倒是日渐增长了啊。” 南若玉很谦虚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方秉间道:“阿奚不过是实话实说,正是先生您有这样的才能,所以我们才会延颈举踵来请先生帮忙。” 南若玉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我和存之都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吕肃看向自己这两个弟子,他都快教这二人两年了,怎会不知他们的脾性。 他眉眼微动,松口道:“说吧,究竟要我做什么?” 南若玉立马喜上眉梢:“现在那些孩子们都是才从启蒙开始认字,自然不需要先生去大材小用。我想要先生做的,暂且只是编教材这事。” 吕肃讶异,没想到小郎君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让他干这样的大事。 若是一朝功成,说不准就会名留青史,这对文人的吸引力是极其强烈的,怎能不让他意动呢? 只是他还有些犹疑:“光是凭我一人,有什么能耐做此事呢?” 南若玉鼓动他:“先生,不去试试,您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我看您教书就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不瞒您说,我和存之其实也想了点该怎么教人识字的法子,只是还得先生您来把关。” 吕肃有了兴致:“哦,是什么?” 南若玉就将拼音之法说了出来,他早就把之前备好的书卷拿过去,供吕肃阅读参考。 待吕肃凝目沉思地翻看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在一旁尝点心,喝牛奶,耐心地静候着。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吕肃涨红着脸抬起头,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真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你二人莫不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他难得打趣了几句。 南若玉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可能呢,不管怎么看来看去,我们都只是肉|体凡胎的寻常人啊。” 方秉间也笑:“先生,若我真是小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在曾经沦落成流民,差点就要饿死了。” 吕肃恍然想起方秉间的来历,当初他也是见过方秉间瘦小羸弱的模样。 这外族小孩也是好命,得了小郎君的青眼,人家愿意砸下去大把千金才换的药材来养人,这才将当年病弱瘦成个排骨的孩子给养得眉清目秀,结实健朗。 当然,方秉间也没有辜负小郎君的优待,他自身的能力就证实了小郎君没看错人。二人可以说是相辅相成,今后恐怕也会传成百年难得一见的佳话。 吕肃暂且将此事应承下来,却没有打包票说自己定能做到。俩小孩也并不逼迫他,眉宇间还是一片泰然。 几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南若玉和方秉间在吕肃这里用过晚膳后,才施施然离开。 在他们走后,吕肃却没第一时间就捡着方才让他激动不已的文书来看,而是命身旁的小童去将冯溢请来,自己又亲自磨墨,思虑良久后开始写信。 待他一封信写好后,冯溢也到了他家的宅院里。 吕肃曾在琅琊郡游学过,也到崇冠精舍里求过学,还和冯溢共事过一段时日,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了。 他倒是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自己不才,却打算编制教材一事。 冯溢心知这事和小郎君脱不了干系,还拱手恭维道:“伯齐兄有真才实学,编写孩童识字教材应当不在话下。” 吕肃摇头:“这不是件易事,我也担心自己误人子弟。况且,我看小郎君不像是只编这么一本两本教材就甘心的,他想要今后要一力建成的学舍,我看也不会简单到哪儿去。” 冯溢闻言静默了几秒,听他说这样的话,还特地将自己叫过来,心里有了些猜测:“伯齐兄这是打算……?” 吕肃颔首:“不错,我正是想求先生出山。” 冯溢颦眉:“只怕老师他不会愿意离开琅琊郡。” 他们的老师亲历过两朝,见惯了历史的沉沉浮浮,最后只潜心教学,成了天下读书人所敬重的老师,又怎会不远千里来到广平郡呢? 更不要说摄政王还在背地里盯着他们精舍,此人小肚鸡肠,心思狭隘,还存着想报复他的心思。 吕肃道:“我知晓你的顾虑,不过,这封信说不得就能叫先生改变主意。而且,你也用不着太顾忌摄政王,我已经听说他同皇帝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了。” 这就意味着,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见证小皇帝和摄政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场面,那时又有谁会在意冯溢这个早就退出朝堂之争的人呢? -----------------------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57章 翌日一早,南若玉把乳牙刷得锃亮,又洗了把自己的小脸蛋,用了早膳,先把今天的签到任务完成后,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5节 今天是旬休,方秉间去了坞堡,他则是到城南的一个工坊里去。 城南住的都是些贫户,巷子也有些拥挤了。远远望去,这里的屋宅没有朝向可言,只是挤作一团。墙是碎的土坯胡乱垒起,掺着草梗,顶上铺的是发黑的麦秸,厚薄不均,风一过,便有草屑簌簌地往下掉。 窗户更是没有的,至多在墙上掏一个洞,悬着片破草席,白日里卷起,漏进一点天光,也漏进巷里的尘土与声响。 这样的地方通常被称为“陋巷”或者“闾左”。 南若玉还闻到了里头潮霉的土气,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他想,以后广平县彻底成了他的地盘,城南这片地绝对要从头到尾都给翻新一遍,城区的排水系统也决不能像现在这么随意。 街巷十分安静,不像其他几个城区那样热闹,这里见不到商铺和走街串巷的货郎。 自打南若玉的坞堡招收流民之后,蜗居在此地的流民和庶人便少了许多。 可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固化年代,又有沉重的赋税、徭役,在这种地方落脚的讨口穷人是不可能减少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痛点,就算是南若玉想要将顽疾根除,没有几十年是做不到。 好在他还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一点是一点。 马车行驶到泥烂的土地上,震了一下,给南若玉屁股都颠痛了,拧着小眉毛,沉重地叹了口气。 屈白一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南若玉人小但记仇,他要是看自己不爽了,这个月他都休想再吃到美味的甜点。 屈白一收拾好心情,才问道:“小郎君,你怎么就不把印刷厂建在城东或者城西,这两个地方怎么也比城南好吧。” 南若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印刷术有多厉害,自然是要掩人耳目,在我们没有完全掌控广平郡,朝廷尚有能力管制地方时,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屈白一满头问号。 原来手里头养着两千精兵都不能执掌一个郡么,他反正是不知有哪方势力能够随意养这么多脱产的士兵。 南若玉叹气:“而且,能给在这里的百姓一条活路也是件好事儿。” 他再过不久就会去踅摸块合适的地,再建工坊,又得招人,这里当然也得宣传宣传,不如就将印刷坊的前院作为明面上招人的地儿。 二人说着话,也到了目的地。 从外面看去,这间宽广的屋宅也没能比街巷的其他房子好到哪去,同样都是用黄土混着干草垒成的墙,只是还有瓦片,至少能够遮风挡雨。 进去后才能晓得里头的墙是用砖砌的,窗子是用纸糊的,不知比其他地方透亮多少。 因着里头放置的大都是纸张,管事担心失窃,于是养了几只凶恶的大狗,尚未靠近,就听得它们震天的犬吠声。 一位瘸腿的汉子听到动静,拉开点门缝,在见到南若玉的身影后,面上一喜,赶紧将人给请了进来。 南若玉朝他颔首,又问他和弟兄们在这里待着合不合适,有没有哪里住得不痛快,若有什么要缺的,直接同管事说就是了,千万不要藏在心里。 这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在不及他腿长的娃娃连声询问下,涨红了面颊,摆摆手连声说:“承蒙郎君关照,我们这些兄弟在这里干得都很好。吃穿都有人专门送来,什么都不缺的,过得也已是极好。” 他说的当然是实话了。 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体有残缺的兵,还能得到上面人的照顾,简直是做梦般的体验。 兄弟们不仅拿到了抚恤金,还能有一份看家护院的工作,这一切还要全仰仗小郎君心善。 南若玉见他不是在客气,而是真认为现状不错,就放下心来。 屈白一也难得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看向奶娃娃的眼神有了些许动容。 南若玉并未察觉,而是走进门,去看看近来他要印刷的那些书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他要印的也不是别的书,而是之前系统奖励中的《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以及《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 想到《本草纲目》,南若玉其实也想过让有名的大夫和画师一起来编写一本有关草药的书籍——就是对照着每样草药,让画师来绘图,而大夫则说明其药用价值。 若是这本书能够出版,对学徒学医还是百姓自用都有很大的好处。 只可惜他手里一时没有这样好用的人才。 画师倒是好培养,回去把人淘来后,就先让对方学学素描…… 南若玉拿到了那些崭新的书本,甚至还能闻到里头的墨香味儿。线装书看起来还十分精致,这样一本放在书铺里,怕是有不少读书人都要心动。 只可惜现在他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它们全拿出来。 毕竟在没有触及到世家根本利益时,他们彼此相处也都还算平和。真的撅到了他们的根子,南若玉只怕出行都不易。 至于到了后面,那就是看谁拳头大,谁讲话就更有用了。 南若玉也坚信到了那时候,他的摊子肯定都铺开了,世家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 等这些书一拿回去,南若玉就觉得自己肯定是瞒不过方秉间的。 他有点儿想直接跟对方坦白系统一事。 不过这事儿不能完全由他做主,故而他严肃询问签到系统:【可以把你的存在告知给别人吗?】 签到系统也迅速回答:【不可以。】 南若玉愣了一下:【这么冷酷无情?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签到系统:【没有后果。】 南若玉:【……】 签到系统:【除了不能主动向他人透露系统,其他随意。】 南若玉明白了:【要是别人猜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对吧?】 签到系统默认了。 于是南若玉超经意地将几本书拿到方秉间面前,安静地等他翻看完。 方秉间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对这些书也有所涉猎?” 要是前世南若玉有机会看完这些书后,能记得全貌不奇怪。但他震惊的正是南若玉居然会看完它们,再用刷视频这个借口就说不通了,难道对方的金手指其实并不是对前世的记忆? 他半开玩笑地问:“难不成你身边居然还真的跟了个神仙?” 南若玉没有否认,当然也不可能承认,他只是瞥眼方秉间,不吱声。 方秉间看他这个态度就心领神会了,他心情复杂,蓝色眼珠里倒映出小孩郁闷的可爱神情:“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运气好呢……” 非酋撑着额头,笑了笑:“不过你也别忘了,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啊。” 南若玉更郁闷了,抱住脑袋:“不听不听,这个世界可没有《蜘o侠》!” * 广袤的平原上散落了不少的民夫与兵卒,他们全都赤膊上阵,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将手中的铁锹、耒耜深深插入淤积了数十年的泥沙中。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抛上渠岸,形成新的田垄。遇到盘根错节的苇草根,则需要多人合力,用绳索套住,像拔河一样齐声发力才能清除。 这些人都是各县里前来服役的百姓,隔几年或是每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今年广平郡的役民们则是要干上十五日。 服劳役是百姓必须要干的活,成百上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户人家要出一个青壮年,有时甚至要干上一两个月,干完活儿后,人不仅会瘦得脱相,甚至要去掉半条命。 至于钱,那是没有的。给官府干活,能给你些吃食都要偷着乐。 不过近两年他们在服役时好过了许多,衙役们在监工时没有为难他们,一日干满了五个时辰就让他们歇息。而且饭食也能填饱肚子了,那菜饼还是油煎出来的,早中晚三次都有饼子,甚至还有豆干可以吃,喝的水里还有盐,这让役工们没那么难熬。 马洪就听着官员们说些“渠底坡度”、“水流冲击”之类的话,十分迷茫。 不过今岁的吏员们都来同他们这些役工们耳提面命说了,水利工程是要做的,干好了之后能造福广平郡家家户户,因而才要抽调他们来服劳役。 以前那些官员们从未同他们讲过这些,百姓们多是浑浑噩噩地干着,至于为什么要干这些活儿,有什么用,大抵是不知晓的。 现在马洪心里有了底,对服役也没那么抗拒。 只要不是为了给那些王公贵族好大喜功建那劳什子宫殿享受,各种大兴土木,这样的活儿他们又岂会万般不乐意? 前头的夯土工最为辛苦,他们分成数组,抬起巨大的石夯,随着号令官的哨声,一下一下地将泥土夯实,筑成坚固的堤岸。 但他们吃的也是最好,马洪等人更是看到过好几回这些人的饼子里面都夹着肉呢。 历经数月的辛劳,古渠的主干渠终于疏通完毕。郡守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和小郎君亲临此地主持“通水”仪式。 随着一声令下,水门的木闸被缓缓拉起,积蓄已久的清水先是试探性地涌出,随即化作一股欢快的浊流,奔腾着冲入干涸已久的渠道。 不提其他人是如何高兴,反正南若玉和方秉间对水利工程是挺上心的。 广平郡的农田干旱,需要灌溉,而且漕运和防御也是修建水利的一个重要缘由。在经营北方这边时,开凿新河、筑坝蓄水都是不可或缺的。 只是,疏通古渠尚且不需要多厉害的人手,而在开河等工程上,水利人才就非常急缺了。 南若玉背着小手,怅惘地望着蓝天——质疑曹操,理解曹操,成为曹操! …… 夜里阖眼前,南若玉盯着眼前明灭的烛光沉思,赶在齐林阶吹灭前,突然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齐林阶被问得一愣,试探性地说着:“郎君,您是说油烛吗?” 南若玉点了下脑袋。 齐林阶回想了一下:“应当是用动物油脂做的,把切好的牛养猪的肥肉熬煮过滤后,就成了纯净的油。再拿灯心草的茎髓或者是棉线,在油脂里面反复浸入,凝固,然后就可以得到这样粗壮的油烛了。” 南若玉愣住,失神地想到了幼时看过的动画片。里面演的是小老鼠偷吃佛祖台前供奉的灯油,那会儿他震惊地想着怎么能吃蜡烛的油,原来是因为那些都是动物的油脂啊。 怪不得寻常人家都点不起蜡烛。 他之前都是天一黑就睡了,毕竟年纪小,觉多,就没怎么在意这点。况且古代很无聊,能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因为家里富裕不缺烛火,竟然一时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好在现在也不晚,他挥手让齐林阶吹灭蜡烛,闭上眼躺下后,却是在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制作物美价廉蜡烛的好法子。 签到系统在他想要积极干活时,总是响应得很快:【有,你可以尝试制作虫白蜡蜡烛。这种蜡烛由寄生于女贞树或白蜡树上的白蜡虫分泌物制成。】 不等南若玉高兴,签到系统一盆凉水就泼了过来:【白蜡树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虽然耐寒,但是在幽州的严冬下很容易受冻,而且生长会很缓慢,达不到你想要的经济林效果。】 南若玉嘻嘻地笑了两声:【你忘啦?我还有个阿兄在冀州呢,黎溯郡还是女贞树的主要分布地区,还怕大量种植它们而养不活吗?】 签到系统不紧不慢地说:【女贞树倒是能在幽州种植,并且过冬毫无压力,只是它养出来的白蜡虫产蜡不及白蜡树。】 南若玉也很明白:【不然就该它叫做白蜡树了。】 签到系统:【……】 南若玉:【既然这样,在广平郡内我就命人种植一些女贞树,在黎溯郡就让我阿兄包个山头种白蜡树好了。】 他根据系统的推荐,购买了一套白蜡虫的养殖方法,待明日就誊写出来传信给他阿兄。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6节 * 暑气在八月时散了好些,远山上也多了一抹初秋的焦黄。 比起上回赶着在冬日左右过来时,街上的寂寥空旷。南信这回见到的长街就热闹许多,他还看到了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他们牵着骆驼,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南信多瞅了几眼,人家就用警惕戒备的眼神望了过来,倒是十分机敏。 跟着他从黎溯过来的匠人及其家眷就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他们竟是觉得从高门大宅里飘出来的琴音都带着几分北方的苍凉。 这里没有中原的繁华,而是带了些胡人的疏阔和豪迈,甚至连士族女子都会出入在长街之中,远不如中原女子的谨慎小心。 南信先让他们在驿站里落脚,他去郡守府拜访自己的叔父。 其实他最想见到的还是自己的堂弟,不过一问门房才得知堂弟出门了,就只好先去会客厅和南元见面。 婢女将精致的茶点摆放在桌上,南信瞥了眼,发现是很新奇的点心,在黎溯郡那边还没有“上新”过。 反正这是在自己叔父家,他阿兄远在黎溯也管不着自己,南信就不客气了。他悄咪咪地摸了几只吃进肚里,还屯屯屯地喝几口茶解腻。 还别说,这茶清香可口,喝完只觉满口余香,配上点心来吃可真是完美。 他叔父一家的小日子过得还挺美。 南元姗姗来迟,叔侄俩自是一番友好交谈。 南信表明来意,并告知南元,自己已经将族中大多工匠都给捎来了,木匠铁匠烧窑师傅……应有尽有。 南元拂了一把自己的美髯:“你那小堂弟得知了此事,定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南信愣了片刻,带了几分不确定地问:“叔父此话……难道是说阿奚正在负责工坊上的事吗?” 南元并不否认:“正是他一力操持,我并不插手。” 南信心里的荒谬感还未升起,却又忽地想到几年前抓阄宴上的场面,那时他是捡着好听话恭维一下叔父叔母,难不成……真叫他给说中了? 这嘴巴灵的,他是不是也该得个半仙名头了。 南信便问:“叔父,阿奚去哪了?” 南元奇道:“你居然半点都不怀疑我的话吗?” 一般人听到小孩管事,不都会怀疑几分,只道他是在说笑么。 南信豁达地开口:“是与不是,一见就知分晓了。不过侄儿更希望是,这样我南家又能兴盛百年之久了。” 南元也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倒比你父兄放达不羁——阿奚那人小鬼大的,说是去实地考察,要找个好地方扩建他那些工坊呢。” -----------------------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日六! 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忧心忡忡)[求你了][求求你了] 加更照常,不算在日六里面 第58章 南若玉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总觉着有人正在背地里念叨自己。 方秉间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南若玉摇摇头:“没事。咱们就将工坊的地址选定这里好了,这样一大片平坦的地,拿来开发正合适。” 他抬起头,向不远处看去,只见一条宽大的河流在眼前缓慢而沉默地流淌着。它的水色带着点浊黄,兴许是裹挟了塞外的风沙而来。 河上几乎不见舟楫,空旷得令人心慌。不过南若玉似乎已经看到了不久以后,河面上将会出现满是小舟的场景。 而河的两岸则是极开阔的、一望无际的平坦郊野,一直延伸出了很远,才到千里外的青蒙蒙的山脚下。草木还带着鲜亮的绿意,只是透了点枯黄。 至于污染这些肯定是会有的,但说会如何破坏环境那就有些不至于了。轻工业的污染远不及重工业,何况他们这才哪到哪。 方秉间命人将选址给记下来,之后就该多多招工,开始修建工人们住的大片平房还有工坊。 他们倒是不担心人多口杂,会不会泄露方子。 只要工序分开来,将最重要的一道环节掌握在信任的匠人手中,就算是那些世家派进来的间谍也很难摸清。 之后就只需要等这片工区自由发展,也不知道这里今后能展现出怎样蓬勃的生命力。 两个小孩对此都很是期待。 …… 南若玉归家后就知道是谁在不停地念叨自己了。 “许久未见,阿兄我对你甚是想念啊,阿奚。”一个瞧着很是面善的青年走过来,嬉笑着就要将他抱起来。 南若玉都还在发愣呢,这要是被他抱到了,他焉有面子在? 幸好他的护卫兼武师傅屈白一反应快,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对方。 青年倒是没冲着屈白一发脾气,而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望着南若玉:“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南若玉是隐约有点儿印象,但他成日事务繁多,又要背诵四书五经,再崭新鲜嫩的脑瓜子也装不下那么多。 南元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敲了下青年的脑袋:“你这混不吝的,上回见阿奚时,他也不过是一岁的奶娃娃,哪里还记得清你?” 青年也不过说笑罢了,他认真地同小孩说起自己的身份:“我是你信堂兄,你大伯的二子。” 南若玉思索了下,好像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嘴倒是更快,不忘喊人:“信堂兄。” 南信也高兴地哎了声,他这时才注意到了南若玉身边跟了个比他年岁稍大些的小孩。 和他小堂弟那唇红齿白的模样不同,对方倒是生得深目高鼻,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一瞧就是外族小孩,长得还怪好看的。 这外族小孩穿着用度和小堂弟是差不多的,周身的气度也不像是下人,他便开口问道:“这位是?” 南若玉一听他开口问,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小伙伴来,说他们是天赐的姻缘,异姓的好兄弟! 南信听得才叫一个啼笑皆非:“姻缘是这样用的么?” 他倒是也未曾对此有任何置喙,甚至还很友善地对方秉间道:“存之往后也唤我一声信堂兄就是了。” 人家同吃同住的好伙伴,怎么都得比他这个半路来的堂哥亲,南信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方秉间从善如流:“信堂兄。” 南若玉像是个炫耀宝贝的小孩,又朝南信说起屈白一:“方才你看到他的身手没有,是不是很厉害?他可是我的武师傅呢!” 南信也是很捧场:“确实很有能耐,看不出来嘛,你一小鬼头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南若玉挺起小胸脯:“这就是人不可貌相。”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用膳时,南若玉得知了南信此行的任务,一锤定音:“那就先把匠人及其家眷都安排在坞堡上吧,待他们学成之后,再去其他工坊里多教些学徒出来就可以离开了。” 要不了一两年他的工坊就能在大雍遍地开花。 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除了在铁坊和钢坊时,打出来的武器和铁甲要稍微遮掩一二,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不能让南氏匠人知道的。 这会子的宗族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子争得再怎么闹腾,碰上事儿还是要一致对外。 正如南若玉手中前期的资源全是从他爹,也就是南氏那儿薅来的,他在挨了楚氏欺负后,南氏也想方设法动用姻亲人脉反击回去。而南若玉这边的好处也会尽可能地分享给宗族,如若他这边起势后,南氏那边的势力资源也会全力倾向给他。 而南若玉干这些又不全然是为了自己赚钱,况且南氏若能在黎溯郡那边站稳脚跟,发展得好,还能作为世家转型成功的代表,争取让他们做大做强,年轻的小辈还能在将来打包到海外大展宏图…… 南信没想到他还真的处事有方,点点头,喜道:“那就都按你说的办。” 南若玉也微笑着看他,像是在盯着一颗绿油油的漂亮小韭菜,越瞧越是喜爱。 * “郎君联系的几个马商都陆陆续续回了蒹蒲县,我们也已经将请帖发下,其中有一行马商已经在广平县下塌,就住在县城中最大的那个客栈中。” 前来向他汇报这人名为秦何,是虞丽修手底下很能干的行商,南若玉要马这事儿就是托他去办的。先前让他在幽州这里售卖白糖、铁锅还有纸、琉璃这些,他也完成得尽善尽美,让南若玉很是叹服。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不急,还是等他们都来齐了之后再一起会面也不迟。” 秦何难得主动问起:“小郎君是打算亲自见他们么?” 南若玉:“有什么不可么?” 秦何道:“那小人就斗胆进献一言,郎君实在没有必要去亲自见那些马商。其一是小郎君您并非商贾,未曾接触过马商,不知他们的狡诈。二来就是马商同士族官员多多少少有些牵扯,能少见还是尽量少见。” 他对虞丽修忠心耿耿,自然不希望南若玉有任何闪失。 南若玉能看出来他是真情意切这样建议,也不生气,颔首道:“行,就依你说的吧。” “不过,秦叔,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秦何头一回被小郎君喊叔很是惶恐,现在听也仍旧心肝一颤,应道:“小郎君请明言。” 南若玉竖起一根手指:“我要很多很多的牛和马,上等马中等马劣等马我都要,哦,染病的不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希望秦叔给我找个听话的马商,能够帮我和北边那些胡人做交易的。” 要是大雍能够和北边胡人弄个互市出来就好了,那就能少点中间商赚差价了。要是他能得到北边,他今后就让胡汉不分家。 秦何拱手道:“是。” 在他走后,签到系统就蹦跶出来给南若玉发布任务:【叮——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农业不能缺牛,军事不能缺马,请自行养出膘肥体壮的牛、羊和马各一百头。奖励:饲养牛羊和马匹方法若干本,苜蓿草,积分+2000。】 南若玉忽地想起签到系统有一回让他将阉猪传授出去,奖励的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都快被气笑了。 他说:【我要是能养出上等的牛马,我还用得着去跟胡人买吗?】 签到系统鼓励道:【宿主你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碰见优质的品种牛马。】 南若玉狐疑:【难道你能给我暗箱操作?让我鸿运当头直接碰上良马?】 签到系统:【不能。】 南若玉:【那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告辞!】 最终一人一系统经过漫长的扯皮之后,还是决定给他赠送三对牛羊马。 南若玉又扭扭捏捏地问:【有没有那种一胎八宝的生子丹啊?】 签到系统刚和他磨完嘴皮子,只觉得心累:【我又不是宠妃系统!生生生,就知道生!商城就在那,自己去看!】 南若玉哼了声:【小气小气真小气,别人的系统多么温柔小意,哪像你,为这点小事就跟我动气,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7节 签到系统懒得搭理他,只飞快下线说自己想静静。 他滑开系统商城一看,还真没瞧见什么生子丹,就看到个好孕丸。 南若玉嘀咕了一句不给生子丹,是怕他喂给男人吃么。 本着能助力一点是一点的想法,他还是将好孕丸买了下来,争取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把三对牛羊马给拿出来,让它们在发|情期能一举得子。 …… 中秋比秦何同马商们会面那天更快一步到了。 今日是方秉间的生辰,很是好记,南若玉一早就为此事忙活起了各种吃食,他也不嫌麻烦,还高兴得很呢。 要是心思敏感细腻些,可能还会觉着他这是在为中秋宴席折腾呢,还是在以他的生辰为重? 方秉间倒没有别的心思,还有闲情逸致同南若玉说笑:“每年都是全天下的人在共贺我的生辰啊。” 南若玉轻啧一声:“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这脸皮绝非常人能比。” 方秉间抬抬眉,欣然接受南若玉的“夸赞”。 今日膳房里做起了荷花酥和蛋黄酥,冰皮月饼,蛋挞等甜点,新式口味的蛋糕和月饼自不必说,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屈白一早就口水直下三千尺,心道此地就是他的天堂了。 南若玉心知方秉间对甜食的喜好并不算多,于是就多添了些其他佳肴。 除了各路点心,就是上好的清蒸大闸蟹,蒜蓉粉丝虾,红烧猪蹄,荷塘月色,胡萝卜排骨汤这些。 其中有几道菜都是方秉间喜欢的,不可谓不用心。 午膳时,虞丽修和南元都给方秉间送了生辰礼。冯溢等人自不必说,他们是准备最为妥帖的,就连才来广平郡的南信都在有所耳闻后,将礼给备好。 宴席也挺热闹,都是熟悉的人。没人会错过爱吃的小郎君备好的席面,看到佳肴那一刻,大家自然都十分欣喜满意。 南信更是惊愕,想他一个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居然还没吃过这样好的酒菜,这合理么? 他堂叔家的厨子从哪儿挖来的吗,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他这就要告诉爹娘,幽州太快活,他以后不回家啦! 到了夜里头,月上梢头,那轮月亮果真圆又亮,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黄,将皎洁的光亮倾泻而下,漫过层层的屋檐,淌过寂静的庭院,照耀着人间万家的灯火与团圆。 静美的月是无私且大度的,它平等地将自己的光辉撒给世间所有生物。 小孩不能喝酒,自然没法做到举酒望月,但他们能喝点醪糟充作米酒。 甜丝丝又带着微醺的暖香自小小的杯盏里扑鼻而来,南若玉举起杯,质地温润的半透明乳汁就晃出来了几滴。 他笑嘻嘻地跟方秉间说:“敬明月,也敬我们的将来。” 方秉间看到他眼底的快活,性子平和慵懒的咸鱼努力了两年,今后还会更忙,却也只是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行动。 他也举起杯,跟人磕了一个:“敬明月,也敬我情爱的老板。” 他也畅快地笑了,剔透澄明的蓝色瞳孔里映着孩童玉质金相的小脸,眼中尽是柔意。 * “爷,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前来的马商可不少呢,有蒹蒲李家,博阳许家,上容赵家,甚至是并州那边的古家都来横插一脚了。” 段武拧起眉,不高兴地说:“他南家找那么多马商,吞得下这样多的生意?” 下属点头哈腰:“这……爷,您有所不知,南家可不是什么寻常世家,他们手上光是琉璃坊产出的琉璃就备受王公贵族的追捧,就只这一点都能吞下万金。更不要说他们还有白糖、纸张了。” 桩桩件件,全是能把人兜里荷包吸干净的宝贝! 段武惊愕,看来他去北边走了一趟商,中原这儿就发生了不少事。 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询问:“其他人就没有不惦记的?” 下属苦着脸:“哪是那样容易打探的啊?且不说这些世家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相处起来本就不会撕破脸皮,要好处那也是暗着来,对现在的南家来说,应付起来也不过是洒洒水的事。而且,就是南家自己的兵力都够把觊觎的人摆平了。” 他又说起年前正旦那日,有人背地里联合匪盗想要攻占南家坞堡,却被人家以几百兵力给镇压俘获。 当然,不少人都觉着是土匪无能,恐怕手底下的人全是些乌合之众,并未认为南家的兵卒能有多厉害。 “您是有所不知,现在郡守可是多了两千名号为乡勇军的私兵,此地就更加无人能奈他如何了。” 至于州牧,那更是在世家之中左右逢源的。而告发郡守?那就更可笑了! 能在南家的地盘检举人家,还让现在内斗得分不出神的朝廷官员就为了两千兵力,还是冠着乡勇军的名头大动干戈,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此话一出,段武就是有什么别的小心思也散得一干二净,只打算老老实实地做南家这门生意了。 甭管他要这样多的马是哪来作甚,造反也好,当个二道贩子也罢,他们这些马商只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成。 其他几家得来的消息不尽相同,但众人也同他段武的想法大差不离。能将生意做到这个地步,都是些性子圆滑的聪明人,秉承着能不得罪主顾就不得罪。 就好比现在,他们这几个本来有着竞争关系的行商坐在一起,哪怕私底下给对方使绊子,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见了面也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挑不出错的话。 在众人翘首以待中,秦何姗姗来迟。 他们见来者并非郡守,稍微有点儿小小的失望。不过这也并不算太奇怪,郡守日理万机,又是士族子弟,会前来拨冗相见他们本就不大可能。 而被郡守派来的秦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单是和他谈生意上的事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更不要说他们这些马商又不是什么团结一致的伙伴,在场还有不少人都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 更有甚者还想给郡守示好的,让利让得那叫一个痛快,令其他人很是恼火——要把大桩生意谈下来还真不是什么易事。 不过在场都是生意人,再让也不能亏得血本无归,而秦何也是点到为止,最后的结果还是叫几家人都很满意。 生意谈完后,秦何就做东请他们去用膳,去的还是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楼。 几个大马商都是不差钱的主,早先就已经来奇味楼品尝过了,里头的佳肴味道确实是一绝。 他们后来得知奇味楼也是南家名下的之后,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心说这郡守涉猎倒还真广,更妙的是他做一件事儿还真做到了顶尖,简直是天纵奇才。 之前不声不响的,兴许是不想太引人注目,终于来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才想着大展拳脚了。 秦何听着马商们酒过三巡后对郡守的恭维,但笑不语。 等他们离开后,他还送了这些人奇味点心铺新上的中秋特典大礼包,做事尤为周到,也让几个被占了便宜的大马商心里好受了很多。 至少郡守这条船算是搭上了一半,有个这样大的主顾,今后都不愁客源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之前收到店小二暗示的古家人才从包间到了隔壁。 而在他推开门进去后,正看见的就是坐着平静看书的秦何。 …… 古江来前还有些忐忑,他这次前来郡守的广宴马商算得上是不请自来,但是秦何似乎没说什么,相反,他看上去还很乐意见到他的到来。 可有什么事,让秦何这位郡守看重的得力干将不去挑选他们幽州的商人,反倒是挑中了他这个从并州过来的外人? 然而秦何见了他之后,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两张单子放在了他面前。 古江沉默着走上前去,挑起了最近的那张一看。 他才瞄了两眼,就呼吸急促起来——白糖千斤、铁锅百口、盐砖百块、茶饼千张……这些哪样不是北方胡人所缺少惦记的? 他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将这些商品运到北方时,牧民们用虔诚又爱怜的目光围观这些商品的神情了,自己甚至都能成为北方贵族们的座上宾! 但他清楚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于是他看向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着要精壮的草原马,如果能弄来英武不凡的威猛好马是最好的,若是买不到也不要紧,牛羊马他们都是要的。 反正这事尽量不能让朝廷知晓,就看他们能不能干了。 古江手一松,轻声喃喃:“这不就是走私么?” 秦何微笑着道:“不错。” 古江心里一个咯噔,他有些忧心自己得知了此事,要是不上这个贼船,自己怕是要遭灭口。 秦何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安抚道:“古当家的别太紧张,我们郡守一向喜欢以理服人,若是你不愿,直接拒了便是,我们绝不干打打杀杀强迫别人的事。” 古江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牵强。 秦何劝诫道:“不过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更希望古当家的能够同意。毕竟,在并州,古家应当是举步维艰了吧。” 并州那边的鲜卑部崛起,他们可以自己靠劫掠南边的汉人,靠着并州那边的世家和官员弯腰求全得来的粮草为生,对商人的买卖嗤之以鼻。 古家的生意也由此江河日下,这也是为何他非得冒险前来广平郡,就是为了看看还能不能寻条出路。 这不,出路自己就跳出来了,还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姿态。 古江心中暗想,幸亏这回是他亲自前来谈生意,如今确实是到了古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何平静地看着书,就听古江沉沉地说:“大人,这桩生意,我古家接下了。” 秦何撩起眼皮,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古江鬓角滴下的冷汗,他夸赞道:“古当家的是个聪明人。” 他从书页里翻出来一张夹带的纸,递给古江:“除了方才给你的商品,这些也都一并带去,给我们换来更多的牛羊。” 古江接过来一瞧,瞳孔都有了震颤。 只见那上面全写着精致华美的琉璃饰品,这样珍贵的宝物,就连中原那些眼高于低的世家都要为此折腰,更别说是北边那些蛮夷王族了。 ----------------------- 作者有话说:第一天,日六成功[烟花]芜湖~![害羞][666] 第59章 梧桐染金,寒潭澄澈。 随着秋意转浓,南若玉等人身上的衣衫也从轻薄的纱縠换成了厚实的锦衣。若是天气再寒冷些,他们恐怕就得在身上披上一层鹤氅了。 南若玉这会儿穿的是一件鸦青的锦袍,衣裳宽大,袖口尤其开阔,露出里衣的素色边缘,尽显士族的风雅和秋日的纯净。 大雍在穿衫袍时,既不是前朝的儒雅严谨官服,也不是北边紧窄的胡服,而是追求“褒衣博带”,带着名士的潇洒与不羁。 只可惜南若玉年岁不大,这样不受拘束的飘逸衣带穿在他身上,少了些洒脱,更多的还是可爱。 相较之下,已经长得身高腿长的方秉间倒是真多了几分独特的风韵。 他们偶尔也会应着虞丽修的要求盛装打扮,在宴席上见见客。 好在广平郡没有哪家人的官位、家世比南家大,他们俩不必被虞丽修拉着经常去宴席上,也是省去了些麻烦。 但今日这个打扮去迎接客人倒是恰好合适,来者也不是什么外人,正是冯溢的师弟——自琅琊郡而来的韩慈。 韩慈此人生于荆州苏郡,出身名门士族,年少时有奇才,文章盖世,却独独倾心儒家学术。于是在及冠后,他便携家仆一同北上去了琅琊郡,拜入崇冠精舍的云夫子门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8节 这位誉满士林,名动儒绅的云夫子不知怎的竟还真的收了他为第四任弟子。 而在崇冠精舍静心学习过多年后,他得了师门之中,身为二师兄的冯溢在幽州的一封传信——邀师门众人前来广平郡。 韩慈在一众师兄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此次师门远赴广平郡的代表。 ——他倒是很想瞧瞧,被自己师兄大夸特夸的广平郡到底藏着什么魔力。 单是从入城看来,似乎和别的地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然而进了城后,韩慈却猛然察觉了一件事——城门外的流民几乎是不见的,甚至在城内都没有乞丐。 这是他先前一路走来时,在繁华的各地都没有见到过的一面。尤其是在近些年地方势力逐渐膨胀,诸侯王见中央小皇帝势弱的情况下,满心只想扩张自己的势力,不顾底下人死活的时候,到处都可以见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 然而他不觉得这是郡守在粉饰太平,真要是这样的话,他们那位济世安民的师兄就绝不会隐姓埋名都要帮对方做事了。 而且,他一路人还看到了附近城镇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来广平郡这边,说不准这里是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韩慈心里的期待陡然升起,他拿着手中的地址,一路问了过去,才找到他师兄暂时落脚的一个宅院。 那院子并不算大,只有两进。依他来看,更是和冯师兄的身份并不相衬的,而且师兄她在不在府上都还要另说。 待他的护卫前去扣门后,大门却是很快地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人还是韩慈很眼熟的面孔,正是一直跟在冯师兄身边的心腹孙大。 孙大朝他颔首:“韩郎君,快请进吧,我们家主人和主公正等着您呢。” 韩慈诧异,居然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师兄何时会这样不顾繁重的公务亲自接待他了?而且他的新主公居然还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真是奇了,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和他一样满怀期待,好奇彼此的还有坐在内院的南若玉等人。 人才么,就和手里的钱是一样的,是绝对不会嫌多的。 南若玉还感慨为:“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学堂那边的学正还缺人呢!咱们请来了不少的夫子,还有吕夫子这样潜心修学的司业,繁杂的政务合该交给年轻人来办!” 他要建的学堂又不是什么私塾,随便在乡里头办一个,拉着全村里的小孩来上课了就是。 这样随便不符合他的打算,和方秉间商议后,他们是打算采用后世学校的规章制度,再结合大雍的民情来个因地制宜地治学。 比方说分班,年级,科目,还有考试,甚至学生的档案。大到学生入学记录在册,小到他们因事请假,这些都是要记录清楚的。 那肯定不能把这些事儿都堆在直讲身上啊,人家夫子就是来上课的,有的只想专心教书,不擅长这些,处理俗务的事还是要专门的人来办。 要是不从一开始就把这些规矩给定下来一些,后面梳理起来怪麻烦的。 冯溢听他和方秉间讨论得火热,也忍不住插了话,三人都是想着务必将学堂办得尽善尽美些。 这可不是动动嘴巴皮子的事,而是真的要严格来办,教育可是关乎着一个家庭,更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未来,根本不容小觑。 冯溢甚至还有些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煞有其事地说道:“也不知我那师弟能不能担此重任?” 左腿才刚迈入门槛的韩慈:“???” 怎么个事儿?咋我就不行了呢? …… 南若玉抬眸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对比起三四十好几的中年文士,从外边走进来,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确实要显得青涩些。 不过他向来不以貌取人,只要能办事儿,管你是七老八十还是只有五六岁,通通都给他来打工! 事实上,即便是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两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妖孽孩童都还要去上课,更别说其他孩子了。童工还是找不到的。 韩慈拱手见礼,然后被冯师兄拉着朝两个小孩问好后,就开始用眼神寻找师兄的主公了。 不过他寻了一圈都没发现,纳闷地想着对方是不是去更衣,才把自家孩子撂这儿了。 冯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不要胡乱看了,我的主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慈眨巴一下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瞧向主位坐着的奶娃。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明显的疼痛在告诉自己,他并非做梦。错愕惊疑的心情一同涌上来,那滋味有酸甜苦辣咸,活像人生百味。 韩慈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的师兄冯溢是个正经人,断不会于此事上欺骗他。 只是有了这么个年纪小的主公,还怪胆战心惊的。 要知道皇室成员都是在五岁能立得住之后才能上皇家的玉碟,眼前这小娃娃还不知道有没有四岁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师兄一起上船,就听这几人又接着此前的话谈了起来,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外人还在场似的。 韩慈本来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好在小郎君还有个最后总结的好习惯。 他命自己身旁的书童将之前的记录拿起来,说着兴建学堂的二三事。 韩慈越听越诧异,这些话都挠到了他的痒处——学校还能这么办?规矩还能这样定!这三人的脑瓜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在心里大惊小怪了半天,注重效率的小郎君也已经说完了,还在那喝了几口温水润润喉。 韩慈轻咳一声,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他心里一突,好歹也是见过世面,被三人盯着也不算什么,还能认真询问:“小郎君,在下有一个问题,可否不吝赐教。” 小郎君点了下头:“你问吧。” 韩慈:“就算小郎君的私塾办得再好,世家宗族的子弟应当也不会去您的学堂求学。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学,上课的夫子也是自家人。” 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可能办学的生源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 南若玉:“但我要教的学生不是他们呀。” “我要教的——是工农子弟。当然,要是士族子弟愿意来求学,我也可以开放包容收纳他们。” * 工农子弟们苦着脸,对要上学这事那是忧喜参半。 他们的爹娘对此自然是兴高采烈极了,四处找门路奔走询问,为的就是能在秋收后把他们顺顺利利地塞进学堂读书! 其实用不着托关系找人去问个一二三来,坞堡的布告处早早就张贴了此事,还派了专门的人来解答老百姓的问题。 不错,只要交足了束脩,孩子就可以来学堂上课。学堂请来的夫子可不少呢,有教文学的、算数的……总之来这里读书,老师定然是不缺的。 教室宽敞明亮,纸笔费用尽可能为他们减免,交上一笔钱后学堂还会统一发放用具。 “真的人人都可以入学吗?”还是有人觉着不可思议,再三问道。 那位专门负责答疑解惑的人是个好脾气的,很有耐心地重复:“没错,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而且学堂是不限男女的,女孩子也能送来读书。” 有些人嘴里嘀咕着丫头片子送来读书做什么,真是浪费钱。倒是没人在意男女大防这些,底层人民在这方面的约束本来就没有士族那样顽强,礼仪这些都是吃饱了的人才会去玩儿的。 况且学校都是些小孩子,实在没必要惧如猛虎。 这事儿其实还没有战死的士兵家中小孩可以免费入学更让他们激动。 布告上面写着呢,若是烈士自己的子女,那当然是无论多少个,都可以减免学费直接入学。如果烈士自身没有孩子,只有直系亲属的话,名额则是只有两个,其他攀亲戚的则是没有用的。 而孩子们的书本费也可以酌情报销一些。 这样优厚的待遇让不少人再次动了想要参军入伍的心思,只可惜在招够两千乡勇军后,郡守就没再怎么招兵了。 乡勇军现在招收新兵时也变得更为挑剔,其他没能入伍的汉子们也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努力地锻炼起自己的体魄,至少在下次选拔时,自己能够更有机会入了招兵官员的眼。 招生的消息总归是扩散了出去,甚至还附带了夫子的资历,那都是些让平民百姓看了望尘莫及,士族乡绅都怦然心动的人物。 也不知南家是怎么将人给请来的。 南若玉被他爹这样一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自然是谈钱和谈理想啊,夫子也是人,夫子也是要吃饭的,夫子们也有自己的凌云之志。” 世上的绝大多数烦恼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多半是给的钱不够。 南若玉命人上门拜访这些给人当私学先生的人时,就定好了月俸,待遇,节假这些,视学生的成绩而定,还有奖金,平时甚至都能有补贴,以及农忙和放假时的带薪休假等等。 当然夫子也不是完全就被禁锢在了学堂里面,他们将来还是能辞任去做官的。 而南若玉还愿意给担任学堂夫子三年期限的人,一个在县衙里干事的机会,也就是挑选单位实习。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被上官看中,就得凭借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这学堂还是新式,能不能办到最后不知晓,但绝对是会在县志上记个几笔,说不得大家就有青史留名的可能。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就,很难有人不心动。 听他这样一说,南元就彻底没招了。也不晓得这小孩都是从哪学来的狡诈计谋,一套接一套的,上钩的鱼不少呢,还全是自愿的! …… 学堂建成了教室、操场还有部分斋舍以及膳堂,这些在学生入学前都是可以提供给各方家长和孩子们参观的。 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专门负责给参观人讲解的。 韩慈就混进了今天的参观队伍,看着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人正对着他们侃侃而谈,虽然眉目间依稀可见青涩生疏,但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面对这样多的人也不怯场。 “诸位乡亲父老,请看,这里就是郎君娘子们读书的书堂了。” 书堂呈回字形,分上下两层楼,每层楼共有八间。每两间之中则是夹了一个小的房屋,据说是给直讲和助教落脚的,方便随时看管学生和课间的休息。 这样的书堂现在暂且只有一个,毕竟来求学的大都是一年级,一年后才会继续往上升到二年级,在这期间都还可以继续建学舍。 大家也都看到了书堂的宽敞和明亮,和之前的幼儿园一样,大都是用的是高悬的玻璃窗,一眼就能将里面的所有情境一览无余。 三十张书案呈长条形派下来,这样一算,一间书堂一共三十套。也就是说,招收的学生最多就只有四百八十人。 回字形的书堂中间的桂花树是新移栽过来的,树干都还只有壮年男子大腿粗,又带着满树的千万朵细碎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墨绿的叶间。 风过时,整棵树便簌簌地响,还有些丝丝缕缕清冽的秋香。 此等雅室,无疑是最适合孩童读书。 韩慈这个半路去崇冠精舍求学的人都没有这样好的读书条件,难得还生起了丁点儿的羡艳之情。 他还看见了好些应当是贫苦人家出身的百姓,他们都不敢踩到走廊里面,整个人显得很是局促和拘谨。 但不知道怎么的,瞅见入学名额有定数时。不管是妇孺还是老人,竟都面色坚定起来,一副定要将孩子送过来读书的模样。 他们哪儿来的钱送孩子入学? 韩慈心里不解,便也这样问了。 他搭话的是个一身灰色葛布的妇人,她看起来家中并不算富裕,就是以种田为生的劳苦百姓家。在见到一身士族打扮的他突然开口后,甚至还有涨红了脸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不过他讲话温声细语,妇人便定了定心神,说:“贵人有所不知,小郎君在农闲时总会给我们这些人家提供活计。男女都有活干,有些重活还会管饭,家中既能赚钱,又能省下一笔开支,这就有了些闲钱。” 她还道:“而我娘家是木匠人家,前些年靠着卖木制戏具很是赚了些钱,我家那位跟着帮忙,也攒了些银钱,刚好拿来送孩子入学。” 反正钱都要花出去了,她也用不着担心说出来会惹人惦记,更不要说面前这人还是个士族,光是腰间的玉佩恐怕都够他们一家几口人几年的吃喝。 韩慈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你们都要送家中孩童来入学呢?”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69节 其实这是最叫他意想不到的,这年头读了书又不一定能当官,那这些百姓图什么? “当然是因为工坊了!”眼前这个妇人瞧着比他还有惊讶,许是没料到韩慈一个士族,懂的居然比她还少。 韩慈也不恼,谦逊地问:“在下昨日才到广平郡,确实还有好些事不知晓。敢问这位娘子,是什么工坊?” 妇人热心肠地解答了他的疑问:“小郎君的坞堡内有各种制糖坊、造纸坊、焦坊……若是想在里头当个管事,不通文墨是不可能的。会识字后,单单是在布告前给人念字,为百姓解答疑问都能有钱赚。” “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以后定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指望了,但现在就有一条通天路给摆在孩子们面前,能让他们认两个字也好,往后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和我们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韩慈这会儿已经和大部队走到了操场,放眼望去,此地还有演武场、箭道、马球场……全都是为了在这读书的孩子们今后准备的。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参观下去了。 昨天他还笑小郎君怎会信誓旦旦地说今日他来见了学堂后,说不得就会同意让他来担任这个学正一事。 哪怕他并不恃才傲物,但要让他折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小郎君就不怕他听了这样绝对的话后,自己就生出反骨,偏不让他如意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韩慈见过了如此多的百姓沧桑但充满希冀的目光,平静的心情倏地澎湃起来。 他也有了一个念想。 正如他多年前毅然决然地辞别荆州老家的亲友,独自一人踏上远赴朔北的求学路一样。 现在的他,当然也可以担任前途渺茫的学正。 * 南若玉将offer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韩慈手中,笑靥灿烂:“韩学正,那我就先恭贺你能在此位上大展鸿猷啦。” 韩慈也接下了自己的文书,并在上面很是飘逸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顺带摁了个自己的红手印。 见到南若玉这样高兴的模样,他不得不担起自己刚上任的学正之责,跟上司泼冷水:“我觉得学堂说不定还招不满学生。” 四百八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一户人能出一个就算是很不错了,那坞堡拢共也才六七千人吧,即便孩子占了一千人,能有十分之一入学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更何况还有银钱这条天堑横在他们面前。那些人在不久之前都还是流民吧,温饱都成问题,要是一下就能送孩子入学,单这点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南若玉对此倒是很坦然:“招不招得满都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做好万全之策。” 韩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倒是没再揪着这事儿不放,毕竟他过两天就要在家长们报名那日走马上任了,得快些熟悉学校的规章才是正经的。 南若玉就跟他说那些招生简章,书院手册都可以慢慢来看,不必着急。 韩慈一脸诧异:“我都看完了,也记下来了,只是要去书院认人。我这个学正总不能不知道学校的夫子是谁吧?” 南若玉:“???”不是,你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酸得脸都皱起来了——我跟你们这些过目不忘的人拼了! 韩慈没在意这点小事,他问:“既然小郎君说这是书院,那我们的书院叫什么名字?” 南若玉随口道:“清北书院吧。” ——来自一个没有读过清北的人的小小念想。 方秉间倒是看了他一眼。 南若玉回望过去,心里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韩慈倒是在一旁开口了:“清,寓意为高洁、纯粹、明朗,清以修身。而北,我们的根基就是北,同时北立远大志向,暗合儒家‘内圣外王’之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啊!” 南若玉扯了扯嘴角,结合了两所名校的名字,能不好吗? 这字里行间,皆是他对莘莘学子的殷殷期许与眷眷厚望啊! …… 私下里,南若玉竖起眉头,拉着方秉间“逼问”:“你是不是读过清北?” 方秉间摇头:“没有。” 南若玉松了口气。 方秉间谦虚地说:“我读的是哈佛商学院。” 南若玉:“……” ----------------------- 作者有话说:我嘞个豆!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是晚上才写得完了,营养液来得好突然[害怕] 第62章 (7k营养液加更) 读书名…… 马洪紧紧攥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又看向后面排起宛若长龙的队伍,不由得庆幸自家老父的先见之明——清早天都不亮时,他就被抓起来排队。 他儿子都是睡饱了觉之后才过来的,果然还是隔代亲。 今日工坊里请假的人很多,大家都是要来给孩子报名的——基本上在工坊里的工人就没有不送孩子读书的。 他们最能体会到认字的好处,就说管事提拔主管,那会认字的自然比他们好晋升些。 别说在南边的明河那边已经建工坊了,就是郎君以后去别的地方当官赴任,说不准还会在当地修建工坊,那么管事肯定是要自己人啊。 目光长远些的,那自然是早就开始做打算,争取混个“从龙之功”。再不济,一个娃很念书认字了,回来后不也还能教其他的娃吗! 工坊里的管事也很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于是就将工坊中一月一次的休沐日给调到了今日,真是半点儿亏都不吃!不过,这样一来也不用扣全勤和薪资,大家伙也挺乐意。 而负责报名登记的管事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明显也被看不到尾的队伍给惊了一跳。 来之前,他想的还挺美,学堂就招四百八十个学生,每人花上一点时间,要不到三日就能登记完…… 但是现在这个场面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只是他,拉着孩子们过来的百姓也难免困惑:“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 “等等,那不是隔壁潘县的?” “我看不止,下洛县也有人来呢!” “我说咱们坞堡里怎么多出些不少有钱给孩子上学堂的,竟是从外头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穷人。还有不少身为小地主的乡绅,酒楼茶馆的管事、医馆匠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亲戚传递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广平郡不少人都听说了城西坞堡的书院要收学生。这些人咬咬牙,收收腰带,也不是不能负担起孩子们读书的费用。 马洪一边看向后面排着的人,一边又看自己前面的,在心里默默数了几遍,确定自己孩子一定能入学后,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没那样好的算术能力,不过用肉眼也能咂摸个一二,大家心里也急,不禁就骂出了声:“你们又不是广平县人,特地来咱们这儿求学干什么?” 这番话立马就得了不少人的附和:“就是啊,你们那没有夫子吗?什么好事都跑来掺一脚。” “真是的,千里迢迢跑咱们广平县来读书,可不是为难孩子两头跑吗!” 有些人心虚,就往队伍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这话。 有些人脾气就火爆起来,直接呛了回去:“书院规定了只有广平县的人能报名吗?” “你们广平县的人都把夫子挖过来了,学生不得跟过来啊!” “学堂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别来就别来啊,凭啥?!” 这七嘴八舌的就吵了起来,还是城里的护卫赶紧过来维护秩序,又说有孩子在,大家这才收敛了火气,没有真打起来? 不但登记的管事愕然,这事传到韩慈耳中,也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前些天他还在和南若玉说要是招不齐学生怎么办,现在不仅人给招到了,反而还爆满了。 …… 南若玉事先也没料到这样的境况,和方秉间双目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神情。 这大抵算得上是他们一帆风顺中的滑铁卢,人生中很大的意外了吧。 屈白一叼着饼干,含含混混地说:“还不是你俩办学条件太好,学费不高,夫子又优秀,甚至连纸笔费都不多,有哪个当父母的能忍得住不动心。”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很冤枉啊,他们当时是算了一笔账的,从一到六年级,就拿每个年级五百人来算,他们都能负担得起这些孩子,还很是绰绰有余呢。 甚至因为纸笔都是自产自销,也就建书院和请夫子那儿有点花销。而前者,不及世家搭个小院子的钱,后者,在广平郡卖点上好的纸就回本了,都还用不着算其他的收益。 欸,有钱嘛,就是这样猖狂。 南若玉这回只能把自己的智囊团们找来,他望向冯溢、吕肃和韩慈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希望几人能速速给他想出个好主意来解决问题。 吕肃最先开口,他提出:“郎君应该限制学子的年龄,地域。” “至于每个地域收多少人,可以让韩学正来定。届时也只能给各方报名的学子抓阄,并告知没能入学的可以第二年再来入学这事。” 要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冯溢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郎君不若在每个书堂再添五张桌案,如此以来,便能多八十个人选了。” 他看求学的孩童远远没有多达六百,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能心想事成了。 毕竟,能供得起学子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南若玉颔首应下:“好,那就结合你二人说的来做吧。” 这个规定在布告上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乔小叶一家就不由得庆幸自己早早就搬到坞堡外边来,还悄然入了广平县这边的户籍,否则都不一定能送孩子入学呢! 她才不管下洛县的县令是如何想的呢,反正只要她公婆在还在下洛县,他们家的地就都还能回去种,而县令为了收齐赋税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有一件不太高兴的事——她婆母对自己把丫头送去上学这事不是很满意,自打晓得她给孩子报了名后,成天就拉着一张脸。 两个妯娌也很是不解,她们都是只把家里最大的那个男娃娃送去了学堂,那也是再三犹豫,不甘心被一个家里的人落下太多才这样做的。 幸亏她娘家那边给了些钱,她家那口子也是个闷头干事,不对她这一做法有任何置喙的,不然她嘴都要气歪了! 女儿兴许是被婆母的冷脸和家里的不安生给吓到了,偏还小心翼翼地过来跟她说:“阿母,要不我不去读书,让哥哥去就是了。” 乔小叶登时就指着她骂蠢:“别听你阿婆和婶婶们瞎说!你不去念书,以后还怎么当个管事?你不知道制衣坊啊,那里的管事都是女子,往后进了那儿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哪怕你不去当个管事,单单只是会通文墨,往后也比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嫁得好!” 她女儿立马就不敢再说话了。 乔小叶胸口起伏两下,又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这才吓到了孩子。 没想到女儿居然握紧了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阿母,我要读书。”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0节 乔小叶在那一瞬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 南延宁在收到幼弟的信件后,就着手去寻找女贞树和白蜡树,也果真在黎溯郡内搜罗到了这两种树,并且在白蜡树的树干上发现了白色的蜡质层。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依照幼弟的方子,如法炮制出了几支白色的蜡烛。 它们全都是从竹筒这个模具中脱落的,瞧着也是极为圆润好看,点燃后的火焰也更为清亮,没有牛油的昏黄暗沉,而且还柔和持久。 它还少烟少味,使用起来可谓是有着最佳的体验。 几乎用不着幼弟强调,南延宁就已经知晓了它背后所带来的利益。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真的一无所知的公子哥儿。 但是幼弟有些事也说得很对,他们在做某些事时,不一定非要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完。 他慢腾腾地写起了信,每一封都包含着他真挚的感情:“去将这些都送给与我平时交好的郎君们,请他们务必按时前来。” 唉,他说的那些郎君们都很是可怜,身为旁支/庶出/不受宠爱的孩子,在家中难免过得凄风苦雨了些,每每听到他们的事迹,都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南延宁这个心地良善的,自然打算帮一帮他们了。 既然郎君们没办法当地主了,那当个工商业主也不是不行吧。 绑到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后想要脱离,也舍不下嘴里的肥肉对不对?别人也不会信的,不是吗? 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却很是打了个抖,觉得周身都凉飕飕的。 “对了,郎君,客院那位刘先生说是想要见您。” 小厮口中的刘先生名为刘卓,乃是云夫子门下的二弟子,四处在外游学。前段时日到了黎溯郡后,就赖着他们郎君不走了,也不知道他成日在做些什么。 南延宁思索片刻:“快请他进来吧。” 这位姓刘,名卓,字长风的先生是个敞亮人,早先在同他会面时就道明了自己的身份,说他之所以来他这儿,是因为他去了广平郡,在那长了一番见识后才来的黎溯郡。因为受到过郡守的照拂,于是就前来和他这个郡守之子见上一面。 南延宁当时就问:“所以你见过我阿弟了?” 刘卓答是,还说那是个聪明灵秀的小郎君,其风韵非常人能比。 故而南延宁身旁就多了个能听他吹捧幼弟的人,这也让二人相处起来十分融洽。 今日一见面,刘卓就听南延宁夸他幼弟又能背诗又能写文,对万事万物的通透劲儿比他这个兄长不知厉害多少。 刘卓一直都很安静地听着,只在需要他追捧时附和,直到南延宁意犹未尽地说完后,他才询问:“郎君既然如此想念家人,为何不回一趟广平郡呢?” 南延宁沉默了须臾,道:“我在黎溯这里还有要事。” 刘卓剑指一个犀利的问题:“在下听闻郡守在广平郡那边的产业非同小可,郎君,你就不担心日后那些都是你幼弟的吗?” 南延宁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危险凛冽起来。 刘卓半点不慌张地回望回去。 南延宁笃定地说:“你未曾去过广平郡。” 刘卓诧异:“郎君怎么知晓的?” 南延宁不再开口,反倒是问:“先生究竟要做什么,若是不给云厮一个解释,那么就莫怪云厮失礼送客了。” 刘卓坦然承认:“我确实未曾去过广平郡,对那里也是知之甚少,所晓得的全是从我那师弟听来的。既然您这而没有什么兄弟阋墙,父子不睦,那我就直说了,我那位师弟正是在摄政王手底下辞官归去的冯子盈。” “不过在下游学走到了这儿,想着来都来了,就留在黎溯郡吧。受师弟所托,帮那个南家是帮,帮这个也是帮,就看郎君您如何选了。” 信或是不信,用或是不用,皆在南延宁一念之间。 南延宁定定地看了他半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先生说笑了,既然您都说了是为助云厮而来,岂有将您往外推之理?” “云厮接下来要去见几个朋友,不知先生可否同云厮一起呢?” 刘卓收起了外放的利刃,再次变得谦逊有礼,就如前几次那般,像是水一样澄净柔和:“承蒙郎君相邀,在下自然乐意赴约。” ----------------------- 作者有话说:来啦[好的] 第60章 “车轮上要加皮革,这个是早就有的,防震嘛。可惜没有橡胶,等等……我可以买些橡胶树啊。”小孩在私底下嘀嘀咕咕些什么,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听懂。 随着南若玉使用马车的次数增加,他又在百忙之中腾出手后,就将心思转到了马车上来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玩意儿改造得更减震、舒适。 他刚一开口问系统,对方就劝他死了这条心。 南若玉一懵:【为什么?】 签到系统啪地一下就将橡胶树的生长条件拍他脸上,人家要长的地方得全年平均温度需在22摄氏度以上,冬季最低温度不能低于10摄氏度。 也就是说,南若玉想要橡胶的话,要么买现成的,要么就去把南边拿下来种橡胶树。 特地拿积分买太亏了,南边的地距他十万八千里远,他还没势力能在那发展…… 南若玉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植物能代替橡胶的?】 签到系统尽职尽责地回他:【有一种叫做杜仲的树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过可惜人家杜仲树也要温暖湿润的环境,只有在中原腹地等地可以种植了。 南若玉只能死心了,看来现下就只能用匠人建议的熟牛皮了,后头再让他阿兄多在黎溯郡种点儿杜仲。 然后就是“车轴”这一块,将这些连接处都换成钢制的,再增加些缓冲层,几乎可以减少大量的震动和冲击了。 而在车厢内部的舒适度都用不着他来动心思,优秀的匠人们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又是铺厚木板,又加羊毛毡和羽绒垫,最后覆盖上一层柔软的丝绸。 南若玉还要求他们安置上一个符合人体坐姿的厚实靠背。 这样一个舒舒服服的马车就这样打制出来,阿父阿母用了之后都夸好,于是他这个马车就这样水灵灵被两个大人征用了。 南若玉倒是也不生气,自己又捣鼓出来了好几个这样的马车,爹娘一人一个,方秉间和他各一个,他的几个下属们也各有一个。 他当上司是极大方的,好东西都给得很痛快。 方秉间这个现代人用了他打造出来的马车都夸好,还顺带提了一嘴:“能不能特地造出来拿去贩卖?” 最好是造价一百两就翻个番,卖一千两这样子。反正赚的都是世家的钱,与其把粮食烂在仓里,不如从他们手里头抠出来造福广大百姓。 正好他们现在建了两个地方的工坊,一个是黔灵山,一个是明河,大都是用粮食来代替薪酬,老百姓们高兴得很。 南若玉就夸他是个商业奇才,并且很丝滑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各路正在洒脱谈玄、吸食五石散、潇洒放纵的世家丝毫不知晓自己的荷包即将大出血了。 …… 最是家中闲人的南郡守南元又冒出来了,他的夫人虞丽修忙着操持中馈,把控广平郡的商业铺子,又去买了个庄子回来捣腾,没空搭理他。 他的妾室正在教茹娘女红,这个将全身心都放在女儿身上的母亲自然是以孩子为重,眼里装不下他。 他的儿子也是忙着拓展自己在农事、兵力和商业上的版图,仿佛要和自己的小伙伴成为广平郡真正的主人,也更方便他这个郡守溜号…… 无所事事的南郡守就应了下属文主簿之邀,参加了一次玄学清谈会。 没想到他来了之后,竟在竹林亭中碰见了一个方士。 此人生得鹤发童颜,分明胡子眉毛和头发都已经是白色了,面上却并未有多少皱纹。 文主簿对此人很是推崇,言说方士名为赵真人,乃是清虚王君座前的奉剑童子。他手持《三皇内文》,最会练得一手好丹,尤其是美容养颜丹,他能够永驻青春就是靠得正是这个丹方! 南元听闻后,喜怒不辨,就发现这个赵真人讲话确实有一套,寻常方士会的他都会,掐诀抽符纸自燃也不在话下,给他们展示的丹药瞧上去还有凝结的霜华,闻起来也很是沁凉怡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显而易见,文主簿想将赵真人引荐给他。 南元思及自家小儿子寻方士一事,就将这人给欣然接纳了。 当然,若是他儿子想要学始皇帝求长生寻丹药吃,他肯定是不同意的。但他更清楚小儿子身边可是跟了个真神仙,凡夫俗子自是骗不到他的,也就无所谓他要方士来做什么了。 赵真人也很高兴自己能搭上郡守这条大船,没等他欢欢喜喜地想要同郡守谈玄说理,开始展露出自己炼丹的真本事时,就有郡守府中的下人告知他,郡守家的小郎君想要见他。 他真是纳了闷,一个三岁的小孩,怎么着也不该对世外之人有兴趣吧。 但他还有身为方士的职业操守,甭管客户是老是少,主打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后赵真人就经历了现实的毒打—— 他终于知晓了为何世上会有那么多人厌恶熊孩子了!! …… “他把我们当熊孩子看待了。”南若玉惊讶地说。 方秉间对此嗤之以鼻:“我们不过是在打击封建迷信而已,他最应该心知肚明。” 甚至他们都能看得出来这人的毛发都是染过的,这才让他所谓练就青春永驻丹的行骗能够如此顺利。 南若玉倒是难得为对方说了句话:“毕竟要想骗过别人,最好是先骗过自己嘛。” 但真人不愧是真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仿佛刚才自己表演一出就被俩孩子揭穿原理,并且还能亲自展现一回的尴尬场面没有发生一样。 谁叫这俩糟心孩子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在旁边护卫们的利刃下,再多的气他都能轻松憋回去。 赵真人还很有肚量地问:“小郎君既然不需要老道,又不知为何还要叫老道过来呢?” 难不成就是为了戏弄他吗? 俩小孩当然不会闲着没事戏耍人,以他们成日里的繁忙,打假方士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们亲自上阵。 特地给赵真人一个下马威,还不是能用得上他。 就比如方士会炼丹,丹药不分家,再比如他们能搞火药……这不就是搞化学的好苗子吗! 南若玉就问:“敢问赵真人,你会炸炉吗?” 赵真人啊了一声,摸了把自己的浮尘,淡定自如地说:“这个、这个……炼丹时偶尔就会发生这样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倒是没觉得南若玉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只是想着他今日在这俩孩子面前,恐怕是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南若玉:“那就好。” 赵真人:“?” 南若玉朝他露出一派纯良的笑容:“我这里有些丹方想要托赵真人能够炼出来,不知赵真人可否一试?”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1节 他打算循序渐进地让这个方士替他做事,没想一下就把火药这种重量级嘉宾给请出来。 赵真人一愣,不过他也看出来这两位小郎君是有真本事的,并非在存心戏耍他,对那丹方也来了兴致。 当方士的嘛,那就是得有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姿态。 将拂尘一扬,他摆出恭谦的模样:“丹方奥妙无穷无尽,老道不敢夸下海口说定能成功,但小郎君所托,老道会尽力一试。” 南若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切了些:“真人,那就请吧。” * 一年一度的秋收如期而至,比起往期只收获粮食的繁忙,今岁的百姓们竟还在秋收后,紧赶着种下冬小麦。 这是田曹掾史在郡守的指使下命各县各村的百姓种植的,不过今岁是第一回,是以种下的冬小麦不算多,约摸每户人家就种了一亩地。 原先老百姓们还心存不满,担心这所谓的冬小麦不一定能越过冬,而且还白白浪费了土里的肥力。不过现在就只安排一亩地,也便没了多少质疑。 何况先前田曹掾史告知了他们如何给土地增肥之法,让今年粮食产量要比以往都要高些,麻木的农人们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悦的笑容,大家对官府都有所信服。 旋即又是户曹掾史去收纳赋税,处处可见当地的丰收之盛景。 官府近些时日还令乡官在几村之中设一家专门来榨油的工坊,人选都是让里长专门挑的,不要鱼肉百姓之人,也不要凶恶之辈,都是从几个村里一起挑选出来的憨厚老实人。 之后再令他们一起去县里统一学习技艺,回来后就给大家伙展现如何用豆子和芝麻榨出油来。 动物荤腥的油寻常百姓吃不起,尤其是猪身上的肥肉,因为可以炼出猪油来,那价钱简直飞涨。 但从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所榨的油,狠狠心,一家也能换上些出来炒菜吃。 尤其是近来秋收,百姓们那都是干了重活,下了苦力,得吃点油腥补补身子。 尤其是拿油炒的素菜都要香上不少,一般而言,最后装盛油菜的盘子都能被家里人抢着舔干净。 工坊外处处可见捏着豆子来换油的百姓,陶罐里是新鲜黄豆的清冽混着热油的温润,简直香飘十里。 就是十几天过后,百姓们偶尔去榨油的景象也没有完全消散。 而在醇厚清亮的油滴里,倒映出却是不少小朋友们被迫面临上学的苦瓜脸。 即便是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离家去读书,他们还是要拖着沉重的步伐,背上亲娘给他们缝制好的小布袋,迈向去清北书院的道路。 而撒泼打滚不愿去的,已经领略到来自亲爹娘爱的竹笋炒肉了。 不过在第一天上学时,小朋友们有幸能有长辈的陪同。 刚进学院,他们就要知晓自己到底是哪个书堂的学生。 每个书堂的名字都不同,从英华斋、扶疏斋再到蓼莪斋和稊米斋,是书院的夫子们灵机一动的巧思,以“植物的生长轮回”为暗线,从初绽的英华到归真的果实,算是从高到低的排行了。 不过小朋友们大都不认字,哪怕年龄最大的十五岁孩子也不清楚自己的名字是哪一个,他们又该在哪一个书斋。 巧的是,他们的长辈也大都不识字。 幸亏书院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在每个斋院前都安排了会识字的人,在长辈带着孩子过来时,问他们的名字、年龄和当时长辈登记的名字,大概就能对得上号,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个书斋的学生了。 没办法,因为长辈们不认字,取的名字也不怎么有文化,喊一声大柱、石头,就有几十个小朋友能抬头应声,大家又都还是百家姓,重名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林柱子和他妹妹林小花就是今天入学的小朋友,在他们俩阿母乔小叶的带领下,二人顺利地找到了他们读书的位置——嘉木斋的第二排。 由于兄妹俩的年龄相差不大,又是一块报名的,于是恰好就分在了一个书斋。这也让他们俩的母亲狠狠松了口气,她总算不至于两个书斋来回跑了。 看得出来,不但小孩子紧张,连带着大人们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就像是天然对夫子的威严有所敬畏一般,在嘉木斋的阎夫子走进来后,大大小小都立时就噤了声,比在爹娘面前还听话。 阎夫子也很能应付这样的场面,不但没觉着紧张,还洋洋洒洒地说起了一大堆的规矩。 学子何时到校,何时离校,一天上多少课。又说他们这个年龄的小孩,大人最好还是亲自来书院接比较好。又说起现在孩子们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考完试之后会轮换,甚至连书斋都会更换。 考试? 这个说法刚一冒出来,大家当然都是不解的。 阎夫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是过上几旬后的测验,由我们这些夫子出题,学生们答,看看这几旬孩子们学得如何。” 当家长的这么一听,琢磨半会儿后,那自然是眼前一亮。如此简单易懂就能晓得家里的娃在学校到底是混日子还是好好学习的法子,他们当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了。 只有孩子们后皮子一紧,饶是不知考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蜷起脚趾,开始感到害怕起来了。 本来还有不少人觉得进了学院读书是件好事儿,往后还能偷个懒,不必在家里忙着农活。现在他们却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都写着一个大字——苦! 阎夫子在讲完了规矩后,就跟他们说起明日读书要用的纸笔得备上了。这些事在报名前就再三提醒过,家长们心里也有数,但不妨碍他们掏钱时痛快又肉疼。 学校在今日还统一发了书,说是小郎君请的书生们抄写出来的,都是给学生们用,也就无所谓费这点钱了,只是要学生们都记得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其实这些都是印刷厂里印刷出来的,只是部分书籍字迹会有所不同,然后又打乱混在一起罢了。 南若玉也不是很担心会被世家发现,一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还能有印刷术这种铁拳头,二来盯着小屁孩启蒙书本的人其实不会太多。 在后世信息那样发达的时候,某教材事件都能隐瞒那么久呢,更不要说现在了。 等世家能扒出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准大半个幽州都是他的天下了,他还担心什么? 家长们听了阎夫子的话,对南若玉的感激之情更甚。 而孩子们嗅到墨香后,都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本,对它的心情很复杂,可谓是又爱又恨。 * 冬青两手麻木地捣着药材,恨不能自己没生这两只耳朵,这样一来也就不用听他师父和另外一个大夫的吵架了。 没错,他和师父很顺利地从蒹蒲县来到了广平县,并且还成功入了郡守大人的门下,成为城西坞堡的医坊一员。 只可惜他们错过了剿匪的日子,受伤的兵卒都是换药时才会来医坊。 好消息是,他师父碰上了可谓是一生的至交好友——杜若。 不为别的,就是因他俩人都有相同的解剖爱好,二人会面,那可是相见恨晚,仿佛说个几天几夜都不会腻一样。 二人才刚碰面那会儿,夜晚都要抵足而眠。 但是后来…… 再好的朋友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光是争吵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之前冬青还会上前劝上一劝,但他劝架的结果就是被这俩人一起嫌弃地吼着叫他一边儿去,并且他们吵过之后,要不了多久又会和好,衬得冬青就像个傻子。 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会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了! 现在他听见俩人在那儿争辩医学上的事,只会觉得吵闹。 “冬青,你的药粉做得怎么样了?” 从医坊后院里走出来的是其他大夫们的学徒,他们都是在后院里炮制药材,只有在病人来的时候才会跟着自己的师父给病人把把脉,积累一下病案。 没错,自打造纸坊扩张,而在明河那边修建的工坊最先搭建起来的就是纸坊,随后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纸张后,就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自然,医坊也是受益的地方。小郎君就建议他们多写病案,将平时遇到的疑难杂症记录在册,以供后人学习和参考,甚至是彼此互相交流。 病案本发下来供大家使用时,不少的大夫都觉得耳目一新,夸赞此法甚好。 反正不乐意共享医术的人,坞堡里的医坊也不欢迎,现在待在这里的自然是接受良好。 小郎君也对他们的慷慨无私很是满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些医书拿给他们学习,令医坊里好些大夫们学得如痴如醉,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都变成了“这个病症居然还能这样下药?” 冬青回忆着那些事,也不忘应答喊他的人:“好了好了,现在就将这些药粉都给包起来吧。” 幽州的秋季很短,冬季寒冷而漫长,几乎一眨眼就会从前者过渡到后者。而在换季的时候,人往往很容易得流行性的伤风。 症状一般都还算轻巧,多是发热,恶风,汗出,头痛,鼻塞,流涕,喷嚏。有些人都是想着抗一抗就过去了,而有的人还是选择来医馆拿药。 根据大夫们的仔细研究,他们学到了把药材炮制后捣成粉末供人服用,选择的都是廉价又能去病灶的好药,价钱不贵,而且还不用费劲巴拉地拿回去长久地熬煮。 小儿服用的药方中,一些药还专门换成了没那么苦的药材,可谓是贴心至极。 “那就好,我们来和你一起包吧。” 学徒们不说看病的手艺如何,给药材打包的手法却是娴熟到了顶尖,不过一会儿,每包份量控制精准的伤寒药就备好了。 在背景音中,杜若和冬青师父的吵闹声也甚是喧嚣。 冬青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在其他学徒面前还是有点儿小尴尬。 跟他讲话那个学徒就毫不在意地笑笑:“两个大夫都挺厉害呀,毕竟在这之前,咱们就没什么敢尝试外科的胆量。” 敢来这个医坊工作的,那都是乐意求学,潜心钻研的大夫和学徒们,压根没打算闭门造车,自然不会古板地认为两个大夫是在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偶尔军营那边的汉子们受了伤,要跑到医坊这儿来看病,光是靠内科都还不够。 他们偶尔还要给人的创伤消毒,上药,缝针。 小郎君跟他们着重强调了在医馆内要消毒,消毒,消毒,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也从中可以看得出他的态度。 为了证实他的话,郎君还将一面主体由黄铜制成的琉璃镜给了他们用。 那里面有着一颗极小的琉璃珠,不管拿到哪里,生物都仿佛能被放大数倍,而他们由此也看到了人类肉眼所见不到的生物。 这也就是大夫们口中常说的戾气、疠气、邪气或者是毒,而直到现在他们才缓缓打开这扇新世界的大门。 医坊里的学徒们看了之后都惊呆了,更不必说其他的大夫们,往常的疑问都好像有了解释,恨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来钻研这些学问。 当时七老八十的老头们拿着手里的镜子不肯撒手,活像是刚拿到新奇玩具的小孩似的。 也多亏了小郎君那儿还有不少这种小镜子,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因为抢夺宝物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件。 今日杜若和冬青师父的争吵被迫告一段落,因为医坊里有个妇人难产了,她生到一半就疲劳无力,明显没法借助自己的力气把胎儿生下来。 产婆无能为力,就只能求助医坊里的大夫。 正好他们之前已经发现了产钳这种器械,而且已经在给难产的动物身上使用过,只要大夫注意些,也不会伤到胎儿。 人命关天,杜若他们就不在这等小事上耽搁,赶紧换上干净的衣裳,消毒之后前去帮忙。 又是折腾了大半天,幸好结果是很不错的,母女俩人都平安活下来。 只是像这种的情况总会出现,而杜若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他们医坊还是要尽可能地多培训些研究妇人病症的大夫出来。 冬青的师父就在一旁建议:“不若给小郎君提议,叫所有的产婆都来咱们这儿培训一下。未雨绸缪嘛,多学一些总归不会错。” 杜若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除了这之外,他还希望小郎君能多招收一些女学徒,将她们也培养成大夫。 一来,有些病症涉及私密,女子在男大夫面前往往羞于启齿,若是由女医来看诊,便能少些顾忌,畅所欲言。 二来,世间总有些守旧之人,认为男子给女子看病不合礼数。多培养几位女大夫,既回应了病患之需,也可借此堵住那些迂腐之口…… -----------------------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2节 作者有话说:是我是我,感冒的一员是我?嘤。 大家换季要记得加衣服哦! 第61章 潘县,下里村。 村里人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把梳理羊毛、卷毛线的活儿都交给了家里的孩子、老人,妇人们则是干起了更精细的捻毛线、织毛衣的活儿。 整个村在农闲时干的都是这些,成团的毛线堆满了仓库,之后又还卖了不少出去。 有些心灵手巧的妇人就干脆织起了各种毛线制品,动用自己的脑筋琢磨起花色、款式,当真还弄出了许多漂亮的成品。 “毛线织出来不好看不要紧,还可以拆了重新织,需不着害怕,大家都大胆去做。”村里头手最巧的姑娘就这么教的其他人。 她还不忘对村中的男子指点道:“瞧瞧我是怎么穿针引线的,一对招子都给放亮些。” 这会子的妇人大都会织布,汉子们也会编草鞋,拿着两根木针,静下心来学一学,倒还真能学出个一二三来。 货郎们也由此注意到了这个此前不声不响的普通小村庄,转而专门来这采购羊毛的制品,带着它们走遍大街小巷,也就将其从下里村传遍了整个广平郡。 同时,他们又将来自村子以外地方的各种货品带来,供村人挑拣购买。 这样一来二去的,村里人的家中自然也就富裕了起来。 大家手里头有了些闲钱,看那羊毛织物确实保暖舒适,连他们自己也织了来穿。因为他们自个儿来织的话,就是从羊毛开始买,便宜得很! 现在他们都是自己买羊毛、又在冯公那儿买来洗涤羊毛的水,再跟那些商贩谈生意。 村子里的木床也换成了火炕,漏风的房屋都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黄泥,还换了新瓦。今岁甚至还丰收了,真是难得的好事都堆在了一起,叫下里村的家家户户怎能不欢天喜地呢? 隔壁村的听到消息后,也赶紧过来打探,只可惜他们没法像下里村那样,将羊毛捻成毛线,倒是可以买些现成的线回去织衣服。 也有那些机灵的,就干脆待在下里村,跟在亲戚身边干捻线的活儿。只要他们愿意干这些清理毛线的活儿,县里那边就没有提供不过来的“水”。 下里村也晓得人家冯公是来赚钱的,挑中他们村子只是他们因为运道好,又哪里能拦住人家不让赚钱的,所以对亲朋好友在农闲时过来做工这事儿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更不要说来的好些人都是姑娘家,说不准还能给村里人凑上几门好亲事,这种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更有甚者还尝试着在下里村搭建房屋,打算这个冬天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当初谁又能想到小小羊毛竟然还能发展出这样一门生意,把这个村子都给盘活了! 想出这个主意的机灵鬼正看拿着手里头的细毛线,跟自家阿娘做着思想工作。 “阿娘,由您来织毛衣的话,就可以为整个广平郡的妇女做一个表率啦!连郡守夫人都在做此事,那其他人有什么理由不做呢。这样一来的话,从上到下就可以很快接受羊毛制品了。” 他穿着去岁虞丽修给自己织的毛衣,在她身边转圈圈,那点小心思根本藏都藏不住。 “阿娘,就是您去岁给我和阿兄织过的毛衣,就去您相聚的宴会上给我们宣扬一下嘛。” 他撒娇痴缠自己娘亲,费尽百般心思。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对臭小子又爱又恨:“就知道使唤你亲娘!” 南若玉忙道:“也是儿现在小,手指短,织不好,要是能织的话,儿也给您织一件尽尽孝心。” 他放下细羊毛线,给自家阿娘捏腿捶背,做足了孝顺的姿态。 琼岚等人在旁边忍笑都忍得很是辛苦。 虞丽修揉了下眉心:“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皮,我若是等你这个大忙人给我织衣服,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不等南若玉给自己辩解,她就悠悠然地说:“哎,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你求上一句,老娘还真能不管呐?” 南若玉眼尾立刻弯成月牙,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地往外砸。 “就知道贫嘴。”虞丽修轻点他的脑袋。 “母亲,阿弟。”清丽的怯生生嗓音自一旁突然冒了出来。 南若玉转过头,发现是南茹,就应了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也是鼓起勇气才决定开口,这会儿总不能再憋回去,她道:“我应当也能帮着母亲一起织毛衣。” 她的女红是虞丽修看了都要赞不绝口的,因而也试探性地想着能否帮到阿弟。 南若玉一听,眸中一亮,随即唇角轻扬,笑嘻嘻地道谢:“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了。” 虞丽修朝她颔首:“你有心了。” 南茹见状也很是雀跃,摇摇头:“都是些小事,不值得母亲和阿弟夸赞。” 南若玉也是个不客气的,听着自家阿姊答应下来后,果真就将毛线给人送了过去。 到底是打算在贵妇阶层打开市场的,毛线都要精细些,而且染出来的颜色都不少,任是她们想要动任何巧思都可以发挥出来。 南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织了好几种款式。 其中一种就是符合如今士族喜好的宽松的直襟开衫,形似褙衣或鹤氅。纹样甚至还有几种,其一是疏密有致的竹纹,其二是灵动的山水行云纹,其三则是玄妙的八卦爻象纹。 南若玉看了都觉着很震惊,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居然会有这样的手艺,呆愣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果然不能小瞧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南若玉肃然起敬,对这些羊毛衫简直爱不释手。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则是在宴会上的其他贵女命妇们了,这些勋贵的内眷们平时办个赏花宴,开个万寿节,说的也无非就是那么些事儿。 今日虞丽修就给她们带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新鲜事儿,她将自己的庶女织的毛衣和她亲自织的都拿出来给贵妇们瞧上一瞧。 虞丽修怀着拳拳爱子之心,给她两个儿子织的毛衣都是内里穿的,不像是南茹这个小姑娘为了美观,就选了一件外搭的。 这两种当然是好看得各有千秋,当然,聪明的夫人们也都领会到了郡守夫人的意思,不就是借着社交圈子让大家都来织上几件毛衣吗? 如此简单一件事,她们自然乐得推崇。 尤其是发现织毛衣的法子简单易上手,平日里跟闺中好友闲谈时,手里头还能拿来打发时间后,就算是对追捧郡守夫人无意的人也忍不住上了手。 与此同时,从贵妇们吹起的织毛衣之风也风靡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穿,想着买些毛线回来给家中老人、丈夫和孩子织的。也有些人自诩手艺高超,于是织来贩卖,都是各有抉择。 * “毛衣多少钱?” 待成衣铺的老板说了价格后,年轻的士族眼里就带了些喜色,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这衣衫的价钱自然要比在黎溯郡内便宜许多,而且穿在衣服里面还尤为保暖。他们外面穿着宽大的袍服,加在里面后,也并不显得臃肿。 毕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羽绒填充的夹襦,裘皮大衣更不是他们这些落魄士子能够追求的衣物。又想在保留翩翩风度时,穿得保暖一些,如今黎溯郡内流行的毛衣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他这边刚付了钱拿了衣衫,却见门口走来一个面熟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士族礼仪相互问好。 “孟兄。” “姚兄。” 二人都是一同从黎溯来到广平的,还算有些交情。 孟文的视线就落在了姚宇手中所拎着的毛衣上,而后者也不避不躲,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清楚。 大家都是因为穷困潦倒才接受南家郡守之子,南延宁的好意远上北方的,对彼此的家境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孟文也果真没有显露异色,反而一脸高兴地说:“原来姚兄也是来买衣物的,看来你我眼光相差不大,都挑中了这家。” 他们都是独自前来,没有带着家眷,身边还只是一个小厮,这些贴身衣物也就只能自己亲来置办了。 姚宇也道:“这家店铺的毛衣摸起来绵软舒适,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孟文谢过他的诚实相告,又道:“平日里坞堡的事务繁忙,你我都来不及说上话,今日难得一见,在下就做个东,请姚兄去城中的奇味楼吃一顿,可否?” 姚宇婉言谢绝了:“不是在下非要驳了孟兄的好意,只是快要将近新年,到处鱼龙混杂,城中难免就要提起警惕。在下除了坞堡的防卫要注意,就连明河那边也不能落下。” 其实小郎君还有个黔灵山的工坊,只是那边有个容统领安排调度,因着人员不算多,所以需不着别人再横插一脚了。 孟文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搅扰姚兄了,还望姚兄能够万事亨通。” 姚宇自是谢过孟文的一番好意,随后又邀约彼此下次再聚。 二人就此分别。 孟文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如今的境遇还有些恍惚。 前几月他们刚来广平郡时,尚且心情恍惚、魂不守舍,他们不知自己今后的出路在何处,会不会就此潦倒一生。 但他们心中总有不甘,读书毕,学成文武艺这样多年,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若能忍得下这口气,他们也早该就留在黎溯郡浑噩了却残生。 但广平郡这边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官员齐全,他们就是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正是抱着这样的困惑,他们见到了南郡守的幼子,小郎君南若玉,方知这世上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样小的孩童都有自己的信念和决心,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什么道路,还正在证道之中,他们又岂能怨天尤人而不付诸实践呢? 他们想也没想地就在小郎君发出邀请时同意了,投身到坞堡轰轰烈烈的建设之中。 坞堡内的管事们看他们的眼神冒着狼光,当时他们还不知所以,直到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政务,忙得甚至有家不能回,就住在政务屋中,他们才知人间险恶。 连一个坞堡都不能管理好,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要治理一个县,一个郡甚至是一个州呢! 年轻人升起了斗志,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小孩却瘫在自己的床榻上,恨不能和其融为一体。 方秉间指使着小厮把他从床榻上撕下来,看看他手中这轮卷尺做得如何。 南若玉慢吞吞地穿上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仿佛要把自己裹成洋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好呀,不就是国际标准的卷尺吗?很符合规范。” 先前他们大都只是发展轻工业,只有采矿、冶金和武器制造算是重工业,使用卷尺等测量工具的次数不多。 但是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在发展工业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统一度量衡了。尤其是二人不会满足于冷兵器,那么热武器在制造时肯定要更加小心准确,一点误差都不能出现。 这时候测量工具的出现就很有必要了。 测量长度的卷尺,重量的称,温度的水银,甚至是时间的钟都可以被他们搓出来。 但在做这些时,少不了让南若玉过来指点。 所以他跟亲爱的软床是不可能缠缠绵绵到天涯了,一大早,监工方秉间就把他拖了起来。 南若玉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方秉间给惹得罢工,对他的话还是很听从的,甚至比对亲爹南元还要殷勤乖巧。 他拿到卷尺,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来量一下身高吧!每年量上几回,看看咱们有没有长高。”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3节 方秉间愣了下,他在使用这些工具时就不会冒出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早早地失去了童心。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南若玉这个提议,俩人在小厮的帮助下,一前一后地站在门槛边量了身高。 朱色的门柱上立时就多了两条一上一下的刻痕,往后它们会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在某个位置终结,再也不会往上延伸。 玩过卷尺之后,俩孩子又特地做好了更精确的称给赵真人送去。 这位方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用南若玉提供的实验器材和方子,仔细琢磨、增增减减和改良,居然还真的手搓出了不少药品出来。 有用柳树皮搓出来的阿司匹林,在发霉豆腐上琢磨出来的抗生素,大蒜里面提取的大蒜素,简直是齐具抗菌、抗炎以及降血压等的神药。 赵真人一头扎进了制药的行业中无法自拔,原本白皙的眼睑下都多了两道深深的青痕。 南若玉见了都为之动容,对他的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赵真人自然感受出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这段时间的拼命,所以小郎君对他尊敬的态度他是受得非常坦然。 南若玉在对待下属时从来不吝于夸赞他们,尤其是在人家老老实实干活后,更是嘴甜得不行:“真人着实让阿奚佩服,只有像您这样心怀仁慈的人,才会想着以济苍生。您制成丹药后,不知能够救下多少人,简直是功垂竹帛,千秋万代都将感念不忘。” 赵真人被他夸得飘飘然,活像是烈日炎炎吃下大碗冰水,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不过当他转头望见身旁面容沉静的外族小郎君时,就如兜头浇下来一盆凉水,刚刚的得意全都消散。 “郎君过誉了,老道也不过是使用郎君您赐下的方子,这才能得些神药。况且还未曾拿来试过药的好坏,不知此事能成否,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这俩小孩可谓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分钟就让他的理智在线,赵真人不得不服。 南若玉微微拧眉:“是啊,还要试药,给牲畜用吗?” 从现代来的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小白鼠做实验。 赵真人诧异道:“小郎君,这药是给人用的,当然应当用在人身上了。而且从本料上提取药物所耗费的心血甚重,药品可谓是极其珍贵,半点都不能浪费呀。” 南若玉:“可,用在人身上还不确定有没有用呢。” 赵真人:“故而才要一试。若是有药,病人得的病还能好,无药那就必死无疑了。” 南若玉无言以对。 方秉间按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就按真人所说的来做吧,别忘了给试药人一些银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他们安置家中。” 赵真人动了动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着两位郎君还是太良善了。 这年头的人命根本不值钱,依他来说,那些要来试药的人本该做好心里准备,能不能治得好病都是他们的命。 只有南若玉和方秉间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只是他们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才要给人一点补偿。 南若玉将心里的乱麻都给捋清后,说起他找赵真人的正事:“真人只有一人来制药,也着实辛苦了些,阿奚瞧着着实不忍。” 赵真人也从实验器材的玻璃管中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当然,他也明白这两个魔头不可能是好心,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上道了:“承蒙郎君厚爱,可否请郎君给老道多寻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呢?” 南若玉很满意对方的识趣:“自然,我会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又聪慧的人,也好让真人不会这样辛苦下去。” 对于有用的人才,南若玉一向都是很大方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划下来,并且还挺关照他们的生活环境。 赵真人在这点上确实没话说,他现在都不想走人了。一来屈服于郡守的淫威,二来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尤其是上司要他做什么都是直说,不会让他猜来猜去,他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南若玉是不会只满足这一点的,在互相你来我往之后,他就图穷匕见了:“敢问真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弟?亦或者是和您一样是方士的友人?” 他点漆如墨的黑眼睛里满是真诚。 赵真人也是难得无语了,小郎君……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不过身为合格的下属,赵真人一向擅长解决上司各种刁钻奇葩的问题,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小郎君这儿干活不需要害怕谁出头,那真的都是有事一起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类似提取淬炼药物这种项目,小郎君手里头都还有不少,要是他不想活活累死的话,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俩人经过了这样一番“友好交流”,赵真人也快快乐乐地去给自己的方士朋友们写信,说他攀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上司为人厚道好说话,绝不会动不动要他们狗命,要什么给什么…… 简言之——钱多,人傻,速来! * 时间一转就到了夜里,月上中天,银光泻地,清辉冷冷地洒在白墙黑瓦上。 而清北书院的嘉木斋此刻仍亮如白昼,书堂内燃着自黎溯郡运来的白烛,荧荧照彻轩楹,使此后的一整个时辰,室内纤毫皆明。 书案后坐着的也不是白日里的那些小朋友,而是皆已成年的男女,年岁参差,各不相同。 石家的大娘子就是其中一员,起先她还在犹疑要不要报这个成人夜校,毕竟自己已经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学院里读书,再供自己读书的话,明显就要捉襟见肘了,最好还是把银钱都给攒着留作后用。 最终还是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她。 石家因为没有个成年长辈,依旧是有官府帮扶的,甚至连他们家的税赋都是更加减免了的。家中种的地留下每年嚼用的都还有盈余,她自己更是成日勤勉上工,从未偷懒。 而两个弟弟在每日放学后,还会去帮别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算是勤工俭学,多多少少也能将自己的学费和书本钱给赚回来。 她家大郎就认真地说:“阿姊,我们夫子常说了,学到了的知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将来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咱们花费再多的外物也要把握住!” 二郎也说:“是啊阿姊,你自己的钱当然得花在自己身上了,别为我们俩操心。不说别的,就是你识了字以后,说不得就能在你们那个制衣坊里出头了呢。” 孩童纯澈天真的话语还是触动了她,石家大娘子意动后,也顾不得想将来的事,她只把握当下——在每日下工后,就来清北书院里学上一个时辰。 她不要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堂堂正正走上这条路,一没偷二没抢的,凭什么不能去做呢! 来夜校学习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抱着和她相近的心思,哪怕人不多,但他们潜心求学,砥砺向上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条件再不好,他们识字认字都只能拿着书案上的沙盆写写画画,拿着衣襟里掏出来的小本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们的决心却是难以磨灭的,连书堂里学习向上的氛围都是那些拥有优渥读书资源者难以比拟的。 至少前来这里巡查的韩慈在之前的求学生涯中很难看见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这种场面往往只会出现在囊中羞涩,求学艰难的单一寒门子弟身上,整个书斋都如此,他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连腿上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坚定的决心和勃发的斗志。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这个机会和可能而已。 ----------------------- 作者有话说:鼻子不通,闻不到咪咪jio臭的味道了[害怕] 第62章 玉树琼枝,寒风凛冽。 清北书院的暗香疏影飘进了书堂中,夫子举目远眺,就瞥见腊梅迎霜绽放,默默想要咏诗一首,却又按捺住这股冲动——不因别的,此情此景,实在不大合适。 书案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小孩子们,有的咬着笔杆卖力沉思,有的簌簌地写个不停,还有的明显就在神游天外,更有甚者眼神放空,心里打突。 现在正是清北书院半学年的末试,考完之后这些小孩子们就该放冬假,等着明年春耕过后再入学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考试,不仅是夫子们重视,还有孩子们的长辈也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们能考个好点的成绩。 这不仅仅是关乎着光宗耀祖,在过年时走亲戚时又多出一笔可供他们吹嘘的事迹,还关乎着一笔可观的钱财。 不错,正是金钱。由小郎君出资,给考试过后的每个书斋的前三名都发有奖金,若是整个学校的前十名,则有单独的奖励。 尤其是前十的奖励,极其丰厚,最后一个甚至都能将报名的学费和这一年买的书本纸笔费用都涵盖在其中,更不要说往前数的孩子能得到多丰厚的奖赏了。 而第一名的奖励究竟是什么,恐怕就只有他们家里人清楚。 这也是在百姓们质朴的认知中,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书读得好也是有钱拿的。 好些人都在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把孩子塞进书院,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哪怕是招新生都还要等到明年呢。 在到底要不要拿银钱激励学生读书时,其实清北书院的夫子们早已爆发过一轮争吵。 有人认为小郎君给了他们读书的路子,还尽可能减免费用,学子和家长就该感恩戴德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好事?他们当初想读书都要费劲巴拉地自己争取呢。 也有人认为百姓家中大多穷苦,若是能激励贫苦学子愈发努力向上,又能为他们缓解生活负担,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管如何争吵,小郎君最终还是决定了此事,那韩学正也只能力排众议推出此事了。 中试时,除了夫子外,尚且无人能够得知这事。 那时候考试的学子们也懵懵懂懂,大都不会使用作弊这种手段。他们对自己也很是自信,当时想的几乎是考完了之后就赶紧结束,交卷走人放假,为何还非得等着时间结束后才能离开,夫子们在讲堂上再三强调要检查试卷的话也好烦人。 直到卷子批阅完成,他们还要拿着自己那张不堪入目,成绩也不忍直视的试卷回去让家里人摁手印时,小屁孩们才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即便是家里人不会认字的,那也可以张嘴问啊,问夫子、问管事、乃至于问同样在书院里的其他小孩子,就能得知他们这个成绩是好是坏了。 考得好的那就是家里的宝贝,被全家人都精心照顾的座上宾。考得差的那就是家里的害虫,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 不管他们是不想被揍,还是有钱可以拿这根萝卜钓在前面,末试时的监考应当不会再像之前的中试那样和谐了。 夫子们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以防偷看别人试卷这种作弊行为的发生。 他们还对学子再三警告,若是被逮到了传抄答案之类的作弊行为,那考试成绩将会直接作废。 而考试后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至少在今天结束后,孩子们就可以直接放假,只需要再几天后过来领成绩和让家长过来开会就是了。 故而,腊梅在凛冽寒冬绽放这天,既是让孩童们期待不已又忐忑不安。 南若玉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他也要撕掉别人的伞。 别管,他读书生涯的噩梦就得给这批学生都来上一回,不然大家的人生都不圆满了。 不过他也知晓学情不一样,当时他那个时候都不怎么兴打孩子了,在读书时也还是有些拎不清的家长会因学习成绩一事而对学生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他还是很强调关注孩子身心健康的,给家长重点强调书院的孩子都是可造之材,读过书的基本上都能派上用武之地,叫他们不要因成绩轻看了孩子。 若是在家中折磨孩子太重,小孩还可以告诉夫子,这就是父母不慈了,面对不慈之人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不管是为了今后的利益也好,还是掂量着小郎君的威胁也罢,至少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方面作妖,那肯定是有的呀,但他也确实管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南若玉在外面不论如何威风凛凛,到了老师跟前也还是得乖乖听话。 他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打在了自己身上——吕肃觉着考试此法甚好,也给他和方秉间都出了几套题,在放假前夕令他们好好完成这张卷子。 南若玉真是悔不当初! 他和方秉间的学习进度是一样的,只是俩人一个练字早,一个练字晚罢了。 但咸鱼肯定比不过卷王啊,方秉间在习文、练武还有处理公务之际,闲下来都是继续温书,练字修身养性,亦或是学一下这个时代的水墨画。 南若玉则不然,别忘了他还有个系统商城,抽出来的动画片和纪录片都没看完呢。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懒货也注定勤快不起来。南若玉见缝插针地就是摸鱼,看电视和打游戏,一问就装傻充愣,说自己在清空大脑发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4节 最终他只能捧着一个在自己看来还算满意,如果没有方秉间对比就是一绝的试卷拿到亲爹娘面前。 虞丽修和南元倒是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哪怕他们也看到了方秉间的成绩。 自家儿子当然是千好万好了,而且若是他样样精通优秀,那还要手下人做什么? 合格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有多厉害,光是会用人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俩人看来这一点上南若玉就做得很出色,用不着他们操心。 南若玉也是发觉了他们俩人的态度,从而变得愈发没心没肺。 方秉间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他一向将自己的定位摆得很端正,就是南若玉手下的打工人。 人家出资出技术出背景,他当然要出力,尽量提升自己的能耐,把事给办得妥妥当当了。 难得有南若玉这样好说话,又还会照顾他情绪的上司,非酋觉得,这就是他最大的幸运了。 他也还是很喜欢南若玉成日里快快活活的笑脸,只是那小孩不知道而已。而他不会轻易让那小子晓得,否则多半会被蹬鼻子上脸。 臭小子惯会耍赖痴缠人了。 * 元旦这日,天刚拂晓,宫城里就传出了铜鼓响声,千家万户也随之洞开房门。 披着裘衣的士人、裹着绢衣的商贾、穿着新絮麻衣的农夫,皆捧着椒柏酒走向街衢巷陌,些许残雪都被这热闹的人气给消融不少。 宫门开启,玄衣纁裳的百官执笏徐行。而就在皇位上,面容冷冽的小皇帝接过太祝呈上的桃木符,编钟也在这时撞碎晨雾。 新的一年降临,满朝文武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氛围甚至愈发凝重。 摄政王和小皇帝之间的冲突不断,二人愈发难以容忍彼此的存在,朝堂之上也涌动着不祥的波谲云诡。 这种你死我活的白热化场面,注定会出现牺牲者,连带着元旦日里鲜红的装潢都仿佛是血光。 城中的百姓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东街的奇味点心铺里要发糖了,听闻不管是在各地哪里,只要在元旦这日,这家铺子都会给来的早的客人们发奶糖吃。 不管顾客们花一文钱买糖还是几十文钱买甜点,他们都是给发的。 于是长队早早就排了起来,引得孩童争相探看。 坐在高楼中的士族酸溜溜地看着这一幕,相当嫉恨南氏名下店铺生意如此之好。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买些甜点回去,再让家中厨娘仿着味道复刻出来,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功。 味蕾敏锐的倒是能勉强说出这些糕点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食材,但要是制作的话,却很难。倒也不是完全一道甜点都照着做不出,只是就弄个一样两样出来,摆出来都是拾人牙慧的丢人现眼。 而且他们总不能也让自家厨娘去外头卖甜点吧,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为了这点吃食特地去收买那些厨子也不是不行,甚至还真的有财大气粗者花了千金给买来了。但他们发现自己折腾的话,原材料还昂贵,厨娘又要学个半天,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就在皇城千里之外,往北走的广平郡中又有新的热闹。 拉动经济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毋庸置疑,就是消费啦! 只要在这日取消入城费,然后带动地摊经济,在城东城西这两条街都充斥着烟火气息不就好了吗? 显而易见,南若玉这个发话出主意的动动嘴巴皮子,底下的人就要为了他这个奇思妙想给跑断腿。 不过南若玉也没有自己完全当个甩手掌柜,他决定做的事,在下属面前还是要打个样板的。 比方说考察摆摊的人,如若是那等喜欢坑蒙拐骗的奸商,当然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城中做生意。而在当天出来逛街的人肯定也很多吧,他就得命衙役们提起精神,谨防有人在此作乱。不管是拍花子和扒手,通通都得给他在那日做个老实良民,城中更要严加戒备。 但人手肯定不会够啊,这就需要他从各处抽调了。 乡勇军他是没打算动的,虽然那些人安排起来对他而言肯定是如臂指使,但他还是安排了广平郡原本的兵力,还和掌管郡兵的都尉与司马进行了友好的会晤。 之后就是表演这些项目了。 折腾了半天,又怎么能少了大众喜闻乐见的观赏环节呢!不论是搞皮影戏还是说书,戏剧以及话剧,歌舞表演,都统统给搬上来。 当时这些倡优们被通知说是郡守家邀请时,还略微有点儿惊讶。因为这些世家大族家中一般都养得有自己的乐伎,需不着再去请民间的。 等他们跟主事之人会面时,才真的狠狠吃了一惊——真正邀请他们的不是郡守或是他夫人,而是小郎君。 几岁大的孩子里脑中就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稀奇想法,偏偏最后排演起来还真的像模像样的,不但他们自己人认为有趣,连郡守府家中过来给他们端茶送水的小厮或是丫鬟都看得津津有味。 众人难免叹服,原来这便是顶级士族家的小孩么,小小年纪就展现得出非同凡响的一面。 小郎君性情也很温和,在他们询问以后能否表演元旦那日的节目时,他也欣然答应了,不见半分介怀,甚至还不收他们的润笔费。 一众倡优在心中感恩——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 之后就是元旦这日了。 天刚蒙蒙亮,夜色正一点点被稀释。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处处都是贩夫走卒。 广平县在今日不收入城费,但是应有的检查却是半点不少的,甚至因为今日的热闹,反而还更严格了几分。 云维就是今日入城百姓中的一员,他也是早早就向住在城南的商贩打听清楚了,元日摆摊不会收钱,只是需要去衙门那里打个招呼,说明自己卖的是何物,价钱作何。 若是说得有理有据,衙门的官吏也认可后,他就可以去寻个不错的位置摆摊了。 他这都是去得晚的了,有些商贩早些日子就在衙门那儿过了明路。但云维却并不气馁和着急,他觉着自己带来的货物足以叫人眼前一亮。 事实也正是如此,负责检查的官吏都说云维的手艺精巧,今天定能生意兴隆。 云维当时就一喜,也抱着想要讨好一下官吏的心思,当即就要送上一只给人家。 岂料对方不收,还肃了张脸,警告道:“想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不过你这样做可是害了我——我们家郎君可是说了,不得收百姓的贿赂,他可是命人看着的呢!” 小郎君究竟是在商贩这儿,还是在其他官吏那儿亦或者是洒扫的杂役之中安插眼线,谁也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小郎君事先已经警告过了,并且还给了他们相应的报酬,要是他们轻易犯戒,就只能被赶回老家种地去。 先前不是没人不信邪,在郎君的安排干活时儿,认为收点小钱,或者偷个懒溜个号不算什么。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说话顶什么事,说不准人家转头就忘了。 但事实却和他们想的截然相反,小郎君不但没忘,还恪守其言,将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踢出了衙门。 他们不干,有的是人能干。 单是学过点儿文武艺,又能听话的穷苦读书人,哪个不比他们好用。天下不安稳的时候,跑来广平郡求活的寒门士子可不在少数,哪怕是小吏这个位置都有人虎视眈眈着呢。 就算他们哭天喊地求到郡守那儿也没用,人家当然是更在乎自己儿子。再说了,本来就是他们自个儿犯了错,岂有犯错不被惩戒的道理,那他还怎么教导自家儿子。 这时那些蠢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杀鸡儆猴,头一回犯错用重典来治时已然晚了。 经此一役,大家都小心提防着呢。 云维有些茫然,不过官吏既然不收他的礼,也不是独独这样拒绝他一人,那就是好事儿,他乐得收起自己的货物,高兴地跟人说了几句好话后,就拎起背篓离开。 东边那抹鱼肚白正悄悄地浸润开来,朦胧的、金光灿烂的天光刺破了昏暗,让整个天地都变得明亮。 云维赶紧疾走至早先看好的地,就在城西小桥边的青石板路上,那儿人来人往的,想来摆摊做生意会有不少人光顾。 和他有着同样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他过去的时候都已经算是晚了,只有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还剩个小小的位置。 那儿恰好被巨大的桥身给掩住了大半,不论是从桥上走下来的人,还是经过河边的行人,都不大会注意这个地方,此地从而被留了下来。 云维并不怎么介意,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占好这个位置,就将背篓里最上面掩着的,从林子里撕下来的树皮一一摆在地上。 摆摊的人拿来放置的器具要不就是自己打的木板,桌子,或是稻草,没人舍得用布。他们卖的也是市集上常出现的,应季的水果,自家腌的菜,或是现做的吃食,有汤饼、混沌还有红枣干、柿饼干之类的。亦或者是手艺好些的,卖染的粗布、织好的鞋袜,或是简单的荷包,竹编的筐、篮、簸箕,烧制的陶碗、陶盆。 云维就是个手艺人,他摆的倒是个新鲜玩意儿,也是从近来的羊毛流行中琢磨出来的巧思——他用各种动物的毛毡戳成它们的模样,一一摆放出来后,精致可爱又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却又比真的更加小巧,一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他又是个豁得出去的,在行人走动时,也愿意撩开嗓子去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咯,胖嘟嘟的豚儿,长耳朵的小兔,圆滚滚的狸奴,摸起来软乎乎,咬着都不扎嘴!摔不碎、不硌手,揣在袖袋里不占地方!” 他嗓音清亮悦耳,邀客的话就跟说相声似的。不少人都被他的喊声给吸引过去,先是被他秀美明丽的面孔给吸引片刻,目光转而落在了他叫卖的毛毡上。 不少家中有孩子,或是自己童心未泯的都心中一动,过去问起了价钱,云维也道不贵,只需个几文钱就能买上一只。 生意一旦开了头,后头那就是宛若泄了洪一般顺畅,云维乐得牙花子都快出来了,没想到竟还真的承了那位官吏的话,今儿个当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卖到还剩小猫三两只时,云维就见两个非富即贵的孩子走到他的摊子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粗的护卫。 他硬着头皮招呼:“两位小郎君,小摊剩的货物不多了,若实在有喜欢的,可以告诉小人,小人会想办法给两位郎君做好,再给送到贵府。” 其中年岁尚小的孩子摇头:“不必了,我看你这只狸奴就做得很好。” 他问:“我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吗?” 云维就没见过这样懂礼谦和的士族郎君,他忙不迭地应道:“自然可以。” 孩子拿起白毛蓝眼的狸奴,给另外一个明显是外族小孩的同伴看:“瞧,这像不像咱们的雪糍?” 外族小孩开口,声音沉稳:“是挺像。但你只买雪糍,不买麻薯的,岂不是一碗水端不平?” 云维算是明白了,俩小孩是见他戳的毛毡像他们养的狸奴,这才过来一观的。 先前说话那小孩脸上的遗憾还未散去,外族小孩便又道:“但你只买来当摆件,也是无妨的。” “说的也是,那我买来送礼也可以,我阿姊就喜欢这些。” 云维剩下的毛毡就被这俩孩子给包圆了,只是最小那娃娃还尚有不甘,说自己还有只狸奴是白毛,生得一对鸳鸯眼,可否给他再戳两只。 他当然是一口应下,并在问清了这二位府邸的方位,约好时辰后便同他们告别了。 这个小插曲虽然让云维生了些许忐忑,但未曾影响他在这天的出行安排。 他把背篓托同村摆摊的人看一下,自己就兴致勃勃地去逛街了,从城东看到城西,见识了好多新鲜玩意,看到便宜的就忍不住想买。 幽州这儿也是胡汉杂居,加之离西域也还勉强算得上近,倒也出现了不少胡人贩卖的货物。 就是图个新鲜和稀奇,也有不少人来买。 云维原以为门庭若市的两条长街就已经是空前盛况了,没想到在两街交汇处,城中最高的范楼前搭起来的台子处才是真的万头攒动,鼓乐齐鸣。 表演是在申时开始,他们要是想看的话,还是需得买票,从一楼到三楼,价格并不相一。 云维自己就是做生意的,当然能明白对方的用意,况且大厅里的价钱便宜,花不了几个铜板就能去看,算得上是与民同乐了。 他此前可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到这样多的衙役在巡逻,也不怕人多会出意外,最终决定掏了钱进去赏玩。 反正一年就这一回,大不了他回去后进修一下手艺,把吃喝玩乐这些生意都试着做起来,将他的小荷包填得更鼓些。 若是表演好看,在明年就将他的养母也一并带来观赏!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小猫的名字,换成麻薯和雪糍啦[好的] 后面还有一章 第66章 (8k营养液加更) 皇权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5节 从前一说听小曲儿,看跳舞,那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他们这些贫苦人就想都不要想了。 云维更是从未想过他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娱乐,不是士族欣赏的阳春白雪,而是他们穷人也能观看的下里巴人。 歌舞之中,但见水袖齐展,如初雪漫卷,又似月华流泻。舞姬们的翻转乐步与乐曲竟相互呼应,引人沉醉。之后又是唱曲,美妙动听的曲子脍炙人口,又不难哼唱,就连云维多听了几遍,自个儿仿佛都能哼出那么一两句。 相声叫人捧腹大笑,皮影戏引得小孩儿欢呼雀跃,竞相喝彩。 后面展示出来的话剧更是闻所未闻,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 它演的是一个寻常可见的中年农户忽然在某日醒来后,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几岁还在牛背上放羊的时光。 农户便利用自己记忆中的先机为自己谋利,他发现官府捕获一伙盗匪后藏下的金钱珠宝,交好今后会担任官吏的友人,救下来当地赴任却意外遇难的县令,投钱给当时失意潦倒却在今后发达的商贾,从而走上人生巅峰,让老百姓看得直呼过瘾。 本来卖糖仁儿的也不边走边喊了,叽里咕噜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只有零星两个小孩还会吵闹着跟家里人说他们要吃糖。 可故事的发展是极具戏剧性的,农户虽然已经穿金戴银,又迎娶了乡绅家的千金,成为了鼎鼎有名的员外郎。但也很快就迎来了别人的算计,还有大字不识一个时,身旁人的排挤和千金的嫌弃。 不但人到中年却无子,反而还得了场大病,落得个妻离友散的下场。 在无数人落井下石时,反倒是他之前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发小和青梅又前来探望了他。 如此他才方知一切功名利禄,也不过黄粱一梦,唯有内心的安宁与眼前的生活才最是珍贵。 结尾就是他对着台下观众洒脱一笑,朗声道:“求什么镜花水月,不如惜取眼前人。”梦醒后,就继续与家人相伴,友人玩乐,因之前那场梦,反而比之从前更加快活和自得。 帷幕落下,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所有的表演结束后,云维都还能听到别人议论之前那个话剧,说什么农户就该拿着钱去读书认字,也不至于沦落到哪种地步。 也有人说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人本该知足常乐,要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及时收手,定然会过得极为圆满。 更有人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怕是发达了也不该抛弃从前交好的朋友。 云维差点也忍不住加入交谈之中,但话剧还是让人看得痛快又满意。毕竟最后的结局是阖家团圆,而表演过程中又不乏诙谐逗趣,倒是让人涨了好大的见识! 幽州的冬日黑得早,才不过酉时初就已经快要日落了。暮色四合,最后一道斜阳被远山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胭脂色。 远处的楼阁轮廓模糊下去,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华灯初上,商铺前依次挂上了自家的灯笼。 今日元旦,既然是要图个热闹,那城中自是没有宵禁的。 云维还以为自己白日里已经逛够了,没想到夜里头的街巷盛景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在灯下看人,反而还越看越美丽。 不过他因自小到大的姝容,一贯都会碰上旁人觊觎和惊艳的眼光,不由得抱紧了自己身上的大包小包,尽力忽视旁人的视线。 好在入夜以后,周遭巡逻的衙役也愈发多了起来,他们身挎大刀,又生得虎背熊腰,叫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这些衙役时不时地还会用大嗓门儿提醒周围人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最好是将小孩栓在身上,别让他们落了地,小心踩踏,莫要拥挤。 不知怎的,他提起的一颗心莫名就安安稳稳地坠了地。 但在摩肩接踵的人挤人中,云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方倒是没事,而他却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就一屁股给坐在地上,幸好被人攥住了手腕。 他抬眸,心尖儿顿时一颤。 凌厉的眼神又将他给扯回了腥臭又血红的山谷之中,横尸遍野的场面还令他在归家以后做了长久一段时间的噩梦。 “没事吧?”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知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身体结结实实,又英武健壮,比他还高一个头。他生得还浓眉深目,对人一般是不笑的,但在温和同人讲话时又像是邻家下田的弟弟。 云维却还是慌得直摇头:“没事没事。” 二人都还来不及向对方颔首分别,却是看见不远处空前绝后的景象——火树银花不夜天! 有人在打铁花,“刺啦”一声,万千炽热的金红火星在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子。最后碎成细碎的金点,簌簌落在地上,映得围观人群的脸庞忽明忽暗,连空气中都飘着滚烫的铁腥味。 灯火的光芒如此璀璨,让夜晚的天空也好似白昼。 “好美。”云维喃喃道。 他不知自己往后会见识怎样的景象,是壮观还是平常,但今夜的场面就足够在他心底烙下深深的痕印了。 …… 云维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那个神秘又可怕的少年郎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他在几天后,赴了元旦那日两位小郎君的约,前往他们的府邸,惊愕地发现他来的居然是郡守府时,又巧合地碰上了那人。 二人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没有再多的交际了。 云维从府中下人们的称谓得知,那少年郎年纪轻轻的竟然就是统领了,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整个广平郡都知道,乡勇军的统领是确信无疑的大官——只有他本身威武厉害,才能统帅那般厉害的军队。 这样一看,同人家年岁相近的他还在地里刨食卖货物,相差可真大啊。 蔫巴的云维在见小郎君和他的狸奴们之前,就又重整旗鼓,不继续胡思乱想了。 人比人,气死人。世上那样多比他能耐的人,家世也好过他的人,要是一个一个都羡艳过去,那他还活不活了?不如和从前的自己比。 今岁的他比起去岁一贫如洗的他,已经有盈余的进账,算是很不错啦!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他去见小郎君时都是在的,也感染到了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娃娃,并且问他是在为什么高兴。 云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未曾从小郎君身上看到任何蔑视他们这些穷苦人的态度,所以就一股脑地将事交代出来。 小郎君也果真没有嘲笑他,反而夸赞他宠辱不惊,又说他口才很好,将来做生意的话,富商中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云维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小孩子的话不当回事,他高兴得面颊都红了,一直在说谢小郎君吉言,有他这句话,他就相当于有如神助,日后定能踏上一条青云路。 然后小郎君就笑弯了月牙眼,温柔地告诉他,不用等以后,现在他这里就有一条路可以让他攀上,端看他愿不愿意了。 云维懵了,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七荤八素。 他在反应过来后,就激动地跟小郎君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小郎君一诺千金,不可能是说着骗他玩。 老天,他今年定然是被神佛眷顾了,才开年就有种种好运呢! * 元旦后没过多久就是年了,该歇息的歇息,该过年节的就过,南若玉又不是周扒皮,岂会不给人放假。 他自己都乐得见到放假的那一天,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先看会儿颅内电视,再不紧不慢地穿衣洗漱,去吃一顿不早不中的饭。 就是签到系统那儿不能断,拿不到大礼包他会各种不甘心。区区这点儿小事,倒不怎么费心费时,很快就搞定了。 到了午后,他也不用练字读书,不必处理繁重的公文,喝些下午茶,再和方秉间打打牌,白日就这样消磨过去。 到了夜里头再去研究点精致小菜,吃吃喝喝过后,躲在被窝里打打游戏看看电视,这样幸福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但在过年那会儿也有些小麻烦——人情往来,单是拜年和准备年礼就挺让人头疼了。 南若玉现在可是好些人的主公,货真价实的上司,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事一身轻。 就算是有方秉间从旁协助他该置备什么样的礼,那接待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唉,长大了,就是这样那样的烦恼! 翻了年后,立春也随之而来,南若玉冷不丁的就四岁了。 和他生辰宴上收到的礼物一同而来的,还有自朝堂上的消息—— 295年春,小皇帝暗结外戚,密联中官,借着刚封的何皇后母族的兵权设了局,终诛摄政王。此事一出,震惊朝野。 “陛下着实是走了一招烂棋啊!”连太傅在跟友人说起这事时,都无力地倚在了凭几上。 友人嗤笑:“我以为你早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了。” 太傅怒道:“你这个大司空不为朝廷排忧解难,竟还落井下石起来了。” 友人眼底带了些寒意:“我倒是想,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先前不是没帮过小皇帝,教他忍辱负重,要耐心蛰伏后再诛杀太后和外戚。结果怎么着,他自个儿忍不了了,偏要引狼入室,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打那以后他就被排除在了皇权边缘,而他也甘愿当个泥塑木雕,在朝堂上成天混日子。 太傅一时无言,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心也随之沉了个彻底。 “如今他又故态复萌,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呢?”司空彻底失望了,“以前是太后的外戚做大,现在不过是换成了皇后。” 可偏偏小皇帝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何皇后才和自己是一心一体的,他那小舅子何胜虎就是自个儿手里的一把刀,他要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像太后的外戚那样不受控制呢? 说到底,只是他不想受人掣肘,耽误他享乐而已,至于是不是自由的权利,小皇帝也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在乎。 太傅忿忿道:“陛下他为何就是想不明白,谁都能带兵来走上这样一遭,皇城的威信是会降至谷底啊!况且先前只是宗室杀外戚,在其他诸侯王眼中都不算什么大事,现在可是引外戚胆敢谋害宗室,意义截然相反了!” 可是他说了,皇帝也不会听从,还只当他在危言耸听。谁让现在宗室诸侯王都还算安分守己,天下看上去依然太平…… 在场司空和太傅都知晓,天下早已乱起来了,这个消息传至各地后,恐怕有不少人会更明目张胆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威信扫地,皇帝暴露自身愚蠢的下场。 -----------------------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63章 春寒料峭时,道旁槐柳的枝子仍是光秃秃的。从江边刮来的风卷着凉意,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袖管与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南若玉也不大想在这个时节出行,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潇洒度日的闲人了,不动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观摩军队演习,就更需要他出面了。 方秉间已经在外候着了,他起床穿衣倒不像是南若玉这般艰难,甚至还能在晨起后于院中打一套拳法。 南若玉在床榻上就已经听见了丫鬟小厮们朝着方秉间问好的动静,心里一紧,加快了穿衣的动作,胡乱把衣衫给套好后,又迷迷糊糊地接过婢女递来的软帕。 等他洗漱完,撩开厚厚的冬帘,就看到坐在屋子里看书的方秉间。 南若玉伸了个懒腰:“怎么不进来等?” 方秉间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就隔了一层帘子,哪里等不是等呢?” 南若玉:“哪能一样啊,里头总归是要暖和些。” 方秉间:“我又不像你,这般怕冷。”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6节 南若玉:“好哇,我不过是关心你,你竟还不领情了,真叫我伤心!” 他俩每日一上来就要拌几句嘴才肯甘心,丫鬟小厮们早已司空见惯,只有几个年纪小点的还会看着他们偷偷捂嘴笑。 南若玉也不恼,就同他们招招手,说自个儿午膳也不回来用了,让膳房那儿别准备。 虞丽修给他安排的大丫鬟三青还在喊:“小郎君东西带齐了么,暖炉、帕子还有点心,可千万莫要忘了。” 齐林阶就赶紧道:“三青姐姐不必忧心,我们可都捎上了。” 南若玉已经把手藏在了鹤氅中,保持着农民揣的姿势往外走,还饶有兴致地和方秉间议论起他们该在外面吃点儿什么好了。 其实南家的厨子在南若玉一手调教下,厨艺都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了。但人嘛,家里吃多了,就总爱尝点外边儿的。 有些老字号传承已久,手里有自己的独门配方,哪怕是没用后世那些浓盐酱醋都能做得很好吃。专门找出这样的小食店,去品尝一下里头的美食,对南若玉来说也很有趣味。 他还想好了,若是日后能抽出点时间,就亲自写一本美食测评的文章! 若他生在太平盛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纨绔。 南若玉和方秉间相携着走出去,老父亲南元已经在外面色不善地等着了。 儿子在军事上搞事情,南元这个当爹的没法置身事外,也得出马把把关,他就算是想逃都逃不掉。 不说他自己不放心,即便是家中老妻也绝不会让他闲着。 可怜南元一个胸无大志,只想及时行乐的郡守,偏偏还得任劳任怨地给他儿子在这样冷的天保驾护航。 他说起这事儿就得长吁短叹,南若玉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其实队伍里头还有个屈白一,他想说有自己在,两个小郎君汗毛都不会掉一根,不过心知自己说了也无用,还不如闭嘴当个背景板算了。 …… 万仞峰。 山如其名,它是一座相当险峻的峰峦。其上植被也少,多是一些带刺的灌木。它其实从黔灵山延伸出来的一座峰,上面还修建有一只小亭,四角翘起,仿佛翼然于山间的鸟雀。 而今杨憬和容祐率领的两军就要在万仞峰的下方展开一次演练对战,双方以谁率领的军队抢先到达那座亭前,以及淘汰敌军的人数来取胜。 是的,最后赢家必须要两个条件。一则是时间差,二则人数的多寡。 两千人分别划分为十人的小队伍,看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却在遁入山林之后,就如同分散在草原之中的牛羊,并不那么显眼。 双方的军队都知晓这次比试的重要性,它不仅仅是关乎着自家老大的颜面,还有他们这些麾下的军队能得到什么。 例如金银布帛粮食等奖赏、更好的铠甲、武器,甚至是下次出兵的机会。 杨憬和容祐二人都不是蠢人,他们在一众没有读过书的士兵中,有着难得开拓的眼界和政治敏感度,清楚地知道,在将领不多的情况下,未来出兵势必就有一方坐镇大后方。 那么出兵这个机会就只能他们亲自来争了,都当将军了,谁不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士兵们也有这个想法啊,他们现在已经不害怕战死在疆场了——经过小郎君频频出手整改军队,他们明白自己就是死了家里人也能过得更好,那就更想去战场上给自己博一个功绩出来。 他们的战勋都是累积的,今后不知道会凭此得到什么,但是能够立功扬名,让自己和家人有翻身的机会,谁又不渴望呢。 听闻小郎君会亲来后,现在有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眼前就是一个机会,要是展现得出彩,还有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入了小郎君这等贵人的眼。 众人看向亭子的眼神都有了变化,仿佛那是什么香饽饽一般。 当然啦,南若玉一行人如今确实就坐在万仞峰的这座亭子上,从亭中就可以望见黔灵山一侧的景象。 他们手中还有玻璃工坊里磨出来的望远镜呢,单眼的双眼的都有,架在脸上就可以把远在黔灵山的兵卒们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了。 屈白一都用得爱不释手了,连官方雅言都忘了说:“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不得如虎添翼啊。” 他也发觉了,南若玉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从他手里就好像能够源源不断地掏出各种宝贝。 南元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趟没白来。 他手里拿着儿子准备的望远镜,看着精兵们出其不意的优秀操作,比他在屋里和人谈玄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亭子周围都用上厚厚的帷幕给遮挡住,中间和四周都放上了炭盆,即便是这个天气坐在山头也不觉得严寒。 坚果和甜点就放在石桌上,反正是从马车里头一并带上来的,看了一会儿要是饿了还能吃上些填填肚子。 毕竟他们可是亲自爬上山的,虽然走的是平稳的近道,那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要人抬没让人背,还让早上吃的馄饨都给消化得一干二净。 南若玉倒是没吃,他在关注人才时总是尤其亢奋,肾上腺激素也跟着心头的激荡狂飙,眼里早就装不下那些吃食了。 “快看八点钟方向的那个小队!”南若玉拍拍方秉间,非常积极地跟人分享着自己看中的才俊。 南元和屈白一都有点儿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方秉间却是拿着望远镜,很快就朝着他说的点位望过去,惊讶道:“队长还是个胡人。” 那胡人生着一头微卷的褐发,眼窝深邃,硬朗的脸庞中透着几分桀骜。在比试中也携着悍不畏死的英勇气概,就仿佛是天生的头狼在率领着自己的狼群争夺地盘。 他还有着相当敏锐的感官,一下就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就猝不及防地望了过来,像是没有被驯服过的野兽。 屈白一干脆顺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嚯了一声:“这小子非池中鱼啊。他不但会自己争先,还没忘了淘汰对手。” 南若玉仔细看了几眼:“手臂上是白绷带……是见山的手下。” 屈白一啧啧称奇:“容统领这人看着古板,用人反倒是不拘一格。” 他和容祐二人就好像是天生犯冲,很难处到一块。不过他们共事的机会又不多,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南若玉高兴:“果然只有在实战演练中才能看得出来有哪些人可以提拔。” 就是可惜广平郡的匪盗在去岁中,被他们直接铲平了,境内可以说是找不出一个胆敢冒头的匪徒了。 不过他也不用着急,先在郡内多练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士兵们的体魄淬炼得更加坚韧,才能放心让他们上阵杀敌。 等他完全掌握广平郡之后,就可以将目光放在其他郡县了…… 这场比试的胜者还真是容祐的军队,而抢先一步抵达亭前的人也没有出乎众人的意料——正是被南若玉等人看在眼中的胡人,其名为阿河洛。 南若玉很看好他,就开口问:“你现在是何职?” 阿河洛谦卑恭敬地说:“回郎君的话,属下现任伯都,率领百人。” 他很感激小郎君能给他们吃饱穿暖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展示能力的平台。而他领头的上司容祐还是个不妒贤嫉能的人,竟也愿意在这次比试中将他推出来,让他得以入了小郎君的眼。 南若玉又问:“率领百人,是否力不从心?” 阿河洛在一瞬间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即将发生,他心跳加快,脑子混混沌沌,仿佛全凭本能在讲话。 最后,他在耳边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并未,千人百人,属下皆能如臂使指!” 他灰褐色眼睛里浮出的蓬勃野心,信誓旦旦许下的宣言,都要比意识中的权衡踌躇先一步暴露出来。 所幸小郎君很满意他的回答,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你且等着”,彻底让他心里惶惶飘浮的巨石坠了地。 比试过后,对胜者的奖赏就如流水般赐下,阿河洛成了容祐所率军队的大功臣,被簇拥在一起的兄弟们欢呼感谢。 然而阿河洛本人最感激的还是容祐,是他的策略和对行军的洞察推向他们获胜。 他之后还专门去感激了对方一回。 但容祐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为他得了奖赏而嫉恨,也不因他得了郎君的看重而另眼相待,他平淡地说:“我只是认为安排你在那个位置会获胜,做了身为将领应尽的职责,仅此而已。” 单只这一句话,阿河洛就知他不及容祐甚远,之后还有的学。 他躬身朝人一拜,并不沮丧。而他,来日方长。 * 南若玉见杨憬心情低落,便给他塞了一串冰糖葫芦,里头裹得还不是寻常的山楂,而是山药。 一口一个,吃起来嘎嘣脆。 “别伤心啦,只是一次比试而已,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喔。”南若玉还是很会宽慰人的。 杨憬扯了扯嘴角:“我知晓,见山兄到底比我大上几岁,作战经验也更丰富……” 他说着,自己又打起精神来:“但我不会认输的,到了战场上,敌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我要从这场战役中吸取教训,回去反思复盘,再继续熟读兵书,从而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杨憬紧握着南若玉给出的糖葫芦,一口咬下来两只甜山豆。 他牙齿白璨璨的,嚼着裹上硬糖衣的豆子却不显吃力,就跟嚼豆腐似的,牙齿一点儿也不带打颤。 方秉间看得莫名牙酸。 他如今到了换牙期,吃东西压根不敢像杨憬这样痛快,甚至在换门牙时还觉着讲话漏风,失了些颜面,变得不大爱说话了。 好在南元和虞丽修两个长辈面对他时,是严肃却又不失温和的性子,不会取笑他。南若玉就怕他撂担子不干,从不敢提及这事儿。其他下属那就更不用说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笑顶头上司。 屈白一倒是有贼心也有贼胆,但是他的甜点份额是掌握在自己俩徒弟手中的。也就是说,要是不想没得吃,就得管好自己的欠嘴。 他的换牙期就开始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一众人也确实没什么心思注意这些小事,因为南若玉剑指广平郡的兵力了。 每个郡都有自己的守军,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都尉和司马,郡守手中当然也有兵权,但是也绕不开另外俩人。 南若玉想要兵不血刃地将这俩位置换成自己人,顺理成章地吞掉广平郡的兵力。 待广平郡的三千守兵拿到手,他手里就有五千兵了。之后再拿地抵御北方蛮夷做借口扩军,狗狗祟祟地吞掉其他地盘,也不算太扎眼。 方秉间提议道:“这三千守军其实大都可以继续在郡县里当守兵。” 因为那一部分的士兵不是由他们选拔出来的,也达不到脱产训练的要求,不如就效仿屯田制。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等到战后解甲归田也来得方便。 “当然,如果他们之中有想要加入乡勇军的,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因为是自己的雄心壮志参军,那这些士兵在打仗时就会更加锐意进取。” 如此平稳过渡,在最后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南若玉也很支持,不过…… “咱们都没得到这些守军呢,就开始瓜分起他们来了,算不算是半场开香槟啊?” 冯溢就开口问了:“香槟是何物?” 南若玉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美酒。” 这话一出,他就看见好几人目光炯炯地望过来。自古文人武将都好美酒,南若玉的麾下也难逃这一喜好。 他就在主位上笑眯眯地说:“我没有香槟这种酒,不过在去岁时,我倒是发现了其他几种酒方,酿出来的美酒醇香可口……” 他都不必说完,就见好些人的喉结上下攒动,被好酒蛊惑的姿态一览无余。 南若玉是理解不了他们这些酒蒙子的,但不妨碍他小手一挥就把好酒奉上,充作此次夺下广平郡守将以及军权的奖励。 也是南元不在这,否则他这个占了大半兵权的郡守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美酒钓在前面,众人出谋划策的积极性都提升了不少。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7节 以杨憬来看,不如直接来横的,把所有官吏都给解决掉了,再扶自己人上位。 他们要掌控整个广平郡,迟早会把郡县的所有官吏都换成自己的人马,不如现在就快刀斩乱麻,于地头蛇还没有反应时就杀他个血流成河,有兵权在手之后,看谁还敢反抗!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杨憬眨了下眼,一张俊朗的面庞上带了些清澈的愚蠢。 “此法行是行得通,只不过……”冯溢欲言又止。 杨憬很谦逊地说:“冯公有话就直说,憬自当洗耳恭听。” “只不过,世家那儿定然不会心甘情愿。他们看似会归顺,实际上还是会找些小麻烦。比如令所有的官吏都辞官归去,害你成个光杆司令。” 杨憬冷笑一声:“那就拿刀比划在他们的脖子上过去,看谁还敢不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 南若玉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比周扒皮还恐怖的人啊,要么上班要么上阎王殿,任谁都得捏着鼻子选前者啊。 冯溢摇头:“此法治标不治本,杀得人心惶惶,只会是后患无穷。” 杨憬打仗确实在行,要他想各种弯弯绕,就有些令他头疼了。 吕肃这个搞教育的,倒是还能对他循循善诱:“杨统领,这就好比你打算对邻边几个国家动手。但,若是对几个敌国一起出手,哪怕胜利了也会元气大伤。而在动手之前,你会如何做呢?” 换到杨憬所擅长的领域上,他倒是还真就仔细思索起来,道:“那就只能如始皇帝那般,远交近攻,瓦解合纵,逐个击破了。” 冯溢颔首:“不错,正是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让他们没办法联合起来反抗,这样的政治道理,不论是在何处都能适用。” 容祐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心里消化两位文士的分析,果真在谋略这一块,文人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满肚子的坏水儿。 方秉间将自己的情报拿了出来:“都尉是当地士族韩氏的嫡支出身,他本人审时度势,夫人也长袖善舞。司马乃是张氏出身,性情跋扈,贪财好利,而他的侄女在前些年嫁给了燕王当侧妃,张氏在广平郡就一直格外骄横。” 广平郡这个小地方,也就只有韩氏和张氏算得上大家族了,其他都是些小士族,出头都是被推来当炮灰的。 这题杨憬总算会了,他积极举手回答:“我明白了,是要拉拢韩氏,打压张氏,对不对?” 南若玉很捧场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们夺兵权的第一步了。” 他不想把广平郡弄得乱七八糟,最后搞得像是一滩沼泽一样,那么前期的梳理工作自然就要细致些,后面的麻烦就会少很多了。 “对韩氏诱之以利,对张氏重拳出击,这事就要拜托老师您去跟我阿父说了。”南若玉对吕肃开口道。 吕肃也拱手应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 韩都尉起先听到郡守这话,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再问便确信,此事乃是真的。 “造纸坊真要交给我韩家来办?”他的嗓音都稍微变了调。 现在谁不晓得纸张能有多赚钱,在世家见识过用纸的好处后,谁还会愿意再去用沉甸甸的竹简? 纸价一度居高不下,在广平纸出来后,全天下读书人又都以用广平纸为荣,甚至还达到过一纸千金的地步。 韩都尉光是想想他韩家在其中能赚得几分利,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他也不想做出这般情态,实在是南郡守给得太多了,飞来横财让他尤为惶恐。 事实上,连南元自己都很是纳闷呢。 他知道南若玉想要拉拢韩氏,但没想过他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看得南元瞠目结舌,而且还十分肉疼。 除了南若玉和方秉间以外,谁也不知道他俩是存的什么心思。 他们发展工业从一开始就不是只为了赚钱自己享乐,不然随随便便搞一样就能让他们此生顺遂无虞地过一辈子,还折腾那么多有个什么劲。 他们的目的是让工坊在全国各地都遍开花,货物价格慢慢打下去,最后维持在一个平稳的程度。 而纸,二人在这上边动的心思就跟很多了,毕竟它可是搞教育的大头啊。 南若玉已经打算好了,他要来一招釜底抽薪——世家为了赚钱,就舍不得不多造纸,而造纸坊得越多,纸价就越容易低价。只要有他和方秉间在,他们就不会让造纸术这些于未来只在小范围内流传……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幸好南元自身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尽管他对小儿子的做法感到极其费解并且不敢苟同,但他还是会默默照做,对小儿子的钱也没那么多的占有欲。 ----------------------- 作者有话说:日六坚持到了第六天[666] 第64章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韩都尉的心中分明已经欣喜若狂了,却仍旧是表现出那么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一来是因为表现得太迫不及待显得有些丢面子,二来是担忧南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郡守为何突然有此决议呢?”他不免开口问,也是心中确有这个疑惑。 南元微笑:“韩都尉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委婉地拿食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俩字。 韩都尉脸上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本就是郡守的东西,哪里还需要您如此大费周章呢。” 这就是聪明人识趣的点了。 南氏要兵权,韩都尉不仅直接奉上,还要说漂亮话——不是让给他的,而是这本就是郡守的。 南元感慨道:“我本以为还要同世繁你多言几句,也幸好你贴心至极,倒叫我少了几分苦恼。” 他不再说韩都尉,而是称呼对方的字来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韩都尉也想叫自己看起来再有风骨些,但奈何南郡守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怕自己再多推辞几句,南元真一犹豫收回此意,那他就会成了家族里的罪人。 晚上睡觉时回想起来,都会垂死病中惊坐起,再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而且,他打算的是以退为进,说清自己为何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瞒郡守,属下之所以这般干脆利落地推贤让能,不只是知晓自己在其位不合适,也是因为张司马。其人骄横跋扈,成了燕王舅家后更是目中无人,他的上司,可不大好当啊,平日里也着实让属下头疼了好一番。” 他猜若是南郡守想要说服自己,定会从张氏入手,不若自己就先说清楚。 两个老狐狸眼睛一对上,不需要再开口,就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想要和彼此连手对付张氏的信号。 如此,这桩交易便算是事成了。 …… 张司空近来过得不是很痛快,老对头韩氏不知怎的过得是愈来愈春风得意,尤其是和自己从小不对付的韩都尉韩盛,居然对顶头上司南郡守大献殷勤,真要勾搭上南家这艘大船! 他在心里冷笑连连,这韩盛还真是丢人现眼,见着南氏的人就奴颜媚骨上去,有失世家的体面! 偏生那老东西好像真要借着南氏的春风起势,踩他们张氏一头,叫他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 张司空更厌恶南氏,这南郡守因为出生顶尖门阀,来了广平郡后,他这个地头蛇都要处处让他一头。 分明就只是个空有名头,只知道跟铜臭商贾打交道的世家子弟罢了!凭什么成日里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呢。只是他身为南家子的身份么! 偏偏弄些什么造纸坊,制糖坊,琉璃坊,弄得风生水起,他们南氏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连他们家的连襟燕王都在打探南氏的消息。 这如何不让张司空气得牙痒痒,使了好些绊子都不成,还把自己人搭了几个进去,心里都快怄死了。 陈河楚氏也是蠢笨,明明他都已经递过去好些南氏坞堡的消息了,连当时驻守的小将是杨憬这种事都给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这样万事俱备的一把好牌都能给他们打烂,还被南氏抓住了把柄,也难怪近些年江河日下了。 还有元旦前,南元这竖子竟让他家小儿子过来胡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那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竟然还半点不知礼节,将他们这些长辈指使得团团转,偏偏韩家那个不争气的蠢货韩盛也不反抗。 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肚量,不想同几岁小儿斤斤计较,也只得捏着鼻子听他的话。 本来他还盘算得好好的,只要是南家小儿弄得那日民不聊生,他就立马好好宣扬一下对方的事迹,让南元给自家儿子扬名这个主意鸡飞蛋打,多在背地里看看他们的笑话。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连上天都好似在庇佑对方一般——南家小儿最后居然真的做得极其出彩,当日普天同庆,百姓皆是欢欣踊跃。 甚至连那几日被抽调过去维护治安的守军都在称赞南家有麒麟子,嘴里说着些什么多亏了南家父子,广平郡近两年是愈发安稳太平,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竟半分不见无故多了份差事的怨怼! 听得他是一肚子火气,烦躁地揣测定然是南元那老东西在背地里安插的人手给自家小儿操持了各路事宜,连他都被骗了过去,还真以为是那小儿在张罗! 烦死了!真是事事都不顺心! “老爷,您慢些。” 正当张司空心烦意乱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县衙前。 车夫讨好的模样并不被他放在眼底,他踩着对方的背下了马,心里暗想南氏卖的马车还真是平稳,每次坐在上面时,居然真的感受不到几分颠簸,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只是这价钱还真是昂贵,即便是他掏得出这笔费用,心里也不大痛快,一直在骂南氏还真钻钱眼里了不成。 “那边在吵嚷些什么?”张司空抬眼望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底藏着深深的厌恶。 也不知道这南元是怎么想的,竟还真就把县衙附近的布告板给用了起来,还派专人每日来念布告上的内容,好些贱民成日里都在那儿打转,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过去打听了一回,就跑来告诉他:“老爷,那是在说城南招工的事呢,听说郡守有意将县城重新翻修一遍,最先动的地就是城南那头。” 张司空在心里骂了句这该死的郡守真是没事找事,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南元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在招工时,总是会用盐汤给那些贱民们吃,就要从他们张家把持的盐池这儿采购大量的盐。 若是他涨个五成,他又能把他如何呢? 平白多了不少的人要吃用盐,开采熬煮不过来,当然是要涨价了。他南氏做生意赚了那么多的银钱,还不至于小气得连吐出来一些都不肯吧…… * 广平县,城南区。 南若玉正揣着手想着在哪个位置圈个养牲畜的地方。 他去岁不是得了系统的一对牛、羊、马吗,都是良种啊,他手里的宝贝啊,那肯定是要搭建个好点儿的棚窝来安置它们,争取今年发情期过了就给他多生几个大胖小牛羊马崽儿。 系统这回给出的是长期任务,所以他打算先将苜蓿草先用积分兑换出来,多多种植,来养他的牲畜,等得到了奖励之后它就会自动变成积分换回来了,也是商城最人情的一面。 况且他也不是得等着系统给的几对牛羊马在这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在其他地儿买来的能繁育下一代的牛羊马也能算作完成任务要求之中。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得赶紧把它们的房子给搭起来,往后这一片区就还能专门划分给农民用作买卖牲口的集市。 家里头要卖什么鸡鸭鹅之类的,就都拉到这儿来卖,方便官吏管理还有安排人清扫,也省得卖家想要买牲畜还得四处打听。 心里刚一打定了主意,南若玉就见他家中的小厮急匆匆地跑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小郎君,方郎君让我同您说,张家有变,速归!” 南若玉轻轻挑了下眉,安排好一众事宜后,就坐上马车归家。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8节 他刚回家,屁股还没沾上凳子,方秉间就说起张家盐利涨五成的事。 南若玉眼睛唰地睁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震惊的语调从口中溢出:“张家是疯了吗?还一口气涨五成?百姓要不要吃盐了!” 广平郡的盐贩大头都被张氏牢牢把控着,若是他家一涨,剩下的盐贩子售卖价钱肯定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地方盐务官员一向都和张家沆瀣一气,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尤其是摄政王刚一倒台,皇帝紧赶着瓜分他的政治遗产,还要防备着诸侯王的蠢蠢欲动时间,就更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方秉间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加上张氏背靠燕王这座大山,说不定涨出来的这几分利最后还要送到燕王跟前。 而像这样提高盐价而枉顾百姓生死的事,其实在历史上都已经不算是少数了,甚至有些朝代还是官府朝廷亲自颁发政令,更不要说私人行径了。 底层百姓一直都是依赖于封建统治者的良心生活,未来样样会充斥着极端的不确定性。 南若玉有些不高兴,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不满什么。 他从前读鲁迅先生的某篇文章,上面说,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罢了,他现在有了翻云覆雨的权利,有些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眸光渐渐冷了下去,淡声道:“也好,是张家亲自送上来的把柄,也省去了我们找个由头的功夫了。动手吧。” 那就让天凉张破! …… 这一日,可以说是张氏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见到了县兵将自家府邸包围,家主及其兄弟叔伯都被毫无尊严地拉走,据说是要关进牢狱之中。家里一众人都还不知发生何事,女眷更是被凶神恶煞,不通人情的兵卒吓得抖若筛糠。 但张氏到底是盘踞广平郡多年的世家,对兵卒无缘无故闯进府中拿人一事自是抵抗不已,威胁有之,破口大骂有之,惶惑不安也有之。 只是他们的宅邸都被包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就算是想要传信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而张氏的死对头,韩氏的家主韩盛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是来传郡守口令,告知张氏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布帛一甩下来,可谓是罄竹难书,十恶不赦。 罪名中,欺行霸市、为非作歹都算得上是轻的了。 张氏一度仗着自己把持着广平郡这边的盐池,经常贩卖私盐,偷税漏税,还总是囤货居奇,在丰年压低盐价收购,在荒年或供应紧张时高价抛售,害许多贫苦百姓难以承受盐价,身体也愈发贫弱甚至只能吃毒盐害病。 其中有一项更是将劣质盐、有毒的矿盐混入食盐中售卖,以次充好,危害乡里。更有纵奴行凶,强占他人土地等残暴手段。 张氏女眷听罢,恨恨不平地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韩盛罗织这样多的罪名,不就是想将我张家给当成垫脚石么!少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们刚知晓了韩盛将张家犯罪之行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连外头百姓的唾骂和嫌弃声都已经飘过了高高的院墙,传入了张家老小的耳中。 乡亲百姓都恨毒了他们,此法不可谓不阴狠。 韩盛却是怒极反笑:“我韩盛所言若是有半分虚假,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你张家到底有没有干这些鱼肉乡里的坏事,你们心里是最是清楚。” “今日今时郡守和本官所为,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他这话掷地有声,说得堂堂正正,也叫外边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叫好声不绝于耳。 张氏女眷想说你们难道不怕他张氏复起,不怕燕王算账吗?可她不是蠢人,心知这些人敢这样做,定是有恃无恐的。 广平张氏,彻底完了。 这次将张氏拉下马的行为整整进行了一月有余,证人证物倒是一应俱全,早早就备好,在斩下张氏几个罪首的头颅时行动还是很快速的,就是避免他们在反应过来后整除什么幺蛾子。 南若玉就怕古代来个什么劫法场啊,刀下留人之类的。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在广平郡已经是他和他爹的情况下,要是这还能叫张氏的余孽及其从党掀起风浪来…… 那他们也别参加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争霸赛了,趁早洗洗睡吧。 主要就是处理张氏这棵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要费点心思,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世家的庞大财产光是分配起来也要好长一段时日,更别提还有些想要蹦跶的小士族了。 南若玉咔嚓一下剪断盆栽里又新出来的枝条,把枯枝,平行枝,交叉枝通通剪掉,最后感叹道:“修建枝丫也不是个易事啊。” 方秉间瞥了眼,随口道:“但是剪过之后,不就美观漂亮了许多吗?” 南若玉接过话茬:“是呀是呀,不枉我费这样多的心思。” 他现在是没有太多清闲的时候,将剪刀递给了杂役之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拭手。 最后再把修建好的美丽盆栽递给方秉间,笑吟吟地说:“送给你啦,存之。纵使公务再繁忙,也莫要忘了偷闲片刻,欣赏一下眼前这抹绿,保持一日的好心情哦!” 不等方秉间抱着盆栽开口讲话,他就慢悠慢悠地离开了。 别误会,南若玉也不是去玩的。 他可是花了不少积分在系统这儿买了城市基础施工和规划的书籍,又从犄角旮旯里网罗到了城市修建的人才,等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广平县的城市施工安排给规划好,这才从城南那边开始修整的。 其中所耗费的苦心,恐怕就只有挑灯夜读的那位才俊晓得了。 南若玉必然是要去监工一下的,毕竟这算是他最初建城的范本了,只有这里打好底子,往后就可以根据这时候的周章,因地制宜地辐射到其他几个县城,甚至于他今后所占据的大多地域。 在建城时,首要考虑的就是排水系统。起先就是通过陶管引水渠分流至各坊,设公共水井与饮水石槽。然后还要用砖石砌筑排水暗渠,雨季的时候防涝。 虽然幽州这边的气候相对干燥,但到了夏季时就多雨,降水量很集中,这也是为什么南若玉和方秉间之前要修筑水利工程。 还有生活污水的排放也要安排上,桩桩件件,可不是玩基建种田游戏那么简单,施工前可是真要动动脑子的。 之后就是道路交通,这一点就和之前建的城是一样的,分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之后再划分次街。主街要宽达四辆马车并行通过,次街则是两辆,小巷则只需一辆,巷子则会通向民居和市集。 居民区参考了里坊制,每户住宅除了住地以外,还可以预留出一个后院出来。 城南这边好办,是官府统一搭建房屋,屋主只需要出示地契,就可以选择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上一点儿钱买下住宅,也可以选择售卖给官府或他人。当然,若是他们两者都不选,那官府也是很通情达理的,将他们原先的住宅留出来,只将附近的基础设施建好,其余就都不管了。 而在城南修筑房屋的一段时间里,南若玉会给当地的百姓提供住所以及活计,只要稍微勤勉些的,基本上都能攒下一笔买了住宅还绰绰有余的钱,甚至能称得上是慈善举措了,故而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拿着地契换房屋。 除了居民区以外,还有个市坊区,就是像《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所说的那样,每市都有各自专卖的货物,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商品集聚效应了。 城南这边好折腾,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些贫民,还是很听从官府的话。而城东城西除了商铺和世家有点关系外,其他百姓在看到城南的焕然一新,又不用出太多钱后,恐怕也会松口。 就是城北那儿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光是扯皮都要比监工麻烦。 南若玉也很干脆地放弃折腾他们那儿,反正那些有钱人的住宅一点儿也不差,他才懒得去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甚至于在之后要修那条街的主干道路时,他还在想着怎么从狗大户的手中抠出点钱来,不能完全让官府给掏。 广平郡现在是他的了,官府的钱四舍五入就是他的钱,那可都是要用在刀刃上,花给百姓他当然不心疼了,毕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拿给富人用他可就不乐意了。 “小郎君,沿街道路皆要用青砖铺就么?”正当这时,南若玉一手提拔出来的将作掾史出声询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南若玉颔首:“不错。” 一想到广平县里所有的道路都要铺上整整齐齐的青色砖石,下雨天也不用打滑,强迫症见了都浑身舒坦。 将作掾史不由得感叹郡守家小郎君的大手笔,但方秉间这个背后的财务其实已经算过一笔账了。只是贴砖这一块,因为他们雇佣基本的都是老百姓,还是自己在砖窑烧制,所以还比不上一个士族修个小院子的靡费! 只要上位者不贪,从指缝里露出来点,搞搞小小基建那真是不在话下。 * 长河般的风从苍穹尽头扑来,压弯了无边的绿草,荡起一层层苍青的涟漪。 天是那种浑莽的、低垂的青灰色,云絮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羊群,正在缓慢地移动。就在这天地之间,零星散布着如同灰色卵石般的毡帐,那是牧人的家。 牧民满都掀开了毡帘,一股混合着草腥与牲畜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饮下烈酒。古铜色的面庞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而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妻子正在熬煮奶汁,铜壶里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携带着浓郁的奶香,不一会儿就弥漫在帐内。 二人一对上目光,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忧虑。 牧民的生活会跟随着季节与水草的脚步从而转移,季节不同,草场也有所变化,而草场的分配往往会掌握在部落首领的手中。 然而就在今天春天,整个北方胡人部落发生了一件令所有牧民们震动的大事—— 鲜卑部族的可汗在争权夺利时,杀死了匈奴部族的单于,一跃成为胡人部落组成联盟的共主。 这位新可汗称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打赢胜仗,抢到更多牲畜人口,获得更丰美的草场,是受到长生天眷顾的人。对于牧民而言,自然是谁能带给他们草场、财富和安全,他们就效忠于谁。 那么崛起的鲜卑部族,自然而然地一跃成为顶头的老大。 只是有些部族也还是会忧心忡忡,因为新可汗上任后,不仅仅是意味着改朝换代那样简单,那么从前的草场还会面临着重新分配的困境。 满都不禁伸手握紧腰间锋利的短刀,像是要从上面汲取些什么安全感,使得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妻子递来一只皮囊,他解开后,光是闻着味儿就知晓里头是什么了。 他灌下一大口,酸涩凛冽的马奶酒就涌进嘴里,喉结滚动,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中,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满都伸袖子一抹嘴,恶狠狠地说:“若是可汗真的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们蛮夷部族对皇权更迭有着和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想法,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不会屈服给一个不能为自己带来更好生活的“君主”。正如上层斗争时,他们对旧主的“忠诚”远不如对自身部落生存的考量。 妻子安慰道:“不用担心,现在大人还未曾说我们草场改变一事,新可汗应当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每个部落的草场不会轻易变动。” 俩人正低声交谈着,忽听一阵驼铃的响声。 妻子面色一喜,原本还在厚厚的毛毡里酣睡的孩子们也爬了起来,小脸还红扑扑的,睁开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又坚持了一天,好耶![好的] 第65章 “叮咚……叮咚……” 驼铃阵阵,声音不像胡笳那般苍凉,也不像马蹄那般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来自远方的韵律,不紧不慢,却拥有穿透草原和荒漠的力量。 不只是满都一家人听到了那些声响,连毡帐外的牧羊犬都猛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发出一阵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好些正在擦拭马鞍的牧民也随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家眯起眼睛,齐齐朝着远处望去。 “是安达来了,肯定是安达,咱们快起来。”安达,在蒙语中是伙伴的意思,孩子们口中就指的是商队了。 孩童们你推我挤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就一涌而出。 满都的妻子及时揪住了他们,叫人先吃了奶和肉,之后再出去。 可她却赶不及吃准备好的早膳,急匆匆地擦了手就跑出去,明显就是对商队也期许已久,早就迫不及待了。 去岁这些南边的商人们一来,可是带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好东西。他们琳琅满目的货物中有盐砖、茶、白糖以及丝绸和陶器,甚至还有珍贵的香料和神奇的镜子。 当时牧民们从那一面面巴掌大的镜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时,比站在河边看到的容颜还要惊讶。 它映照得太清晰了,他们眼睛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和伤疤……几乎将周遭的一切都纤毫入微地映入那么小小一方世界之中,怎么不叫人惊讶。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79节 但牧民们却更青睐于会和他们朝夕相伴的盐、茶和糖,这几样可以说是草原中的硬通货,用它们跟牧民们换东西,能称得上是无往不利。 尤其是这些商人们带来的盐和糖是那么的雪白、细腻,比天上掉下来的雪还要纯净。盐没有苦涩味,糖甜到了人的心坎里,一出现后就成为备受大家欢喜的商品。 满都的妻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就见那串黑点渐渐清晰,化作一支庞大的骆驼商队。而骆驼背上高高堆叠着用毛毡和皮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牧民们全都在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些货物,在看到那一只只扣在货物间的半圆形物品时,呼吸更是急促了几分。 走来的商队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虽然脸上满是历经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而精明,充斥着应有的警觉性和戒备。 他们这一行队伍在不远处的背风坡停了下来,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声,骆驼们顺从地前腿屈膝,然后是后腿,沉重地卧倒在地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 孩子们跑得飞快,哧溜一下就涌过去了,拉都拉不住。 商队首领也不介意,在面对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和缓的微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糖块。 这些死孩子竟是连犹豫都没有的,直接就将糖给塞进了嘴里,乐滋滋地吃着,看得不少爹娘都想回家打孩子了。 然而正事要紧,他们还是得先抓紧机会跟商队谈生意。 这位姓古的商人操着一口游刃有余的胡语,跟他们交流起来十分轻松。 而他身后跟着的伙计则是迅速而熟练地卸下货物,解开绳索。当包裹摊开的瞬间,牧民们的眼睛就立刻黏在上面,彻底移不开了。 满都的妻子挤开人群,最先说的就是自己去岁便已经订下的铁锅,她甚至都顾不上讨价还价,心里盘算好了今后能拿它来做什么,又能给生活中带来多大的便利。 铁锅这个硬大头数量极少,已经相当于是走私了,因此价格十分昂贵。但是满都的妻子在去年拜访其他牧民家中,看到他们使用铁锅时是怎样方便,心中对它的惦念就一直盘踞不去了。 就算是拿多少头牲畜来换,她都一定要得到它。并且,在场和她同样想法的牧民不在少数…… 男人们牵上了家中的牛羊,准备好了用来交易的皮子和干肉,就准备来换盐和茶,小孩就在旁边高声地提醒:“阿耶,阿耶,糖!记得要换糖!” 他们的脑袋就会被囫囵着用力摸上一把:“知道了,用得着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和丫头们多嘴!” 听着这话,小孩们脸上就洋溢起比天上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 不多时,商人的算盘声,驼铃的余韵,牧民的欢笑与争执声就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一日中的大半天就都耗在了这事上,到了午时,商队们就在牧民们准备的食物中,吃了羊肉,又尝了些奶豆腐。 交易完成后,商队就重新装载好交换来的草原物产,在悠扬的驼铃声中,缓缓走向下一个部落的聚居地。 满都的孩子犹有不甘,问道:“阿耶,既然咱们部落都喜欢那个商人带来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把它们抢到手呢?” 胡人的孩子生来就带着草原上的狼性,他们凶狠、贪婪。就连几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劫掠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像是呼吸一样深入骨髓。 他们并不会觉得抢夺有什么不好,甚至崇尚弱肉强食的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被他们抢到东西的就是弱者,弱者愿赌服输,合该俯首陈臣。 满都摇摇头:“中原人狡诈,一直是狡兔三窟,商队的路线往往会分成几条。要是你这次抢了他们再灭口,其他人没看见他们回去,就会知道此路危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会过来了。难道你想让我们之后都断绝这条商路吗?” 孩子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他不想往后都没再有糖吃。 满都其实还有话没有告诉家里的孩子。 听闻这一行商人去年进贡过宝物给新可汗,而他们所卖的货物是连一些王公贵族都喜爱的,其他部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草原的热闹缓缓散去,又恢复到往日的孤寂与安宁,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在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青草的气味浮出,南若玉深深地吸了口气。 系统给的几头牲畜都已经成年,在春天这个万物发情的季节都有些躁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母牛、羊、马都喂了好孕丸,并且希望种公们能够争点气。 这几头牛羊马目前就只有专门负责喂养的杂役,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知晓。 因为它们一看就太出色了,尤其是深受将士们喜爱的马,看出来尤为光彩耀目,就算说它们是世间少有的神马都不为过。 两匹骏马身上的毛发在阳光下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头颅高昂而精致,侧面看去呈优美的弧度,脖颈长而强健,弧线流畅地没入宽阔的肩胛。奔跑时,四蹄翻滚的力量带着马儿本身就拥有的不羁的自由的灵魂,是寻常人都难以征服的姿态。 南若玉看它们的心态是传统且封建的老父亲,一心只想要传宗接代。 而方秉间就很诚实了:“这对马匹生下来的小马驹能送给我么?就当我今岁的生辰礼了。” 他也是到了该上马学骑术的年纪了,平时骑的都还是马场中性格温顺的小马,但不妨碍他对名马的欣赏和喜爱。 南若玉面对自家小伙伴的不客气索要,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呀!” 没想到方秉间反倒是自己先给放弃了:“算了,我又不是武将,配这样的好马也无用。好马配好鞍,宝刀配名将,它们也亦然,等后面有合适的马儿你再给我也行。” 南若玉连连摆手,大方地说:“你的要求我会尽力满足啦,咱又不是就只有这一两匹马了,就只管放心大胆地朝我要吧!” 有了方秉间这个小伙伴儿,他不知省了多少心,难得他有想要的,他就算是掷下千金也要博人一笑的! * 摄政王死后,他手下一干人等立即如树倒猢狲散。 当初提拔起来的军队在败走后,竟去当了流民军,四处流窜,人人喊打,却在兖州境内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去当了山匪还是投靠了谁。 兖州州牧也是装傻充愣,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世家做靠山,愣是把小皇帝气了个够呛。 小皇帝自然是怀疑兖州旁的两大诸侯王,燕王和贤王从中作梗,但是奈何手中没有证据,他就不能随意发作。他一时无能狂怒,只能在宫中骂宗室王狼子野心,尽是些目无尊长的无父无母之辈! 而摄政王杨祚手下的第一毒士秦斌也不知道逃哪儿去了,那是个狡诈之人,竟还比主子先一步察觉到了会兵败山倒的结局,在杨祚想要发动宫中政变时,找了个防卫京城外的借口,包袱款款地逃之夭夭了。 小皇帝很想将人抓回来摁死,但又想到秦斌以现在的声名狼藉,自己也混成了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笑柄,恐怕也不成气候,便不想再理会。 那么如今的朝野上下九都没了杵在身边威胁他的人,小皇帝平日里也就只把杨祚反复鞭尸骂了几句,很快就抱着刚得来的权势耀武扬威,寻欢作乐去了。 看得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心中拔凉拔凉的,眼瞧着大雍建国才没有多少年,陷入就已有了大厦倾颓之势,真就叫人唏嘘不已。 上面风风雨雨的心情吹不到下面勤勤恳恳生活的人,因摄政王杨祚这座大山移开而感到松了口气大有人在。 崇冠精舍的不少人都在为此欢呼雀跃,骂杨祚是活该,是恶有恶报,命中果然会有此劫。 既然负责盯梢他们的人已经没了,其他势力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地关注他们这些儒生,那崇冠精舍的人自然是毫不迟疑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去投奔他们的师兄冯溢了。 那广平郡可怕得很嘞,好像不管是谁去那儿,最终都会留下,从此以后再也不走了。 真是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来的魔力,他们这次可是要好好瞧瞧! 学子们当然不是自己想要去才去的,一切都是要等他们的夫子发话,拍板钉钉说要去广平郡,大家伙儿这才动身的。 当然,这位云夫子是个体谅关怀学生的好夫子,他确实是想亲身去一趟广平郡走上一遭,但并不会要求自己所有的学生都跟随。 他还将自己的学生都叫到跟前,同他们推心置腹地说:“诸君倘若有廊庙之志,自当展翅鲲鹏,老夫亦不拂其志,惟愿目送清尘,祝君文运昌隆。倘若尚存问道之心,不妨暂栖寒枝,日后还与老夫共论经义。” 众学子自当拱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学生自当以先生为重。” 云夫子让他们好生考量,故而,分别之际亦是有各奔东西之人。 有学子视仕宦如浮云,甘愿留守云夫子门下,继续向他修习,方不负夫子淳淳教化之德。 亦有学子窃以为学与仕本为一体,暂别夫子,躬身践行圣人之道于州县。他日若有所得,必归来禀于先生座前,再聆教诲。 众人临别,拱手相望,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句珍重。 南若玉对韭菜的殷殷期盼就好比咸鱼对偷懒的渴望,他有多想当个甩手掌柜,清闲度日,就有多想将天下英才尽收自己手中。 所以他对能挖的韭菜们都是十分慷慨的,早在冯溢说自己还有个师门时,就做了几辆马车给他老人家送了过来,并且嘱托冯溢写信时要让他的众位师兄弟好好服侍夫子,你们老师上了年纪走这样一趟不容易云云的。 等他们上了马车,感受了一段路途后,才发现原来冯师兄信上当真不是在吹嘘必物,而是它当真好用!师兄所夸赞的话都显得很是谦虚了。 师门众人也由此放心了许多,至少不必担心夫子在路途上会出什么意外。 云夫子本人却很泰然,甚至还同学子们说起了玩笑话——他日日锻炼身体,或许身子骨比某些瘦弱的读书人都要强上许多,用不着他们过于操心。 这话……其实半点也不假。 云夫子是很传统的儒生,也曾向往先贤周游列国,自小便学过些武艺,也只带着书童就四处游学。他文能以理服人,武能以略通一点拳脚让人信服,使得他游学生涯虽然磕磕绊绊了点儿,但是也没出现丢掉小命的意外。 现在有些士族不是爱磕五石散嘛,磕多了还要脱掉衣服狂乱疾走来,疾走去地行散,一不注重场合二不在意天气,这种嗑药磕出来的身体,凭什么跟人家老当益壮的山东汉子比啊? 他坐上马车后,手中还捏着冯溢那位主公传来的信件。 信上的字……颇有些像是初学毛笔字的孩童,正在描红和比照着历来的书法家学习字体风骨,他暂且摸不准此人的用意,便只注意他信上所说的事。 此人竟然说他有传播教育之神器,又问他何时才能将其拿出来,说了一番诚恳之言,望先生解惑。 云夫子倒不觉得对方这是在骗自己,只要他去了之后就能戳破的谎言,根本就没有说的必要。那么此言就只有可能是真的了。 无人能知当时他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此事仅仅只是关乎教育便罢了,可此人所说的神器,无异于是在撅世家的根,被人知晓的话,冯溢这位主公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纵然他是南家子也难以保住。 云夫子便想,他必须要走上这一趟,他想要好好看看,此子为何这般胆大妄为。 * 胆大妄为的南若玉突然化身为老农,穿上了一身短打准备种地,种的还是公家的地。 官府也有专门的田地,首先是职田,按官员品级分配给他们,供其补贴俸禄用的,不过官员不得私占,离职后就得老老实实走人。其次是给官府衙门拿来当办公经费用的公廨田,再来就是军屯和民屯的田,里头的收获都是充实官仓用的。 这个制度看上去很好是吧,但是滥用可不在少数。 官员真的不会贪公田?不不不,他们只会和豪强合伙一起侵占良田,直接就化公为私。有些地方的官员还会强制征调百姓来种公田,影响百姓正常耕种。还有些地方则是会出现不重视官田的情况,总是导致官田抛荒或低产,尤为浪费。 南若玉干脆就将多数公田在春耕时就租给了城南那边的百姓,除了官员们应得的职田,其他的少许租子用以维持官府的经费。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动这个制度,便先将此事放一放,容后再提。 之后他又将张司空曾经的职田扒拉来充作试验田,还别说,张家在选地的时候可不就是费尽心机把好的地儿给装进自己的碗里么,那一块块地可都是上好的肥田呢。 南若玉看了不心动才怪! 田曹掾史是亲眼目睹过张司空遭难那事的人,对南家父子俩的敬畏是更深一层,战战兢兢地干活,不敢出半点差错。 今日见小郎君作如此打扮,还抱着只锄小花盆里用的锄头,看上去好像是要亲自种田的模样,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给蹦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小郎君,您乃是金玉之躯,怎能干这等粗活呢?” 南若玉头也不抬:“都是托生为人,也是吃的这地里长的,如何做不得呢?” 屈白一突然笑道:“小郎君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 南若玉茫然地问:“什么?” 屈白一答:“小人哉,樊须也!” 南若玉学过《论语》,自然晓得这话作何解。 它说的是子路篇中,樊迟向孔子请教种庄稼、种蔬菜,孔子就推辞说自己不如老农懂得多。等樊迟一走,孔子就向其他学生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这里的小人倒不是和君子相对的意思,而是指这人眼界狭小。 因为孔子认为社会中的人就该各司其职,士人就该治理好国家,而农民工匠做好本分工作,你一个士人不好好想着怎么执行德政,推行教化,反而跑去种地,不就是“不务正业”吗。 田曹掾史深以为然,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屈白一,因为他可不敢对小郎君有任何妄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0节 试试就逝世。 方秉间走过来,将草帽扣在南若玉的脑袋上,跟众人道:“他就是玩耍一下而已,挖不到两锄头就自己喊苦喊累不折腾了。” 若说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谁最了解南若玉,那就是非方秉间莫属了。 南若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未免方秉间预言成真,他干脆就做出一副被他们劝诫成功的模样,索性放弃了手中的锄头。 田曹可以说是如释重负。 南若玉在农人翻地的时候,就掏出来好些土豆、红薯、玉米和玉米这些作物的种子,在幽州,多数农作物都是春播秋收的。 天知道方秉间看他把这些种子拿到手里的时候,面皮微微抽搐,心里有多么无语。 这是演都不演了么? 那些全都是要多少年以后才会从美洲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大地的作物,全都被南若玉以在各路商人那儿淘来的这一借口,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南若玉编得还有模有样的:“那商人同我说,这些可都是高产作物,而且还耐旱,不挑地儿。咱们在这里种些,在山坡上也种点儿,到时候就来看看成效。” 吹嘘得这样神奇? 田曹疑心他是被商人给骗了,但看小郎君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却也难免信了六七成。 也许这些作物没有那样神奇,但总归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除非那商人这辈子都不打算和南家做生意了,否则他凭什么敢欺骗这位金贵的主呢。 南若玉不光是在这儿种植,在他的坞堡上也撒了好多种子过去。 他已经在心里念叨着用土豆做出来的各种美食了,毕竟没有土豆的人生是不圆满的,心里已经非常期待丰收季了。 薯门! 方秉间不忘提醒他,有些人可能会对这些作物过敏,在收获季不要忘了提醒百姓。 南若玉点头答应:“好的好的。” 转头又喊:“林阶,将此事记下来。” 书童老老实实地干活。 方秉间无言。 南若玉一脸无辜道:“不要担心,第一批能吃的其实不多,都是要拿来留种的呢。” 屈白一心里有些好笑,这还没种出来呢,二人就已经开始盘算起之后的事了,也不知他俩是未雨绸缪呢还是心大呢。 ----------------------- 作者有话说:薯门![666][666][666] 第66章 曲院风荷,碧叶亭亭。 香气清淡悠远,自池中徐徐飘来,不浓不烈,尽显雅致。 今日签过到,上完学,写了功课,又去处理了非得他亲自解决的公务后,南若玉终于能“浮生偷得半日闲”,优哉游哉地在脑海里看点电视。 当然,在旁人眼中,他就是坐在水榭边赏花,赏锦鲤,正在悠然自得呢。 但这种恬淡安宁的氛围却骤然被打破。 传话的小厮来禀报:“小郎君,赵真人求见。” 南若玉:“……” 拳头硬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他给自己放假的时候来! 他一个咸鱼为什么会落到忙得团团转的地步啊?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说自己是人设诈骗了! 小孩深呼吸几口气,安慰自己这是先苦后甜,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再建一个成人学堂,将读过书的人放进去改造改造,之后就有更多的韭菜能为自己打工了,那时候他将会轻松得多。 他平缓了气息后,才道:“让他过来吧。” 赵真人应当是沐浴更衣后再过来的,一身新袍瞧着平整无皱,鬓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仪容比上回南若玉找他时看着要端整许多。 但是南若玉依然瞧出了他忙乱过的迹象,忍不住提醒道:“真人果然还是更适合炼丹之法,您都开始返老还童了。” 他将放在石桌上的一方小镜拿起来,递到对方面前。 赵真人被打趣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地南若玉给出的东西,拿起镜子一看,赫然在自己的满头华发间看到了从发根处生出来的黑丝。 他大惊,又不免有些幽怨:“郎君以为这都是因为谁?” 南若玉眼神飘忽,有些许心虚,但不多。 他提点道:“真人在百忙之中也请务必保重身体。一旬不是有一日休沐之暇吗?不妨趁此机会放松一下。” 赵真人面上皮笑肉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道谢过小郎君的关心,只是还没顺利达成小郎君所需的制药差事,哪里敢歇着呢。” 试药一事都是赵真人和医坊的人来忙,偏顶头上司又当了个甩手掌柜,其他人又哪里敢再去烦忧他。 尤其是赵真人在某次忙完后刚好可以歇一天,就从坞堡返回广平县,恰好碰上了张氏家族消消乐的场面。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氏面临绝境,定是要反抗到底,他们的部曲和护院养着也不是吃干饭的,甚至还有想要在城中生出事端,以此声东击西来救下他们的主君。 但他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当时正在广平县当值的杨憬比他们更快更狠——这厮本就在城中安排了众多的部署,对张氏私下里养在庄园的部曲早有防备,可以说是就等他们冒头了,之后动起手来那才叫一个利落干脆。 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半点都没有对杀人的敬畏和手软,迎敌时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霎那间,城中便是人头滚滚,鲜血淋漓。 当时赵真人就被他那一身煞气给吓懵了,哆哆嗦嗦地走不动道。 他见过无数尸骨,也看过不少死在自己面前的可怜人,但是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一点——在这种战场中,勇武的个人就算是再强大,也没有活命的可能。哪怕他嘴皮子再利索,也很容易成了人家刀下亡魂。 只这一遭,赵真人就能看出杨憬此子今后定然不同凡响,他杀伐决断,宛若修罗临世,对敌如此酷烈却丝毫不见凶煞气的困扰,乃是天生的将星。 却不想,这样的人物竟然在瞥见他后,还对他执同僚礼,颔首道了句赵真人。 他那一刻才陡然醒悟,其实自己最惧的还当是南若玉那个小魔头,他才是执掌大权,统御臣属的主君。 打那以后,赵真人就对南若玉愈发奉命惟谨,不敢有任何轻慢疏忽之处。 南若玉真心实意地再次强调:“虽是要忙正事,但真人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若是以真人一人之力不够,还可以多找些人来助你。” 赵真人听到前面还有些感动,后半段话却叫他无语凝噎。 他还当南若玉会同自己说,他要是做不到,迟个一两日也是不妨事的,谁能想他竟是要自个儿多拖些人下水。 如此寒暄了这样一两句,赵真人才同他说起了正事:“小郎君,试药一事如今已经妥帖。” 他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个本子,这倒不是在实验过程中记录的那些内容,而是总结了之后把结果展示给南若玉看的。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想着把记录拿给对实验一窍不通的上司看。 实验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看不良反应和药物的有效性,他们用药时可是慎之又慎,都是找的对症下药的病人,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小郎君给他们的《备急千金要方》写在前面就有句话,说是“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位名为孙思邈的大夫如此爱重人,不可谓不让人敬重。 他们不敢说也有这般觉悟,只能谨遵此言,愈发小心稳重。 南若玉看了赵真人整理出来的表格,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满意,不吝赞赏:“真人有心了。” 赵真人摇摇头,谦虚地说:“哪里,老道不过是拾人牙慧,这才能有些许成就。有了这些神药后,能多救些人才是正道。” 现在医坊那些学徒有不少都被他薅过去制药了,正如小郎君使唤起他们毫不手软,他在抢夺人手时也是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也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南若玉很满意赵真人现在的态度,对他说话时也就更加平和温柔:“真人立下汗马功劳,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是喜欢榨一榨人的价值,把人当韭菜割一割,但没打算当个周扒皮。对识趣的自己人,他一向十分大方,坚决不当自己最讨厌的资本家。 赵真人愣住,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要些什么。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样一茬出现,毕竟自己现在所为都是理所应当的。他领着小郎君的俸禄,享受着小郎君安排下来的人伺候生活,自然该为他办事。 成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成么,自己可就要遭难了。所以他完全没料到还能讨赏,明明这在从前他于世家大户手下干活时,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南若玉不太能看明白赵真人脸上复杂的神色究竟是何意,他也很大方地说:“既然真人现在还没有想法,那就先将这个要求留着吧,等以后你想到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赵真人拱手道:“谢小郎君。” 其实他今日来此,还不只是为了告诉南若玉制药已经大功告成这事。 于是他没有立马辞行,而是开口问:“小郎君可知太丹道?” 南若玉思索了一会儿,道:“有所耳闻,不过我只知那是王朝末年时出现的一个宗教,组织严密,信徒众多,甚至还曾割据一方。” 赵真人摇头:“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自太丹道的教主去世后,组织就变得涣散起来,最后大祭酒带着信徒直接分裂到了各地,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因为如今玄学清谈盛行,道教中的聪明人会些神仙方术,如炼丹、导引、房……咳,总之是些厉害手段,便被高门士族、文人名士引为座上宾。” 南若玉明了,这就是太丹道与时俱进,在王朝末年时发展的信徒就是广大百姓,在盛年时又去对贵族勾勾搭搭,非常识时务了。 他问:“真人也是太丹道中的一员?” 赵真人清了清嗓子:“老道虽说并非是此教门下一员,却也慕名已久,也修过其门中的清规戒律,勉强算得上是其下门徒。” 南若玉又懂了,这就是打着太丹道的幌子做事呗。要是太丹道盛行,有这个身份背书,他自然更易取信于人。倘若此教出事,他大可撕下伪装,来个金蝉脱壳,继续做他的安善良民。 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赵真人迎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老脸讪讪,差点就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到底是修炼多年的厚颜,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镇定,同南若玉道:“老道要为小郎君举荐的,正是太丹道下的门人。” …… 东方修之早在接到信后,就不远千里北上奔赴幽州。 那信上所言天地之玄妙,又引来元素这一新理念,更是直指世间本质和初始,叫他看了便如痴如醉,只想快些和写信这人探讨一二,哪里还能在观中待得下去。 他自小长在官宦之家,可幼时便无心读书做官之事,一心一意倾心道教,之后又碰上太丹道的祭酒,被其收为弟子。他在拜别家人后,就跟随对方在山间潜心修道十年之久。 不过师父却在三年前辞世,他身为其最看重的弟子,自是接下师父的祭酒之位。 可就在这之后,无论他怎么修炼都难以再精进半分。不管是手艺还是心性上都寸步难进,让他很是懊恼。 但是这封自幽州的传信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长久以来封闭的道行好似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下他坐不住了,将道观交给师兄后,他只带了两个弟子就来了。 然而就在落脚的客栈里,还让他看见了老熟人。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1节 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他不慕名利,却能成为太丹道的挂名大祭酒,足见他有多么非同凡响的本事了。 此人正是孟百泉,他乃是医学世家,常被病人夸赞妙手回春,最擅长的就是炼丹。也即是说,他进可用医术救人,退可靠炼丹忽悠人,所以才被太丹道格外看重。 俩人一见面,也还是很友好地见礼,同时也明白了,那位赵真人此番恐怕还不只请了他们一人。 但是他们仔细一瞧,又发觉太丹道的很多祭酒没来,看样子也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样子,不知对方心里到底有什么小九九。 恐怕也只能是和那人见了面后他们才能晓得了。 这一天来得还很快,他们前脚刚到客栈歇下,拜帖后脚就送了上来,摆明了就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呢。 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在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赵真人行事还真是古怪,就好像是真的迫不及待想找人探讨道教神术一般。 莫非这也是对方未曾找其他人的缘由——他瞧不上其他人? 而这些也不过只是他们的猜测,俩人于是相约在第二日一同去会面。 孟百泉走在地上,突然咦了一声。 东方修之便问:“怎么了,孟道长?” 孟百泉:“老夫忽然发现城中的地砖都是用的青石砖,而且……云虚子你可看出,这城中又尤其的干净整洁呢?” 东方修之自号云虚子,旁人也就都这样唤他了。 听得孟百泉这话,他不由得也凝神细细观察。 片刻后,他惊讶道:“确实如此。” 这郡守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将广平县的县城修建得如此规制井然。 二人话音才刚落,就听得有一横眉竖目的老妪正在揪着过往的一个路人骂。 他们听了一耳朵,才知晓是那人随意乱扔秽物在地上,这才被城中负责清扫的老太太给瞧见了,正逮着做思想工作呢。不仅如此,这人还要罚款。 他若是不从,还敢反抗的话…… 一旁站着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衙役可不是吃干饭的。 二人一开始只是因为这样一桩小事才耐下性子,好奇观察这座城池,这静下心来一看,却瞧出了些不同凡响的地方来。 在此地,人与车马都是靠着右行,路途便显得坦荡宽敞不少,而且还不易发生车马相撞与拥堵的事件。在道路两旁的小摊贩也是井然有序,一看便知是管理有方…… 就算他们此番前来不为讨教道术,这广平郡也确实值得他们来上一趟。 * 南若玉满心期待地等着,赵真人说给他挖的太丹道墙角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人物,是他曾经在游历时结交过的,并不是那种只靠着嘴皮子混得风生水起之徒。 其中一位居然还是会誉满杏林的道士! 天呐,这种宝贝也是他能捡到的吗?既可以给他制药,又能够助他造火药。 南若玉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感谢来自太丹道的馈赠! 他现在手里头是有系统给的方子,但也要专业人才来试过才行,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 等他们折腾出来后,再开始寻些听话忠诚的人大批量地制造。 武器这玩意儿就和零食一样,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尤其是以如今这世道,他家又偏偏身处幽州,北边就有胡人虎视眈眈,对进犯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准就要寻个大雍内斗的时机来抢地盘了。 他爹还给他传小道消息,说是各路诸侯王近来都不安于室,有结交人脉的,有拓张兵力的,亦有装模作样的,他们广平郡放进去那真是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现在就看小皇帝的舅子何胜虎什么时候作妖,让那些诸侯王能够名正言顺地斗起来了。 而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人才进账,思考起那些朝堂斗争的事也不难受了,整个人相当之神清气爽。 在南若玉的翘首以待中,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如期而至。 这二人都生得一幅仙风道骨的神韵,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起拂尘飞升成仙,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世家之人会信奉他们了。 南若玉在瞅他俩时,这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金贵小娃娃。 当道士最重要的是什么?神仙之术?炼丹之法?非也。 最紧要的还是有眼色,晓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还要会摸清自己侍奉之人的脾性,否则一不小心人头落地了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自是看出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份非凡,恐怕还极有可能是现在广平郡执掌权势最盛的郡守之子侄,就是不知他来此的用意了。 赵真人在这时当然要主动站出来,旋即又为双方介绍了一下彼此。 原本到了这里还算是寻常的为士族引荐方士,可是赵真人却忽地开口说了句话,将东方修之和孟百泉都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只因赵真人道,先前那些信上所说皆是小郎君所悟,不过是借他之手,想要邀诸位来探讨一二罢了。 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还真就在这话之后,和他们说得有来有回,言说其实他之前所提的那些话也好懂,就是格物。 昔者方士炼丹,以金石相激而生紫烟,以汞硫相合而转朱霞,此皆质变之象。 小郎君完全不是凭着赵真人一张口吹嘘,而是自身真有这般厉害的能耐,叫他们这些方外之人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单是今日所说的一切,就足以让他们领略许多。 他们忙问小郎君修这是什么道。 郎君答曰:“此乃化学之道。” 小郎君又反问他们:“尔等可会炸炉?” 这也是道士们稀疏平常的技能了,他们自然也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会。 小郎君的脸上居然露出满意的笑来,看他们的目光竟是愈发的和蔼可亲起来…… * 跋山涉水,星夜兼程,赶在六月末的风吹到幽州前,云夫子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广平郡。 路途遥遥,拉车的瘦马都停下了脚步,喷了个沉重的响鼻,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歇一歇。 独属于幽州的灰黑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苍老脊梁,一种混杂着边关肃杀与生命韧劲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先生,我们这是……到了?”最年轻的弟子声音里仍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眼眶里好像是进了风沙,还转了一圈的泪珠。 他们从中原沃野的坦荡如砥,到河北平原的寥廓苍茫,再到眼前这燕山脚下,终于抵达边城,也随之见识到了幽州的雄浑与荒凉。 他们更看见了驿道两旁逐渐增多的废弃村落,又看见了田野里稀疏的庄稼,看见了戍卒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警醒的神情,也见识过了市集上胡汉交杂、刀弓耀眼的景象。 历经如此多的风光,众人心中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在前来的路上,他们还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倒霉事。 有山匪劫路,有暴雨封山,甚至连带着他们马车上的车轴都在被人偷了去,因为那是用钢制成的,这就遭了贼人的眼儿。也是幸亏大家伙儿发现的及时,将先生一人的马车给保留了下来,不然他们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虽说千难万难,但好歹是让所有人都安全抵达幽州了,怎能不叫他们喜极而泣呢。 好些不怎么出过远门的弟子走过这一段路,就跟过五关斩六将的历劫似的,其心头涌现出的激荡,自不必同人细说。 云夫子比他那些学生们看得更细致,他已经瞧见了广平郡的非比寻常,还真如自家弟子先前所说的,他那主公已经将郡内的匪盗清理得一干二净,路上再没碰到过拦路抢劫,打家劫舍一事,就连百姓脸上也没见到多少愁苦。 流民也是基本瞧不到的,且当地还有许多的商人,比之中原腹地的某些城池都要繁华热闹些。 他和一众弟子排队进城时,却见曾经跟在二弟子身边的随从探头探脑,已是瞧见了他们,立马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随后又见他同守卫说了些什么,跑过来后同他们说他家主子估摸着大家就是在这几日到,命他日日来城门瞧着,可算是让他等着了。 他们也不必在此排队检查了,直接穿过城池,到城西郊外的坞堡去。云夫子的两个弟子们都在那儿等着他,而夫子心心念念的清北书院也在那里,并不在城内。 云夫子当然听出了随从的未尽之言,这是在说他想见之人,冯溢和韩慈这二人的主公就在清北书院等候着他呢。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携着自己的众位弟子,欣然往之。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日六的一天,好耶![好的] 第67章 清北书院中。 南若玉眼瞧屈白一又在偷吃,无语又好奇:“吃了那样多甜点,你就不怕生蛀牙?” 屈白一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平日里都是逮着不怎么甜的吃,怎么可能会生蛀牙呢。” 这胡话就算是三岁小儿都不敢拿来骗爹娘了,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南若玉怕他得高血糖,糖尿病还有牙疼这些病症,到时候可真就要命了,于是开始冷酷无情地限制他吃甜的。 打那以后,屈白一每天吃的甜点都是有份额的,吃完就没了。 就是现在喝水他都只能是喝白开水,至于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屈白一叹了口气,默默将手中的甜食给放下,心里却是无比的悲伤。 为何他嘴巴想吃的,却会对身体有害呢?人想要摄取的东西,不是应该有益才对么! 成年人的自由呢,为何他偏偏没有? 他是个惯会和人互相伤害的混不吝,幽幽提醒南若玉:“小郎君可千万别忘了,您再过不久也要到学武的年纪了。” 就算是不学成一个高手,也起码要略通一点儿拳脚功夫。不为防身,就只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也足够小孩儿去学去练了。 果不其然,一听他这话,南若玉的小脸儿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又不是没见过方秉间是如何练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绝不是什么假把式。 方秉间就插嘴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累那么苦,习惯便好了。” 反正他现在既修习文墨,又学武功,还会处理些文书,也并不觉得累。 毕竟现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头时需要亲自盯着,后面就轻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上面人身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则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南若玉是不敢轻信卷王所说的话,不过到底距离自己五岁那天到底还有些时日,他用不着为此太过烦扰。 这厢说着话,那厢云夫子已经到了坞堡前。 无垠田野里的麦草青青,又是那种饱含着水分与生机的、鲜润的青绿。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伫立在四周,却又留出一条四辆马车齐驱的宽道。从屋后转出三五只鸡,悠闲地在土里刨食。 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他们并不匆忙,和邻里邻居见了面,便立住脚,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拉几句家常,黝黑的脸上尽是些舒展开的笑纹。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2节 这里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着,日光照在水底圆润的卵石上,晃动着细碎的金光。有好些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沉稳的杵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这悠长而恬淡的时光。 这一行学子就有人开口赞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处倒是经营得很不错。将学堂修建在这儿,也能叫学子潜心读书。” “就是不知怎么没有修城墙呢?那样的话,如何能算得上是坞——”他的声音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然而现在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因为他们同样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么,众人万万想不到,外边已经住了那样多的百姓,里头居然还有住所! 实际上南若玉也是没料到,本来一开始这儿只有他阿娘买下来的庄子,主家的住所和庄户都住在其中。 然后他来这里搞点事业,吸纳流民,就围着庄子向外扩建。又是开垦农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墙。 这个坞堡里的多数人基本都在工坊里有活计,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就去上工。他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下工后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会专门开垦菜地,养些鸡鸭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地不够,当初没有分出来这样多的地,而他们住的又是楼房。 幸好现在手中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至于将来人多了怎么办?那就往外发展嘛。树挪死人挪活。 谁知发展到如此规模后,这城墙外面又开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房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规范好他们的住宅和耕种用地,要想做这些就得落户…… 总之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城墙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总觉得有种闲适慵懒的感觉。 而城中却教他们大开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开垦,屋宅连甍接栋,商铺鳞次栉比,每条道路纵横交错,却又四通八达。 只是这会儿街上的闲人却并不见多,大都是在做着手中的事,虽说忙碌了点儿,但这精神头就绝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却好似半点不受这即将来临的乱世所侵扰。 一行人还路过了一个园区,见里头竟都是些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沙坑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着小木马、滑梯还有秋千,看起来很是快活。 众人看过去时,小孩子们还朝着他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叫他们也下意识地回以友善的笑容来。 有人不禁感慨道:“这坞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个县城了。” 其余人全都深以为然。 清北书院在随从孙大的领路下到了。 它的正门向东开,取“向明而治”之意,还要拾阶而上才能入内,不过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着两个门房,一个却是独臂,一个竟是断了条腿的。 就是不知书院的主人找残缺之人看护是何用意。 孙大从旁解释:“这俩位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后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给他们找了这样一个营生,也好让家中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众人都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幽州的,该吃的苦都吃过,再不会有人如同养在家中的公子哥儿一般不知人间疾苦,听罢全都不由得为那位小郎君的体贴而动容。 这会儿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上课中,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路过书堂时,会听见书斋里面夫子讲课的声音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诸位学子们所熟悉的场合,他们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讨论—— “窗明几净,实乃学习之佳处。” “是啊,较之咱们求学那会儿要好得多。” 他们当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这时也有人插嘴了:“你们别太妄自菲薄,要知晓还有许多人连书都读不起呢,此处终究是少数。”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学子们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韩慈,自是又要热络地说会话。 而他们的夫子则是被请去见书院背后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云夫子慢腾腾地走过去,暗忖这样的桌上会议倒是能够叫人集思广益,此法于议事之效,远胜繁文缛节。 随即他就和一个小孩对上了眼,好一个漂亮又金贵的小娃娃! 他也一点也不认生,亲亲热热地过来搀扶他:“先生请坐。” 更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云夫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见到正主了,心里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对望,却也没在一开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话了点家常。 云夫子忽然开口,对南若玉讲述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对人说起过的过去。 他在前朝时曾任末帝之师,当时那位帝王的确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礼仪神态无不恭敬,眼底藏着的决心也为之侧目。他于是亲自向其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领,君臣二人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但这位帝王却在不久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害,得知此事后他放声哭嚎,悲痛不已。 然则新帝登基,他却只能做新朝臣子,并没有为曾经侍奉过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节,反倒是一直苟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结。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辞官归隐,之后便开始置办精舍,教书育人。 曾经的伤心事,愤怒和不甘,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在心底,却不想还有朝一日会说出来。 他问:“小郎君,您认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节否?是不堪为师否?” 南若玉静默了一会儿。 要让他直接来答,他肯定会说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响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换了个老板吗? 但这是古人,且面对老先生至诚之问,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问,重若千钧。阿奚想,前朝末世,君王尚且被弑,可见大势已去。若当时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书上一句‘忠烈’。然则之后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万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为苟活,而是为使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让百姓少受离乱之苦。这其中的隐忍与承担,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先生辞官讲学,才让这治国安邦的学问有机会继续泽被苍生。今日您能将此肺腑之痛示于阿奚,不也是在教导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担当究竟在何处么?你这一生不在于曾效忠于哪个君王,而在于无论身处何位,都始终在践行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 他顺带还引经据典,说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纠而后事桓公,后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无人在说事二主这种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见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这也是云夫子为何要问出此话,因为他已经初见了端倪。 但南若玉这话也确实是点到了题上,他读书难道尽然是为了辅佐君王吗?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过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鲜有人知晓。而他明悟后,也应当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垂成就由他人说去吧。他来这儿看见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后,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缓缓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书,望小郎君成全。” 南若玉露出一个明璨的笑容:“自然,老先生大可放心!” * 郡守府,荷花池畔。 郡守夫人宴请诸位贵妇们前来府上赏荷。 只是如今却没有从前那样只谈家族与子女、服饰妆容与珍宝,宴会与社交这样的好氛围了。 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强颜欢笑,更有忍气吞声却又无可奈何的。 虞丽修喝着自家好大儿因为一片孝心给自己准备的美容养颜甜汤,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她倒是对眼前这一幕不足为奇。 自己那老货丈夫发觉小儿子有出息后,就彻底当了个甩手掌柜,只挂着个郡守的名头,丧心病狂地将所有事都甩给了他的好儿子,自然也包括了各郡县的官员调度。 而她那小儿子一向又是个任人唯贤的,才不管出身门第,干得好就上,干得不好就滚回去读书,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是没人想过闹,但南元就是个不管事的吉祥物,谁来管束那位说一不二的小郎君呢?何况他们这些士族如今又不是一心团结的,没看韩家已经彻底倒戈在了南家身边,而有许多人在见识到了南家的大方后,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听信他们的话胡乱反抗。 自张家出事,而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之后,就已经没了说不的权利。 要是真敢闹腾得太过,南家的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南若玉也知道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 他觉着自己做得没错,本来当官就是能者居之,但别人肯定不这样想啊,他们都是以自己利益为重。 那些士族在这世世代代当官,宗族盘根错节的,你一上来就给人换了,他们难道还要笑嘻嘻地说换的好换的对,就该这样做吗? 他阿娘就是来前来安抚这些人的,告诉她们,只要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在学堂里学得好,哪方面出彩就能出任做官。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今后的成就也定然不会低。 这就是在暗示她们了,以有些人的门第,这辈子可能就是这一个郡里当到头了,撑死了也只不过是当个县令,但如今在南家的手下可就不同了。 如何升迁是明摆着的,不需要找门道更不需要揣摩上司的心思,能行就行,不能行就不行,也不会比从前差到哪儿去。 虞丽修还不经意地说道:“我那有主意的混小子还说是要在城中建个学堂,届时还会有云大儒过来给孩子上课,就是不知道是何时招生了。” 贵妇们也不在心里磨牙懊恼了,有什么事能够比孩子的前程更重要。 谁家里没个子侄的,谁又不知道云大儒的名声。 她们连连追问,都顾不得贵妇人的仪态了:“敢问夫人,可是琅琊崇冠那位云大儒?” 虞丽修笑吟吟地说道:“正是呢。那位先生带着弟子游学途经广平县,见咱们这儿是个风水宝地,就暂且留了下来。我们家阿奚想着咱们广平郡的人都是钟灵毓秀的,自然该好生教导成才,便厚着脸皮求云大儒来此教书了。” 这下谁还在意被赶回家中的那些没用的废物啊,还不是得展望一下未来。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后继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啊,更别提小郎君现在还这样小,往后那肯定是有大造化的,现在把族中子弟培养出来给人送去才是正理! 她们脸上现在露出的笑都是真情实意的,对虞丽修的追捧也是闭着眼儿的一个劲瞎吹。 热闹单是她们的,忙碌却是南若玉的。 他作为话事人,当然还得亲自操持一下这事儿,顺带着和云夫子一同见见印刷厂。 听闻他阿娘正在亭中宴请各位夫人,他目光幽幽,转头对方秉间说:“那些士族的夫人们大都知书达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方秉间淡声道:“死心吧,要想让这些名门闺秀为你打工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南若玉小眼神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方秉间失笑:“行了,有我陪着你一起干活,咱们慢慢来。” 南若玉立马又高兴起来了。 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那样好转变的,但幸好这时候的封建礼教还没有那样毒害人。只要有心,不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胡人汉人,都是南若玉的打工人。 俩人又嘀嘀咕咕地说起了在县城里建学校的事,想到之前抄家抄过的张家,他们那屋可是占了一条街,不拿来当学校岂不可惜? 学院多建几个也挺好,人才要从小就拿捏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3节 而且这不是为了他们那些士族的孩子所建吗?那肯定就要多往里头砸钱建好点啊,钱不够怎么办,就只能让大家捐了,为了孩子嘛…… 学院里面教的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都是为了南若玉今后有人可用。当然是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他们就得学些什么了。 同时他还打算搞个联考之类的,让小朋友们经历一下竞争的快乐! …… 韩江冉听他阿母说,她给他和阿姊、弟弟三人在县里新修的学院报了名,估计秋收后就能入学上课时,人都蒙了。 他们平日里都是在族中私学上课,怎么会阿母突然就给他们仨选了这样一个新书院? 一问才知原来是人家郡守的小郎君给办的学,还有劳什子大儒来给他们上课,不知有多少人争抢着入学呢。 韩江冉听他阿母还说那位大儒可是最有名望的云先生,不知多少读书人听了他这个名头都要来求学,能给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来上课,他们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自是不甘心被如此摆布,反问道:“阿母想的是极好,但是云大儒一旬又能给我们上几次课呀,人家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咱们又岂能劳苦他呢?” 他一讲话一说就是说在了点子上,一旁的阿姊和幼弟都很是信服。 韩江冉不免得意翘起嘴角儿,自己这几年来可不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他阿母也笑:“你想得到的,难不成你阿父阿母琢磨不透?你猜为何小郎君要特地办学,还一办就是好几处,难道他真是钱多了没处用?” 韩江冉心想还能为什么,小郎君心善见不得别人读不起书呗。 但他也不全然是个傻的,他心知要是人家真有那般纯善,单单只是宅子里的奴仆就能压在主子头上,而不是让小郎君压在一众官员,甚至是他亲爹头上! 他阿母不疾不徐地开口了:“你且瞧着吧,小郎君日后用人,定会提拔自己书院里出来的,只有那里头的人懂得小郎君想做什么。届时任你有百般才能,用着不顺上头人的手,那也只能是条蛰伏在地里的虫,永远也成不了虎!” 这世道往往就是这般实在残酷,当官的用人正如她使唤家中婢女一样的道理。 她会特地去看哪个人读书聪明能耐么,还不是看谁给她能办事儿,谁又能做得最好。 韩江冉讷讷无言,另外两个孩子也醍醐灌顶,又去佩服亲娘去了,活脱脱的墙头草。 韩夫人摆了摆手:“老娘也不管那么多,咱们家已经在书院里投进去了不少的银子,就算是扔水花里都能听见好几个响儿,你们肯定都是得去的。” 最后的通牒下来了,他们也知此事不可更改,拉着个苦瓜脸应承下来,哪里敢反抗大人的权威。 韩家仨孩子哭丧个脸去报名,却在那日瞧见了广平郡中好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带着孩子过来报名,其中更有不少是他们平时玩得好的小伙伴。 孩子们面面相觑,心满意足了。 嚯,既然都是熟面孔啊,那往后他们在书院的日子也不会显得那般无趣痛苦了。 第68章 涿鹿县。 此县的城南和广平县的贫苦不同,盖因这里有处声名远扬的瓦舍。 它只有一些固定的席棚,围栏是甚至简陋的木构建筑,但却又带来了百戏杂陈、娱乐纷呈的鲜活喧闹市井。 在一处用布幔围起的场子里,一位老者正弹着卧箜篌,苍凉的嗓音唱着哀婉的故事,周围不少驻足听唱的人。 而在另外一片沙土被踏实的空地中,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扭结在一起,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低沉的吼声和飞扬的尘土,围观叫好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相扑?”一个小娃不由发出脆嫩的好奇。 身处其中的某个大人头也不回地说:“这叫‘角抵’,这俩汉子可都厉害着呢。” 一口回答的人半天没听见惊叹的追问,不由回头望去,却不见小孩儿的踪影,只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若是他细心留意的话,其实还能看到锦衣的一角。 南若玉在这儿瞄了几眼相扑,又和方秉间一起去看刚从西域传来的“钵头”戏。 他这一行人没有乔装打扮,身后还跟了护卫,自身又是锦衣玉带的,一瞧就知晓是身份非凡,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避让。 钵头戏里讲的是一个胡人的父亲被猛虎咬死了,所以他就上山找父亲的尸体,之后又要找老虎报仇并且和其搏斗。一开始,表演者需 “被发素衣,面作啼”,之后他就要戴着面具跳为父报仇的舞蹈,动作雄健,节奏激烈,引来阵阵喝彩[注]。 这个戏主要还是欣赏舞蹈表演,至于情节反倒是其次了。 南若玉欣赏得津津有味,古代消遣娱乐的玩意有时还挺有趣的。 他一路走来看到好些杂耍的艺人,还有说书先生在讲俳优小说,说的都是些市井奇谈,引来好些看客叫好打赏。 方秉间看他快乐不思蜀了,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莫要忘了我们这次来的正事儿。” 南若玉回神,哼哼唧唧地说:“我可记着呢,你别催嘛。咱们好容易出来逛上这一趟,你也好好看一看,玩一玩,别一直紧绷着呀。” 屈白一身为他俩的护卫,也将俩小孩平日里的繁忙看在眼里,他知晓这二人平日里操心民生大事是真忙碌,几乎不见清闲的时候。 难得有这样喘口气的功夫,他自然是帮腔道:“正是如此,你们平日里不都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偶尔来这些地方玩耍一下,也是关心民生疾苦嘛。” 方秉间看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唱大戏似的,心里就不由好笑。 他也是从现代来的,哪里会迂腐古板,当即摇摇头:“行了行了,玩就玩吧。现在趁着你还小,能出来的机会可不多。” 这意味深长的话,也就只有他们能懂了。 若是寻常人家,那自然是只有小时候没有出来玩儿的自由,要被大人管束着呢。南若玉则不然,此话不仅仅是在说他年纪小,也是在说他的势力还小。 等往后执掌的地盘越来越大了之后,势必就不能像是现在这样悠闲自在了。 南若玉正是因为十分清楚此事,所以他这会儿就得可劲儿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大雍的好风光,以后这纯粹的古代说不得就要被自己改成个四不像了。 …… 城南的市坊在午后的日光斜照时总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热闹,炊烟、尘土和人群的声浪混杂在一起。 居在一条僻静巷尾的旧屋里的是一对父子,姓周,周家人也被巷子里的邻里喊作“弄鸽的”。他们家专门用竹木搭建的棚阁层层叠叠,里面总传出“咕咕”的喁喁低语,好些人都爱在他们这儿买鸽子。 原先周父养的鸽子都是肉鸽,其他人买回家中那都是拿来吃的。但是他家里这个小子却是真的奇了,养的鸽子不但知道日头,居然还会识途呢。 譬如城南那个卖撒子的王婆,总爱在日头偏西时放上几粒糙米在她那铺子口,就有他小子养的青鸽在那会儿乐颠颠地飞过去啄米,比人都要准时! 这事儿还引得好些好事者到王婆那铺子里等着看,就想晓得鸽子们会不会每日都来。 然而令他们奇的是,那一只只鸽子居然还正在点儿时振翅飞来。不但能找到王婆这儿,还能顺路飞回去呢,一点儿也不显得笨拙,可聪明着嘞! 到如今都还有人对此事津津乐道,还有不少人听闻后专门来买周家小子养的通灵性的鸽子。 用过饭后,周家那小子高声喊了句:“阿父,我先去喂鸽子了!” 旋即他就提着一小袋谷物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兴高采烈地去给他可爱的小鸽子们喂食。 他不像旁人那样将食物随意抛洒,而是伸出手掌,任由鸽子轮流从他掌心啄食里,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独特的“咕噜”声。那声音平和而有韵律,鸽子们听着,羽翼会微微收拢,显得格外安宁。 周小辰在被他阿父捡回家养后,自小就只能同这些鸽子们打交道,他自己也觉得鸽子比人好相处,对它们亦是非常有耐心。 闲来无事时,他还会教它们“做事”,此举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居然还真让他给练出了成效,让家里的鸽子生意兴隆不少,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能耐呢。 周老汉已经是有些年纪了,他感觉自己平生做过最正确的事儿就是把周小辰捡回家来养。这孩子乖巧伶俐,又听话懂事,对他亦是孝顺得紧。 这样好的孩子,让他又怎么能不为他打算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广平县的清北书院最近又在招生了,咱们得赶紧拿上户籍早早地就去报名,不然赶不上趟不说,名额还可能叫旁人给占去。” 幸好他们就是广平郡本地人,能够读书的名额自是比其他郡县要多。 周小辰不解:“阿父,您费那钱干啥?我读书能顶什么用,还不如就在家里养鸽子,赚些银钱还能给您养老。您也别动自己的棺材本儿咯。” 周老汉平时就把自己那点儿积蓄看得很重,嘴里常说那是自己的棺材本儿,周小辰便也顺着他的话这般调侃。 “哼,你是还太年轻,不晓得多读书的好处。你可知道,书读得多了就不易受人蒙骗!我走南闯北这样多年,能不知晓这样的事是好是坏么,总比你成日养鸽子强得多。”周老汉开始唠叨。 周小辰看似在老老实实地听,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人就没几个会把孩子丢去那什么书院读书,穷人家的孩子养大都费劲,拉扯到个五六岁就可以开始帮家里干活了。正是养到这个年纪,送去入学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兴许周老汉不需要他干什么活,也有那个钱把他送去读书,但他做什么要去填上老头的钱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呢?万一他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来,钱就是在打水漂啊。 “敢问这里可是弄鸽的周家?”正当父子俩说话时,外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喊声。 听这动静,估摸着是来他们家里买鸽子的。 周老汉过去开门,周小辰也赶紧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二人看到外面站着的两位小郎君时,不由得一怔。 俊颜华服,神清骨秀,站在他们这个小破地方,叫周遭都好似亮堂了不少。 周老汉赶紧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两位贵人。” 周小辰也赶紧学着他爹的姿势弯腰行礼。 开口的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尽管年幼,可士族的仪态却已初见端倪:“二位不必拘礼,我们过来是买鸽子的。听闻这儿有能识途的鸽子,可是真的?” 周小辰的脸颊微微涨红,摆摆手道:“都是市井中的人喝多了吹嘘的,那些鸽子就是贪吃,飞那么点儿远也只是为了找吃的,当不得小郎君另眼相待。” 南若玉微挑眉:“可我听说,你的鸽子还能给涿鹿县城南城北的老百姓送口信呢。” 连带着落魄书生都来这儿讨口饭吃,他们这个家也再不见之前的窘迫,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街坊邻里都晓得。 周小辰明白了,这二位贵人就是想过来瞧瞧神奇鸽子的。 周老汉在一旁就赔笑道:“小郎君快里边儿请吧,您想看的认路鸽子就在里头,就是可能没有您想的那样厉害。” 南若玉瞅了眼,发现他家小院并不大,他们这一伙人挤进去后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因而他摇摇头:“不必了,其实我来此是想问问你们,可愿为我去训鸽子?” 他开诚布公地谈条件:“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管你们爷俩的吃住。每月训出二十只认路的鸽子,就有二两银子。若是训得多,训得好,就有赏。” 他瞅见了二人发愣,继续道:“别担心,我不是什么恶霸,不强求你俩。看这小孩应当是该读书的年纪吧,答应我了之后,我也能送他去书院上学。” 周老汉明显动摇了,可是他一咬牙,还是惶恐地说:“也许我们父子俩不能训成小郎君想要的鸽子。” 若是短途传信,眼前的士族郎君用马就是了。而长途才会用上鸽子,但是他们可没法保证鸽子出了广平郡,就一定能原路返回。 南若玉不介意地笑笑:“慢慢来嘛,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们调教出来,再说了,你还可以将此法教给其他人。教一个出师的,就奖五十两银子。” “小郎君,我想来试一试。”一直沉默的周小辰突然开口。 在一众惊讶的眼神中,他的脸涨得像是煮熟的虾,声音也很小,但听得出其中的坚定:“鸽子都是我训出来并且教给我阿父的,我也想把它们练得更厉害。小郎君若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南若玉惊讶,旋即畅快一笑:“好,有志气。不过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得去读书,那就每次都上半天的课,半天拿来和你的鸽子打交道吧。” …… 京城。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4节 宫城居中,里坊环绕,市肆分离。而在专门服务王公贵胄,官员富商的金市中,备受注目的旗亭,也就是酒楼盛大开业了。 能在金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拿下这样一块地皮,并且还大动工程地修建,也足见其资金的雄厚,背后人势力之大。 听闻酒楼是五座两层,楼与楼之间有飞桥和栏槛互相连通,客人可以在各楼之间自由穿梭,无需下到地面。站在飞桥上还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的热闹景象。底层是宽敞的大厅,二楼则是各种雅间。 它取名为长风楼,据掌柜所说,是他们东家取自宋玉《风赋》中的“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光是听着这名字就自带开阔豪迈之气。 长风楼刚一开业,就有一场盛大的歌舞表演,掌柜的言说只要今日在他们酒楼里点一盘菜,就有上好的美酒赠送。此酒又名“仙人醉”,顾名思义,就算是仙人喝了这样的好酒都要喝得醉倒过去,足见酒有多香多美。 市井之中,各路闲汉和幼童都在说着长风楼,不管是谁都有所耳闻。不说这酒楼到底如何,单是这宣传的本事,也足以叫人为之侧目。 不少人听得仙人醉这名头,都升起了好奇,难道此酒真有那样厉害?好酒之人却在骂着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倒是要去看看这酒当不当得起这个名声了! 不管他们是为了凑热闹也好,去见识美酒也罢,只要听了这些传言,就没人不想去长风楼试一试的,这在第一日营业的人气便就有了。 其他的酒楼和食馆都看得惊叹不已,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宣传的法子。不知背后东家实乃何人,这脑瓜子可真灵光啊。 无论旁人是如何想的,在九月初八那日,长风楼客似云来。 头一回见到长风楼的人,都不免要为它的华美而震撼。屋檐皆如飞鸟展翅,上覆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门窗棂格的做工也是极其精巧,样式多为格子纹,窗纸上甚至还绘有清雅的墨竹或山水。 进了它的大厅,还能瞧见梁柱、天花板上布满了彩画,甚至在廊间,抬眼便是连环画般的故事,颇为妙趣横生。而在廊柱间悬挂着成串的灯饰也极为讲究,在各处雅间门口、走廊隔断也都挂着精美的绸缎帷幔和珍珠帘子。 单单只是这些,就能看出来这长风楼是在为什么人服务了,原本还有些小老百姓还想要来凑热闹的,才刚到大厅就收回了脚。 更是有人在看到小二递到手中的菜单时,为上面的价格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在感慨这纸张做得真是精巧细致,格外坚韧,用在此处真是合宜。也不知晓这上面字是叫谁写的,整体写来漂亮又不失风骨,给人极大的享受,空白处还绘有一些美食的彩画,留白留得恰到好处。 但这每道菜的价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得起的,甚至越往后翻,还有越贵的,说是一道菜价值十金都不为过。 店小二瞧着客人犹犹豫豫,也没有露出鄙夷不耐的神情,脸上依然挂着热情的笑容:“客官,你别看我们长风楼的饭菜价贵,但我们酒楼的大厨所做的菜乃是天下一绝,定能对得起这个价钱。” 看他吹嘘得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客人也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两道价钱还算实惠的菜。 有像是他这样坐在大厅里迟疑片刻都不敢下手点菜的,自然也有坐在那雅间里大手大脚花钱的。 长风楼越是极尽工巧的高雅,越能彰显他们的品味和财力。尤其是雅间装修考究,私密性好,完全就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天然的聚会之所。 有人就赞赏这紫檀、花梨做的家具雕工精细,摆放的瓷器也釉色温润,质感如玉。也有人在猜墙上悬挂的名画字迹是出自谁的手,又是仿的哪副真品。 这些人在点菜时,可以说是正儿八经地花钱不眨眼,对那后面的价格满不在乎。 錾刻着精美花纹的碗碟、酒壶和酒杯盛放上来,也被人拿在手中观赏了好一会儿。众人不免惊叹背后的东家不但有才,还有更大的财! 在管弦丝竹和婉转歌喉声中,客人们点的菜也被鱼贯而入的店小二们一盘盘地端了上来。 正如长风楼此前卖力宣传的那样,每道菜都能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阿母,这道燕窝鸡丝汤好鲜嫩,喝起来也很香醇,您快尝尝。” 有那孝顺的早就给自家爹娘舀上了色泽清澈,但滋味绝对不差的汤。 “嚯,这烤鸭怎么做的?鸭皮酥脆如纸,鸭肉肥而不腻,每一片都片得这样细致!这个厨子的刀工真不错。” “鸭肉还有果木香呢,估摸着是那果木炭给烤的,真有巧思。” “这样拿那个荷叶饼卷着葱丝儿吃进嘴里,才叫真的巧思!” “这……这仙人醉滋味当真极好,小二,再给我来上一壶,不过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好酒好酒,哈哈哈,果真对得起它这名头。” “哼,不枉费老夫走上一遭。” 在这个长风楼用膳,贵是贵了点,但是胜在舒心啊。它环境好,连带着店小二的服务态度也是无微不至,来吃上这样一回,可以说是十分享受了。 日后若是想要宴请客人,订在长风楼那绝对是宾主尽欢。至于花得钱多?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事了!这不就更可以叫人看出自己的重视么。 只是一日,长风楼便一战成名,之后几天,那赚来的金银就如同流水一样记在了账上。 店小二和主厨得到的赏赐更多,他们干起活儿来也愈发卖力,脸上的笑容更是真情实意的灿烂。 掌柜和账房先生正在盯着手中的账本翻看,和他们一起围观的还有云维与廖管事。 直到现在云维都还难以回神。 小郎君单是买下这地段就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之后又砸钱请匠人装潢、买各种名画书法、碗碟筷壶、桌椅板凳……银钱到了最后仿佛都只剩下了一串数字,看得他都麻木了。 本来他还在心惊胆战着,要是回不了本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来不就亏大了吗?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长风楼居然如此吸金!恐怕要不了多久前期的本钱就能收了回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廖管事廖百川瞅了眼云维,他是小郎君手下认识的商人,最是忠心耿耿,起先只是管着郎君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商铺,不过建造长风楼一事重大,他这才来督查一二。 而小郎君手下不可能只有一支商队,此事他心知肚明,而云维这小子就是他要带在身边的同僚。 这小子有些机灵劲儿,模样生得好,在生意场上还不会叫人警惕,若是有人真的自以为是轻视了他,倒是还能让他占些便宜。 廖百川有意带他,便问云维在想些什么。 云维如实告知。 廖百川笑笑:“就凭金市这位置,只要建酒楼,味道不差的话,都不会亏什么钱。” 云维立刻反应过来:“这……因为我们注重的是招待王公贵族,他们不缺钱,缺的只是让他们花销的地方。” 孺子可教也。 廖百川满意颔首:“不错。” 他同账房先生叮嘱道:“你们之后放机灵点儿,得好好记住付钱的是谁家的人。这些可都是贵客,咱们开罪不起的。” 账房先生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廖百川目光微闪,又去将店小二们喊过来交代了一通,就是担心他们出了闪失会得罪了客人,还细心地教他们碰上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几个安插在其中的店小二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也赶紧应下。 像是这种酒楼之中其实也能得到些的情报——谁和谁见了面,谁宴请了宾客,谁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都可能关系到朝堂上的重要变动。 小郎君近来还打算开一家脂粉店,到时候做的就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她们偶尔说出的话也不能轻看。 ----------------------- 作者有话说:还得琢磨一下谁来管理情报机构,oh,一想到情报头子就浮现出锦衣卫哈哈哈哈 第69章 晨曦初透,天光淡青。 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5节 南元被他瞧得背后发毛,扭了扭身,恼火道:“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看着你阿父?” 南若玉悲伤地说:“阿父啊,您不知道孩儿现在有多忙。” 南元:“你合该把手里头的事都丢给底下的人。你的存之,你的先生,你的师傅,哦,对了,还有你的堂兄,他不也还没回黎溯郡么。” 南若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阿父,您还真敢说呀?” 他的堂兄南信早就被自个儿扔去了明河那边管理工坊的上下事宜了,那儿相当于是重新建一个小镇,好些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压根离不得他。 上回一见,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更何况,明年信堂兄肯定是要带着学成的一些匠人回黎溯老家,不然族里的人岂能罢休。 南元也恍然回过神,记起了自家好儿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他也是吃人的老虎,逮着人了亦是把人往死里了用。 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这么说,你现在是打起了你老子的主意了?” 南若玉也悲愤了:“阿父,您可是广平郡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啊!” 他半点儿不提自己现在拿着实权耀武扬威的事儿,只是跟他爹哭:“您都不知道我为了广平郡操了多少的心,成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这费心费力的,不都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人家都说过慧易夭,若是我多思多想太多了,您就不怕您的儿出什么事么。” 南元一听这话就色变:“休要浑说!你这小儿不懂事,无知无畏,但也仅此一回,以后皆不许将这话挂在嘴边,听见没有!” 南若玉倒也练就了对自家爹娘察言观色的本事,晓得亲爹对这话是真的动了怒,赶紧老老实实地应下:“知道了,阿父,孩儿以后再也不说了。” 到底是真心疼儿子,眼前好大儿一卖惨,南元这个当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南若玉来这一趟的目的终是让他给达成了。 * 小麦黄了,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秋收也开始了。 公家的职田里,田曹掾史早早便雇了人来,要把小郎君在春耕时种下的那些稀奇古怪玩意给挖出来。 也有那长在外头的,就跟那拓一样,生得高高一截,是齐刷刷、密匝匝的秸秆。只是它浑身都绿油油的,果实也被一层一层地叶片给裹着,只从尖儿探出一绺绺流苏般的缨子。听说名为玉米,也不知到底长个什么样,还能有个“玉”作称呼。 不过看这杆子上结得饱满又丰实的果实,倒还真能称上一句丰收呢。 而他在这边顾着稀罕眼前的玉米时,那边挖着土里作物的农人们也傻眼儿了。 一株藤上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果子!最小的是少年人拳头大小,最大的则是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甩了一把果实上边儿坠着的泥土,扔进箩筐里——嚯,已经是放满几箩筐了。 就算他们不识得这是什么作物,也能凭着多年来靠地吃饭的经验,判断出这回地里可以说是大丰收啊。 农人们面颊逐渐涨红发烫,只是被晒得深黑的古铜皮肤有些看不出来——他们这完全是激动的! 众人都相信这些当官儿的定然不会做无用功之事,手里头的这些瓜果定然是能吃的,既如此,能结的果实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叫人欢喜。 还有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田曹掾史,想从他口中知晓他们今后能不能种植这些。 田曹掾史既然能被南若玉任用至今,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自己便常年同土地打交道,当然不会像是其他官儿那样趾高气昂,对农人心存轻视。 他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尚且不知。但如今的郡守和小郎君是爱民如子的,若是这些真能吃的话,肯定是会安排百姓们都来种上的。” 这话是大大稳定了农人们的心神。 之后田曹掾史又要带着他们去贫瘠些的山地里收获,那些地方也是种了不少的作物。 到底是一片贫瘠些的土地,自然是比不过之前张司空的职田肥沃,也就长得没有那些田地里的多。但是能从荒地里长出作物来,还长了不少,就意味着这些作物对土地不挑。 它们可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儿啊。 可巧了,刚把玉米土豆花生红薯拿到手的南若玉也是这样想的。 他分别拿上一点,亲自去厨子那儿指导,折腾出来像模像样的美食,又拿到他亲爹娘面前献宝。 方秉间是尝过这些的,只是他也许久没有吃过了,现在尝到嘴里还尤有些怀念。 刚收上来的玉米咬下去脆嫩多汁,齿间能感受到颗粒的饱满弹润,软糯弹牙,清甜汁水在瞬间迸发。 南若玉说:“玉米可以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就算是像这样用清水煮,什么调味都不放,滋味就很是不错了。” 已经品尝过的夫妻二人倒是明白,南若玉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夸大。 他们旋即又去吃那炖在牛腩里的土豆,蒸熟后粉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开,入口无渣,还沾上了同一锅里的汤汁,尝着也不黏不腻。 清炒后的土豆则是脆中带软,口感和炖煮的不一样。 虞丽修更喜欢炖的土豆,而南元则偏爱炒的。 “阿娘,你看,这个更软糯香甜的叫做红薯,生吃都可以,咬一口很是脆甜。据说把它放到灶火堆里,冬天烤着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南若玉卖力地吹捧起自己的这些宝贝,其实用不着他这样夸奖,南元和虞丽修只需要尝一尝都能品鉴得出。 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慢悠悠地将这些瓜果一路吃下来,反倒是填了个肚子滚圆儿。 虞丽修不愿失态,及时收手,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不错,我们阿奚在吃这上边儿当真不输给任何人,竟还淘来这么多新鲜的作物。” 不光是弄来了,而且还会种,还种得这样好,哪一样拿出来都值得夸赞。 也是她儿现在要低调蛰伏,不愿太过名扬四海,否则谁不会羡慕她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南若玉倒是谦虚了那么一两句,又紧接着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些都还要留种发给全郡的百姓,咱们不能吃太多了。等明年遍地开花后,才能敞开了肚子吃。” 方秉间看他的小馋样儿就忍不住失笑。 吃玉米的时候这小孩儿都是省着吃的,一粒一粒数着喂进嘴里,吃的时候还有些心疼,就怕吃多了就会少结一株玉米苗出来。 南元哼了声:“你倒真是个勤政爱民的。” 南若玉不听他爹的阴阳怪气,毕竟上着班的人就是会憋一肚子气,他哪里会不懂。 在用过膳,品尝到了久违的美食后,他就拉着方秉间去保存良种,还要安排人教导百姓这些作物到底该怎么种植、食用。 一些温馨小贴士也不能忘了,土豆若是发芽的话就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有人兴许会对花生过敏,食用时可以只尝一小点儿,身旁还得有人陪同,不可轻率疏忽。 凡此种种,都得一一记下。 * 深秋的弘西,从北刮来的风里已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枯黄的蒿草在官道两侧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听闻扬州那边出现了水患,稻谷愣是在洪水里泡了十多来天,还没熟透呢,就被水给泡涨泡烂了,农民却只得是眼睁睁地看着,连抢收都做不到。 这是天要亡他们,半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下。 而在弘西这边,却已经是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早就焦枯成了地上这层黄沙。 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代寡妇背着她几岁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龟裂的土地,眼睛都被红血丝布满,瘦削见骨的面颊上满是疲态和沧桑。 “阿母,我饿……”背上的孩子气若游丝地出声。 代寡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假装递到孩子嘴边。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次,仿佛真能倒出什么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群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代寡妇被人流裹挟着跌进路旁的沟渠。等她挣扎着爬上来,只见一队骑兵绝尘而去,留下几具被踏破的尸首,和空中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黄土。 她顾不得其他人,赶紧去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事。 小孩儿因为忍饥挨饿好久,营养不良,就生得脑袋比四肢大,看上去十分可怜。这会儿趴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翻过身,脸上、手臂上全是蹭伤的血迹。 代寡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眼眶发胀,然而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赶紧把孩子给抱起来,把他捆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她看见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几个饿得脱了形的汉子正在刨树根,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吓得赶紧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歇,跑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又酸又痛,疼到已经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只能迈开腿,无意识地向前走,只知道不停地迈开腿后,渐渐暮色四合了。她看见土坡上新坟叠着旧坟,野狗又在坟间逡巡。 代寡妇既怕狗,也怕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来歇一歇了。深夜赶路看不清,容易出事,而且她也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明日或许就不能爬起来,也无法再迈开向前走的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把孩子解下来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否则在亲人死后,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夜更深了,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野,代寡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心中泛起恐慌,面颊贴紧了孩子的小脸儿。 “从这儿北上就能去幽州了吧,俺听说广平郡今岁秋收可是大丰收。” “是啊,而且传闻广平郡的郡守爱民如子,他那儿还愿意招收流民,在那儿就能吃饱肚子了。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俺堂兄的表亲家在去岁就举家搬迁去了幽州,家里的这些家伙什儿一样都没带走,翻山越岭都要跑过去。早知今岁咱们弘西这儿会有干旱,俺也该跟着一起走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以咱们现在这个精气神儿,还不知能不能走到广平郡去。” 而在角落里,代寡妇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她蹭着孩子的小脸儿,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胸腔里渐渐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她要去幽州广平郡,她定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源自于一个母亲的决心,它比任何事物都更要有力量和坚韧。 黑暗中的交流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混在四周压抑的啜泣中。 “至少咱们还可以北上幽州去广平郡,但是扬州那些人可就难了……” “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冯溢盯着手中的信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包含怒火的质问却是迎来了一阵沉默,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朝廷?朝廷哪里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现在天下各地都乱,满朝文武竟然都还在为了摄政王之前治理的青州扯皮,有不少的人都想要得到杨祚此前留下的政治遗产。 若不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文武百官是如何没有作为的,他们恐怕都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知有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不晓得有多少人还在斗富享乐,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夜中默默死去…… 南若玉的长风楼至今都在日进斗金,可见那些朝廷的官员,京城的士族和依附于豪强的富商们手里头依旧有钱,饶是如此,他们也舍不得拿出一分一厘去赈灾。 你问要是百姓起义了怎么办,那很简单啊,直接命守城的将士去血腥镇压便是了。 在这个物理层面上的人吃人的岁月中,那些所谓的上层人根本就没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是同类对待,杀起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各路的豪强士族拥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他们宁愿让那些护卫没日没夜地披坚执甲在城墙上巡逻,用冰冷的箭簇杀死任何敢靠近坞堡的流民,也不愿意分出丁点的粮食给他们。 也不是没有政治作秀的诸侯王,兴许会拿出仓中的米粮去救济百姓。 至于拿出来的是不是生霉的陈谷烂粮,是不是给百姓喝的清汤寡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脸色也都很难看,看到大旱,饥,人相食这些字眼时,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向洛州弘西,此地和幽州隔了三个州,若是加上豫州的话,就是四个州。 他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站不住名义上的脚,即便是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6节 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 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 第70章 “我外祖一家正是雍州人,离洛州最近,我现在就就命人去雍州建各种工坊,各路关节也好通顺些。若是以招收流民为主,旁人只当我是想要赚钱,不会思量其他。” 众人一番交流过后,一致认为这个主意是最合适不过的。 南若玉殷切的模样望向下座中的一人:“容统领。” “属下在。”容祐起身见礼。 南若玉温声道:“容统领是雍州平山郡人,对当地应当更熟悉,处理各方事宜也要得心应手些。加之我外祖也在那边,此事可能交于你?” 容祐拱手:“属下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只是……祐并不擅民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他绝不是那等没有金刚钻却偏要去揽瓷器活儿来干的人。 南若玉:“无事,你对这些事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我还会叫一个熟悉这些事务的人陪你同去雍州。你要做的就是护好那些工匠,以及……尽量去靠近洛州弘西的地方救灾,名义上就是要多招些流民,有的灾民就是差那点儿心气可能就逃出洛州了。” 他自然是更想去往洛州境内救济灾民,只是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手还伸不到那样长。 方才屈白一提议,专门派遣一队兵马去扮做流民袭击一些坞堡,逼得那些狗大户为了保命,不得不开仓放粮。 南若玉其实心动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一来他们对洛州的大旱具体情况不了解,二来不熟悉当地豪强盘根错节的势力,贸然行动,很大概率就是给别人送菜的。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死的就是他手里头的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所以他要慎重再慎重。 冯溢琢磨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溢也可写篇文章对天下的豪强施压,若是他们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会开仓放粮,便是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也可。” 他还由此想到了古人不是一向看重封建迷信这些事么,不如编些民谣,亦或是搞点凶兆,让杨氏皇族意识到,若是他们再不重视百姓,保不准他们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加上现在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只怕是还会有不少人愿意推波助澜,将谣言和舆论扩大…… 商议结束后,众人就要马不停蹄地动身了,灾民可等不了那么久。 容祐去点兵点将,而他在黔灵山那边的守卫就由阿河洛来接替。 而跟着他此次去雍州的则是姜良。 此人乃是南若玉最初建庄子时的一名管事,出身士族旁支,因为家境落魄,这才接过了南元这位郡守抛来的橄榄枝,没想到仅仅只是当初的一个小小决定,对他人生的改变就这样大。 当他接受小郎君临危受命去雍州时,心中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就算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姜良都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然而小郎君告诉他:“就算只是分内之事,也有好坏之分。你能做得好,做得优秀,比旁人还要出色,就是你的底气。” 姜良一张白皙面颊的涨得通红,士为知己者死,小郎君既然愿意相信他,他怎能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呢! 和他一同进庄子上的全辛眼瞅着同僚即将步步高升,略微有些泛酸。大家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偏生他就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人小郎君没把他给瞧上。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同僚,眼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恐怕是要一路鸿运当头,他当然是扬起笑脸恭贺对方。 留个好印象总比做出那拈酸惹醋的姿态要好得多。 姜良心细如发,怎能看不出全辛的心思,他叹道:“此去雍州挑大梁,责任重大。良为了对得起小郎君的爱戴,自然得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到幽州了,还往全兄保重。” 全辛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姜良这是去其他郡县为小郎君做事去了,而他则是还在小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如此一来,不管姜良做得是多努力,但是都不如他能够直接被看到的好。 此刻他送别对方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姜兄也一路保重,在下相信,以你的能耐,在雍州建功立业自是不在话下。” 连带着他这一回的祝愿都要真情实意了许多。 大批的兵马匠人都在这一夜之间缓缓离开广平郡,驶出幽州的腹地。 南若玉和自家阿娘说起了他的打算后,便命人快马加鞭去给虞氏那儿递消息去了。 不能光是他们这边热络,也要虞氏那边挑起担子来,而南若玉相信,以他小舅舅的聪慧,自然接得住这个重担。 虞丽修神色复杂:“你倒是个大方的,赚钱的方子竟是说给就给。” 哪怕虞氏是她的娘家人,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慷慨。 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她可以给足好处,多加照顾。但是要让宗族占了好处,她可能就做不到了。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儿考虑将来,而南氏才是他们的根基。 南若玉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况且我那是和虞家分成,也不是白送他们的。” 他可不是把在幽州这边的工坊直接搬过去,而是在雍州那边因地制宜,打造当地特色工坊。 反正今后都是要弄这些的,早点儿打好基业,往后等他过来直接继承就是了。 他阿母还是小看了他些,在乱世,轻工业干得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没有武力值,那都是在为他人做嫁妆呀。 像是重工业之中的冷兵器,正在研发的热武器,南若玉那是半点儿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是从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知道你。我儿心善,是想到了洛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让你外祖家帮帮你,对否?” 南若玉并不否认。 他一个身怀利器的穿越者来乱世走上一遭,却连受苦受难的百姓都救不了,那不是丢现代人的颜面吗?他还怎么去面对曾经扎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自己。 * 代寡妇其实并不晓得幽州在哪,广平郡又在哪里,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饿了就去刨地里的草根,去扒树上的皮来喂自己和孩子吃,渴了就去喝泥浆里的水。 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好些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听不清他的心跳和呼吸了,好在老天庇佑,亦或是小孩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没了他不行,这孩子最后还是强撑着活了下来。 可是她却愈发迷茫了,之前拼着一口气,她都是想着要带孩子去被流民都吹捧的好地方,但遥遥的路途却把她生出的心气给活生生磨平了。 她真的能带着孩子顺顺利利去幽州吗? 妇人最终脱力地倒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浑浊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望着。 孩子气息奄奄的小嗓儿在背后响起:“阿母……阿母……” 最后已经听不见声儿了,不知是又饿又渴得没法再发出声,还是他已经不想再说话。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乡亲父老们,前边儿就快到雍州的地界了,有人正在那儿施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蹬蹬蹬地一路骑一路喊。 这话石破天惊般震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官道上三两群聚的流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在此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们扶老携幼,步履向前。 代寡妇在那一瞬间,双眸都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卖力地往前走。 她说:“娃子,撑住,阿母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娃子,不要睡,咱们娘俩肯定能活下去。”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在想这是多亏老天保佑,是那些施粥的大善人好心。若要让她知道是谁救助了她和孩子,她当牛做马都要报此大恩。 …… 虞将离命人开仓放族中的粮,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是虞家下一任的家主,也会继承他爹的位置成为虞氏的族长,他的话是极管用的。 不过,只是他独断专行的话,当然是不能随意发放族中的粮给灾民。但现在他的小外甥给了他这个底气,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时,割舍那么些许粮食出去对虞氏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 当初他在听闻洛州的惨状和自己小外甥所做的一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奚才是个为国为民的真君子,我不及他。” 小外甥都已经这般努力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去想方设法购粮,又去游说其他世家开仓救济赈灾——他们这些世家往往都等着流民们跑过来后,卖身为奴成为他们家族的隐户。 但若是灾民们撑不到从洛州来雍州,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可惜? 他自己也以私人名义放了些粮,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好让灾民们能够撑到来雍州,之后他便以外甥所说的以工代赈救助他们……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与此同时,冯溢所写的那篇檄文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他当然没有傻到就用自己的真名,那样岂不是会直接暴露了自己。虽说杨祚的坟头草可能都已经冒出来了,但保不准就有他的余孽呢。 文人嘛,最不缺的就是马甲了。他直接披了一个上阵开骂,开篇就是“今四海鼎沸,苍生倒悬,岂非尔等之‘戎’?九鼎将覆,黎元易子,岂非尔等之‘祀’”,直接把他杨氏皇族的老脸给撕开了。你还有脸祭祀你那以孝治天下的祖宗了,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都被逼得易子而食,哪里还会再有你杨氏的传承。 又骂世家“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将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风流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这篇檄文其笔锋之辛辣,其风骨之清峻与慷慨,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风流蕴藉,又骂得酣畅淋漓,让人读来拍案叫绝,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透纸背的愤怒与骨气。 南若玉读得都觉得尤其痛快,暗戳戳地想着这篇文章倘若是传到了后世,只怕是学子又要多一篇必背文了。 思及此,他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出同情的笑容。 有人对这一檄文赞不绝口,也有人对其破口大骂,还有人默默不语,心烦意乱。 而就在这时,有人竟然从京城外的护城河中打捞出一根好似泡了许久却又没能腐烂的浮木,上面居然写着“河伯怒:灾民流离,水患将生;速开仓廪,方息天怒”的字眼。 之后又有月圆之日,却见京城夜空出现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闪过,且有无数人都看到了这一天象示警。大小城中开始出现流言:“荧惑守心,主饥馑流离,王者不恤民,必遭天罚”。 在宫城中的小皇帝彻底坐不住了,即便是在深宫中的他都有若耳闻,更不要说天下人了。他们若是听到这些,又该怎么想? 是不是他这个当天子的失德,故而才叫上天降下灾祸。 这不就给了那些狼子野心的宗室诸侯王谋逆的借口了么! 他愤而叫人去调查各路流言蜚语的源头,跳脚地想着若是叫他抓住罪魁祸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太傅对小皇帝所作所为很是失望,然而为了杨氏的正统皇室,也为了让天下不至于彻底乱起来,他还是得进宫去劝诫皇帝,告诉他不要这样搞,这么搞很容易出事,他最好还是先以救灾为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7节 现在您是天子,治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他们颠沛流离时,会憎恨您这个天子不作为。若是能早些救助他们,就可以将这些过失推到旁人身上了。 小皇帝虽然愤怒于那些刁民还敢怨恨自己,但还是隐忍下来。他并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心知太傅一言一行皆是为了他好,况且要是以此来攻讦他的那些皇叔和皇兄弟们,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他心里又很惋惜地想着,不知冯溢究竟躲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面,还是说当初真就死在了杨祚的手中。若是此人在的话,对灾情得心应手,也好给他排忧解难。 下一次的大朝会上,满朝文武就着重议论该派谁去救灾,怎么去救来议论,虽然又吵了好几天,但是有小皇帝虎视眈眈地逼迫,到底还是加快了进度,定下来一个章程后,又有官员速速前往洛州和扬州分头救灾。 而在洛州和扬州境内,也有不少灾民听了一耳朵檄文内容,顿时对皇族和世家是又怒又憎。 尤其是那等会读书的,更是对上面的内容深以为然。百姓之所以这样穷,不都是因为要给你朝廷缴税和服役么?那缴纳的粮食有些本来就是为了灾年时救灾囤放的!现在灾情来了,粮食呢?早就叫你们这些官员和狗大户给私吞了! 本就饿得肠胃绞痛,却又看到那些世家后院里倒出的泔水竟然是那样的丰盛珍贵,里头有肉有米粮,好些都只沾了点儿口,根本没怎么吃就倒了。 而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们也一个个的长得肥头大耳,明显没少被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外面饿死的灾民呢?那是没走出几里路就能看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随处可见的白骨也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吃得脑满肥肠的人可曾对他们有过半分怜悯?这些所谓的世家真将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有人便振臂一挥:“天灾人祸至此,不就是肉食者无心吗!尔等闭仓绝粟,既不在乎百姓生路,也莫怪我们自求活路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训言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非等出事了才知后悔。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饿急眼的流民们抱团冲破了坞堡,抢夺粮食,杀害坞堡内的士族这一消息传出后,各路世家大族也开始人心惶惶,再不敢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有不少人开始开仓放粮,以保平安。哪怕是九牛一毛,也让各路的灾情缓和不少。 而朝廷的命令下来,拿到这个差事的官员又是被迫向小皇帝下了军令状的,自然得硬着头皮赶着去救民救灾。 如此,洛州和扬州才在冬日来临前勉强安稳下来。 不过南若玉和方秉间都看得很明白,这只是表面上太平了。百姓手里没有粮,而明年的粮还没有种出来,哪怕是春耕就马不停蹄地耕作,也要半年时间粮食才长得出来,百姓那会儿又该吃什么呢? 何况洛州的干旱明年也不知会不会继续,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历史上真出现过这样骇人听闻的惨况。 甚至大旱过后必蝗灾,也是逼着洛州的百姓往绝路上赶。 南若玉手中没有那样大的权柄,能为洛州百姓做得事也很少,他只能期许于雍州那边的工坊能顺利些吧。 正当他失神之际,脑海中又冒出签到系统的声音:【叮——多金不用五?术,高阁惟藏万卷书。[注]文治武力皆兴盛才是治国安邦之道,请在你的领地建藏书阁,以此吸引人才。奖励:种子改良技术,积分+1000。】 南若玉的万千愁绪都被它给打断,很是无语:【没看我在忧国忧民吗,居然在这时候还让我来干活,你比我前世的老板还要可恶!】 说不准他还能憋出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流芳百世的好诗呢! 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比他还无语。 它阴阳怪气道:【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干点实事。只要你把藏书阁建好了,有的是人才来投奔你,届时多得是为你出谋划策的人,还用得着你在这里绞尽脑汁想救苦救难的法子么?】 南若玉眼前一亮:【你说的对啊,我干嘛为难我自己。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签到系统:【……】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将建藏书阁的事儿告知了方秉间。 对方现在可是兼顾民政、文书、财政等内务的核心,他这个当老板的可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好下属。 二人其实都是在边管边学,毕竟方秉间也只是纯粹的商人,离政治家还差了点儿水平。 但他会管人会用手腕,摸清了该将什么人安插在什么位置上,会点儿权衡之术,即便是对权谋之术不擅长也无伤大雅。 总归他上头那个小娃才是做主的,而小娃娃也会在自家爹娘,还有各路文士中学出个水平来。唯一损失的兴许就是他那点儿咸鱼的闲情雅致了,但有权势作为补偿,左右那点儿亏损便不算得什么了。 听完了南若玉的要求后,他倒也没嫌弃这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过来动动嘴巴皮子。 而是直接跳过抱怨的环节,考虑着该如何实现他想要的。 南若玉笑嘻嘻地揪住他的袖子,眨眨眼睛:“存之,还是你对我好,我爹娘都没这样惯着我呢。” 方秉间意味深长地说:“大抵是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平日里都不乐见得动弹,倘若不是后头有根鞭子抽着,亦或是前头有根萝卜勾着,你很少会主动做这些事。” 南若玉心虚地别过脸:“还真叫你给猜对啦,可惜我没有奖励给你。” 方秉间揶揄他:“你成日里同那些个下属说,你立了大功一件,除了给你金银财宝的赏赐,还可以向我讨要一个赏赐,怎的不将那话同我说?” 南若玉大大咧咧地说:“我对他们还是有前提要求的——不可违背天理人伦之事才能接受。” 他轻轻一挑眉:“况且,那些下属们都是很识趣儿的聪明人,晓得该提什么不该提什么。我许出去的话,一点儿也不担心会出现什么乱子。” 方秉间都忍不住笑:“你还真是鬼精灵。” 南若玉很任性地开口:“我也只把这些话同你说了,你可不许拆我台。” 方秉间的神情如今是愈发沉稳了,见状也乐得哄着他:“那是自然。” 南若玉在他走前,又道:“我不许诺你什么小要求,那是因你我关系亲近,你要什么我不给呢?又哪里需得着特地同我讲?不过你要是也真想要一个的话,那我就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背伦理,我也应了你就是。” 小娃儿虽才四岁,但已经长到了大人的腰间,正儿八经地讲着这些话,还真叫人稀罕。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宋·李廌《经史阁》 第75章 (9k营养液加更) 广平书…… 296年的新春里,藏书阁的建造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它就在广平县的城东头里,还立的是一座三层小楼嘞,名唤“广平书阁”。 与城里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建筑不同,这书阁样式极简——白墙灰瓦,方方正正,窗户开得又大又多,用的竟还是些透亮的玻璃。颓靡的阳光洒上去,整座楼都亮堂堂的,在周围低矮的木构店铺中,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这藏书阁自建立之初,就有不少的人听到了消息,士族们还在半信半疑时,寒门士子却是最为激动的。 尤其是小郎君还许诺想要看书之人,只要抄一本书便可换得在里面看几天书亦或者是将书借出归家看的机会,不就相当于是白看那些书了吗?况且想要抄写的书本都还是由自己亲自挑选,便抄边记,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 这样的好机会怕是只有身在广平郡,身处南家父子的治下才能享受得到了。 云夫子也在关注着广平书阁的建造,待建成之后,他赶早就来见识一下这个书阁中究竟有多少藏书。 他并不怎么清楚广平郡郡守的为人,却还算了解小郎君,知道对方既然要建肯定是打算建个最好的,否则也不好意思宣扬得人尽皆知。 现在打眼一瞧,透过三层玻璃窗便可以瞧见立着的书柜,里头好似摆了满满当当用纸制成的书籍,不禁怔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他瞧见了,在场所有等候的读书人也都望见了。 他们觉着自己就好像是看见了米粮的老鼠,只想一头扎进幸福堆里。 但是书阁尚未开放,还有两个手持长枪的守卫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前,不容宵小放肆。就算他们再怎么心潮澎湃,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广平书阁在辰时准时打开,伴随着铜锣鼓声响起,读书人便可排队入内了。 守卫还在门口高声提醒他们,若想要入内,需得保持衣冠整洁,掌中无垢才能进去。阁内务求清静,请勿喧哗谈笑,以免扰人清思。 但这在读书人中早有预料,并且十分赞同。小郎君给他们看的卷册纤尘不染,他们自然得拂尘净手后才好意思去触碰。 众人进去后就能瞧见地面上铺着青砖,可以说是平整如镜。最醒目的还要属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柏木书架,书生们的目光胶着在那上边儿,根本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些书架与外头卖笔墨纸砚的书肆里摆放的架子不同,它们不是封闭的橱柜,而是完完全全敞开的格子,一列一列,密密麻麻的,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几乎触顶。每一格都不深,刚好容一本书侧立。 再仔细端量,就会发现里边儿的书也不是平叠堆放,而是一册册脊背朝外,整齐地竖立摆放着。书脊上皆贴着一指宽的白纸条,上面用墨笔写着端正的楷书,是一目了然的书名。而在白纸的书名旁竟还有一串蚊子大小的符号,不晓得那是什么字,只是瞧着还挺有规律的。 他们之前还激动着呢,然而走进来看到这样多的书后,内心却无端生了几分忐忑,不敢随意触碰。 书阁里安排了一个穿着干净长衫的老者坐在门口,他是专门负责登记借阅的。 这会儿就有人发觉他应当就是负责管理书阁的,便忙问他如何看书,借书。 他自是一一作答。 当然,这借书必定是有要求的。有的书能够借出去,有的书则不能。借书者须为本县籍贯,或有本地铺保作荐。每次借书都还得至登记处,由他这名管事先生录名造册,开具一纸“书凭” 才可。书凭甚至还需载明姓名、相貌和本县住址。 这些书生们自是都能理解,否则人家平白将书借给你,要是你偷了那书跑了怎么办? 至于一次性能借阅的书本数量,归还期限是多久,书册若有破损、遗失之类如何赔偿,便不一一赘述了。 只等这些个书生将想看的借到手后,再自行对照着张贴在书阁上的白纸黑字条约去看。实在不明白的再问他就是了。 反正进来的都是些读书人,管事的也不怕他们不识字儿。 也有的书生已经打算找自己想要抄录的书了。 阁内备有清水、皂角与净布,还有笔墨纸砚,却不能任他们浪费。用倒是可以用,但是得态度端正,必须是认真抄写,由人检查过后,倘若不合格,下次便不予借阅。 每一层楼都有个看上去很是精干的青年人,他们最清楚本层楼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哪些书籍,又该到哪儿去找。 至于其他两层一般是放着什么书,他们也有大致的了解,其他人想知道的话,直接问他们便是了。 而青年人只需要口述个大概位置,书生们自己就能去找,这种徜徉在书海中的机会对绝大多数到此的人来说都能称得上是头一回。 他们激动,兴奋,更想要亲自体会这种找书的快乐,从书柜的底下慢慢看到中间,再抬头望向高处,汗牛充栋的书籍都是他们想要看的。 这跟把黄鼠狼放进了鸡群里面有什么区别? “敢问兄台,若是最上层的书拿不到该怎么办?”有人轻声询问站在角落里的青年。 因着外边儿的守卫事先已经声明好了,不得在内高声喧哗扰人清静,故而他们大都保持着沉默,点儿大的声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不少人在心里边儿也好奇着这个问题呢,却见青年只是指了指身侧放的物件儿,大家定睛一看,不由赞此物的精妙。 只见墙角立着一种带滚轮的细长木梯,底部以铁件固定了四个小木轮,推拉起来甚是轻巧稳当,取书人可随意移动它到任何一架书前。底部还有防止滑轮滚动的装置,稳稳当当地站上去后,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取到想看的书本子了。 不愧是那位小郎君想要建造出来的藏书阁,每一处都巧妙绝伦,让人只想在心里惊叹道——原来还能这样!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此处的藏书阁不但能够看书,竟是还能够休息嘞! 每层楼除了长长的桌子,错落有致的板凳以外,居然还有隔间与床榻,拉上门后,就杜绝了他人窥探的眼神了。只是并非人人都能在此休息,唯有对广平书阁做出贡献的人才能有此殊荣。 至于贡献从何而来,其中有捐赠书籍,捐赠笔墨纸砚等等,还有便是如这些青年人一样在此自愿为大家找藏书,但是不收取分文报酬也算。 有人一问,才知他们虽然没有工钱,但人家藏书阁内提供一日三餐呀。也就是说,书阁内包吃包住不说,还能在人走了之后免费看书呢。 好些人都难免生出羡艳——这样的好事如何就没轮到他们呢? * 广平书阁建成一事出来后,很快就传遍了广平郡,甚至连幽州的其他郡县都有所耳闻。 兴许要不了多久,便是天下的州郡中消息灵通之人都会听闻这事儿。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8节 能在大雍朝中读书的寒门子弟,往往要比寻常人得知消息的渠道更多些,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书阁,难免忍不住想要动身出发前去幽州广平郡。 只是现在路上不怎么太平,他们最好还是同人结伴而行。 如今那广平郡里不是出了很多稀罕玩意儿么,所以有很多商队都要往北走,也专门雇了镖局相护。 书生们脑子活泛,于是选择花点钱和人一起,就算是路上碰见了荒郊野岭,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盗匪看见这样多人一同出行,护卫们人高马大,腰间上的佩刀寒光粼粼,也必然不敢轻易打他们的主意。 而一众人走到广平郡内,那就更加安稳太平了,据那可靠的消息得知,这一郡之中的大小山寨都让郡守给全剿完咯。 就在南若玉五岁生辰的日子里,四方就有许多读书人前来他这广平藏书阁里看书,陆陆续续,连绵不绝。 他觉着自己就像是一名老农,正用欣慰满足的眼神望着自己将来能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好苗子。 后头他缺人了,也很是干脆直接地在书阁门口处摆个告示,将自己所需和薪酬待遇都罗列得也很清晰,方便这些读书人来来往往瞧见。若有认为自己能够担当这个岗位,那便尽可以到衙门里来报名。 就如他之前招铁坊的管事一般,先通过考试来排除滥竽充数的,之后再面试了解合格者,从而选出最符合心意的人才。 既然都已经选择考试了,他自然是唯才是举,不以门第出身为重。 于是乎,南若玉的触角也已经在亲爹的默认下延伸到了整个广平郡。 其实关于广平郡郡守选贤任能的消息也传到了一些人耳朵里,但那些人大都是嗤之以鼻的。 你一个世家出身的居然说取士不看门第,这不是在同人说笑话么!这俨然已经算是违背了自己的阶层和大众的认知了,多数人都不可能把这当回事。 有人甚至还在暗地里嘲笑起来,南元就可劲儿地折腾吧,折腾到了后面,广平郡还不知被他败成什么样儿,其他世家对他又是什么看法。 而这南氏也不知在弄些什么名堂,莫不是嫌家里的银钱赚得太多了,沾染了一身的铜臭味儿,这才打算在文教上面费些功夫? 就看他能不能真的用那些寒门出生的人做出个事儿来,以后也莫求着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来为他干活!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好的] 第71章 草场。 碧浪接天,翠色欲流。再一近观,却见紫星点缀,静谧芬芳。 这样沃野千里,生机盎然的草地种的全是苜蓿,最受吃素的牲畜们喜爱。 这片草地里养着的牛马白羊也不是那等寻常的牲畜,一只两只都长得体态高大健壮,毛皮油光水滑,人若是看一眼儿便能知晓,它们定然是牲畜之中的上等。 南若玉摸一摸刚只有一岁的小马驹,望着它长睫毛下的湿漉漉大眼睛,心里也生起了无限的怜爱。 养这些骏马们其实也费钱,春夏之季要喂它们吃鲜草,尤其是苜蓿这种富含优质蛋白的草料。有时还要混合着豆渣、粟米喂,人常说 “马无夜草不肥”,夜间还要喂马儿们吃宵夜。定期还得喂马盐,以及麻仁、芝麻等添油脂之物。 毕竟这些马都是要当成战马的,体质不健壮,在战场上如何能和众将士冲锋杀敌? 今岁各路马商都运来了几十匹,几百匹不等的好马,两年下来,陆陆续续也快到千匹了,组建一支轻骑营不成问题。长此以往,甚至能重骑营都能够组建出来,那他在北方战场上,可以说是无往不利了。 古家也更是给南若玉带来了不小的惊喜,不但给他买来了上好的马儿,居然还买来五匹健壮的种马! 可别嫌五匹少,北方的游牧民族在管控马匹一事上尤为严峻,卖好马可以,但是卖来的马儿却俱是被阉过的。 要不是古家用琉璃等珍贵用具蛊惑了一些游牧王族,在走私的巨大利益诱惑之下,绝不会有人会给他们这样一匹两匹的上好种马。 那些人想的也挺好,反正就只有这样一匹种马,哪怕是生出小马驹也只有那么几只,长大后也要时间。说不得这些小马长到半路就夭折了,也可能中看不中用,上不上得了战场都难说。 况且……他们的可汗现如今看得很清楚,现在的中原王朝势弱,说不定没有几年,他们就有南下的时机了。这样几匹马成不成长得起来都成问题,又何足为惧。 只是他们想不到,一家一匹,各路凑到一堆就是好几匹,还被养马颇有成效的小娃给握在了手中。 而那小娃现在正于草场上和古家的家主古江见面。 这个中年汉子原本就想同那些贵人们见上一面,然而等真见着了,他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还不如同先前那位难缠的秦何秦管事打交道呢。 然而他也只是这样想想,真要他放弃和南若玉见面这个好机会,他指定是不干的。商人本就大胆且喜好以小谋大,现在他有机会在小郎君面前表现自己,自然是想发挥出最好的一面。 南若玉年幼,但是却生得愈发好看,金相玉质,好似仙露明珠一般,世家子弟的风流韵态彰显无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似要直望到人的心底。 他张口就对古江夸道:“古管事这些年做得很不错。” 古江一个在鲜卑、匈奴王室面前都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人,得了小娃一个夸赞,竟生出受宠若惊的感情。 他心知士族的傲慢和高贵,那是他在和蛮夷们相处时比不上的,他还是更认可这些中原贵族们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才对小郎君这一句称赞感激涕零。 他连忙拱手道:“小人愧不敢当,不过是一心一意遵从小郎君的吩咐做事罢了。若非有小郎君提拔我古家,古家也不会在短短两年之日又于并州重新崛起。” 古江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小郎君对他说话态度温和就敢蹬鼻子上脸。说白了,在权势的光环下,这样的温声相待都算是上位者的仁慈。 若是无权无势,这样温柔才容易遭欺辱。 且不说性子,就是小郎君身旁跟随护卫的大刀就尤为慑人了。正所谓主辱臣死,古江敢说,自己倘若表现出半分轻蔑,今日就要人头落地。 南若玉摇摇头:“你们古家做生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其中艰辛,外人实在难以尽知。我之所以褒奖古家,正是深知这份基业背后的血汗与不易,断不能因你们人前的风光,便忽略了这背后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好好一个并州高头大马的汉子,竟被他轻飘飘的一袭话说得红了眼圈。 古江深吸一口气:“小人谢过小郎君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呢?有哪个上位者会真心实意站在底下人的角度看问题,尤其是最低贱的商人。 他们只会觉得跑商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你不就是动动嘴巴皮子,将一样物件儿运到另外一个地方么,就这样倒卖转个手,就翻上百上千倍的利润,有什么可值得说道辛苦的。 再说了,旁人走商也一样有风险,你自个儿想要赚钱,就自当做好赔命的准备。 南若玉又同他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不经意地提起:“我看北边养的兔子还挺不错,下回可以多去牧民那儿买些。我听说,草原那些牧民们也不容易,若是碰上牛羊马养死了,还得卖身给贵族做奴仆,都是些可怜人儿,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古江见他突然话题一转,还听得一愣,但他是个聪明人,不必去思考郎君背后所说的含义,只需要他听话照做就是了。 他拱手道:“郎君仁慈,小人谨遵您的指示。” 南若玉又道:“古管事可知晓如今广平郡的羊毛制品?” 古江记下来了之前的吩咐,也不在意小郎君谈话总是思维跳跃,而是接过话茬:“自然知晓,不瞒小郎君,小人现在身上都穿着羊毛织成的毛衣。冬日里若是冷得紧了,还有羊毛织的手套、围巾,可真真儿保暖,连并州那边都传来了不少。” 南若玉翘起嘴角:“羊可果真是个宝贝呀,肉能吃,毛用能。那之后就要有劳古管事,多多在北边牧民那儿买些羊毛了。” 兔子、羊毛,他都命好些和北方胡人通商的队伍去给自己买来。 古江行了个礼:“郎君吩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 黑风寨。 此地的山匪被剿灭后,坞堡就充了公,里面现在所居住的就是一群方士,还有些守口如瓶的杂役。做事儿的甚至还有不通文墨,不会识字的哑巴,他们也需不着懂得什么,只要老实本分地干活即可。 “嚓——”火星溅上麻搓的引线,细小的火花开始沿着线索疾走。嘶嘶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几只宿鸟。 轰——!!! 一声闷雷平地炸响,不像天上雷霆那般清越,而是沉重、短促,带着大地的震颤。青石上方霎时腾起一团黄白色的浓烟,带着刺鼻的气息迅速弥漫。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溪水泛起涟漪。 这样的动静,说是遇上了天罚都不为过,要是有不知情的人听见了,只怕是要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直呼仙人饶命…… 然而在此地做事的人俱都已经习以为常,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听见动静后也只是打个哈欠,就继续做着自己手里头的事儿。 赵真人和东方修之、孟百泉等人道:“不错,此次实验后,能看到火药的威力远胜从前。” 东方修之颔首,又抚了抚下巴上的长须:“只是运输一事有些为难,不能轻易为之啊。” “云虚子说得是极,只要运送就一定会有颠簸和震荡,如何确保配方的稳定性,怎样让之后的燃烧更充分,又如何防潮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孟百泉拧紧了眉,也是一脸的深思。 好容易解决了一个难题,另一个麻烦又随之冒了出来。 他们终于制出了小郎君想要之物,也能够安排手下这些人将其量产出来,只是眼前这个麻烦却是最为棘手也最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让负责运输的民夫丧命,一车的火药也得白搭。 赵真人一拍脑门:“我等实在是着相了,此物本就是小郎君交给我们的法子,为何不去专程问问他呢?” 几人听到这话,差点把胡子给揪掉,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无道理。 他们没有差人去问,而是马不停蹄地主动找上门去。 南若玉听了之后,也在思虑片刻后,给出他们几个指示:一则配方分离。配比好后,分层安放,到了战场再冲洗装载。二则用蜂蜡密封防潮,将其装入木桶再放入沙土里面运送,以免震荡太过。 本就是颗粒火药,倒是比粉末状的要好放置些。 他们也是喜上眉梢,早知小郎君聪慧,却没想到他的脑子拐弯拐得这样快,这就是真正的足智多妖吧! 若非他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陡然见识到这样的聪明人,心态都说不得容易失衡! 这边的火药制作得风风火火,而在铁坊、钢坊中利用山谷水流便利打造武器、铠甲也干得是热火朝天。 从前的老旧武器都该淘汰了,到时候直接在私底下将其卖给其他州郡的州牧和诸侯王都行,他们广平郡的兵卒欢欢喜喜地用上新的盔甲武器就是了。 阿河洛今日就来这两大工坊巡视,这一处可算得他们兵营的命根子,打仗时谁跟你玩赤手空拳那一套,身上的防卫、手上的武器自然是最为重要之物。 小郎君既然如此信任他,把这命根子交到他手里看护,他必然不能辜负郎君。 一路巡视下来,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阿河洛自然是十分满意。 他施施然地离开,想到小郎君先前在无意间向他透露打算组建一支重骑军,然而,比起轻骑兵靠着机动性高行动,重骑兵要凭借着自己的重力冲锋,那当然是从下到上武装到牙齿,连带着马匹都要穿上甲胄! 这也就意味着,主帅要孔武有力,战马要英武精壮,连麾下的将士们也得个顶个的结实。 他现在可得多读点兵书,将自己的一身体魄淬炼得更加健硕威猛,才能有机会统领重骑兵! …… 雍州。 虞将离收到了小外甥送来的礼以及几大车的种子,他瞅了一眼这些圆滚滚的作物,只知它们都是些高产良种,但是此前自己并没见过。 兴许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吧,幽州临近北边胡人,甚至还有什么大食,车师、楼兰国的人跑来那边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了小外甥手里边。 听闻这是高产作物,小外甥拿来交给洛州百姓种的。对此他还找了个好借口,说是洛州那边种这个粮食长得好,让那些灾民们给他种,他们收四成他收六成。 旁人只以为他们南家是贪心,不会想到其他方面上。而百姓能够多种一些粮食养家糊口,自然不会介意。 而且听说这些作物的生长周期还算快,只需要三四个月的时日就成熟了,也就是说,在春天耕种下去,到了夏末时差不多就能将其收获上来了。 而朝廷发放下来的赈灾粮加上世家大族的救济粮,也只能再撑几个月,再靠着这些耕种起来的作物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洛州的灾□□气好出能度过这次的旱灾。 他这自然是在往好里边儿想,心里也明白洛州实际上的麻烦还不轻。 一来是去岁洛州的灾民有逃荒去的,有饿死的,土地抛荒闲置也是堆烂摊子。二来蝗灾席卷过来怎么办,就看朝廷官员靠不靠谱了,但现在一瞧——还靠谱呢,不拖你后腿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正这样想着呢,就打开了小外甥给自己送来的信件,翻着一瞧,嚯,竟然还写了防治蝗虫灾害的法子呢。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9节 什么深耕土地破坏虫卵,什么抓幼虫,养鸭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也不知他那小脑瓜究竟是如何长的,怎就这般机灵呢? 虞将离对他的聪慧的感慨还不是最深的,他只是瞧出来了,小外甥对百姓的爱重是真的很深。 小孩分明还没有启蒙多久,读的圣贤书也不及他们多,却天生会爱人,会在意底层人的性命,哪怕在千里之外也想救民于水火。 枉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族子弟享着百姓的膏腴供奉,却在关键时刻不能挺身而出,还有些人甚至碰上灾年也依旧在以谈玄为乐,成日里干的也是那些所谓附庸风雅之事,让他心里只觉厌烦。 有小厮在外禀报:“郎君,容郎君求见。” 虞将离连忙应道:“快请进。” 不多时,小厮就引着容祐过来了。 虞将离笑道:“见山来的正好,我那小外甥写给你的信也一并给捎带来了,就算你如今在雍州,他也还是念着你的。” 容祐俊脸微红:“承蒙主公惦念。只待祐安心看着百姓将所有粮食种下后,便启程回幽州。” 他其实心里也很激动,这次出来,他没有负小郎君所托,也救下来了许多百姓。 虞将离打趣儿他:“这儿可是见山你的老家,就不想着多留一会儿?我瞧你反倒是对幽州归心似箭。” 容祐微微收敛了神色,认真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祐深受小郎君信任,自当也要为小郎君做事,这才对得起心中的忠义。” 虞将离看他眉目清正乐观,就知他在自己小外甥手里干得很是痛快。也许不日之后就能执掌千军,成为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不知怎的,他竟然难得生出些羡艳之意来。 他日后身为虞家族长,有堂堂世家之名,最是清贵不过。担好自己的职责,青史留名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也由此被禁锢住,只能是揽起家族的责任,不能如容祐这般肆意洒脱,同他一样实现心中的抱负。 这大抵便是有得必有失吧。 被二人念叨的南若玉过得其实很不痛快,只因他现在五岁了。 ——冷不丁就到了练武的年纪呢! 年前这事儿就被屈白一拿来笑过他了,翻了年,过了立春,南若玉的生辰一过,就更是将这事儿给提上日辰。 这不,方秉间和南若玉二人尚未用早膳,屈白一就像是一只男鬼,悠悠荡荡地飘过来了。 “最好是在用过早膳前跑跑步,免得胃里疼。”他这样说着,就等着提醒他们,尤其是南若玉。 方秉间早已习惯了,南若玉的小脸儿却成了呐喊那幅画。 不过区区晨跑,小时候读书在校园里也不是没有过,南若玉去就是了。 三人一块绕着花园跑,屈白一二十来圈,方秉间十来圈,南若玉打个骨折,三圈。 小孩头一回跑,竟也呼哧呼哧地坚持下来了。 喝了水休息,用过早膳读过书,下了学后,他就被自己的护卫兼任武师傅拦住了去路,并且发出魔鬼的声音:“该~来~扎~马~步~了。” 南若玉:“……” 方秉间在一旁差点儿就要绷不住笑出声了,他轻轻拍了拍南若玉的小肩膀,风轻云淡地说:“习惯就好了,其实不辛苦的。” 他比南若玉大了四岁,也就是说,他早就已经在屈白一手下这样锻炼了四年之久,练就了如今强健的体魄。 尤其是他此世又为胡人,九岁的少年郎居然都身高六尺了,走出来就跟人家十几岁的少年郎看着差不离多少。 南若玉偶尔还是很羡慕的,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长得像方秉间这样。 但如果代价是要他辛辛苦苦地练武,那他宁肯不依。 咸鱼第一天扎马步,坚持了一刻钟。旁边还有屈白一在耳朵边加油鼓劲,说他当初坚持了多久,方秉间又坚持了多长时间。 但他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他也不至于现在都是这个德性了。 很快又是去挑战站木桩,什么弓步桩、虚步桩、三体式桩,看得南若玉是目不暇接,也对此敬谢不敏。 屈白一心知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更不要说面对南若玉这个懒懒的小胖娃娃,要让他自个儿努力,太阳就要从西边升起。 他得让南若玉感兴趣,知道练武的好处。 于是屈白一就在他面前表现了一副叫人眼花缭乱的剑舞,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杀招往往都是非常轻巧的动作,根本不会像他现在所做的这样花里胡哨。 但是,为了吸引小孩子兴趣嘛,他当然得拿出来些不同的看家本领。 其实用不着屈白一出手,因为自会有正义使者助他如愿以偿——签到系统闪亮登场! 它将南若玉每日的签到任务由背诵书文改成了锻炼武艺,还振振有词地说,只有文武相济才能在乱世之中从容立身,还不怕今后遭人刺杀和报复,因着自己本身就有能耐。 南若玉一口气哽在心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就说签到系统今天的任务怎么还没有出来,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问问他还想不想要每日签到得的积分,想不想要拿到阶段性的大礼包了,想的话,就得老实完成任务。 他手里头好多好东西全是从阶段性大礼包里抽出来的,就比如那劳什子葵花籽、辣椒、菠菜、胡萝卜等瓜果。有些他想不到的现代好东西,开出大礼包后就有了,像是开盲盒一般,带来的确实是不小的惊喜。 如此一来,他还真就不得不为了签到礼包学上这拳脚功夫了。 而屈白一还在沾沾自喜,他以为是自己好好表现了一番才叫这条咸鱼心生动摇,又在心里好好感谢了自己当初的师父。 他打算最近一段时日都只教小孩基础体能训练,往后再慢慢增负,免得小孩生了逆反心理。 ----------------------- 作者有话说:[点赞]滴——下班卡 第72章 广平县附近的村子里,山脚下住着不少的猎户人家。 一只身形矫健饱满,四肢粗壮结实的大黑狗正趴在门口执行看家护院的职责。 房屋的小院儿里突然传来动静,它机敏地竖起脑袋,探头看过去。 它的主人没有瞧见它的动静,立住了脚,接着转头劝道:“我妻不必相送,你男人不过就是去广平县参个军而已,若是有个旬休的假期,走个几步就能回来了。”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麻布短衣,肌肤被日头与林风染成深沉的古铜色,身形却精瘦结实,长得人高马大,眼底里带着猎人的锐利与机警。 此人名为杨进,也能算得上是附近一带的猎户头子,其他猎户进山时大都以他为中心,也很听他的话。 他还记得当初南郡守刚来广平郡不久,而郡守夫人又诞下小郎君后,他们就趁着立春禁猎前打了些上好的皮子给各家大户送去。 没成想不过短短几年时间,整个郡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一回郡守招兵,他没去,但这会儿他却实在按捺不去内心的意动——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即便他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却也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 他妻子早有预料,之前见自己的丈夫自打那招兵一事出来后,就总神思不属。 她当时还觉着就只招那一次的乡勇军,只要剿灭了匪盗后,后头应当就是无事了。果真几年都没什么动静,丈夫也由此消停。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招兵还会有第二次。 里长来村里告知他们后,她心里就一个咯噔,瞧见丈夫眼底里燃烧的火焰,就知会有这样一天。 知道归知道,她内心还是会担惊受怕而且百般不舍。 妻子眼含热泪,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还是将能不能不去这些话给咽了回去。 上回丈夫就用也想要建功立业的话将她给劝了回去,她便知道有些事是拦不住的,你越是不让他去,他就越想去,闹到最后反倒是会消磨彼此间的感情。 尤其是他那些个好兄弟也有去的,若是人家一朝发达了,丈夫只怕是午夜梦回都要唉声叹气,怨她阻了他的青云路。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殷切叮嘱,她道:“你要保重,若是真的上了战场,千万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我们家里如今也不需要你拼命就能过得极好,你也莫要担心家里这几个小的。” 杨进抹去了她眼中的泪水,朝她郑重道谢。 他咧嘴一笑:“别担心,说不准人家管事的还瞧不上俺们呢。” 他嘴里说着玩笑话,然而满脸都是骄傲——他是笃定了管事的瞧他身形魁梧,又有当猎户时的箭术和谨慎,定会招他入伍。 “俺就是在战场上死了,咱们也能些得抚恤,家里这些小的还能直接去清北书院上学,也用不着你忧愁烦心了不是?” 光是靠他种田、打猎,靠着妻子一年到头织布,织毛衣,又能留下多少余钱呢? 这也是为何杨进想要去拼一拼,搏一搏,他也想要给孩子博一条出路。 妻子赶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都这会子了,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话!” 家里两个小的,一个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摇摇晃晃,一个跑过来抱住爹的大腿,又哭又喊的。 原本妻子还想送杨进到村口,这下也不得不住脚,远远地瞧着他大步朝前的背影,两行清泪唰的一下就淌来了。 …… 南若玉掌控了广平郡之后,当然是依着那句著名的造反宣言“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来干了。 现在小皇帝还有实权,身边跟了个尚有兵权且大摇大摆的小舅子何胜虎,诸侯王各怀鬼胎,谁若是胆敢在这会儿子跳出来,那就活该被枪打出头鸟了。 他肯定不会这样傻。 春耕的事用不着他来烦扰,百姓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土地,自是知晓什么是他们的根基,不用催不用劝,他们自个儿就会把地给种好。 他将好用的农具、肥田之法、高产作物以及两年三熟的间作法都一一推广下去,广平郡近两年也无天灾人祸,丰收之景是不少人都难以想象的。 原本当地吃不饱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也能温饱,官府的仓禀里也填满了粮,这绝非一日之功。 南元瞧着他儿子小手一挥,竟是又要招兵买马了,心肝儿不由得一颤。 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他这小儿子在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个当爹的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也没藏着这样胆大包天的想法,还是儿子能耐。 他忍不住道:“也多亏你会赚钱,揽尽天下银钱,否则这兵你都养不起。” 败家啊,可当真是败家,那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不管见了多少次他都没法熟视无睹。 他这小儿子赚钱实在太容易了,恐怕对银钱早已没了任何概念。天下最富说的应当就是他了,只怕是皇宫上坐着的那位小皇帝的国库都比不上人家的,当年的巨富范蠡的三次家财拢共也只有他手中的几成! 南若玉承认自己确实没把钱当过钱,他又不缺吃穿用度,为何要对治下百姓抠抠搜搜? 他平静地开口:“与其让世家把粮食放在仓库里生霉,不如全都拿来给我养兵。阿父,银子堆在库房里又不会生出小银子,只有花出去流通之后,它才是有价值的,否则不过是一堆破石头罢了。” 你瞧瞧,几岁大的娃娃,一肚子的歪理邪说!偏还总要道理,你就是辩驳都驳不过他。 南元也懒得管那么多:“罢罢罢!我不及你慷慨大方,想的通透。既如此,我便不看这些伤心事儿了,还不如去给你当断案的法官儿。” 是了,他一堂堂郡守,对民生、军事、农业以及商业都不怎么感兴趣,偏不知怎的就看上了断狱、决案,对它还真是起来。 他每日就往那高堂上一坐,听那些个原告被告各执一词,再审讯案情,从中抽丝剥茧还原出真相,给人依律定罪。 因着他治谨,杜绝冤情,还真当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0节 这还是阿奚给他找的活儿,说是百姓有冤情不敢报案,倒不如让他去坐镇,若是真有那不法之事,在广平郡中,谁也越不过他去。 反正平日里鸡毛蒜皮之事闹不到他头上,南元还真的当得津津有味。 在他走后,南若玉召见的两位将士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南若玉当着他们的面儿,叹了口气。 阿河洛上前担心地问:“郎君为何烦忧?” 杨憬没有开口说话,眼中亦是带了些对他的担忧。 南若玉小手撑住脑袋:“我只是想着在幽州其他几个郡县的百姓如今还饱受匪徒欺凌之苦,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广平郡紧邻的两个郡县,有了那对比后,就更叫人难过了。” “分明大家都是大雍子民,若单单只是广平郡的百姓过得好,也未免叫其他百姓心理失衡。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乱子,不是我想看到的。” 小孩卷翘浓密的长睫毛下,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悲色,白嫩嫩的眉心也微微蹙着,让人一看就十分心疼。 杨憬是看着他长大了,常见他开怀乐观的模样,见了都揪心,赶紧开口:“郎君忧国忧民,属下自愧弗如,惟愿为郎君出兵踏平那些匪寨,一解烦忧之苦。” 阿河洛见南若玉这个世家子弟却这般在意百姓的周全,内心也十分激荡,他一双深邃的眼睛认真望着南若玉,双手抱拳:“属下亦然。” 南若玉小手挪到腮上,做出苦恼的表情:“只是……这无缘无故的,又该用什么理由出兵呢?” 阿河洛沉吟片刻,理直气壮地说:“郎君不需要理由!” 南若玉挑眉看向他,示意其继续往下说。 阿河洛也不慌张,侃侃而谈:“如今广平郡富庶,又兵强马壮,即便是咱们的兵越过了其他郡县,那些郡守、县令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对郎君有任何抱怨!” 看他双眸晶亮,一脸期待的表情,显然是觉着自己说得很好,活像只大狗子。若是他背后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疯狂旋转起来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端正道:“不可,你我是在行大义之事,还是莫要如此放肆。” 杨憬听他这话,醍醐灌顶,道:“启禀郎君,理由正是现成的——广平郡如今来往的行商、书生甚多,而那些匪寨却是对他们大肆抢劫,侵害百姓的性命和财物,如此猖獗,岂能放纵!” 他说得大义凛然,又是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考虑,还真能把人唬住。 南若玉要占的就是这种出兵理由,他得让大家知道,广平郡所为只不过是想要清理出一条商路来,也不是非得和别人大动干戈。 他放轻了声音,愉快地决定:“既然这样,待见山回来后,你们三人就各自领上兵马,去其他郡县里剿匪,但也不可太兴师动众。” “你们各分兵马,看谁剿匪更出色,此次我便拿大美来当魁首的奖品吧。”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俩人俱是眸光一亮。 小郎君手上有两匹一公一母的良驹,可以说是汗血宝马亦不能及,名为大美和小美。 小美要诞下小马驹,怀着孕没法上战场。大美只需要春季时拿来配个种,其余不去和人征战沙场倒是可惜了。 南若玉补充道:“只是能不能驯服它,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它傲气得很呢。” “另外,我还要告诫你们,此次虽是为了百姓征战,但我也不希望你们行事太过酷烈,且,万万不要为了赏赐而做出杀良冒功之事。” 他的言语温和从容,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肃杀,另外两人也正色道:“属下谨遵郎君吩咐。” * 一仓库新旧混杂的铜钱都堆叠成了小山,要是换个普通百姓站在这儿,眼睛都得看直了。 老百姓世世代代都在和铜钱打交道,生活中得到的,见到最多的也还是铜钱,这比金山银山更易牵动他们的心神,因着他们知晓,此物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拿到手里也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但秦何望着起伏的铜色丘陵,面色却并不是很好看。 因为铜钱的铸造难度不算太高,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注定会对盗铸跃跃欲试。 当然,盗铸不是最棘手的,一来民间没有那样多的铜,二来有能力的不敢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且他们舍不得拿钱去铸币,也没有那个交易的必要。 烦心的是这些铜钱的质量,有的被故意做轻,做薄,边缘也被打磨过。这样一来,有能力的人一枚钱就能充作两枚来用。 而南若玉这儿又是大宗交易的巨贾,他手底下的商品可以说是无所不有,甚至还在明河郊区处建了一个大型的商品集装分散中心。那么成日里进进出出的交易,钱币总会在他这儿过手的。 金银珠宝有,布帛字画也有,铜钱自然有之。 他踌躇着开口:“郎君……” 南若玉面色平淡,对此也没有动怒。古代不是那么多人都在意经济问题,也从不将其放在眼里,要不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滥发钱币之乱,搞得民不聊生,经济停滞。 他不能随意动铸币,但也不意味着从上至下不能有分毫改变。 “如若碰上大宗交易,以后就可以尝试用纸做凭证进行。”南若玉缓缓道,“这纸要用超高的工艺制成,且每张都要有编号,而且难以仿造……” 秦何越听眼睛越亮,这可不算是造钱。毕竟寻常百姓哪里有能力入手这样的钱币,必定是有钱之人才能拿到手,然后也只能是在上层之中流动交易,凭借的就是南氏那些商品的底气和他们的信誉。 若是南氏认,巨商们认,交易认证的纸又为何不能当成钱来用? 方秉间道:“能造出纸币确实不错,它能减少铜钱带来的麻烦,而且在交易的时候还很方便,那些富商也就用不着携带百千斤重的钱币出行了。” 其实古人纸币的雏形就是南若玉前世所在历史中的宋朝所颁布的“交子”,一开始也是富商联合担保发行,类似于汇兑票据。 就是那种在霸道总裁小说里,男主的妈甩下一张支票,说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时候所使用的。 只可惜因为是私人发行,部分商户因为经营不善拒绝兑换这个票据,所以很快破产。但官方出手后,用交子交易还是成形了。 南若玉现在要搞的就是这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交子就会慢慢发展成银票,都是经济周期的必然选择。 他对秦何微微一笑:“秦管事先下去吧,我和存之还要再就此事商议一下。” 秦何识趣地告退。 南若玉摸着下巴沉思:“要想制造纸币,就得弄好防伪标志。从纸张的材料就可以开始注重防伪,加入稀有纤维,制成独特纹理,还有特定的位置置入彩色丝线等等。” “还能加上隐形图案,多套颜色印刷……”方秉间也补充道。 二人都是从现代来的,早就见识过各种技艺精湛绝伦的纸币。虽然以现在的技术,肯定达不到那时候的水平,但在二人集思广益下,防伪的能力肯定也比普通的凭证要高上许多,让人没有这个仿制的能力和资本! 南若玉喃喃:“是该安排些画师来绘制图案了。” 他又道:“其实纸币这儿倒不算什么,我在想将来该给百姓制什么样的币呢?” 现在有些老百姓私下里交易甚至还是以物易物,这也是他们的生存智慧了,有些人确实会恐慌收到劣质的铜钱,所以才会想着不如从一开始就减少这个可能。 方秉间也道:“可惜现在铜资源被朝廷和世家贵族垄断,咱们想要拿到手,还是得换。毕竟铜钱被使用了千年,说明它放在古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南若玉紧跟着问:“不可以用钢制钱吗?你看啊,钢可以用来制造武器、盔甲还有工具,这意味着钢钱本身就是有价值的硬通货,算是种战略物资了,绝对有值得投资和花销的价值。” 方秉间摇头:“不行,用钢的话,成本过高,得不偿失。首先是见识短浅之人会想着拿钱去卖,去熔铸,制成刀具卖给其他人,而不是拿来流通,劣币驱逐良币,货币系统会迅速崩溃。其次是钢的硬度很高,要想在钢坯上雕刻出精细的文字和纹饰,对铸币模具的损耗会非常巨大,比钢更硬的材料,以目前的工艺水平制造不出来,这将会进一步推高成本。” 他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其实应该用优质钢铁制造出来的农具和器械去换取金银铜,正如你之前想着做马车去明抢世家的钱一样,他们的早晚是咱们的。” “阿奚,你要记住一点。在建立货币体系时,应当占据一个‘稳’字,最重要的储备还是金银,之后咱们就用顶尖的钢铁和冲压技术,制作独一无二,不能被磨损也不能被仿制的铜币以及少量的银币在市场上流通。” 他到底是一个优秀的商人,是后世顶级知识堆砌出来的金融大佬,对经济这一点学得要比南若玉好得多。 事实本就是,身为掌权者,不应当将最顶尖的战略材料浪费在日常小额货币上,而是该把它作为工业和经济发展的引擎,去支撑一个建立在贵金属和稳定信用之上的、更高级的金融体系。 而南若玉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他发行了多硬多完美的货币,而在于他拥有让任何他发行的货币都被世人接受的能力。这个能力又源自于他的武力以及信誉,否则一切就是白搭。 南若玉在方秉间这儿学了一堆的经济知识,一个头两个大,但却感觉人生得到了升华,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一定要抱住方秉间的大腿,否则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很难治理好一个地方,甚至是一个国家。 古时懂经济的人不多,若是让他这个半罐子水去提点人家,简直是在害人害己。 就算他能跟系统兑换书本知识也没用,哪怕是真有对经济敏感的人才,钻研那些书也要很久才能看明白。 系统就此在南若玉的脑海里发布了一个让他推广货币体系的任务,他也顺理成章地接下了。 支线任务和主线任务接了一大堆,总有完成的时候,他现在却是一点儿也不性急了。 * “夫人今日要去玉容坊么?”侍女琼岚立在身侧,恭谨地问着虞丽修。 她口中的玉容坊还是小郎君手下的产业,卖的是护肤、洁面、制妆一类的用品,甚至还有那手艺上好的女郎在里边儿教人如何化妆。 只是拿着几把刷子,几只细细的笔,在脸上扫扫刷刷,涂涂抹抹,就能叫一个女人变得更加美丽亮眼,容颜就如月光般皎洁,灿烂花卉的绽放。而这些都是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万万没有作假的可能。 因此,玉容坊一经开业,就俘获了不少贵妇太太们的心。 甚至不只是这些姑娘们喜欢,好些男子也悄悄命家里的丫鬟买来自己用。 谁说男子不在意外貌了,他们可在意死了!现在当官儿定品哪里有不看相貌的呢,可以说当个芝麻官儿都要外貌周正的,若是貌丑无颜,上司都不乐得待见你,谁又还愿意举荐你。 傅粉何郎这个词儿知道吧,说的就是前朝权臣之养子被质疑脸上白得像是涂脂抹粉,可见这涂粉在男子身上亦不算少见。 既然如今的人都追求风流不羁,那去买这些美颜圣品,也不过是依照他们内心的选择罢了。 当然,若是玉容坊平日里新上了什么脂粉用具,头一个就是先送到府上给郡守夫人挑选,还有妆娘亲自到府上给夫人化妆。 只是在府上挑拣,和在店里挑选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在店中还能碰上其他大户人家的贵妇们,待她画好了妆容后,就能立马被她们瞧见并夸赞。 而虞丽修之后还能顶着刚画好的精致妆容去城里转上一圈,赏赏景,也成为旁人眼中贵不可攀的景色。 这种心情是在府上画好了,就只能被府里的丫鬟和南元那个老帮菜欣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除非是在赴宴前,她才会命妆娘特地到府上来给自己化妆。 她轻轻颔首:“去吧,好些时日没有光顾了,也确实该去逛逛了。” 第73章 城北玉容坊,粉黛盈门,车马不绝。 满室尽是脂粉香,木架上罗列着粉盒与黛砚,而妆奁上摆着的光亮明镜则清晰地折射出妆铺的精致格调。 依在柜台上的掌柜娘子有些年纪了,岁月在她眼角描了几条细纹,却成了她风情的一部分。有熟客进门,她未语先笑,眼波横过去,带着陈年花雕的酒晕,暖洋洋的很是醉人,有种颠倒众生的风流韵致。 店里一个沉稳的女郎走到她身侧,安静地听候着她开口。 掌柜娘子最喜欢的便是她听话沉稳的性子,不由得多提点了几句:“金兰,你一会儿是要教那些夫人太太们的婢女如何化妆,就得拿出夫子的威严出来,万万不可让她们轻慢了你。这和给夫人们化妆时不同,有人得捧着,有人就得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金兰耐心听着,俯身倾耳以请。 掌柜娘子就愈发满意,温柔地拉住金兰的手,徐徐地说:“要是有人蠢笨学不会,你也别忍着,直接同那些夫人们说就是了。咱们背后的东家可是郎君,有他撑腰,谁也不能给你气受,是不是?” 金兰温温柔柔地颔首应道:“多谢掌柜提点,金兰铭记于心。” 她其实心里头还藏着一个心思,只是刚冒起了个苗头尖儿,不知能不能成,就先不同掌柜的说了。 金兰因为性子沉静寡言,学什么都又快又手稳,所以在被郎君挑中的一众人之中,她学的化妆术居然是最好的。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1节 因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技术,她居然也在有朝一日成了以前连攀附都不敢的夫人娘子们眼前的座上宾,最后还被那些推崇自己的夫人们给撺掇着开了一个教学班,来听讲的人居然还不少呢。 正如外面的学徒找师父交钱,她这个班开起来后,哪怕是再高的拜师费用都没能拦得住众人,但她最终也只定下了一个班十五人。 这在往常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可不知为何,真的当她跨出这一步时,金兰也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的确确是众人之中学成最为优异的那一个,也有做夫子的资格。 若是她这回教这些婢女们化妆小有成果,她是不是也能为一些平民女子开班教学呢? 远在各地之外,不也有那些有钱的夫人娘子么,她们难道就不想让人给自己的化妆了么。 而且……金兰咬咬唇,她的客人之中其实也并非没有男子,甚至还有瞧上她,想要讨她回家做小妾的,只不过被她以小郎君还需要她的名义给婉言谢绝了。 不管是否有怀揣着龌龊心思的,至少说明了男子也是一个很大的客户群体。 金兰胡思乱想时,又听见掌柜娘子用压抑不住的惊喜笑声招待贵客:“夫人来得可是正正好呢,咱们铺子里又上了一款桃花白玉保湿露,还有这款洛神花口脂。若是用了,更衬得您如洛神下凡。” 贵客也是展颜一笑:“那我今儿个倒是要好生瞧一瞧,再用用这些合不合心了。” “这是自然的。” 里间的韩夫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也是半点儿不犹豫地过来,大大方方地和郡守夫人寒暄起来,嘴里说着好听的恭维话。 她既然能以交际闻名于众人耳中,那张嘴自然是极会说的,开口就道若是她们能生得郡守夫人这般好模样的话,只怕是这玉容坊都没什么生意可做了。如今郡守夫人来这儿,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花容月貌添色,哪里像是她,却是为了遮瑕。 虞丽修不免有些好笑,假做嗔怪道:“哪里就有你说得这般夸张了,我现在为了家里的孩子也是操心颇多,容颜也早已不在,哪里比得过你们年轻人的容华?” “没有夫人说得那样夸张,我远远看去,还当夫人是二八芳华呢。”韩夫人又惊讶地转过了话题,“如小郎君那般聪颖过人,才华出众的孩子,也要让夫人劳神么?那您碰上我家里那三个混账孩子,只怕是每日都不得安宁了。” 虞丽修无奈一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的那个胆大包天,至于这大的么,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只是他如今不在我身边,倒是不好为他挑选。” 韩夫人迟疑:“这……娶妻生子,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夫人您为大郎君挑选,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虞丽修:“说是这样说,只是总也要问问孩子的心意,让他们能够相看一二。否则若是婚后不合,平添一份孽债。” 当初她阿母就是为了追求爱情,才下嫁给了她阿父,婚后过得也算幸福美满。受自己亲娘的熏陶,她对自家孩儿的婚事仅限于插手在尽可能门当户对的情况之下,其余就由着他们自己折腾。 韩夫人:“夫人说得是极,还是您考虑得妥帖。不过大郎君离及冠还有几年,这些日子您慢慢挑选也来得及。” “不急也不行,一家女百家求,能够做当家主母的是要好好挑挑……” 他们南家如今大半产业都是小儿子的,他爹是个甩手掌柜,若是儿媳妇进门拎不清,只怕是闹得家宅都不安宁,甚至连兄弟阋墙反目都有可能。 大儿子如今去黎溯郡已有四年之久,也该让他回来陪陪家里人了…… * 千万株油菜织成一片齐腰的花海,那片金黄像一块巨大又流动的蜜,不由分说地撞入眼帘。 北方大都是种的春油菜,却是四月耕种,九月收获。它们榨出来的油色如琥珀流霞,莹润若凝脂,细流如素练。入锅遇热,香而不腻,煎炒烹炸皆相宜,润菜而不夺本味,乃是上好的香油。 只不过南若玉现在种的油菜不是本土的白菜型和芥菜型油菜,这两种油菜更适合拿来当野菜吃,而且也是要等再过几百年后才会发现榨油效用。 他拿的是后世从欧洲引进的甘蓝型油菜,这个品种更适合榨油,出油率更高,油脂的品质也很好。 之后他命人种的葵花籽差不多也是跟着油菜花前后脚收获,加上花生,这几种出油率高的作物一经出现后,当然能给广平郡的百姓带来更多的收益。 当然,种植这些经济作物可以,却不能把粮食作物给抛之脑后了。 他要做的便是把控大局,确保百姓的生活在日渐富裕起来的同时,守住基本的粮食红线。 小孩伸出细嫩的手指轻轻摸上眉心,心道掌权也不是人能轻松干好的活儿啊。 茎叶摇曳,蜂群振翅。 也有人在望着这片浓密的油菜花田,对这样丰收的盛景喜爱非常。 刘卓在帮南延宁盘踞于黎溯郡,并且让他们南家的自己人上位后,就顺应心中的好奇来到广平郡了。 他也是瞧出来了,反正呢,再过不久南延宁也会从黎溯来到广平,自己不如早些过来先探个底。 尤其是师门众人也俱在广平郡,他早晚都会走上这样一遭,不如就快些过来和他们相会。 小路旁,一群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哈哈哈,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你们就全都是我手下的兵。狗蛋,你瞧着聪明,就让你来当我的军师吧!” “顺娃,凭啥就让你来当大将军,我们不行吗?” “就是就是,咱们就应该轮流来当大将军,不能让好处都给你一个人占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有人听来烦心,有人却觉得那小嫩嗓儿充斥着昂扬向上的朝气。 刘卓面露沉思,却是从这些个小小孩童的身上推断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信息—— 他们现在似乎不是很怕兵卒了,非但不畏惧,反而隐隐有推崇之意。由小见大,从底层人,特别是那群单纯的孩子们的态度,便可以瞧出民间风向。 广平郡背后的主人,他师门诸多人的主公,可不简单啊。 刘卓唇角凝着一丝笑意,却见那个被众人喊作顺娃的孩子不服气地大喊一声:“我的武艺最高强,所以我才能当大将军,不信你们看——!” 他挥舞着自己的小木棍,在油菜花田的边缘刷刷刷地挥舞几下,顿时鹅黄的细小花瓣与绿色叶片齐飞,泥土和青草花朵的气味共舞。 刘卓脸上的笑顿消,其他几个孩子也忽然噤了声。 顺娃发觉不对劲,转头一看,自家爹娘正用阴恻恻的眼神望着他。 很快,打孩子的动静就和孩子杀猪般的惨叫交相应和,组成了一支惊天动地的乐器。 刘卓不由好笑地摇摇头,揣着手慢慢离开了这户小村庄。 他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边境的百姓越是武德充沛,军队越是勇武壮大,那么就越能护卫家国周全,想来那些胡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被刘卓惦记的胡人现在却已经对着大雍的边境蠢蠢欲动起来。 入了秋后,草原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哨音。当第一层薄霜覆盖大地之际,北方的胡人便如蛰伏已久的狼群,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的勃勃野心从来就没有消散过。 在中原王朝势力强盛时,这些胡人们就会乖乖退回草原,在暗中蛰伏起来。一旦当中原的这头雄狮露出疲态,诸如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他们就会张开獠牙,狠狠撕开边境的一道血肉。 现在这个部族的进攻并未得到新可汗的授予,但也是在他的默认下进行的。 即将出发去大雍朝边境进犯的战士们都长得身形魁梧,蓬乱的发辫在风中飞扬。整个夏天丰美的水草已经将他们的坐骑滋养得毛皮油亮,肌腱饱绽。 他们算准了时机,就等着安插在中原中的哨子回禀汉人们秋收结束,将粮食全都已经堆放在了库房里后,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腰肥体壮的骏马踏碎枯草,声响如沉雷般汇聚,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没有号角,亦无战鼓。部落首领立于阵前,举起手中嵌着骨饰的长刀,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尖啸—— “冲啊,儿郎们!去掠夺入冬的战利品!” 顷刻间,成百上千的骑兵就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南方那道苍老的土黄色边墙席卷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如黄云蔽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对粮食和盐铁的贪婪。 边塞的烽火台上,一道孤直的狼烟骤然升起。然而,比烽烟更快的是胡人前锋,他们已如鬼魅般掠过矮坡,手中的套马索呼呼作响,弓弦震动,带着骨哨的响箭如蝗虫般扑向戍边的土卒。 骑兵来去如风,抢掠如电,在边境线上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留给南方的就只有焦黑的土地以及残破的旌旗,还有那回荡在朔风中那得意而猖獗的呼哨。 …… 幽州雁湖郡被攻占的消息传至整个大雍,时人和朝堂都震动了。 南若玉他们就在幽州,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是会比南边的人要更早些。 更确切点儿地说,他们的消息也会更加全面。 这一次胡骑的兵锋应当是早有准备,而且没有如往常般散作漫天星火,四处劫掠就离开。他们打的是闪电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一支尖利的匕首刺进雁湖郡的郡治。 南若玉看到了情报,略皱了眉,告知自己的一众部下:“胡人这回的目标很明确——他们要疆土。” 骑兵迅速占领府库、衙署与各处要隘,当周边郡县的援军还在集结时,城头就已经变换了大王旗帜。更重要的是,胡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屠城立威,而是以极高的效率肃清残敌,加固城防,并且派出了游骑牢牢控制了郡治周边的所有交通孔道与粮仓。 郡守早在烽烟烧起时就仓惶逃窜,连自己的家眷都没顾得上。雁湖郡的县令也是逃的逃,死的死。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还是它隔壁的上容郡郡守,居然直接挂印离去,丁点儿骨气都没有,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上司都跑了,底下的官员又岂能稳得住?不晓得现在上容郡有多少县令会惊惧逃亡!届时叫那些百姓又该怎么活? 南若玉看到那些消息,气得拳头邦邦硬,每次他都会被这些当官儿不干事的人给震惊到,难以想象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没下限的事,偏偏这样的人反倒不在少数。 方秉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安慰着。 吕肃亦是忧心忡忡:“不知朝堂又会如何应对。” 冯溢算是知道现在朝廷百官的德性,摇摇头:“只怕是等他们说个一二三出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杨憬站出来,端的是少年将士的意气风发,拱手道:“憬愿为主公驱除胡人,还我河山。” 南若玉微微压了压手,让他坐下。 “反击确实迫在眉睫,我们不能再等朝廷的动向了,不如主动出击。”南若玉也转动起自己的小脑瓜。 他看出来了,这是北方胡人对大雍朝的一次试探,也是多亏了一年多前小皇帝的势弱以及他将自己的小舅子何胜虎的兵力给悄悄带到了京城,和摄政王杨祚的兵力相互削弱。 丑闻并没有只在大雍境内传递,甚至连草原的胡人都有所耳闻。 好容易等到邻居的掌权者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上边的官儿也是广谈玄不干实事,只追求风流潇洒的名士派头,没什么真本事的废物,这都不去抢地盘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道:“从情报上来看,胡人出动十分迅速,靠得也是咱们没反应才占据雁湖郡,所以他们的兵力都在郡治雁湖县,不敢太过分散。” 容祐道:“依小郎君之见,是要先夺回雁湖县?” 南若玉颔首。 他也不多说,立马开始点兵点将,主将是容祐,副将则是杨憬,军师点的是冯溢。一看便知,他是想让这次的战役打得更加稳妥些。 之后他又很民主地询问:“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并无。” 南若玉点点头:“战场变换莫测,你们要见机行事,不必非听我的话。既如此。你们也早些行动吧,莫要延误了战机。此次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批特殊的武器,也是我头一回用在战场,但愿能让你们如虎添翼。” 听他这样一说,在场众人都不由得生起了好奇之心。 但既然他要卖这个关子,他们也只得接受。 …… 赵真人也是有生之年头一回上战场,上回看杨憬杀叛贼就吓得他两股战战,直打哆嗦,这次居然是去和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对战,他接到命令后,心肝儿都在直打颤。 不过他主要是负责向敌军投放火药的,并不是要去对敌打仗,一颗心又放了一半回到肚子里。 其实之前他们在一起钻研杀伤力如此之大的武器时,心里就早有猜测了,真等这一刻到来后,也不过是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罢了。 此次对战共有五千兵力,他当时还觉着有些少。骑兵只有一千,剩下四千是步兵,怎么跟那些全是骑兵的蛮夷打? 但是见到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之后,赵真人又觉得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2节 他们全都是精兵不说,身上的甲胄和武器都是精钢淬炼,在战场上绝对能发挥出以一敌百的效果。 另外还有医坊里的一批人跟着一起随行。 杜若,冬青的师父和一众学徒都是作为军医一起过去的,他们手中还带着一大批的医用药品,随时准备对伤者进行救援。 粮草也是抢先运往前线,方方面面可以说是妥帖至极,对任何一个将军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完备的后勤了。 容祐自幼熟读兵书,也学过历史,尤为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贴心备至的主公。杨憬也知晓,日后他上战场,小郎君也会信奉幼时的承诺,让他这个主将只需要负责打仗,再无其他后顾之忧。阿河洛这次身为守将,不能上战场杀敌,对此很是羡慕,暗下决心下次要表现得更出色,让郎君也看到他的能耐。 与其同时,雁湖郡中,郡府的府库大门被斧劈开,粟米粒和盐巴撒了一地,地面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忍饥挨饿的老头终于壮着胆子从家里跑出来,看着地面上散落的粟米,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 胡人在闯入郡县之中,首先就是侵占府库和郡守衙门,接着就是去抢占其他百姓——一开始是高门大户,然后才是挨家挨户地抢百姓的粮食。 在蛮夷用凛冽的大刀威胁之下,没人敢不给。反抗的已经成为了尸体,被他们用刀串成肉串取乐,或是将人捆在马腿上拖行,还发出狰狞的大笑声。 他们不是人,他们简直是畜生。 老叟也不是非给自己吃,而是家里两岁的孙子需要,他们这些大人勒紧裤腰带还能忍一忍,小孩子又怎么熬得住?小娃儿现在饿得都奄奄一息,连哭闹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他不敢想象再继续拖下去会发生什么。 粗糙宛若鸡皮的双手刨着地上不要的粟米,灰尘混在一起,他终于捧了一掌心。 欣喜的神情凝在脸上,他刚一抬起头,脸上却变成了惊恐的扭曲,来不及转变的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格外的滑稽可笑,也从此就定格在了此时。 这个胡人战士甩掉了刀上的鲜血,嘴里嘟囔着什么还以为是要反抗的汉人之类的话,最后扬长而去。 而曾经肃穆的郡守府邸之中,此刻却满是篝火熊熊的狂欢与放纵。 胡兵们撬开了府库里装着的所有箱笼,把里头的绫罗绸缎全都拿出来分割,他们不是披在身上,而是拿起来随意垫坐在□□,或是撕成布条缠绕在胜利者汗涔涔的额头上。 有些机灵的还是偷偷将其给藏了起来,暗想着以后能把它们卖出个好价钱。 首领命令底下的兵卒用缴获的铜鼎炙烤着整只的牛羊,油滴溅入火中,噼啪作响。在寻欢作乐之中,到处都是他们粗野的狂笑与不成调子的胡歌。 院落一角,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百夫长正悄悄把镶着宝石的官印收入衣襟里面,首领见状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在更暗的角落里,充斥着女人的哭泣与皮囊倾倒的咕咚声。 他们已经占据了雁湖郡两天了,然而大雍这头雄狮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大腿被人生生插上了一刀,时至现在也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也许是还在争吵,又或者是他们正在考量。但无论如何,雁湖郡现在都已经成为了他们鲜卑人的地盘,就算是大雍想要抢夺回去也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更大可能就是大雍做不到了,他们的统治者懦弱无能,更甚至说,他们还能砍断雄狮的大腿,从腹地横冲直撞,最终杀死它成为中原新的主人…… -----------------------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 第74章 京城,皇宫中,小皇帝双目赤红,掌心用力拍在桌上。 “好一个名门世族,好一个清贵世家。当初你沈氏举荐此人当上容郡郡守时说得信誓旦旦,把这蠢物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坐上了这个位置,现在跑了之后就开始推卸责任了。” 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仅是在气这个逃亡的窝囊郡守,也恨不得把碰上胡人入侵就逃了的雁湖郡郡守给砍了! 如今他手中的兵权就只有京城中的御林军和小舅子何胜虎的军队,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去让何胜虎出力时,对方居然开始推三阻四了。 原本对这人的满意,也在这一回彻彻底底坠入谷底,连带着对中宫的皇后也厌恶起来。 “边关的守军呢?幽州的州牧谢禾又在做什么?他们是死了吗!来人,传朕旨意,要是谢禾不能守住幽州,不能将雁湖郡给夺回来,他这幽州州牧也别当了!” 小皇帝在得知军情后就开始愤怒,咒骂朝中官员是一些酒囊饭袋,只知尸位素餐的废物。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小皇帝之所以偏要在宫廷中无能狂怒,而不敢当着其他朝臣的面发脾气,无非是他不敢对天下的世家出手,因为那会动摇到他的皇位。 他只能遵从着祖宗跟世家共治天下那一套,甚至因为本身没有能力,反而还被那些士族隐隐压了一头。 宫中的聪明人都看得真真切切,不过他们却不敢有任何鄙薄的看法。 小皇帝是蠢不错,可他仍旧掌控着他们的生杀大权,甚至这种半灌水的脑子在发起狠来更可怕。 皇帝宣泄完过后,也收拾好了心情,命诸位大臣速速进宫开始朝议。 到底是打还是求和,该派何人出兵,叫谁去当使臣都是需要讨论的,一刻都不得延误!否则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也在胡人那儿讨不到好! * 杨憬所率领的是一支急行军,他要比大军更快半天抵达雁湖郡。 胡人的斥候和守卫看似松散,实则警惕有形。因为目前大雍朝都还没有对他们这次的进攻做出应对,所以哪怕占据了这一郡之地,他们也不能就此得意放松。 这也是那些鲜卑人并没有对城中的百姓采取怀柔政策的很大一个缘由——不确定住在城中的汉人将来会不会是自己治下的百姓,他们对待敌人自然不可能会有任何怜悯和温柔。 杨憬这个先锋将领也没有因为抢先一步到达战场就急匆匆地跟胡人对上,他悍勇时是真的勇猛无畏,朗笑时白璨的牙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但耐心和机敏也是真的,战场上的经验也让他时刻都在克制收敛,不会做出鲁莽冒失的蠢事。 他先观察敌人是怎样防守的,何时换岗,以及暗处有没有潜伏的探子,估量他们的兵力以及城中大概的布防。 这也是他从好几次演武比试中学到的,从复盘中反思得到的。 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等容祐携着大军来了之后,就安排所有人在县城外安营扎寨。 杨憬也直接前去禀报自己所观察出的结果,并且还将自己想到的战术和盘托出。 容祐夸赞了他几句,又命众人在中军帐中谋战定计。 从赵真人的口中,几人得知了南若玉的新武器居然是有很大杀伤性的那种,并且就如雷鸣般吓人后,也将其算进了这次的谋划中,只不过武器究竟有多厉害,还是得在战场上才能见分晓。 冯溢思索一会儿,道:“若是夜晚发起进攻,方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是说火药冒出来的动静大,他们就不算是突袭了,毕竟大白天扔武器过去显眼惹人防备。 而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其一,朝廷得到消息,再发出诏令集结军队也要好几天的时日,胡人们就算是警惕,也定然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突然发动袭击。其二,夜间人困马乏,于他们而言是比较有利的。而且草原人多以为汉人有夜盲,不像他们能够吃动物肝脏改善这一症状,所以不认为他们有这个实力夜袭。 最后自然是要由容祐这个主将下达最后的决定。 如今营帐中的桌子上摆放着雁湖郡的舆图,若不是南若玉有点儿门路,都不一定能搞得到。 饶是如此小孩还很不满意,想着今后要做出一个更加精细的沙盘出来,让他们打仗更方便些。 容祐的手指迅速划过雁湖县的每一寸,最终停留在了县城的某一处,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冯溢凑过来一瞧,神情中也带着恍然大悟,并且不住地点头:“可行。” 杨憬一脑门的不解,这二人究竟是如何做到没有半句交流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呢? 他也探过脑袋,在容祐指的位置上瞄了几眼,终于摸到了容祐的想法。 容祐看二人心中有数,将自己的战略说了出来,果见他们点头——大家得出的想法是一致的。 “那么,今夜一到丑时,诸位就立马动身吧。杨统领,这次就要有赖于你的先锋队小心而为之了,务必要珍重。” 杨憬肃容拱手:“属下领命。” …… 下弦月被薄云遮着,只在垛口女墙上投下几缕稀薄的光。雁湖郡的城头,守夜的胡兵抱着长矛倚在箭楼的阴影里。 每隔十步便有一个这样的身影,却听不见胡人叽叽咕咕的话声,只有风穿过垛口孔的微弱呜咽,以及墙角下秋虫最后的几声唧鸣。 年轻哨兵的皮盔都还歪斜着,脑袋一点一点,每次下巴快要磕到胸口时又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却又并无动静,于是他沉重的眼皮便又缓缓合上。 反正那些汉人们都被草原勇武的儿郎们吓破了胆儿,绝不会在此刻偷袭,他们就是睡一觉也不妨事的。 正当他这样想着时,斥候的呼啸声传来:“有敌袭——!敌袭——!!” 他的嗓音喊劈了叉,然而这些靠着女墙打盹的老兵猛地惊醒后,却忽地听不见他的喊声了,他们的耳膜被另外一种尖锐的爆鸣给震得差点破裂。 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脚下的大地最深处猛然迸发。 坚固的瓮城城墙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晃,垛口上的碎石和黄土也跟着劈头盖脸地砸落。胡兵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的火光与浓烟向上飘起,敌军也随之兵临城下。 赶来的援军和他们这些守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有人嘶声尖叫,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更大的崩塌声吞没。也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腾空而起的烈焰与浓烟叩拜不止,以为触怒了地底的神灵。 战马在惊惶地嘶鸣,有的甚至挣脱了背上战士紧握着的缰绳,在弥漫的硝烟中疯狂冲撞,将更多失魂落魄的士兵撞下马背。 “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话,本就削弱的胆气在这会儿更是消磨殆尽。 赶过来支援的守将一连杀了好几个逃兵,这种溃败的士气才终于收拢起来,但实际上,在见识了那种恐怖雷鸣般的场面之后,就连他的手都在轻轻地打颤。 可现在已经等不了他再继续犹豫了,趁乱袭来的箭矢破空声和震天的喊杀齐齐响彻天际,之前他们对雁湖郡守军的攻击再一次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守将们也来不及驱赶着城内的寻常老百姓来当作肉盾。 一刻钟前。 在雁湖县的城西北处,这里有一条名为“黑龙渠”的水渠,此渠乃是前朝所修,引活水入城,供应全城近半的用水。 早在三个时辰前,容祐就命人在上游以沙袋、铁网巧妙构筑暗坝,使其水流骤减三分之二,这样杨憬等先锋队就能从这条水渠趁夜潜入城内。 若是青天白日,此法定然风险极大。但现在就没有人在意这条水渠了,尤其是有前面的火药在吸引敌军的火力,就连他们这些自己人都被那轰隆隆的动静给吓得心惊胆战的。 不过他们到底知道那是自己人弄出来的,不是什么神明显灵了,倒是还能勉强稳得住,用肌肉记忆听从着先锋将官的指挥行动。 胡人守城并不擅长,而且他们更多的是用马在开阔地带横冲直撞,以骑兵为主力,强调 “快速” 与 “灵动”,避免与中原军队正面硬拼,主打迂回包抄、速战速决。因此,他们在一开始被吓破胆气后,回过神来就会过来跨上自己的马,和敌军展开骑射迂回的较量了。 杨憬现在打得就是这个时间差,他要去解决他们的马,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雁湖郡能够放下马的地方只有一处,他们现在还要小心敌军反应过来后就朝他们袭击过来。 前面的守军确实被绊住了脚,他们畏惧震天雷鸣的威力,就更不敢放任敌军进攻,一时间还真有些进退维谷。 可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们就算站在这儿也不能将破败的城墙给填补好,还不如现在回去骑上马展开正面进攻。 然而守军转头一看,却见城中火光冲天,他瞬间大惊失色。 城外的容祐叫人鸣鼓,发起总攻。 …… 南若玉是第一回安排战役,就算他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却仍然会紧张担心,这几日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深夜,他从床榻上起身,惊醒了正在房内守夜的小厮。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3节 对方连忙起身跑过来,问:“小郎君,您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说话间,他还赶忙将蜡烛点燃,照亮了南若玉前进的那片路。 南若玉摇头:“并无,我不过是出去走走,想透口气。” 他现在情绪低落,心里还惦记着事儿,于是也没注意到小厮脸上那古怪的神色。 “等等,小郎君,深秋寒凉,您还是先披一件外衫再出去吧。”小厮连忙提醒。 南若玉也没有拒绝。 等他出去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小院外正坐着一个身影,在月光的清辉下,倒是将对方的模样儿照得清清楚楚。 这可真是……怀民亦未寝啊。 南若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方秉间。 小厮没有显露意外的神色,他将一盏烛台放下后,就退在一旁候着了。 “怎么着,你也睡不着?”南若玉奇道。 方秉间摇头:“我只是看某人眼下一片青黑,猜他可能夜里头要失眠了,现在一看,果然没睡着。” 这话在揶揄谁呢?南若玉又非傻子,哪里听不懂方秉间话里的调侃,恼得他拿头去撞人家的肩膀:“烦死啦烦死啦,难道你就不紧张吗?” 方秉间拿根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轻轻将他推远了些,他初具深邃的蓝色眼眸一瞥,就不紧不慢地说:“紧张,但我更信任他们。” “我们现在不仅有世上独一无二的热武器,还有工艺最精湛且一流的冷兵器,练兵从来都是给得最好的,要是这样都能打败仗的话,唉……” 后边儿的话自是不言而喻了。 “你就算是心慌,也该想想你的那些将领,被你看中的惊才绝艳之辈,又岂会让你失望?” 许是南若玉并非不相信旁人,他只是想要分散一下自己紧张的注意力,同别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慌乱。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想着肯定会赢,但他还是会怕意外,故而才需要旁人的肯定态度。 方秉间沉稳理智的话给了他勇气。 而在他因为熬了夜所以白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后,好消息也随之而来—— 这场战役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 第一个传信兵快马加鞭报回来的是战役结局,而第二个传信兵则是汇报了死伤人数,而战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得容祐他们归来后才能知晓。 南若玉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和方秉间对视,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他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隐瞒欺骗朝廷那边了。 谎报军情也不是什么怪事儿,把战役往好里说,夸张大胜结果不容易,但是说险胜,把蛮夷贬得一文不值还不容易吗? * 谢禾在书房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幕僚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不敢出言相劝。 现在的局势的确是令人心慌意乱——朝廷之中接踵而至的压力,边关岌岌可危的防线,甚至连某些世家大族都已经在收拾着包裹开始逃亡,弄得整个菖蒲县都人心惶惶。 州府都是这样了,那幽州的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 如若不是幽州的兵权还掌握在州牧手中,守军气势昂扬,恐怕逃亡的人还有更多。而百姓安土重迁,却又没有逃离的能力。 谢禾的惊怒更是半点不轻。 他自诩对胡人不差,从他接手幽州当这个州牧开始,就一直是对那些北边的胡人和幽州境内杂居的胡人实施怀柔政策,随后拉拢鲜卑人,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可汗的儿子,没料到却被这些畜生反咬一口! 要是说可汗不知此事,那就是在说笑话了。整个草原都在他的统治之下,谁敢脱离他的掌控擅自行动? 谢禾知晓自己再转下去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打破眼前这个困局。 他扭头就问自己的幕僚们:“君认为该如何解此困局呢?”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答复。 幕僚之中又以淮南叶氏的叶澜为首,谢禾乃是他的舅父,治理幽州有方,他才自愿追随在他身边。 叶澜站出来,开口道:“主公,当务之急是要重新挑选上容郡的郡守,过去稳定当地的局势。还有收拢防线,不可再让胡人继续侵占幽州的地界!” 谢禾面色稍微和缓了些,这些都是如今他能做到的,举荐一个人,让朝廷颁布旨意就算过了关。而现在这个局面,恐怕也没人会来争那个位置。 “只是……” 时人谈话最忌这样的转折,谢禾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却又不得不痛心地叫他继续说。 叶澜不紧不慢地开口:“主公想来也知晓,胡人的胃口是最难满足的,何人去担任这个防卫的将领,又能不能阻拦这次胡人的来势汹汹都要两说。” 他的潜台词是要看朝廷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如果处理不当,就连那位可汗说不定就要出动大军了。现在压阵的只是其他部族的人没错,但之后事态会不会扩大还真的难说。 谢禾听懂了这句话,面色变得尤为难看。 他在等候的不得已下,也只能让战局僵持胶着。 过了几日,朝廷的旨意和雁湖郡易主的消息一并进入了州府的州牧宅邸。 谢禾还在为朝廷的旨意而愤怒,这些人竟然只知道指责他没有能力,竟让胡人侵占了幽州郡县,没有防守的能力,将大雍置于何地。 小皇帝也只知道下死命令叫他赶紧将雁湖郡给收回手中,却半点儿不提现在的兵力只够守卫现在的城池,甚至朝堂之上还在为派谁出兵,暗中削弱谁的兵力搞那些尔虞我诈的计谋。 早就知晓这些人是这样的德行,他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谢禾看到第二封传报之后,却是当真傻眼了。 信函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怎么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胡虏望我军旌旗皆溃如朽木啊?他们要是看到你大雍朝的旗帜就害怕,还会特地过来抢占地盘吗?他们吃饱了撑的不是? 啥叫此等胡酋实乃插标卖首之徒,趁秋高马肥突犯边关,不过效狡兔窃食之技。又说其部众纵劫掠则争先,逢列阵则股栗,每逢我军擂鼓结阵,彼辈竟有弃弓矢于道、匍匐祈降者。 还说什么只派了八百骑兵就以少胜多,杀他们竟如利刃剖腐脂。 腐脂,是幽州广平郡才流行起来的一种吃食,又名豆腐,其软嫩程度,就算是孩童轻轻一捏就碎了。 不是,你把胡人平日里的骁勇往哪里放?他们真有这般废物无能吗? 谢禾常年和胡人打交道,当然知道局势,自然不可能被这封奏报上的内容给蒙骗。 他心里门清儿,朝廷那些酒囊饭袋可就不一定了…… 谢禾只命自己的心腹叶澜来看奏报,没有让其他人也一起。 叶澜见到了之后,脸上露出和谢禾如出一辙的古怪和震惊。 他问:“主公,这封奏报是谁呈上来的?” 谢禾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只用手指点了点落款。 叶澜才知是广平郡郡守南元,里面还提及两个将领,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出人意料。 主将是平山容氏子容祐,他曾听过他白马银枪的名头,也知道他的轻骑可以说是赫赫有名。 而杨憬……一下让他回想起了曾经威名远扬的摄政王杨祚。 他道:“南郡守又是怎么和此子有的交集?” 谢禾给他指明缘由:“河川虞氏。” 叶澜立刻明白过来,因为世家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南氏和虞氏互为姻亲,而杨憬又拜在虞氏门下,所以这二人有关联也不足为奇。 叶澜道:“南郡守确实武德充沛,其下属的乡勇军威名赫赫,叫整个郡县内的宵小之徒不敢再冒犯。听闻在他的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谢禾微微凝眉:“只是没料到,他手下的军队竟然如此悍勇。” 连胡骑居然都比不过他。 叶澜:“许是胡人不擅守城……” 他说出这话时,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了。胡骑不会守城,难道还不会令骑兵大军出去冲击吗?这是他们惯常的手段了。 只能说或许是这支军队是用了奇计,但在两军对垒面前,绝对的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谢禾沉声道:“看来这位南郡守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有实力啊。” 但他却不打算在朝堂之中拆穿对方,且不说那些昏庸无能的官员信不信,就是信他也不能这样做。 巧了不是,叶澜和他也用共同的想法:“主公,此事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至少经过这次试探,胡人对幽州的进攻会暂时停止,能保边境几年的太平。” 他们见识了胡人的翻脸不认人,见识了朝廷是如何冷漠以对,就算旁边卧着一只猛虎,也不是不能容忍。 ----------------------- 作者有话说:试图研究历史上有名的战役,因为不合适,遂放弃。 但是李二凤好让我震惊啊,这位天策上将还真不是吹的,有次战役里面,他竟然只凭俩人俩马就遛人家大军玩儿还打赢了你们敢信?!这比小说都夸张!!! 我全程:[害怕][害怕][害怕] 第75章 草原上,蒙古包星罗棋布地分散在这片枯黄色的原野之中。而被众多毡帐众星拱月的则是它们的王帐,帐顶矗立着象征权力的狼头纛,在朔风中如活物般翻卷嘶吼。 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开阔。地面铺着多层抗寒的狼皮与熊皮,而中央没有座椅,唯有几张铺着完整虎皮的矮榻环绕着终日不熄的火塘。 这些草原人并不讲究,哪怕是王公大臣的会议上也没有那么多的礼法,大家都是围坐在矮榻上,只除了可汗要坐于首位,其他的就没有那么的严苛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等级就不森严,就像是狼群中的头狼享受着最好的猎物,而草原胡人的可汗或者是单于则是能享受到最丰沛的草原、最多的牲畜以及更多的权利。 贺若佳挥召开这次会议,毋庸置疑是为了他统治下的部落袭击中原王朝边境一事。 他起先以为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试探,这在草原和中原的摩擦中并不鲜见。反正在深秋之际,部落人口增长而又缺少食物,或是一不小心养死了大批牲畜时,他们就会向中原边境展露爪牙。 如果只以动物性来看这场争夺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北方是更强悍勇猛的部族,这个族群抢不过,而南方的汉人在多数时就如同绵羊般柔弱,他们为了部落能够延续下去,当然会选择去吃掉弱小者的血肉。 可怪就怪在本该大获全胜,至少能够抢夺一个部族足够过冬粮草的三千骑兵,逃回来的居然只有几百! 而这几百人还都已经被吓破了胆,总是抱着自己的脑袋哀嚎,痛苦地喃喃说着长生天发怒了、它在显灵护佑中原人之类的话,这种软弱癫狂的姿态可将不少人都气得不轻,心里还升起了异样的恐惧。 这场败仗从始至终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后来他们才从还能勉强维持着理智的人口中盘问出了全部的经过。 敌军应该是拥有了一种恐怖的新武器,不仅声势浩大,而且威力十足。一旦对上的结果就是害得他们人仰马翻,尤其是在马受了惊之后,就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在断断续续的询问之中,他们还得知这次的军队并不弱小,甚至比起以往大雍的正规军都还要强大不少。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4节 他们并不瘦弱,就像是常年吃肉的草原人一样长得壮实,而且训练有素,可以算得上是一支绝对的精兵! 可汗贺若佳挥听完他们的陈述之后,面色就变得极其严肃和深沉了。 尽管这个部落并不是他的族人,而是本就靠近幽州的羌人,但也算得上是他的治下,若是将来要一起对战外敌,可以说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如今居然损失了将近三千的好儿郎,且都是在草原上养了十几二十年的青壮,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呢。 哪怕他知晓也许羌人首领打着抢先撕下中原王朝一块肉的歪主意,但对方没成功,反而还败得这样惨,他就只剩忧烦了。 他们这些胡人的王族大都是有脑子的,尤其是能坐到可汗这个位置的人,基本上都会学习汉人的文化,在高层中也会推行一部分的汉化。 贺若佳挥看得懂汉人写来的书信,他轻轻地抚摸着手中越来越柔软且精致的纸张,对汉人的工匠越来越惊叹羡慕。 但是信件的材质并不是主要的,上面写着的对他的质问才占据了今日的主角。 幽州州牧谢禾以严厉的口吻质问他为何纵兵南下,焚他们中原城池,虏他们中原子民,还要求他对此做出赔偿——一户人家赔百头羊,十头牛。 这个数量,他谢禾也是真敢想! 贺若佳挥都给气笑了,将信件狠狠拍在榻上,胸腔里涌动着怒火,但还算稳得住。谁让此次错在他们这边,要是胜了还好,吃了败仗自然就要忍受敌人的羞辱和试探。 他手下的儿子和臣属一个挨着一个看完了这张信,也有那汉字没学好的,就央着身边的人念给他听。 那人以为自己是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可也不看看他那块头和声音,雄浑得就好像是一头熊在低吼,哪里压得住什么动静! 他的大儿子面沉如水,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道:“这些中原人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当自己是谁,居然敢这样嚣张。父王不若让我去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别再痴心妄想!” 贺若佳挥没有开口,而是幽深地看了眼其他部落的首领,也是他们王族手下的贵族臣属。 二王子开口道:“父王,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中原人一向狡猾,我们一时半会儿没有弄清楚他们手中依仗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时,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贸然对上。” 贺若佳挥的面色才刚好看了些,大王子的话就紧接其后:“布日都,你是怕了那些软弱的中原人?还是因为谢禾是你的老丈人,所以你在特意为他说话。” 布日都的面皮抽搐了一瞬,显然是被他的愚蠢气得不轻。 他不惯着对方,冷潮热讽道:“那你可曾想过要怎么解决中原人的武器?若是再次碰上,你有那个本事确保自己一定能赢,而不是将部落里的勇士全都给搭进去吗?” 大王子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给刺激得面色胀红,刚要说些反驳的话,就被可汗贺若佳挥阴冷地横了一眼。 他立时安静下来,而依附为大王子一系的贵族面色也很难堪。 贺若佳挥道:“布日都说得很对,就算要跟敌人对上,也必须弄清他们的实力,否则贸然进攻就是在损失我方兵力。” 退让自然是要的,但不能退得太多,否则他这个可汗的威信就会扫地! “羌人部族是擅自行动,未曾得到本王的许可,象征性地赔偿他谢禾一些牛羊便可。”贺若佳挥狞声地说,“要是这样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我们部族也不是吃素的。” 他展露出了王者应有的獠牙,也由此让其他人信服不少。 还是他的二儿子聪慧,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贺若佳挥现在确实不想跟古怪的汉人军队对上,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一堆烂摊子。 他幽幽地看过底下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心中思虑更多。 他才上位不久,单是部落之中就还有各种矛盾。要是中原弱小还好说,可以将内部的矛盾一致压下,转移成为对外的矛盾。 可惜现在不行,中原人没他想象的弱小。而之前被他拉下马的匈奴部落则是恨不得他去死,这时候对外就相当于把背后弱点暴露给敌人。 他这时要奉行的自然是攘外必先安内…… * 谢禾冷笑:“果真不愧是蛮夷之辈,厚颜无耻,荒谬至极!” 贺若佳挥别的不行,汉人那些挥装傻充愣的招数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简直气得人牙痒。 叶澜轻摇头:“主公,让这些蛮子大出血已属实不易,没必要再为他们动气,免得气坏了您的身子。当务之急还是先稳定后方,重新举荐雁湖郡和上容郡的郡守,且给予雁湖郡百姓应有的补偿。” 谢禾颔首:“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事,我只怕……南郡守那边所图甚大,就看他有没有合适的郡守人选举荐给我了。” 他看得分明,知晓南元此举绝对不可能是单纯地为了做好人好事儿才将特地出兵将胡人给击退。 若是不给此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怕是整个幽州都不会太平安宁。 叶澜也叹:“只希望南郡守不过是想多给族人安排一点好处。” 他说的委婉,就怕南元兴许是惦记着幽州州牧的位置,说出来引谢禾不快。 谢禾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他摇头:“要是他南夷叔只是图我这把椅子,我倒也不说什么,自古以来本就是能者居之,他若能抢走就抢吧。我只担心……” 未尽之言在聪明人耳中就是直言了,怕就怕南家剑指那个位置。 叶澜宽慰道:“这天下到底是姓杨的,而且还有那样多的宗室,我看南郡守也许没有这样大的野心,更想偏安一隅。若是他真的图谋不轨,大可以坐视雁湖郡被胡人蹂躏,等着朝廷的军队被消耗,反正胡人若是攻城攻不了广平郡就会离去,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于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谢禾被他这一席话给宽慰到了,纵观南元之行事,可以说完全是在为百姓而考虑,近些年来他治下的人丁、税收都多有增长,百姓交口称赞,他更是多有不及。 说人家是治世之能臣,这话半点不假。 要是他真就只是一心为国为民,自己这般揣测人家,还真是有些臊得慌。 谢禾道:“那就去信一封,且先问问南郡守想如何请功吧。” 不单单是这二人正在议论此事,广平郡的众人也在为其争辩不休。 南若玉想让冯溢去当一郡之守,他有这个威望和治理一郡的能力,知道该怎么运用广平郡的经验开展因地制宜。 不过这老头儿不乐意,他担心朝臣会因此生疑。 杨憬也是摄政王的人,他也是,甚至就连吕肃都曾是摄政王的麾下,结果几人居然又搅合在了一起。小皇帝听了之后,心里指不定怎么犯嘀咕呢。 杨憬就满不在意地说:“我不需要朝廷的嘉奖,只要小郎君在此事上记下,后边儿封赏我就行了。” 他上回剿匪又棋差容祐一招,没得到大美,但又实在喜欢大美小美那样英武不凡的骏马,所以便惦记上了大小美的孩子,看着那一匹匹活力四射的小马驹就眼馋。 方秉间突然开口道:“冯公从前来上容郡赈灾,救助过百姓,令幽州谢州牧去推举你为上容郡郡守不奇怪。旁人只当你在跟摄政王翻脸后,反其道而行之来了幽州,却不一定会认为你同咱们广平郡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此议论纷纷,大都是当局者迷,所以一时半会儿竟忘了这茬。 方秉间旁观者清,跳出来一看,直接选择釜底抽薪。 “至于杨统领,他一直在虞家学习兵法,因为北方胡人入侵一事才过来相助,二者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紧不慢地说,“况且杨统领在摄政王身死时没有去相助,之后也并未去他报仇,皇帝犯不着忌惮你。” 其实杨憬这个做派放到现在是要被人诟病的,只是他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说,而南若玉又不会因此对他有任何异样的看法,所以大家都渐渐忘却了此事。 没想到在这会儿反倒是方便了他们。 众人也觉得方秉间说得十分合理,便也就不再对此事有任何争论。 南若玉:“只是雁湖郡的郡守该派何人过去呢?” 他的先生吕肃现在一头扎进了教学一事上,成为了个合格的祭酒,偏让他去管理民生政务的话,显然有些为难他老人家了。 只是剩下的其他人,怎么瞧都像是愣头青,在处理事务时还没有冯溢等人那般老辣,让他不是很放心。 他想到了自家阿兄,从来往的信件之中就可以看出对方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套。只是幽州广平郡已经有一个姓南的了,小皇帝再怎么蠢笨天真,也不可能会让幽州再出现一个南姓郡守,更不要说二人还是父子了。 所谓举贤不避亲,也要看看是有多亲! 南若玉在这痛苦地冥思苦想,方秉间这儿已经有些想法了。 私下里,他跟南若玉说:“不若你先从黎溯郡过来的人之中,举荐一位做事还算踏实且勤学能干的过去,我也跟着亲自去雁湖郡核查田亩户籍,修缮水利、粮仓,鼓励农桑,整顿吏治,兴办学校这些。“ 他压低了声音:“世家逃的逃,死的死,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是最好从土地下手的两个郡县。这就是试点的好时机。” 南若玉哪能不清楚这些,他只是没料到方秉间会有这个决议。而且,一想到对方要去雁湖郡,而他却在广平郡,两郡相隔也有一两天的马程,心里就尤其地不舍得。 可以说自打他出生一年多后,方秉间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连他亲生的兄长都未曾陪伴自己这样长的时日,叫他怎能坦然接受? 更不要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交往也是亲密无间,这种情感上的割舍哪里是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的。 方秉间看他小嘴儿一抿,就晓得他在生什么闷气了。 他道:“现在不是有飞鸽传书么,若是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飞几只鸽子过来就是了。而且离得这样近,大不了我闲下来之后,就特地骑马过来找你。” 南若玉瞪他:“信件岂能取代人?懂不懂什么叫做珍惜眼前人!而且我能不知道你吗,你就是那种一旦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又如何还能记得有个可怜人还在等你呢?” 方秉间看他把自己说得这样凄惨,心里不免好笑,又有暖意轻轻流淌过心间。 这都是因他们朝夕相伴的情谊,所以在分别时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他道:“阿奚,你知晓我是胡人。” 南若玉恼火道:“我知晓啊,那又如何?你且瞧着吧,我早晚都会让胡汉不分家!” 方秉间瞅见了他软鼓鼓的小肥腮,手指微动。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是啊,所以我也要为你这个理想尽一份力。现在那些士族有偏见,会对胡人压他们一头而说些怨言。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从前,现在,将来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没有世家光环的加持,是他的不幸。但他自己有能力,这就是他的幸运了。 南若玉心里酸酸的:“真是不公平,明明你是这样有能力的人,凭什么叫那些空有名头和身份的人瞧不起?” 方秉间爽朗一笑:“我已经比多数人都要幸运了,至少还有你能够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南若玉嘀咕了几句你心态可真好之类的话,心里却很高兴。 有人因为得到帮助而兴奋满足,有人因为帮助别人而兴致勃勃。 他们决定好了之后,南若玉就去找自己的阿父南元,传信给朝廷,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封赏。 就算现在不少人都瞧不上这个皇帝,但他仍然是天下共主,许多人也会听从他的号令,这就是占着正统和名义的好处。 而在这个时间段,他们就要思考该怎样针对北方的胡人。 古家的商队就成为广平郡一干人等了解胡人的一个重要渠道。 古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机会,关乎他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能不能成为小郎君信任的一员。 也许这位郎君在草原上还有其他的探子,所以此时此刻他就要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和添油加醋,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南若玉开始搞间谍,专门套情报时,又怎么可能会漏掉北方那个大块头。 他从来不会小看那些胡人,总是以史为鉴,还有前些年他们侵袭边境百姓的仇怨,就注定不二者不可能善了。 兴许中原的不少士族都觉得草原上的地没办法种粮食,打下来也没用。但是草原的地也可以拿来种水草啊,一开始胡人都是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但是在学会种庄稼、定居之后,一样可以拥有汉人的习性。 他不管旁人的想法,他只知道他一定是要夺得北边那一大块地盘的。 南若玉有安插间谍的便利——在幽州居住的胡人并不算少。 在发生战乱的动荡年代,为了寻求生路,胡人们往往会选择南下。而当时南人也因为战乱而抛荒,所以就留下了大量的土地给他们居住。 另外就是朝廷的安排,自前朝以来,为了安抚这些依附于他们的胡人,常常采取 “纳质内附”“划地安置” 的政策。而像他们这些北方边境的州郡本就是胡汉交错的地带,出现胡人不足为奇。 就连方秉间都是胡人出身,他有一对放在汉人之中极为醒目的蓝眼珠子,还有在发育期有了充足营养后就开始疯涨的体格。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5节 他又学武,将来还指不定长得如何高壮呢,南若玉难免会生出些羡慕,还怅惘这人将来是不是得比自己大一个号。 话说回来,有了这些本就是胡人相貌的子民,再找几个机灵又忠诚的,安插进去打探些不算隐蔽的消息就不算难事。 甚至因为他们并非汉人,知道的比古家商人得到的消息还要多,他们天然就不会被防备。 南若玉把两者都结合的消息一并告知自己的部下,众人齐心思索解决办法。 就目前来看,胡人内部也并非是一团和谐。首先就是鲜卑部和匈奴部的争夺,在去年春,两个最大的部族及其联盟才刚经历过一场换血和斗争,是鲜卑部获得了胜利,但是匈奴部并不会就此顺从。 因为他们部族在落败之后,就被可汗从最丰沛的草场上面赶到了贫瘠的草场,意味着能放养的牛羊大幅度减少,带来的后果就是部落里能养活的族人也大量削减。 除此之外就是可汗的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了,为了争夺这个王位,几个孩子之间的竞争是必然的。 大王子是纯正的胡人,鲁莽又凶悍,二王子接受过汉人的教导,狡诈奸滑,三王子软弱,四王子受宠,五王子的母亲部族强大…… 如果不是南若玉下达决定,在胡人抢占雁湖郡一开始就立马反击回去,不给这些草原人占便宜和猖狂的机会,恐怕这个刚上任的可汗会毫不犹豫地命族人南下,从而转移这些麻烦。 不过坐在这儿议论此事的智囊团都很清楚,单单是凭借着一场胜仗和可汗的一时迟疑始终撑不了多久,要是想彻底打服胡人,只能从正面战场获取胜利。 可是他们现在尚且做不到——兵力没有那么多。 或许真的打起来时能胜,但是南若玉和方秉间绝对不会接受险胜的结果,慎重行事是上位者对每个士兵及其家眷的爱重与怜悯。 所以,一行人就只能先出点阴招拖一下草原胡人的后腿,给自己人喘几口气招兵买马发展一下。 ----------------------- 作者有话说:[比心]明天俺去二次开题了 第76章 今年的深冬对匈奴部族无疑是难捱的,因为部落草场的干枯贫瘠,所以他们很难扩大牛羊群。并且由于冬天越来越严寒,导致部落的牛羊被冻死,连老小也有不少饿死、冻死的。 这就是在争夺头部地位失败的下场,千百年草原上都在沉默地上演着这样的变迁。 胜者进,败者退。 就连狼群都会记仇,人不可能没有仇恨,尤其是他们这个部族并没有被打服,他们蛰伏下来,暗中等待着鲜卑部族的可汗露出可能会有的疲弱姿态。 但匈奴部族近乎绝望地发现,这个刚刚打赢胜仗的鲜卑部落还很强盛,不知道多久才会迎来衰弱期。 对他们匈奴部族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个恐怖的寒冬。 孩童们也不像是从前那样活泼好动,天真勇猛,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都透着一丝沉闷和压抑,太阳也很颓靡,云压得低极了。 部族在这样的天气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其实并不算太陌生——他是曾经来过草原的汉人,也是一个常常和胡人做生意的行商。 可是以部族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牛羊来换更多的物资,这种雪天也不是最适合行商做生意的好时候。 听闻此时正快到中原最值得庆贺的节日——春节。中原人会在这个节日里团聚,享受着过年的欢庆,对他们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部落的首领眼神中流露出警惕,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欢迎。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商队的领头人开口就道:“快到祭奠长生天的时候了……” 首领骤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这些草原人的部族大都信仰着长生天,所以每到越冬的时候,都会杀死足够的牲畜堆在祭台上以祈福禳灾,获得庇护。 这个传统已经存在了太久,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死掉的牲畜往往会被吸引过来的狼或者其他狩猎者给吃掉,但是人却并不会出手阻止。 但是这个冬天他们族人自己过冬就很难熬了,还要分出去多余的牲畜出去…… 首领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古江道:“我无意做这样的事,没有谁会千里迢迢只是来嘲笑一个没有多少交集的部落,我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而已。” 首领狐疑又警惕地看向他:“什么交易?” 古江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主公想要结交出一个新的王,新的……草原王者。” 首领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去年春天在草场上落败的兄弟,想到了当初族人凄惨的死状,想到了很多很多因为想要占据草原王者之位而做出呕心沥血的行径,却全在一朝一夕之间湮灭。 最终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眼前落满霜雪的贫寒草场上,看到瘦弱又稀薄的后代,看到他们草原上勇士幽暗疲惫的眼神。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野心在他的胸腔内急剧地膨胀,扩大…… 他知道自己不该听信狡猾的中原人说的话,他们诡诈不可信,很有可能会将整个部族都拖入不可逆转的深渊之中。 但是他更清楚他们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如果把握不住,不知道要再等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精明阴险的中原人在此时还冲他轻轻一笑:“后面的粮食是我们的一点诚意,足够让你们部族的老幼过一个安宁的冬日了。” 在那一袋袋的粮食面前,一个月前望着它们不是这些高鼻深目的胡人。 有个鬓发中夹杂着花白的汉人盯着它们,幽幽地说了一句:“离间各个部族,使其分而化之,无法专心南下……” 这个寒冷冬季不好过的不只是匈奴部族的人,还有那些大贵族手下的牧民奴隶。他们多是在贵族手里租买了几十几百头的牛羊,结果却因为一不小心养死后,就不得不卖身给这些贵族们为奴来偿还这些债务。 卖身年限有多久,就看他们在贵族这儿租了多少头牛羊。 牧民奴隶们的日子不好过,贵族们可不是做慈善的,甚至羊都过得比他们人更好。听说羊毛都能换钱,这些贵族们又扩大了羊的养殖,这些畜生们吃草可是真的快,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能吃秃一片草皮。 寻常牧民又不敢跟他们争抢草地,在缺少充足的食物时,羊群里瘦弱的羊免不了会饿死,恶性循环下,成为奴隶的牧民也越来越多。 在特别寒冷的时候,这些奴隶们甚至还要挤在羊圈里靠着绵羊那一身的毛茸茸才能过得了冬。 不过他们从去岁起倒是有了一份特别的进益,就是抓着兔子去跟那些来自中原的商人换取铜币。 草原上的奴隶没有什么不准背着主人攒私钱的规矩,只要不动主人的财产,那么卖得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这些赚来的铜币可以在今后等那些中原商人们来的时候换盐砖、茶还有糖,是他们这些牧民们攒下来的希望。 有的奴隶还开始偷偷搞起了兔子的养殖,反正这玩意儿的繁殖能力快,成熟期早,孕期短,产仔多,一对兔子一年就能生二十到五十只…… 一开始没人在意这些小小的生物,尤其是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们。 直到在春季开始跑马时,大量养殖的马被兔子洞给绊倒或是绊伤了腿,他们才注意到了这一个个的兔子洞。 众所周知,马要是折了腿就相当于废了。因为它们在骨折后难以愈合,即便勉强愈合也会留下残疾,无法再快速奔跑、负重。尤其是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就没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铁定能治好这些马儿。 兔子洞的出现就导致了不少的战马被废,可汗贺若佳挥得知这事儿时,肺都要气炸了。 他命令人严格管控兔子这些畜生,填补草原上的坑洞,不许再让它们大量繁衍。就算是好生整顿了一番,马场的元气也依然是大伤了。 而且他还看出了好些部族不安分,这也代表着他们鲜卑部族身为胡人头狼的身份在被挑战,他必须腾出手去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以免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在朝夕间被推翻——那就真成了史无前例的笑话了。 他知晓在这其中多半有汉人的身影,但他却无可奈何,在这时反倒是还要先忍气吞声,不能贸然跟他们对上——说不准对方就是打着削弱他们,然后再将所有胡人一网打尽的想法。 于是北方的胡人目前就无暇再顾及幽州这里,其中的某些郡县便开始休养生息,在不久后迎来一段蓬勃发展的时期。 * 297年春,南若玉六岁。 他呵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就逸散在空气中,绵延了许久才悠悠然地淡去。 “幽州的冬天越来越寒冷而漫长了……”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人们蜷在厚厚的棉袍与皮袄里,或是守着火盆,或是蜷缩在火坑上,就是不愿出门。一直到入春了,都还能听见马蹄踏在硬冰上的声响,很清脆,在无边的寂静里显得很清晰明亮。 大家都盼着立春的到来,但是明明春天已经来了,风却依旧酷烈,雪仍会不期而至。 杨憬狠狠搓揉了一把自己的脸,他倒是觉得春天确实是来了。比起寒冬腊月那会儿,刮在脸上的风就像是刀锋般狠辣,现在的风儿明显带着些潮湿与温柔。 冯溢并不这样觉得,他倒是认为这场倒春寒有着凶悍的威力,临了临了,走前还要狠狠地炫耀一次它的余威。 他对治下百姓的现状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这场与严寒斗争的角力中获得胜出…… 当他缓慢走进郡守府的宅邸,望见小郎君那张朝气蓬勃的小脸儿时,刚刚的沉重不安竟被扫去大半,莫名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心情。 有这样一位仁善强大的主君,何愁百姓将来过不上好日子么? 南若玉对上他的眼神,朝他颔首示意。 其实他头一回过这样怅惘又欢喜的生辰,喜的是他的阿兄回来了,过去了五年的时光,他们一家人终于又能团聚,阿娘这些天脸上的笑就没落下。 悲的是过了自己的这个生辰后,方秉间他们就又要道外地赴任了。 连容祐和杨憬都要分别带兵去上容郡和雁湖郡稳住当地的秩序,减少民间滋生混乱的可能。尤其是盗匪、流民聚集的窝点要重点清理,以免出现各种乱象。 感觉这些将领作为有生力量是培育出来了,而且还很出众,就是中坚力量差了点。 南若玉想到了这点就去和方秉间叽叽咕咕地讨论:“要多培养几个教官出来……嗯,我觉着不能一直让他们以自个是大老粗、大老粗的自称,也得让下面的将官和士兵们多读点儿书。” 南延宁老远就看见自家幼弟正和一个胡人小孩亲亲热热地黏在一起说话,虽然早就听南信提过,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 他走了以后,弟弟就给自己找了个玩伴,以至于他这个兄长都要退一射之地。 当然,弟弟对他这个兄长还是很敬重的,但就是有了些五年未见的生疏和冷淡。 毫无疑问,他错过了幼弟最稚嫩可爱的时候,而他也不可能不失落。 南延宁没有贸贸然地掺和到幼弟和自己的小伙伴之中,毕竟这些年他没少在黎溯郡里学到人情世故。 他只是在南若玉生辰这天给他送上礼物,并祝福幼弟生辰快乐。 幼弟果然高兴又激动,念着的定然就是兄长的好。 兴许只有老天才能知道他在瞧见弟弟和其他小孩亲密无间时有多酸涩,像生吞了一颗青杏,酸得他喉头发紧。 南延宁感到一种被替代的凉意,原来幼弟的世界并不是非他不可,这一认知让他怅然若失。 其实南若玉并非没有在信上提及方秉间,偶尔还会花上大篇幅去说自己这个小伙伴有多么厉害,文治武功都学得很好,是个货真价值的“卷王”。 南延宁不晓得弟弟嘴里如何冒出那些稀奇古怪词汇的,大多时候还得联系上下文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兴许是在广平郡那边的外来人、外来事太多了吧。 每当看到信纸上的内容时,他就也有点儿想家了,心里对陪伴在这样古灵精怪幼弟身边的小孩很是羡慕。 这一刻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外人和弟弟亲亲热热,对方还令弟弟笑得很是开怀。 少年挂在脸上的笑消失得比灼灼夏日融化的薄冰还快。 不过上天是眷顾他的——那胡人小孩竟然没多久就要去雁湖郡,不能时刻黏在弟弟身边了。 然而他也没能得意多久,正当他打算去和幼弟联络联络兄弟情谊时,他就被虞丽修揪走了。 他即将面临着每个世家子弟或早或晚都会经历的事,相看人家、定亲,然后成婚。 还没办法反抗! 南若玉并不清楚兄长的凄惨遭遇,他正在会见由冯溢举荐上来的同门师兄弟,刘卓刘长风。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6节 往常投奔他,哦不,主要是冲着南氏士族,他爹南元这个广平郡郡守名号过来的人,大都是郁郁不得志的。 不少聪明人看得出来天下即将陷入纷乱之中,会有战争,会有流离,亦会有龙兴定鼎。 但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都有自己的傲骨,更想去皇室或是地盘更大的州牧身边施展拳脚。 这也很正常,后世从985/211高校里出来的学子也更倾向于去那种有名有姓的上市公司、国企和大厂之类的,谁会特地挑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啊,它甚至都还没上市! 但是眼前这个投奔过来的人不一样,他眉宇间意气风发,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考察端详着遇到的多数人,看看其中是否有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的明主。 哪怕是身经百战,麾下能人无数的主公见了他这样的打量心跳都要漏上一拍,在暗中揣测自己能否成为对方尽全力辅佐的君主。 南若玉哪里能不眼馋,他说云夫子怎么会在早些年只打算教书,却没打算收关门弟子时将其收入门中尽心教导,还放任此人去一路游学,未曾拘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光是这身的气度就知他非比寻常! 既然冯溢会特地举荐刘卓,就说明他是有意的。 不过刘卓要是之后不乐意追随他,也很有可能会选择挂印离去,而不是留下来继续效忠他。 他要是真想让此人留下来,还得凭真本事——嘴炮。 南若玉烦恼地想着,还是得以理服人啊。 刘卓和他寒暄了一会儿,先开口了:“我观小郎君治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各展其长,尤其麾下将士,军容亦整肃雄壮,竟能大破北胡,对民生政治的举重若轻,实令长风由衷敬佩!” 南若玉风轻云淡地说:“哪里,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 他心知先扬后抑的道理,夸了自己后,接下来肯定就会说他的不是了。 果然,刘卓疑惑地哦了一声:“在下记得,广平郡的郡守是郎君的父亲,而非是郎君。” 这话颇有些指责南若玉是有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南若玉:“非也,阿奚享受广平郡百姓膏腴养育,也自当为民康物阜尽一份心力。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也是天下之人,合该既为父解忧,又以己之能解百姓之困。” 刘卓默默地咀嚼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心中激荡了一瞬,越琢磨越觉得深以为然,人人尽责,各司其职,那样何愁天下不能兴盛。 不过他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在这么多年冷眼看了不少许多说的比唱得好听的雄主,他们不是没有自己的道义,也有人和南若玉一样对百姓充满着仁爱之心,但他们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这才向南若玉发出一个尤为尖锐的问题:“小郎君,某有一事不解,恳请郎君能在此为某解惑。” 南若玉正襟危坐,明白重头戏来了:“刘君请说。” 刘卓道:“地方贪污,一手遮天,郎君以为该如何处置?” 南若玉思索片刻,道:“其一,监察此情是否属实。其二,寻其薄弱之处彻查。其三,以雷霆手段处置其人。让朝廷的法度不再作为一纸空谈。” 刘卓追问:“何人监察?” 南若玉紧跟着快答:“设一单独监察司,自地方再到中央,上能监察百官、弹劾违法失职者,下能察吏治、纠苛政、安民生。” “何人制约监察司?” “分权制衡。” 千百年来凝聚的历史知识在他鲜嫩的脑瓜里转动着,哪怕只是学了点浅薄的皮毛,也足够聪明人抓住要点,如逢甘霖。 刘卓眸光微动:“这么说来,郎君手下的情报功夫可是做得很不错了?” 这话有打探机要之嫌,不过谁家没个情报探查机关,没个探子眼线,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尚可,只是忧心天下之事,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刘卓颔首:“确有必要。” 在这一问一答之中,双方聊得是越来越痛快,相互间的见解可以说是很能达成一致了。 要不是南若玉年纪小,同他秉烛夜谈不太合适,恐怕他们还能来个抵足相眠。 这大抵也是主公年幼的一种苦恼吧。 刘卓转念一想,如若真有成就大业之际,他人之主公非已迟暮,便是苍髯老叟。唯有吾主风华正茂,龙章凤姿,诚乃当世之英杰也。那点小烦恼,便也不值一提了。 南若玉也很满意,就在今天,他的情报机构亦有主事人了。 * 雁湖郡。 在安定了此地的民生之后,方秉间就着手于清查本地的户籍与土地上了,这确实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的人手众多。 他甚至还借来了在清北书院学了几年的年长学生,美其名曰:实地学习,学以致用。 在年前的那场浩劫之中,大户人家逃亡者众,于是方秉间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 这也是他在满是疮痍土地上难得的一点儿好运了。 雁湖郡新上任的郡守是孟文,他是被南若玉挑中的幸运儿,当朝廷的政令下来后,他差点就被天降的馅饼砸得头昏眼花。 无他,它太硬太瓷实了! 也许在京城官员和他的宗族人会认为这是个苦差事,因为无人知晓胡人会不会卷土重来,而兵卒又究竟能否抵挡浩浩荡荡的铁蹄。 在边境当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没点儿觉悟的人又哪里担当得起这个重任! 可是广平郡的一众派系却很清楚,小郎君麾下的兵力并不弱,他们是堂堂正正胜了胡人的。 仅仅只是五千兵力,只有一成的骑兵,剩下都是步兵,在己方损耗不大的时候,击溃了胡人三千骑兵。 现在都还有不少的胡人俘虏正在挖矿和修地呢。 别人如何想的孟文不清楚,他却是诚惶诚恐,哪里敢和小郎君“平起平坐”呢。 后来郎君果真又派了方郎君过来,明面上的官儿是他,实际上另有其人。失落的情绪在刘卓心头探了点儿尖,更多的还是庆幸。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能力和威望时,就要老实本分地跟在人家后面,虚心学习和请教,才不至于德不配位。 孟文跟着方秉间安抚百姓,给他们发放粮食,在明年春耕前修房子修路,修建城池以工代赈,让百姓不再为生计发愁,不再因先前胡人侵占家园一事而惶惶不可终日。 官府还得照顾百姓中的老弱,有些青壮死在了胡人的刀马之下,他们的父母妻儿需要照看,以免连这个寒冬都越不过去。 好在他们做得很出色,在年前总算能喘口气回来后,还得到了小郎君的褒奖和赏赐。 孟文因受到此次的激励,在刚过了年后就等不及地又去雁湖郡了,这回他还写了封信给在族地的妻儿,请求郎君的商队在往返时能够携他们一程。 他并非是想让她们一起在任上吃苦,而是叫令她们留在富庶的广平郡。 他看到了广平郡的潜力,他也需要借此来向小郎君表现自己的忠诚和决心。 方郎君没有同他一起回雁湖郡,在深寒的天气确实不大适合百姓再动工,所以大小事宜也用不着他来操心,他打算陪同在小郎君身边。 如有要事,可以去一封信给他。 孟文觉着这是方郎君对他的一种考验,所以他下定决心,定要在这一个月里不出任何岔子。 所幸他不负所托,待方郎君立春归来之时,所见已是民心渐安,一派井然有序之象。 这个寒冬竟然也没有死人,连老弱都活得好好的,这便是他在此位上应当做出的政绩。 ----------------------- 作者有话说:[烟花][比心] 第77章 孟文并非是个蠢人,或者说当初被南延宁挑选过后才来到南若玉身边的就没有蠢的。 而南若玉又很担心才遭到过重创的雁湖郡会再次受到伤害,于是精挑细选地看中了他。 在注意到方秉间居然开始严格丈量土地、田产和户籍时,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瞬。 十几岁的少年尚不知事,只是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次的课业活动。 学以致用啊,对他们来说是个多么新鲜的词。以往不论学再多,那也只是纸上谈兵——书上说的究竟有没有用,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学过才知道。 而他们终于从实际中领悟到了算术课的重要性,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每先生都会被他们的错误答案给气得吹胡子瞪眼。 很多时候,就连他们自己都会被同伴的愚蠢给生生气笑。 “韩大郎,那边的山地是像你这样丈量的吗?你有考虑过……” “我如何没有考虑,从等高巴拉巴拉……” 韩江冉怒气冲冲地回吼回去,想当初他也是位翩翩有礼的俊俏小郎君,在自己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吸引不少女学那边的娘子们羞涩好奇的目光。 若是在几年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失礼大吼大叫的行为。 偏偏吼的还是位小娘子。 这人姓袁,名为袁筱筱,但她的胆量和志气可一点儿也不小。分明只是平民出生,因为在清北学院里成绩优异,实习时还是他们雁湖郡这边领头的组长,将一众郎君娘子呼来喝去。 袁筱筱半点儿不惯着这位士族之子,直接拿出一根棍子在地上计算起来。 随着泥土被树棍划出来,痕迹显露成古里古怪的符号后,韩江冉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蠕动,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枉他还自以为是,在广平书院里自诩成绩优异,所以对很多人都看不上眼,没想到现在却连人家平民小娘子都比不过。 白皙的面庞又逐渐涨红了,他垂下脑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袁筱筱倒是没有紧抓着不放,她只是作为组长应当尽到审查的职责,决计不能让自己的第一次实习染上任何污点。 她阿母可是破除万难才将自己送到清北书院的,如若不是她一直成绩优异,还有奖学金可拿,只怕是早就被阴阳怪气的叔叔婶婶给挤兑得只能回家干农活了。 她爷奶偏心叔叔婶婶,自家阿父又是个软弱且没有主见的,偏生还愚孝。她和她的妹妹因为是爷奶口中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日子不是很好过。 尤其是叔婶说阿父死了之后,只有他们儿子才能给阿父摔盆,所以他挣的钱也要去养那死孩子后,让家里本就不富裕的日子过得更是雪上加霜。 要不是在清北学院招生时,阿母强势了一回,她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牛粪、放猪羊,还是那个浑浑噩噩又愚昧可怜的小娘子!到了能成家的年纪便被家里人卖个好价钱。 读了书后,又怎么会甘愿回到从前? 她不容许自己有失败。 韩江冉瞧她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没有不依不饶,瞬间变得更为羞愧。 之后他们这些少年在领着自己的任务时就做得更加认真。 孟文压根听不懂他们口中说的是什么,那些拗口深奥的词汇里每个字自己都听得懂,怎的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不知名的东西呢? 他瞥了一眼方秉间,发现他不仅没有面露疑惑,反而很满意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做派,应当是做得很正确。 不知怎的,他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7节 这种恐慌是那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紧张,似乎一不小心他就不得不落后于人,而他还不明就里。 如今书院都要学这些吗? 用处确实不小……至少会这些,就不容易被底下人给蒙骗。 孟文思及此,想到了小郎君给他们成人也办了个书院,让他们觉着自己还有救的就进去读书,学成后就可以去考试,证明自己的才能了。 他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学习呢? 正在考虑这些时,雁湖郡的土地、田亩的丈量也落下了帷幕。 然而上容郡的进展就不像这样一帆风顺了,此地还有些世家并未逃走,他们能够在危险来临之际坚守在家族中,没有弃族地而离去,自然不会让冯溢轻易就能丈量族内的土地。 老百姓不清楚他们的用意,难道世家还不明白吗?他们偷偷吞了朝廷多少土地,现在都得乖乖吐出来,甚至连缴纳的税赋也要增加…… 世家要生生将得到的好处割下来,简直是在挖他们的血肉! 许家家主今儿个就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惆怅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阿父,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要拿什么去跟郡守做反抗?” 冯溢占据名义,又有兵权。而他们只是小猫三两只,也无法联合起来反抗敢跟胡人叫板的军队。 许家主的老父亲紧紧握着手中的槐杖,最终沉声道:“断尾求生吧。” 世家的生存之道并不只是知识,还有他们识时务的态度,身段也尤其柔软。 尤其是他们知晓冯溢背后站着的是南氏时,就更不能以卵击石了——他们在广平郡的所为,一看便知野心不小,任何拦路石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或许南氏这样下去早晚会碰见硬茬子,但这个硬茬绝不能是他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家主一咬牙:“行,我就听阿父的!” 族长做出决定,许家族人也不做无谓的挣扎,纷纷将阻拦撤去。 和他们做出相反决定的是上容祝家,他们的反抗更加激烈,甚至还差点儿伤到过来丈量土地的学生。 杨憬坐在高头大马上,眸中冷光闪动,他轻蔑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给了这些士族考虑的机会,而他们不珍惜,那他自然不用留情! 血腥的镇压以一种绝对不容抵挡的强势展开。 当初广平张氏的遭遇在祝氏同样上演,这招杀鸡儆猴再一次让广平的士族胆寒。 当学生们回到书院读书后,这些士族或多或少都清楚了郡守……或者说,小郎君的意思!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就两说了。 只看不少商人赚了腰缠万贯的钱财最后却还是去买办土地,就知晓时人对土地的执念。 只是正如许家家主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小细胳膊如何拧得过别人粗壮的大腿? 一步退让,换来的也只有步步退让。 南若玉最近出门都要紧跟在屈白一身边,就怕出什么意外。 万一有拎不清的想要搞刺杀,那他是真没辙了。 好在这样的事最终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南若玉给了他们后辈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还是在他治理郡县时,一些生意免不了让他们掺和进来,那些赚的完全可以抵消损耗的,故而抵抗就并不强烈。 即便如此,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是免不了传出来。 有人就称南若玉是妖孽,是来逆道乱常的,讥笑南元身为爹竟然还被儿子管。 他们想得很好,自己不过只是阴阳怪气地说两句,谁又能溯源追到罪魁祸首呢。就算有因言获罪的,那不也有法不责众嘛,又不是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他南氏就算不高兴了,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南若玉当然不会大开杀戒。 越是站在高处,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时,越要克制冷静。今儿个你只是杀故意骂你的,明儿个你杀讲话不中听的,后儿个你杀看不顺眼的,杀到最后你见人只是稍稍忤逆你,让你不顺心,你就要将人捏死。 直至无人敢对他进言,而他也成了残暴不仁的主君。 这种苗头要从一开始就要被掐断,他有容人之量。 何况那些人放在某些位置上还有些用处,现在死了就白死了,还浪费养了他们几十年的膏腴。 南若玉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让人死,也是要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才行。 先前的郑安,张家,哪个不是让他一鱼多吃,死了都没得安生。 更何况他还在这些人口耳相传中想出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更加舍不得杀他们了。 南若玉对他们的命很大度,但在面对他们口若悬河的得意模样时就很小肚鸡肠了。 他命刘卓安排人去挖这些人的黑料,士族往往没有平民那样安分守己,高贵的身份成为他们放纵的底气。 这一个两个的,大错兴许没有,身上的小错那简直是和他们身上的虱子一样多——一抓一个准。 既然证据都已经摆在面前了,不抓不是南若玉。 他直接安排人把那些嘴过自己和他阿父的人给逮起来关进大牢里,让这些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的士族们也好好尝尝待在牢狱里的感受,让他们发热的大脑清醒清醒,也别成天想着跟他作对了。 一开始被抓时,那些人和亲友们都十分慌乱,衙役前来解释他们只是犯了点小罪,关个几日十几日就能出来后,大家才骤然松了口气。 衙役还说,若是不想受这个牢狱之苦也行,只需要根据关押的年限,缴纳二十金、三十金等等就能释放出来了。 “二十金,你怎的不去抢?”有人禁不住高声质问。 衙役皮笑肉不笑:“这位贵人说笑了,本就是犯罪之人,若是赎罪的钱少了,那岂不是人人都去学他犯罪了?你们这些士族大老爷不是很金贵么,如何连这几十金都出不起?”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来锤打随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注]。他们是没法跟这些得志便猖狂的鹰犬相斗,毕竟大家都是宝瓶,却跟顽石相碰,磕破了点油皮都是让人心疼的! 有些人默默缴纳了这笔金钱,他们是丢不起这个人。有些人就劝在牢里的人忍忍,不过三五天就出来了,哪里待不得呢?若是真交了这个钱,岂不是让有些人得意! 总归这一遭走下来,广平郡的士族都消停不少,安分得令人啧啧称奇。 …… 南若玉是个就算咸鱼,多数时候行动力也很强的人,他说干就干,马上去信一封和方秉间议论到底要怎么办报,查漏补缺一下,又去和自己的一众班底提及这事儿。 他解释了报纸到底是何物之后,又提及了它的作用:“此物刊发出来后,便可将朝廷的政令、法规和官员的任免等信息,以最权威、最统一的方式布告天下,杜绝讹传。” 他记得某朝有个官员在邸报上看见了自己晋升的消息,欢欢喜喜赴任,结果却得知是假消息,最后空欢喜一场。 话说回来,置办报纸,不可避免会暴露印刷术。不过南若玉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那些世家会发难了。 现在他已经将三个郡牢牢掌控着自己手中,相当于小半个幽州都是自己的,这当然是股不小的势力了,就算是名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同他作对。 尤其是那些有兵权的诸侯王,他们也更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才越来越多,就算不支持印刷术出现,却也不会出手阻止。 所以,他想要在广平、上容和雁湖郡推行报纸,那是极有可行性的。 自北胡上次一战,还有些郡守和县令也在逃亡的边缘徘徊试探,只是他们要面子,做不出来像之前那个上容郡郡守那般丑陋丢人的姿态,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该“告老还乡”了。 南若玉当然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他手下还有从雍州回来的姜良、一些识时务也效忠于自己的人等着上岗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届时四舍五入就是整个幽州都在自己手里了,他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韩慈起先听他要展现印刷术还很震惊,但是他也很快就想到了南若玉现在的处境,以他的能耐,确实是现在撅人家的根,也无人敢拿他怎么样。 这便是有兵权,拳头大的好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纸老虎罢了。 他们又将话头转移到了报纸一事上面,先是说了政令,随后又有人道:“可以令其他地方的官员、文人等刊登当地的民情,便是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了。” 不管能不能成,初期的设想和出发点自然都是好的。 南若玉颔首:“不过,只是印刷政令条文在上面,难免会枯燥乏味,不若在版间穿插故事以增趣味。更可广开言路,征纳四方文稿,发下润笔费,此举一则可助益学子文人,二则可使报纸内容免于单调。” 韩慈身几个学院的学正,一下就想到了关键之处:“如此说来,这报纸岂不是还能兼具了教化百姓的职责了?” 若是有了那等妙趣横生的小故事,寓言之类的,怕是很多人都愿意瞧上几眼。 南若玉想到自己小时候被人塞打广告的杂志,最喜欢翻的就是里面印着的笑话和故事,所以文章要有,笑话也要有,到时候就看如何在纸上排版了,这些可以容后考虑。 “既然大家都觉着可行,那么就可以选一个主编和副主编来审核……” 他打量了一圈,私心里认为德高望重的云夫子和文笔犀利的冯溢最合适当这个报纸的主编,不过前者一心埋头在教育里面,跟编纂教材,研究算术死磕上了。而后者又忙于上容郡的政务,他又怎能再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呢? 对了,韩慈这个学正偶尔不是会闲下来么,他就算不知道对方私下里写的文章如何,却也知道同一个师门出来的,他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韩慈感觉自己背后毛毛的,不等他琢磨是怎么个事儿,小郎君笑眯眯的小脸蛋儿就凑过来了。 “一事不烦二主,我观韩学正对文娱教化一道上极为擅长,此事又恰好关乎民风教化,欲劳烦您兼任这主编一职,不知意下如何?” 韩慈猜到了,他哪有说不的权利?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贼船,就没法再下来了,他于是拱手道:“承蒙主公信重,属下必当竭尽驽钝办好报纸。” 至于副主编的人选,南若玉也有想法—— 他阿兄啊! 以他阿兄在黎溯郡的一番作为,就知晓他的实力和手腕一点儿也不差。自家人不用白不用,他毫不迟疑地就将这个任命安在了南延宁身上。 他自己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所以使唤兄长时也不会客气。 气得他阿娘牙痒痒,属实是没料到她在给大儿子相看人家时,小儿子会出来使绊子。 起先南若玉还不太明白为何自己阿娘会对他阴阳怪气地说:“前头是个不省心的,口里说着都听阿母的,实际上选到了不合心意的就闷着不吭声。后头这个也是顽皮的,就知道让你干活儿,真真把家里人当牛使,通通都是孽债。” 后来晓得是自家阿兄作孽惹阿母不快,他果断出卖对方,还对阿母谄媚至极地说:“便是阿兄现在去做事,也是不耽误他相看人家的。如今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您喜欢的,阿兄定然也不会讨厌!” 别的事儿他可能干得不大好,在压榨人这一块儿,他绝对是驾轻就熟。 虞丽修都震惊了:“你可知你阿兄给你这小没良心的干活时有多高兴,他可就想着自己终于能为幼弟解难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秒,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阿娘,我这是为了谁呀?我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不然我何至于操心这样多?” 他说着还把自己给念委屈了:“要不是阿父不管事儿,天下又要乱起来了,北方胡人还在咱们的领地里虎视眈眈,我当自己快快乐乐的纨绔小郎君不好么!阿娘,您小儿子才六岁呢。” 天下当娘的大抵就是孩儿一服软,她们就跟着心酸心软。 虞丽修登时心疼得不行,也为冤枉了小儿子而懊恼不已。 之后她就将矛头对准了南元那老货,在她看来都是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不争气,才叫他的两个儿子过得如此艰难。 夜里头她合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睁开:不对呀,阿奚那混账小子就喜欢可劲儿地压榨人,这都是谁教的,那也能是局势所迫吗? 南若玉不知亲娘所想,翌日一早就去和两位主编去商量报纸该选个什么名儿。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名为“新报”。 一来是为了刊登广平郡的新政,登的都是实事新闻,所以要取新字,二来这可是史上头一遭创办这种利民之举,怎么不叫新呢,三来是以前读书写字大都依赖竹简和自己书写,现在却是纸张普及和印刷出来,也是一种新?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8节 之后他们就开始定下要刊发的内容。 首先是时政,这个由南若玉来定,看他是打算让牲畜租借之法传遍整个郡,还是打算招乡兵以护边境安宁,亦或者刊登其他关系民生安防的大小政策。 他却想到了两年前洛州发生的旱灾。人本就应该未雨绸缪,做好救灾安排,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害。 也许是旱灾,也许是蝗灾,又或是雪灾……人类在自然面前总是渺小的。古代生产力又低下,科技还不发达,要以人力去抵抗自然灾害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那么事先防备,事后如何挽救,都是要写在政策上,务必落实到每个地方官身上,让他们各有自己的职责。而在出事之后能找到对应的人,绝不允许他们事情发生时踢皮球,事后推卸责任。 洛州旱灾发生之后,南若玉其实就一直在和方秉间商讨关于灾情救助的方案,务必让洛州的惨状不会再次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他们统治的地方、统治的时期。 他还在系统这儿买了不少的资料来看,看得脑袋突突地疼,果断把它们丢给了方秉间。 咸鱼愿意找解决的办法,但要让他一直这么辛苦地处理,那还不如让他找根面条吊死——好容易不命苦了,怎么偏偏就开始辛苦了啊? 方秉间大抵是对他间歇性踌躇满志早有预料,所以很平静地接过资料翻看,并且把它们整理得清晰明了。 南若玉见了整理好的方案后,当即一声天啊,立马抱着方秉间的腰噫噫呜呜地撒娇:“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方秉间听着他的黏黏糊糊和腻腻歪歪的话,脸上没什么波动,蓝色眼珠子里却漾了点笑。 没人不爱听恭维好听的话,尤其是真情实意的彩虹屁。 随后他们又去找冯溢等人商讨,毕竟手里的方案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他们才是真真切切在地方上任过,还曾到过县、乡、里和村中同百姓打交道,才能真正将这些法子落到实处。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宋代缪万年的《钉诗》 第78章 写文章不知道是自由发挥更好,还是给人限定了题材更妙,兴许二者各有优劣。 南若玉忽地想起了最近正在实地跟着学习的学生们,干脆就此事作为引子给一众官员们发布写文稿的任务,让大家各展才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连云夫子这位大儒居然都出山写了一篇文章。 天啊,这和刚创报刊结果就有莫言余华来投稿有什么差别? 坐下,坐下都坐下,不要如此激动。 南若玉端正姿势,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认真去看云夫子写了什么。 一开始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一拍大腿:“言近旨远,文简义丰!好!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之后又是精读,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心中对这位先生的佩服更深。 笔力千钧,却举重若轻,思接百载,而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文学素养深厚,才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文章。 书童齐林阶接过小郎君递来的这篇文章,看了几遍,也能理解自家小郎君为何会如此激动。他读之亦是犹如醍醐灌顶,顿觉豁然开朗。 南若玉突然掀掀眼皮,看向了他:“林阶可想去书院读书?” 齐林阶并非没读过书,他因为是书童,所以受到的教导几乎是和南若玉、方秉间等人一样,就是经常赶不上那两个妖孽,学着学着还会有点儿小郁闷。 好在他总是将先生上课讲的都记下来,不懂的就前去虚心求教,日日熬夜点灯读书,还能勉强赶上进度。 平日里一直跟在小郎君身边,他学到的其实还有很多。 齐林阶听到南若玉有此一问,还尚有些惶恐,急急忙忙表忠心:“林阶只想跟随在郎君身边侍候。” 过了几个呼吸,他才犹豫着问道:“小郎君,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南若玉摇摇头:“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我身边用不着这样多人伺候。而你读了很多书,不像那些书院的孩子们去施展才能,反倒是埋没了你,实在有些可惜。” 齐林阶怔愣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是南氏的家生子,生来就是奴,受到的教育也是永远效忠南氏,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主子叫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万不能对主子的做法有任何质疑,此乃为奴为婢的大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意愿,还能去追求自由,有自己的想法。 在那个炎天暑月,他能被小郎君一眼相中,成为他的书童,真是太好了…… 齐林阶攥紧拳头,睁着一双略显忐忑的眼睛,询问:“那郎君呢?您想让我去书院,还是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南若玉在问出口时就有想法了,他道:“去书院学习吧,你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生活,才能学到更多。” 齐林阶于是拱手恭敬道:“是,郎君。” 他不会对郎君的话有任何质疑。他要学得更多,学得更好,今后才有底气效忠追随在郎君身边。 …… 今日于广平郡而言,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也是后世研究报纸作为信息传播的载体出现,且被发售出来的第一天。 在试卷上出现报纸首次出现的年月选择题时,学霸轻蔑一笑,飞快选择答案,学渣抠破头皮,开始点兵点将。 这天县城刚从薄雾中苏醒,一缕一缕的金光照耀在瓦片和屋檐上,咕咕的鸽子落在走廊上梳理被雾水沾湿的羽毛。 孩童们清亮的嗓门在这时响起,尤为的高亢—— “卖报啦!卖报啦!是县衙刚出的’新报’,可以在上面看到朝廷的政令,还有云大儒天下一绝的文章!” “看报看报,一张报只需五文钱,买了之后便可足不出户就知广平的所有事!” “郎君,娘子,就买一张回家吧,保管您看了不吃亏!” “一旬一份报,招工收稿的消息皆在上面!” 稚嫩的童声裹挟着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论是刚卸下门板的店铺掌柜、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打着哈欠扫地的门房、刚准备上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他们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全都是——小郎君又折腾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随即才看向声音的来源,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已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涌到了广平县的长街小巷之中。 很多人认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城中福利院中收留的小孩,里面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被狠心爹娘弃养的孩子。 小郎君冷眼瞧着,若是父母一意孤行非得弃养孩子的话,就得签断亲书,将来孩子怎么出息都和他们无关。 这是他们官府培育出来的孩子,也是拿着百姓和好心人的钱养出来的,若是白白便宜了他们,怕是会出来不少贪婪无耻的父母。 年初时郡守夫人还曾号召过不少夫人娘子们前去此地做慈善,捐赠家中不要的旧衣、玩具或是钱财给这个地方。 这一善举博得了不少称赞,所以很多人对他们稍微有点儿印象。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是白养着的,也要学习技能和本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自己攒钱,才能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能活下来。 在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时,给的钱奉行的都是多劳多得,然后读书认字。 卖报也是其中一项可以挑选的活计。 机灵的二虎抓着同胞兄弟大虎,专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老爷们跟前叫卖。 他小跑着凑到一位身着织成锦的富商面前,不打怵地说:“老爷,买份报纸吧,才五文钱就能得到一张上好的纸,还能知晓官府的政令呢,保管您做生意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今后生意一帆风顺!” 这位富商莞尔,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后,又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买几颗糖,小嘴儿以后也能这么甜。 二虎连声道谢。 富商随手取过一份报纸后,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当街展开。 大户人家的门房探出个头,朝着大虎招招手:“小孩,小孩!过来,给我拿一份……” 行走在路上的马车也骤然停住,车夫接过主子的钱,也向街边叫卖的小童要来了一份新奇的报纸。 各家各户今日用早膳时,不再只有安静沉闷的碗筷碰撞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翻看阅读报纸里的内容。 就连商人、说书先生、书阁里的读书人都在拿着一张报纸翻看。 日头渐高,二虎怀里的报纸已所剩无几,很快也被凑热闹的几个力夫搭伙买了回去。 他不禁有些好奇:“你们也识字吗?” 其中一个摇头:“不认字儿。” “那你们还买它做什么?” 力夫挠挠头:“俺们那边有个认字的读书人,叫他念给俺们听便是了。要是官府颁发的政令是对俺们有好处的事儿,而俺们又不知晓,岂不是会吃亏。” 再说了,这第一份报纸嘛,总是图个新鲜,买着留下来便是,以后就不学有钱人家再买来看了,肉疼! 二虎也觉得有点儿道理,于是他将兄弟大虎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份报纸留了下来,算是自己买了,今后就用作留恋吧。 城中喧嚷的热闹没法影响卖完报纸的小童,他们将卖报的钱全都交了上去,之后也拿到了自己应有的工钱。 钱到手后,孩童们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攒着给自己今后生存用,或是去买那么一两只白胖包子吃,又或是…… 然而报纸带来的涟漪和风波却不会就此散去。 这份报纸并非只是在广平县一个地方传播,雁湖郡、上容郡,只要南若玉的势力范围内,都会出现这些印刷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纸张。 官衙的大小官吏盯着头版政要,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上边儿的防灾注意要点,就是小到一个村的村长要做什么都有安排,更不要说是小吏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上面人语焉不详的借口,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连百姓们都晓得出什么事该找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不了就只能滚蛋。 还有一桩新闻便是和先前北胡侵扰雁湖郡有关,胡人的可汗贺若佳挥为此事赔礼道歉,让二王子送回五百多家在鲜卑的汉人归家,还带了两千多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头牛羊马赠送给雁湖郡的百姓。 消息只是以一种官方的口吻在叙述一个事实,其中没有掺杂任何的主观情感,但是有不少人却为之精神一振。 连北胡都开始对他们卑身屈体,不正说明了幽州的强盛么! 至于下面跟着的广平、雁湖、上容三个郡开始兴修水利工程,招收民工一事被不少人冷淡地忽视。 但是力夫们在听见书生提及这事时,却一个个都亢奋不已,脸上挂着喜悦的笑,高兴地想着这报纸是买对了——早去一天就能早得一天的工钱,还能对比一下三个郡哪里的能赚得更多,选择面更广! 世家看到这一张张报纸的出现,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们对比着两张报纸的模样,发现即使是字的大小、走向,墨的晕染力道都是分毫不差,可以说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大家神色凝重,如丧考妣,和先前南若玉开始折腾土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样浩浩荡荡的历程,这样平静缓慢而又坚定不移地蚕食着他们的根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 他们已经退得够多了,但南氏却还是不知足。 难道他们不清楚这些将会带来什么吗,他们南氏就没有自己的传承了?那些身为家族底气的书籍,全都被那无知小儿当成了什么! 许多人对南若玉都生起了怨恨,像是要借此来掩藏起他们深埋的惶恐和绝望——不能让家族永远利于不败之地,世世代代都繁荣昌盛的恐惧。 而报纸上面陈述的胡人退让也在挑逗着他们的神经,此事仿佛是在幽幽地告诉他们,连胡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99节 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们不过只是区区钟鸣鼎食之家,哪怕是豢养了几百家兵又能做什么呢? …… 韩氏家主韩盛最近都要被广平郡的一些士族给烦死了,成日里对他说些“覆巢之下无完卵”的话,难道他能不明白吗?他会不清楚吗! 可是然后呢,他们拿什么跟南氏扳手腕?是去拿一个宗族的男女老少送人头,还是举家搬迁离开广平郡,投奔其他势力? 要是他们真有这个魄力的话,就不会一直龟缩在广平郡犹犹豫豫,成天幽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事到如今还想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疯了吧。 他们韩氏之中也出现了这样的蠢人,不过被他给按住了,之后他又特地召开了一次宗族会议安抚族人,让他们千万别犯蠢,免得被人怂恿着当了马前卒还不自知。 他观南若玉这位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像是对商事也不怎么禁止,反倒是隐约有扶持之意。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农业就弃之不顾了,该种的粮食也没少。 只是……通过工厂,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为何这些工厂、商业不能世世代代也跟着传承下去,保一个家族长久的富饶呢?要防官商勾结也容易啊,官员不得在本地当官,当了官后三代内就不得经商。 何况……哪怕是不许官员经商,难道他们就不会去让自己手下的人,自己的远亲去打理么?那些在京城里的商铺,哪个不是谁家夫人的嫁妆…… 他不知今后世家到底要走哪条出路,却知晓此时跟南氏对上是最愚昧的做法,所以就要把族人都给看管好了。 韩盛不确定自己这一做法能不能保住韩氏的今后,但他可以明确一件事——现在宗族是太平安全了。 在广平郡真有蠢货请了外边的死士前来刺杀小郎君时,他们的宗族没有卷入其中,能够得以保全下来,不然连以后都没得谈。 而小郎君只是平日里态度温和,对待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却不会手下留情,以雷霆般的手段将这些勾结刺杀官员的家族全都收拾了一顿。 杀头的,坐牢后丢去挖矿和修路的,分明几天前大家还都是有头有脸能喝酒消遣的人物,却不想某些人就过上了暗无天日的凄惨日子。 此事还上了新报第二旬的头条,许多人都引以为戒。 这回那些小士族不仅覆灭了全家,要过不知多少代的苦日子,丢人也丢到了全天下,连后世人恐怕都会根据报纸来嘲笑他们的愚蠢。 只是这一招,就没人再敢去试图挑战南氏的权威了。 这些士族身上发生的大小事宜影响不到每日像是蚂蚁一样辛苦忙碌搬运食物的人,他们闲暇时的消遣改成了听茶馆先生念的报纸上的小故事和笑话。 还有人发现了报纸广告板块的妙用,广而告之,不就意味着刊登上的信息能够被许多人看见吗? 有人就花重金宣传自己的铺子,也有人在上面登寻人启事,还有人专程用它求人合伙做生意…… 有了带头的之后,他们自己就能发掘出来许多用处。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书生、官员投稿刊登了文章、民情要闻后,得到了一大笔润笔费,可以说是各自欢喜。 因为方秉间的离开,不但不担起财政工作的南若玉错愕地发现,报纸在一开始印刷时是贴钱进去办的,但不知怎的到了后面就越来越能赚钱,完全能自给自足。 但他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不怎么在意了,而是用火眼金睛寻找起自己的财政大臣来——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深陷一个职位的苦恼之中! 其他诸侯王,或是割据一方的州牧听到幽州那边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事业时,大都是嗤笑一声,摇摇头,冷眼看着他南氏何时覆灭。 原以为会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却不想竟是王莽之流。果然只能是生意人的铜臭做派,政治上的事却一窍不通! 不过报纸这玩意儿的确新鲜,若是往后他们能够当政,像这个新报一样专门在上面印发朝政要闻和官员任免也不错。 只是这南氏太冲动了,一下就将这些东西推出来,岂不知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吸引完了世家的仇恨和火力之后,将来谁还会为他们效力? 只怕是就连大逆不道的心思也不能再有,因为这一仇恨,连阻拦的人也会随之增加。 他们对幽州的轻蔑和不在意更胜以往,后头也不怎么关注此地,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京城,这个一度被所有野心勃勃的人惦记,又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之地。 小皇帝好似没了内忧外患一般,只在宫廷里醉生梦死地享乐。 只可惜他子嗣方面有些艰难,直到现在宫里都只有一个郑慧妃生的小皇女,其他皇子皇女不是早夭便是流产,或是宫妃难以有育,或许还会面临后继无人的窘迫。 他当然不会将问题怪罪在自己身上,而是怀疑这事儿是何皇后搞的鬼。 他疑心何家仗着扳倒摄政王有功,本身又有兵权,所以生出了野心,不愿意让皇子从除了何皇后以外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小皇帝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打那以后,他就对何皇后起了厌恶之心,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会踏足她的寝宫,只和其他宫妃厮混。 何皇后就此心灰意冷,对皇帝的态度也不甚在意,夫妻二人就此形同陌路。 实际上,何皇后的母家何氏比起之前的太后及其外戚,摄政王还是要收敛许多,毕竟事不过三。就是动物也该从前两次被揍得嗷嗷叫的同类中吸取教训,不敢再犯,更不要说是人了。 何氏基本上不会妨碍皇帝的决定,也一直表现得内敛稳重,在世家中风评颇为不错。 然而他们之中还有何胜虎这个老六在。 自打他胜过摄政王,又执掌着号称是十万大军的兵力后,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要被捧人着,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低调这俩字儿,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看得京城中人直皱眉头,退避三舍。 若是何家族长出言说他两句,最后他也不过是消停两天,旋即故态复萌。 何氏不少人感觉要遭,尤其是族长,更是在心里悄悄盘算着要重新投奔谁了。 皇室宗族肯定容不下他们,何氏现在怎么说都是皇帝外戚,不管将来是他们杨家之中的谁上位,因为先前有何胜虎这个拦路虎在前头挡着,他们何氏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北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今后还真不好说,不如举家南下,不管到时候北边怎么打生打死的,都影响不到他们在南方发展的局面。 哪怕今后统一北方的当局跟何氏有过仇怨,在现实面前大家多半都会放下先前的矛盾,选择合作为上。 当然了,世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氏族长决定广撒网,这里拨点人,那里拨点人过去,大家族枝繁叶茂的好处就是人多,连幽州那边都撒了好些族人过去。 何胜虎万万没料到宗族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他是极为暴怒的——时人将宗族关系看得极重,族长这个做法和把他划出族谱有什么区别?死了之后他还进不了宗族的祠堂受族人供奉,到时候就是飘在世上的孤坟野鬼,他哪里能依? 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又不能对宗族做些什么,他就忍气吞声,一连安分了几个月。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嚣张跋扈已久的人很难会一直谨慎下去,没过多久他就火焰旺盛,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何氏族长也很坚持,早知道他什么德行,一直将族人往南边偷偷转移,自己则是和何胜虎周旋。 约摸半年过去,何胜虎转头一看宗族空空如也,就剩个族长和他爹娘还在了,气得他差点儿没拔出剑把族长给戳死。 枉他对族人如此信任,从未怀疑过他们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没想到居然如此对待他。 他的爹娘也不帮着他,竟将他当成一个外人似的防着。 那一瞬间,何胜虎仿佛被全世界给背叛了。 为了自己那点儿岌岌可危的名声,他最终还是没有对族长动手,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气不过,所以就将族长给关守在了京城的宅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何胜虎要让对方好好看看,自己气焰如此高涨是因为有能力,他比之前的摄政王杨祚聪明有脑子,还有实力,活得肯定比他长久。 族长一意孤行将族人送走,将会是他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 作者有话说:[比心]自信分我一点,阿虎[666][666][666] 第79章 平洲和并州每年都会有流民出现。 有时是边境冲突,胡人侵占百姓的家园,为了寻求安宁,他们不得不往南迁,没有户口的迁移就成了流民。 有时是豪强地主兼并土地,他们被迫在强买强卖下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产,无法维持生计后,只能沦为流民。 有时是“户调式”的繁重赋税,兵役或其他徭役,害得他们不堪重负只能逃避,寻找新的生存地。 还有的时候是因为雪灾、旱灾、和蝗灾等各种生存环境恶化,劳苦的农民只能离开。 不只这两州是如此,大雍的州郡皆是如此。 但这两州的流民无疑是幸运的,就在他们隔壁的幽州忽然有一日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出现愈来愈多的工厂,还有以工代赈的水利工程,这就要招收许多的流民去做工。 听到消息的百姓闻风而动,就好像干旱过后飞扑过来的蝗虫一般涌入幽州。 仅仅只是三个郡就足以沉默地吞掉这些过来的流民,甚至连一个饱嗝都不用打。 同一时期,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进入幽州的广平书阁学习,还有进入成人书院提升自己的,发觉自己适合广平郡郡守聘任的人才就积极参加报名考试的。 南若玉发现声名大噪的好处就是不少人会寻思着前来瞅瞅广平郡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心高气傲地会想着自己说不准就能在这么个地方大展拳脚。 总之这来来回回的,他还真见识了不少特别的人物。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连考试这关都没过,更不要说见到他本人了。 南若玉之前就特别喜欢和方秉间待在酒楼包间里,偷偷去瞅那些前来投奔他们的才俊。 过了考试这关的书生就眉飞色舞,没过的书生就一副怀才不遇的模样。 好些人扼腕叹息,说些什么考试之类的题束缚了他,题目太死板僵化,发挥不出他全部的才能。 更见不少人摇摇头,说什么只考试不去接触人,又怎么能看出此人的人品优劣呢。 结果这些人就被知情者一顿冷嘲热讽,说是连考试的题都答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嘴皮子利索,没什么真才实学。何况考试之后又不是没有面试。假使碰上重要职位,还是得去郡守和小郎君那儿走上一遭呢,岂能不知来者是好是坏! 这些人被戳破后,也只得是掩面而逃,遭来不少大声的哄笑。 南若玉展开今日的信纸,刚准备唤齐林阶过来磨墨,却想起来对方已经被他给赶去书院学习了。 到底是跟着自己学了这么多年,还成日里跟着他转悠,明白他很多的想法,这种人才再多去和同龄人接触接触,指不定再过三年两载就能用了。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好好一颗韭菜跟在自己身边浪费光阴。 留在屋子里伺候的侍女是个会看眼色的,瞧南若玉的眼神,就知晓自己该做什么,立马走上前去为他磨墨。 南若玉开始在心里打腹稿,给方秉间写今日他的见闻。 他写信就跟用短信和人说话似的,想到哪写到哪,不遵照格式,文词也不优美,更加没什么深奥的典故。只怕是吕肃那老儿看了都得吹胡子瞪眼说我没有教过你这个学生。 饱蘸墨汁,随后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蚊子大的小字—— “存之,你知道吗,今日竟有何氏之族人来幽州广平郡投奔咱们!起先我当他只是在广平落脚,最终停留的地方会是幽州菖蒲县,去找州牧谢禾。没想到居然真是看中了我和我爹,哈哈哈,他真是慧眼识英雄。” “何氏,你知道何氏吧!就是现在小皇帝的亲家,大将军何胜虎的那个宗族。我同你说,我这些日子吃了他们族中的不少大瓜,他那个族长笑死我了,竟然巴拉巴拉……” “何氏还真有不少的聪明人,就连前来拜访我阿父的那位也是勤奋能干的,半点不因族中出了一个皇后就骄傲自大,对我阿父非常敬重,得知我是主事人之后,也并不轻视我。真不知晓为何何氏中会偏生出了何胜虎这个异类,这大抵便是好竹出歹笋吧。其中那位名为何统的士子对经济财政好像还挺精通的,说不准我的财务大臣马上就要出现了……” 方秉间收到信件前,正在视察雁湖郡当地的情况。 幽州偏北的雁湖郡地处胡汉交界,既有燕山山脉的畜牧条件,又有平原耕地与矿产资源,完全可以依托这些优势发展特色产业,带动全郡一并跟着增收。 有的地方牧草丰盛,方秉间还安排了他们种上苜蓿,而且当地人本身放牧技术也不差,就可以制出许多乳制品,诸如奶糖、黄油、炼乳等等,还有羊毛这一产业尚未饱和,光是仅凭广平郡根本就没法供应整个天下,甚至整个幽州都可以安排上这条产业链。 还有一些动物的油脂可以拿来做面霜、护手霜和唇膏,毕竟北方的冬又干又冷,吹到人的脸上都快把皮肤都给冻皲裂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0节 哪怕是在室内,因为每天都要依靠着炭火盆取暖,免不了会干燥。这些脂膏就甭管男女老少,富裕还是不富裕的家庭,大都是需要的。 农闲时这些需要生计的活就可以给百姓们安排上了,累是累了点儿,但是到了兜里的粮食、钱,还能吃到更多的肉、油和糖都不是假的,小孩长得都比往年更加敦实些,忙碌的百姓们也都甘之如饴。 鸽子咕咕的鸣声在头顶响起,方秉间回了屋内本来还在批阅公文,就抬头一看,见那只白鸽娴熟地落在了窗前,身体却并不轻盈,从黄豆大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了类似幽怨的神情。 他憋着笑意,从鸽子的脚踝上面解下了负重颇多的信卷,然后再喂鸽子吃了些小麦和玉米,这只常常往返于雁湖与广平两郡的鸽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玉米了。 看在它这样费心尽力干活的情况下,方秉间也总会备上些玉米粒来犒劳一下这只可怜的鸟儿。 鸽子在旁边啄食,他就展开信卷,浏览着南若玉给自己写的内容,眼中的笑意几乎翻涌而出。通读一遍,他终于还是忍俊不禁。 这上面的字已经是很小了,看来小孩平日里练字控笔不在话下,也是让鸽子尽量不要太辛苦——本来背负信纸就已经很可怜了,结果纸张还那样大一坨,简直是要了鸽的小命。 他提笔回信,用简短的文言文概述了一下现状,随即又提起了打算在雁湖郡也建所书院的事。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哪怕是让百姓识点字儿,会算数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一日接着一日过下去要强得多。 虽然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都不及广平郡那样富庶,但也可以置办起来了,他们只要在这两个郡各建一所书院就好。 写完这些后,方秉间难得踌躇了——信上的内容全是公事公办,显得太疏离克制了些。 别人见了会如何想他不知道,但是南若玉看了肯定会气鼓鼓的,很不高兴,说不得下次见了面就会揪着他控诉,说他太冷漠了还有没有同伴情云云的。 思虑再三,方秉间在末尾提笔写下“别来甚苦,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注]”的话,还已经想象到了展开信封看完后的小孩会怎么骄傲地抬起小下巴,又矜持地偷笑。 他的唇角也翘了几分。 但他没想到在放飞鸽子之后,不过半月,小孩就跑来找他了。 当时方秉间正在给书院选址,要挑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留足了占地面积,往后不管是扩建还是书院自己种田养活自己,都可以任凭选择。 他这边刚抬眸要和衙役们确认,准备将文书地契一一留存好,那个混世小魔头就人未到,声先至—— “让我来看看存之你清减了多少,哈哈哈哈。” 方秉间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放大,带着不可置信的光亮。 见着了乐颠颠跑来的南若玉,他嘴角轻轻抽动,想压下惊讶的神色,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居然还特地跑上这样一趟,你可真不怕出什么事儿。”方秉间还很担心他的安危。 本来打算扑在他身上的南若玉撅了嘴,很不高兴地说:“哼,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却不想你居然这样扫兴!” 那眼神里写满了“背叛友情”“你很无趣”这几个大字。 方秉间无奈道:“谁让我现在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人之手,自然得护住你的周全。不过你能来看我,我还是很欢喜的。” 南若玉听了他后面的找补,脸色好看了些,又指了指身后的屈白一:“你可别小看了你师傅,有他在,我的安危可用不着担心。” 屈白一懒洋洋地拆他台,阴阳怪气地说:“您也别忘了双拳难敌四手,上回不是您说我上了年纪么,那就更比不得那些年轻人了。” “我那是想让你少吃点糖,才没有后面你说的意思,你这明明是在添油加醋!”南若玉愤愤不平地反驳,决不许他给自己身上泼污水。 方秉间想单手捂住脸,藏好不受控制向上咧开的嘴角。 南若玉来了,他身边骤然就变得没那么冷清,高兴的同时,竟也烦扰起之后的离别来了。 * “崔兄,你接下来有何想法?” “我……我打算先去书院里教教书。” 广平书阁里,两个读书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才终于从压低声音的交谈中解放,撩开了嗓门对话。 “书院啊,那确实是个好去处。如今你我囊中羞涩,若是再不给自己找个活计,只怕是要在广平饿死。” 居广平,大不易。 来广平县的行商,士人,工匠现在是不可胜数,客栈和民居的房价也跟着涨了一成。这还不算完,广平县的吃食现在也做得越来越精致美味,每每到了饭点,总会有那香气四溢的霸道味儿悠悠荡荡地迎风飘来,搅得人根本无心向学。 有人忍得住这口腹之欲,有人却忍不住。尤其是那些将家中妻小都接来住的,就是真没辙了,你忍得住,那家中小孩儿能行吗?看着自家孩子眼巴巴望着别人,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时,哪个当父母的不心酸。 家里的妻子都跑去去织羊毛来补贴家用,若是他们这些当丈夫的再没担当点,简直羞于见人。 家境稍微好点的也不会好到哪里,他们的钱也是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出去了。笔墨纸砚要买,冬日干燥要买涂脂抹脸的,成日里的吃用都是叫的“索唤”“外卖”,自家压根是不开灶的。 每到月底没钱了,就只能去买一袋米煮成白饭和粥,就着家里的那坛咸菜吃,偶尔吃吃老面馒头和汤饼换换口味。 这样下去肯定遭不住啊,于是来了此地的读书人也开始四处找活儿干。 有帮人写家信的,有给人书写招牌的,也有每逢元日给人写对联的,都是各显身手。 说起这春联,还是小郎君给带出的习俗——一到元日,小郎君就用红纸在大门上张贴上写好的新联。上联下联和横批全是些祝愿来年好运的吉祥话,寓意十分美好。 后头就有不少人学起了这个新风潮,来来去去的,竟成了整个广平郡的习俗,还隐隐有向整个大雍扩散的趋势。 不过,给人写字也只能是赚点小钱,终究比不过正经的活计。 书生们一合计,有去翻看报纸上招聘的,也有在官衙附近的布告上看的,摆在书阁门口的招人告示那更是不会错过。 书阁前的告示板上除了官方招人,还有些私人招募的。活儿有夫子、管事、账房、画师等等,一连串看下来还真是五花八门的,只能说读书人确实是香饽饽,能干的可不算少,也不是什么力气活儿,就连月钱都很高,更不必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好多平民百姓在见着了之后也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他们是不识字的,但是可以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书生们交谈呀。 能听他们说哪里哪里的月例高,哪里更清闲,哪里能够往上再攀一攀…… 不少人更加青睐的还是官府发布出来的活,若是当夫子的话,佣钱倒是其次了,主要是还有假期也会发钱,还能够让他们边教学生边自己读书,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就能碰上一两个官吏,于之后的仕途也有益。 只是大家都这样想,那么竞争就很激烈了。而且书院的选择也有远有近,大家都想留在广平县,偏又不可能人人都能留在此处…… 老百姓哪里懂他们的这些烦恼,他们只觉得就连那些小小忧愁都是莫名其妙的,有钱拿还清闲,月例都是一样的,在哪里干不是干?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都想方设法弄明白了读书的好处。 有那心疼孩子的,就找尽了门路,今岁的秋收后说什么都要把孩子塞进书院里读书! 之前嘀咕的两个读书人现在就烦恼着该去哪个书院任教的事儿,广平郡他们是指望不上了,就只能是在雁湖郡和上容郡碰碰运气,而他们又更倾向于去冯郡守所在的上容郡。 孟文此前名声不显,大家都不确定雁湖郡在他的治理下会是个什么模样,还是上容郡更周全些。 “我看崔兄的算术好,说不准拼一把还真能留在广平呢。”同伴恭维道。 崔姓书生也很谦虚:“哪里哪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不过是先尽一尽力。” 到了八月末,秋收开始前,书院招收学子的消息就如期而至。 还是同以前一样,书院里男女都招,只不过清北书院是男女混读,而广平书院为了照顾士族们那可怜的神经,还是暂且分了男女学。 南若玉打算等过几年风气好些了,就全都给他男女混读。 都是他的小韭菜,还分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书院里的小娘子们都是很争气的,成绩大都优异,张贴在校园排名上,最前面的都是她们美丽的名字。 好些人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竟也选择送女儿来读书。所以在新一届招生时,小娘子的人数要比前几届多些了。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过得好了,多送些孩子来读书,哪怕是只读一两年也能负担起。 南若玉见着了就很欣慰,这可都是他努力后结出来的成果呢! 同时,在广平书院他也开始招收起了平民学生,毕竟也有不少生活在广平县里的普通百姓,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要读书的。 名额不算太多,大概只有士族之子的一半,而且要家里有钱或是孩子本身聪慧才能进去读书。 反正书院是南若玉一手创办的,所以他当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先前士族捐的那些钱他也给他们立了荣誉称号,还将其刻在石头上供学子们瞻仰呢。 后头他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到这不就是后世的贵族学院吗,长此以往就成了权贵的玩物了,那怎么能行! 从小处他就得未雨绸缪了——为了防止穿着上、吃食上面会出现攀比情况,也是南若玉自己早就想操办的了——他要搞校服,他要搞食堂! 学校的靓丽风景除了学生们朝气蓬勃的面貌以外,还有就是他们赏心悦目的着装了吧。 两个书院统统都安排上,上学都得穿校服,春夏秋冬加上换洗的,一共八套,刚好合适儿。 书院的校服款式当然不能一样,甚至连颜色都要有区分。而且每个季节肯定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南若玉还打算把另外两个郡的校服一并包揽到手中,这可是个不小的活。 此人既要会织衣,还要会设计,那么画工上边就不能差,这样合心意的织娘可不好找。 南若玉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傍晚过来给他阿娘请安时都还魂不守舍。 虞丽修揉揉眉心,故作埋怨:“大的小的都不省心,来看我这个当阿母的都还在想着公务,我当初怎么就没生个女儿呢?瞧瞧茹娘多贴心啊,还晓得每日过来同我说说话,给我绣了好些花样别致的荷包。” 南若玉眼睛一亮,这不就是他灯下黑了嘛,差点儿就忘了眼前还有个现成的! 他高兴对虞丽修一笑:“阿娘,您可提醒了我!” 他连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阿娘听,也是让她别再生他的气了,他是有好好在跟亲娘讲话的。 虞丽修也是无可奈何,盯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好半天,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你这个小脑瓜里成日哪来这样多的想法!” 南若玉朝她笑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又和亲娘黏黏糊糊了一会儿。他是个惯会撒娇卖痴的,会哄人得很。 虞丽修和全天下所有的娘一样,见不着自家孩子念得紧,见多了又烦,摆摆手就让他自个忙去了,她可招架不住他的伺候。 南若玉也不多停留,直朝着方姨娘和南茹住着的小院跑去,风风火火的。 虞丽修注视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还是年纪小,没个定性,也不晓得大了之后能不能稳重些。” …… 小院里的两号人显然是没料到南若玉会突然造访。 便宜爹大抵是上了年纪,对某些事并不热衷,一月里只有一两天想起来了才会来她们小院里坐坐,其他时候大都是不来的。 方姨娘和南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二人的性子娴静,不争不抢,当家主母又是个好心肠的,缺不了她们的吃穿用度。娘俩住的地方又僻静,闲暇时无人打搅,也过得怡然自得。 方姨娘明显有些拘谨,在南若玉过来后又是放上了自己做的点心,又摆上了茶水。 南若玉让她用不着这样忙活,他过来是打算托阿姊做件事儿的。 方姨娘思索了一下,自己先离开了,就留这姐弟俩好好聊。 南若玉在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时是向来不懂什么委婉,讲话也不会拘束,直接开门见山地提自己的想法。 南茹被幼弟亲口拜托,起初是心下甚喜。她深知弟弟本事之大,眼界之高,能得他青眼,便是自身价值的印证。 然而欣喜之余,她却仍生出几分怔忡,恍惚地问着:“我……当真可以做此事吗?” 南若玉啃着点心,猜测方姨娘是不是跟膳房里的厨子学过,手艺还真好。 他听了南茹语气里的自疑,理所当然地说:“阿姊当然能做到呀,不然我为何来寻你?你就放手试一试呗,不行我再另寻人就是了。” 他这般轻松写意的态度感染了南茹,十几岁的小姑娘颦起的眉松了,唇角带了点笑,温声答应:“好。” -----------------------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1节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张九龄的《赋得自君之出矣》 第80章 许多百姓之所以会成为世家隐户,和成为流民的原因是大差不离的。 要是碰上做工的世家心善,缴纳的赋税就能比朝廷少一成,又不用服劳役,那就是天大的善人了,能够值得他们感恩戴德。 唯一有些困扰的,大抵就只有碰上恶霸和欺辱时,没人会给弱者撑腰。倘若欺负他们的还偏偏是士族的话,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但这些烂在泥沼里的挣扎,相比起在外忍饥挨饿,或是可怜地死在外面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外头的百姓过得越是凄惨悲哀,他们就会越老实满足地在世家的手里干活,以此来获得庇护,免得沦为外面人间炼狱的一份子。 有些人甚至还会庆幸和得意,多亏他们有先见之明才能找到护佑自己的主家,否则就只能和外面那些难民一样了。 但是现在广平郡和上容郡的世家隐户早就抛弃了这些得意洋洋的想法,看着外面那些日子过得渐渐有了起色,蒸蒸日上的百姓,直接是吃了一整个柠檬——酸得不行。 郡守教了当地百姓肥田之法,分了高产作物种植,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养活的儿孙更多。 工坊和兴修的工程都要人,农闲时大家都有活儿干,月月日日都有工钱,盖的房子也越好,单身汉娶了媳妇,孩子也送去了书院读书。 服役只有十几天,还有肉有饭吃,根本不会像是以往那样把人给填进去。 至于畏惧兵役?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外头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进军队,你不把自己锻炼得结结实实,人家根本就不会看你一眼!要是能升任个小将官儿,全族人都要来给你庆贺嘞。 官吏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上头有监察的官员,偶尔还会下乡过来视察一番。若是当官的不过分还好,若是太过分了,干了鱼肉乡里的事,连一个大宗族勾结起所有的害虫都给全铲了,半点都不容忍,像从前那样嚣张是绝对不容许的。 人口买卖的气焰被摁压住,官府都处处缺人,哪里能让你随意买卖。要是有那当场被抓获,且证据确凿的拍花子都是要被施以极刑的! 偶尔再来个钓鱼执法,都没人敢买了,谁还敢卖? 看着看着,众人的羡艳之情就如何都压不住了。 世人都是向往好日子的,没人乐意吃苦。 尤其是现在官府招工还有学校招生都需要办理户籍,像以往这样继续当隐户是不可能的,于是好多人都悄悄趁着秋收之后出逃。 而那些士族们藏匿隐户本就是违法乱纪之事,他们也不能因为人跑了就报官,只得是忍气吞声,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管束得更严格一些,架不住那些隐户会倒打一耙说自己是被拐来的,他们又没有能证明的户籍,强说是奴隶那就更不可能——在大雍,士族能蓄奴多少都是有定数的,超过这个数会被视作是有不轨之心。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他们留不住人,要么将耕种的收成改换一二,要么再多给那些隐户点好处,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逃走。 不单单只是这些世家的隐户看着县里村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心里痒痒,连带着山里头藏着的那些山民们也遭受不住这种强烈的诱惑。 山民们住在山间本就不怎么方便,不管是去换盐还是日用品,那都得走个十里八里的路程,还要小心别被奸商贪贩给宰了。 他们没有户籍,哪怕是碰上了骗子拐子也是没人主持公道的,不像世家的隐户,好歹有主家照看着,不至于碰上事儿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大家一合计,干脆一起跑出来算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户曹掾近来就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他们广平郡的人丁貌似是越来越多了,不只是新生儿,还有外来的流民,山间的隐户……这种政绩放在京城那些官员身上,妥妥地能被他们吹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停歇的。 不过他心知这事儿是小郎君的功劳,而他们也这些人也不过是好运得了郎君的一点恩泽罢了,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不再关注此事,转而拿起本旬的报纸翻看,发现今日的头版要闻居然是“体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凑过去仔细翻看,才发觉原来是类似于把个平安脉的意思。 譬如征兵就要核验身体,不再是像之前那样随意抓壮丁入伍,而是要视诊身长、体力,不合格者就遣返。官员也要检查身体,无疾者方可到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病向浅中医,若是身体有点儿什么小毛病,最好还是尽早做疗愈比较好,以免愈发病重,这也是为他们自己考虑。 而且官吏们要是去体检,全都是由官府出钱,家眷还有优惠,他们自己用不着烦心。 要是民间百姓的话,除年长者以外,其余皆是百姓自己掏钱体检了。 另外官府也会让医者对流民逐人诊察,预防疫疠传播。 通知是在秋收时发布的,但是体检却是在秋收结束后的一个月里进行,也成为了此后的一个惯例,连带着在千年后的未来,这个日子也成为了国际体检日。 韩盛一家对以后的尚不知晓,他们只是遵照着小郎君的要求,作为官员及其家眷前往城西郊外的医馆去体检。 城西郊外的坞堡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地方,因为此地是最早出现工坊的地方,也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新工镇”。 韩盛就听妻子说:“听闻有不少医术高超的大夫都在此行医、学习,不论是什么重病到了这儿都能够被救回来,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都不为过。” 他尚未开口,就听二儿子韩江冉忍不住道:“阿母,真有这样厉害吗?” 韩夫人摇头:“不知道,许是吹嘘过了头,许是真有这个本事。不过,你要知道此地的大夫确实比其他地方有水平就行了。” 她还有件事没说,那便是医坊里头居然还专门设有为妇人看病的部门,据说在那里产子的妇人,活下来的几率都比其他地方不知高了多少。 而且医坊里竟然也在渐渐培育大量女医,日后妇人看病也不会像是从前那样难以启齿,更不至于有任何病痛都得生生熬着忍着了。 韩夫人摸着女儿的脑袋,轻轻地摸了摸,她家的这个小娘子还真是个有福的,不必受前人的苦。 马车一路行驶到新厂镇都是稳当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颠簸。不只是因为他们这辆马车做工极精贵奢侈,还因道路平坦,一路过来的官道都是修缮过的。 韩家人一到镇上就撩开帘子,四处张望。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建筑群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没等他们多加探寻,马车就慢慢停下来了。 车夫在外边喊道:“夫人、老爷,前边儿都是堵着的马车。您二位看是要坐在马车上等,还是下来走呢?” 几人往外探出个脑袋,往前一看——嚯,还真是如此。 一条长街上只怕是停满了士族的马车,长龙一般往后蜿蜒。恐怕有不少世家大族都等着今天过来体检呢,他们一家人来得都算是晚的了。 反正闲来无事,待在马车里也闷得慌,他们就下来走走打发时间,打算步行到医坊去。反正这镇子就只有一条主街,这么的人,也走不丢。 沿街路上也有摆摊叫卖的,有吃食,有用具,也有小姑娘喜欢的珠花簪子。士族们大都不怎么稀罕,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华美的珠宝,这些寻常百姓的用品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至多是有些乡间的野趣。 唯有某个摊贩前竟是围着一群穿着打扮不凡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旁边跟着紧张兮兮的僮仆,生怕这些小主子们磕磕绊绊,挤挤挨挨受了伤。 韩江冉见突然有热闹可以凑,立马乐颠颠地跑过去,让自家亲爹娘去医坊排队就是了,他们玩够了自然会过来。 韩家大娘子是矜持稳重的,她毕竟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是个大姑娘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小时候那般咋咋呼呼。 但是她也没有沉稳冷静到哪儿去,一听大家发出惊呼诧异的声音,她就将自己的稳重和端庄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望向被围着的摊子。 被众人围观的是桌上一只做得很精巧的木制小狗,稀罕的是它居然自己走动起来,没有人推,没有人碰,四条腿一前一后地往前迈着步子。 这是用了什么妖术?! 韩家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并非是他们的错觉,那小狗还真能走,只是要人拧一拧身后的小尾巴才能走动。 场中还真有天真稚气的孩子问这个摆摊的匠人,是不是他将真的小狗魂灵给捉来,又把它关进了木制小狗里面…… 这个木匠哈哈一笑,摇头道:“小郎君可知墨家机关术?” 年纪小的孩子才启蒙没多久,就读过些圣人书,识得几个字,哪里会知道这些。 但是那些年纪大点儿的士族小孩就懂得可就多了,当即道:“是那个在先秦时期的墨家?传闻还有墨家钜子发明过机关鸟呢!” “我原以为那是哄小孩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可真厉害!” “机关术真神奇,你也是墨家传人?” 木匠又笑了:“小人并非是墨家传人,只是为诸位郎君娘子解释一二,这并非是什么邪术罢了。小人只是利用了机关做的发条,才做了这么个小玩意供大家赏玩一笑。说来还是因为小郎君的一次提点,我才想到了此物……” 这时众人又纷纷回想起了小郎君曾经制作出来的玩具——迷宫、拼图、积木。 那位才是真的强大到叫人望尘莫及,他就仿佛是无所不能一般,其境界已远超了他们的父母。正因差距悬殊至此,阿父阿母也绝不会不自量力,说出“你看看人家小郎君”之类的话来对他们说嘴。 他们也没能玩多久,前边儿的小厮们已经前来催促他们快些过去,体检马上就要轮到谁谁谁了…… 小孩们心有戚戚,说句实在话,他们对看病就医可没什么好印象。若是生了病,就得吃苦药,一碗碗汤汁灌下去,保管你一连几日都再没有从前的好胃口。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这些小孩儿哪里敢跟亲生的阿父阿母叫板,蔫头耷脑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就去医坊体检了。 韩江冉等人来得晚,还要轮上一会儿才等得到他们呢,他和阿姊与弟弟都不急,还在问匠人这些该怎么卖,他们想买些回去玩玩。 木匠摇头:“非是小人敷衍郎君,只是小人如今的技艺还不算精湛,不知现在做出来的木制玩具是好是坏,等过会儿小人便想将它们呈给小郎君看看。若是可行的话,小人自是不会放过这桩生意,会适时拿出来售卖的。” 闻言,周围的一圈小孩子们都流露出遗憾和惋惜之色,这到底是给小郎君的,他们哪里敢争抢? 韩江冉倒还算平静,他猜这玩意儿制出来肯定不容易,也不简单,价格定然不菲。今日出来本就是为了体检,又不是带着他们玩乐,阿母愿不愿意掏这个钱买它都还另说呢。 他不如就在这多看几眼蹦跳的小狗和青蛙,还能给木匠出出主意:“你雕刻动物如此栩栩如生,不如下回雕只大虫出来,要是再着色上去,一定会有许多人争相购买。” 其他人眼前一亮,也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老虎威猛,就要老虎!” 木匠寻思着可行,垂头向他道谢。 韩家的小厮过来唤他们一行人了,韩江冉没料到这样快,望闻问切不是要很长时间么,前头那么几大家子,居然一下就能轮到他们了? 等他过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医坊的大夫和学徒足够多,所以细分了不少的名目,单是眼口鼻舌耳都有各自的大夫等着。 他阿母道:“人皆有自己专精的,有人擅长治小儿病,有人擅长治妇人,此医坊应当就是如此。” 众人了然,赶紧进去坠在队伍后面侯着。 在医坊前还张贴了硕大的体检流程,图文并茂地引导众人,让头一回过来的病人不至于手忙脚乱,可以说是考虑得极为妥帖。 他们在看诊时,大夫就会陈述病情,学徒就会在一旁奋笔疾书,刷刷刷地几下就写出了一页的墨宝。 韩江冉探头看了几眼,顿觉这是有字天书,于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听医坊的管事说,之后他们这些病症就会整理造册,只需要在半月过后来取就行了。 一旦检查出什么病情,大夫一般都会当面说,这些病案也好让他们另找的大夫心里有个数。 韩江冉一家子都很健康,无病无灾的,倒是让那俩当爹娘的松了很大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起来。 在归家时,三个小的还往先前路过的木匠摊位上看了一眼,只是那人已经离开了。 韩江冉说不上自己心里有没有失望,应当还是有些可惜的吧。 他本以为自己要很久以后才会跟那种发条玩具有交集,还有可能是它们上市时,他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没有幼时要拿着玩耍那些的心情。 但没想到只是短短半年,他就在自己的家中见到了类似的物品——发条钟表。 此物一出,当真是轰动整个大雍。所有人都没想到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居然能精准无误地指向时间,比之日晷、圭表和漏刻都要方便好用。 墨家这些匠人手艺还真是鬼斧神工,这般便民利器也被折腾出来了。 不过因为它造价高昂,暂时只在世家大族的门户里面流通,但只要有小郎君在,就绝不可能让它们只出现于上层人的桌上。 * 事情还要从年前说起,南若玉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就被爹娘勒令去医坊看诊,当兄长的南延宁也在一旁附和。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2节 虞丽修是想着将大夫请到府上来给他看病,南若玉却觉着闷在家里挺长时间了,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他喊上方秉间,自家阿兄也跟着不请自来,而他们的武师傅屈白一也很自然地坐在了马车上。 无烟的银丝碳在车中缓慢燃烧,外面是霜雪凛冬,里边儿却温暖如春。 南若玉在方秉间的帮忙下脱掉兔氅,心说眼前这一马车人都可以组成一桌麻将了。 他又帮方秉间扒掉狐氅——二人互帮互助都是常态了。 只南延宁看着眼酸,心道这外族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幼弟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家中仆人无数,也只怕是只有对方才能让幼弟降贵纡尊做这些吧。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在车内玩起了飞花令,输了的就要把自己面前摆的那盘黄油小饼干给让一块出去。 不用想,这都是俩小孩为了武师傅的牙而想出的一片苦心。 武师傅领不领情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对方铆足了劲想赢,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就可以知道,他今日的心情奇差无比。 车子行到新厂镇,突然听见马车顶上传来一道轻巧的磕碰声。 随即又是仓皇无措的告饶声和护卫的冷斥。 南延宁命车夫停下,南若玉则是掀开了厚厚的帘子,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灵动眼睛。 护卫手中正拎着一只木制大鸟,左边的翅膀已经被磕碰掉了一角。被他斥责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布衣,满脸的惊恐害怕,正慌忙告饶,大冬天的却连鬓角都冒出了豆大的汗。 南若玉感觉身旁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用说都晓得是谁,他让出来一个位置。 护卫过来请示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的那对蓝眼睛撞上了。 默契使然,他俩甚至用不着交谈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南若玉揪住了他哥,并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中,让护卫把那只小鸟拿给了自己看。 后面那个制作出木鸟的匠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告饶,说他并非是故意让鸟儿撞上马车的。 毕竟南若玉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只是外表看着朴素,实际配饰确实顶尖,护卫和仆从都有不少,一看就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南若玉瞅了几眼,又不好意思动手拆,便拿给了一旁的方秉间,而他则是问起了匠人的名字,平日里做什么营生的,他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人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他说自己叫风输,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做木匠的,幸得小郎君的恩惠,才让他们一家老小有如今这样富裕优渥的生活。 他本人很向往先秦时期的墨家,最崇拜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技艺,又因为自己和墨子公输班的名字相近,更是对其神往已久。 听闻广平书阁出现后,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夜校里认识了许多字,还能试探着去书阁里面翻找有没有关于墨家的巨著。虽然没翻到几本,但还真让他找着了关于机关制作的书籍。 只是里头很多知识太深奥,他看也看不大明白,因为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那一面,所以他还是趁着空闲时实验了不少。 南若玉一听就知晓这还是自己造的孽,他完成的任务太多,也不晓得那些书是什么时候得的奖励,留给直接塞进去了。 他一见这人好像在物理动手上有些天赋,立马就生起了爱才之心,和方秉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灌输了不少物理小知识,把人说得双眼发直。 最后南若玉还留下了一本书,并将对方的鸟给带走,说是下次做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尽管来找他。 这种广撒网的事,南若玉近些年做得并不算少。有时候去到一地,他还会手里撒些豆腐方子之类的传授给百姓,让他们多一份赖以生存的保障。看中了某个人才,就淘一淘他备上的古代版·生物/化学/物理·从入门到入土知识书,扔给对方钻研。 他不知道自己洒下去的种子会不会生根发芽,也许它并不会起效,也许它就是能开花结果。 但他很清楚,要是不去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第81章 风输没有让南若玉失望。 在南若玉都快记不清还有机关鸟这事时,他就捧着自己的发条玩具找上门来了。 幸好侍女将那只残缺的木鸟收好,南若玉才得以及时归还,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自觉不是小孩子了,在看到风输呈上来的灵巧小玩具时,内心也还是会有触动。 迎着对方忐忑期待的目光,南若玉颔首赞赏:“很不错,你有自己的想法。” 风输那一刻真的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喉咙里有强压住的,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喜悦吼声。 碍于小郎君在这,他憋着,憋得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心跳的速度却不会说谎。 他做到了,他手中的实验和发明并不是父母口中小孩子的天真幻想,而是成为了现实。 只可惜风输没有高兴多久,就满含苦涩地说:“虽然小人能做到这些,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奇淫巧技,于国于民无利。” 南若玉惊讶地说:“你怎会有如何想法?” 这回不解的换成了风输,他迟疑地说:“可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正如他之前在路上摆摊时,凑过来围观的全是些小萝卜头。大人们至多过来瞥来两眼看个新奇,很快就不甚在意了。 若是放在商人眼中,他是能够牟取暴利的天才,但在士族眼里,他和供人取乐的怜优应当没有差别。 南若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浮现了一瞬的幽深,他问:“你当真这般想吗?” 风输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是!” 这些是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制作出来的,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 南若玉懒洋洋地托起了腮:“那便是了。你看广平郡现如今的收成大增,农民也比从前轻松些,不就是耕作农具的改进么,这不是利国利民?刀枪剑斧,甲胄的改进保护了士兵,而兵卒组成的军队护卫家国,这又是谁的功劳?” 风输如遭雷击,这一刻他大彻大悟,眼睛里的黯然一点一点地抹去,随之腾起的光亮更胜以往。 南若玉目视他:“好好想想,它们都能带来些什么改变吧。” 风输对他的敬重和感激更甚从前:“是,小郎君!” 等风输一离开,南若玉就命手下人去各州郡多多宣传发条造物,最好是能够给他多吸引几个爱搞机关的好苗子! 他这次撒的种子开得很不错。 果然,在听闻幽州有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后,还真就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人过来一探究竟,还有不少人都结交到了最先制作出发条玩具的风输。 南若玉对这个状况当然是乐见其成了,甚至还在人家搞聚会的时候突然袭击。 那时一众人才刚通过风输接触到物理这个概念,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也许搞研究的就是有种按捺得住寂寞的沉静,亦或者是,陷入了只想钻研的疯狂沉迷之中。 风输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样多的同好,岂能由着他们不吃不喝专心就搞发明创造——长此以往身体哪里遭得住呢? 也多亏他是木匠出身,身强力壮,带的学徒们也有一把子力气,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些已经学到疯魔的人。 先前经过一番交涉,风输还得知其中有几人跟从前的墨家沾点关系,就更不愿意看着他们出现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本来到了大雍朝之后,再师从墨家的匠人地位就低,日子过得也艰苦,能有这么些苗子有一棵就要护好一棵。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先前思考机关无用的那些烦恼,只琢磨着该怎么和面前这些人相处,毕竟他是相当于是一众人当中的主事人。 风输还把自己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宽慰几人:“诸位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来日方长,大可以慢慢切磋学问,眼下还当以养精蓄锐为上。” 换个人说这话,那些人可能还不会依。但现在他们吃住都是用风输的,还在人家这儿学到了这么多。既是吃人嘴软又是拿人手短,大家怎么都得听他的,好好用膳,又去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会面时又是崭新的好面貌。 众人也算难得的齐聚一堂,大家就议论起了才钻研出来不久的发条机械,它完全可以给很多东西提供动力,怎么可能只局限于玩具上呢? 有人就道:“既然能够上发条机械让机关鸟动起来,怎么就不能用发条制个研磨捣碎的器物,拿来给药材、香料磨粉呢?” “但是要用的铁片就要压得更紧了,也要更重才有这个力道。” “这个不成问题,只用……” “风兄所言极是。” “那么还可不可以作为报时的装置来使用呢?” 不知是谁插入了这个话头,众人于是开始冥思苦想,然后恍然大悟:“还真是可行,甚至此物造出来后,就更能引得旁人关注咱们手里头的机关术了!” 大家喜形于色,就不由得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最初就有人发觉些许不对劲了,方才出声的似乎是个小嗓儿稚嫩的孩子,但是他们太沉浸于猜想之中,尚且没有注意到这点。 这时候众人回过神来,就不由看向那个令他们惊愕的小孩。 他生得皓齿星眸,在场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不难想象今后他将会生得如何仙姿佚貌,又会成为一个令许许多多痴男怨女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 其他人还能从他的穿着和气度判断,这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郎君。 风输起身想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今日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加入这场探讨之中,尽管他没有其他人那样喜欢深入钻研的科学精神,思考得也不及其他人到位。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给众人提供灵感的闪光。 那些稍纵即逝的想法被记录下来,书写在了纸面上,等待着他们去猜想、实验和论证,而现在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雏形罢了。 南若玉目前只是将某些机械想法给生搬硬造过来,而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真的要进步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要构造出理论体系和知识点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归纳总结的知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还要等个几百年,一千年,该由后世的人辛苦和烦恼? 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就是要制作出一只发条钟表,暂且不去思考它的原理那种。 那天很快就来临了。 最先制作出来的发条钟很大,就和宅邸前镇压邪祟的石狮子差不多大小,但它却能精准地指向时辰,和漏刻、更香上面记录的时间走得分毫不差。 这必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南若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现如今天气转冷了,也不需要方秉间一直留守在雁湖郡,他可以适当松松手,让底下的人来经手很多的事了。 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写信将他喊回来,和他一起见证历史。他俩同时揭开发条钟表的帷幕,史书上就会把他们一起记载下来了——如果好运的话! 虞丽修和南元也跟着过来凑了一把热闹,南若玉没忘记邀请他阿兄,他发觉了阿兄好像对自己和方秉间的亲昵有点儿拈酸,所以尽量做个端水大师。 钟表面世那日正好抓到了秋天的尾巴。 它被南若玉放在了新工镇,那一天前来见证的人还不少,都是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传闻中能够准确指出时间的表。 当天如何热闹南若玉其实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他那会儿想的全都是该如何利用发条钟表赚钱——后世的人在信息爆炸时,怎么也沾点商业头脑,更不要说他身边有个标准的商业大佬人才。 南若玉尽量让铁匠和风输一行人合伙来制作钟表,占据的就是高端市场的贩卖。 果真靠着这一新鲜之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南若玉还算清醒,知道太有钱也挺惹眼的,先给皇帝献上一只金钟算是表明态度——他还是大雍朝的臣子,不要慌。 随后大部分钱就撒出去安排在扩建工厂,扩招军队和制造武器上面。他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打算努努力,加快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争取让他爹过几年无痛当上幽州州牧。 期间其实也有诸侯王向他爹抛来过橄榄枝,谁叫那些钱赚得实在太多了,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切南氏一刀都能流油了。 只是因为南氏一向安分守己,又是顶级门阀,没有能给他们下手的契机和借口。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3节 尤其是在现在皇帝势弱的紧要关头,那些人最眼馋的还是权柄,只要得到了至尊之位,南氏就是他们的钱包,那些攒着的金山银山也会任由他们登上那个位置后予取予求——没见钟表刚一面世后,南元就进献给皇帝了么。 随着到手的铜钱越来越多,南若玉此前计划好的要制作新钱币的事也可以提上进程了。 开始只是设计好的票据,因为它们印刷和装帧都极其精美,且不易造假,而且省时省力,所以大家接受的都很快。 票据流通最多的地方还要属行商和士族之中,因为南氏的信誉,他们也愿意将商品和钱币都换成这样一张小小的纸。 碰上这样的情况,方秉间还思考了一下银行,也就是钱庄出现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没什么必要,最好是有一大块稳定的地盘之后再行此事,乱世还是不要贸然做这些。 之后他们就把新式铜钱给打制出来了,这种钱币和未来那种五角一元的硬币一样,边缘都有一圈精密的齿轮状边齿,比起现在的平滑外郭,这种钱币更能防私铸和盗取铜材。而正反面都有纹饰,也让防铸难度大大增加。 新式铜钱主要是在新厂镇之中流通,其他人现在不一定会承认这种钱币,还可能看出来他们别有用心。 不过只是在镇中发行的话,普通百姓购买物品就已经够用了,南若玉他们也只是想试试效果而已,就算被发现了也能狡辩只是工厂通行币,方便赚钱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愈发严寒了。 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早晨,刘卓踩着乱琼碎玉过来拜访。 南若玉当时还在用膳呢,赶紧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条,急匆匆地去接待。他心里沉痛地想着,可算是理解当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想法了。 刘卓进到暖洋洋的室内,由着小厮将他身上的大氅给褪下,拿到一旁扫去上面的浮雪再给烘干。 他拱手道:“主公莫怪,卓来得不是时候,您应当还在用早膳吧?” 南若玉摆摆手:“无碍,长风是有什么要事同我说么?” 刘卓道:“确实有些情报要同主公分享,您可以一边吃,一边听卓汇报。卓特地挑这个时间段,便是想着主公此时还尚清闲,能省些功夫就省些吧。” 毕竟他们主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饿着累着了! 南若玉瞧他不是在同自己说笑,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刘长风,好人呐! 他现在既要学文,还要会武,平日里又得处理政务,恨不得将自己一个掰成八个用。还有谁会在意他这个小可怜主公的疲倦吗?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问着:“长风可用过膳了?” 刘卓:“来前用过了,吃了几只包子……” 俩人说着就回了用膳的偏厅,方秉间瞧见了很快就去而复返的南若玉还有些惊讶。 刘卓和方秉间也互相颔首示意。 刘卓随后转头看向南若玉,本来还在疑惑他怎么不吱声的小孩突然明白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容:“存之不是外人,长风有话直说就是了。” 方秉间这一年里奔波在雁湖郡的各县之中,皮肤晒得比之前黑了不少,也就是快要入冬了,才捂回来些,面颊上还晕了点不易觉察的红。 刘卓深深地看了眼他,目光里就带了些审视。 方秉间不慌不忙,由他打量。 刘卓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开始讲起了情报机构多方打探的消息。 近几年里,他们在各方势力之中都安插了人手和探子,有些甚至都已经跑到人家府内做活去了,非常之积极。大部分人都是凭着送菜、售卖东西时,从各家各户的下人们说嘴时得到些消息。 就算有那府内管教得极好,下人们嘴巴都很严的,探子也能凭借他们购买的东西和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事情的大概。 就好比说冀州州牧好吃蕨菜,却一连几日没让人往府上送,说明他近些时日胃口不佳。府中又不见大夫和府医出入,那就只能是心情变差了。 人在遇见好事时春风得意,碰上坏事时才会心烦意乱,甚至因为烦心事太大,连带着往日里喜好的华服美食都不爱了,可知这事对其人的打击还不轻。 再结合城内的其他动向,府中出入的人物,将事实全都汇报上来,拼拼凑凑就能摸出事情的大概。正巧了,刘卓便是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摸清事件大概的人才。 刘卓开口便告诉南若玉:“主公,现如今燕王,贤王和端王的小动作更胜以往。” 此三王乃是皇室之中最有能力谋权篡位的。其中燕王和端王都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官拜拜为散骑常侍,一个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一个领右军将军、翊军校尉,都是有兵权的。 而贤王则是小皇帝的叔叔,大雍太|祖皇帝的遗腹子,也是那老登年老时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太|祖弥留之际还专门留了一道遗旨,给他扔了一方沃土千里作为封国。 富庶的封地何愁没有钱粮,何愁养不起兵,又何愁买不到兵器?贤王很快就杀进了权力斗争的金字塔顶端。 只能说前前朝某位皇帝专门为此事削藩削封国,他们是半点儿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燕王暗地里勾结陈河楚氏,在半月前密谋一夜,许是合谋上了。不过现在没到最合适的时机,他们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楚氏,好耳熟。”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提醒:“曾经想要和山匪一起抢占新厂镇的楚氏。” 南若玉哼了一声:“这个楚氏还真会钻营。我记得他们楚氏先前和郑惠妃结了仇,将这个消息传给她,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韩卓颔首应是,反正朝廷那边有什么局势,目前都妨碍不了幽州这边的发展。 南若玉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巴时,刘卓问道:“主公可知时任抚军将军的兖州刺史,董昌。” 南若玉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道:“有点儿印象,但不深。” 刘卓解释道:“此人最先担任司隶校尉部从事,后来得燕王引荐,成为了平尹郡的郡守。之后在征讨摄政王旧部时屡建奇功,故而升任兖州刺史,之后又因去岁讨伐羌人流民军时获胜,被升为抚军将军。其人骁勇善战,娴于韬略,手下人马不容小觑。” 别的事南若玉可能不太了解,但是羌人组成的流民军反抗这事儿他还有不小的印象。 毕竟,羌人是真的底层人,不管是在北胡还是在大雍之中,都是受到欺辱和压迫的对象。尤其是在关中,一直都是被称之为“异族贱民”,遭受歧视性对待。 大雍推行 “户调式”税收,对羌人征收的赋税远超汉人。官吏甚至以各种名目为由,额外搜刮,直接抢夺羌人牲畜、粮食,害得不少羌人家破人亡。 而被视为 “低等人”的羌人常被强制征发服徭役,且多为高强度、高风险的劳作,死亡率极高。地方官与豪强勾结,将羌人视为 “私有财产”,随意打骂、处罚,甚至将反抗的羌人贩卖为奴。 连上层都是如此对待,更不要说下面的压迫了。在律法面前,羌人不受其保护,汉人将他们杀害都无处伸冤。他们也不是没有爆发过起义,但每一次反抗都遭受到血腥镇压——正如董昌这次升官,拜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斩首羌人流民万余级,余众逃散,平压了叛乱。 刘卓道:“此人正在暗中接触贤王,应当是后者对他有过招揽,而他也心动了。” 南若玉微愣:“贤王?他不是被燕王举荐成为郡守的吗?” 刘卓微微一笑:“他们只是在私底下接触,明面上知道的人没有多少。” 也就是说,董昌其实是在燕王和贤王当中摇摆不定,甚至表面上看着是燕王的人,实际上又是贤王的人。 南若玉心下好笑,没打算现在就拿此事做文章:“这事我们知晓就行,将来也算是有了防备。” 刘卓汇报结束,一拱手就暂且退下了。 南若玉抬头看向窗外,注视着冬日的天空,虽然蓝天明亮纯净,但是没有太阳。雪花也不知何时回飘下,冷得紧。 方秉间:“在想羌人的事?” 南若玉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惊诧的亮光:“存之,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眉毛一动,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方秉间轻声道:“在一起久了就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像老夫老妻似的,但南若玉没在意,他蔫头巴脑地承认:“我确实对人和人之间互相压迫的情况很看不过去。” 方秉间抬起手,把他眉心竖着的小折痕轻轻抚平:“我知道。我们来了,不就是要对此做出改变的吗?不然走这一遭有何意义?” 他俩闲谈了几句就说回了正事,方秉间说:“要想消除胡汉之间的民族隔阂,不光是在政令上有所要求,日常生活中也要让大家潜移默化地接受改变。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大家本质上都是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需要进行的不是和大雍朝那样强制生硬地将人迁入中原居住,而是教化,一代又一代地融合,就像是春风化雨一般,让所有人都习惯此事。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晚些时候发 第82章 幽州广平一系的军队最先感受到上面政令的变化,这也许跟他们军队中的胡人本就居多沾点关系吧。 因为当初在招兵时不分胡汉,加之入伍的条件优渥,所以不少身在壮年的胡人都愿意参军。 而军队之中一向又是以强者为尊,上头不允许有太多的打斗与摩擦,在同吃同住下,又是一起上过沙场,交托过后背的生死交情,大家的关系还算和谐。 小郎君之后提拔阿河洛这个胡人作为将领,身边又有个外族小子同出同进时,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对待胡人的态度。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不说将从前的歧视全都一扫而空,至少没人会想不开去和从前一样去欺辱压迫胡人。 有一回上面的将领在他们休息时,还拉着兵卒们一起话家常,说说他们曾经的经历。 话匣子一打开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说起了从前的事,然后恍然发现,原来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遭遇都是那么相似。 说到底,底层都是被压迫的,上层人各有各的幸福,底层人却有着不尽相同的不幸,而这种沉痛却能让同为老百姓的他们产生共鸣。 微小的改变在此时还不起眼,但在未来却说不定。 在即将来临的春日,幽州多数郡县得到了上头发布的一个政令:那便是在胡汉杂居之地,汉人传授胡人如何耕种、纺织,胡人则教他们养牲畜,骑马之术。 政令并非是强制,而是以鼓励为主。一开始老百姓就要选定好可以合作的伙伴,在官府那儿签订契约,开始互相教导彼此。最终官府验收结果,成效喜人的话,双方都会有钱财上的奖励。 这种诱惑无疑是吸引人的。 上容郡的周老三听到里长传来的消息后,就坐在家门口啪嗒啪嗒地抽着自己的老烟,目光盯着被排挤到村子边缘的那几户胡人的房子。 它们很好辨认,和汉人用黄土、稻草以及木头砖瓦垒起来的房屋不同,这些乌桓、羯人和羌人在村落边缘建造的半地穴式房屋尤为独特,向下掘地三尺,四壁垒石,屋顶仍保持毡帐的圆拱形。 也许是在怀念着故土,也许只是他们独特的建造手法。 胡人们没有田地,只有牧场,每天清晨,他们的牛羊会穿过汉人的田埂前往牧场。周老三所在的村子对这些胡人没什么太多的打压,有的只是漠视,就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有时,周老三和村子里的人会看见那些外族的年迈老者赶着羊群走向河滩,而他们的儿子可能是帮附近的地主做工。 就算没有过多的接触,普通百姓也能明显发现一件事——其实胡汉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胡人的子弟在经年累月下学习汉话,尽管听起来很蹩脚,但却足以和他们交流。甚至两个民族中还会有些看对眼的年轻人相互嫁娶,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老三思索良久,还是行动了。 只要教好一个胡人,他就能得到一笔还算可观的钱财,可以给家中再起一间新房,让家里老二分出去,不用再跟着一大家子挤着,大姑娘的嫁妆也有了着落……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周老三是头一个向村子里的胡人示好的,这些面貌和他们有些细微差别的胡人对此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也得知了此前官府的政令,发觉一方可以得到技术,一方能够得到金钱。并不是需要双方都学到技术才有奖励,在尽量减少他们会产生摩擦的可能性上,官府完全是用心良苦。 两边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交流,他们不需要去揣摩上位者的意图,仅仅只是计算着此事对他们能够产生多少好处。 周老三告诉这个名为满都拉图的胡人,说自己的几个儿媳妇可以前来教他的妻女如何照看蚕桑,如何织布,她们耐心又细致,让他们只管把心放心肚子里就行。 满都拉图也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并且在官府那儿领到了属于他们的土地和种子,在今年这个春天就能播撒良种进去,秋天收获像是汉人那样的粮食,不必像是往年那样依靠着宰杀羊,卖掉牛度过寒冬。 周老三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和他们签订了契约,后面回过神的村里人简直要将人家胡人的门槛给踏破了,可别人就只有这么几户。 最终还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们才能和其他剩下的签订契约合作,官府对此事很是重视,不允许强迫和造假行为,等到秋收就是验证结果的时候了。 而那些本来就会耕种织布的胡人们也并不是无利可图了,官府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此前会不会这项技能,而是要确保的是所有胡人都会。他们就成了村子里的香饽饽,受到不少人的追捧,然后签订盟约。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4节 上面的人还鼓励胡汉之间相互嫁娶,要是有成婚的,会给予土地奖励。不算太多,不至于到了财帛动人心的地步,但也算是让年轻人在结合时不至于像是从前那般备受争议——他们可以知晓,并非是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们。 幽州不少百姓还发现官府在处理胡汉的争斗时会秉公执法,不再像是往常那般更偏向于汉人。 外族不再是和从前那般地位低下,被当作牛羊一样对待,甚至有时候还不如这些牲畜,他们之中更不会出现明明是良民却还是被人看作奴隶的情况。 这一年的变动是很大的,在没有来自上面的强烈压迫时,人们就不会倾向于压迫地位更低的人。尤其是他们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还有来自律令的制约时,就更不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而且经过累月的相处,胡汉这些民族之间的情谊不说有多么深厚,至少彼此是有些交情了。 南若玉他们的决议几乎是成效斐然,也幸好他的团队中大都是政治灵敏的人,对此也都是秉承着乐见其成的看法。 就在幽州快速发展时,时间飞速地来到了299年,南若玉刚度过了他八岁的生辰。 他本该在思索着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地让幽州州牧谢禾退位时,京城那边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南若玉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怎么能听见这样一个跌破人眼镜的消息呢。 刘卓双手操持着农民揣的姿势,瞅一眼主公,再瞅一眼自己不可置信的同僚们,慢悠慢悠地说:“此事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了。” 广平一系的官员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也很快便意识到,这天下,注定要变一变现有的格局了。 此事盖因青州一地出现祥瑞——有人在当地猎得一匹白鹿,随后进献给了皇帝。常言道逐鹿天下,上天在皇帝当政时诞下百年难得一遇的白鹿,不是夸赞他这个皇帝做得好又是什么? 随后豫州又有郡守进献嘉禾给皇帝,还拍马屁说那一根稻谷上的谷穗饱满,粒粒金黄,不正意味着经此几年都会风调雨顺,彰显他这个帝王功德无量么! 这可是太|祖和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皇帝能不乐得找不着北么。 他当即决议要去泰山封禅,还就要学《礼记??月令》记载 “孟春之月,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选定了在今年三月春。 前头有三个皇帝都选在了那一时间段,而他们也不出意外地闻名于后世,他又为什么不能走上一样的路呢? 为此有任何反对的人都将会遭到他无情的打压和贬谪,他在坚持这件事上倒是做到了帝王应有的铁血手腕。 只是除他之外没人会觉得高兴,甚至连保皇党的太傅也没什么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反而有种天要亡他的沉痛。 皇帝也不看看,先前敢去泰山封禅的皇帝有多威名赫赫,立下的功绩起码是天下统一,开疆拓土,挽救王朝于危局之中。 而你,你又能在泰山封禅能向上天汇报个什么功绩?是三次皇权都旁落在其他人手中这样的丰功伟绩么! 他以为之前那些皇帝为什么不想封禅,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不能!一旦平庸之君、乱世之主贸然举行封禅,还会被视作是欺天,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哪个胆子大的敢做这种事,不要命了。 偏偏皇帝很自信,觉得他统治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五谷丰登,他自己又仁政爱民,从来不乱发什么徭役,也不横征暴敛,这样的德政凭哪点不能封禅。 太傅以功绩不足,民生凋敝,此举是在欺天劳民为由毅然反对此事。 而皇帝的态度也很果决,他对待太傅时没有像是对先前的那些大臣那么残忍寡情,只是冷漠地边缘化了这位尽心尽力的老臣,并且根本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有何胜虎这些在一旁趋炎附势,对上逢迎的小人,又有兵力给他壮胆,文武大臣还真就没有能阻止小皇帝的。 于是就在二月十五这日,皇帝的出行仪仗就携着众位朝臣浩浩荡荡地向着泰山进发了。 ----------------------- 作者有话说:宋朝某皇帝都有这个勇气封禅,我小皇帝为什么不能[比心][点赞] 第83章 皇帝这次的泰山之旅在刚开始时还是一帆风顺的,甚至一路到了封禅时,天气都很明媚,阳光也灿烂地照在大地上。 皇帝称心如意,甚至还有点儿飘飘然。 三公静默无言,于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奉承和谄媚,让他也在吹捧下逐渐坚信自己是个雄心壮志,拥有统御天下能力的合格帝王。 但在封禅结束后,这些幻想就如同美丽的琉璃器皿一般,轻轻摔在地上就给砸得粉碎。 甚至连何胜虎都没有预料到这个状况——他们带领的护卫在泰山下面的军队居然被人镇压住了,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四周风声鹤唳,几乎全是敌人的武力。 满朝文武都被挟制,何胜虎更是被直接关进了笼子里,披头散发,尊严尽失。 皇帝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身边都是群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莽夫,把他看管得像是犯人一样。对他忠心耿耿,想要救驾的小太监甚至被一刀砍死,鲜血像是水柱一样喷洒,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实在高超,小皇帝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心里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为什么非得自寻死路,偏要选择离开安全的皇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难道从一开始,那些所谓的祥瑞都是某些人的阴谋?所有煽风点火的人都是叛徒! 可是他这次分明带足了兵力,他的御林军和何胜虎的军队难道都死绝了吗? 还是说何胜虎其实已经背叛了他? 已经被吓得杯弓蛇影的皇帝心里生起了各种不安的揣测,在罪魁祸首出现时,更是死死盯着对方,大声质问:“燕王,你是打算谋反吗?!” 问出这话时,他的心已经坠入了谷底。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要不是想要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燕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这早就不是燕王第一次向皇权发出挑战了,早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燕王就已经勾结上了陈河楚氏,在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他那个时候分明已经拔除了燕王的几个爪牙,还给予他和楚氏痛击,甚至还想办法将燕王的行踪监视得更加严密了些,为何还会出现如今这个境地呢? 燕王没有要为皇帝解惑的意思,只是带了点讥诮的口吻说:“陛下,臣是来救驾的,现在还没打算做什么欺君罔上的事。天下人皆知,您被大将军何胜虎蒙蔽裹挟,居然还做出欺天之事。可惜只有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前来为陛下清、君、侧。” 皇帝听着就面色骤变,随即看着燕王将破口大骂的何胜虎给杀死。 先前他的猜测完全颠倒——背叛之人非但不是何胜虎,反而是他一向倚重信任的御林军首领,张乌。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呵斥道:“张乌,朕可有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朕!”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会背叛自己的理由,张乌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燕王给他的还会更多吗? 只能说皇帝在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太久,久到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底下人的死活,也不愿意降尊纡贵垂眸看他们一眼。 在今日张乌就打破了这个契机,平静地告诉他:“陛下啊,臣被何将军压得太久了,也被之前的摄政王、太后压得太难受了。” 皇帝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主子,他并没有帝王应存的魄力与胆气。跟着他,张乌常常会遭受政敌的打压与羞辱。因为他是皇帝的核心利益集团,所以不可避免会遭遇这些困境。 甚至在先前摄政王当政时,他家里妾室生的女儿被摄政王的儿子抢了都没处申冤,全京城的大小官员儿都晓得了此事。 他当时就气得怒火攻心,差点儿给活活撅过去。 张乌倒不是有多么在意那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在被狠狠地嘲讽和侮辱——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护不住,跟着的主子也帮不了他,这便是所谓的御林军统领,真是可笑。 人家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个主人倒好。窝囊,无用,有时还要忧心他压过他一头。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要不是投了一个好胎,又有谁会效忠他? 所以当燕王这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拉拢他时,他不加迟疑地接受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他憎恨地说:“竖子无耻!朕还不是同样被那几人压迫过,朕都能忍,你为何偏偏不能?如你这般三心二意的贱奴早晚会被燕王给一脚踢开的!” 张乌左耳进右耳出,仿佛没有听见皇帝污秽的骂声一般。 燕王这个胜利者冷眼旁观,看皇帝无能狂怒的模样,心情就更好了。 他利用这个兄弟的愚蠢,把对方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最后走了一棋昏招,让本来不怎么清晰的局势变得明了起来。 泰山封禅本来就是他谋划出来的,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是他早就安插进去的,幸好何胜虎也蠢,没了何氏族长给他出谋划策,连上天都在助他。 最后他抢占先机,果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借口都是现成的——皇帝身为天子,自己不敬上天,那就合该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泰山,这座从齐鲁平原上猛地拔起,直插苍穹的巍峨巨山只是沉默而柔和地注视着在它身上发生的一幕幕。 权力斗争展开得太快了,留守在京城的百官都还没能接到消息,燕王就带着军队和三公九卿回来了。 何胜虎的死讯也一并传回京城中。 何氏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哪怕早有预料,眸中沉痛之色显而易见。 他现在担忧的只是何胜虎的父母,还有在宫城中的何皇后。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恐怕就是何皇后现在没有皇帝的子嗣,不会被下一个入主宫城的雄主戒备和警惕。 短短一个月,朝廷的官员就换了大半。有些是自己请辞,有些则是燕王清退。但是大都士族都得留下来,是掌握风向,也是人质。 燕王随即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借着此前三次外戚和这回的泰山封禅之事,他联络在皇城中的宗室逼着皇帝退位,而他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了那个宝座。 下次再举行朝议之时,就是新皇登基之日。 按理来说不管是谁难受,拥有从龙之功的陈河楚氏都应当欣喜若狂才是,然而他们的家主并不高兴。 因为他们先前和燕王的合谋行动不知怎的就被皇帝发现了,还遭到了清洗与迫害。玩政治的心都脏,皇帝也许在点亮政治一事上并不怎么聪明,但是在残害政治对手上那真的是想方设法都要办到,更别说是面对正在撬他位置的燕王了。 皇帝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加上其余两王乐见其成,在对敌人同样抱着落井下石的想法时,也跟着展露獠牙,燕王的政治筹码损失惨重。 这也是他突然动手的一个极大缘由,再不拼一把,也许他很快就会被另外三方合谋围攻而死。 燕王后来就强行认为是他们楚氏招惹了郑惠妃,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行动失败——傲慢的君王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这边泄露了消息,他也根本没有那么废物。 所以楚氏被燕王心腹一系都视作眼中钉,哪怕是在这回的谋朝篡位中有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此前的出师不利而一笔勾销。 楚氏家主现在沉甸甸的心情和其他势力也是差不多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朝野的形势在之前是波诡云谲的,不少人都怀揣着不小的野心,但是多数人都坐得住,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所有能入场的政敌,猜测会是谁先站出来打破现在高压如死水般的局面。 燕王这滴水就跳出来了,炸在烧好的油锅之中,霎那间,油花四溅,掀起的喧嚣也不小。 有人折腰臣服于这位新帝,有人观望着如今的局势,更多的人并不承认燕王的正统性,宣称他是伪帝。 脾气暴躁的官员都干脆不往朝廷递折子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中原不少的州郡就要闹着自立门户,这个天下离四分五裂也就差一张捅破的窗户纸了。 南若玉听到燕王即将宣布称帝时,其实也才四月。他的消息渠道比其他人更多,毕竟有着飞鸽传书的速度。 情报合上以后,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看向方秉间:“咱俩也得加快进程了,现在连像样的地盘都凑不出,之后都不好意思在问鼎天下时掺一脚。” 方秉间失笑:“他们的兵力不见得能比得过只有几郡之地的我们。”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大次小三种封国,大国往往能拥有五千兵力,小国则是一千五的兵。当然说是这样说,哪个野心勃勃的诸侯王不是在这个数量上再翻几倍。 现在能登上政治舞台的诸侯王恐怕都能拉起十万兵马,而几千兵力只能算是小虾米,都不敢说是去名利场上碰一碰,否则就只能是在自寻死路。 以南若玉的兵马,不加上每个郡的三千守军的话,都有整整两万兵马,其中还有一千的重骑兵! 在平坦开阔的地带,重骑兵就相当于是一辆辆开进敌军的坦克,那是真的杀进杀出没有丝毫阻力。 南若玉感叹道:“毕竟咱们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他爹南元平日里就从来不看那些养兵的花费,不是为了放纵孩子的自由,而是怕看了自己会痛心疾首,喘不过气来。 那些钱只怕是能够供他子子孙孙加起来排到千年以后都可以一直挥霍了。 南若玉想着,就话锋一转:“还不知晓谢州牧现在是什么想法,我还是更希望幽州能和平转移到你我手中。” 方秉间无声笑了一下:“恐怕他如今也在烦扰此事吧。” 被两个小魔头放在心上的谢禾只觉背后一寒,他微微打了个哆嗦,就被在旁的叶澜发觉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5节 青年担忧地问了一声:“主公,您的身子无恙吧?” 谢禾摇摇头,苦笑道:“无碍,你我都还烤着炉子呢,哪至于受冻。” 两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的士族,不见丝毫优雅体面地盘腿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手中还拿着一只小铁钳,不时地拨弄一下碳堆里的东西。 被火烤得黑黢黢的玩意已经和身旁的碳融为一体,兴许只能在扒拉出来吃的时候方能辨认一二。 二人自诩是学着老前辈们风流不羁的潇洒做派,半点没觉着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妥。 谢禾还含着笑意冲叶澜道:“红薯一物还真是上天赐福之作物,既能高产,又可以饱腹,还生得如此甘甜味美,便是连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能轻易在嘴里抿开。” 说到酣畅淋漓之处,逸致所至,他还为红薯赋诗一首。 叶澜也跟着欣然和诗,旁边机灵的小厮赶紧将其记下,写好后制成诗集,两位郎君说不准就能流芳百世呢! 二人谈兴正浓时,谢禾忽地叹了口气。 叶澜知晓他的烦恼是什么,却对此无可奈何。 南氏来势汹汹,而京城那边此番定然变动不小,他们如何也逃不出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 “主公,您……”叶澜刚一开口,就被谢禾轻轻抬手打断了。 谢禾问他:“你可知现在幽州各郡县谁的人最多?” 叶澜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眸,失魂落魄地说:“是南氏。” “一步退,步步退。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没得选了。”谢禾憋屈地说,“还得是多亏了我那好女婿一家,才给了别人这么一个好机会!” 南氏兴许早就想悄悄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了,只是一直摸不到什么门路。后来雁湖郡郡守、上容郡郡守逃亡,光明正大的机会来了——举荐。 坑里的萝卜没了,不得赶紧再埋一个进去啊? 为了卖他南氏一个好,也为了幽州日后的安宁考量,谢禾不得不放出这一部分权柄,令朝廷安排南氏举荐的人上位。 但贪婪是无底线的,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喂得饱一头正在缓缓成长的猛兽? 有多少胆小如鼠的郡守县令挂印离去,南氏就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去上位。 等谢禾缓过劲来时,才恍然发觉四面皆兵。他这个幽州州牧已经要成为光杆司令,只有州牧之名,而无州牧之实了! 最憋屈的是,他还得捏着鼻子承认一件事——南氏的人在治理民生民政上很有一手。 他们幽州地处大雍边境,愿意来此的百姓少之又少。加之年年岁岁都有北方的胡人扰边,百姓们苦不堪言,只想着往南方跑。 在最艰难的时候,雁湖郡靠北的村子都是空村、死村,走过去空空荡荡,只有野狼在里面穿梭,发出呜呜的渗人嚎叫,却见不到几个活人。 现在的境况却截然相反,边境镇守的将士们强大悍勇,没让胡人占到半点便宜。渐渐的,他们知晓幽州不好惹,也不会再浪费兵力试探。 境内的土匪被军队犁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再敢顶风作案。谢禾上一回去视察其他郡县,在官路上还能瞧见三五零星的百姓出行,以往他们就是有人搭伙作伴都不敢随意走在道路上。 安稳带来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百姓们更愿意在此处定居。 后面就是一队又一队来幽州经商的人,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外族商人,他们长得比胡人更奇特,头发是卷曲的黄色,眼珠子甚至还有绿的。异域舞娘的风情也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饮食差异也叫人忍不住心生探究。 当然,也有从中原腹地,远到南边土人、翻出蜀地过来采购的商人。他们往往会带来南方的粮食、茶叶、绫罗锦缎、陶瓷、珠宝玉石和香料药材。 被从前的统治者打压,不受重视的商业却给幽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繁荣。百姓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得丰衣足食起来,人丁一年年地变多。 不少士族为了避祸,甚至都居家搬迁到了广平郡,尤其青睐当地的医坊。 谢禾有个姨母生过一种反复医治都没能痊愈的顽疾,常年都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然而到了广平郡以后,去当地求医问药,不到半年,她竟然就将病给治好了。 士族中也不乏有想要出重金去将这些大夫请到自己府上,成为他们专属府医的。但这些大夫们竟然都婉言谢绝了,其中一位主顾甚至还是贤王,连他的邀请人家都看不上。 贤王有多气恼众人不知,心里却嘀咕着这些大夫还真有自己的风骨。 广平郡到底好在哪?也有不少士族对此事摸不着头脑。但他们这些没法将大夫专门请到府上为自己医治的,见诸侯王都讨不着好,心里竟也跟着平衡了许多。 叶澜咬牙,宽慰谢禾:“至少他南氏现在依然是杨家的臣子,您又是杨氏皇族认定的幽州州牧。他们若是敢动您,就是公然对抗皇室,杨氏的诸侯王不会饶过他们。” 谢禾牵了牵嘴角,连苦笑都难以显露出来,叶澜还是太年轻,想的也太过简单轻松。世上有百种方式能够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逼他退位,连皇帝都能被赶下去,他区区一个幽州州牧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谢禾又闭了闭眼睛,同叶澜说:“我如今只有幽州的州治守军,而且我也不愿意将幽州的百姓陷入无意义的内耗之中,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安宁的日子。” 正是因为在意百姓,所以他愿以仁政待幽州的胡人,还和鲜卑结成亲家关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又怎么会以一己之私将幽州的百姓拉入战火之中? 叶澜听见此话,就知晓谢禾是做出了决议,他眸光有些黯然,却还是沉声道:“澜谨遵主公之命。” 谢禾在下定决心后,整个人就骤然松快了许多,他道:“你又何必苦着个脸,我现在退让一步,也没有任何流血牺牲出现,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来来来,把刚才放进去的红薯刨出来尝尝味。说起来,上天还真是庇佑南氏啊,这种高产作物都能给他们找出来,手底下养活的百姓多了,他能养的兵也就更多了。” 叶澜差点儿因为他的这话被口水呛到。 谢禾摇摇头,小年轻,真是沉不住气。 他道:“过些时日趁着端午节,你就随我去广平郡看看,这几年发展得那样迅猛,我却还没能去过一趟,多可惜啊。” 谢禾其实还尚有些不甘心,他毕竟也是一方大员,这么快就得推贤让能了,心里哪里欢喜得起来? 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想去看看这位“后辈”值不值得托付。 * 五月初五过端午,官府虽然没有明确将今日定为节假,但在民间与士族阶层皆有隆重的庆祝。 因着五月湿热多雨易滋生疫病,故而民间视其为 “恶月”,在过节时也多以驱邪避灾为主。门前会悬挂艾草、菖蒲,男女老少在腰间或衣袖上佩戴用彩布缝制的香囊。 有人会饮少量的雄黄酒,但雄黄有毒,更多的是将其抹一点在儿童的额头,防蛇虫叮咬。 在大雍朝的南方,部分水乡之中出现了龙舟竞渡的场面,这样的习俗在北方就要少见许多。 虞丽修早早便开始修眉化妆,准备参加一位刚到广平郡不久的夫人举行的端午宴。 她的桌子上摆放着时令水果,还有小儿子阿奚献殷勤端过来的粽子,大儿子听阿奚撺掇,给她和丈夫都编了能够驱邪避灾、祈福纳吉的五彩绳。 面上不显,虞丽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皓白手腕上早就戴上了这条长命缕。 只听得咚咚咚的几声,虞丽修光是听脚步就知晓是谁来了,妆娘在动手,她不好做表情,只淡淡道:“哟,什么风把咱们家的大忙人给刮来了?” 那脚步声就变轻慢了许多,旋即就是脆生生的清亮嗓儿响起:“是阿奚想念娘亲的风~” 丫鬟们都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 作者有话说:冷啊冷啊,手手冷?? 第84章 虞丽修眼刀子朝着小儿子刮过去:“你可别逗我笑,要是妆给化花了,仔细你的皮!” 南若玉很不服气:“是阿娘先揶揄我的。我来此可是惦记着阿娘您,想要提醒您不要忘了今日城中的龙舟竞渡,这可是将士和民间百姓一起齐上阵,与民同乐,咱们一家人都可以去瞧瞧呢。” “除了您的小儿子会专程来走上一趟,还有谁能如我这般贴心呢?可怜小孩剖心挖肝出来,却讨不到个好!”这孩子就差学着西子捧心的姿态了。 虞丽修眉心突突直跳,幽幽地说:“倒是我冤枉了你。” 她看着小儿子委屈的模样,眼睛微微眯了眯,试探性地说:“瞧你那难过的劲儿,可是要我补偿你什么才缓得过来?” 南若玉假惺惺地推辞着:“阿娘,我哪里能要什么补偿呢,您当母亲的,就是打儿子骂儿子都使得。” 那副模样比过年时推让压祟钱还要不走心,虞丽修差点被他气得破功笑出声。 “我说呢,怎么在那吹拉弹唱半天,原是真有想要的。”虞丽修就猜到他不怀好意,打断他的装模作样,“行了行了,当谁虐待你这个可怜人似的?你要什么,直说便是。” 南若玉不跟她这个当娘的客气:“那我真说了啊?我想要琼岚姐姐。” 虞丽修惊讶,琼岚错愕。 这俩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想不到他会突然来上这样一句。 虞丽修幽幽道:“臭小子,你早就在打着琼岚的主意吧?我手里的秦何都被你给拐走了,现在连琼岚都不放过。” 南若玉搓搓苍蝇手,眼巴巴地看着亲娘:“秦管事要去经营商队,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人才呢,所以才走不掉了。再说了,他帮我经营,不也是在帮娘亲您做事吗?我的就是阿娘的呀,您要什么直接对秦管事说就是了。” 那慷慨大方的模样,谁见了不夸上一句真是个孝顺儿子。如果不是他马上就开始图穷匕见的话,兴许虞丽修还会信了他的邪。 “至于琼岚姐姐……阿娘,您知道我这生意做大了,只一个管财政的不太够呢。之前好容易来了一个何统给我分担辛苦,谁知道他也快忙得分身乏术了,眼看着就要撂担子不干了,儿子就得遭罪了。我想着琼岚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就让她来帮帮忙吧。” 他说着,还可怜巴巴地朝琼岚看去。 琼岚本就是看着他长大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他护得像眼珠子似的,这一个软和哀求下来,哪里还能拒绝得了。 虞丽修也只能半睁眼半闭眼地由着得力干将被夺走,她伸出手揪住了罪魁祸首的小耳朵,半真半假地警告:“若是琼岚在你那受了委屈,我定不饶你这个小魔头!” 南若玉告饶:“我哪里会是那种小没良心的,我可是把琼岚当成亲姐姐看待,定不会亏待她的。” 琼岚笑看着,眼圈儿却是微微泛了红,心里还挺高兴。 人要到手了,南若玉就眉开眼笑,给他阿娘和琼岚留足了谈话交接的时间。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仿佛是风一样刮走,虞丽修真是哭笑不得。 …… 南延宁去给阿母请安的路上撞见了风风火火跑出来的幼弟,他眼尖,老远就瞧见了弟弟手腕上的几根五彩绳,有一条上边还串着珍珠、玉石,可见他有多受欢迎。 幼弟讨喜,这事他一向知晓,其中一根五彩绳还是他亲自编织的。不过看到其他几根,心里头还是会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阿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的友人。 南若玉不知兄长的烦恼,和他打了个招呼,旋即招呼着方秉间和他赶紧去武师傅屈白一那儿报道,俩小孩就算是公务繁重也不能错过今日的训练。 南延宁就没这个烦扰了,他施施然地请过安后,就去处理一堆文人的信件投稿。 自打广平郡的新报风靡之后,不只是幽州的士族会订阅这种报纸,其他州郡的人也有所耳闻,并且搜罗讯息。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个扬名的好渠道,信稿就跟雪花似的飞过来,投稿之燕鱼人有些还是有名有姓的大官和士族。 一向以清贵自称的谢氏和叶氏也在其中。 这几方人在忙碌过后,都或早或晚地停了手,抬头看了看桌上摆放着的钟表,上面正指向辰时已过半。 在巳时过半那一刻,就是龙舟竞渡开始的时间。 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前往一个方向——护城河。 地处边境之县城的护城河至少都有十五米宽,深度却略浅,多在三到四米之间。 一条长舟至多就两米宽,有的还只是一米宽,在此进行竞渡赛恰恰合适。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6节 一旬以前,新报上面就提及了五月初五的竞渡比赛,所以现在护城河畔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 河边还有刚筑起不久的高台,上面横陈着桌椅,后面和两侧都用帷幕遮掩,以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这是机灵的商家——南若玉和方秉间委托手下人去办的。按照观赏位置的好与坏,售出高台的价格也不一。 想要来此观看的士族呢,大都不缺钱,缺的是一个给他们彰显地位和财富的机会,他俩就很愿意提供给他们。 士族们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郡守是钻钱眼里去了,一边身体很诚实地掏钱享乐。 无数人又不禁感叹南氏可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说是天下巨富也不为过。 河面上一反平日的静谧,水面上龙首高昂,彩旗猎猎,龙舟大竞离开始不远了。 南若玉磕着五香味的瓜子,喝了口果汁,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将碳酸饮料捣鼓出来。没有肥宅饮料的肥宅人生是不完美的,往后这样出门的日子可就不多了。 南元听他在一旁咔嚓咔嚓,好像在听猫抓板子一样浑身赤挠。 士族平日里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可偏偏葵花籽出世后,拥有这样响动的吃食一跃俘获大雍从上到下的百姓们芳心,闲来聊八卦时,不知不觉就能磕一大盘,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 不过现在得了口糜也无碍,医坊那儿还贴心地出了针对治疗的药品,保管药到病除。 一想到此物出自何人之手,南元就一个头两个大。 南若玉赶在他亲爹小发雷霆之前收了手,拍拍爪子,欢欢喜喜地朝他说:“阿父,快来和我一起宣布龙舟竞渡可以开始了。” 南元也不晓得自己前世是做了多少孽,今生才会有这样一个魔头托生到他家中来讨债——听听,瞧瞧,儿子命令爹,多么的理所当然! 众人见郡守和小郎君一齐出现后,氛围不断高涨,所有人都无比兴奋。 有那不明所以的瞧南元只是携幼子出面,却将长子弃之不顾,眸光微闪,视线逐渐意味深长。 二人齐齐昭告百姓竞渡开始,一声鼓响后,十几艘狭长的龙舟如脱弦之箭破开水面。每舟至少二十名赤膊的健儿,他们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健儿们齐声呼喝着“嘿——嚯——”,桡片整齐地劈入水中,激起雪白的浪花。舟首的鼓手更是癫狂,他赤足跺着船板,抡起鼓槌砸向牛皮战鼓,那鼓声不像节拍,倒像是沙场冲锋的雷霆。 民间敢来和这些军卒一别苗头的,自然也不是弱者。竞至中程,他们的龙舟竟是猛然加速。鼓手也是双目尽赤,嘶吼着将鼓点催成暴雨。桨手们青筋暴起,肌肉虬结的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艘龙舟几乎要凌空飞起。 每行至一个节点,还有专人高声通报他们斩获了何物——这些全是小郎君为他们准备的奖品,有牛、有羊,还有马,并非是胜者才能拥有赏赐。 所有人听到那声几乎要喊劈叉的高声呼喝,胸腔跳动的心脏差点就要跃出来了,一时间冲锋在水中的儿郎们更加勇猛无畏,就好像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士一般。 岸边观战的看客们终于按捺不住,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就连护城河的水波跟着化作了奔流入海的激流般涌动。 有人在这场竞渡之中看得意犹未尽,有人却惊得面如金纸。没有政治嗅觉的人只会觉得这不过是节日的嬉戏,而身处权力斗争的人明白,这其实是南氏进行的一场别开生面的力量炫耀、野心宣泄。 南若玉看得津津有味,觉着以后逢年过节都可以多来几回这样热闹的节目。他以己度人,在无聊乏味的日子里,老百姓肯定也和他一样,也想多看些热闹和找点乐子! 乐颠颠的小孩拾起一只粽子,他喜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便没让其他人帮忙。 剥开后粽皮,他发现是肉粽,顶着屈白一那一脸你居然是异食癖的惊恐目光,不慌不忙地吃完了它。 今日准备的粽子分甜咸两种口味,甜口有蜜枣粽、豆沙粽、桂花和板栗粽,咸口则是鲜肉粽、腊肉粽还有虾仁粽和蛋黄粽。 更有兼具咸甜口味的蛋黄豆沙粽,非一般人能够尝试! 南若玉还一本正经地引诱屈白一:“其实咸粽还挺好吃的,师傅啊,人活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想多多体验一番吗?” 屈白一满脸的敬谢不敏:“大可不必,咸粽简直是异端!” 方秉间正一口咬下虾仁粽,咽完后,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会呢?生米煮成熟饭后,本就是要配着有滋有味的咸菜吃啊。” 这是咸甜党的战争,而引起争端的南若玉却是一个咸甜都吃的恶魔,这会儿正翘着邪恶的尾巴,混蛋的小眼神正在俩人之间来回打转,就差在其中来回拱火了。 就在一场咸甜党的争端即将开始时,小厮前来禀报,说是谢州牧来此,要和老爷见上一面。 大家也不闹腾了,目光全都落在南若玉身上。 小孩甜滋滋地说:“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州牧过来呀。咱们身为东道主,自然是得好好招待这位贵客。” 南延宁和自家爹娘对上目光,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看来难得一次的家宴,也被那小子玩成了一回请君入瓮,这小子是越来越人精了。 * 谢禾和叶澜坐在马车上,二人各执黑白棋,正在进行一场围棋的对弈。 马车行驶到广平郡的范围内就变得很平坦了,在棋盘上的棋子不见分毫的移动,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任由主人调整位置。 “如此安稳,百姓岂能不追捧他南氏。而得了民心之后,南氏又有什么得不到呢?”谢禾咕哝了这样一声。 叶澜没能听清,便问了一嘴,却被谢禾插科打诨敷衍了过去。 他们来得很低调,入城时和百姓一样在队伍中排着,入城之后,谢禾就让车夫去城中最好的客栈等着,他们则是步行在街上,多走走,多看看。 二人来得还算早,离端午那日还有两天,有的是功夫逛这座崭新的城池。 没有形容错,广平县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新,从里到位都好像被翻修过一遍。脚下踩着的青砖石路上还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尘埃也很快就被打扫的人给清理干净。 看了一会儿,他们也知晓了行人和车马都是靠右行。 正当谢禾端详时,突然听见身侧有道孩子脆亮的声音响起:“两位贵人,可要小的为你们带路逛一逛广平县?小的不才,却能称得上是广平城中的百事通,哪里的美食味道最好,哪里是最有意思的瓦子,在哪里进货能拿到最物美价廉的货品,小的都能给您介绍。” 叶澜在谢禾的示意下,给了小孩一个银锭,立马就得到更加殷勤和体贴的服务。 “你叫什么?”叶澜问他。 小孩的胆子很大,和他那利索的嘴巴皮子一样惹人注目:“小的名为二虎,因为是走街串巷的报童,所以广平县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叶澜还看到在城门口处站了好几个如他这般的小孩,仗着自己身形小,很快就挤到了客人面前叽叽喳喳地招揽客人,不禁奇道:“你们怎么小小年纪就出来干活呢?” 二虎顿了下,才开口:“因为我们没钱。” 叶澜不由汗颜,觉着自己是何不食肉糜了…… 二虎却浑然不在意:“老爷应该是知晓咱们广平有个清平书院,而适龄的孩童大都会被送去书院读书这事儿吧。您觉着我们这些孩子住在城中,家里人应当也算有些银钱。” 叶澜颔首:“正是如此。” 连谢禾都不由得站近了些,想要拨开喧闹听清孩子口中的话。 二虎解释道:“因为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父母。是官府和好心人出资,专门建了一个福利院来收养我们,给我们提供吃穿和住所,又教了我们认字,现在还让我们挑一样技能学习,其他的就该我们自己自食其力了。” 叶澜没料到这孩子还有那样悲惨的过往,看向他的目光就不免带了些许同情。 但是这小孩脸上却没有多少难过,甚至还在说起官府为他们做的事时,带着感激和喜悦。 之后二虎也向他们证明了他是个非常合格的向导,他讲话比一些成人都要条理清晰,安排的路线也非常适合两人。 他们自北边来,恰好就可以去城北最大的瓦子。因为此处住的大都是些富人,也舍得在商街花那笔钱。 “您二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今日从西域来的舞娘排好了舞,过不了几时就会演出呢,现在去台子上看都来得及!不光是歌舞表演,还有戏曲,话剧,口技演出……” 谢禾觉得他这说得天花乱坠的口舌,比之外面那些说书先生也不差了。 叶澜被他说得生起了好奇心,本来是想瞧瞧广平县的民生,却一不小心就要迈入享乐的引诱之中了。 他不由得看向谢禾,这位主公神色淡淡,好像不怎么意外他会好奇,还朝他颔首:“走吧,去瞧瞧这些也无妨。” 叶澜面颊微微泛红,却又听谢禾说:“你我说不得就快要成为闲人了,不如早些适应这样的日子。” 叶澜嘴唇嗫嚅了两下,又用肯定的口吻说:“主公莫要妄自菲薄,以您之才,日后也绝对会得到重用。” 谢禾随意摆摆手:“一把年纪了,谈什么重用不重用的,不如早些卸任,也轻快轻快。” 他二人交谈时,二虎就已经帮他们将票给买过来了,那位置还挺好,在二楼的中央,头一低就能看到大厅上面的表演。只是这包间的价格也相当美丽,但对世家出身的俩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别看价格贵,但是服务却是最贴心的,桌上摆着的吃食十分精致,听二虎介绍说,这些都是才从奇味点心铺里买来的,日日都会更换呢。 谢禾与叶澜其实也没少吃奇味点心铺的糕点,这会儿见着了,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们还赏了二虎一些,小孩乐得眉开眼笑,把他们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人。 此地无愧于二虎夸赞的最好的戏园,表演精彩绝伦,引人入胜,便是两个见多识广的士族都看得眼也不眨,一个时辰就消磨在此。 二虎又问他们接下来想去何处,俩人不约而同地说了书铺。 畅游在笔墨纸砚的海洋中,二人各自又买了不少的书和用具,一逛就无法收手。幸好店家承诺会给他们送到客栈,又有二虎帮他们记着,不然他俩对这么多东西还真没招。 逛了大半天,眼看天色渐晚,俩人都觉着饥肠辘辘。 二虎是个会看眼色的,很快就带他们去了城中鼎鼎有名的奇味酒楼,又问了他俩客栈所处的位置,他就先离开一步,后面在广平县的这几天,他都会来担任他们的向导。 叶澜见他聪明伶俐,不由心生爱怜,问他:“你可愿来为我做事?倒不是要你过来为奴为仆,只是跑跑腿,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小管事。” 说句实话,二虎确实是在听到管事时心动了一瞬。 但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不好接,一不小心就得被噎死,而且他听出叶澜提及后者时,语气里的玩笑居多。 所以他轻轻摇头,婉拒了:“小的是由广平郡郡守和当地的好心善人培养出来的,自然应该留在广平郡效忠当地的官员,日后也好来帮助广平郡的人,只能是心领您的好意了。” 如此一说,被拒绝的人非但不会恼羞成怒,骂他不识好歹,反而还会夸他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叶澜见状也无可奈何,看来这广平郡郡守比他所想的还要有手腕,笼络人心竟也不在话下。 谢禾摇摇头,不再去看年轻人所做的无用功。 二人回了客栈,发觉广平郡的客栈不仅比其他地方的要舒适明亮许多,装潢还极有特色。 有那纸窗,也有那明瓦窗,掀开窗子就是风趣的漂亮窗景。在房间里的摆设也不像是以往那种只有桌椅,茅厕,屏风和床榻,还多了些柔软的,好似棉花团子的坐塌,壁灯的放置也定然是经过精心设计。 谢禾与叶澜矜持地坐在榻上,就好像真的是被棉花给包裹在其中,十分安逸。 他们于是就打算好好逛一逛这间房,去瞧瞧它的柜子,又看里面放着的柔软纸巾,拨弄两下能够唤来小二的摇铃,再看看盥洗池。 在进到茅厕时,他俩发觉此处用的不是恭桶,而是连接着往下的坑位。坑上的墙面还悬着装裱好的字画,放眼望去笔墨传神,气韵生动,然而写的却不是什么名家诗文,而是提醒如何冲此坑位。 叶澜试着拽下那个把手,突然就有一道水声响起,坑位立刻就涌上汩汩清流。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谢禾……谢禾能知道才有鬼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前都说墨家子弟往广平郡跑,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只是没想到才几百年的光景,墨家发展就神速,时钟、自动冲水、略有耳闻的新式武器……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 作者有话说:谢禾/叶澜(指指自己):我是乡下人[害怕]? 第85章 第二日一早也无甚要事,谢禾和叶澜用的也是客栈小二端上来的早膳——各吃一碗羊肉粉,并几只鲜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7节 味道甚好,他俩都觉着心满意足,踱步走出客栈外后,抬眸一看,就发现二虎就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树底下写写画画。 小孩余光瞥见他们之后,就立马扔下树枝,撒丫子跑过来了。 二虎很积极地问:“二位客人今日想去哪里看看?” 叶澜道:“我们想去广平县的医坊瞧瞧。” 却见二虎露出稍显迟疑的神色,开口道:“医坊在新厂镇,此镇不在城内,而是在城西的郊区。小的不曾去过,对那儿不甚熟悉。” 谢禾开口:“无事,你今日便去做其他事吧,不必再跟着我们。” 广平县应当还有许多可以逛的,他们倒不急于一时。谢禾是打算先去探望一下自己的那位姨母,对方好像没有离开广平医坊的打算了,不知是不是身体有恙。 车夫驾着马车出现,谢禾与叶澜一前一后上了车,手里头拿着刚买的书本打发时间,倒也不觉着无聊。 两刻钟的功夫,他们出了城,在离城郊不远的驿站歇脚透一透气。约摸过去一刻多钟头,俩人就进到了新厂镇,也是要排队等着。 望着那一面高高的城墙,他们久久无言——怪不得都不说此地是坞堡,如此大规模的城镇,另起一个县也是可以的。 车夫问了路,得知了医坊在哪后就驾马过去。 谢禾和叶澜下车,抬头望过去,发现医坊还挺大的,外面还设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有些打眼看去,车架外观极其奢靡,马儿也矫健英武,一看便知这些人非富即贵。 他俩本想直接进去,却被人伸手拦住:“诶诶诶,求医看大夫都要排队呢。你俩可不能插队啊!” 有人看他俩不明所以,就好心解释了一句:“咱们现在看病都是排队挂号,你说自己哪里不适,就给你排哪科的大夫,否则乱起来,医坊的大夫是忙不过来的。” 叶澜拱手:“多谢兄台解惑,不过我们不是来看病,而是寻人的。家中长辈正在此地疗养身体,我们小辈是专程前来看望她的。” “哦,你家长辈多半不在医坊。”这人熟知医坊的章程,便给他们指路:“瞧见北边那个位置了吗?再往前走个几里的路,医坊的疗养院就在那儿。这里只是大夫看诊的地方,病人们修养则是在那边。” 叶澜再次道谢。 谢禾还带着些许恍惚的表情,许是没料到广平这边变化居然这样大,他们就是寻个人都要找半天。 叶澜也很是无奈,只得轻声唤回谢禾的心神,让他赶紧和自己一起过去。 谢禾嘀咕了两声:“多走两步也好。” 疗养院的居所依着山势,取青石为基,房顶上覆着一层层的瓦片。宽敞的檐廊下置着几张蒲团、一方木几。 廊外便是一畦畦的药圃,植着各种药草,草木的清苦气息与山花的幽香、松脂的芬芳交织,被风一送,盈满肺腑。 一道活水自云雾深处引来,以竹为管。剖开的楠竹首尾相接,清泉泠泠,终日不绝,注入居所旁的石砌方塘,那水也极为澄澈,可以看得清塘底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几尾鲤鱼正在摆动着身躯。 “真是山清水秀的好景色,用以疗养身心确实再适合不过。”叶澜称赞道。 一路走来,却见褪去了锦袍玉带,只着一袭宽大葛衣的士族们正在一起做着舒展的拳脚锻炼,还有那正在提笔书写着笔墨丹青的,拨弄着古琴的,沏一杯茶的,倒是悠然自得。 怪不得在此地能够洗涤着沉疴,滋养性灵呢,搁谁没了案牍劳形,只余享受之后不得身心健康啊? 还有人腿脚不便,就坐在形似素舆的车上,由下人推着车走。在这又能和朋友谈天说地,不似从前只能闷在府中,也怨不得年长者都会来此修养身心了。 谢禾与叶澜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是找到了这位老姨母。 她身子骨看起来还挺康健,见到小辈来看望自己也挺高兴,止不住地拉着他们话家常,又道这里住着方便,还有乐子可以玩,待久了身心舒畅,要把自己的老姐妹们都一并邀请来此地…… 谢禾露出无奈的神色,除了赞同,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大半天的光阴他们都耗在疗养院上,回去的时候都有些晚了。傍晚华灯初上,店铺前悬挂着的灯笼样式也极好看,叶澜撩开帘子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 “听闻广平郡的宵禁很晚,所以即便是到了晚上也很热闹。”这是叶澜来之前就打听的消息,先前带路的二虎也说过广平郡的夜晚逛起来也意趣盎然,只是要小心他们的荷包,有些不思进取的扒手就会特地挑在这些时候出没。 谢禾平静地望着外面正在夜市闲逛的人群,有些同他一样,面色带着些疲惫,但在跟商贩讨价还价时却丝毫不落于下风。 有些就是专门带着孩子出来进行饭后散步,小孩抓着大人的手,嘴馋地要买冰糖葫芦吃,这会儿心情极好的长辈也依了他。 还有些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们出来逛街都不怎么舍得花钱,多数都是充当小贩。卖着他们辛辛苦苦学了一辈子的手艺,再得了那么些许微不足道的收入,就足以令他们眼角的皱纹都随之舒展。 谢禾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初入繁华之地的旅人,连轴转了许久,到了晚上,所有的疲倦又全都一同涌了上来。 最是人间烟火气啊…… 叶澜沉默良久,道:“广平……比江南那边都还要繁华些。” 他们不可思议,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行商也难以置信,离广平郡不远的隔壁州郡,乃至是幽州的州府过来游玩的人在看到这种欣欣向荣的场面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今日是谢禾到广平的第三天,他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心情的复杂就难以压制住。 五月初五,也是端午时节。 谢禾等人被二虎领着前去护城河边,那儿人山人海的,此次就还带有随从和护卫一并跟着。 说是人山人海都有些低估了,分明离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龙舟仍在陆陆续续地运过来,健儿们正在岸上热身,而河岸边就已经是掎裳连袂了。 沿河叫卖的小贩也不少,喊着瓜子花生和饼子,还有自家卤的吃食,又有各种消暑解渴的饮子,嘴上吆喝着人挤人到底热得慌,或是待会儿加油助威时也可以润润喉舌。 因着最开始他们就没有买高台观看的位置,所以也只能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挤着。 随从想要去为谢禾交涉,买一个好点的位置围观,却被谢禾给制止了。 他只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心情,来体验这一次官与民同乐的龙舟竞渡。 之后不出谢禾的所料,他们看到了幽州将士的强大,勇猛,北方胡人的探子知道,诸侯王们的探子知道,各方势力全都看到了广平秀出的肌肉。 没人会再把这里当成鼓鼓囊囊,随手可拿取的钱包,每次跃跃欲试着想要冲它伸手时,都必须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这一口钢牙给生生咬断了手。 谢禾已经懒得在意其他势力的看法与争端,他静候着龙舟竞渡的结束,然后选择走向自己仕途的终点。 鼓声敲响,谢禾听着南家父子宣告盛会结束,等着行人们陆陆续续地远去,然后径直去拜访传闻中的郡守。 郡守南元有两子,但是风头正盛且常常出面的都是幼子。他不觉得能有如此心计的士族会是宠爱幼子宠得失去理智,所以在幼子尚且只有几岁的年纪便为其造势、积累人望。 最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能力远比外人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思及此,谢禾的心情更复杂了几分——后继有人确实比什么都强。 而接下来的会面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甚至是比一开始的猜想还要令他错愕。 …… 谢禾终于得见这位冉冉升起新星的真容,哪怕是以闯入人家家宴这般冒昧的方式。 郡守夫人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告退离去。几人的护卫也都退到了高台外面守着,在场便只剩下了南家父子,一个外族小孩,还有他和叶澜二人。 然而在和南元的交谈之后,巨大的失望涌上谢禾的心头。 眼前之人全无预想中的惊世之才,其言谈见识,也似乎担不起往日那些令他神往的惠民政绩的名声。 对方的长子游离在交谈中,眸光微微怔神。倒是对方的幼子却睁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谢禾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在他的心目中缓缓成形。 他转过头来去问小孩:“想必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态:“小子南若玉,州牧唤小子一声阿奚就是了。” “好一个神采奕奕,伶俐可爱的孩子。”谢禾忍不住出言夸赞,此话乃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作假。 南若玉腼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随后又是长辈惯常的问答环节,问问他可曾读过什么书,现下学到了哪。 南若玉没想过藏拙,但也算谦虚,一般只说自己是浅读,不过了解一二,绝口不说自己是读过后就背诵下来。 叶澜听来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震撼于这样一个小孩儿竟然都已经看过这么多本书,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地,绝不是信口雌黄。 南元和南延宁虽不曾说话,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则是挂着浅浅的笑。 话题渐渐就引到了政事上边。 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南若玉神态自若地答:“这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着草原生存法则,如同狼一样,并不会因为投喂就改变狩猎本性。就算笼络他们的王也没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单于对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随水草丰瘠而波动。” “要是碰上白灾厉害的不幸之事,为了维持威望,他们也不得不默许部族对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谢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之前一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待草原人,故而着相了。 此子能后直击要害,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人不得不叹服——直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容小觑啊。 谢禾不禁问道:“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解决掉草原这个贻害无穷的问题呢?” 胡人对中原人的性命威胁太大,并且自古就有之,是每个中原王朝掌权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汉武帝时,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迁,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当时匈奴之间甚至还传唱着一支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注]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来,而他们却已然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勇气和能力。 叶澜面色微变,因为谢禾问的不是该如何缓和与草原的问题,而是解决! 他不由得也凝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想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打。” 他尚且还带着稚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让人只觉振聋发聩。 “没有武力的威慑,再多的和谈和盟约就只能是一纸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间一眼,“弱国无外交,阿奚认为,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众人久久不语,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语中的时,心情才会那样的沉重无力。 南若玉继续说:“最好是将北方的地盘全都纳入我们的版图之中,再行怀柔政策也不迟。让胡人像是汉人一样耕种,学汉语,还要让他们也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围观者却听出了一身寒意。此举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风俗跟着改变,长此以往,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从前的生存手段吗? 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针见血的图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模样。而他,才是谢禾心甘情愿让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么,让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涂,毕竟幼子才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甚至能问鼎天下的人。 谢禾叹了口气,嘴里说着玩笑话:“唉,老了老了,比不过年轻人咯。看来还是应该赶紧退位让贤,以后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安慰他:“谢州牧说笑了,您老当益壮,哪里就到了会退任的时候呢?单看您在幽州实施的政举,就可以说是让老百姓受益不浅。” “阿奚现在就说句会得罪别人的话,你在大雍十几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实在是于国于民的一大憾事啊。” 开玩笑,这么年轻就想辞职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行! 他抓壮丁抓得疯魔,怎么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肥鱼从自己眼前溜走。没看人家云夫子都老当益壮,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线之中,一点都不服老吗!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8节 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 在外界看来,谢禾举荐南元上位是有恩于他,倘若谢家子出了什么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臭,怎么也得容忍其在广平郡平平稳稳地上任。 出身顶级门阀的谢家子和谢禾这只老狐狸俩人齐齐作妖,说不定也能给南元添堵,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关键时刻甚至还能给他使个绊子。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众人就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比心]后面还有一章喔 第86章 韩夫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韩盛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她拧着眉,忙问丈夫:“你可打听清楚了?郡守一家可是真的都要去菖蒲县?” 菖蒲县,乃是幽州州府。相当于是后世一个省的省会,是很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 韩盛颔首:“那日我亲眼见谢州牧来和南郡守谈过,又去各地打探了消息,他确实是来过广平郡,恐怕离卸任已经没多久了。” 韩夫人揪着手帕:“谢州牧真的这样干脆,说放权柄就放了?” 她手握当家主母的权势都不肯轻放,掌握一个州郡的生杀大权,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让人相信。 韩盛沉思:“谢州牧此人以百姓为重,比起掀起鲜血淋漓的争端,他应当会更愿意和平交接转让自己的权利。” 韩夫人:“那……南郡守又真舍得在广平县的一切?” 要知晓,好些工厂,书院,医坊都还在广平县这边呢呢,这可是南家辛辛苦苦地一手建立起来的。 韩盛挑眉:“如何舍不得?难不成你以为南郡守走了,这些就是别人的了?他们依然是南氏的产业,而到了菖蒲县之后,甚至可以在整个幽州展开。” 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届时,说南氏是幽州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韩夫人的心都惊得飞快跳了几下,紧随其后的就是勃勃的野心:“咱们也赶快搬去菖蒲县,一定要紧紧跟着南家。” 韩盛自然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别人势力微小时不去雪中送炭,人家繁花簇景时,还需要你锦上添花么? 因此,在南氏一家即将搬迁之日,不但有对他们依依不舍的百姓官员,甚至还有大部队跟着一起搬家,那队伍不在少数,组成了一条绵延几里的长龙,几乎望不到头。 军队就护送在两侧,他们披甲戴胄,胯|下骑着高头大马,倒是给足了人安全感。 由于队伍拖家带口,脚程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一日过去,他们都还没有出广平郡的范围。 南若玉起先还能在马车上坐得住,后来就待不下去了,从车里溜下来,和方秉间一起骑马去了。 方秉间并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学骑术,又和自己那匹一起长大的马儿关系亲近,就算是骑着已经成年的它出行也没关系。而且他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高腿长,脚也能触到马鞍上。 南若玉才八岁,就只能骑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哒哒哒地跑在后面。 但他不觉着扫兴,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虞丽修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让南延宁好生看着幼弟,切莫让他去跑马。 谁知她此举是肉包子打狗,连带着一并过去的大儿子也“有去无回”了,除了记得阿母的叮嘱,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行程走了十多天,幸好沿途还有驿站和县城都可以落脚洗漱,只是在吃食和住处上还有些勉强。好在有些干粮小点心可以久放,倒是没那么难熬。床榻上还有软垫,平日也不是不能睡。 南若玉偶尔觉得无聊,就会和方秉间聊天,然后说要自己写话本子,让古人感受一下小说的魅力。又说可以试试搞个集旅游、美景、美食评析于一体的娱乐报纸,还想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捣鼓出来。 他有着各种古灵精怪的奇思妙想,除了方秉间能习以为常地接受,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居然还能这样玩的表情。 说实在的,在古代待了将近七八年的时光,方秉间都快将现代的记忆淡忘了,也只有南若玉这个拥有金手指的人还能想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偶尔南若玉看了纪录片和电视剧,闲下来就会聊给方秉间听,说得绘声绘色,兴起时还会伸出手脚比划。 不少人都挺好奇这俩平时的话怎么能这么多,这么密,叽叽咕咕的,好像说一辈子都说不完似的。 * 尽管幽州地处边境,但也不可否认它拥有不错的地理优势。而菖蒲县作为其州府,山水环绕,易守难攻。它同时也是辽东、北方草原和中原的交通中转站。 南方商人一般从洛阳出发,经涿郡抵达菖蒲城,再从次城北上草原,与鲜卑人交易丝绸、茶叶,换取皮毛和马匹。 南若玉更是早前就惦记着菖蒲城周围的山区矿产了,他老早就打听好了,这附近盛产煤炭、铁矿石、木材,打造的兵器都能属于大雍的前列。 说真的,菖蒲城人口密集,兵源充足,粮食、马匹储备便利,而且地理优势这样好,别说是他了,就是胡人想要攻城,在没有十成把握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是谢禾此前有不伤百姓的觉悟,南若玉想要全盘接收幽州,估计还有点小小的难度。 他来了这里之后也没有大动干戈,不曾做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而是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州郡上的事,将一些不影响百姓现状的政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此举也让当地许多正在观望的士族骤然松了口气,他们都被谢禾的突然退让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时,南氏就已经入主了菖蒲县,大家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这个现实。 众人纷纷去老实拜见新上任的州牧,完全不敢和这位有实权有兵力的上司公然叫板,否则广平郡的士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和传闻中一样,南州牧极其宠溺幼子,在面见一众官员时,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那孩子。 小孩眼如墨丸,瞧着清湛湛的,一看就知道将来会是个颖拔绝伦,面白如雪,嘴唇红润,很讨喜的模样。 要是他们家有这样一个孩子,定然也很宠爱。 而且嫡长子再过几年便会及冠,南州牧竟还有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众人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之前谢州牧的一众班底离开,随后就是南州牧的人上来,这些人就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场“改朝换代”,尚且还不知晓,连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都快不稳了。 观察判断并作出决定的,正是他们觉得会引起南家兄弟阋墙祸根的小孩——南若玉。 而身为“骨肉相残”的另外一个主角却在为自己的亲事头疼,对那些政事啊,地位啊,权利之类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南延宁早些时候刚回到广平郡,他还是阿母怀中的心肝肉,每每都要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说上一句我儿瘦了,全然是母子分别已久的上头悲伤。 时日久了,这种激动爱惜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阿父阿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挑剔起来。 阿父是念叨着让他不要和他幼弟待在一起太久,当心变得近墨者黑,好好一个世家郎君变成个黑心肝的祸害,礼法仪态尽失。 南延宁默默聆听阿父的教诲,并未出一言反驳,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在黎溯郡时使用着幼弟的法子,倒是收服了不少人。至少他们在别人的利益给得不够时,会老老实实顺伏他南家。 而在南氏愈发强大,长成了所有人都不可能忽视的雄狮之后,那些忠心来得应该会更加持久。 阿母则是开始日夜端详他的眉目,然后就着手安排他的亲事。 比起其他不容儿女反抗的母亲,她就要开明许多,在选择未来妻子的人选时,总是会询问他的意见。 只是像背各路世家族谱一样的相看,还是令他十分心烦。尤其是不知对方的相貌、性情的时候,这种对另一半的结合就全然成了忐忑,没有任何的期待。 阿母总是会说谢家王家某某家的女儿教养得体,养在闺中就有好名声,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苦不堪言。 这天他将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幼弟,说完之后本来还有些后悔,但是听阿奚说了一句,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他摆脱这段时日的烦扰,说不准在未来还可以一劳永逸。 南延宁不由一喜,忙问是什么办法? 阿奚道:“再过不久信堂兄不就要成婚了么?咱们家就只有阿兄你有时间去庆贺了,你倒是可以去躲一躲风头。而且宴会上也会有许多女客,你去见上一见要相看的人家,和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话也是能行的,说不得就可以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呢。” 南延宁清俊的面颊不由得一红,跟幼弟讨论婚事到底是太过了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第87章 六月的幽州,所有人都正在被一种黏稠的闷热熬煮着。 天空灰蒙蒙的,不透一丝光,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清北书院中间的那几棵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蔫蔫地蜷着。风是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土腥气和道上被踩烂的草叶腐败味。 大热的桑拿天,衣衫都是黏在身上的。 书院里的学子拿着家里长辈们编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自己扇着凉。坐在讲台上的夫子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只能盼望着赶紧来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冲刷一下今日的湿闷。 有几个孩子已经把家中带的绿豆汤、酸梅汤给喝光了,家境再贫寒些的,就只能是喝点装在竹筒里的井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09节 而在广平书院里的学生就没有这种烦扰了,他们的学舍里都摆放着几只冰盆,冰块在消融时带走热意,倒是并不会让人太过难熬。 然而这些学子们的心情却是沉甸甸的,几年的学习生涯过去,他们即将面临对未来的抉择。 而且还是不得不选的那种。 学过五年时间,他们就要来一场大考。许多夫子都说此次考试是一场分流,成绩优异的将留在书院之中继续深造,成绩差的却要开始着手选择未来的职业了。 你可以去小吏手底下实习,但是得经过考试,而且每个部门的吏员从事的事务也不一样,会的技能都不相同。若是想要升职,还是得去考试,看看是否合格。 考考考,全是考,怎的不将他们给架在烧烤架上给烤了吃? 一开始还有人在抱怨难道不应该是成绩好的出去实习,成绩差的继续在书院里学习么。 结果却被夫子幽幽提醒,人家成绩好的考出来之后,都是去他们的上司手下当实习生,以后出来都是他们的上司,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不提这一批人是如何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有好好学习,还有些人却并没有考虑当吏员。 不过多数还是因为他们考不上,毕竟有朝一日能有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有些人没这个本事,考不上,就只能灰溜溜地选择其他路。 他们可以去学医,去当木匠,去做账房或是经商……有文化的人,去做什么都比旁人要受欢迎些,总比大字不识一个强多了。 而且只要认认真真学过的,基本上都能混个小吏当当。去学医的反倒是女子居多,大抵是因为她们的观念尚且没有纠正过来,认为去当吏员要接触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而女医基本只接待娘子们,要体面得多…… 忽然间,窗外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阴凉的风,打着旋儿地将地上的尘土猛地扬到半空。桂花树开始不安地骚动,叶子哗啦啦地翻出灰白的背面。 天色迅速暗沉,由铅灰转为一种狰狞的黛赭色。清北书院和广平学院的一众学子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去西北的天际,浓云像泼翻的墨汁,汹涌地滚过来,边缘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的黄。 隐隐有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如同巨兽在低吼。暴雨即将袭来,就像是他们现在惶惑不安的心情,不知怎么迎接一旬过后的考试。 高年级学子们的愁闷是低年级学子难以体会的,他们对暴雨的降临兴致高涨,还伸出爪子去接水,尽显顽皮天性。 放学后,不少人披上雨蓑或是打着才面世不久的油纸伞,鞋面和裤腿却仍然被噼里啪啦的雨水给打湿。 “咱们再过两旬就要考试了。” “哎呀,好烦呐,要是考不好又得被我阿父一顿抽。” “考完之后咱们就能放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了,这也是好事儿啊。” “算了吧,回了家之后就得干更多的农活,而且夫子们留下的课业从来不在少,看着就叫人害怕……” 高年级生羡艳地看向这些刚入书院不久的学子们,他们的烦恼小小的,是不值一提的,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有些怀念。 谁知那些闲聊着的小孩们也看见了他们,话锋一转,脆生生地说:“真是好羡慕他们这些高学年的师兄啊,听说有很多人马上就能离开书院,选择未来的干什么了,多自由啊。” 高年级生抽了抽嘴角,心说你想得也太美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养家糊口的压力那可比作业考试沉重多了。 对方身侧那小孩知道的好像多些,告诉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出去历练啦,先前根据年龄不是分流调整过一回么?年纪小的还得留在书院里继续学习。” “啊,那岂不是对那些要离开的师兄不算太公平?”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平。” 他们闲聊着,身影渐渐远去,在瓢泼大雨中淡得看不见。 同样有人在注视这场雨,惦念着即将远航的这群小孩。 暴雨化作连绵成一片的狂暴水幕,溅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轰响的声音。落在走廊上时,又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烟。 南若玉哼着愉快的小调,心满意足地跟方秉间说:“咱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韭菜都可以用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如果忽视他拼命想压都压不下的嘴角,这话还真像是在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方秉间也很感慨,当初好像只是随意洒下的良种,居然在一夕之间生根发芽。 “还不够啊。”他这样说了句。 南若玉是最赞同这句话的,哪怕是有前来投奔他的士子,慢慢长成的学生,不辞辛劳的官员,但地盘也越来越大,今后还会更大,他依然很缺人。 他可不想要和前面的皇帝一样搞个什么皇权不下县,他就要下到乡,下到里,就是一个村儿都得知晓他的指令! 他和方秉间都知道这很难,听起来也像是在异想天开,但是难就不去做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除了文人在烦忧读书一事,就连将士们也被其折腾得苦不堪言。 两年前,三位将军开始整顿军治,之后又要求其手下的将官必须读书认字。白天训练没时间,那就夜里头挑灯读书。 前来教他们认字的是书院里的学子,一个个小萝卜头教得还有模有样的,听说都是他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过来教他们识字还有钱拿。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被他们这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的军汉们吓得不敢再来的,有人还当场哇哇大哭过。 小孩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年龄,他们嘴上总想着去逗一逗,喊声小夫子,心里确实没有对读书人的那种敬重。 碰上这样的情况,将军们的解决手段也很武断利落——揍,把人狠狠揍一顿,就全都老实听话了。屁股打出血花来了,都要给上了药趴着上课,还不能请假。 那立威立得丁点儿不手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戏弄夫子,不踏踏实实地上课。 几个将军后头还搞了个什么风纪委员,就是专门来抓上课不认真的,一月之后还有什么考试来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 朱笔批阅在上面,圈圈叉叉的成绩一出,大家的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一样好看。 往常只在自家那些个小毛孩手里头看到这些遮遮掩掩的考试卷子和成绩单,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凡这些试卷被家里人看见了,他们可还有当爹的威严? 偏偏前来巡查的将军还会道:“现在知晓丢人了吧,从前怎的不好好学?” 将官们一个个就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七嘴八舌地开口:“将军,俺们就是粗人一个,学不好这些啊。” “就是啊,将军,俺们只需要上阵杀敌就是了,学这玩意儿做什么?” 杨憬就会背着手道:“那我问你,若是我给你传一封密信,令你去给我做件机密的任务。此时你看不懂字,该怎么办?这信可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这……”众人面面相觑,是发现了不认字儿的不方便。 也有那小机灵鬼脑子活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找个读书人念出来,等说完了就把他给杀掉就行了。” 杨憬:“你怎知此人不是再骗你?” “多找几个,对一对信件的内容……” 杨憬:“那岂不是最后还要把这些人都给杀了?次次做任务,次次都杀人,搞得这样大费周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执行本将军派给你的秘密任务了,是不是?蠢货!有这脑子不如好好学学认字儿!” “杀杀杀!天下哪有那么多的读书人供你们杀的!” 众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就去上课了。 容祐则是对众将官道:“识字多了之后,诸位便可以自行阅览兵书。你们应当知晓广平书阁搜罗天下藏书,就连兵法计谋都在其中有详实记载,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他这个世家出身的将士,当然会看中兵法藏书这些。 待所有人都听进去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兵法之道可不是战场上才能用,若是你在家中做错事,要是不想让你阿父阿母罚你,就可以用上苦肉计!” 容祐说起这些时都是用的很通俗易懂的话,简简单单的道理,之后又闭眼吹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而他平日里行事作风都恪守规矩,是几个将军中最为严肃的那位,大家不自觉就信了他的话,开始飘飘然地幻想着自己识字读书后,走上人生巅峰的场面。 相较于前两者的设想未来的可能,阿河洛这位将军就要实在得多,他道:“往后提拔你们,给你们升官,都是要识字会兵法的,不然本将军怎么能放心你们做事?兄弟们都是把性命交托在尔等手里,你们难道不应该为了这份战袍情而想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么?” 他自己都是以身作则,从大字不识一个学到现在精通文墨,走出去都要被从前的老熟人说上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多学点儿知识,就能多些眼界和主意,让弟兄们的安稳更周全些,让他们在每次的战场过后,都能活着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儿。” 众人被他说得相视无言,却是正儿八经地将此话给记在了心里。 想想自己那些下属的命,想想他们的野心,怎么都不该错过这样的登天大道。 后来军中的抱怨也减少了。 士兵们本来还以为这事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万万没想到将官们学过了,就该轮到他们了。 好在对他们的教导却不是挨个挨个地识字,而是寓教于乐,上头专门派人来给他们表演情景剧,讲些成语故事的,还有些人生道理,在枯燥乏味的军中生活也是打发时间。 要是普通士兵也有想要学习的,认字的,也可以报名去夜校。其中不乏有野心蓬勃的,想要争一争将官的位置,自然会卖命的学习。 其他将官瞧见了,为了不被下属给比下去,身上的皮子一紧,自然也会比往常认真。 据小郎君所言,这就叫做鲶鱼效应。 军中掀起了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学习生涯。不少刚来当兵入伍的汉子们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也就只有在白日里将武器挥舞得虎虎生威时,才能找回一点儿熟悉感。 * 京城,长风楼。 云维本以为燕王进京,先是将从前的皇帝囚禁起来,再如清风扫落叶般清理敌人之后,长风楼就会冷清许多。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就算是士族,多数时候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上头的人到底是谁。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战战兢兢,惶恐着谁会来抢夺走他的宝座,而下面的文武百官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数人都不怎么担心自己被风暴波及。 这大抵便是世家的傲慢之处吧。 云维拨着手里的算盘,出神地想着这些。 如果是几年前的农家小子云维,肯定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长远。他每日愁的只有母鸡今儿个怎么才下几只蛋,要赶紧扎些好玩的有意思的,赶在集市那天都给卖出去。明日天气好不好,连绵的雨会不会影响到今岁的收成。 他的眼界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那么那么小,所有的机灵狡黠也只会被农人说上一句伶牙俐齿,脑筋转得快。 直到他遇上了郎君,又读了书,被廖百川廖管事带在身边学习,才发现原来天地山河是如此磅礴,他能够施展能力的地方是如此广阔。 云维收回跑远的心神,而是去考虑他近来一直都挥之不去的烦恼,这麻烦偏偏还和天下瞩目的伪帝有关。 那位主很是青睐长风楼,最近一连几日都来光顾这里。大概是长风楼接待的客人多是些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他的文武百官,能够监视众人的动向,所以就入了对方的眼吧。 本身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对方不在意自己的周全,也不担心京城外来势汹汹的端王和贤王,还有大雍大大小小拥兵自重的势力,那云维就更加不可能替对方去心烦了。 他不乐意的是伪帝上次瞧见了他,得知他是长风楼管事的小徒弟后,就总是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着,对他问东问西。 那些问出的话吧,貌似也不是跟长风楼背后经营的主公有关系,对他经手的商业也是勉强提起兴趣,但不多的模样。 云维很是不满,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此人寻了乐子。 今日他又被那位去了雅间的伪帝喊了过去,他还是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只当对方是自己开罪不起的贵客一样接待。 “阿维,我听闻你过段时日又要去跑商了?”坐在黄梨木榻上的俊美青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脸上依稀可见不舍和忧虑。 他的护卫们都用警惕的目光望着云维,戒备的姿态活像是他随时会对青年行刺一样。 云维嗅了下雅间点好的清香,对伪帝半是敷衍半是真诚地说:“这是自然,我要跟师父他老人家学做生意,就得辛苦些,亲自去看货去和卖家打交道,不然哪能知道货的好坏呢?” 他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清丽好看的眉眼就像是能发光似的:“要知道将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来去,都少不了商人的运作。单是靠朝廷运送的话,卖家就没什么想要制作的心气和动力了。” 他看伪帝像是耐心听着他讲,目光却是在神游天外,光是盯着自己那张脸在看了,很是不悦。 反正伪帝又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不知者无畏,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恼火使小性子:“郎君是来寻我开心的么?我说了,你也不听,总不把我当回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0节 护卫那句你放肆就要卡在喉咙里出来了,他们主子却已经巴巴地哄人去了。 “阿维莫恼,我在认真听着呢,只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青年笑吟吟地说,“为何你说单靠朝廷做不得生意?” 他好像就喜欢云维这幅野蛮不服气的劲儿。 伪帝头一回见到云维,看到的就是他正在和别人吵架的模样。他生着一张俏丽清纯的面孔,看上去就是柔弱好欺负的模样,还被人嘲讽张着娘们脸,却在骂人时一点儿也不落于下风。 他骂人还不带脏字儿,声如击玉敲金,又很有条例,和其他人吵架时吵得面红耳赤,骂街的模样完全不同。 其他人看他伶牙俐齿的模样儿,只有退避三舍,不敢再招惹他,还要嘀咕两句泼辣。 伪帝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立时便生了结交他的心思,在得知他是南氏看重的小商人之后,就对他更是喜欢。他不信南氏的商业版图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多半还是要靠手底下的小商人出主意。 往后能将这些人给笼络到手,他也不是不能靠着经商赚钱。 身为帝王也是难,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要钱,养兵也要钱,哪里出现了灾祸,朝廷拨款也要钱,过些日子平定叛乱也得要钱。 莫看汉武帝打压商人,那是因为他要起钱来更是尤其厚颜无耻——他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偏还给了你一张皮子,你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伪帝没这个能耐,就只能倚靠其他人了。 云维不知道此人心里转了几百个心思,因为他也怀着鬼胎呢。 他拿好看又灵动的眼神去瞄着青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伪帝哈哈一笑:“阿维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我又不是那些蛮不讲理的,不会跟你置气。” 云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生气了,我可就不依,以后再不对你说实话了。” “自然,君子一言九鼎。” 云维于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那因为朝廷不会做生意,他们都是直接用抢的。郎君是不是觉着,一旦某样物品成了御用之物,旁人就该欣喜若狂,无比骄傲?” 伪帝:“……难道不是吗?” “可不是这样呢,若真是被皇帝看上后,卖家恐怕愁都要愁死了。”云维那张嘴巴喋喋不休,“皇帝要你的东西,你敢问他要钱么?每年给他进贡的,必定得是最好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是再碰上一两个贪腐刮油的,只怕是落得个家破人亡都不止呢。” 伪帝面皮抽搐了一瞬,他听见这话是有些生气的,却不知道该气谁。云维说的句句属实,他动怒岂不是违背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 云维知道把人说得憋屈了,就该给点甜头尝尝,以免这人一个不高兴就发癫。 他道:“您把商人当作一样好用的工具不就成了么,他们南来北往挣这几个钱,也是叫其他地方的百姓,尤其是没胆子出去闯荡,安土重迁的那些人有了干活的积极性。您看,南方的蜀锦和药材,到了北方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卖得这个数呢。” 他伸出细长的五根手指在伪帝面前比划了一下:“还是黄金呢。要是没有这个好处,百姓会干更多的活儿?商人又凭什么拿命赚钱?” 伪帝眼神都看直了,这次不是垂涎人家小年轻的美貌,而是被财宝诱惑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以前可没想过行商会这样赚钱,便问云维:“现在去还来得及么?” 云维摇摇头:“虽然我说的好听,但是经商还需要稳定的货源,要路途安全,这到处都在打仗,而且还有其他的势力阻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嘛。” 伪帝沉默,漆黑的眼眸明明灭灭,神情难看下去。 云维心里不屑一顾,没这个本事还想要掺和一脚,真是没点自知之明,比不过他家小郎君一根脚趾头。 他脸上却笑道:“郎君这就是舍近求远了,您可是在京城,天下之正朔。这里自然也是天下之财赋聚之地,舟车辏集,富甲天下。要赚钱,那还不容易么?” 伪帝怔愣,不再是以从前那种戏谑玩味的态度对待云维,而是正色道:“还望阿维能够教我。” -----------------------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88章 丰郡,渤海。 海面在无风的晴日下,仿佛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正微微漾动着。 渤海的海流十分缓慢,波浪也不汹涌,只是和缓地冲刷着沙滩。几叶渔舟或远航的帆影在水天一色之中,渔夫便是依赖着这片波澜不惊的大海生存。 海面的平坦与陆地的坦荡浑然一体,海岸线以内是广袤无垠的沃野,只可惜这里是一片盐碱地,难以耕作。但在更远一点的濒海区域却是天然的肥沃田地,其肥力丰腴得甚至可以与江南媲美。 南若玉凝神沉思,想象着此处在未来田野阡陌纵横的景象,却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护卫们提起警惕,戒备地看向周遭突然欢呼雀跃,面上显得尤其激动的渔民们。 “快快快,有条大鱼搁浅了,那鱼简直都和咱们渔村一样大了。” “那是鲲!传说中的鲲!” 人群稀稀拉拉地跑过去,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生物,更多的还是为了攫取利益而去。 南若玉猜想会不会是鲸,他从礁石上跳下去,和方秉间对视一眼,不用交流就能确定对方的想法。 一行人顺着渔民们奔跑的方向过去,很快就在退潮的沙滩上看到一个缓缓浮现的山峦般的背脊,然后才是那个巨大又方钝的头颅,皮肤上布满藤壶留下的斑驳痕迹。 南若玉和方秉间过去的时候,鲸早就搁浅得没了呼吸,渔民们正在分割它的血肉。他们要用那种斩开鲨鱼、劈断骨头的厚背砍刀才能破开鲸厚厚的防护,切下来的皮肉都极具韧性的致密与厚重。 女人们和孩子站在稍远处,用桶和盆承接那些被分割下来的小山般的暗红色肉块。 渔民们在海上谋生,就是在和大海搏命和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船消失在海中,再也无法归来。海上的儿女对它敬畏又喜爱,对生活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洒脱,晒成古铜色的男女都矫健又自由。 这一次的收获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欢喜,接下来好长时间都能有丰厚的资粮。 南若玉望过去,挨着方秉间说悄悄话:“好像是抹香鲸。” 方秉间:“我曾经出海看到过,确实是抹香鲸。” 南若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曾经都是在网上刷到的视频和图片……” 有钱人就是好啊,可恶,他要仇富了。 方秉间拿眼瞅他,那意思是他现在不仅富有,而且还身份贵重,何必要再同他这个“平民”斤斤计较。 屈白一站在他俩身后,露出好奇的神色,良久,才缓缓开口:“这种鱼好吃吗?” 南若玉:“……” 方秉间:“……” 好不好吃他俩不知道,不过鲸的用法倒还挺多的。 从它身上提炼出来的油一般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鲸骨还能拿来做建筑材料。大名鼎鼎的龙涎香知道吧,这种顶级香料也是从鲸的分泌物中提取出来的。 总之……鲸可浑身都是宝啊。 南若玉轻笑一声:“师父若是喜欢,待会儿去买来尝尝便是了。” 反正不会影响正事。 屈白一喜笑颜开:“还得是阿奚痛快!” 南若玉今日已经考察好了,他们就在丰郡建港,此地不仅能成为幽州面向渤海的直接出海口,更能成为支点,推动整个北方沿海地区的开发与联系。 后者可以容后再谈,现在先建立港口,鲸吞南方的钱币,同时购买那边的茶,制成茶砖,也能作为控制北方草原的手段。 那么整个南方就相当于是原料产地了,而且那边最后折腾下来也会是种植园经济…… 南若玉想起了某国的历史,强行把自己飘远的心神给扭回来。 另外制造大船也可以安排在他的计划里面了,系统上次发布任务,一旦他开始建造港口,就把制造大船的图纸当作奖励发给他。 在渔村待了几天的时间,他们才扭头去离丰郡最近的驿站。 这里的住宿条件算不上好,以至于南若玉总是气鼓鼓地说着一定要把他所统御范围下的所有驿站都好好翻新一遍。 至少他的下属在出差时,能够住得稍微好点,对当地的百姓也好——又多提供几个工作岗位。 不过驿站比起小渔村还是要方便许多,南若玉用上热水时更方便了。只是吃得不怎么好,他只能勉勉强强用带着的零食干粮下饭。 还没等他发出抗议,屈白一就先受不了地提议:“下回出门,咱们一定要带上厨子。出行可以穿差点,睡差点,但是不能吃得太差了。阿奚,你瞅瞅你那张小脸,都瘦了不少!” 南若玉下意识挠挠脸蛋,就算是知道屈白一是在夸张,他也还是心有戚戚。 方秉间倒还真的沉下心来观察他,然后附和了一句:“是瘦了点儿。” 而且他们最近都在海边走来走去,都没打过几回伞,外露的皮肤也跟着晒黑不少。 南若玉大惊失色:“不是吧!” 要不是他们这回出行是轻装简行,他真想掏出来一面镜子瞅瞅自己的小脸蛋,难不成真瘦了? 他定了定心神,也去仔细打量方秉间,发现好像还真有点儿! “下回还真是要把厨子给捎上了。”怨不得某海o王的主角一定非要找个厨子呢,伙食差对人的打击可真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正当大家都在闲谈时,驿站外面进来个熟悉的面孔——是专程给前来给南若玉送信的下属。 “郎君,这信是两天前的信鸽送到菖蒲县的,只是您不在,所以属下才特地赶来丰郡。” 幸好算算时间南若玉他们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路上也恰好碰见。 南若玉拿到信一看,立马就被云维的一番猛如虎操作给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方秉间瞧了,有些好奇,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也道:“没料想他还有这样的能耐,伪帝竟也被他哄得团团转。” 不愧是从小就走街串巷,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当个小货郎的孩子。这身本事不管是在哪都吃得开,当初他也胆子大,面对南若玉一个小孩抛下的橄榄枝,也二话不说地接下来。 “你这些年没有白白培养他,就算知道对方是伪帝,他也没露怯。” 南若玉:“何止是没露怯啊,我看再这样下去,伪帝的底裤都得被阿维给骗光了。” 云维竟然怂恿伪帝在京郊建个大型娱乐中心,里面的商场铺子还可以租给士族,每年只需要躺着便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还有各种玩闹的游戏,不愁没有富贵人家进去消费。 云维这还是瞧见了长风楼得来的灵感。 只是要建这样一个商铺,前期的靡费巨大,伪帝要是真打算搞一个这种消费商场,家底都要被掏空。 尽管听云维吹捧的时候对方很动心,但是涉及到真要掏钱的情况,他就开始犹豫了。 但是这也好办,工程可以分期建造嘛。前期先修建一部分,中期、后期各建一部分,等前边儿建好了开始收各种费用,资金回笼之后就可以往下继续进行了,要是一开始钱不够,还可以借嘛。 先把一部分商铺许出去,钱到手了再开始搭建。这招完全是空手套白狼,他们压根就不会损失多少。 伪帝听了当时就瞠目结舌,直道怪不得从前的帝王要打压商人,这狡诈的手段一套又一套,淳朴的老农民们哪里能玩得过他们的心眼。 反正云维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看他干不干。 幸好这位也是个谋夺过皇位的狠人,他有没有聪明的头脑大家不知道,但是魄力是绝对有的。他当即便应下了这个提议,之后再让云维呈上来一份具体详实些的折子。 没有实物,但要有个章程,不然那笔钱随意取出去,饶是伪帝也得心痛好长时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1节 云维当初出主意出得痛快,但要开始修建时就犯了难。 说到底,他嘴皮子再怎么利索,也只不过是刚从农家走出来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就算见识过山河路上不少繁华热闹的场面,但是对怎么吸引那些高傲又看尽世间华美之物的士族时也捉襟见肘。 他干脆就向南若玉发来了求援信,还是加急奏报。 南若玉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得力干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无法得救,这种鬼点子他最喜欢出了。 首先一个就是吧把休闲之处建在郊外,第一是地皮便宜,第二是往后那些诸侯王和各方势力打起来,进进出出的也只是皇城,打不到这些园子里。 有些心狠手辣的主还喜欢火烧整个京城,硬要掰扯那座城池的历史,就可以知道它被付之一炬成为断壁残垣的时候不在少数。 之后就要把商铺、饮食茶点铺子划分好,逛累了玩累了不得吃点东西填补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啊? 然后便是娱乐分区,歌舞戏曲表演他看这些士族们都常常看得流连忘返,说明很喜欢,可以安排上。 投壶、双陆、捶丸……这些带点儿比试性质的活动,士族们并不会拒绝。若是周围景观再弄好点儿,他们确实也会更倾向于和同伴一起搭伙去玩。 南若玉这会儿还想到了自家亲兄弟的亲事困境,琢磨着此地今后还能当个相亲宝地。年轻的男女要是想认识未来成婚的对象,完全可以托自家的兄弟姐妹们将其邀约过来,在玩耍时瞧瞧对方的性情如何。 春日就去逛桃花迷阵,他小时候制作出来的迷宫这些士族们也算是有所耳闻了,现在就搞个现实版的。粉白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既能赏景又能娱乐,完全是两全其美。 夏日大家就在荷塘里乘舟,来个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注] 秋日就扒拉一个靠着矮山的园子出来弄个寻宝嘛,反正这个时候都是要出来登高望远,享受节庆的,不如就享个彻底呗。 冬日就是什么冰嬉冰雕,玩累了再去喝一杯热奶茶,再和小姐妹去泡一泡温泉。 保管你一年四季都不想回家! 南若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之后又传给方秉间和屈白一轮流看,瞧瞧他写得如何。 方秉间矜持地说:“不错。” 屈白一的反应要大些,他真诚地说:“若是建好之后,连我也忍不住想去逛一逛了。” 南若玉朝他眨眨眼:“这大型园子建完怎么也要个四五年吧,要是他们杨氏内斗得再厉害点,说不准咱们还真能赶上完工的好时候呢。” 提及此事,就不得不说一嘴正集结了军队,打算讨伐伪帝的端王贤王两兄弟还有其他过来凑数的王侯了。 其他势力没打算掺和在杨氏皇族的内斗之中,但凡今日是其他异性王或是势力挟持小皇帝,他们都能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号召行动。 但现在上位的还是你杨氏子弟,万一这位置还真被他坐稳了,今后遭到清算的首当其冲便是他们。 现在好些地方明面上闹着要自立,不愿归附伪帝,私下里却还是在同他眉来眼去,留有余地。 诸侯王们也没想过指望他们就是了,而这些人哪怕聚集在了一起,对彼此的警惕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这些军队连开火都是做份都是各做各的,晚上睡觉也是在自己的军营里面。 讨伐军的联盟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先别管其中的水分,总之人马确实是不少的。 起先伪帝还被吓得夜不能寐,急召大将军董昌赶紧在河岸前严阵以待。 那段时间,伪帝每天都要听前线的十几回军报,生怕大军越过河,又攻占了砺峰关,然后直接兵临城下。 然而十几日过去了,在河对岸的打着征讨他旗号的联盟军还是没有任何异动。 伪帝甚至还听传信兵眉飞色舞地说着,盟军每日还在纵情声乐,寻欢作乐,宴会歌舞不断之中。 理智告诉他,盟军一定是想着麻痹他的军队,想要趁着他们精神和肉|体都疲软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情感上他却动摇了,别的不说,都是自家兄弟,谁还不知道谁啊,那些货色说不定就是这么个德行! 盟军也确实没有办法,并非是他们不想打,只是打之前肯定要进行议前的商讨吧,还得选出一个盟主作为此次号令众军之人,否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乱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杨氏的内乱都已经让天下人看足了笑话,再出这一档子事,怕是连史书都要记载下他们的“惊天壮举”了。 现在盟军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端王和贤王了,然而两人谁也不服谁,大家在选择上就变得左右为难。 联盟的会议上也有真情实意在为杨氏江山忧心忡忡的宗室皇族,可以他们此刻除了喝闷酒,看着端王贤王在会议上别苗头,什么也不能做。 一众人各怀鬼胎,全在盯着人家帐下的人才流口水,既想要在这次讨伐之中谋夺好处,又半点不舍得付出。 好容易在一月之后,以长为尊,又以经验为先,择出贤王为此次盟主。 众人本以为这次可以进攻,结果却在议论谁作为此次的先头部队进攻时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手里的兵去当这个马前卒,吵嚷的动静甚至比之前更长更持久。 这一转头就入了秋,又快到了秋收的时候。 大军集结在此地,又不是不吃不喝了,每日光速消耗下去的嚼用都是惊人的。有不少人带来的干粮都已经陆陆续续地给吃完了,周遭的猎场也是被犁了好几遍,虎豹豺狼这些猛兽都被打猎的将士们给吓得连夜搬去了其他山头。 好些人撑不下去了,纷纷说要回去赶着收秋粮,不如下次再议。 脾气爆的几个更是老早就带着自己的军队跑了,一拍两散的态度很是坚决。 也是幸好他们逃得快,在贤王反应过来后,他当然不可能任由自己好不容易组建出来的联盟军就这样垮了,一连杀了好几个临阵脱逃的宗室,言说战前逃兵就该被如此处置,他们身为皇族后裔更加应当作出表率。 在血腥味浓重蔓延的营帐中,许多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连端王都有些胆寒,看着贤王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下手如此狠辣果决,连自己的兄弟子侄都能杀死,又有谁敢与他争锋? 此举一出,确实也没人敢再吵着要回去收秋粮了。 只是…… “王叔,侄儿手下的粮草确实是没有了,要是再没有粮食,要么军中哗变,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对您也实在没什么助力啊。” “是啊王叔,我们把封国里面的青壮都被带出来了,留下一堆的老弱妇孺,哪怕是收了秋粮运输过来,没有一两个月是不可能的,这段时日我们怎么熬?”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接二连三的诉苦总不能还让贤王大发神威将人给砍了吧。 他要真这么蠢,旁边端王做梦都会笑醒。 贤王却没有被他们不停诉说的烦扰弄得焦头烂额,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还微微一笑:“这事好办。” 众人就听他说:“附近县城和村子里的秋粮不是熟了么,都是我大雍境内的粮食,合该给我们皇室宗亲取用。” 各州郡运往朝廷的秋粮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过来,而且还不一定会经他们这条道路,甚至有些得了伪帝的令,还会暂时将粮税存在当地的仓库之中,往后再缴纳也不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要早作打算。 这一刻,他展露出的獠牙着实让人心悸。 南若玉知晓此事时,幽州秋粮的收割也过去了一半,丰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这个坏消息打得烟消云散。 他把信件甩到桌上,气恼地说:“封建时代的掌权者果真是草菅人命的一把好手,都是些什么自私自利的混账玩意儿。” 能把好好一个乖巧小孩气得不轻,开始口吐芬芳,就意味着皇族宗亲的所作所为多半都恶毒得令人发指。 方秉间接过信一看,面色也微微泛青,眼眸里满是厌恶之色。 这些个宗室皇族的所作所为简直比强盗还无耻,哪里担得起天下之主的名号,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拉去直接枪毙,真是千刀万剐都犹不解恨。 南若玉咬牙切齿:“不知晓这回又有多少百姓会被他们逼死。” 头疼的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左右这些进程,何况幽州距离京城所在的郑州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想到现在的局面,问了句:“盟军首领是贤王?我记得他和现在伪帝派去阻拦的大将军董昌有些渊源。” 方秉间记性好,当即就说出了很久之前刘卓汇报的情报:“是,二人在暗中有所勾结。” 南若玉沉思:“现在把此事捅出去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董昌破罐子破摔直接倒戈盟军,届时伪帝就危险了,局面不是我想看到的。” 方秉间:“既然这位大将军不想背上背主的名声,倒是可以送他忠心耿耿的好机会。” 南若玉双眸晶亮地望着他:“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要是董昌想给贤王传真消息,咱们就让它变成假消息。” 真真假假,迟早能让这二人之间埋下嫌隙。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贤王定会隐忍不发,但是到了后面,会不会出现翻脸无情,狗咬狗的戏码还真说不定。 南若玉想了下:“也许明年京城的局势就要再变一变了,阿维跟在伪帝身侧危险性就加重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护住他的周全才是。” 方秉间提醒他:“莫要忘了,你们南氏还有人在朝廷中当官。” 南若玉差点忘了这一茬,不管到时候是里应外合还是把这门亲戚一起救出来,都不好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呀。 他十分庆幸,大大咧咧地说:“还好我有个万能的秘书。” 方秉间戏谑地说:“看来你这辈子都是离不开我了。” 南若玉嘴快地说着:“离不开就离不开,我也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第89章 京城的动荡不安与远在千里之外的百姓八竿子打不着。 大家心烦意乱的依然是自家的那档子事。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先石家这三姐弟是没有的,但是自打新厂镇外来了一门他们的亲戚之后,他们家就有了。 七|八年前逃难那时,石家小孩的父母去世,叔伯遇难,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年长的亲戚活了下来。 最终是石家大娘子咬牙撑起了这个家,并把两个弟弟抚养长大。 她自己也努力,报了夜校之后努力识字读书,竟也当了一个制衣坊的小管事。 两个弟弟读书也算争气,倒是不像马洪叔家的那个儿子那样让人操心。前些年他们要上学,家里日子过得苦点,现在他们都出来实习了,还有些补贴可以拿来家用,日子是过得越来越顺遂了。 大抵老天是看不过去这种一帆风顺,非得让他们的好日子来些鸡飞狗跳的忧烦才肯罢休。 一日石大娘子出去逛集市,就被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认了出来,大声地喊出了她的闺名。 她抬眼望去,模糊的记忆里闪过此人的面庞——对方正是她外嫁去其他县的姑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 时隔多年,亲人之间竟然还能再次相聚重逢,也实在难得,而且叫人唏嘘。 石家大娘子将其迎回了家中,又将下衙归来的两个弟弟前来认认许久不见的姑姑,一家人相见。又是一顿好哭。 她还特地买了一桌子菜来招待自己这位亲姑母,那时候哪里能料到自己这是引狼入室呢。 起先这位姑母还是端得长辈的好人模样,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丈夫把他们当成寻常亲戚走动。在摸清了他们的家底之后,彻底露出了贪婪的嘴脸—— “如今阿驰和阿宁都还没有成年,你一个女子又不能当家,自然该由我们这些长辈抚养照看。”姑母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眼神在打量着他们买回来已久的这个家。 小房子是三姐弟辛辛苦苦布置了几年,又打工了两三年才借贷买下的。 各种用具都是他们一点一点添置的,不算多么富贵,却是舒适又温馨的小住宅,饶是这位姑母用再怎么挑剔的目光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更何况她是想要霸占这套房子,自然是如同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我是你的亲姑母,又哪里会害你们三姊弟呢?”姑母说着,把早前介绍的媒人给拉进来,“这位花婶儿乃是十里八方有名有姓的媒婆,她介绍的亲事那是顶顶好的。姑母身为你的长辈,自然得为你的亲事好好考虑,你都已经二十几了,算是老姑娘了,再不嫁人可就嫁不出去了,将来是要遭人耻笑的!” 石家三姊弟原本还好声好气地听着,在她将这话脱口而出后,当时就冷了脸,大娘子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都在起伏不断。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2节 石家老二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稀罕嫁人出去受婆家磋磨!我家阿姊就算是不成婚也一样过得好好的!” 石家老三也讥笑道:“姑母说话也真是可笑,我们一家人在这住了好几年也没听邻里邻居说嘴,怎的你一来就突然多了这么多风言风语?怕不是那些难听的话是在你嘴里传出去的吧。 ” 被指着鼻子一通骂的姑母面色一僵,神情不自然地说:“你们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大娘子也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愤怒地说:“长辈不慈,还要让小辈怎么敬重?” 姑母也气笑了:“珠娘,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嫁人,今后又该怎么办?以后一个人孤苦无依过一辈子么,死后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二老三不乐意了,对方这话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日后我和阿弟自会奉养阿姊,用不着你在这里操心!” “阿姊有没有人养老尚且说不准,可是姑母你生的那两个表哥我看是真的靠不住了,怕不是在将来要把你们两个老的给活活饿死。” “你们两个说话竟如此恶毒,真是不识好歹!姑母我操这份心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竟被你们这些小的如此欺辱。” 几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媒婆站在一旁,很是尴尬。 石家三姊弟不惯着她,直接把俩人给撵出去了,这次算是不欢而散。 好容易碰上这么个能占便宜的好事儿,这位姑母又岂能善罢甘休?她第二日一早竟然直接将媒人介绍的男子带了过来,还拉上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非要把这桩亲事给做成了! 在大雍朝,若是父母去世,孩子成年前的抚养权自然是转交给亲属。男子在十八岁前,监护权都是在长辈手里,而女子不论到没到十六岁的成年年纪,长辈都能把控她的婚事。 也就是说,若是姑母硬要把石家大娘子嫁了,都在情理之中。 一家人在大早上就闹得鸡犬不宁。 石家两个弟弟拦着不许他们动手,却又不及四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石家大娘子也是个烈性的,直接就对他们碰上的好心人马家人大声喊道:“马婶儿,报官,求您帮我将此事报官——!” …… 新厂镇里主事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叶澜。 要问他一个从前担任州牧心腹要职的人突然来一个小小的镇上当镇长有何感想,那便是没什么太大的想法,毕竟世事无常。 他之前的主公都进入了南氏的嫡系官员之中干活,他这个小虾米哪里跑得掉?而且他也想看看南氏是如何从新厂镇开始一步一步做大,迈向成功,然后赢得民心的。 这条道路太有吸引力,叶澜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就在上午他处理公文之时,竟然就有一桩案子闹到了衙门大堂里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是不会拿到叶澜面前烦扰他的,但旁听这件案子的乃是去过书院读书的学子,他对这种长辈不仁不义,没有抚养之实却想要得到抚养之权的事情很是不满。 尽管那一对贪得无厌的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都因为想要强抢侄女侄儿的家产而被打了一顿,还被判关押几天并附带修路挖矿一日,但他还是忿忿不平,快到饭点时都还在嘀咕着这事儿。 尤其一想到是那老虔婆还不服气地喊冤,说他们都是按朝廷的规章办事,没有错啊。 朝廷?按的哪个朝廷,他鼻孔出气,一肚子的火。 叶澜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对那家人的贪婪嘴脸很是厌恶,又好奇地问他:“明明法曹掾判的公正合理,也护住了那苦命的姐弟三人家产,你为何还不高兴?” 实习生犹豫着解释:“石家二弟还要明年才能成人,而石家大娘子没有自己决定婚事的权利,还是会有可能被那一家无耻之徒骚扰,届时还有可能说官府判的不公。” 二人沉默,话说的是这个道理。 实习生更是灵光一闪:“对啊,叶大人,为何石家大娘子都已经成年了,却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叶澜叹了口气:“因为她是女子,身不由己。” 实习生掉头就走:“那我得给小郎君写信,将这事儿告知给他。” 叶澜:“???”不是,你等等!怎么就要闹到郎君那儿去了。 郎君人家日理万机,成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来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你们真不怕把人给累坏了! 他急匆匆地将给人叫住。 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实习生才道:“夫子同我们说过,若是遇上费解和不平之事,都可以上书给小郎君。他见了之后会处理的,这也是我们实习生涯的任务,将来还要写一篇文章上交的!” 说到这他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原来读书那会儿还真不算最苦的,苦的是现在,不但要干活,还要绞尽脑汁想想什么时候把这篇文章交上去,博一个转正考核,然后升职加薪的机会! 叶澜:“!!!” 什么,升职竟然又要写文章又要考核的,这么困难?突然就有点儿羡慕老上司能够boss直聘是怎么回事! 实习生的信件在几天后就到了方秉间的桌案上面,先是由他先浏览一遍,不太重要的就归纳到一边给其他人处理,要上点儿心的他就会特地抽出来,和南若玉一起探讨。 石家这个案件就很值得讨论,方秉间找上正在面无表情盖章的咸鱼。 小孩在工作中渐渐失去脸上的笑容,尽管他这一世还没有十岁,但是他的心已经冷得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 平日里他不许任何工厂雇佣童工,然而他这个儿童却在带头干活,政令听上去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打工干活?我不是生来就是世家子弟,应该锦衣玉食,过上纨绔子弟般的生活吗?” 每天南若玉都会这样反省自己,但毫无作用。身边的卷王会带动着他一起卷,他的咸鱼脑都变成了工作脑。 在看到方秉间进来找他时,他还轻轻打了个寒颤。 方秉间脸上的浅笑淡去,前些日子不还说没有他不行,现在见了他竟又是这副模样? 他轻声道:“天气还是有些冷了,是不是该给你放盆炭火烤一烤了?” 南若玉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装傻充愣地说:“还没到这个地步,给屋子里装上暖帘,别让冷风吹进来就是了。说起来,也该到穿秋衣秋裤的时候了,存之你也别忘了要穿。” 方秉间不跟他继续开玩笑,把那个在新厂镇实习学生的文章拿出来给南若玉看:“关于立女户一事可以提上议程了。” 在大雍,朝廷百官一向认为只有男子才能顶立门户,所以一家之主只能是男性,女子则是家中的附庸,长此以往女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 南若玉颔首:“确实,现在幽州境内各地都有特色的产业,就连女子也投身在其中赚些家用。掌握了经济上的话语权之后,她们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户口、田地一事都可以着手准备起来,先是户口吧。” 有些事需要慢慢去做,潜移默化地做。其中肯定会有冲突,也许还会有流血牺牲,但是不改变现状,不忍下阵痛,就永远不会有变化。 他小手一挥,就先给小姑娘这个建个女户吧。 蝴蝶的翅膀闪动着,上位者的做出一个小小决定对下面的人来说改变都是天翻地覆的。 石家三姐弟身上压着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的这座大山竟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给挪开了,他们今后再不用受姑母一家的胁迫。 石家大娘子可以撑起门户,姑母再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从官府登记好了户籍,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户口本,大娘子的眼圈渐渐红了。 石家二郎看不得阿姊这个模样,一咬牙,就下定决心地说:“阿姊,我想去参军!” 大娘子刚才还乐呵呵的模样骤变,她拧起眉,横眉竖目:“你说什么?” 二郎梗着脖子道:“我觉着咱家只是有两个将来去当小吏的人还不够,还是容易遭人欺负,我想去当兵,以后就可以不让阿姊受欺负了!” 三郎支持二哥的决定:“阿姊,让二哥去吧,当兵可光荣着呢。” 大娘子何尝不知当兵的好处,往后二郎想要说门亲事,旁人也不至于看他人丁单薄就瞧他不起。可是当兵还意味着分别…… 自家弟弟这个新兵刚入伍,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战场,要拉练个一年两载的,但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上战场就是有死亡的风险,他们几个可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二郎继续劝说她:“阿姊,你就让我去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也是想为我自己博一个前程。我读过书,参军后兴许还能作为特殊人才升任将官呢!” 大娘子去看弟弟的眉眼,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再不复从前的青涩稚嫩,也不像是小时候逃难那会儿还像只雏鸟一样瑟瑟发抖地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她又是怅惘又是欣慰,半响,才沉沉地点头:“好吧,你且去吧。” 别看二郎话说得那么满,实际上他现在还没能达到参军的条件,要等明年才能到合适的岁数,现在难过还太早了些。 * 南延宁是在九月九的重阳节到的黎溯郡。 那日士族们刚好都佩戴茱萸出来宴游赋诗,再赏菊花宴,饮菊花酒。还有去山上登高望远放风筝的,结果往下一看,满山遍野的女贞树和白蜡树。 罢了罢了,到底是家中子侄投过的产业,并且其中还是南氏牵的头,谁敢乱吱声,不如眼不见为净。 南延宁才归家,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就没什么心思赴宴饮酒作乐,沐浴个热水澡后就歇下了,就连南氏当家族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搅他,好让他得以休息了个痛快。 第二日一早,最先找上门的就是会在两月后当新郎官的南信。 南延宁打趣他:“信堂兄,恭喜啊。还望你婚后能够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南信用幽怨的眼神望着他:“那你所期望的事儿只怕是要很难发生了。” 他深恶痛绝地吐槽:“你们兄弟俩把所有的事都甩在我身上,叫我如何能够安下心来和娇妻相处?” 南延宁看他面颊白皙,唯独眼睑下两道青黑痕迹颇深,不由轻咳一声,难免惭愧。 南信就知道是这样,知错认错,但绝不悔过,他们这俩兄弟简直厚颜无耻得如出一辙! 南延宁诚恳地说:“信堂兄辛苦了,云厮这次回来便是也要帮一帮信堂兄的忙,好叫你婚宴和婚假能够喘口气。” 没办法嘛,家庭作坊就是这样的,为自家办事哪里像是为朝廷打工那么敷衍呢?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可以不出力,但是碰上自己开宗立派就得使出十二分气力了。 南信冷哼一声:“不必了,我自有阿父和阿兄搭把手,倒是还没有到得依赖弟弟的程度。” 南延宁当初走之前,是将手中的公务大都丢给了南信,其实也是看中了他背后之人,南氏的族长南岱。 姜还是老的辣,这位才是他和阿奚精挑细选的接盘之人。 老族长精明过人,肯定早也看出了他们在狗狗祟祟地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此事对家族有益,便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地支持。 南氏这些年得的好处不少,自然也该成为他们的后盾。 南信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参加我的婚宴这么简单?” 南延宁顶着堂兄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的表情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说来不怕信堂兄笑话,云厮在归家之后,阿母日日都催着我要赶紧定亲。我不胜其烦,只好跑来堂兄这儿避避风头。” 南信抱着手臂,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这次和我定亲的是谢家人,还有好些世家贵女也会前来赴宴,我看其中乐意做媒的也不少,到时候你可得小心些,可千万别掉进了狼窝里逃不出来。” 南延宁僵住,一副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 南信打趣完了这个弟弟,心里痛快些了,又正色道:“我看你来,可不止是为自己的亲事烦忧吧,我瞧见……你们那边的将领还来了一位。” 真要论起来的话,那位也是南信的老熟人,也是彼此见过好多回的熟面孔了。 南延宁方才的矜持拘谨消失不见,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肃然:“如今世道动乱不堪,皇权式微,诸侯王乃是你方唱罢我登台。那些个皇室宗亲连骨肉都相残,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信堂兄,我们南氏的周全,也只有靠自己才能保得住啊。” 现在冀州的州牧可不姓南,到了几个诸侯王势力见分晓,其他势力都割据一方时,幽州军队南下,南氏族人岂会不成为众矢之的?单是靠他们南氏养的这些私兵哪里够? 南信自然不会天真地劝诫他的叔伯和两个堂弟甘心去做大雍臣子,掌握过权势之人,就像是沾染毒药过一般,轻易戒不掉的。况且若是南氏退,其他人可不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地退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不好受,他们才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说了,现在大雍杨氏那些皇族有哪个值得他们效忠?只要是读过书的人,谁看皇族不会觉得他们全是些披着人皮的禽兽。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3节 他们南氏一直很有觉悟,所以对幽州那边从来都秉持着放纵甚至是隐隐支持的态度。 南信压低了声音道:“那你们这是……打算在黎溯郡招兵买马了?” 南延宁很爽快地承认了:“只是还要拜托咱们族人遮掩一下,以免被冀州牧发现了端倪。” 南信哼笑一声:“你们倒是打的好主意,也不想想这和在人家心脏上插颗钉子有什么差别?尤其是冀州牧盯咱们盯得那么紧,一有异动人家那儿就会察觉到端倪了。” 南延宁:“这个机会不是很快就要来了吗?阿兄你成婚不要人手的么!咱们请傩戏扮演得要青壮年,商队押送彩礼还要青壮。人员流动又密集,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再把人给藏好,他们就是再怀疑也没辙。” 他冀州牧敢对世家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么?这种魄力恐怕也只有他弟弟阿奚才敢有。 南信面皮抽了抽,咬牙道:“好好好,真的好得很,连自家兄弟都要利用个干净。” 他都想竖起大拇指夸一夸对方了。 南延宁垂下头,理亏心虚:“不过是为了咱们自家人着想,委屈你了,信堂兄。” 今日过去,也有好些人陆陆续续地来拜访南延宁。他到底不再只是顶着出身南氏的门阀郎君身份,而是幽州州牧之子,还是有实权的那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厚颜无耻前来套近乎、攀关系的好打发,就是有些族里的亲朋好友有些棘手,尤其是一些仗着长辈身份,前来让他告诉他父亲,莫要太过得罪世家,行事不要那样偏激古怪,他将来治理地方不还是要依赖士族子弟么。 南延宁一概打发敷衍过去,已经猜到了南信婚宴之日,势必还有更多的世家子弟会这样明里暗里地委婉“提醒”他。 算了算了,到时候就用他在阿奚那儿学到的画大饼手法哄骗这些人好了。 ----------------------- 作者有话说:耶,坚持了一个月的日六! 第90章 婚宴当日,南信的家宅。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从马车上走下来,彼此对视一眼,神情都很是微妙。 但大家都是名门望族出身的,有自己的体面,还是朝着对方颔首,露出一个得体从容的笑容。然而从门口进去后,他们又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明显是不大乐意同对方碰面。 有认出这俩人的,不禁好奇地发问:“刘家郎君和李家郎君前些时日不是结伴去过幽州么,按理说来他二人相互扶持过一段路,关系应当不错才是,如今怎么看着如此淡漠?” “那谁能知晓呢,好兄弟半途闹翻的也不在少数,说不定就是闹过什么矛盾。” 窃窃私语飘进了刘李二人耳中,令他们愈发感觉到锋芒在背,尴尬狼狈。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毕竟同处一个宴会里的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转一圈就能看到彼此。 到底是有着一同赶路,也一同从幽州失望离去的情谊,他二人还是走到了一起交谈。 “刘兄,多日不见,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李兄也是啊,想必是被幽州那些官员派系给气得不轻吧。” “嘘,这儿好歹是南家,李兄慎言。”李姓郎君低声提醒。 刘郎君:“我又不是指的他们南氏,几个手下的鹰犬还不能说说了?南氏应当没有这样霸道。” 可谁不知晓你这话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啊! 李郎君心里其实也气,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刘郎君就没继续了,反倒是特别有劲儿地和人家一起大倒苦水。 “说来也确实是恼人,在幽州,那些泥腿子凭什么能跟咱们平起平坐?他们懂什么治国理政,不就只是读了几年的书吗,就自以为是,还说我们什么都不懂。” “是啊,气得我一连好几日都没睡好,想到那些一朝得势就张扬的平民,我就一肚子的火。偏生州牧大人还任用他们。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征兆是真的不详啊,幽州迟早要出现乱象。” “我认识的几位好友见天下大势不妙,也同咱们一样,想要去投奔幽州州牧。只可惜幽州那边的官员全都喜好俗务,完全不重视清谈,而且选官提拔也完全不是按照定品来办。” “正是如此,所以这幽州不留也罢!”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点不提自己其实是灰溜溜被“撵”出幽州的。 他们这一行士族本来想着自己还挺有骨气,说走就走,也不畏强权,将来传出去也必然会有个好听的名声。没想到幽州牧还真的就没再挽留,让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而且家族一向信奉广撒网的行事,跟幽州那边的南家闹了点儿不睦没关系,在黎溯郡这边的南家就要打好关系。 东边不亮西边亮嘛…… 二人的窃窃私语在新郎官迎着新娘进门时就戛然而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赞者在门口高声传唱,引着两位新人按礼仪一步一步地来。 新郎身着玄纁礼服,生得风神俊朗,步履从容,眉眼间是世家子特有的矜持与克制。新娘身上的钗钿礼衣层叠繁复,色彩庄重,脸上却覆着一方精致的纁红色纱罗,将容颜隐于其后,只余一个影影绰绰的静默轮廓。 后面抬着的嫁妆一箱跟着一箱,不愧是谢家女,家财就是丰厚,连带着跟随在一旁护卫的青壮也不少。 正厅之内,烛火已然点亮,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争辉。新人于祖先牌位前,行奠雁之礼。 庄严而优雅的场面又将是两个世家门第的结合,这才是之前那些交头接耳议论的士族们所熟悉且从容的场合。 南延宁揣着手,忙过一遭又一遭。他的境遇还真的被南信料中了——前不久刚落入了喜好说媒的上了年纪的女性长辈手中,差点儿没能逃出来,还得是跟着新郎官去迎新娘子才逃脱。 他瞧着厅堂观礼的一众宾客,看出好些人都不在状态之中,有些更是明眼人一瞧就知晓是在打量着他,端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当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仪式礼成后,新人就被引入装饰好的青庐,众位宾客于是入席开宴。 南延宁知晓,自己画大饼的时机到了。 宴席上难免会饮上几口酒,他脸颊慢慢醺红,就到了酒后吐真言的时候。 有不少人跑来向南延宁打探消息,委婉地询问他们南家到底是打算怎么行事啊,究竟把他们这些世家摆在什么位置上了? 南延宁就道,当然是摆在可以信重而且在意的位置上,没看现在幽州的重要官员也都还是世家出身的人才么,而那些平民出身的大都去当了小吏,你一个世家子难不成还要去争抢小吏的位置啊。 其实这也是没辙的事,这个时代的人没钱就是读不起书的,南若玉要是想用人的话,还真的得从士族里挑,不过他之前挑的都是符合自己心意,和他想法不谋而合的,但是这种事情就不必告知其他人了。 又有人问,那你们幽州怎么那样多的寒门子弟。 南延宁很谦逊地说,前期搞家业,没有做出成就来,愿意来投奔他们的就只有寒门子弟了。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南氏也做不出之前重用别人,现在起势了之后就一脚将人传开的无耻行事。 不过他们南家还是很在意各位青年才俊滴,日后有机会当然会促进合作,还隐晦暗示他们,将来各种大官职都不成问题,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至于是哪个地盘的官,封的是不是海外的侯,那就只有他的幼弟阿奚才能知晓了,这事他掺和不进来,反正他没撒谎就是了。 大家听得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心里想着其实南氏还是挺识趣的,外界的传闻果真还是夸大了些。 不过,又有人问了南延宁关于幽州开办的书院一事,还道怎么在他们那儿想要谋个官儿还得考个什么试,更是得捏着鼻子和平民子弟共处一室参与考核。 在回答起此事时,南延宁就显得更加不紧不慢:“书院是为了让更多小吏能够执行政令,还有学医这些都要识字,不开个书院教一教哪里能行呢?” “诸位也知晓我南氏这是在为各方百姓谋福祉,所以才能叫幽州河清海晏,让所有人能够安居乐业。若是一一对答太过耗费心神,不若就先一起答卷看看水平……” 好些人反正光是听着就略微显得不自在了些,因为自己什么本事就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被南若玉撵回来的人大都是些没什么本事,只想靠着家世和所谓的好皮囊,夸夸其谈几下就谋得一个好职位,他们可不会惯着这些人。 “不过诸位也大可放心,咱们这些士族都是有底蕴的,家中的学子读过那么多念书,岂会比不过他们寻常人家呢?咱们还是要朝前看,眼光放得更长远些。” 南延宁心想,酒喝得还是有些醉人,他再夹个饼子填填胃吧。 唉,明明这回是想要顺从母上大人的要求,过来看看能不能相看个心怡的女子,结果依然还是忙活上了公务。 阿奚影响果真更为深远! * 河岸边的缟素石子早就冻上了霜,河面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十几日前,天空就见不到南迁的大雁。 讨伐伪帝的盟军终于顺利跨过了河,之后就和董昌的军队展开一场大战,对方败退逃走,而他们则是折戟在砺峰关。 那道关隘易守难攻,守将又是伪帝的心腹,而且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非常能沉得住气,寻常计谋根本奈他不得。 每日攻关的尸体都能甩下百来具,一月都没有任何变化后,盟军就消停了,改在砺峰关前安营扎寨,想尽各种计谋攻克难关,却都一无所获。 天气一日比一日严寒,几个诸侯王身上都已经披上了满是毛绒的大氅,面容阴沉地望着那一道仿佛难以翻越过去的天堑般的隘口。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粒,稀稀落落地自九霄云外徘徊而下。 不过片刻功夫雪粒就栖上松枝,为苍翠上点缀了素白。它轻轻打着旋儿,沾上了人的衣襟。远远望去,附近的山都多了些神话故事中姑射山的清冷,不似人间之物。 端王走了过来,他说话间,嘴里会呵出淡淡的白雾,施施然地开口:“才十月中旬,连小雪都没到,郑州就已经遍地飘雪,冷得这样厉害,往北的幽州应当会更冷。” 贤王这座几乎快要化为冰雕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平静地看向这个话里有话的皇侄。 “幽州在这几年横空出世,一鸣惊人,侄儿还未曾去过那个地方,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惋惜。”端王见贤王没有开口,继续挑起话茬。 贤王:“若是侄儿有意,待讨伐伪帝结束后,大可以去幽州游玩一番。反正都是闲散宗室,有的是时间。” 端王被他不冷不热地刺了这一句,也并不恼恨,他道:“侄儿只是想着皇叔的人去过幽州,想来对幽州的了解定然颇多,也更加清楚这南州牧南元的行事作风,想来您这打探一二。皇叔却这样冷淡无情,真是好伤侄儿的心。” 贤王心里冷笑,这厮说得正义凛然,不就是在话里讽刺他曾经相邀过幽州医坊的大夫结果却被拒绝的事么?难不成他就没在幽州安插自己的人了? 全天下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他心里也对不识好歹的那些大夫十分不满。要是那些人将来落在他手中,他定然会让他们知晓忤逆他的代价! 贤王面色阴沉了些:“区区乱臣贼子,有什么好在意的。侄儿的眼界还是要多开拓些,别老盯着成不了气候的地方势力。” 端王被他讥讽得眼眸深了深,生得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骇人,他阴阳怪气道:“别的地方势力侄儿倒是不怎么担忧,独独那位南州牧可不能轻看……他当初可是将北胡赶出过幽州的,还让可汗贺若佳挥亲自赔礼道歉。” “要是这都不足以畏惧……侄儿倒是不知晓什么样的势力才值得警惕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其他诸侯王只能竖着耳朵听他们议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心里觉着端王的担忧其实并不无道理。 最主要的是他们幽州有钱啊!试问在场之中有哪个诸侯王没有被幽州那边掏空过家中的余粮,要不是这么多年各位诸侯在封国里搜刮的不少,恐怕为了买南氏的产品维持亲朋好友走动间的体面,都得破产个好几回。 那样多的钱粮,够他南氏招兵买马不止十万了吧! 贤王哼了一声,道:“你都知晓他在幽州了,也和北胡相处起来势同水火,就说明这两个势力之间或早或晚都会有一战。你们都是学过历史之人,应当知晓北胡的野蛮本性,想要他们屈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南元如果想要引狼入室,和北胡人合谋害我大雍呢?皇叔可有想过这一可能。”端王冷冷地质问。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被贤王嘲讽那么多回,心里当然不会有多痛快了。 其他人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哪怕是他们这些诸侯王,坐到了南州牧那个位置,为了皇位可能也会不顾一切。 家国大义?那不是一代枭雄该考量的事。 贤王皱眉:“请神容易送神难,南氏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可不像是会饮鸩止渴的蠢货。况且,胡人的野心是不会容易被满足的。就算南氏他们只是想着合作,但是在北胡看来就是退让了。于他们而言,这就是可以欺身而上的好机会,不在他南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定然不会罢休。” “现在天气这样冷寒,郑州如此,更北些的幽州、草原只怕是会冷得更加厉害,又不知晓那些北方胡人在今岁会折损多少牲畜和人。合谋不一定会先有,但是两者之间的斗争定然会出现。” 其他诸侯王听他这样一说,就将提起的心缓缓放回了肚子里,他们竟是都不怎么在乎草原人会入侵他们大雍的国土边境这事,反倒是对幽州那边的势力有了制衡一事而感到安心。 端王却对贤王于局势的判断精准而感到心惊不已,越来越觉得贤王是他迈向成功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 如若他们当真能够入京,一定要先找准机会铲除贤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4节 浓浓的杀意在旁溢出,贤王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他心说果然攘外还是得先安内,相较之下还是他们自家人更麻烦。这些人又有势力又占据正统,解决起来有碍名声,真是棘手。 贤王道:“先不提那些远在天边的事,不若想想如何解决眼前这些麻烦事。” 然而贤王哪里料到他随意揣测局势,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因为雪灾严重,所以鲜卑还真的在元旦前夕入侵了大雍,只是攻占的并非是他们所想的富庶的幽州,反而是苦寒的并州。 300年对大雍来说是个多事之秋,还没入冬,被北方胡人侵扰的就有两个州郡,一是并州,二是司州。 司州这地界说起来还有些微妙的寓意,因为它还有曾经几个皇朝作为都城的地方,名为玉京。 匈奴人占据这个地方之后,竟然就干脆盘踞在此地不走了,见无人能把他们驱逐走之后,还干脆在此地堂而皇之地自建国度,号称是匈奴国。 当初匈奴和鲜卑内乱,鲜卑可汗获得最终胜利,匈奴部族被打散后一分为二。一支被鲜卑可汗驱逐至冷寒的北方,有一支则是往西南方向逃了,在暗地里偷偷积蓄势力,见中原王朝势弱就趁虚而入。 这个冬日就是他们蛰伏许久之后,突然发动的一击致命袭击。 伪帝得知这事后,狠狠皱紧了眉头。他在面上至少是天下共主,必须得派人去解决这两股蛮夷势力,然而事实却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兵力都派遣在阻拦讨伐自己的盟军上面去了,对付北胡来势汹汹也只能是命令附近州郡的将领去阻拦。 然而其他守将都是要护卫自己的州郡,怎么可能特地跑去打胡人,只能是象征性地去攻打反抗一下,发现拦不住之后,又要返回——至少他们努力过了。 这说来说去还是大雍的封国制度很有问题,开国皇帝认识到了选官的九品中正制问题,它能够让士族世代为官,强盛的阶级势力日渐膨胀的话就会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威胁。 为了防止出现士族势力坐大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于是他决定使用宗室藩屏,大封同宗子弟为王。 可以说整个大雍都被他们杨氏子弟瓜分得差不多了,就连被占的并州和司州都是有两个诸侯王所在的。他们兵力虽然少,但蚊子再小不也是肉嘛,也可以起到抵挡阻拦的作用。 但谁能想到前阵子出了讨伐军一事,而且那两个诸侯王最终也没能回来,这让两方蛮夷势力出入时就更加轻松。说来说去,不管是哪里出了毛病,归根结底都还是他们杨氏皇族的问题,间接导致了两个地方落入了北胡之手。 并州倒还好些,此地一向地瘠民贫,没有什么太多的油水可以刮,鲜卑可汗的势力没法继续往中原内部深入,一番蹂躏过后,最终还是会原路返回。 而司州看着不像那么容易能被夺回来的样子,匈奴人在入主了那儿后,可就不打算轻易离开。 伪帝天天在朝堂上对宗室那些诸侯王破口大骂,嫌他们蠢而不自知,现在这个大雍破破烂烂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一心只想着要夺权,非要同自己争夺皇位,就算争到手了最后又有什么用? 他直接给那些讨伐军派发旨意强烈谴责,嫌他们一心就只有争权夺利,根本没有将杨氏江山和百姓放在眼中,以后死了都无颜面见祖宗。 到了打嘴仗这会儿,贤王等人可半点也不会输给他,当时就反驳道是他先不孝不悌,夺走了亲兄弟的皇位。上愧对父皇,下愧对兄弟,一切罪孽的源头皆是源自于他。要是他真的为江山大义着想,就该快点退位认罪。 真让伪帝放弃这个皇位,把囚禁的皇帝给放出他,他又不乐意了。 他现在还暗中在心里骂他那个亲爷爷可真是老糊涂了,就知道给宗室分这么多的权力,也不想着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 兄弟叔伯势大后,皇帝该是如何的如履薄冰,又能怎么自处。难不成就是打着不管他们杨氏斗得再怎么厉害,肉都是烂自家锅里的主意? 这样的争吵注定不欢而散,也绝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们杨氏连自己都不在意江山王朝,就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并州百姓受苦受难,而司州的士族则是很顺从地倒戈在匈奴人这一边,觉得换个人效忠也是一样的,每日都还去人家的宫殿里上朝呢。 鲜卑那边看着也不像是多在意匈奴在中原耀武扬威起势的模样,让很多人盼着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内斗的希望落空。 更多人却是看透了杨氏皇朝的本质,他们面对胡虏侵入家国没有任何作为的举止不知让多少人信仰崩塌,对其憎之厌之。 皇室的威严一落谷底,世人越来越信奉拳头大才是立于乱世最安稳道路的真理,不再寄希望于杨氏皇朝。 此事带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朝廷已无法掌控全国,大雍朝不少地方势力开始抬头。期间还有氐人的变乱,各地百姓不堪忍受赋税和劳役而起义。 受战乱影响地区也跟着愈来愈大,饥荒、疫病频生,烧杀抢掠亦是令不少人被迫离开家乡谋生,成为流民,几乎是一个无法缓解的恶性循环。 至今岁起,天下大乱,不断有诸侯王和各地势力互相攻伐的战事,流民起义军起此彼伏,到处都是乱世硝烟的悲鸣,放眼望去几乎是人间炼狱。 正所谓“白骨露於野,十里无人烟”。 ----------------------- 作者有话说:下面就是征战沙场了[好的] 第91章 京城。 郊外,云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在暮春时节,天气本就炎热,他这时候更是忙得汗如雨下,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木材,石料都运来了么?匠人们应当也都到位了吧,你们还是多去招收些流民,管吃住就成……” 他将这些事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发觉口干舌燥,就拾起旁边的皮囊喝了几口乌梅汤,好险才缓过气来。 常年跟随在伪帝身边的随从见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连忙匆匆走上前去,同他道:“云管事,我们郎君有请。” 云维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好,我先同手底下的人说说,马上就来。” 随从被他的秾艳如桃李的脸蛋晃了晃神,暗道怪不得陛下偏偏对此人另眼相看,甚至还要花重金供美人施展拳脚。 云维将手里的事全都有条不紊地交给下属后,就上了随从驱赶的马车,跟着他去了长风楼。 伪帝不爱选其他地方,偏偏就有这个在长风楼的雅间跟他会面的癖好,约摸是向他炫耀自己雄厚的财力吧。 但是他已经听说贤王和端王的军队都已经打到砺峰关了,也不知晓伪帝怎么回事,居然还能不紧不慢地来向他过问园子的事,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还不知道吗? …… 其实伪帝心里也急,他都快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既担心北方的胡人会长驱直下攻入京城,又害怕宗室的军队会突然翻过砺峰关打进来,每日都食不下咽,夜里也难以安寝。 正因为慌乱,他这时才更要强迫稳得住。 况且如果只是后者攻过来的话,他也不是没有能对付他们的砝码…… 伪帝眼眸暗了暗,在云维过来后,脸上就换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阿维,快些过来。忙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定然已经饿了吧。”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云维就发觉胃里空空,好像还真有些饿了。 他不跟伪帝客气,慢条斯理地给空空的五脏庙填填这些一桌子就要花上一金的美食。 自己忙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伪帝还能在这摇着扇子清闲自在。 云维故作怨怪道:“我如此忙,还不是为了郎君的园子。您想想,能够合各位世家大族的心意,园子必须得建妥帖了,我不得亲自监工么?换了谁来我都不放心啊。” 伪帝又是欢喜又是狐疑:“阿维,你不是南州牧手底下的人么,为何对我的事如此上心?” 云维哎了声:“硬要说起来,就是有点攀关系了,你是我最看重的好友嘛,我自是会向着你。不过你呢是高高在上的士族,我不过是平民子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要是你介意,我以后就不这样说了。” 伪帝忙道:“我又岂会是那等在意身份阶级之人,你我是君子之交,不需要说那些烦心事。” 云维又狡黠一笑:“而且我帮你办园子,还可以给我们家郎君挣个抄底的商铺租住的费用,也能证明我的能耐。” 一通话说下来,直接打消了伪帝的疑虑,他酸溜溜地说:“要是我手底下也能有如阿维你一样厉害的人就好了,忠心耿耿,又能进退有度。” 云维眨巴眨巴眼睛:“依我之见,郎君你身边跟随的那些侍从个个身手不凡,有些幕僚也是足智多谋,能人无数,哪里还缺我一个小小的商人。” 伪帝被他夸得就跟大夏天喝了凉饮子一样痛快,不免得意。 但人才么,总是不嫌多的。 “阿维尚且不知……我如今的境地乃是如履薄冰。”伪帝叹了口气,突然自爆自己的身份,不再如从前和云维相处那样遮遮掩掩。 这其实是他计划好了的,眼瞧着这园子快建好了,他必须得将云维给拉拢到自己身边来,不可让南氏再插手占便宜。 云维满脸错愕:“你、您……您竟然是当今陛下——!!!” 他仓皇失措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更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 他又说:“哎呀,那我从前说了那么多冒犯陛下的话,您会不会罚我呢?” 伪帝十分满足地看完了他手足无措的表现,这时候倒是端起了身为帝王的威严:“无碍,不知者无罪。我既然都已经说了要与你做同辈相交,自然不会介意你从前的行为。快些过来坐好。” 饶是这样说,云维和他在相处时还是比之从前要拘谨些。 他踌躇一会,才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伪帝很温和地说:“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云维故意装出一副在瞄他心情好不好的模样,然后吞吞吐吐道:“外头……外头都在传军队要打进京城了,此事可是真的?” 伪帝的面色阴晦了一瞬,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此事不假,我那些叔伯兄弟狼子野心,以皇位为重,却不顾江山社稷,就算是太|祖再生都对此事没辙。” 云维捂住嘴巴,瞪圆了眼睛,然后问道:“陛下,那您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些乱臣贼子作乱,扰得江山都不安宁吗?” 他垂下眼眸,迟疑地问了句:“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召集军队抵挡他们,那您这会儿让我建那些园子,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伪帝温和地望着他:“阿维,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把园子建好。只有从士族手中拿到了足够多的钱,我才能继续招兵买马。而且,这也相当于是将他们进一步绑上了我的船。他们买商铺的钱都是和我签订的契约,下一个皇帝认不认就两说了,为了这钱不白花,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我。” 当然,他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么点儿钱就足以让世家给他卖命,最重要的还是拿到积少成多的金银。只要有个名头强迫世家拿出钱,哪怕是哪些乱臣攻进来了,他拿着那笔钱也可以逃回自己的封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云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我定然会帮您的。” 伪帝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不会还要把这事儿告诉南州牧那边吧?” 云维忙把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这可是陛下您交给我的机密,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意告诉外人。而且,郎君也是您的臣子,应该效忠您,那么我效忠您也没错呀,我还是认得清大是大非的。” 伪帝宠溺一笑:“真是个小滑头。” 他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建园子的事:“我听闻你在大量收京城附近的流民来做工,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直接让百姓过来服劳役不就成了么?” 他说的服劳役是那种不但白嫖百姓劳动力,而且还让百姓自备干粮那种,比之周扒皮都要无耻百倍。 云维听得差点儿呼吸一滞,就差一巴掌糊在伪帝脸上了。 堂堂皇帝,哪怕是个抢了别人位置让许多人不认的皇帝,居然连给百姓一口饭吃都给不起,你这种人凭什么坐在高位?呸! 云维脸上挤出一个假笑:“陛下,账可不是您这样算的。找流民做工呢,给他们一口吃的就成,还不用担心他们聚集在一起作乱。您是知晓的,这会儿要是有流民生病乱起来,恐怕又得给您找些麻烦了。” “您想想,现在还是抵挡乱军的紧要关头,这时候再招百姓来服劳役,岂不是白白给乱军递去话柄?” 伪帝这才遗憾地收起了自己此前的想法,温柔地说:“是我想当然了,那一切便依阿维你说的来吧。” 云维端详着他的脸庞,伪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还挺有自信的,不觉得是有可能丑到云维,所以他大大方方地由着对方仔细看。 云维皱着眉说:“我瞧陛下眼下青黑,想来最近都没休息好,不如带几根安神香回去点着,夜里也睡得好些。” 伪帝见他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不由有些松动感慨:“我要管着天下大事,休息不好也正常,都已经习惯了。” “陛下可真是辛苦……” “是啊,坐在这个位置上考虑的可就多了。前些时日就是北方胡人入侵一事也让我十分头疼,那些守将全是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派的上用场!”伪帝气冲冲地说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5节 云维道:“我对此有所耳闻,并州和司州都遭了难。并州还是紧邻着我的老家幽州,让我也很是忧心。陛下就没有想过派附近的州郡去阻拦他们,夺回咱们的地盘吗?” 伪帝:“如何没有?凉州、雍州,我都已经命人传旨催促过当地的守将,可是竟无一人能办到!” 他骂着守将无能废物,心里也在埋怨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那些位置上。要是他能掌握所有的权力,就要把他们通通都给换下来。 云维道:“司州我尚且不知如何,并州怎么不派紧邻的幽州呢?州牧大人曾经也是和北胡对战过,双方算得上是老对头了,应当知晓该如何击退胡人吧……” 伪帝猛地抬头看过去,云维仍是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只是随口提了这样一句,不觉得这话能给自己的老东家带来什么麻烦一样。 他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南氏不是一向宣称自己勤政爱民么。那他作为大雍的臣子,定然不可能违背朝廷的旨意,就必定得听从他的号令去老实和北胡人对上。 两者新仇旧恨加起来,必定能让南氏一直陷入泥沼之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们两败俱伤…… 越琢磨越觉得很妙的伪帝仰头哈哈一笑,夸了几句云维是他的福星之后,就先一步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建园子的事全权交予给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云维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 幽州边境。 一只信鸽不远千里地振翅飞来,扑腾到了小孩的手背上,肉桂色的爪子并不怎么用力,却能牢牢地立稳。 南若玉拆开它爪子上绑着的信件,十行俱下飞快看完。 “小舅舅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我们这边开始对敌作战,他那边得到了消息之后,就会立马跟上。” 他的口吻很是笃定,但其实就算用不上雍州的兵马,幽州兵也可以击退北边入侵并州的胡人。 只是胡人若认为他们需要面临双线作战的话,就会更加谨慎,兵力被拉扯得分散开后,溃败也会更加迅速,好让这场战役结束得更快些。 容祐和阿河洛已经摩拳擦掌,就想着蓄势待发来一场反击战,好让北胡人见证一下他们训练已久的成果。 方秉间同南若玉道:“这应该算是虞氏的投诚信吧?” 原本雍州守将和虞氏在朝廷的旨意下,都是只打算划划水,没有要认真抵抗胡人的意思,不少士族在观望之中还收拾好了细软,明显就是见势不对就往南逃。 时人安土重迁是不错,但更看重的还得是他们自家人的性命和基业。如果这些有可能会被人摧毁殆尽,那么头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了,连百姓都不会顾及。 而皇帝的命令若是能治住他们,便也不会出现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局面了。 但这一切都在南若玉的一封传信下有所改变,为此虞氏还专门展开了一场家族会议。 先前南若玉派遣姜良在雍州这一地带修建了不少产业和工坊,他们虞氏也有参股,虽然不是全权交由他们置办,但是能得分红的好事谁不乐意啊?能不放弃富裕之地逃跑当然是最好的。 虞将离就说此次幽州那边会派遣两万兵马出击,他们这边至少也要有一万兵马响应。更靠北的幽州压力定然会更大一些,因为那边乃是胡骑逃回草原的必经之路。 有人就狠狠皱起了眉,质疑道:“幽州那边才两万兵马么?” 不是他非要出声不满,只是现在出兵打仗,谁不先报个十万兵马好像都不好意思拉出来作战。其中还包含了各种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修兵器造甲胄的工匠,还有随行的军医,侦察兵和伙夫。 真正能披甲上阵且具备战斗力的士兵其实只占了三成到五成,水滴很。 虞将离不疾不徐地告诉他:“两万兵马全是能够作战的精兵,后勤兵都不算在其中。” 大家如同吹皱湖面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不少,随即又听他继续开口说:“其中重骑兵有四千人,轻骑兵则有六千,步兵一万还分了兵种,兵卒们全都配有甲胄。” 众人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南氏的忌惮陡然达到顶峰。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心里默默给杨氏皇族点了一支蜡。 对江山早晚要改朝换代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也是南氏的行事作风一向稳扎稳打,若他们这些人有此等实力,只怕是第二日就披上了龙袍,嘴上还得嘲笑杨氏小儿不过如此。 那么这时候他们不站队表忠心,还要等什么时候?等到人家真的黄袍加身,黄花菜都跟着凉了! 虞氏家族的内部会议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束,随后就会由虞将离亲自去游说雍州的守将。 用不着他怎么多加劝告,这位守将老早就想搭上南氏的这艘大船了。 守将乃是平山郡人,托祖辈的荫蔽,谋了个雍州守将的官职,一直不上不下的。 后来他就听闻同是从平山郡出来的容祐投奔了幽州,一路青云直上成为了将军,领兵作战,步步高升,连击退胡骑都不在话下。 这明摆着是要名留青史的架势啊,而且当将士的一看就知道对方背地里还有个全权会支持他的上司! 听着那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乡飞黄腾达的消息,他心里就更被火烧火燎过一样。只是无奈他没什么能够接触南氏的机会,要是举荐的话,还得通过虞氏这边。 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便是他这个大老粗也打算矜持些。 没想到现在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听闻了虞将离的作战方案后,他大力支持,还振振有词地说:“吾受命于社稷,荷戈于边疆。今胡骑占据并州,烽燧频惊,此诚国家危难之秋,将士效命之日也!扫清狼烟,复我河山,安我黎庶,是吾之职责。” 虞将离也跟着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双方应答过后,二人都比较满意,他就直接去信一封给自己的外甥,告诉他一切顺利。 …… 暮色压着并州的荒原,远山轮廓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天边。风卷过碧绿的草浪,好像把远方胡人营地里烧马粪的呛味和隐约的羊膻气也一并卷来。 南若玉勒住胯|下的战马,听见大军拔营时,穿戴着甲胄的士兵们发出整齐划一的踢踏声。重骑兵在昏光中泛着幽暗的泽,轻骑的皮甲与弓囊随着马背起伏,步兵与矛盾兵结成严整的方阵,脚步踏起干燥的尘土。 并州陷落胡尘已经有五月,现在,他要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大雍不要的百姓,他南若玉要。大雍不要的土地,他南若玉也要! 大军未动,粮草与医营先行。连绵的板车上装着防水油布裹紧的粮袋,将士们在随军路上也会时刻配置好干粮。 米、麦粉、豆料、肉干、盐……南若玉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为此他还特地钻研了出了泡面和干脆面的制法,用以急行军和稍远地带的守军哨兵们随身携带吃用的,前者烧开了水就能吃上一碗有滋有味的滚烫索饼,后者直接啃就是了。 还有类似古楼子这样的饼,那是古时豪门贵族家中最喜爱的饮食,加上了上等羊肉均匀地铺在一张大饼上,加上各种调料放入火种炙烤,美味得很。南若玉现在没有富奢到可以让众将士随意吃羊肉,就只能给他们烤素饼。 伙夫每日揉面团都揉出了麒麟臂,这活儿没点力气都干不来。那用来炙烤饼子的火炉日日夜夜就没能熄灭过,时刻不停地吞吐出耐储又美味的饼子。 南若玉揣着手,和将士们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古楼子刚出炉的时候热气腾腾,还挺好吃,过了一阵放凉后会差点风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还有些民夫小心翼翼地运送着几辆板车,上面是沙土中堆放的一个个密封陶罐,旁边堆放着一捆捆煮晒过的麻布,以及用滚水反复烫过的薄羊肠切割成的细线、磨制光滑的骨针。 军医里的大夫们和学徒们就走在这些板车附近,手臂上扎着白布条,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小娘子。偏偏五大三粗的壮实汉子们看着她们,眼中不但没有淫邪的光,反而还满是敬畏,行走间都是避让着她们走的。 这些当过兵的汉子们,哪个没有听过军医的丰功伟绩啊。 几年前打仗的时候、军队之间演习作战的时候,难免会有人受伤,那么势必就要进入军营里面治疗了。 要是有深可见骨的伤口,必然会被烈酒消毒刺激。那些小姑娘们拿骨针引着肠线,将翻卷的皮肉仔细缝合,就像是在缝一块猪肉,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般火辣辣的劲儿,谁又敢招惹? 幸好这些年军医们钻研出了麻沸一物,用了之后,动手术时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不用学关羽硬扛着刮骨疗伤。只是等那麻沸劲儿过去了,也还是能把他们这些能跟猛虎搏斗的壮汉们给疼得嗷嗷叫。 士卒们抬眼一望,发觉这些军医们在安营扎寨时也会领着学徒们拿猪肉皮练缝合,双眸绿油油地盯着他们,好像是在找谁下手。 军医还言之凿凿地说:“战场上,有的是练手的机会……” 士兵们面色铁青地走开。 不过军医其实还有后半句话,说的是人命关天,现在就要练到手稳心稳方可对伤患下手,宁愿在猪肉上戳错千万针,不可在病人身上戳错一针! 而且有了军医的出现,药品的齐全备至后,他们上战场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也算是稳了兵卒们的心。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比心] 第92章 薄暮冥冥,中军帐内点燃白蜡,烛火通明。粗糙的并州地图铺在案上,几枚代表胡人部落的骨筹散落在新雍等地的要冲位置上。 见识习惯了幽州那些清晰明了的山河地图,再看这种粗糙的,便是连容祐这个一般不对恶劣环境发表什么看法的人都稍稍蹙了蹙眉。 但是大雍作战一贯用的都是这种舆图,才几年光景居然就被郎君养叼了,大家回过神来,不再对此事做出什么抱怨。 南若玉此番随军作战,可把他的老父亲老母亲给吓得不轻。孩子翻了年也才九岁,加上虚岁也不过十一,他又能在战场上做什么呢?又既不能上阵杀敌,还会碰上危险。 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依着他这个任性要求。 但南若玉下定决心的事也无人能够阻拦,更不要说近些年他是真的翅膀硬了。 他倒没有直接反驳自己的父母,而是保证自己只坐镇中军,绝对不亲自上战场,各种指天发誓才把爹娘给哄住。 当然,最让二人安心的恐怕还是威力惊人的武器和威风凛凛的兵卒,这才是南若玉领兵作战的底气。 还有个大逆不道的缘由南若玉没有提及,想来今后他的父母在午夜梦回之时能够明悟一二。 他已经看透了这个该死的封建王朝统治者,在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德行之后,又哪里还敢把这个天下让给他们,任由百姓遭到摧残蹂躏呢。 他和方秉间加起来是两个穿越者,还有系统这个金手指,这都不敢肖想天下,染指皇位,和懦夫有什么分别。 那么,试问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自己征战沙场打的天下?就算他没什么领兵作战的才能,至少也要在关键战役的时候坐镇。 有时候飞鸟尽良弓藏并不是主疑臣,而是下属功高盖主,底下的人想要把对方架在某个位置上,不进反退是不可能的。 他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好韭菜们着想,也不愿意去将这个考验人性的可能性摆在他们面前。优柔寡断也是种残忍。 烛光中,小孩的面容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度和威严。 良久,他才开口道:“胡骑剽悍,却并非没有弱点,如若可以,从内部瓦解最为合适。” 说话时,他还是看向了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真论作战还是由他二人为主,自己则是为辅。 他的一切理论都是纸上谈兵,人家那才是真的上过沙场的。 方秉间伸出手,悄悄去捏了下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触感让他从紧张的情绪中抽回神,心情也随之镇定了许多。 众人目光全都放在舆图上面,没有注意到他们私底下细微的举动。 容祐先开口道:“郎君所言极是,胡人多是部族合营,貌合神离。从情报中我们知晓了右贤王部与左贤王部素有旧怨,这次为争雍阳的财货与女子又结下了梁子。如若真同咱们打起来,他二人会一致对外,但是在逃亡时却不会竭力相救彼此。另外,胡人的补给多靠劫掠,存粮不会太多。” 骄狂、散漫、短于后勤,这便是胡人的弱势。 阿河洛也紧跟着说道:“敌军主力三万,骑兵占七成,散在新雍至乐陡一带。其中左贤王占两万兵力,而右贤王则是一万,他们也习惯游弋在平原地带,经过多年前的教训,轻易不会据城守之。” 胡人的强项本来就是依靠着机动性抢掠,上次在雁湖郡栽了一个大坑之后,也会吸取部分教训,放弃固守城郭。 方秉间缓缓开口了:“几年前的教训并不深刻,胡人依然骄横,兴许还会认为上次我们的胜利只是一次侥幸,否则我们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做出什么大动作。” 肉食者鄙,贪婪的草原贵族早就对幽州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这次看似是攻打的并州,实际上觊觎的还是幽州,若是幽州一直没有动作的话,只怕是他们早晚都会调转方向,开始攻向他们最惦记的地方。 容祐和阿河洛抿紧了嘴唇,不难猜出胡人的险恶心思。 阿河洛眼中满是寒意,并未因为他们和他许是同族之人就有任何情谊,他眼中带着森寒的光:“既然他们敢来,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接下来便是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的主场,南若玉和方秉间从旁听着就行。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6节 计划中,一开始可以令轻骑袭扰,他们机动性强,专门骚扰胡人的前哨,他们可以使用火药。 待中军对战时,就是阿河洛率领的盾兵和重骑兵出场,将自己化作一柄武器直切胡人大营。强大的重骑兵几乎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南若玉待他们说完之后,忽地开口:“要是胡人故意驱赶百姓作为盾,诸位将军又该如何解决呢?”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帐外旗幡猎猎作响。 古时可没什么战争法则,也没有保护平民的公约,为了获取胜利,他们只会不折手段。 方秉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没料到咸鱼突然提及战争的关键点,如此残酷、如此沉重,却又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阿河洛咬紧牙根,他知晓蛮子们的无耻,清楚地明白郎君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要早早有所准备,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 而他对郎君的勤政爱民心知肚明,对方爱重百姓,珍惜每一条性命做不得假,也不像其他上层人那种只是政治作秀。 那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容祐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面容沉肃,不紧不慢地开口:“示弱以敌,攻其不备。” 随着年纪渐长,容祐这位将军褪去了年轻时的张扬意气,变得愈发沉稳持重,用军也越来越稳妥老练,逐渐有了秦时某位将军之风。 南若玉:“见山有勇有谋,运筹则风云变色,挥戈则胡骑摧颜,不愧是幽州常胜将军!那我便将这军令全权交于见山之手。” 容祐抱拳行礼,沉声道:“定不负郎君所托!” 计议已定,诸将退去。 此战若成,则并州可复。 * 新雍郡。 左贤王得知了幽州那边似乎在调兵遣将,轻蔑一笑:“我当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缩头乌龟,永远都不打算冒出来了,现在就忍不住了?可别像是司州那边的将领一样,不过一会儿就被打得屁滚尿流才是。” 手下的几个将领也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言行中充斥着污言秽语和对幽州的不屑。 兴头正盛时,还是有人硬着头皮出来泼冷水:“大王,您不可大意啊。那幽州南家在中原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绝不是什么无名鼠辈。他之前在雁湖郡使出的伎俩,我们至今还没有弄明白,实在是不得不防。” 这人乃是可汗贺若佳挥派出来督战的军师,学的也是汉人那一套,就怕手下将士鲁莽行事。 尽管左贤王对此人很是不满,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听他的话。在对方扫兴时,他也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着脸听了劝告。 他对军师不冷不热地说:“汉人狡诈,这事本王再清楚不过。但军师也应当明白,在战场上,还是要靠着绝对的实力才能取胜。我等鲜卑王族从来不是什么弱小之徒,族中的儿郎也全都骁勇善战,哪里是区区汉人能比得过的。” 其他下属也接话道:“就是啊,军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观这一路打过来,又有哪个汉人的军队能与咱们有一战之力?” “连从前被我们鲜卑打成丧家之犬的匈奴都占了这大雍的司州,直到现在都无人夺回,说明汉人军队也不过如此。之前雁湖郡的事,兴许只是那些人太过大意,被使了奸计的汉人得逞。要是真有那种无敌的武器,他们也不会直到现在都没人拿出来,还任由咱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派来督战的军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突然也觉得很有道理。况且他们不久之后是打算对着幽州那边下手的,现在畏首畏尾又像个什么样子。 左贤王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给军师上起了右贤王的眼药:“军师与其关注接下来战役,不如想想该怎么警告右贤王那边,他抢了乐陡郡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又昧下来,究竟是何居心!” 左右贤王不睦是鲜卑众所周知的事,军师一听他俩人的官司就觉得头疼。 右贤王乃是二王子的母族舅舅,钱自然是给了二王子。但是左贤王才不会管那么多,让右贤王不痛快的事,他还非要去做。 竟然无一人觉得大敌当前,两个上官还有心思内斗有什么不对。 今时今日的自信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93章 翌日一早,容祐部下的轻骑就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荒原之中。辰初,关外就传来闷雷般的蹄声与隐约的呼哨,胡人后方的羊肠谷升起多处黑烟,几支不大的辎重队被焚烧殆尽。 胡人斥候前去探查,发现留守的兵卒尸首上面有着根根深入骨缝的箭簇,一看便知是汉人的杰作。 胡人前锋意识到了粮食的拮据与信息的迟滞,也让游骑不再敢肆意远飙。 平原之上,汉人的步卒大阵就好像是移动的钢铁森林一样缓缓迫近。左贤王闻讯大怒,亲率五千精锐胡骑来袭。远天之下,胡骑如褐色的蜂蛹狂潮般涌来,他们的皮袄与辫发在风中乱舞,弯刀映着晨光,闪成一片跳跃的星海。 他们追着容祐麾下一名小将率领的轻骑部队,追逐着那看似仓皇的背影,变得毫无阵型,呼喝笑骂声随风飘至,带着狩猎般的兴奋。 胡军当真被诱敌之术引来了…… 南若玉把望远镜架在鼻梁上,头一回看到敌方阵营的胡人模样,隐约还能看见这支军队的首领。 从外观上就能明显看出他和寻常士卒的不同之处——此人是个虬髯大汉,身披鎏金边缘的铁甲,到处都嵌着金箔,胸甲前面更是镶嵌两块圆形铜护心镜,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生怕敌军看不见他在哪里似的。 放到后世,那真是能被轻轻松松一枪锁定。 方秉间在他旁边都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所幸这是古时,这种独特的打扮不但不是累赘,反而是身份的象征。” 对方大抵就是左贤王了,除了他能头戴铁制兜鍪,顶部还插几根鹰羽,又拿护颈穿戴着,两侧尽是威慑力十足的狼面纹,也没别的人敢这样穿着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他身旁的士兵皆穿粗布皮甲,无任何护具和装饰。 屈白一要见多识广些,对他们俩人解释说:“鲜卑左贤王之所以穿戴如此耀目,是因为这样更能被士兵们看见。只要主帅在侧,士气就能大振。” 他又提醒俩小孩:“接下来的场面会很血腥,看得难受了,就别勉强自己。” 他知晓这俩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能以寻常孩童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却还是要略作提醒,以免战场上的凶煞之气冲撞到他们。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没有非得以什么看到肉沫横飞、血腥恐怖的场面之后才能更加珍惜生命的理由强迫自己看下去。 慈不掌兵,他知晓最终结果就是,不会去质疑将军们的决议。 方秉间也放下了手,瞥向南若玉,只有屈白一还看得津津有味。 大抵是后者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用不着太担心。 南若玉还是有些心慌,却也知晓自己一直关注战局也无济于事,他转身回了中帐,打算给自己找找事做。 而不论何时他做出什么决定,方秉间都会紧随其后。 战场之上,五千胡骑奇袭而来,手中的弯刀舞得虎虎生威,一向是收割汉人性命的死神镰刀。 “入阵!”令旗挥下。容祐部下的轻骑兵忽然从两侧散开,露出身后严阵以待的汉军方阵。如林的长矛瞬间放平,盾牌砸入土地结成铜墙。胡骑前锋收势不及,惊马撞上矛尖,惨嘶与骨裂声顿时在荒野中炸开。 胡人主帅,也就是左贤王在远处的山丘及时勒马,见状用鼻孔吐出怒气,旋即又狞笑着下达指令,让他们麾下更多的骑兵开始向两翼漫卷,试图用胡人最擅长的迂回夹击。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举是彻彻底底落入了容祐等人的圈套之中。 ——就是此刻! 容祐立刻下达命令:“掷火营,放!” 数百个装着火药的铁球被投掷机抛向天空,划过弧线坠入胡骑最密集处。紧接着响起了沉闷连绵的轰鸣,混杂着铁皮炸裂的锐响。 火光迸射,浓烟骤起,更大的混乱来自于战马——这些牲畜未曾经历过如此声响与气浪,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纷纷掀落。 胡人阵脚大乱。炸裂的铁皮威力也很大,直直插入人的肉|体,有些还直冲着眼睛而去,好些兵卒发出哀嚎声,坠马之后甚至还被马蹄一脚踏碎胸骨,直接没了气息。 战场上的惨烈让人不寒而栗。 向前冲击的号角发出长鸣,只见东方的峪口处烟尘冲天而起。阿河洛带着重骑兵忽然出现,他们并非冲锋,而是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踏着致命的步伐“压”了过来。 这些骑兵是人马皆覆玄甲,只露双眼,长槊如苇列,陌刀如霜林。他们撞入的是胡人已显散乱的侧翼,所过之处不是砍杀,而是粉碎! 就好像是一柄刀切过黄油那么容易,眨眼间,战场上就充斥着汗、血、焦糊、硝烟,还有浓重的恐惧。 左贤王试图收拢部队,但败势已成,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亲兵甚至差点儿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天雷鸣给炸得人仰马翻。等到硝烟稍散,他看见的是一支如墙而进的军队。 大地在两千重骑兵的铁蹄下剧烈颤抖,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凿,对准胡骑在火药强攻下仓促组成的防线就狠狠楔入! “退——!赶紧撤退——!”他顿时汗毛倒竖,恍惚间,有种被一群草原狼呲着獠牙盯上的毛骨悚然。 不管底下的士兵有没有听见这声高亢的命令,他都逃亡得非常干脆,不见丝毫犹疑。 “中原人的军队有巫术!” “长生天在发难!” “不,不,我要回家找阿耶阿娘——” 战场上,惊恐的呼喊在胡语中蔓延,士气崩塌,胡军看不见主帅的身影,于是也开始仓皇溃逃。 “轻骑追击,十里即返!”容祐又开始下令。 轻骑兵的队伍如风卷出,驱赶着残敌。 其中一员小将名为朱绍,他原先只是洛州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父母都是士族手中的佃农。因为本人长得高大威猛,于是做了士族手下看家护卫的家丁,却因为表现出众受到人排挤。 又因一身勇猛的腱子肉也不被以体态风流为美的大雍人欣赏,所以一直是家丁中不受看重的最底层。 后来洛州大旱,父母在他面前活活饿死,而士族却对此十分冷漠,不肯施舍钱粮,连一块埋葬爹娘的地都不愿意拿出来。 他知晓天灾非是士族造成,他也怨不到这些人身上,但要他当真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人,他也做不到,只能是默默离开那片伤心之地。 听到原先他做工那位士族的坞堡被流民攻破的消息,他只是停顿了片刻,说不出心中涌动的情绪是快意还是怅惘。 随后他便加入到流民的逃荒之路,一路艰难求生去了雍州。恰逢当时姜良在此地建造工厂,他便老老实实地当个憨厚的工人,一年后,还在好心大娘的介绍下娶了一个踏实能干的妻子。 他终于在度过一段绝望黑暗的时间里,重新有了自己的家,涨了工钱,又顺遂无忧。一切都似乎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只需要和妻子在接下来平安幸福的生活之中诞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度过平静又普通的农耕和工人生涯。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就听闻容祐在雁湖郡和北边胡人的那场战役,又得知其将胡骑赶出大雍的国土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投率容祐所率领的玄甲军。 朱绍虽然出身贫农,但他不但勇于作战,而且很有计谋,处事时十分冷静切思虑深远。 在投军之后,他愿意沉下心来锻炼自己的骑射功夫,在平时遇见危险时总是愿意一马当先,又比其他将官更愿意读书识字,很快就升任为一员将官,并且受到手下人的敬重。 此时他见敌军首领仓惶逃窜,而离他们的大军接应还有一段路途,便驾马直冲而上。 平日训练里出现任何状况,朱绍都是第一个上并且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使得他在小队中很有威信,他的战友也是毫不犹豫就跟在他身后。 几人呈包围的架势围剿着左贤王及其亲兵,而对方身边亲兵宁死也不肯让主帅陷入囹圄之中,连忙转身来阻拦他们。 而朱绍却悄悄绕过去,将身后背着的弓拉出来,手中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的敌军首领。 “咻”的一声,黑羽箭便切开了呼啸的狂风。 左贤王仍在马上驰骋逃离,黄骠马还扬起前蹄。他的动作却骤然僵住,捏紧缰绳的手凝滞,好像只凭借着死前的肌肉记忆掌控着。 黄骠马忽地感知到背上的失衡,不安地慢下向前狂奔的蹄子,于是它的主人便以一种奇异又缓慢的速度滑落马鞍,最终“砰”地砸进泥泞里,砸起一圈暗红色的泥浆。 亲兵脸上的狰狞凝固成茫然,大声呼喊:“大王——!!” 朱绍面无表情,重新抽出几支箭,对准这几个亲兵,缓缓拉开了满月。 ……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7节 左贤王的头颅带回来后,南若玉只是瞄了一眼——他没什么欣赏战败者头骨的癖好。 确定了是本人之后,便可以论功行赏,他也见识一员猛将,朱绍。士兵好招,名将却难有,此人有勇有谋,打仗能力不错,确实可以提拔。 果然只有在真刀实枪上面才能够见真章,璞玉也会在雕琢之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现在却不必着急此事,而是先行打扫战场。 远方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传令兵已将军情汇总过来,左贤王及其五千精锐近乎覆灭,阵斩两千,俘获一千,余众溃散。 这也意味着盘踞在并州北部的胡人联军瞬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机动力量,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不远处,军医大营已开始运作,药味与血腥味混合,还有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隐隐飘荡在其中。 伤患被军医和学徒们抬回干净的大营之中,将烈酒淋在他们的伤口上,引来各种压抑的闷哼和嚎叫。军医用羊肠线穿过伤者的皮肉,还将上好的金创药用在他们身上,更多的伤患被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幸他们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所以死伤者并不算多。在冷兵器时代,火药和重骑兵在战场上简直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南若玉这边一切顺利,还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喜气洋洋,斗志昂扬,可是胡人那边就没这么高兴了。 军情传报过去时,众人惊得差点儿站不稳。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五千人的士兵就被全歼了?如此恐怖,南氏麾下军队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更严重的还是左贤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事,如今他这个主帅尸骨无存,士气也连带着严重受挫。左贤王之子红了眼睛,怒而将眼前的木桌劈砍成两半,发誓要让汉人军队血债血偿! 可他所期许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军师与众人商议一番,都更倾向远离跟南氏的交锋,最好回到漠北原牧地,保存部族血脉。哪怕他们部落的勇士全部加起来还有几十万,而且妇孺皆兵,但是平白损耗在此也令人痛心疾首。 接下来只需要绕道西北荒漠,沿途劫掠补给,这一万五千的骑兵还是能够顺利归家。 这些想要离开的将领都是保守派,此番被南氏的强悍给吓破了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妄为。 左贤王之子肺都要气炸了,他亲阿耶死在了战场上,自己非但不能替父报仇,还得向仇人摇尾乞怜?便是杀了他都不愿意这样做! 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怒道:“尔等不战而逃,还是草原上的勇士么?简直叫人不齿!” 军师摇摇头,劝诫道:“您有所不知,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应当为咱们的部下好好想想,在没有万全之策时,又何苦跟那些阴险奸诈的中原人对上呢?” 左贤王之子早就已经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他拔剑直接砍了军师,冷冷地说:“简直是妖言惑众!不过一怯战逃兵耳,这种人在军中留不得!我们只需要驱民攻城不就行了么?他们中原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百姓和名声,就算取得不了胜利,我也要他们军队有同样的损失!” 众位将士齐齐打了个寒颤,犹疑之中,却还是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有人皱眉看了看军师的尸身,脑海中警铃大作,认为此事乃是不祥之征兆。 他们这些将领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小部落的首领,只依附于左贤王的势力,对他的儿子可就没有这样尊敬了。 对方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看来还是已经失去理智那种,凭什么让他们继续效忠听话? 倒是右贤王那边……恐怕理智要清醒许多。 一行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看似团结一心的部众其实已经分崩离析…… 而在乐陡郡这边,右贤王受到了求援汇合的传信之后,心情也是极度复杂。 老对头左贤王覆灭,他少了一个争权夺利的对头,按理来说应该感到窃喜和高兴的。但是,南氏手下军队的雷霆手段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更让他心惊胆寒。 也许左贤王是大意了,但再怎么大意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去了五千人,那可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啊!他们还是在最容易发挥骑兵优势的平原战场上,哪怕是逆风也能很快就溃逃出来,让他怎么可能不心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草原人和中原人是绝对的敌人,或早或晚都会对上的,到那时,他的部下又该怎么办呢? 右贤王暂停了应对来自雍州的汉军的进攻,加固营垒,派出大量游骑侦察三方的动向。 他和自己的军师都知晓了南氏铁骑和武器的威力,于是商议一番,决定不再继续和此地的汉人军队纠缠,免得南氏调转自己的部下,他们遭到两面夹击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虞将离他们尚且处在得知幽州获胜的喜悦时,右贤王就率领自己的部下分散作战,一鼓作气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正所谓哀兵必胜,胡人的骑兵勇武,趁势逼退面前的汉军,然后迅速收拢部众,挟带着沿途掠夺的人口与财货,全线北撤。 此时此刻,右贤王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北边那些部众勇士们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他们没有手腕,贸然行事恐怕会横遭大难,不若等他趁势收编那些所有的溃兵和地盘,再徐徐图之。 * 一千人的俘虏如何处置?这个问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反正南若玉没有杀俘的嗜好,而且自古以来杀降都很不详,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某些重伤的胡兵也该治疗一下,可是现在两军还在对战…… 南若玉思考过后,还是下达命令:“让医疗大营内救治这些重伤者,轻伤之人也稍微包扎。另外,最好是将我军只惩首恶、不杀降俘的事宣传出去,往后遇到誓死抵抗之人恐怕还会少上许多。” “令守将韩盛派一部分兵力将一些俘虏给打散运回幽州,军官留下,倒是可用作后续筹码……” 方秉间等他吩咐完,所有人走后,又忽地轻笑一声。 南若玉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方秉间看他逐渐褪去幼时的稚嫩,眉目愈发清晰明朗,行事也老成持重,心中感慨:“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在想,挖矿修路又有人了。最好是将幽州的官道都好好休整一番,连驿站也得建设起来。到时候不论是传信还是送包裹,都是利民利国的好事。” 南若玉挺直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了些,他转转脖子,托住双腮,道:“你想得可真久远,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方秉间静默了片刻,微微抬眉,仿佛挑衅一般,说道:“难不成你对我们会获胜这件事没有自信么?” 南若玉转了转手中的笔:“啧,你这人学没学过历史,懂不懂什么叫骄兵必败啊。” 事实却是如方秉间所料,在恐怖的绝对实力面前,北胡无论做出什么负隅顽抗的行为也不过只是垂死挣扎。 一日之后,胡骑卷土重来。 分明已经到了晚春时节,马上就快迈入六月的大关,然而夕阳将将垂下地平线的天色却阴郁得如同浸透血污的麻布,远处烟尘滚滚而来,卷着哭号与马蹄的闷响。 斥候踩鞍下马,声音发颤:“容将军!胡骑……胡骑驱民为前导,正向我军缓行。其中约有两三千百姓,多是妇孺老弱,已经在五里之外了,他们身后皆是手持弓箭之士!” 帐中诸将脸色铁青,饶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幕,众人心绪还是难以平稳。 此前并州就在北胡的战线下,还有很多未曾逃走的百姓只能在胡人铁蹄下艰难求生。这千人多的百姓不知是搜刮了几个郡县才找来的苦命人! 容祐再好的脾气在此刻也压抑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骂道:“果真是尚未开化的畜生!” 若是他们此刻发箭石与火药过去,就会先伤百姓。那样多老弱妇孺受伤,将士们看了定然于心不忍,而且道义也会尽失。可要是任其近前,胡骑借机掩杀,营垒危矣,他们手下的士兵也是命。 南若玉指甲攥得发白,他那一晚只是猜测,但是经过前日的战役后,还以为胡人会仓皇逃窜,且战且退,没想到他们竟是选了狗急跳墙,誓死复仇!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便按容将军此前的计谋来吧。” 营帐外,不少兵卒也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心里唾骂胡人的阴狠无耻,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进去了。 朱绍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多年前还是贫苦百姓的时候,对胡人这一行径深恶痛绝,指天发誓:“下回我朱绍定然会将战场放在他北胡的草原之上,不让我中原无辜百姓再受此战乱硝烟之苦!” ----------------------- 作者有话说:[摆手]滴——更新 第94章 寒风如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受伤的虫蚁一般缓慢蠕动,其后是密密麻麻的胡骑,他们仿佛嗅到血腥的狼群,朝着营帐袭来。 隐约的哭喊声顺风飘过来,几乎要刺痛人的耳膜。 “诸将听令。”容祐站在高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陌生。 “掷火营立即拆除所有大型抛石机和床弩,将石弹和弩箭全部撤后,一件不留!只在营前显眼处放置拆散的投臂以及空置的弩车。” “掷火营得令!” “盾矛营出列,于营墙后三十步结密集空阵,所有强弓手和弩手都撤至两翼第二道矮墙后,不得露头。” 在前朝到大雍这段时期,军队在与敌军作战前常常会快速挖掘出一个堑壕出来,既可阻挡骑兵冲锋,又能作为士兵掩体。在刚来并州这两日,大营之中就会专门命人建造这些基础设施。 南若玉心里明白,这便是容祐的示弱之计,同时也是在向胡人彰显自己的不忍,既然胡人要的就是他们不敢击发,那将士们便做给他们看。 “重骑校尉。”容祐转向阿河洛,“你部即刻从后营悄出,沿西侧沟壑潜行。计算时辰,待百姓过后,胡骑前锋至营前半里且最骄狂无备时——”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从此处谷口横击其腰腹!不要恋战,一穿即走,将胡人阵型彻底割裂!” 阿河洛眼中闪着精光:“末将领命!” “先锋官出列。”容祐看向朱绍,吩咐道,“你部轻骑全部卸甲,只携弓箭与短刃,多备绳索套索。待重骑兵截断敌阵,百姓惊散混乱时,自两翼快速切入,不要冲杀,只救人!” “最好以小队为单位,用绳索圈引百姓向后方预定的土围疏散。记住,你们是渔网,是栅栏,只分流,不缠斗!” 朱绍恍然大悟,这是要驱散分隔,救民为先。 他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容祐最后看向参军,命令道:“军医营即刻前移,在土围后设置好收容所。多备热水、衣被还有简易吃食。现在即刻派出所有能行动的辅兵民夫,手持木盾,在土围前接应。” 计策已定,诸将飞奔而出。 南若玉闭了闭眼睛,莫名感到欣慰,有种自己亲手养大的韭菜逐渐变得很有自己的章程,而且还可以多剪几茬的感觉。 仁不带兵,义不行贾,他还是不继续待在这个冷酷的战场上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转身离开,去了军医大营坐镇。 此时,前来进攻营地胡人越来越近。 五百步、三百步……左贤王之子和胡骑看到了汉军营前那些弃置的远程军械,看到了稀疏的旗帜,也看到了营墙上明显不忍放箭的守军。 得意的呼哨声从胡骑中响起:“汉狗们怕了!他们不敢射箭!长生天的勇士们,跟着这些两脚羊,踏平营垒,为大王报仇雪恨——!” 胡军的阵型开始压上,速度加快,试图借着人盾一举冲垮营垒。被驱赶的百姓踉跄奔跑,哭声震天。 一百五十步。人群中的百姓哭嚎更大声了,胡骑已开始张弓。 他们的复仇之战即将展开,一万二的骑兵,三千的步兵,定能让这些汉人军卒偿命!左贤王之子眼中的疑虑全部被贪婪和复仇的火焰烧尽,听不进劝阻,也看不见陷阱。 然而阿河洛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只听得西侧谷口陡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隐藏的一千重骑兵如同从大地深处冒出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拦腰撞入胡骑队伍!重甲长槊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胡人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闪出埋伏,且阵型因驱民前冲已显松散,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前后隔绝,大乱。 “轻骑,出!”令旗挥动。 朱绍的轻骑如两股轻烟从营垒两翼掠出,疾驰但不冲锋。他们灵活地插向惊慌四散、失去胡骑直接压制的百姓群中,抛出绳索,大声呼喊:“低头!随我来!” 绳索结成简单的路引,小队就好像牧羊犬,将混乱的人群分股、引领,快速带离正面战场,奔向后方竖起了红旗的土围。 胡骑后队想要前冲,却被自家溃乱的前队和横亘其中的重骑兵死死挡住。他们想要对抓来的那些中原老弱射箭,又怕伤及更多自家乱了阵脚的士卒。 阿河洛的重骑如一道铁闸,在敌阵中反复冲凿两个来回后,毫不恋战,唿哨一声,依原路撤出,留下满地狼藉和彻底断成两截的敌军。 重骑兵最大的劣势便是人马皆披重甲,负荷极大,冲上几个来回,士兵和马匹的体能就会消耗得一干二净,短途冲锋后必须经常休整,并不适宜长时间的作战。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8节 但幸好南若玉的部下还有其他的兵种,等重骑兵退下之后,就是他们的主场了。 胡骑前锋失去了人盾和冲击势头,瞬间暴露在营前空地,成了强弩的活靶。而在两翼矮墙后,蓄势已久的弩手骤然现身,箭雨带着怒啸倾泻而下。 一些部族的首领分散在侧翼、后方,见势不对立即驭马而逃,半点没有要跟族人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 左贤王之子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圆满的计划被败得这么彻底,而且他们还是之前他阿耶三倍的兵力,溃散的速度却更快。 …… 日暮时分,金乌西坠,战场沉寂。土围内烟火袅袅,军医和学徒穿梭忙碌在营帐之中,为百姓们分发热粥与伤药。 获救的百姓们尚且惊魂未定,许多人在低声啜泣,亦有零星几个青壮恢复过来竟然跪在地上,请求加入军中,要为他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军医之中有很多都是女郎,尽管她们在看见腐烂的血肉去施药缝针时能够眼也不眨一下地继续,但是性情大都温柔,也很有耐心,尽力去安抚那些柔弱的妇孺百姓。 对青壮恳求之事,她们也全都告知于将官,让他们不要着急。 年幼的孩子恢复倒是快,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太清楚此前死亡离自己有多近。他们这会儿虽然不敢东奔西跑,但已经能够叽叽喳喳地问这些好心的女军医问题。 “女子也能行医么?” “自然,伤痛又不分男女。” “这个军营的大将军是谁啊,姐姐,我们想要感谢他。” “军营的主公乃是南氏之郎君,你们要好好记住,是他下令解救了你们。至于将军么,是容大将军,之后你们会认识他们的。” 南若玉乔装打扮了一下,本打算混入其中,却被军医杜若给拦住,他看着都好像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郎君,此地乃血气刀兵交汇之所,污秽浊气浮游帐间,您要是无故沾了身患上了病,就是我们这些军医的罪过了。” 杜若要不是还记得尊卑,就差直白地说您快行行好,就别再这儿给他们添麻烦了。 南若玉只好悻悻地收回脚,不过走前他也安排好了:“既然如此,就将那些孩童都带出来,他们受了惊,恐怕夜里会伤寒入体,你们也记得要多看护一二。” 杜若沉着应答:“是,郎君。” 方秉间道:“我来安排这事儿吧,我到底身强力壮些,也不怕什么疾病沾身。” 这话说来杜若是信的,这位外族小郎君听闻才虚岁十五,尚且年少却已经有了成人的体态,骑射武功也不在话下,他来安排也算是给他们减轻了些负担。 杜若便拱手道谢:“有劳方郎君了。” 南若玉便自行去军帐中,听各位将军汇报此次的战果。 朱绍归来后,甲胄上还沾染着刺目的鲜血,但他神情相当振奋:“郎君,这次百姓救回十之七八,我军轻伤二十七人,无人阵亡!” 南若玉看他目光熠熠,夸赞道:“做得不错。” 阿河洛的重骑也在紧跟着回营,穿戴着的铁甲上遍布划痕凹迹。 他本人还没有任何感觉,只精神奕奕地汇报军情:“胡虏遗尸两千余,俘虏竟有五千!逃亡者已溃退二十里。末将依令未追。” 百战不殆的草原骑兵也有今日,也会在敌人的炮火中吓破胆。 南若玉还没打将枪|支给造出来,胜利就来得猝不及防,热武器对冷兵器的杀伤力果真犹如大象对蚂蚁。 容祐紧随其后说道:“郎君,此时我们还不能懈怠,应当乘胜追击。经虞将军传来的急报可知,右贤王的军队也快北上逃过来,届时定然会和这些骑兵汇合在一起。我们最好是早点在半道上伏击,与虞将军的部队一起前后夹击这些胡兵!” 南若玉心安理得地当个吉祥物,对容祐的决定秉承着支持的态度:“好,容将军安排便是。” 这个任务最终交给了朱绍,他在战场上的实战表现已经充分证实了他是个非常厉害的将领,这种天生的敏锐能力不只是读了多本兵书后便能做到的,他是有这个天赋,也具有名将的资质。 朱绍领命,没有歇多久就去点兵点将,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兵卒行动了。 玄甲军对此都相当亢奋,主动出击就代表了战功。在优渥丰厚的奖赏之中,死亡的威胁似乎也不值得一提。何况他们训练了那么久,在对敌制胜时有更大的把握和勇气。 阿河洛的横野军就只是用羡艳的眼神望着他们,在这一道道的目光之中,这些人胸膛挺得更高了。 阿河洛安慰他们:“咱们今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北边,南边,还有那么多地盘要打,慌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喜笑颜开。 * 夜凉如水,朔风卷过沉寂之中的大地,将血腥气与硝烟揉碎,远远抛向阴山以北。天翻起了鱼肚白,远山隐隐绰绰,是黛青色的画卷。 右贤王勒住胯|下战马,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前一日击溃了当面那支纠缠不休的本地汉军,代价不菲,但终究是打通了北上的道路。 但今天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心头沉郁——左贤王父子俱殁,残部星散,那支诡异的汉军主力正像嗅到腐肉的狼群,在北方对他们虎视眈眈。 逃定然是要逃的,甚至逃亡过程中更要小心行事,切莫让那些汉人追击上来! 他最终咬牙道:“收拢我们能找到的左贤王溃兵,立刻北上!回王庭!” 话音未落,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马蹄踏在地面的震动声,一下叠着一下,催人心魂。 “敌袭——!是敌袭——!” “斥候呢?怎么没有来报!”右贤王震怒。 东北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那是本该在北方和左贤王部下作战的南氏汉军主力,他们竟然以如此快的速度完成了侧向迂回。 只见阵列严整的轻骑朝着他们奔袭过来,竟是打算从正面战场上和他们一较高下。 论起骑兵,他们胡人可是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马匹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双腿。这些汉人不知有多少轻骑,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朝着他们而来。 右贤王扯了扯嘴角,几乎有些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若不是敌军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又怎会如此猖狂。 况且,这些汉人军队手中可是有着直到现在他们都难以钻研弄清的雷霆武器! 几乎同时,西南方那支本以为已被他击溃的雍州汉军竟也重新汇聚起来,虽然阵型不算齐整,人人带伤,但那股决死反扑的气势却异常惊人。他们显然得到了增援或指令,不顾一切地压了上来,封死了他往西南的退路。 “结阵!向西北突围!”右贤王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王,惊而不乱,立刻指向两股敌军结合部相对薄弱的方向。只要冲出去,进入到更广阔的草原,就还有生还的机会。 胡骑在他的指挥下展现出游牧民族战场转向的敏捷,万骑卷动,如同狂暴的涡流,猛地向西北方撞去。 然而,他们撞上的却是早已等待多时的钢铁壁垒。 玄甲军的主阵中,令旗挥动。推进的重步兵忽然向两侧如门扉般分开,露出后面三百余匹驮马牵引的偏厢车。 这些临时改造的车辆首尾相连,瞬间结成一道移动的城墙,而在车板缝隙之中,无数根装满了十箭连发的单兵弩探出。 “放!” 咻咻咻——!嗤嗤嗤——! 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弩箭劈头盖脸射向迎面冲来的胡骑前锋。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胡人根本来不及散射。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仿若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的悲嘶与人的惨叫齐齐响彻天空。 偏厢车阵后,掷火营的士卒奋力将点着的火药铁球投掷出来,落在胡骑后续队伍中,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和恐慌。爆炸的气浪让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巨大的震响将人与马发出的响动都彻底给淹没。 胡人的痛嚎和雷鸣般的震动也惊到了虞将离带来的军队,大部分士兵都还不知晓是怎么回事,他们呆愣愣地望着,恐慌的情绪滋生。 战马也十分不安,有些受了惊差点儿就甩脱身上的骑兵逃走,幸亏兵卒身经百战,才能勉强控制住马儿,只是模样显得很是狼狈。 不过还是有些人从惊恐的马儿摔下来受了伤,虞将离和雍州守将面皮抽了抽,连忙叫军医给人带走。 他们甚至还没和敌军交战,仅仅只是因为友军的武器就被吓成这样还受伤,听起来都觉着丢人。 那头,朱绍立刻令轻骑兵上阵,对着被火器打懵且队形已乱的胡骑中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陌刀挥砍,长槊突刺,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 虞将离和雍州守将回过神,也知晓此时不是看戏的时候,连忙发起号召,命手下士兵猛攻胡军的侧后。 右贤王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几个千夫长,在雷鸣般的武器和轻骑兵的刀锋下像草杆一样被割倒。他还看到部落的儿郎在两面夹击下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草地。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王庭的荣耀,可汗的厚望,吞并左贤王部的野心……在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以后!他心中只剩下逃跑的念头。 右贤王再无犹豫,一把脱下彰显身份的战甲丢弃在地,只带着最核心的百余骑亲兵,像受伤的孤狼一样,瞅准汉军全力进攻而出现的一丝微小缝隙,将马速提到极致,亡命般钻了进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正在被屠宰的大军。 几乎就在右贤王狼狈北窜的同时,西北方向的数十里外,另一支溃兵也在荒野上仓皇逃命。这是左贤王之子死后,由其部落首领带领下试图投向右贤王的数千残部,他们此刻就如惊弓之鸟般逃窜着。 当右贤王带着仅存的百余名亲兵,仿佛丧家之犬般追上这支溃兵队伍时,双方都愣住了。 右贤王看着眼前这些丢盔弃甲、面如土色的部众,他们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草原雄兵的样子? 而左贤王残部看着往日威风凛凛,现如今却甲胄染血、狼狈不堪的右贤王,仅带着这么点人逃出来,心中那点投靠强者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连右贤王都败得这么惨? 没有胜利会师的欢呼,没有同仇敌忾的激励。两支败军相遇时,空气中弥漫着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甚至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地合流,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北方,向着王庭的方向仓皇奔逃。 队伍拖得很长,哭声、骂声、伤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旌旗歪倒,武器丢弃一路。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南望。因为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土地上,有比草原白崩雪塌时更可怕的恶魔在追逐。 汉人那些会喷雷吐火的铁球,那钢铁般的重骑,还有那两支汉军如铁钳般精准狠辣的夹击……都成了他们今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并州草原上的夜风越来越冷,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也掠过这支失去了荣耀后就只剩下逃命本能的队伍。 又几日过去,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南若玉军下的营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安稳如磐石。他们终于将胡人在并州最后一股有生野战力量的脊梁彻底打断,也把并州给彻底夺回来。 从发兵到现在,竟然只用了不到一月的功夫! 然而南若玉还在深思要不要将火枪给研发出来,以更快的速度结束战争。毕竟火药都搞出来了,明朝那种火枪再弄一些出来还怕什么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战争是破坏,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所有生命给湮灭的死神。然而战后重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南若玉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心,跟方秉间说:“我可不想暴力统一完这个天下之后再来重建,那和在一艘破船上东修修西补补有什么差别?我们要建就要建一艘崭新又强大的巨船!” 方秉间帮他按摩一下小脑袋:“自然,建设一事急不得,先安排并州的百姓将春耕补种下去吧。并州是苦寒之地,此地的百姓也过得艰难,因常年抵御胡人,兵疲民穷,实属不易。” 南若玉抱着脑袋叹气:“再难也得去做,谁让你和我都心软呢。幸好咱们有了高产作物,不然都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了。” 方秉间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无事,我们可以慢慢来,并州收复总归是个好消息。” 南若玉瞅他一眼,也是,比自己都忙的卷王还笑得出来,他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烦恼了。 咸鱼被他哄得也笑了下,然后悄咪咪地伸出试探的脚:“你那可不可以再多帮我做一点。” 方秉间:“可以。” 南若玉:“!!!” 方秉间:“仅此一次。” 南若玉兴奋地抱住他:“一次就一次,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 作者有话说:你俩有点暧昧了嗷[比心]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19节 第95章 全辛穿上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缎袍服,头戴黑漆纱笼冠,腰上悬着一枚青玉官印,以玄绦系之。即使他面无表情,也能从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看出他的喜气洋洋。 他妻子伫立在一旁,殷殷叮嘱道:“卿此行定要慎重行事,荣宠加身时当如临渊履冰,不得率性而为。” 也就只有相伴将近二十年的妻子在全辛新官上任时泼冷水才不会让他动怒。 他颔首道:“吾知晓,卿大可放心。” 同妻子告别之后,全辛就踏上了远赴并州为官之路。想他从前不过一寻常小吏,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做到县令,再从县令升任为郡守。 哪怕并州是贫寒之地,并且才突逢大难,受到了草原胡人的摧残亟需重建又如何? 他现在对郎君有着深刻的信任,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只要顺着郎君的安排,让并州焕发新生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放在十多年前,他在官衙碌碌无为,只做一个放任自流的麻木小吏时,是万万不敢想今日这个局面的。 莫说当一个偏远地方的郡守,即便是当那边的县令芝麻官儿都不可能! 他非是世家,入不了定品的中正官之眼,这便是他永远也爬不到最上面的缘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只有在郎君麾下,只要他有能力,才有无限向上的可能。 …… 雍阳的城楼也是很有名气了,许多人都听闻过它的壮美,不少文人骚客还在此登高望远,写下那些豪放苍凉的边塞诗歌。 可惜经过一场战火之后,它变得残破不堪。 南若玉和方秉间登上城楼,远眺刚刚才收复的满目疮痍的土地。 小孩漆黑的眸光有些出神,方秉间微微垂下蓝色的眸子,问他:“在想什么?” 南若玉道:“在想现在天下人、天下的土地又有多少正在罹难之中,他们又是如何挣扎求生的……罢了,不去想这些麻烦事了,得赶紧叫咱们的人全都快点赶过来。” 方秉间哭笑不得:“人家已经在快马加鞭的路上了,急不得。” 幸好他们之前开办了好几个书院,一些士族也撵回去重新读书读好了才能出来做官,否则到时候还真没有这样多的官吏可用。 而幽州的官吏可以在调配的过程中升官,之前实习且已经合格的孩子就可以顶替他们的位置。百姓们见识到了读书的好处,也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入书院读书,慢慢形成一个好的循环。 况且,并州本地一些识趣的士族和官吏也不是不能任用,世上总不缺会钻营之人,但只要他们愿意做事,又能做实事,这个机会给出去又何妨呢? 南若玉转身看向跟在自己后面的舍人。 她名叫袁筱筱,和方秉间差不多的年纪,十分优秀,是幽州几个书院之中成绩都属于拔尖的那一批学子。 很看重人才的南若玉便趁着她要实习的这个机会,将人拎在身边,多看多学,也是一种提拔。 有些杂事他就会甩给小姑娘来干,既然来当他的韭菜了,不管男女他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南若玉便问她:“布告都已经命人张贴下去了吗?” 袁筱筱初时跟在他身边还很紧张,这位是真的衣食父母,不是说说而已。她能有今日的一切也全都多亏了这位郎君,故而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她后来渐渐发现郎君此人温和,并不难相处,于是她也放宽了心,行事愈发从容稳重。 在遇到南若玉询问时,她不卑不亢地答:“回郎君,下官已经将一切已准备妥帖,还安排了会读书识字之人为百姓念布告文书。人选都是下官尽心挑选,到了县上宣讲,至少要确保所有的里长都来听讲。” 南若玉又问:“若是有些里长小肚鸡肠,或是不尽职尽责,并未告知各路村民该当如何?” 袁筱筱并未显露慌乱之色,沉着地再次回答:“秉郎君,下官是这般考量的。一来是在布告旁设宣讲处,每日定点诵读讲解,过路百姓皆可听闻;二来可派遣书吏携布告副本下乡,每里需有至少五名甲首画押确认知晓;三来在每逢赶集日在各乡市集抽查询问,若有超过一成百姓茫然不知,则追究该里长疏传之责。” 南若玉面露满意:“如此层层设防,确实能保政令通达,不错。” 得上司赞赏,袁筱筱依然是宠辱不惊的模样,颔首退下。 与此同时,他们所议论的布告也在各县被广大百姓所看见。 在很多时候,大多百姓都不会知晓上头换了人。皇帝换就换,同他们没有多大干系。州牧来就来,日子也是照常过。 但经历过胡虏的戕害后,他们也知晓了如今并州是由汉人所统率。 只因胡人不会开仓放粮救济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作人对待。 这个布告确切地就告诉了他们,胡人已经被打跑了,并州州牧也换了人做。之后上面还会派驻军队清剿小股溃兵和土匪,老百姓可以安心生活,不必再为自己的性命周全所担忧。 随后便是叫他们这些老百姓去官吏那儿登记户口,辨认好田产,避免纠纷。另外,官府还会给他们发放各种良种,教授他们如何种植。 百姓之中如有逃亡去山林之间生活的亲友,便可好言相劝他们赶紧归来,时不待我。 百姓们多是农人,最熟悉的依然是田地和粮食。他们听到了官府会教他们如何肥田,还会租给他们各种农具。这是从前的政权所没有的。 要是民间家中有长寿者,可能很快就能明悟过来——眼前的这一切和几十年前的改朝换代是多么的相似! 可是多数贫苦的百姓活不到那么久,他们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就赶紧涌进了官府之中,去登户口、补上春耕。 只要有种植收获,他们在乱世之中就有保全性命的机会,其他什么都是虚无的。 * 田曹掾史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珠,这些时日以来他不停地奔走在田间,也确实晒黑了不少,肤色隐隐有向着西域那边远道而来的昆仑奴靠拢的迹象。 但他也确实自这种忙碌中实现了多年前的理想——从县级官吏升任至郡级官吏,现在又特地来帮领并州州牧的小郎君做事,在踏实中平步青云。 从今往后的仕途……那真是不敢想,不敢想,生怕自己想多了嘴角就难以压下来了。 他继续安排并州还能找到的从前的守军一起去种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戍守部队了,还是青壮,活脱脱的劳动力啊,不用白不买。 归家休息的路上,他遇见了同样奔赴田间考察的水曹掾史,对方正在组织军民疏浚主要灌溉渠道,以及修复被破坏的陂塘。 并州本就干旱,所以农田很需要水源的灌溉,那么各种水利设施就要加快建设了。 这位水曹掾史可是忙得连轴转,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位总管水利官员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实习生也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 大雍朝士族要维持的什么风流体面,面白俊朗,潇洒疏阔在这儿是看不见的。 小郎君只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员,无用之人只会被小郎君无情地摒弃,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单是看那些被委婉请出幽州官衙的士族就可以知晓,不管上头这位南氏嘴上吹得再怎么天花乱坠,画的大饼有多么香甜诱人,不用就是不用,就是直接把你给踹出了当官的圈子。 如今幽州的书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路都在开花,士族想要像以前那样高傲地占据绝对地位——难了! 二人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就在见过礼之后就相互告辞。 他俩都是大忙人,没时间在这里跟彼此寒暄,平日里用膳都是蹲在田间吃的。 老百姓更是惊奇,他们活了这么久,哪里见过当大官的这样接地气,瞪着眼睛都来看热闹呢。 …… “战争财、战争财……怨不得那么多人喜好发动战争,从中攫取的财富简直让人眼红。”一位穿着灰色葛布的中年文士背着手如此感慨。 他只是发出些许感想,但眼眸之中还是波澜不惊。 这些从胡人手中抢回来的财货还不及在幽州时他过手的一小半,所以早便看不上眼了。 此人便是何统,早些年何家出事时被何族长派来投奔幽州南氏的何家人之一。当时族中还有几个小辈,却只有他得了郎君的青眼。 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喜好算学,对数字很是敏感。不自谦的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却很难得到主君的看重。 这其中的关系并不矛盾。 因为对算术精通之人一般都是去掌控赋税和银钱有关之事,亦或者是天文历法和工程建造,这些皆是君主所看重的事务,非心腹不可担任之职责。 若是这位主君舍不得他白白放他离开的话,至多再把他安排到郡县上当个户曹小官儿就是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小郎君是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人,竟然一下就把他给提拔到了管理财政一事上。 他也由此而看清了南氏的富裕,这真的是要敛尽天下之财都不为过啊!之后他又想到了不把南氏放在眼中的诸侯王和地方势力,心里不由生起了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这些人的目光还是太浅薄了些,打仗用兵,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而南氏收敛那么多的钱财,却又不是收为己用,富而不奢,而是像洒水似的用在天下百姓身上,这磅礴的野心可谓是所图甚大。 但这不正是何家所追求的么。 何统欣然上岗之后,还建议已经从京城逃出来的何氏族长可以考虑一下他们幽州。boss直聘,早来早得到老板的看重。 可惜族人们都更偏向于在南方扎根,主要是求稳。大抵是前些年被何胜虎那小子给伤透了心,所以也不愿意在乱世中沉浮。 何统也没多劝,反正只要南氏展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魄力和能耐之后,家中的小辈就会按捺不住,像是一只只小鸭子似的追过来。 他转了转发僵的脖子,继续处理先前胡人留下的马匹——死掉的就分去各个军营和百姓那里,给他们添些荤腥。受伤的就拉去配种,算是物尽其用。 还有胡人俘虏……这些都是被幽州和并州官吏所争抢的劳动力,一个个实处浑身解数都想要申请分到更多。安排好了之后他都要拿给小郎君过目,增增减减之后才会发给底下人来执行。 也多亏先前有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帮忙分担他在幽州之职务,雷厉风行,就算他不在也没关系,他现在就兼任起了户曹掾史一职,管的就是百废待兴的并州。 “大人,军队那边恐怕要论功行赏了,届时还要将财物分配出来。”属下匆匆来秉。 将士们行军作战,道义上是保家卫国,但多数士兵其实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们上了战场抛头颅洒热血,那么财货奖赏又怎么好意思再拖欠呢? 由此可见,何统忙得团团转就是必然之事了,他深吸一口气,道:“好,吾已知晓。” 能者多劳么,他已经习惯了。这不再是从前的大雍了,官员无法再维持他们清闲自在的生活,老老实实当个能拿铁人三项的官吏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俩主事人就更加不可能闲下来了,各路县乡官吏虽然能够自主处理一些事,但是碰上拿不定的主意还是得层层上报。 像是军营之中论功行赏,将士升职,还有他们这些将官写出来的战斗经验和管理制度化要拿给他视察。 如若碰上哪个罪大恶极之人,要砍头坐牢,得让他审核。有些现代观念和古代观念在这上面就会产生冲突,他不能完全把这事丢给他爹来干。 哪哪的物资不够了,需要调度,就会用先前教给他们的表格,条例清晰地罗列出来让他过目了之后才能调用。 此时所有在并州的官吏都恨不得把自己一个掰成五六个来用。 毕竟战后受到打击的地方,都必须要用高效务实的行政恢复生产与秩序,如此方能收拢凝聚人心,不可能单单是将它给夺到手中就万事大吉了。 南若玉叹气,一天到晚就祈祷上天给他再降下来一个内务人才,最好是有萧何之才这样的。来一个他不嫌少,来十七八个他不嫌多。 每日的活儿太多了,他差点就保不住每天至少四个时辰的睡眠,小半个时辰的午睡了! 而且他的卷王已经失去了午睡,这些天在他的虎视眈眈下,俩人睡在一起才能保证对方的四个时辰睡眠呢。 话分两头。并州被收复之事传遍天下,众人心思各异。 天下有很多人都在为此事高兴,并州是汉人的地盘,它却沦落在胡人手中,没有几个汉人会高兴得起来。 此事说来也是一阵强心剂,让司州那边抵御胡人的军民更加坚定——胡人的骑兵并非是不可战胜的。那位南州牧不就做到了? 有些地方势力尽管跟南氏是敌对关系,比如凉州是张氏的地盘,徐州是赵氏占据,要是天下纷争之际,他们多半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但他们却是极尽话语赞美南氏的气概和强大,言说天下英雄豪杰就该如南氏一般。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0节 而诸侯王则是如临大敌,对南氏的实力和手腕可谓骇然。 就连之前亲口说南氏不足为虑的贤王都在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自己被打脸的难堪,迅速将南氏的危险性拉到了最高。 端王也没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嘲笑自己的老对头,面色同样凝重。 他们现在就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将伪帝从皇位上拉下来,才能一齐将矛头对准这些膨胀到让他们都深感棘手的地方势力。 砺峰关随后遭到的进攻愈发猛烈起来。 盟军已经失去了耐心,并且还准备往其他方向展开进攻,几线作战,争取截断从各路州郡运来的秋粮,就算是围困京城,断绝里面所有人的粮食也要把伪帝给磨死! 所以伪帝也顾不得再去计较南氏收复并州一事,哪怕主意是云维给他出的,但决定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怪不得别人。 他只是将云维该招来,向他询问京郊外的园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看那些盟军来势汹汹,他也是该到跑路的时候,又何必留在这儿继续担惊受怕。 云维瞅了瞅他阴沉的脸色,没有拖延打机锋,诚恳道:“陛下,再过一两日便能请京城各路官员来看看了,成效还不错。” 伪帝斩钉截铁:“不需要再等了,就明日便请他们过来一看究竟吧!” 云维微微张了张嘴,有些错愕。 这么急吗?看来前线的战事确实不容乐观了。 伪帝幽幽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不行吗?” 云维摇头:“不,可以做到。” 伪帝的脸上和缓了许多,看着云维的目光也愈发温柔,他轻声道:“阿维,你觉得青州如何?” 青州原先乃是鲁王杨祚,也就是先前那位摄政王的封国,不过杨祚的坟头草已经有三米多高了。现在青州是由将军董昌兼任,四舍五入就是朝廷的地盘。 现在伪帝想要回之前的封地是不大可能的了,他认为在青州可以令他东山再起。何况他之前已经将摄政王杨祚手下的将领收为己用,他们熟悉青州,更容易助他统治那块地盘。 云维心跳加快,他掐住自己的掌心,好险才没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出来。 他不是个蠢人,从伪帝的只言片语中,他就可以推断出这人的算盘,对方估摸着是知道固守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打算跑路了。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对方还竭力去撺掇他建好园子给一众王公贵族参观,抢钱的目的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是伪帝能够问出这话,就可以看出他是没有杀他的打算。 云维故作不知情,只客观地发表自己的见地:“青齐自古多儒冠,乃是学风厚重之地。陛下,小人没怎么读过书,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这个地方看看,实乃三生有幸。” 伪帝颔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喜欢此地便好。” * 南若玉听闻京城那边打得火热,猜测要不了多久,这场王不见王的战斗就要落下帷幕。 他便取信一封,让他阿父在还能取得和朝廷联系时,赶紧争取到并州州牧这个名义上的认可。哪怕它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至少不会在此时成为各路诸侯攻伐他们的借口。 而且他相信,现在忐忑不安的伪帝恐怕很乐意给他那些马上就要前来争抢他皇位的叔伯添个堵。 他将古江又给召来,询问对方是否还要远赴草原行商。 这次大漠王庭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看那位可汗要怎么出招了。对方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不知晓会做出什么举动,兴许会杀掉汉人泄愤也说不定,此时再进入到草原行商的话,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古江对小郎君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一事表现得十分感动,不过出乎南若玉的预料的是,他婉拒了暂时停止去草原行商这个建议。 他告诉南若玉:“郎君,自古以来走私者就不在少数,哪怕上面的人打仗结成生死仇敌,也不会妨碍底下人的生存。胡人需要我们的精盐、白糖和茶砖,贵族们也不会拒绝来自中原的琉璃。” “打败仗的是他们鲜卑的左右贤王部族,关其他的匈奴、蒙古、羌人部族什么事呢?” 南若玉恍然大悟,他差点儿忘记了在利益的诱使下,许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这事。 他叮嘱道:“既如此,你也要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安身惜命。” 古江微顿,有些眼热,拱手答应:“属下听令。” 提及商队一事,南若玉在幽州建的港口也以绝对的基建速度搭建好了。大船也敲敲打打制造出来,就可以在七月夏季顺着东南季风飘向南方了……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好耶! 第96章 蝉鸣自浓稠的绿荫里挣出来,一声长,一声短,锯着午后的光阴。 至康城像一枚将化未化的饴糖,软塌塌地黏在长江南岸。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石板缝隙里蒸出的土腥气,沉沉地压在人鼻端。 入了夏,南方总是要热得猛烈些,像是要把这些南边的人翻来覆去地油煎。尽管只热那么几天,却已经叫好些人都热得心闷。 在一条青石板街巷的深处,高门次第而开。只见朱门最大的那户人家里,弯弯绕绕宽敞得好似宫殿一般。 而这户宅院的人也确实有资格住宫殿,因为他是大雍这个王朝的皇亲宗室之一,也是开国皇帝的兄弟之孙,名为恭王。 血缘上是离如今的皇室有些远了,但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也有继承自家爷爷的封国,自然是要比普通人尊贵些。 他那屋宅的室内悬挂着深碧色的鲛绡,一盆盆晶莹剔透的冰块摆放在周遭,由侍女持着团扇朝内扇风,吹来一片沁骨的凉。 几位宽衣博带的士人倚在象牙簟上,衣襟松散,露出清癯的锁骨。他们神态也是懒洋洋的,在这灼热的夏日中都给压得提不起劲儿来。 冰鉴里镇着从西域迁来种植的葡萄,紫莹莹的,盛在琉璃盘里,被头顶的日光一照,竟是映出淡青莲的光,煞是好看。 恭王将一颗葡萄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叹道:“诸位可知北边的消息?我那些个叔伯兄弟真真是恼人,竟惹出这么些事端出来。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安稳。” “闹得这样大,我们又如何不知?只盼着这些纷争早些结束,也好叫这天下都太平起来。”有个谢家出身的士子恹恹地说着。 北方战乱影响的可不只是普通百姓,连带着士族的日子们也变得不好过起来。北边的生意还要做,置办的产业不可能说舍弃就舍弃了。 只是现在想要赚银钱,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从北方逃难的士族来了南方之后,乌泱泱地带着一群人过来,要屋宅、要土地,恭王为了安抚那些人,竟也由着他们去了。 近来曲水流觞的玩乐时,总是会听见南边的士族各种抱怨北边的士族。 恭王摸着自己下巴上那一小撮胡髯,沉声道:“在冬天前,这场战乱只怕是就能结束了。” 此乃一桩幸事,但被他这么沉甸甸地说来,好像战乱结束对他们杨氏是有什么大不幸似的。 几个在他这儿歇凉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哪里听不懂恭王这话的潜台词呢? 因为并州被收复一事,这一众诸侯王可不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卖命起来了么,战争自然要结束得快些。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生怕自个儿不努力,这杨氏的天下就要被别人给端走了。 果不其然,恭王的话锋也很快就转到了南氏身上:“诸君可知晓并州已经被南氏收复一事?” 有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开口道了一句:“自然知晓。” 恭王扫了一圈众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既然在座诸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那我也不忸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观这幽州南氏……只怕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啊。” 大家听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反过来劝慰恭王。 “不过只占了区区两州之地,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担忧?” “这天下还是你们皇族的。而且看幽州打完并州就没了动静,说明他们也是元气大伤。北方那些蛮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日后还有的是仗打。” 说白了,这些士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南氏动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是将来人家真的发展成一头猛兽,估计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了,到那时,他们之中的好些人都已经改作古咯,何苦去烦恼这些身后事呢! 恭王还真的被这话给宽慰了不少。 要愁就该由他那些在北方的兄弟叔伯们去忧愁,他犯不着去心心念念惦记着。 不过呢,他倒不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至少对北边的货物是不是该做出一点儿限制呢? 当他刚这样试探性地提出来时,在场几乎一面倒地阻止他:“殿下,万万不可啊!” “此事行不通的,您莫要冲动行事。” 恭王神情不是很好看,就拉着脸问他们:“为何不行?” 他一问,众人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恭王见所有人都哑火了,压着心里的怒气开始点兵点将。 “子觉,你来告诉本王。” 他问的人就是先前那位谢家子,恐怕只有他才敢直言不讳地同恭王说话,这便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底气。 谢扬便道:“殿下莫怪子觉直言犯上。” 恭王颔首:“自然,本王绝不会因言降罪于人。” “殿下,北方的货是禁不了的。他们的商品太好了,镜子无人会拒绝,白糖也是不少人家中必备之物,甚至殿下您的家里也有北方的琉璃和药品。还有纸……” 他苦笑一声:“在用了轻便又好写的纸张之后,又有谁回得去从前用那些竹简和劣质粗糙纸张的日子呢?” 更不要说那些新奇的钟表、肥皂还有洁面化妆之物,他们南边这些士族几乎无人能够拒绝得了! 恭王喉咙干了干,面上有些挂不住,借着喝茶润喉的姿势,他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缓过神之后,他便又振振有词起来:“只是那些货物太过昂贵,一来便是价值千金万金的,不但助长了本地的奢靡之风,还恐怕资助敌人,滋长了那人的野心。” 谢扬唇角轻翘了一瞬,似是嘲讽,又很快就平了下去。 他道:“殿下难道真能禁绝么?他们明面上是不买了,可私底下的交易您又能知晓?届时别人费了大价钱买去,倒是让南氏更加嚣张。” 恭王知晓谢扬这话是千真万确,只得颓然地坐下。 他们自己家里都还用着北边的货,要是表决心,就该先把自家的东西全给扔出去。既然做不到,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做到呢? 就凭他是恭王?但面前这些人可是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岂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封国之王…… 谢扬又宽慰道:“反正北方也要咱们这边的茶叶和药材,反正长得漫山遍野都是。与其在咱们仓库里放烂了,不如拿去交易,也没有损失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士族们全都很赞同。 甚至还有人洋洋得意地表示,这是北边在为他们干苦工呢。他们只需要命下人去收割粮食,采摘茶叶和药材,就可以白白得那么多的好处! 要是南若玉听了他这话,恐怕都要笑出声来。这些士族还是吃了不懂经济的亏,也没有读过阿美莉卡国的历史,不知道种植园经济在工业发展下,就像是泡沫一样易碎。 …… 谢扬从恭王的宅邸出来之后,恰好途径市井街巷之中。 卖瓜的老汉躲在窄窄的檐影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东陵瓜咯,沙瓤的……是北边传来的瓜,好吃的嘞!”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化在热浪里。 谢扬听见了北方这两个字眼,便让车夫停下,亲自下马去买这东陵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1节 他不经意地问起:“老丈不是南方本地人么,怎么会有北边来的瓜?” 老汉看他一身士族穿着打扮,便知这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就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是在北方来的何姓主家做佃农,主家是仁善好心的人,给了我们北边瓜果的良种,种出来后,除了主家会取用一两个瓜,余下的就都任由我们处置。” 谢扬便谢过他的解答,老汉忙不迭地摆手。 他见老汉卖瓜实在辛苦,便将面前这一箩筐的瓜全都给买走,径直回了自己的宅院。 谢家的宅邸不似恭王的那般富奢,却也是高门朱扉金环,庭阶不染尘埃。飞檐翘角,曲径回廊。竹影假山,池塘荷花。 一直转到内室,一面素雪的屏风先映在眼帘之中。撩开这面帘子之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正望着她那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生闷气。 谢扬还以为是家中哪个顽劣的孩子把夫人的瓶罐给磕碰了,这些粉膏可精贵着呢,就是这么一个台面上摆放着的,恐怕就能换来两锭金子。 但是他探头看了两眼,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其中,不免困惑:“这是怎么了,拉长一张脸,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夫人揪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咬了咬下唇,嗔怒道:“你知晓堂叔如今在广平郡当郡守吧?” 谢扬恍然:“婶婶又如何惹你了?” 谢扬与那位堂叔的关系只能说一般,只是家里这位偏和堂叔娶的夫人有些龃龉,俩人见面时总会吵些嘴,但是说关系很差却也不至于。 他一听这话就知晓是那边惹她不快了。 谢夫人撇撇嘴:“咱们手里头用的可都是人家广平郡那儿传过来的过时货呢。信里还说她在广平郡过得有多么快活,那些新鲜玩意儿可不少,日子过得可是快活塞神仙呢!” 她说着话,就快要把帕子给揪烂了。 当初伪帝挑选谢家子去广平郡,谢家这些还算优秀的子嗣都是有机会的。可偏偏许多人并不当回事——谁乐意去一个偏远的幽州当郡守?就算广平郡那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不大被这些顶级门阀看得上眼。 何况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岂会看不出这是伪帝借着他们之手和南氏的家主打擂台呢。 可谁能想到南氏还真的愈发强大,如今也在天下占据一席之地,并不是如同空中的铁花那般稍纵即逝。 谢夫人心里可难受,就像是喝了一瓶醋,酸得咕嘟咕嘟冒泡儿呢。 就连嫁去南氏族地的那位小姑子都有大把北边的好货呢,上回南氏送来的纳征礼桩桩精致,能传家的贵重物品也不在少数,那谢家小姑娘在闺中时都难以矜持,脑袋都是昂着的。 谢扬却是思绪飘远了,心道连他们家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娘子尚且如此,又何来禁了北方货一事。 恭王亦是何其可笑。 谢扬此时还不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北方货如今就飘荡在大海之上,正朝着他们南边进发呢。 那些货从渤海顺流直下,绕过了战场和弯弯绕绕的各种地形,只需要十几二十日就能一路航行过来,抵达长陵或是见稽。 沿途的渔夫们看见这数艘大船,都惊愕地睁大眼睛,眼里流露出向往和羡慕。 好大的船,多么威猛的舰队,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造出这样大的船只,只怕是子孙后代都不必再发愁了。 十艘吃水颇深,硬帆如云,绳索如林的大船如离弦之箭,切开浑浊的波涛向前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扑打在脸上,船帆被风鼓满的猎猎巨响如雷贯耳。 水手们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去船舱检查货物,大海太潮湿了,所以他们的货物必须要小心谨慎地看护。 白糖与精盐需得用防潮的油布、蒲草和木箱层层包裹,占据最干燥的中心位置。纸张必定得存放在特制的樟木箱内,以防霉变。甚至在海上航行也得防着虫蛀,尤其是喜好食木的木蠹。 最珍贵的玻璃器皿和镜子,以及士族最喜好的化妆用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填充着麦糠和碎布的独立小舱,由最老成的水手看管着。 而用金银做成外壳的发条钟表甚至都不用怎么担心,它们是磕碰不坏的,就是要做好防潮,以免金银失色生黑。 甲板上站着此番前去南方的领头人——秦何。 阳光刺眼,海风猛烈,他的墨发随风狂舞,眼神却很沉静。 这是他们商队第一回从海上出发去南方,虽然找来了曾经经营过海上商队的行商,船上配置的都是最老练敏捷的水手,还有小郎君交给他们的如何在大海中寻找航向的手册,可在船队稳稳抵达南方前,他的眉头都很少舒展。 他们这些常年在陆地上行走的人对海上的开发是浅薄且陌生的,只知晓大海威猛有可怕,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掉所有试图呆在它身上的人。 哪怕他们的船只在陆地上可以说是庞大得好似一个庄子,在海面也不过只是一蜉蝣尔。 海兽也大得不可思议,他曾看到黑白两色的巨鱼发出嘤嘤之声从他们舰队游过,翻身时掀起的海浪都可以令他们的船身摇晃。 那一瞬间他简直头皮盖都在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里只有对巨鱼的恐惧和敬畏,半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 秦何是个见多识广的商人,看过最南方那些土人们所指使驾驭过的大象,那是陆地上的庞然大物,却不及大海中的海兽。 若是人类生存在海中,恐为地狱难度。 他将这一切都写在自己的航海日志上面,等待回航之后会将其呈给郎君观看。 眼下还是要先将手中事务做好,务必将玻璃、镜子、白糖和香水之类的货物高价出售给南边那些有钱有人的大地主,但要求他们尽量用粮食、木材、茶叶等原料支付。 高高的主桅篮里,瞭望哨顶着烈日与风刀,用千里镜扫视海天一线的每一个黑点。 忽地,瞭望哨发出急促的铜锣声:“有船!数量不明!船上所有人做好警戒!” 一开始,船上的水手们碰上海盗都是极其慌乱的,生怕那些罪大恶极且心狠手辣的人把他们杀了丢下去喂鱼。后来发现几乎所有海盗都抗不过一炮攻击之后,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碰上海盗,他们也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跟随在秦何身边的小将是一名乃叫杨进的汉子,为了能拿下此次前去护送商队往南的职责,他苦练游泅之技,更是跟随着沿海渔民捕捞时一同出海,那段时间就住在海边,人也给晒黑不少。 然而他的成果是斐然的,在小郎君的注视下,他展现出自己勇猛又卓有成效的一面,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升任领兵作战的将官一职。 此刻他便不慌不忙地指使着随行的水军弓|弩上弦,备好火药铁球,等待着那些海盗进入射程。 当海盗船叫嚣着逼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行商的惊慌,而是从舰船侧舷飞出的数十个黑点。这些火药落在海盗船附近或甲板上,猛烈爆炸,火光四溅,破片横飞。虽然直接击沉不易,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伤亡瞬间打懵了海盗。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本以为这次碰上的是条大鱼,哪里能想到居然是条巨鲨。他们想要截货,却反被消灭吞没。 海盗头子落荒而逃,心里不住后悔,就不该听信手下进攻的谗言,能制造出来这样大船的人手中怎么可能没有自保的武器! 随行的大夫今日也没什么疗伤的任务,不过他们也不是半点就无事可做了。 除了日常的晕船诊治,更要严防海上的疫病。在大海中若是生了什么独有的病,船上又没有完备的药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们还得让这些总喜欢吃肉的汉子们多吃点咸菜和橘子,以免出现坏血病。船舱里备了大量能放得稍微久点儿的蔬菜水果,不能长时间放置的,在刚出航没几天时就已经吃干净了。 要是想吃点新鲜蔬菜,还能抓几把黄豆去发豆芽炒来吃。 这些几乎是小郎君满心为他们考虑所做的,碰上这样爱重下属的主公那还犹豫什么,早点投靠了吧! 天色就快要暗下去,秦何也从船舱出来,走到甲板上透口气。 他见几位随行的大夫也还未休息,就劝他们早些歇下,别看现在海上航线无趣了些,但到底还算清闲,到了南方那可就没这样自在了。 没错,这些大夫身上还背着要职,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学徒都不能轻松,到了那边甚至还可以再多收一些学徒过来打下手。 只因为他们要在南边钻研当地的各种疫病。 自古以来许多官员士族都不大乐意南迁,尤其是岭南、巴蜀等地一向被他们视之为猛虎。很多犯人都是被流放到那些地方,可想而知那是个怎样险峻恶劣之地。 头一个要治的就是瘴气所生的疟疾、血吸虫病和钩端螺旋体病,就连江南这边的百姓都有人遭殃,更不要说外地人了。还有一个就是湿疹、疥疮和风湿痹痛等疾病,碰上了也是要了好些人的老命。 有些士族受不了这种痛苦,宁死也不肯南迁。 最后一个便是瘟疫了,但这种病症可遇而不可求,到时候遇上了再说。 也因疾病恼人,他们这些前来南边的大夫都是自愿的。若是有锐意进取,想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就可以报名去此次的南方。 甚至连先前的方士孟百泉都在其中。 前面已经说过,他虽是个道士,但也行医而且医术高超。去了南若玉的医坊,和那些大夫们进行学术上的探讨和进修之后,他才更加深刻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于是折服在南若玉手中,心甘情愿奉他为主公。 他原本就是南人,在经过这次北方的研修之后,若是能返回来解决南边的各种疾病,也算是造福父老乡亲了,自然是欣然规往。 船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南方的港口。 长陵津。 巨大的条石垒入江心作为栈桥,它表面光滑如镜,却因潮热已经在边缘生出了湿滑的青苔。这个港口码头是刚从北方南迁的士族何家所建,连叶家都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还有几个本地去过北方的大商人也在给人家巴巴地送钱,都没让这些士族出多少钱财。 此举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样大的海港究竟是建给谁用的,世上真有那么大的海船吗?是不是那些士族钱多了没处花,又在垒造什么新鲜的奇观。 正当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时,在七月末这天,十个小点忽然出现在了港口远处的海面上。 人们微微眯起眼睛,才发觉它们不是小,而是太远了,所以才看着就仿佛像是些小黑点一般,等那些楼船乘风破浪,以一种蛮横的架势停泊过来时,众人才能知晓它们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而他们又是如何的渺小。 船身仿佛移动的城墙,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栈桥齐平,高高的桅杆刺破低垂的云层。此刻,它们静静地伏在水面,阴影就能覆盖小半个码头。 这些楼船里承载的全是自北方而来的新奇货物,是真的有着一艘接一艘的黄金珠宝。 南方人,轰动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97章 十几岁的阿山急匆匆地刨了几大口饭在嘴里,又狼吞虎咽吃完,猛灌了几口只有薄薄一点蛋花浮在水面的盐汤。 他阿母在旁边有些焦急地劝道:“你慢些吃,莫要如此着急,当心给噎住。” 阿山摇摇头:“阿母,我先赶去干活了,若是去晚了,人家恐怕已经招够了下货的力夫,哪里还会再收我们这些不及成人身强力壮的小孩呢。” 他就是要灵巧些,抢先叫那些贵人管事们看见自己,这才能有卖力气的机会。 长陵码头,阿山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正在干活了。十艘大船押运的货物不少,从船上运下来的,再从各路运到船上去的,足够他们这一个月都守在这儿找生计了。 力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绷紧,看起来油亮发光。他们大都扛着和自身体重相差不大的货物,喊着低沉而有韵律的号子,脚步在颤动的跳板上稳如磐石。 许多人的脊背都弯成一张弓,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阿山就像是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入其中,寻到早前就已经眼熟他的监工,搓了搓手掌,露出讨好的笑:“徐哥,下午我继续来抗货。” 姓徐的监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上午不是才干了没多久?怎么不去好好歇一歇,饭吃了么?” 现在日头正盛呢,也不知晓这小子扛不扛得住。 阿山连忙道:“吃过了吃过了,早就已经吃啦。这来回的脚程便已经算是歇着了,不碍事的。” 徐监工摇头:“不行,你不能再干了。” 阿山吓得面色煞白,惊慌失措地问:“徐哥,这是为何,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事么?” 徐监工安抚地朝他笑一笑:“不是,现在太阳毒辣,这会儿干活,只怕你们身体受不住,还是等天气阴凉些再干也不迟。” 他说着,也叫干完了这一轮的力夫们全都歇下,又命人去将早就煮好的凉茶端出来,分发给辛苦了大半晌午的力夫,还给阿山也端来一碗。 阿山接过了那碗凉茶,赶忙道谢。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2节 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茶沁凉,喝进口中生津止渴,阿山一口气喝完。 他眨了眨眼,觉着这些从北边来的商人很不一样。 …… 南边的人说的是吴侬软语,南边到处都是丘陵水泽,一日三餐皆食米饭,还有鱼虾。他们常常穿着轻薄透气的纱和罗,连谈玄赋诗都要温婉内敛些。 这便是南北士人的不同之处了,但是相同的点亦是有的。 至少在奢靡享乐这点上,二者同出一辙。 秦何猜想自己此行来南方可能会遇上些波折,兴许还会有士族和恭王阻拦他们行商,但是这些困难他最后也没有遇到。 看来他们北方的拳头货还是太硬了,这些南人在用过之后,根本就离不得。 尤其是那些精心研发出来的药品,几粒就能砸到千金之高价。无数士人对此趋之若鹜,哪怕是花重金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船队才刚到不久,秦何就已经成了许多士族的座上宾。一些当地本就在行商的,更是拿出大量家财资助他们,还给了他一处庄子,似乎也想在回程的时候跟上他们的舰船一起去北方。 秦何思索一二,便接受了这个恳求。 * 秋收后,并州的事务总算是走上了正轨,南若玉等人也算是能歇口气了。 今日恰好是十五,天很圆,他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方秉间的脊梁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今岁你的生辰都没有好好过,后面我要给你补个好的。” 方秉间淡然开口:“无事,我本就不在意这些仪式。反正已经收到了你的礼物和祝福。” 南若玉不听,自顾自地说:“我给你手搓一个留声机吧,我感觉这是一个文科生能给你做出最大的浪漫了,不过能不能成就要另说了。” “欸,你说留声机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呀?后人挖出来一看,还能听一听当年的故事呢,这可比什么史料都有趣。” 方秉间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知道他是最近一段时日忙糊涂了,所以想要借着给他办生辰的事清闲自在一天。 所以他们俩还真的逃了一天公务,跑到了幽州所在的医巫闾山去。那里山势雄伟,风景秀丽,值得在山脚下躲闲。 二人是不会轻易上山的,这会儿生态环境好,常有猛兽出没。兴许刚进林子就能和人家老虎和狼打个照面,若是碰上了熊和野猪,稍有不慎还会打出gg结局。 至于带着护卫头铁硬闯这事,他们更是干不出来。 一行人就借住在山脚一处村庄人家之中,许是幽州逐年富庶,百姓日子过得好了,他们在招待客人时就热情了许多。 南若玉没了案牍劳形,还靠在方秉间的脊背上看了半天电视,又玩了会游戏,心道这才是咸鱼应该过的日子,他之前那经历的都是什么苦哈哈的人生啊,简直惨不忍睹。 他扭过身,刚打算开口,余光看方秉间竟然在背着自己偷偷看书,瞬间警铃大作,劈手夺过,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这时候都还在忙公文,说好休息一天的,今天可是在补办你的生辰!” 方秉间很无奈地说:“你倒是翻一翻这是什么书。” 南若玉嘴上嘀咕着不管什么书那都是要费脑子的,休想在他面前狡辩,翻开一看,却错愕地发现原来是他之前见对方太过无聊,所以向签到系统兑换出来的漫画书。 他悻悻地把书还给了方秉间,并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可恶,都不知晓给他留点儿面子。 南若玉决定了,他要给这厮留下一个十分难忘的生辰宴! 于是他乐颠颠地跑去请教自己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妻子,问她该怎么做汤饼——他打算给方秉间做一碗独一无二的长寿面。 这位姓何的婶子手艺还算不错,清粥小菜在这山野之中都可以说是难得的美味了,由她来教南若玉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小郎君现在是只要不干活,做什么都觉着有意思极了,在桌案上揉面搓面都像是找到了童年玩泥巴的快乐! 屈白一跑到人家院里的树梢上蹲起来,喝着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头装的可不是什么清水,而是果酒。 他就看着南若玉胡作非为,眯起眼睛看向澄明的天空和柔暖的日光,觉得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就该适合这样悠闲自在的秋游。 南若玉在学武上还算是有些天赋,因而他并非是那种四肢不灵活的呆子。但是这个手吧,它在搓面条时就是不怎么听使唤。 在看何婶示范时,他的脑子会了,眼睛会了,偏就是手不会。 气得他都想给自己的手来几下了。 最终粗细不均的面条都下了锅,只有唯一一碗从头搓到尾,然后拉长的面条没有断——这碗当然是给寿星的。 前面的面条也都没有浪费,这里还有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他们的饭量可不算少。几个人吃得是津津有味,由小郎君亲手做的面,就算再难吃他们恐怕也能咽得下去,说不准就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呢! 南若玉在旁边对着方秉间三令五申:“你要慢慢吃,不要着急,千万别咬断了,最好是一口气嗦完。” 方秉间:“……” 为了感谢何婶今日不辞辛苦教自己,南若玉决定教她该怎么制作果干果脯,炒些坚果之类的出去卖。 何婶本来还连声推辞,言说南若玉给的那些银钱就够他“拜师学艺”的了,不需要再拿出钱来学。 南若玉笑了下:“日后孩子读书所费甚多,有个赚钱的营生也是件好事儿。况且,下回我再来时,不就又多了一样吃食了吗?” 何婶这才没了拒绝的话,对着他千恩万谢。 方秉间看着这个大手大脚撒各种方子的人,心说要是让他游遍大江南北,只怕是什么方子都能给他抖个一干二净,幸运的话,那些东西都不缺传承了。 倒也是件好事。 想这么多那也太远了些,说到读书,二人归家路上,方秉间就提起了他们俩要亲自督办一所除了教授四书五经以外的书院。 最好是教生物化学物理一道,主要是点为了亮科技树,来都来了,不用签到系统大力发展一下生产力不是可惜了吗? 反正他们之前就钻研了很长时间的教材,书院里有资质的学生也可以筛选出来,教了这一批之后就有一拨成熟韭菜了。等他们出师后,既可以带学生又能做实验,完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南若玉本来是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愿意在游玩时听这些麻烦事的,听到这里,眼中却泛起了熟悉的精光。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这样说着。 第98章 远方的山透着冷硬的黑,山脚枯黄的草倒伏在地上。 清北书院里种植的树除了桂花树以外,其他的树叶早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学子们托腮望过去,眼神却是空茫茫的,光顾着听其他同窗讲话去了。 “过几日好像要加一堂考试课,也不知晓为什么。” “我上次抱着功课去找夫子,似乎听到他们说菖蒲县好像刚建了一所书院,教的课程乃是草木鸟兽、金石水火还有天文地理。总之是跟理学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啊,这也是众位夫子和韩慈初始所困惑的。 在他们看来,士人读书认字就是为了管理好国家。而百姓本分老实耕种,能够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争取读书的权益,就已经是件干了大功德的事。 书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又为何还要学这些? 南若玉平静地告诉韩慈:“了解草木鸟兽这些生物之道,是为了将来能够畜牧,知晓如何培养出强壮的牲畜和丰盛的粮食,行医治病上也更有章程。至于金石水火一道……从善以为那些药品和火药这些武器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而天文地理这些,你可知现在我军的盔甲产出为何会这么大?” 在听到开头时,韩慈就有些懵了,听见南若玉将桩桩件件在生活中的好处一个接一个罗列出来后,他就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士族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他们这个阶级的局限性,认为普罗大众识文读书的作用就只有当官这些,想的最多的也就是给他们当下属,管事账房先生…… 其实被这些封建统治者统治几百年的时光,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每次到了王朝末期还会经历大逃杀一样的苦难。 南若玉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圣贤之言,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官。况且,天下的官职就是萝卜坑,而这些坑并没有那么多。” 韩慈明悟了,他拱手恭敬地说:“慈受教了。主公说得很对,让百姓过得更好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若是一些学子对理学感兴趣,从而发扬光大,也是一桩幸事。” 南若玉:“你能理解就好,态度也不要那么沉重嘛。我只是趁着学子们放冬假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上课,他们又不是不能继续学文了。” 尽管压榨学生,残忍地剥夺掉他们的假期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他现在就是缺人啊,能者多劳嘛,连他自己不也在苦哈哈地又处理公文又教书吗。 就算是他和方秉间轮流带课,那也不容易呀! 好在一些小实验可以早早命人准备好,他的方士韭菜们也在新鲜出炉的路上了,有了助教后,就不会那么劳累。 幽州的书院里,学子们听闻是小郎君亲自授课后,不由心神震动。 管他学这些将来是要做什么,单只是冲着讲师的名头,他们把脑袋削尖了都要钻进去! 要不是夫子们都说这次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考核内容,试卷恐怕是印刷之后从州府菖蒲县发往各地的书院之中,他们只怕是早早就头悬梁锥刺股地学起来了。 甚至还有人腆着脸问,成年人能不能也来听讲的。 小郎君是个好性的,竟半点不恼,同意了:“只要你们也来考试,通过了我的考验后,自然也是可以的。” 有了他这句准话,连已经成年的书生都开始摩拳擦掌—— 不管郎君要考什么,多读书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幽州自入秋以来,就掀起了一股向学的风气,若是有人在这时候从外地归乡,恐怕都要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了! * 京城外。 盟军的大营已经在外边安营扎寨有几日了,他们还抢到了其他州郡运来给朝廷缴纳赋税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强行续了一波命。 而且先前离开的那些宗室眼见着这场仗好像快打赢了,便又厚着脸皮加入了阵营之中,给他们填补了兵力上的亏空。 贤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倒是也没有责怪这些人见风使舵,而是欣然接纳他们一起围困京城的请求。 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很不耐烦了,甚至在暗地里不停地和大将军董昌暗通款曲,就是为了给皇位上的那位伪帝致命一击。 现在京城防守严密,只能等换防时董昌的人上来,他才能有和对方谋划的机会。 城外的人一心想要攻进来,而城内的人一心想要逃出去。 京城内,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米粮店外蹲守着排成长队的百姓,他们花高价钱就为了买那么一捧米,却还是只能被粮店奸商欺压,连店中的伙计都趾高气昂,对待一心想要买粮食的客人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 云维看到眼前种种场景,十分担忧,他压低了声音,对廖百川道:“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贤王的兵进京,可没有任何纪律可言,到那时大家就都危险了。” 士兵们为诸侯王出生入死,他们自然会放任其进城抢掠战利品。长风楼如此豪奢,说不准会首当其冲遭到祸害。 廖百川面上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虽不及主公那般料事如神,但也不是傻的,早就将包括长风楼在内的多数铺子转移到了城外去,哪里还敢继续留在这。只是跑得太快也不行,容易招来麻烦,所以还是留了些人在。” 一个月前就有世家和百姓逃离,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碍于现在城中戒严,想逃简直难如登天。 云维还是忧心忡忡:“那你们的周全呢,谁来护着?” 他看城中的士族官员好些都乱了阵脚,严令下人随意出府,而且这时要有人随意窥探他们那些街巷的话,遭到的不止是粗暴驱离,甚至还有可能会丢了命。 他是对伪帝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性命多半是丢不了的,但是其他人却不一定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3节 廖百川把嗓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俯身在云维耳边讲话,还用手掩住嘴唇:“我们在靠城墙的位置买了个小院儿,这些时日一直在轮换着挖地道,就没歇过。现在都已经挖通了!” 要是外头那些兵卒打进来,他们就可以从小院的地道里逃走。 云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他比之前放心多了,叮嘱道:“不论如何,师父你都要注意安全。早就将所有的店都给关了,郎君也说过,长风楼损毁了也可以再建,人没事就成。” 廖百川也笑道:“自然,这个道理我还懂的。反正已经没人来店里买东西了,关了也无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进那个小院子里。” 他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眼神有些肃穆,对云维道:“你也别只在意我们,多关心一下你自个。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可别把胆大包天把自己给搭上。” 云维心里一暖:“我省得的。” 他现在就是踩着钢丝绳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他却不能抽身而出——伪帝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云管事,小的可算找到您了,陛……郎君这会儿正到处在问您去哪了!” 离着米粮店还有百步的距离,伪帝身边的长随眼尖瞅见了云维的身影,连忙急匆匆地过来拉人。 云维:“我在和从前的师父请教事情呢,陛下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长随没说原因,只道:“请教不急于一时,云管事还是先同小的过去找找陛下吧!” 云维走前给廖百川使了个眼色,估摸着宫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亦或者……是伪帝想要跑路,这不就得赶紧让对方赶紧走么。 廖百川触及他的目光,也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暗示,他不耽搁,赶紧回去将长风楼这些店都给关了门,带着一干人等回了小院,清点一下人数就准备逃亡。 那厢,云维已经到了宫中,就见伪帝穿戴好了戎服,身侧全是装点好的箱笼,估摸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也就没有别的了。 他心头一惊,早猜到这人是打算跑路了,没成想来得竟这样快! 伪帝别过眼,知晓以云维的伶俐劲,恐怕也能察觉出端倪,他轻咳一声,用歉意的口吻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朕在这京城一日,贤王、端王那些人就会围困京城一日,就是为了城中的百姓着想,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说到最后,他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 好好好,果然是要先骗别人,得先把自己给骗过去,伪帝这不就做到了么。 云维表现得很识大体,露出感动的神色:“陛下,您心系万民,以百姓安危为念,实乃苍生之幸。” 二人脉脉含情地对视,谁不互相夸一句简直是戏精中的戏精,影帝中的影帝。 云维又迟疑地问着:“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您现在离开了,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失了主心骨,城若是破了,要是贤王他们奋起直追该如何是好?” 伪帝浑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放心吧,你的忧虑不会出现的。咱们先赶紧从宫中密道出去,离开京城去往青州,其他的就日后再说。” 云维看着他脸上的浅笑,不知怎的,感觉脊梁骨像是被蜘蛛爬过,毛毛的。 京城外。 贤王幽幽地看着城墙上规劝他不要再继续围困京城的守将,心思幽深。 伪帝也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心思同样狠毒。 居然用名誉来威胁他——只要他们盟军围困一日,城中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天。不只是百姓受罪,王公贵族,朝廷百官甚至是被他一脚踹下皇位的皇帝都得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会有此情况呢,因为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守城的将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有了吃的之后,才有气力护卫他们。 反正伪帝是不会开城门放那些人出去的,若是有饿死的,那也是因为贤王率领的盟军不做人,和他无关。 就算百姓和官吏愤怒也无用,因为士兵们吃饱喝足了,就不会哗变,更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兵卒还可以拿着粮食悄悄去接济家里人,就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了。 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扛得住,只怕是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有些人家只怕是早早就会挂起缟素,城中哭丧声震天。 伪帝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他眼瞧着皇位是要保不住了,多半还有性命之忧,这时候他还顾及什么名声呢? 他不要臣子活,不要以前的皇帝活,难道他们这些盟军就没有责任?看到这儿不应该为朝廷排忧解难自行退去么。 不退也行,大家一起死好了! 名声也是要臭大家一起臭,都是杨家人,合该有难同当。 贤王都给生生气笑了,只能说若他身处伪帝这个位置,兴许会做得比对方更绝。就看谁更在意面子,谁就会率先垂范。 不过贤王不可能让对方将皇帝和大臣当成人质这个奸计得逞。 伪帝眼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将军董昌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应该是效忠明主的时候了,只要对方和自己里应外合,今晚就能攻破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古城! 京城内的南家。 南司徒看着一家妻儿惊惶的面孔,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他这个三公之一名义上是好听,但其实没什么实权,现在各地都不把赋税与民户往上报。自己与其说是朝中威仪赫赫的高官,不如说是人质。 这自然不是因为南家起势才被帝王当成人质对待,所有世家几乎在朝廷和地方上都有当官的,这是他们的耳目和渠道,也是帝王和世家的权衡之道。 只不过他们南家有些特殊,外地当官的那支过分出众了些,才引起皇帝等人的忌惮。 如今伪帝在每个当官的宅院外面都安排了士兵看守着,就算是他们想逃也逃不了。要是想令家丁强行反抗也不行,宗正家的所有家丁都是这样被屠干净的,而他们全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杨氏在对自家人举起屠刀时,也一向是不客气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中。 妻子问他:“陛下这是打算逼死我们了吗?” 司徒摇头:“或许是贤王先攻进城内,或许是我们先被饿死。在这乱世之中,即便是世家的命也如草芥一般。” 他和妻子都没有责怪为什么宗族要令他们待在朝廷之中,当初族内倾资源助他坐上三公之位,享尽俸禄和风光,彼此之间给予的好处只多不少,没道理利益是他的,到了担风险时却反而不干了。 入了夜,城中风声鹤唳,鲜有人点烛窃语,最繁华的京城现在却宛若一座死城。 南司徒家的宅邸外,看守的几个士兵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兴许是今日的饭菜放得凉了些,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他们都有些憋不住了。 兵卒们想着就离开一会儿功夫,那些文人闹不出来什么事儿,附近还有其他兄弟看守和巡逻,便干脆地跑去黑暗隐蔽的角落。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司徒家的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门房近来宛若惊弓之鸟,听到动响立马就醒了过来,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低声道:“是谁?” 门外之人递了一只令牌:“交给你们老爷,让他快出来!” 门房愣了会,被对方呵斥之后,甩甩脑袋,赶紧拔腿就往老爷屋宅里奔去。 南司徒也是聪明人,在看到令牌那一瞬也没声张,赶紧悄没生息地带着一家妻小往外走。 幸亏他之前觉得不管是伪帝还是外头那些诸侯王对他们南家都来者不善,于是就遣散了家中的奴仆,只留下一个老门房和自家人,这会儿逃起来就不易被人察觉。 领路之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矫健,动作灵巧,还能在南家人着急忙慌逃跑时帮忙搭把手。 就在他们走到了一处破宅院前,刚要进屋时,京城城东的方向就突然冒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飘摇,照亮了那片暗沉沉的青灰天际。 乌云在这会儿往左右两边散去,清冷孤高的月霜洒下来,照得南家人本就苍白的面孔不见任何血色。 南司徒更是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快就攻破城门了?!”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今晚慢了一步,那些和贼匪不相上下的兵将是不是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宅之中,一家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诸侯王也许会约束手下士兵,也许不会。但只要没走,今晚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蜷缩在自己卧房的角落里,等候着第二天东方露白。 “走吧。”引路人并不想多说什么,隐隐地催促着这家人别再发愣,赶紧逃跑才是正事儿。 现在也确实没给他们多少感慨的时间,几人匆匆离开。 南司徒跟在后边,问了句:“你是本家的人么?” 引路人:“不是,我主公乃幽州南家。” 南司徒故而不再多问。 郊外,荒草连天,树影森森。伪帝和云维等人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 然而才刚入了夜没多久,天都没能彻底黑透,他们居然遥遥看见了京城上方火光冲天的景象。 云维哦豁一声,感觉不太妙。 转头一瞧,伪帝打着火把下的面庞黑得就像是锅底,眼眸里沉淀的暗色浓郁得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该死的董昌,居然敢背叛朕!” 城东乃是大将军董昌看守的地方,若是对方没有同贤王暗结珠胎,怎么可能会城破得这样快。要是他冤枉了对方,那他就把这颗头拧下来当球踢。 此时伪帝的模样是极其骇人的,因为他被下属背叛,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达到了极致,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他这回逃亡时,带着的那些宠爱的妃嫔和子嗣都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此时的境况却是对伪帝很不利。皇城失守后,贤王等人发现里头没有他,只怕是会很快出城围剿他们,生死都不论! 而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是大军的对手。 他们还带上了这么多的辎重还有金银珠宝,更有妇孺在其中,逃都不好逃。前者还好说,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寻找,至于后者…… 年幼的小孩像是敏锐感知到了此刻的危险,忽地哭嚎出来,他的母妃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伪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沉沉叹了口气,阴测测地说:“不是我不愿保下你们,只是你们没法骑马逃走,留在这里也是受辱,还会被那些畜生拿来威胁我。” 云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伪帝、燕王他竟然……! 宫妃们赶紧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饶过她们。然而伪帝就这么冷淡地盯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云维倏地觉着胆寒,他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不是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也就是他会骑马,对这人还有用,所以还能活命。要是他和宫妃一样只能拖后腿的话,恐怕性命也难保全。 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嫔妃们在大好的芳华之年就香消玉殒,他非常于心不忍。 眼瞧着刽子手已经走到了她们的身边,那些人连伪帝的孩子哭嚎求饶都置若罔闻,云维快把掌心都给掐出血来了。 小郎君派来的人何时才能到啊,再不来的话,别说救人了,财宝这些煮熟的鸭子也该飞了啊! 就在云维拼命祈祷和期盼的心声中,大地先于耳朵感知到了那震颤,脚下碎石轻微弹跳,随后就是阵阵马蹄声。 黑暗之中的深浓剪影逐渐清晰,最后是人形与马首的轮廓,粗略估计不在五百人之下。 奉命去杀嫔妃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收住了手,只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 伪帝这次出逃所带的人员越精简越好,只两百人左右,这样的他和待宰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先前嫔妃求饶哭嚎都不能阻拦死神降临的境地转瞬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何其荒谬可笑,就像是黑色的幽默。 他总算是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和恐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夜枭冷酷而阴森的咕咕声仿佛在宣告死亡的降临。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4节 第99章 理学小课堂即将开课啦,讲学的夫子乃是小郎君和他形影不离的心腹方郎君,这会儿赶紧去报名,你定然不会吃亏! 也不晓得是哪个鬼精灵学着城中打广告的大大小小商铺,想出来这么个宣传的方式,弄得人尽皆知。 南若玉听到后都无语了,这是什么小o花妈妈开课的翻版,小心人家来找你要版权。 他把教材和教案都整理在一边,心里还有些发愁,备课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自己本就忙忙碌碌的日子,如今工作量又加倍了。 可偏偏签到系统这次给出的奖励是几万积分,还夸他做了之后就是造福百姓,为科教事业作贡献,所以值得大力赞助。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积分又换了两瓶延寿丹,加上先前欧气爆棚抽出来的一瓶,一共三颗。其中两颗给他阿母吃了,一颗给了他阿父吃,这下是真成了穷光蛋。 要不是为了自己瘪瘪的荷包着想,他也不会让本就不宽裕的时间再次雪上加霜。 在给学子们考试以挑选合适的理学人才那日,跟京城那边有关的传信就飞到了南若玉手中。 此时距离贤王率领的盟军进入京城,伪帝身亡已经过去了三日。 他阿父想必也是算准了盟军围困京城传来消息就在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就来他这儿打听有没有那边的消息,今日恰好就撞见了,看他神情莫测,便连声问道:“京城那边的局势如何了?” 南若玉很实诚地说:“不算太好。我的人大都已经撤离京城了,所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摸不准。” 南元狐疑地问:“难道你就没有在贤王和端王身边安插人手?” 他爹可真是太了解他了,南若玉心里感慨,实话实说:“这个关头传信不太方便,当然还是要让他们以保全自身为主。” “不过即便是局势没有太明朗时,也能大致推测出来京城是个什么境遇。那日伪帝逃亡出京,大将军董昌和贤王勾结,城门洞开,大军入京诛杀伪帝留在城中的兵卒,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士族官员能有几个周全的倒是不清楚。” 南元吓得大惊失色:“那你从祖叔可还好?” 从祖叔是南若玉爷爷的亲弟弟,一大把年级了都还在朝堂上奔波,还爬上了司徒之位,也算是辛苦了。 南若玉轻轻哼了声:“那你可就小瞧你儿子了吧,这事儿我早便料到了,已经安排了人将从祖叔一家给接了出来,他们如今都还好好的。” 南元松了口气,他蹲守这样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此看来,京城那边恐怕就是贤王和端王二人掌权了。” …… 黎溯郡。 天空飘起了当地的第一场雪,雪落到了窗棱上,内壁被烘烤出了些细密的小水珠。 屋内的人猛地惊醒,额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直至如今云维都还未能从前些时日的惊险逃亡之中回过神来。 他在那日的夜晚看到了漫天的血水和残酷的厮杀,在他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时,见到的那双凌厉危险的双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带来的又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可是他却没有恐惧这种杀戮,一颗心反而还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与上一回见到死人时还有些忐忑不安相比,这回他镇定许多,甚至还能去安抚女眷——尽管效果不那么好。 云维等着他们将伪帝及其亲兵都杀得差不多,才迎了上去,问:“是杨将军么?” 真要说起来,这位杨憬杨将军也能算得上是杨家人,虽然只是摄政王的义子,还没有上族谱,但是厚着脸皮认一认,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别人只怕是也会承认的。 不过看杨憬一心要为南若玉效力的态度,只怕是对杨家这堆烂摊子极其看不上眼。 云维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是很有辨识度的,这些年他长开之后,那张面颊就更加艳如桃李,恐怕没人会把他给认错。 杨憬颔首:“对,是小郎君让我们在此来接应你。你们几百人一起出行,斥候早就看见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手。” 云维惭愧道:“让郎君操心了。” 杨憬安慰他:“你是为郎君办事,他自是会把你给放心上,他一向是个尽职尽责的主公。” 他身后的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寻思着他们家的小将军啥时候话这么多了。 云维轻声提醒:“杨将军,闲话先不提了,咱们赶紧离开吧,只会等会儿贤王他们的兵就该追上来了。” 杨憬应了声好。 一行人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将箱笼给藏起来,又小心掩去痕迹,之后便带着伪帝的这些嫔妃和子嗣逃亡,杨憬并无杀害妇孺的嗜好,要想让她们别说出是自己杀的伪帝也很简单——通通送去幽州给郎君打工便是。 能入伪帝眼的女子,大都是学过琴棋书画之人,怎么也算是人才了,有了这份打包过去的大礼,郎君定然很是高兴。 云维听他这样一说,也很赞同这个看法,他同样是站在务实这个角度考量的,其他麻烦事儿压根就轮不到他们来烦扰。 一众轻骑兵在要进入冀州时又打散离去,这边去个匪寨,那边占个山头,直接从正规军化身成为马匪。 讲个笑话,若是他们这些土匪还不一定会被冀州牧忌惮,要是成了一股军队,只怕是冀州牧屁股底下的凳子坐着都是滚烫扎人的。 先前云维收留的那些流民们现在都纷纷进入到那些伪装的匪寨之中生活,自己开了地种点儿菜,养些鸡鸭,又有骑兵护卫他们的安全,日子怎么都比颠沛流离、经受战乱要好得多。 云维的理智慢慢回笼,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好衣衫后就懒洋洋地从屋内出来。 因为要隐藏身份,所以大家伙都是住在一起,他也有幸和杨憬住在一间屋宅。刚走出来,就看见在纷飞的落雪之中,俊美的青年竟只穿了件褐色的短打就在练枪,浑然不怕冷的模样。 对方的脚步在冻得硬如生铁的地面上碾转踏搓,枪尖刺出,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腾挪起落间,单薄的衣袂猎猎飞扬,与枪啸声一起成为了凛冽的节奏。看他汗水从发间渗出,头顶冒出一小团热气,就知晓他练得定然已经很久。 云维很敬佩这样拥有自制力又武艺高超的将士,望见了就看得目不转睛。 他其实有种冲动,很想问一问杨憬还不记不记得曾经在广平县郊外谷口看到过的人。 但是大将军贵人多忘事,他问这些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就闭上了嘴,只用沉静的目光望着这场在冰天雪地中淬炼的剑舞,决心在杨憬锻炼结束后要好好夸赞一下他。 雪又开始飘扬起来,落在京城太极殿的屋檐上。 宫道两侧持戟卫士的铁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但他们好像察觉不到冷一般,只神色肃穆地伫立在宫殿之中。 贤王站在西堂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雪中朦胧的宫阙轮廓,心中还是涌上了浅浅的喜悦。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凭自己的能力站在了这个地方,不是像之前的皇帝小儿那般还要依赖亲父传位,并且好好的皇位还被人给抢了。 他的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和权力着实令人着迷,也怨不得历史上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想要爬到顶端。 贤王没能心潮澎湃多长时间,身后忽地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大将军董昌没有打伞,雪花已在他的盔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贤王开口就迫切地问道:“如何,找到人了吗?” 虽然伪帝,也就是燕王的人马大都折在了京城之中,但是对方还有些气候,仍旧值得警惕。况且青州那边也有燕王的人马,留到后面也定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哪怕铲除对方其实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可是他已经不愿意再将兵力耗费在燕王身上,若是能轻易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董昌道:“人已经找到了……” 贤王面上一喜,但是看到董昌脸上迟疑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之外。 他语气里带着疑问:“怎么,难道他反抗激烈,杀了你带去的很多人?” 董昌摇头:“臣过去时,燕王便已经殒命!” 贤王错愕,悚然一惊,他咬紧牙关,半天,才阴郁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有不少人就盯着我杨氏乱起来,他们好在后头捡便宜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眸光也带着骇人的冷意。 是谁?凉州张氏,幽州南氏,还是徐州赵氏?冀州关氏又或是司州匈奴?亦或者其他的地方势力…… 从去岁初乱起,天下群雄并起,都妄想逐鹿天下,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 他绝不容许这个可能发生! 董昌道:“燕王卷走的财物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应当是被那些贼人给藏匿起来了。殿下,我们可以暗中寻觅,就算找不到财宝在哪,等将来那些贼人拿出来用,也能知道凶手是谁。” 贤王面色缓和了许多:“大将军所言极是。” 如今朝会上可不是他的一言堂,还有个端王在旁虎视眈眈,自己若是寻找的动作大了些,只怕是会被对方给看出端倪来。 思及此,贤王都有些心烦。 以前那位小皇帝被他们从宫城中的犄角旮旯里给找了出来,饿得就跟个皮包骨差不多,人也有些精神不正常,见着宫人就喊朕要砍了你们,大抵是被伪帝禁锢的这一年多里,他被不少宫人欺辱过。 这皇城中的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皇帝的下场也给他们敲响了一道警钟。 京城秩序在重建之时,各地的消息也随着军情战报一并传入京中。 徐州的赵氏称王了,他在筑坛祭天时用的是天子礼乐,还说自己的政权拥有火德,就差明摆着说自己要谋朝篡位,大家快奉他为皇帝。 要知道,大雍朝将自身德运定为金德,而五行中 “火克金”,赵氏想要将大雍朝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在关中传来的消息也不怎么好,胡人在玉京建国之后并没有彻底压住他们无底线的贪欲,手下的骑兵已经在饮马渭水,等待侵入中原的机会。 关外凉州对京城的进贡已经断了,其他地方的赋税贡品也在逐年减少,理由还很正当,说的是当地发生了天灾人祸,所以要减少缴税。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笃定了现在的朝廷根本就无力管辖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贤王将一些贺表扔进火堆里,对端王冷笑:“若是我们不对徐州赵氏出手,只怕是这些人明年也不会再将赋税运来京城了。” 端王专注地看着茶沫浮沉,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想要夺得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堆烂摊子,即便是到手了也是烫手山芋,无端惹人心烦。 也正是多亏了外敌当前,所以这俩人现在还没有立刻决裂。 他道:“幽州南氏按兵不动,凉州张氏在养马,司州胡人在挑选下一个可以祸害的地方。他们都在等我们与徐州赵氏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贤王见茶煮好了,就自己斟了两杯,亲自递到自己的好侄儿手中:“你看得很正确,所以我们不能只打徐州。要打,就得让天下人重新记住,京城这边的刀还利着呢,不是任何人都能肖想的。” 他的语气狠戾,眼神骇人,仿佛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端王摩挲着自己的茶盏,为自己不得不将解决贤王这事又暂且搁置而感到惋惜。 点兵那日,雪恰好停了,可惜天没能放晴,阴得像是要永远黑下去。 校场上有六万中军肃立,这些从冀、司、豫、兖、徐等五州精选的将士,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诸侯王的核心武力。再拉上民兵,就可以组成四十万大军拔营攻打各地。 他们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冷光,长戟的锋刃上凝结着细小的寒霜。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贤王和端王一同登上将台,注视着底下的所有兵卒。 贤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徐王赵海,僭越称制……当奉天讨逆……”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得很远,虽然听不大清,但至少士兵们知晓自己又要出征了。 他们大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征战,只明白一件事——谁给他们饭吃,谁手中的权势最大,就要听谁的。至于什么法统正理,那些都是说给名士文人听的,而他们只任由上头的将军差遣。 大军出城后,京城就忽然空了一大半。 雪落在宫阙上,也落在荒野之中,不知这座古城主人在动荡的岁月过去后,最终会落于谁人之手。 …… 积雪染上赭红,从京城派出的几十万大军率先攻打的就是徐州赵氏。他们就像一柄淬火的直刃长刀,劈进了北方混乱的冻土之中。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5节 战报以不同的速度与形态撞进天下各方势力的厅堂。 凉州司州等地都是以战马和信使传讯,幽州倒也没有独树一帜,鸽子在雪天是不能飞的,容易迷失在雪天之中,或是让猎户与其他捕食者逮住了打打牙祭。 “腊月初七,朝廷的军队与赵家军前锋接战于东燕……” 南若玉把手揣进了衣袖之中,微讶:“赵氏竟然把兖州夺到手了么,东燕可是在兖州北而不是他徐州啊。” 信使一五一十地解释:“自朝廷的四十万大军开拔之后,那位徐王就抢占先机夺下了半个兖州,正好是北方。” “初九那时,赵凌就带兵袭击朝廷的粮道,而朝廷的护军苦战不退,粮起码损了四成……” 南若玉听完后,才跟方秉间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不过你说,贤王他们是真的派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吗?” 他将手摁在战报抄件上,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内容,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了些。 方秉间:“这些诸侯王防备彼此,当然不会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以明正统。即便是之前身死的燕王不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所有牌么,只可惜他太大意了些,底牌还没甩完就身死。” “啊这……我要是他,在九泉之下想起来这事我都得怄死。”南若玉啧啧两声。 这和打游戏时捏着大没有放出去,结果半路被小兵两下戳死了有什么区别。玩游戏死了条命都能气半天,他这可是真将自己的性命给赔了进去。 方秉间继续分析:“不过这时候的兵大都是乌合之众,这些诸侯王的军队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统军了,在上阵杀敌时以人数也能碾压徐州赵氏。别看他们朝廷军前期出师不利,但之后反应过来,不一定还会让赵氏讨到好。以他们这回来势汹汹的架势,肯定是要动真格的。” 二人议论时,没想到这朝廷在对徐州作战时还把他们幽州给算到内了,不断派出探子和“匪徒”来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南氏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强大。 但是探子被抓了出来,而匪徒也全都兵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南若玉也是不客气,直接把抓起来的俘虏统统拉去挖矿和建房子。 大冬天的没法开荒,也不好修路,思来想去,他们也就这些用处了——南若玉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他这个刚上任的老师每天上课和偶尔抽改学生作业有时都会弄出一肚子的火,他身为一个非常有师德的好夫子,当然不会将这些怒气发泄在学生身上,那么就只能委屈一下敌人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州牧张立将战报上的寥寥数语看完之后,就仰着脑袋看向城楼上的星子,静默不语。 他平静下了一个定论:“杨氏的气数只怕是要尽了。” 他的儿子张晏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父亲说的话,惊了一大跳。 但随之而涌起的却是更加强烈蓬勃的野心。 正如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嬴政,想的是大丈夫当如此也!而项羽想的是彼可取而代也!他和他们是同样的年轻人,会有如此野望也不足为奇。 自己亲生的儿子,张立又怎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现在的花花肠子又装的是什么,当即就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想要逐鹿天下,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张晏不是很服气,就问他老子:“我们西凉汉子长得孔武有力,又个个都是骑兵,在北方抵御胡人多年,都是当兵的好手,在北方可以说是无敌的!” 当地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的,他们家就是凉州城的土霸王,怎么就不能去争一争这天下了?他阿父何时变得这样谨慎小心,畏缩不前。 张立叹气:“若是南氏没有横空出世前,我定不会阻拦你,也叫你去这北方的乱世群雄之中搏一搏。但那边杀出来后,我只怕你成为其垫脚石,给人家青史留名再添一笔耀眼的功绩。” 对手越厉害,才能更叫人家那边的名将脱颖而出。 张晏嘴角抽搐,嘟囔了两句:“有你这么损自家儿子的吗?” 但他到底是没有反驳亲爹的那话,南氏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他们还在抵抗胡人的时候,人家已经把胡人撵得往北跑了。 西凉的探子要饶过匈奴人掌控的司州不容易,每次都是很谨慎地打听消息。要看传闻属不属实,去瞧并州还有没有胡人的身影,当地是不是欣欣向荣就知晓了。 再说了,都是老对手了,谁不知道谁呀——要是幽州不厉害,以它的繁华程度,恐怕早就被垂涎三尺的胡人当成肥肉对待了,又怎会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张立语重心长地说:“我看再有两年这天下局势就能初见端倪,要是南氏还按兵不动,我就管你叫阿父!” 张晏:“……阿父,您大可不必如此,儿已经清醒了。” 凉州如今还是继续低调整顿军备,防备羌胡鲜卑那边吧! -----------------------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0章 正当这些西凉汉子说起胡人之时,殊不知对面那边也提及了中原汉人。 他们的事真要论起来,还得从兔羊盛行开始说起。 某年兔子突然生养得到处都是之后,草原上就多了许多的兔子洞绊伤马腿。 幸而各部族的首领发现得及时,还能把那些马儿暂时给严加管理起来,并且处理掉大部分的兔子,还禁止牧民们大量养殖,以及警告汉人不得再收购兔子。 尽管此事禁不绝,但怎么也比之前好上许多,族人们清楚此事的重要性,之后也鲜有兔洞伤马事件发生。 这一阳谋是汉人的诡计,胡人们也都明白,但奈何财帛动人心,是他们自己人没有忍受住诱惑,就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事过去后,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原以为诸如此类的事件会告一段落,没想到他们部族一直作为底蕴的牲畜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差点儿就动摇了他这个可汗通知的根基。 这回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是汉人的计谋,尽管他有这个怀疑——之前汉人商队收购兔子可以说用处不大,他们买来吃肉剥兔毛这个借口也很虚伪,毕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又吃得起兔子肉,用兔毛的贵族也不是那么多。 但是羊毛如今在汉族那边盛行是有目共睹的,连北方的寻常百姓都能用得起羊毛制品时,可想而知它的出口产量能有多高。商人逐利,当然会选择大量收购羊毛。 这本来是件大好事,反正剃的不过是羊毛,这玩意儿年年都长。那么赚来的钱跟白捡有什么区别,看那些部族们每年光靠卖羊毛的进益,就能把牙豁子笑出来便知道他们能有多高兴了。 但是反噬来了—— 部族里养的羊太多了。 羊吃草,每日还吃的是鲜嫩牧草,不过片刻功夫都能把自己脚下那片草皮给啃秃。而草原的水草就只有那么多,这边吃完了,不就该占据另外一边了? 部落的贵族们盛气凌人,自然可以圈足了地,想要多少水草就有多少,而底下的牧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被赶到贫瘠的牧场放羊。 不少牧民因此而死了好些家中牛羊,到了冬季家里破产,就只能去贵族老爷家里当奴隶。 简直是活生生的羊吃人! 但是受到压迫已久的牧民们肯定不能完全坐以待毙,本来都是一群有血性的汉子,他们受到了不公的对待之后,自然也会奋起反抗。 于是底下就乱成一团,底层牧民起义杀掉部落里的贵族,部落之间征伐不休抢占最好的水源和草场。 贺若佳挥一个头两个大,可汗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真是千古难得一见。他自是不能任由这些贵族们再胡作非为下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拿出身为雄主应有的气度和手段,以雷厉风行之态重新分配草场,并由汗庭官员划定季节牧场,不许任何人过度放牧,也不准无节制地扩张羊群的数量。 之后他又宣布因草场破产导致的债务奴隶契约无效,已为奴者可以由汗廷赎身,转为汗廷直属牧户。 如此一来,乱象才稍微平息下去。 本来他还想学着幽州那边在地盘上多种植牧草,草根顽强得很,春风吹又生,那么多的荒漠一点一点种上绿植,也是考虑到以后的儿孙没有那么多草场,不好养。 但是一场意外打断了他的步调。 先是南下去并州例行劫掠的左右贤王带着两万部族的勇士出去,结果只回来了两千。甚至左贤王父子都搭在了这次南下之中,让无数族人饱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之后就是冬季发生了白灾,一夜之间大雪压塌了不少牧民的毡房,牲畜只是在这个夜晚睡了一觉之后,第二日便再也没有办法睁眼了。 惨重的损失带来的不只有心灵上的痛苦,还有身体上的饥饿。牧民在他的统治下,抵御风险的能力基本上为零。 即便是赈灾都赈不过来,冻死的,饿死的不在少数。 接二连三的噩耗令贺若佳挥焦头烂额,这几日他忙于公务,即使有二儿子替他分担,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差点就病倒在繁忙的公文之中。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且不说他现在做的事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矛盾根本没能解决。 损失如此惨重,本来一些家境还算优渥的族人一下就回到了贫困的生涯之中。而那些有钱的贵族也不可能分出钱财去救助他们,他也不会把全部的家当都交代出去赈灾,哪怕他是可汗。 贺若佳挥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光,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把这个麻烦都推到自己的老对头身上,让南边的汉人替自己分担一下他如今的苦闷。 只要出战的话,还能消耗掉草场上负担不起的青壮,这也是残酷而现实的平衡,是他们草原部族一向惯行的执政手腕。 寒冬腊月,汗庭便召集了不少部族之中的大小首领一起商议要事。 贺若佳挥和从前匈奴单于的粗暴统治截然相反,他是很乐意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表现得十分民主和谐。 而且他的态度很诚恳,在会议上好声好气地说明了他们北方这些民族都遇见的困难,并表示大家都是兄弟,遇到麻烦时,就该一起解决,总是打闹争吵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遭灾的不是那么一两个地方,就算是为了部族的未来繁衍,大家也是该出力的出力,该出谋划策的就多动动脑子。 在座诸位都是聪明人,一听他这口吻,又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心里有了主意呢,都纷纷表示他们就都听可汗的。 究竟要做什么,您老人家直接发话就是,让他们往东就绝不往西! 贺若佳挥听他们在下面表忠心,心里冷笑,若是这些人真有他们口中说的这样听话,他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这么烦恼。 他现在要是说出一句让他们交出全部身家,这些人脸上的笑就会立马冻住。 他懒得跟众人计较,并直言让部落的勇士们南下。 幽州和并州这两个地方他们是不敢去了,那就是只有着一口钢牙的白兔,看似绵软无害,不争不抢的,要是招惹了对方,就能将你撕咬得再也不敢冒犯。 所以他把目标放到了曾经和自己所对战过的匈奴所占据的司州。 此地和并州都还隔了一个雍州,幽州那个州牧南元手应当伸不到这么长。况且他打的是匈奴人,汉人多半会坐上观壁,乐得看他们自相残杀。 * 今晨起床,日头正盛,非常适合带着学生们一起做一组小实验。 南若玉清早起来锻炼武艺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段清闲自在的时光,已经是一位很合格的卷王二号了。 当然,再把所有助教还有这些学生们培养出来后,他绝对会毅然决然地赶紧当个甩手掌柜,再不沾任何公务。 万事开头难,因为古代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基本就是从零做起,所以他和方秉间只能再辛苦一点了。 先苦后甜,他以后一定要早点儿退休过快活日子! 辰时上课,南若玉讲完了枯燥痛苦的理论课之后,就到了学生们最喜欢的实践动手环节了。 只要不枯坐在位置上冥思苦想,大家都还是挺激动的,哪怕是最认真学习最好的学生,也忍不住会在亲手尝试时稍稍雀跃一会儿。 这次的实验一如既往的简单,在大家的桌上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一块边缘磨得极薄的小小圆形水晶片,还有一小撮干燥的艾绒。 桌椅都是摆在室外,四人一组轮流来操作,先由南若玉做示范。 “《淮南子》记载,‘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南若玉托起那水晶薄片,“此物就可以拿来当做阳燧,也就是取火用的工具。” 时值午后,阳光正烈。他将水晶片对准太阳,调整角度,下方那撮艾绒上便出现了一个极其明亮刺眼的小光点。光点稳定不动,冒着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自己拿着是有些累的,但是南若玉身为一个合格的夫子,当然应该以身作则。 众人屏息,仔细地看着南若玉的手法。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6节 十息,二十息……没有人敢不耐烦,南若玉嘴上还会叨叨,跟他们讲明这么做的原理,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 一缕青烟清晰地从艾绒上升起,紧接着,一点橙红色的火苗“噗”地轻声绽开,艾绒便稳稳地燃烧起来。 大家这些时日以来,已经是不止一回见到过这样神奇的景象了,但每次看到这种仿佛方士使用术法的手段时,都会发出惊奇的呼声。 要是放在从前,他们定然会认为这是什么仙家手段,但是在听过原理之后,才知晓一切奇异现象只是源于他们的未知而已。 如今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都被缓缓揭开,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世间万物。 之前做的实验有硝石制冰,“虹吸”水流,磁力指南现象……而他们在学习之后,就会将这些运用到生活之中,并传授给其他学生。 照这样下去,若是有学子能够深入钻研,有生之年能用上电也不是不可能,南若玉怀揣着这样美好的幻想。 不过他也只是幻想一下,毕竟他有全部的科学教科书是不错,甚至还能去签到系统那里买到教程,但问题是他碰上问题时,不能解释得清楚啊。 他和方秉间都不懂高中之后的物化生原理了,这些就只能等学得深入的学生们自己发现并去钻研吃透,照本宣科是不可取的,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没必要正在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立马就跨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之中。 上了半天的课,南若玉下午就该歇着了。 课业就由助教批改,而他再看看部分的公文就可以瘫着了,也不用事事都由自己操心,要不然他薅那么多韭菜做什么?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本来在他安安心心歇着喝奶茶摸鱼的时候,安插在北边胡人那儿的探子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可汗和各部的首领都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磨刀霍霍向司州了。 “司州?”南若玉惊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们这样做的缘由——不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么。 “鲜卑被我给锤怕了,就只能去寻匈奴人的麻烦了。”他喃喃道。 听上去是件好事儿,不过是胡人内斗而已,他们现在就该坐山观虎斗啊。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方秉间揉了下手腕,道:“若是鲜卑占据了司州,多半会调转马头攻占雍州,再继续往南向洛州进发。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还能往郑州、冀州走,直接拿下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一旦进入了雍州,基本上就是能够任由胡骑驰骋的平原了,哪里还能挡得住他们的铁蹄。 二人看了下细节,发现此次北胡可以说是全军出动,说他们不是在惦记着那边的州郡,谁信啊? 南若玉摩挲着下巴:“这位鲜卑可汗也真是奸诈,他之所以不先打雍州,而是去找司州的麻烦,也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要是我们也如朝廷那般眼睁睁地看着,妄想着跟在他们战后捡便宜,之后的战役怕是就难打了。”方秉间蹙着眉,“咱们的火药也不是无止境的,决定胜负的关键还有各种战术。” 南若玉也很无奈,是啊,热武器好用是好用,但是也贵啊。不然为何方士都是出自富裕的士族家庭,可从来没听说过穷人能够炼丹的。 外头那些拉着一张蟠去算卦的穷困潦倒方士,多是在百姓之中坑蒙拐骗,算不得数。 南若玉定了定心神,挠了挠下巴:“北胡举全族之军南下针对我们,可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到的北境内的地图绘制成了一张,拿到面前和方秉间议论了一会儿,决定要派遣两支军队,一支去雍州,一支从幽州和并州出发攻打北胡的地盘。 二人商议过后,便直接去军营之中找各个将领,将决定和盘托出。 除了还在黎溯郡没能归来的杨憬,其他将官基本上都在圆桌上沉着冷静地听候着主公的安排。 他们如今商讨的还是针对骑兵的战术,具体的战略还得是到了实地之后才能真正地执行。 在大雍朝其实已经出现了针对骑兵的防御工事,其中就是拒马加上鹿角,也就是将带尖刺的原木和金属架布设在阵地前沿,阻拦战马冲锋。 还有之前朱绍所使用的将粮车、战车首尾相连组成环形阵地,步兵依托车阵射击,骑兵难以突破防线的战术,这个也被称之为“函箱阵”。 南若玉把自己想到的都一股脑说出来,旁边负责记录的文吏笔杆子都快写冒火了。 可以在骑兵必经之路挖掘浅坑,坑内插尖桩或者散布带刺的铁蒺藜,可使战马绊倒、蹄部受伤,就能令他们丧失机动能力。还可以用弓弩在百米外击穿骑兵甲胄,打乱其阵型,来个远程火力压制…… 骑兵对骑兵,轻骑游击牵制,重骑兵正面硬撼,这也是先前在并州时用到过的,不需要南若玉怎么提醒,这些将领们自己就能挖掘出用法。 而依托地形优势和多兵种协同,就要凭将领们自己的才能了,这个南若玉给不了多大的帮助。 但是对军事能力杰出的将才来说,南若玉提供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多了。 将士们吃饱穿暖,有抵抗敌人的盔甲和武器,更有医疗大营随军出征,要是有这样强而有力的后勤和队伍他们都不能做出成效来,只怕是流传到后世都会被各种熟知军事的人指指点点,耻笑万年。 将领们在会议上严阵以待,讨论军情时,底下的士兵们也没有闲着,他们的每日的训练可不少。 步卒们主要是训练各种阵型,听从旗令,他们步伐沉重但整齐,乌泱泱地涌入演武场。 盾兵居前,手持近乎一人高的巨型塔盾。他们行动略显迟缓,但推进时盾牌紧密相连,几无缝隙,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这种盾基本上都能抵御骑兵冲击与敌人密集的箭雨。 矛兵则是居中和两侧。居中的矛兵手中持有超长拒马枪,约有三个成年男子的长度。两侧的兵手中拿的稍短一些,是钩镰枪或长戟,方便他们搅杀敌人。 步卒是根基,尤其在火药时代早期,稳定的阵线至关重要,而这些士兵们也有着长期严训后的服从指令天性,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以说是大型战役中的精锐之军。 轻骑兵风驰电掣般掠过校场边缘,他们人马皆轻装,负弓携弩,演示的是高速机动中的散射和迂回包抄,其矫捷灵动,已显“其疾如风”的侵掠之姿,是胡人来了看见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他们手下兵的程度。 等重骑兵在侧出现时,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他们人、马皆披玄甲,在寒冬难得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骑士手持马槊或者陌刀,腰佩骨朵和铁锏。 他们没有做任何冲锋,只是以整齐的队列徐行,展示其如山般的压迫感与铠甲的完备。重骑兵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是撕开敌阵、践踏士气的强大力量。 而他们每日的训练都是做各种负重,脱下战甲后绝对是精壮剽悍,又匀称紧实,仿佛是雕刻一般完美的躯体。 石家二郎石驰加入的却并非这些兵卒之中,他现在是炮兵。 他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大炮这种武器竟然也在夜以继日的研发之中面世,谁见了不得目瞪口呆啊。 南若玉手下的大炮不多,只有五门,这是目前技术条件下能稳定批量生产的极限。而装填、移动以及发射都需要有专门负责的兵卒,石驰曾经读过书,多此事比较擅长,也就有幸被选中入了炮兵营。 炮兵营只有两百来人,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炮的演练都是放在山林之中,还要驱散周围可能会有的人群,再三勒令此处为军事重地,寻常人不得擅闯,否则生死自负。 普通老百姓害怕当官儿的,更怕兵卒,所以当上面下达这一命令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随意靠近这些地方,这会儿要是有还敢进去找死的,多半就是敌人的探子。那些人活腻歪了,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炮兵不只是负责大炮,还有投石机,经过精准地计算后,能够将目标位置的精确度提升,打击度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投石机先拉出来,将数十斤的石弹抛向远处预设的山壁上,在轰鸣声中,土石飞溅。接着就给大炮转移、架设、瞄准,然后再点火,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白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迅速扩散。 石壁都被炸开了极大的一个坑洞,这种纯粹的破坏力和杀伤力让全场为之肃然,连久经战阵的老兵也面露惊容,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幸好这种大炮是我军才有的,若是沦落到了敌军手中,他们碰上之后只怕是生不起丁点儿的反抗之心,遇上了就只想着赶紧投降。 炮兵引人注目,但其实最让人羡慕和好奇的还是火枪营,他们才是真的帅气。 火枪营是由一个名为杨进的校尉所统帅的,当初石驰刚听这名字,有点儿听岔了,心里还很纳闷——他记得杨憬这个名字,对方不是大将军么,怎么成了一个小小的校尉?后来才知道是那八卦的人口齿不清晰,进憬不分。 火枪营的兵也很少,就五百来人,还是精挑细选,能百步穿杨的那种。 每次看着那些士兵们装填,瞄准,齐射,随即烟雾缭绕,披着铁甲的木靶身上顿时多了几个坑洞的模样,大家是又惊又羡。 惊的是火枪的凶悍实力,只怕是到了战场也能所向披靡。羡慕的是也只有他们炮兵和枪兵能够有如此帅气的表现,可惜这两个兵营所耗费甚巨,郎君肯定不会轻易招兵进去。 弓上弦,刀出鞘。 这日过后,军营便开始秣马厉兵,朝着北方而去。 南若玉没有举行任何誓师大会,也没有发表激昂的演说。他只是在一次全体校尉以上的军议中,将写上南字的旗帜牢牢钉到了漠南某处水草丰美之地,并对将官们发出了指令。 大家摩拳擦掌,心潮澎湃,训练这么多年,也只能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才能见真章。 有句老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这会儿该他们表现了! -----------------------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01章 仓棚之中,粟米、豆料堆砌成山,盖在上面的油布让风给吹得鼓鼓囊囊的。腌制好的肉条、晒干的菜蔬、沉重的盐块都被装入木箱之中,缓缓运往雁湖郡。 数万匹战马和士兵的调动瞒不过身处幽州境内的人,他们立刻明白过来,恐怕是有一场兵戈要出现了。 唯有这时候,幽州的百姓才能意识到,原来他们仍旧身处乱世之中,外面到处都是硝烟和战火,独独他们这里才像是桃源乡一样祥和安宁。 不少士卒在奔赴战场之前,都被放了一天假期与家中人道别。 家中父母妻儿就对他们殷殷叮嘱道,上阵要勇猛杀敌,报效郎君,不破胡虏终不还!若是他们做了逃兵,家里人也全都无颜苟活于世了! 士兵们红了眼眶,将家人的劝告一一记在心头,至于家里人对他们的千般万般不舍,都已经在为他们一针一线缝制的中衣、鞋袜,还有让他们要完完整整归家的话语中表现出来,自不必再多说。 杨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多年在外的军旅生涯使得没能参与到陪伴孩子们的生活之中,所以家中的小子丫头们都对他还很是生疏,归家时还有些不敢相认。 最大的孩子现在都已经能上书院,也读了几本书,学了百来字,懂事许多。他明白自家阿父是要上阵杀敌,保卫家国的,所以很是敬佩他。 起先见面还有些淡淡的疏离,但是后来他主动带着弟弟妹妹们亲近阿父,并希望对方一定要打跑胡人,让他们再也不敢侵占他们的家国! 杨进很欣慰自己的大儿子能有此觉悟,心里一高兴,大手一挥就带着一众孩子们痛痛快快玩了一天。 一天下来,几个孩子们也都对熟悉了很多,知道这是会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亲父,于是在他离开前都对他依依不舍,泪眼婆娑地要他上了战场之后,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再好好陪着他们去县城里玩耍。 杨进也都一一应下。 离开前,妻子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扣塞进他的掌心里,这里面有她去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无论有没有用处,都是她的一番心意。 难舍难分的不只是将士和他们家属,还有文人家庭。 他们乃是作为谋士跟随将士一并出征,其中甚至还有方秉间,但他是代替南若玉督战并准备后勤的,所以他的存在举足轻重。 南元身为家属之一,亦是没想到他儿竟然这般有魄力,说出征就出征,连眼都不眨一下。 几万人的军队,数万的民夫和军医后勤,等他们离去之后,城中都空了一半。当然,幽州作为他儿子的老巢,守军还是留了好几万的,以防其他势力趁其不备一锅端。 但是这种调兵遣将的雄主气概还是令南元肝胆都跟着一颤。 他觉着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印象中他们家阿奚好像还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孩儿,还没人腿高,脸上的奶膘也肥糯糯的,走路时像只滚动的球。 那会儿小孩还会坐在水榭的栏杆旁,拿着鱼食给他的锦鲤喂的肥圆,天天都对着大胖鱼眼馋。 现在眼馋的成了孩子们拎回来的两只笨狸奴,不太聪明,也喜欢蹲在池子旁伸出爪子捞那些锦鲤,把他这个老父亲的心吓得也是一颤一颤的。 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养出来什么样的小猫儿。 他已经鲜少插手,或者说几乎不会去质疑亲儿子的任何事,这回却还是忍不住多嘴地问了句:“阿奚,你真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阿奚大了以后,脸上就再没有幼时那样多灵动活泼的表情,现在也是沉稳笃定,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当然,阿父,就算是为了手下士兵的性命着想,我也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他手里握着缠枝暖炉,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是紧张的表现。 南元明白,自家儿子心里还是会有些慌乱,没有面上展示得那样胜券在握。 这是自然的,这场战役可是拿出了阿奚一大半的身家,虽然不会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这次元气大伤后,恐怕得再有个五年十年的时间才能喘过气来。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7节 更重要的是,他心理上的那关也不好过。 “这是自然,你最爱重你手底下的那些兵了。阿父还是相信你的。”南元道,“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我跟你阿母,还有你阿兄都在背后支持你。” 南若玉的手顿住,他撅起嘴,讨打道:“那也是没办法嘛,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父,上了我的贼船,你是想跑也跑不了。” 南元都快被这混小子给气笑了,他也哼笑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那可不一定啊,大义灭亲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要是挥泪斩亲儿,更能在船破之时逃跑。” 南若玉:“我阿娘阿兄肯定不乐意,那到时候你就成孤家寡人咯。” 二人还真的就没有的事斗了半天的嘴。 不只是他阿父这儿有反应,他阿娘虞丽修那边也是念叨了好半天。 “非得打仗不可么?”虞丽修问俩孩子。 南若玉沉默片刻,颔首:“非打不可。” 北胡虎视眈眈已久,要是不在这时候把他们给打服收归了,往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能在这一代就做到的事,便用不着拖到后面。 虞丽修叹了口气。 她也放心不下即将要上战场的方秉间,两个孩子都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现在看对方和自己亲儿子也没什么差别,对此自然是一万个不放心。 虞丽修将方秉间拉到身边,他现在已有十四岁,虚岁十六,生得很是高挑,虞丽修要摸他脑袋,他还得低着头。 方秉间对长辈很是敬重,也由着对方如同自己亲生母亲那样温柔地念叨。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南若玉本来还在偷笑他要听好长时间的唠叨,这会儿不知怎么的也有点难受了。 他在方秉间离开前,还把自己很喜欢的一个荷包拴在了对方的腰带上,并勒令他不许摘下来。 “这是身为欧皇的我很好运才抽出来的幸运光环,戴上以后就不许摘,知道了吗?”南若玉凶巴巴地叮嘱,“要是你回来之后缺胳膊少腿了,我自会找你算账!” 方秉间沉思,他还挺想看看南若玉打算怎么对他。 南若玉戳着他的胸口,抬起脑袋,看他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神情逐渐危险:“你听见没有?要是不听劝,小心我把你发配宁古塔!” 方秉间举手投降:“听见了,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 在并州北部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垦区。 此地是犯人们负责劳改的地方,没什么高墙,只有象征性的木栅和瞭望塔。但是之前被火药和军队吓破了胆的胡人们却不敢逃亡,甚至还表现得很有秩序。 但说实话,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逃跑的,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其实也还挺不错。 此地有近千名胡人俘虏,主要是上次并州收服战役中俘获的伤愈者,以及后续零星战斗中投降的士卒,正在这里进行他们的劳改生涯——主要是从事垦荒、修渠、筑路、甚至参与工坊建筑的工作。 每日黎明,哨声准时响起。俘虏们就从干燥的,虽简陋却足够保暖的集体砖房中起身,排队领取热腾腾的黍米粥和一块咸菜。 一开始他们住的是窝棚,但后来清闲时,兵卒就领着他们去修建自己要住的砖瓦房,这么一点一点的垒起来,也有个稍微好点儿的遮风挡雨的地方。 甚至屋里还修建了火炕,到了冬天时,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盖个几张皮子在身上都冻得瑟瑟发抖。 劳动确实是繁重的。他们要挥动铁锸翻开冰冻的土地,搬运石块加固河堤,或是学习使用简单的工具参与伐木、烧炭。 汉军监工严厉但公正,完成定额后,还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有肉干和饼子,甚至有钱可以拿。手里有了钱,他们想要去集市里面购买东西也是可以的。 白糖、盐,茶,攒一攒钱还能给家里买铁锅,中原汉人精心制作的美食——这种软和的糕点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品尝过,居然在劳改的日子里吃到了。许多人心情都很是复杂,还生出了就这样干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但他们赶紧掐着自己的大腿,把这种软弱的思想给剔除脑海。他们应该继续怀揣着草原勇士的骄傲,抵触这种“奴隶般的劳作”才对! 但现实却截然相反——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劳动开拓出的田地,种上粮食后丰收的场景,而他们自己也能分到一小块自留地的产出。 他们修筑的道路和水渠不仅是汉人在用,附近归顺的胡人小部落也开始受益。在工坊帮忙的人甚至能学到一点手艺,如何更有效地鞣制皮革,或者修理简单的铁器,以及拿到可以做工后应该得到的酬劳。 汗水在慢慢冲刷从前抢掠而生出的骄傲,而汉人们几乎都是在用这种辛勤的劳动获取食物和将来,连他们的军队也会加入到这样的劳动之中。 他们的贵族官员不是高高在上的,竟然也会到田间巡查规划,甚至还亲自下田,脸也晒得黢黑,像是寻常老农一样饱经风霜。 试问他们部族之中的首领和贵族能做到这点儿吗?他们无法昧着良心说能。 劳作间歇和夜晚无聊时,这些将士们竟还派了人过来给他们讲故事打发时间,也允许他们彼此交谈,并没有管束到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中还有些是归顺于他们汉人的胡人,让他们多了几分亲切安宁之感。 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明明只是些很普通的事,却能演绎出那么多精彩绝伦的故事,甚至还能总结出大道理。 胡人们几乎不会用来思考的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竟然开始明白起了为何他们的可汗要向汉人学习,在经过这些知识冲洗之后,他们混沌的大脑竟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仓禀食而知礼节,尽管他们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从前的看法,但也不像是从前那样无知无觉。 尤其是在和那些讲故事的人交流时,他们被对方描绘出的美好世界所吸引。 有个和他们是同部族的人说自己来自幽州,他说:“草原的风雪不认英雄,只认有储备的部落。而在幽州,修了水渠能抗旱,存了粮食能过冬,学了手艺能换盐铁。我跟着将军干了之后,凭力气吃饭,不靠抢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他说起自己当兵的待遇,所有听到的俘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别不是在蒙骗我们……”不少人喃喃道,但他们赤红的眼睛却暴露出了他们真实的想法。 这个人也愤怒了,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我要是骗你们,就让长生天把我收了回去!” 他继续说:“我本来只是孤寡一人,自从当了兵之后,不仅在幽州垒了房子,还讨了媳妇,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呢。” 说话的时候,他居然开始脱鞋,把自己的鞋垫给掏了出来,得意洋洋地展示:“这是我媳妇给我缝的,看这针脚也知道她手艺很好吧。若不是我当兵能养活一家老小,有这样好手艺的姑娘能跟了我?” 他这人特别会说,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地说起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今后还要送孩子去读书习字,学幽州各种各样的手艺。要是孩子想治病救人,就去当个大夫。要是孩子想当官,就从小吏做起。 “什么,还能当官?!”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所有胡人俘虏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你一个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能当汉人的官么?咱们平头老百姓还能爬到高位去?” 越说越晕乎,听着就好像在编故事一样,大家战战兢兢,反而不是很相信了。 “在别的地方不行,但是在幽州和并州,绝对可以。”他打着包票,“别的不说,难道你们不知晓我们军队中有个将军就是胡人吗!不然我们怎么当上兵的,还有好些将官都是胡人,难道他们不是官?” 他冷嗤一声:“要知晓,在乱世之中,军队里的官儿可更厉害。” 众人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被缓缓拨开,说去当文官他们还半信半疑的,但是当将领头头的胡人还真有好几个! 随着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心中的天秤也在动摇——万一呢?万一他们投靠幽州之后,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呢。 之后还有人怜悯他们,说他们只顾着蛮横抢掠,还挺惨的。 胡人摸不着头脑,惨的难道不是被他们劫掠的人吗,他们惨在哪? 这些人便解释道:“你们抢掠厮杀,是谁得利?是你们的可汗、贤王和部族的首领。他们用你们的血换他们的金银帐篷,你们的父兄死在敌人的城墙下,他们的儿子在王庭享福。” 胡人们觉得很憋屈,反问道:“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哪里一样了?我们打仗,为的是保卫我们自己的家,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在这里,胡汉皆是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听话的、肯干的,将来也能分牛羊、有草场,孩子能上学认字,病了有医官看。” 很多人明知道这些人兴许是狡诈的汉人派来动摇他们对王庭的信仰,可是在心中,反驳这些的想法也在慢慢弱了下去。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人,能看见并州如今焕发新生的模样,有些还是在他们辛勤的双手下做到的,更能体会到那些人话里的真实性。 伤愈后被特别照顾,甚至因劳动积极获得奖励的俘虏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至于在幽州那边的俘虏们甚至不需要多加用语言洗脑,只需要让他们在赶集买东西时看一看当地人的生存环境之后,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几个月过去,从夏初走到了冬末,正当这些战俘还以为自己要永远待在汉人这边过一辈子都不会被放出去时。 突然,负责看管战俘的将官从他们当中挑选了几十个人出来,大家忐忑不安,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对方突然跟他们说:“由于你们表现良好,所以可以释放出来,不再继续当俘虏劳改。” 这些人是经过他们观察,表现相对驯服、对道理接受度较高、对幽州和并州展现出了强烈的向往之情,且在原本部落中有一定亲属网络或信誉的。 而每处关押战俘劳改的地方都有这样几十个人,林林总总下来也有个一千余人。 要是像匪盗,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兵卒在劳改结束之后,一般是可以分田分地,留在当地生活的。不过胡人么,情况有点特殊,哪怕将来留下他们,也多半会送去并州。 在他们离开前,将官还来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若你们归去后,将有三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他这样说着。 胡人们用眼神询问他,哪三条路? “其中一条便是跟着你们的王庭,继续攻打我们中原。” 胡人们就好像是被他的这句话给唤醒了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一般,吓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还有人开玩笑一般说着:“再来一次,然后继续到战俘营劳改吗?” 外头那些俘虏们还在辛苦劳作,哼哧哼哧地给人搭房子,在大冬天的,却累得满头大汗。 “算了吧,虽然说劳动最光荣,但我们还是想给自家人劳动。” 大家都乐起来,连将官都笑了:“你们有这个觉悟就好,对,就该给自家人干活,替你们那些王庭卖命可没什么好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有一条路,在郎君征战草原时,躲得远远的,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挣扎。” 这些胡人们立马变得大惊失色:“什么,要打草原了?为什么突然要打咱们!” 在他们疑惑不解的神情之中,将官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想打你们,而是你们王庭那边因为北方的白灾又要向南边动手了。郎君所为,其实也是想帮助你们。若是在幽州并州这些地方发生了雪灾,郎君他们一定会帮助百姓,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可你们的王庭却在这种艰难时刻逼着你们征战沙场,若是你们能活下来打下地盘,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部族消耗了那么多的人丁,他可汗也就不用再为赈灾一事烦扰了。” 历朝历代的草原人南下,多半打的也是这个好算盘呢。 从前胡人们都不去想,以他们贫瘠的思考能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是这回人家可是把答案喂进了他们的嘴巴里,要是这都想不通的话,还不如就真的傻乎乎当个王庭的耗材算了。 胡人们急了:“这两条路我们都不愿意走,敢问大人,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们全都用希冀的眼光看着对方。 将官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第三条路啊,就是像卢水部落一样,派有威望的老人来谈谈,怎么在幽州的规矩下安安稳稳放牧或是种田过日子,用皮毛换粮食、盐、茶和铁锅。” 这不就是要求他们投降吗? 众人沉思,面露思索之色。 将官:“郎君仁慈,放你们回去团聚。不要求你们立刻带部落来降,只希望你们做个传话人,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自己经历过的,老老实实告诉父老乡亲,让这些更有见识且深谋远虑的老人做出抉择,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大事。” 这话就像是分薄了他们身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必背负着多大的负担,好些人也由此松了口气。 离开前,他们每人还得了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和一身干净的厚实衣物,个别表现极其突出者,还得到了一面小铁锅或一把质量不错的短刀。 释放那天没什么盛大的仪式,他们在天刚翻出鱼肚白时就被带出营区,面向北方草原,就像几千颗沉默的种子,被北风吹回家。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8节 第102章 302年春,这年才刚起了个头,战乱的硝烟就在大雍朝境内四处点燃。 这个世道,似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就连南方都有农民军起义。恭王的军队和当地的势力不得不派兵镇压,以免如北方滚雪球那样,任他们势力坐大后,管都管不过来。 北方的乱才是真正触目惊心的。 诸侯王的军队自两年前起就开始征伐不休,今岁初,除了元旦和春节那会儿和徐州的军队彼此之间挂上了免战牌,其他时候一直在攻城占地。 不少郡县因为失去了青壮,所以良田无人耕种。在碰上天灾时,也只能忍痛将土地撂荒。 成为流民后,他们又集结成小股势力,抢掠士族的坞堡。类似的乱象在北方比比皆是,而朝廷的人就好像是看不见一样。 宋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开国皇帝建国之初看上去还强盛的大雍,不过经历了短短两朝帝王,就沦落成这个模样? 难道真就是因为太|祖得位不正,所以上天降下了灾祸,合该是他大雍的报应么? 宋艾眼里满是讽刺,他们杨家骨子里的血就是不安分的,宗室王之乱扰得整个天下民不聊生,他杨氏将来也会是钉在史书上的千古罪人。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而这个胜者……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绝不可能是他们杨氏! 他其实一直在想,当下这些势力,能够脱颖而出赢到最后的到底是谁。徐州赵氏他接触过,凉州的张氏他也拜见过,冀州的王氏……这些看起来有雄主之像的人,他都亲自去见过,迄今为止都没有满意的。 至于幽州南氏,其实一直都是令他最困惑的一方势力。不因别的,只是宋艾和南元也有些交情,他识得此人,了解对方根本就没什么野心,以他的能力和手腕,也玩玩做不到让那么多的文人武将归附于他。 可是幽州的崛起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现在流民们要是想正儿八经地活下去,好好过日子的就都在往南元势力下的幽州和并州跑,可见他有多得民心。 二月,北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让大雍朝无数文人武将震动不已。 其一是鲜卑出兵攻打司州,同匈奴人打起来了。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让不少汉人都拍手称快,希望他们最好是自相残杀到两败俱伤。 同月,幽州自并州发兵攻打北胡,直朝胡人王庭而去。 宋艾沉默,他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文人的向往不是如大雍现在的清谈玄学,正统文人们依然是修习儒家,向往圣人所说的大同世界,最好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而他们也为此著书立业,成就自己的学问。 不管幽州的主事人究竟是谁,单单只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魄力,他就应该好好去看一看。 很多蠢人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以为北胡攻打司州是件好事,但是幽州之主却看得很清楚,要是真让鲜卑得逞了,才是真让家中进入了一条猛虎。 这般才智和手腕,如何不令人心生折服? 倘若这是手下贤才谋士出的主意,但主公愿意虚心纳谏,这种听劝的主公就已经胜过别人百倍。 况且谋士聪明,不会跟随前途无望的主公。他们既然甘愿跟着对方,那么此人定然是有许多可取之处! * 南若玉一脸打了几个喷嚏,站在一旁的书吏就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郎君,您没事吗?” 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大夫直接给请过来替他把把脉。 这个书吏明显要比袁筱筱青涩些,行事也没有对方稳重,是广平书院刚毕业的学生。 袁筱筱则是去并州做了一方父母官,以她的才干,先开始当个县令恰好合适。在那个职位上多历练几年,就可以慢慢往上爬,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当上郡守,刺史等封疆大吏,最后再跻身于朝堂之中当个几品大官。 他都看得明白的事,其他关注幽州政务的文人士族又怎会不清楚。 南若玉一开始做这事儿时可是捅了士族的马蜂窝,好多人都直接炸了,直言质问为何女子能做官? 但在南若玉这么多年搞男女同工同酬,女子也能入学的潜移默化之下,这种人终究是少数,很多人即使有不满,那也是憋在心里。 一位有实权的主公和傀儡主公的威望是截然不同的,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人能阻拦得了。 幽州和并州确实是他的一言堂。 南若玉便问他们为何不可?自古以来不是一直有女子当将军,当女官的么,她们之中有才干有能力,就该让她们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只要有男子比得过她们,他也可以上对方上,若是不能,那就憋着。 大家岂能看不出来他只不过是唯才是举而已,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对他有用的就会任用,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南若玉也懒得理会。 然后就有人继续嘀咕,女子生产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若是她死在了产房内,又当如何呢?而且她们怀孕之时也难以处理公务,这时又该当如何? 同现代人搞辩论?南若玉冷笑。 他撩起衣袖,让别人奋笔疾书,他一一说来。 “诸位所虑,无非是重要之职因个人突发情况出现空缺如何应对。此非女子独有之患,男子突发恶疾、重伤、丁忧守孝,岂非同样无法履职?难道因此就不任用所有男子为官了?前朝某位武侯北伐途中病逝五丈原,是否该说男子体弱多病,不堪军国重任?多少名臣大将因急病、刺杀猝然离世,是否他们的职位当初就不该设立? “为政之道,在于制度而非设限。那之后便从此时起立下规矩好了,凡重要职位,必设副手,建立事务交接流程。女子有孕,提前报备便是,平稳移交公务,产后依身体与意愿决定归期。这比因噎废食、凭空断送一半人才的前途务实得多! “至于鬼门关……正因生产艰险,才更显女子之坚韧可贵。诸位以此为由阻拦其生产前建功立业,与因惧怕将军战死沙场而不设将军有何区别?难不成我朝的官位还比人命更容易折损不成?” 当时改换的书吏虽是男子,却因南若玉的话而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人分明就只是想要为自己谋利益,却偏偏要扯大旗。 他们是自己无能,所以才不愿意被别人分薄了利益。与其在这担心女子会分去了他们的职位,还不如自己多回去学习学习。 这回搞出副手一职,又增加了挺多岗位,聪明人已经回去头悬梁锥刺股,唯有蠢人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南若玉也不乐意跟他们掰扯这些偏见,他直接跳出这个问题本身,直指解决的核心问题,在为官途中若突发意外如何交接。其他的也别再提了,在他这当官一向是能者居之,废物滚蛋。少给他扯这些男女之事。 他现在地盘大了,手下能培养的人才也越来越多,为人也有几分骄矜,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到,才不管时人是如何对他口诛笔伐。 反正他不听,那些话就传不到他耳中。而且方秉间出征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差了很多,最讨厌别人拿这些小事来烦他。 要是小伙伴儿在的话,他还能和这些人别别苗头,来个胡搞瞎搞的不正经辩论会,还可以给他们登上报纸给双方都扬扬名。 很多人也发现了郎君在这会儿就像个小火药桶,若是没有什么重要事务,轻易不会来烦他,倒是还让他在这样忙碌的时刻偷得一点闲。 四月时,等北方的军情传来之后,南若玉的心情才平复了许多—— “启禀郎君,我方北进大军分兵后,偏师四万由杨将军和虞将军带领,暗中蛰伏在雍州。主力八万由容将军和阿河洛将军统领,携枪炮队疾进,直插漠北王庭。沿途抗拒者皆遭雷霆击破,我方已占据北胡大半领土。然我军前锋抵王庭百里时,侦得王庭已空!胡酋可汗举族西遁,遗弃老弱辎重无数,仅携精锐约三万骑,昼夜兼程,似扑司州方向。” 斥候携羽檄将最新的军情一一告知南若玉,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则是呈在信封里面,交由他慢慢审阅。 大军第一战打的正是三条河谷交汇处的铁勒部,当地水草丰美,有小型的土城堡,驻有铁勒部精锐四千骑,附庸部落牧民万余,此地也是南下劫掠的胡骑传统集结地。 朱绍率五千轻骑昼夜疾驰,率先截断其通往王庭的报信通道与撤退之路。 容祐率一万步骑混编主力紧随,携带三门大炮及大量弓弩而上。 大军出现后开始呈合围之势,容祐率领的军队先例行劝降然后被拒,之后就让步卒结阵抵近,以火炮集中轰击土城城门及木栅。 才只是一轮的射击,胡人堡垒的城门就碎裂,栅栏焚毁。铁勒部的骑兵试图出城逆袭,被严阵以待的塔盾长矛阵和两翼包抄的轻骑以火药武器投掷击溃。 随后阿河洛亲率重骑兵五百,从轰开的缺口一次冲锋踏平了城内抵抗的军队。 铁勒部的首领授首,抵抗者被歼,余众降。 军队控制土堡及周边的草场牧民,顺利获取第一个坚固前进据点,打通北进主要通道。 他们幽州军队向胡人以及部落展示了火炮与步骑的威力,周边小部落受到了很大的震慑,纷纷投降归附于他们的军队,变得像绵羊一样老实。 方秉间那时候写来的捷报信是为了让南若玉大可放心,他们首战告捷,一切都很顺利,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对他们不设防,而且胡人最不幸的是没有那么多城镇,就更提不上什么护城河与城墙。 在草原之中,他们的火药和精尖的冷兵器锐不可当,几乎没有敌手。 南若玉当时也确实被那封信给安慰到了,说实话,要开展这么大的战役规模,他心里半点不慌是不可能的。但他必须要能稳得住,因为他是主公,是文人将领之中的定海神针,所以他不能乱。 他们信任看重他,而他也不愿意令这些人失望,尤其是赌上了这么多条人命的战役,更是不容有失。 接二连三的捷报让他紧绷的神经好受了许多,他继续从头看起方秉间给自己写的信。 因为他一直都在幽州州府菖蒲县,所以对方的信能雷打不动地以一天一封信地频率送过来,但是南若玉却没办法这么做。 大军经常转移阵地,有时候从事秘密行动,传信兵在偌大的草原上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营地。 在攻占了铁勒部的十日之后,鲜卑汗庭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古代就是这一点不便,信息传递十分缓慢,行军作战时,很多将帅谋士靠的就是这种信息差排兵布阵算无遗策。 他们这种能够推演出敌人的下一步作战动向的大脑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了,在后世,一般都是使用计算机才能做到这一切,而他们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头脑却能做到,怎能不叫人叹服。 然而这种将帅却是很难遇见的,即便他们总是会在乱世中冒出头来,但这回天命恰好就不在胡人汗庭这边,他们那边有将,却难以有帅,更不要说其中厉害的将领都带兵去司州攻打匈奴去了。 留在北境的勇士也有,但是好的将才却不多。 于是尽管听闻铁勒部陷落,王庭震动,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立马出兵。 大王子沉不住气,先一个要求出兵,要为父王效力,给这些胆敢侵入他们草原的汉人一点儿颜色瞧瞧。 可惜在鲜卑可汗眼里,他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军万万不可交到他手中。 但要是任由敌人的大军进攻侵占他的领地而不做出反应的话,他绝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不用去思考,底下的部族都绝对会怀疑他这个头狼的地位。 别说是将那些汉人赶出草原了,在这之前他就会被自己的族人给推翻。 权衡利弊之后,贺若佳挥急令其弟屠各王统御本部及附庸兵,共约四万五千骑,意图趁幽州汉军立足未稳之时,夺回铁勒部所占的咽喉要地,将他们北伐势头扼杀在初始阶段。 南若玉在翻看战报时,都要为这一场战役而感到惊心动魄。 胡军行动之后,就试图发挥他们骑兵的绝对数量与机动优势,以狼群战术多路袭扰、分割,诱汉军出堡野战,再以主力围歼。 他们和幽州汉军打了这么多场战役,早就不可能像是之前那样对火药这一武器一无所知了。 经过冒死钻研,胡军发现在阴雨天,火药铁球的攻击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并且此物在运输途中要再小心不过,若是有震动的话,极有可能会报废失效。 所以,胡人也会分出小股军队去袭击这种小心运输的队伍,以此来防止他们的进攻。 本来一开始他们是抢来打算自己用的,结果到手之后,却发现还要自己组装就开始傻眼了。 等他们稀里糊涂地弄到一起实验时,试用效果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根本不及汉人拿在手中针对他们那时候的威力那么大。 他们还抢过汉军的医疗物资,是烈酒和羊肠,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羊肠被他们给扔掉了,烈酒则是留了下来给他们自己人喝,因为实在是太辣太烈,这酒还被他们称之为烧刀子——喝下去之后就像是有一把烧得火辣辣的刀在割自己的喉咙一样。 这种酒因为数量稀少,所以也就只在他们胡人的高层之中流通。 当然,方秉间这个后勤也不会白白被他们抢夺军中的物资,他因此想出了几个不错的办法。 胡人喜好劫掠,他就故意设置陷阱。多安排几支运输物资的队伍,等候胡人来劫。 而车上实际运输的不是物资,而是装备精良的士兵,等胡骑一来,就让他们狠狠吃一个苦头,让这些兵都栽到他手里。 之后他又建立多个假补给点和少量精锐护卫的快速机动补给队,真真假假,让胡人难以判断真正的主力补给在何处。 甚至可以在运输时故意让一支防守薄弱的物资被他们劫掠过去,但里头的烈酒掺了毒,火药更是在拆开之后,轻微触碰就发生爆炸。 他这般根本不讲武德的操作下来,就是彻底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让胡人不敢再轻易来劫掠他们队伍里的物资。 而这场战役的正面交战处是在一个黑夜。 他们的主力军队已按计划进驻土堡及周边预设阵地,严阵以待。此役关键在于将胡骑引入预设的陷阱之中,朱绍作为先锋军,身先士卒,率数千轻骑前出,佯装落败而逃,将胡军前锋约两万骑诱入一片三面有缓坡,中央多沟坎的盆地。 胡军的将领身经百战,要骗他入套难度极大。然而朱绍就在这次战役中展现出他超高的军事天赋,竟然还真的将这个老谋深算的胡人将领给骗得咬钩。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29节 之后他们军队的步兵主力就从缓坡后现身,迅速结成紧密防线,堵住主要出口。 胡骑冲阵后就遭遇矛林与盾墙,加之地面不利驰突,攻势受挫。 此处的高地很难藏人,这也是为何这个胡人先锋的将领屠各王敢冒险一试的缘由。但他没想到容祐居然比他还敢冒险,竟然将弓弩架在上边,令火药与万箭齐发。 这是胡军铁骑首次在野战中遭遇如此规模的火器集中打击,他们立刻陷入混乱的进退失据之中,此时阿河洛就带着养精蓄锐的重骑兵从预设通道发起反冲击,朱绍带着轻骑返身夹击。 胡军大溃,后面的主力部队也士气大减,屠各王战死,残部随即向王庭方向逃窜。 又是一场大胜。 前面这两场战役都很关键,第一场占据要塞,第二场让这个汗庭引以为傲的骑兵野战冲击被粉碎,连带着他们的骄傲也一并破灭…… 朱绍在其中表现得最为出彩,是一个合格的军事将才。 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朱绍出身贫寒,他家世代都是贫农,甚至在一些士族眼中他都甚至不算人。在二十多岁以前,他都没有读过书,然而只是拜入容祐军下,打了几场战役之后,便展现出自己厉害的一面。 之后便是派兵驻扎,继续往前推进的琐事。 虽然方秉间没有说,但南若玉也能猜得到战役之中肯定会有伤亡。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也许对这个时代的很多人来说,以小换大就是一件很有成就的战役,甚至还会在心里面酸南若玉是“矫情”,惺惺作态。 古人和现代人的三观在碰撞时,总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若玉只能硬下心肠,并去找他爹和他阿兄说说话,以减少心里的难受。 他其实也很明白,打仗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火药出现,而他也在尽可能地提高医疗技术,以及给兵卒们锤坚实的铠甲和武器,他们这边死的人大大减少。 但是在人命流逝时,心里的惋惜半点不会少。 他的阿兄南延宁大抵是发觉了自家弟弟消极难过的心情,就自爆卡车说自己和叶家的姑娘正在谈婚论嫁,估摸着冬日就要选个黄道吉日成亲了。 南若玉:“???” 什么,怎么不早说?! 他暗戳戳地打探消息:“阿兄,我未来的这位嫂嫂,你见过么?” 南延宁清俊的面庞微微泛红:“见过,之前在你堂兄的婚宴上结识的。后来她就随着咱们南家的车队来广平郡寻自家叔父,我俩在路上相处了一下,还挺合得来。” “她叔父你也认识,之前在新厂镇当镇长,现在接任了冯郡守的职位,在上容郡当郡守。” 冯溢辞去了郡守这个职位,前来帮南若玉处理幽州和并州的内务,不然小孩就要撂担子不干了。 南若玉道:“这不挺好的嘛,婚前有了了解,你们婚后肯定能琴瑟和鸣。对了,阿父阿母知道么?” 南延宁轻咳一声:“知晓。” 南若玉:“……” 好好好,敢情就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103章 随后一段时间,他们的军队又跟胡人打了两场战役。 其中一个战役便是截断了运去王庭的盐道,他们北胡当然不可能只靠着在中原这儿买盐过日子,自家也是有产盐的,要不然一到打仗时,人家把你盐给断了,难不成你还真要等死么! 在截断盐道时,军队派出去的阿河洛小队还焚毁了大量物资,消耗了王庭的守备力量。 紧接着他们便在此筑垒控制了隘口,让那条路无法再往内运送物资,死死地扼守住阵地。 虽然不可能完全截断北胡的物资运送,但至少能够让他们头疼一段时间,而且还能加重王庭的负担。 北胡的王公贵族们也是要生活的,别看他们只是草原上的牧民,但上层人耽于享乐的功夫可半点儿不比汉人士族差。 甚至因为他们没有勤俭一类的教育,在奢靡起来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之前南若玉制造出来的琉璃器皿,有一半都是出口在了北胡贵族这边。 然而此刻王族没了粮,那些琉璃器皿除了好看就没了别的用处。 贺若佳挥一想到都是他们这些蠢货买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资助了敌人财宝货物,给人家的武器添砖加瓦就来气。 他们自己也在推卸责任,说什么都是那些败家娘们儿喜欢,要是家中没有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她们就要在家里哭闹不休。 这话贺若佳挥听听就行了,要是他信了的话,他就真成和这些人一样的蠢人了。平日里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家婆娘,到那时候知道惯着了?简直是笑话! 他也知道这会儿并不是指责彼此的时候,还得想个办法来解王庭的围。 几十万的兵力都去打司州了,如今王庭还剩下几万兵力,就算是回援也要时间,倒不如先让其他部落的人前来援助…… 之后幽州汉人大军就继续往胡人王庭进发,而在路上,之前放归草原的那些俘虏就发挥了作用。 招降的工作比想象之中要顺利得多,许多小部落都是举族来投,老弱妇孺皆在列,甚至还有身在襁褓中的婴孩,就是为了展现出他们的诚意。 许多将官还在这些人之中看到了他们曾经放归俘虏的身影,他们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 其中一个胡人叫满都,他回到家中之后,妻儿都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家人还因为能够团聚而放声痛哭了好一阵子。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全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和汉人的那场战役之中。 他告诉族人,自己并不是逃兵,而是被放归的俘虏,所有人都从喜悦变成了忐忑的沉默。 满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部落视为叛徒或懦夫,因为他没有举起自己的刀剑和汉人拼杀到最后一刻,竟然被人俘虏,又还好意思活着回来。 但现实却和他所想的截然不同,他没有被族人指责,他们颤声询问他,他们的父兄子弟又是否还活着。 满都说出牺牲者的名字,说出幸存者的名字。 前者绝望痛哭,后者喜极而泣。 但部族里的氛围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再也没有被沉沉的死亡阴霾笼罩,又要花费三年五载才能走出这种死亡的阵痛和悲伤。 之后也有不少人找他来打听幽州的事,他们想知道幽州的军队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听说那边的军队就是一支雄师,无人可挡。他们更想知道传说中能引来霹雳雷霆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模样,难不成就一点抵抗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满都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前,那位将官对他们的殷切叮嘱。他们身上背着的任务就是要将所见所闻讲给族人听,现在就是一个大好机会了,甚至还用不着他主动找契机。 他看到族人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想到了在战场上惨死的战友,又听族人窃窃私语说这次白灾死了多少人,而王庭那杯水车薪的补救…… 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松快,不为别的,只为他在这一刻突然做出了决定。 满都诚实地说出了幽州军队和武器的厉害,要不然以他们族人的勇武,军队也不会一直节节败退,也不会抢不来幽州的好东西。 他把自己在劳改时得到的奖品摆出来,妻子看得很紧,只准让族人们看一看,连摸都是不许的。 族人们又是眼馋又是羡慕,没想到只要打仗活下来,去那里劳改了就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之后大家又竖起耳朵听他在幽州的见闻,越听越觉得那简直是天界,是不是汉人恰好被某个天界之灵看中,所以才下凡来助他们。 满都说到兴起时,一个嘴快,说投靠了幽州、并州那边的小部落很快就都要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大家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满都突然有些忐忑,他其实应该循序渐进,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是太像个劝降的叛徒所为了。 但好在族人们都没说什么,他们像是没有听见最后那段话一样,又若无其事地说笑起来。 满都顿时松了口气,他其实还是幸运的,有些和他一起归来的俘虏说的话无人相信,有些人归来之后,因为太懦弱也一言不发,而他做到了他想做的。 一直到幽州汉人的军队攻入草原,王庭却毫无抵抗之力,并且对他们这些小部落的死活视若无睹,甚至还想逼着他们一起拿刀上阵,抢走他们的粮食作为补给时,大家终于爆发了。 族人们纷纷前来问满都,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幽州那边的政策真的是胡汉一家,他们在那些幽州牧的治下也能生存,不用再遭受欺辱了吗? 面对族人们满怀期冀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渴望,满都沉沉地点头:“是真的。” 他不知道族人们这是辗转难眠多少个夜晚才咬牙下定的决心,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在幽州的胡人待遇本就如此,当初他们这些俘虏看见之后不知有多么羡艳。 族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一咬牙,决定投了! 鲜卑王庭的败退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他们之前将匈奴人赶出这片草原一样,只不过这次入主的是汉人而已。 这时候的胡人也没什么家国大义可言,谁强大他们就奉谁为主。王庭的覆灭是毋庸置疑的,难道非得让他们跟着鲜卑汗庭一起覆灭么?他们可没有这样的气节! 说实话,这时的招降工作之所以如此顺利,其实还得是依仗着武力的强大,不然那群胡人压根不可能动摇得这么快。 随即北伐主力抵近鲜卑王庭百里处,贺若佳挥就派遣多股精骑日夜袭扰幽州汉军前锋和后勤线。 他们这边汉军则以严密的行军阵型、巡逻队以及朱绍轻骑的反袭扰应对。 双方小规模交锋不断,凭借火炮和装备精良的武器,以及严密的纪律和军功这根胡萝卜在前面钓着,幽州汉军这边势如破竹,而鲜卑王庭的锐气则被大大挫伤。 但幽州军队到底是深入到了鲜卑草原的内部,可汗贺若佳挥不退,还命其他地方的首领回援,后面的战役会很难打。 南若玉手指捏紧了战报,生怕自己在之后会看到什么艰难险胜之类的军情,那样他会心梗。 他翻开下一页之后,嘴巴微微张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被鲜卑汗庭驱逐到北边的匈奴部落趁势发动了袭击——他们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两个部落彼此之间的仇恨已经大过了汉人和胡人的对战,更不要说幽州那边对匈奴部落本来就有“知遇之恩”,他们自是要报答归顺,也是趁此机会在新的王者面前秀一秀肌肉,博得一个好地位。 他们默不作声地混在了支援王庭的军队,仍旧被冷落提防,但是汉人大军在前,他们所受到的防备都能说是不值一提了,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偷袭的机会。 这支匈奴军和汉军一起前后夹击,将这股力量早早就扼杀在了萌芽初期,使得汗庭没法再从这些部落里寻求支援。 南若玉震惊不已,没想到自己当初和冯溢商议过后,随手埋下的种子居然给了他们这样大的回报。 他还把冯溢喊过来一起看,指着军情说:“匈奴的背叛肯定给了贺若佳挥一个‘惊喜’,内部的偷袭是最狠也打击最大的,也怪不得他会弃汗庭逃亡而不管不顾了。” 实在是不逃不行啊,再不走,汉人那边的支援可能就会从并州、雍州一并打过来了,而他们还有一支主力军正在司州跟匈奴部交战,这会儿不跑,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冯溢也呆呆地看了军情半响,才喜笑颜开,激动地说:“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咱们在本朝竟夺得了北边草原之地,还将胡虏给驱逐了出去!” 他脸上红光满面,南若玉也顾不了那么多,因为这会儿的他也难得像是真正孩童一样纯粹开心。 北边草原除了西边那一块地不是他的,其他的就都是自己的了,可以安安心心搞一段时间的基建了! 要不了多久他就又能跟方秉间见面了! 第104章 这场仗一直打到入了秋,幽州和并州又是一个丰收之年的时候。 幽州玄甲军和横野军获胜的消息也登上报纸,随之传入大街小巷之中。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0节 原本不舍得买报纸的人家都咬咬牙,狠狠心买了一份放在家中留作纪念。 他们今后的儿孙辈兴许就会读书识字了,那些孩子们就能拿着报纸看看自家祖辈这一代有多么厉害。 上面都写着呢,郎君说这次战役的胜利可不只是将士们的功劳,还有幽州和并州数万个百姓的支持。 他们缴纳的赋税支撑了军备,匠人们制造武器,大夫们随行救治伤患,女子为将士们缝制冬衣…… 就算是没有上战场打仗的人也可以挺起胸脯,骄傲地说自己也有出力。 原本秋收农忙期结束过后,苦着脸继续回书院上课的学生们还很悲痛,但是在听闻这场战役胜利后,能有不少同窗和小伙伴与自己一起讨论这件事,大家全都很激动兴奋。 就连书院里的夫子都拿着此事和学生们分享,在学堂里唾沫横飞地讲起这场仗的意义,这绝不是什么好大喜功,而是为了咱们幽州的未来。 又说郎君和他部下的将士们做出了怎样的功绩,今后又会如何名留青史。 学生们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立马长大跟着一起去上战场建功立业。 要么成为挥斥方遒的文人谋士,要么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商家们也趁势推出了许多打折扣的活动,半卖半送,说是要庆祝此次将士们做出如此卓越功绩。他们挣的钱也会捐献一份到军中,为幽州主公的宏图大业贡献一份力。 大家见这些商人们都如此有志向,而他们所贩卖之物也确实都是他们所需的,于是也含泪买下了一大堆在家中。 石家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反正洗浴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都是家里人需要的,她囤多点儿也没关系,早晚都要用的,就当是支持这样爱重他们幽州的良心商人了! 三郎却不是很赞同她这个做法,他抽了抽嘴角,心里直嘀咕自家阿姊是中了商人的奸计。 但是看隔壁马叔一家也是如此,甚至买的还特别多,尤其是马爷爷那神采奕奕要把所有捐赠军饷的商人都给买上一份之后,他就一句话都不敢吱声了,生怕自己多嘴被这些长辈“群起而攻之”。 这事传扬出去之后,全天下都沸腾了,赞扬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凉州州牧之子张晏对幽州之主是彻底服气了,原来在绝大多数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还大。 就算现在北方的鲜卑势力正在全力进攻司州,但是他们凉州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北方向还有羌胡在虎视眈眈,何况鲜卑人也不蠢,他们守军齐全,日日在防线巡逻,瞧着比之前没有进入战时状态还要谨慎,就是防备着他们这些汉人偷袭。 而在这种情况下幽州还是动了,不仅是打了一仗,还打到了鲜卑汗庭的老巢,真就是把人给一锅端了。 哪怕对那些胡人来说,再建一个汗庭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们人还在,就能有无尽的王庭,然后再重新将地盘抢过来。历朝历代的胡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甚至在汉朝的时候,匈奴人都还被赶出他们认为最神圣的祁连山之外了,到了今朝不又跑回来了。 但是鲜卑人以及他们的可汗贺若佳挥也绝对因这场战役而而失去了颜面,他们的王庭也会丧失威信,头狼的位置会在不久之后被人拉下来。 而幽州,他们不过只是一方割据势力而已,还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就已经能做到如此地步,怎能不让张晏折服? 张晏搓搓手,还乐颠颠地去跟自家阿父提议:“咱们何时投奔幽州南氏呢,依孩儿看,这天下早晚会是他们的!不如趁早拜服在主公麾下建功立业,也好当个开国大功臣。” 张立手有些痒,他想揍儿子了。 这臭小子之前狂妄自大的时候,他想把混账小子吊起来揍一顿,让他好好开眼界见见这世面。天下群雄并起,你一个毛头小子在那些老狐狸当中嫩的就像是小鸡仔儿,去了就是一盘菜。 现在看他如此没志气,他又动了怒。 “投投投!就知道瞎投,一点儿志气都没有!”张立背着手道,“就算是要投在南氏麾下,起码也要立下汗马功劳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然你就和他手中的普通将领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人家还不如。” 他摸着自己的胡髯,语重心长地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要是想为对方效力,就得急他们之急,在他们攻占司州的时候立下大功劳也不迟!” 他儿子恍然大悟:“阿父,孩儿受教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他还是太年轻了。 消息传到贤王和端王耳中,立刻冲淡了他们击败徐王赵氏的喜悦。 朝廷和徐王赵文的战役拖到了夏季末,最后还是朝廷一方以绝对的兵力和站在正统的地位上稳压住赵文一头,大军围困徐州高城。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哪怕到了穷途末路赵文也没有投降,甚至还誓死抵抗,大骂他们杨氏全是些宗室鼠辈,乱臣贼子,不过是假借清君侧之名,行篡逆作乱之实。 他们祸起萧墙,却致神州陆沉,黎民涂炭!杨氏皇族终成祸国妖孽,千古罪人,由后世人唾骂。他们此生此世都绝无可能再有覆起之时,杨氏的王朝最终也会成为别人的。 他若是死在这次的战役之中,也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们杨氏的所有皇族! 前面的唾骂也就算了,但听到后面,不管是端王还是贤王都冷了脸。 若他们得胜之后,史书便由着他们书写,故而这些诸侯王根本不在意时人的评价。但是赵氏明摆着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这就让这些人怒火冲天,恨不得亲自冲进去将赵文给抓出来挫骨扬灰。 然而赵文仅凭几万大军就死守住了高城,城中百姓也不知道被他赵氏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也要跟着赵氏共存亡。 军民所展现出来的英勇无畏是连几十万大军都感到恐惧的,而且先锋将军逼着手下士兵强行攻城,每日都有人不少人死在城墙下,尸骨无数,许多人在攻城之中因为畏惧而退却,当了逃兵。 战况被迫拉长到了秋收之时,城中已经弹尽粮绝。百姓们无法出城收粮,那些春季种下的粮食也只能在这时白白便宜了敌方大军,简直可恨。 赵文深知再拖延下去于城中百姓无益,最终决定自刎,让城中的将士拿着他的头颅向敌军投降。 将士们不愿意,还是他的侄儿赵凌拿着他的头颅去开城门投降,道自己是大雍罪臣。 诸侯王捏着鼻子认了,碍于不能留个杀降的名声,他们不得不留下大部分将士和兵卒、百姓,只诛杀首恶。 赵凌也很干脆地自尽了,半点也没有求饶和留恋,尽显将士应有的骨气,又把贤王等人气得不轻。 他们都已经能想象得到,此事传出去之后,这赵氏的名声恐怕会更上一层楼。 而在听闻幽州夺下北方胡人的领地之后,众位诸侯王的心情才是真正跌落谷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 有人建议趁着此时幽州刚经过一场大战,内里元气大伤,守将也不多的时候去进攻。 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因为根据探子在城中打听的消息,南氏仍旧有几万雄狮在幽州,而且他们的城墙据说还尤为坚硬。 探子们亲手试过了,拿铁锤敲都难以敲破,而他们本人还因此被城中士卒逮住关押,劳改了十几日才放出来。 原本还遗憾他们怎么没有趁着幽州内部空虚进攻的人瞬间噤了声。 而且幽州手里还有很恐怖的守城武器,是连胡人都被打得抛金弃鼓,闻风而逃那种,他们又哪里敢继续招惹。 “难不成就真的任由幽州南氏继续扩大势力么?”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疑问,其他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贤王在心里回答了这话——当然不能。 所有人都可以接受别的割据势力强大,成为新的帝王,唯独杨氏不能。因为新一任皇帝也不可能会放过前朝帝王的血脉,就算能活着,也只会像是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贤王绝对不能接受那样的情况在自己身上出现! 凉州张氏,冀州王氏……他们多半也会畏惧南氏,要是他们都不想被对方势力强大后转头来解决掉他们的话,最好的做法还是和朝廷合作,大家一起解决掉最大的这个麻烦。 只是诸侯王内部也还有纷争,不知晓他侄儿端王又是什么心思。这次对徐州的战役他们就已经发生过几次摩擦了,有一次端王一怒之下还差点儿就带兵直接离开,着实是他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贤王和大将军董昌对视了一眼,两个合谋过多时的人一拍即合,决定一个递刀子,一个捅刀子。 * 南若玉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随行的护卫就有几百亲兵,个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更有屈白一在侧护卫。 然而南家夫妇俩还是被惊动了:“什么,你说你要去北边?” 南若玉:“自然,我为主公,本就该去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巡视坐镇。” 虞丽修第一个不同意:“你如今才十一岁,若是去了之后水土不服,有个好歹该怎么办?你这铺下来的大摊子,谁又来帮你做?你难不成还能指望你那老父?” 南元:“……” 他哪里能料到自己一声不吭都要被狠狠扎心。 南若玉很无奈地说:“阿娘,北方草原离幽州其实不远。而且我现在十三岁了,还常年习武,哪里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呢。” 南元戏谑道:“让你爹娘别管你闲事时,你就说自己十三。朝着我们撒娇卖乖时,你说自己不过十一,还真是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南若玉讪讪一笑:“阿父,阿娘,你们就放我去吧,我心里有数。” 虞丽修:“可是……可是着刚打下来的地盘还不稳固,要是突然有人反叛,要是碰上行刺……”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若玉就轻轻打断了:“阿娘,我知道您担忧我,所以不愿意让我陷入到危险之中。但那是我决心要打下来的地,还为此付出了不少将士的性命,要是我不将那些地方治理好,岂不是白白损耗了他们的性命?” 虞丽修听得哑口无言,忽地没了阻拦孩子的理由。 南元还没张嘴,小孩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他:“阿父,咱们家存之在征战那种的危险时刻都敢过去,现在都太平了我还在这里犹犹豫豫,这合适吗?” 南元支吾:“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南若玉:“你不要小看我的功夫,况且我的武师傅会保护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亲兵呢。他们想杀我,还得找几千个兵力来,如今的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跑来跑去,这个时代交通工具又不怎么便利,路也修得坑坑洼洼,娱乐也很匮乏。他还不如待在家里玩游戏,看电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还真不是没苦硬吃,他要实地勘察一下领地,才能去签到系统那里接任务,然后给出当地的建设规划。 要不是这世上只有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穿越者,他也不至于这样疲累了,多来几个也好啊,任务那肯定是刷刷刷地甩出去。 现在也只能苦一苦他们自己,在这期间还可以多培养点韭菜,提升他们因地制宜的建设意识。同时可以从中汲取总结一下各地建设经验,写一份官员赴任之后的进修手册。 世上聪明人不少,应该能够举一反三。毕竟他不可能真的走遍大江南北,很多地方都还是要去靠手下人去做。 他苦口婆心地劝完这个劝那个,又使眼色给在旁一言不发的阿兄,让他帮着一起劝劝。 南延宁其实也不大乐意让阿奚瞎跑,但是收到狗狗眼的恳求视线后,他还是心软了。 虞丽修只能缴械投降,恨恨道:“行行行,我是没念着那么多家国道义,可我也知此时不能再拦你了。要做便去做吧,只一条,你得给我好好回来,否则日后你还想做什么,我定会念叨得你头疼。” 南若玉弯腰拱手行礼,嘿嘿一笑:“儿子得令,谨遵母亲大人的话。” 看他耍宝的模样,一家人又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 …… 军营之中,众将领几乎快将笔杆子都给咬烂了。 他们全都接到了主公的传信,说是要每人交上来一份关于如何在打下来的草原上建立军事管制的报告,在主公前来草原时就要陆陆续续地交上去。 这可愁坏了一众将官,他们上马打仗在行,可是对文书工作不甚了解。一个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都写不出个所以然来,脸都皱巴成了一张苦瓜。 这些将领身边一般都有主簿、参军一类的文书工作者,相当于是武将们的秘书。 此刻他们就建议自家将军去读读史书,参考前朝是怎样设立军事要塞的,往前数个两百年,其实他们脚下的这片地还是汉人君主所统率的呢。 一些将士们在之前已经被逼着识字读书,强行把一些知识塞进了自己的脑海中,听手底下的人谏言,就去抱着史书翻看,比考前复习还认真。 就是内容写的不怎么样,思索个半天之后,就像是大学生写论文一样东拼西凑成自己理解的东西写上去,或者干脆直接把史料记载的内容中译中。 诸如容祐、朱绍这种正儿八经会自己深思梳理后写出来的将领简直是稀缺生物,少得屈指可数。 南若玉到了铁勒部所占的三河汇流之地,看到那些信件上的内容时,直接给气笑了,总算知道导师看自己论文时什么心情。 罢了,多数人到底也是翻过史书,了解了那部分历史,没有让手底下的军师代笔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与其让他们思考,不如令他们好好练一练自己的狗爬字。 南若玉才刚到北地草原不久,用不着急吼吼地处理公文,不若先等方秉间来和自己见面了再谈这些。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1节 将近大半年的时日没有和对方见面,只凭着书信交流,南若玉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以前习惯了身边一直都有对方的身影在,所以不曾在意,分别后才知自己有多不舍。咸鱼怎能缺了卷王呢,他身边的好些公务都找不到人商量了,憋了一肚子的吐槽也没人可以讲。 他地盘越来越大,地位也水涨船高,神情气度也愈发有威仪,寻常人压根不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甚至连一开始都陪在他身边的武师傅屈白一也端正了姿态,进退有度…… 为何皇帝会成为孤家寡人,因为他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同时手中紧握着别人的利益。 一般人讲话都要在他面前三思,他也要分辨旁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是否包藏祸心。 这一切对咸鱼来说实在是太累了,他连天下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身边就已经有好些人在为自己今后的利益汲汲营营,真是头疼。 方秉间是骑着马出现的,他黑了些,身量也高挑精壮不少,一双蓝色眸子明亮有神。 今日他将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见到南若玉,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有儒将的风采。 北方寒冷,南若玉在此季节已经披上了狐氅,一圈毛茸茸的白领子簇拥着他腻白的脸蛋,眉眼漆黑,嘴唇殷红,如玉般的小公子在荒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仿佛没有任何隔阂,才不过两句就歪缠到了一起,屈白一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都不晓得该不该感慨他们俩关系好了。 南若玉哼哼唧唧:“我可是把口水都说干了,才说服我爹娘让我来这边助你,兄弟我够意思吧。” 若这是动漫,少年身后就该浮出小花花的背景,身后的狐狸尾巴也该翘得老高了。 方秉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懒抬一下眼皮子:“哦,到底是谁帮谁?说清楚一点。” 南若玉啧了一声:“咱俩什么关系,还分什么你我。” 方秉间不像他,早在之前写信的时候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北方这边的状况。而且他平日里都是在行军作战,处理后勤上的要务,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却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方秉间说。 “并州现在也算是恢复些生机了,胡人迁了些去,又有流民涌入,不再像从前那样十室九空。” “你治理得还不错。” 南若玉谦虚了一下:“也没有,这其中还是有冯公,谢州牧还有一众下属的功劳。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不可能将所有的事都大包大揽的,要是不分担一些出去,我可能早就累死了。” 方秉间夸他:“你不贪恋权力也是件好事,对底下人提高治理能力有很大的帮助。” “是吧是吧。”南若玉一听方秉间支持,就立马得意上了,“我跟你说,在我手底下就只分了有用和更有用这两种人,就没有不能用之人。你都不知道我这回让袁娘子去当郡守废了多大的劲儿……” 仗着那些老学究和文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南若玉可劲儿地嫌弃他们。 但是吐槽完了之后,他又有些担心自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只会把自己的所有苦恼一股脑地全部告诉方秉间,反正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方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方秉间捂着眼睛笑了,笑得还很大声。 南若玉磨牙,推搡了他一下:“可恶,让你给我说说我这事儿到底做得对不对呢,你笑什么!不许再笑了!” 方秉间乐得眼泪都出来,看着南若玉小脸儿都给气红了,这才止住了笑声,跟他说:“你连撅世家的根都不怕,怕这个作甚?” 南若玉哼了一声:“因为世家不多,他们压在广大老百姓头上,只要百姓们愿意揭竿而起,他们迟早得翻船。但是……封建时代的男子都是压在女子头上,这也相当于是两个阶级了,还是拧成一股绳的对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方秉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才道:“你军权在握、治下稳固,只要不是压得百姓活不下去,这个世道,终究是你说了算。” “且安心吧,还有我呢。” 南若玉……还真的就因为方秉间这话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心情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就从先前的脾气爆小刺猬变成了快乐小狗,处理公务时也不会阴郁暴躁了。 身边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道二人这关系可真是如胶似漆,大抵这便是古时说的那种君臣相宜吧!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05章 新征服的草原及周边区域也和大雍一样,直接划州郡而治。 中心设于原王庭之地,漠南草原为主体之地,名为定北州。阴山南北、河套等地,中心设于黄河要塞,名为镇远州。祁连山道河西走廊东,中心在山口要塞,取名为宁西州。 下辖还有军镇,由汉军精锐及归化胡人共同驻守,负责控制交通、水源和盐铁。 每个州郡都会有军队镇守,而守军和精锐军则是分开安排的。 当地的守军除了训练以外,一般还要屯田,数量多些,但精锐军就是完全脱产训练,还要负责出兵作战。 军队招兵那日,各州境内可谓是万人空巷。 胡人本来就是人人皆兵,当时听了当兵的能有那样好的待遇之后,哪个不心生动摇。 要说汉人是在欺骗他们,待遇兴许不会那么好,但是看见那些当兵的全都长得五大三粗,和其他那些瘦成个杆儿的汉人士兵截然不同,就可以看出当兵多半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的要求也不高,进了军队后能填饱肚子就成。 尤其是家中的半大小子,那真是吃穷老子,不把他们送去当兵吃官家的,只怕是早晚要饿死在家里。 独独只是这点,就足够胡人们动心。 但是他们只看重待遇,却完全忽略了招兵的要求,这招兵可不是单向选择。要是他们没点儿能耐,人家招兵的将领还看不上呢! 满都赶来时,都听说他们这边的胡人差点儿就和人家招兵的将官给打起来,那人就是梗着脖子问自己到底差在哪儿,凭什么不能参军。 他简直哭笑不得,当初王庭来招兵时,他们一个两个犹犹豫豫,避之如猛虎蛇蝎一般。结果到了人家这儿,居然还开始卖力吆喝起来,不收他们还不行嘞! 胡人们都崇尚武力,更信奉用拳头讲话,这会儿已经跃跃欲试地吆喝着要和招兵的将官比试起来了。要是对方不能用武力值来说服他们,那这些要求就恕他们不能遵守。 那位招兵的将官也是有血性的,二话不说就脱了外面的戎装,站在沙坑就和对方比划起来。 最后胜者当然是对方了,能当上将领的,怎么都会有两把刷子。战场不比官场,他们的官位和战绩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谁能小瞧他们? 这下众人也不得不服气。 将官爽朗大笑道:“你小子还是回家多练几年吧,之后再招兵时,你若还想当兵,再来也不迟!” 满都定睛一看,突然发现这人是轻骑兵的长官——朱绍!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在下一个报名的人过来前,问了两句:“敢问您是朱绍朱将军么?” 朱绍惊讶:“你竟然认识我?” 他这是承认了,而满都悻悻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朱绍也反应过来,估摸着是先前放归回家的那些战俘。 他问:“你也要参军么?” 满都沉默了一下,摇头。 朱绍疑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满都搓了搓手掌,有些紧张地询问:“将军大人,我来问问之前那些兄弟们何时才能放归。” 朱绍恍然,他道:“那些人正在并州干活呢,官吏们忙着在各州郡里重建秩序,差点儿忘了宣布这件事。之后有汉人会来这边做工,而你们胡人应该也会有人去幽州、并州这些地方生活。” 想真正地消弭胡汉之间的问题,最好的方式还是胡汉融合,让各个民族之间相互了解认识,减少隔阂。 这是上面人的想法,而朱绍等人只是执行。 满都面色微变:“这……大人,不迁不行么?” 说实话,像是胡汉杂居,方便他们控制这种政策,在前朝就已经有官吏提出过设想并执行,只是收效甚微。 因为当初的统治者只是想利用胡人的军事力量去抵抗更北的胡人,压根就没想过真正安置人家,并且从没想过要消弭民族之间的歧视,只是一味地强硬执行,迁移之中充满着血腥的压迫。 这一寻常政策下,藏着的是无数胡人的哭嚎声。 朱绍:“当然行啊,都是自愿的。哪里有活儿干,你们就去哪里落户安家嘛。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懂吧?” 满都猛地松了口气,朱绍看着众人听见对话后欢天喜地的表情,微微一笑。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佩服起主公的考量。他明明是世家出身,居然真的能从这些底层牧民的切身实际出发,真正考虑到他们的需求。 所以这一次,能得到天下的非他的主公莫属。 在招兵开始的第二日,有关民政的布告就已经在各部落之间宣传起来。知道大家都不识字,所以每次宣传都是安排会读会讲的人前来,细心为大家解释,这次来的人,从面孔就可以看出来不是汉人,而是他们最熟悉的深目高鼻的胡人。 他们还能看出来,这些胡人也是穷苦人出身,骨节粗大,手掌粗糙,脸上还有饱经风霜的粗糙。可是他们竟然会认字!还会将各类政策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们,更有自己的解读。 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对如今这位统治他们的王者又有了新的认识。那位说的话多半是会履行承诺的,在他心中真的没有什么民族之间的歧视,而他们从现在起,也确确实实都是他的子民了。 宣讲政策的第一条便是编户齐民,也就是进行人口普查,再发出籍牌,也就是身份证。 他们有了籍牌之后,便可以在幽州、并州等地畅通无阻,之后官府招工或者是大户人家招工,也都是要看你的户籍。 胡人们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们每个部落本身就有部族籍账,乃是鲜卑汗庭的编户校籍政策,由部族中的大人统计部民的人口和牲畜,作为调发兵役和贡赋的依据。 南若玉没想着现在就拆掉胡人们以血缘纽带组建起来的部落,而是循序渐进,通过利益来打散部族,而不是强迁。 要他们分散也很简单,那就是在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活,山区挖矿、草场养牛马,兴修各种手工业区,这样一来,想要谋求生路的人们自己就会在那些地方扎根生存。 也许还是免不了一个家族一起出去打拼,但是,比一整个部落抱团肯定要好得多。 于是第二条宣讲的政策就是各地招工一事了,有官营养马场、牛羊场招牧工,山区招矿工,工厂则是大批量地招收各种兴建场地的的民工。 大家伙一开始都还有些忐忑和犯嘀咕,怎么一开始统治就让他们去干活儿呢,这怎么看都像是汉人口中的徭役。 但是宣讲政策的人再三说明,这是招工而不是劳役,是会给他们工钱的。若是不信,大可以先去试上一天,因为他们的工钱是一天一结,绝不拖欠。 众人仍旧是半信半疑,但只干一天的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假的,大不了他们逃了就是,反正话柄都递到了他们嘴边——因为被欺瞒了,所以族人们不乐意、反抗也是正常的事。 部族的牧民们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又都耐心地听着对方讲解第三条政策,他们其实也满怀期待,想要知道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幽州之主治理下,和之前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会不会真的能给他们带来美好的日子。 自打他们这变成了幽州之主的地盘之后,先前那些放归回来的俘虏就成了各大部落的香饽饽,他们说的话不再被人忽视和质疑,族人们在毡帐围坐成一团,听着对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解着幽州的盛景,面上被中央飘起来的火光映得红红的。 小孩子们嗦着手指,对传说中绵软香甜的糕点产生了很大的渴望和好奇,连口水滴下来了都不知道。 他们朝着自家阿耶阿娘嚷嚷,说也想吃甜如蜜的糖,美味到尝过一回就感觉是宛若天界吃食的饭菜,还想去乐园玩玩那些积木,总之就是也想搬去幽州生活。 小孩们直接被自家长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面,抬头就看见那沉如水的面色,对方还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他们:“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叔刚才说人家那儿还有学堂,你怎的不想想要好好去那儿的学堂多读读书,给你家里人争争气呢!” 那时候他们家里的小孩儿是怎么反驳他们来着,哦,想起来了—— 伶牙俐齿的娃在这会儿也是不服输的,噘着嘴就道:“又不是我们不想读书,只是人家招学生肯定都是只招幽州那边的,咱们这儿又没有建学堂,我们想读都读不了。再说了,读书也要钱呀,咱们家没钱啊。” 那会儿他们被孩子们说得一阵心酸。 是啊,连学堂都没有,他们送孩子去哪儿读书呢?就算那位幽州之主愿意给他们修建学校,可是他们这些寻常人家的牧民读得起书吗?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2节 这个疑惑是很多在意自家孩子和后辈的人心中所考虑担忧的,然而就在今天,这位负责宣讲的人告诉了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能! 诸位用不着担心,他们从这时就会开始修建学堂了,并且建好了学堂之后,招生读书的一应政策也是和幽州一样,能给他们削减费用就减,就是孩子可能要辛苦点,到那会儿可能就是双语教学。 孩子们不但要会读会认自己族里的字,还得学一门汉语。 不提孩子们得知这个消息,眼神里流露出的绝望和惊恐有多么真情实感,长辈们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摆着手道,家里的娃就该多学点儿,他们当初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哪里能容许他们挑三拣四呢。 宣讲的人又道,但是修建学堂也不是易事,因为资金上面稍显匮乏,加之目前会胡汉双语的夫子并不算多,所以只能勉强一州一个学堂,学习上还是会辛苦些。 这下胡人们都变热情了许多,拍着胸脯说他们会来帮忙,还是不要工钱的那种。根本不提之前让他们去做工的时候,那眼神里蕴藏的警惕,生怕他们打了白工。 宣讲人道:“诸位如此盛情难却,某实在敬佩,某会将此事禀告给主公。不过主公一心为民,想来不会让大家辛苦做工不给钱。” 之后第四条就是招兵,这事在之前就作为首要大事执行,在政令没有出现时,各个将领就在手下主簿和参军的相助下进行得井井有条,可以略过不提。 第五条乃是在在草原上开启种植业,半游牧半种植。 这点就和之前他们鲜卑汗庭实施的划分季节性牧场有些类似,在春秋时牧民们就拿着毡房去划分好的草场放牧。到了夏冬季节就去固定好的砖瓦房屋里住,家庭会留出少量壮丁专职放牧,其他人则投入农耕。 当初南若玉他们谈论这点的时候,就注意到其实鲜卑已经在实行这样一条半耕种半放牧的雏形了,这位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可以说是很有野心的一位雄主。他对北方的规划也参考了汉族的统治,显得很有条理和规章,若是再让他继续执行下去,再过上个三五年,北方胡人强盛起来只是时日问题而已。 若不是南若玉这个带着签到系统的bug横空出世,贺若佳挥再好好培养他自小习读汉人知识的二儿子,今后这天下究竟是谁的还尚未可知。 那时南若玉的部下们,除了方秉间以外的文官武将们面色都很难看。 俩穿越过来的人当然不会有太大的心情波动,对他们而言胡汉本就是一家人,谁赢谁输都是历史的规律和选择,但是对这个时候的汉人来说好像确实有点儿难以接受了。 他们现在就无比庆幸自己跟了南若玉,而这位惊才绝艳的主公一出世就开始威震四海横扫八荒,时下难逢敌手,让他们不至于未来在胡人手底下乞食或是逃往南方。 * 南若玉的表兄,虞将离的长子虞进终于知道为何人人都说治理天下比打天下都难了——这是真的不容易啊。 他被自家阿父派来在小表弟手下征战沙场,没有一上来就担任将军之类的要职,不过也当上了一个校尉,在这次的战役之中也立了功。 之后还写信给自家阿父阿母,祖父祖母炫耀,把他堂伯家的小妹妹给气得嗷嗷乱叫。 那也是个小虎妞,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杨憬身边玩闹,就是因为杨憬身上有着某种不服输的悍勇凶煞之气,仿佛是从狼窝里杀出来的狼崽子似的。 他们一家碍于摄政王的威胁,不得不把人带在身边教导的时候,就属她最高兴了。 她人小志气却不小,那会儿就敢大言不惭地说,他们不喜杨憬是因为他们制不住对方,若是他们能有压得住猛兽的本事,就绝不会不高兴,而是会因为拥有一员猛将而欢喜了。 一家人听了人震惊不已,不由得感叹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又惋惜她怎的不是男儿身。 小丫头牙尖嘴利,说什么古时也不是没有女将军,妇好不就是鼎鼎有名的女将么,她为什么不能成为和对方一样的人? 几年后,她听说了小表弟手下出类拔萃的人也有女子,这样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何愁没有出路。祖父祖母都为她有这般志向而高兴,她亲爹娘来了都要往后排。 只可惜她如今年幼,想上阵杀敌也没辙,现在到了军中锻炼,起码也要再等个三四年后才能上战场。 唉,那就只能先让他这个堂哥先在战场上去多杀几个敌人,为她探探底了。 小姑娘看了信后,气得跳脚,写信过来痛骂他一顿,说自己再过几年定能迎头赶上,让他这个堂兄追也追不到,只能当她的下属! 不过虞进其实也没能得意多长时间,这场仗结束得很快,之后就几乎都是文书上面的工作了。偏生他才跟家里炫耀过,还不好写信哭诉,不然就丢人丢大了,他甚至都能想象到自家妹妹怎么嘲笑自己。 他宁愿去上战场奋勇杀敌,打个一年半载都不回家,也不想在营帐里被迫处理这么多的公文,真是看得他脑壳都大了。 这不,光是登记户口,就费了将近半个多月。而军户也要他们这些将领一一过目,往后屯田也是他们来管,一些工作不得不做。 他咬咬牙,眼泪汪汪地坚持了下来。 …… 库莫是柔然部的族人,他们部族其实并不怎么受到鲜卑可汗的重视,所以即便是同为胡人部族,混得也很差。 然而这样的库莫却在幽州这个汉人之主当政的时候受到了重用,因为他是铁匠,手上功夫还不错,可以前去现在修建的铁坊工作。 “听说铁坊的工钱和待遇好很多,库莫,你有个好手艺可真是不错。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这是库莫在今天内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他有些茫然无措,也有些高兴。好像突然有一天,自己的价值突然得到了体现。 要是他学过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估计就能知道这种感受是什么情况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感激新统治者的看重,默默在心中发誓要好好为对方干活办事! 柔然部的很多族人都陆陆续续收拾好行囊,准备去他们报名的地方打工,管吃还给钱,就算是部族里的女人都蜂拥而至。 一天干下来后,工钱真的发到了他们的手上。该多少是多少,没有拖欠也没有克扣。钱不是大雍汉人通用的铜钱货币,而是可以让他们过冬的粮食和盐,但要是想要换取钱币也不是不行…… 而且中午的吃食并不敷衍,干重活的人都是有肉有油吃,放足了盐,还不是那种能尝到苦味儿的盐。 于是第二天,去做工的人更多了。 与此同时,已经是南若玉麾下专门管田地的田曹掾也紧随着南若玉的脚步来到了漠南草原,心里的激荡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行事变得沉稳许多,闲暇时间就研读主公给他的那些关于农事的书籍,对田地的研究更透彻了,甚至还带出了几个擅长农事的副手跟随在身边,悉心教导。 他知道,若是自己如此勤勤恳恳地干活干下去,要是主公称帝,朝堂上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说不准他就是将来的大司农。 从一个在县城里主管小小一县之地的农事,然后被主公发掘出来干活走上如此高位,他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才有这般境遇。 但这会儿他对官职的追求却没有之前那样炽热,反而变得脚踏实地起来。在踩上这片地之后,他做的事是认认真真地钻研哪处的土地更适合耕种,又适合种植什么,怎样才能增加产量。 历史上可以有无数个大司农,各种主管农事田产的官员,但是能够写下种田经验传给后代,让更多的百姓能够吃饱饭的官可不多。 他要对得起自己现在的职位。 田曹掾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胡服,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去碾一碾手中的土地。他的几个副手也在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其中一个还在认真地记录些什么。 随后他们又一起去看了附近的水源,田曹掾才开口:“当地更适合耕种以粟、黍、荞麦和小麦为主的作物,这些作物耐贫瘠、生长周期短,是填饱肚子最好的选择。” 至于萝卜、白菜这些蔬菜,就是百姓们愿意开辟菜地种植的更多选择,到时候再来他们这会儿领种子也行。但是能种的,愿意种植的百姓可能不多,因为种菜要经常浇水。 这会儿部族里多数人都出去找活儿干了,待在部落中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他们之中有会汉话的,便前来询问田曹是在做什么,得知答案之后,不由对他心悦诚服。 有人用蹩脚的汉话称赞他:“有您这样为民的好官儿,汉人朝廷何愁不兴盛呢?” 田曹摇头:“老丈过誉了,你们如今也都是主公的子民,现在该展望的是你们迟早会兴旺繁荣的将来。” 几个老人听到他这话,脸上似哭非笑,眸中似有晶莹闪过:“是啊,我们也是好官儿治下的百姓了!” 第106章 冬日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江湖冰封,连天上飘的大雪都是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这种天压根没法出去干活做工,牧民们在这会儿便只能窝在家中歇息。 即使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次数也不多,经常是穿着及膝长袍,踩着厚厚的靴子,然后出去照看家里养的那些牛羊牲畜——它们在冬天也是要吃东西的。 今年官府没来得及给他们修建房屋,大家仍旧是住在毛毡房里,点着火塘过冬。 官府的人怕他们闲得没事闲出个毛病来,全面普及推广汉语的政策也提上了进程。先前负责给他们宣讲朝廷政策的人去主公手底下培训了一段时间,考核合格之后,就能走马上任当个夫子给他们上课了。 要他们教授各种知识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教人识字认字儿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些胡人还是太天真了些,以为只有家里的小孩要学习认字,没想到连他们也同样要加入到识字大军中。 会不会认字和写字还不是重点,起码要说汉话,流利与否都是其次了,至少得交流没问题。否则今后汉人来这儿当官,你若有什么事要去寻这位官吏,对方听不懂,吃亏的也是他们自己。 虽然牧民们都知道学汉话是有必要的,读书认字儿对他们自己有很多好处,但他们还是愁眉苦脸,活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谁喜欢读书学字啊,说不定今天刚认了几个字儿出来,明儿个就又忘了。 不过负责教授他们的夫子满面笑容,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们主公考虑到大家识字可能有些费劲,所以就想了不少好办法来帮大家认字学汉话,能学一点是一点。” 最重要的是,本身他们鲜卑治下就已经在推行汉人语言了,而且为了和汉人做交易,许多牧民或多或少都会学点汉话。 “什么好办法?”牧民们不由得好奇,连孩子们都从毡房探出了一颗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冬天没事做,要是这认字儿真有意思,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此法为寓教于乐,可有意思了。” 负责临时教书的夫子也很感慨主公的厉害,为了在军中推行教化认字,教授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推出了识字卡片、识字游戏,把认字玩出了花儿来。 现在学堂里启蒙的孩子,参军的将士们都是在用这一套法子认字学习,再也不像是从前那般抗拒认字,学得怨气比鬼还大。 ……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试探的霜花,窸窸窣窣地敲着竹帘。等天色在雪光里一寸寸亮起来时,整个至康城已经陷进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寂静里。 水色是青灰色的,浮着些薄冰,红色的栏杆上面堆积着一层白。 冬青搓了搓手,发觉南方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干冷,但这种湿冷也冻得钻骨,吹来的风都带着潮气,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一行人住的地方靠近一所寺庙,最近这几年兵荒马乱的,这佛寺里就多了很多香客,全是来求神拜佛,捐些香火钱的。 一则给家中人求个平安,二则为了乞求来世能托身到一个富贵人家。 冬青也在心里默默叹气,都是这个世道害人不浅,不然老百姓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神佛论上了。 寺庙的钟声在雪幕里显得特别沉,特别远。几个僧人提着热水走过庭院,僧鞋在雪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转眼就模糊了。 “近几年的冬可真冷啊,往些年、就是咱们小时候,那会儿的冬天可没这么冷吧。” “唉,确实如此,这个冬天还不知道又会冻死多少人。” “听北边过来的士人说,都是因为之前燕王争夺皇位,上天这才降下了灾祸。” “嘘,这可不兴多说啊。” 窃窃私语从冬青的耳边飘过,他收回了竖起偷听的耳朵,赶紧去将自家师父从床上喊起来,他们今日还要去山里的蛮族那儿收些草药回来呢。 他师父骂骂咧咧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了身,然后就被冷风冻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师父充满怨念地说:“分明昨儿个还没这么冷的,怎的一夜之间突然冻成这样。还不是那种硬冷,我感觉自己吸一口气就有冷潮的水往身体里涌。早知如此,我便将火炕给砌在住处。” 冬青笑他师父:“您老人家这不是异想天开么?就算您想做,也没有会这门手艺的师傅啊。” 师父横了他一眼:“你这嘴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冬青摇摇头:“还是师父您教的呢。不过再往南走好像就没有那样冷了,就是岭南那边,听闻那儿还在穿薄衫呢!” 师父脸上也露出渴望的神色:“要不是那些南人盯得紧,也不是不能更往南边走。只可惜咱们的兵卒不能过去,就连你我也只能以大夫的身份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咱们能做的。” 冬青刷拉一下掀开帘子,霎时间,刺目的天光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他还道:“您老人家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主公交代给咱们的任务就是好好钻研南方的瘴气和疫病,研发出治病救人的药来。” 师父微微眯了眯眼睛,嘴里笑骂道:“臭小子!真是一点儿准备的功夫都不给你师父,你还有个徒弟样儿吗?居然敢教训起师父来了!” 冬青哼了声:“我没个徒弟样儿,那些师弟师妹们又是谁带的啊?您得了空就去教导他们呗。”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3节 从北方来的大夫们想要招收学徒也很容易,南方这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就只能卖儿鬻女,这时候有人愿意招收学徒还不要钱,争先恐后把孩子送过来的人都还不少。 只是冬青的师父忙,刚教这些学徒也用不了太复杂的学识,教教他们基础的医理知识、辨认药材这些,光是冬青来干就足够了,反正他基础知识学得也挺扎实。 他师父一下不作声,洗了把温水脸,清醒了些:“走了走了,快去用早膳,你师父我昨夜光顾着看书去了,真是饿死个人。” 冬青和师父出门前,叮嘱这些高矮不一的萝卜头们看好家,别忘了把他点了名的药材放在走廊下阴晾,回来时他是要好好检查的。 小萝卜头们齐声应是,嗓门脆脆的亮亮的。冬青听了很欣慰,乖小孩怎么也比混账师父好多了。 出了小院儿,师徒二人发现市集比平日冷清许多。卖炭的老翁缩在屋檐下,冻得蜷缩成一团。城角多的是昨夜天寒地冻冷死的尸骨,有些还是和冬青那些师弟妹们差不多大的年纪。第二日一早被衙役看见了,还要骂上一句晦气。 他俩别过眼,不忍心再看。 这世道就是如此糜烂,王公贵族在宫廷中奢靡享乐,路边到处都有饿死冻死的尸骨。怨不得处处都有起义,怨不得杨氏王朝不得人心。 只可惜他俩人小力薄,帮不了那么多人。 冬青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他师父一门心思想要为主公办事,都顾不上自己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 实在是主公的治下之人生活太好,而师父也是个心善的,希望百姓都能在主公的庇护下活着,不比在这些不将人当人的权贵手里讨生活好太多了么? 冬青一脚踩在湿烂的泥土上,细碎的叶片就随之沾在他的鞋底。要是一不小心剐蹭到了枯草,那可就不得了,上面的霜雪会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掉在鞋面上,迅速消融,很是冻脚。 他走得小心翼翼,却听到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他惊喜道:“孟先生!” 面前的那一行人正是一同前往山蛮这儿收药材的孟百泉,几位大夫本来不是在一块研究瘴气疫病,只每隔一段时日会一起来开个研讨会,结合一下彼此的研究成果。 现在遇上了,倒是可以一起走过去。 几人谈论了一下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见到的惨死百姓的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此地到底是敌人的地盘,他们说话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时,好几个穿着兽皮的蛮人从山林里钻了出来,身上还背着几只竹编的大背篓。 里面有兽皮、药材还有丹砂一类的东西,都是山林中才会有的产物,蛮人们在这山野之中深居简出,比起他们亲自采摘要方便许多。 为首的那人名叫阿秀,说着一口蹩脚的汉人官话:“下回你们再来,最好是用盐糖还有铁锄这些跟我们交换。” 冬青想问一句为什么,却被他师父拉住制止,由孟百泉前去和对方商谈,答应了这一要求。 交易在缄默不言中进行,显得有些压抑。 蛮人们见这些汉人很痛快地接过了货,没有和他们讨价还价,给钱的时候也很利索,面色缓和了不少。 阿秀好心地提醒他们:“没事不要再往山林中来,要是你们还想交易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孟百泉拱手道:“多谢这些小兄弟。” 双方交易结束后,彼此就分开了。 等回到山脚,冬青踩了踩冻得有些发僵的双脚,问出了憋着心里的疑惑:“他们怎么不要铜钱了?” 孟百泉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解释道:“北方战乱连绵不休,很多士族举家南迁。他们到了南方之后就开始圈占‘无主荒地’,可这其中的很多山林和沼泽都是山越世代所居,所谓无主只是没有士族和朝廷把控,故而彼此冲突不断。” 冬青的师父开口:“我听说因为山越人不属于朝廷管,所以他们被抓了之后,士族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人压做奴仆,可是真的?” 孟百泉颔首。 冬青闭了闭眼,怪不得他刚才觉着那些山蛮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要不是他们的交易早就开始了,而且自己这一行人待他们又很是诚恳,还教他们辨认过伤药,救治过他们的一些族人,这交易还能不能进行下去都要两说。 孟百泉:“秋收后,官府出兵以讨伐不臣为由进山清剿山越,而山越则利用险峻地形突袭。矛盾冲突太大了,有些山越人干脆断了跟汉人的集市往来,有些则不能。” 冬青听得头疼,心里也很难受。 “在前朝时,有些蛮首归附汉人朝廷,被授予封邑与官职,世袭家中领地,同时也成为了世家清流。比如出身荆襄蛮的江氏,吴兴一带的山越豪强竹氏,这些成功汉化的山人蛮人在汉人和山人之中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以减少双方之间的摩擦和纷争。” 师父敬佩道:“孟兄懂得可真多。” 孟百泉谦虚道:“哪里,不过是因为我出身于南地,自小在这长大,所以知道得多了些而已。” 他又开口:“其实要同这些人交好,也还是得从他们身上的病症顽疾出发。” 师父问道:“孟兄有何高见?” 孟百泉:“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我研读地方志,还跟一些山人打过交道,所以心里有点主意。像是你我如今研究的瘴气也是他们所要忍受的病痛,还有沙虱病、水毒等,若是我们能想出办法治疗,那些山人就不会是将咱们视作仇寇。” 冬青心想,这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儿啊。 * 风和雪的呼啸声就像是尖利的哨子,呜呜地朝着北方席卷而来。空气之中也仿佛多了无数把钝了的刀子,刮过毡包、刮过枯草、刮过人和牲口裸露的皮肤,留下一片生疼的麻木。 天上飘的雪是一团一团的,扯絮撕棉一般横斜着砸向地面。 南若玉蜷缩在毡房和皮袍里,要靠着烤火才能苟命。 碳盆里的红薯已经被烤得焦熟,南若玉一边伸手扒拉,一边被烫得直捏耳朵。 方秉间看得好笑,开口道:“怎么自己还伸手去抓?你是无情铁手吗。” 他抬手,拿旁边的夹子给夹出来,小心翼翼地裹在油纸里面。 南若玉狡辩:“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啦。” 方秉间轻轻嗯了声,拿着手帕准备给黑不隆冬像是碳一样的烤红薯去除外皮。 南若玉嗐了一声:“用不着这样讲究。” 他去伸手接过来,没有立马吃,先放在掌心中暖暖手,左手嫌有些烫了就倒腾到右手,右手嫌烫了就放左手,来回折腾。 方秉间瞅了眼他白净的掌心,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儿他的手会因为撕皮撕得有多黑。 “北方的冬天真是好冷啊。存之,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冬天更冷了。”南若玉挠挠脸蛋。 方秉间:“有些体感,估计是到了小冰期。” 所以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下,胡人必定会南下劫掠。其实南若玉占领了北方草原也好,对底下这些牧民也是好事。 他们要么在寒冬里冻死,要么跟随着将领出征,死在战场上。哪能如现在这般,在大雪封冻前就已经攒到了足够多的粮食和碳火,安安稳稳地越过这个冬日。 偶尔还会有小吏去各个部族看看有没有老弱病残需要帮助,争取做到不饿死人冻死人。 这些人若是没了能够帮衬的家里人,就会被接到官府救助的地方来住。 说实话,就算是在和平时候,饿死冻死的百姓都有不少,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所以这天下有许多百姓朝着幽州、并州而来,其实还要加上一个雍州。 雍州明面上不是南若玉的地盘,可实际上,早在洛州发生旱灾那年,他就派姜良和容祐在那儿建了一年的工厂,各郡遍地开花。 工厂有跟虞氏合伙,但是大都为南氏的产业,里头做活的人很清楚自己的主公到底是谁。 而且杨憬如今就待在雍州,要拿下它也不过是南若玉一句话的事。 侍从前来禀报:“郎君,刘先生求见。” 南若玉捏着红薯的爪子顿住:“快请他进来吧。” 他又嘟哝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原这会儿应该是过新年的时候吧,没想到刘长风竟然这么敬业。” 方秉间默默放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公文,替刘长风说了一句公道话:“他是情报头子,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呢,有些事可拖不得。” 南若玉一想也是,委委屈屈地说:“怎么就不让咱们穿越到太平盛世呢。” 人人都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向签到系统许愿,下次一定要让他在太平盛世里享乐。签到系统懒得理会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并又丢了一个任务在他身上。 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卓已经进来了。 南若玉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即就拉着刘卓坐下,让他不必在意那么多的礼节。 刘卓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主公,诸侯王现在已经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吗?不过这事儿南若玉心里已经有些预料了,他想要抢走杨氏的江山,他们不恨自己才有鬼呢。 寻常老百姓一个村儿为了一条河都能操起家伙就去干架,大雍的天下又何止是一条河。 “根据探子得来的情报,我们可以知晓贤王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地方势力,打算先来铲除咱们。”刘卓面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少有势力会一口答应,但至少坐上观壁,等着那些诸侯王来打咱们的应有不少。” 南若玉笑了下,他是被气的:“那他们是什么理由进攻咱们呢?我南氏在明面上还是他们大雍的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乎法令的。” 刘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只要说您先前听从了伪帝的命令占据并州就是。那些人只是想寻个由头进攻咱们,不是非得要多正当的借口。” 南若玉揣起了手,眉头微皱,这样一来的话,他们这里就要面临多方作战了。 跟胡人那边的战役才只告一段落,听闻现在司州匈奴和西边的鲜卑已经宣告停战,要是这会儿贤王他们派人来进攻的话,以鲜卑跟他们的仇怨,对方会不会趁虚而入还真说不定。 他问刘卓:“依长风之见,可知道有哪些势力会答应那些诸侯王进攻咱们?” 刘卓沉吟:“别人不知晓,但是跟幽州接壤的冀州王州牧多半会答应。一是他们家中本就有女眷跟诸侯王有姻亲关系,杨氏执掌天下,他王州牧才能过上醉卧美人膝的好日子。二是幽州和冀州离得太近了,他也畏惧幽州铁骑,担心您下一个攻打的就是他。” “属下知晓他的性子,猜忌多疑却骄傲自负。一旦将主公当作敌人,必定会出手。” 一直在侧的方秉间等他说完,才出声道:“刘先生,诸侯王那里是上下齐心吗?” 刘卓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不是。” 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从这话中反应过来方秉间的意思。 “要是离间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主公应当也知道徐州一战,贤王和端王在阵前还出现了点儿小摩擦。” 刘卓说这话还是给他二人留了点委婉的小体面,那摩擦何止是小,二人差点儿就要一刀两断。 南若玉捧着红薯,觉着自己像是捧了一只瓜。他当初一心只关注自家这边的战局,听了徐州的战果之后,惋惜了一下赵氏叔侄,便没再多做关注,没想到诸侯王还闹出过这档子事。 他吃惊地说:“这不是闹着玩吗?大敌当前竟然还闹起了矛盾,他们不要命啦!” 刘卓也觉得好笑,但偏偏现实还真就如此,既滑稽又讽刺。 “贤王经此一遭,定然会想方设法收拢兵权,不让军中再出现两个人的声音。”方秉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端王恐怕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不过可惜端王身边没有大将军的帮助,咱们就只能让他小心点了。” 南若玉搓了搓手,嘻嘻笑道:“唉,他们将我们当作敌人,而我们却要巴巴给人家送情报,咱们这样的良善人可不多了啊。” 刘卓抽了抽自己的嘴角,怕自己因为主公的无耻而笑出声。 -----------------------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7章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4节 303年春,京城的雪开始缓慢消融。 坟头草开始冒芽的伪帝所兴建的园子可惜落了荒,本来要拿来用捶丸的场地已经遍地都是疯涨的枯草,流民们像是一只只灰扑扑的耗子一样躲进去,在犄角旮旯中躲过这个寒冬。 然而这处荒园却于某日突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藏在里面的流民被他们直接杀光,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端王嗅到血腥味,微微颦起眉:“人都杀干净了?” 侍卫跪在地上:“回王爷,都死了,应当没人会偷听到咱们的谈话。” 端王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并未对那些流民的死生起太大的波澜,他反而是对自己手下这些探子们带来的情报更为在意。 “大将军董昌真是我那位好皇叔的人?” 一个探子开口应道:“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当初伪帝在世时,他二人就有所勾结,不然那董昌为何要背叛伪帝呢?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伪帝活得快要众叛亲离这样简单!他们还私交甚笃!” 另外一个探子也接话:“是啊,王爷,这几日京畿防务一直在调动,禁军统领也跟着频繁更换,贤王府深夜进出的人更是属下亲眼所见,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贤王要对幽州南氏动手才做如此防备!明日宴请你的午宴说不得就是鸿门宴啊,王爷!” 端王面色阴晴不定,他的心头终于凝结成化不开的寒冰,眼神里迸发出怨毒的光。 “我的好皇叔果真‘忧国忧民’,他总爱骂我们几个兄弟自私自利,不为这天下考虑。他倒是好,先把自家人给手起刀落了,自己就当他的大雍忠臣。我看是一心为了争权吧!” 他怒火滔天,就更加不可能在明知道明日那场宴席是个陷阱的时候还钻进去了。 端王将一口牙都快咬碎:“今夜我们就逃。” 侍卫们跪在地上,齐声应道:“是——!” 然而端王一行人在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逃亡之时,埋伏已久的甲士却在端王府宅外如潮水般涌出,齐齐围住他的住所,刀剑出鞘的寒光让站在门口的端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贤王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我的好侄儿,你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啊?” 端王看见突然出现的皇叔,围得密不透风的甲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瞬间沉入谷底:“你、你为何会知道我今夜的行动,难道是我的人之中出了叛徒?!” 贤王冷眼看他发疯,悲悯般地说道:“我的好侄儿啊,你还是低估了百姓。” “原本我是不知道你察觉了我的意图,不过呢,在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个脏兮兮的流民来到我的府中,告知我你今日在伪帝废弃园子里密谋一事。那少年也是个可怜人,亲娘生了重病在里头歇个脚,谁知就被你给杀害了。你看看你,做事何必做绝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拼着丢了命的风险也要你死了。” 端王愕然失色,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一声喑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百密一疏,败在一个从来不放在眼中的蝼蚁身上,这叫他怎么接受这一现实! 贤王好笑地望着他:“侄儿啊,你就安心地去吧,往后皇叔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你坟头敬上一杯好酒,也不枉你来人间一回。” 端王收起了惊诧的神色,哈哈大笑:“成王败寇而已,你以为我会对你求饶吗?杨岱,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以为我就不会对你留后手?” “你想杀我,要的不就是我的兵权么,可我就是今日死在这儿,也不会将兵权交到你手上!” 贤王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阴冷狰狞:“你做了什么?杨渊!” 被质问的端王懒得回复他,直接带着人往外冲,长剑朝着贤王而去。 “拦住他!留下活口!”贤王暴虐的命令下达。 箭矢开始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却只是朝着端王的几个心腹下属和随从们而去。 端王到底是舍不得自尽,最终还是被贤王给擒住了。 贤王冰冷无情地再次质问:“你做了什么?” 端王哈哈一笑,说:“我将兵符交给了我的长子,命他带着兵队离开回封国。大军下午就开拔离开了,你就算追上去又有何用呢,我手下的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你是拦不住他们的。” “况且,我杨家子嗣性情一向凉薄。我儿没有蠢到以为把兵符交到你手中就能活下来,所以不会为救我而放弃兵符。哈哈哈哈,杨岱,你的一切谋算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得肆无忌惮,眼中的泪水都泛起来了。头发也在打斗之中散开,狂乱地披着,活像是一个疯子。 贤王在一怒之下,拔出下属的长剑,直接捅进了端王的心窝,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冷血残酷得仿佛不是杀的自己的亲侄子,而是一只鸡。 站在一旁的士兵,包括董昌在内眸光都有了微微的变化。 贤王这人手段太毒辣,太迷醉于权利,坚信只要权利掌控在手中,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 南若玉还在镇远州坐镇,在当地看着城池一点一点地修建起来,批阅等雪消融后就春耕的文书,就听见端王身死的消息。 他写字的毛笔微抖,手下就突然多出了一个毛毛虫一样的横线。 此刻他顾不得这点污渍,震惊地问:“难道我们的人没有把消息递给端王的探子么?” 刘卓道:“给了。” 他将端王身亡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于南若玉。当天夜里闹出来的动静其实很大,他们在甲士中也安插有自己人,所以也听到了些消息。 再根据其他人打探的,拼拼凑凑也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南若玉啧了一声:“那端王还真是死不足惜。” 刘卓也在心中为那些可怜百姓的遭遇而感到惋惜:“善恶到头终有报。幸而端王临死前还留了一手,没让贤王得逞。” 不过他今日前来却也不是为了说这个的,暂时止住了关于京城那边争权夺利的话头,又同南若玉道:“主公,大雍境内又有羌人起义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巧妙了,因为羌人不是第一回闹起义了,一年之中最少也要来个两次。 但话也说回来了,要不是被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也不会冒着性命威胁反抗大雍的统治了。 这支流民军的首领名为骨利哲别,少时被掠至荆州为奴,在当地士族的手下当佃户,长得十分健壮,还非常有胆量,曾经还有过进山打虎的赫赫威名。 南若玉听到这里,觉着有点儿耳熟,眼神不由得向一边瞄去,看到了屈白一。 他这位武师傅朝他谦和一笑:“都是年轻时做出的鲁莽事迹了,打过两只大虎两三只幼虎,不值得一提。” 南若玉默默收回了目光,心说虎虎真可怜,怎么人人都要打虎虎立威扬名。 刘卓也忍不住笑了,他继续往下说,这个羌人首领雄武又善骑射,所以同他交好的人也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起义,他振臂一挥就有那么多人云集响应。 这支流民军比许多人想象中的还要悍勇,竟然只用了短短一旬的时日就占据了大半个荆州,又宛若排山倒海,直捣洛州,将洛州南边的领土也给占下。 骨利哲别运气好,当初在士族手下耕种时,被人家看中,幸运读过几本书,了解历史。他知晓自己这种宛如风中飘零叶子一样的流民军独木难支,很容易被各方势力给剿灭。 于是他转头就去投靠司州建国的匈奴单于,奉对方为主,勉强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不再是从前人人喊打流窜的一支乌合之众。 尽管骨利哲别治军严苛,手段暴虐,而且他对汉人手段也很残酷,但是因为他对羌人很好,领兵又有才能,所以他手下的士兵都心甘情愿跟随他。 南若玉叹道:“果然乱世出枭雄。” 刘卓也道:“虽然洛州、荆州有一大半都落入胡人之手,但此事对咱们而言却不算是坏事。洛州旁边就是郑州所在的京城,两州遥遥相望,假使贤王有所行动的话,骨利哲别可不会介意去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到时候,杨氏皇族才是真的彻底颜面扫地,收都收不回来。” 南若玉挠了挠下巴:“贤王应该也算是腹背受敌了吧,现在就郑州、冀州和他从前的封国豫州牢牢掌控在他手中,其他地方都是别人的。他想要合作打咱们的想法没戏了。” 刘卓也喜笑颜开:“是,主公如今只需要防备冀州的王道就行。”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必要时,主公还可主动出击!”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你我还是得防着贤王,也到了该离间他和董昌的时候了。” *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南延宁,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人,在过年时终于将自己的婚事给定下来。在今年秋他就要成婚,六礼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总算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桩人生大事,他家里人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 南延宁在干活时都有劲了不少,今日还将很久之前就说的将办报纸分刊这事提上日程。 如今的报纸更偏向于严肃时政,记载的都是官府发布的政令大事和各方的歌功颂德,就连连载的故事都是更偏向于教化的。这样的报纸同时也备受众人关注,售卖范围也更广。 毕竟纸张和印刷都是有限的,购买力也不是局限在上层。百姓们成日忙于耕种、干活,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有心情和闲暇时候去读报。 不过,因为报纸上能够刊登广告,不但没有往里头砸钱,反而还小小地赚了一笔,可以由着他们造作。 现在他们要捣鼓的报纸分刊也不是和之前那样面向广大群众,而是挑选了特定的人群投放。 其中就有关大夫们的医术、墨家机关术、还有道家的各种“法术”,是为了集百家之长、探讨学问的。 其实他家阿奚还想办个旅游栏目,让大家在走遍山河时刊登自己的见闻,祖国的大好河山去都去了,看也看了怎能不将当地的风土人情书写下来呢。 就如之前他第一次去他爹南元的书房时,听过的那本类似于地方志的书籍。 只是可惜现在山河破乱,各地都动荡不安,百姓们都处在飘零之中,这会儿有谁敢冒死四处瞎溜达啊,不要命啦? 所以这个想法只能遗憾地暂且放下,先准备其他的再说! 负责组织这次的编辑过来问南延宁:“南主编,你说会有人来咱们这儿投稿吗?这时候他们自家的学识都是要捂着当传家宝的,又岂会公示给其他人?” 又不是人人都像他们主公那样大方! 不过仔细一想,今后这天下都将会是主公的,他传给所有的百姓,百姓们的也是他的,他为什么不将各种法子和方子宣扬得到处都是? 其实哪怕是有这样觉悟的帝王也在少数,许多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哪怕是皇帝也更想将好东西留给皇家。 进了官府的东西,成了官府的技术,你还想拿去自家用?做梦吧你! 南延宁道:“一次两次可能不行,但是多来几回他们就忍不住了。大不了咱们就一直刊登阿奚给的那些医术、机关之术。” “忍不住?”编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南延宁没有做过多解释,因为编辑不是那些医家、机关术传人,所以体会不到他们对正统的坚持。 这种学术上的探讨是最要命的,试想一下,对家把自己的学术刊登在报纸上,奉自己为正统,其他统统都是异端垃圾。假如未来再像现在这般发生战乱,他们自家的藏书学术都在动乱离丧之中损毁、失去,然而对家的却保存完好。 将来后人挖掘出来这些事迹,还要连连赞叹,对,是的是的,就是对家那样思考得,果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医学/机关术/道家天才啊! 一月之后。 “撕拉——”一声,报纸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十分清亮。 “背离古训、随意改方,简直是偏离正统!哪里能投稿登报,老夫要写信痛斥这些无知庸医!” “拘泥古方是墨守成规?疗效不及你们?你祖师爷是神农本草学派?哪里来的无知狂悖小儿!真是气煞老夫也!” 与此同时,争论机关的报纸内容却要温和许多。 不少机关家的匠人都是凑钱买的报纸,他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这个技术确实能够制造更复杂的机械、更坚固的工程。” “实在厉害啊,从未想过竟然还能这样做,想出这个机关的人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段时日,其他几家也发生着大同小异的境况。 有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写信去回斥的。也有置之不理,打算下回再来看看的。也有对上面的内容非常赞同的。 像这样抛出一个点子,各方来信刊登,然后总结的事,负责报纸的部门还会继续执行下去。 搞学问不能闭门造车,大家伙要进步就得一起讨论嘛,藏着掖着做什么? 背后主使南若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不过报纸分刊这事其实还不算落下了帷幕,在民间也或多或少引起了一些注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5节 有的百姓并不是专业人士,买回来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有那种久病成医,或是因为家中有过病人,自己也会点儿医术的买回来津津有味地看着。 也有对机关术的细枝末节感兴趣的,买到手里自己研究研究。 当初南延宁还写信给南若玉,忧心忡忡地问,若是敌人的匠人从机关术学到经验,研制出厉害的攻城器械来攻打他们该如何是好? 南若玉海回信安抚他,说他还不至于这么笨,所以现在机关术上讨论的都是跟民生息息相关的。他是个很慷慨的人,自然不介意敌人通过报纸上的内容把自己的领地打理得蒸蒸日上。 可惜,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统治者了。这些人是宁愿把钱撒出去享乐,或者是重点放在军事上,都不乐意提高百姓生活质量的。 他们只会想,自己不让这些老百姓饿死都已经不错了,他们又凭什么还奢求更多呢? 南延宁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关于道家的学术其实也有很多好奇的,不如说,其实在百姓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的还要属它。 因为第一期的专题是走近科学,打击坑蒙拐骗。 科学是什么学?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坑蒙拐骗这个字面意思他们还是懂的。 道家报刊之所以最吸引人注意,又因为它其中一面板块是以小故事的内容进行的。 标题又写得惊悚恐怖,让人心中惶惶,又忍不住好奇地继续往下看。 开头是以乡野离奇传闻切入,说乱世之中有一废冢,间辄现青白光,荧荧如鬼目,倏忽来去,乡人皆怖,谓狐魅作祟。 乱世中,这样的乱葬岗和坟冢数不胜数,有许多人都是亲眼见过这种场面的,当即就惊得两股战战,心里头升起巨大的庆幸——多亏当初逃得及时,这才没被精怪吸去了精气! 文章继续往下书,说是有一道士带着小童去捉拿妖孽,结果用尽照妖镜、符纸都没什么用处。 这妖孽竟然这样厉害么?老道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忽然出现,指着那团青白鬼火说:“此必磷火也,而非精怪妖物!” 磷火,那是什么玩意儿?众人脑袋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疑问,就连给不识字儿的百姓们念报纸的书生眼睛里也是蚊香圈。 随着书生继续往下面读,他们就知道说的是啥了。 这磷火啊,不过是由尸身腐烂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易燃气体自燃形成的,通常在潮湿环境中可见,呈蓝绿色火焰[注]。此乃少年的夫子在格物时意外得知也。 正如粪窖中产沼气,遇火则燃,而尸身腐烂后发臭的臭气和粪水的臭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世人多怪力乱神,根本不察细微。 这少年人原是在幽州菖蒲书院跟随夫子学格物的读书人,懂得不少格物的道理,通过观察、实证,发现真相确实如此。很多百姓因为懵懂无知,所以才被蒙骗,也给了一些不怀好意的方士作乱的机会。 道士和小童震惊,叹息道:未观其变,就不可妄断。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有资格说明真假。他们纷纷叹服,并且加入了格物门下。 很多人忍不住失笑,这怕不是主公在给格物学打广告。 但是也有人发出质疑:“寻常火色黄触烫,可焚万物。然鬼火是青绿色,拂衣不燃,岂能说是寻常的火呢?” “此鬼火能逐人而行,遇水则避,不是精怪是什么。” “……” 然而他们的质疑询问在翻过一页后就得到了解答,此时阁下就肯定有不少疑问,诸如此类……就好像对方已经提前预知过他们会刁钻地问出什么问题来。 每个问题罗列下来都有答案,解释得非常通俗易懂,即便是没有学过格物之人也能理解其中含义。并且报刊还让大家亲自去取动物内脏或腐肉去实验,看看折腾出来的火是不是也能色青蓝、触物不燃,随风飘忽、还爱追人,而到了鸡鸣之后就会散去呢。 文章言之凿凿,分析得极有条理,并不惧寻常人去查验,大部分人其实已经相信了。 毕竟百姓们大都觉得虚假的东西很少会刊印在纸上,而且这事又骗不了他们的钱,还会让一些坑蒙拐骗的方士骗不到他们的钱,做好事的知识又哪里会有假呢。 就算有不信的,自己去试过之后,也哑口无言。 跟方士有关的报刊板块莫名就成了格物宣扬知识的地方,一些有经验的说书先生还会在看完之后自己拿来润润色,在茶楼食馆里评说,吸引一大票闲暇时过来消遣的看官。 不管百姓们是当娱乐方式也好,认认真真学里面的格物常识以免被骗也罢,至少格物这颗种子是又丢了下去,能不能结果就看它自己的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百度百科 第108章 雍州。 虞将离拧眉沉思,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蹑手蹑脚走进来的虞君本来想吓小叔一跳,听他叹气,不由忐忑地开口:“小叔,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这出声还真把虞将离给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皱着眉斥责:“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怎的进屋还不让人通传一声?” 虞君知道自己这是不小心撞枪口上了,也不敢跟虞将离顶嘴,臊眉耷眼地垂头听训。 虞将离唠叨了她一盏茶的时间,才把刚才他叹息之事和盘托出:“反正你也是马上要知晓这事儿的,早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主公要在雍州分田了。” 虞君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大小姐,就算真是娇养的世家娘子,也会懂些时政要策,她微微睁大眼睛,问道:“就是主公在幽州、并州都实行的田地制度吗?我听说这田以后都是官家的,就算是分给了你,也只能占有个几十年,在你你死后这地就会被收回去了。” 虞将离颔首:“你晓得的事还不少。” 虞君嘿然一笑:“都是在主公手下做事,不提前做点儿功课怎么能行?” 虞将离又有点儿高兴了,至少侄女的聪慧足以令他老怀甚慰,哪怕是要面临接下来的麻烦都不是很令他烦心了。 “黔首肯定是最高兴的,谁不想要田地呢?只是士族肯定会成为推行这一田地制度的阻碍,就连咱们族中也会有很多人出言反对。”虞将离揉了揉眉心,哪怕那些事现在还没有出现,但他已经能够预见到了。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哪怕他们现有的地不会被上面的官府收走,但是他们死后那就不一定了,毕竟地都是要被登记在册的。 他们哄骗得了大雍的昏聩官员,但却无法欺骗幽州培养出来的官吏班底。哪怕来的只是一个生嫩的少年郎,也能从计算中看出端倪。 虞君轻轻勾了一下唇:“小叔,若是咱们族中有如此蠢人,也可以将其给边缘化了。主公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任何阻挡他的人都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正因为南若玉的出众,越来越有一方雄主的气势和姿态,所以哪怕对方是虞将离的外甥,虞君的表弟,二人也心甘情愿地称呼一句主公。 “阿憬哥哥不是就在雍州吗,要是有不从的人,斩杀了便是。乱世用重典,反抗者理所当然该付出代价。”虞君一字一句地说,“大抵是雍州的太平日子过久了,才让这些人误以为自己还在太平盛世之中。” 虞将离抽了抽嘴角:“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满口都是打打杀杀,性情简直比你的阿憬哥哥还要暴戾!” 他现在不对分田的事感到头疼了,左右不过是认不清形势的人自取灭亡,他们要找死他还拦得住?他只打算约束好自家人便可。 现在虞将离烦恼的还是侄女这个性格,往后难道她就不打算婚嫁了么? …… 代寡妇是洛州大旱那年逃荒来到雍州的,她当年被救时,其实并没有跑到雍州境内。哪怕是已经靠近了,但那短短的距离对于当时的流民而言就和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她的脚灌了铅,身体失了水分,背后还背着一个对那时的她来说重若千钧的孩子,只是机械性地往前走,一直走。 哪怕是心里撑着一口气,听说了雍州有人赈灾救民,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然而只是在洛州边境的城镇他们就碰上了赈灾的兵爷,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长得很是魁伟吓人,还带着一身上过疆场的煞气。 以往见着这样的人,他们这些黔首总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盯上。但那会儿他们已经没力气逃了,也没有逃的必要了。 兵爷们要杀掉他们,都用不着拿起刀来砍他们,只需要骑着马在他们之中冲上几个来回,很快就会有几具尸骸抛下。 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些体型高大的骑兵并没有对他们的动手,他们还很好心地就地熬煮了米粥,分给流民救济粮吃。 而且兵爷们还会维持秩序,帮助站都快站不稳的老弱妇孺,并不会让流民们自己抢夺粮食,而是争取做到不患寡而患不均,让当时的流民们都能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生了病的人还会有专门的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病开药方,并没有驱赶带病之人。 代寡妇的儿子就幸运地得到了救治并且活了下来,这娘俩就此在雍州扎了根。 她之后便在赈灾的南氏富商帮助下,于雍州城的制衣坊里做活,不得已将孩子独自锁在家中。 但家中孩儿也很懂事,知道娘亲要外出干活赚钱养家,从来都不哭不闹,还会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有时是垫着凳子给她做饭,有时是给她清洗衣服,在她晚上回来之后还会给她捏肩捶背,脆生生地说长大要孝敬阿母,不让阿母再累。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代寡妇心中还是很忐忑不安,总是有种漂浮无根的忧虑感。 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在雍州她没有地,就无法耕种粮食。若是她失去了在制衣坊的生计,以后要靠什么过活儿,她不知道。 所以哪怕她赚到了些钱,也捏在手中不敢花。娘俩吃穿上很是节省,逢年过节除了坊里有些肉糖拎回来当奖赏吃,平日里自家都是不买的。 但现实就是会在给了他们磨难之后,又给予惊喜——刚来他们这个郡的大官竟然说要给百姓们登记户口,然后分田! 这样的好事在此之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许多百姓都赶紧跑去官府衙门那儿询问此事可是真的,代寡妇也在工坊放假的时候涌进人群里打听。 她不怕苦不怕累,就算是白天在工坊里干活儿,夜间去种田,她也吃得消。 负责管理此事的户曹掾史再三强调道:“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届时会丈量土地和分配,就近分配土地给你们,各位父老乡亲可以耐心等着下面的小吏们安排就是了。” 饶是如此,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而且对政策并不是特别明晰,哪怕官吏们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是给这个解释完了之后,就会有下一个跑过来,一脸稀里糊涂地指着分田问:“大人,这政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官员们:“……” 好在他们的焦头烂额没有持续多久,主公就已经考虑到了他们会遇到的各种问题,所以派来的救兵已经在路上了。 拯救他们的人不是小吏,也不是什么官儿,而是一些表演的伶人和乐伎。 在各处乡间,台子一搭,各种戏曲、小品表演一展开,百姓们从这种表演中就看懂了官府们想要分田地的意思,怎么分田,再也不用自己瞎捉摸或是费时费力地去问其他官儿了。 而且这种表演还挺引人入胜的,大家看着阻拦官吏分田的恶霸被打倒,心里痛快极了,看了一遍还想看第二遍。 至于“恶霸”们看了这些表演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原本还打算投奔幽州南氏,想要去为他们效力的文人又顿住了脚。世家们不搬迁的也往南迁了,迁的时候还要骂一嘴山河罹难,奸人当道,暴主现世,实乃当世人之不幸! 不过他们的去留都没几个人在意,现在百姓们都已经对分田这事深信不疑了。 原因也很简单,要是官府没打算做此事的话,费劲巴拉地宣传呢?官府也不是傻子,不会做无用功。 大家赶紧去登记户口,就怕去晚了好田都被别人给分走,官府的良种没给自己发到位。 还有人忙不迭地去通知自己正在山里头当山民的亲友,让他们赶紧下山分田了! 其实幽州冒天下之大不韪分田这事已经干了挺长一段时间了,该接受的不该接受的也都得直面这个现实。以前是刀子没有砍在自己身上,所以还不觉着疼。 这也是绝大多数士人的想法。 如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自然是双脚一抹油,逃得飞快。 分田之势浩浩荡荡,无人能抵挡,也无人敢抵抗。 幽州官吏中,也有为此事而感到痛苦,那就是杨憬。不过他不是为了割让自己的利益而感到痛心,而是要管理分田屯田的事务而感到头皮发麻。 为何他一个武将要干文臣的活儿,他之前来雍州不是为了防备司州的鲜卑调转人马回援他们王庭的吗?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占据司州的匈奴居然还有两把刷子,竟然将鲜卑大军拖在战役之中。而鲜卑的王庭败退得太快,所以短短时间,草原一大半就落入了他主公手中。 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力。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6节 这下好了,武将的活儿干不了,文臣的事就冷不丁地甩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他还想磨刀霍霍向冀州呢! 哪怕分田屯田干得好也有功劳,毕竟打仗靠得就是源源不断供应给大军的粮食。没有脱产训练的士兵,他们的战斗力又怎么比得过从小在寒冷残酷环境中生长的胡人。 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更想上战场啊。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他耳边响起,杨憬抬眼望去,心中的幽怨不禁少了许多。 兴奋的云维笑弯了眼睛,跟他说起要是今年雍州的百姓把良种种下去,秋天又会有多少收获。 他在算账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段时日帮了杨憬不少的忙。 杨憬笑了下:“是吗,这也算一桩好事了。” 云维:“对啊,就是要辛苦你多经营分田屯田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来拖后腿。不过我觉着你做得很不错啦,有你在,雍州今年要丰收不成问题。” 杨憬脸上的表情僵住。 云维抬眸瞥见他为难的神情,恍然大悟:“不对,我也不能这样说,天气好坏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的,端看老天爷的心情。” 杨憬沉重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过现在天下正乱着,雍州也要防着洛州那边的骨利哲别,所以这边的屯田一事还要拜托你帮我了,阿维。” 云维笑眼弯弯,嘴快道:“将军说什么胡话呢,咱们都是主公手下的人,理所应当为主公尽心竭力办事,说什么帮不帮的。” 杨憬:“……说的是极。” 云维叹息:“我应当也就只有在春耕这会儿再帮将军一阵子,之后就要回幽州了。” 杨憬猛然得知这个消息,脸上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什么?这是为何!” 云维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得力干将,没觉着奇怪,耐心地解释:“将军忘了?我是商人啊,行商就要去四处奔波,我算是‘休息’了一年,也该继续为主公跑商去了。” “幽州去南方的海路已经打通,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繁荣盛景呢,我也挺想去见见的。” 杨憬得知这消息,虽说是如丧考妣的惨淡面容,但望见云维如此憧憬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他向往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建功立业。云维同样也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跑商经营的乐趣于他而言才是最要紧的吧。 罢罢罢,往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大不了他再问问自己从前的虞师父,学学如何操练水军吧! * 平州。 州牧裴宓正拿着一方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随即又将镜子珍惜地放下。 十年,他被派往平州担任这个州牧已经有整整十年之久!! 帝王希望他担任教化边民的使命,最好是让当地居住的胡人彻底归附。但事实却是,当地的豪强实力强胜,更多士族百姓依附的还是慕容氏。 他来了之后别说争夺权利了,没被彻底架空都已经算得上是万幸。 所以他选择跟慕容氏合作,而对方的家主虽是胡人,但是接受过中原汉人的教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慕容氏拥有军事实力,却没有选择跟裴宓撕破脸,而是选择拉拢他,二人共治平州。 裴宓猜得到对方在想什么。 就算对方杀了他,但还会有下一个汉人继续来平州当官,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平州一日是汉家王朝的地盘,慕容氏就会有一日俯首称臣。 可是随着朝廷中枢乱象四起,小皇帝的皇位被篡夺,一个宗室入主皇宫,又有另外的宗室过来争抢,再把之前的赶出去。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该趁热喝了吧。 他也因此过得有些心惊胆战,朝局如此混乱糜烂,若是慕容氏生了异心,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对方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物,若是能得一州之地当个土皇帝,何乐而不为呢?哪怕平州这片地人口稀少又冷寒,不是什么繁华的好地盘。 届时他裴宓就是对方前进路上最大的那颗绊脚石。 慕容氏对他笑里藏刀,他也在偷偷联系高句丽那边,想来个“借夷制夷”。 双方都打算趁对方不备的时候给彼此捅个刀子。 但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此时出现了,崛起的幽州开始展露出它雄主的特质,西进并州,北吞草原,不知何时就该磨刀霍霍向南边的冀州了。 这会儿慕容氏和裴宓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消停下来,生怕引起邻居大哥的注意,然后对方惊喜地发现,哟呵,原来这里还有一块地盘,那就收进囊中吧。 当然,主要是慕容氏不太想将平州白白给输出去,但是裴宓在夜深人静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嘛要当一个大雍的忠君臣子啊?他们把自己派往这种苦寒之地镇守边疆,又没给他半点儿帮助和好处,也好意思要求他做那么多? 这脑瓜子一转,他就恍然大悟,自己又不是平州的主人,为何要帮忙死守着?他早就过够了平州的苦日子!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么一桩事——裴宓邀请了平州城内的名士,明里暗里地让他们想办法献城给幽州。 反正在前朝也不是没有如此事迹,名人雅士作诗赠文,将献州行为喻为“伯夷叔齐让国”式的义举,用清议舆论的方式淡化其中的功利色彩,也可以维持一下献城一方的颜面。 他如今邀请来的名士大都是汉人儒生,虽然听过幽州那边在打土豪分田地,恐怕平州献了之后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过,那也总比将这样一块地盘都交到胡人手中统治更好吧。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是众所周知的,一旦交出去,汉人想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况且平州地多人少,他们献城有功,幽州南氏肯定也不会亏待他们,今后为家族做打算的事可以徐徐图之,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可惜有他们这样豁达乐观的人,也有对此忿忿不平,更想得到慕容氏许诺好处之人。 既然在慕容氏这里能有高官厚禄,还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优渥的生活,他们又何必去赌南氏给的未知将来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土地田产并非自己而是朝廷的,那他们还怎么世世代代都传承下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泥腿子爬起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认为古时圣贤所说的民是士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不把庶民当人,所以难以接受这种要和他们共事,甚至是踩在他们头上的事实。 南氏绝不能成为平州主人! 所以裴宓这场密会就被人告发了,慕容氏得知这一事之后,也迅速有了动作,立即破坏了裴宓的图谋,并且击败了对方所带领的联军,逼得裴宓没有办法,只能弃城逃亡高句丽。 …… 春耕结束后,南若玉就从草原回到了幽州,随行的还有方秉间。 将领们倒是留了一部分在草原上继续镇守,还有些官吏也在这里忙活,一切公务都随之走上正轨。 南若玉坐在马车上,人麻麻的,主要是屁股被颠麻了。即便他们的马车有减震的功效,但是有些路太陡峭,也依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明明是一个特别爱咸鱼瘫的人,被逼得都爱上了骑马。怪不得草原上的人那样多都喜欢骑在马上肆意奔跑呢。 小小少年郎蔫蔫地靠在方秉间的肩头,嘟囔道:“修路修路,我的治下一定要所有道路都通畅无阻才行!” 只不过战俘营的那些人全去干其他基础建设劳改了,还轮不到修路这件小事上。恐怕今岁过去了,才能慢慢修一条官道出来。 “好想修条铁路,再把火车搓出来!”南若玉散发思维。 其实要做还真的能做到,他可以去向系统买图纸,替换成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看懂并且能够用得起的材料,让工匠照着做,不懂原理也没关系。 但是没什么必要,一来浪费人力物力,用处却不大。而且你今天敢架设铁路,百姓明日就敢扒了铁去卖。 这会儿又没有什么监控,难不成还要去投入人去看守啊?怎么可能! 方秉间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得了一个横眼瞪也不在意,他懒洋洋地说:“火车不行,蒸汽机可以试试做出来了。咱们不是在修大船在海上航行么,可以用到蒸汽船上,来往也便捷。” 原理这些甚至都可以慢慢学通。 因为他们有教材,有知识体系,甚至小孩是从小被灌输学识,不像那些成年人一样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三观还要被震碎后才能重组,改变难之又难。 成人大都固执己见,难以改变,就连现代人都还有很多对世界上有鬼这事儿深信不疑么。 问他一句真有鬼的话为何当初抗战那样惨烈,他回你一句鬼只会吓人不会杀人。 那你家祖宗咋没把当地哪个地方藏着黄金珍宝告诉你呢,是他不愿意显灵告诉你吗? 总的说来,还是小孩子好教,更容易掰正,没有被那么多愚昧无知的思想所影响。 南若玉听他分析完,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说得有道理。日后我往返南北两地都可以直接坐船嘟嘟嘟地过去了,都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坐马车前去啦!” 回幽州以后他就执行,还能造福自己今后的海军和往南边通商的下属,一举两得! 第109章 渤海港口。 海风是咸的,带着潮湿气味一并扑进陆地。 晨光像碎金一样洒在海面上,浪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舒缓的涛声。原本稀稀拉拉的小渔村现在已经成了繁华热闹的一个小镇,处处都是车马人声。 最惹眼的还要属镇上的青灰色主街,由砖石铺就,整整齐齐,坚硬平整,还很干净,没有垃圾与粪土。 马车轱辘轧过街道,只留下浅浅的辙印,不像是土路那么潮润,所以即便是下了一场雨之后也不会泥泞湿烂。 路两旁立起的房屋也一改从前木柱泥墙的外形,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形垒砌而成的模样,缝隙间抹着灰白细腻的土膏。那玩意儿干得非常快,一天之内就能凝固,并且干了之后就会变得十分结实坚硬。 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木质的招牌在咸湿的风里轻轻晃动。卖南来布匹绸缎的、售北地毛皮山货的、经营铁器农具的……在这儿都能看见。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奇巧阁的幌子,里头摆着的尽是些玻璃镜、简易钟表之类令人啧啧称奇的物件。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口音大都是菖蒲城那边的北调,偶尔也夹杂着几个至康城南腔的。 大家都知道这估计是州牧家手底下的商铺,不时有人会好奇地探头探脑看上几眼,想瞅瞅自己从未见过的宝贝涨涨世面。 伙计们脸上大多带着忙碌而喜悦的神采,见到客人时也往往热情蓬勃,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店铺里的东西昂贵就摆出趾高气昂的架子。 骆驼与驮马的响鼻声在客栈后院里响起,店小二这会儿正忙上忙下,给它们刷蹄子喂吃食,这就相当于是客人们的玛莎拉蒂,不能亏待了。 高匍丰是坐着自家商船一路南下,然后来到渤海这个港口跟中原人做生意的,他早前就听说了中原之地的繁华,而且还见到过来自中原之地的丝绸和瓷器,如今一见,才知晓原来人家的富庶辉煌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可以倒映出人影的镜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精致玻璃器皿,而用来看时间的钟表更是闻所未闻…… 高匍丰一路走下来,口水直下三千尺,恨不得自己有万贯家财将这些货物全都给包下来,拿到他们高句丽那儿售卖,不仅可以在王公贵族那儿换来金银珠宝,还能让自己家族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的家财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些…… 高匍丰听见南来北往一些商队头领们粗声大气的吆喝,那才是真正的腰缠万贯,是些不差钱的主儿,让他羡慕非常。 算盘珠子在耳边发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海风的咸味,成为这个小镇独一无二的风光。 高匍丰走着走着就越过了主街的繁华,目光投向镇子的边缘与外缘。 这些地方的房屋景象便稍显凌乱,却也十分富有生机。房子上面掺了贝壳粉和黏土,比寻常土屋耐潮。而在屋顶上面铺的不是茅草,是厚厚一层晒干的海藻,覆上泥,再压一层芦苇盖在上面的。 当地渔民有自己的生活智慧,此法便能抵御海风和雨水。 虽然还是比不得小镇的繁华,居住在里面的那些人至少比他们高句丽的普通百姓生活得更好,没有那种仿佛只是拖着无用躯壳行走在人世的麻木。 高匍丰估摸着他们都是来这个小镇讨生活的人,口音各不相同,想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新修的平缓石头码头处正热闹着,因为此处乃是海港,所以也有不少渔人,在早市时拿着鱼获过来贩卖。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7节 其实还不单单只是在早市时会卖鱼,只要入海捞鱼有了收获的渔民就可以提着他们新鲜的海货问一句有没有人要咯,蹲守在这儿的食店掌柜们就会一窝蜂地涌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几两银子卖不卖。 因为小镇里来了很多行商,加之各种鲜美的调味品自幽州流出,所以很多食馆应运而生,许多人赚了钱之后,就是为了那么一口吃的,下得去本。 甚至还有老饕专门坐海船来此地吃新鲜的海鱼嘞! 高匍丰越过了鱼贩的吆喝和过秤时简短的讨价还价,抬眼瞥见一个渔民的船舱里不仅有闪着银光的鱼获,更有成堆的深褐色叶片般的海草,正湿漉漉地泛着光泽。 他用利索的汉人官话问这个渔夫:“老丈,你捞这么多海草上来卖得出去吗?” 他也是好意,看这位老渔夫捞了这么多上来,若是卖不掉,岂不是亏了本。 渔夫哈哈一笑:“当然卖得出去了,此物名叫海藻,又名昆布。它味道很是鲜美,而是据医馆的大夫们所说啊,此物对治疗颈部的瘿瘤很是有用嘞。其实还有些其他功效,只是老朽记性不好,不大记得有哪些了。不过这事传了出去之后,很多人都愿意收购这些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海草了。” 前面的那片大海依然是渔民们的生计所系,但风险与代价已因这个近在咫尺、需求旺盛的集市而大大降低。甚至因为这些有药效的“海草”,他们不用再去搏击深海莫测的风涛捕捞海鱼。 高匍丰亲眼看见他们黝黑脸上愁苦的皱纹似乎被海风吹得舒展了些,他也向渔夫买了好些海带海藻回去。 他心里不由得好奇,不是都说如今的大雍正在战乱之时么,怎么底下的百姓日子还越过越好了呢? 怀着这一疑惑,高匍丰又去参观了主街尽头的一座略显高大的建筑,据说此地要作为货栈与议事之所,是很多大商人集资所建。 附近还有一处中转站,是大型的仓库,里面装放着不少大宗货物,还有不少穿戴者甲胄,手持武器的士兵正在巡逻,防备很是森严。 这一回高匍丰过来没能带很多的货物,故而暂且用不上这个地方。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弄清楚此地之人缺少什么,如此一来,才好和人家做交易。 约摸在渤海这座港口小镇逛了三五日的时间,身为一个有手腕的商人,高匍丰大致弄清了渤海港口和一些珍稀之物的主人究竟是谁。 大雍现在乱起来了,它正在进行着一场内乱,围绕着皇位展开争夺。渤海港口的主人南氏便是其中一员,而且对方实力逐渐强盛,去岁还将草原都纳入自己的版图,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高匍丰听得惊讶极了,他嘴巴微张,又默默地合上,心中升起的轩然大波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高句丽跟鲜卑的领土接壤,也知道自己这个老邻居实力有多么强悍,而他们水草最丰沛的草地竟然也被别人给夺走了么? 怪不得近来往北的鲜卑人和其他部族的人多了起来,当时他们如临大敌,还以为鲜卑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没想到竟然是被人撵到更北边去了。 他的小心脏也给吓得扑通扑通乱跳,多打听了一下,发现幽州之主如今还在慢慢发展,打下地盘之后更看重慢慢治理,没有一口吃个大胖子,瞬间安心了不少。 光是争夺他们中原这天下,南氏恐怕都要花上几十年,更何况高句丽在冷寒的北边,就算是打下来了也没什么用,都不好治理。 于是他不再去想这些,而是专心思考能够和幽州做什么生意。 恰在这时,他有几个从平州绕道,走陆路过来的下属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顿时让高匍丰欣喜若狂。 …… 云维在帮着杨憬完成了雍州的春耕之后,就来到了渤海港口,主管海商之事,等到夏季来临时才会乘风南下。 听见有位高句丽人要来寻海港主事人,说是有要事要禀,他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好奇。 云维跟着廖百川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来自高句丽的商人。 眼前这位确实是很标准的高句丽富商,生得浓眉大眼,在衣服、帽子上佩戴金银制作的饰品,以彰显他们的身份地位。 寒暄的话省去不提,高匍丰确信云维就是幽州之主的人之后,就将平州所发生的事一一交代出来。 反正有不少人都知道裴宓已经逃往高句丽,被人收留藏匿起来,之后要是幽州的探子留心打听也能知晓这事儿,他不如提前来卖个好。 云维听罢,果然目光灼灼,露出惊喜的神色,并且透露了些幽州现在要大量收的商品给对方作为好处,顺带给人减免了些许关税。 高匍丰瞬间喜笑颜开,红光满面。 双方都对自己得到的很满意。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摆手] 第110章 南若玉听完云维的话,稍微有点儿惊讶:“平州的裴州牧竟然还想着投靠我?” 云维的记性很好,一五一十地将那位高句丽商人告诉他的话都给交代出来。 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收集情报的刘卓稍微一查证便能弄清楚。 万万没想到平州境内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南若玉感觉自己身为他们争夺起来的缘由,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自己以前还惦记过这里,想要拿那儿的黑土地种好吃的大米。但是后来太忙了,他差点儿都快忘了这个地方,没想到他们内部居然已经打起来了。 “存之,此事你怎么看?”他用了一句很经典的台词询问身边人。 充当“元芳”角色的方秉间道:“既然我们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那么不拿下平州是不行了。” 一是来幽州并州两地离得很近,若是身侧是敌人,对幽州很不利。二来在不少人眼里,幽州肯定会在最近得到平州的消息,要是这样还不做出什么反应,那么幽州的威信就会有所降低。 南若玉托腮:“唉,年年都在打仗,咱们前些年屯下来的粮食耗费不小啊。” 他心烦时就会变换各种姿势,这会儿又仰头瘫坐在心爱的太师椅上,嘟囔道:“幸亏咱们把高产作物给找出来种下了,现在百姓家中都有足够的余粮,不然还真的对不住治下的百姓。” 云维听见他的叹息,忍不住出声道:“主公何必自责,如若不是您英明神武,治理有方,幽州也不会像这样繁华,其他州郡的百姓也不会安居乐业。四处征战也非您之过错,只有天下真的太平了,百姓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南若玉被小迷弟的彩虹屁夸得浑身飘飘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便让管理财政和粮食的琼岚过来,几人在一起算了一笔账,发现命人出兵打一场平州损耗不算大之后,就即刻点兵点将让朱绍、虞进等将领前去夺下此地了。 刚在雍州结束完屯田的杨憬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汪的一声给哭出来。 他也想打仗,想驰骋沙场。可为何自己次次错过?明明是他先来的! 杨憬一连发了三封信来向南若玉表达他的幽怨委屈,说自己的刀都快放着生锈了。其中还有一首闺妇诗,是以大妇的口吻抱怨丈夫纳了新人,就一直宠信她们,却忘了自己这个旧人。 南若玉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瞳孔地震——瞅瞅,他无意间的举动,都给他憬哥逼成什么样子了。 他眼巴巴地看向方秉间,对方轻一耸肩,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南若玉不得不从繁忙的公务中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房间内悬挂着的大雍地图前,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现在憬哥在雍州屯田,不过他的士兵还有不少在冀州等着……” 方秉间闻弦音而知雅意:“怎么,打算对冀州动手了吗?” 南若玉应了声:“毕竟已经被叫做北方雄主了,却只是有名无实,多不好意思啊。你看冀州,这么大一块土地呢,拿来屯田屯粮,发展工业,不知道能省多少事儿。” 他馋归馋,但也知道要打冀州还是得从长计议,尽管他现在可以直接攻打这个州,但是那里将来都是他的子民,他更希望能够减少伤亡。 方秉间思考了一会儿,道:“如果真要打的话,对面多半都是打守城战。我们的骑兵和火药的威力众所周知,所以他们不敢正面交锋。最好的方式是让手底下的人先进行舆论宣传,以减少当地百姓的抗拒。” 有些百姓这辈子连村子都没有出过,只知道匪盗之类的消息,朝廷大事鲜少知晓,更不要说听闻幽州的事迹了。也许城内会好一点儿,但是冀州牧王邈应该会封锁消息,不让百姓民众得知太多有关幽州的事。 而且冀州多世家大族,即便是有小股流民起义,波及范围也不算广,很快就被世家联手给压下,百姓们尚且还不知晓太多有关乱世的讯息。 南若玉:“言之有理。” 他即刻将刘卓唤来议事,询问他此事该如何详细地进行。 自己和方秉间只能想出来个大概,也还是得依靠着这个时代的人过来查漏补缺。 刘卓其实也没料到南若玉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不打算直接对冀州动用武力,而且还考虑到了百姓们的想法,一时深受触动。 几人商议了一番这事后,他拱手应诺道:“主公请放心,卓定当竭尽全力完成此事。” 南若玉也写信告知杨憬,要不了多久,他所希望的上阵杀敌就要来了,速速将快生锈的刀给磨亮磨快! * 乐成郡的某处海港,百姓们一眼便能看出来此港多半是刚搭建起来不久,此时正有一艘大船乘风破浪地驶来,接着停泊在这个港口。 正在等候的不仅有力夫、货郎,还有很多寻常老百姓。 等船只停下来,人们就一拥而上,不等人家下船,自己冲上去,开始挑拣起船商们带来的货物。 其中大到布匹丝绸,小到针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商品都备受沿海居民们的青睐。 几个汉子们围在一起,嘀咕着要不要去幽州闯一闯。 还有人想要举全族之力一起造一艘大船,来回一趟可能就将成本给挣回来了,以后就是纯赚。 不少人都有这个打算,一个宗族的人都有所意动,所以才会在这时候一起过来打听打听。 不少百姓们也因此听到了幽州轻徭薄赋、流民刚开始得到田之后免税以及工坊高薪的消息,不由得大吃一惊。 幽州已经繁华至此了么?他们怎的没听见多少动静。 行商中就有人开口道:“是真是假看咱们卖给你们的货物不就知道了么,诸位的消息也算是灵通的了,应当也知晓现在大雍不少地方都燃起了战火。既然幽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卖给你们好东西,就说明我们那儿并不缺少好的。” 大家因为这话都稍微有些破防,但也很清楚对方说得很对。船只常年在幽州和冀州之间来往,只要有心去过的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何况他们冀州本地人也有不少前去幽州做生意的,人家不至于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唉,只是王州牧那儿常年防备着幽州,咱们生意不好做啊。” 他们在这艘大船上小打小闹买的东西都能算得上是走私,可见冀州牧王邈对幽州的忌惮有多深。 与此同时,不少去幽州采买的世家大族奴仆也再次将关于幽州的消息告知他们身在冀州的主家。 幽州城的经济政治在蒸蒸日上了,并且武力值也在节节攀升,哪怕世家已经应了王州牧的要求,不许将粮食运给幽州作为交换,但人家现在占了好几个地盘,当然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而且幽州的商船还能直接从海上去往南边,那儿的粮食才是成堆成堆的,听闻都堆在仓库里发芽生潮了都吃不完。那些人又不担心幽州现在会南下,当然会把大批的粮食都运给幽州这边,然后美滋滋地和人家做生意。 这些家主们一再询问,幽州的铁骑当真那样强盛么?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强悍的草原胡人都被那些铁骑给打得退射到千里之外,由南家养出来的重骑兵在对敌的时候就如砍菜切瓜一样轻松简单,但是在没有真的碰见时,他们仍旧心怀侥幸。 仆从狠狠闭了下眼,无比沉痛地告诉家主一个现实,此事是真的,半点儿都做不了假。 就在前不久,幽州牧以慕容氏戕害大雍臣子为由出兵攻打平州,就在幽州百姓们面前来了个阅兵典礼。 不管前去观礼的是不是幽州本地人,都可以前往辽西城外,一览幽州兵力的强盛。围观的百姓甚多,此事还记载到了报纸上,现在估计已经发行出来了,只是还没有传到冀州那边。 家主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听下属说着步兵有多么恐怖,移动起来就像是钢铁制成的森林,连草原胡人都难以斩杀他们,简直有着铁一样的意志。又说轻骑兵的机动性有多么迅速,他们还拿着连城墙都扛不住一击的雷霆铁球攻击。 只不过典礼上不可能会出现这样危险的武器,所以当时他们手中的球炸开之后只会出现一些红色的烟尘飘散。但一想到红色烟雾代表着什么,就无人会觉得这是什么新奇的表演。而重骑兵的可怕之处……手下的行商已经用不着说出口了,家主自会明白。 最骇人的其实还是幽州之主根本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幽州牧南元,而是他的幼子南若玉这件事。 此事幽州的许多百姓和官员都知晓,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兄弟阋墙更不用说了,这事根本存在。南元的长子还在乐呵呵地办着报纸,等着秋收时迎娶美娇娘过门呢。 而南元就更不得了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吉祥物,摆着好看的,实际作用并不大。 聪明人只要一思考就能想明白,只有这幽州的一切是南若玉给置办下来的,所以其他人才会像这样没有话说。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耐,就好像幽州天降英才一般,就是等待着今日,令他们所有人都折服。 不少人在心中扼腕叹息:生子当如南若玉啊!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8节 世家家主们开始沉思,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降了幽州。另一条就是现在速速逃往南方,别等幽州铁骑袭来时还没出发。 至于跟幽州作对?他们没有这个胆气和实力。 之后又是漫长的争吵,从冀州南下不知要费多少劲儿,沿途甚至还会遇见匪盗。要是水土不服的话,他们就要折在迁徙之中,更有些上了年纪的族人,恐怕连冀州都没能出去,说不得就要一命呜呼了。 青阳郡的陆氏是最想逃的,他们曾经在朝堂之上就和南氏的人有过争锋相对,不知道对方记仇与否,但是他们赌不起。 而且在州牧手下谋士提议对方控制黎溯郡的南氏家族时,他们是积极响应过的,他们不信自己不会遭到清算。 陆家还有小辈提议:“如今商船不是能够从北方开往南方么,既然陆上不安全,不如走海路吧。” 众人皆用惊诧的目光望着他,小辈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怎、怎么了?” 陆家长辈抚须赞同:“这不失是个好主意,海上虽也有风险,但和陆上是差不多的。既然都是有危险,那就不妨闯一闯。” “只要给足了商队钱,也不是不可以。” 也是这群人尚且不知晓商船大都是南若玉的人,不然让他们知晓了自己再次给仇敌送钱送粮,恐怕会气出个好歹来。 南若玉得知了这事儿之后,大手一挥:“他们要去南边就让他们去吧,省的一些人将根基牢牢扎在北方,以后还辛苦我清理。” 顺带还能赚上一笔钱,再给南边添添麻烦。让他们继续对大雍歌功颂德,然后再一起聚众吸个五石散,骂一骂他们南家呗。 无所谓,王来承担,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注] 部分豪强士族畏惧幽州铁骑,也不愿在这忍受将来幽州的统治,故而搬离。也有些觉着故土难离,在南边争权夺利结局尚未可知,他们对自己的家族底蕴也还算是有自信,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还有些人是对冀州州牧王邈有信心,而且冀州和京城缩在的郑州比邻而居。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当冀州出事时,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多半还会出兵相助。 如若那时幽州还敢还手的话,他就是乱臣贼子,他们不但能够站着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对方,还能举起大旗令其他地方的势力都对其群起而攻之。 …… 韩江冉瞅见马车外荒凉的景色,还有冀州某些城池内的饿殍,于心不忍地别过眼。 沿街还有不少乞讨的百姓,他们饿得骨瘦如柴,瘫坐在地上减少活动以维持生力。 马车上的同窗师弟悲伤地问道:“韩师兄,世人不都说冀州富饶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都是些士族子弟,所以在战乱时也能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之下去冀州这种地方走亲访友。 不过这一回他们都接到了主公的暗示,说是让他们来冀州游学,同当地的书生学子探讨一下各地的见闻与清谈,也算是开阔一下世面,回来之后还能给他们的其他师兄弟们讲解一下自己在外遇到的事。 不少人都欣然接受,乐颠颠地报名过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师长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很多人也赞同。可惜在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和平给他们游学,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历练了。 冀州还算安稳,没什么太大的战乱,他们还有些亲友都在冀州境内,倒是能过来看看。 但是没想到真正来到这个地方,见到了冀州百姓之后,才真正打碎了他们天真的幻想,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是幽州治理得那样好,也不是所有百姓都生活得欣欣向荣。 很多人年纪尚小,一直都生活在幽州,哪怕是瞧见那些身上打着布丁的百姓,也可以看到他们面上都是带着精气神高涨的笑容。 在幽州,只要身体康健,有手有脚不懒惰的百姓,基本上是饿不死的。官府常年都在招人干活,去修路、去给人搭建房屋都能有口饭吃。 出了幽州后,就好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心软的人看得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向最年长也是最有经验的师兄求助。 韩江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微微发堵,他也难受得慌。 他总不能在冀州的境内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冀州牧王邈和其他豪强世家贪图享乐,所以百姓都生活得苦不堪言吧。 以前的他们也是其中一员,不知人间疾苦,不在意百姓的生活是否安好。但是从书院毕业之后,他身为实习生被丢去和老百姓打交道之后,才能深刻理解到百姓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而他们最低最低的要求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吃饱饭而已,可惜即便是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多人都不愿意满足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主公那样厉害,能够从外域商人那儿买来高产良种耕作。要知道,从前哪怕是和平时期也有不少饿死的。很多人也不是圣人,舍不得将自己的家财来资助百姓。” 同窗师弟很难过,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要是咱们主公能一统天下就好了。” 这其实也是幽州很多百姓的想法。 不少书生、货郎还有鱼龙混杂的帮闲与相士到了冀州之后,宣扬了幽州的不少事迹,于是这个渴望也成了冀州不少百姓的。 幽州分了田,年年收获的麦穗压弯腰。而冀州呢,饿殍却满地都是。听闻连上天都很看重幽州州牧,所以幽州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风调雨顺。 之前大雍皇帝统治幽州的时候,他们上容郡还发生过雪灾,那会儿死了好多人,都必须要朝廷去赈灾才行。再看如今的幽州,哪里有这样大范围的雪灾需要人救济啊! 其实很多百姓并不知道,现在幽州一年比一年冷,雪依然下得很大,仿佛上天在往人间泼雪。 只是房子建得比从前结实,没有出现大雪压塌房屋,又将粮食给泡坏冻烂的惨状,所以百姓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私下里悄悄贩盐的人也道:“幽州的盐,瞧见没,都还泛着晶亮的光,尝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从幽州那边运过来都和你们这儿的盐价一样,由此可见这盐有多么便宜!” 同幽州有关的消息就像是夏天的风一般吹遍整个冀州,动摇着当地的民心。 这不是遮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忽视过去的。百姓们会对比他们之间的生活,邻居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是向往并且渴求的。 冀州境内便有不少百姓偷偷逃往幽州,就算是去那儿当个流民也比在冀州内好。很多种下粮食的百姓只能干着急,悄悄祈祷幽州州牧赶紧收服冀州。 王邈拦不住人心。 他的谋士们以及他本人知道这事儿时,冀州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知晓了幽州济世安民的现状,即便是想封锁消息也已经晚了。 王邈不是个蠢人,光是看这个阵仗,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幽州打算对我们冀州动手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如临大敌,更有人不屑一顾。 正统文人义正词严地道:“如今朝廷还没亡,上头还有个小皇帝坐着呢,他南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吗?” 有人叹息着摇头:“要堵住悠悠众口再简单不过了,他幽州只需要伪造咱们主公苛政暴敛,使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的证据,就能挥舞着斩杀恶官的大旗过来。” 反正胜利者已经是他们南氏了,届时其他人得知任何消息,不都是由他们南氏说了算么。 “若是他们真的出兵,事情就成了定局,再来挽回也已经晚了啊,主公!” 所以他们坐在这儿就是要早做决断。 王邈虽然性情倨傲,但也不是个蠢人,甚至在做下决定的时候,他还十分果决。 他面色阴沉,开口:“先令人去镇压冀州境内的流言蜚语,不许百姓再议论幽州之事,也不许他们再往幽州逃亡,全州都进入到戒严之中。” “在秋收之前,幽州肯定不会对我们动武。”这点看战局的眼光王邈还是有的,“我今日便密信一封给贤王,向他求援。南家族地也得派兵去围住,必要时刻就拿他南氏的族人来威胁!” 狠辣无情的话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我就不信了,南氏还能无情无义任由自己的族人去死!”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fate》 第111章 黎溯郡内。 南氏族长南岱捧着一只茶盏,吹去上边一层袅娜的白烟,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入口苦涩却有回甘的茶水。 两旁看着比他显得要年轻些的中年文士注视着他悠闲的模样,干着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最年轻的那个明显就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高声开口。 南岱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了,急难道就有用了?你再急,他王邈也不会撤兵。” 那人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甩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南岱嫌弃道:“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孙子也有好几个,怎么那样心浮气躁?” 座位上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到底是没反驳他什么。 右首坐着的人叹息道:“大哥,您有什么后手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弄得族内人心惶惶,不是长久之计。” 南岱面色淡淡,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王邈的人呢,我若说出来,反倒是陷咱们族内于危险之地。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侄儿,阿奚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众人讷讷无言。 他们挺想说族中都是自己人,哪里会有叛徒,但他们也知晓人性这事儿是说不通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南氏绝对没有探子。 “大哥,虽然咱们都知道您瞒着大家是为了宗族好,但是族里人一直慌乱下去也容易出事。”最沉稳的老三开口了。 虽然他并不是南岱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但是二人在性格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沉稳开口,就有许多人连声附和。 南岱颔首:“这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我们南氏好歹也是阿奚的亲族人,就算他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但也不至于狠心地看着我们去死,何况不是还有我阿弟在么。” “所以幽州有的武器,我们南氏族中也有,早早就给运来做防卫了。如果王邈非要和我们坞堡作战的话,不死上几千上万人,他也休想攻破我们的坞堡。” 好些豪强世家不愿意搬离冀州,何尝不是怀揣着这样一个打算。反正南氏只是要冀州这个地盘,又不是要夺走他们的全部田地和资产,对方计算完了利益得失之后,不会强行攻打他们。 不过王邈的举止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控制南氏族人的话,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和性命着想,他肯定也会跟南家死磕。 但在死磕的这个时间里,他那侄儿肯定也已经调兵遣将来救援了,用不着担心。 族人们直觉族长肯定还有后手,他所说的情况不至于这样简单,但是族长不想说,他们也不会特地深究。 族长说得很对,没必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敌人知晓了。他们只需要让族内的人心安稳下来,然后静候冀州成为南家的地盘就可以了。 …… 京城。 柳通对大将军董昌和他们家主公贤王交好,二人差点结拜为异兄弟一事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贻害无穷。 他观董昌此人面相便是不会甘愿只作臣下的人,更不必提他常年领一州之地,又执掌几万大军,十分危险。 如若俩人最后关系破裂,将会再次对贤王的名声造成打击。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应当也会建议贤王团结董昌,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幽州的那个黄口小儿。 只不过,董昌这边的矛盾也不可忽视。此人从微末起势,性情倨傲,贪婪暴虐。不但他自己手下人的人钱财他都要贪,连他们这些贤王的人都不得染指。 上回大军攻入京城时,柳通听闻董昌将京城中的多数金银珍宝都劫掠一空,随后贤王的军队入城后,面对的就是一些穷得身上打补丁,根本抠不出丁点儿肉的百姓。 这事儿已经引发了贤王手下士兵的些许不满——辛辛苦苦打仗这么久,为他们流血流汗,竟然什么也得不到。 之后攻打徐州亦是如此,董昌贪暴吝啬,他自己吃肉,只允许手下人喝汤,喝得还是没什么肉沫的汤。这也便罢了,只要他打仗厉害,也不是不能容忍。 可就在前几日,之前那个流民军元帅,现在匈奴手下大将军骨利哲别来骚扰郑州。贤王命董昌去对敌作战,但他居然失败弃城而逃了! 虽然董昌一直辩解说是因为大风扬起风沙令他战败,但柳通相当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骨利哲别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怎么会打得过身为常胜将军的董昌? 他是不是已经对贤王怀了不臣之心,所以才放任骨利哲别占领离郑州很近的城池。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39节 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绍本以为今日有场硬仗要打,这算是他第一回独自带兵上战场,最好是能够有精彩的表现,才能不愧对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无疾竟然投降了…… 幽州的赫赫威名竟然已经传扬得如此广泛了么? 朱绍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不过用不着打仗也挺好。 他思索片刻后就接受了慕容无疾的提议,双方就开始进行战前斗将的准备。 城门开,驾马而出的居然正是慕容无疾本人。 朱绍也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既然对方如此有胆量,那么他也不能堕了主公的威名。 他不担心对方会让人在背后放冷箭,慕容无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投降,阵前出尔反尔不但造人耻笑,也容易消磨士气。 晨光刺破层云,如淬火的利剑。 中军大旗下,朱绍一身银甲,还戴着银色头盔,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只用布带扎着。 慕容无疾身披赤铜山文铠,手提一柄夸张的陌刀,座下战马喷吐着浓浊的白气。他勒马阵前,陌刀直指中军。 朱绍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提一杆乌沉沉长枪,阳光落在刃口,却无半点反光。 那青骢马在五十步外停住。 慕容无疾问道:“来者可是朱绍朱将军?” 朱绍面盔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战场嘈杂:“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青骢马陡然加速!不是爆炸式的冲锋,而是宛如离弦之箭般的流畅疾射,马蹄踏地的节奏快得惊人,转瞬之间就要到慕容无疾的面门处。 慕容无疾久经沙场,虽惊不慌,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正面迎上,手中陌刀抡起一道惨白的弧光,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绍当头劈落。这一刀气势之盛,引得鲜卑军阵中彩声雷动。 电光石火间—— 朱绍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格挡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杆乌沉长兵如同活物般弹起,精确无比地“点”在陌刀力道最盛却也是旧力刚生、新力未继的刹那七寸之处。 “铛——!” 一声并不震耳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炸开。 慕容无疾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点睛般的一“点”带得向上偏斜,庞大门户瞬间洞开。 他心中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乌光如毒龙吐信,顺势侵入中宫。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一刺,却又稳稳地在他心口停住,这般骇人的精准掌控力让无数人都为之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慕容无疾在马上晃了晃,手中陌刀当啷一声坠了地。 “好快的枪!”他最终吐出这句话,甘拜下风。 幽州如此强盛靠的并非只是强大的铁骑和新式武器,还有他们的将领和元帅。 听闻这个朱绍只是贫家子出身,却有如此武艺。若非他武略不低也不会根脚这么低都能当上元帅,而幽州也不知有多少从这种小将提拔上来的将军……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都似乎停了。 下一刻,朱绍洪亮的声音借助内劲,清晰地传遍己方军阵,甚至隐隐推向对面:“幽州玄甲军大将,朱绍在此,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吼——!!!”短暂的凝滞后,幽州军营一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 南若玉手捧夏日寒瓜,一边慢悠悠地往外吐几颗黑籽儿,一边听传令兵口若悬河地说当日朱绍是怎么击败敌方大将慕容无疾的。 他听人说完后,叫人抱来一个瓜,等之后传令兵离开时一起带走。 他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睁圆了眼睛,问:“朱将军一个照面就将那慕容无疾给打败了?” 传令兵喜气洋洋地说:“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呢!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连他们鲜卑骑兵都目睹了,属下绝没有信口雌黄。” 南若玉已经完全相信传令兵所说是真,他恍恍惚惚地叫人退下,传令兵也抱着瓜喜笑颜开地离开,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跟自己的一群亲友吹嘘自己得到了主公赏赐。 方秉间和他一起处理公务,见他这个模样,疑惑道:“怎么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南若玉:“是有点儿意想不到。你知道斗将之风是兴起于汉末三国时期吧,总觉得离咱们还很远呢。听着就像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场景,没想到居然就真实发生在了我们所处的时空。” 方秉间:“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很多,咱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二年。”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适应另外一个社会。正如《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的主角巴利在非洲喀麦隆多瓦悠待了两年之后,就接受了当地的环境,反而在后面回到英国后生活得很不和谐一样。 南若玉拍了拍脸颊:“说得也是啊,一恍惚……我居然已经卷了十几年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感觉两只纤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方秉间也无可奈何,乱世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做就要做到最上面那个位置。 他们俩也大可以带着仆从逃往海外,不去看不去管大雍这片充满战火,可以说是没救了的土地,自己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逍遥自在。凭对方的金手指,甚至能直接拿着工匠搓出电器产品来,需不需要原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到底是狠不下这个心,不忍看见百姓在战火中垂死挣扎。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0节 他只能转移话题,让南若玉不再继续为此事而烦扰:“我还觉得你会惊讶朱将军的武力竟然如此高强。” 南若玉回过神:“是啊,朱将军也是个狠人。又能打仗又能练武,听闻他在赶路的时候骑着马都在读书。” 说着,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咸鱼最怕的就是卷王了,然而这种卷王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世界里出现,真是吓人哟。 方秉间摸了下自己青黑的眼睑:“确实,平民百姓不努力的话,很难在这个世道出头。” 他和朱绍是同样的,只是他更幸运,有着几十年现代的知识,在年幼的时候便有南若玉相助,很多人都猜他已经被收为了南元的义子,不敢不尊敬他。 其实南家也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方秉间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拒绝了。 他们不再谈闲事,而是就平州收服一事,琢磨着该派谁去治理,之后又怎么打散慕容无疾手下的那些兵力……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平州守军,将两万改成八千。 第112章 京城。 贤王手中持着两张长短不一的信纸,面色颇为凝重。 其中一封是冀州州牧王邈的亲笔信,上面说幽州已经在暗中对他们冀州出手了,现在整个州郡之内都是关于幽州的风言风语。他们一贯会使出这种卑劣的伎俩,不停在愚民之间煽动情绪,令他们反叛冀州,背叛大雍。 他希望贤王能够鼎力相助,在幽州派兵攻打他们的时候同时出兵救援,万万不能再叫幽州得逞。 另外一封信很简短,是探子说明幽州已经将平州拿下的消息,而且还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平州掌控在手中…… 如今的幽州可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便是现在就称帝也无人可以指摘。 贤王看着这两封信,手上力道捏得很重,久久不语,心神极其恍惚。 他喃喃道:“这南若玉难道真是从天上下凡的妖孽,非要来祸害我杨氏皇朝的?” 他一点一点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团,神情逐渐变得狠厉和愤怒。 不,绝不可能!他不接受! 正在他打算召董昌商议此事时,脑海却突然想到了自己手下的谋士柳通前几日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殿下,用人之道,最难察其初心。当初大将军临阵倒戈,确助殿下成事。然,能背旧主者,其忠心是否唯系于殿下之势?若他日势易,殿下又当如何?毕竟,他当年传递军情,是真的全盘倒向我方,还是……有所保留,为自己留过退路呢?” 谋士一番推心置腹,也将贤王给拉入了几年前的砺峰关之战中。当时他吃了几个败仗,若不是后来靠他的谋略力挽狂澜,差点儿就保不住盟主的位置,这一切都还“多亏”了董昌传递来的消息。 不得不说,因为柳通的那一席话,贤王真的在心底浮现出了疑虑。 叛主之人最会三心二意,董昌是有过前科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和当年背叛伪帝一样背叛他呢。说不定对方看似效忠于他,实际已经偷偷留了后手,更是与幽州那边有了首尾。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拔出。 但贤王也不傻,他很清楚现在和董昌撕破脸就是在找死。自己周围前有狼后有虎,哪怕董昌真的有了二心,他现在也不能发作,而是最好消磨董昌和他手下将领彼此之间的信任。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必定不能再做得如同之前那样肆无忌惮,惹来各种麻烦。 反正董昌和手底下一些人本就面和心不和,他不过是在背地里推波助澜而已。 …… 冀州,黎溯郡。 刘卓寻了路边一处茶摊,将毛驴的牵绳交给店家,自己摘下头顶的幂篱,然后慢腾腾地饮了几口茶。 黎溯郡里还算太平安稳,附近的世家豪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安稳,在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会安排他们进城做工,使当地不至于陷入混乱。 若是出现匪盗,几个世家还会集结乡勇剿匪,护民一方。 州郡内还有不少百姓都种上了女贞树,南家很大方地将怎么养虫蜡的法子都教给了当地的百姓,他们赚了不少闲钱,日子确实要比其他郡县的百姓要好过些。 这不,路边居然还有给人歇脚的茶摊。 干活的人是一对夫妇,如今正在唉声叹气。 刘卓就道:“店家为何叹气,若是客人听多了,只怕是心里不舒服,你这也是将福气给叹没了啊。” 他不介意这点小事,只是好心提醒对方。 店家微讶,忙向他致歉道:“搅扰了贵人的兴致,是小人的不是。”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只是小人的福气在这些日子早就没了。因为州牧大人在黎溯郡出兵……咱们这儿的人都不敢随意出行,这路上哪还有几个人啊。茶摊里除了您意外,就再难见到其他客人了。” 刘卓静默了片刻,才道:“这兵荒马乱的,店家还是暂且先别继续做这门生意,等过了这阵风头之后再来吧。” 店家点点头:“多谢贵人提醒,小人也是这般打算的,今天日落后便收摊不来了。原本家里人是想趁着在青黄不接时做个生意,现在就回家安心等着秋收吧!” 刘卓饮了茶,也不再过多停留,他摸出些碎银子扔在桌上,牵着自己的驴慢悠慢悠地走了。 店家在身后喊道:“贵人,您给多了!” 刘卓潇洒一笑:“多的权当打赏给你的。” 店家冲他高声道谢,即便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也在躬身弯腰。 刘卓走了没多久,就有个同样牵着毛驴的青壮汉子和他面对面相视,二人不约而同一起去了河边。 两只毛驴都被拴在树上。 壮汉拱手行礼,旋即开口:“大人,贤王已经对董昌出手了,他正在挑拨董昌和他下属的关系,还拿了不少好东西收买董昌手下的将领。” “董昌为人尤其吝啬,所以下属对贤王的招揽来者不拒。不过董昌还有几个兄弟是从微末时就跟随他一起的,打仗能力很强,董昌对他们没有那么贪婪,贤王也心知肚明,未曾将行贿的手伸到他们身上。” 他们之所以清楚贤王的动向,也是因为贤王手中那些好东西买的是幽州的货物,一进一出都有记录,稍微推演一下也知道是谁买去,最终又落在了谁手中。 刘卓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心满意足地笑了:“贤王下一步的动作,应该就是不脏了自己的手解决董昌的几个好兄弟。” “不知道董昌得知了这事,清楚了刻薄寡恩的贤王鸟尽弓藏会如何作想。” 青年汉子嘿嘿笑了下:“大人,以董昌那人的小心眼,肯定不会再继续于贤王这儿待下去了。他必须为自己寻找退路,不然就会落得跟当年的伪帝和端王一个下场。离间一事不就成了么。” 贤王这人冷漠无情,对自己的两个侄儿都能下得了狠手,更不必提董昌一个外人了。 * 辽东郡,平城外的戍堡。暮色四合,海风自东南而来,带着芦叶将断未断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戍卒们采来新芦,制成了芦管,放在唇边吹奏。其声清且悲,一曲呜咽,便随风飘满海头。远处,海畔的树林在霜气中显得萧索,唯有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正苍苍茫茫地照着大地。 戍堡之内,没什么团圆佳节的喧嚣热闹,而桌上摆着的盘子里倒是多了一份月饼瓜果。 原先大雍人都是没有尝过这种吃食的,这都是从幽州那儿盛行然后再传入到其他地方。于是到了中秋佳节十分,就要吃时令瓜果,再命厨房做一份月饼来吃。 “要我说,月饼还是咱们广平郡的莲蓉月饼好吃。” “瞎说,我觉得豆沙月饼才是最美味的。那可是在我们上容郡选出最好的皮薄肉厚的大红枣,混了玉米油又加了核桃碎做馅,好吃得很!”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难道你们不觉得五仁月饼好吃吗?” 周围人静默了片刻,全都用如狼似虎的眼神望着他。 这个插嘴戍卒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怎、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 同袍一拳抡在他的肩头:“小子,你家还怪有钱的,五仁月饼那是寻常人吃得起的么?听说里头的馅儿须包含核桃仁、杏仁、橄榄仁、瓜子仁、芝麻仁,一口咬下去还有冰糖的脆甜,尝过的人都说简直永生难忘。” 这个戍卒挠挠头:“哪里是我家有钱买的起五仁月饼呢,只不过是我一次好运,当了军中的传令兵。那时恰逢方郎君过生辰,前后几日主公府中都备着各种月饼。主公一时高兴就赏赐了些吃食给咱们。” 这下众人的羡艳更甚:“你这小子可真是走了好运道!” 其他人听着这些自幽州而来的戍卒们闲聊,在这中秋吹着冷风,赏着孤月的寂寥与寒凉都没了,他们没有口水直下三千尺,已经算是很给这些人面子了。 怎么幽州一个寻常兵卒都吃得起月饼点心,还能侃侃而谈呢?那里当真富庶至此么。 大家脸上写满了羡慕,瞳孔变成了柠檬的形状,偏偏还要强撑着假装不是很在意。 其中要数慕容家的孩子最矜持,他们的生父可是平州的二把手,什么好东西他们得不到呢。 不过小弟慕容日盈很快就漏了馅儿,好奇地问他家几个大的哥哥姐姐:“阿兄,阿姊,他们说的那五仁月饼真有这样好吃吗?” 他咽了咽口水,馋坏了。 小孩儿贪吃,他们大都是很难忍住口腹之欲的。 他们的长兄慕容徒飞耳尖微微泛红,让小弟收敛一下自己的神色,免得叫人看了笑话去。 “你要是想吃那些月饼,等我们去了幽州的菖蒲县,要多少就有多。别摆出这个样子,要是让其他人耻笑你该怎么办?” 他们是被幽州兵卒护送到菖蒲县的,也能算得上是“人质”,现在终于到了平州边界,离去菖蒲县已经不远了。 以鲜卑族慕容氏的风俗,倒是不觉得和兵卒待在一起会有什么有失体统、颜面扫地的想法。 如今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已经先一步去了幽州归降,不知道将来等待他们的都会是什么。说实话,慕容家的这几个孩子心里都很忐忑。 因为幽州太强盛了,连长辈们都畏之为猛虎,更不要提他们这些小孩儿了。在他们眼中,幽州就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没什么差别,而他们此次就是去坦然赴死的。 只有慕容日盈这个小孩心情和以往相差不大,他当然也知道哥哥姐姐们心里装着烦扰,但这是小小的他所不能解决的。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与其跟着他们一起忐忑不安,还不如放宽心,他反而更好奇幽州的各种新鲜玩意。 小孩捧着脸,细数去了幽州要做什么:“我要去菖蒲县的奇味点心铺,将他们那里新出的点心都给买来尝一遍。对了,听说那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玩具,积木、拼图还有迷宫这些我早就玩腻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戏具。听闻还有个大型游乐的地方……” 他的美好畅想让慕容家的几个孩子稍微放松了些。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活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远门,突然有一天要去一个繁华富饶,而且充满着新鲜玩意的地方,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长姐慕容明珠幽幽提醒:“你们忘了我们都是战俘了吗,届时能不能出门都是两说呢。” 虽然人家不至于虐待他们,但是他们的结局到底如何,还是得去了菖蒲城才知道。 众人听她这样一说,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立马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了。 宋蹇含笑看着主公家的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并不掺和到他们的话之中。 小孩能自己思考是好事,只要不出问题,大人还是少做干预为妙。 …… 菖蒲城,州牧府。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在想着该怎么治理平州。 说实话,他之所以打仗动作这么缓慢,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那些人。甚至他要是真的想占据所有城池的话,还能够在一年之内就一口气把整个北方都给平推完。 但是——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1节 打完了,谁去治理呢?当地要怎么发展经济呢?怎么让百姓认为他们在自己的治理下比在大雍的统治下日子好得多呢,这些都是要执政者考虑的事情。 如果当地的豪强再勾结某些愚昧无知百姓一起作乱,他刚打下来的土地除了给自己带来一堆烂摊子就没有别的用处。 甚至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和人才们都会受到伤害,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这一点在雍州时已经发生过了,当初分田地的时候就出了各种问题——豪强们不愿意分地,就对官吏们搞什么刺杀、下毒、陷害…… 他们杀得人头滚滚都还有人不死心不后退。 要不是当地南若玉已经扎根很久,而且还有他外祖家、杨憬在那儿坐镇,恐怕雍州的乱子还真不好处理。 平州的话应该要好些,因为当地是货真价实的地广人稀,整个平州加起来才两万户人口,胡汉杂居,其中八千守军有将近七成都是鲜卑士兵。 所以当地的豪强除了慕容氏,其他的都只能称之为小士绅,根本不能和中原的世家相提并论。 他们烦恼的也只有怎么让它繁荣起来这事儿。 辽东纬度高,冬季严寒漫长且降雪量大,冻土广布。所以之前很少有开垦黑土地的,不是他们不喜欢黑土地,不愿意在这上面种植或是不知道黑土地的价值。而是耐寒的作物不多,只能精心打理种植个一季出来。 而且土壤之中也有冻土以及肥沃黏稠的土,以当地人的农具水平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开垦种植。就连南若玉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到了明清以后才开始满足当地的耕种需求。 现在他们倒是没有这个苦恼,南若玉他们手中有着封建王朝最顶尖的农具,有些铁器农具甚至到了现代时仍旧在使用。 另外大雍及以前的王朝不乐意发展平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地为边疆,总是会被少数民族南下抢掠或占据领土。而且从当地往中原运输粮食,要么翻阅山路,要么经历海上风险,对时下的运输都是很大的挑战,投入远大于收益就会使得中原对此缺乏开垦的动力。 不过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及了,他们的海船很厉害,走海陆不算大问题。要是蒸汽机、内燃机研制出来之后,运输方式就更加不成问题了。 方秉间揣着手,轻轻笑了声:“正好秋收快到了,有些学生不需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可以去平州实习历练一番,暂且让他们过去安排平州的事吧。” 南若玉觉着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了。 他掰着手指算好处:“离得近,扎根的豪强不多,简直和当初的并州一样,很适合给这些小年轻们练手!” 方秉间见他心里有数,又问:“那位慕容无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对方来了菖蒲城之后就很自觉地哪儿也没去,明明谁也没有要圈禁他自由的意思,但对方就是成天待在小院子里喝闷酒,仿佛自己一生都要蹉跎在方圆大的地方。 南若玉冷笑一声:“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当个富贵闲散人,门都没有!” 这种好事儿他想都不敢想,凭什么让对方给占了,简直异想天开。 方秉间哑然失笑,他就知晓南若玉会是这个想法,所以想给对方提个醒。那慕容无疾待在院子里喝一天的酒,就会少干一天的活儿。 南若玉深思熟虑:“不能因为他们投降就给这些人什么优待,对咱们军中的士兵也不公平。当年胡人不是也有投降我们幽州军队的么,他们还不是进了劳动改造营。那么这些降将肯定也得去一遍,只是他们投的快,可以少干点活儿。干完就给他们分田分地。” “至于慕容无疾么……他也有劳动改造,只不过这劳动不是种田、建房子和修路这么简单!” “哦,那他干什么活儿?” “去雍州,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 慕容无疾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现在可是降将啊,降将也能有领兵的待遇? 不应该是把他圈养起来,至多偶尔放出去透透风,然后蹉跎这一生么…… 前来通知他的书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将军,您没听错。我们郎君说了,降将一般都是要去劳动改造的,您再去帮雍州屯田的百姓们秋收,防着胡人作乱就行了。只要攒够了工分,你就是咱们雍州铁板钉钉的大将军了,之后也可以领兵作战。” 慕容无疾很想问一句,他现在去雍州领兵和之后领兵有什么区别呢,是之前他见的那孩子在找他寻乐子么? 不过他倒不至于问出这种蠢话来,那天和南若玉见过面之后,慕容无疾也发觉了,对方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堂堂正正的雄主。 明明对方的年纪只和他长子一般大,而他长子弱小得还要生活在父辈的羽翼之下,对方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能够庇佑一方百姓。 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打算启用他,而他也正好不愿意当一个废人…… 于是慕容无疾拱手,郑重道:“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慕容无疾一家老小从平州来到幽州时,却得知他们的老父亲已经接下了主公的任命,雄心壮志地奔赴雍州干活去了,往后说不定还要去打鲜卑建功立业呢。 只是同族间自相残杀,他们也都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表示。 只是对方没等全家团聚就离开……众人茫然不已,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来大家伙都还以为重新见面会有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呢,妻妾们还特地把自己捯饬了一遍。 宋蹇还算了解自家主公的性子,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他们主公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一众家眷都还惶惶不安着,算不算是他那位好主公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呢? 宅院中,慕容无疾留下的老仆为他解了围。 对方还有点良心,没有真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甩给宋蹇。 老仆道:“夫人,郎君娘子们,家主让你们且先在这个宅院里安心住下。若是闲着无聊就在这菖蒲城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不要胡思乱想,他这儿一切都顺利着呢。” 说话间,他还给慕容无疾的夫人递了对方写的亲笔信,众人交相传阅,确实没了慌乱。 既然他们没有被软禁,有这样大的自由,其实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没有那么糟糕。 慕容家的小孩们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害怕了,脸上也都显露出笑容,妻妾们安了心,捏着帕子的手稍微松了松。 老仆又道:“菖蒲城这儿还有不少书院,男子的,女子的皆有开办。家主命奴告诉几位郎君娘子,要好生准备功课,待秋收之后就送你们去入学。”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慕容家的小孩们听了这话后,立马哭丧着一张脸蛋。妻妾们笑开了花,能读书好啊,读书就有前程了。 就连宋蹇都忍俊不禁,觉着这菖蒲城还真是来对了。 ----------------------- 作者有话说:*改一下bug,守将其实只有八千,前文写了两万不合理。 实际上魏晋时期的平州只有一万多户人口。 第113章 平州,各个郡县的城中。 年轻脸嫩的学生将手给揣进袖子里,等着门一开,百姓们就鱼贯而入地进来登记户口,这时候是他难得的一点儿清闲功夫了。 平州城这边的秋收要晚个几天,趁着这会儿功夫估摸着就能将各大城池里一大半百姓给登户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啊。 来之前学生是不屑一顾的,心说不就是登记个名字么,轻轻松松搞定。 来之后—— “老丈,可否将你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听得懂当地方言的书生都被他们拉过来当壮丁,在一侧重新说了一遍。 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将这些字给一一写下。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单是名字和发音对不上这种交流就十分痛苦,原来小吏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没个养气功夫和能耐确实是做不长久的。 …… 另一边,跟在将作掾史身边实习的学生还在苦哈哈地跟着上司四处踩点,他们要琢磨可以在城内搞什么样的建设,修建怎样的房屋过冬,然后在百姓秋收过后可以搞以工代赈了。 这样既能给百姓们增加点粮食以度过寒冬,他们也有钱买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帮助当地建设城镇,促进平州各地的发展,一石二鸟。 他这样跟着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还要明确工程规模、工期和技术标准,同时预判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这一切结束之后还得上报审批,筹措经费,要不是当年算术学得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指定得麻爪了。 还是少年郎的学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谁一点也不在意算学,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啊?这些人真该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于后面的人力调配、物资筹措就不归他们管了,这位实习生勉勉强强能够松口气。 他和自己正在宣讲政策的同窗擦肩而过。 “没错,所有荒地、无主地、没收地,全部收归官有,然后分给没有地的。你们百姓的地也要登记在册,第一年的话会减免赋税。等明年就会给大家发放耐寒的良种作物种植!!” 有百姓问:“大人,就是从幽州传来的那种高产良种吗?” 听说那些粮食作物亩产可高了,还不怎么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错。其中有个叫红薯的尝起来还有甜味,比米里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们好些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糖,买不起饴糖,也舍不得拿小麦去做麦芽糖。听到幽州那边能吃上带甜味儿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羡艳。 之后那些耐寒的高产作物传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够耕种,大都是官吏和有钱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远远看着从土地里种出来的是什么模样的食物。 宣扬政策的学生赶紧点头:“不错,幽州今岁的收成还算不错,尚有多余的两种匀过来给大家种。只要你们来官府好好登记了户籍,遵纪守法,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种一一分给你们。” 其实幽州这么多年也并非完全风调雨顺,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们自然也能安居乐业,还有余粮。 “另外,之后官府会安排你们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钱去雇佣你们去干活儿。” 百姓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地说着:“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干白工,倒给咱们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误食了毒菌子,脑壳开始发昏了? 然而这个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各种政策,口干舌燥了都在说,之后还会专门安排戏剧表演给大家宣讲,看得出来他这话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们何德何能被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啊?那些士族们欺负他们时可是从不讲任何道理的,连跟他们见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样,哪会特地来哄骗他们。 幽州过来的学生们不知道百姓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深刻地发觉了当个负责人的好官儿可真不是什么易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们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难以知晓百姓们真正的困境,哪怕是当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点,无法造福百姓。 所以实习并深入基层是幽州当官的必经之路。 一想到他们现在只是初步实习,再过一年考完试就会该升学的升学,该上岗的上岗,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两个月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百姓们看向他们,全是迷茫无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数人什么也不懂,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过得也不怎么富裕,如果他们这些当官的再鱼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艰难可怜。 众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免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秋收结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时日上的紧迫性,他的身后就仿佛正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追撵,一旦将他给抓住,就会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2节 是逃?是留?还是降? 王邈心乱如麻。 当地的豪强大族逃了一些,留了一些。然而这些人即便已经留了下来,也是面和心不和,难以形成真正的抵抗之势。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事已至此,他再不联合一切力量去和幽州对战,就真的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 王邈脱力一般倚在凭几上,再也维持不住世家跪坐的体面。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谋士,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当真能战胜得了幽州吗?” 谋士道:“尽人事,听天命。主公,我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王邈咀嚼着这个词,他心道,若是天意当真站在他们这边,这世上就不会突然生出一个南若玉来了。 这个妖孽能点石成金,世间万物都能被他捏成想要的模样,他还能打造装备精良的武器,让百姓民心彻底归服。除了世家并不站在他那边,他就好像占了所有顺遂的事一般。 王邈想,若是南若玉能够对世家稍稍宽容一点,对士族充满应有的温和与礼遇,想必这个天下早就改姓南了。 他为何对世家如此严苛呢? “南若玉这小儿……他自己不也出身世家么?享受着世家的优渥资源长大,却在羽翼丰满之后,竟将屠刀对准了自己人,真是无耻之尤!” 冀州境内,一些世家门阀聚集起来,也在议论着这件事。 宴会之上丝竹靡靡,香烟袅袅。金丝竹楠木桌上摆放的全是用的自幽州产出的琉璃碗盏,里面装放着不少削皮切好的新鲜瓜果。 他们摆放在桌上的点心也是幽州开到这边的点心铺里的特产,什么荷花酥、蛋黄酥和蛋挞一类的吃食,又好吃又好看。 墙上悬挂着一只镀金钟表,指针分针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走动,也显示着这场清谈会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如今他们这些世家贵族都以用幽州货为荣,若是谁没有,谁又买不到幽州这些上等好的货品就会遭人耻笑。就算是买到了次等货或是假货,这些人面子上也会过不去。 不过幽州货里,技艺精湛的大家都买不到假的,因为其他人一般都造不出来,倒是像是涂脂抹粉这类的有可能买到次品。 就像他们现在出来参加个清谈,敷粉都是用的幽州那边的化妆品。谈笑风生之余,偶尔也会瞄一眼自己摆放在桌面上的镜子,瞅瞅自己的须发有没有乱,妆容有没有花,以免失态丢人。 冀州马上就要掀起战乱了,这些人面上却不见多少慌张,还在过着自己的太平安逸日子。 从并州、雍州南家的行事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南若玉手下的兵卒悍不畏死,还十分强大,但却不会扰民。听闻若是军队里的士兵胆敢去侵害百姓的话,则要遭到军令处置,故而这些士族们就更加不慌乱了。 唯一令他们不安的也就只一点——他们手中的田产可能要被南氏夺去不少,因为有些是他们对百姓的良田强买强卖,侵吞官田得来的。不正当之财南家可不会留情放下,另外还有隐户会逃走这一麻烦,全都是从幽州、雍州那边的经验之谈。 佃农们看见其他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还会乐意在他们手底下老老实实地干活么?他们只是本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哪里好就该往哪里跑。 “那无知小儿不懂事,南氏的人怎么也不提醒着。”另外一人也接着抱怨。 不知怎的就逐渐弄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南氏现在就是南若玉小儿的一言堂,他们两地离得如此之远,只怕是南氏族长南岱手还伸不到这么长。”也有人为南家说了句公道话。 “哼,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了。没人能够改变那小娃儿的想法,等他来了之后,我们士族的日子绝对没有以前那么好过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的遵循过?就算是提出这一言论的商鞅,当初拿来立威的太子犯法时,处罚的也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他的老师。 最后渐渐就演变成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他们这些士族享受了不少的优待和特权,它们就已经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有朝一日要改变,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幽州要遵纪守法,再也不能像是以前一样胡作非为,这些桩桩件件的事迹就像是一柄刀,直戳他们的心窝子。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去杀了南若玉这妖孽,但他鲜有外出的时候,就算是要出去也会有大量的护卫,还有武艺高强之人保护。听闻他自己也是从小就习武,寻常人难以近身,刺杀之路非常坎坷,难以进行。 他们也很难买通南若玉身边的人作乱,因为人家那点石成金的手艺,还有谁能比过他给别人的待遇好?此路被堵死之后,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刚才说话的人大抵是想要撩拨其他人对幽州的怨恨,其他人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连声附和。 “所以我们要怎么抵挡幽州铁骑,派出我们的精兵相救么?”不只是谁从唇缝里泄出几声轻笑。 在场不少人都颦起了眉,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的兵当然是要保护自己人了,幽州的兵虽说不会侵扰他们,可是冀州的那些山匪可不少,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兵力这玩意,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唉,王州牧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南氏族地也给围了,守将也一切都安排好,咱们就算是想做点儿什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何苦再去添乱。” “是啊,大不了你我再给王州牧那儿拨些粮食过去,也算是给军中一点儿援助了。这都是咱们得一点儿心意,日后也不需要王州牧还了。” 大家也纷纷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捐赠军中多少粮草,给点民兵帮忙,但就是不提分薄一点儿兵力的事,那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得王州牧那一系的士族脸上的笑容都被冻住了。 这些粮草对冀州这些富裕又拥有底蕴的世家之中,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他们做出这副模样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不少人心中都窝着一团火,世家豪强这里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就指望郑州那边的贤王和大将军能争点气,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放下一切芥蒂,一起共抗幽州外敌。 …… 董昌忠心耿耿的下属来向他汇报了贤王暗中收买他的人这一消息,他暂且按兵不动,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 贤王不蠢,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对方又能得到多大的好处?他们现在共同的大敌,幽州南若玉仍在虎视眈眈,若是再像上回那样对端王动手,可就真成天下的笑话了。 他怀疑这是幽州那边使出来的诡计,他们确实喜欢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毕竟他手下的人哪有这样大的能耐,还能得知贤王私底下背着他干的事。 是贤王不谨慎,还是他插了翅膀在人家屋里看见的? 正所谓最高层的斗法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冀州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就是幽州使出来的手段其中之一。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贤王这个人,对方气量狭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为人又多疑狡诈。自己背叛过伪帝这件事兴许在贤王眼中就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恐怕对方晚上做梦都在想着该怎么解决掉他。 所以贤王思考出了法子,就是离间跟他关系不和的将领,在危险的战役之中除掉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或许其中真的有幽州的挑拨离间,但贤王这样轻易就上钩了,可见他心志本来就不坚定。 董昌在得了贤王出兵的调令之后,就一直在揣摩对方的意图,也彻底死了心。 他深思熟虑得越久,面上的神情就愈发明灭不定,饱经沧桑的面庞看着有些可怖。 最终,他有了决断。 即将入夜时,董昌独自去了贤王府拜访。 烛火在房间内轻轻跃动,也将贤王脸上微讶的神情给照得清晰可见。 董昌忽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未及贤王开口,他便大喊一声:“殿下——!” 这一声喊破了音,嘶哑得不似人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 贤王被他唬了一跳,尚未开口,就见他竟突然嚎啕起来。 那不是作态的哽咽,是成年男子崩溃且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刚毅的面庞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浑浊的水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臣知……臣知近来关乎臣的流言甚多!”他哭得浑身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外头有人说臣不敬殿下您,说臣对殿下有二心……可是殿下,臣一直知道臣能有如今这个位置都要靠您上下打点,您对臣的恩情臣是半点也不敢忘。” 贤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并未做声。 董昌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起来,举天发誓:“今日臣独自前来见您,就是为了以表臣的忠心,若是臣有想要背叛您去另投二主的想法,就让臣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着重咬字在独自这话上面。 贤王也被他的绝望与悲愤给镇住,一时之间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断。 正当他犹豫之时,董昌愤怒又委屈地说:“殿下难道还未察觉吗?这一切都是幽州那边的阴谋诡计啊!他们就是想离间你我君臣之间的情谊,以此来谋利,殿下一定要识别出他们的诡计,切莫让那些背地里的狡诈小人得逞!” 董昌还特地分析了幽州官吏有多狡诈,其中一个名为刘卓的最受人瞩目,对方名义上是云大儒的学生,受他教导,实际上学的是纵横家的主张,最喜欢玩弄的就是“揣摩术”“离间计”这种拉拢盟友、分化对手的政治权谋了。 贤王也被董昌这个肯定的猜测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深以为然,并且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了怀疑。 端王确实是他主动想除掉的人,可对方又是怎么提前知晓他的决策?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定然是幽州那边从中捣鬼! 那么这次他们想要挑拨的意图也不言而喻,幸好董昌听到风声之后不是像端王一样逃亡,而是立即向他陈情要害,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要坐立难安。 贤王站起身来,在烛光下,他向来威严的脸上竟也有了泪痕。他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大将军,看着他因激动和痛苦而散乱的发髻,眼神中的冰封寸寸碎裂,化作深深的愧悔与动容。 “是本王……是本王糊涂啊!”贤王的声音沙哑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起董昌,“是本王听信小人的谗言,伤了你的心!快起来吧,董将军,是本王对不住你!” 董昌顺势起身,低垂的眼帘下,那尚未干涸的泪光背后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二人的隔阂仿佛在一夜之间抵消,董昌也说起他要先去冀州帮王邈抵挡幽州军,必定不能让冀州沦落到幽州手下,否则郑州危矣! 贤王感动于董昌的识大体顾大局,命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动身。 董昌也哽咽着说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就算是这次过来之后,贤王仍旧对他带着杀意,他也绝不敢现在就动手。因为他还有好几个心腹对他忠贞不二,若是他在贤王府中死了,他们必会带兵反叛。 他有这个魄力独自过来,刚好打消贤王的怀疑! 董昌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狠辣的笑容。 这天下又不是他董家的天下,凭什么自己要拼上性命帮着这些杨氏的王公贵族守着江山?如今天下处处都是军阀割据势力,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杨氏小儿又安敢做什么! 几日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贤王和大将军董昌二人关系破裂,董昌带着自己手下大军负气出走回了兖州,而贤王也因此而气得大病一场,现在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同样因此而感到震怒惶恐的还有冀州州牧,王邈。 他在听到情报的那一刻就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呕出了一口老血,站都差点儿站不稳了。 心腹下属纷纷急匆匆地跑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大人!主公!” 王邈已经没有时间去对贤王和董昌之事追根究底,他狠狠闭了闭眼,悲怆地高声说:“天要亡我冀州啊!” 第114章 容祐去雍州坐镇,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如果洛州一旦有任何动静,可能就是骨利哲别有想法了。 不过后者所占据的荆州和洛州还有不少大雍的臣民,周围也是敌方的势力。骨利哲别身为外族胡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自己犯蠢,他身边的谋士秦斌也会提醒他。 至于胡人这边,目前鲜卑和匈奴之间尚且有着深仇大恨,二者很难合作。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否则他们也是敌对的关系。 就看贺若佳挥能不能弯得下腰低声下气了。 目前西北这边还能算得上是三足鼎立。 阿河洛如今正在草原上建城,手下还带着不少脱颖而出的胡汉小将,他们要压制这些勇猛的胡人,有时候就得从武力出发,否则那些彪悍的人压根就不会服气。 这是一个地方不得不提防的传统和习俗,所以他们那一系的武将已经是分身乏术了。 杨憬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听闻朱绍已经将自己的下属杨进和主公的表兄甩在了平州,自己终于脱身,于是来领兵作战攻打冀州。 现在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看谁能更胜一筹了。 另一边,在靠近冀州边境的地方,朱绍御马在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好像有人正在背后有人正在念叨自己。 他搓了搓生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陷入沉思之中。是不是冀州王邈正在诅咒他们此行不顺,兴许还希望他们这些主帅立刻暴毙。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3节 朱绍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伸手接过密探递来的青阳城地图,城内粮仓、武库、马厩、水源等位置全都已经标注好了——他们幽州军将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役。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将领:“诸位,咱们大都是从玄甲军的轻骑营出来的,应当知晓接下来的一战要诀在于快、准。铁骑破门,内应夺城,首要控制府衙、武库、粮仓及四门。” “投石机与火药就主要用以震慑,摧毁关键防御节点,而非滥杀,毕竟我们的敌人是青阳郡的郡守梁璋及其守军,而非冀州百姓。我便再与各位重申一次军令,入城后,扰民者,斩!劫掠者,斩!□□者,斩!不听号令擅离岗位者,斩!” 一连说了四个斩字,血煞之气十足,听得人不禁胆寒心颤。 然而众将士却没有一个畏惧的,他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冀州,青阳郡城。 郡守梁璋立于城墙之上,远眺北方地平线,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身披玄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心里想着的却是关于幽州那位麒麟儿的传闻,幽州是子代父管理一众要务早已不是秘密。众人惊诧之余,再怎么骂幽州是倒反天罡也无可奈何。 人家家务事,别人自己都不在意,其他人就是把嘴巴皮子磨干了又有何用。 礼崩乐坏的时候,讨论不知礼节都是虚的。杨家人自己都带头把天子当傀儡了,还指望底下的人遵从什么礼法呢? 梁璋不仅是郡守也是守将,他最担心的还是幽州的兵力,他们铁骑强得邪门,还有一种会发出巨响和火焰的天雷之物。 究竟该怎么抵挡呢?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大人,城内巡查已毕,未见异常。”副将上前禀报,“只是……近日四乡流民似有增多,多是遭了山匪劫掠,前来城中乞食。” 梁璋冷哼一声:“山匪?雍州、郑州与我冀州交界处那些‘匪患’,剿了半年越剿越多,当真有趣。” 他并非庸才,早已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些所谓的山匪行动过于划一,劫掠也颇有分寸,更像是一支化整为零的精锐。他甚至秘密派兵围剿过两次,对方却总能提前一步散入山林,或混入流民之中,滑不留手。 可惜冀州内把匪患当回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人,或许是知道也有心无力,总之这根深深扎在身体里的刺是拔不出去了。 “传令下去,”梁璋沉声道,“加固城防,滚木巨石火油务必充足。另,从今日起,四门只开午时一个时辰,严查出入,尤其是青壮流民!不许再进去,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沉重。幽州军有铁骑之利,攻城之诡,自己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高墙深池。 他望向城内袅袅炊烟,心中稍定。无论如何,这里是冀州,而青阳郡又是他的地盘。 百姓或许畏惧兵灾,只要城墙不倒,他们终究会站在守军这边吧? …… 次日,辰时。 城墙上的守军刚刚换过岗,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梁璋一夜都未敢眠,眼带血丝,仍在城头巡视。 突然,北方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闷响——咚!咚!咚! 战鼓声穿透雾气,由远及近,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线条,迅速扩展为漫山遍野的幽州铁骑。玄甲黑袍,沉默如林,唯有马蹄踏地之声汇聚成滚滚雷音,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敌袭——!!”凄厉的警号响彻全城。 守军慌忙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弦,滚木巨石被推到垛口。 梁璋强行镇定,厉声呼喝:“不要慌!弓弩手准备!敌军进入四百步之内再放箭!投石车——!” 他的命令戛然而止。 因为幽州军的阵型在五百步外就停住了。紧接着,阵中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的投石机,比寻常所见更精巧,旁边士卒似乎在忙碌着调整角度,安放的不是寻常石弹,而是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形状不甚规则的物体。 “那是什么?”有守军士兵疑惑低语。 梁璋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关于天雷的传闻。 “举盾!找掩体!”他嘶声大喊。 他同时在心中冒出一个大大的疑惑:距离如此之远,他们幽州的投石机投得准?投得到城墙么? 这个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而梁璋发出的命令已经晚了,很多士兵都没来得及反应。 只见幽州阵中令旗挥下,引线被点燃,发出嗤嗤声响。数十个黑点带着火星划破晨空,发出奇特怪异的呼啸声,它们并非砸向城墙墙体,而是越过垛口,精准地落向城墙后方——甚至主要集中于城门楼、马道、以及几处囤积守军和物资的城楼。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城门楼和部分城墙段。破碎的砖石木屑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城门楼的指挥功能瞬间中断,一段马道被炸塌,阻断了城头兵力的快速调动。 “妖术!这是妖术!”从未经历过火药打击的守军陷入巨大恐慌,不少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军纪在未知的恐怖面前迅速瓦解。 上面的将领和官吏之中很多人早就已经听说过了幽州火药的传闻,甚至也偷偷强迫不少方士来钻研这种武器,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然而下层的士兵们浑浑噩噩,不去思考也没有听到这些讯息的渠道,基本上什么都是不知道的。 哪怕曾经听上官讲过一两句,也早就抛在了脑后,甚至没想到幽州的火药武器会真的这样恐怖。 “不许退!后退者斩!”梁璋目眦欲裂,亲兵奋力砍倒几个逃兵,勉强稳住一小片阵脚。 就在城头一片混乱之际,幽州铁骑动了。他们没有直接冲撞看似完好的城门,而是分作数股,如同黑色利箭,直插城墙几处被爆炸严重破坏、出现缺口或守军明显稀疏的地段。 更有一支精锐直奔主城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内变故陡生—— 靠近主城门的内街巷中,那些原本躲在房屋中、墙角下的面带惊惶的普通百姓突然暴起。 他们从推车下、柴捆中、甚至从鞋子里抽出利刃短弩,动作迅猛矫健,瞬间扑向城门附近的守军。 “他们是幽州混进来的奸细!” 惊呼声中,城门洞内的战斗惨烈爆发。 潜伏已久的铁鹰军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天知道他们看见玄甲军和横野军一天到晚立下赫赫战功有多羡慕,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儿快哭出来了。 如今终于该轮到他们登场了,所有人盯着青阳郡守将的眼神就像是饿急了的狼在看带骨的肉一样。 铁鹰军对城门结构、守军换岗规律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有了出场的机会,依然冷静理智,而且分工明确。他们之中有抢占绞盘,试图开门的,有死死堵住从城内军营方向赶来的援兵的,还有悍不畏死地沿着马道向城头冲杀,与梁璋的亲兵战作一团的。 梁璋听到城下的喊杀,回头望去,只见城门附近已是一片混战,自己安排的城门守备队竟然被人数似乎不占优的奸细打得节节败退。 “混账!城中竟有如此多的细作!”他又惊又怒,立刻分兵下城镇压。 城外的幽州铁骑主力已经趁着城头守军被爆炸和内乱双重打击、指挥不灵的宝贵时机,冲到了护城河边。简易的壕桥被迅速架设,那支直冲城门的精锐将特制的较小火药包绑在箭上,用强弩射向城门铁闸和门闩所在位置。 更小规模的爆炸在城门洞内响起,铁闸扭曲,门闩崩裂。 “城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 城门是从内部被铁鹰卫和外部爆破合力打开的,幽州的铁骑洪流就顺着洞开的城门涌入冀州青阳城。 梁璋见状就知道城门已不可守,绝望之下,只得嘶声下令:“退!退往城西大营!凭营寨再守!” 城墙上的抵抗迅速崩溃,守军狼奔豕突,朝城西溃退。而幽州铁骑入城后并未散开劫掠,而是严格遵循事先划分的区域和目标,如臂使指,一队控制府衙,一队夺取粮仓,一队占领武库,数队分取四门,主力则衔尾追击梁璋残部。 铁蹄踏过青石长街,甲胄铿锵,却对沿途紧闭的门户秋毫无犯。 只有响亮的号令声在街巷间回荡:“幽州军讨伐逆臣王邈,百姓闭户勿出,免受误伤!我军不扰民,不劫掠,违令者军法从事!” 梁璋带着约两千残兵退入城西经营多年且墙高沟深的军营,企图负隅顽抗。 军营箭塔林立,储备充足,确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追击的幽州铁骑一时被密集箭雨所阻,不敢贸然上前。 朱绍此时已随中军入城,策马行至军营附近一座较高的茶楼,临窗观察战局。 “将军,梁璋据营死守,强攻的话,伤亡恐大。”手下亲兵前来禀报。 “把我们巷战用的投石机推上来。”朱绍下令道。 这是专攻武器的匠人们新研发出来的攻城器械,考虑的便是在进城之后会碰上狭窄的巷道作战。 很快,五架更轻便的小型投石车被推到前沿,隐藏在街巷拐角或民房之后。它们发射的也是特制火药包,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并采用了很长的引信。 “目标——军营内主要箭塔、指挥楼、以及营门两侧的防御工事。”朱绍指挥投石队,“避开靠近民房的那一侧。” “是!” 沉闷的发射声响起,火药包划着弧线,几乎垂直地落入军营围墙之内。 轰!轰!轰! 爆炸声在军营内部响起,木制的箭塔在火光中坍塌,指挥楼燃起熊熊大火,营门附近的拒马、哨楼被炸得四分五裂。内部的守军被这来自头顶的精准打击彻底打懵了,伤亡惨重,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铁骑准备,营门一破,即刻冲锋!”朱绍高声下令。 就在这关键当口,战场侧翼,也就是靠近城南集市的方向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一队约百人的梁璋残兵试图绕过主战场,从民巷穿插逃窜或寻找机会袭击幽州军侧后。他们撞开几户民宅,抢夺财物和粮食后就匆匆逃走,甚至砍伤了阻拦的百姓,引发了哭喊和混乱。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一支幽州军巡逻队。带队的校尉见状,当机立断率队冲来,一个冲锋便将这队败兵击溃、俘获。 躲在家中的百姓们透过门缝窗隙看到两厢对比,心中大震,便已有了决断。 很快,城西军营在内外交困下被攻破,梁璋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带着少数人马从预留的密道逃脱,直奔城南门,企图出城。 梁璋逃至南门附近时,却发现南门早已换了旗帜,并且被幽州军牢牢控制。绝望中,他试图收拢一些溃兵做最后一搏,或者火烧民坊趁乱混出城去。 然而,他再一次遇到了意外。 南门附近有一条匠人坊,聚集了许多手工业者。坊主是一位姓鲁的老匠人,世代以制作弓|弩为业。梁璋曾强征坊内匠人为军中制作器械,却屡屡拖欠工钱,动辄打骂,匠人们苦不堪言。 “梁郡守。”鲁老匠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韧劲,“您大势已去,何必再连累我们这些小民?幽州军已发告示,不伤百姓。您请回吧。” 梁璋几乎气炸:“反了!真是反了!连你们这些贱匠也敢拦我!给我杀出去!” 残兵刚想上前,坊内墙头、窗口,忽然露出了数十把已经上弦的弩机——那是匠人们自己制作,然后偷偷藏起来的。 “梁大人,我们做的弩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百步之内就可透重甲,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们!”一个年轻匠人高声喊道。 梁璋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弩矢,又回头望见追兵已至的烟尘,终于长叹一声,知道穷途末路,抛下长剑,束手就擒。 他以为自己会输在幽州的铁骑和炮火之下,场面轰动又壮观,让无数人毕生都难以忘怀。但事实却证明他错了,他输得没有任何价值,而且还是败在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小民身上。 当真荒谬! 这场战役连一天都没到,只是当日下午,青阳郡便被初步平定。 * 青阳郡被破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冀州境内激起千层浪。 幽州铁骑不动如山,动辄如风,快得让冀州军官招架不及。 接下来的半个月,幽州铁骑以青阳郡为支点,分兵数路,以雷霆之势扫荡周边郡县。所到之处,或强攻,或劝降,或由潜伏已久的铁鹰军内应开门。 而幽州军不扰民、惩贪暴、开粮仓的名声,比军队的行进速度传播得更快,其中或许就有他们幽州自己的奸细藏在冀州内偷偷传播消息吧。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4节 其中溯鹿郡守试图据城死守,但城中百姓因不满其横征暴敛,竟暗中联合,趁夜打开城门,引幽州军入城。安宁郡守见大势已去,主动献城,只求保全家族性命。端山、河谷等地的守军士气低落,往往一触即溃。 幽州军的推进并非一味杀戮。每下一城,必先张榜安民,迅速清算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将部分库粮分发给穷苦百姓,同时严格约束军队纪律。 有的城池甚至出现了百姓自发驱赶或捆了本地守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他们听闻了幽州分田分地,不用再被盘剥的消息,自然也想过这样的好日子! 当然,这些官吏和粮食之中也有硬骨头。 其中北山郡守是王邈族弟,他据险而守,抵抗激烈。幽州军围城三日,用投石机精准摧毁其城头防御和指挥体系,再以精锐攀城强攻才打入城内。 破城后,负隅顽抗的官吏和守将都被严惩不贷,但并未大肆株连。幽州的将领反而将从郡守府邸抄出的巨额财富大半用于修补城墙,抚恤战中受损的民宅。此举令原本心怀恐惧的北山百姓大为意外,抵触情绪迅速消解。 一方鱼肉百姓,一方为民做主,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幽州军主力所在,也飞向了冀州州府——信魏城。 信魏,冀州州牧府。 雕梁画栋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冀州牧王邈,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王邈的咆哮声在大厅回荡,“半月!离秋收仅仅才半个月!青阳、溯鹿、安宁、端山……大半冀州竟落入那幽州小儿之手!梁璋是干什么吃的?各地郡守都是泥塑木偶吗?!” 阶下文武噤若寒蝉。 身为心腹之一的谋士闭了闭眼,不得不站出来颤声禀报:“主公……幽州军器械犀利,尤擅一种天雷火器,城墙难挡。其铁骑剽悍,加之每每有内应作乱,或开城门,或乱军心。民间亦多有流传其仁义之名,甚至有愚民相助,实在难以抵挡啊。” “仁义?狗屁的仁义!”王邈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那是收买人心!是蛊惑刁民!我冀州带甲十余万,粮草充足,城高池深,岂能坐以待毙?” “我就不信了,他的攻城火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他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传令!信魏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征调城内所有青壮,上城协防!府库兵器全部发放,再有敢言幽州军仁义或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还有,”王邈压低声音,对心腹将领道,“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将城中几家与外界联系密切、可能心存二意的豪商大户,给我请到府中‘做客’。他们的家产、私兵,全部征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心腹将领们沉默片刻,全都拱手应是。 信魏城顿时风声鹤唳。军队粗暴地驱赶百姓上城搬运守城器械,稍有迟缓便鞭打呵斥。 衙役如狼似虎地闯入一些富户家中,以“通敌嫌疑”为名抄家拿人。 王邈更是下令将城外靠近城墙的民居全部强行拆除,以防被敌军利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嚎震天。 高压之下,信魏城看似铁板一块,但怨恨的种子已悄然埋入土中。 ----------------------- 作者有话说:打仗真难写(抠破头皮) 第115章 朱绍亲率幽州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信魏。 沿途所见,越是靠近州府,民生就越是凋敝,王邈的横征暴敛和战前疯狂搜刮的痕迹也越明显。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百姓不是逃难,就是被强行征发。 太平盛世时,冀州的百姓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儿去,和现在也大差不离。安稳是世家的安稳,他们奢靡享乐,只顾自己过上声色犬马的日子,从来不在意底下百姓的生活。 朱绍从前就是浑浑噩噩的庶民之一,干得再多再累,也难以攒下供家人饿不死的米粮。明明他们一年到底都在很辛苦地耕耘,从未偷懒。 冀州州牧王邈他也是知道的,最是骄奢淫逸,喜好盘剥百姓,从为将百姓当过人看待,甚至还真有吃幼童的癖好。所以即便冀州再繁荣,又是中原富饶热闹的地方,许多百姓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生机。 “将军,信魏城墙坚固,守军约有三万,王邈似乎打算死守。”亲兵向汇报,“我军连日转战,虽士气高昂,但强攻坚城恐有折损。” 朱绍凝视着远处信魏巍峨的轮廓,微微皱起眉:“信魏墙高,但人心已散。王邈倒行逆施,正是自毁长城。就算是围而不攻,也能将其困死在城中。先让大军安营扎寨休息吧!” 他吸了口气,深秋的凉意从齿缝浸入肺腑,想到了铁鹰军那一行人。 这次怕是要让杨憬杨将军给占到大便宜了,前面有不少战役都是靠着他们铁鹰军混入城中的流民内应拿下战功。这些人假装匪盗,又摇身一变身为被匪盗劫掠的流民,还真的大摇大摆地进到了各大城池之中。 而藏在深山之中的军队恐怕早就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就等着这次的好时机吧! …… “嘿嘿,将军,这次就该咱们铁鹰军大显身手了吧!”杨憬麾下的亲兵早就乐得就快找不着北了。 杨憬看向地图上信魏城的位置,手指却沿着一条弧线,划向信魏东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一片山地:“王邈的目光全在信魏城防和清理内部上。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分兵去顾及这里——滹沱河上游的‘鹰愁涧’。” 鹰愁涧地势险要,是滹沱河一处关键隘口,也是冀州州府东北方最重要的水源和屏障。但此地离信魏城有一段距离,驻军不多。 况且南方乃是和郑州接壤的地方,王邈怎么也想不到幽州兵会绕过他们的眼线从南边进攻,警惕性定然不高。 “王邈的坚壁清野搞得天怒人怨,失去民心。但他毕竟经营冀州多年,在信魏的防御体系完整,所以强攻非上策。”杨憬目光扫过众将,“我们换个打法。不以占领每一寸土地为目标,而是直取中枢,打蛇七寸!” “将军的意思是……” “铁鹰军,全员出动。”杨憬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拿下鹰愁涧,控制水源和要道。” “然后,”杨憬手指重重敲在信魏位置上,“铁鹰军主力,以鹰愁涧为跳板和诱饵,实则寻机隐蔽急行军,直扑信魏。趁着王邈军队注意力被玄甲军分散时,利用我们擅长的小队突击,在守军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最薄弱的地点撕开一道口子,直插州牧府!然后斩敌方大将的首级!”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他们终于可以有立下大功的机会了! “只是……将军,”仍有将领谨慎道,“信魏城高,即便找到薄弱点,如何快速突破?咱们铁鹰军重型器械未带,仅靠人力和小型火药,恐难迅速破门或登墙。” 杨憬微微一笑,展开另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些奇特的钩索、带有倒刺的撑杆和可组合的轻便云梯部件:“这些东西工匠那边已秘密制备完毕。咱们铁鹰军可不止会骑马砍杀,更是能翻山越岭、攀墙越脊的锐士,信魏的城墙对我们来说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更何况……”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不止有火药铁球开路,还有民心为引呢。王邈在城内得罪的百姓与富户就是给我们最好的内应——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拿起武器,但当我们出现时,他们的沉默与装聋作哑,就足够了。” 幽州大军驻扎在信魏城外的那天傍晚,鹰愁涧。 守涧的五百冀州军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敌军如神兵天降般从背后的山岭中钻出来! 铁鹰军如同真正的鹰隼,利用钩索和惊人的山地行军能力悄然占据制高点,一轮精准的弩箭覆盖和短促突击,便解决了战斗。 此时消息尚未传回信魏城内。 子时,万籁俱寂。 信魏城东南角,一段因为靠近内河码头、被认为不易受到攻击而守备相对松懈的城墙下。河水哗哗流淌,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数十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墙根,利用倒钩的撑杆与钩索,配合着同伴的托举,悄无声息地向城头攀爬。他们身着深色劲装,动作协调敏捷得惊人,正是铁鹰军中最精锐的攀营好手。 城墙上的守军因为连日紧张和今日幽州大军压阵之事,精神有些懈怠。两个哨兵正靠在垛口打盹,忽然觉得喉头一凉,便软软倒下,被黑影迅速拖到阴影处。 更多的钩索抛了上来,更多的黑影登上城头。他们不急于扩大战果,而是迅速清理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放下吊篮,将更多同伴和捆绑好的特制火药包与强弩给一一拉上城头。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直到一支巡逻队偶然拐过城墙弯角。 “什么人?!”惊呼声划破夜空。 巡逻队成员余光瞥见黑影,立即高声呼喊:“有敌袭——!” 警示敌情的铜锣鼓声凄厉地响起,沉睡的信魏城瞬间被惊醒。 然而已经迟了。 登上城头的铁鹰军将士与内应一起,早已将火药包安置在最近一处城门楼。 引线被点燃。 轰隆——!!! 这回是比青阳郡那次更加精准、威力更加集中的爆炸,直接将那段城门楼炸塌了半边,砖石堵塞了下面的瓮城门洞,但也彻底摧毁了这一区域的指挥和防御。 “夺门!发信号!”铁鹰军中负责带队的校尉厉声喝道。 先锋将士们分成两队,一队利用崩塌的废墟和混乱,向下冲杀,试图从内部打开或破坏最近的侧门。另一队则在城头竖起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鹰隼的旗帜,并向夜空发射了一支带着尖啸的火箭。 火箭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城外,潜伏在黑暗中的铁鹰军主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骑着马猛然窜入,他们没有攻打防守严密的主城门,而是直奔那被爆炸和混乱笼罩的东北侧区域。轻型云梯被迅速架起在受损的城墙段,更多的士兵蜂拥而上。 内外夹击之下,那段城墙的防御迅速崩溃。侧门虽然没能从内部完全打开,但城墙已被多处突破,越来越多的幽州军涌入城中。 这一次,他们入城后的目标极其明确,毫不恋战,不顾两侧街巷,如同数支黑色的铁矛,径直插向城中心——州牧府! “挡住他们!挡住!”城中守将从梦中惊醒,即便是在睡觉时也穿戴着盔甲,出门之后嘶吼着组织兵马拦截。 街道上爆发了惨烈的巷战。 铁鹰军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王邈的守军,他们以精悍的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开路,弩箭精准射杀军官,极为悍勇地向前突进。遇到坚固的路障或建筑阻碍时,便直接粗暴地用小型的火药铁球给炸开。 爆炸声在信魏城的街巷间此起彼伏,火光映照着厮杀的人影。王邈的军队被这种不顾一切,直指核心的打法彻底打懵了,节节败退。 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擅长巷道战,且步兵不敌骑兵,除了王邈的亲兵,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州牧拼死一搏的觉悟。现在正是士气低下,抱头鼠窜的时候。 州牧府的高墙在特制火药包的集中爆破下被轰然炸开。 当杨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着硝烟和未冷的血渍走进州牧府奢华而此刻一片狼藉的大堂时,王邈正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正式的州牧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府外的喊杀声、爆炸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幽州军控制各处的号令声和零星的抵抗被扑灭的声音。 信魏城守将浑身浴血,却被两名铁鹰军士押着,跪在一旁,满脸不甘与绝望。 他们怎么也没能想到,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就败了,一个州府,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输得一塌糊涂,不知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记载此场战役。 简直是颜面无光,不知要遭受多少人耻笑! “王州牧。”杨憬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王邈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年轻至少三十岁、却已将他毕生经营毁于一旦的对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天不佑我冀州……杨憬,你赢了。你们幽州得胜了。” 他之前怨恨梁璋废物,对其破口大骂竟然连一日的功夫都没坚持住。之后又骂去攻打黎溯郡南氏族地的将领是无能之辈,直到现在都没能将南氏给攻占下来,害得他无法将南氏族人拿去威胁幽州小儿退兵。 却没想到他自己同样大败,甚至有几万守军也只坚撑了不到一夜,从前的下属和心腹哭天喊地地逃亡、背叛,以乞求幽州军兵饶他们一命。 “非是天不佑你。”杨憬走上前几步,看着他,“是你只看到了城墙和刀兵,却忘了城墙之内的人心。坚壁清野,苛察过甚,未战先失民心。指挥失措,是为将者大忌。” 他告诉王邈,自己的铁鹰军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攻占信魏这座城池,全都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祸害城中百姓,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帮忙隐匿铁鹰军的踪迹。 百姓也是人,王邈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也会生出怨恨,让他也跟着一起灭亡。 “若不是城中百姓,我们可没有全然的自信藏过你这位州牧的耳目啊。” 王邈沉默了片刻,仿佛被最后的希望抽空了力气。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北方大概是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当然是要将一切资源都利用起来抵抗幽州军队。 只可惜他这一魄力出现得太晚了,早在之前他就应该对所有的世家下狠手。否则也不至于被那些人拖累,而在他的大本营之中,他的军队甚至连南氏的族地都没有击溃! 成王败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抽出早已藏在袖中的短匕,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5节 “大人!!”守将发出高声悲吼。 王邈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官袍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杨憬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喜色,也不见任何悲悯,平静地就像看见死了一只鸡。 * 南氏族地这边,不少人也是惊魂未定。 王邈大军忽然袭来,仿佛要不择手段地攻占他们的南氏坞堡,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在乱世之中,哪个世家不会遇见流民贼寇,要是没有能拿起来反抗的武器和胆魄,只怕他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湮没在这乱世之中。 他们族中就连几岁的孩子都见过死人和血气,早就明白怎么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很快就放下鹿角,收起壕沟的吊桥,关上垒门,据堡不出。 第一日,他们用利箭逼退了王邈的大军。让其不敢轻易近身,然而不知是不是幽州那边有了动向,王邈派来的军队变得疯狂许多,此时他们就不得不动用杀伤性武器——火药。 留存不多的弩箭上绑着这些能够开山劈地的凶悍武器,一旦投入战场上就炸得人血肉横飞,不知多少人说其有伤天和。 但这种言论听听也就罢了,乱世之中讲天和,那些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典妻吃人的事就不伤天和了么。 就算是不用火药这种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诸侯势力在攻伐彼此时,也没见他们对手底下的士兵和民夫手软过。 若是这些将军们有点良心,便也不会用人命来攻城了。 火药这种武器一出,让负责指挥的那位将领一连五日都不敢再来攻城。 随即便是手下的探子听到了青阳郡被攻破的消息,那时南氏族长南岱就觉不妙了。果然,王邈开始疯狂往这边增兵,就好像是要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把他们抓住。 南氏宗族现在成了唯一能够威胁南若玉的把柄了,南岱心情复杂。 他鬓角生出了不少白发,叹着气道:“兴许我就不该当这个族长吧,一直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啊!” 南信震惊:“阿父,您说什么呢?这个族长之位就是非您莫属啊,其他人的决断哪有您准确,哪像您这般有公正无私呢?” 南岱面色憔悴,眉宇间倦意难掩:“若是我真适合,早便让族人们都一起离开此地去了幽州,也不至于留到现在。我明知道……明知道幽州和冀州难逃这一战。” 南信的兄长劝道:“一个宗族向来安土重迁,哪里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呢?何况族人们的产业都在这里,您强令他们离开,不就跟挖他们的血肉一样吗?” 南信接话:“就是啊,阿父。之前咱们族人哪里能知道我那小堂弟有逐鹿天下的心思呢,而且谁都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如此能耐。等咱们想走的时候,冀州牧王邈也不可能再放咱们族人离开了啊!” 南岱确实因自己两个孩子的话而生出了些许宽慰,他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和冷静,再次掀开眼眸时,已经不见先前的疲惫与忧愁。 “当务之急还是要抵挡住王邈的军队。” 后来库房中的火药也用尽了,大家都拿刀砍,用剑刺,男女老少都齐上阵——烧滚油,泼金汁,砸石头,鏖战了一天之后,幽州的援兵终于到了。 铁鹰军先前主要是分散了战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如若是他们几百骑兵去对战王邈的几万大军,那简直和找死无异。加之从雍州调兵过来也花了点时间,支援得就有些晚了点。 好在来得也还挺及时,有些潜伏在暗中的兵卒还想着大军一旦攻进去,他们就从后面厮杀分散敌军兵力。 万幸南氏族地没有出现什么伤亡,在幽州的支援和夹击下,王邈的大军损失惨重,也不得不撤退。 南氏宗族就沉着一颗心等候着从冀州各地传来的军情,心知胜利的果实炙手可得。他们有人喜悦,有人激动,也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小九九。 南岱捏了下眉心:“不知我那侄儿要拿下冀州最后得花多大的功夫。” 有族人开口道:“大哥,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咱们这个侄儿拿下冀州是势在必行的,不如想想得到冀州之后该怎么治理吧!” 这话一出,竟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南信在下座听着,恨不得捂住耳朵又捂住脸,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这些叔叔伯伯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地盘都还没到手呢,就想着该怎么分配利益了。他们也不想想,这个能夺得天下的小侄儿这样厉害,岂是能白白被他们给占便宜的?这种春秋大梦他做都不敢做。 宗族中的长辈谈话,他们这些小辈确实没什么插话的余地。担心自己笑出声来,南信拿起茶杯喝水。以掩饰自己的神色。 南岱微微阴沉了脸色,对他们道:“既然你们知晓他在做什么,行事就愈发要收敛谨慎。我们族中本就对他帮助甚少,若是事成,你们也不要狐假虎威。至于事败,我们南氏已经享了众多好处,就不要想着不分担风险之类的事了。” 有人被他这话戳中了小心思,面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先前在朝堂之中担任司空后,被杨憬的人救下来的南氏族人之一也微微颔首:“族长所言极是。” “我知晓有些人还是难免会打着南家的旗号行事,如果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是妨碍侄儿的大事,那就别怪我清理门户了。” 南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然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告诫意味却是最深,许多人都下意识打了一个战栗,诺诺应是。 …… 州牧府竟然还软禁了一个人,还是铁鹰军进去一一排查王邈府邸时才发现的。 此人便是宋艾,他少时潜心攻读经世之学,逐渐以才学与谋略闻名,当时还被一位致仕的大臣评价:“艾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 他在自己的村子里还教化过百姓,带过几个学生,又成为了县令的师爷帮他处理过政务,是真的当时可用之人才,并不是靠着所谓清谈玄学而扬名的文人。 就在他准备投效幽州,经过冀州之时,却被王邈给关押囚禁起来,要求他不许去幽州给南若玉献计。 不仅如此,王邈还勒令宋艾替自己办事,只是后者铁骨铮铮,一直不从。 拖到后面也许是王邈忙于公务,暂且忘了他这个人。所以宋艾能侥幸保住一条性命,没有被盛怒癫狂之下的王邈给杀死。 现在他终于被铁鹰军给翻找出来,然后塞进了马车去广平郡见他们的主公了。 此时的主公南若玉正在给自己的麻薯和雪糍喂小鱼干,然后就听见了冀州的捷报。 两只咪挑食,非细嫩的鱼不食,要用膳时就用爪子踩着南若玉的脚,以为自己那点儿重量能把人给逮住,简直又精明又笨蛋。 他莫名叹了口气,情绪淡淡,神色愈发威严,对传令兵说:“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五州之主,还有一个草原,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之后他应当不会再轻易掀起战戈,就且以发展为先吧。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116章 南州牧的长子南延宁的婚宴迟了一两月,直至初冬这日,菖蒲城才响起了喜庆的敲锣打鼓与鞭炮声。 今日天公作美,没有下雪。 只是天上飘来的云阴沉沉的,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柔光稍显黯淡。 叶灵恍惚间响起了纳征之日的场面,淮南河岸边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从叶家所在的门巷码头至玄武桥,南氏的聘礼船队首尾相接,绵延三里。领头的大船船头雕刻螭首,船身漆成玄色,是士族最高规格的礼制。 有些船只的船阁四面开窗,内中可见奇珍异宝林立。船中琴师奏起《凤求凰》,乐声随水波荡漾。 沿途百姓莫不咋舌震撼。 叶家没有南家这样富庶,也做不到如此大手笔。但叶家娘子的嫁妆同样惊人。除了土地、奴仆、金银器皿, 叶家陪嫁了几十卷珍本藏书,其中包括叶家家主叶统亲批注的《庄子》与叶澜收集的乐府古辞。对士族而言,珍藏的书本弥足珍贵。 叶家娘子自己更是将本地有的一个庄园都一同陪嫁过去,这一切都是在恭王的默许下进行。 南氏鲸吞大雍的土地,然而世家之间仍旧在缔结姻亲,多方下注。这是几百年来的世家贵族潜规则,恭王没有胆气和实力去打破,就只能容忍。 聘礼只是展示了一日,城中就为之沸腾。许多人心里生出些异样,总觉得叶家这是要一步登天。 要是南氏有朝一日真能问鼎中原,那么叶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外戚。 叶灵微微垂眸,却对叶家的今后有着并不怎么乐观的看法。 观这位的行事,可不像是要对他们世家留情面的做派啊,他的妹妹嫁到南家之后也不知是福是祸。 …… 南若玉揣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听小厮说他阿兄在鸡人尚未报晓时就已被唤醒。 而且作为新郎官,阿兄不仅要以先用兰汤净身,再以香薰熏衣,还要遭受家族中最年长且有名望的叔公及其长辈念祝辞。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由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现在也不算年纪太大,平日还很忙,阿父阿母还有兄长体谅他,没有硬逼着自己去观礼。 不过待会儿自家阿兄要出府时,他就不得不过去看一看了。 南若玉过去用膳时,方秉间也正好到了,他穿了一袭崭新的月白宽袍,腰间佩着莹润的羊脂白玉环。 这会儿菖蒲城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只是外面鱼龙混杂,就是州牧府中也宾朋满座,他不会加入到迎亲队伍之中,但是方秉间可以。 南若玉微微俯过身子,贴近了方秉间的耳朵同他说悄悄话:“你到时候看一看迎亲队伍场面有多热闹,回来再同我说一说。” 方秉间笑着应好。 二人用膳结束后,恰逢南延宁身着玄端礼服走出时,庭院中百余宾客一时静默。 这身礼服严格按照《周礼·春官·司服》规制:玄衣纁裳,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象征天地万物。 “好一个龙凤之姿的郎君!”宾客中有人低叹。 亲迎车队已候在门外,领头的是漆成黑色,无帷盖的婚车。 南延宁登车前,向祠堂方向三揖。在车队启动时,编钟就奏响了《鹿鸣》。 三十名随从各执灯笼、幡旗、礼器,浩浩荡荡穿过菖蒲城街巷。沿途百姓夹道观望,小儿们追着车队奔跑,争抢从车上撒下的五色果脯,热闹非常。 南若玉收回目光,就看见他的庶姐神情有些恍惚,怔忡地望着外面这一幕幕。 他走上去,喊了对方一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被吓了一跳,见叫住自己的人是南若玉,唇角轻轻扯起一个笑容:“阿奚……” 南若玉四下看了眼,道:“这儿人多,你同我就在院子里说话吧。” 他的院子远离喧嚣,十分安静,没有人敢打扰。 “阿姊,我见你心不在焉的,这是怎么了?”南若玉出声询问。 南茹心里一突,面色带着些愧疚之色:“大喜之日我却愁眉苦脸,福气都让我给弄没了,这是我的不是。” 南若玉无奈:“阿姊,你知晓的,我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尽可以告诉我,由我来替你解决。” 他也不绕弯子,神色淡淡:“我想如今这世上除了生老病死,我不能插手的事应当不多。” 南茹怔愣了一瞬,她咬了咬唇,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是方姨娘想给她定一门亲事,最近也一直在托虞丽修帮忙相看合适的人家,但南茹不太乐意和别人成亲,所以二人就起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6节 她现在受南若玉相托,管着大大小小的织衣坊和女工的权益之事,见了些自梳女,发现就算是不成婚嫁人,自个儿也能过得很好,又为何要白白嫁去别人家遭受本来可以避免的磨难呢。 南茹垂下眼眸,她是妾生女,早早便看透了生父的凉薄和冷漠,对别人家的情谊更不抱任何希望。 哪怕以她如今的地位能够去当别人的正室夫人,但一想到自己的心神都要分去管家中庶务,忙得分不出心神来看顾自己的事业,她便没由来地生出些厌烦。 “娘不依我,觉着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若是不嫁就要忍受闲言碎语,成了老姑娘之后再反悔也没用了。” 南若玉皱了下眉:“世人多愚昧,便是成了婚的女子,有人想泼脏水也一样能泼,这跟未婚已婚无关。况且以阿姊今后的地位,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些腌臜话?若真有,拔了他的舌便是,何苦忍气吞声。” 飞扬跋扈的名声也比懦弱可欺要好,任他人如何评说鄙夷,自个痛快了就是。 言罢,他露出疑惑的眼神:“方姨娘为何觉着阿姊以后想嫁人嫁不出去?只要娘家人有底气有实力,便是当祖母的年纪也有人抢着要啊。这个道理她不该不懂。” 南茹听得噗嗤一笑,又忙掩唇:“我娘想是太过忧心我的事,一时失了方寸。” 南若玉不置可否,他安慰道:“好啦,阿姊不必担心,之后我会跟阿娘和方姨娘说一声,让她们更尊重你的意愿。实在不行,你就出府去广平郡待一待,图个清静,那里有咱们家置办的庄园。远香近臭,躲一躲她们便也习惯了。” 南茹恍然大悟,心头的重石便在幼弟三言两语下给移开了,心里的阴郁仿佛也在放晴。 * 迎亲车队返回,新妇的马车紧随南延宁的墨车之后。她所乘坐的是“厌翟车”,车箱以雉羽为蔽。 车停于府门西侧,按礼制,新妇应从特设的西阶入府。 但此时发生了意外——新妇在下车时,脸上的面纱突然被车门勾住。 全场静了一息,司仪正要开口圆场,却见南延宁已走上前,亲手为新娘解开纠缠的丝帛。 这个举动轻微违背了“新郎不得提前见新娘面容”的古礼,但却赢得宾客赞许的目光。 “南家长子果然是名士风流啊。”席间有人轻声感道。 众宾客也纷纷应和。 新娘着纯衣纁袡,她脚踏双色锦履,履头缀明珠,行走时裙摆不动,显出淮南叶氏严格的家教。 之后新人入青庐,相对而立。 赞者高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注] 第一礼是祭天告祖,第二礼是同牢而食,第三礼是合卺而酳。 南若玉靠着方秉间小声叽叽咕咕:“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啊?” 他抬眼望去,看得出来他阿兄今日还是有些紧张的,方才拿着铜匕割祭肉时,对方差点儿就割到自己的手指了,那才是叫众宾客忍俊不禁。 方秉间几乎是把唇瓣贴在了南若玉的耳尖处,轻声道:“这里是大雍,不是咱们那个时空。而且婚宴习俗经过多年改变,和电视上表演得有些出入很正常。” 南若玉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边,有点烫烫的,他玉白的耳朵慢慢充盈上了红,像是染了妖冶的腊梅红。 他轻轻挠了挠,缓解了一点儿痒意:“你说的也是。” 方秉间没去看那一对新人,而是沉默地望着南若玉,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昏暗,青庐内点亮所有灯烛。最庄重的结发礼开始前,闲杂人等包括南若玉方秉间在内的人都离开青庐,只留新人、司仪及双方至亲。 幔帐在微风中轻拂,今夜之后,南家又多了一个掌家人。 第117章 北方的冷是带着啸叫的。风从西边吹拂而来,掠过阴山缺口,卷起戈壁上的碎石子,又一路撞进中原腹地,像千万把失了鞘的胡刀,刮得人生疼。 霜不是慢慢结的。昨夜还是活蹦乱跳的河水,天明就成了满河床的冰碴子,硬邦邦地反着铁青的光。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清北书院走出来的学生们搓搓几乎要冻僵的手,再躲一躲脚,走两步脸上就浮现出了身体应有的红润。 他们手中戴着羊毛织的保暖套子,头顶同样戴着能遮寒的毛线瓜皮帽,面上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太好了,终于考完了!” “呜呜呜,可算是放假了,我都盼了好久。” 他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走,就像是刚从鸡圈里放出来的一只只黄色毛绒小鸡,边走还边啾啾啾地叫着。 路遇夫子们,这些孩子们就收敛了朝气十足的活泼劲儿,变得收敛含蓄了许多,有端方如玉的读书人姿态了。 韩慈清了清嗓子,所有经过他的学子们都要老老实实地喊一声祭酒先生好。 他威严地应了声,扫了在场很多学生,每当有和他对上视线的,就会缩紧了脖子。 他顿了下,嘱咐他们:“放假回去之后也莫要贪玩,好生复习夫子教授的知识,别忘了你们的功课。” “是,学生谨遵教诲。” 韩慈这个祭酒不单单只是清北书院的祭酒,还是整个幽州的,快到放寒假之时,也是他巡逻所有书院的忙碌日子。 高年级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要长一些,韩慈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看学堂里不少学生们都在静心答题,夫子们坐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下方的每个学生。 学堂内放有火盆,室内人也不少,倒是没有外边那样严寒。不过因为久坐而没有活动,所以学生的双脚还是会发寒。 因着温度差,换上去的玻璃窗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水汽。 有学生只不过是在写完一行字的闲暇之余抬头望了望窗,就对上了韩慈一张严肃的面孔,差点没被吓出来个好歹。 韩慈自己也是从学生走过来的,他的夫子长寿,直到现在他偶尔都要受到来自夫子的考校,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瞥了一眼他们之后就离开了,并不过多打搅。 其实别说学生们紧张,就连夫子也在用余光瞄到他时,悄悄坐直了身子,挺正了脊梁。 巡视完一圈后,韩慈便在一楼的夫子休憩室中坐着,饮一口滚烫的清茶,再瞧一眼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待在安宁和平的幽州,他们很多人总是会生出些错乱感,仿佛现在不是乱世之中,而是什么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许多孩子都能有书读。 他身为各个书院的祭酒,每每看到的都是孩子们纯澈的眼神和天真的心灵,就更加不为外面的黑暗而烦扰。 所以当师兄叹气说世间百姓苦时,韩慈都还有些恍惚。 他瞧见了冯师兄鬓间的白发,恍惚中惊觉,原来自己的师兄也老了啊。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华发? “主公近来要先停一停脚步,将打来的这些地盘消化好了之后才继续南下。”冯溢怅惘地说着,“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主公一统天下。” 他们都坚信着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他们那会儿定然都成了老骨头,说不准都已经埋在了土里。 但,在乱世群雄诸侯争霸时,若有一方诸侯挺身而出结束乱世,那定然也是要个几十年之久。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主公太优秀,强大到令人咋舌,所以才叫他们生起了骄傲的期许而已。 韩慈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教学的楼院里传来热闹的下楼声音,才猛地将他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这些学生们考完了试还不算结束,他们脸上带着忐忑、激动和好奇,几乎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实习。 “主公打下来的地盘太多了,好像是说官吏快不够用啦,所以才叫我等去搭把手。” “哎呀,也不知咱们能不能行,可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 去各个官衙之中实习,好处多多。他们不但能够积累寓家做官的经验,还有银钱上的资助补贴,若是干得好还能在毕业时加分呢。 所以幽州各大书院的高年级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名,考完试后,合格者就可以去他们自己挑选的几个地方走马上任了。 目前有并州、草原、平州、雍州和冀州这几个地方可选,至于幽州……很多人偷偷在心里喊它天子脚下,轮不到他们这些实习生前去干活呢。 并州、草原和雍州算是安定下来了,可以供他们选择的实习官位不多。平州有师兄师姐们去实习过,听说也还有好多事要干。冀州更不必多说,才到手呢,更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去了之后整个冬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 “你们害怕什么?咱们还有上司兜底呢,现在不去大展拳脚还等什么时候?日后你自己当官了,可就没有人再会这样手把手地带你们,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了了!” “说得是啊,听说有些上官还是从书院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家都是同窗,应当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吧。” 韩慈听见不少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和议论,差点儿就把手中的茶给泼出来。好么,同窗情就是为了拿来心安理得地坑人的对吧? 不过这些生瓜蛋子还是太小看了他们那些师兄师姐了,那些人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成为老油条,但也是身经百战,应付踩着他们脚印而来的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到时候,他乐得看这些学生们手忙脚乱,目瞪口呆。 韩慈饮下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深灰色衣衫上的褶痕。 干雪粉末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身旁的长随赶紧撑起伞。 二人一同走入雪中。 秦何从薄薄的细雪中走出来,他脱下鞋子,踩着足袜站在檐廊上。 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的干雪,轻轻一拍就扑簌簌地掉下去。身上的雪一靠近热源就迅速消融,然后在衣服上洇湿成一团深色的痕迹。 秦何裹着鹤氅,手连忙拢到袖中去,指尖依旧是冰的。 不管南北两边的雪是如何的,但它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得冻人。 “秦先生。” 冬青已经看到了他,忙忙地起身喊了一句,并且向他见礼。 冬青的师父亦是如此,几人显得很是客气。 秦何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多礼了,显得见外了些。” 冬青瞅了眼二人,闷头煮茶去了。 冬青的师父名为华白敛,他在南方渗入骨髓的湿冷里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说话间呵出的团团白气:“秦先生来找在下是有什么要事么?” 他眼中泛着点点亮光,显然是为主公有可能要寻到他做事儿感到亢奋不已。 秦何哑然失笑:“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事。” 华白敛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不过还是维系着矜持和礼貌的笑容:“秦先生但说无妨,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在下力所能及范围内定当办到。” 秦何并不介意他的翻脸术,轻声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非您和孟大夫不可。您二人常去山中土人那儿购买药材,和他们联系应当颇深吧。” 华白敛一扫方才的浑然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秦何脸上的表情:“自然,秦先生身为生意人应该再清楚不过。我们要交易药材,就得有固定的货源。那么,秦先生是想做什么?” 秦何道:“华大夫既然知道我是个商人,那么商人除了做生意又还能做什么呢?就像是您想要山中的药材,那么这山里头的矿石和经济作物,也是咱们行商需要的。” 华白敛顿住,困惑:“就这样简单?” 秦何微笑:“暂且就这样简单。” 华白敛听懂了这个暗示,暂时是这样,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只有现在和那些夷人们有了合作,才能谈日后之事,一口气可吃不成个大胖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沉稳道:“好,秦先生且安心吧,我会为你们牵线搭桥的!” ……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7节 阿秀他们这个冬日没有选择在村寨里面猫冬,因为一直来向他们购买药材的汉人大夫突然又拜托他们挖些山里头的石头,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汉人行商。 族人们起先都是警惕和狐疑的,当地山越、俚僚、苗瑶等土著和他们汉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北人南下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加紧张。 他们很难信任对方,若不是有华大夫和孟大夫这两个善心人做担保,恐怕他们会一口回绝这次的合作。 哪怕那位商人在和他们相处时,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山人脊梁骨还是炸起了汗毛。 但是接触了多次之后,阿秀及其族人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开采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也确实能赚到钱之后,他们就渐渐放下了些许警惕心。 “反正没有咱们的族人带路,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村寨之中,不必太过担忧。” 南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那个商人和他的几个下属一看就是北人,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些地盘,要想做什么坏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之前的汉人官军想要攻打他们,结果却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整个军队都很快就陷入泥潭之中,根本就没法继续进攻,只能草草收兵。 “哈哈哈,没错!没有咱们本地人,他们哪里能有安全的道路和水源……” 众人在一起窃窃低语,看见首领过来之后,赶紧收敛心神和动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事,反倒是深以为然地开口:“我们确实要同那些汉人合作,这样咱们得到钱粮的渠道才不会断掉。” “咱们村寨和隔壁村寨不同,”首领冷笑,“隔壁那些无耻竖子刚好占据了一块盐田,有盐可以吃,还高高在上地加价卖给咱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咱们的处境,反倒是过来指责我们村寨为何要同汉人合作。”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 村寨中的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想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就显得义愤填膺极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南方土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村寨之间往往存在着世仇和竞争,否则华白敛和孟百泉也不会幸运地和他们有了合作的机会。 “阿秀。”首领喊了声这次起头的人。 阿秀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垂下脑袋,十分恭敬:“首领。” 南方山林的土著社会结构其实还很原始,仍旧处在奴隶社会之中,首领的地位很高。 首领道:“汉人狡诈,你们在和他们合谋时,也依然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千万不可被他们给蒙骗了。” 阿秀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他安慰道:“首领,请您放心,我知晓汉人不怀好意,一旦他们露出一点儿要对咱们动手的苗头,我就会带着山民们回到村寨,再不和他们交易。” 首领颔首,夸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 ……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秦何念叨着这句话。 冬青也跟着琢磨了两遍,微微惊讶,忙问道:“秦先生,此话是何人所说,竟蕴含着难能可贵的人生哲学呢。” 秦何眨眨眼:“我也是从主公和方郎君交谈中无意间听得的,觉得很有道理。人么,总是不要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冬青有些迷茫:“秦先生,我有些看不懂了,咱们这回不是纯粹在帮助那些山民么?这是对他们有利益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哪里有坑啊。” 他可能真不是当商人的料吧,反正此事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些土人会亏在哪。 秦何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只是在他们那儿买点东西。我们现在带去了先进的布匹、盐、糖,甚至你们炮制的药材可以让他们免受痛苦,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谁还会愿意去过先前那样原始的苦日子呢?” “后头我便让他们给我种植一点东西。他们很快就会学习从土地上获取东西,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依靠采集。但是种植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汉人所经历的,他们也会经历一遍。此时是上面的首领、土司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习惯了,所以会一直忍让。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发现汉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了呢?只要是人,就会生出反抗的。” 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冬青却遍体生寒,仿佛脱去了一身的衣服置身于这冬日之中。 第一招就已经够恐怖了,这是要逼着山蛮不得不和他们交易,第二招更是撅了他们统治的根基。 这个计谋恐怖如斯!连他都看不明白,得让秦何来解释,就更不要说那些一无所知的山蛮了,连他们的首领都会沾沾自喜吧。 * 草原之上,马蹄踏碎的苇草还保持着倾倒的姿态,每一株都被冰壳封印,在朝阳里折射出幽蓝的寒光。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照下来的光也是颓靡的,洒在一排排砖瓦房上面,照耀着屋檐下结出的一层层霜寒。 去岁之前,临河的两岸都还没有房屋,如今却一排接一排地垒起,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冰河之上有人正在嬉戏,因为那些冰结得很厚,所以就连孩童也敢踩在上面滑,让自家胖大的狗子拉着木板牵引。甚至还有些亲密的伴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冰嬉,笑声快活又清亮。 不过今日冰嬉的人不多,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跑去军营看热闹去了。 往常军中是不许寻常百姓窥探的,但今日好像是几个将军一起在军中办了什么个比赛,所以允许大家去围观。 木头台子早就给搭好了,一层垒着一层,可以让人坐在高处观赏下方的场景。本来大将军阿河洛就是允许所有百姓一起来看的,与民同乐嘛,他是不介意的。 但他的狗头军师及时阻止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届时来的人估计会有多少,要是挤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可能会发生踩踏的事,好事都要变成祸事了。 军师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当然很清楚人群一乱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战场上的逃兵就已经给出他们极为深刻的教训。 好在阿河洛是个善于纳谏的好上司,当即便不耻下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军师就建议他尝试收费,他们俩都是南若玉的忠实拥趸,这个比赛活动本来就是学的对方,这会儿连模式也一并照抄过去—— 最重要的就是进入许可的门票,还是分等级式的门票。富户和寻常百姓可以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收的价钱也不一。如此一来,就可以减少些人流量,赚来的钱还可以发给此次比赛的军卒,也算是给他们点儿奖赏了! 其次便是分流,不只是在一个军营之中举办这个活动,如此一来,人群自会分散而去。 阿河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是觉着临近过年,打算让百姓一同乐呵乐呵的,没有想到事情压根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便按军师所说的做了。 这日来临之后,高台之上坐满了牧民,气氛热火朝天。 大家伙每年到了冬日能拿来解闷的根本就不多,要么是在毡房里聊天说话,要么就是看部落里的勇士摔跤,要么……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娱乐,部落的牧民们早就看腻了。 去岁是大家一起进学堂上课,虽然现在仍旧要读书习字,学说汉话,但是总算是能在繁忙之余喘口气了,他们能不激动么。 只见中央的草场之上,一左一右竖起两个巨大的网兜,它们和捕鱼的网很相似,只不过这俩都是四四方方的,而绳网似乎是用羊毛编织而成…… 穿着浅绛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们入场,朝着左右两边的牧民们招手,大家也很给面子地发出喝彩和鼓掌声。这一习俗是从中原传入的,代表着欢迎和高兴的意思,草原上的这些牧民们也接受得很快。 然后是穿着鸦青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入场,照旧是引来了喝彩声。这些人大都是辫发纹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蹴鞠的规则在两队队员入场之后就开始宣告,裁判拿出鞠球,宣告着本日的比赛正式开始。 其实阿河洛这回就是试探性地办一办,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热闹,简直出乎了他的意料—— 欢呼如雷炸响。鲜卑人捶打胸膛,汉人振臂长啸,混杂成混沌而蓬勃的声浪。 后面还有趁机贩卖瓜果饮品的,可真是到哪都不缺做生意的人才,一瞬间就好像是把阿河洛给拉回了某个端午的河上泛龙舟。 不同于草原上的热气腾腾,闹闹哄哄,在幽州这边的运动显然要含蓄得多。 南若玉他自己在冬日也要练武,没法偷懒,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赶紧把各种球类运动都给一一扒拉出来,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可以做运动,不要将大好的时光给浪费在被窝里了,这多可惜啊! 羽毛球、网球、排球、乒乓球……哪个不能锻炼身体? 要是你嫌这些运动量太大了,好好好,他就学着后世在小区里建那些太空漫步机、太极揉推器、扭腰器等等,给他们一个轻松锻炼的机会。 他自己顺带在报纸上宣扬宣扬久坐的危害,是不是该揉揉眼睛、提提肛,然后再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课业、工作是做不完滴,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们可要想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到时候发现一身的病痛,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 作者有话说:冯溢等老文人:主公点我呢[狗头] 第118章 凉州。 又一年过去了,他们西凉汉子的兵马仍旧未动。 张晏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自家老父亲。 张立胡须抖了抖,不去看家中臭小子哀怨的目光,他轻咳一声:“为父也没想到他们胡人这么没骨气,被打了,还丢了最大的一个地盘之后都不敢还手。” 他也想骂一句贺若佳挥是个懦夫了,可惜就算是他骂了对方也听不见。 张立还能维持着父亲的架子,语气和缓地宽慰他儿子:“别着急,莫看那些胡人现在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其实他们心中肯定很着急。现在幽州已经拿下了北方一大半,成了当之无愧的雄主。你觉得以幽州那位的性子,会容忍自己身边自立了一个胡人国家吗?” 张晏摇了摇头,用肯定的口吻说:“当然不会。” 幽州都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了,直接推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张立笑了下:“你都能想到的事,那些胡人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呢?你可别忘了,在幽州起势前,贺若佳挥带领的鲜卑崛起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啊!” 张晏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叫他都能想到,哪有老父亲这样贬低儿子的啊。 张立:“所以,鲜卑和匈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坐大的。” 张晏一惊:“那他们岂不是要合谋共抗幽州?” “是啊,”张立面无表情地说着,“在国仇面前,家恨都要往后排了。听闻在幽州的治理之下,胡人都过得安居乐业。哪怕是他们要学汉话,和汉人通婚,改服易俗,他们也接受得很快。”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晓再过几年后还能不能有鲜卑和匈奴了!” 粗犷的声音硬声硬气地在空旷的草原之中响起,因着周围都十分寂寥宽阔,所以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远方的羊群缩在背风的山坳处,牧犬的爪子在冻土上敲出嗒嗒的脆响,用清澈纯净的黑色眼睛望着正在交谈的双方。 两边领头之人都穿着左衽窄袖的锦绣短袍,并以华贵的貂皮等毛皮为领、为饰。右边的那人头顶戴着尖锥形的毛毡帽,左边的则是垂裙风帽,他们发辫上皆缀着金环,下边都穿的裤子和皮靴。 只是看他们双方的打扮,便知道一个是匈奴单于,一个是鲜卑可汗。 两个王不见王的人竟然放下了几年前的仇恨,携手走到了一起,任是再无知的人恐怕也能看出即将发生些大事。 匈奴单于发出一声怪笑:“贺若老兄,我原以为你在霸占了咱们的草原之后,会带着族人欣欣向荣,然后强盛起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亡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发出哄堂大笑的声音,眼中的恶意和仇恨不加掩饰。 一想到贺若佳挥是为了攻打他们才丢掉草原大半领土,这些匈奴贵族就满肚子的火气,不讥讽一番傲慢的鲜卑可汗,他们如何咽下这口气。 遭受如此羞辱,贺若佳挥脸上还是没有多少波澜。 但是他右手边的下属可没这样好脾气,当即就瓮声瓮气地反驳:“也多亏是我们大王在草原,尚且能稳得住局势。如若换成你们这些软弱之辈的话,只怕是整个草原都得跟着丢完。” 言下之意,手下败将没资格对他们这些胜者指指点点! 毕竟贺若佳挥是个能整合草原势力的猛男,而之前匈奴单于在位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些。 匈奴单于面色微沉,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骂骂咧咧,鲜卑可汗身后的贵族亦是不服输,那些人如何骂他们,他们就怎么给骂回去。 好好一场上层贵族间的博弈,眨眼睛就成了村口那些大爷大娘们骂架的滑稽场面。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8节 鲜卑可汗平静的神情终于被打破,他狠狠拧紧眉,脸色铁青,呵斥道:“够了!” 在场大半的人几乎都被他充满威严的嗓门给吓住,不自觉地就消停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尽管匈奴单于极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也被惊得没法发声。他身后的人张了张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贺若佳眼神里挥不加掩饰的杀意给摄住,惊恐地垂下了脑袋。 “巴图,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争论什么谁对谁错,而是要放下以前的仇恨,共同对付如今的敌人——幽州之主南若玉。”贺若佳挥极有条理地将自己的思绪和盘托出。 巴图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若佳挥面色冷淡:“就凭你打不过那小儿。我鲜卑几十万铁骑都没法对他如何,你觉得以你们匈奴的骑兵,又能抵挡得了他几时?” “汉人有个词叫唇亡齿寒。真要论起来,你们匈奴才是最应该害怕他的。等他强大起来,就会掉转矛头,第一个灭了你们在司州的匈奴国!” 巴图嘴唇微微颤抖,能于乱世之中坐在他这个位置的,就算再蠢,政治敏感度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最终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俩究竟要怎么合作?你都已经说了,几十万铁骑也不是幽州的对手,那么加上我匈奴几万铁骑又有多大的用呢?” 贺若佳挥:“既然明着无法对抗他们幽州铁骑,那么背地里使点阴谋诡计总行了吧?兵者,诡道也。我就不信幽州小儿真是长生天降下来的神灵,任何人都无法对抗!” …… 二月初四,雍州西北的草原境内,在风陵渡的位置。 鲜卑萨满赤足站在新垒的土台上,身披七色羽毛编织的法衣,脸上涂满赭石与炭灰混合的颜料。他高举一柄镶嵌狼牙的骨杖,对着南方嘶吼着古老的诅咒。 “长生天在上!以九十九匹白马的鲜血,诅咒幽州军火药生潮!以九十九头黑牛的魂魄,诅咒横野军战马断蹄!以九十九头山羊的酮体,诅咒玄甲军刀剑生锈!” 土台下,五千鲜卑骑兵肃立无声,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更远处,被驱赶来的流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们大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死。 贺若术,又名布日都,他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年约二十五,是贺若佳挥最器重的二王子,也是鲜卑年轻一代最骁勇善战的将领。 “将军,这些诅咒真的有用吗?”身旁亲兵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着好奇。 贺若术扯了扯嘴角:“有用又如何?没用又如何?阿耶要的不是诅咒生效,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诅咒幽州军,好给咱们部族的勇士们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流民里,混进去了我们的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个。”亲兵忙回道,“都是各部精心挑选的死士,身上藏着短刃和毒药。只要进了雍州城池.…….” “不够。”贺若术打断他,“再加三百人。告诉巴图,他匈奴那边也要出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若不肯,合作就到此为止!” 同一时间,雍州大营。 容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鲜卑军的黑色旗帜插在风陵渡,代表匈奴军的红色旗帜则压在司凉边界。 果然,匈奴、鲜卑绝不会坐视幽州整合北地,必会反扑,而雍州首当其冲,现在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探子回报,鲜卑萨满正在举行大祭。”副将前来禀报消息,他和自家将军一样不信神佛,因而顿了顿,就继续汇报起接下来的事,“另外,雍州边境外的流民已聚集近五千人,大多是真难民,但也有可疑人物混迹其中。” 流民在此时出现并不奇怪,北方以粟、麦为主要粮食作物,秋收后,农户存粮需支撑到次年夏收。往往才刚到二三月份,上一年的存粮基本耗尽,新粮还未长成,很容易形成青黄不接的空档期。 普通农户本就家底薄弱,若遇上年景歉收,这个时期的粮食缺口会直接引发饥荒。 这个时候,若有能力的官府往往会以工代赈,帮助百姓们度过这一艰难时刻,或者尽可能带领百姓们尽可能多种植粮食,少收一点税赋,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存粮。 很可惜,如今的大雍没有几个官府能够做到这点,于是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会有许多流民迁徙到雍州、并州与幽州等地。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冀州。 容祐开口问:“他们之中多少人?” “至少百余。”副将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将军,若是将他们都放进来,万一有诈的话,我军营地定然会有所损失。” “若不放,那些真正的难民就会死在边境。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我们还能知晓鲜卑人将算盘打到了流民身上,要是特地拔出探子,不知他们下回又会使出什么伎俩。”容祐声音平静。 “传我命令,开西侧小门,所有流民分批进入。设三道检查,第一道查户籍身份,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隔离观察两日。但凡可疑者,单独关押。” “是!” 副将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还有,”容祐抬起头,“给杨憬将军传信,请他率铁鹰军移至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 “这里?”副将一愣,“将军,此处距边境有二十里,是否太远?” 容祐淡淡道:“鲜卑人若真想打,不会只派几万骑兵。贺若佳挥老谋深算,他儿子贺若术也不是莽夫。这场萨满祭祀太过招摇了,他们心思肯定没这样简单。” 副将恍然大悟:“那些胡人难道是想声东击西?” “或是打草惊蛇也说不定。”容祐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传令全军,从今夜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 凉州,银城关。 张晏站在城楼上,远眺司州的匈奴大营。 在幽幽的黛色夜幕下,匈奴营火绵延数里,如地上星河。 “四日了,他们只是扎营,并无进攻迹象。这些匈奴人到底打算干啥啊?”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是否主动出击试探?” 这些凉州的汉子们都是有血性的,看到匈奴大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好些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出城,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肚子火,很想给这些匈奴人一点教训。 最好是把他们都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再进犯! 张晏摇头:“父亲有令,敌不动,我不动。” 他年仅二十二,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已有了沙场淬炼出的锐利。 “赵擎,”张晏忽然对副将问道,“你觉得匈奴为何要陈兵边界?” 赵擎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想牵制我军,不让我们支援雍州。” 虽然凉州对幽州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但是胡人总是认为汉族人想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雍州有难,他们凉州说不得就会立马出兵支援。 而且他们这才猜对了,凉州确实会出兵援助雍州,这是他们对幽州那位的投诚信。 张晏转过身,继续问他:“那为何匈奴那边只派两万人?匈奴控弦之士不下八万,若真想牵制凉州,至少该派四万大军,形成压迫之势。如今这两万人倒像是做给鲜卑看的,哼。” 赵擎一怔:“将军是说……就算鲜卑和匈奴合作,他们之间也依然是面和心不和?” 张晏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不忘开口命令:“传口令给我父亲,说明匈奴军虚张声势,其意在观察而非进攻。请示可否派小股精锐,绕后袭扰其粮道。” 话是这样说,还没等张立将许可的命令传达出来,他就已经派遣了精锐士兵,自己担任了先锋官,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进发。 当夜,子时。 在风陵渡的萨满祭祀已持续了六个时辰。篝火熊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贺若术突然翻身上马,骨哨在他的唇边吹响——这并非进攻的号令,而是撤退。 五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坛,和那群不知所措的流民。 雍州哨兵目瞪口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容祐正在擦拭佩剑。他动作一顿,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 “退兵了?”副将难以置信,“他们鲜卑人折腾这么大阵仗,就这样退了?我还以为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大战呢!” 亏他连觉都没睡,一晚上都心潮澎湃准备跟着将军立下战功。 真是气死他了! 副将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鲜卑人:“难道他们是故意的?让咱们的兵卒夜夜都无心安眠,睡不好觉,第二日打仗没什么精力,于是他们就可以乘其不备进攻咱们!” 容祐:“……”以前倒是没发觉他这个副将想象力如此丰富。 容祐缓缓收剑入鞘,面上没有什么惊讶错愕,开口道:“传令下去,在边境各关口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流民加快检查速度,明日辰时前必须全部安置完毕。” “将军是担心鲜卑的阴谋还是在入城的流民这边么?” “嗯。”容祐应了声。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顺着风陵渡向北移动,说:“贺若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流民中的死士开始行动,等他真正的杀招到位。” 他手指最后停在一处地图上未标注的山口。 “这里,一定有他们鲜卑想要的路。” 二月初五,刚到寅时。 第一批五百人的流民通过检查后,就被安置在边境临时营地。他们领到了热腾腾的红薯粥和羊毛毯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许多人跪地磕头,对雍州军的仁慈感恩戴德。 负责安置的校尉心中不忍,下令多分发些干粮给他们,反正今日雍州是个丰收年,而且红薯、土豆之类的作物确实高产得让无数人惊愕感动,能拿得出来余粮救助流民。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跛脚老妇在接过热粥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营地外的黑暗中,十几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哨岗。 就在寅时刚过去一刻钟后,驻扎在靠近城门处的营地突然起火。 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是有人恶意纵火。混乱中,数十道黑影暴起,短刃在火光中闪烁,悍不畏死地直扑粮仓和军械库。 不少人手中都拿着油和火折子,一旦让他们得逞,不但军营有缺粮危机,武器库损失严重,整个雍州都会随之动荡不安, “敌袭!有敌袭——!”巡逻的兵卒终于反应过来,铜锣声撕破夜空。 几乎同时,雍州军东侧防线外,五千鲜卑铁骑如鬼魅般出现。 他们并不是从风陵渡方向袭来,而是从东北一处鲜为人知的山谷小道杀出! 领军的正是贺若术。 “破关!”他长刀前指,“天亮前,我们鲜卑的勇士要站在雍州城墙上!” 鲜卑骑兵呼啸冲锋。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关墙下时,地面突然塌陷—— 出现在眼前的是整整六里长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前排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入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贺若术急勒战马,心中剧震。 容祐怎么知道这条路?怎么来得及布下如此规模的防御? 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容祐玄甲银盔,立于墙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贺若将军,等你多时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十里外,铁鹰军大营。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49节 杨憬接到战报时,天色微明。 “鲜卑主力果然从鬼哭谷出来了。”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亲兵,“容将军料事如神。传令,全军轻装,直奔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河滩。 亲兵好奇地问:“这里?将军您不打算直接支援雍州关?” 杨憬眼中闪过厉色,冷笑一声:“贺若术受阻,必会分兵绕后。我要在半路截杀他的偏师。另外,派快马通知凉州方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就说匈奴军若动,请张晏将军不必客气。” 司凉边界,匈奴大营。 巴图也接到了来自雍州的战报。他盯着羊皮上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 巴图在司州建国之后,就选任汉人为官,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谋士也是鲜明的汉人相貌,此人开口询问:“鲜卑人动手了,但中了埋伏。单于,我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再等等。”巴图摆摆手,眉头紧锁,“贺若术没那么容易败。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又不是凉州。” 他走到帐边,望向东南方向:“张立那老狐狸,至今没有明确表态,既不归顺我匈奴国,又不向大雍求援,还没有对幽州示好。我倒是想要看看,他儿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接下来张晏的所作所为,恐怕都代表着那只老狐狸的心思。 巴图话音刚落,营外突然传来骚动。 一骑探马疾驰入营,滚鞍下马:“报!凉州军一支千人精骑,绕到我军后方,袭击了粮队!我军粮草将近两成被这支军队给劫掠,还有五成被放火烧了个干净!” 巴图勃然变色:“什么?!” 传信兵忙道:“回单于,领军的是个年轻小将,使一杆银枪,攻无不克,勇不可当!” 巴图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血肉:“张晏……好小子,竟敢主动出击!” “单于,是否回击?” 巴图握紧拳头,半晌,却缓缓松开:“不。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撤退四十里。” “单于?!” “张晏敢以千人袭我粮道,必有所恃。”巴图脸色阴沉,声音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凉州主力可能已经动了。传令各部,收紧阵型,小心埋伏。” 他没有说出的真实想法是,贺若术已经中了雍州的埋伏,匈奴若再受挫,这场联盟就真成了笑话。 他巴图绝不能给贺若佳挥当垫脚石,若是败了的话,就和几百年前的先祖一样往西跑,往北逃就是了,决不能陷在汉人争夺天下的泥沼之中! 第119章 二月初五,辰时。 雍州关前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贺若术虽中埋伏,但反应极快,他立即下令分兵两路:一路继续佯攻关墙,另一路则绕向关侧薄弱处。而他手下的兵力此时并不止五千骑兵,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调往这边,想要合谋袭击雍州边境。 而司州的匈奴显然也坐不住了,正在派兵支援鲜卑。 胡人骑兵的确悍勇,即便在不利地形下,依然发起一波波冲锋。 关墙上箭如雨下,滚木巨石不断砸落,连发的火药也炸死了好些人,但鲜卑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竟渐渐靠近了关墙。 容祐甚至亲自持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 但敌人实在太多,仿佛杀不尽一般,现场几乎成了尸山血海,让人不寒而栗。 鲜卑人估计也是算准了幽州经历过接二连三的几次大战后,手中的火药包和火药铁球恐怕所剩不多,因此才打算拼死一搏…… 贺若家的这父子俩果真有勇有谋,不容小觑。 “将军,东侧墙段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眉心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容祐看了眼天色:“再坚持一刻钟。” “可……” “杨憬将军快到了。”容祐搭箭,又射倒一名鲜卑百夫长,“贺若术恐怕也该发现不对了。” 副将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他们将军这话在,确实不用太过惊惶。 果然,一刻钟之后,当鲜卑军终于在东侧打开缺口,正要涌入时,关内突然杀出一支重甲步兵—— 竟然是本该在二十里外的铁鹰军重步营! “怎么可能?!”贺若术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大骇。 他们的探子不是说杨憬那小子还在冀州当他的文官么?!怎么支援得如此之快? 除非……容祐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因而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写信给了对方,让他即刻来支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二幽州那小儿不像是历代的中原帝王那样,对有兵权的将军忌惮颇深,还给了他们很大的行事自主权,这些人调兵遣将就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早就不该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这些中原人了! 几乎同时,侧翼传来隆隆蹄声。杨憬亲率六千铁鹰轻骑,如一把尖刀插入鲜卑军侧肋! 城池内,玄甲军的人也反守为攻,对胡人的兵卒展开两面夹击。 贺若术当机立断:“撤退!向风陵渡的方向撤退!” 但已经晚了—— 杨憬的骑兵死死咬住鲜卑后军,而容祐也率玄甲骑兵开关杀出。 鲜卑军溃不成军,一路向北逃窜。 这场追击持续了二十里,直到风陵渡北岸。大抵是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所以幽州兵卒也没有紧咬着他们不放。 不过贺若术清点残兵时,发现四万骑兵还是只剩下一万八千了,而且大半都还带伤。 他停留在渡口,望着南岸的幽州军旗,自打听闻草原的丧失了大半在幽州手中之后,第二次感到了由衷的彻骨寒意。 幽州……幽州,就像是魔咒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简直就像是胡人天生的克星。 二月初七,三方战报汇聚幽州。 南若玉看完所有文书,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和发涨的脑袋。 “容将军、杨将军击退鲜卑,斩首七千人,俘六千。凉州州牧之子张晏袭扰匈奴粮道,逼退巴图两万大军。”方秉间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此战大捷。” 南若玉轻轻蹙起眉:“虽说是大胜了,但这也只是刚开始而已。” 胡人这次是个试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点着司州的位置:“存之,你看啊,贺若术虽败,但鲜卑主力未损。巴图就丢了点粮草,更是一兵未失,主动退的兵。至于张晏么……” 他手指往西移,点在凉州位置。 “这个年轻小将很有意思。以千人袭万人粮道,不仅成功,还能全身而退。看似是个鲁莽的愣头青,但人家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方秉间颔首:“也确实是到了将领们群星并起的时候了。不过凉州本可以不动如山,因为匈奴围而不攻,单单只是在防备他们而已。但小将军张晏还是动了。” 南若玉摸了摸软下巴:“看起来,他们是有意向我示好了嗷。” 方秉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或许凉州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司州的匈奴就是他们的问路石。” 南若玉点点头:“言之有理。” 他转过身,吩咐身旁的书吏:“传令下去,重赏雍州凉州的将士。以我的名义,再送张晏小将军一副明光铠,一匹从养马场里养出来的上好骏马。” “是。” 书吏去传话时,方秉间就摇摇头,失笑道:“阿奚,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拢凉州?要是对方不是那个意思,岂不是要被你吓坏了。” “我只是生了爱才之心……”南若玉的这个谎话说到一半就给心虚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嘛。”南若玉轻声道,“我也很想看看凉州州牧到底会不会接不接这个橄榄枝。” 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鲜卑和匈奴吃了这次亏,接下来会怎么做。” 本来他还以为今年能够修生养息,看来终究还是他天真了些。乱世之中,果然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上位者亦然。 方秉间和他一起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万里之外看到那片动荡危险的战场。 …… 凉州,武威城。 张立看向儿子带回的战利品——两成粮草,还有一面匈奴百夫长的旗帜。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既展示了凉州军的锐气,又没把匈奴逼到绝路。巴图现在一定很纠结,到底是该报复,还是该忍下这口气。” 然而他的好儿子没顾上他的夸奖,正捡着桌上一封信看个不停,脸上还挂着傻乐呵的笑容。 “嘿嘿,幽州产出的明光铠,金光闪闪,还防箭刃和尖刺。还有他们的骏马!阿父,我听说幽州养出来的马匹神骏勇猛,和当年的汗血宝马别无二致!” 此时男人能拥有一匹这样完美无暇的骏马,就和后世得到一辆昂贵的劳斯莱斯差不多。 张晏张郎君的漆黑眼睛里都闪着小星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幻想之中。 张立看他光顾着高兴,甚至都没听老父亲在讲什么,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都没有定你贸然出击的罪名,还在这憨头憨脑地傻笑。”他嫌弃地骂了一句,“如今司州匈奴还在虎视眈眈,北边还有鲜卑那条恶狼,就算是你的铠甲和宝马都没法运过来,现在做这些美梦还太早了!” 张晏被老父亲打破了美梦,瞬间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啊,阿父?” 张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长在脖子上那玩意儿是拿来做什么的?就不能自己好好想想?” 张晏搓搓苍蝇手,讪笑道:“这不是有阿父您在吗,哪里轮得到儿子来献丑嘛。” 张立懒得理他,他走到窗边,望向雍州方向,摇了摇头:“如今就该轮到贺若佳挥出招了。老狐狸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 二月中,鲜卑王庭。 被张立惦记的老狐狸贺若佳挥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虎皮褥子上,咳得撕心裂肺。这位统治鲜卑各部十五年的老枭雄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显油尽灯枯之相。 人间世事无常,分明在一个月前他还能前去司州边境和匈奴单于巴图谈判叫板,一身威严叫人不敢冒犯。被他所看到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然而短短一月的时间,他就病入膏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他已经老了,这头雄狮显然已经年迈得无法再挥舞自己的利爪,也没法再用自己的利齿咬合敌人。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0节 然而他们的外部却还面临着敌人的威胁,部落之中人心惶惶。 帐内,贺若佳挥两个身为得力干将的儿子分立两侧,其他儿子不是尚小没长成,就是没有多少能耐,未有资格到他的面前。 长子贺若浑,二十有七,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此刻正不耐烦地踱步:“父汗!雍州之败全因二弟轻敌冒进!四万铁骑竟折损近半,此等大败,简直是我鲜卑的奇耻大辱!” 次子贺若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住、住口……”贺若佳挥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败了就是败了,咳咳…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贺若浑怒目圆睁,恼得鼻孔出气,“父汗,二弟损兵折将,难道不该罚他?” 他的舅舅和谋士们说得果真不错,父汗果真是偏心二弟,他这个大儿子在对方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若佳挥眸光幽深地看了贺若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像是什么都说了。 雄狮就算是老了,也是威震四方的狮子。 贺若浑浑身一颤,不敢再提。 只是他垂下脑袋,还是很不甘心。 贺若浑拼命压抑住怨恨,道:“父汗,请让孩儿领兵五万。孩儿必踏平雍州,一雪我鲜卑前耻!” 贺若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哥若去,恐怕拿出十万兵马,能回来的都不足两万。” “你!”贺若浑暴怒,手按刀柄,眼神里充满着杀意。 “够了!”贺若佳挥猛拍床沿,喘着粗气道,“都给我出去!让、让我静静……” 二人退出大帐。 帐外,贺若浑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等着瞧,我会证明谁才是鲜卑真正的雄鹰!” 贺若术面无表情:“大哥若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拦你。”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帐内,贺若佳挥听着两个儿子的争吵声渐远,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唤来心腹谋士:“去、去告诉巴图……直言…咳咳…直言我病了,鲜卑暂由浑儿主事,让他小心行事。” 谋士惊愕:“大汗正值春秋壮年,又何必现在就将所有的事交到大王子手里。恕属下冒犯,大王子他……他……” 贺若佳挥:“他鲁莽冲动,暴躁……易怒,咳咳…并且骄傲自满,非是合格的雄主。” “浑儿之后必会再攻雍州,嗬…这些我都知道。”贺若佳挥出气多,进气少,他轻轻闭上眼睛,“巴图那老狐狸若知道是我那个莽撞儿子主事,定会有所保留,行事会更小心,咳咳…那么幽州和凉州定会竭尽全力防备司州。这样,至少能给术儿留条后路。” 谋士顿住,盯着贺若佳挥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忽然觉着一阵不寒而栗。 可汗他,他难道是想葬送大王子和部落大部分勇士,以此来保全他们部落里仅剩的有生力量? 他悲从中来,既如此,又何必以卵击石再去冒犯幽州呢! * 二月廿三,贺若浑以代父监国之名,集结鲜卑各部兵马,拢共十万铁骑。 他甚至放出豪言:一月之内,必破雍州,擒杀容祐。 消息传到司州,巴图果然犹豫了。 “贺若浑那个莽夫,还想破雍州?如此嚣张狂妄,是真蠢还是装的?”他嗤笑一声。 谋士道:“纵观这位鲜卑大王子历来的行事,可以看得出来,此子是真的有勇无谋。而二王子贺若术才更像他的父亲贺若佳挥。” “难不成贺若佳挥是真病了,不是为了装病避祸?那为什么继承人会选择贺若浑而不是贺若术?”巴图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他冥思苦想都料不到贺若佳挥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这个老对手太棘手了,就像是只狡猾阴险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计谋给玩弄得死无葬身之地。 谋士低声回复:“据咱们在鲜卑的眼线回报,贺若佳挥确实病重,咳血不止。鲜卑各部虽表面服从贺若浑,但私下多有怨言,尤其贺若术麾下的部众。而且贺若浑实在是太年轻了,其他部族的首领也不会完全信服他。” “兄弟阋墙,部族分裂。”巴图眼中精光闪烁,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贺若佳挥有朝一日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的病得没法再起身处理事务了。” 一想到之前联盟时贺若佳挥高高在上的嘴脸,结果不过这么短的时日内,对方就要魂归长生天,巴图一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时又不免怅然遗憾。 谋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单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贺若佳挥已经老糊涂了,病得也起不了身。他的两个儿子又不和,所以将来不足为惧。最重要的还是防备雍州那边。” “告诉贺若浑,我匈奴出两万骑兵助战。”巴图站起身,“但粮草需鲜卑提供,且我军只负责侧翼牵制,不正面强攻。” 谋士连忙询问:“若他不答应该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巴图冷笑,“莽夫急于立功,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而我们就等着看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问了一句:“骨利哲别那小子呢?他不会以为投靠了我匈奴国就万事大吉,什么也不用做了吧?” 谋士赶紧道:“之前在郑州这人大败大雍将军董昌,所以看上了郑州这个拥有大雍龙脉、京城的地方。” 巴图:“哼,他倒是野心不小。” 他微微皱眉:“传信给骨利哲别,让他回来援助咱们,别再外面继续折腾了。若是不来,他这个匈奴国的臣子也别当了!” …… 匈奴与鲜卑调军的动静不小,粮草在源源不断地运输,大军逐渐摆好了阵仗。 雍州大营。 容祐看着最新情报,眉头紧锁:“贺若浑集结十万大军,匈奴出兵两万,一共十二万铁骑。其中恐怕还有几万步兵和后勤,凑一凑,应有将近四万大军。” 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我们手下的玄甲军只有六万,其中一万还要在各郡之中守城,不得妄动。而杨将军的铁鹰军能够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五。” 就算四十万铁骑之中机动的士兵只有十二万,还有二十万的的人,哪怕是站着任他们拿刀砍,手都要砍得酸胀,刀也得跟着卷刃。 “还有凉州军可用。”容祐忽然道,“张晏那里有多少人?” 副将思索了一会儿,道:“凉州边军约有五万人,张晏那儿不好说,但他的父亲凉州牧未必肯全力支援。” 容祐走到沙盘前,哼笑一声:“放心吧,凉州牧早就已经有了投靠主公的意图,不然那日就不会动兵了。现在就传信给张晏,请求他的支援。” “是!” 信件很快就传到了凉州的武威城。 张晏接到密信后,立即去见他的父亲。 他脸上激动的神色压都压不住,龙卷风似的一下就刮到了他爹面前。 “鲜卑和匈奴共四十万大军?”张立看完求援信,神情凝重。 张晏急切道:“是啊,父亲,雍州现在危险!鲜卑和匈奴要是占据这两州,也可以据险而守。况且,这是咱们的机会,幽州极有可能有实力度过这次危机,咱们届时还怎么表现呢!” 张立看着儿子,觉着他就像是急切在心爱的姑娘家面前表现自己的毛头小子,留也留不住,留来留去反生仇。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觉得此战,幽州的胜算在哪?” 张晏沉吟片刻:“若只靠雍州军,胜算应当不高。但若加上凉州,还有幽州的雷霆火药,可破千军。据说还有一种名为火炮的神兵,声如雷霆,可摧城墙。还有火铳呢,比箭还可怕,只要能瞄准,威力就极其惊人,不需要多强悍的臂力就可以击穿人的精铁做的甲胄。” 因为幽州的火药武器一出,原本不受重视的匠人也被各方势力给盯上了,硬要他们也研究制作出来同样厉害的武器。 只是逢年过节时才会炸响的鞭炮,炼丹药时才会使用的炉子……只可惜不管这些人砸进去多少的钱财,仍旧没有丝毫成功的苗头。 张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一代英雄落下,又有一代英雄腾空而起。你且去吧,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跟不上你们咯。” 他想到了贺若佳挥这个枭雄,鲜卑在他年轻时带领下几乎没有尝到过败仗的滋味,但在他年迈时,却遭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幽州的进攻打碎了他的傲骨,令他在这个年纪就轻易病倒,恐怕不只是外邪入体,还有心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领凉州两万精锐,北上牵制匈奴。” 不是他不想派遣更多的兵力,只是在凉州,他们还得防备西北的羌人,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出去。 “是!”张晏接过军令,转身就走。 “等等。”张立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交给幽州的信使,告知幽州南氏,凉州州牧张立,愿附骥尾。” 张晏顿住,原本兴奋的神色烟消云散。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归附幽州其实已经在他们父子俩的进展之中了,但真当这一刻来了的时候,他还是会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骤然发现自家老父亲的鬓边多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人都是有傲气的,何况他们这些镇守在边境多年的西凉汉子,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要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低头,而且还是和自己同官级的少年人,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情。 张立掀掀眼皮子,不用思考都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认不清你自己了?”他开口就是让张晏十分熟悉的嘲讽味儿,“你多少能耐,你老父亲多少能耐,还不清楚?早些投靠了人家才是正理。从前在大雍的几个蠢货手底下干活,你老父亲不是一样干下去了么。现在好容易来个厉害的人主,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张晏:“……” 张晏被嫌弃得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离开。 他记得自家老父亲从前对大雍的皇室表现得还挺尊敬的,没想到对方原来在心底是这样骂他们的啊。 第120章 三月初七,北地朔风凛冽,但冰雪已经全部融尽。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边关的烽燧。 雍州北境,拒马关扼守在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上。关墙之上,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军的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如铁,望向关外那片被枯草覆盖、此刻却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荒原。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稀疏的黑点,随即迅速连成黑压压的潮水。几十万鲜卑、匈奴的铁骑和步兵控弦执刃,后面则是后勤兵,像是乌云般漫卷而来。 为首大将贺若浑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眼神残忍而炽热。 他是鲜卑部有名的悍将,信奉的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杀戮。在他看来,什么幽州铁骑,什么重骑兵和火药武器,在鲜卑勇士无休止的冲锋浪潮下最终都将被碾为齑粉。 而他们鲜卑从前大败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些主将太过无能废物,享受了太多年的安逸好日子,所以连领兵打仗都做不到了。 在作战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所以鲜卑军很快推进至关墙一箭之地外,便响起了低沉而狂野的号角。 “长生天的勇士们!”贺若浑高举狼牙棒,声如闷雷,大喊道:“踏破关墙,屠尽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第一个登上关墙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哦——吼——!”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凶暴。 他们知道这关墙之后是比起草原富庶得多的雍州,是粮食,是财帛,是梦寐以求的一切。 清酒拂人面,财帛动人心。在首领发出冲锋的号角时,大军就像是恐怖的蝗虫潮袭过去。 第一波便是近万骑兵,他们化成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看似单薄的关墙席卷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关墙之上,容祐按剑而立,玄色盔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1节 “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关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直接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狂呼猛进。 一切都和贺若术上个月发起进攻的场面无比相似。 敌人开始抛射箭雨还击,同时无数飞钩、套索抛向关墙,身手矫健者甚至试图攀爬翻越。 不过他们冲关的计谋没能得逞,滚木巨石很快从城头砸落,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关墙下迅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贺若浑面色不变,唇边牵起狞笑。他挥动令旗,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四波的敌军冲锋接踵而至,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手下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雍州守军的箭矢、滚石和精力。 “冲!给我向前冲锋!我看汉狗能有多少箭矢可放!”贺若浑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暮。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墙基齐平,鲜血浸透了北方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敌人的攻势酷似海浪,一波退去,稍作喘息,更猛的一波又拍击上来。守军的压力增大,弓箭手的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连弓弩也坏了好几把,搬运滚石的民夫累得几近虚脱。 直到夜色降临,敌人终于暂时退去,只在关外留下无数篝火和游骑。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等着军医前来替他们包扎伤口,后勤兵前来补充箭矢。 火光映照着容祐沉静的脸,他很清楚,贺若浑的战术虽然野蛮,却很有效。连续几日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态势,对士气也是一种煎熬。 副将询问:“将军,是否让铁鹰军立即侧击支援?”接连两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变得都有些嘶哑。 容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内某处被严密保护的营地,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油布覆盖的古怪轮廓。 贺若浑想逼得他们弹尽粮绝,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能把这些杀招给一一推出来。 打仗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军久攻不破,发现他们还有恐怖的武器才刚刚拿出来,士气自然会溃散。 他同副将说:“不必。贺若浑想用人海战术耗尽我们,那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饱食战饭。明日,开关迎敌!” 副将一惊:“开关?将军,敌军数倍于我,骑兵野战……” 容祐嘴角微扬:“谁说咱们要和他们拼骑兵了?照我说的准备就是了,让火炮营和火铳营做好最后检查,明日咱们就好好见证他们的手段。” 三月初九这天,辰时。 敌方军阵再次成型。贺若浑望着依旧屹立但明显显露出疲态的关墙,志得意满。 连续两日的狂攻,守军的反击力度已不如前两日猛烈。 他激烈自己麾下的士兵:“汉军快要撑不住了!今日我鲜卑猛将必破此关!” 号角再起,更加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发起今日的第一波,也是贺若浑决心奠定胜局的一波总攻。 然而,就在鲜卑骑兵进入冲锋距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时—— 雍州关墙那扇厚重无比、两日来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包铁大门突然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开了? 冲锋中的骑兵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汉军这是撑不住了打算献关投降?还是绝望之下出来送死? 贺若浑也是一怔,但随即被喜悦淹没:“天助我也!儿郎们,杀进去!屠城抢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狂喜之中仍保留一丝警惕。 只见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并非雍州的溃兵,也不是投降的使节,而是一支沉默仿佛移动铁墙般的军队。 是重骑兵,横野军的重骑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草原来到雍州支援他们了。这支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只露眼目,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以严整的锥形阵冲出城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气势,径直插向敌方军阵的核心——贺若浑所在的中军位置。 贺若浑先是一惊,随即讥诮道:“区区几千人的重骑就想冲击我几十万大军?找死!传令下去,两翼轻骑包抄,中军正面迎击,给我把他们困死、耗死!用套索,砍他们的马腿!” 他们胡人才是玩弄骑兵的好手,这些汉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骑兵们看到令旗,都反应迅速,立刻改变阵型,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试图将这几千人的重骑吞噬。轻骑兵也从两侧快速迂回,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横野军,但大多被精良的重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眼看横野军即将陷入重重包围,贺若浑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幽州王牌被自己的人海淹没的场景。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冲锋在前的重骑兵在即将与胡人前锋接触的瞬间,突然训练有素地向左右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露出身后一直被他们严密保护的阵地。 那里赫然是十架造型奇特且令人望之生寒的器械,它们有着坚固的钢铁框架,形如一根圆筒。在筒身后方,负责操作的士兵眼神冷静,动作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这正是幽州工匠接受了主公提点之后所打造的战场大杀器之一——大炮,专为发射特制火药武器而设计,射程、精度和威力远非普通投石机可比。 贺若浑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骄狂,但也听说过幽州有种会爆炸的天雷武器,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在这种距离下出现。 它当真有传闻中那样可怕吗? 容祐立于关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吐出一个字:“放!” 负责指挥大炮营的校尉石驰狠狠挥下手中的旗子。 十架大炮同时激发,巨响汇成一道令人牙酸的声浪,巨大的漆黑铁球拖着燃烧的尾迹,划破寒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入敌方骑兵最密集的中军及两翼包抄部队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轰隆!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炸响,远比传言中更加猛烈,更加恐怖。黑色铁球落地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与浓烟,冲击波将方圆数丈内的敌方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掀飞。 更致命的是,在爆炸的同时,无数尖锐铁片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凄厉的嘶鸣与士兵濒死的惨嚎被爆炸声淹没。原本严整的军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中,出现了数个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阵型瞬间大乱。 未被直接波及的骑兵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互相冲撞践踏。 贺若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脸上血色尽褪,骄横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震骇与恐惧。 好半响,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就是幽州的天雷?萨满不是说已经施法诅咒,削弱了它们的威力吗?!” 他身边的亲卫将领同样面无人色,喃喃道:“萨满的诅咒失效了么?” 回答他们的是大炮第二轮的快速装填与发射,方才的场景再次发生。 “长生天不保佑我们了吗?” “萨满的诅咒没用!幽州的神罚还在!” 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在大军中疯狂蔓延。面对刀枪箭矢他们或许还能悍勇冲锋,但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来自未知的毁灭与痛苦,胡军的勇气被彻底击碎。 军纪开始崩溃,后方的骑兵不明所以,但看到前方同袍凄惨的状况和弥漫的烟火,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 贺若浑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不准退!稳住!汉军的伎俩已尽!冲锋……” 他挥动狼牙棒,还想集结尚未完全崩溃的亲卫部队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喊叫的同时,从关墙后方突然出来上千个轻骑兵,手中拿着和先前的大炮很相似的铁管子,但精细小巧很多,黑黢黢的洞口就对准了他们。 人在预见到危险时,身体的汗毛就会开始倒竖。这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危险在提醒敌军赶紧逃,逃得越快越好。然而还有好些人处在这种乌泱泱的战场上都还是懵着的,直至炮弹射过来,击穿铠甲没入体内。 他们简直就是站在原地任由别人击杀的活靶子。 况且在箭矢射来的时候还能躲避,甚至不至于一击毙命,但是幽州军手中所持怪模怪样的武器却令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几十万大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鞭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敌人的数量看似很多,只可惜绝大多数都是气氛组,顺风冲逆风投,如今逃得比谁都快。 贺若浑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也被溃兵洪流裹挟着向后逃窜,脸色白得吓人,带着无边的恐惧与惨败的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铁骑在幽州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武器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关墙之上,容祐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鲜卑骑兵,以及关前那堆积如山,更多是被己方践踏而死的尸体,缓缓收剑入鞘。 硝烟与血腥味随风飘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各军统计战果,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将今日战况详细写成战报,快马加急呈送主公。” 冬天过去,春日阳光浓烈,千万缕光线争先恐后地照在残破的关墙与飘扬的旗帜之上,也照在关下那片布满疮痍的战场上。 * 司凉边界。 张晏勒马立于凉州军阵前,身披威风凛凛的铠甲,手握一杆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是两万凉州边军,甲胄不如幽州军精良,阵列也不如幽州军队伍森严,但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的脸庞上,此刻却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和悍勇。 对面,匈奴单于巴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凉州军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阵线,眉头紧锁。 他眼前的这支凉州军即便装备士气不算顶尖,却摆出了死守的架势,依托几处矮丘和一条干涸的河床构筑防线,弓弩手配置得当,更有一股必胜的精锐兵卒气势。 他手下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凉州军顽强的箭雨和步兵长矛阵逼退,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张立那老狐狸这次是动真格了?”巴图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计划似乎并未完全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而且他只是陈兵在边界防卫凉州,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要支援雍州,是什么时候让幽州凉州两方人马谈拢了合作?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心腹将领提议:“单于,要不加大攻势吧。凉州军虽然顽强,但兵力少于我们,久守必失。” 巴图正欲下令,一骑探马疯了似的从北方奔来,下马就匆匆来禀:“报——单于!大事不好了!鲜卑贺若浑将军在雍州北境大败!几十万铁骑步卒折损近半,溃不成军,正往北逃窜!” “什么?!”巴图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子的衣襟,“再说一遍!贺若浑败了?这才几天?!” 几十万兵力啊,这个该死的败家子儿,废物东西!贺若佳挥这个老东西,怎么会想要把鲜卑交到一个这样蠢货手里!! “千真万确!据咱们逃回的溃兵说,幽州军有会喷火飞雷的怪物,军队碰上之后一触即溃!” 寒意瞬间从巴图的脚底直冲头顶。 贺若浑真的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意味着雍州幽州军不仅未被牵制,反而可能已经腾出手来。 此刻他忽然想起贺若佳挥那阴冷的警告:“幽州小儿南若玉,非常人可敌……” “单于!快做决断!”心腹将领急声道,脸上也苍白无比,“若等幽州军主力腾出手来,与凉州军前后夹击,我们……” 话音未落—— “轰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2节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远比雷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巨响陡然从战场的东南侧传来,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地面仿佛都随之颤动。 所有交战双方的士兵,包括巴图、张晏,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一处不高但视野极佳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黑黝黝物什。它们架设在坚实的木制或铁制基座上,有着粗长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圆筒,对准了下方的匈奴军阵。 那是什么?从未有人见过,所以都有点儿懵。 不等匈奴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那些黑铁圆筒的尾部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 “轰隆!轰隆!” 第二轮巨响连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猛烈。 这一次,人们看清了,数个黑点从那些铁管中呼啸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匈奴骑兵最为密集的中军区域。 铁球落地、砸入人群的瞬间,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撞击与撕裂。 兵卒们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后续的撞击声和更大范围的惊恐呼喊淹没。 “长生天啊!那是什么?!” “妖法!是幽州的妖法!” 匈奴军阵的前锋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巴图错愕得甚至来不及传达自己的命令,紧接着,山坡上下来不少轻骑兵,由人手持的铁管再次展开攻击。 这一次,射出的是更小数倍的铁珠,击杀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战场没有之前那么惨烈,但也同样残酷。 冲锋中的匈奴骑兵成片地倒下,胸前孔洞流血不止,眼珠里的生机尽失。 “撤!快撤!!!”巴图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的、完全变调的嘶吼。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趁机吞并凉州,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武器,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可惜他的敌人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东侧地平线上,尘烟滚滚,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猎猎展开。 旗下是像开了闸的洪流般涌来的骑兵,他们全员身披甲胄,马匹的关键部位也有甲片防护,骑士手持长达丈余的沉重马槊,阵列严整,冲锋起来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这些骑兵正是幽州镇守在西部草原,时刻防备胡族最精锐的武装——横野军。他们在接到主公的密令后早早地就悄然运动至了这边的战场上,等着此刻向敌军进发。 西边,张晏虽然也被那些雷霆武器惊得心神震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幽州的援军。 现在是发起冲锋,决战疆场获取战功的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长枪前指:“凉州的儿郎们!援军已到!随我杀敌!” “杀——!!!”憋屈了多日的凉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紧随张晏,向着已经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的匈奴军阵压去。 两面合围,火炮轰击的震撼与杀伤尚未平息,横野铁骑的无情冲锋已经切入匈奴侧翼,凉州军的刀刃也从正面狠狠劈来。 巴图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试图向东北方突围,借此逃回司州。 然而兵败如山倒,溃散的匈奴骑兵互相冲撞践踏,建制全无。横野骑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敌群,那名模样明显是胡人的统领更是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巴图这面王旗。 “匈奴单于在此!随我擒杀此獠!”统领大喝一声,一夹马腹,挺槊直冲而来。 巴图身边亲卫拼死抵挡,却难挡横野重骑的冲锋势头。那统领马槊如龙,接连挑翻数人,终于突至巴图近前。 “你分明也是胡人,为何做那汉人走狗?!你可对得起你的族人,对得起长生天的恩惠!”巴图狂吼着挥刀砍去,却被对方一槊荡开。 对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并不为他的垃圾话所动摇。 这人手下的槊尖紧接着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他的胸腹之间,才缓缓道:“我问心无愧。” 巴图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甲胄的槊刃,口中溢出鲜血。 亲卫嘶吼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魂魄就好像在渐渐脱离躯壳。他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仍在吞吐硝烟的黑色铁管,至死眼中都充满了迷茫与骇然。 阿河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单于已死,投降不杀!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单于战死,王旗倾倒,匈奴的兵卒看见后,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三月中旬,北境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鲜卑这边,贺若浑将近四十万的大军,逃回漠北者不足十万,且多有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贺若浑本人身中数处火器破片,伤势沉重,被亲卫拼死抢出后一路北逃,如今生死未卜。 匈奴这边同样凄惨,单于巴图亲率的几万精锐骑兵在凉州边境几乎全军覆没,而巴图本人更是授首。 所有的战俘全都拉去各州修路,像是香饽饽一样被人争抢。 单于身死消息传回司州的王宫后,留守的几位王子不但没想着为父报仇,反而互不服气,为争夺单于之位几乎刀兵相向,各部族头人也是心怀鬼胎。 凉州军在张晏率领下,趁着匈奴内乱、主力尽丧之际,果断出击,连破数道防线,直接威胁皇宫,逼得他们不得不弃司州逃亡。雄踞在司州匈奴国经此一役,核心武力被摧毁,高层内乱,实际上已经宣告覆灭。 鲜卑王庭。 当贺若浑惨败、巴图身死的消息接连传来,贺若佳挥正在喝着苦涩至极的中药。 他手中金杯猛地跌落在地,腥苦的黑色药汁洒了一地。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羊毛地毯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父汗!”贺若术大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贺若佳挥脸色宛若金纸一般,眼神迅速涣散,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一生纵横草原,算计深沉,本以为与匈奴联手,即便不能灭幽州,也能重创之,然后分割雍凉,重振鲜卑声威。 他却万万没想到,鲜卑和匈奴的大军加起来都能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那南若玉,那幽州军……究竟还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 “走……”贺若佳挥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带着还能带走的部众,往西北走……阴山以西,漠北以北,越远越好……”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南若玉还活着的时候,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片草原……不要再与幽州为敌……他不是人……是、是长生天降下的灾星……” 贺若佳挥话音渐低,紧抓着儿子的手无力滑落。这位曾让北地诸族敬畏的鲜卑枭雄,在接连的重击和极度的不甘与恐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几日后,贺若术遵从父命,在部分依旧忠于王庭的将领支持下,集结了仅剩的一万还算完整的兵马以及五千愿意跟随的部族老弱妇孺,带着有限的牛羊辎重,踏上了凄惶的西迁之路。 他们再次唱起了几百年前的那支歌谣:“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注] 临出王庭故地时,贺若术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广袤的草原。 秋草连天,景色依旧,但鲜卑人在这里纵马驰骋、号令诸部的辉煌,已如昨夜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亲卫眼中满是不舍与茫然,低声询问道:“将军,我们真的要走吗,不能留下来?大王子已经输了,输得再也没有办法统治咱们部族,只有您才能重振鲜卑的辉煌!” 贺若术沉默良久,寒风刮过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恐惧的眼神,想起曾经鲜卑将领们败逃回来的惨状,想起那些关于火药武器的可怕传闻。 “这片草原……”他声音沙哑,“已经不再能庇护我们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去更远的地方,远离幽州的锋芒。如此,还能为鲜卑保留一丝血脉和生机。” 他知道,父汗的决断是残酷的,但也是明智的。 如果鲜卑仍以强大的姿态盘踞在此,以幽州之主南若玉展现出的决心和手段,绝对会不惜代价地让鲜卑彻底臣服,夺得丰美草原的全部地盘。 而像现在这样,只剩万余残兵,带着老弱远遁,对幽州而言已无威胁,反而能换来一线生机。 队伍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缓缓西行,渐渐消失在草原与天际交界处,消失在一片未知的荒芜之中。 雍州大营。 战后清理持续了十几日,现在已近尾声,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容祐、杨憬并肩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正在打扫的战场。 民夫和辅兵在收殓遗体,区分敌我,归拢战利品,修复工事。 “终于结束了。”杨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战局有过惨烈,但最后得胜的结果还是令他很满意。正所谓慈不掌兵,天生的将才也许只有他这样冷血且锋芒毕露的人才能担任。 容祐持着相反态度:“不算完全结束。” “只是这一战结束了而已。北境的胡患暂且平息,然而天下还远未太平。大雍处处都是烽烟,百姓仍在流离失所。”他的目光锐利,始终望着更远处。 杨憬听罢,神情淡淡。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从小在狼窝里长大的他鲜有正常的情感,绝不会像是容祐这样悲天悯人,忧国忧民。 他珍惜士兵,看重百姓,更多的是在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少有人会动摇他的道心。 二人交谈了没几句,就有下属禀报,说是凉州小将军张晏求见。 容祐和杨憬对视一眼,后者散漫地说:“请他过来吧。” 张晏早前就听闻了面前这两位将军的战绩,现在得以和他们会晤,简直是此生一大幸事。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对着杨憬和容祐郑重抱拳躬身行礼:“杨将军,容将军。在下凉州张伯陵,见过二位将军。” 容祐和杨憬也都抱拳回礼。 “我凉州张氏感念幽州驱逐胡虏,解了凉州危急之大恩。故,凉州愿举州附于幽州麾下,听从调遣,共扶汉室!只望……只望天下早日清明,四海安宁,百姓能得享太平,再无兵戈之苦!”张晏声音说着说着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这些话都是他来之前让手下文人写好后,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才敢拿到这两位将军面前献丑。 青年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容祐看了他一眼,不像杨憬那样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郑重地抬手扶起对方:“张将军请起。凉州军民之义举,容某与主公皆感佩于心。请转告张州牧,幽州治下,必以民为本,以法为度。凉州既入幽州麾,便是我等袍泽兄弟,荣辱与共。我家主公之志也不在一州一郡,而在天下黎民安康。” 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一大堆,彼此融洽谈话之后都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赶来,将一份来自主公的紧急军情呈上。 杨憬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递给容祐:“郑州急报。匈奴残部以骨利哲别为首的一支,之前为了策应巴图,南下袭扰郑州,已攻占数城。” 容祐皱眉:“骨利哲别是打算围魏救赵,逼着郑州向咱们求援就可以解司州的围。” “是啊,这个计谋还算可用,但他估计没料到自家的单于败得这么快。”杨憬轻笑一声,“如今巴图身亡,匈奴国大乱,探子说骨利哲别部有回师争位或趁乱劫掠的迹象。郑州那边,贤王也早就在内外交困下带着文武百官弃城而走了。” 他的语气里不乏嘲讽,然而这三个出自大雍的臣子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张晏挠挠头,在一开始没有眼色没来得及告辞,现在想想,这些好像不是他应该听的,不知道现在告退还来不来得及。 杨憬像是没有发现他似的,又继续说:“骨利哲别应该不会回匈奴国,他麾下的谋士秦斌会劝住他。这个文人虽然狠辣无情,但有几分手段。” 估计骨利哲别接下来会趁势攻下郑州更多城池,以获取立足之地和资源,不继续当他的匈奴国臣子了。 容祐思索:“那我们接下来就该严密关注郑州的动向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虽然还没到1w7k,但我先加更一口气写了。战争场面写得我头痛眼睛痛,这章写了之后以后都是尽量几笔带过了。 后面就不搞营养液加更了呜呜呜,一月份可能会很忙,我怕还不起债会焦虑,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抱拳]爱你们哟[好的]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3节 第121章 “什么叫贤王带着文武百官出逃,却意外碰上了骨利哲别,双方的大军在打了一仗之后,结果军队不敌胡军,文武百官皆被俘虏?”南若玉捧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夸张,而且贤王本人在这事上大概占个百分之六十的责任吧。 方秉间也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在鲜卑、匈奴和雍州打起来的时候,郑州这边也是半点都没闲着啊。 贤王嫌弃京城易攻难守,而骨利哲别又一直咄咄逼人,于是率领甲士两万余人以及王公卿士等大批人员,离开京城往南走,然后进屯于丘城。这京城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身在兖州的大将军董昌紧跟着脱粉回踩,发檄文声讨贤王的桩桩件件罪状。他本就和对方有勾结,所以知道贤王干的大部分龌龊事,一经发出后,天下哗然。 这可真是把他们杨家的颜面撕下来踩啊,即便是有忠于大雍的臣民看了都没办法闭着眼睛乱夸。 皇帝那边更是恨贤王恨得牙痒痒,几乎要啖其血肉。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跑就跑吧,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离开,但就是没带着他一块。 贤王直接把他丢在京城,还没留一个能打的兵,就只剩下拱卫皇城的一千多个禁军,能顶什么用? 敌人的大军来了,他们所有人都是迈着两条腿逃,肯定比不过那些四条腿的马! 而且现在朝堂之上就剩几个忠君的老弱病残,他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帝当得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气,立马下诏书,要求所有的地方上的势力、宗室一起讨伐贤王,完全是不管不顾了。当然,他还是很在乎自己小命的,连忙也让大将军董昌等人前来勤王。 董昌自然是屁颠屁颠地带兵跑过去,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是想乘势分一杯羹还是怎么的,也都纷纷来掺和一脚,就连身处南方的恭王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拨了点兵跑到北方的泥潭之中。 南若玉当时是知晓这件事的,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最大的造反头子了,但其实在明面的官方文书上,他们南氏仍旧是大雍的臣子,可从来没有自立为王过。 他爹都还在使着幽州州牧的权柄呢,虽然如今幽州境内基本是他说了算。 总之他也象征性地叫杨憬带兵前去支援,阿憬哥毕竟也是他们老杨家的一员嘛。 骨利哲别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京城现在不是他能捏的软柿子,且不说听闻现在的京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有多么萧条,堂堂国都平白饿死了好多百姓,就是进去抢一波就走也抢不到什么。 他一个敌国之将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么?怕不是刚抓了皇帝,他们杨家的宗室就哭着说他骨利哲别心狠手辣,其实已经将皇帝给杀了,现在手中捏着的只不过是假的皇帝,然后欢欢喜喜地各自登基。 再说了,万一他在过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勤王的队伍怎么办,纠缠在其中,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他和谋士秦斌商议过后,决定也去丘城,先攻打贤王试试。 贤王听到这些消息后,生生呕出一口老血。也是他没能见到骨利哲别,不然一定要揪着对方质问,为何一定要抓着他不放? 但他现在问不到什么,还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骨利哲别虎视眈眈,勤王军队来势汹汹,他的王图霸业就仿佛春日的柳絮,顺着朔方的风飘飘荡荡地落在溪水里流走了。 他手下的谋士和武将,还有自己带走的那些王公卿士都纷纷询问他该怎么办。 这些人每问一句,贤王就感觉阎王爷在向自己步步逼近。他从前杀死的那些宗室子弟,包括端王在内的所有鬼魂都站在他的床头,阴恻恻地看向他。 那些直勾勾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眼眸之中意味明确,他们都在说,我们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一日连着一日的忧惧之中,贤王的身子骨再也撑不住了。 他本就在长途奔波的路途之中感染了点风寒,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哪怕是染了点小病也无妨,很快就能好全。 只可惜他现在日日都活在惊恐之中,不得不强撑着病体来处理一众事宜。因而他最终落得和鲜卑可汗贺若佳挥一个结局,都是在三月病逝。 在他死后,他手底下的人立马分成了几派,有的说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将其送回封地好好安葬。有的说现在回去,继续在皇帝手下当他们的大雍臣民。也有的人说就固守在丘城,哪里也不去。 这些人争吵不休,一连闹了几日都没有个结论。 幸亏现在是春天,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寒冷,不然贤王的尸体放在棺材里都快发臭了。 但对贤王忠心耿耿的臣属们自然受不了他们这样争论喧闹不休,害得他们的主公无法下葬一事。 此时就需要一个主事人,而他出现得也并不慢。 此人名为楚峥,出身顶级门阀,同样位高权重,又和贤王有姻亲关系,最终被推选出来做领头的决议。 他力排众议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回封地,然而刚率兵走出没几里地,就听闻骨利哲别率领轻骑军队追了上来。 楚峥不慌不忙地命令贤王手下的将军去迎战骨利哲别。 他想的很天真,胡贼只有几千轻骑,而他们有上万的兵卒,此乃一胜。他们一胜之后,骨利哲别零胜,士气大跌,此乃二胜。几番胜利之后,胡贼不敌,当然会自行退去,至此大获全胜。 然而他高估了手下的将领,对方不仅被骨利哲别给打败,而且还战死在沙场上,都没有给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之后骨利哲别仅凭着几千骑兵就将他们给包围,射箭如雨,齐刷刷地朝着兵卒而去,霎那间,兵卒的尸体就堆成山丘。 王公士庶和他们的亲眷仆从、兵卒拢共加起来将近五万余人,全被骨利哲别给抓完了,他们就像是被狼群给驱赶的绵羊,竟然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就站着任由胡骑迫害。 骨利哲别本来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在这里,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但是手底下的斥候突然传报说幽州将领杨憬亲率他的铁鹰军正在靠近。 骨利哲别顿时面色大变,不敢再继续杀人,手中的箭矢也得留着自保用。 所以他只抓了重要的文武百官,打算之后同大雍皇帝和他们的家族谈条件,让他们拿钱拿资源来换人。 杨憬随即就领着这些人回京,有想走的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冀州,分田分地,没有奴籍的奴仆也可以分。 在战乱之中很多人连保全性命都难,更不要说捏着几张奴籍了,所以很多人就动了心,跟着杨憬一起跑了,留了不少对他破口大骂的士族,但他是一概不管的。 哪怕这些人将来可能会在野史和话本里把他黑得体无完肤,他也半点儿不在意。 方秉间笑了声,道:“幸好被抓走的人都是王公贵族,百姓们大都平安无事。” 南若玉也觉得这勉强是件好事:“计谋应该是秦斌给他出的吧,这人真是狡诈啊。只要让骨利哲别捏着那些人的性命,也不是不能就此盘踞在大雍的某个州郡内。” 二人就骨利哲别的事说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暂且不提。 对方现在就相当于是在大雍境内的一方诸侯,而这种诸侯势力还挺多的,没必要每个都去特地在意。 冯溢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大雍的臣子,所以对郑州的现状还挺好奇,免不了出声询问。 南若玉想了想方才信上的内容,如实道:“勤王军队进京面见皇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封赏,或是宣扬了自己的名声,都十分满意。” 其实包括幽州在内也得了好处,至少让天下人都知晓幽州虽然已经长成了噬人的猛兽,但也不会立即对所有人都出手,它仍旧会以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发展,依然还是奉大雍为君主,没有直接把桌子全部掀翻,无视所有的规则。 所有人都因而狠狠松了口气,不怕土匪强,就怕又强又没文化,不然他们就彻底没了活路。 南若玉继续说:“之后这些勤王军队就退出了郑州,但是仍然有两方人马留了下来。” 冯溢琢磨了一下,道:“是恭王和大将军?” 南若玉颔首:“猜得不错,正是这二人。” 冯溢猜对了,也没高兴到哪儿去,因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俩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雍已经残缺破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忘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要让有志之士失望多少次,恐怕现在已经没人愿意挽救朝廷了。 南若玉察觉出了冯溢等人的想法,但他张了张嘴,也不知晓该如何安慰他们。 好在冯溢自己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大自雍建立以来也才几十年,太|祖皇帝本就是年老时篡位,而太宗死得早,现在的皇帝是第三任,要说短短几十年内就能有多少忠君臣子,那不可能。 百姓们更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更是漠然地等着上面的人改朝换代,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烂。 这位一心为民的冯先生道:“宋仲玄前几日送进来一份文书,上面讲的是主公治下各州的官职问题。他纵观咱们的官位,发现十分混乱,既沿袭了大雍的官职制度,又多出许多小吏和实习生。而且书院、工坊这些都是前朝所没有的,更应该细分好。” 宋仲玄就是宋艾,仲玄是他的字。他跟南若玉见过面之后,就顺势留在了幽州为他干活。 “像是方郎君和实习生,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跟着您吧。”冯溢还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南若玉的脑海空白了一瞬,他在众人戏谑的眼神里捂住脑袋——真是痛苦啊。 干活是劳累的,干实事更是累得不行。他这个当主公的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方秉间轻咳一声:“先拿出来一个章程再说吧。” 南若玉收到了他的暗示,眼睛一亮,他矜持道:“光凭我一人还不足以想个周全的制度,不若集思广益,让熟悉官职的人提出合适的章程,我们再来探讨执行。” 他现在可是领导啊,哪有领导把所有的事都干完的道理,就应该他嘚啵嘚啵动动嘴,底下人勤勤恳恳干活的觉悟啊! 众人接到任务,表情都还算平静。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要是他们不干活,有的是人想要坐上他们的位置来干。 * 宋艾来到幽州已经有一个月了,在他投靠南若玉,认其为主公后,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得到重任。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他还未表现出自己的能耐,要是自己一过去就被赋予重任,恐怕他还要心里嘀咕背地里是不是有鬼。 他就这样一边儿处理点不是机要的杂务,一边在闲暇时候逛了菖蒲县和邻近的县城。 幽州是南若玉最先占据的一块地盘,所以早早就开始发展、修路。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路给整平了之后,就能促进商品流通、降低运输成本,改善当地的经济条件。 就连不怎么喜欢外出的人,发觉现在的路平整了许多,乘坐马车走在外面没有那么颠簸难受的时候,偶尔都愿意出行几次。 宋艾发觉在这种情况下,商业繁荣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从早市开始,城镇里的商铺就开始灯火闪烁,五更报晓后,许多商贩拎着新鲜的鸡鸭鱼入城,说都是自己养的,绝对干净新鲜。 有的还是什么跑山鸡,滋味一绝。更有那鱼是和稻谷一起养的,肥美就不说了,吃起来还有稻香…… 白日里有许多车马入城,他们遵守着秩序进城卖东西,上货卸货养活了城内一大批的帮闲。 鳞次栉比的商铺更是热闹非凡,客似云来。尤其是在赶集的日子,宋艾走上街总是会轻易融进摩肩接踵的人潮。 自从渤海港口那边和南方通商之后,南北的商人就开始互通有无,南方的茶叶也犹如百舸争流一般卖入北方,于是各地的茶坊仿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这茶饮子的种类还挺多,有清茶、奶茶还有消渴的凉茶,而且人家并不单单只是贩卖茶饮子,那这也太小看人家了。他们到了夏日时还会卖酥山和冰酪,偶尔也会卖些热粥供人果腹。 在幽州这边,即便是贩夫走卒也会饮茶,可不只是他们这些上流名士的爱好了。 当然,宋艾还是喝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饮子,他只能喝得下清茶。最好是苦一苦才尝到回甘的那种最好,加了乱七八糟糖啊,奶啊的他还不喜欢。 早膳喝了热粥之后,浑身都觉着热腾腾的了。 宋艾背着手在菖蒲县转了一圈,他竟发现在某些商街里都有鲜花摊。 他的表情是错愕的,神情是茫然的。这种割裂感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因为外面身处的乱世还有很多人饿死,填不饱肚子,然而就在菖蒲城里,竟然就有人能买得起鲜花了。 这是在饱腹了之后才能拥有的精神享受,大都是高门士族才会拥有,但在菖蒲城,好像普通人也可以做到了…… 宋艾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关注那些商铺,他站在十字街道口,脑海中闪过通商富国的一幕幕,这和他先前学过的,也是前朝经历过的重农抑商相违背了。 如果人人都去经商,那么该由何人去种田?何人来保家卫国?何人去当官吏保卫国家呢? 可是幽州仿佛没有这个困境,经商之人不胜枚举之后,却仍旧能够做到仓禀实、军械足且民陆丰。 宋艾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他毕竟不是什么年轻的毛头小子,也是饱经风雨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心神不会动摇得厉害。 他以一种绝对冷酷的姿态抽离此地,旁观着幽州的种种,嘴里喃喃:“然商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官商不分、贵贱失序,则富者倚权垄断、贫者无立锥之地,终将腐蚀国本。当立规矩以导其利,设屏障以阻其害,使商业活而不乱,官场清而不腐才可!”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4节 所以上位者想要拿起商业这柄双刃剑,就要防止官商勾结,并且防止垄断以祸害百姓,最重要的是建立监察商事的体系,就和监督官员是同样的。 世人都言商人逐利,可谁人不逐利呢?当官的难道真是为了百姓谋福祉,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了,圣人总归是在少数。 …… 南若玉拿到了宋艾的这篇谏商令,文学素养逐渐升高的他很容易就能读出来这是一篇文笔措辞都十分优美的文章,而且宋艾的字写得相当好看,这篇文章足以流传后世令人赏析。 他不知道后世的学子们会不会被迫背诵这篇文章,但肯定是要学习的。 唉,连带着他也再一次入了后世人的法眼,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方秉间很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缓缓看完之后,说了句中肯的话:“确实写得很不错,你也应该管制好商业了。” 说白了,还是不能让当官的经商,以及和商人勾结,他们拥有政治人脉与信息差,很容易就牟取暴利,贻害无穷。 方秉间:“后世也提供了很多参考,可以借鉴。这些就不能光靠着别人出主意了,他们即便是再聪明,视野也没有那么广阔和有远见,这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弊端,无可奈何。” 南若玉的脸蛋皱了起来:“哎呀我的头,怎么有点痛。” 他中指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立刻开始无病呻吟起来。 方秉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不熬夜,咱们就抽两个晚上的一点时间探讨。已经有经验可以借鉴了,再想办法本土化、本时代化,直击痛点。” 南若玉磨牙:“你当初怎么不去考公!” 方秉间矜持道:“继承了家族企业。但我如今不是端上了公家饭么,倒是没有浪费我的好觉悟。” 南若玉丧失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宋艾宋仲玄,这人可真是有手腕啊,从来都是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才刚来幽州多久就给他找了这么多活儿来干,他真是谢谢对方了。 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将领也收到了来自主公的任务——想官职制度,想行政区划,也纷纷咬牙切齿骂起了让主公想起这事儿的人才。 宋艾这天夜里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家中老仆见状连忙给人披上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生怕他们郎主染上了风寒。 郎主操劳颇多,就是为了让幽州之主能够安安稳稳地把持着这个新生的政权,最好是能够统领这个天下。 他看幽州此地甚好,郎主就该健健康康地在这多干些活儿才是! * 廖百川在幽州管理商业,而他的弟子云维以及同僚秦何都在南方做生意,还有个古家的家主古江现在去更西的地方和异族人打交道,都是估摸着要入了秋才回来。 得知主公召见,他赶紧沐浴更衣,嗅了嗅身上的熏香,感觉不至于太过浓烈逼人,也没有任何异味之后,这才赶紧前去应招进州府衙邸。 他也是看着主公从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如今少年郎模样的老人了,估摸着再过上几年,主公就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真是叫人感慨时光过隙,岁月如梭啊。 这次见面让廖百川神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初见主公时,只是现在的少年温和中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坐吧。”南若玉轻声道。 他要同人商议事,没有半个时辰说不完,当然得让对方坐下来好好交流——他并不会依赖让下属站着、跪着同自己说话的方式来给自己立威。 廖百川被赐座,却很谨慎,屁股只挨了小半截板凳,方便他随时起身。 南若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让他身边的小秘书给廖百川讲一下自己要他做什么。 小秘书翻开自己之前记录主公和方郎君所交谈的内容,而最后一页则是他对对话的总结和精简,呈现给主公过目后,稍作修改,就可以直接说给其他人听了。 ----------------------- 作者有话说:担心有人跳章不知道我昨天说的事儿,我之后的时间可能会有点忙,所以营养液加更活动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摆手] 说起来,小小的老子在初中,高中的时候看小说,总是看到很多作者因为身体原因请假,当时还在想作者身体怎么这么差,总是生病,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啊! 现在人上了年纪了,大小病开始找上门,终于能够从身心开始理解当年的那些作者了[墨镜][爆哭][捂脸笑哭] 第122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商?!”廖百川激动地站了起来,察觉到了南若玉等人讶然的神色,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都已经上了年纪的商人,此刻却觉得有些臊得慌,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一样坐不住呢。 南若玉强调:“你们不是归顺于皇室,而是国家。赚的钱将来是要进国库造福百姓的,里头的管事们也是吃上公家饭了。” 廖百川脑子活泛,立刻就听懂了南若玉的用意,他道:“国家专门经商,那寻常私人商贩该怎么办?他们敢在和朝廷做生意时给自己牟利吗?这样会不会导致商业不能做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而且很多产业一旦成了官营之后,不仅与民争利,还会效率低下,更容易滋生腐败。若是有些人想着反正大家只能在官府这儿买,也叫官府的人会陷入不思进取之中。” 若是站在这儿的是某个只读四书五经的文臣,兴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么深、这么多,因为他们没有过经商的经验,也就不会如廖百川这样面面俱到。 这本质上是政治权力与市场活力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南若玉他们就得想办法解决,而且说实话,这些问题已经在后世里经历过了,他们都用不着摸着石头过河。 “廖大人所考虑的这些,主公他们都已经商议过了。”小秘书将手里的小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面,然后道,“就像前朝那样,有一部分的战略物资盐铁可以官营,但是盐虽暴利,却是家家户户都所需的,咱们官府现在不靠这个攫取利益,放宽私盐也未尝不可。” 南若玉把盐价定得不高,所以百姓不可能放着物美价廉的官盐不买而去买私盐。 “另外酒还是要控制的,毕竟酒大都是用粮食酿出来的。而且药物上还需要用到酒,所以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把控。” “茶,可以私营……” 虽说一些产业都放宽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卖的。朝廷也要检查这些商人合不合格,有没有资格去经营。 “而廖大人所言商人不敢和朝廷在商言商,那就可以设立一个市监局,由其统一管理物价、度量衡、商品质量与交易秩序。其职责是维护市场公平,不偏袒官营或私营,对欺诈、垄断等行为一律惩处。既可保护消费的百姓,也能为守法私商提供经营保障。” 南若玉点了点手指,看廖百川迟疑犹豫的模样,道:“为了防止官官相护,所有人都可以监督举报市监局。我知晓你们可能会担忧踌躇,怕权柄滥用。可事实上,只要上位者是个有能力的,在他的治下明面上看着也会显得清廉些,不至于烂透。要是无能的上位者,朝廷便是再完善的法子也会有人钻漏洞。” 他是普通人,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何况要求市监绝对公正、严厉地约束官员,在人情社会中执行难度极大,几乎做不到。 就连后世那种律法完备,互联网发达的地方都不行,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廖百川的眉头微松,道:“主公大才,是百川多虑了。” 南若玉抬手:“无碍,大家不过都是为了让一个政权变得更好。” 另外关于商业一事,还有一个和前朝一样的做法便是不准商人及其亲眷经商,哪怕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奴仆、远亲经商,也不会特别猖獗,至少显得收敛。 方秉间在一旁开口:“其实还有一个稍微能扼制贪腐的法子。” 众人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时人看重名利。而我们不是有了报纸么,若是有人贪腐太多太过,就将其刊印上报纸,再点名其籍贯,最好是在他的家乡里多发售些,让乡里乡亲都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会儿百姓的消遣没有那么多,估计就只能靠别人读读报纸,看看戏打发一下时间,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怎么可能不去观赏呢。 作用大不大现在暂且不知,威慑力恐怕还是有的的。 没看小秘书和廖百川现在都用看魔鬼的眼神盯着他了么,也就只有南若玉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冲他说:“存之,你这个主意可真好啊。” 方秉间谦虚地说:“这点现在还不能立马就执行,至少也得天下一统了之后再颁布。而且百姓们现在大都不认字,不明事理,便是将这些登报后,众多厚颜无耻之人也不会在意。教化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之后,它才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南若玉连连点头,还拉着方秉间议论此事的细节,浑然不在意小秘书和廖百川那副惊恐震撼的表情。 * 五六月份,渤海湾的春冰已经完全消融,海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咸涩的海风里混入了某种陌生的气味,这是燃烧煤炭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热铁与桐油的气息。 “启!”工匠之首的声音穿透海风。 岸边几百名工匠与兵士屏息凝神,还围着好几圈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骤然拔高的一声大吼之中渐渐减弱。 他们面前的庞然巨船长十二丈,两座烟囱笔直刺向青灰色天空。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此刻静静停驻在港口码头。 炉膛内,铲煤的工匠在听见发号施令后,立马赤膊挥汗。铁锹与煤块碰撞的铿锵声持续不断,炉火从暗红转为橙黄,最后化作灼目的青白。气压表的水银柱开始颤抖,缓慢地向上攀升着。 “气压足矣!” 随着这声呼喊,司炉转动黄铜阀门。巨大的嘶鸣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白汽从各处缝隙喷涌而出,整艘船瞬间被云雾包裹,岸边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不过这白汽很快就消散了,众人看得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毕竟这场面还真有点儿天宫那味了,也许神仙老儿就是用这种方式出行的也说不定呢! 明轮动了,巨大的桨叶拍碎海面,船身缓缓挣脱缆绳的束缚。在没有使用帆,也没有使用橹的情况下,它就这样逆着北风向前驶去,在身后犁开一道翻滚的浪迹。 烟囱拖出的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倾斜的轨迹,与寻常炊烟截然不同,这道烟更浓更直,带着强势的力量感,正如迅猛发展而且势不可挡的幽州一样。 甲板上,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往下看,此时明轮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抬起脸,朝着人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负责记载旬报画面的画师看见了,他们这些用炭笔练习过速写的专业画师动作迅速,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幕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拿着的木板张贴的纸上。 水手的家人们看见报纸了,还说这位画师肯定把他美化过,他的八颗大牙哪有这般齐整,而且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把牙豁子也一起露出来,哪像报纸上的这样矜持? 水手定是不承认的,他觉着家里人都是在嫉妒他很有可能会名留青史。 时间拉回现在,岸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兵士露出笑脸,工匠互相捶打肩膀。 他们不是第一回实验蒸汽船了,明明有主公给的图纸,但还是失败了几次,直到发掘出符合当下最适宜生产力的汽船。 人们站在港口看着它,最初比帆船慢,但越来越快,然后笔直地切开海湾的薄雾,将随行的几艘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最震撼的时刻出现在转向时,所有人都瞧出蒸汽船没有帆船那种缓慢的弧线,它几乎是在原地调转方向,明轮一侧正转一侧反转,船身在海上划出一个只有最老练的画师和匠人才能绘出的完美半圆。 “这船不需要迎风,商船在今后往来定然会极为繁荣。” 哪怕是再怎么无知的百姓,脑子稍微转一转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儿。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南边逛一逛,瞧一瞧呢?” “混说什么呢,现在南方还不是咱们主公的治下,你不要命了吗,还想去那边,小心那边的士族把你抓了当奴仆给打杀了!” 幽州被南氏统治的十年来,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恍若隔日,好些在这期间出生的孩子更是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那个吃人的世界,就像是夜晚大人拿来哄骗小孩的说辞。 可实际上,在大雍之中还有不少人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生活。这便是世界的参差,哪怕是在后世,这种参差也从未结束过。 * 305年很快就迎来了秋日,又到了该丰收的季节。 各州郡县的仓库里收上来的粮食不但有亩产千斤的红薯,还有土豆、玉米这些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满意足。 不过这些粮并不是全部都要交到幽州的库房之中,在留足了粮食之后,还会拨往欠收和目前生活还很困难的地方。 凉州仍旧是张家在镇守,而司州则是派了阿河洛过去管理。原本的草原现在安定了许多,就提拔了虞进这个小将镇守,由文官在当地教化百姓,发展经济。 现在各地不需要怎么大展拳脚地改革,而是休养生息,让百姓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 凉州和司州今岁没能种上传说中的良种,估计还要等明年开了春才能种上。 因为边疆要抵抗羌胡,所以很多将领们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尤其是从前的大雍并不怎么负责,朝廷里的公卿在拨款时抠抠搜搜,粮饷在路途之中还会遭到各路官员再盘剥一层,到了凉州这边之后并不算多。 也幸亏凉州州牧张立是个有能耐的,颁布了不少有益凉州的政策,军屯便不提了,任由哪个只要不是太草包废物的将军来干都知道该怎么做。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5节 他还加上了民屯,就是招募流民,给予他们土地、减免徭役,再让他们耕种纳粮。 他的眼光一向独特,既然农田很重要,那么兴修水利工程就更不用说了,他手下就还有个人才利用雪水修渠灌溉,把戈壁滩变成良田。 张立这回就打算将他推举给主公,以对方之能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重用。 总之先前的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军民也有了可以果腹的粮食,就是灾荒年间可能难熬一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立还不只是在屯田上有建树,在治理胡人上面也别出心裁。 他会经常收编胡人的小部落,然后组建精锐骑兵,抵御来自鲜卑、匈奴、氐羌的袭扰。 至于商贸就更不必提了,这些是身为世家的基本涵养,别看他们一口一个铜臭,实际上最会把资本迅速转化为钱财并维持优渥生活的就是他们了。 在他的自保、固边、拓殖的一系列举措下,凉州虽然没有幽州这样富庶,但也安稳太平,百姓们过得都很不错了,纷纷给他立长生牌。 张家人在凉州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也怪不得之前贤王在计较值得警惕的势力时会将他们一家人给算在内。 张立是个识趣的,在他投靠幽州之后,就已经去信给了南若玉,暗示说他可以换个地方镇守边境,没打算在凉州割据一方。 但不知晓南若玉那边是出于什么考量,让他先暂且留在凉州,张立思索后也没有推辞,只是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他儿子倒是去了幽州增长见识,估计也是心里惦念着自己的那副铠甲和宝马,乐颠颠地就跟着述职的几个将军去菖蒲县,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期间那臭小子也不过来信一两封,寥寥几个字报了平安,敷衍得很。 他的谋士很担忧地问他,大郎君是不是被当成了人质。 张立直接一个冷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不可能,这厮必定是乐不思蜀了!” 知子莫若父,他还能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么。 谋士无话可说了。 现在从雍州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土豆和玉米都已经运到了司州、凉州这边,基本都是就近运粮调配,由幽州那边的官吏前来监管,以免“损耗”过重。 说实话,凉州过了这样多年的苦日子,突然就成了有家可回,有人会管的孩子,让人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至少张立和他的一众谋士都还没能回过神,因为凉州目前还是相当于自治的状态,只是态度和做法上都表示归顺幽州。 实际上,除了年初那场仗,他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哪知道人家幽州如此大气,真是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他们还是想得太单纯了。凉州现在还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它太远,而且南若玉确实腾不出手。 他手中可用的人不算太多,恐怕之后还要多在军中推行教育,给百姓们吹个耳边风让他们有能力送孩子读书的赶紧送去读书,之后将教学全面铺开,多些能用的官吏才行。 这回南若玉的人前来凉州不单单只是送军饷,还有一点便是提醒张立,可以在凉州这边推行分田的制度了。 这是想要归附幽州的势力都需要做的,张立乃至他手下的一众班底都心知肚明,不会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张立还宴请来者,打算让对方之后来协助并监督他们将分田制度执行如何,行事极为妥帖。 来人的地位不算低,他是韩江冉,出身广平韩氏,也是个世家郎君。别看他年级尚小,那也是在广平书院里读了好多年,实习期也比任何一个就只知道关门死读书的书生不知道多了不少。 他道:“今日宴会诸位可以尝一尝主公给凉州的良种,大家只知道它们产量高味道好,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先煮来尝尝。看看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张立便道:“我等并不重口腹之欲,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再难入口又如何呢?” 不过韩江冉盛情难却,还道良种是留了足够的,可以供凉州州府的大小官吏尝尝,不需要如此推辞。 其他人也着实好奇滋味,所以例行推让得不是那么恳切。 凉州要不是先前有个匈奴国横在旁边,南边又乱,不好派人前去幽州出使,一般都是派遣斥候打探外界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拿到良种。 不然大家伙儿早就着手种起来,勉强尝到点滋味了。 席上宾主尽欢,众人也开始品尝并点评起来。 “原来……原来红薯当真是甜的啊。” “这个玉米也很甜糯。” “土豆还怪好吃的。” 这就是凉州这些官员们尝到这些高产作物之后的感叹,他们的夸赞没有文人华美的词藻,却一样让幽州过来的众人很高兴。 官员们一想到它们能在凉州普及,让百姓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又舍不得多吃了。 张立上了年纪后,依然能干几大碗饭,但是比起年轻时软硬都能吃,现在的他在吃食上更偏向于柔软的食物。 因此当他尝到绵软的红薯时,内心是大为触动的。 怪不得幽州治下的丁口每年翻倍增长,那些百姓能够很快就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幽州的统治,单是一个填饱肚子,能过得好就足以证明所有。 他由衷地说道:“真希望主公能早日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日子。” 在凉州的军汉们开始学习从幽州那边传来的盘炕、制作羊毛毛线手艺的时候,郑州京城又开始不太平了。 秋日,京城郊外的原野上枯草覆霜。 大将军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董昌踞坐在虎皮椅上,细目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几月前他率自己的军队入京勤王,很快就占据了京城皇宫。 他的人旋即把皇帝“请”在偏殿,宫门皆换成自己的兵,一如先前贤王所做的那样。 董昌用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陛下病重,但无奈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君。本将军便暂摄朝政,以安天下。” 府内一片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董昌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脖颈。他知道这些衣冠禽兽心中定然不服,但不要紧。刀把子在手,不服也得服。 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悦诚服,而是恐惧下的顺从。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风尘的军士被甲士引着,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说恭王在陈孝起兵,传檄讨董,自称奉密诏清君侧。 他们之后又发现偏殿早就不见皇帝的身影,恐怕是让恭王的人给掠走了! “哗——!”室内终于无法保持寂静,低低的惊呼与骚动如同水波般荡开。 董昌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慢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辛辣的幽州酒,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要是现在手下的士兵跟他说叛乱的是幽州,人家立马来攻打他们了,恐怕他还会慌个神。 结果居然是恭王出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人空有野心,却没什么能力。在南边龟缩了几年,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真是看不清形势。 他还以为在恭王这次勤王和自己争权夺利之中失利后,就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封地去了,没想到还藏着祸心呢。 “恭王忠心可嘉。”董昌放下酒樽,声音平淡,“只是,本将军在此,陛下安然,何须他来越俎代庖?这恐怕是误会一场,本将军这就亲自去一趟向恭王解释清楚,也将陛下早些迎回来。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怎能让他在城外久留呢。” 董昌站起身,走到府门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从外面透入的天光,“点兵!五万精锐随本将军,出京城,赴共阴!” 共阴,地处京城东南,是通往陈孝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利于北边的骑兵驰骋。董昌选择这里作为战场,其意不言自明。 他不想和恭王谈判,只想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在野战中彻底、干净地摧毁恭王所谓的义师,以此震慑天下对他董昌心怀异志之人。 ----------------------- 作者有话说:[比心]爱大家 第123章 半月后,共阴原野。 深秋的黄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呜咽着向东流去。河岸边广袤的原野上,本该是丰收后秸秆堆积的景象,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军营、旌旗和刀枪的寒光所取代。 恭王号称十万大军的王师旌旗林立,其中精锐却只有两万,剩下不少士兵都是沿途响应檄文加入的郡国兵、豪强部曲,甚至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游侠剑客,其余的便是后勤兵,也算在其中。 军容看似盛大,旌旗招展,但细看之下,阵列之间缺乏协调,各支部队服色、号令不一,隐隐透着几分乌合之众的虚浮。 而恭王本人身着明光铠,骑在一匹白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皇室贵胄的威严。 幕僚争论不休时,这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的男人挥鞭决断:“不必再议!董昌匹夫欺君罔上,人神共愤!我乃陛下亲兄弟,太|祖血脉,岂能坐视不管?传令三军,列阵迎敌!我要在此共阴之野,亲手斩下董贼首级,以谢天下!” 其实恭王只不过是大雍开国皇帝兄弟的子孙,论亲疏远近甚至还不及先前那几个诸侯王的孩子。但要是论脸皮的话,他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年轻人肯定都是比不过他的。 别看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从他的态度和口吻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话更多是基于被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对皇权的渴望,比不上任何一个将领冷静的军事判断。 五十里外,董昌大营。 此地气氛和恭王阵营截然不同。营寨不仅扎得极有章法,而且岗哨林立,巡骑不绝。中军大帐内,董昌正就着一幅简陋的舆图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议此仗该如何打。 其中一个疤脸将领嗤笑一声:“恭王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他们杨氏一家子都上不了台面,看这阵仗都真是丢人现眼。” 恭王把那些郡国兵、乌合之众摆在前面,而自己的精锐兵力则缩在中军。 他想用杂兵消耗他们吧?真是笑话!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但凡一个懂点军事的都不会这样做。 他若是这些杨氏小儿的祖宗,看到这一幕,定会抽得他们满地找牙。 董昌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着恭王中军的位置,笑道:“恭王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以为人多就能获胜,殊不知兵贵精不贵多。他那些收拢而来的乌合之众在打顺风仗时还行,一旦受挫,必先溃散,反而会冲乱他自己的阵脚。” 他们杨家果然不愧是半路篡位的文臣,子嗣也都没怎么上过战场,到底比不上人家正儿八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王朝。 董昌领兵作战多年,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指挥。他的几个心腹将领也都没有把恭王当回事,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阵杀敌,好让杨氏小儿好好瞧瞧,行军打仗不是阴谋诡计更不是过家家,纸上谈兵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翌日黎明前,号角撕裂寂静。 董昌军并未给恭王军更多准备时间,在天色将明未明、视线最为模糊之际,骤然发动了总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董昌麾下的骑兵冲锋猛地撞进恭王大军,左翼,疤脸将领率领的骑兵轻易撕开了郡兵脆弱的防线。 中路董昌亲率几百重甲骑兵,如锥一般凿了进去,他长戟所过人仰马翻,硬生生凿穿了恭王所谓的精锐士兵。 恭王原本还在强作镇定地指挥,但当看到那面恐怖的董字大旗和旗下那个仿佛魔神般挥舞着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的身影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身边的谋士惊慌失措,将领有的怒吼着带亲兵上前堵截,有的却眼神闪烁,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场面极其混乱。 溃败始于中军核心的动摇。当董昌一戟将恭王麾下最勇猛的一员将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时,恐惧像是瘟疫般炸开。 “败了,咱们的大军败了!快跑!” “保护殿下!快,挡住他们!” “董昌来了,快逃啊!” 王旗歪斜,全军崩溃。侍卫拼死将面如死灰的恭王拽上马,裹挟在乱军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疯狂逃窜。 董昌并未穷追猛打,他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丢弃的旌旗辎重,脸上毫无波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6节 半晌过去,他抬起被鲜血染红的手,指了指战场最显眼的那辆被遗弃的王驾:“去,看看我们的陛下有没有受惊。” 士兵立刻冲过去,掀开车帘。只见车厢里,帝王面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神情恍惚不安。 董昌策马缓缓来到车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傀儡天子,温和道:“陛下受惊了。乱臣已溃,老臣护驾回京城。” 皇帝没有做声,他也浑然不在意,直接挥手下令,声音荡彻尸横遍野的战场:“带上陛下,班师回朝。另,传令下去,恭王勾结奸佞,伪造诏书,兴兵作乱,罪不容诛,立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天下共讨之。有擒拿献上者,封万户侯。” 共阴一役,恭王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本人也仓皇逃回封地。 然而这一切都跟北方勤恳生活的老百姓无关。 十月朝是寒衣节,当地的百姓要忙着祭祀祖先,为逝者送上寒衣。 幽州很多百姓都是流民,在这个乱世之中苟延残喘迁徙到这儿后,才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在满足了最基本的温饱需求之后,精神上的慰藉也提升了进程。 很多百姓想着自己的亲朋好友,给他们立了衣冠冢,到了这天也会特地给他们擦拭墓碑、供奉祭品,烧些香火钱,让他们在下面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并希望他们能够保佑主公早日一统天下。 与清明踏青不同,十月朝祭祖更肃穆,百姓在这日焚烧完纸制的寒衣,让地下的祖先能够抵御寒冷,算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而且很多人的祭品都能拿出来一些好东西了,比方说腊肉、米糕和酒浆,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回来。 他们的亲友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现在到了底下,还不能尝尝好东西吗? 况且这些祭祀了先祖之后,也能拿回来自己吃,祖先吃过的好东西,定然是能够庇佑后辈的。 这便是这个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想法。 幽州的祭祀不光民间繁忙,在官府这儿也闲不了。 南若玉尤其忙得团团转,大早上就被他爹娘拉去祭祀先祖,之后还陪同方秉间一起祭祀他这个世界的爹娘。 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方秉间对这个世界的父母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只能是多给点贡品了呗。 这边结束了还不算完,他们还要去祭奠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将领们。南若玉早年间下过的决定,无论过多久都不会食言。 在战场上逝去的生灵很难和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收敛好尸骨,有时是火化,有时是衣冠冢,所以在陵园里立的都是牌位。 他们的尸骨基本上都是运送回了自己的家乡给安葬在陵园里,只是在幽州有个集中写了所有牺牲将领名单的阁楼。 南若玉让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专门看管、清扫那些陵墓,允许其他人都可以去陵园上香祭祀。 古人很崇信这些,南若玉也尊重这一礼教,逢年过节都会亲自去阁楼里上香。幽州的文武官员也会随他一起,场面肃穆又庄严,被人如实地记载在了史册上面。 在民间,许多百姓们的想法也随之有了变化。 很多人不但在这日祭祀自家祖宗,也会去烈士陵园烧些香火,更有大手笔的商人在这日捐献祭品,亦或者是文人墨客写下诗词祭奠。 书院也会组织学生一起去陵园里祭奠烈士,清扫、除草、上香,因为有老军户专门看管和清理,所以根本就用不着他们怎么费心劳力,更多的是上香和听着夫子给众将士念祝文。 门前的石狮还凝着露,学生们已排成两列青衿,他们手里俱都提着竹篮,里头装着的不过几样——素烛一对,线香三支,白菊七八朵。 夫子在前头执幡,幡上这些奠的墨字被风吹得微微斜着。 进了陵园之后,学生们就将竹篮里的物什一一取出。将新烛插进烛台里后,为首的首席就从怀里掏出火镰,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映亮周遭年轻稚嫩的小脸蛋。 军户们远远地都在外面看着,见到这一幕,说内心没有任何触动那是假的。 在很久之前,他们当兵的都是被人畏惧、憎恶和厌恨的人,但很多人都是被强抢去当兵,在战场中惊惶可怜滴死去,无名无姓。或是为谁的功绩添一笔辉煌,或是让谁的颜面再一次扫地。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可怜又可恨的同袍,但是在这个时代,谁又能独善其身活得很好呢?好多人死了,不过是战场上一抹孤魂野鬼而已,兴许还会因为战场上的凶煞被束缚在那些地方,永远都要重复地经历一遍又一遍当日血腥的拼杀。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兵卒,不是谁手中的武器,不是可怜又可恨的兵痞。 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后,将会有战友同袍引领他们归家,他们的姓名会一一书写在当地的陵园之中,会写下他们是在哪场战役因何而亡。 大家都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事迹。 孤魂野鬼?不会再是了。倘若主公将来成了帝王之后,他们会和帝王一样享受香火供奉,说个大不敬的,甚至比帝王将相更加长久,因为当地的百姓们会记得,会感怀。 香被点燃之后,烟气便袅袅地升,是那种松柏叶混着艾草的味儿,倒衬这园子清清苦苦的。 有些学生的亲人的骨灰就埋葬在里面,受万家香火。 其中就有个瘦高的少年人从袖中摸出块芝麻饼,轻轻搁在碑座底下,因为他还记得自家阿兄最爱巷口这家的饼。 幸好饼子是老字号,手艺有个传承,滋味一直没有变,阿兄在那儿应当还爱吃。 青史几行名姓。他们这些普通人会成为历史的尘埃,逐渐在岁月长河中淡却,什么也留不下。但是拥有历史碑文的亲人却会被人永远地铭记,大抵是一桩好事吧。 寒衣节在举行过祭祀的典礼后还不算彻底结束,民间在这一天就要开始制作棉衣、储存柴火,为过冬做准备了,官府就更不得闲。 琼岚拿出一张册子:“主公,这是要给各州百姓们发放的御寒物资,请您过目。” 鳏寡孤独等老弱在寒冬时节非常困难,所以官府会向这些贫苦百姓发东西救助。但是为了防止被有些生活并不拮据的人占便宜,所以在救助时就得别出心裁些 比方说建造一个温暖但不舒服的鸡毛房让过冬没有暖房的人住,里面躺起来实在不怎么舒坦,除非是真的寒冷交加,否则一般人是不会想着去睡在这里的。 南若玉成了一个无情的批阅机器,他好想撂担子不干,说我相信你们,这些就不用呈上来让我看了。 但是不行,程序不能乱,即便是他也不能做这个破坏程序的人。而且现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他信任的人,将来可就说不定了。 南若玉很痛苦地思考,为什么他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忙碌了呢?果然自己当初就不该听信签到系统的谗言!真来当个什么主事人。 他真怀疑对方绑定错了人,他方秉间方存之才是签到系统最青睐的宿主还差不多。 琼岚走后,又有一堆文书落在了南若玉的书案上,他的小脸彻底垮掉。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一月,马上就要到冬季最隆重的 “亚岁”,这也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地位仅次于正月初一,一般官府和民间都会在这日放假三天,可见其重要性。 要是大雍现在还太平的话,一般皇帝就会在太极殿举行朝会,百官身着朝服朝贺,称这日是“冬至朝”。 约摸到了晚上,皇帝还会宴请群臣,赏赐他们锦帛、酒食,以示他的看重。 南若玉不需要他的文武官员来拜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的就干活,别给他找事干就成。 他这个周扒皮还是勉强给大家伙儿放了一天假,再多就不礼貌了,毕竟现在各地都处于发展阶段,离不得人啊。 他自己也顺带给自己放个假,拉着方秉间玩上一天。 早上起来,厨房里就煮了馄饨和汤圆。其实北方大都是吃馄饨,南方大都吃汤圆,但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南若玉吃完一碗羊肉馄饨之后,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的,舒坦得不行,身上都开始冒热气。 方秉间吃了汤圆,里面加了醪糟,南若玉去他碗里要了两粒尝尝味儿。 “欸,真好啊,你也成年了,都可以吃酒了。”南若玉单手支着自己的脸蛋。 方秉间微顿:“你见我几时吃过酒?醪糟么,它应当不算吧。” 他的蓝眸淡淡的,眼窝深邃,眉毛很高挺,相貌愈发英俊。 南若玉现在才十四,别看只是四岁之差,但是体型和面貌都有很大的差距,走出去一瞧都像是方秉间的弟弟。 他有些郁闷,刚才说的话其实不是真羡慕方秉间能饮酒,而是羡慕他已经成年了。 “其实和之前也没什么差别。”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着,“我的日子还是照常过,而且你不也没把我当成年人来看待么。” 他什么地方都长好了,也把自己打理得很周正,但是咸鱼太忙了,根本就无心关注他,只会在他分担工作的时候过来歪缠感谢他。 真是个娇气又坚韧的孩子。 南若玉听他平淡的话,很是心虚,稍微缩了缩脖子:“先前雇佣童工是我不对,不过我也还没成年,就相当于扯平了。” 知道自己这话很没道理,于是南若玉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岁的九九消寒图是你画还是我来画?” 方秉间:“我来画吧,你来涂就是了。” 南若玉笑嘻嘻地说:“好,那我来看着。” 方秉间哪里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说是看他画画,其实就是在脑海中用他的金手指打游戏看电视打发时日。 罢了,他能安分下来陪着他也挺好。 旁人都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些什么,还当两位郎君的关系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 在南若玉统治下的州郡欢欢喜喜过着十一月的冬至日时,青州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原本青州是摄政王杨祚的封国,但是在他死后,这地方就被燕王也就是伪帝给接手了,顺带将自己从前收服的杨祚部下甘筅安插在青州。 当时的权利过度也还算和谐,因为甘筅原本就在青州当政,当地的豪强百姓也熟悉这位的作风,只要忍一忍,日子也还能过得下去。 然而伪帝死后,青州就成了一块让人虎视眈眈的肥肉,在兖州的董昌不可能放任青州这样一大块地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而不去招惹。 所以在离开京城,回到兖州以避贤王锋芒之时,董昌就迫不及待地对青州下手了,把原先在这待的好好的甘筅打得抱头鼠窜,不得不回到曾经逃跑的时候。 从青州离开,甘筅先去投靠端王之子,但是因为端王从前和贤王等人一起逼杀过伪帝,所以端王之子并不信任他,把他从自己的封地里给撵了出去。 这人无可奈何,就只有去投靠骨利哲别,没想到对方看不上他,差一点就将他带着的兵全部给吞吃,吓得他带着仅剩的一点儿残兵又逃了。 他们彻底成了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斑鬣狗,到处抢肉夺食,游荡在大雍境内,没有受到任何一方势力的欢迎。 兴许其中有某一方势力正在暗中考察要不要接纳他,权衡其中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好处,但是他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主要是在等待的途中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没必要在继续停留—— 在董昌入主京城,又和恭王打了那么一场之后之后,甘筅心中就有了计较。 现在青州就只有董昌部下一员小将在镇守,对方领兵作战的并不算强,而且治理地方的能力很差,和他那位主公一样贪婪暴虐,所以在治下颁布了很多苛政。 从豪强到治下的百姓都恨他恨之入骨,希望老天开眼,降下一道雷霆把他给劈死。 甘筅得了消息后,怦然心动。 他可以作为这个天降神兵拯救青州官民于为难之中啊,如果董昌再派兵打回来,他再逃跑不就行了么。一回生二回熟嘛。 怀着这个念头,甘筅二话不说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兵去了青州,然后就和董昌派遣的那员小将给打了起来。 甘筅实力不错,又有青州本地的官员百姓相助,以少胜多将这个将领给赶出了青州。小将本人觉着没脸,也不好意思向董昌求助。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结果没过多久对方又打了回来。 双方就此在青州开展了拉扯战役,成天你攻打我我攻打你,混乱不说,还让百姓的日子也过得苦不堪言。 于是青州的第三方势力——流民军就应运而生。 小小一州之地就有三足鼎立,在冀州听到消息的杨憬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青州真要算起来相当于是他的老家了,他从小便在那个地方生活,甚至带出来的亲兵也是青州人,跟他一起去雍州投靠的虞家。 亲兵现在听到当地的百姓过得风雨飘摇,心里很不是滋味,轻声问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能拿下青州啊?” 跟了他们将军这样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德性他们还不清楚么,要是说些什么忧国忧民的话,对方指定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从功利角度煽风点火呢。 杨憬冷淡地扫他一眼,亲兵讪讪一笑。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7节 “我会请示主公,若是主公不打算动,我们就仍然坐镇冀州,哪儿也不去。”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第124章 别看杨憬嘴巴硬,话说得冷淡,其实能打仗他就没有不应的! 哈士奇被关在笼子里,指望他乖乖的不出去?没给你拆家就算是不错的了,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冀州。 只不过现在并非出兵的好时机,而且他确实还要请示一下南若玉,所以就冷冷淡淡没什么动作。 而青州这边乱象丛生,董昌远在京城也终于听到了消息,他不做另想,斥责了原本在青州的那员将领,大骂了一通废物后,便从兖州调兵支援,让小将立下军令状将青州夺回。 甘筅听说了这个消息,心里就慌了,要是真让董昌的人重新夺回青州那还得了?他的矛头铁定会对准他。 所以他主动和流民军的元帅合作,一起共抗董昌大军,不能被逐个击破。 这位流民军元帅的消息渠道其实并不算灵通,兖州粮草送过来,都开始调兵了他才听到消息。 这会儿甘筅来找他,他也不得不放下从前的旧怨,一起对抗董昌。 其实他们两军合在一块,也才堪堪四万人,仓促间甚至连旗号都来不及统一。 这场菜鸡互啄的战役展开后,双方就在秋收后的田垄间绞杀成一团。有些土地里面才刚播种下冬麦,却能饱食新鲜滚烫的血液,不知这个冬日会不会长得更加茁壮。 仗一共打了七天,两座大营的炊烟都稀了。兖州军到底甲厚粮足,渐渐将甘筅和流民军的联军逼向潍水,眼瞧着就离输不远了。 其实董昌大军那方也没好过到哪儿去,他们看似粮草充足,但这也都是收刮几州百姓的,打仗怎么可能不费钱呢。 他们的兵也有很多虾兵蟹将,上不得什么台面,真正的精锐还是捏在董昌手中,拱卫着京城。 如今兖州都有许多地方都因为搜刮粮草增加赋税而生了民乱,董昌更是偷偷拿了一些明面上还忠于大雍的州郡指缝里露出来的秋粮过来,继续把之前那个小将骂得狗血淋头,并又派了个刀疤脸的老将赶紧结束战役。 甘筅深恨无比:“咱们就输在军械和粮草上,否则就以疤脸那老匹夫的能耐,还不一定能比得过老子呢。” 流民军元帅懒得听他在这里吹嘘,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说自己有多能耐顶个屁用。 他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着,看向对岸的营火,没有吱声。 甘筅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来气,他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冷冰冰地说:“你想投降?做梦吧!他董昌和疤脸就连老子都不会放过,就更不可能留下你的狗命了!” 流民军元帅被他戳破了心思,面颊都涨红充血,胡咧咧地骂道:“放狗屁,老子又不是孬货,怎么可能屈服那个混账东西。” 等情绪缓和之后,他才嘴唇嗫嚅着询问甘筅,为何对方这么笃定董昌手下的人不会放过他们。 甘筅轻嗤一声:“且不说董昌这小人记仇,咱们动了他的兵和地盘,他绝无可能轻易放过咱们。再者,要是每个起义军都轻飘飘地放过,不立威的话,之后岂不是每个人都来效仿?所以就算是为了以绝后患,你这个头目也必须死。” “就算现在不死,将你哄骗了去。他们也会在背地里偷偷剁掉你。” 甘筅的语气和口吻都很平缓,没有任何要恐吓对方的意思。然而流民军元帅却被惊住,他很清楚,对方说得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是他手下人也有学过历史,听过戏曲和话本子的。 大将军董昌身上的传闻更是众所周知…… 他畏惧了,更加剧了死战到底的决心。 然而就在打仗第二日的傍晚,口口声声说着不要投降,董昌绝不会放过他们的甘筅竟然背叛了他们,投效于董昌军的旗下。 要不是流民军元帅一直警惕这人,从未将全然的信任给交托出去,恐怕还真会被此人一刀斩杀。 然而他状况也不怎么好,左肩中了甘筅射来的箭,被亲兵拖上马背渡河。 临走前他还在高声质问:“甘筅!你不是说董昌小肚鸡肠,就算是投降了也会必杀咱们么,你为何还要背叛?” 甘筅冷眼看他,眼中流露出轻蔑和不屑,嘲讽道:“那是董公对你们泥腿子的态度,现在我忠于董公,又亲手为他抚平青州叛乱,斩杀你们这些流民军,他为何不信任我?” 流民军元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甘筅这是在拿他们作投诚的进献礼呢!这个摇尾乞怜的狗东西!身子骨比勾栏里的小倌儿还要柔软! 他冷眼看着对方,大笑几声:“甘筅啊,你也不好好想想,你如今是几姓家奴了?董昌必不会留你这个小人在身边,我等着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甘筅没有理会他的无能狂吠,只高声下达命令:“射箭!” 箭矢射了几批,纷纷落入河中,弓箭手便歇了力气,不再挣扎。 他们转身打道回府。 说者有心,听者更是如此,大家那会儿都听到了流民军元帅大吼的动静,现在神情俱都微妙。 刀疤脸将领在想甘筅会不会怀疑他们主公对他没什么信任,也许先前对方不会多想,但是被人这么一挑拨,真的动摇了该怎么办? 正在他思量之际,就有下属来报,说是冀州那边的铁鹰军冲破了青州与冀州的交界,和他们的守军打了起来,而他们守军明显不敌对方。 刀疤脸将领脸色骤然大变,瞬间铁青无比。 甘筅也大惊失色,怎么他投靠一个人,对方就要倒大霉,难不成自己真是传说中的扫把星降世? 幸好刀疤脸将领没有想这样多,而是猛地抓着传信兵的衣襟,急忙问:“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跨过边境打上我青州?” 传信兵被他满脸横肉和凶神恶煞的语气吓得哆哆嗦嗦,说话也磕磕绊绊,半天都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 甘筅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在旁边道:“徐将军,先让这个小兵站好了再说吧。” 刀疤徐面皮抽了抽,也知晓自己方才失态了,面子上有点儿过不去。但正事要紧,他只好把传信兵给放好,推搡了他一下,粗声粗气地道:“废物,还不快点说!” 传信兵满嘴苦涩地辩解,说是在青州和冀州的交界,有刁民偷偷挪动界碑,将自己一个村都悄然划到了冀州治下。 冀州守军也是厚脸皮的,竟也无耻至极地应了下来。然后两方巡逻的军队撞上,冀州铁鹰军就指责他们越界,恐怕是有故意引战的嫌疑。说罢就不听他们解释,急吼吼地打了过来。 刀疤徐:“……” 甘筅:“……” 得,一看就知道是身处冀州的杨憬早有图谋,后面他干出来的事直接是演都不演了。 这下二人也不打算内斗了,合起伙一起对抗冀州。 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十二月,他的九九消寒图也已经也已经涂了三十朵,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好看。 如今在他的治下,民间向学风气兴盛,百姓们就算自己不太懂,也会买一张纸回来,让家里的孩子画上一张他们拿来涂,数着日子度过寒冬,静候春天的到来。 腊八节也在前几日过了,正好是各种腊味熏制好的时候。 这两天的腊肉熏得又香又干燥,还泛着点点油光。南若玉老早就嘴馋了,等厨子将切得薄如蝉翼的腊肉端上来,看那肥肉都变成了几乎透明的色泽。 还有香肠、腊排骨、腊猪蹄这些,翻来覆去怎么弄都好吃。 这些原本是贫苦人家为了将家里的猪肉保存得更加长久用的法子,但在经年累月下变成了一道美味的食材。 大雍其实早就有了这种制法,但是在民间却很少见,也是南若玉这个嘴馋的将其传下去的,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过年时节的又一个风俗。尤其是现在民间养猪崽子的多,又有长肥的好法子,到了年关那真是一只接一只的出栏。 大多富庶些的百姓家中的窗前和廊檐下都挂着一排排熏好风干的酱色腊肉、香肠,看得人十分满足。 南若玉家的这个厨子还是很有做饭天赋的,之前在没有太多的食材和调料时,他就能把饭菜做得滋味一绝了。 如今在他的嘴巴调|教下,那手艺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切出来的腊肉不管是直接吃,还是和蒜苗炒着吃都很香,也不像他从前在现代买的那么咸,盐跟不要钱似的往死里放。 厨子用油翻炒过之后,腊肉看起来就愈发的晶莹剔透。肉不是纯瘦肉,而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咬一口咸香味很足,还有被烟熏过的味道。再配上从平州那儿产出来的大米饭,能够随机香哭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儿。 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干饭也很积极,一口气能吃个几碗大米饭。 吃完南若玉就走着去园子里消食,瞅瞅已经结了冰的池子。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公文,毕竟娱乐生活也很重要,可千万不能苦了自己。 但就在这时候,门房就说军户之中的传信兵有重要的军情,现在想要求见他。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说他最近没有让人往哪去攻城占地吧,嘴上却让人赶紧进来。 然后他就得知了杨憬的一系列军事操作,并且军情传来后,他们已经拿下了青州。 南若玉:“???” 不是,动作都这样快的吗?打仗难道是什么很儿戏的事情,怎么听起来比他游戏里过家家的打仗还要随意。 因为这些将军们大都镇守在靠近其他地方势力的州郡,所以南若玉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利,随时可以进行军事行动出击。但没想到杨憬一来就搞这么个大的,把他都弄得有些懵了。 传信兵急忙解释道:“此事当真为杨将军无意为之。青州生灵涂炭,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所以出了很多的乱子。靠近冀州的百姓看到隔壁村县的日子过得愈发红火,所以在私底下偷偷行动,并非是咱们将军的计谋。” 他们杨将军顶多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只是如此么,南若玉其实不是很相信,他道:“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从他上回给我传信说必要时会对青州出兵,再到拿下青州才过去几日,可有半月?” 传信都要个六七天,说没有预谋都不可能。 传信兵:“因为青州在内乱之中,董昌的军队和青州里的流民军已经有过一战了,更是让咱们将军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南若玉听着,不禁叹了口气,但是看着传信兵忐忑的神色,他没说太多,只道:“这算是一件好事儿了,平白得了一块那么大的好地盘,还是文教盛行之地,不错。” 照例论功行赏之后,南若玉才恢复了苦涩的神情。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说好的完全修生养息呢,重建战乱之地哪是那么容易的。 人手、物资,规划……!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得咸鱼无法翻身。 南若玉捂住胸口——但他也绝无可能把到嘴的地盘拱手让人,所以就只能痛并快乐着。 他再次叹了口气,想到杨憬出身于青州,估摸着看到当地百姓困苦挣扎的日子实在不忍心,如何也怪不到对方身上。 他无可奈何,只能任劳任怨地去处理烂摊子。四处扒拉扒拉,看看哪个地方的官学中培养出来的学生可以去实习用一用,自己在教育上砸了这么多的金钱,其他州郡也有恢复元气的,不能总让世家把所有的好处和便宜都占了吧。 * 翻了年,时间很快就来到了306年,年初的菖蒲县仍残留着严冬的肃杀,用水泥浇筑的城墙高厚,在料峭风中更显冷硬。 这一年,幽州之主南若玉年满十五,虚岁十七,就算是在普通百姓人家都是可以顶立门户的好小伙儿了。 今岁刚出头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一来就是各地官员回到幽州述职,并且转移治地,在其他地方上当官的事。一个官吏至多只能在治上待个五年,之后就得改换地界,并且不得在本地户籍当官。 五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不短,好些官员确实该换个地方当当了。等年终考核下来之后,就是该升职的升职,该贬谪的贬谪。 现在地盘大了,有的是地方安置这些不好好干活的人。旁边甚至就有军官坐镇,看他们谁敢不老实? 势力大了之后,就连世家之中也多了不少识趣的,有的人梗着脖子非高官不当,有的人当真老老实实遵从他幽州的制度,从小吏开始一步一步升官,很快就成了县令、郡守甚至是一州之长。 没有办法,世家的起点确实要比普通百姓高,在很多老百姓还在地里懵懵懂懂刨食得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读书受教育的权利,甚至家族内部还有不少的藏书。 只要他们接受了幽州的理念,去幽州菖蒲县学上几月当官必备的职业素养培训课之后,还真的能走马上任,并做到火箭般的升职速度。 当然,也不是没有骂骂咧咧,和人打交道干活还不如平民出身的小孩。反正这些不老老实实做事干活的人,南若玉一概都不会惯着的。 当谁不是世家子呢,没见他这个世家头子都还要老老实实给百姓们打工吗? 谁要是清闲又高贵着,他当然是一万个不乐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8节 南氏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被这厮拉出来处理礼教之类的事情,其他的他们就不用操劳太多,把这些麻烦又不需要太操劳过度的事儿办妥了就成。 反正这些都是幽州常态了,历年来都是如此,不算特别大的事,真正的大事儿其实是有几个大官一起上奏,请求南若玉可以称王这件事了。 正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大家数了一下现在幽州所占据下来的地盘,别说称王了,就是原地直接建个国家都成。 也就南若玉沉得住气,到了这份上竟然还没有动这心思,有人就在怀疑是不是南若玉太矜持端庄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只是在等着别人主动提及呢。 虽然大家都没有接到这样的暗示,但身为合格的臣子,自然要急主公之急,先主公之先,全心全意地为主公着想。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在幽州各地传出去了,大小官员也一并上折子,加入了请求南若玉称王的队伍之中,就连民间对他要称王的呼声也逐渐高涨起来。 南若玉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儿是谁暗示他们做的,大家意见竟然这么一致的么?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他偷偷命人去散布的消息,估摸着正背地里偷偷骂他厚脸皮呢。 不过他也确实该称王了,这样能让自己的政权更加合法,有些政令推行下去,阻挠兴许会更小些,他治下的百姓们兴许也不会一直惶惶不安下去,心里恐怕能够更加安定。 他干脆和杨憬之前顺水推舟得到青州一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消息如春雷般炸开,瞬间点燃了整个幽州。有文化的礼官们赶紧扒拉起文献典籍出来,看看南若玉该称个什么王比较合适,没有文化的百姓顶多就是在自己的门楣窗棂上挂着红布条庆祝庆祝,以示自己的欢欣。 更有机敏的商贾趁机打出庆贺的旗号打折促销,还将铺面装点得红红火火,吆喝声里满是喜气:“新王将立,咱老百姓也跟着一同庆贺!店里的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典礼举行三天后啊,赚的钱粮还会捐赠给军中呢。” 这话又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红布红花红灯笼迎风飘动如一片灼灼的火,映得满城生动。整个幽州从上到下都沉浸在殷切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南若玉和方秉间悄悄出行,走街串巷看到外头喜庆热闹得好像是过年般的场景,不由得咋舌:“有这样夸张么,不就是称个王而已?” 要是他将来称帝了,不晓得外面又该是何等空前盛况的场面。 方秉间笑了声,道:“都称王了,离登基称帝还会远么。百姓们都在殷切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呢。” 南若玉却很清醒:“是因为我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推崇我,差点儿就要以为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方秉间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舍己为人的。你不是嘴里念叨过很多次,太忙了就该出海远离这些纷争之地么,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你可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个天下了啊。” 南若玉脸皮一臊,嘟哝道:“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只不过是怕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人而已。” 尤其是他们一家人都身处幽州,乃是大雍的门户,离鲜卑等胡人很近,自己要是不努力,幽州肯定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胡人对中原的血债里一笔功绩。 方秉间也没有非要追着他夸,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和护卫侍从一起静静地行走在街巷之中,没过多久又打道回府。 …… 其实按史书记载,要是在幽州称王的话,首选就是燕王。 不过这个称号一出来,就被很多人嫌弃地一挥手直接甩在了脑后——燕王的坟头草现在都已经三米高了,用他的称号一点儿也不吉利。 其次是范阳王,但大家总觉得这个称号缺了点什么,又因为这并非是最好的那个称号,所以大家并不是很满意。 单单就是选择称号这事儿,大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向哪个都不合适。 南若玉某次去听了一耳朵,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赶紧溜溜达达地逃走,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要被他们拉着评评理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苦恼,光是选个称号就这么麻烦,还不知道到时候称王礼制上又该是如何的繁文缛节呢。 若是让那些正在斗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势力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恐怕嘴巴都要给气歪。 -----------------------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京城之中,城内街巷布局规整,但行人稀疏,车马过后,尘土与将化未化的脏雪混在一起。 太傅的府宅内。 这位老人已经须发皆白,鸡皮耷拉,看起来苍老虚弱,只强留了一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他的友人在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前些年还有人在湖心亭里同他一面下棋,一面说着京城之中的局势,现在亭子中倒是空寂得厉害。 老太傅叹了口气,他对如今这个朝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感念着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拼着一把老骨头劝诫那些乱臣贼子,让他们不至于对皇帝动手。 毕竟自己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了,他们那些乱臣无论动手与否,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也算是全了他和皇帝最后一点儿师生情谊吧。 幽州的报纸被门房拿了进来,赶忙交到主子手里。 其实此物并不好买,尤其是在冀州和青州产生摩擦,而青州居然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落到敌人手中之后,董昌和幽州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 更多的是董昌这边单方面的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断绝和幽州那边的所有商路,甚至还不许他治下的人得知关于幽州那边的更多消息,百姓受到的约束更甚。 只可惜董昌打仗在行,却对人心的把控并不是那么的精准——幽州的货物可是硬通货,只要他手底下还有人喜好奢靡享乐,就永远不可能禁绝。 他有他的张良计,别人有别人的过墙梯——他们的商队总要外出采购蔬菜瓜果,亦或者是盐米这些,好些禁品想夹带回来也容易。 反正董昌行军打仗时,他也一样奢靡享乐,哪里能清楚正常的物价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是在乱世之中,好多东西比以往贵点儿那不正常么? 总之,太傅好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纸。虽然家里人都不是很能理解,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买来之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幽州那边的,用处并不算大,分明就是让他们如今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太傅拿到手后,没有做声,他用枯瘦的手指展开手中报纸,抖了两下,在看到本旬的头条的时候,手腕却像是触电一般,手指陡然一松,脸上露出错愕惊恐的神情,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房并不识字,看得直着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奴现在就去叫大夫?” 他还想去找家中的夫人,却被太傅制止。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上就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大山压着,面容也比方才苍老了一倍不止,活脱脱地被吸去了什么精气神的模样。 “这也许就是命吧,大雍迟早会亡在他手上!” 只见跌落在地面的报纸上写着白字黑色的标题大字:“奉天承运,璋王践祚,以安万民。” 伏闻玉璋之瑞,兆应天命;宗器之灵,协赞人谋。夫 “璋” 者,圭首之锐,喻神武之姿;玉质之润,表温恭之德。锐则能断大事,润则能抚万民。以此德器,膺此王位,上可慰列祖之灵,下可安四海之望。[注] 南若玉仁厚爱民,勇武果决,如何不能担当这个璋王的称谓。 幽州定然会这是欢天喜地,日夜庆贺。然而身为大雍的臣子,深受皇恩之人,太傅看了这样一个消息,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手脚却是冰凉。 老友先一步离世,不必亲眼看着大雍走向灭亡,到底是一桩幸事吧! 这一个打击尚未结束,下一个噩耗接踵而来。 太傅的长子在下朝回府之后,用明显仓惶惊恐的姿态面对太傅。 他本就不是什么人精,又是让董昌强硬抓着去干活儿,没经受过老油条的调|教和考验,脸上自然是藏不住什么事儿的。 尽管太傅精力不济,却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苍白面孔下的惊恐。 他忙问:“今日朝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莫非是董昌也得知了幽州那边称王的消息所以勃然大怒,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长子被他问到之后,浑身一个激灵,微微低下了头,竟然不敢作答。 太傅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厉声呵斥道:“回答我!难道我现在年迈苍老,你就不再敬重我这个父亲了么?” 长子眼眶一红:“孩儿万万不敢!” 他嘴唇颤抖,看见父亲疾色严厉的模样,不得不嚎泣着道:“父亲,陛下、陛下他……” “他驾崩了!” 祸不单行!此话宛若晴天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太傅身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没有剧烈的颤抖和骇人的惊呼声,就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静止,让太傅的长子都跟着细微地发抖。 呼吸声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太傅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风穿过枯竹的“嗬嗬”声。 他的身子开始向前倾,很慢很慢,仿佛一棵被伐倒的古松,保持着惊人的尊严,直至额头轻轻地抵在面前的小几上。 太傅长子吓傻了,半晌才扑过去,在碰到他父亲的手时,那手还有余温,却已从握拳的状态彻底松开了,就好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根本再无力攥紧拳头。 窗外的阳光正从他花白的鬓角褪去,那张侧脸安静得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然而他们用手指哆哆嗦嗦去试探鼻息的时候,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老人猝然长逝这个现实。 太傅长子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小儿一般无措痛苦:“是、是我害死了父亲,都是我的错!” 老管家看得鼻尖一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伺候了主子多年都为其悲痛欲绝,更不要说家中的主子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难熬。 他赶紧安慰对方:“大郎君,此事错不在您,老爷他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到底是……到底还是这个世道的错啊。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您还是早起打起精神来,为老爷办理身后事吧,夫人那儿定然也是需要您的。” ……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朝廷之上传到了千家万户,又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连南若玉都捧着瓜,忍不住问情报头子刘卓:“皇帝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也才三十出头吧,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纵欲,更没什么丹药能磕的起。就算是要病死也应该会有点儿苗头,而且要病逝也应该是冬日才最常见吧。 眼下都快入春了,莫不是倒春寒要了他的小命? 刘卓叹了口气:“被毒死的。” 南若玉错愕:“啊?” 他眼睛都睁圆了,平日里身为璋王的威仪烟消云散,有了这个年纪少年郎应有的天真和好奇。 “堂堂皇帝,死得竟……如此随意。”南若玉欲言又止。 方秉间轻咳一声:“主公大抵是忘了前朝那位皇帝。” 前朝末帝跟这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同样死得很随意,甚至还是叫人给当街杀死。堂堂天子下场竟到了如此境地,君权神授也便成了一个笑话。 刘卓道:“也不算随意了,对外董昌只说皇帝是病逝的。” 南若玉不解地询问:“他为何要将皇帝给毒死,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好么?什么仇什么怨啊。” 刘卓摇头:“个中内情,咱们的探子并没有探查出来,只知道董昌恐怕早有毒杀皇帝的心思,在和恭王那一战后,他回来后就立下了太子。大抵是担心成年男子不好掌控,更想将一个稚儿给扶上高位吧。” 南若玉又问:“那小太子多大了?” 刘卓道:“似乎是六七岁的年纪,并不算大。” 南若玉唏嘘不已,却没法对他人的命运,尤其是杨氏皇族的命运施以任何援手。 倒是先前伪帝的几个幼子在他们幽州这边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他们的亲娘大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担心自家孩子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一直活得很本分小心。 有一位在得到了他的首肯后,还直接去了草原,也就是镇远州这个地方扎根下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59节 她也不全然是为了让孩子保全性命这个想法,一来她们也还能联系娘家人,能得到些人脉资源,她的孩子能去镇远州的书院读书,自己也能传授他些知识。 那么将来孩子在草原的其他州郡当官,加上他跟胡人打过交道这些,就有天然的优势了,也不至于在幽州活得小心翼翼。 南若玉回过神,道:“人各有命,罢了,还是先专注咱们治下的事吧。” 改革官制并推行一事马上就要从幽州开始,再全面普及到他通知的所有州郡了,这一年他们还有的忙呢。 * 新厂镇。 在公告张贴出来后,大家一如既往地在空闲的时候围过去看看官府最近又颁布了什么政令。 现在负责念布告的可不是识字的读书人了,因为各州郡实在是很缺少人才,会识字儿的稍稍努点力,就能去军中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是去更远的地方念布告和解答官府政令,给的俸禄要高些,所以很多人都想着去外面拼一拼。 若是多积累点阅历,有了经验去考核,说不准就能当个小吏呢。现在他们璋王选人干活可不是看什么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而是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要是当官吏的水平不行,就算是学富五车都没用。 那么现在的新厂镇究竟是谁在为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的百姓念布告呢? 答案近在眼前——书院的学生。 清北书院的学子还是要学以致用的,那些大孩子们学了那么多书,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吧。 学生们都是经过培训之后再过来的,他们口齿清晰,讲话的嗓门脆亮,面对乡里乡亲的询问也不畏惧瑟缩,还穿着书院的校服,个个都身姿挺拔,出类拔萃。 看着这些唇红齿白的小孩儿生得像是春日里冒出来的小白笋,脆生生的又朝气蓬勃,长成了一颗颗好苗子,新厂镇的百姓们都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都是他们自家的孩子,送去读书后,将来的前程可不得了呢,他们谁家不得意呢。 让学生专门来念这些布告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个镇子上的百姓们对看着长大的孩子容忍度会更高些,就算是有人想要闲言碎语嘴欠两句都会被其他人给喝止住。 而且以古时民惧官的风尚,很多人也不敢对这些将来都有可能当大官儿的小娃娃指手画脚。 袁筱筱从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女孩到跟在璋王身边做事,成为县令,又当上了郡守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冲击性是很大的。 普通老百姓哪管顶头上当官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是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那都是好官儿。 他们炸开锅的原因还是普通孩子去书院读书就能平步青云这事。璋王今后肯定是要当皇帝的——绝大多数百姓对此深信不疑。而袁筱筱,她现在可是见过皇帝,还听从皇帝调遣过的! 此后不管是再穷的人家,只要发现孩子有读书的天赋,哪怕全家人勒紧裤腰带都要供孩子读书,这条路是他们改天换命最坦荡的路了。 书院的学生们待遇也一再变好,大家搞不明白谁将来就会当大官,毕竟当小吏可不全然看成绩,会识字,会为人处世便已胜过他人百倍了。 就算不是人人都当官,但孩子们毕竟都是同窗,将来在大官面前至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总比他们平头老百姓对官员这事儿上一点门路都没有要好得多吧。 站在布告前面的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校服袍子,在领口、袖子、衣摆处还绣着相映成趣的青竹,靴子瞧着也是洗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是有在好好清理过的。 每个年级都有不同的校服,虽然款式一致,颜色都是月白色,但是上面绣着的花纹却不一样。有芽苞,富贵花,云纹,青叶……而且每个书院的校服款式和颜色都不尽相同,稍一辨认就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 小孩清了清嗓子,就对众人道:“大家先安静下来,不要吵!听我念一遍上面的布告,再由我的同窗一则一则地为你们解答,等解答完之后,若是有不解的,你们再问我们就是了。” 童声很好听,没有变声期的粗犷,也不似成人的稳重。这个孩子的小嗓儿虽然拔高了,听起来却并不尖锐,反倒是让人生出好感。 待他开始念布告内容时,大家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这些小事上,开始关注起朝廷大事。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周礼》 今天浅浅休息一下更个四千,下个月继续六千[比心][墨镜] 第126章 这次官府的布告上面告诉大家的也不是别的大事,正是中央到地方的官位一事,也能称得上跟百姓们息息相关了。 兴许在场很多人这辈子都当不了个芝麻小官儿小吏,可是他们家中的亲友小辈却不一定当不了官。而且百姓们知晓朝中有哪些官员,他们也能知道谁是大官谁能管谁,他们出了事该找哪个官儿负责,不至于上当受骗。 布告上说,以后中央会设三省六部。 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决策,里面有七八个中书舍人,皆是寒门出身的子弟,轮流执笔,避免一人专权。 百姓们不懂什么专权不专权的,大家就问一个问题:“是不是正如袁筱筱袁大人那样,身为书院中成绩最优异的那个学生,然后就能跟随在璋王殿下身边行走了?” 小孩其实对中书舍人要做什么也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但是回答百姓的问题还是很简单的,他重重点头,应道:“对呀,就是跟袁师姐的升任历程是一样的!不过现在各州郡的书院增加,优秀的学生们越来越多了。每个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会先去幽州的书院再一起学习一年,经过考试后,最优秀的那几个才能当上中秋舍人了。”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将来的竞争会愈发大了啊。听闻年头青州也归他们璋王管了,那绝对是个读书的大州,实力很强,不容小觑。 有些小孩回家还跟爹娘说,怎的不把他早生出来个几年,说不定以他的能耐更有可能去到璋王殿下身边呢。 之后便是说什么门下省、尚书省这些职能,老百姓们都不是很能听得懂。 不过尚书省之下设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大家还是稍微能懂这些官儿是干什么的。 不少人在下面嗡嗡地议论起来,说他们新厂镇的工厂今后是不是就归工部管啊。 关于工厂直系上司是谁的细则当然是不会全都写在布告上面的,一次性也写不下那么多内容。 小孩就告诉他们,可以回去问问厂子里的管事,他们肯定会接到上面的通知,知晓自己所属的部门。 议论纷纷的声量也小了,大家伙都想明白了——不论谁来管,他们都得照样打工干活呀。 地方行政还和从前一样是州郡县,没有过多改变,只是多加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巡察御史和负责监督地方官的御史台,还有百姓可以陈明冤情的申明亭。 再往下走还有九品官吏和基础小吏,自然,在他们璋王的治下,小吏恐怕是最多的。 然后就是布告之中最关键的内容了——入仕途径! 小孩问:“你们想当官吗?” 百姓们就点头:“想的想的。” “那你们知道怎么当官吗?当官有哪些渠道么?” 这回是整齐的异口同声:“不知道。” 小孩微笑:“考试!考试!还是考试!” 想要当官得去参加朝廷统一选拔人才的考试,一般在春耕和秋收后这两个时节,比较固定。但是大家也知道,现在正处于乱世之中,还有很多岗位缺人,非常时期就得采取非常做法——哪里急缺人,就干脆直接开一场考试boss直聘就成了。 而官吏若是想要晋升,同样得考核,上面人检查完了他的政绩之后,他自己也还要写一篇文章。 假如有人推举他们当官的话,亦是要考核的,不能随随便便听个名声就把人安排上了。 考试还分成了两大板块,一是笔试二是面试,可不是你手上功夫答得好就能行的。 当然,最后也不是说授了官就可万事大吉的,倘若当官当得不好,还是得被撵回家卖红薯咯。 大家听着,不由得哄然大笑起来,这话也不知是个促狭鬼想出来的说法,可真真儿有趣,一下就把官和民的距离给拉近了,还让人不住地点头。 * 豫州。 小端王震惊地站起身,一时有些头昏眼花,他捂着脑袋,眨了眨发黑的眼睛。缓缓坐了回去。 今年可真不是什么太平年啊,幽州那边的乱臣竟已称王,堂堂真龙天子被权臣给害死…… 跟随在他身边的长史是端王府上的老人了,他轻声道:“殿下,前头那一桩确实是坏事,但是后面这件却不一定了。” 小端王捏了捏拳头,有些不悦:“为何?” 他们杨氏皇族都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想怎么摆放,想如何舍弃都无所谓,颜面全扫地了,让他如何觉得这会是好事? 就算他们喜欢内斗,那也是自家人闹,肉都是烂在一个锅里。但面对外人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董昌此举就是不把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小孩的神情实在好懂,长史看他皱眉就知道他不高兴了,连忙道:“虽然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说皇帝病逝的,但这件事的真相仍旧存疑啊。谁知道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况且太傅也跟着一并去了,天下想要投靠董昌的人……” 长史摇了摇头,讥讽道:“恐怕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别有图谋,奸佞之辈,不堪大用。” 小端王沉思,并未一昧被长史的话牵着鼻子走。 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还是你的敌人,他就钻研过董昌这个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人。 他一针见血地说:“但董昌手中有兵权,他抚我的堂弟上位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摄政王了。我见有些地方势力都已经向他示好,而且骨利哲别那边也在跟他眉来眼去。” 长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嘴。 小端王所想其实也不无道理,只可惜董昌想要效仿前朝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在是痴心妄想,前朝的权臣之所以能做到这点,那是因为当时的人都还认前朝,认为自己是前朝的臣子,他们受过前朝的恩惠,忠心之辈不少。 皇帝政令发下去后,也依然会有不少人忍辱负重执行,他们认的就是皇权。 可是大雍呢……不提也罢。 他当然不会在大雍皇孙面前说这些话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二人提及的董昌之流正在命太史令掐算良辰吉日,看看该何时立新帝登基,同时还广传旨意,命不少诸侯王和地方势力都前来观礼,恭迎陛下登基。 然而响应的人星星零零,有人随便送了点贺礼来祝贺,就已经算得上是很给面子了。 董昌这才知杨氏皇族的号召力有多弱,气得他一连砍了好些人出气,宫墙内都弥漫着一股难闻恶臭的血腥气。 当然,登基还是要登的,皇帝这个名头得摁死了才能方便他搞事。 登基属国之大典,宜选 “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 等黄道值日,太史令就算出了四月三日这个时日。 当日的典礼仪式很简陋,董昌就立于宫殿的高台之上,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捏着一枚玉玺,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跪着的百官。 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当初贤王负气出走不要的,官职本来不算高,但是董昌一来就把他们给提拔起来,凑合凑合也能用。 当然,也有不愿意跟贤王同流合污的,这会儿却要为了小太子忍辱负重。 董昌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刻意压制的低沉:“先帝于前些时日暴毙,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年虽六岁,却聪慧过人,先帝在时便常赞其有高祖遗风。今日,便由他承继大统。” 没有人敢在此时抬头,今日与其说是太子的登基典礼,不如说是董昌的政治作秀。 礼官战战兢兢地捧来冕旒,放到了董昌手中。 六岁大的孩子被两名甲士几乎是拖拽着走上台阶,他瘦小的身躯在宽大且明显不合身的龙袍里晃荡,小脸苍白,嘴唇抿得死紧。 “跪——”礼官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之中响起。 说实话,现在的场面不太像是新皇登基,反而有些像是之前先帝驾崩后,举行国丧礼时的场面。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不敢违逆董昌,所以哪怕有心中愤懑忠臣,除了死死掐紧自己的掌心,其他什么也不敢说。 那小孩被按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玉阶上。董昌亲自上前,居高临下地将那顶过于沉重的冕旒戴在他的头上。 冕旒前面挂着的白玉珠串轻轻地晃动着,遮住了即将登基的小太子的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下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大抵是惊得上下牙齿在打架。 董昌退后两步,满意地审视了两眼畏惧自己亲手扶上位的新帝,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0节 他移开视线,对殿内众臣道:“即日起,改元为太安。陛下今后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勤政爱民,不负先帝所托!” 众臣下跪俯身,磕头应是,不知是在跪新帝还是大将军董昌。 典礼继续进行。太庙告祭,天地坛祷告,每一步都按照周礼的规制,只是每一步都透着仓促与恐惧。这些繁琐的礼仪原本需要一年左右才能准备好,如今在董昌的威逼与迫切之下,硬是给压缩成了两三个时辰。 才六岁的幼帝被带着在宫中四处走动,完成各种仪式。每到一处,身边都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列队两侧,他们的神情肃穆而冰冷。 孩子的脚步眼瞧着越来越虚浮,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是无人敢停下,到了后面甚至是两个礼官拽着他在走。 最后一项是登临皇宫城墙,昭告天下。 时值春末,城头的风依然不怎么柔和,有些刮人的疼。 幼帝被扶上城墙最高处,俯视下方黑压压跪拜的军民时,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哭嚎起来了。 “母妃……”他小声呢喃着,小手死死抓住身旁礼官的衣袖,“我要母妃!我不要在这里,让我回去,呜呜呜……” 礼官不敢应答,只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董昌就站在几步之外,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颦起。 他忍着不耐烦安抚了两句:“陛下,马上就结束了,回去之后便让御膳房给您做糖做点心吃,您就莫要再继续胡闹下去!” 他周身的威严气度便是连成年官员都不敢违抗,更不要说只是个才六岁的孩子,登时就被他这声如雷鸣的一句话给骇得噤了声。 城下传来呼喊万岁的声音,主要是董昌的士卒在带头高喊。声浪如潮水般拍来,就好像董昌现在是什么尊贵无比的第一人一般。 身处千军万马,被无数人用崇敬、畏惧和激动的神色行注目礼,不论是谁都很容易迷失在其中。 然而幼帝面对这样的场面却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头上的冕旒歪斜了,白玉珠串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惜底下仍在山呼海啸,没人注意到他的这点小小异动。 幼帝倏地想到了自己生父十几天前死亡的惨状——惨白的烛光下,活生生的人面皮变成了青白色,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都开始流血,红色的,很刺目,和城墙上没有被擦干的血迹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满了眼眶,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凝着化不开的惊恐与绝望,最终,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无气息。 城墙上冷不丁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城下的呼喊声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数万军民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变故,无人敢出声。 董昌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 他一个成年汉子的手脚也跟着有些发凉,急忙传召太医行动起来。 董昌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如此弱小,生生被这种阵仗给吓得没了气息,这还是真龙天子的种么?真是废物! 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被拽得差点儿跌倒,然而他却只能给出一个噩耗——才刚登基的幼帝真的惊惧而亡,许是被这军队之中的煞气给冲撞到了。 不过这孩子本就性子胆怯,不像成年人那么大胆,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幼帝还是早产,生来体弱,其实很多人都不赞成让他在城墙上进行最后一道仪式的,奈何董昌非要一意孤行。 这下好了,现在幼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龙驭宾天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在这之后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 董昌本想再找一位宗室子弟充数,可是在杨氏宗族要不就是之前便跟着贤王跑了,要不就是在自己的封地里,留在这儿的全都是些姓杨的远亲,就算扶上去了也没人会认。 那么他现在占据京城非但不能立于至高无上的位置,反倒是成了人人喊打、众矢之的的乱臣贼子。 与此同时,益州牧明述忙不迭地在成都称帝,国号为成,据蜀地天险,闭关自守。他发布檄文痛斥董昌弑君篡逆,声称自己受先帝托孤之命,当匡扶大雍。 紧接着,恭王也腆着脸说自己是开国皇帝的孙子,乃是杨氏正统,然后他就在至康城祭天即位,改元永兴,封赏麾下将领,还一口气封了八个异姓王。 荆州、梁州、豫州……几乎是一夜之间,大雍十多个州就冒出来七八个皇帝,有些是他们自己扒拉老祖宗,看看是不是跟杨氏沾亲带故然后自己乐颠颠地称帝,有些就是把杨氏的宗族子弟奉为帝王,他们则是自己当摄政王。 然后个个自称正统,个个痛骂他人是逆贼。 比较正统的当然是豫州端王这一脉登基称帝的,但他没什么太大实力,也就一小孩儿,大家并不信任他,士族们还是纷纷往恭王所在比较安稳的南边跑了。 局势愈发混乱,也加剧了寻常百姓们往北方更统一的政权跑的心。 青州。 入了夏之后,杨憬手捧着半个浸泡过井水的寒瓜,一勺一大口。 他不光自己吃,还问身边的亲兵:“给云大人那边送去了么?” 云维现在可是奉着官府的命令在经商,职位暂且在商讨之中,称呼一句大人不为过。 他现在就在青州和当地的豪强经商,所以偶尔会和杨憬共事。 亲兵忙不迭地点头:“给了给了,早就送了过去。不过……云大人说他那儿不缺这些,让您下回就不用送了。” 他们将军真是多虑了,商人难道不是最赚钱的么,哪里会缺口瓜吃。 杨憬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的下属在想什么,横了对方一眼。 亲兵悻悻一笑,毕竟送些好东西这个馊主意是他给出的,但是他想的是送些宝物呀,哪里是送这些嘛。 杨憬叹了口气,多亏他没个亲爹亲娘,养父都死翘翘了,所以没人给他张罗婚事。而虞将离那边也管不着他,暗示了他一回之后被婉拒后,就不再主动提及。 可是云维这不一样,对方那儿还有个养母,看他都二十好几还没成婚,心里指不定多着急呢。 他上回去偷偷打听了,云维现在是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所以无心情爱之事。 而他养母觉着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所以不敢轻易干涉家里这孩子的婚姻大事,往后他若是升了官,说不准还能和贵女提亲呢。 贵女,有多贵?他这种的算不算,好歹也是算半个世家出身吧。哪怕他没能上了杨氏的族谱,但当年摄政王杨祚也是将他公之于众,他还有过中山伯这个爵位的…… 他烦闷地吐出几颗黑色的籽,道:“若是谈情说爱也能如打仗一般简单,那该多好。” 亲兵抽了抽嘴角,怕叫他看见了,只能憋憋屈屈地垂下了头。 “兖州现在怎么样了?”杨憬暂且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了一边儿,问出了正事。 亲兵能跟着转移话题,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回道:“一切都在将军的掌控之中。” 隔壁兖州现在是大将军董昌的亲弟弟董罡在镇守,他为人严苛酷烈,为稳固统治大肆诛杀异己与流民,手段极其狠辣。 而且他不允许治下的百姓随意离开自己的户籍所在地,一旦被发现,刑罚将会十分残忍。普通百姓不敢违背他的统治,但是又怨恨他暴虐的行事和税收,揭竿起义者此起彼伏。 上次青州百姓做的事给了杨憬一点儿灵感,他现在也不忙着打仗了,趁此机会休整、整顿军纪,偶尔和云大人说说话,然后一天蚕食一点兖州。 兖州当地的百姓也很上道,甚至用不着怎么暗示,就跟着一块挪动界碑,这回一挪就是一个郡。 杨憬干得最混账的一回是将一个县都给吞没在青州这边,然后就等着董罡暴怒打过来,他趁此机会打回去,结果对方竟然没有动。 他心里很是失望,骂这董罡是个废物懦夫,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这下兖州泰山郡都成了青州这边,要是董罡还能忍,该是多软蛋的一王八! 因而听闻董罡那边隐隐有征集粮草,调兵遣将的动静,杨憬就尤其兴奋。 “只是……”亲兵迟疑。 杨憬呵斥他:“有屁快放,忸忸怩怩像个什么样子!” 亲兵:“……上回璋王殿下就让咱们不要急着攻占土地,管理的人手快不够用了。” 他们打仗还是简单,直接把地盘打到手就是了,全是功绩。然而主公他们考虑得就要多了,听闻幽州那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连在书院里的娃娃都跑出来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杨憬也就心虚了一秒,他便正色道:“非是我好大喜功,而是时不待人啊。军机么,就是转瞬即逝的。大不了后面从军营中抽调些人才去管事嘛,我看那个谁谁谁,文书工作就做得挺好的。” 何况他也不想落后于人啊,他打了青州,容祐后脚就紧跟着打了洛州,朱绍也去打了秦州,阿河洛也忙着撩了西边那些羌人的虎须,就连刚加入幽州的小将张晏都顺势将河州给收进了凉州的治下。 现在骨利哲别、明述都吓得后臀肉一紧,生怕璋王的人闲着没事就来撩拨一下他们,每天晚上睡觉都得当猫头鹰——一只眼睛闭上,一只眼睛站岗。 亲兵也觉着他说得很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除了提醒军营中的兄弟们临阵磨枪以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第127章 夏日的江南,在晨雾还未散尽时,长陵的码头已经喧嚣起来。 水汽混着煤烟的气味,有些呛人,却奇异地掺杂了不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甜丝丝的糖糕香气。 “幽州的糖价钱变得还真是低廉,就连寻常小门小户的百姓也能随意买得起,用在这早点上了。” “哼,你以为就全然是他们那些北人的功劳么。我可是听说了他们在南方这边买了极多的甘蔗过去,这才越来越便宜了。” “在下听闻,以往彰显士族身份的糖已经满足不了高门大户了,那些清贵世家现在都是用的天然野蜂蜜,或者是单纯饲养蜜蜂采摘出来的各种花蜜吃,还说什么能够保养身体呢。” 谢昭立在即将启航的蒸汽轮船甲板上,拢了拢身上水青色的杭绸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暗纹。 周遭是同行的数十位南方士族子弟,俱是锦衣华服,低声谈笑间,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庞然巨物般的船身,以及那高耸入云,正缓缓吐出灰白色烟柱的铁烟囱。 众人来前就已经相互见了礼,以身份高低贵贱自行成了一个小团体,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谢昭听着颇觉无趣。 既喜欢幽州的货品,又嫌弃人家廉价。买那些个贵重的镜子、化妆品和钟表时,又嫌弃它太贵。 真真是矛盾得叫人发笑。 而且他听闻过族中人议论,说那些野蜂蜜和专门的养蜂人采各种花蜜,也是自幽州那边过来的商人培育的,这不也还是在给幽州那边送钱么,究竟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尤其是甘蔗……幽州那边似乎是从这边买去廉价的,几文钱捆成一大堆的,制成糖后,起码翻成了二十几文卖过来。 难不成因为种植那些的都是奴仆,所以就不值得南方士族重视了么,可是幽州在里面攫取的利润可半点不少啊,为何他们总是想不明白? “呜——!” 汽笛长鸣,声震海面,惊起一群水鸟。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移动。 谢昭的思绪也骤然被打断,其余交谈的人也纷纷止了声,全都抬起眼好奇地看向岸边。 垂柳、粉墙黛瓦的屋舍、乃至码头上送行的人群都缓缓向后退去,渐渐模糊,他瞧见了家中人正对着自己挥手道别,也看见阿母揪着手帕忧心忡忡的模样,望见了父亲谢扬沉静的目光。 直到他们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分毫,谢昭才打算从甲板上走回船舱里歇息。 接着他就差点儿撞到人,先是看到一双织着淡青兰草的笏头鞋面,很是精巧。他紧跟着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七皇子!” 和他同样错愕的还有另外几个打算回船舱歇息的士族子弟,大家的神色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被称呼为七皇子的杨仪脸上有些臊得慌,他伸出食指比了几个嘘:“没有什么七皇子,大家都是外出去幽州求学的,唤我一声七郎君就是了。” 也是,大家出门在外最好都还是低调些为好,众人也便行了个礼,道了声七郎君,没再大呼小叫。 既然都是互相认识的,那么众人也就寻了船中专门供人会客的茶厅,一起喝点儿茶,说说话。 这蒸汽船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和他们从前在南方坐过的小船小舟完全不一样,没有婉约精致,却是处处新奇又妥帖,让他们初次尝试时,偶尔都不知手脚该如何安放。 只可惜茶厅不是包厢,桌与桌之间只用树木盆栽阻隔,让众人略有点儿不自在。 茶厅卖各种饮子,其中就有北方的奶茶,也曾传到南方这边。只是他们南边大都是仿制,味道没有北方那么正宗,材料也比不过人家。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1节 这回的茶厅里就可以拿着菜单点几杯北茶,他们各自就点了自己喜欢的。 有人突然笑道:“菜单一物想来是从前长风楼兴起的,这张单子装帧得也挺漂亮。” 他们之中有几个就是从北边逃往南边的士族,故而还记得京城当时最豪奢且最有派头的长风楼。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到底是逃亡到南方,怎么论起来都不是体面的事。 大家也很有默契地略过此事不谈,转而问起了杨仪怎么突然和他们一样去北方求学。对方至少也能算得上是一个皇子了吧,即便是南边小国,也是有皇位可以继承的,而且这位还挺受皇帝宠爱。 杨仪托腮:“南边今后到底会怎样其实还尚未可知呢,我想你们肯定更清楚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去那边读书了。” 从前南边的士族对北方书院的态度可是相当倨傲,他们不屑一顾,还觉着就算有南氏这个士族底蕴又能如何,士族要和平民子弟在一起,又能在里面学到什么? 好多傲慢的士族从来都是鼻孔朝天,把普通百姓当作未开化的野人,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脏。基本上跑到南边的士族就是特别厌恶北方政权,誓死不效忠南若玉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要舍弃世家的。 但是随着南若玉的势力扩张,而且他手下还真不怎么缺人才可用之后,南边的世家也开始哆哆嗦嗦害怕了。 璋王现在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哪怕一统天下要二十年,那会儿他也才三十几岁,还是正值壮年,他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当官不用他们世家宗族的人,那么家族渐渐消亡也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于是世家又开始折腰了,他们也很委婉,没有立马就谄媚地迎合,而是先用了些利益交换族中子弟入北学的名额。 这种广撒网的行为他们也做得十分熟练,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但是现在被七皇子杨仪给当面戳破了,大家都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真是两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谢昭咬住脸颊肉,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这杨仪其实也挺坦荡的啊,至少敢作敢当,直言不讳。 这会儿茶厅里的小二也将奶茶都给他们端了上来,用的是纯白色的大号高杯,约摸小儿手臂长,上面还有标志,印着俞记这些字样。大抵是个俞姓商人办的吧,所以就将店中的名号以这种方式宣扬到众人眼底。 他们喝的吸管是纸制的,撕开后,插|进奶茶之中就能饮用,倒是方便。 “这茶有些甜腻,家中女眷倒是挺喜欢喝的。” “我这杯倒是清爽些。” “李兄点的什么?” 在这平心静气的饮茶之中,大家又若无其事地交流起来,气氛总算是又缓和回来。 就算蒸汽船再快,也要个几天才能从南方到北方,漫长的旅程几乎消磨掉了最初的新奇。还有些晕船的人,更是瘫在床上不愿意出来,服了点晕船药,勉强才能好起来,至多看一眼宽广无边的大海,又慢吞吞地挪回去休息。 很快,渤海港口就到了。 北方的秩序和力量全然不同于江南精巧园林与烟雨朦胧,更多的还是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人有种陌生且发自内心的悸动。 尤其他们踏足的还是幽州,这个璋王最先占据的地方,也是一直作为根基经营的要地,不知如今是何等繁华的盛景。 众人平日里只是从北方那边传来的零星几个小商品,作为拼图的一角拼凑出北方模糊的轮廓。 那绝对是不同于他们这些一成不变、沉闷而乏味的生活,而是有着天翻地覆变化的崭新模样。 第一个落脚的大城镇就给了这些南方子弟迎面一击。 街道宽阔平整,清一色的灰白色水泥铺就,马车行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辘辘声。路上竟还有街灯,天色未暗便已次第亮起,洒下稳定明亮的光晕。 临街的商铺橱窗宽敞明亮,里头陈列着的商品琳琅满目,价钱也不知比南边便宜凡几。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面包香,炒菜时加了一把火红辣椒的热烈气,还有香飘十里的脂粉气息。 偶尔碰上的行人也是衣着干练,步履匆匆,面色多是红润,眼神里带着一种江南少见的、目标明确的锐气。 “他们街上竟然不见乞儿!” 不知是哪个士族小郎君惊呼出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往角落、巷口寻过去,竟然真的没有发现那些在南边会随处可见的乞丐。 “这是……”有人狐疑,“难不成璋王治下见不得那些乞儿么?” 他们不信一个地方能解决所有人的温饱,就算土地够分,在璋王治下人人都有耕种的机会,也有良种。但是一年到头的收获岂是那么容易之事,若是碰上天灾人祸,自己身体又有了病痛,那就直接返贫,靠着乞讨才能生活。 说实话,有这种觉悟和想法的士族郎君并不多,毕竟以他们的世界根本就接触不到穷人的生活,天天乘坐豪车上下学的学生能想象到一个小孩去上学要翻过一座大山,用铁索横渡江水,花上几个小时吗? 而他们能考虑到这些,都已经是家中教导有方,而自己本身又聪慧了。 另一人便嘲讽道:“看来那位璋王殿下也不是咱们想象中的光风霁月,北地的光鲜亮丽竟还需要惺惺作态。” 几人本是随口一言,却不想竟引来路人的怒目而视。 “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更是有那心直口快的,直接怒气冲冲地就朝他们对上了。 众人被那道吼声给唬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穿着布衣的寻常汉子,以往这样的人见到他们都是垂下眼眸,避之不及,别说朝着他们大吼了,话都是不敢多说的。 这些士族郎君心里都不是很痛快。 都是在家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就有个十几岁的郎君不服气,当时就道:“怎么,难道我们哪里说错了吗?你们幽州不见乞儿本就奇怪,还是说幽州已经富裕到人人皆能吃饱喝足的地步了?” 有人跟着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他们被人大声呵斥也挺不满的,但是这个眼看着就要争吵不休的架势也很不妙啊。 这里可是璋王的地盘,一来就惹事,不论是不是事出有因,都显得他们有失礼数。 旁边的人听他这句话,也算是知道汉子为何会如此愤怒了。 好些人都被他这句无缘无故的指责给气得面红脖子粗,说实话,百姓们自己被指着鼻子骂都没有这么气愤过,但有人在他们面前说璋王的不是,一个两个就直接化身成为冲天炮。 有个伶牙俐齿的大娘直接撕开包围圈,跻身过去,冷嘲热讽:“那还真是郎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晓得少了些,所以在不知事情全貌之前就妄下定论。分明连三岁孩童在不知事前也明白该问问长辈,如何还能越活越回去了呢?” 这话一是在嘲讽他们和家中娇养的小孩儿般,连门都没出过,已经不知外界变化。二是嘲讽他们心智见识还不及孩童,遇事不知先请教或思虑周全,反而做出武断轻率的判断,言行比幼儿更失分寸,徒长年岁却不长见识与沉稳。 之前那个郎君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只觉有些臊得慌,嘴巴张了张,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便一时僵持了下来。 谢昭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先是行礼道了歉,说他们是从南方来的,对北方众多事尚不了解,言行没有考虑妥帖,不知进退,是他们的不是。 但这些郎君本性不坏,只是担忧那些可怜的乞儿,怕他们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所以才说了这些混账话,今后定然不会再犯。 众人面色也只稍稍缓和了些,并未因谢昭真诚的辩解就原谅他们。 有人阴阳怪气:“咱们幽州啊,是比不过南边有些地方的富庶。不过普通人肯定是过得极好的,至少温饱不成问题。” 也有人诚恳道:“若是城中有了乞儿,那自然是该由官府来管理。年迈年幼无法维持生计的,自然有官府帮忙照料,不然咱们缴纳的粮税是用来干嘛的,不都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么。” “几位郎君确实有所不知呢,咱们幽州,要是有人病痛重伤没法养家,去官府那说明情况,验证过后,总归是有帮扶的,可就需不着你们操心了。” “只要有手有脚,不偷懒,在幽州肯定饿不死!” 路人们七嘴八舌、信誓旦旦地说着,从他们笃定的语气和态度来看,就知这些话没有半句虚言。 从南方不远前路乘坐蒸汽船,跨越山海的郎君们听得恍恍惚惚,才这一日呢,就受到了重大打击。 * “撕拉——” 南若玉撕掉了杨憬等人的信件。 他面无表情,想着当初就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就不处罚杨憬出兵收了青州的事,自己就应该恶狠狠地处置对方,再来个杀鸡儆猴! 方秉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生气?” 南若玉麻了:“青州、洛州、秦州、河州……这几个州就这么一起砸下来,来势汹汹,让咱们工作量暴增,难道我该高兴吗?” 他都佩服方秉间,对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而他连牵个嘴角都嫌累。 方秉间可以说是给他分担了大半任务的人,对方现在还能平心静气,真是不得不夸一句好涵养。 方秉间道:“现在是有些缺人,但也没有那么缺人。我们不但当初招生时可是男女统招,虽说最后女子去当官的终究在少数,但也培养了不少女性人才出来。她们可以去当大夫、当夫子,受到的抵抗就会小些,尤其是去担任夫子。” “她们的学问难道不比那些还在启蒙时候的孩童强多了么,况且这个时代很多男子教书,心思是浮躁的,总是想着考公,唔,这时候应当说是考科举?总归是不如女子稳定的。多散布一些让女子出去教书的消息,我想不但咱们这边书院培养出来的女子愿意去教书,而且当地也总会有一两个有志向的女子去报名。” 这些人才洒到那些各个地方教书育人,也能养出一些可以用的人手。尽管老话都是说百年树木,十年树人,但乱世不比和平时代,这会儿合格就能用上了,之后再边工作边读书也是一样可以。 南若玉夸赞道:“还是你狡诈。”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俩要不是一样心黑,也不能玩到一块去。 南若玉揉了揉眉头,忽地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些人教书完了之后,也都是过几年的事情了,可是咱们现在就很忙啊。” 方秉间不疾不徐地说:“是你太着急了,其实那些地方只要将田地给分下去,将鱼肉百姓的官员换掉,留下确实为百姓干过实事的官员,就算休养生息,日子也一样能过得下去。” 南若玉抿了抿嘴巴:“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是我太想当然了。只要不事事都追求尽善尽美,便已经让很多人满意了。” 方秉间轻轻垂下蓝色眼眸,飞快地摸了下南若玉的脑袋就连忙收回了手:“其实你有这个心就是好事啊,我还记得当初咱们就是看不过去有些小孩在冬天还要哆哆嗦嗦过日子,连糖都吃不起的现状才想要改变。只是我们现在还做不到最好,得慢慢来,不要着急。” “先把地盘占下来,等个几年慢慢过渡,铺开,也来得及。日子还长着呢,不是吗?” 他声音温和又有力,讲得也很有道理,很快就将南若玉尖锐炸毛的暴躁情绪都给一一抚平。 “果然还是话疗有用啊。”南若玉嘀咕了一两句,“咱们也得时不时地回忆一下初心,才能有动力当个大圣人。” 他把刚才一怒之下撕成两半的军情信件给慢吞吞地抚平,然后接受了方秉间的建议:“存之,你说得很对,那些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好歹先让他们日子过得去点。” 他摇头晃脑地开口:“革命尚未结束。” 方秉间托着下巴,笑吟吟地回应:“同志仍需努力。” * 豫州的夏天总是有些黏腻的。风里卷着河泥的土腥气和旧年积粟的陈腐味,拂过谷川郡斑驳的城墙。墙砖缝里滋着暗绿的苔藓,湿漉漉的。 郡守府的密室里,门窗几乎紧闭,熏笼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甜腻得发齁,企图压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据可靠的线人来报,幽州的商队将会在明日后过鸡鸣驿。”楚氏家主楚龄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亢奋,“商队可是满载的,有不少都是珍贵的好货,都是运给小端王、哦,不对,现在要说是小皇帝了。” 这些商品倒不是幽州用来贺礼的,而是他们那些逢迎新皇之人奉上去的。称王称帝之人那么多,每个都送上一遍,幽州哪有这个家底败的?何况这些人都算得上是乱臣了,凭什么送登基贺仪。 坐在他对面的是关裕,颍川关氏如今的话事人,此人眼皮耷拉着,盯着杯中浮沉的茶沫:“消息确实?幽州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 楚龄:“自然。你不必担心,鸡鸣驿地势险要,我们的人扮作山匪,就能干净利落地抢下货物。听闻幽州商队护卫不过百人,只要手脚快,谁能知道是我们做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本就危险重重,是他们自己贪心找死,非要来豫州做生意,怪不到其他人身上。”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孤注一掷的光:“关家主,你且好好想想吧!有了幽州的那批货,咱们在扩张家族时就能更有底气了。如今豫州南有骨利哲别,北有幽州,将来不管是谁胜谁败,这笔钱都够买一大片土地的了。难道你真绝对现在这个小儿能一直统治豫州?” 关裕沉默着。从窗缝里漏进一丝风,吹得室内烛火猛地一窜,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摇曳的暗影。 豫州士族曾经何等煊赫,如今却因为乱世不得不困守祖产,眼睁睁地看着幽州的商路如血脉般贯通南北,在海上的财富滚滚而去,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实在是不甘心啊。 他缓缓端起茶杯,将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半晌过去,他哑声道:“手脚务必干净些。” “这是当然。” ----------------------- 作者有话说:标题:南边的学生调去北方求学(点头确信.jpf)[墨镜]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2节 第128章 雍州。 夏日的风吹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灼和燥意,在几棵老树下还有些荫蔽,叶的罅隙里筛出几缕日光,浮动着细腻的尘。 被光尘照耀到的廖百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派往往豫州的商队中一死五伤,对如今的他而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损失惨重。 商品倒是没有多少损耗,而专门护送的那些士兵几乎能够称得上以一敌百,敌方全军覆没不说,还在严刑拷打下被他们撬开了嘴,说是在豫州的楚氏和关氏所为。 只可惜那人说完就自尽了,没给他们留下人证。 这楚氏他还记得,以前就觊觎过南氏,和匪徒勾结进攻过新厂镇的前身——南家坞堡,最终以失败告终。 如今对方还不死心,竟胆敢染指他们幽州商货,简直是不知死活。 新仇旧恨加起来,廖百川都恨不得操起大刀跟这两个世家对砍。 但此事明显已经关乎到了两个诸侯王的势力,其中有一方在豫州还称了帝,就不是他能妄自做主的。 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完整写下,然后递交折子快马加鞭给璋王殿下做决定,他自己则是在雍州安静地等候,期间还不忘处理伤亡者抚恤的事。 两州距离相去甚远,但殿下手段高深莫测,不过短短一日,命令下达,朱绍朱将军就前来寻他。 武将之间鲜有寒暄,大都是开门见山。 朱绍朝他拱了拱手,开口便问:“廖大人,已经确信了动手的是楚家和关家吧?” 廖百川邀他坐下,然后颔首:“对。虽然那些派来的人都是死士,所用箭矢也已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但通过蛛丝马迹和人证相互应证,还是不难排查出是这两家动的手。” 说着,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只有一事有些麻烦。” 朱绍:“何事?” 廖百川:“因为咱们的调查都是在私底下进行的,所以拿不出任何证据去寻这两家人的不是。” 那些人大抵也是怕暴露自己,所以手脚做得很干净,绝不给璋王殿下任何发难的机会。 他有些焦灼:“就算我们要质问豫州的皇帝,也没有任何底气……” 朱绍突然笑出了声。 “将军何故发笑?”廖百川有些不明所以,他刚刚说了什么让朱绍如此开怀? 朱绍摇摇头,手指点着自己的大腿:“我笑廖大人现在变得这样天真了,你们经商难道就不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么,莫非廖大人经营多年,真的如此实诚正义?” 廖百川诧异:“这,将军的意思是……” 朱绍脸上露出一个嗜血残忍的笑容,像是一头龇开獠牙的猛虎:“要么不需要证据直接动手,谁拳头大谁有理。要么……直接捏造一个证据,谁去查证真假,谁又有那个能耐来查真假?” 廖百川倒吸一口冷气,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多谢朱将军指教。” …… 豫州,小皇帝正在自己的宫殿来来回回地转圈。 说是宫殿,其实也就是他爹端王在封国里修建的端王府,再怎么华美豪奢,规格建制也比不过真正的皇宫。 转了十来圈,他就怒气冲冲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在牙酸的声音中骂道:“该死的楚氏,贪婪的关氏!这两家可真是害苦了朕。” 身旁的仆从们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小皇帝现在就很后悔,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称帝,不该因为嫉妒堂弟一个小孩都能体会到做天子的快意,所以在小人的阿谀奉承之中也想试试。 试试就逝世。 说到底,他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少年人,遇事很难沉着冷静,也做不到像是长者那样思虑周全。 小皇帝转头便去问长史:“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楚氏和关氏直接给交出去?” 长史连忙阻拦:“万万不可啊,陛下!” 小皇帝不乐意:“为何,难不成还要朕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他们自己做的孽,合该自己偿还。这可是来自幽州璋王的诘问,我们有什么能力反抗?” 长史语重心长地说:“楚氏和关氏世家大族,若因来自璋王的压力就直接交出去,定然会损害皇室权威,也彰显朝廷无力庇护臣属,恐怕会引发其他世家人心离散。还望陛下在考虑时更为郑重啊。” 小皇帝反问:“我们本来就没有能力庇佑他们,这是什么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很不耐烦地说:“楚氏和关氏在给我惹麻烦时可没有考虑过我,现在自食恶果不是他们自己活该吗?你是来为楚氏当说客的是不是,是的话,长史就请回吧,我意已决。”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就变得冷硬漠然了许多。 长史在心里叹气,同时也很欣慰——陛下能够坚持己见,不为外界的花言巧语而动摇,实在是非常合适的君主啊。 他们豫州这边也不可能对璋王说自己对此事什么也不清楚,哪怕事实本就如此。如果一旦他们放弃了自己调查或者否认璋王那边递过来的证据,那么他们的人就会堂而皇之地踏足豫州,直接就把出兵的理由都给交了出去。 小皇帝独自一人坐在宫中,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后悔。 哪怕他现在想退了,也退不了。他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后退,他身边的人也绝对不允许他往后退,从当初被一丝魔怔的欲念牵动心神踏上这个高位之后,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 豫州小皇帝滑跪得还挺快,这倒没怎么出乎朱绍的预料。 他了解过那个孩子的性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年少轻狂,却又畏首畏尾。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生父,所以在做决定时总是失了几分魄力,经常犹豫不决。 一旦外界的压力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那么他的选择就不言而喻了。 廖百川在一旁,有些犹豫着问道:“朱将军,要是那位豫州小皇帝真的将楚氏和关氏主谋交出来,此事不就算完了么?” 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孽谁来承担,这很合理。但他们幽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过这么大气了,要是就这样轻拿轻放,谁都忍不下去。 要不是其他将军正盯着各自的肥肉没有放,恐怕早就磨刀霍霍,狞笑着过来解决楚关两家人了。 朱绍很意外,好像在想他怎么在政事上如此天真:“当然不了,就算咱们愿意发善心,只接受豫州交出罪魁祸首,但是……你认为楚氏和关氏会束手就擒吗?” 他嘴角上扬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世家也把天下当自己的,怎么可能会让豫州小皇帝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做他们的主,豫州生乱是迟早的事,咱们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成了。” 打仗不是非得动刀子,阴谋诡计也挺管用的。 * 菖蒲县,书院后山的梨树已攒了一簇簇新雪似的花苞。风过处,嫩青的枝条就颤巍巍地摇两下,抖落几点沁凉的露珠。 立在镜前的少年人那双眸子和梨花掉落的露水一般灼亮清透,他的嘴角明明要疯狂地上翘,却又强自压着,非得从脸上显出几分合乎仪礼的端庄。 “嘿嘿嘿,今日咱们就要毕业了,结课后就可以从书院离开,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啦!”少年雀跃的心情都快要从声音中飞出来了。 将来他想去哪就去哪,多自在啊。 一个寝室的同窗也拿着面镜子打理自己的鬓发,在脸上涂抹细腻的白粉,给自己的眉描粗些,也不忘给小伙伴泼凉水:“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了,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们在实习期时有多忙碌吗?之后去了任上,繁重的公务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一僵,嘴硬道:“那怎么也比书院里被山长管束来得强,到了任上是自己做主,那不是任凭咱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吗。而且咱们都是官场的愣头青,要多干点儿事也正常。现在天下还没一统,不就是该多付出点努力吗?” 同窗拱了拱手,佩服道:“闻道的觉悟,我等望尘莫及。”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拾掇完自己以后就换上了书院的毕业服。 说是校服,却不似寻常儒衫的宽袖缓带。抖开来,定睛一瞧,竟是件月白云纹锦作里,雨过天青纱为面的披风。 对襟处未设盘扣,只以两条玄色织金绦带松松系着,垂下的流苏末端缀着极小的青铜铃,动起来声响清越,却不高喧,恰似山泉跳涧时那一串玲珑。 最妙的还是后背以银线暗绣的纹样,远看是流云舒卷,近观才辨出原是“风乎舞雩”四字的篆文变体,日光稍一转侧,字迹便在青白之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化作真正的云气,托着人往九天之上去。 有人交口称赞:“大娘子的设计果真是一绝,能穿上经过她手的毕业校服简直三生有幸。” “嘻嘻,如今也就只有咱们菖蒲县里的书院有这个殊荣了,其他书院想要毕业校服,得他们自己请画师、请织娘去做。” “哦!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热热闹闹说过,这些学子们就穿着这些披风意气风发地走出去,路遇低年级的师弟师妹们,引来不少羡艳的目光。 在他们面前,这些人还是要担起师兄师姐的脸面,本来略显活泼的步调都给压得沉稳了些,一个个脸上的笑容矜持。 谈笑间,挥斥方遒。 等上课的铜锣鼓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师弟师妹们赶着去上课,而他们却用不着再回课室之后,大家的脚步才轻快了许多。 “都稳重点儿,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先生打远就看见了他们欢腾的模样,拈须嘱咐,眼底却藏着一抹笑。 哪里忍得住呢?除了毕业后留在书院里深造的同窗,大家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兴许几年都难得见上一回了。 不少人才系上绦带的时候,就已忍不住踮脚旋了半圈。青云帔漾开,天青的纱幅在晨光里铺展成一片朦胧的湖,云纹锦里子翻涌出浪。 夫子们倒是没有阻拦,好像看着这些学生,他们自个儿心态也紧跟着年轻了不少。 这些被他们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们像极了初学飞翔的雏鸟,明明翅膀才张开,心思早已在云端打了几个滚。 待到列队立于书院的碑文前,几十袭青云帔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恍然间竟似一群即将涉万里沧溟的鹤。师长训诫的话字字沉甸,少年们都垂首恭听。 但是少年人也就只能故作端庄一会儿,他们在彼此眼角的余光里流转着细碎的辉光。 不知谁先悄悄用指尖去勾身旁人垂落的绦带,引来一阵压抑的、吃吃的笑,旋即又整肃了神色,非得连下巴扬起的角度都学着平日里看到的璋王殿下麾下重臣的模样。 从山长到夫子们早就知道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是什么性子,沉重的话也不多嘱托,只道是山高水长,望君一路珍重,万望他们莫要做什么书院为耻的事情,否则他们的故事将会传诵在书院里,盛传几十届都不会忘却。 听着师长含着打趣意味的威胁,众人不禁有些错愕,后背皮子又不由得绷紧起来——没人想在母校丢脸丢个几十上百年。 祭酒等人也不再继续耽搁,招呼着学生们从低到高坐在摆放齐整的椅子上面,互相整理着彼此微乱的流苏,学着最稳重的姿态坐得端庄些,由那些请来的画师快速完成速写的一副毕业画像。 有那胆儿大的还特地凑到画师面前,嘴甜地让他们给自己画好看点。将来若是他有出息了,师弟师妹们观摩自己的画像,大家就会惊叹他真是才貌双绝,芝兰玉树。 他肯定也会报答众位画师,请他们喝最香的酒,吃最好吃的肉。 不少人听了一耳朵,纷纷说他狡诈艰险,干好事时居然不带他们,然后又恳求画师也把他们画好看一些。 师长们忍俊不禁,画师们也都哈哈笑着答应了。 一共请来了五位画师,每人负责一排,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将自己手下的学子给绘制了个大半。结束后,再把这几排画像给拼凑到一起,装裱张贴在书院里,若是有哪个学生想要留存一份当纪念,可以请人来临摹。 最后绘制完,礼成后,少年们又齐齐折身对着师长们作揖,青云帔随着动作流水般倾泻又收拢。 之后他们将化作穿云的箭、破浪的帆、掠山的风,在主公需要之时,听从他的号令而为。 * 豫州的八月,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燥热的气浪。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麦浪翻金、农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节。今年不成,打春起,天就没正经下过几滴雨,地皮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活像渴极了的老牛伸出来的舌头。 麦子也是蔫头耷脑,穗子瘪瘪的,风一过,只剩些焦黄的叶子瑟瑟地响,带起股土腥味儿,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一丝儿血腥气。 官道早没了形,车辙、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脚印子,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在雨天时把路面踩成了烂泥塘,太阳一晒,又板结成凹凸不平的硬块。 路边树上的叶子早被捋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具辨不清面目的尸骸,或蜷在道旁沟里,或直接晾在路中间,破衣烂衫,被野狗和乌鸦光顾过,露出森森的白骨。苍蝇嗡嗡地绕着,黑压压的一片。 这世道,人活得不如野狗。野狗还能在尸体上找口吃的,人呢?连尸体都快被吃干净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3节 就在离豫州治所古川城还有二十里外,一座废弃的土围子边上,朱绍正蹲在只剩半截的土墙根下。 墙头上枯死的蒿草在他头顶上晃悠。他穿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短打,肘弯膝盖处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脚上一双麻鞋,沾满了黄泥。 他本来就是农民出身,这个扮相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怕是连他手中的亲兵见了都要揉揉眼睛,困惑这是不是他们的朱大将军。 朱绍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炊饼,麦麸掺多了,颜色有些发黑,硬邦邦的。吃的时候得就着水囊里的冷水,一点点掰下来,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往下咽。 他小时候常常吃这些,那会儿有块饼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能够挑三拣四,咬上一块都得欢天喜地好多天,现在却连咽下去都很是艰难。 要不是这几日要蹲守豫州出来个结果,从雍州那边制作,方便带的军粮——方便面、炒面这些都供应不及,也不至于吃得这样差。 罢了,领兵作战吃点苦头也没啥。 朱绍吃得慢,也吃得仔细,嘴角沾了点饼渣子,伸出舌头舔了,眼睛却一直眯着,望着古川城的方向。 旁边蹲着他的亲兵头子,张大夯,黑铁塔似的汉子,也捧着个一样的黑炊饼在啃,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道:“将军,咱都在外头转悠四五天了。城里头那几位爷还没打出个结果呢?” 朱绍没立刻答话,把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才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那点粗糙的麦香。 “你急个啥?”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这八月午后晒得发蔫的草叶子,“这才哪到哪呢,锅还没砸干净呢。” 张大夯不解:“砸锅,啥意思啊?” 朱绍翻了个白眼儿:“叫你成日里不多读点书,这会儿连个打比方都听不懂!” 张大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绍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自顾自地说着:“这楚家呢,是百年世家,累世公卿,讲究个体面,哪怕饿死,吃相也得是雅的。关家呢,听闻是军功起家,刀把子硬,脾气爆,信奉的是谁的拳头大谁吃席。再加上那位自封的小皇帝,成天犹犹豫豫……嘿,可不得打得你死我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芝麻没几粒,拍了个寂寞。 朱绍仰头大笑两声:“让他们打,打得越热闹越好。锅碗瓢盆砸得越响,等咱们进去收拾的时候,才越省力气。” 张大夯听得似懂非懂。 正说着,土围子外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呛得咳嗽两声,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将军!他们动真格了。有好几方人马都在街巷里混战,箭楼都烧起来两座呢!” 朱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点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末了,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喉结滚动几下。 他拍拍屁股上沾的土,站起来后又跺了跺脚:“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饱。天黑之后,分批动身,老规矩,都动静小点。” 夜色如墨,泼洒在豫州干裂的大地上。 古川城里的厮杀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在前半夜达到了顶峰,仿佛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吼。到了后半夜,这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变成零星的兵刃撞击和惨叫。 楚家、关家最后的私兵和门客守着高大的石坊和府墙,做困兽之斗。平日里高冠博带、谈玄论道的名士们此刻蓬头垢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力竭还是恐惧。 小皇帝坐在自己的府邸中,彻夜未免,眼白爬满了红血丝,在心里痛恨自己瞻前顾后,在下决心时就该一举将这两家给全部拿下,否则也不至于白白损耗那么多战力,徒添麻烦。 就在几方最后的力量在这座残破城池里互相撕咬,打算耗干最后一滴血时,东门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堵门的尸体被一具具拖开。城门轴缺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洞开。 城外荒野气息的清凉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城内浓稠的血腥和焦臭。 整齐划一、沉闷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期间还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哗啦声。 玄甲军手中的兵刃泛着幽暗的光,而在队伍最前面,朱绍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只在外面罩了件简单的皮甲。 他走进城门洞,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残垣断壁,尸骸枕藉。几个还没断气的伤兵在尸堆里微弱地蠕动、呻吟。 张大夯按着刀柄,跟在他侧后方,低声道:“将军,按您的吩咐,将四门都给堵上了,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城墙和主要街口。” 朱绍因为长时间赶路嗓子有些干哑:“里面的人都是降者不杀,把世家的人分开看管,认得字、懂点民政的,尤其要留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几个副将抱拳,转身低喝几句,身后沉默的黑影立刻如溪流分流,渗入城池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高效,遇到零星抵抗,便是干脆利落的格杀,更多的是呵斥、缴械、驱赶集中。 也许这几家人在拉着豫州的世家们互相内斗的时候,就知晓璋王手下的兵力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但杀红了眼的人可不管那么多,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那个小皇帝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为了甩脱身上的责任,甚至是不是在其中推波助澜也尚未可知。 天色大亮,城中的清理还在继续,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经消失。零星的战斗变成了搜捕和肃清,朱绍听着各处传来的汇报,时不时给自己灌一口水,下达几句简洁的指令。 “贴安民告示,就以……豫州逢难讨逆贼的名义吧。”朱绍扒拉了一下自己读过的史书,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头衔,“然后统计户口,掩埋尸体,严防疫病。从各家降人里,挑几个识时务、有名望的出来,帮着做事。告诉全城的人,仗打完了,从今天起,按咱们璋王殿下的规矩活。” “是!” 第129章 秋风从燕山的脊线上滑下来,带着松针与岩石的气息,掠过菖蒲城高高的城墙时,已变得驯服而清冽。 头顶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靛青,普照万物的光辉变得无边无际,又尤为清凉。这抹光照到了引自秋明潭的活水,水流在别院嶙峋的假山石间迂回成窄窄的曲道,清澈迅急,闪着明亮透彻的光。 水榭中,数人倚栏而坐。南若玉一袭月白宽袍,外罩天青色半臂,并未系冠,只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松松绾住发髻。 八九位锦衣少年,大约是各家的子弟,如今正跪坐在湘竹席上,低眉敛目,端的是温顺从容的乖巧之态。 若是让他们家中长辈看到泼猴们大变的模样,只怕是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南若玉不紧不慢地看完了这一行人的推荐信函,露出一个温柔贴心的笑容:“几位远道来我幽州求学,实在是辛苦了。本王有心想要留几位做客,只是奈何近来公文繁多,实在抽不出身,还望诸位见谅。” 众少年悄悄抬眼去看他,分明是同他们差不多的年岁,那周身的威严和气度就已经是寻常人难以媲美的。 璋王殿下的眼眸乌黑露光,嗓音温柔沉稳,也叫他们的心绪不由得安定了许多。 老实说,杨仪莽莽撞撞地来到幽州并接受璋王召见时,心里是直打突的。 璋王府宅的看守戒备森严,面对外来者,定然会缜密审查。他给自己伪装的身份是杨氏皇朝的远亲,属于那种就算现在杨氏宗亲死绝了,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的那种。 这也是杨仪见璋王并不是很在意杨氏王公贵族这个名头,还留着杨憬当他的大将军,立下各种汗马功劳,而且还有传言说幽州这儿留下了前燕王,也就是伪帝的几个孩子,料想他十分大度,故而来赌一把。 后来果真蒙混过关,亦或者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不在意这件小事,杨仪也终于得见了这位被世家又爱又恨,让无数百姓爱戴敬仰的璋王殿下。 来之前他思考过很多回那位殿下的仪容姿态,见到之后才发现竟和传言中的一样,惊才绝艳,风华绝代,非常人能比。 有很多人说璋王是仙人下凡,故而能点石成金,降下雷霆一般的武器,来了幽州见识一番才发现这话不像是假的,所以他们南边要拿什么跟对方比呢。 杨仪在发呆,而谢昭作为一行人之中领头的人,却要挺身而出同璋王殿下应答,他拱手恭谦道:“殿下能够拨冗会见我等,已经是我等莫大的荣幸了,不敢再让殿下多耗费心神。” 众人连忙齐齐应和他的话。 正待谢昭准备识趣告退之时,一匹快马从清理干净的街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别院大门再到水榭里的南若玉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筒,气喘吁吁,声音却带着激动:“主公!洛州、豫州急报!” 南若玉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昭等人也只好闭上了嘴,只不过他们明显坐立难安,就好像屁股底下有针扎一样。 少年郎们寄希望于璋王殿下能够看到他们,然后摆摆手好让他们赶紧离开,这种军情要务岂是他们能够探听的? 不过现实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包括璋王殿下在内的一干重臣就仿佛没有发现他们似的,径直处理起了军务。 方秉间接过信筒,检查火漆后就立马拆开,取出薄薄一张纸,快速扫了一眼,脸上也掠过一丝惊异,双手递给南若玉。 南若玉抖了抖信纸,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他目光飞快移动。 “朱季瑞,容见山,这俩人……真是会给我找事干。”他低低念出名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信上说,豫州小皇帝和世家内斗,不肯交出此前袭击幽州商都的人犯,所以朱绍很不满,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 目前朱绍已经将豫州治所古川郡给拿下,随即派人去整顿全州,估计在这个秋收后,豫州就将会是他们的地盘了。 往下则是说容祐和盘踞荆州北部的胡酋骨利哲别为了争夺洛州爆发激战。结果倒是不怎么出人意料,容祐在洛州根基虽浅,但是凭借着在洛水之畔设伏,大破骨利哲别麾下精锐骑兵,阵斩其大将数员。 骨利哲别狼狈败走,容祐趁势掩杀,一举夺占洛州全境。 南若玉将信纸轻轻折起,捏在指间,叹气:“这俩人不声不响就闷头咬下这么大一块肉。豫州北在今岁虽然遭了旱灾,但到底是个产粮大州,光是凭着自己那的气候就能缓过气来。而洛州虽残破,却是北上要冲……” 他似乎还想点评两句二人此战得失,或者推测一下接下来南边的局势,顺便跟方秉间抱怨一下这些人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报——!” 又是一声拉长了调的急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汗水将鬓发都粘在脸上的探子也踩着刚才的传信兵的脚步现身在众人面前,对南若玉单膝跪地。 他声音嘶哑:“主公!荆州急报!胡酋骨利哲别被容将军打出洛州后就径直南下,趁荆州空虚,突袭了江阳、渡陵!荆州州牧逃跑,各地守军群龙无首。骨利哲别已席卷大半个荆州,正在收拢降兵,看样子是要把荆州吞下去,当他的新地盘。” “什么?!”几个少年郎君失声惊呼,周围听到的其余少年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荆州离南方很近,顺江而下就能侵扰到至康一带,唇亡齿寒,教他们如何不心生担忧。 骨利哲别新败于容祐,损兵折将,按常理该是龟缩舔伤之时,谁能想到他竟如此悍然决绝,败而不溃,反手就扑向了毫无防备的荆州。 这一口,咬得竟还又准又狠!荆州富庶,虽经战乱,底子犹存,若真让这胡酋站稳脚跟,来日还真不好压下他。 现场一片惊愕的吸气声。 南若玉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望向南边荆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佩服。 若不是他和骨利哲别为敌人,就冲着这份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都足以让他夸上一句此人当真是乱世枭雄。 静了那么两三息。 南若玉才眨了眨眼,喃喃道:“倒是用不着过分担心,骨利哲别最多据守在荆州,他的手下士兵大都是骑兵出身,不擅水战。往北他担心对上玄甲军,往南敌不过水军,就算有异动,也该是几年之后调|教出水军再动。”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 几个年轻的郎君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晓自己该不该庆幸,几年的光阴……他们现在就去信一封告诉家里人,他们应当会升起警惕并有所防备吧。 然而大家的心情还是很复杂,因为这话不就说明骨利哲别宁愿舍弃自己最擅长的骑兵也要往南逃,是在畏惧他们幽州啊! 南若玉仿佛在此刻才发觉原来他们还在,微笑着说自己招待不周,让他们先行退去。 众人连连摆手说没有,很恭敬地告退了。 走前杨仪还悄悄地抬起头,眸光轻轻的,好似不经意地往南若玉那边瞥过去。 他正撞上了那对温润乌亮的眼眸,情绪淡淡的,却给人包容和煦之感。 杨仪知道,对方必定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忍不住想,即便如此璋王也还愿意让他在幽州入学,肯传授给他那些传说中能够制作出精妙武器的格物之道。 对方就不怕他学成归去,转头再过来对付他们么? 这可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啊。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4节 * 暮色从五岭山脉缓缓渗出,漫过苍梧郡低矮的土垣时,已经成了缠绵的青灰与淡紫交织的颜色,而边缘却是那种杏子一样的暖黄。 郁水支流畔,散落着几处依山傍水的村与洞,还有些低矮的干栏竹楼聚在一处,像雨后林间不经意冒出的深褐色菌伞。 在溪流拐弯处,一片稍平整的沙洲上,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腾起的烟气直直地融入渐浓的暮霭。 几个精赤着上身、仅着犊鼻裈的男子正围着一头刚刚剥洗干净的幼鹿。他们的皮肤被亚热带的阳光和劳作打磨成坚实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犹如流水冲刷过的山脊轮廓。 为首的是首领的女婿阿秀,他正用一把厚背石刀娴熟地卸下鹿腿,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咔嚓的闷响,旁边的人便递上宽大的蕉叶来承接。 鹿子才刚分割到一半,突然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惊起对岸竹林里一群白颈的鸦雀。 “阿秀!阿秀!出事了——!”来人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冲过来,几乎是扑倒在阿秀面前丈余之地,声音带着无比的惶急。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这人,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来者面色慌乱,但还能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都给交代清楚——他本来是和几个同伴去山边巡逻的,但却突然遇见了那些来势汹汹大雍人,他们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地追了上来要将他们给抓走。 他侥幸逃脱,可同伴们却被抓了起来,肯定是要被关押着当苦力了。 “什么?!”有个妇人丢下了手中的长柄木勺,在瓮壁上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的声音尖锐惶恐:“阿砺,阿砺被雍人给抓了?这该怎么办啊?!阿秀,阿秀大人,您一定要救救他啊!您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不能缺少阿砺这个主心骨啊。” 女人的神情变得惶惑,六神无主地寻找着能够帮她的人,最后她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只有把首领权利攥在手中的阿秀身上了。 去岁被首领看好的阿秀娶了首领的女儿,又在首领病重时一力揽下村寨的所有权利,包括命人去巡逻一事都是他一力操持的。 阿秀在听完这一席话后,面庞的神色也变得铁青,活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将所有村老喊过来,大家一起商议该怎么办。” 事实上,那些大雍人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山林里面抓他们这些土人了。大雍人想要奴隶,想要人白白为自己干活,就专门来山中欺骗、强抢,不择手段地把山蛮带回去,由此中原和夷人之间也结下了很深的仇恨。 而在北方的士人南渡之后,这种现象就更严重了。加之世家要种地,还不只是要种粮食,更有甘蔗林这些经济作物,手下迫害的山蛮和夷人不计其数。 一旦蛮夷人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尤其是那些大雍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山间蛮夷的死活,把他们充做损耗品——他们就只能吃着最少的粮食,就和他们驯服的老黄牛一般,永无宁日,连生了病都没得治,再想逃脱可就难了。 村寨中的所有族人最终汇聚一堂,大家也度得知了阿砺的事。 阿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目光从堂中一张张惶急或愤怒的脸上扫过。 “阿秀大人,不能等了!”一个年轻后生猛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暴起,“那些雍人贪婪成性,多等一刻,阿砺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熟悉山林,夜里摸过去,总能救出几个!” 一位须发花白的村老重重顿了下竹杖,横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莽撞!你当雍人的兵甲是摆设?你们难道忘了,在大雍人进入到咱们山林主场后相互进攻,也还是折了七个后生的事!冒冒失失的硬拼就是在送死!” “梅老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先想个周全的计谋才好行动。雍人抓住阿砺他们,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去干活儿,定然不会让他们白白去死。” “那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啊,可是咱们除了亲自下山去抢人以外,也没有别的好主意了。” 堂中顿时吵嚷起来,主张硬抢的与主张从长计议的争执不下,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焦灼。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某个妇人忽然怯生生开口:“常来收咱们山货的秦郎君……他、他是雍人里的体面人,能不能求他帮帮忙?” “秦何?”有人嗤笑,眼中漫起嘲讽,“商贾最是无情,何况他也是雍人,他肯为了咱们得罪自己人?” 妇人鼓起勇气反驳道:“可他在跟咱们做生意时从不短斤少两,而且还和那几位善心的大夫们交好,也和村寨合作多年了,应当不会刻意害咱们。” “人心隔肚皮,究竟是真是假岂是你一句话就能证明的?他们雍人惯会装模作样!” 阿秀突然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请秦郎君。”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 秦何来得很快,他一袭靛蓝棉袍,未带随从,而且并未深入到村寨之中。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博得不少人的好感,也让这些被雍人欺压、摧残的山蛮分出点信任在他身上。 他安静地听完阿秀讲述的来龙去脉,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要救人其实不难。”他开口,声音清朗,“寨中可有擅仿笔迹、熟知雍人往来文书格式之人?” 众人一愣。 阿秀眸光微动,却又熄灭下去,他懊恼地说:“没有,我们并不通晓你们雍人手下如何行事。” 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如实道:“在村寨之中,连识字的人都不多。” 此事并未出乎秦何的意料,南方山蛮的村寨大都原始落后,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生存,自给自足,极少人想过变通。 就算有想要改变的人,也无法改变村寨中大多数人墨守成规的想法,所以他们就只能脱离村寨,去到外面和雍人通婚生活,也再难回来——因为不受到村子里的人欢迎。 秦何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阿秀低头,再次恳求:“请秦先生帮我!” 秦何:“无事,那这个仿造字迹和文书调配的人就由我来想办法,今夜我便能拿到附近屯田营的空白文书与印鉴图样,然后仿造一份调拨令,言称上游需急调苦力若干前往修筑水坝。” 村老到底是见多识广,迟疑地提出自己的问题:“这,调苦力据传是依靠你们雍人的百姓,让他们去免费服役,那些抓人的愿意出自己家的奴隶来干活吗?” 秦何道:“此事不足为虑,抓你们的应该多是那几家人,他们所占的地盘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人、奴隶和佃户,没有别的百姓。如果去兴修水利需要人手时,他们就一定会派出奴隶去干活,而不是专门伺候的奴仆或者族人。” 大家捏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砸在那些罪魁祸首的脸上,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秀赶紧说:“多谢秦郎君为我们村寨出主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寨子的人都会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后如果您有需要……” 秦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且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阿秀于是住了嘴,众人沉默听着。 “半路截人最危险,所以还需要第二计。” 秦何转向阿秀,目光如炬,“阿秀首领,寨中可还有那些催泪刺鼻的草药?晒干磨粉最佳。” 阿秀瞬间明了:“你说狼毒草?还有很多。” 秦何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生意:“之后你就只需要着妇人孩童,在苦役屯营的上风处焚烧艾草和狼毒草,烟雾务求浓烈,覆盖营地。雍人兵卒不耐山瘴之气,必会暂避,岗哨亦会松懈。此为佯动,配合调令。双管齐下后就能趁乱救人。” 堂中寂静,众人被他环环相扣的算计震住。雍人实在是手段厉害,就连一个寻常商贾都能有如此狡诈的心思,简直让他们这些淳朴本分的山民不寒而栗。 “秦郎君为何如此帮我们?”阿秀在他说完后,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秦何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此话一出,山民们肌肉都绷紧了,十分紧张地看着他,就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猛虎一般。 秦何的笑容更加真实温柔了几分,他用诱哄孩童的口吻说着:“不必如此警惕,我们都已经是老相识了,难道你们还不了解我么?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做任何亏本的买卖,只是想到了一个双赢的法子而已。” * 辰时刚到,天光将明未明。东方洇着一片极浅的青灰,再漫开些,便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紧紧贴着地平线。 幽州,雁湖郡。 郡守府后院的正房内,发条钟表“铛”一声脆响,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侍女款款走来,撩开帘子,曼声道:“大人,该起了。” 拔步床上,叶澜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没有赖床,也没有挣扎,利落地掀开轻薄却暖和的棉被起床穿衣。 洗漱用的是从黄铜水管里流出的、经炭滤后的清水,略带凉意,他不让侍女兑热水进去,手刚一放入,就激得他精神一振。 近来幽州又改良了棉纱布,织得越来越细密软和,再这般下去,南方只怕是会成为北边彻底的原料产地。 而且南人届时就只能种棉桑麻,布匹是没有必要再织了,因为女子便是眼睛都织瞎了也赶不上幽州这边的布帛产量……她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平整无瑕的玻璃水银镜清晰映出叶澜忧心忡忡的面容,思虑片刻后,他打算将此事写下,过问自己正在璋王殿下手中干活儿的叔父,同时也是自己的前主公谢禾。 反正南方或早或晚都会成为璋王殿下的,要是大家伙儿现在将南方那些百姓给祸害个精光,将来可就麻烦大了! 自己可是诚心诚意在为殿下的将来考虑啊。 第130章 “大人,早膳备好了。”侍女声音清脆,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横陈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两碟精致爽口的小菜,一笼冒着热气的、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还有一杯牛乳。 原本这些牛乳的滋味很是腥膻,鲜有人愿意买来入口。但是在雁湖郡的牧场选育过新品种奶牛,挤出来的牛乳在处理后,味道尚可。若是加点糖,就备受人们青睐。 加之幽州的大夫们都说牛乳能强筋健骨,所以每日早晨起来,男女老少都会特地给家里人买上一瓶。 在幽州,几乎每个县城都养了这么几头奶牛,还有早早便要起来挤牛乳,以及骑着小毛驴往城中各户人家送牛乳的工人。 老仆在叶澜用膳时,一板一眼地说道:“大人,今日辰正时您还有个例会,到了巳初时需批阅昨日积压文书,午时约了工曹的人看北城新街区的下水方案,午后未正,需去南郊试验田察看新引种的耐寒麦苗长势,申时……” 这一连串的日程表罗列下来,怕是能让任何一个咸鱼听了都得闻之色变。 叶澜却对这样忙碌的生涯习以为常,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汁水鲜美,大抵只有手中的美食才能抚平这份忙碌的痛苦了吧。 但雁湖郡是早就已经接受过精细治理的,和叶澜想象中筚路蓝缕、开荒拓土的郡守生涯大相径庭,他在这儿当官行程虽说忙碌了点,但并不算特别累,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做实事,他的日子也不再是如同从前那般虚浮缥缈,有种空中楼阁之感。 叶澜用过早膳,穿戴一新后,即将到辰正。 幸而他上值的地方郡守府前衙二堂,从府宅里走出去,再绕一圈便到了。 在璋王殿下手里干活儿,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就是不用点卯,那会儿人还困得迷迷糊糊,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干活儿容易犯错。 长条会议桌旁,各曹主事已准时到齐。室内环境干净整洁,没有官场寒暄和香炉点燃的烟雾缭绕,每人面前一杯清茶,一份昨日议题纪要的油印副本。 叶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会议流程表。 他条理清晰地说:“今日有五个议程。第一,核查昨日议决事项进度。第二,各曹通报本周要务及需协调事宜。第三……” 简明扼要地说完那些,叶澜才饮了一口茶,对众人道:“便先从户曹开始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云山雾罩的试探。除了从书院毕业的学生,各曹主事起初都不习惯这样的官场生涯,如今却已适应。谁叫上头最大的那位璋王殿下不喜虚言,只看结果。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之后他们这些干活儿的人就更加注重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效率高得出奇。 户曹主事起身汇报:“大人,据南市粮价监测,昨日均价较前日下跌半文,波动在正常区间。预备仓新入库陈粮轮换已完成。” 工曹主事将文书递交上去:“大人,北城外官道拓宽,涉及七家农户拆迁补偿,已按《幽州公共建设征地补偿细则》上所言的谈妥,契约在此,请大人过目。” 学曹主事紧随其后:“大人,咱们郡学上月考核,及格率竟是有八成,较上月提升半成。新聘两位算学先生也已到岗。” “……” 叶澜快速地翻阅着手中文书,对众位主事不时提问,俱是关键细节。问题解决后,便打勾通过,如遇争议,记下待议。不过几刻钟,例会结束。各人领了明确任务散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5节 巳初,他回到内堂书房开始处理文书。 书案宽大,堆叠的文书已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这都是上头给文吏们定的新规矩,能节省些时间就多节省些,也好叫他们早日干完活儿歇息。 叶澜坐下,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雁湖郡月度政务关键指标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示着赋税、治安、农事、工坊产出等数据趋势。 一切平稳,甚至稳中有升。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不免也松了口气。 雁湖郡这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交到他手中,没有给养差了,也全是茁壮成长。 他又忽地想起自个儿当初在新厂镇学习这些新鲜的图表知识,弄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那阵子,日子就过得格外辛苦。 但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尤其是他曾经跟随在州牧身边,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愿意静下心来学习,对书院中的各位先生不耻下问,竟到底是将这些都给学了下来。 如今一目了然的图表在璋王治下的官场之中皆有应用,官员们学得也还算不错,毕竟谁让这种学不会就被淘汰的紧迫感让人感觉屁股后面有狗在撵,任谁都别想逃过璋王的手掌心。 叶澜开始批阅文书,发现郡下有些县城富饶了,特别是那些拥有牧场的,就请求拨付款项修建学堂。他核查预算明细,对照璋王麾下所有官员人手一本的《基础教育设施建设标准》翻看,无误后,批“可,速办”。 有上报民间水利纠纷调解结果的,他顿了下,瞅瞅刑曹主事处理如何。毕竟这位算得上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干活儿干得太差倒是其次,最关键的可是不能危害到百姓。 他翻阅完后,觉得差强人意。到底是新人,还得再练练,不可太挑剔。 有新开铁厂制备农具而来申请备案的,他查看其提供的匠人资格证明、场地安全核查表,齐全,就批“准予备案,按时纳税”。 大部分事务都有现成的规章,流程也有可循出处,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运用和监督,以及在极少数规章未明或情况特殊时做出裁量。 璋王殿下有句话说得极好,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好多人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并奉为圭臬。 午时,叶澜乘上郡守府标配的四轮马车,前往北城新区。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厢内甚至有简易的减震装置。 往常这种马车只能是世家花大价钱去商铺里才买得来一辆,如今竟是成了县令及以上官员的标配,这种福利待遇怎叫大家不为璋王殿下死心塌地呢。 叶澜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工曹准备的图纸。新区规划整齐划一,地下排水系统是重点,用的是广平郡那边预制的水泥管件,接口处有标准化的防漏设计,施工快速,质量可控。 到了现场之后,他看了已敷设好的部分,问了几个关于管道坡度、检查井间距、雨季承压的问题,工曹主事对答如流,显然规程吃得透。 想要当地方官,还是大官,叶澜等人不通庶务是不可能的,光是考核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有人官吏在每日忙忙碌碌,为百姓做实事时,才更有如今已经不是大雍这种深刻的体验和感悟。 叶澜午膳吃的简单,就在府衙饭堂内便用了工作餐,官吏在吃食上也是有补贴的,可以省下一大笔钱财。 家中没了需要养的大半奴仆,倒也轻省不少,可两个在幽州读书的孩子每月都要银钱打过去,家中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儿……族中自是有补贴,不过他却没有擅用,万一以后要给家里几个置办点什么产业,也好掏得出银钱来。 何况饭堂的厨子手艺不错,煎炸烹炒煮不在话下,每日都可以打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饱。 叶澜和几个主事坐一桌,边吃边聊了几句秋收准备的情况。 未正时分,马车出城,就要前往南郊试验田。 秋日的风拂过广袤的田野,田垄笔直,沟渠纵横。试验田里,新引种的几种耐寒抗旱麦苗已经是漂亮的金黄色,坠着沉甸甸的麦粒。 负责的老农官穿着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线装本和炭笔,正向几个年轻吏员讲解不同垄间的施肥差异。见到叶澜后,老农官径直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汇报苗情、墒情,以及制定的下一步管护计划。 叶澜一一听着,心里也有了数。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麦苗根系,问了几个关于秋收时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老农官显然经验丰富,结合手中的记录,将试验田的农事说得头头是道。 申时,叶澜回到府衙,不算漫长的下午时光被他用来处理一些需要静心思考的文书, 到底不是可以当甩手掌柜的官吏生涯了,叶澜眼眸一转,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拿起一份关于鼓励城郊发展禽蛋养殖的提案开始审阅,他需要结合户曹的市场预测、工曹的棚舍建设规范、以及可能的环境影响来权衡。 这变化……当真是大得惊人。 …… 正在菖蒲县的谢禾也得到了侄子叶澜传来的信件,一一读来,看着对方真心实意地在为百姓考虑,即便是南方那些尚且不会对璋王有用的百姓,他也没有舍弃,心中也很是欣慰。 玉裁这孩子也曾年少轻狂,如今逐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也学会顾全大局了。 若是以往没能在璋王殿下的官员培训学堂里进修过,叶玉裁只怕是还会眼界狭隘,认为若是襄助南人是在帮助敌人。 其实谢禾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干活干久了,就慢慢增长了见识,有了长远治国的眼光。 璋王殿下为避免将来统治南方时,碰上的是个民生凋敝的烂摊子,早早就开始为此事布局起来。 他作为殿下身边的臣子,当然也知晓户部那边的手段。在工厂产出了手段厉害的纺纱机后,为了预防各个织布厂出现意外,稳定市场,就需要他们中央调控。 尽管纺织机能够吞吐出大量的布料,但是特色刺绣、高级绸缎、染织工艺还是要人工精细制作,他们北方还是会采购南方特色织品,以免当真害得那边的织女彻底失业。 当然,普通人家男耕女织,女子最好还是将家中原料种植品质提升,很多都是南方特有的优质植物产出,如此才能提高附加值。 再来便是多增加一些其他产业,璋王殿下已经派了商人在那边循循善诱地建立初级加工工厂,就是希望多元发展,不要依赖一两种产业。 这就跟当官是一样的,要懂得制衡之道,手底下的人必须要扶持好几个,让他们互相斗互相制衡,否则他们就要联络到一起来斗你了。 至于其他深加工的工厂,谢禾当时也听得一知半解,只叹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总归是要等殿下一统山河了才会开始兴建,现在自是不着急的。 他也还有的要学啊。 * 广平郡,新厂镇。 今日恰好到了赶集的日子,而集市此刻又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辰。 有那特地来新厂镇参观的外乡人瞅见百姓们手中交易的钱币,和身侧的人道:“我记着新厂镇是最先换新币使用的吧?” 这两个外乡人正是谢昭和杨仪。 谢昭的族叔正在广平郡担任郡守,他这一回就是前来拜访对方的。听闻族叔也是最后一年在广平郡留任了,明年元旦前,他就要动身出发,回菖蒲县述职。 各种寒暄自不必多说,谢昭老老实实地问候过族叔后,就和七皇子杨仪一起去传说中的新厂镇参观。 只要是消息渠道通畅的,都能知晓这里是璋王殿下最先发家的地方,传说此地就研制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他们千里迢迢从南方过来,自然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而且璋王殿下并不禁止外人前去游览观赏,里头甚至还有整个幽州最大的疗养院,很多病重之人都会来此求医问药。 大抵是没什么军要机密,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吧。 谢昭心里想着,听见杨仪这样询问,便应了声。 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如今摊贩与顾客手中流通的,都是这种样式统一,触手沉实,泛着润泽金属光泽的圆形铜币。 不同于旧时铜钱杂乱、成色不一、甚至夹杂私铸劣钱的景象,自打这种铜币面世之后,连带着市集都变得焕然一新起来,就像是璋王麾下的所有治地一样。 杨仪也将手中的铜币用拇指弹起来,铜币在空中疯狂地弹了几十圈,晃出一道金色的圆球残影,最后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有“壹”“五”“十”“二十”“五十”这五种钱币之分,皆是由黄铜所制,圆形方孔,边道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毫无毛刺,还有细密的锯齿,掂在手里有种扎实的份量感,足以让最精明的市井小贩打消刮铜取利的念头。 随着币值的增加,铜钱的体积会变得稍大一些,色泽更沉,而且花纹和其中夹杂着的其他金属也更多些,只不过两个少年人并不知晓其他用的都是些什么金属。 他们只是欣赏着这些漂亮的图案,再将这些铜币对准日光,瞅瞅传说中的对光防伪标志。 “这手段简直让人折服,不过我听闻上面有许多官员和富商都是用的纸币……”杨仪朝着谢昭轻轻笑了下,神色有些慵懒,“不过我家里人没有在璋王这当官的,即便是有,也没打算现在就换大额纸币给我用。” 如今幽州新发的这些铜币购买力还是很高的,而且银钱也还能用,所以纸币估摸着还要等上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应用到普通百姓身上。 谢昭心说要让你们家的人随随便便在璋王手底下当官,那还得了。 不过他很识趣地将没提这些,而是主动地拿出一张纸钞,放到杨仪面前:“这就是纸钞之一的壹百元面额的,还有叁佰文、伍佰文、一千文,共有四种面额。” 杨仪拿到手中便细细观摩起来,这张壹百元的纸钞正面中心是气势恢弘的菖蒲书院主楼线描图,上方印有“幽州行台督造”与“伪造者斩”的雅青大字,下方则是面额“壹佰”及一串复杂看不懂的编号。 四周环绕着繁复的蔓草回纹,纹路细如发丝,交错处有微小的留白节点,构成另一套肉眼难辨的防伪密码。 翻过来后,背面的图案更为精美,是幽州境内标志性的山河城池缩影,同样以细密线条勾勒。但在不同光线下,背面的山河图会浮现出极淡的、与正面图案部分重叠的浅影。更绝的是,将纸钞微微倾斜,对着光源来看,就能在纸张夹层中看到清晰的水印。 杨仪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精妙绝伦啊,用这种纸钞,只怕是除了朝廷的工艺,谁也伪造不出来,倒是不怎么担心□□的事了。” 他为幽州精妙的手艺而拍案叫绝,同时心中也生出莫名惶恐:“虽说此等手艺复杂了些,但璋王已经掌控了,只要想印刷出来就不难。那岂不是缺钱就可以直接印便是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谢昭初时也有如出一辙的困惑,之后仔细一琢磨便想通了:“纸币岂是如此便利之物,你且好好想想,随便一张纸就能印?随随便便就能发得到处都是,这市场岂不是乱了套?” 杨仪想了想,若是他父亲在封国内印纸钞,跟他手下的官吏和百姓说这些就是钱币,让他们今后便用纸币来交易,要拿它来换钱粮……别说听他的了,没把他从皇位给削下来就算不错了。 “我听闻要发纸币讲究的便是一个信用二字。”谢昭来了幽州后,发觉要学习的,要思考的东西比他在南方多得多。 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动身前来北方书院读书,而不是像宗族内某些泥古不化的长辈那样,死守着无用的教条礼节不放,抱着过去的荣誉沾沾自喜。 他收回思绪,继续解释:“纸钞是在幽州先施行,而幽州每个郡都有一处兑换所,可以将这些纸币兑换成等额的金银。大家都知道了纸并不是单单的纸,其背后还有金银承载着,对它的信心就更足了些。” 杨仪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变成了蚊香在转圈圈,却还是打起精神听着。 谢昭也很无奈:“我这么跟你说吧,他们幽州在每次发放纸币前,都会准备好金银和粮食,否则不会发放。只要它们能兑换成粮食,就有人去使用,相当于是一张凭证——一张只要璋王殿下在,就能安稳的凭证。” 杨仪怔愣,他在这一瞬间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才觉得无比震撼。 璋王,这个甚至还要比他小一岁的少年,竟然在幽州等州郡相当于是一根定海神针的存在,卓尔不凡到了如此境地,简直让人连嫉恨的心都生不出。 乞丐或许会去嫉妒同层级的乞丐今日多讨了一口饭吃,但乞丐又该怎么去嫉妒世界首富呢? 谢昭见他心里已经有了数,就没再纠结此事不放。 二人安安心心地逛起了新厂镇,又去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好的。 临到离别前,谢昭将自己打听的关于入学的事跟杨仪都交代了:“秋收后咱们就要进入菖蒲书院报道了,之后就得老老实实上。我听说书院还是住宿制,进入其中求学就不能带小厮、书童这些伺候的人了……” 杨仪听得大惊失色:“什么?难不成要咱们自己动手做饭洗衣?!” 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来幽州这儿吃苦学习,可完全没有想过要自己亲手干那些苦活啊,他这十几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诚心想干都干不好。 谢昭道哭笑不得:“七郎君想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样了,书院还没有这样残忍。咱们用膳都是统一到饭堂,褪下来的衣物也还是可以交由你家里人去洗,只是不能带着他们来书院上课而已。” 杨仪骤然松了口气,但是对未来的书院生涯还是生出了几分敬畏和惊恐,俊秀的面庞都跟着皱巴起来。 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 第131章 《论南方山林里的村寨该如何生存》的这篇折子递交到了南若玉的案台上。 此乃秦何所写,也算是要务了,所以放得挺高层,南若玉开完小会之后,就直接翻开来看。 折子上详细说明南边蛮夷大都是在南岭山溪之间结庐而居,渔猎为生,向不与外界争。然而大雍朝廷的士族,重点强调北方往南迁的士族经常去掠夺他们的人口。有些住在山外,离得跟大雍士族近些的山蛮村寨更是遭了大罪。 不少世家在朝廷的默许下率兵突入,如有抗辩者,即刻被当场格杀,青壮缚之以索,如驱牛羊。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6节 很多山蛮人都遁入深山,惶惶如丧家之犬。 南若玉觉着这些人挺惨,但是他越瞅越觉得秦何这个折子的格式很是眼熟——这不就是他写论文时的选题背景么? 那么接下来就该提出解决办法了吧,他翻开下一页来看,还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秦何在折子上指出,要是想解决山蛮如今的困境,最好就是先令他们自给自足,开始尝试精耕细作。有些山岭向阳坡地,土质尚可,就可以用梯田法种植粮食。 他们那儿地处南边,气候温暖湿润,加之各种堆肥之法,可以让水稻一年两熟。再圈养些牲畜,于填饱肚子一道上便不成问题了。 还有几个派往南方钻研瘴疠的大夫也会教那些个寨子里的山民们辨别药材,学会喝开水避免疫病,让这些寨子里的人更加信任他们,生活无虞。 一旦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村寨的山蛮自会知晓僻处深山终非长久之道,他们所种所产,仅足温饱,平日里所冶炼的器皿,也大都粗陋不堪。 从上到下的山民们绝不会甘心世代为野人,不识文字,不明天理。 南若玉合上这份条理清晰的折子,放现代差不多就是投标方案书了,然后递给方秉间看。 他托腮,懒洋洋地说:“秦管事可真是个人才,咱们这样做就和在南方插了一颗钉子进去有何分别?” 方秉间微微颦起眉,认认真真地看完折子,赞叹道:“秦管事确实水平高超,他平日常常往来于南北之间,却还是能学到北方的经验,属实叫人叹服。如此,咱们在将来对南方出手时,也就不用只依赖北边漫长的补给线了。” 他的眼光很长远,已经想到了几年后如何对南方动手了:“而且稳固的据点能成为渗透南方,建立情报网络的中心,可以侦察到地方的动向,培养一批熟悉南方的骨干人才,最好是能提前摸索出在南方治理的经验。将来在治理山蛮时,困难也会减少许多。” 只要南若玉今后的统治坚持汉夷平等,不轻易加赋税,让山蛮切身体会到成为他治下百姓生活会变得多么富足,那么他们又怎么会甘愿受到渠帅、首领、酋帅亦或者是蛮王的压迫?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的,这颗糖衣炮弹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吃下去。” 他已经想到了派去的人选——刘卓。 方秉间提议道:“咱们还要再多找几个这样的山蛮势力合作,最好是不要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之中,如果他们之间有竞争的话,其实也方便我们统治。” 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是去平等交易,又不是请求对方合作。如果有人非要闹脾气,说些什么你和我的一生之敌有勾结,如果想要合作的话就得跟对方一刀两断,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甩脸子走人。 就看对方眼睁睁望着自己死对头越过越好,而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后,还坐不坐得住了。 南若玉挠挠脸蛋:“你还是挺狡诈的。” 方秉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幽幽地看着他:“我倒是也想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如今这样,你当我都是为了谁?”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自家小伙伴不高兴,他赶紧哄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啦。你看,你狡诈我阴险,我们刚好凑成天生一对嘛。” 他随口说出这话,其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方秉间面色却好看了很多。 南若玉吃一堑长一智——人果然都是需要正面夸赞的! …… 荆州,渡陵。 州牧府,此前属于大雍的雕梁画栋府衙正堂却摇身一变成了胡人的办公之所,狻猊兽首铜炉里燃着昂贵的檀香,袅娜蜿蜒,压住了空气中的些许浮躁和烦闷。 骨利哲别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精巧的金叶子,眸光出神地凝着虚空。 打仗靡费所需甚大,他用俘虏的数十名大雍重臣,从急于赎回体面的世家宗族手里换来的巨额赎金的一部分,却在和容祐的一战之中花去了大半,甚至还输掉了半个洛州,真是气得他牙痒痒。 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招惹他璋王的人也不在对方的地盘惹是生非,却没想到容祐居然会主动找上门对他出手,真是欺人太甚! 骨利哲别将金叶子握在掌心之中,不自觉地将它一点点捏软捏扁,他询问谋士秦斌:“敢问军师,我们府库中堆积的那些银钱可否让荆州也能像幽州那样蒸腾有力?” 他眼神里满是希冀的光。只要一想到北方那些州郡现在的繁华和富饶,治政的成功,就觉得好像有一把把钩子,在挠着他那颗不甘只做一个普普通通劫掠者的心。 他是胡人,所以就算侥幸得到过某些士族的看重,读了几本书,识得两个字,那也肯定只是学到了最基础的学识,定然是比不过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南氏。 但是秦先生不同,对方也是士族出身,一定有什么法子和书本让荆州将来蒸蒸日上的吧。 常年征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好好发展的话,就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无缥缈,也容易沦落到和青州甘筅一个下场。 他喃喃道:“吾不曾去过幽州,只听往来的商队说过,那边有整齐划一的房屋和种满粮食的良田,还有产出无数精良器物的工厂,只要将幽州的商品从一个地方贩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可以赚得全家人都吃穿不愁的钱粮……”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从寻常百姓口中打探到,那是因为去了璋王治下的人,就都不会再离开了。 秦斌僵住,缓缓摇头:“难,而且做不到。” 骨利哲别锐利的眼神盯着秦斌,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这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闭了闭眼,抚着长髯,声音沉痛道:“主公,非是斌不诚心诚意帮您,而是要想做到如幽州那般,难于上青天啊。那璋王据传是神仙弟子,所以才得了点石成金的手段,此话听上去宛若戏言,可据斌所知,倒有七分真。” “主公,在此之前你可见到过幽州那样细腻洁白的纸?甜得像蜜一样的白糖,没有任何苦味的精盐,还有雷霆一般的武器!若是有的话,杨氏皇族又为何会四分五裂,直到现在京城都还是由董昌所占!” 骨利哲别难道没得一点都没想到这个可能么?不,他其实有想过,只是心中尚且存在一丝侥幸而已。他希望秦斌能像是幽州那边传来的话本一样,在危急的紧要关头能有挽救的锦囊妙计罢了。 只是现在这抹希望也随着秦斌的话烟消云散,直让他痛心疾首。 秦斌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道:“主公,咱们也并非任何事都做不到。既然已经知晓了幽州的工坊皆是凭借着匠人和方士相助,那么就将荆州的匠人、方士给集中起来,以重金令他们仔细钻研各种武器和用具。听闻现在豫州分了南北,北边成了璋王的,南边倒还是世家统治,加之兖州、徐州和扬州以及南方可以抵抗璋王,咱们之间便能彼此交流,互换技术,共谋大业。” 骨利哲别冷冷道:“那些世家最擅长的正是敝帚自珍,而且还瞧不上我胡人的出身,又岂会愿意同我合谋?” 秦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幽州来势汹汹,要是不想合谋作战的话,他们也只会死路一条。” 他缓和了口吻,道:“主公,在幽州那小子面世之前,难道千百年就无人能治理个盛世出来了么?” 骨利哲别抬起眼,那双惯于在马背上睥睨、在刀光中决断的浅灰色眸子里逐渐印上了沉稳,他也温和了语气,眼神变得柔顺,恭敬道:“望先生教我。” 秦斌也不在意骨利哲别的反复无常,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互惠互利而已,又有多少真心实意,于是道:“纵观前朝是如何振兴,便可知为政之道,在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在于察举贤能,赏罚分明。在轻徭薄赋,蓄养民力。主公只需坐稳荆州,善待士民,修明内政,固守江防,自可成一方霸业。何苦效仿幽州的奇技淫巧,徒惹纷扰?” “何况璋王那小儿不重世家,治下牝鸡司晨,徒造杀孽,还任用泥腿子当官,削减士族特权。有很多世家对其不满,纷纷逃离其治下,对其刺杀也接连不断。璋王所治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知最后是否真能得了这天下!” 南方那个皇帝,蜀中的成王,他主公治下就有许多能人志士不愿意去投奔璋王,反而辅佐其他人,便是不满璋王的待遇,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否则那厮早就一统天下了。 骨利哲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斌说得对,之后只需要他纳粮征税,蓄养军队,拉拢豪强,定然能维持他在荆州的统治,而且远比那些一心想着劳民伤财,征伐各方的势力要扎实许多。 他想做到幽州那个地步,很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要在乱世之中治理经营得比其他人强,那么这史书里定然会有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骨利哲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那便照先生说的,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秦斌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拱手称赞:“主公英明……” “但是!”骨利哲别打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着巨幅荆州及周边水域舆图的屏风前,手指重重戳在蜿蜒的汉水、长江之上,“水军我们也要抓住不放,招募熟知水性的儿郎,搜集所有沿江船只,重金聘请南方船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样一支水师,咱们就能进可攻,退可守!” 秦斌激动,在兵法军事一道上,骨利哲别还是要比他强上几分,他震声道:“主公大善!” * 霜白的月色里浸着深秋的寒意,泼在浩渺的微山湖上。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枯燥的飒响,一丛丛黑影蹲伏在水畔,像蛰伏的兽。 更远处,徐州一支水寨的轮廓在稀薄夜雾里显现,木栅刁斗,灯火零星,望楼上偶尔掠过几只巡哨人影。 杨憬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黝黑礁石上,湖水在脚下丈余处,舔着后牙槽,声音闷吞吞的。 他披着件玄色氅衣,里面是幽州军制式的软甲,年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映着水光和远处寨子里飘来的火,亮得有些惊人。 夜风挺硬,又凉如水,刮得脸颊生疼,也送来水寨那边隐约的嘈杂声。 上回杨憬准备收拾兖州,没想到刚调兵遣将完,都已经安营扎寨罗列在了兖州外,那董昌派出来镇守兖州的兄弟董罡就直接怂了,固守在兖州剩下的州郡死也不出去,还将手下的百姓看管得更加严密,不容许搬动界碑一事再发生。 如此境况,若要强攻的话,定然会害苦了兖州境内的所有百姓。 杨憬无法,只得先按兵不动,安心治理着青州,然后将苗头对准了毗连青州的徐州。 这里曾经是头一个称王的赵氏所占的地盘,之后贤王、端王和大将军董昌为了威慑天下人,便将赵氏叔侄斩于马下。 那会儿他们幽州还在和草原鲜卑对打,也多亏了徐州称王这柄大旗给掀起来,否则就以大雍朝廷对幽州的警惕,可能他们还会面临双线作战的威胁。 现在徐州仍旧在过去投靠贤王的某个士族手中,那人倒是没想着要割据一方,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向各方朝廷纳贡。 他原先是安安心心当京城那边正统皇帝的臣子,皇帝死了之后,他就寻找了新的靠山——南边的恭王。 徐州现在治理得不好,也不算太烂,属于矮个子里面拔高的话,可以说是勉强还能过得去。 自然,这种情况下就注定少不了如今时代的某个特色——土匪。 而在邻近扬州的某郡里,就有支水寨,规模还不小,都是匪徒。又因官兵们也都不是什么有水平的,压根没想过要去剿匪,所以发展得还如火如荼的。 这可不就让杨憬逮着机会了么,他可是剿匪出身的大将啊!当初在没有仗打的时候,最先干的活儿就是清理幽州的匪徒了,这种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忘记。 为了回忆一下自己的峥嵘岁月往昔,杨憬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徐州境内。 徐州州牧大抵是知晓此事的,却愣是装聋作哑,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他都没法剿匪,就更加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抵抗了。 反正他已经听说了,璋王手下的军队不会随便伤人。自己只要没有鱼肉百姓,哪怕徐州成了璋王的,他还是能完完整整地活着。 杨憬大摇大摆地行动,他视线所及之处,远处水寨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旌旗懒散,似乎毫无防备。 副将眼底燃着压抑的战意,压低声音跟杨憬道:“将军,一切就绪。” 杨憬下颌微点,喉间滚出两个字:“进攻。” 这次是他头一回进行水战,还是希望出师能够顺利些。 旗舰先破开水纹,手下的战船如离弦之箭,楔入敌方水域。说是水战,其实只不过是选了会洑水的一群人,依赖着手中的战船和敌方作战,和陆上作战差别不大,仍在处于尝试阶段。 水寨发出警戒的敲锣打鼓声,但是杨憬他们预料中的警哨与抵抗并未到来,水寨门楼竟在夜色的月光中缓缓敞开,数艘轻舟驶出。 为首船头立着一名虬髯大汉,未着甲胄,只一身粗布短打,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带任何的武器,他手下的其他人也大都是如此。 这幅姿态很明显不是迎战。 杨憬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副将有些牙疼:“他们难道是打算请降?” 兄弟们连手脚都没来得及活动开,这次轰轰烈烈的剿匪就要结束了不成? 杨憬眉峰骤拢,没有应下他的疑问。 那大汉已至旗舰之下,声如洪钟,穿透江风:“徐州微山湖水寨统领周鲲,率部众两千七百五十一人,战船二十六艘,请降幽州璋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助大王早日涤荡寰宇,一统山河!” 大王……什么鬼称呼,只怕是真让璋王殿下给听见了,人都得沉默好几息。 杨憬默默将此事给记下,回去就打算写信说与南若玉听。 江面一时寂然,只余水波轻拍船体的声响。铁鹰军众将士面面相觑,刀剑半出鞘,神情惊疑不定。 杨憬凝视下方,周鲲须发皆张,姿态卑恭,眼底却无仓皇,反有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与精明。 “哦?”杨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所有窃语,“我主公天威固然浩荡,尔等据险而守,何以未战先怯,突然来投?” 周鲲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话语间竟带了几分激昂:“将军明鉴!我周鲲绝非是怯战,实为知晓投靠璋王乃天下大势所趋!大王自起兵以来,励精图治,贤臣良将影从,百姓归心,此乃真龙之象。反观中原诸州,甚至是豫州、南方,皆是主君暗弱,豪强倾轧,民生凋敝。” “我等虽是水上草莽,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咱们这些兄弟与其困守此地随波逐流,不若弃暗投明,追随大王,将来也好搏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他语速极快,就好似想要将肺腑之言倾泻而出:“更闻大王求才若渴,心胸似海。加之将军之前大破青州劲敌,我等水上讨生活的人听了,哪个不心折?与其将来在战场上成了大王霸业的绊脚石,被将军一刀斩了,不如现在投效,将这点微末本事和船只人马,全都献于大王麾下,也算为将来天下一统尽一份力!如今来投,是雪中送炭,他日大王龙飞九五,我等便是从龙之功!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后轻舟上,一众水寨头目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7节 大小头目皆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寨主,之前他们手下望风的人听说青州的铁鹰军要入徐州,众人皆是心中一个咯噔,就知晓要遭。 谁不晓得青州铁鹰军眼里容不得沙子,把那些匪徒、流民篦得干干净净,全都送去挖矿修路盖房子,当时他们远远一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 至于仗着水军厉害和人家打一架,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幽州出兵就没有输过,打仗一向厉害,各种鬼魅的武器和手段使出来,岂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他们寨主登时就破釜沉舟,言说直接投了璋王便是,随即又抓来一书生,让他写来这些锦绣话语,废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将其背得滚瓜烂熟,才能在这会儿毫无错漏地全部背出。 不过周鲲觉着殿下二字不够霸气,于是他灵机一动,把“殿下”换成了“大王”二字,说得豪情万丈,气势凌云。 而如今,众人心里像是有鼓槌不停地敲击,却还是耐心听候着杨憬发落。 铁鹰军很多将士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多数小统领都读过书,自然听得懂周鲲话里的咬文拽字。 他们一面信了对方的话,叹息这回恐怕真的没什么仗能打,一面又有些狐疑,认为周鲲不过诈降,这些话就是在蒙骗他们。 -----------------------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之前开题报告不过,就是因为灵机一动,把研究范围扩大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捂脸笑哭] 第132章 杨憬身后的副将就忍不住凑近,低语道:“将军,小心有诈。匪性难驯,恐怕这是缓兵之计。” 杨憬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他目光如刀,刮过周鲲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扫过那些虽跪伏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汉子,再眺望那门户大开、毫无战备的水寨。 江风更急,吹得“璋”字大旗哗啦作响,仿佛巨龙舒展筋骨。 半晌,杨憬紧按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弯刀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立于船舷边,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己方战船,也落入每一个投降者的耳中:“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周统领见识不凡,拳拳爱戴之意,本将军已悉数知晓。” 周鲲连带着手下所有部众眼睛都齐刷刷地亮起,神情激动。 杨憬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周鲲,不疾不徐地说:“周统领既是诚心归附,可敢即刻整顿部众船舰,编入我幽州水军序列,以此江为证,随我杨憬一同为主公建功立业?” 周鲲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旋即化为决然,嘶声应道:“有何不敢!周鲲愿意为大王和将军做那马……马、马前卒,誓死犹不悔!” 杨憬面露欣赏,大声称赞:“好!周统领有志向,那本将军便信你一回。”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将军这儿还有对诸位的考验,只有考验过了,本将军才能将你们举荐给我主公,为他效犬马之劳。” 众人在杨憬突然来了一个转折时,心里就在忐忑不安了,最后话音刚落下来,就有人情不自禁地问道:“敢问杨将军,是何考验?” 杨憬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诸位先起来说话吧。” 副将瞅他,他们将军在必要时还是挺会装出礼贤下士模样的。 水寨里的匪徒面面相觑,最后忐忑不安地站起了身,像是罪孽深重的犯人在等候着官老爷接下来的发落。 杨憬端正了神情,他面容肃穆,声音掷地有声,确保水寨前来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想入璋王麾下并非是靠嘴皮子都可以的。你们可知我们军中的待遇?” 众人摇摇头。 杨憬早有预料,平静道:“疏桂,你来说。” 副将陆疏桂站出来,一板一眼地将幽州当兵的待遇给这群匪寨的人讲清楚,就看着他们和很多人听闻幽州兵待遇的百姓一样,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甚至震惊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若不是这里乃严肃的战场,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现在也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以免笑出声来失态。 周鲲也垂头丧气了许多,他之前还觉着璋王手底下没有水军,自己投效说不定能受到重视呢。现在看来,人家只要在南边放出话招兵买马,将来手里头根本就不会缺兵,他凭什么得到大王青睐呢? “凭你们听话懂事。”杨憬淡淡地说。 周鲲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给秃噜出来。 幸好他脸皮厚,半点都不尴尬,还挠着脑袋憨憨道:“是,小的们一定会听将军的,您说一我们绝不敢说二。” 一深聊,他就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本来就没怎么读过书,说的当然是大白话,搁那些士人眼中都要被嫌弃粗鄙直白的。 杨憬浑然不在意,就好像没有发现他有过代笔行为一般,道:“正是因为我们军中待遇好,所以要求才会高。而你们又是匪徒,才更应该在入伍之前洗洗你们一身的匪气——对了,你们没有干那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吧?” 周鲲忙不迭地摇头,把脑袋甩得就像是拨浪鼓:“回将军的话,小的们可绝不敢干这样的大恶事啊!我微山湖水寨虽说是一个规模大的盗匪寨子,收留了不少落草为寇的兄弟们,但是大奸大恶之辈是决计不收的。而且寨子之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在寨子里生存,我们哪里会当着他们的面干恶事呢。” 有个机灵的也赶紧凑上来解释:“是啊将军,我们寨子的人可老实了。平日里咱们也是以种植渔猎为生,说是匪寨,也只敢抢一抢那些个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的畜生,算是……算是劫富济贫了!其他时候我们都是自力更生啊杨将军!” 还有人一时嘴快,说自己都是良民,被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打量,到嘴边的说辞就又给咽了回去。 杨憬转身,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平静,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疏桂,现在就接收此地的所有船只,按我幽州军制整编。周鲲所部暂编为水军营,周鲲则领校尉职,直属于本将军麾下。只要他们这些人通过了劳动改造,一应待遇功过,便与我幽州将士同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字字千钧:“从此,江海之上,只有璋王殿下的水师,再无徐州微山湖水寨的匪徒。诸位之功,主公必不吝封赏,诸位之过,军法也绝不轻饶!可都听明白了?” 大家有心想问劳动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感觉现在的氛围并不适合细问,姑且闭上了嘴,先回答杨憬的问话:“明白!我等愿为璋王殿下效死!愿随将军建功立业!” 吼声震彻江面,惊起成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已经完全漆黑的天空。 副将陆疏桂领命而去,迅速安排接洽整编事宜。原本肃杀紧绷的战场上,气氛诡异地转变为一种火热的忙碌。 杨憬独自走回瞭望台最高处,夜幕下点燃的火把烧得正旺盛,将他身影拉长,覆在脚下的甲板上。 他极目远眺江水东流,浩荡不休,自己今日收编这支熟悉水性的力量,幽州水军实力比起从前定然会有所提升,南下通路也跟着豁然开朗。 不过杨憬也看得很清楚,匪徒归心,并非惧他手下刀利,其实是在崇慕主公的强大。周鲲等人今日能叛徐州,来日若遇更强势力,自然也会弃他们而去。 他指节轻轻敲击冰凉的栏杆。当然,恐怕在将来的战役之中,周鹏永远都不会遇上比幽州更强盛的势力了。 只是他要驾驭这股力量,还需要恩威并施,更需不断带领他们取得胜利,让他们看到追随璋王,前途确实比任何其他妄想都更加光明。 * 秋收过后,谢昭等人就该入学读书了。他们递上推荐信,经过繁琐却高效的登记流程进入菖蒲书院。 书院没有建在城内,而是坐落于一片缓坡之上。远远望去,灰白色与深红色相间的建筑群规模宏大,棱角分明,风格极其简洁硬朗,缺少飞檐斗拱的柔美,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里面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远远望去,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在南方,他们这些世家也已经买到了不少光可鉴人的玻璃,只是那一面面易碎的物品价钱昂贵,所以基本上只会在待客厅和书房以及家主的院子里使用,其他人是没有这个优待的。 但是在北方,仅仅一个书院就能用上这么多的玻璃,看上去似乎还是常态,让他们怎么可能心情不复杂。 谢昭等人靠近书院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着书院围墙高大,门口有身着统一深蓝制服、腰板笔直的护卫值守,查验文书一丝不苟。 而且进出之人无论师长还是学生大都行色匆匆,交谈声低而快,谈吐和言语皆是他们不怎么熟悉的内容。定睛一看,还有好些人手中抱着厚厚的线装书,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油墨味。 这种和他们宗族内的私塾截然不同的环境令他们肌肉都紧绷起来。 好在大家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也见过大场面,尚且能够稳得住。而一行人又是远道而来求学的新生,是以还有位助教专门前来给他们领路。 对方很年轻,姓陈,说自己是清北书院即将毕业的学子,今后也打算去担任书院里夫子教学,现在就来菖蒲书院实习,给各位夫子打打下手,偶尔代几堂课。 他说完了自己的来历后,便介绍起了菖蒲书院,语速快了些,带了点儿北方的口音,但大家还是听得懂:“咱们书院要学的内容那可就多了,要先学六艺,若是觉着你已通晓这些,便可自请升学,钻研经义、格致、工学、商律、农政、医科等科目,各科有基础通识,亦有专精深造……” 因为他们都不是蒙童,甚至所受到的教导还要比寻常孩童要好得多,识字习文等教学是用不着担心的。 众人耐心听着,将他所说的话都给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寻个自个儿感兴趣的科目入学。 “每日卯正二刻晨课,辰初早膳,辰正至午正是上午课,未初午膳,未正至酉初是下午课。酉正晚膳,戌初至亥正,晚自修。十日一休沐。考核频密,月考、季考、年考,要是有多项科目两次皆不合格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降等,第三次劝退。” 这一连串的时间表和规矩砸下来,不少南方子弟已然色变。在他们南方自家宗族私塾讲究的一向是品茗清谈、诗酒唱和,何曾有过这般严苛到刻板的安排? 而且动不动就警告威胁,还让拿着退学这种话当鸡毛令箭,这些人心里自然不舒坦。 然而他们是来人家这边求学问道的,非但不能翻脸走人,还得遵从这边的规矩。 “那是藏书阁。”陈助教不等他们在心里懊恼和烦躁,就伸手指向一栋最为宏大的五层建筑,一脸骄傲地说着,“里面藏书万卷,分类索引,凭学牌借阅,逾期、损毁皆有罚则。” “万卷?!”有人低低地惊呼出声,眼神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好吧,其实也不算奇怪。璋王打下一个地盘,难道不会收集各地官府之中的藏书么,识趣的士族甚至还会主动将家中藏书捐赠给他们。 这样日积月累积攒下来后,书卷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尤其是他们北方现在有造纸术,印刷术,书本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印,甚至连他们这些世家都在嘴上谴责璋王这种不珍惜圣人书卷,怎么可以传播得人尽皆知之后,身体很诚实地采购了不少书本回来。 陈助教笑笑,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转过身,又指着几栋建筑楼说道:“那边是格物实验楼,那边是工学的工坊……注意,非本学科的学生或者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众人听着他的这话,眸光都微微动了动。 杨仪拱手:“冒昧问一句陈助教,我等要如何才能入格物治学?” 天下人只要入了菖蒲书院,就没有不教内容的,山长也说绝不藏私,连那种点石成金的手段都很大方地愿意让别人来学。因而他们也放心大胆地问出了口,满脸好奇地等待着陈助教的答案。 陈助教没让他们失望,温和地笑了下,说:“想学格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有这个天赋便能去学。” 担心自己这话太笼统,兴许杨仪等人听不大明白,他还温声解释了几句:“格物一道挺难的,要是没有这个天赋,很容易不及格。不过你们不用太害怕,在做出选择之前,还会专门教你们这些知识的基础。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届时你们擅长哪些就学哪些才是最相宜的。” 闻言,少年郎君们全都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参观了个大概,也废了大半天的时日,将书院的藏书阁、食堂、宿舍、教学楼等重要的地点全部位置全部都给摸清楚了之后,就按图索骥回到了宿舍。 独立的宿舍楼在书院的边缘位置,条件比简单的驿馆要好些,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外面的客栈。 二人一间,每人配一书桌一椅一柜,还有独立的盥洗间,只是热水供应有限,过时不候。 杨仪和其他世家子弟并不熟悉,也能察觉到他们对自己不热络,相处之间有些尴尬,于是他选择了和自己相性还算不错的谢昭住在一间。 临到分别前,他还能听见有个年少轻狂的小郎君对此地抱怨连连,嫌床板硬,嫌屋子小,嫌没有熏香,最后长吁短叹:“这哪里是读书之所?分明是苦役营!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江南,与友人吟风弄月,何等快活!” 杨仪脸上不由得带了点笑,想了下,道:“我们来之前不是见了教学的墙壁上张贴着的一句话叫‘学海无涯苦作舟’么,读书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不想吃苦耐劳就得到一切,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 抱怨的人面色一僵,也意识到了此处早就不是处处对世家优待的南方,而是以硬实力说话的北地。恭王在尚未成为皇帝前,甚至还会专门拨了一个州给南迁的士族。 而璋王呢?若是他有恭王这个心,也就没那么多南迁的世家了。 现在连皇室出身的杨仪都这样说,他们就更没有嫌弃的资格了。 * 郑州,毗邻京城的小县城。 深秋的城墙下,落叶卷着尘埃在空中打转。 胡大娘佝偻着背,将最后一筐晒干的野菜搬进屋里,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眼儿一斜,就瞥见了斜对面那家人门口挂起的白幡,晃晃悠悠,在风中无声飘摇,很是骇人。 那户人家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孩童时断时续的干咳。 几天前,赵家七岁的小孙子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块炭。赵大郎起初没太在意,秋寒料峭,孩子着凉发热是常事。他让媳妇熬了姜汤,又去药铺抓了副退热散。可药灌下去,热度非但没退,反是越烧越凶。 第二日清晨,孩子身上开始冒出红点,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颗,到午后便蔓延成片,红疹渐渐鼓起,变成透明的水泡。 后来逼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去请了郎中过来医治看病,居然被诊断出天花。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8节 “天花”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赵家人心口,这可真真是撅了老赵家的根,比千言万语都还让他们惶恐。 他们本来以为就只是普普通通的热症,没想到居然是那样恐怖惊骇的病症,这不是在把他们家里人往绝路上给逼么。 京城附近的百姓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百姓见识都要广些,很多人都听说过这病,据传十多年前燕王封国内就爆发过一次,十户去了八|九户,整村整村地绝了户。 消息像秋风卷落叶般传遍了整个小城,不到半日,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街上行人匆匆掩面而过,眼神里都带着惊恐。 往日热闹的市集冷清下来,卖菜的老汉蹲在空荡荡的摊子前,看着筐里渐渐打蔫的青菜发呆。 药铺门口倒是不像众人想象中那样人满为患,只零星一两个家中还算富裕的过来抓药,其他人根本抓不起这种防疫的药材。 几角银子掏出来喝了那几碗汤药,那他们这个冬天还活不活了,一家人的嚼用该怎么办?喝了这些药难道就能不染上病?两边都是绝路,让人如何取舍呢,百姓们不知道。 兖州那边遭难遭得更凶,初时,只不过几个村落偶有发热咳血的传言,地方官吏只当寻常寒病,草草上报。可不过半月,那星星点点的疫情便如野火燎原,沿着商道、河道,扑向人口稠密的城镇。 曾经隶属于兖州最繁华的城池现在都显得空寂,宛若死城。城门也是半掩着,守卫蔫头耷脑,往日车水马龙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辆盖着草席的板车,由那些蒙着口鼻、步履蹒跚的人拖拽着,往城外乱葬岗方向挪动。 风里边儿送来隐约的哀哭,还有焚烧艾草与某种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有些疫病严重的街道都被封锁,董罡听从族兄董昌的命令,派了兵守着,只准进不准出,听着里头的人嚎哭乞求,那些兵卒们都直接拿着锐利的长枪朝他们刺去,决不允许他们轻易逃出。 疫病无形,但它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众人恐惧。有些士兵在外守着都浑身不自在,好些官吏平日里都根本不敢靠近这些地方,生怕自己也跟着染了病。 京城,将军府里。 董昌面色铁青,眸光阴郁到了极致。 幕僚躬身站在下首,小心翼翼禀报疫情:“将军,郑州已报病者两百余人,兖州近五百。按这个蔓延之势,不出月余,恐怕这两州的百姓都会染上病症。” 董昌眉宇间笼罩的郁色更深,他没理会心腹谋士说的这事,询问道:“胡人骨利哲别那儿可有动静?” 说起这事儿他就一肚子火,那个混账玩意儿之前还同他相谈甚欢,二人本来还打算达成同盟共抗其他势力。 没想到在那个废物被南若玉小儿麾下的容祐给打败后,也不同他合伙了,竟然在滚回荆州后开始肖想起了郑州。 他还以为对方在荆州操|练水军已经是被打怕了,没想到在这儿给他等着。 幕僚一五一十地说:“据探子来报,骨利哲别王已停了对北境的用兵,目前在整顿内务。” 董昌捏碎了手中的梨花木扶手,眼中闪过寒光,咬牙切齿:“这个背信弃义的蛮子,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桂花,冰冷无情地说:“传令下去,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集中到城中旧营房。另外再调五百兵卒维持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斩。” 幕僚欲言又止,还是劝道:“大将军,集中一处,恐怕会让一室之内相互染病,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并且引起民众恐慌骚动啊。” 董昌转过身,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反问道:“难道就让他们散在各处,传染更多人?” 他一甩衣袖,冷嗤一声:“本将军还要征兵征粮,没空管这些贱民的死活!不过置之不理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瘟疫难以控制,也容易传入军中,于手下兵卒不利。多去找几个大夫来,让他们早日寻摸出治疗瘟疫的汤剂。” 幕僚低头应是,不敢再言其他,躬身便退下。 第133章 冀州城墙上,守卫林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周围几个同袍齐刷刷退开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就是着凉而已!”林二急忙辩解,脸涨得通红,强调着,“真的!昨晚上值夜时风太大了,我被吹得有点不适。” 守卫队长张保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林二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热。不过为防万一,你今天别上哨了,快去医官那儿看看。” 林二还想争辩几句,张保已经挥手让人带他下去。 张保旋即给其他人解释:“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现在兖州和郑州的疫情你们也是听闻过一些的。那董昌将病人集中到旧营房,但是缺医少药,死者日众。” “而且冀州和青州已经有几例发热的病人了,症状还与天花相似,故而不得不防。” 城墙上气氛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拉高了衣襟,掩住口鼻。远处官道上,从南边来的商队稀稀拉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蒙着布巾。 张保看这些年轻守卫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又不由得心里一软,安慰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上面说了,璋王殿下已经预备在各地设立隔离医坊,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送入隔离区去治疗。” “而且幽州那边的大夫们医术高超,已经从医署派遣到咱们这儿了,说不准很快就能钻研出治疗天花的法子。” 众人听他如此劝慰,面色没有此前那般难看。因为他们现在对璋王有着刻入骨髓的信任,认为殿下乃是神仙之徒,无所不能。 大家眼中都闪着希冀的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等着好消息传来。 在冀州的官员也没有闲着,早就下令让人改建废弃军营作为隔离医坊来用了。现在他们使用的水泥干得快,又方便,拿它砌成的围墙将整个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只留南北两门出入。 南门专收病人,北门是大夫和物资通道。围墙内,数十间隔离病房整齐排列,每间可容纳四到六人,所有房间都用石灰消毒过的过道隔开。 原本用来操练士兵的校场也搭起了成排的棚屋,放在里面的药炉日夜不休地熬煮着,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经久不散。 幽州、并州那边的制衣坊现在停了衣物的织就,全都改成了用棉布制面罩,将罩子两边的绳子挂在耳后,就可以挡住大半张脸的口鼻。 很多不知此举能否抵挡外邪入体,但至少聊胜于无吧,看到大夫们都戴着,他们纷纷大量采购。 被官吏们调集来的大夫们聚集在这些营地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冀州、青州该如何抵抗这次来势汹汹的瘟疫。 有些人行医制药已经几十载,并非没见过天花。此病一旦蔓延,多数时候十者寸其七已是侥幸。 璋王殿下,这位传闻中的神仙弟子又有什么法子来应对呢? 被无数人心心念念惦记的璋王南若玉觉得头大,他和方秉间再次来到医署,询问里头的大夫:“痘牛找到了么?” 立马就有值守大夫惊喜地告诉他:“殿下,找到了!已经找到了!痘牛也都已经运往了冀州和青州瘟疫多发地带,而且还有好几头呢。” 其实医署本来就在研究各种传说中有名有姓的瘟疫和病症,大家学到了新知识,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应用到实际当中。 此次天花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南若玉又问:“接种之法可都准备周全了?” 大夫谨慎地回答:“皆已准备好,兴许现在已经正处于接种观察之中了。” 南若玉应了声,心情也比方才好多了,他道:“等瘟疫控制住之后,就可以开始从幽州推广到其他州郡,让百姓们都接种这个牛痘。” 大夫恭敬应声。 医署里多数大夫都已经去了冀州和青州,里头也就多了几分寂寥。南若玉便不再继续久留,转身和方秉间离开。 “孟大夫与华大夫都一并从南方回来,乘坐海船去了青州。”南若玉向方秉间提起这事儿。 先前孟百泉和华白敛等人听从他的命令去南方钻研那边的瘴疫,已经许多年未曾归来,这次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方秉间则是道:“这两位大夫医术高超,加之杜大夫也一并去了青州,倒是能让人安心不少。” 南若玉:“杜若?杜若是个外科大夫,做手术还是挺擅长的。” 这个杜若是他们广平郡碰上的人才,因着解剖尸体闹得被人告发,然后下了大狱,最后让南若玉给捞了出来。 他确实没有辜负南若玉的期待,不但自己钻研了解剖学等医术,还带出不少做得了外科手术的弟子。由于各处征战不休,他们这些人就作为随行军医一起上战场,给人做手术。 尽管说起来很地狱,但他们确实因为经常有伤患上手医治,碰上众多实例,医术节节高升。 方秉间:“他的内科其实也不算差。” 南若玉听着他的汇报,勉强松了口气,这段时日也算是被突如其来的瘟疫搞得焦头烂额。 看过文艺作品的人都知道,瘟疫在古代才是真正的人命收割机。古人的认知水平不高,动不动就说什么邪祟作怪,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治疗办法。最多喝几包草药就算是万事大吉,剩下一切就听天由命。 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公共卫生医疗体系可言,对饮用水不做任何处理,人畜混居,还有垃圾和各种尸体也不及时掩埋…… 太平时代若是碰上了瘟疫都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个朝廷中央控制。而一旦碰上乱世,那就完了,全完了。 百姓们吃不饱,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疫病。而染了病之后,就更少人去开荒种地,大家一起逃荒,移动传播病毒,累加起来的debuff直接让一个王朝打出gg结局。 前朝末年就因为乱世的各种原因,人口从六千多万直接锐减不足两千万,活生生地砍了三分之二的人呢。 而他的治下倒算是井然有序,各州郡早已做好了公共卫生体系的排查和准备,甚至连街道和房屋的修建都尽可能做到有序搭建,地下污水的处理也有条例,时不时还要防治鼠患。 他们也不允许百姓们随地大小便和乱扔垃圾。前者现在可以说是杜绝了,因为他们知晓自己的五谷也是肥田的好东西,自然舍不得交代在路边。后者在官府的严厉管控下,也比之前好多了。 在官府不厌其烦的宣传下,很多人都尽量做到饮用煮沸的开水——从前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廉价的碳,官府并没有硬要管控山林之后,大家都能用上山里的柴火烧水饮用了。 只要之后再对症下药,这些病患们肯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不过…… 南若玉恼火道:“郑州、兖州那边可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啊。” 他倒不是有心想要多管闲事,而是一想到将来这两州的百姓都会在成为他治下的百姓,现在却因为董家兄弟俩的心狠手辣,不管不顾而白白丧命,想想都痛心疾首。 方秉间眸色淡淡,从容道:“此事倒也不难。” 南若玉揉揉有些泛疼的额角,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向他:“哦?存之有好主意了吧,教教我。” 跟对方撒娇已经融入骨髓了,所以这话他是信口拈来。 方秉间也不卖关子,轻笑出声:“让他们的幕僚献上祸水东引的计谋就可以了。” * 冀州医坊。杜若预备亲自操刀给尚未得天花的人种痘。 得过天花又好全了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再次受到感染的,很多正在医坊里干点杂活的人便是如此。 不过让没有染病的人得牛痘,真的能好吗?此法闻所未闻,不少人心中还是惶惑。 哪怕这些大夫们说他们手下已经有些学徒已经接种过,现在都已经好全了,没出什么岔子,大家伙儿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对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敬谢不敏。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医坊给钱,就会有好些个不要命的愿意来当小白鼠。 当然,光是有这些寻常百姓来种痘也不行,也有些当官的,军营里当校尉的,怀着不能让璋王殿下为百姓治疗的苦心作废这个想法,毅然决然地自愿报名参加。 他们是当众接种牛痘,百姓离得有一段距离,但也能众目睽睽地盯着,也无法作假。 “听说幽州、并州那边养牛的牧民都说他们那儿极少有人得天花,就算是患了病,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唉,其实说到底,璋王殿下也不会欺骗我们。你我有什么价值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哄骗呢,和郑州的董将军那样,把患病的人全都拉到一个地方关起来不就成了么。到时候得了病好不了的人,全都一把火烧了不就成了……” 郑州、兖州和冀州离得近,百姓们很多都听到了那边的消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现在都还心有戚戚。 那只奶牛被拉了过来,胆子有点儿小,被这么多人盯着,要轻轻抚摸安抚才肯走。它长得还挺好看,就连身上的痘疱都饱满透亮、无化脓发黑,而且精神状态还挺良好。 杜大夫马上就要出手接种了,大家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先是拿出经沸水蒸煮,又用酒精杀毒过后的银针刺破痘疱,再慢条斯理地收集清亮的痘浆,滴入煮沸冷却的蜂蜜中。 杜若老神在在地解释了一句:“现在还没法立马就接种,要让这些浆液静置半个时辰方可。”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地取了两次痘浆。 很多人看他动作精细,处理得这般有章法,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意动。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69节 不过到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即便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怦然心动,却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候着这一次实验成功了再次尝试。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杜若让那些人打上赤膊。快要入冬了,天气有些寒凉,那些人的手臂一伸出来,皮肤上就泛起了鸡皮疙瘩。 杂役们赶紧将火盆带过来,木炭放在炉子里烧着,热火上窜,寒意便没有那样深了。 杜若给头一个汉子的手臂外侧消毒,再拿一根银针在他们皮肤表面划一个米粒大小的浅痕,又用干净的棉线蘸取稀释后的痘浆,轻轻涂抹在划痕处,反复擦拭个两三次,确保痘浆渗入表皮,随即便用干净透气的桑皮纸覆盖伤口,用布条轻轻包扎好,如此便算成了。 就这般简单么?围观的众人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过程。 明明听上去那么惊世骇俗,但是整个环节却并没让人觉着有什么毛骨悚然的。 有人便在杜大夫给其他的人,甚至还有官吏校尉们种痘时,询问一旁耐心等候的学徒:“小郎中,如果来日我们也想要种痘,需要给钱么?”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百姓直勾勾地看过来。 是了,现在眼前还有如此多的官吏愿意亲身尝试种痘之法的好处,还不能说明此法无害吗?人家可是读过书的,可比他们见识广,既然他们都肯舍身去做,就说明绝对是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要是花钱才能治病安心,也是个大问题啊,当试药人不仅不用拿钱买药,还可以得到金银…… 不少人现在都有些后悔没有去当这个试药人了。 学徒摇摇头,道:“不用的,你们放心好了,接种牛痘是不需要给钱的,这是璋王殿下的命令。” 大家不由得喜上眉梢,心里也没那么慌张了,口呼多谢殿下的恩惠云云。 痘浆种下后,无论是百姓还是那些官吏都依旧照常生活,只是臂上接种处微微红肿。过了两三天,有些人开始出现低热症状,也有出现小红疹,随后变成小痘疱的,不过并不严重,他们反正都在医坊旁的一处小院居住,方便大夫们随时观察。 大夫们给他们种痘时,也没忘了救助那些已经得病,正在隔离期间的天花病人。 之前他们在幽州广平郡一起研究学问,自然也深入钻研过疫病的产生、传播。 病人咳嗽、打喷嚏时喷出的唾沫,还有病人衣物、用具,病人呼出的气息在密闭空间中停留久了,也会产生病毒。 因而在安排的隔离病房之中,必须通风良好,大夫需戴上面罩,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热水和烈酒洗手。病人用过的衣物、被褥都必须煮沸消毒。 再有一点就是不能引起民众的恐慌,尤其是那些得了病被迫隔离的病人家属,他们当然会担忧自己亲眷的安危,时不时就会前来打探一下消息。 医坊也不是什么无情冷酷的妖魔,可以接受让百姓和他们的亲人隔着栅栏老远地看上一眼,确保家人的周全。 他们在招收杂役时,还会先询问病人的家属有没有得过天花的,要是有,就可以直接来医坊帮忙干些打杂的工作,倒是让许多人的心都随之安定下来,纷纷感念起璋王和医坊的恩德。 今日的医坊也是平和的一天。 药童过来检查病房里的病人时,眼尖地看见一个不遵医嘱的,立马脆生生地道:“别挠,欸,就是说你呢,再痒也不能挠。你也不想日后留下难看的疤痕和坑洼吧?” 想动手挠挠自己身上皮疹的病人身体一僵,朝着药童讪讪一笑,不得不收回了手。 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大都是成人,很听从大夫们的叮嘱,要强忍身上的痒意也不是忍不住,现在都还憋着呢。 “今日你们也要喝些退烧的汤药,平日里需得多喝热水……”药童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恢复了不少,没有先前高烧时那样气息奄奄,看着倒觉得可怜的模样。 药童尚且还记得有个百姓不信任官府,非得高烧昏迷,全身布满脓疱的时候才不得已被人送过来,那些脓疱有的都已经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严重的病人,胃里一阵翻涌,也得忍着恶心帮忙治病。 医者仁心嘛,何况他是来学艺的,自然得听从师父的传授学习怎么治病救人。 许多病患在照料下慢慢被治愈,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被治好,大抵就是“大夫”两个字的重量,一条命可抵千金,也是千金方那位名医的教导,他现在是愈发受教了。 冀州、青州的医坊如此和谐,而郑州和兖州却是完全相反。 先前被董昌董罡俩兄弟划分出来的营房很快人满为患,原是驻军的地方,如今挤满了病人和哭嚎的家属。 这里不仅缺医少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供应不上。每天都有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抬出来,堆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等到凑够一车才拉去城外乱葬岗焚烧。黑烟整日不断,焦臭味顺着风飘进城里,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赵家人的七岁小孙子就被粗暴地抢过来塞进去,任凭一家人怎么跪地哀求都没有。 现在赵家人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营房外面游荡,眼神空洞,活似被人掏走了魂。 之前劝诫董昌的幕僚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心尖突突直跳,想到这些百姓们没了依靠,又看不到未来后将会做出的疯狂举动,后背霎时漫上一层冷汗。 要是他们真就不管不顾直接杀了胆敢反抗的百姓,也许现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什么,但这样草率粗暴的解决手段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幕僚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地听见过来送水送柴的杂役们议论的声音。 “听说冀州那边已经又大夫研究出来怎么治天花呢。”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是我二叔的侄子的表兄打听来的,他那小姨子的丈夫是个行商,消息来源可多了。” “我也听说过了,好像是种什么痘,把牛身上的天花转到人身上,若是病好了之后,那些百姓们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这,让一个没病的人特地染上天花,如何骇人听闻的治病法子,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妖邪手段,那些人莫不都是被诓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边的人应当没有那样愚蠢吧,我见他们都没有多么恐慌,想来是已经控制住了吧。” “要是咱们这儿也能好好治病就好了,可惜啊……” 幕僚身边的护卫就要出手阻止他们的交谈,但是被他给抬手拦下了。 他转身离开,旋即又命人去打探冀州和青州的事。 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隐秘,而且冀州青州都好像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幕僚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见这两州做出的迅速反应和解决之法,而且璋王还在瘟疫刚有苗头时就立刻派出了医术高超的大夫,幕僚心中是无比惊愕的。 璋王治下都是认真负责的好官,他本人也爱重百姓,能够有如此多的民心所向,倒也不算奇怪。 那么和那两州相比起来,郑州与兖州的做派简直就被比到了泥里。 然而幕僚身为董昌的心腹,不能说主公的不是,在他给大将军献上忠诚后,现在自然也要为其出谋划策,解决主公这边的困厄。 他本也不是什么心肠好的菩萨善人,深思熟虑之后,就给董昌出了一个计谋——祸水东引。 “将军,既然冀州和青州已经有了治疗的办法,不如就将郑州和兖州身患天花的人都给送过去。他璋王既然标榜自己爱护百姓,对各地流民来者不拒,咱们自然可以借用他的这个说辞来个借力打力。”幕僚侃侃而谈。 “何况他那里有了治疗法子,我们这里没有,将军您救人心切,这才把患者送过去,您是在为那些病人妥善考虑啊!璋王若是不收,他又怎么能义正词严说自己是真正爱民呢?” 董昌直呼此举大善,很快就让几个营房收拾收拾,板车上拉着一堆病患就往冀州和青州转移,迫切得很,一晚上都不带停留的。 第134章 七到十日后,之前那些种痘者身上的热度退了,臂上的红肿也消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疤痕。他们身上的痘疱也随之结痂脱落,已经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了。 杜若让这些百姓当众展示接种处以及身上的结痂,然后宣布:“牛痘接种是安全可行的。从今日起,医坊所有人员必须接种,之后逐步推广至全城百姓。” 百姓们听了之后都非常激动这就意味着将来兴许不会碰上天花这种疫病的困扰了,他们都热烈参与到接种牛痘的队伍之中。 不过头一批接种的还要是城中的守军和官吏,他们有的人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天花患者,所以得先让他们拥有抵抗力才可。 百姓们也只得按捺住内心的迫切和狂喜,温顺地等待着。 约摸半个月的时日,接种人数就高达上千人,这些人基本上就只有轻微的发热和不适,无一人出现严重反应。 冬青也跟着自家师父从南方回来了,他早已习惯了给自家师父和其他郎中们打下手干活,顺带再带带师弟师妹们。 现在他负责记录所有接种者的反应,记录册都安排了厚厚一叠,一个个名字后面紧跟着详细的观察记录。 而那些意外得了天花病症的百姓也在照料下慢慢恢复,一切稳中向好。 却在此时,冀州和青州的守军向他们汇报了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董昌竟然派人将他们郑州和扬州的病人全部给送往他们冀州和青州,还振振有词地说是为了这些身患重病的百姓着想。 冬青都震惊得话都说不出了,他其实也挺佩服这些政客的,论脸皮的厚度,他们这些寻常人望尘莫及。 初雪开始覆盖北方的大地,雪片晃晃悠悠地飘落,天地都是纯白无瑕的颜色,仿佛要淹没一切污秽与肮脏。 板车上,很多百姓都只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冻得浑身青紫,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们外露的皮肤上面不是红疹便是脓疱,又被迫挤在一起取暖,咳嗽声此起彼伏。 板车上的病患甚至还有年岁不大的孩子,懵懵懂懂地依偎在大人怀里,神色恹恹,不少还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稚童何辜? 冬青看着这一幕,本就柔软的心肠根本冷硬不下去,他算是知晓为何璋王殿下会放任那些百姓们入城求医了。 都是父老乡亲,也皆是娘生娘养的普通百姓,守军们看见他们,自然也想到了家中的爹娘妻儿,忍不住在心里骂起董昌这厮不当人,真是残酷冷血至极,无情无义的混账。 医者仁心,大夫们俱都没有多说什么,就像是照顾先前冀州青州的百姓那样对待这些病人。 这些病患刚出营地时,都以为大将军董昌狠辣无情,是打算将他们全都拉出城坑杀。一时之间哭嚎声震天,求饶之声接连不断。 然而被旁边的兵卒抽了几鞭子,厉声呵斥过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哭闹了,只是麻木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在赶路期间,他们忍受着饥饿、寒冷,如果中途有饿死冻死的人,残酷冷血的士兵们也不会惋惜,直接将他们从人群中拖出来焚烧。 本来兵卒们都是不乐意费这个闲工夫的,可是那些医官郎中们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如果不将病人身躯给烧干净,瘟疫就会传播得到处都是。 他们对疫病也畏惧,便十分听从命令。幸而如今是冬日,焚烧这些人的时候,还能借着火取取暖,不像烈烈夏日那么难熬。 然而对患有天花的病人们来说,在路上的遭遇简直是他们毕生的噩梦,也就对将来更加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了。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着他们的,他们竟然是被送到冀州和青州治病,而且璋王殿下竟还大度地接纳了他们,把送他们过来的这些士卒们都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眶中。 大家也都看明白了,那董昌压根就不是好心让他们治病,不过是想让他们这些带病之人祸害璋王殿下罢了。 有人惶恐,声音沙哑:“璋王殿下真的愿意救我们吗?” 旁边人木木地回答:“不知道,可若是不乐意救咱们,又为何放我们这些患有天花的人进去?” 大家不再深想,不过之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足以教他们慌乱飘荡的心给安定下来—— 原来他们住的营房可以如此干净整洁,就连水也能喝到热的,还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浓稠米粥来填饱肚子。 不少人喝着喝着就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便是他们在身子骨完好时,都未曾尝到过这样好吃的,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安宁。便是死,做个饱死鬼也值了,不枉他们这一生来此走了一遭。 还有人在喝粥时,仍旧眼神空洞,失了魂一般,泪水却夺眶而出。 药童见状,便好奇地问她身边的人:“他是怎么啦?” 听到这清脆明亮的小嗓儿,不少人身子都微微一震,终于有了活过来的真情实意。就仿佛有一束炽热耀眼的日光招进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尘埃。 默默流泪的姑娘的身旁人笑容显得有几分苦涩:“她这是在难过呢,我们听说在来的路上她阿母因为病重就先去了,要是能够再多撑一会儿,撑到来了你们冀州的医坊,不知道是否能有条活路。” 药童自知失言,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干巴巴地对众人说:“你们放心吧,璋王殿下派过来的大夫们医术高超,肯定会治好你们的。” 大家有的笑笑,并不在意能不能被治好,反正临死前能过上这样一次好日子,便已是三生有幸,死了也不亏。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0节 有的人眼神里却闪动着希望的亮光,脸上也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容。 病患们大都是重症患者,也有轻症的,所以住的病房都不一样,但是他们都在大夫们的医治下一日一日地病愈。 朴实的百姓们十分感激璋王殿下慷慨解囊挽救他们,于是询问大夫和药童们他们有没有什么可以为殿下做的。 大夫们向他们转达了璋王殿下的话:“救治天花病患乃在上者之本分,岂敢以此为酬。诸君若心怀感激,不若安居此乡,为我治下之民。” 百姓们便顺势在这两州安定下来。 * 幽州,菖蒲城城东,第一幼稚园。 今日的晨光不算烈,它透过嵌着大块明净玻璃的窗棂,洒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教室内。 地面铺着浅棕色的漆木地板,光可鉴人,墙角堆着五彩缤纷的软布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木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还弥漫着甜丝丝的奶香。 室内摆放着一张张边缘打磨得圆润的低矮原木小桌,配着同样低矮的且铺着柔软棉垫的小椅。墙上张贴着各种色彩鲜艳、线条夸张的图画,有喷着白色气柱的大船,有珍兽园中豢养的大虫、孔雀,还有色彩斑斓的山河花鸟。 六七个年约三四岁的孩童正散落在教室各处,他们穿着学院发的统一园服,料子柔软吸汗,款式简单利落,毫无绣饰,只在左襟用彩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捧着书卷的小老虎。 靠窗的两个小姑娘头碰头地趴在一张大幅的厚纸前,小声争论着哪个娃娃的衣衫更好看。 角落里有几个小男娃,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堆涂了不同颜色的木块,正打算拼个城堡出来。 甚至还有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胖墩正在下棋,他们倒没有天才到能够下围棋和象棋的地步,只是玩着特别简单的五子棋。 林二娘瞧见这一幕早已是视若无睹,小孩坐不住很正常,他们才刚到启蒙的年岁,最多就背背书,听听故事,大道理是讲不通而且不愿意听的。 非得压着他们学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更是不可能,又不是人人都是璋王殿下那样天资聪颖的神童。 况且这里头带着的小孩大都是官二代、将二代,他们真是不好管啊。一个个都是家中的宝贝疙瘩,磕了碰了都不好过,是以外面看守的仆从都有好几个,就怕出了什么事儿。 把这些小祖宗们养到六岁,统统送走进书院就皆大欢喜了。 她轻轻拍拍手,对着玩闹的孩童道:“上课了,咱们快坐好。” 小孩儿们乖乖巧巧地跑到板凳上坐好,小手儿很端正地放在了桌面上。 事实上,这些魔童们其实在一开始并没有这样听话懂事。他们很多人在家中都备受宠爱,家里的长辈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于是乎,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幼稚园的园长就是璋王殿下……心腹中的心腹,左右手中的左右手——方秉间。 大家都觉着人家将来是要封异姓王的,谁敢争锋?谁敢去抗议闹腾他? 上头办幼稚园又不是专门只为有钱人办的,好几个幼稚园,包括第一幼稚园其他班的学生还是寻常人家和官吏的孩子,家里人要忙碌不放心仆从管教,亦或是觉着自己教的不大好,就把人给送到幼稚园来。 一些高官家眷一合计,觉着早早去幼稚园读书启蒙也好,省得成日里在家招猫逗狗,而且在外面还能和其他同龄人互相交好,一些班级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操办起来了。 要是小娃娃不听老师的话,方秉间也不找他们的麻烦,直接去找家长的。养不教父之过,一来二去的,怎么也能懂点事。 南若玉和方秉间起先也没怎么管这种小事,幼稚园出现的雏形还是他们为了帮助某些工厂啊,杂役啊,小吏等人家中无人看护小孩,或者是妻子身体不好,又请不起仆从才想办法折腾出来的附加物。 后来官员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加上本来就有迹可循,就在幽州各地都弄出了幼稚园和福利院这种机构。 雇佣几个人,还能增加点岗位,再加之里头的小孩们不算太多,还有些善心的富商为了宣扬自己的名声亦或者为了减税这些事捐点钱在这上头,基本上能实现收支平衡。 菖蒲城的县令也紧跟时事弄了一个,本来是好心,没想到里头读书的孩子竟会出现名门贵族,他不大好管,为了里头的夫子们着想,所以就写折子朝南若玉哭诉。 这也是封建时代不可避免的事了,就算南若玉以后安排官员职位当然是要倚靠科举等考试,但只要是人情社会,那些人的优渥待遇就必定会存在。 即便是在现代,某些阶级现象也仍旧不可避免,政客的孩子多半也是政客,商人的孩子也会掌控着家里的财阀或是集团…… 为了不让这些娃长大后祸祸百姓,那自然是要从根子上就得给人家掰正掰直的,争取做新时代好少年。 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俩人要想整顿幼稚园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从孩子再到家长,三两下就能把他们治理得服服帖帖。 所以林二娘入职后就没有受到多少为难,日子多少也说上一句逞心如意。 课间,姓朱的小姑娘举手问她:“林夫子,我们要何时才能接种牛痘呀?我看城中已经有不少人都要去了。” 小姑娘能得知这些消息并不奇怪,她父亲乃是朱绍朱将军,立下过赫赫战功,家里人往往会受到旁人的讨好和尊敬。 要拉关系肯定就得找话题,找话题就得漏点不重要的事说一说。 但她主动询问这事儿那可就有猫腻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儿了?”林二娘一懵,她才刚知晓居然有接种牛痘防治天花这个法子,还是前段日子从报纸上看来的,说是很有效,结果学生就已经晓得哪里可以接种了么。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最后诚实地说:“因为种了痘之后就要在家里好生休养,最好是不要接触到外人了,起码也要好好歇个十天半个月。” “哇——” 她这句话一出,其他小孩们纷纷发出惊叹的语调,有十天半个月都不用上学的好事,他们也想要享受。 林二娘看懂了小孩们的心思,她哭笑不得地说:“我听闻种痘后可能会出现发热这些症状,你们还年幼,在冬日发热可要遭罪,最起码也要等来年开了春之后,才敢叫你们这些小孩子去试一试。” 她沉思片刻,道:“若是孩子都去种痘了,未免发生意外,恐怕夫子们也得跟着一块去。想来璋王殿下会将学院种痘定在春耕的节假日吧。” 小孩们全都唉声叹气,发出不可置信的沉痛声。 看来他们不仅不能多出一段假期,反而原本好好的节假日却要花个十几日在治病上,更得喝那些让人讨厌的苦药,简直令人悲伤。 小孩们愁眉苦脸,不理解为何现实会如此沉痛,更不可能知晓他们的殿下淋过雨,就桀桀桀地狂笑着要撕烂别人的伞! * 腊月将尽,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高耸的灰砖院墙上。树枝簌簌摇摆的声音很沉闷,传不多远,就又被呼啸的风吞没了。 院内的正堂却暖意融融,四个角落摆着的黄铜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不见明火,只幽幽地吐着稳定的热力,将寒气牢牢挡在雕花木棂窗之外。 南延宁就坐在这片暖意的中心,处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他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因久居室内而略显苍白的脸越发清隽,更显出几分沉静雍容之态。 书案上堆叠的文书卷宗高高低低,几乎要将他淹没。左手边是才送来的各方讯报与账目简册,右手边则是已经批阅过,且用不同颜色绸带系好分类的回复与指令。 他如今在专门负责外交的鸿胪寺之中任职,甚至还包罗了与其他势力行商总管的任务。交易之人不但包括了南方那些士族土人,北方苟延残喘的某些小势力,甚至还有西至楼兰的行商。 他那个混账弟弟在用人时可是从来不客气,一贯是将能人当牛马来使,就是为了让他自个能够喘口气。 幼弟想做的事很多,偏生他要做的事怎么也会得罪世家,培养的人才也还要时间,可不就得让一些年轻人多辛苦些了么。 好在现在年轻人都以他弟弟马首是瞻,不辞辛苦地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也好叫他能够松快点儿了。 南延宁低下头,书案正中间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来十分广袤甚至有些古怪的陆地块状与蜿蜒海岸。 假如有识得现代地理的人在此,怕要惊掉下巴——这竟是一幅涵盖欧亚大陆轮廓且标有粗略航线的世界地图。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轻唤:“大人。” 南延宁回过神,应了声“进”,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许岁,面容精干,穿着深青色低阶官服的男子,名叫廖百川,是鸿胪寺的主簿,也是南延宁为数不多可用的人才。 唉,创业不易,又是家庭作坊,显得草台班子了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廖百川手里捧着一册新的卷宗,步履轻快,显然外头的寒气未能侵染他分毫,边走还边道:“殿下,这是今日送达的几份文书摘要。” 南延宁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怀念起了自己还在报社时点卯上值的日子,那会儿可没这么疲惫,至少还有喘口气的功夫。 不过他想偷懒也是人之常情啊,以前是觉着他弟弟还这么年幼,他身为兄长当然也得头悬梁锥刺股地为弟弟干活,免得对方太过辛苦,对身子骨不好。 但是现在弟弟都已经长大了,再过个几年都可以加冠当成人了,竟然还把他这个想要陪陪娇妻稚儿的老哥当牛用,这合适吗?! 廖百川将卷宗放在书案一角,轻声道:“大人,高句丽那边朴氏商团的头领朴永递了帖子,想求见大人,说是有一批上好的陈年稻米急售给咱们,价格优惠。” 南延宁很快收拾好心情,在瞬息之间就转到工作状态。 他抬起眼,眸光清冷,落在徐恪脸上,询问:“查过了?真是陈米?” 廖百川一五一十地回答:“底下人设法探看过货样,确系存放了至少两年的陈米,有些已有霉味。他们泊在港口的船吃水不深,恐怕除了面上那层,底下怕是掺了沙土,或者更糟。” 南延宁轻轻“呵”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椅背上。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颌,带来柔软的触感。 “朴永……”他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似乎穿过了温暖的堂屋,看到了渤海湾对面那片土地,以及那些在夹缝中求存、惯于投机、时而谄媚时而桀骜的海商。 “若我们不收,他是不是就打算将米运往江南,或者对面的那些小岛国?” 南延宁眸光看向地图,高句丽和对面岛国离得还挺近,坐船就能轻易来往了,兴许彼此之间会有所勾结。 廖百川点头:“我看他们确实有这个想法,璋王殿下仁慈,只收他们关税,又不像其他势力那样,在这些人经商过关时会扒了他们一层皮。” 南延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到底也是南家人,在十几岁时就游走在各家宗族之中,哄骗那些小年轻们上自己南家的船,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高句丽的商人。 当他周身浮出凌厉的气势时,即便是廖百川这个在商海沉浮过的老人都不由得呼吸微微一窒。 “给他回话。”南延宁的声音平稳无波,“米,我们可以按市价七成收,但必须是足秤足色、未经掺假的当年新米。要是妄想用陈米交易或者是运往江南和岛国给我们添乱的话……日后他们朴家就休想再往南边经商了。” 廖百川颔首应是,躬身退下。 第135章 30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京城的桃花还瑟缩在枝头,胆怯地打着苞,风里虽然已经没了刺骨的寒意,却依旧带着股沉甸甸的潮气。 南茹的心情down地跌落谷底,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还因为院子的前厅又隐隐传来了她听了无数遍的“念经”声。 隔着一面薄薄的墙,母亲那刻意拔高又带着愁苦的语调能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老爷,您也劝劝茹娘吧,她老大不小了,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若是她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给挑完了……” 南茹坐在自己院子的敞轩里,手里拿着一卷新书,看得津津有味。她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新沏的茶上来,觑着她的脸色。 侍女小声提醒:“娘子,前头姨娘又在为您的婚事操心了。” 南茹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道:“嗯,听见了。” 半响,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端起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热气氤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秀美沉静,又多了几分疏朗大气。 这份气度光是在闺阁绣花可养不出来,得去外头跟不少人周旋,见识过各种场面才能端得起这般的从容优雅。 可惜随着阿奚地位的水涨船高,她母亲想给她安排的规矩反倒多了起来,试图让她好好当个体面的贵族小姐。 可惜,晚了。 见识过风浪的人,很难再安心待在精致的花盆里供人观赏。 侍女试图缓和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娘子,老爷和姨娘也是为了您着想。” “为我着想?”南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是为南家的脸面,为他们心里的规矩着想吧。阿奚在北方,说是璋王,跟皇帝也差不了多少。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需要用婚姻去给南家添砖加瓦?还是说,他们觉得我这个女儿不赶紧泼出去,会碍了谁的眼?”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1节 语气平淡,却字字犀利。 侍女顿时不敢接话了。 南茹最开始面对家中长辈,尤其是她生母逼婚时,还会哭哭啼啼,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经过一番历练之后,却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梅谢得差不多了,新叶还未抽芽,显得有些寂寥。 她看向更远处,那是她的院墙之外,京城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 前厅的声音似乎告一段落,大约是暂时没吵出结果。 南茹理了理衣袖,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是她的手笔,但样式简洁利落,和从前自己在闺阁里绣着的繁复花样截然相反。 心态更改,手下的作品也会跟着大变样,人之常情。 南茹转过头,对侍女吩咐道:“好了,更衣。我要出门。” 侍女迟疑:“娘子,这会儿出去?老爷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简单,就说我去寺庙里为阿奚祈福嘛。”南茹语气随意,“多带几个人,马车就选宽敞的那辆。” 她打算去看看自己年前投了笔银子,托一个远房的落魄族人打理的郊外小田庄。 如今庄子里收容了几个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寡妇人,她让她们试着照着自己在菖蒲县里的试验田里看到的新奇法子种些新菜蔬,养点改良鸡种。 不成也没什么,就当积德了。若成了,或许能慢慢铺开,让更多无处可去的女子有个安身立命或者自己挣口饭吃的所在。 这不比待在府里听父母为她的婚事扯皮有意思得多? 南茹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上了一层披风,前院就有仆妇匆匆跑来传话,说老爷请大姑娘去书房一趟。 南茹长出一口气,还是找上门来了吗。不得已,她褪下了外头那件披风,递到侍女手中,径直去见了南元。 书房里,南元坐在大书案后,脸色不太好看,姨娘方氏坐在一旁,眼睛还有些红。 夫人虞丽修并不在场,家中庶女不乐意嫁人,小妾心里着急,她就懒得掺和这种事了,全推给南元这个老货。他自己的种,合该他自个儿操劳。 见南茹进来,南元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茹娘,坐。” 南茹依言坐下,姿态舒展,并不局促,同幼年时怯生生地进了南元书房的那个可怜巴巴小姑娘姿态大相径庭。 南元开门见山:“你的亲事,我与你姨娘商量了许久。依为父看来,琅琊李家的长子同你年岁相当,又是嫡出,尚未婚配,家风也清正。于你应当不算委屈,你看如何?” 南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家现任家主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嫡子听说文采不错,但体弱多病,常年闭门读书。 倘若她嫁过去,名声倒真是清正了,只不过以大家族的见地,自己将来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沉寂下去。 南茹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父亲为女儿筹谋,辛苦了。” 南元面色稍霁,以为有戏。 却听南茹继续道:“只是女儿近日翻阅古籍,见前朝有公主设府招贤,有郡君开馆授学,皆不依婚嫁而立身于世,反成一时美谈,泽被后人。女儿不才,不敢自比先贤,然窃以为,如今阿兄阿弟皆于外奔走,家中琐事,女儿或可分忧一二,未必非要急于出阁,为人妇、为人母方是归宿。” 方氏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公主郡君那是何等身份,你又……” “母亲,”南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弟弟很快就不只是璋王了。到那时,我这个阿姊,是什么身份?” 一句话,堵得方氏哑口无言,南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女儿并非抗命,亦知父母之爱。”南茹放下茶盏,声音也温柔了些,口吻缓和,“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李家长子固然不差,却非女儿心中所愿。女儿愿为家中尽力,亦想做些自己觉得有意思、也有用的事情。城外庄子上的事儿,女儿心中已经有些想法,正想与阿弟商议商议,或可稍扩规模,安置些可怜人儿,试种些新苗,也算为弟弟稳固后方尽一份力,总好过在后宅消磨时光。” 她这是给了台阶,也摆明了条件——别逼我嫁我不乐意嫁的人,我可以给家里干实事,大家面子上不都好看么,何苦让干些让两边都不痛快的事儿。 南元盯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小就有主见的长女,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安排的对象。 她背后站着自己那即将君临天下的幼子,她手里有自己的财源和人手,尽管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她甚至有他不知道的来自长子或者其他方面的支持。 至于硬逼?还是算了吧,他这个老父亲现在可没有这般心力。 老了老了,本就要被幼子安排着干一堆的活儿,若非后宅的女人方氏成天跑他这儿来哭闹,说女儿年岁大了真嫁不出去是在留来留去留成仇,他这个当爹的怎能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也不想硬管…… 书房里一时沉寂。 半晌,南元才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庄子上的事……你既有心,便试试看吧。只是莫要太过操劳,传出闲话。至于李家那边……罢了,为父再斟酌斟酌。” 这就是暂时把她的婚事给搁置了。 南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体谅。女儿告退。”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南茹轻轻舒了口气,对等候在外的侍女道:“去告诉门房,备车,去庄子。” “娘子,您的婚事如何了?” 南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狡黠,她轻声道:“黄了呀,至少可以清静很长一阵子了。” 她母亲最后的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母亲以为的天也奈何不得她,不就只能任她作为了么。 自己再专心为阿弟打理福利院的事业,让女子能够读书,将来同样能如男子那般出人头地的一系列事情安安稳稳落地,便是她此生赠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 * 谷雨刚过,宅邸后园子里的牡丹颤巍巍地开足了。魏紫姚黄,赵粉豆绿,挨挨挤挤,热闹得满了整个春日的繁华。 今日璋王殿下的母亲在府里开赏花宴,帖子是早就撒出去的。菖蒲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家眷,还有些世家名门的闺秀们都前来赴宴。 花厅敞阔,四面开窗,将满园芳菲与恰到好处的春风一同迎入。 桌上摆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黄杨木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续水添香。 虞丽修今日穿了身赭色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里头衬着一件秋香色的竖领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既不显得过于奢华扎眼,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尊贵与底蕴。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珠翠。 “还是夫人您会打理,瞧这牡丹,开得可真有精神。”韩夫人先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两家是通家之好。 虞丽修微笑颔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过是年头久了,沾些地气罢了。” 另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衣衫的夫人忽然接话:“要我说,这花好,还得人旺。瞧瞧您府上,璋王殿下威震北方,大郎君现在又掌着南北的商路,连大娘子都是个有主意、能办事的,整个菖蒲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福气咯!” “就是啊,有璋王殿下在,您更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虞丽修听见这些七嘴八舌恭维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足与无奈:“什么福气不福气,孩子们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母亲的如今也就看看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他们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问了,反倒招他们烦。” 这些人将话茬子突然就转到了自家几个孩子身上,打得什么算盘还真当她半点儿不清楚么?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也不真是在敷衍这些人,除了老大能受她管控,她确实万万不能将手伸到幼子的婚事上的。 “夫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位年纪更长些、气质端凝的夫人缓声道,她是南氏那边一位族老的夫人,辈分高,说的话也更有分量,“只是这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到底也是正经道理。茹丫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好帮着相看相看。” 这话就比方才直接了些,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璋王姐夫的位子,哪怕只是个可能,也足以让无数家族心热。 其实这些话急还暗含了对璋王殿下婚事的打探,暗示,但她们压根不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 因着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人家今后是要当皇帝的,结了亲后他们家的姑娘便是皇后,家族也跟着当外戚,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放下颜面和身段打探一二又有何不可? 虞丽修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枚荷花酥,细细端详着,仿佛那糕点上的纹路比儿女婚事更有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力感:“不瞒姑祖母,还有诸位,这事儿啊,我是当真做不了这个主。” 她抬眼,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早几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可茹娘那性子,你们多少也听说过,瞧着温和,心里最有成算。不合她眼的,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为这事没少跟家里人置气。唉,我也懒得操那份心了。再后来,阿奚在北边站稳了,这个小的可是把他姐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前些时日家里人重提婚事,都说不急不急,以茹娘心意为重,这我可就没得奈何。” 她摊了摊手,脸上是无奈又隐隐带着的纵容:“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能说些什么?硬逼着成婚,没得伤了母子、母女情分。索性不管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横竖……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形,茹娘便是这辈子不嫁,难道还愁没人奉养?她自己那点小打小闹也够她自在的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南茹婚事背后是璋王撑腰,又暗示了南茹自己也有产业有本事,不靠嫁人活,最后还点出了母子间的情分——谁要是乱打主意,挑得他们母子生分了,那后果可不好说。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无从下手的僵硬复杂神色。 硬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压人”之类的话,恐怕也只会被这位夫人毫不留情地给请出去。 谁叫现在可是璋王争夺天下的紧要关头,她这个生母自然不乐意在这阵子给他添任何麻烦。 话题很快被机灵的人引开。 “说到大郎君,如今南边的生意真是做得风生水起。”一位丈夫在户部任职的夫人笑道,“听说连极西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队,都要求着跟咱们打交道了?不知都有些什么新鲜货色流入?” 这是想探听商业动向,为自己家里人的生意铺个路。信息差的好处人尽皆知,从古至今为何那么多人想要当官,因为他们能知晓朝廷的政令,时刻调整自家的商业动向。 虞丽修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西边的商队?哎呀,这我可真是弄不明白。云厮那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了,成日里也都忙着呢,哪会特特地跑来同我这个无知妇人说些朝廷上的公务。” “你们若是真好奇,下回他送信回来,我让底下人抄一份礼单给大家瞧瞧吧。那些西边的玩意儿我也用不惯,放着也是白放着。”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装成一个完全不懂儿子事业、甚至有点守旧的老太太模样。 礼单可以给,但想通过她影响南延宁的商业决策?门儿都没有。 又有夫人索性将话头引向南若玉那儿。 “璋王殿下雄才大略,平定整个北方,真是功在千秋。如今北地安稳,幽州道路平整,工坊林立,连田里的产出都翻了番。不知殿下身边可还缺些得力的人手辅佐?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在家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一心想为殿下效力。” 现如今南方好些世家放下都底线和身段,拼命想要汲汲营营进入璋王阵营,到处递消息找门路,很快就求到了虞丽修头上。 虞丽修闻言,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疏离:“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不过我记着幽州这边当官的渠道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要想做官,考试不就成了。他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儿岂能将他给阻拦在外头。” 这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怎能叫他们这些世家子跟泥腿子在一起考试和共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这个宅院里,可是有不少夫人娘子家急人都是从寒门泥腿子爬上来的,若是胆敢说出口,只怕是要得罪一大帮人。 后半程的赏花宴中,气氛真正“融洽”了起来。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打探消息,话题终于回到了风花雪月、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上。 虞丽修面上始终含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宴会的应酬之中透着一股看尽纷扰后的从容与淡定。 * 翻了几个月,便是初夏。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和日头渐升的燥意,懒洋洋地拂过璋王家中的府宅。 府内东南角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里倒是格外荫凉。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在里头,只在青石板地上漏下些摇晃的铜钱光斑。 南元就躺在这片荫凉底下,一张宽大的紫竹摇椅上。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细葛布长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啜一口,眼睛半眯着,望着头顶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蓝天空,神色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安逸。 这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身旁的小几上正摆着一碟盐水煮的毛豆,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盏清茶。廊檐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竹丝鸟笼,里头画眉和黄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声音清脆,却不聒噪。 院墙根下摆着十几盆兰花,侍弄得很有精神,叶片油绿,有几盆正抽着花箭。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盆叶尖有些焦黄,显然水浇得不是时候,或者太阳晒过了头——其实这是南元前几日亲自照料的结果。 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富贵闲散、不理世事的老太爷,正享受着儿子出息后带来的无比惬意的晚年。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南元也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自打幼子在北方站稳脚跟,渐渐显露出逐鹿中原、乃至问鼎天下的气象后,南元就非常自觉地退居二线了。 任何明争暗斗,军国大事的筹谋决策,他从不掺和。 要是有人一旦问起政事,他便说“儿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他管不着”,妻子虞丽修偶尔抱怨内宅烦扰或亲戚请托,他也多是“夫人看着办就好”。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2节 他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毕竟上了年纪,可以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园子里溜溜弯,喂喂鸟,摆弄一下他那总也养不十分好的兰花,偶尔翻翻闲书,或者去城中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些江湖传奇、精怪诡事。 但他那混世魔头一样的幼子看他如今这般清闲,眼睛都羡慕红了,手起刀落很痛快地把他这个亲爹当韭菜嘎了。 他现在也必须处理一些不算太紧要的民间诉讼纠纷,或者菖蒲县、乃至整个幽州的一些势力范围内,不那么涉及核心利益的人事、财物纠葛。 那魔头还美其名曰:“总得给阿父您找点事做,活动活动脑筋,免得像铁锈一样腐蚀了脑子。” 南元:“……” ----------------------- 作者有话说:66家里人,差点儿把玉的小名阿奚给忘了! 明天我要回学校参加为期一周的研习(摸下巴) 感觉学校领导有一种没有进入过社会遭到毒打的天真(贬义),逼着我们在这个学期非要找到工作,然后签合同上传就业系统,好多了找到工作了,又必须在学期末参加一周的研习。 一周时间(笑)……就算是别人有工作也得黄了吧。[捂脸笑哭]大概是已经上传就业系统应付过了,就可以不管其他人死活了 第136章 总之,南元因为南若玉这个小魔头被迫坐上了公堂,每日都要花上那么两三个时辰,换上正式些的官员袍服,坐在那张特意搬来的红木公案后头,听下面的人呈报些张三李四争地界、王五赵六欠钱不还、某家商铺短斤少两、或者仆役之间口角斗殴之类的琐事。 他断案也没什么惊人之举,多是依着从前朝传承到大雍的律法条文,结合人情事理,或调解,或轻判,力求息事宁人。 判案的速度不快,但还算公允。久了,竟也得了些平易、讲理的名声,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当事人不愿闹大,便真会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南若玉这个孝顺娃儿还特意拨了两个老成文吏给他爹做记录、跑腿。 日子就这么水波不兴地流过。 直到这个初夏的午后。 南元刚处理完一桩邻里因排水沟起的小争执,让双方各退一步,共同出钱将沟渠修葺疏通,便算结了。 他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书将今日的几份判词和简要案由整理好,放在他案头。 南元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扫过,大多还是那些熟悉的、千篇一律的纠纷类型。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随着各处工坊的建立、还有某些新奇事物的出现、以及他那个混世魔头好儿子并不赞同现在的律法,故而他这个清汤大老爷在立案时也会受到些桎梏。 况且,这些新东西带来的新问题,新冲突,正像悄无声息的藤蔓,沿着新旧交替的缝隙,一点点蔓延开来,缠绕在旧有的律法框架上。 南元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放下卷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满嘴涩然。 倒不是他非得吃饱了撑得给自己没事找事儿干,只不过他不管的话,今后他那好儿子肯定不会消停。混小子容忍不了那些陈腐且不合时宜的律法。 一直没有折腾这事,也只是因为烽火未息,重心还在征伐与稳固上,暂时顾不上,也可能是混小子还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这个时机不能等别人给,也不能等到问题堆积如山、难以收拾的时候。 否则收拾烂摊子的时候绝对会有他这个老父亲的一份!理由也是现成的—— 他这个老父亲浸淫此道已久,肯定心里早已有了数,也是最有经验的,改法令不找他找谁啊? 南元放下了茶杯。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万事不挂心的闲适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额角突突地疼。 但凡儿女都是爹娘的债啊,便是这个被无数人夸赞的幼子也会给他这个老父亲找些事儿来干! 南元忿忿不平。 接下来的几天,南元处理完日常的琐案后,不再只是喝茶养花。 他让文吏将过去几年所有涉及到新事物或明显带有新旧冲突现象的案卷,全部调出来。 他甚至还动用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权限,委婉地向儿子麾下负责民事、刑事的官吏打听了不少案情。 一问才晓得,原来有些地方因为新工坊设立引发了劳资纠纷。还有新的交易方式,尤其是跟纸币相关时居然出现了诈伪案件。 幽州现在用的那些新式契约,在法律上要是承认的话,还得先向上面请示。 有些乱象确实很棘手,不过它们几乎都被压在征战和统一之下,不被作为优先级别而处理。 但麻烦的是,幽州早就平定了十多年,其他地方也安稳太平了很长时间,几乎可以让一个稚儿长成能够当家做主的年岁了,也意味着这些放在太平盛世时才能做的事情可以着手开始,没必要非得等着将来南北一统天下后再优哉游哉地开始。 他们上头这些人等得起,底下的百姓可不一定。 案卷越积越多,南元案头那叠特意裁出的白纸也被他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各种案例摘要、矛盾焦点、旧律适用时的窒碍之处,以及他自己一些零星且不成体系的思考。 五月初八,午后。蝉声初噪。 南元这个老父亲难得来了一回当了璋王的幼子书房里,此处守卫森严,廊下还站着目不斜视的亲兵,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通报过后,南元才慢悠悠地走了进去。书房里,南若玉正与方秉间处理公文,旁边还有几个负责端茶倒水,负责处理杂事的中书舍人,也是几个脸嫩的小年轻。 见他进来,众人皆是起身行礼。 南若玉迎上来,他眉宇间带着些许的疲惫,有些意外:“阿父,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南元看着幼子这成日里宵衣旰食的模样,也很是心疼,幼子到底是被他们疼宠着长大,如今却要为了筹谋整个天下而费心劳力,何至于如此呢。 之前给幼子当牛马的怨念也随之消散。 到嘴的话本来就要咽下去,南元转念一想,若是他们现在不处理了律法这桩烂摊子,恐怕阿奚日后还有得头疼。 他开口道:“该立法了,阿奚。” 这话脱口而出,声音比他所想的还要沉稳平静,甚至还有松口气的感觉。 南若玉一怔,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样,眉头微蹙:“阿父何出此言?” 他是考虑到该着手进行此事了,但也没有操之过急,难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这个咸鱼爹也觉得棘手的地步了吗? 南元慢吞吞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正是他这些日子写写画画的那些,然后随手递给儿子。 南若玉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着。他的眼神凝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一页页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看完之后,就很自然地递到方秉间的手上,看得南元眼皮子直跳。 这俩小子在小时候看对眼后,关系就一直很好,从来不曾红过脸,即便是拌个嘴吵吵架,也很快就和好了,压根不需要他们这些长辈在两者之间操什么心。 这当真没什么问题么? 南元眉头紧锁,也倏地想起方秉间是时候该定亲成婚了,他今年中秋就该加冠,按今朝的律令,早就是该顶立门户的成人了。 不过俩人接下来的交谈却是打断了他的沉思,使得他不得不将全部的心声都放在正事上边儿。 南若玉开口道:“新东西已经冒出来了,就像往低处流的水一样,按不住,也堵不住。何况堵不如疏,咱们也是时候需要新的规矩去框定引导了。” 方秉间也很赞同地点头:“真要等到问题堆积如山,恐怕也会民怨沸腾,假如因为无法可依而纵容了恶行、冤枉了良善,再来修补的话,和亡羊补牢无异。叔父应该是看到这些问题,才来找阿奚的吧。” 南元颔首,不然他也不会掺和到自家儿子的争霸大业上边,成日里吃吃喝喝,干点儿小活便是他全部的日常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儿子,看他打算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这个老父亲能发现问题就已经很不错了,指望他去解决问题,那肯定是不可能,还不如乞求天降红雨呢。 “立法可是个大麻烦啊。”南若玉喃喃自语,目光凝向虚空,脑子里在几息之间飞快闪过后世如何立法定法的。 不说完全照搬,结合这个时代改一改也能用吧。 电光石火之间,他看向了方秉间,在对方明亮炽热的蓝色眼眸之中望见了相同的情绪。 他笑道:“我已经有个好主意了,阿父,你且等着吧。” 南元看他那跃跃欲试的笑容,不知怎的,脊骨上爬着的汗毛竟全都竖了起来,多少有种不太妙的直觉。 * 日头一出来,便明晃晃、金灿灿的,将山川城池晒得通透。风从草原和山隘之间吹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方的尘土味,吹过雍州新修的笔直官道,吹过冀州连绵的麦田,再吹过并州雄伟的城墙,一直吹到北方行政中心,幽州菖蒲县。 行辕门前那对铜狮子都被夏日灼热的天气晒得有些烫手,但比铜狮子更叫人灼热的还要属贴在城门、市集、驿站、乃至稍大些村社告示墙上的布告,百姓们就是顶着大太阳和人挤人的燥热了都要跑来看看。 布告一如既往用的是坚韧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浓黑,字迹方正清晰,看得出来是一个工坊里印刷出来。 里头的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千钧,在识字或不识字的百姓口中,被反复咀嚼、议论、传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噼里啪啦地炸开。 专门负责朗诵布告的人拔高了声音:“璋王殿下谕: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也。今北方初靖,百业萌新,旧律陈条,或有不合时宜、窒碍难行者。夫立法之公,在于兼听,法度之明,在于集思。” “兹定于菖蒲城设议法堂,自六月初一始,至八月中秋前止。凡我治下士、农、工、商、兵、及诸色庶民,但有关于律法增删改易之议,或于旧律施行有疑、有惑、有冤、有枉者,皆可推选代表具状陈情,赴菖蒲共议。” 之后便是说明一些制定律法的规矩,从每日辰时至申时,按照田亩钱粮、市集工役、刑名户婚、军政边防、新物新事等轮流排下来一一讨论,由中书舍人和邢官们主持记录。 所言但需持之有据,言之成理。无论贵贱,都可以上去直言陈述。书吏实录,绝不添油加醋,每旬汇呈给官府核阅。 这样的布告对璋王治下的百姓而言很熟悉,既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之乎者也,一路平铺直叙,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务实感,许多百姓感念于心,对璋王殿下更感激爱重。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乘着夏风,飞速掠过璋王治下的各个州县。 百姓们了解后,起初是惊愕,难以置信。自古以来,律法乃帝王与士大夫所定,何曾轮到贩夫走卒、田舍郎置喙?即便是广开言路,那也是朝廷高官们的事情,与升斗小民何干? 但布告就贴在墙上,璋王殿下盖着的朱红大印做不得假。官府派出的快马信使还在不断向各州郡传达更具体的安排,甚至附上了格式统一的陈情状纸样本和代表的推选办法。 官府希望他们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想法给交代清楚些,最好是寻个会识字的人将他们的想法给条理清晰地书写下来,方便官吏们比对审核。 各州郡的州牧和郡守们接到钧令后,反应各异。 有老成持重的,觉得殿下未免太过操切,恐生事端。 有那些个心思活络的,立刻意识到这是在殿下面前表现、同时为自己所属群体争取利益的绝佳机会。 也有冷眼旁观的,觉着让那些普通老百姓掺和到立法这种神圣的大事当中简直是闹剧,他们又懂什么律令发条?恐怕迟早会被人利用得一干二净。 无论如何,璋王殿下意志如山,无人敢明面违逆,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幽州反应最快,各个书院一合计,最先派出了几名教习。他们几乎是第一批抵达菖蒲城议法堂的代表,还带了几大箱整理好的各种律令草案。 并州、雍州、冀州、青州等地的推选过程则复杂许多,地方士绅、世家大族和乡间耆老彼此角力,都想推些自己人上去。 然而最后送来的名单往往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多是些在当地有些名望、处事圆通、既能代表一方利益,又不会过于激进的人物。 毕竟他们只能代表一些阶层,甚至在庶务、工坊这些事上,依照他们对璋王的了解,估计那位殿下会更乐意考虑专业人士的意见。 豪商代表、退役兵卒、工坊主事,甚至还有些女子代表都一一赶往菖蒲城。 本来就繁华的城池变得愈发拥挤热闹,客栈里挤满了外来的客人,不过住肯定是住不下了。外城有些机灵的人家就办起了民宿,说是住他们那些个小院落便宜、宽敞,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云云。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3节 然而这些看似淳朴的老百姓们说出口的话也得打个对折,外头的客人们被他们给哄去院落后,才发现那屋住的是大通铺,便宜是便宜了,住的也不咋地。宽敞是宽敞了,可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待的,可把人给气了个仰倒。 没得住的其实大有人在,他们就干脆在城中人烟稀少的屋檐下直接打个地铺,反正菖蒲城干净整洁,水泥土平整又不泥泞,如何就睡不得。 从北方草原千里迢迢而来的胡人们可是涨了一番见识。 “满都,你看这个料子,像是棉花一样柔软。要是能买上这么一面料子回去,你家婆娘这一年都会给你好脸色。” “嘶,这白糖和茶的价钱也太便宜了些。” “你们带的钱多不多,咱们凑一凑,在回去的时候多带一些。” “欸,要不咱们轮换去打工,不能坐吃空山,还能攒点家用。” 这些货物其实都有从幽州贩卖到草原的州郡,但是在运输过程中会有人力物力的损耗,价钱自然要上涨。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南方。 尽管璋王的势力尚未真正越过长江,但“立法”的消息还是随着商旅、探子、乃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南方士人的口耳相传,飞快地渡过了天堑。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 第137章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而已”。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传来,尤其是各方代表汇合在一起先探讨他们所交上去的律令是否合理,然后在代表中选择代表上台发言后,一些议论的新律流出,好些敏感的南方人坐不住了。 聪明人都不会怀疑一点,那就是这天下终归是璋王的。将来他必定会统治南方,如果这时候他们无所作为,任由那群北方佬那张嘴嘚啵嘚啵,对他们南边的各种事情指手画脚。 老天!他们还活不活了!这可是要了命的大事,如若他们真的错过,只怕是他们祖坟都要冒黑烟,一些祖宗都要气得从坟里蹦起来抽死他们。 五月中旬,第一拨南方人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菖蒲城门口。他们之中有青年,中年,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头,眼中却俱是闪烁着混合了好奇、质疑与某种不甘人后的光芒。 整个夏天,邺城的客栈、逆旅中,南音渐多。有真心来探听虚实的年轻士子,有揣着南方某些势力密信的暗探,也有纯粹是对北方变化感到震惊、想来亲眼看个究竟的匠人,以及早就想要和北边搭上话的南方蛮夷,就等着这一刻呢。 他们像一群闯入了新天地的鲶鱼,给本就沸沸扬扬的菖蒲城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六月初一,辰时初刻。 菖蒲城的议法堂大院前已是人头攒动,堂口设有敞厅,皆以竹帘、屏风稍作隔断,保持通风凉爽。而在门口则是前置木牌,写明科目及当日主持官员、记录书吏姓名。 堂内设主位、代表席、陈情百姓站位,以及用木栅隔开的旁听席。 堂口、堂内站着的士兵们甲胄鲜明,肃立维持秩序,神色冷峻。 空气燥热,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兴奋的气息。 第一日,负责主持的是刑部主事,姓周,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文官,熟稔旧律,被南若玉特意调来负责此事。 他身旁坐着两位副手,一位是来自幽州菖蒲书院律学馆的年轻博士,另一位是菖蒲城本地素有清望的老讼师。三名书吏伏案磨墨铺纸,严阵以待。 第一个上前陈情的是位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铁匠,姓鲁。这位鲁匠人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据传在攻打冀州时,他还为军队攻下青阳郡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如今正紧张地攥着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声音洪亮却带着颤:“大、大人,小人是冀州青阳郡铁坊的匠头……” 官吏们静心听着,书吏们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其实在这位匠人刚出现时,现场有不少人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神色带着些许不耐和轻蔑。 歧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灭的,士农工商这个阶层深深地刻在某些人的脑海里,所以当工匠走上一个他们都要仰望着的台子,并且他们还要放下身段耐心地听他讲话时,很多人心里不痛快,态度也不以为意,多带矜持与审视之色。 然而随着鲁匠人慢条斯理地将他们匠人的诉求说出来后,许多人都无比错愕。 人家口中的话紧贴生计,非常清晰合理,确实是迫在眉睫亟需解决之事。 而他们所熟悉的之乎者也、诗书礼义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不少人脸上渐渐露出茫然、震惊,乃至沉思的表情。 鲁匠人拱手作揖退下后,紧接着上来的是位穿着细棉布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来自并州。 他说的是有关纸券的问题,这玩意儿和纸币不同,有点儿类似支票。因为它异地兑付,轻便安全,所以备受大商人青睐。 他们就希望此等新式契约和汇票尽可能快快地在璋王治下通行,之后有了纠纷也能有定下的律令裁断。 《大雍律·户婚》确有买卖田宅、奴婢、牲畜,须立市券之条,然而关于布帛、杂货及新兴的汇票并无细规。 此关乎商事流转,确需厘定。当明确此类契约要素、双方权责、违约罚则,并规范汇票之签发、承兑、挂失等流程,以安商心。 商人又补充了几句关于不同州郡度量衡、银钱成色仍需统一的问题,方才退下。 书吏一一记录。 之后,又有农人陈述幽州新式水车安装,常因用水次序与旧渠户发生冲突。 有退伍的老兵,瘸着腿,哽咽诉说诉说着自己常年在外,妻儿遇上难处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有胆大的妇人高声询问,若女子凭自己技艺挣得家业,可否在分家或和离时带走?引得堂内堂外一阵低低的骚动与议论。 所有匠人、商人、农人皆能如此直白地在官府面前陈说利害,而台上的官员竟也耐心倾听、记录、甚至讨论,这种景象彻底颠覆了无数人固有的认知。 也有试图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圣人微言大义当为立法之本”的落魄老儒生,刚开了个头,便被下面的人客客气气地打断:“老先生,议法堂议的是具体律条如何增删改易,以适应当下之需。若论圣人之道,可至城东的文华馆与诸学士清谈,此处只录实务之议。” 老儒生面红耳赤,在围观百姓和士人们略带嘲弄的目光中,讪讪退下。 然而他不知晓,自己现在被人这么直白的嫌弃都已经算得上是客气的了,甚至后来有人上台据理力争,慷慨激昂说话时,被人用腰间佩戴的玉佩、脱下的鞋拔子、休息时在外面捡的小石头砸。 这下弄得医署里在一天之内就多了七八个要治疗伤患。 官员们见状,不得不紧急调整规定要求,勒令这些人如果明日再来的话,就只准带上自己陈文条例的纸张,其他什么都不能带,鞋子也不准脱,否则被士兵发现他们没了鞋,就要被请出去! 一日下来,记录陈情、建议、争议的纸张堆起了厚厚一摞。 书吏们手腕酸痛,墨汁耗去数瓶。 傍晚散堂时,人们议论纷纷,意犹未尽地散去,许多人口中还在重复着白日的见闻,说什么原来士族砸人吵架时和菜市口的贩夫走卒也没俩样。 ----------------------- 作者有话说:我上一章竟然没有贴完!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我就要断六千全勤了,恐怖![爆哭] 第138章 整个六月和七月,议法堂都成了菖蒲城最热闹、也最耗心神的地方。 堂院里每日迎来送往竟有成百上千的陈情代表与围观百姓。 会议之中不但有大家具体说出来的案例律令,还有台上台下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 其中还有就“田赋征收依据”展开的激烈辩论——是按旧制以人丁为主,还是参考幽州试行的“清丈田亩,按等定赋”? 世家大族代表当然坚称人丁税乃祖制,不可轻废。 而户部官吏则摆出数据,论证清丈后按田产征税更为公平,且能抑制豪强隐匿田亩。 双方还引证古今,吵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这些士族脸皮是真的厚,当他们给自己争取利益时,那说得才是一个振振有词,完美展现了何为衣冠禽兽之意。 面对台下围观代表的嘘声和鄙夷,他们也不见丝毫波动,甚至有人怒而把鬼鬼祟祟带进来烂菜叶子给丢到他们头上,他们都能面不改色的! 众所周知,从幽州向外辐射建立了许许多多的工坊,很多去了外地州郡任职的官吏在考察完当地的环境和资源之后,就会向璋王殿下这里打申请,然后建工坊,拉动当地的gdp。 可工坊这种新兴出现的事物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尤其是在古之未有的事上,所有百姓包括官吏都只能摸索着融入。 其中必然会出现流血和冲突。 就以雍州平山郡的工坊为代表,工坊主代表与雇工代表就“作工时长”、“工伤赔付”、“雇佣契约”等问题争执不下。 坊主要求明确主家权责,限制雇工“怠工”、“跳槽”,雇工则诉求每日劳作不得超过五个时辰,伤病须得东家医治抚恤,不得随意克扣工钱。 …… 各种案例律令都让大家听得啧啧称奇,报纸在这段时日都不是一旬一发,而是一日一印。 就这么天天发,大量发,居然还供不应求,每日报童刚带着报纸乐颠颠地跑出去,就有人拉着他们买,不过一刻钟就卖得一干二净。 大家去不了菖蒲城的,就只能通过报纸看各种立法进度,然后聚集在茶馆中就着这些事侃侃而谈。 近来酒楼茶厅和各大瓦子都赚得盆满钵满,全是接待的这些指点江山的人物。 千里迢迢从南方来到菖蒲城的学子、士族和土人们也从最初的震惊旁观,渐渐变得坐立不安,愈发沉默。 他们发现,北地讨论的许多问题,南方同样也有,甚至更严重。 但南方朝堂除了党争便是空谈,何曾有过这般直接将问题摊在阳光下、允许利益相关者当面锣对面鼓辩论的架势? 他们想说这是不合乎情理与礼法的,与空中楼阁一般于人无益。但是这种想法和借口实在苍白,想要说出口,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 况且这些议论看似尖锐,全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但是经过辩驳之后,多数人还是会奉行中庸之道,各退一步。 如此变革,说不准还真能让北方愈发强盛。 辩论、争吵、妥协、记录。 海量的信息、诉求、矛盾、构想,它们就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入议法堂的书吏笔下,再经过初步整理归类,每旬一次,呈送到南若玉的案头。 南若玉并没有每日都亲临议法堂,他只是去过一两次,然后根据其中的乱象进行规矩上的调整——什么吵架啦,就得让兵卒拉住,然后规定时间限制,不能再让他们口若悬河,毫无止境地讲下去,否则就是到了中秋前都结束不了。 不过他案头关于议法堂的每日摘要、争议焦点、以及各色代表的背景与倾向分析从未间断过。 这么多资料,而且还是关于法的大事,他不可能将它们交给除了方秉间以外的任何官员来考察。 不是不信任他们,他看重的官员可能会有自己的立场,但是在关于天下大事上,他们还是有士大夫的风骨。 可是因为时代和视野的局限性,这些官员可能看不到问题,并且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向,所以不能交给他们。 这种情况下,他就着烛火,熬夜翻阅那些墨迹犹新的记录就必不可少了。 咸鱼太痛苦了,身上日日都冒着黑气,仿佛是从深渊地狱里飘出来的恶鬼怨灵。 要不是身边还有个方秉间一直在帮忙,在给他加油打气,他真想把所有公文一扔,不管不顾地葛优躺了。 果然明君不是普通人能当的,那些个被称为劳模的秦始皇、朱元璋和雍正还真是强大!去参加铁人三项都绰绰有余。 毕竟还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人,熬了几日夜之后,俩人第二天不可避免地就打起了瞌睡。 一个坐在正位,一个坐在右座,俩人一起困得小鸡啄米。 方秉间还能撑得住,他也有过996的时候,闭了闭眼,揉揉额心还能继续书写公务。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4节 南若玉就没这么好的精力了,他直接困得脑袋磕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脆响,他立马清醒了,脑门上还有个鲜红的印子。 方秉间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让人拿药油,擦上后伸手去给他轻轻揉。 南若玉眼泪汪汪地跟他诉苦,说什么好累好累,他快撑不下去了。 几位打下手的中书舍人看着璋王这几日案牍劳形,心中也蓦地酸软,他们有些人年岁比南若玉还大,看到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为了天下宵衣旰食,怎么可能不动容。 就有人劝南若玉不必如此辛苦,不若让手底下的人先把律令整理出来,之后他再审核便是。 南若玉摇了摇头:“唉,千军万马易得,一条得人心、行得通的好律法难求。刀剑可定疆土,却难定人心规矩。” “只有从他们辩驳过程中梳理好律令才能不偏不倚。立法若不基于此,便是空中楼阁,颁下去也行不通,反生祸乱。” 南若玉垂下眼眸,眼神放空,喃喃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匠人、农夫、商贾争的正是生产关系和是经济基础。律法作为上层建筑,若不随之调整,便是桎梏。” 中书舍人们在书院里学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只不过那会儿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等到这会儿才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本来南若玉还在苦恼,但是久不出现的签到系统突然蹦出来,提醒他可以吃几粒清心丹,吃了后就能让他精神百倍,而且不损身体! 差点水灵灵地忘了自己的金手指! 随着他地盘的增加,公务繁重,他日渐忙碌,连游戏都不玩电视也不看了,竟然也忘了对方的存在。 他质问道:【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影?】 签到系统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是好几年的积分以及任务奖励。 它理直气壮地说:【回去给上司递交年终总结啊,跟了你十多年了,总要回去向上面报告,忙得很呢。】 南若玉:【……】 罢了罢了,不是在外面鬼混了就行。 他从对方那儿拿出了几瓶清心丹,给方秉间和他一人磕了几粒,瞬间精神振奋,觉着他们可以一口气007一个月。 …… 议法堂的喧嚣和整个炎夏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到了七月末,许多议题经过反复拉锯渐渐形成了相对清晰的几种主要意见和草案雏形。 争吵其实并未停歇,但在争锋相对中,逐渐多了几分理性的权衡与妥协的试探,没有再出现脑子一热就上头的胡言乱语。 八月初,南若玉下令将议法堂转为集议堂。 各个部门推选出的焦点议题主要陈情人、以及三省之中的重臣、精通律法的官员还有博士学者等共聚一堂,开始对过去两月积累下的海量意见和初步草案进行正式的审议与辩论。 这不再是面向所有人的陈情表意,而是更为核心的决策讨论,场所就在官府一处更为肃穆宽敞的大厅。 许多人被限制在外,只能通过有限的渠道获取模糊的消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审议由南若玉亲自主持,刑部尚书总揽记录,南元也不得闲,被请来后坐在一侧旁听。 他倒是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 争论依旧激烈,但目标更为明确—— 将专利保护写入新律后,保护范围、期限又该如何制定? 新的田赋制度到底以何为基准?清丈的技术难题与阻力如何克服? 统一的度量衡标准是以幽州新制为准,还是折中旧制? 商事仲裁机构如何设置,权责几何? 军功授田与普通民田如何避免冲突? 归附蕃部的治理是沿用旧俗,还是逐步推行新法? 女子的权益又该如何保护?三从四德是否为迫害女子之糟粕? ………… 每一项议题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代表们引数据、摆事实、讲道理、诉苦衷,甚至不乏拍案而起、互相攻讦的场面。 主持的南若玉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小脸绷紧,关键时刻才会出声引导或打断无意义的纠缠,将议题拉回核心。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激烈探讨,他们即将制定的新法的草案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完全采纳新方案不现实,会引发传统势力的强烈反弹。但若向旧势力妥协过多,则立法变法的意义将大打折扣,也无法应对新世道的挑战。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推动进步、又能保持稳定的平衡点。 偶尔南若玉也会出神思考,自己和方秉间两个现代人明明是个改革派啊,怎么到了古代居然还偏向保守,都没有土著那么激进。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古代人啊,只要让他们有汲取新知识的能力和见地,所述说出来的知识和见解都让人耳目一新。 审议的过程,最终也成为南若玉和方秉间二人不断权衡、判断、乃至做出政治决断的过程。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律令议论终于到了尾声。 最后的焦点落在了几项最具争议、也最为核心的条款上。 大厅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在专利一事上,官府最终采纳了冀州匠人带来的草案核心,但将保护期限为五年,且明确将“事关重大民生或国防之技艺”的强制授权条款写了进去,平衡了创新激励与公共利益。 在田赋上,继续实施如今的井田制分田,还有军功授田,以及田赋征收为清丈田亩,按等定赋,摊丁入亩,减少各种苛捐杂税。 在商事上,基本采纳了统一度量衡、规范钱币、简化税关的提议,并决定在各州设立市易司,负责契约鉴证、纠纷调解与仲裁。 在军功与抚恤上,制定了极为详尽的,等级分明的章程,并明确由军方与户部共同组建独立机构负责核实与发放,严防克扣。 在妇女财产权上,尽管未能立刻突破夫家的整体框架,但增加了“女子婚前嫁妆及凭自身技艺于婚后所得,析产时可酌情带回”的律令条款,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后一项重大争议,是关于议法一事本身是否应制度化。 上面一些的官员接受到了南若玉的暗示,便提议说,此次盛事不应是昙花一现,应建立常设的议法机构,定期收集民情,作为修律施政的参考。 不过这个折子遭到许多官员和保守代表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有损朝廷威仪,开庶民干政之恶例。 双方争执不下,目光齐齐投向一直沉默的主位。 南若玉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待厅内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议法之制初设本为厘清时弊,广纳众议,以定新法。法既将立,此制应当撤销。然而——”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他话锋一转:“今岁夏议,所获受益匪浅。不仅仅是在于具体律条,更在于让诸位明白,治国非一人一族之事,律法非闭门可造之车。民心所向,利弊所在,如果不是亲闻目睹,难以切实了解。” “因而,议法堂不可撤,但也不必年年月月皆施行,便定为五年一次。在此之间,纳言之渠应重新设置。新法颁布后,各州郡当设言事箱,巡按御史定期开启整理,直报官府。凡对新法施行有疑、有弊、有改良之见者,皆可投书。同时,巡按御史亦需定期分赴各地,实地察访律令实效。” 最后他一锤定音:“律法之行,需与时俱进,需察纳雅言。诸位不必再争。” * 中秋的圆月即将把清辉洒满菖蒲城之前,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喧嚣与躁动,随着集议的结束和璋王的最终裁示渐渐沉淀下来。 人们带着兴奋、疲惫、期待或些许不满,陆续散去,准备在繁华热闹的菖蒲城里迎接佳节。 南若玉和方秉间站在菖蒲城建立已久的观月楼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城中万家灯火,以及更远处漆黑无垠的北方大地。 “要是想将这个新的律法付诸实施,在广袤而复杂的天下真正推行开来,迎接咱们的将是更艰巨的考验吧。”南若玉伸了个懒腰,狠狠地深吸一口气。 也不知晓能不能成功…… 夜风带来初秋的凉意,都吹不走他因为各种杂务而冒出来的心烦意乱。 方秉间手中拿着一壶甜酒,倒了一盏递给他,再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倒映着月影与星子,泛起圈圈涟漪。 “问题确实繁多,光凭你我的有限生命是干不完的,能起一个头便算不错了。今日愁来明日愁,何苦来哉?” 南若玉眉心一松,把那些用果子酿出来的小甜酒一饮而尽,微醺的气味让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活了不少。 “说的是极,这回忙过了,就该痛痛快快给自己放几天的假期。” 而且明天就是中秋了,那可是方秉间的生辰呢。 南若玉摩拳擦掌,不管了,先准备他家存之的加冠礼吧! …… 晨雾尚未散尽,菖蒲城一处宅子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宅院从外看去并不大起眼,然而它却能伫立在城中心,紧挨着府衙,不过几步就能去上值点卯,便能知晓它的主人地位定然不低。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宅主人名为方秉间,乃璋王殿下心腹,今日中秋为此子生辰,且是他行冠礼的重要日子,牵动了不少人的视线。 璋王殿下也无愧于外界对他爱重方秉间的猜测,昨个儿夜里都是宿在方家,就是担心自个错过及冠之礼的每一刻。 他上回参加自家大哥南延宁的及冠礼也不过如此了吧。 寅正,方秉间已沐浴更衣完毕。他身着素白深衣,头发仅用一根青色丝带束起,安静地坐于东厢房中。 南若玉这会儿还在卧房里呼呼大睡呢,完全不似外界猜测的那样要一板一眼参加冠礼每一刻。 方秉间也没想着把他给唤醒。 辰初,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观礼宾客静坐于席,席中传来些压低的窃窃私语。 南若玉这会儿已经醒了,和方秉间一人吃了两只包子,喝了小半碗米粥垫垫肚子。 他揉吧揉吧自己的眼睛,掐指一算:“喔,我还有两年就成年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和你一样加冠。” 方秉间应了声,同他说:“成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是不知,身不由己的事便更多了。” 幼时还能骗骗自己,说什么长大了便好,那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长大后就蒙骗不了自己,方知何为不自由。 南若玉唏嘘:“你怎的也如此老气横秋,刚加冠,正是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时。” 方秉间哑然失笑,压低了声音同他咬耳朵:“我究竟多少岁数,想来阿奚最清楚。” 南若玉觉得耳朵又痒又烫,咕哝了一句:“成人了就可以谈恋爱啦。” 方秉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耳尖开始漫起红霞,刚想张嘴问他些什么,结果小厮就在外头提醒二人:“郎君,时辰到了。” 南若玉脚底抹油,快快地跑了。 方秉间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小混蛋。 仪式开始,赞礼官高声唱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注]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5节 方秉间缓步走入,向他的祖先牌位行三拜之礼。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最后加爵弁,每次加冠都要换一套衣衫。 ——奇迹存之,在线换衣。 南若玉让手下养着的画师速速将这几套衣服画好,幸亏每一次换冠时,正宾都会让方秉间在宾客面前走一圈,然后正宾也会说一些祝词。 一来二去,一盏茶的时间就过去,一副画像也就绘好了。 不少人眼角余光都瞥见了这样一幕,在如此庄重场景,恐怕也只有璋王才能干得出来这样的事了。 众人嘴角抽搐,偏生他们不敢,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加冠毕,方秉间也换上了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他本就有胡人血统,身形挺拔高挑,容颜俊美。此刻穿着深衣广袖,博带峨冠,腰间革带上悬挂着一组玉佩,行止间环佩叮咚,完全是个翩然佳郎君。 既加冠,便可以取字了。 给方秉间取字者乃他的老师,吕肃。 这位文士鬓发皆白,缓缓走出时,精神却十分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穿着打扮一丝不苟。 恍惚间,南若玉和方秉间仿佛回到了只有几岁的年纪,尚且年幼,尚且懵懂,横冲直撞地挑战这个混乱血腥的时代。 那时所有人都只是对两个孩子报以欣赏惊叹的目光,谁又能想到他们竟靠自己的能力创下如此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伟业。 正宾吕肃站定,然后开始缓缓宣祝:“礼仪既备,吉日令辰。爰字孔嘉,君子攸宜。秉心持正,间道而行。允执厥中,永绥祉福。宜尔字曰——守正。”[注] 方秉间,小名存之,字守正,幽州上容郡人,朔朝开国功臣。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仪礼·士冠礼》 我嘞个豆,居然写到了加冠啦!快快成人[鼓掌] 第139章 今岁的秋又是个实打实的丰年。 北地的风先一步凉了下来,卷着麦秆干燥的甜香和新粮入仓后踏实的气味,掠过刚刚一些平静不久的州郡。 田垄间,农人们直起累弯了的腰,望着堆满谷场的金黄,脸上是带着汗水的笑意。 官吏们也暗暗松了口气,库房里有了粮,心里便不那么慌了。 菖蒲城,璋王府。 后园练武场的沙土地被晨露打得微湿,南若玉和方秉间都只穿着一身窄袖玄色劲装,手中一杆木长枪,使得矫若游龙,破空声飒飒作响,惊得栖息在附近老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不过一会儿,汗水就顺着南若玉线条漂亮的下颌滑落,砸进沙土里,洇开深色的水痕。 这一番锻炼可把他累得够呛,反观方秉间,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 这般体力可真叫人羡艳。 南若玉一套枪法使完,反手将长枪掷给侍立一旁的亲卫,接过汗巾慢吞吞地开始擦脸。 武师傅屈白一点评了几句,夸他武艺比之前精湛,真是可喜可贺。 南若玉骄傲脸,不枉他锻炼这么多年,绝对比上辈子只是社畜的自己身体精壮许多。 方秉间也一番游走龙蛇,将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把屈白一传授的功夫融会贯通。 结束后他随意擦了把脸,就问屈白一近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人影。 屈白一支支吾吾:“有点私事要处理,这不是见你们都窝在屋里头,也不需要我当个什么护卫,所以就离开了一会会么。” 方秉间眉毛微挑,和南若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倒是没有再继续逼问他俩的这位武师傅为什么在前些日子要去容祐所在的洛州。 二人歇息片刻,又去沐浴更衣,就有侍女低声禀报:“殿下,早膳备好了。” 南若玉“嗯”了一声,和方秉间一前一后朝用膳的小院走去。 屈白一长出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这俩妖孽弟子是愈发难应付了。 小院里,梧桐叶已开始泛黄。石桌上摆放着海鲜粥,配上几碟清爽小菜,再加几根玉米和虾滑煎饼。 秋日的虾可肥,正是吃它的好时节。 南若玉坐下后,侍女立马为他们添上碗筷。 他先喝了一口粥,就眼睛一亮,惊喜地同方秉间说:“今年这新米不错,尝尝。” 方秉间就吃了两口,米香浓郁,确实比往年陈米好吃许多。 二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只闻细微的碗筷声。 直到他们差不多吃饱了,开始用温帕子擦了擦手,方秉间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秋收后粮仓满了,新收的州郡人心也暂定了。阿奚,今年冬天你打算往哪儿去?” 他没有委婉地问打不打,而是直接问往哪儿去,仿佛南若玉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出行。 南若玉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的眼神很平静,因为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就算再讨厌,再怎么不愿意接受征战的对生命的践踏感,也必须强行接受。 南若玉叹气:“先去看看舆图吧。” 巨大的北方舆图正挂在书房内。 秋阳升起,光线正好,将图上的山川城池照得清晰。 黄河如带,蜿蜒而下。其北,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大部分已被标注上代表南若玉势力范围的深青色。幽、冀、并、雍、青、凉……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透着新生的活力。 但还有几处是刺眼的空白,还有些残留着些许代表南雍朝廷的浅黄色标记。 他们像几块哽在喉咙里的骨头,不大,却让人不舒服。强迫症看了最是不自在。 南若玉挠挠脸蛋:“郑州、兖州,徐州……还有中间那几块地方凭着黄河天险,占着几处渡口,商旅往来,极为不方便,倒是可以趁着今年冬天河水封冻前把它们拿下来。” “只是秋收刚过,还不能太扰民。止戈为武,若是能用计谋夺下这些地方,就别动太多刀兵。” 二人这场关于北方最后战事的对话简短得近乎平淡,然而幽州发令,辐射在它周边州郡动兵的动静可瞒不过四方的探子。 首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与郑州、兖州毗邻的州郡官吏,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 恐慌就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急速荡开。 璋王动兵的消息隐约传到郑州后,骄横跋扈的董昌就开始整顿军务,然而他手段残暴恐怖,还经常滥杀无辜,使得人心渐离。 他的弟弟董罡则在第一时间“病”了,病得十分严重,无法视事。 他将州内政务悉数推给几位副手,暗地里,董氏家里的子弟、亲信已经开始悄悄变卖不易携带的田产和商铺,将金银细软打包,就等着第一时间快快跑路。 家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更是以游学和访亲为名,分批南渡。 徐州及那几个郡的情况更为滑稽—— 几位靠姻亲关系上位的郡守,初时还想对南雍摆摆忠臣的架子,发了几道语气激昂、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檄文。 可他们转头一看,却发现治下那些盘踞地方数代、掌握着实际人力物力的士族们早已人心浮动。 这些一直不愿意服从北方的世家们眼瞅着此地待不下去了,只得拖家带口,带着多年积蓄,络绎不绝地往南边跑。 官府发的檄文告示就成了无人搭理的废纸。 真正愿意且有能力组织些许抵抗的寥寥无几,剩下的大多是些与南雍朝廷捆绑太深,无法轻易脱身,或是土地基业实在庞大,实在难以割舍的家族。 他们一边硬着头皮整修城防、招募乡勇,一边不断派出使者,携带重礼,星夜兼程赶往菖蒲城,希望能用钱财买得一时平安,或者探听璋王的确切条件。 这股南渡潮与请降风不可避免地刮过了长江,吹进了至康城。 刚刚在旧都勉强完成登基大典,年号景和的南雍新帝正被江南士族林立,财政捉襟见肘,兵权分散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 听闻北方最后几个州郡也要不保,士族也要南逃,他又惊又怒。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南若玉全取北方,整合完毕,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江南。 此刻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日后连“有所动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盖着新鲜玉玺的《讨逆诏》从至康发出,飞送江南各州郡,并且试图联络西蜀、岭南等地势力。 诏书中将南若玉斥为“悖逆狂徒”、“北地豺狼”,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兵,匡扶社稷,扫清妖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诏书发出后,响应者寥寥。 江南本地的豪强们更是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新帝根基未稳,贸然北伐是去送死。 有人与北边有千丝万缕的商业联系,不想断了财路。 有人则暗中与菖蒲城眉来眼去,待价而沽。 更有甚者巴不得朝廷与北边打起来,好看清形势,再决定投靠哪边。 响应最积极的只是几个与南雍帝利益捆绑极深的近臣和皇室宗亲,但能凑出的兵马钱粮也实在有限。 西蜀道路险远,明王向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中原争霸兴趣缺缺,回了一封言辞恭敬但内容空洞的公文,意思是南雍帝英明,我就谨守藩篱,遥为声援好了。 岭南?山高皇帝远,部落杂处,这会儿恐怕连诏书送到哪里了都难说。 南雍帝的“天下共讨”就成了至康城内少数人歇斯底里的呐喊,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当南雍朝廷还在为如何共讨逆贼扯皮时,北方的战事已经展开了。 十月初,黄河尚未封冻,南若玉就以容祐、杨憬二人为帅,各领两万兵马,自洛州与青州南下。 大军前锋还未抵达兖州边界,董罡的“病”立刻痊愈了,派出长子为使,捧着州牧印信、户籍图册,以及一份长长的、表示“痛悔前非、愿效忠璋王”的请降表,恭迎王师。 杨憬按南若玉事先吩咐,未作刁难,收下降表,接管防务。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董罡之前是如何祸害兖州百姓的,把他塞到降将劳改营后就不管了,果然,之后便出现恨毒了他的校尉等人合伙将他给杀了。 这是他自己当上司当得不合格,可不管杨憬他们什么事啊,毕竟降将和俘虏们进劳改营是惯例了,被璋王殿下打过的势力都知道。 作为敌方,他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肯定早有预料了吧。 郑州那几个郡的抵抗就更像是一场闹剧了。 因为董罡不管不顾选择投降,并且还被杀掉,一点儿也不顾亲兄弟的死活,直接把董昌活生生给气晕过去。 这对兄弟大抵就是对方的报应吧。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6节 也因此事,守军的士气变得更加低迷,将领们也各怀鬼胎。容祐的大军压境,稍作试探性攻击之后,一处关键渡口守将便开城投降。 连锁反应之下,其余城池或望风归附,或在内应接应下迅速易帜。 个别试图负隅顽抗的士族坞堡在装备了幽州新式攻城器械的军队面前,连半日都没能撑过。 而威名赫赫,戎马半生的大将军董昌也被手下的将领背叛,趁其不备杀害之后就割下他的头颅去向容祐献降。 真正的硬仗几乎没打几场。 到十一月中,黄河以北彻底化作了璋王的领地。 在这场征伐中最忙碌的居然成了各路使者。 那些位于大军兵锋侧翼或后方,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想待价而沽的州郡,见郑州、兖州如此轻易易主,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一些尚未明确表态的郡县使者来得比大军的前锋推进速度还要快。 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请降的文书,还有详尽的田亩册、府库清单、兵员名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话里话外都是“早欲奉王为正朔,奈何南逆阻隔,今日得见天兵,如拨云见日”云云。 对于这些乖巧懂事的归附者,南若玉也早有预料。 他亲自在菖蒲城接见了几个代表,态度出乎意料地和煦。 少年君王坐在主位,一身常服,并未身穿甲胄,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诸位不必惶恐,天下动荡,各为其主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尔等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便是大善。本王也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让侍从给这些战战兢兢的使者赐座、上茶,耐心地听他们表完忠心,诉完“不得已”的苦衷,才缓缓开口:“北方已定,本王治下当与民更始。过往之事,只要未曾附逆死战、戕害百姓,一概不究。尔等家族田产、宅邸,只要不是非法所得,照旧安居。子弟有才学者也可依新制,参与考试吏员选拔。有勇力者亦可从军报效,凭功论赏。” 这话就好像定心丸,让使者们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不过诸位也知我的规矩。” 众人心领神会,苦笑道:“璋王殿下的劳改营,我等自会前往。” 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口吻缓和:“劳改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诸君是有大才之人,所做之事、时日各不相同,几日便可结束,届时诸位是走是留,想做什么都可以顺心而为。” 众人拱手行礼:“我等谨遵殿下之令。” 其实大家也不知他口中之话的真假,姑且就当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施舍吧! *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腊月,吹来幽州的风变得格外硬,像是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菖蒲书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砖石建筑群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才勉强化开些许,透进些有气无力的光亮。 格物院选修课中的丙字堂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铸铁暖气片嘶嘶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书院工坊研究过后自制的水暖,通过锅炉烧热水循环,比炭盆干净暖和得多。 堂内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汉家子弟的儒衫或利落的窄袖胡服,也有慕容家等胡族子弟常穿的、镶着皮毛边的锦袍。 课堂其实也有微妙的小团体分组。 靠东窗一侧,以慕容明珠、慕容徒飞、慕容日盈等姐弟为核心,坐着七八个来自草原三州或东北平州的胡人。 他们坐姿并不十分端正,眼神却明亮锐利,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觉与好奇。 靠西墙一侧,人数稍少,以谢昭、杨仪为首,是几个从南方渡江而来的年轻士子。 他们衣着相对素雅,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只是眉目间带着与北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慎。 讲台上,教授百工应用与改良的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新式纺锤原理的讲解。 这是幽州工坊结合了传统纺车与一些机械传动理念弄出来的东西,主要用于纺织羊毛,效率提升显著。 其实当杨仪他们发现格物这门学术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知识全都交给他们,并且可以仿造出来时,他们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全都教授出来,真就没有任何代价吗?璋王就不怕他们学到了这些之后,转头就回去告诉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弄出一批,然后抢占北方市场吗? 大抵这些也跟教授的先生息息相关,他随口便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若是他们能通过原理制作出一模一样的,那便是妥妥的格物好苗子啊,应该深入钻研,何苦继续回南方再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一起拽文写诗,两者合不到一块啊。 而且一般说来,工坊之中真正重要的都要更高级一点,他们也观摩不到…… 还有更打击人的话先生们暂且没说出口,璋王殿下早晚会一统天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北方南方,到时候要建各种工坊都是向朝廷打申请,不然就是违规小黑厂,都是要被取缔的,这就不是他们技术人员需要操心的了。 “好了,原理便是如此。今日课后诸生可去工坊观摩实物。现在,有谁可就其应用拓展,或利弊权衡,略述己见呢?”先生目光扫过台下。 被这样犀利的眼神一扫,摆出提问的架势,大部分学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颅,学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慕容明珠举手站了起来。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改良袍服,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微褐,眉眼深邃明亮。 “先生,”她的汉话带着一点草原腔调,但字正腔圆,“学生家中的牧场试用此新纺锤已有两月。其利在于速,一人可当往日三四人。然亦有其弊——” “其一,对羊毛品质要求更高,粗硬杂毛易损机括。其二,需有稳定水流或畜力带动,若是在偏远牧场的话,定然难以铺设。其三,纺出毛线虽匀,却失了些许旧法手纺的蓬松柔韧,用于织造最上等的织锦的话,尚且做不到。” 她语速平稳,列举清晰,显然是下过功夫观察实践的。 先生听着,微微颔首。 家中牧场……牧场…… 有些个家境寻常的学子们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差距在菖蒲书院是常有之,先生们也叫他们尽可能平常心地看待。 尽管那些家境优渥者能够接触到的更多,视野比他们更加广阔,今后学业也容易得高分,但他们也不必而因此愤懑。 要知道,只往前数个十年,他们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田舍郎可是连和这些郎君娘子们站在一个地方都不配。 现在他们可以凭自己的能耐出人头地,将来兴许还能达到父辈遥不可及的高度,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谢昭在南边士子中,素以博闻强记、心思缜密著称,所以在课堂中他表现得很积极。 他沉吟片刻,举手站起身,向先生和慕容明珠的方向微一拱手,才开口道:“慕容同砚所言极是,此物利弊确需因地制宜。学生便补充一点,此纺锤造价不菲,且需定期维护,寻常牧户恐难负担。” “而幽州工坊却有个好法子来解决,那便是集中设点,代工收费。如此在草原三州交汇处就可以设共纺工坊,以解小户之难。”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曾阅户部屯田司的简报,上面提及正在选育更细软之羊种,或可弥补新机之缺。” 谢昭既肯定了慕容明珠的观察,又提出了组织和管理上的解决思路,还指出了技术改良的配套方向,思路很开阔,而且也很务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是南边举世闻名的谢家这个高门大族出身的。 慕容明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认真的思索。 她朝谢昭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话。 坐在谢昭右侧的杨仪一直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穿着月白色襕衫,外罩一件青灰色棉斗篷,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眼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从上课到现在,他便一直神思不属,直到谢昭开口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睫。 这时,慕容徒飞举手开口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谢兄所言工坊设点确实是个办法!不过草原辽阔,郡县分散,如何管理、分配利益,怕也不易。我倒觉得,不如将此法与战阵相结合。” 学堂的侧墙悬挂的一幅北方草原简图前,在他请示过先生后,便走过去,旋即拿起木杆指点:“诸位也知晓,我军骑兵奔袭,后勤辎重往往是大患,所以我们总会预定路线上提前设置几处隐蔽的补给点。” 尽管慕容徒飞家在平州,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鲜卑出身的胡人,当然会晓得他们鲜卑人是如何作战的。 不过见他竟然像个漏勺似的就把这些重要情报露个一干二净,大家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慕容家的子弟扶额,其他胡人也抽了抽嘴角,想到璋王殿下的能耐和新式武器与战法,这些事说不说也没什么所谓了。 慕容徒飞仍在神采飞扬地继续说着:“那咱们就可以借鉴这种方式,在补给点内置此类需畜力或水力驱动的简易工坊,即可就近收集羊毛、加工成毛毡、衣物,甚至修理兵甲器械。虽不及大工坊产出,却可应急,亦能减少长途转运之耗损与风险。” 他竟将纺织工具与军事后勤联系起来,思路颇为跳脱,却并非全无道理。几个胡人子弟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这种结合草原实际情况等军用设想更对他们的胃口。 ----------------------- 作者有话说:哎呀,回学校研习这几天所有学生都要被老师抽问,真是皮子一紧…… 第140章 谢昭微微蹙眉,在慕容徒飞说完后,温声道:“慕容同砚想法新奇。然而草原无常,水源、畜力未必随时可得。此议恐需极周全之筹划与严密护卫。” 他竟是十分清楚草原上的气候资源,简明扼要地说清了难点痛点,简直是当公务员的好苗子。 一直安静听着的慕容日盈是他们这个学堂之中年纪最幼的那个,此刻忽闪着与阿姊阿兄相似的明亮眼睛,插话道:“谢同砚顾虑的是。那就不设固定工坊好了,能不能把关键机括做成更小、更易拆装?” 他尽可能地说得清晰明白些:“最好是那种用几匹骆驼或马车就能驮着走,到了有水源和暂驻休整的地方,再快速组装起来用,就像草原上的毡房,可以随时拆走一样。” 这一针见血的比喻让堂内不少人一愣,随即陷入思索。 连台上的先生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杨仪本来将神思又放回了课堂之上,却在慕容徒飞提及骑兵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南方朝廷效率低下,腐败丛生的后勤体系,不仅如此,他还曾见识到自己父亲去巡视过长江沿岸过后,对水寨年久失修、军备废弛一事震怒的模样。 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悄然升起,他闭了闭眼睛。 就算现在南方开始戒备训练,又能拖得了几时?明摆着只有以弱胜强这一条道走到黑了。 先生提出问题后就让学生们讨论,并没有确切的定论,每个人都贡献了不同的视角。 他也一一点评,点出问题。 说老实话,其实在接手这个班时,先生心中还是泛起了嘀咕的。 要知道一个班能凑齐南北人、胡汉人的可不多,偏偏凑巧就让他给碰见了,让他们这些授课的夫子怎可能不汗流浃背呢。 不过真到授课之后,夫子们就发现南北学子之间的互相贬斥很少,胡汉学子之间习惯性的隔阂与轻视也不多见。 如果大家一起讨论的话,多半也是基于事实与逻辑的陈述、质疑和补充。 交锋是比较体面的,甚至是彬彬有礼的,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像毛头小子一样争吵撕闹起来,他们也拉不下这个脸。 不过平日里交流的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压力仍然是有的,大家都是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偷偷说了啥,谁都不确定。 就在这堂课即将结束,先生准备做个小结时,讲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寒气卷入,但很快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进来的是书院的一位管事,他快步走到先生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先生脸上露出讶异之色,随即点了点头,转向台下诸生。 大家都挺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却无人出声询问,毕竟先生若是愿意告诉他们的话,一定不会隐瞒。 果不其然,当上夫子的都有些表达欲,他如今就藏不住事,眼睛带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哎呀,刚刚管事来通知一个好消息的,听说北地战事已毕,璋王殿下已尽收黄河以北诸州。咱们北方终于统一了!” 他说起来有些唏嘘:“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殿下一统山河,不过恐怕那一日应该要不了多久了,放在十年前,谁又敢畅想今日呢。咱们书院的山长可高兴了,还放话说要请夫子们都去奇味楼庆祝……” 堂内瞬间一静,鸦雀无声。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7节 慕容姐弟几人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彩,那是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某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作为将领四处征战,为璋王的统一大业添砖加瓦呢。 他们身后的胡人子弟也大多挺直了脊背,因为在招兵买马时他们胡人最是积极。 谢昭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故土局势的忧虑,有对北方强权崛起的震惊,也有对自身未来抉择的茫然。 而杨仪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整个人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方才他打算记下先生的小结,所以一直稳稳悬在纸上方的笔尖此刻失控地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团迅速扩散的、浓黑刺目的墨渍。 这几日他一直魂不守舍,便是听到了璋王对外动兵的消息。虽说在书院里就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要真正做到也太难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团墨迹,好似看到了南方摇摇欲坠的江山。 璋王终于还是统一北方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妖孽就像是一座巨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了,很快就被淹没在重新响起且愈加嘈杂的议论声中。 慕容明珠的目光忽地越过议论纷纷的同窗,落在了西侧那个清瘦且对着墨迹怔然的背影上。 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心情。 杨仪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那些从南方来的学子基本上都很敬重对方,就连谢昭也对其十分客气。 他又没有特地隐瞒,还用了杨这个姓氏,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他到底是谁。 那么对方现如今的境遇又和多年前的他们慕容家的孩子又什么差别呢? 课后,人群散去。杨仪独自收拾着笔墨,动作有些迟缓,其他人也识趣地没有打搅他,好些南方士子都心不在焉。 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菖蒲书院冬日里的暖意终究隔不断窗外的凛冽风雪,北方的风雪也貌似比江南那缠绵悱恻的梅雨更为刺骨,也更催人清醒。 他缓缓地将书卷拿起,收紧。 来不及了…… * 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放下近来手中繁忙的公务,带着妻儿回乡扫墓祭祖。 他的孩子都已经虚岁三岁半了,合该记上族谱,见见各方族人了。 阿父阿母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难得归乡回家。 尤其是他父亲南元,那是从出发前就开始掐算时日,恨不能立马就离开繁忙的菖蒲城。 谁让他上回要自找麻烦去跟阿奚提议要立法,后来就被拉着折腾立法的事,没个清闲的功夫。 后头将这些律令从幽州开始先试点实践,他作为清汤大老爷自然要熟读并且精通,后来人也跟着消瘦了一圈。 一行人舟车劳顿,族里人也很知趣,并未去打搅他们,而是等一家人休整安顿,拜访过各位族老之后才开了一个接风洗尘宴。 说实话,南若玉成为璋王,又一统北方后,不可避免地让他们南氏族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一夜之间吹捧、讨好他们的人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种奇珍异宝换着法子地送到他们这些南氏族人手中,办事也比往常顺畅更多,人人看见他们都会挤出一个笑脸。 而且讨好他们的人总是不求回报,送礼也送的委婉,从来没有非得找他们干过什么事,这叫他们怎么不得意呢。 甚至连南岱这个族长都有些飘飘然了,更遑论其他族人。 然而这次南延宁回来就是为了敲打族人的,他竟是直接拿自己举了例子,说南若玉登顶的话,除了他们父亲南元会被封为太上皇,其他族人要是封疆为王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了。 妄想凭借南氏族人的身份就一步登天基本上是没可能的,就连他这个亲兄长都不例外。 此话一出,不少人就像是被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在这个寒风彻骨的冬日,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同时接二连三的飘然和雀跃也像是刺破的皮球,放了气后就得被迫踩在实地上。 大家心中有惶然、不解、愤怒与不甘,但是却没办法对着这家人理论,因为当初南若玉发家起兵,南氏的作用还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甚至当年把匠人拨过去还是经过利益交换的。 而多数兵力都是靠着姻亲虞氏襄助,若是现在争论,和恼羞成怒无异。 南延宁缓缓扫视众位族人面上的神色,心里有了数。 他深知打一棍子就该给颗甜枣了,面上就带了和缓的笑容,并且命人抬来一幅描绘范围更广的巨幅世界舆图摆在厅堂中央。 这幅舆图不但有陆地上弯弯绕绕的各种盆地、丘陵、平原、高原……还有海上属于岛屿的轮廓。 众人不明所以,用审视的眼神望向他,约摸是看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南延宁就指着舆图道:“各位叔伯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些,咱们华夏中原虽然也富庶广袤,但是天地之广更是远超想象。你们看——” 他的指尖点向东北往上方向,慢悠悠地说:“草原三州以外,白山黑水之间有沃野千里,矿藏丰饶,如今多是渔猎部族散居,未曾开化。” 往左一点,又落在几处被波浪线环绕的巨岛虚影上:“东海之外,更有大岛。此地气候温润,有巨木,有银矿,土人蒙昧,不知利用。” “再往西南,亦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沃土……”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听得发愣出身的族人们,微微一笑:“这些地方基本上地广人稀,资源富集,正待开拓。” “都是自家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家阿奚志在天下,但天下又何止于长江黄河?如果现在跟着阿奚立下功勋,将来裂土封侯,做个实打实的拓边之君,镇守一方,传承基业,岂不比困守中原一隅,与无数世家争抢些蝇头小利要快意长远得多。” 族人们一时被他话中的暗示内涵给震慑住,不过他们又很快回过神来,立马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弊。 然而多数人不会鲁莽地冲上去和南延宁理论,就只跟族长眉来眼去,表达自己的意愿。 族长南岱责无旁贷地站出来,语重心长地说:“侄儿这话我们不是不知,可自古开疆拓土哪是件易事。且不说南方那儿有各种瘴疠,易水土不服,往往导致十人九死。” “况且蛮夷之人大都不通教化,茹毛饮血,野蛮粗鲁,实在难以为伍啊。” 众人也都齐声符合族长的话。 说白了,他们还是有中原文人的傲慢,自诩天|朝上国,所以不大看得起其他地方的人。 而且在中原这种已经开发的地方待得舒舒服服的,享受了那么多的资源,他们为何要想不开去那些蛮荒之地地方吃开荒之苦? 南延宁早就猜到了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他和阿奚早就商议过了,也没指望所有族人都有这种进取之心,只不过是先把事实好处摆在他们面前讲清楚,总有人会锐意开拓。 他好脾气地说:“堂伯所言极是,不过阿奚早便想到了这点儿。关于瘴疠和水土不服不必担心,有医术高超的几位医官正在钻研。我们还专门开办了各种培养大夫的书院,以望日后天下大夫能够遍地开花,届时也能拨不少出来跟官吏王爷们随行去边境。” “你们要去开疆拓土,那我们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朝廷自是会有所助力的。” 他温和地说了好处,语气陡然转凉,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目光锐利如刀:“咱们就别惦记中原了,里面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可能被阿奚封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大雍的乱象便是因王国宗室而起,阿奚绝不会让后代重蹈覆辙。你们的心思,你们的力气最好还是用在北边、海外以及更广阔的天地去,那里才有咱们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的富贵与荣耀。” 一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画了一张关于开疆拓土,裂土封侯的诱人无比的大饼,又暗示了未来的利益分配可能会向开拓倾斜。 族人们听得心潮起伏,又隐隐胆寒。他们听明白了,璋王这一家子这是要驱赶他们向北、向外,去为他的帝国开拓新疆土,同时彻底绝了他们在中原内地牟利的念想。 宗族之中,能站在这会儿一起开会的自然没有傻子。 他们迅速权衡利弊,如果顽抗的话,似乎只有死路一条,璋王殿下估计会大义灭亲,一脚把他们给踹开。 现在也许还能占个亲戚关系享受一点儿好处,但两三代之后,迟早被边缘化。如果后代再没出息,妥妥会完蛋。 他们似乎只有紧跟那位雄主的步伐,向外开拓,才能搏得一个更辉煌的未来。 族人们没有立马表态,南延宁也不介意,毕竟事关重大,需要他们妥善考虑,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 一场会议下来,族人们心思各异地回去了。 估摸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南氏宗族内讨论的热点恐怕就是如何组建个探险商队,招募偏远诸地的向导以及研究海外舆图了。 …… 置办年货的这月里,黄河冰封。 南若玉站在菖蒲城一处修缮一新的城楼上,看着街巷里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今日是祭祀灶王爷的好日子。 一般百姓们会在这天准备好各种瓜果蔬菜和糖,最好是甜得粘牙的糖,就是希望黏住他的嘴,希望他上天没法说坏事。 其实百姓们原意是希望灶王爷能够去给他们家美言几句,不过南若玉心说嘴巴都被黏住了该怎么说,估计是取之国人中庸之道——不确定灶王爷是说好事还是坏事,干脆就全都不能说好了。 之后再把灶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上灶王爷的画像然后再焚香叩拜就行了。 这些还是南若玉幼年时经历过的事情呢,说起来还怪让人怀念的。 “殿下,水军都督求见。”随行侍从在他身后禀报。 南若玉转身,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新任的水军都督是杨憬推荐来的,原徐州一带的水匪头子,名为周鲲,精熟水性,也对南方的水军情况有所了解。 在经过劳改之后,他就作为一个水军校尉开始历练,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爬到这个位置。 周鲲过来以后,就给南若玉详细禀报了在渤海湾和黄河入海口几处基地训练新募水卒、改造旧船、试验幽州提供的一些新式船具的进展。 他最后总结道:“若要横渡长江,与南雍水师争锋仍然需要些时日,这样才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堪用的舰队。眼下只能在近海和内河练练手,清扫水匪,熟悉水文。” 南若玉静静听着,没有丝毫不耐。 周鲲却是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从嘴巴里给蹦出来了,眼前这位年纪比他小个十岁的少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璋王殿下。 威武不凡,卓尔不群,是人人都敬重的响当当人物。 对待臣子竟然这般温和,真是叫他受宠若惊。 南若玉微微敛眸,平淡地说:“不急,好好练兵就是。船要造得更大更坚,人要练得更精更稳。钱粮本王会给,工匠也会继续支援。你只需要练出一支矫健威猛的水师便是,其余什么都不必操心。” 周鲲见璋王朝自己看过来,眼眸点漆如墨,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声道:“末将遵命!” 南若玉挥挥手让他退下,再次转向南方。寒风凛冽,凶悍地吹动着他身上大氅。 他揉揉冰冷的面颊,不再继续傻乎乎地吹冷风。 踩在楼梯上时,他还在想,江南好风光,打下来的时候不亲自去看看怎么能行。 * 元日午后,难得放了假。 南元背着手踱进虞丽修的书房,见她正执笔临帖,便清了清嗓子。 虞丽修头也不抬:“有话便说,在我这儿装模作样作甚?” 南元干笑两声,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夫人英明,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商。” 虞丽修搁下笔,抬眼看他:“何事?”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8节 南元斟酌着措辞:“你看,存之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吧?我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虞丽修挑眉:“方怎的突然想起这桩事?” 南元支支吾吾:“我想着……他父母去得早,我们又待他如子侄,眼看着他年岁渐长,都已经加冠了,是不是该给他说一门亲事了?有了家室,立了门户,才算真正安顿下来,对他将来的人生也好。” 他说得合情合理,面上一片为晚辈打算的诚恳。 虞丽修是何等玲珑心思,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并未立刻接话,只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老东西这话看似只为方秉间那孩子,可她总觉得并不只是如此。 果然,南元见她不言,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明言的忧虑:“还有……咱们阿奚不也快十七了么?论起来,也该相看相看了。” 虞丽修心中一动,她抬起眼,直视着丈夫:“怎么忽然想起将两个孩子的亲事一并提了?” 南元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眼神游移了一瞬,终是叹了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夫人,你整日料理内宅,或许不曾留意这些。我是瞧见好几回了,阿奚和存之这俩少年人,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说得更委婉,却也更为直指核心:“他俩同进同出是常事,这倒罢了。可你看,存之的衣裳有时竟是咱们家阿奚给挑的。阿奚这个看到公务就头疼的,好容易给自己放了天假,却在和存之一盏灯下头碰着头,能说上几个时辰的话!” “我记着有一次阿奚那混小子不是偶感风寒嘛,存之竟是亲自守了半宿,煎药试温……这、这情分好是真好,可好到这般形影不离、事事插手的份上,总归不大合宜。两个都是半大少年,又都未定亲,长此以往,外头难免有闲言碎语,于他们各自的名声只怕有碍。”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妻的神色,终于说出最终目的:“我想着,若是尽快给他们各自说定一门妥当的亲事,成了家,心思自然就会转到正途上来,知晓男女夫妇之道才是正经。两人之间便是再好的兄弟情谊也该有些分寸距离,这才是长久之计,对彼此都好。” 第141章 虞丽修安静地听着南元讲话,面上没什么波澜。 直到南元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嘴角却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她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说白了,你就是觉得两孩子走得太近,不妥当,想用婚事把他们稍稍隔开些,也绝了外头的口舌是非。” 南元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理儿,还是夫人通透!” 虞丽修却轻轻摇了摇头,那抹淡笑敛去了,神色变得认真而疏淡。 她看着南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糊涂!我给他俩说亲是没可能的,要说你自个说去。” 南元一愣,万万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拒绝,下意识追问:“为何?夫人你人面广,识得的闺秀也多,这岂非举手之劳?我一个男子去干这种说媒的事,徒招来人笑话。” “行了。”虞丽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坚决,“你又不是不知这俩孩子多有主见,去操心他们的婚事,你嫌自己过得太清闲了?” 南元傻眼了,这和他所想的不一样啊。 虞丽修抬起眼眸,看向窗户外。 窗子正对着老家府中的小花园,此刻阳光正好,依稀能看见远处水榭边拂动的枝条。 虞丽修望着那些枝条,不去理南元,幽幽道:“孩子们的事,尤其是这等姻缘大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也最忌旁人强扭。他们心里怎么想,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只能他们自己抉择。” “你当那俩孩子是云厮,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可以逼得他们顺从么?那你可就想多了。”她冷笑一声,“即便我们是做长辈的,唯独对他们,也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南元脸上,竟让他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只能跟着沉沉地叹口气。 “还是说你觉着凭你我三言两语定下的亲事,就能让他们乖乖顺从,从此走上所谓的正途?”虞丽修轻轻摇头,“只怕非但不能,反倒要生怨怼,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夫妻多年一场,你怎的还不如我想的清楚明白?越活越回去了!” “至于外头的闲话……这可就更是笑话了。我们家阿奚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脸色了?只要他们未曾做出任何有违礼法、伤风败俗之事,些许流言又何足挂齿?谁又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半个不字,怕是没有谁有这个胆气。” 那是真正为人君、为人主的威严,便是生父生母也不敢放肆。 南元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脸皮臊得慌,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夫人,那你可就是错怪我了,我也只当是为了这俩孩子好啊。” “你也是知晓的,咱们家阿奚那今后是有大造化的。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若是继承大统了,这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他没个孩子,该传承给谁呢?” 虞丽修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得如此美。那些个生不出的皇帝又该作何?难不成就此生都没指望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说:“解决的法子千千万,过继、抱养,都随他们去,你可别食不过蔬粝,偏多杞人之忧。你若真是闲得慌,不如多给自己找点儿事干。若是你找我说的事给那俩孩子晓得了,哼哼。” 语毕,她不再看南元青红交错、怔愣当场的脸色,径自拿起自家在族中安置的产业账本,手指拂过算盘,拨响了珠子。 那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室内格外响亮,也是种无言的回绝交流。 南元张了张嘴,看着陪了自己半生的妻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知道此事在她这里已绝无转机。 他胸中那套为孩子们好的道理,在她那一番“缘法”、“自主”、“不惧流言”的话语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还有些狭隘。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只得悻悻起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院子,烦闷地走远去了。 * 川蜀,正月十五刚过,当地的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和醪糟的甜香。 但天气仍旧没有转暖,还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要是碰上穿堂风,那更是能把人冻得把脖子给缩没。 茶馆里摆放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多数人趁着清闲的时光出来,喝一口劣质茶叶,加一把枸杞还能从苦涩中品出一口甜味。 一堆人坐在一块,光是呼出的气息就能氤氲出一片暖烘烘的热气。 说书的老秦头今日没拍惊堂木,也没开讲他那些滚瓜烂熟的故事,只端着他的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底下茶客们也反常地安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谁。 “真的假的?北边已经全平了?” 一个穿着半旧绸袄、像是小商户模样的中年人,终于憋不住,凑到临桌相熟的行脚商人跟前,声音发紧地问着。 那行脚商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脸颊被塞外的风和关内的酒染成暗红色,闻言放下茶碗,咂咂嘴,眼神里透着一种刚从外面回来、知晓了惊天秘密的优越与后怕:“何止平了!黄河以北,从幽州到凉州,从平州到青州,甚至连拥有京城的郑州都插上了那位璋王的旗子!” 周围竖起耳朵的茶客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大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就这么被统一了?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郎? 这话说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神话故事。 有人颤声问:“那个璋王到底是哪样子的人物哦?” 行脚商人摇摇头,压低嗓音:“说不清。肯定很凶吧,传闻中他生得青面獠牙,不然也打不下这么大地盘。但听说他行事不太一样,不按常理出牌。” “啥,啷个不一样法欸?” 商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就说说他治下的幽州吧,邪性得很!我有个表亲去年冒险走了趟北边回来告诉我们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来,每说一样,茶客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那边的船说是叫什么蒸汽船,不用帆,不用桨,烧那黑乎乎的石炭,突突突地自己就能在水里跑,逆风逆水都行,载货比咱们十艘大船还多!渤海湾那边已经见着了!” 巨无霸大船,自己还会跑?不用划桨……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撇撇嘴,觉得定是这些行商夸大其词,哪有这么厉害,未必是使用什么仙法吗。 “报纸你们总见过吧?”商人继续道,“那种一旬一沓,巴掌厚,上面写满了各地新鲜事、官府新令、粮价行情,甚至还有故事闲谈!早上幽州那边印出来,快马加鞭,几天工夫就能传到几百里外的州郡茶馆里,人人都能看,几文钱一份!消息传得快得很!” 见多识广的茶客们倒是有人传阅过来自幽州那边的报纸,咂摸两下嘴巴,幻想那玩意儿用在他们蜀地的话又该是何种光景。 商人越说越起劲:“那边田地里的收成也翻了翻,说是用了新法子堆肥、选种,还有什么新式犁、水车,麦子粟米,一亩地能多收两三成呢!他们那边的寻常农户家里,隔三差五也能见点荤腥了!” 多收两三成?茶馆里几个老农模样的茶客,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是北边,蜀道难,种子和法子传不过来。 自己这边又是明王的治下,不是什么璋王,人家怎么可能会好心地资敌。 商人:“我表亲还带回来几样小玩意儿,那种玻璃小镜,照人毫发毕现,比铜镜清楚百十倍。还有种叫火柴的小棍,一划就着,比火镰火石方便多了!听说都是幽州工坊里,寻常匠人按图纸和流程做出来的,又快又好,价钱还不贵呢。” 商人最后神神秘秘道:“还有呢,他们书院里,不光学四书五经,还学什么数算、格物……女子也能进学堂,学了还能当女吏、女医……哎,反正乱七八糟,不像话。” 茶馆里彻底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惊诧、怀疑、羡慕、恐惧、鄙夷……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老者不虞地皱眉,讲话时胡子都在发抖:“胡闹,真是胡闹!女子怎可抛头露面,学那些奇技淫巧!” 没人理会他的气愤,反倒是拉着商人连声问下回能不能跑一趟北地,也带些好东西给他们见识见识。 也有人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地说:“谁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啊!说不定是以讹传讹呢。” 说书的老秦头咳嗽一声,茶馆稍稍安静。 他慢悠悠开口:“列位客官,老汉我走南闯北几十年,最起码也知道这世道是真变了。北边那位璋王是不是明主,老汉不敢说。但他弄出来的这些东西有没有用,是不是真的,咱们蜀中的一些绸缎庄东家,心里这会儿怕是最清楚。” 这话提醒了众人。 可不是么!这么些年来,蜀中几家大绸缎庄的掌柜脸都快绿了。 往常不愁销路的蜀锦不知怎的总压了不少在库里,风声不知从哪儿传来,说北边出了种“混纺布”,用棉、麻和一种新纺的细毛混织,又厚实又挺括,染色也鲜亮,价钱却只有蜀锦的零头,在北地官民中极为风行,连带着对南边来的丝帛需求都少了。 蜀锦的贡品光环,在实用的廉价新布面前自然容易被比下去。 茶馆中议论纷纷,或惊或疑、或惧或思的暗流最终都汇向成都府中心里,流入那座飞檐斗拱的明王府之中。 殿内暖如春日,金兽吐香。几年前在蜀地将领拥戴下割据称王的明王在这般暖融融的屋内却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摔坏了只茶盏,碎片和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伺候的宫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殿下文武分列,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 北边统一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明王头晕目眩。 他本以为凭借蜀道天险足以偏安一隅,坐看北地群雄逐鹿、南雍朝廷腐朽,待时而动。 岂料北方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怪物,竟在短短几年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诸雄,如今更是磨刀霍霍看向了南方。 说不准他的蜀中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更让明王心慌的是那些伴随着统一消息而来的幽州传闻——蒸汽船、报纸、增产、巧器、新学……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蜀道再险,能挡住幽州的那些雷霆武器吗? 就像蜀锦再美也没能竞争过廉价新布,蜀中的士子再清高,也有不少都没抵挡得住北方那套“唯才是举”、“实用为上”的诱惑。 明王看着沉默的臣子,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北地虎狼已至榻旁,尔等就无一点对策?那些妖异之物,又当如何应对?” 丞相颤巍巍出列:“王上息怒。蜀道天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地纵有强兵,急切间也难飞渡。至于那些奇物,多是商贾夸大,惑乱人心罢了。我蜀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何须惧他?” 将军也出列附和:“末将愿率精兵,严守关隘,定教北兵有来无回!” 这些话明王以前听着心安,此刻却觉得空洞无力。 他疲惫地说:“只道这些有何用,本王要你们拿个确切的章程出来!” 明王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像开了锅的水,嗡嗡地低声议论起来。 文武百官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掂量着开口的时机与分寸。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79节 最终还是掌管民政与户籍的户曹主事先开了口,他须发皆白,声音慢条斯理:“王上,依臣愚见,北地之事,虚实难辨,然大肆传播确有动摇民心之嫌。不如颁下严令,禁止蜀中商民私相传递、谈论北地的奇闻异事。 “凡有私藏北地报纸、杂书和奇物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并处以罚金。此乃正本清源,隔绝邪说,使百姓耳根清净,心向蜀中。” 这提议得到了不少保守派文臣的点头附和。 蜀中本就有天险,行人难以出入,闭关据守确实是个好主意。 “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是掌管工坊营造的工曹属官。 他额头冒出了些汗珠,神色也有些激动,“王上,诸位大人!堵不如疏啊!那些行商带回来的东西下官也见过,有不少确是巧思,于民有利。北地能造,我蜀中巧匠如云,未必不能琢磨出来。若一味禁止,岂非固步自封?且商路一绝,蜀锦、井盐、药材如何外销?府库财源自何而来?此乃因噎废食!” “荒谬!”先前那老户曹主事立刻驳斥,“些许奇巧之物便乱了你心神?蜀中物产丰饶,自给自足足矣!何须仰赖外货?商贾重利轻义,最易被北地收买,传播流言,动摇国本!当严加管束,限制其与北地往来!” 工曹属官被他气得也面红耳赤:“大人执掌户部,应该最清楚去岁各州郡因北地新布冲击,蜀锦在江北及西北诸路销量已减六成。今年若再绝了商路,多少织工和染匠要断了生计?府库商税从何而出?届时民生凋敝,恐怕不等北兵叩关,内里就先乱了!” “放肆!你这是危言耸听!”又有文臣加入战团,“蜀道天险,商路本就艰难,何曾全靠外销?内需足以支撑!倒是那些北地流言,说什么亩产倍增,女子为吏,才是真正祸乱纲常,坏人心术!必须严禁!” 一直沉默的、负责刑名律法的官员幽幽开口,“诸位大人可曾留意,近半年来,蜀中各郡上报的‘逃户’和‘隐匿丁口’之案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靠近北地关隘的州县,多有青壮乃至略通文墨的寒门子弟,借采药、行商之名北去不归。问其缘由,乡里多言‘北边有田分,有官做,有书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人心浮动,若是不管,我蜀地怕是难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激烈争吵的众人瞬间冷静了几分,也让御座上的明王脸色更加难看。 人丁的流失才是最要命的! 蜀中本就偏居一隅,人丁难得,如今竟被北边悄无声息地挖了墙角! 百姓全去了外边儿,那他们本地人又怎么办,靠他们这些官吏来治理,来护卫领地么? 明王神情复杂,眼眸幽深,他沉声道:“户曹、工曹、刑曹及各处关隘守将,两日内拿出详章,呈报上来。务必要快,要严。” 他最后加重语气:“近来你们对北地流入之物、之言、之人都给本王盯紧了!蜀中绝不能乱。” 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 菖蒲城的春风很烈,还没有要把春天送来的意思,反而是打算风风火火将春天给吹跑。 而外头的树枝却生出了嫩叶,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人站在树下,也被映衬得有些烂漫了。 “阿父居然想给咱们说亲?”正在树中晒太阳的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脸上浮现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方秉间比他更惊诧,脸颊也跟着白了白,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猛地攥紧。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发现做不到,所幸放弃了,便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南若玉看了他一眼,莫名道:“我的消息渠道还挺多的,这事你不是知晓么。原本我爹娘是背着人私底下说的悄悄话,没想到他后头喝闷酒,嘴巴一秃噜就全给说出来了,这事就捅到了我这里。” 方秉间喉结微微滚了滚,嗓子有些干涩:“为何他们会突然说起这事?” 南若玉一摊手:“这就不知晓了,许是看我年纪大了,这包办婚姻的想法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方秉间本是笑不出的,然而他听了南若玉这个混不吝的形容,还是给逗乐了。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南若玉:“什么怎么看?” 他拍拍桌子,有些羞恼:“我如今也不过才刚十七,现在就谈婚事不还太早了么。”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同他分析:“不早了,你现在也只是定亲,真要成婚至少得准备个三五年,那会儿你都已经及冠,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 南若玉知晓他说得对,这话也确实没什么毛病,但怎么听来就是叫人有种不得劲呢。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说:“怎的,难道你打算成婚了?” 他上下扫了方秉间一眼,对方容颜确实俊美,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棱角分明,很瘦削,蓝色眼珠很像玻璃球。 身份贵重,长得也不错,恐怕真能勾得不少单纯女子芳心暗许。 “也是,你也到年纪了,唉,年轻气盛!唉,血气方刚!”南若玉背着手摇摇头。 方秉间瞧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恶从胆边生,掐住了他的脸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寻别人!” “你我都是从现代来的,除了你我能理解彼此,三观契合,又还能去找谁?” 南若玉睁圆了眼睛,刷的一下,他就从脚红到了头,连脑袋顶都在冒烟,活像个小开壶。 十几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古人的含蓄委婉,这会儿竟是也听懂了方秉间这句话之中委婉剖白心意的潜台词。 不是,突然就……这么直球的吗? 南若玉眼神飘啊飘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方秉间轻咳了两声,拿手指戳了两下他的腰:“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南若玉拿余光瞄他,那张冷白皮都粉了。 他噗嗤发笑,被恼羞成怒的方秉间掐腰挠痒痒后,又哈哈大笑,又慌乱躲着,但还是被对方牢牢禁锢着。 玩闹过一阵,二人都有些气喘。 南若玉端正了姿态,乖乖地坐着让方秉间给他拨一拨凌乱的碎发,含含混混地说着:“就那样嘛,咱俩以后过呗,也都别想其他人了。” 还有谁能和他们共鸣呢! 方秉间也笑,认真解释道:“并不是这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是现代人,我才非你不可的。而是你我彼此心意相通……” 南若玉听不得这些腻腻歪歪的情话,他扑过去捂住方秉间的嘴巴:“好啦好啦,我知道的。我们也是体验了一把时髦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嘛。” 俩人对视上了,就跟烫到了似的慌乱移开眼神。 纯情得很。 -----------------------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2章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天有个活动,便是举行祓禊仪式,也就是临水祈福。 南若玉就干脆在这天给大家都放个假,他自己也清闲清闲,也好叫辛苦了一段时日的官员百姓放松放松,拉动一下经济增长。 钱嘛,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 南若玉和方秉间他们跟彼此表白完后,就去爬了下山,去寻个山泉体验一下祓禊仪式。 古时的水墨山水画实在写实,远山是淡墨画,黛色的峰峦层叠着,风掠过崖壁,带起阵阵松涛。 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晶莹剔透的山泉水从石罅中渗出,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亲卫们跟在二人后面,他们都是些粗枝大叶的武人,没有发觉萦绕在俩人之间那奇奇怪怪的氛围。 因为在他们看来,俩位郎君还是同以往那样黏黏糊糊,像交缠在一起的粘牙糖。 南若玉背着手,想到了俩人交换心意的起源,还是感慨了一句:“我爹还是太闲了。” 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俩在幽州,家里其他人都去了冀州黎溯郡,约摸半年的时间,现在都还没回来。这不,自家老爹溜溜达达没事干,都有闲工夫计较他们的婚事了。 方秉间翘了下嘴角,也很乐意在旁撺掇南若玉,吹吹枕头风:“是啊,叔父他学富五车,曾经又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过郡守,若是白白浪费他的才华,岂不可惜。” 咸鱼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个好主意:“咱们治下的世家不太好管,还有些拎不清的族老,我肯定是分不出心神应付他们,还不如让我爹去折腾。” 他阿兄南延宁之前是作为料理那些人的主力军,可是阿兄他还有其他公务,已经是身兼多职,要是再忙下去,只怕是迟早会跟自个闹抗议。 要知道挂印辞官这个风气还没过去多久呢,若是他阿兄真不管他了,他往哪里哭去。 正所谓大凡儿女都是债,他爹当初既然生出他这个混世魔头,就该做好被坑的心理准备! 南若玉心里有了定数,脚踩在地上,浑身都是轻飘飘的。 爬山的石阶上生了青苔,有些湿滑。 他踩着,人摇摇晃晃。 但是方秉间走得却很稳,每一步都特别踏实,南若玉就伸了手,搭在他的臂膀上。 方秉间另外一只手轻轻抬起,然后挠了挠他的手心。 南若玉觉着痒,用力抓着他的手。 今日偷偷牵小手任务——打勾! * 至康城的春湿漉漉的,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颓靡甜香。 秦淮河的水流淌得很滞涩,画舫上的丝竹声里掺进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北方的消息虽然被长江天险阻隔了一层,但终究是传了过来——璋王南若玉尽收山河北地,厉兵秣马,还带着水军日益壮大的风声,像一块越来越沉的巨石,压在江南有心人的胸口。 朝廷的“讨逆诏”雷声大雨点小,成了不少人心里的笑话。 弥漫在士林中的无力与焦躁愈来愈浓厚。 南雍朝廷不可能无动于衷,不管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可怜的优越感和正当性,还是为了安稳人心,他们都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很快,几篇精心炮制的檄文从几位以文采、气节著称的江南名士笔下流出,由名门望族撒钱般命人传抄后,迅速在士子圈中流传开来。 文章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将璋王南若玉斥为“恃□□虐之独夫”,“弃圣贤之道,行商鞅苛法”,“以北地蛮风,坏中原礼乐”,更痛心疾首地指责其“废黜士绅,擢拔胥吏,使尊卑失序,贵贱混淆”,乃是“背弃祖宗成法,祸乱天下纲常”的罪魁祸首。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情绪饱满,极富煽动性,很快成为江南士林清议的主流声音。 茶楼酒肆,文会雅集,无不痛骂北地蛮横,叹息礼崩乐坏。 仿佛他们骂得越凶,南方在道义上的城池便越坚固,那迫在眉睫的刀兵之灾就能被这滔滔文采所阻隔。 刘卓初时看到这些文章时,心中暴怒,恨不能拔剑而起,将这些胡说八道的人一剑戳死。 正所谓主辱臣死,他的主公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他当然不会痛快。 但他想到主公如果看到这些文章时,恐怕会唏嘘地说上一句竟然还将他给比作暴君,他真是何德何能被传诵至此。 然后就把这些文章放一边,顺带跟处理文书工作的文吏们说一句,这些纸可以拿去烧火,不要浪费了…… “哼,这些江南士族还是在喜欢在所谓的道统、礼法和贵贱这些旧框框里打转。他们看不见现在北方的百姓们能吃饱肚子,看不见工坊让多少匠户有了活路,也看不见边地军卒抚恤落到实处。眼里只有他们那套即将失效的体面。”云维气冲冲地说着。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0节 他又冷笑:“不,不对。他们不是看不见,而是不在乎,因为普通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 因着刘卓要来南方打探消息,派遣探子和眼线,云维要来南边经商,所以二人就有了交集。 毕竟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说上那么几句话。 刘卓颇为诧异地看向这个青年人,不由慨叹,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越是叫人生怒的事,越是应该稳住,才不能叫那些敌人拿捏得意。 只是让那些南人得意的事,他刘长风可做不到! 他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道:“打蛇要打七寸,别白白叫这些敌人给占了便宜。既然他们喜欢讲道统,谈礼法——那我们将他们所谓道统礼法的假面给撕下来!” 云维拱手求他指教:“刘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刘卓要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直接道:“据南逃流民口述,衙门残档和暗桩核实,我们整理出了那些江南士族兼并土地及逼死佃户的证据。” 里头有时间、地点、涉事家族、田亩数目、佃户姓名,还有受害者被他们以逼租、夺田、私刑、通嫁的手段抢占土地,甚至还有些按压血手印的残破田契、借贷文书以及南逃幸存者画押的证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数量堆积起来,触目惊心。 他背着手,淡漠道:“总得让那些人知道,骂人可不能光靠嗓门大。我们也不会傻乎乎地只等着被他们骂而什么也不做。” 云维迟疑:“刘先生,有些话维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卓爽朗地笑了声:“你忸忸怩怩什么,要说什么便说吧,年轻人就该恣意洒脱些。” 云维不禁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看来刘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啊!不晓得那位云夫子怎么磨他们性子的。 不过在知晓了刘卓的为人之后,他确实安心了许多,便直言道:“刘先生,许多百姓都是不识字的,若单单只是印些廉价的纸发过去,看到的也不过是士族而已。而士族惯会蒙蔽自己的双眼,不去看不去听。” 他忧心印了也是白印,浪费纸张。 刘卓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是以我们当然不会只印纸张了。” …… 北方的反击如期而至。 负责印刷的工坊连夜开工,将收集到的血案印刷出来。不用昂贵的纸张,就拿廉价的竹纸,不需要排版多精美,只要清晰可辨就成了。 这些纸张背后是空白的,寒门子弟就算是看了前面的字,也还能捡着后面剩的来写,不信他们不愿意捡回去多看。 只要有些良心的,看了这些之后,都不会再乐意与世家为伍。 刘卓之后又拉着自家师门的师兄弟一起亲自操刀润色,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编成一段段简短、直白又极具冲击力的故事。 还有个能人将故事编成朗朗上口、俚俗易懂的童谣,雇了些机灵又不起眼的孩童,在至康、苏州、杭州等繁华都市的街巷传唱。 孩童的声音清脆,传唱的内容却辛辣刺骨。 士族们大怒,命家丁驱赶,甚至抓了几个孩子逼问来源。 但是孩子被逮住之后就哇哇大哭,一问三不知,来的父母又只会磕头求饶,看起来愈加可怜凄惨,把他们衬得更像是心狠手辣的恶人。 附近百姓们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异样,要是他们真的动手的话,只怕是会坐实流言。 这些人不得不放开这些小孩儿,只是勒令他们今后不得再说这些。 但是童谣如野草,这边掐了,那边又起。 而且各地免费散发的册子尽管被官府收缴了一批,却总有漏网之鱼,在私下里疯狂流传着。 上面的时间、地点和姓氏都对得上号,细节虽无法一一核实,但那种具体的罪恶感肯定要比空泛的文章言论更易于传播,更能触动市井小民和那些并非既得利益者的普通寒门子弟的心。 这次魔法对轰让南方士族内部也产生了裂痕,那些被点名的家族暴跳如雷,极力否认,攻击这是北方的污蔑。 一些名声相对较好,或者与那些家族有隙的士人,则暗自冷笑,或是保持沉默,还有些私下里觉得北方这一手虽然下作了些,却着实打在了某些人的痛处,真是厉害。 这也更加让人觉得棘手了。 这北方就跟这孙猴子似的,天生一副铜筋铁骨,就像颗坚不可摧的硬豆子,任你蒸、炸、烹、煮,百般折腾,也休想伤他分毫,端的是煮不熟、蒸不烂、炸不透![注] * 立夏刚过,苏杭的梅雨便缠绵起来,天地湿漉漉的,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府书房的窗半掩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濡湿了紧靠窗户的梨花木案几。 沈家大老爷沈文眉头紧锁着,他接过管事递来的信,问:“北方来的?” “是,老爷。走的是闽浙海商林家的路子,林家二郎君亲自送来的。” 沈文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这封信的字迹工整端方,用的倒是江南士族间流行的行楷,但遣词造句间却满是干脆利落。 信不长,说得也明明白白,是在告诉他们幽州织造厂愿意派遣熟工南下“交流技艺”,协助江南改进织机、改良丝绸工艺。 条件也早便摆出来了,说是合办工坊,北方出技术与部分新式器械,江南出地、出货源、出人工,最后的利润按章程分就是。 林家和管事都觉着这是件好事儿啊,所以巴巴就把信给送了过来,就是希望能在这其中牟取到利益。 “呵,”沈文轻哼一声,将信纸搁下,“这些北方佬倒是会做生意。仗打着,钱也要赚着。” 他沈家的丝绸生意这几年因南北商路时断时续,再加上局部地带的起义和战事影响桑蚕产区,已是大不如前。 走海上是可以走啊,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上头那些当官的不许你走商,你有什么办法?一旦行商就是走私! 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商人压根无可奈何啊。 库房里积压的次等生丝,账本上日益缩水的数字,族中各房日益尖锐的埋怨,都像这梅雨天,闷得人透不过气。 北边那些新东西,沈文其实早就动过心思,也想过派人去北边取取经。可一来南北对峙,往来受到严密监督。二来,谁不知道技术是命根子,哪能轻易示人? 可现在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还是那位璋王兄长南延宁主动递出的橄榄枝。 管事看他神色不对,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也心生怀疑:“老爷。北人狡悍,那南延宁也是出了名的谋算深沉。而且他们在战场上占尽风,怎会好心帮我们赚钱?” “我知道。”沈文渊打断他,揉了揉眉心,“可眼下,家里的窟窿要补,船队要养,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族里那些老古板可以继续骂北人蛮夷,可骂完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心里也要拧出沉甸甸的水了:“何况信上说得挺客气,还要我们一起摒弃前嫌,共谋发展。姿态至少是做足了。” 说实话,他们这些寻常商贾何曾碰到过这样的好脸色,还是一个有如此高地位、身份的士族,还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不止沈家,这几日,苏、杭、松江几处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与北边有些藕断丝连关系的士族门第,多多少少都收到了类似意思的密函。 有的言辞更直白,直接点出什么“水力织机”啊,什么“新式络丝法”啦,什么“匀染秘方”等诱人字眼。 好些南下的士族对他们北方人骂归骂,可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变成雪花银的利益,像钩子一样,挠得他们心痒难耐。 金钱也是毒药,腐蚀人心,最终扛不住诱惑还是回信的人还是居多。 尽管他们态度谨慎,行踪鬼祟,说些什么条件还是需要慢慢谈,但愿意接触的意愿还是明确传递过去了。 十日后,北方那边拟定的章程就出来了,那些个工坊关键岗位必须由北边的工匠担任或监管。 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操作,均在特定工区内进行,非经允许不得入内。 账目十日一核,按北地提供的格式簿记,甚至工坊雇工的工时、报酬、伙食、乃至轮休,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章条目。 沈文看着那厚厚一叠章程,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仅仅是合作办厂,简直是在他的地盘上划出了一小块施行北法的地盘还差不多。 不过这些北方人也是挺胆大包天的,说来他们南方就来了,也不怕他们就此把人给扣下不还。 转念一想,凭璋王的能耐和水军,他们不仅不能随便扣人,反而还得好声好气地招待他们。 这大抵便是强大的底气吧。 * 北边的反击不止于此,某日,北方的传闻一夜之间就在江南的市井茶楼中甚嚣尘上。 北方推行的井田制是如何分配土地和新式农具的,田地里又是如何提高产量的。 乡村医坊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为百姓看诊抓药,蒙学堂如何让农家子弟也能识字算数等政策与事例…… 更绝的是这些舆论八卦都是掺杂在通俗易懂的故事里面,故事中没有大道理,只有普通人的悲欢与切实得到的好处,多数人便听得懂了。 茶客们开始只把它们当是奇闻异事,听得新鲜。 但故事里那些具体的、关乎切身利益的好处,什么有田种、丰收年、看得起病、孩子能读书之类的,却让他们越听心里越酸。 “北边种地,官府给发良种和租农具倒是真的,我家里有个亲戚就是跑商的,听过那边的传闻,” “那花几个鸡蛋就能瞧病也是真的?” “这我倒不知晓了。” “人家那边的娃真能上学认字么?” “肯定啊,书本子都比从前百倍不止。”说话的人撇撇嘴,“你都不晓得,我家里那个亲戚居然还已经把娃弄去那边上户籍了,说是已经入学一年。嘁,也不看看他家那个憨娃有没有本事了。” 疑问、羡慕、比较,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滋生。 好多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以前都是对上层人漠不关心,除非被压迫到没办法生活,否则都不会奋起反抗的百姓们突然关心起了家国大事。 他们寄希望于那位璋王殿下赶紧打到江南,将他的神通都施展过来。 哪怕很多官吏说这是他们北方的阴谋诡计,是故意来蒙骗他们这些单纯无知的老百姓的也没用。 那些个偏远里的小村庄都有货郎在宣传,还拿出了各种北方的物美价廉的商品,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下更是任凭南方官吏说破嘴皮子,他们也对北方的向往坚定不移了。 而这还只是对下层和寒门的影响。 别忘了在北方还收揽了各种书卷,虽然多数书卷已经印刷出来,像是粮食布匹一样打包售卖,但有些孤本珍本还在修缮,然后印刷了一批先放在各地藏书阁之中,并没有传播得到处都是。 南若玉想着的是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把珍贵的学识传播出去,以免出现孤本失传的痛心疾首的事件。 现在这些就暂且作为诱饵勾一勾那些隐居的名士和著书立说的大儒吧。 前朝孤本、海外流入的奇书、甚至是云夫子历经半生整理的著作等书目名录都列在了廉价的竹纸上面,发得四处都是,以前他们北方都懒得宣传这些,自己人看都来不及呢。 这次却来势汹汹,好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儒生们也都听到了风声。 更诱人的是,幽州那边公开表示,欢迎各地学者前来游学和切磋,在经过考验之后他们还会提供食宿便利。 对于真正醉心学问的人,无异于是饥饿者看到了盛宴。 先动身的几位隐士偷偷摸摸去了北方,之后就一去不回了。 他们仿佛鱼儿入了海,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藏书之中,随即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短短一月,他们就将亲朋好友给忘在了脑后,吃睡都在藏书阁之中,披头散发,神情状若癫狂。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1节 要不是藏书阁的吏员特地前去提醒他们,恐怕这些人还会废寝忘食地在藏书阁里看书,万事也都不管。 隐士们开始给自己的江南故旧写信,虽然他们有的还是不太赞同璋王治理国家的理念,无法适应北地某些的风气,到对北地学术氛围他们还是持赞叹和欣赏的态度。 因为对幽州务实学风的推崇,有些人开始委婉批评江南士林“空谈性理,脱离实际”、“门户之见太深,阻碍真知”等,暗戳戳地踩一捧一。 毕竟学术和学术之间也是有壁的,大家不可能万众一心,哪怕是儒学之间都分出了几个派系相互攻讦。 很多人早就不满什么玄学谈理,厌恶“务实就是俗不可耐”的风气,只不过当时大众观念是这个,他们没办法抗争,就只能将自己的思想偷偷摸摸地隐藏在玄学之中。 但是现在终于有了让他们大书特书的机会,众人就忍不住发了狠忘了情,大倒苦水顺便踩一脚清淡空谈之风。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还引发了一场骂战,几位分量更重的,在江南士林素有清望的大儒也抵不住诱惑,要不就是为求证某个学术疑点,要不就纯粹出于好奇,总之都相继北游。 ----------------------- 作者有话说:耶,明天回家! 第143章 七月初七过七夕。 这日的太阳亮得有些晃眼,风却是干爽的,带着晒透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掠过田野,缓缓吹进了城里。 街道两旁移栽的槐树洒下斑驳的碎影,树梢挂着节日里常见的彩绸装饰,一些店铺门口也象征性地悬着几束新采的寓意乞巧的艾草和凤仙花。 但店铺外多数挂的还是精致小巧的灯笼,因为菖蒲县没有宵禁,而今日又过盛节,所以百姓们都很愿意在华灯初上,灯火如长龙的夜晚同身旁的佳人相逛。 南若玉治下的七夕既有旖旎婉约的暧|昧,也有务实之风的质朴。 除了娘子们夜晚照例会对月穿针、祈求手巧外,白日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官府牵头、在城外几处宽敞的河滩林地举办的“七夕联谊会”。 据说是户部新设的民生司下的主意,美其名曰“移风易俗,便利婚配,以增丁口,固国本”。 说白了,就是大型、露天、半官方性质的相亲大会。 ——催婚相亲的风还是吹到了千百年前的古代。 南若玉这个社畜当初太过忙碌,还没有遭到过相亲的摧残和迫害,但他也看过别人当初相亲时的苦大仇深。 那么他如今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因为乱世过后,人丁由于战争、疫病、隐匿会出现凋零的现象,一直人丁稀少下去,不利于长远发展。 这时候官府就得出手帮帮忙了,要是有想要脱单的当然可以去试一试啦。 反正他们也不强迫百姓一定要在联谊会上找个人成婚,这种在婚前能够瞅瞅对方性情到底如何,总比盲婚哑嫁要强得多。 消息早就贴满了各坊市的告示墙,凡是年满十六、四十以下的未婚男女,无论士农工商,皆可凭户籍牌报名参加。 会场分设不同区域,有草棚茶摊,也有用竹帘稍作隔断的凉亭水榭。 反正一贯维持着他们幽州价格不一、服务不同的作风,时时刻刻准备从世家士族手中抠出钱来花到基建和百姓身上! 官府还专门派了小吏维持秩序,提供些免费的茶水、糕点,还有特意请来的说书先生,权当背景音。 除此之外,也不禁止小摊贩过来售卖吃食,若是想趁此机会卖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普通老百姓对此反响还挺热烈的,毕竟娶妻嫁女是大事,往常靠媒人一张嘴两头瞒,如今能亲眼看看、说上几句话,总是好的。 马家就是其中之一。 马洪身为流民,幸得郎君怜悯,在十多年前落户在广平郡新厂镇,他们家都老实巴交,也攒了挺多的钱,又在城外买了一套房,完全够儿孙辈成婚后,小俩口自己安安逸逸地过。 可他们家大郎今年二十二了,跟着城里木匠做学徒,手艺还行,就是性子闷,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看着年纪到了,亲事却还没着落,可把马洪一家子愁得够呛。 听说有这联谊会,一家人立马给儿子置办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短打,逼着他洗干净头脸,一早就揣着户籍牌,把人推出了门。 “去!给老子相个媳妇回来!相不中不许回家吃饭!”马洪在儿子身后吼。 马大郎他阿母、他爷都横眉竖目,再不像小时那般疼宠他,把他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看他的眼神活像是什么不孝顺的害虫。 马大郎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混在同样被家人催促着、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女中间,朝着城外走去。 他心里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愁眉苦脸,手心也都是冒出来的汗。 相媳妇?咋相啊?见了面跟人家说啥啊? 河滩会场已经人头攒动。 茶棚草滩这边气氛倒是相对轻松,年轻男女们或坐或站,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则是三五好友结伴壮胆。 说话声、笑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不像是相亲会,有点儿像是大家伙儿一起过来郊游玩耍的。 马大郎缩在一个角落的草棚下,捧着一碗免费提供,也没什么滋味的粗茶,眼睛偷偷瞟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有姑娘大大方方地和对面小伙子聊家里几亩地、收成如何。也看到有小伙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夸姑娘衣裳上的补丁针脚细密…… 反正看对眼了就可以互相聊聊天,这里到处都是几双眼睛瞧着,也不怕被别人说什么伤风败俗,坏了男女的名声。 其实近几年的北方风气确实是越来越开放了,反正寻常百姓受到的教育就是吃饱了就成,哪里有那么多的礼义廉耻可言。 他正胡乱想着,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茶碗,有些怯生生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条凳上。 姑娘皮肤微黑,手上有茧,看样子也是寻常人家出身。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视线。 半晌,马大郎憋出一句:“今、今天天儿挺好。” 姑娘“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马大郎急得脑门冒汗,忽然想起爹出门前塞给他的几个碎银子,说是“要是看对了眼,请人家吃块糕也好”。 他猛地站起来:“你、你吃糕不?我去买!” 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见他满脸通红,眼神却诚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马大郎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向不远处卖米糕的摊子。 买糕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却奇异地没那么慌张了。 说个话嘛,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吓人。 菖蒲县,凉亭水榭那边,氛围则要微妙复杂得多。 韩江冉此刻就深陷在这种微妙的痛苦之中。 他因着是被爹娘用公务借口哄骗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浅青色官服常衫,坐在一面临水的竹帘后,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对面是一位穿着湖蓝色长裙、头戴点翠簪子的女郎,由一位中年嬷嬷陪着。 女郎是老家冀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士族家的嫡女,据说琴棋书画皆通,性子温婉。 韩江冉的爹娘虽说自己长袖善舞,手腕高超,极会攀附豪强,抱到最粗的大腿便是璋王。 但他们却不会对儿女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着他们能攀上一门好亲事来光耀门楣。 所以他们没有说一不二地给他们定亲,反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眼前这个联谊会就是大好的机会,韩母几乎是押着儿子来的。 虽然爹娘不太挑,但起码也要选个门当户对吧。 女郎的声音轻柔,还很矜持,她问:“韩郎君如今在菖蒲县高就,不知平日处理何种公务呢?” 韩江冉心不在焉:“哦,主要是核对田亩变更文书,协助勘察水利,还有……最近在草拟一份关于鼓励城郊种植蓖麻以补充灯油的条陈。” 他满脑子都是昨日县尊催要的河工预算明细还没算完,以及那份市集交易里的几个模糊条款亟待请示上官。 女郎显然没听懂“蓖麻”是什么,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得体的微笑:“郎君勤于公务,令人敬佩。不知郎君闲暇时可喜爱诗词?小女子近日读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诗词?韩江冉头皮发麻。 他自幼在幽州广平书院里读书,打那起,他学的就是经义策论、数算律法、格物实务。 诗词歌赋虽也涉猎,但向来不被他们重视,远不如弄通一条律令或算清一笔账目来得要紧——因为他们都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璋王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们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乐府诗,自然是好的。只是……韩某以为,治国安邦,首重实务。譬如这七夕佳节,若能将乞巧之心,用于钻研织机改良、推广新式纺锤,于国于民,或许裨益更著。” 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旁边的嬷嬷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话说的,也太煞风景,太不解风情了些!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女郎许是也有些气闷,故而不再主动找话题,只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韩江冉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回去继续跟他的账册数字打交道。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凉亭里传来的零星对话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似乎也是一对男女在交谈。 男声殷勤,带着讨好:“……吾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两间,姑娘若肯下嫁,定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听闻姑娘在户部当差?那可是清贵之地,只是未免辛苦,不如早些……” 一个清冷平稳的女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王郎君,田亩几何、铺面几间,也是你的东西,无需多言。我在户部掌的是户籍田赋,今日前来亦是奉上命体察民情,兼为同僚表率。若论婚嫁,首要者当是志趣相投,能共担家国之事。” 那道女声韩江冉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他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竹帘缝隙望去。 只见旁边凉亭里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的女子,她打扮素净,头上只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 女子坐姿端正,神色平淡,正是户部那位以严谨寡言、精于算计著称的度支司主事——木秀大人。 据说她曾是璋王殿下兄长,南大郎君身边的侍婢,因才干出众,自个又愿意读书,一步一步爬上来,如今掌着一部钱粮稽核,是令许多老吏都头疼的厉害人物。 户部似乎就有两位女郎,因政务繁剧,朝廷目前设置户部左右两位尚书,那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就担任了左尚书,二人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从她们的雷厉风行的作风、铁血的手腕和备受其他同僚敬重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她们绝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难听揣测才登至高位的。 她们平日里也浑不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而木秀对面那位衣着光鲜、被称之为王郎君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讪讪,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韩江冉的目光却被木秀垂在石桌下的手吸引住了,那位王郎君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耀家中如何如何时,木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 那动作韩江冉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在用手指掐算账册嘛! 她估摸着是在算今日七夕佳节各地会场开销的账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公文…… 韩江冉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他朝着对面满脸错愕的士族女郎和嬷嬷匆匆一揖:“韩某突然想起还有紧急公务待办,失礼了,告辞。” 说完,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凉亭。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2节 在木秀和那位王郎君诧异的目光中,韩江冉走到近前,也顾不得唐突,对着木秀拱手一礼,开口便问,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木大人,冒昧打扰。下官菖蒲县度支司属官主事韩江冉,近日研读新颁市易税则,于第第五条规定上有所疑惑。” “规定上说,小型货栈按季稽核,存货价值逾五十贯者,税加二成。” “假如货栈所存多为季节性大宗货物,如秋粮、冬炭,价值波动剧烈,按季稽核时点若恰好位于价值高位,是否会导致税负不公,加重小本经营之负担?不知户部对此可有细则说明或裁量余地?”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脸也热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失,甚至可能得罪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女上官,但他还是想问个明白,不然心里会一直憋得慌。 凉亭里静了一瞬。 那位王郎君张大了嘴,像看怪胎一样看着韩江冉。 这是什么场合?七夕佳节相看佳人! 这人跑来跟女郎讨论税令细则?脑子坏掉了吧? 然而木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却在听到韩江冉的问题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停止划动,抬起眼,认真地看向韩江冉。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一思索,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十分专注:“韩主事所虑不无道理,此条制定时确有考量不周之处。所以后面度支司暂定为,若货栈能提供完整进出货物账目,证明‘逾五十贯’之存货确为短期波动所致,且非为囤积居奇,可向所在县度支司申请,由县主事勘验后报州府备案,酌情按年度均价或起征点核算。” “具体细则与文书格式,度支司正在拟定,约莫下月可下发至各州县。” 她顿了顿,看着韩江冉,眼带赞赏:“你能注意到此节,并想到季节性波动之影响,可见平日理事用心。菖蒲县近期的河工预算与田亩复核文书,我亦有翻阅,条理尚可,然算法可再精进。” 她略微片刻就想到下面主事的任务,又告诉了他一个更妙的算法。 韩江冉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也顾不得场合了,连忙追问:“大人说的是新算法?下官亦觉旧算法繁冗,新法简捷,只是不知用于官府文书是否合规……” “算法无误,结果精确,便可为凭。户部只看结果,不论新旧。”木秀言简意赅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站在七夕佳节相看的凉亭里,旁若无人地讨论起了枯燥的税则条款和算学问题。 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完全把那位目瞪口呆的王郎君和周围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隔绝在外。 对他们而言,探讨一条可能影响数百小商户生计的税则细节,远比说些诗词风月或家产几何要来得有意思得多,也重要得多。 直到负责巡视会场的小吏走过来,客气地提醒:“两位大人,此处是联谊交谈之所,若讨论公务,或可另觅他处”时,两人才恍然回神。 韩江冉脸一红,连忙告罪。 木秀神色倒是依旧平静,只对那小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韩江冉,忽然问了一句与公务全然无关的话:“韩主事今日是为何而来?” 韩江冉一愣,先是面皮一烫,然后老实答道:“家母所迫。” 木秀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巧了,”她说,“我也是。” 她站起身,对那位早已被晾在一边、脸色青白交错的王郎君略一颔首:“王郎君,失陪。” 之后她又对韩江冉淡声道:“韩主事,关于税令细则,若是再有不明的,可递文书至度支司询问。至于算法……你若得空,明日放衙后,可来户部档房。新刊上面倒是有教。” 说完,她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凉亭,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韩江冉站在原地,心头兀自胡乱跳着,一半是因为刚才讨论问题的兴奋,另一半却是因为木秀最后那句话和那个转瞬即逝的淡笑。 他之前从未觉得与人探讨公文是件如此有意思的事,竟在离去之后还叫他怅然若失。 新厂镇的茶摊上,马大郎正红着脸,把一块米糕递给那位花布衫姑娘。 姑娘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依旧羞涩,但之间的生疏似乎淡去了不少。 河滩上的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拂过凉亭的竹帘,也拂过草棚茶摊。 暮色四合,菖蒲县,朱门绣户次第悬起羊角琉璃灯。 先是宣武门外的长虹桥头亮起了一点嫣红,俄而如星火燎原,自州桥向南蔓延,五重门楼皆结彩缯灯球,映得沩水河的水纹就成金蛇一般流动。 街市贩烛者支起竹架,挂出青纱荷花灯、玉屏美人灯、走马毬灯,光影流动处,照见游人鬓边新插的木槿和萱草。 南若玉和方秉间就在华灯初上时,戴上狐狸面具,混入人群之中走街串巷,除周身气度简直便觉出尘脱俗,其他倒和趁此佳节溜出来的年轻郎君们无甚两样。 他二人今日不谈公事,悄悄牵了手到处逛。 亲卫们在后面睁大了眼,已经没法蒙骗自己说这是两位小祖宗怕在人群密集之中弄丢了彼此,这才刻意抓着对方的手不放。 屈白一看怔了神,他是万万没料想到这两位竟会如此大胆随性,他们就不怕叫旁人给瞧出来么? 不过也是……凭他们的身份地位,便是做出此事又有何人敢置喙。怕是被其他世家知晓了二人有断袖之癖,也不会有人大做文章,反而是特地搜罗一些美男子送到他们面前。 这便是高位者,说一不二。 南若玉确实不乐意谈个恋爱还狗狗祟祟,他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平日里上班,他都因为忙于公务没有和方秉间怎么腻腻歪歪,一直都是公事公办。好容易等来七夕这个历史悠久的情人节,怎么可能不出来好好玩一玩呢! 吃吃喝喝半晌,忽闻莲花池桥畔箫鼓喧天,原是水上浮铺已燃起千盏莲灯。 红罗为瓣,蜜蜡作蕊,中有小铜盏盛白虫蜡,点起时竟照得两岸垂杨碧色转为鹅黄。 少年郎君们锦衣窄袖,持长竿银勺添油,小娘子们则凭栏放竹丝笼灯,灯壁糊纱绘着嫦娥、洛神,浮光掠影间,但闻环佩轻响。 这不得去凑个热闹?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在路边摊贩那儿去买了两只河灯,练了十多年的毛笔字在这会儿便有了用武之地,铁画银钩地写在灯面上,霸道又张扬。 一个写“国泰民安,愿我所爱者万事顺遂”。 一个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完,南若玉就伸长脖子去偷瞄,方秉间大大方方让他看。 南若玉先把莲花河灯放下,方秉间就去看那盏灯上写了什么。 方秉间注意力转移时,面具突然被掀开,脸颊被柔软地触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之后,他眼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蓝色眼珠映出了万点灯萤。 不胜欢喜。 南若玉想故作无事发生,方秉间不乐意,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脚底抹油偷溜,将面具揭开小半,露出白皙下巴和红润的嘴唇,然后亲了上去。 只亲脸怎么够? -----------------------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章小情侣,差点儿没收住手。离一统天下并完结其实不远了。[求你了] 第144章 308年的秋来得很快。 统一后的北地大多数地方又是一个叫人满足的丰年,金黄的麦穗和谷穗堆满了场院,各地又新建了几个仓廪拿来装新粮。 便是有碰上旱灾或者谷物欠收的地带,也有官府减免赋税和开仓放粮的举措,叫不少人恍惚间以为自己是活在了太平盛世。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干燥的甜香和农人满足的叹息。 就这丰饶与平静之下,绷紧的弓弦和磨利的刀锋开始跃跃欲试。 南若玉的桌案上堆放着如山的荆州情报与南线军报——秋收已毕,粮草充盈,正是用兵之时。 这一日,大将军容祐奉召入璋王府,他还未到不惑之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武,而眉宇间比起纯粹的武夫,竟还多了几分士族浸染的书卷气与沉稳。 将军身着紫袍玉带,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 踏入书房前,他飞快瞥了眼站在门外的青年,又平淡地收回目光,仿佛无事发生。 书房内,南若玉正负手立于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目光凝在长江中游那片被特别标注的地方。 听见动静,南若玉转过身,见容祐进来,语气温和地说:“见山应该知晓,骨利哲别一直盘踞在荆州的汉水之南,拥舟师之利。要是汉水不通,则大军难越长江。本王现在就予你北路行营精兵五万,火器营随行,秋收后即行南下。” “本王要汉水航道,要荆州北岸诸城。见山你可能办到?” 容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容氏世代将门,荣耀与责任早已刻入骨髓。此战,不仅关乎天下一统的局面,亦关乎他将门之子的声望。 秋风好似带起了肃杀之意。 容祐回到城外大营,擂鼓聚将。 他麾下将领济济一堂,多是跟随他多年或出身相近的武官,听闻璋王殿下要对荆州用兵,个个摩拳擦掌,厉兵秣马。 一位性如烈火的副将率先请战:“将军!末将愿为先锋,架设浮桥,强渡汉水!管他什么胡狗水军,我北地儿郎何惧之有!” “正是!我军火炮犀利,可先以炮火覆盖南岸水寨,压制敌军,再遣以死士抢渡,建立桥头堡,便可一举拿下荆州。”另一将领随口附和。 帐中一片请战之声,充满了北军强大实力的骄悍与对骨利哲别水军的不以为然。 容祐端坐主位,听着部下慷慨激昂的议论,面色沉静,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建议勇则勇矣,但汉水宽阔,敌军以逸待劳,舟师众多,如果他们强攻渡河,即便有火炮之利,伤亡必然惨重,且胜负难料。 他们家族传承的兵法讲究“以正合,以奇胜”,这般蛮干绝非上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身侧一直沉默不言的朱绍身上。 朱绍年纪比他略长几岁,肤色黝黑,相貌平平,坐在一群盔明甲亮、高声阔论的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出身寒微,早年从军不过是混口饭吃,却因心思缜密、屡献奇计和作战悍勇而积功升至将军,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此次容祐为主帅,朱绍则为大将。 “朱将军,”容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你曾在江淮一带驻防,熟知水文。对此战有何见解?” 众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朱绍。 朱绍起身,向容祐抱拳行礼:“末将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唯近日翻阅旧档,并遣斥候细作详查,于汉水、荆江水情地势略有心得。欲成其事,或可先察其根本。” “根本?”容祐疑惑。 “是。”朱绍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上游,“骨利哲别近几年一直在操|练水军,然而大船吃水,汉水非尽深阔。其在上游暗筑四处土石水坝,拦蓄河水,抬升襄阳至江陵段水位,方保其楼船艨艟通行无碍。此为其水军命脉之一。” 他又指向下游荆江段:“荆州早年间军务废弛,南岸堤防年久失修。骨利哲别目光重点防备着北岸我朝,对此地不屑一顾,疏于防范。其屯粮重地有六处设于荆江南岸低洼处,临近江堤。” 帐中将领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3节 朱绍转过身,面向容祐,声音依旧平稳:“末将愚见,与其强渡硬撼其水寨舟师,不若先断其根基。上游四坝若毁,蓄水一泻,汉水水位必先涨后陡落。涨时可乱其水寨,落时其依仗之大船顷刻搁浅,沦为死物。而骤然之下泄之水涌入荆江,下游旧堤恐难承受。若恰在粮营附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中已是一片死寂。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将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绍的眼神都变了。 这计策也太毒了!不伤我一兵一卒,先废敌水军,再淹敌粮草! 但也有将领反驳:“末将斗胆问上一句朱将军,水坝坚固,岂是说毁就毁?即便能毁,水势无常,不一定如您所料精准溃堤淹粮。” 面对质疑,朱绍并不争辩,只是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容祐。 计谋本就不可能万无一失,最终拿主意的是主帅,端看容祐如何判断此事了。 慈不掌兵,计划再大胆、毒辣、阴损又能如何,白起当年在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他是当世名将。秦灭魏之战,王贲领十万秦军水淹魏都大梁城,他亦是当世无双的名将。。 敌军的性命不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反而是一个个数字,是将领们为了以少胜多,为了让我方将士们活下来的,需要消灭的数字。 谁说将门之后只能以堂堂之阵、煌煌之威克敌制胜? 若按部就班强攻,汉水将被玄甲军儿郎的鲜血染红,多少户人家要收到阵亡的噩耗?而即使付出惨重代价,能否顺利拿下汉水,仍是未知之数。 帐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沉默的主帅。 良久,容祐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朱绍身上。 “朱将军。” “末将在。” “你所述之上游水坝位置、结构,下游旧堤情况及粮营确切方位,可有九成把握?” “斥候三番五次核实过,舆图与实地勘验无误。下游旧堤加固事宜已有可靠之人着手,能够确保关键处外实内虚。”朱绍回答得毫不犹豫。 容祐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震声道:“好!传令下去——”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火炮、火铳营即日秘密向上游移动,于这四处构筑炮阵。”容祐手指在舆图上精确点出四个位置,“所需物料,工兵营全力保障,务求隐秘、迅捷!” “朱绍!” “末将在!” “本帅命你全权负责此次‘断粮’之策。上游破坝时机、下游配合事宜,由你统筹调度。所需人手、配合,各营不得有误!” 朱绍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容祐声音愈发肃穆威严,“整顿兵马,多备浮桥、舟船,于北岸各处做出强攻态势,擂鼓呐喊,昼夜不休!要给骨利哲别造成我军急于渡河、正面强攻的假象!” “末将等遵命!” 军令既下,整个行营就仿佛一尊精密的机器般开动起来。 表面上,北岸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砍木伐树,打造渡河器械的叮当声日夜不息,一派大战将至的紧迫。 暗地里,精锐的两个火器营和工兵却像幽灵般消失在秋日的原野中,向上游指定的位置潜行。 朱绍更是不见踪影,只偶尔有加密的军报直接呈送到容祐案头。 秋日的汉水比起往年那些时候要显得沉静些,水色澄碧,水面上不见一个泊船捕捞的渔夫。 附近山村的村民早便上山躲了起来,惶惶如惊弓之鸟般等候大战结束。 南岸荆州军的哨船巡逻得更加频繁,显然被北岸的积极备战所迷惑,加强了戒备,却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可能渡河的区域。 一直以来北方那边的军队都是勇猛无谓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这给了许多敌方一个错觉,璋王治下的军队极擅长正面战场,因为他们有几乎无人能敌的武器。 所以打起精神,首要防备的就是来自敌军的正面进攻。 一旬之后,拂晓,浓雾锁江。 容祐登上了北岸一处高耸的瞭望塔,身边只跟着少数亲卫。 他极目向南望去,雾气弥漫,对岸荆州军的水寨轮廓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森严的戒备。 骨利哲别在当世也能称得上是名将,他所受到兵法教育并不多,分明只是胡奴出身,却能在招兵买马之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打出实打实的战绩,确实不容小觑。 亲卫昂首挺胸,前来禀报:“大帅,各炮阵已就位,朱将军信号已到。” 容祐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沉声道:“发信号!” 一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雾气朦胧的天空,炸开朵刺目的红光。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从上游四个不同的方向,沉闷如滚雷又尖锐如裂帛的巨响声连绵炸开,即便相隔数十里,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震颤。 连带着江面上的浓雾都被剧烈的爆炸和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汉水这条温驯的大河,骤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上游积蓄了数月的河水瞬间挣脱了束缚,化作数道浑浊的黄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下,狠狠撞向下游的水坝,也冲向了两岸! 南岸荆州军水寨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前锋冲击,停泊在近岸的船只互相猛烈碰撞,一些简陋的栈桥直接被冲垮。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落水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 随着四处水坝相继崩溃,积蓄的水量倾泻殆尽,汉水的水位在短暂的暴涨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速度急速下降。 “报——大王!不好了!水……水退了!我们的船也跟着搁浅了!”荆州军水寨中,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骨利哲别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昨日还波光粼粼、战船如林的汉水,此刻水位竟已退下去数尺。 他那花费重金打造、视为王牌的数十艘楼船、艨艟,此刻就好像被扔在旱地上的巨鱼,沉重的船底深深陷入裸露出的黑色淤泥和卵石滩中,船身歪斜,桅杆倾颓,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一些小船还在浅水中徒劳地打转。 “秦斌!秦斌!”骨利哲别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他甚至连字都不喊了,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的军师。 谋士秦斌连滚爬爬地跑来,面无人色:“没想到北人竟然也会使出如此阴毒之奸计!他们毁了水坝,这是在绝我们的后路啊!” 话音未落,南边又有数骑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探马狂奔而至,还未翻身下马,就哭嚎道:“王上!荆江多处河堤突然溃决!洪水滔天,南岸六处屯粮大营尽数被淹!粮草、粮草全完了!” 骨利哲别浑身巨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身旁的狼头大纛(dào)上,眼前一黑,仰天便倒。 “王上!王上!”左右慌忙抢上扶住。 水军瘫痪,粮草尽毁……北岸敌军虎视眈眈,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让骨利哲别寝食难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进程竟然推行得如此之快——容祐,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他毕生的死敌。 他苦心经营两年,倚为长城的汉水天险和荆州基业竟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土崩瓦解! 当荆州军陷入绝望与混乱之时,北岸的容祐正用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对岸的崩溃。 他放下望远镜,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身边的朱绍道:“你的谋略不错,水位下降比预想更快。” “一切有赖大帅调度有方。”朱绍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他态度极为谦逊,“天时地利,加之敌军疏于防范的人和,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敌军已乱,大帅,咱们是否即刻渡河?” 容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浮桥继续搭,做出全面进攻姿态。但主力按兵不动。逼得太急,恐其困兽犹斗。等粮营被淹的消息彻底传开,他们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朱绍:“此策虽成,然过于酷烈,恐伤及无辜百姓。下游荆江沿岸你可做好应对之策?” 朱绍立刻道:“将军放心,溃堤之处皆经精心选择,远离主要村镇,且已提前数日以加固堤防为名疏散了附近少量农户。所淹者,唯敌军粮营及附属荒地。我军细作亦在附近引导水流,尽量控制泛滥范围。” 容祐点了点头,朱绍思虑之周密,行事之果决狠辣以及对可能后果的预估与控制,远超寻常将领。 所以对方才能以寒微之身爬至今日地位,而且他也从来不吝于提拔身边这些有能力的将领。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荆州军士气彻底崩溃,逃亡者不计其数。 骨利哲别在昏迷醒来后,面对绝境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过才第五日,荆州军使者就打着白旗过江,呈上骨利哲别表示愿意放弃汉水北岸所有城池、率部南撤的乞和书。 只可惜骨利哲别的乞和书被容祐当着使者的面掷还。 “汉水北岸本就是我朝旧土,何须尔等‘让’?”容祐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王上有谕:荆州乃华夏腹心,岂容胡骑久据?要么留下头颅,要么滚回草原。” 使者面如土色,只好仓惶回报。 骨利哲别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他咬牙切齿,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个胡人拔出弯刀,削断案角,对帐下残存的将领怒吼:“北人欺我太甚!我军虽失了汉水!失了大船!失了粮草!但我们还有马,还有弯刀!草原的雄鹰,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命手下的大军抛弃了无法带走的笨重辎重,焚毁部分营寨,集结起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后的万余骑兵。 这些骑兵跟随他多年,多数剽悍善战,即便在绝境中也依旧保持着狼群般的凶性与对首领的忠诚。 骨利哲别心里很清楚,在军队失去了水军,粮草告罄,而军心士气也跟着溃散的当下,唯有凭借这支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力还能在野战中撕开一道口子,觅得一线生机。 然而,他面对的是容祐。是将门之后,更是深知骑兵战法,并已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的北军统帅。 容祐并未因汉水之胜就得意忘形,他早料到骨利哲别困兽犹斗,必倚仗骑兵。 而北岸平原正是用骑之地,他将朱绍留在后方,主持接收城池、安抚民众,自己亲率主力出城列阵。 阵前,是五千手持长矛,人马俱覆重铠的重骑兵,他们是沉默而威严的钢铁城墙,肃立无声。 两翼各布置了四千轻骑,人马轻捷,弓刀齐备,是草原中伺机而动的狼群。 阵后,火炮营并未上前,而是占据了后方高坡,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战场,既是威慑,也是最后的杀招。 秋风卷过原野,枯草低伏。 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骨利哲别的骑兵终于出现了。 这只军队缺乏严整的阵型,疯狂的气势却相当悍勇,带着哀兵必胜的一往无前的冲劲,化作褐色的怒潮向着北军大阵席卷而来。 马蹄声撼动大地,胡骑的嚎叫声凄厉刺耳。 容祐稳坐中军旗下,面沉如水。 直到胡骑前锋进入一里之内,他才缓缓举起右手。 “重骑,缓进!轻骑两翼,袭扰分割!” 令旗挥动。 五千重骑兵好似沉睡的巨兽苏醒,开始以小跑加速,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划一,仿佛战鼓擂动,正面迎向胡骑怒潮。 与此同时,两翼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并不与胡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优势从侧翼掠过。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4节 弓弦响处,箭矢如雨,不断迟滞、袭扰胡骑的两翼,试图将其冲锋阵型割裂。 钢铁与血肉的洪流猛烈撞击在一起,重骑兵用精钢制作的长矛化作死神的镰刀,轻易刺穿了胡骑轻薄的皮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人马一起掀翻,宛如切割黄油一般丝滑。 胡骑的弯刀砍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才第一波碰撞,胡骑的锋锐便被硬生生遏制、搅碎! 但骨利哲别的骑兵毕竟凶悍,后续骑兵竟不顾伤亡,疯狂涌上,试图以人数和悍勇淹没重骑。 双方骑兵彻底绞杀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容祐预先布置的轻骑在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不断从外围游走射击,将胡骑的后队与陷入混战的前队分割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北军步兵方阵也开始稳步向前推进,长枪如林,进一步压缩胡骑的活动空间。 骨利哲别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手中弯刀竟也染了不少北军的鲜血,还躲过了箭矢和枪炮的进攻,可他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窄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草原精骑在北军有条不紊的步骑协同打击下,成为陷入泥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消耗、倒下。 绝望就像冰冷的毒蛇,在时刻不停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曾几何时,他纵横战场,叱咤风云,甚至梦想着在这富庶的荆州建立自己的国家。 如今,水军灰飞烟灭,粮草化为乌有,最后的骑兵也在这里走向覆灭。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他仰天狂啸,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悲怆。 骨利哲别内心悲愤,却忽地在此时想起了自己在荆州当奴隶时,曾在那些士族们口中听过的、关于西楚霸王的故事。 他奋力杀出重围,身边仅剩十余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退到了汉水一条支流的江边。 身后,北军的骑兵已合围而来。 骨利哲别勒住战马,望着滔滔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璋”字帅旗和铁壁般推进的北军阵线。 他惨然一笑,用胡语对身边最后的勇士们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追兵。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抽出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镶金嵌宝的弯刀,横在颈前。 他的目光扫过北军,扫过这片他最终未能征服的土地,最后定格在虚空。 那道眼神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桀骜与决绝。 刀光一闪。 鲜血迸溅,魁梧的身躯轰然坠马,落进江边浅滩,染红了一片江水。 主帅自刎,残存的胡骑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容祐策马来到江边,看着骨利哲别兀自圆睁的双眼和那柄跌落的华贵弯刀,沉默片刻。 “枭雄末路,也算死得刚烈。”他淡淡道,“收敛其尸,以将军礼葬于江畔高岗。至于那个谋士秦斌,你们找到了吗?” “禀将军,已在乱军中擒获,毫发无伤。” “嗯,”容祐拨转马头,“送回矿场,让他好生将功折罪。告诉那边的管事,此人读过书,有些歪心思,看紧了,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死了。” 残阳如血,默默地映照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也映照着汉水蜿蜒东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古来又是征战几人回。 一日后,千里之外的菖蒲城,南若玉接到捷报,目光仿佛越过荆州,投向了更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暮气与惶恐中的锦绣河山。 “传军令给杨憬杨将军,”南若玉看向方秉间坚定支持他的眼神,精神紧绷起来,“他可以领着水军动了。” -----------------------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5章 308年的冬,菖蒲城。 满天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杀声震天的校场上。 石驰刚给新兵演示完燧发枪的拆装,冰凉雪花就从天而降,沾在了铳管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么快就变天了。” 他这话说的可不只是天气。 军营里的消息比北风跑得还快—— 北地定,荆州已平,连南雍的江北屏障也即将被容祐和朱绍两位将军联手撕碎。 听说璋王殿下又点了两位将军入蜀呢,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明王心里还指不定在盘算着什么。天下要一统的话,殿下自然也不会放过那地儿。 军中歇息时,不少人都在叽叽咕咕地议论着此次征战的事。 诸位将军各领一翼,估摸着是要四面开花,不留余地。 有资格上战场的人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一些将领,就等着搏个封妻荫子的奖赏。 小兵们也都铆足了力气,下定决心要奋勇杀敌,发誓要为璋王殿下立汗马功劳。 其他人都嬉笑打闹,说他们火器营肯定能出一份力。 石驰没有说话,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手中的铳,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阿姊。 他阿姊打定了决心不成婚,要是他给她拼个诰命回去,谁敢多嘴多舌说她半个不字? 铳管映出他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他以为自己心平静和,但没想到面上的表情是和其他同袍一样的激动。 石驰可算得上是幽州的老兵,跟随过容将军打冀州、平过北地。 有朝一日能参与到一统天下的战役,连他也跟着战栗兴奋,夜里都辗转反侧。 他思绪飘远,无意间望营区角落一瞥,负责养马的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都拖着那条废腿挪到老伍长跟前,搓了下手,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头儿,南边用兵时,辎重队肯定缺人手吧?喂马、修车、打包,我都熟!您跟上面说说,就带上我一起吧……” 这样的对话在北方大大小小的军营里蔓延着,被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惧之如猛虎的战役在这儿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低层军官,甚至一些资历老但战功未显的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一个太平统一的时代正在逼近。 南征江南和蜀地,很可能是最后一场能够大规模获取军功、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战了! 若是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他们只怕是要抱憾终身! 腊月初八,菖蒲城郊最大的校场。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惨白的阳光照在如林的刀枪和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十几万精锐兵卒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虽然从多数人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但因为训练有素,规矩森严,所以军队仍旧保持着铁血的沉默和严肃。 点将台上,将星云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勒马而立的两位青年将军,玄甲军的将军容祐与铁鹰军的将军杨憬。 两人皆未披全甲,容祐一身暗紫战袍,身姿挺拔如松。杨憬着玄色劲装,眼神沉静如渊。 他们并未并肩,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全场。 容祐策马沿校场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好似刀锋一般扫过众人。 他所过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消失,数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旗角掠风的猎猎声。 终于,他回到台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云霄:“众将士们——!” “看到你们的样子,本将军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容祐的声音很平静,“仗打了这么多年,很多人累了,伤了,梦里还响着厮杀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但是!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看看身边的袍泽!你们骨子里刻着的,是不服输、不退让的魂!” 他猛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南方:“江南未平,蜀道未通!此去南征,或许便是你我许多人,此生最后一场大战!最后一场能凭手中刀枪,搏一个前程似锦、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战!” 杨憬此时策马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容祐激昂,却也铿锵有力:“想要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吗?想要你的名字刻在功勋阁上吗?想要老了告诉儿孙——爷爷当年跟着诸位将军踏破长江天险、凿穿蜀道雄关吗?!” “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来。 随即,火山喷发,海啸席卷—— “想!想!想!!” 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无数刀枪举起,寒光耀目。 声浪渐歇,旋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最高的将台。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璋王。 他未披甲,只一袭玄色织金的蟠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如孤峰峙岳,立在将台最高处。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台下,数万将士的阵列黑压压铺陈至天际线,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汇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星海。 气息凝滞,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的裂帛之声。 少年的眼眸沉静,缓缓扫过台下将士。 那视线并不如何凌厉,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自前排最骁勇的悍卒,到后方最年轻的火铳手,每一个人都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驻了一瞬,穿透皮肉,直抵魂灵。 无人敢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连最桀骜狂妄的老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年轻的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片由铁与血构筑的沉默,在寒风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心口发紧,血脉奔流。 无形的威仪如实质的浪潮对台下拍去,而数万道视线汇聚,又灼热得几乎要将璋王立足的将台点燃。 “诸位。”少年的声音很沉、很稳,仅仅两个字便能让台下数万人胸膛中的热血骤然沸腾。 “此次南征大军,分作三路。” “中路,杨憬将军与容祐将军统率,沿江东进,直指至康。东路,慕容无疾将军和朱绍将军,自荆南入湘楚,扫荡侧翼。西路,阿河洛、张晏二位将军,兵发蜀道,定巴蜀之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此战,非为杀戮,乃为一统。军纪如山,敢扰民者,斩!敢劫掠者,斩!敢毁粮仓、医馆者,斩!本王要的江南,是完整的江南。本王要的蜀中,是归心的蜀中!”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比刚才更烈、更齐。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云层似乎都在颤抖。无数刀枪疯狂举起,金属的森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士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5节 石驰站在队列里,他能听到自己胸口里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像战鼓,激动得他差点儿就要昏过去了。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那立于将台之上的年轻身影的出现,他漆黑幽静的眼睛中蕴含的无限信心与不容置疑的意志,便是最烈、最猛的战鼓,最锋、最利的号角。 战意已沸,军魂已燃。 只待王旗所指,便是铁流所向,即将碾碎一切阻挡。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州汉交城外,纤细的风雪在空中呼号,比北方要温婉得多。 自从北方准备队南雍动兵,于是徐州的主人就从两边倒的骑墙派换成了坚定不移的南雍铁杆派,誓死要守住这次北军南下的第一道城墙。 杨憬站在新筑的炮台上望着黑暗中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坚城。雪花扑打在他冰冷的甲胄上,他却恍若未觉。 工兵营校尉前来禀报:“将军,弹药已填装完毕,引信也检查无误。” 杨憬点了点头。 过去半个月,他每日只令炮营零星射击,轰塌几处垛口,做出久攻不下的假象。 暗地里,工兵营却在汉交城北墙根下秘密挖掘了六处深井,填入了足足一千斤精制的雷火。 敌军兵卒被零星的炮声干扰,竟未察觉脚下即将到来的危险。 “传令下去,各部按预定路线准备突击。入城后,首要控制府库、粮仓、武库、官衙。严禁扰民,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诺!” 子正时,风雪最狂。 杨憬挥下了手中的红色小旗。 下一刻—— “轰——!” 一连串沉闷到极致,又猛烈到极致的巨响从汉交城地基深处猛然爆发! 大地剧颤,火光冲霄。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中,汉交城那面高达两丈有余的北城墙,整整五十余丈的一段长度都像是被无形巨手从地底掀起、揉碎、摊开,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烟尘中,崩塌成一道触目惊心,尚且冒着青烟与火光的巨大斜坡。 城墙上的守军连同着那段城墙本身,在爆炸瞬间便已消失。 邻近的守军被震得耳鼻出血,呆若木鸡。 杨憬趁此时机发号施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与硝烟,敲在所有将士的耳中:“进军!” 黑色潮水般的北军精锐迅猛地涌向那道洞开的死亡斜坡。 他们压根就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当敌军大将在南门惊闻噩耗后试图组织抵抗时,北军就已经控制了小半个城区。 一日后,汉交城就易主了。 杨憬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开设平粜点,以低于市价六成的价格出售官仓存粮。 军中文吏带着算盘账本进驻府衙,清点盘库,整饬吏治。 被俘的南军将领士卒,除少数顽抗者被羁押,多数被登记在册,准备送往北方参与基础建设。 捷报飞传菖蒲城的同时,西路军的战报也到了。 蜀道,剑阁。 阿河洛站在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山道上,脚下是蜿蜒如肠的栈道残骸和尚未清理完毕的敌我尸首。 “将军,前锋已突破天雄关,张晏将军正率部向梓潼疾进。”副将禀报,“蜀军抵抗虽然激烈,但器械老旧,战法僵化。我军火炮在狭窄处威力极大,只是补给线拉得太长,民夫有些损伤。” 阿河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是羌人出身,擅山地战,故而当年能够在璋王殿下举行军演是脱颖而出。 但对蜀道之险,他仍有切肤之感。怪不得此地能当得上一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道:“告诉张晏,咱们此次作战还需稳扎稳打,不必贪功。对俘虏的蜀军,肯降者就收编,送去北边修路。不肯降者,就抽一顿,送去山里头挖矿。” 他又望向南方云雾缭绕的群山,明王就在那座称之为“天府之国”的成都府里。 “让军师发布檄文,言明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凡开城归顺者,保全家族,量才录用。” 几乎同时,荆南,沅水之畔。 慕容无疾摘下头盔,任由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操持头脑的清明。 他带着的五千将士正在休整,人人轻甲简装,脚上是特制的防滑山鞋,背负劲弩短刃。 “将军,探明了,前方二十里便是南雍在湘西最大的屯粮点——龙标仓。守军只有万余人,但他们倚山临水,易守难攻。”斥候队长禀报。 慕容无疾,这位鲜卑名将之后有着与中原将领迥异的深邃轮廓和碧色眼眸。 闻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草原猎手般的锐利:“易守难攻?那是他们没遇上咱们!” 他摊开地图:“今夜丑时,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敌方的注意。二队随我溯沅水支流而上,绕到山后。三队携带钩索弩箭,从东侧绝壁攀援。丑正之时,便以火光为号,三面齐发。” 是夜,雨势稍歇。 龙标仓的南军守卒大多在营帐内躲雨,哨楼上的人也被冷冷的雨水打得有些睁不开眼。 丑时刚过,仓前突然响起喊杀声,箭矢破空而来。守军慌乱迎战,注意力全被吸引。 丑正之时,仓后山林突然火起,杀声震天。 霎那间,东侧绝壁上垂下数十条绳索,黑影仿佛猿猴般迅捷降下,弩箭精准点杀仓门守军。 内外夹击,守军大乱。慕容无疾一马当先,率亲卫直冲中军大帐,生擒守将。 龙标仓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尽数落入北军之手。 消息传开,湘楚震动。原本还在摇摆的州县纷纷遣使请降,大半地带彻底落入璋王之手。 309年,元月。长江北岸。 连下数场大雪后,天气开始放晴。 长江水势低落,在放晴后竟逐渐露出大片泥滩,这对依赖水军防御的南雍而言绝非好消息。 容祐率领的铁骑已如旋风般扫清了江北残敌,与杨憬的步卒在芜湖一带会师。 两军大营隔江相望,旌旗猎猎。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容祐与杨憬对坐,中间摊着巨大的至康周边舆图。 “敌军大将在采石矶又增兵了,看样子是想把咱们堵在江北过完这个年。”容祐指着地图上一处要隘,那是至康城上游的最后一道屏障。 杨憬细细看着舆图上的水文标记,补了一句:“周鲲的水师已到安庆,不日可抵采石矶江面。南雍水师残部聚集在洞庭湖口,周鲲的意思是,先打掉这支水军,再顺流而下,配合着我们拿下采石矶。” 容祐点了下头,又问道:“慕容将军那边如何了?” “湘楚已定大半,龙标仓的粮草正在分运各州平粜,民心渐稳。慕容将军已率手下军队东进,不日可威胁至康南翼。” 杨憬手指敲了敲桌面,反问他:“蜀中呢?阿河洛他们可还顺利?” 容祐:“刚接到战报,他们已破剑阁,兵临绵竹。但蜀道确实难行,补给艰难,两位将军都觉着应该放缓攻势,稳扎稳打,同时加紧招抚。明王内部已有分裂迹象,包括百姓在内都有要投靠咱们的意思,还给大军领路。” 两人沉默片刻。 帐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希望在开春前天下就能归一吧,给咱们殿下十八岁的生辰送上一份大礼。”杨憬缓缓道,嘴角还向上翘了翘,“采石矶必须尽快拿下。我的意思是,水陆并进。周鲲的水师炮轰矶上炮台和营寨,你的骑兵在江北牵制,我带步卒趁夜以小型舟船多点渡江,抢滩登陆,内外夹击。” 容祐颔首:“需要多少人和船?” 杨憬毫不迟疑地说:“八百敢死,三十五条快船。但要绝对隐秘。” 容祐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忽然道:“我给你一千二百人,五十条船。我亲自带骑兵在江北佯动,把敌方大将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但你的人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就登上南岸,建立滩头阵地。否则,江心无遮无挡,你们就是活靶子。” 杨憬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同为顶尖将领的默契与信任。 “好。”杨憬点头,“腊月二十八,亥时。” 腊月二十八的夜来得很快。 采石矶。 长江水声呜咽,寒风凛冽。 江北,容祐大营突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无数火把如长龙般向江边移动,做出大规模渡江的架势。 矶上南军一片慌乱,箭矢、砲石如雨点般向北岸倾泻。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掩护下,五十条蒙着深色布幔的小型快船就宛若幽灵般从下游一处芦苇荡悄然滑出,借着夜色和江水声,悄无声息地驶向南岸一处偏僻的滩头。 船头,杨憬一身黑衣,脸上涂着炭灰,手中握着一把出了鞘的横刀。 在他身后跟着一千二百名精挑细选的死士,人人衔枚,目露凶光。 距离南岸还有十余丈,最前头的几条船突然猛地一震——触到了水下暗桩! “被发现了!”有人低呼。 几乎同时,南岸黑暗处亮起数十支火把,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冲过去!弃船泅渡!”杨憬厉喝,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在漆黑的水面与滩涂上瞬间爆发出一场惨烈的厮杀——北军死士悍勇异常,顶着箭雨拼命向前。 南军显然没料到北军会从这个方向,还以这种方式突袭,仓促间组织起的抵抗很快被撕开缺口。 杨憬浑身湿透,江水冰冷刺骨,但他的血却火热灼人。 刀光闪过,一名南军哨长捂着咽喉倒下。他脚步不停,率亲卫直扑滩头上一处临时垒起的木栅。 “点火!发信号!”他砍翻最后一个守栅的南军,对身后吼道。 几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夜空,炸开刺目的光华。 江北,一直用望远镜紧盯南岸的容祐猛地放下镜筒,拔剑出鞘:“擂鼓!全军压上!”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江北北军战鼓如雷,无数舟船竞发,开始正面强攻采石矶。 而南岸,杨憬所率领的死士已经站稳脚跟,并且点燃了南军设在滩头后方的几处营寨。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南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战至天明,采石矶易主。地方守将在乱军中自刎。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6节 至康的门户就此洞开。 消息传到至康,南雍小朝廷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二月初一这天来得更快,在至康城外的紫金山上多出了大批人马。 残雪未融,春寒料峭。不过空气中已能嗅到泥土解冻的微腥气息,南方这边确实要温暖得多。 容祐与杨憬并马而立,望着远处那座虎踞龙盘的雄城。 青砖砌成的城墙依旧高耸,旌旗依旧飘扬,但在经历了江北溃败、采石矶失守、湘楚陷落以及蜀道被破等一系列打击后,这座城散发出的只有穷途末路的颓丧与死寂。 北方大军经过锤炼后,士气如虹,乌泱泱的阵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更远处的江面上,周鲲的水师战舰已列阵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的是至康沿江城墙。 慕容无疾的军队也已出现在至康南郊,切断了南雍文武百官最后一条向陆路逃遁的通道。 蜀中的战报传来,众人得知阿河洛与张晏也已会师成都城下,明王居然在最后时刻诛杀了主战派,开城投降。 巴蜀,平。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统天下!收拾收拾登基,再过几章就能正文完结了,好耶[墨镜] 第146章 杨憬和容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各自拨马回阵。 午时,六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上至康城头的上空。 下一刻,周鲲水师数炮齐鸣,沉重的实心弹和新式的□□化身为疾风暴雨般砸向至康沿江的城墙、和码头。 霎时间,砖石崩裂,木屑横飞,火光与浓烟立即笼罩了半面城墙!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北军陆师就动了。他们以营和都为单位,沿着预设的进攻通道,步骑配合,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 工兵紧随其后,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和砲石,迅速填平城外的壕沟,架设起简易桥梁。 容祐亲率五千重骑兵,化作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火炮延伸射击的掩护下直扑至康西侧的仪凤门。 此地为南雍御林军最后的精华所在,抵抗也最为激烈。 杨憬则指挥步卒主力在多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他重点攻击守军的薄弱处和指挥节点。 两支军队头顶的那只帅旗始也终立在前沿,稳定着全军士气。 慕容无疾率领的大军好似鬼魅一样出现在至康城南的丘陵地带,他用强弩和精准的射术凶猛地压制住城头的守军,并不断派遣小股精锐,试图攀爬城墙,在其中制造混乱。 战斗一直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北军的火炮、火铳、纪律和高昂的士气为他们带来了碾压性的优势。 南雍守军之中尽管不乏忠勇之士,但在整体崩溃的大势下也只能节节败退。 酉时初,仪凤门被容祐的铁骑强行突破。御林军最后的抵抗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几乎同一时刻,多处城墙段被北军步卒登城。城内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混乱和溃逃。 杨憬在亲卫的翼卫下从刚刚占领的朝阳门进入至康,他没有参与到清剿残敌之中,而是径直带着一队文吏和护卫穿街过巷,直奔皇城。 皇宫内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乱象——太监宫女四散奔逃,珍宝器皿散落满地。 皇帝一身素服,独自坐在空旷的太极殿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在这一日内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杨憬按剑入殿,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在丹陛前停下,抬头看着这位亡国之君。 他无意在失败者面前展现出胜利者的倨傲,也懒得对他表现出刻意的怜悯。 杨憬抬起手,平静地展开手中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宣读璋王的旨意。念及苍生百姓,免动干戈,他愿意接受南雍帝归降,优待皇室,赦免部分官吏,唯惩首恶,尽快恢复民生。 南雍帝木然地听着,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他本来是打算多当几年土皇帝,在临死之前就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好大儿,这样自己仍旧是名留青史的帝王,而亡国之君却不用是他。 但这种美好希望却只能是他的臆想。 最后,南雍帝在内侍颤巍巍捧上的降表上摁下印章,交出了那方仿制的传国玉玺。 当杨憬捧着降表和玉玺走出太极殿时,正好看见容祐率着一队亲兵踏过宫门前最后的抵抗,来到殿前的广场上。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相遇,他们静默地看着对方。 忽然,容祐咧开嘴,笑了。笑容中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畅快淋漓的意味,这个快到不惑之年的将才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气盛,鲜衣怒马的年岁。 杨憬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浴血拼杀,较劲,配合,然后在此刻并肩站在这座象征着天下归一终点的宫殿前,之前所有的付出与牺牲都有了意义。 所有将领眼前都是是巍峨的宫阙,是刚刚平静下来的至康城,同样是终于结束分裂、重归一统的万里河山。 * 二月初七,菖蒲城。 今岁立春来得早,杏花开得也很快,粉白花瓣被连日细雨打落,混入秦淮河的浊流,打着旋儿漂向下游。 城墙上新刷的灰浆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几处被炮火撕裂的缺口用粗木临时钉补着,有些像伤口上留了疤,之后来这赴任的官吏还得慢慢修缮。 码头戒严,从江岸到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北军士卒披着蓑衣,按刀肃立,雨水顺着他们身上的铁盔边缘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未时,一列黑帆船队破开雨幕,缓缓靠岸。 船是北地新造的平底漕船改装,吃水深,载重大,船首包着铁皮,两侧舷窗紧闭,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居中最大的一条船上,玄底金边的“璋”字王旗被雨水浸透,沉沉地垂着,直到船身停稳,才被江风猛地扬起一角,露出狰狞的爪牙轮廓。 踏板放下。 先下来的是一队持盾挎弩的玄甲亲卫,迅疾无声地占据码头要冲。 而后是数名文吏幕僚,他们手捧着防水的漆盒文书。最后,那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身影才出现在船舷边。 南若玉穿着一身织金云纹常服,外罩墨灰色细羊毛大氅,佩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烨然若神人。 雨水才略一打湿了他肩头,沿着大氅边缘滴落,身旁就斜斜打来一把油纸伞,将雨线都隔绝在外。 少年的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长途舟船的倦色未褪,但那双眼扫过码头时,依旧清亮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南若玉将前几日从签到系统那儿兑换来的晕船药给塞方秉间的掌心里。 每日一粒,可以大大缓解身体的不适。 栈桥尽头,杨憬与容祐等人甲胄鲜明,按剑而立。他们侧后方站着的是南征诸将,以及降臣队列。 降臣最前方是削去帝号,改封“归义侯”的杨昱,他素袍散发,低头垂手,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宗室及其皇子。 南若玉踏上栈桥,积水微溅。他的脚步不快,走得倒是稳,踏在浸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明明他行走的声音不大,但动静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行至降臣队列前,他脚步略顿。 杨昱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南若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对降帝应有的礼遇他还是能做到的。 雨丝斜织,码头青石泛着幽微的光。 杨昱的衣衫被春雨打得半湿,头发黏在额角,竭力想挺直脊梁,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 “归义侯。”少年人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昱喉咙发紧,躬下身去:“罪臣,恭迎殿下。” “春寒料峭,侯爷保重身体。”南若玉微微颔首,“钟山别苑已备好,一应供给自有人料理,侯爷日后且在那儿安心静养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角掠过杨昱低垂的视线,只留下雨水敲击石板的声音。 杨昱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罪臣谢殿下恩典。” 随后,南若玉转向杨憬与容祐,微微颔首:“江南湿寒,将士们辛苦了。只是防务不可松懈,轮替休整之事,还望诸位将军酌情安排。” 杨憬抱拳:“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妥。” 南若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幔马车。 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长街,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混在淅沥雨声中,成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里唯一的响动。 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正从缝隙中、从屋檐下、从不起眼的角落投来,死死盯着那面沉默前行的王旗。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麻木,也有难掩的兴奋、激动、狂热与欢喜。 马车驶入原来南雍的皇城时,雨势稍歇。守门的北军士卒齐齐按刀行礼,甲叶铿锵。 当夜,勤政殿内就已经开始烛火通明的生涯。 殿内陈设已大改,撤去了南雍皇室喜爱的繁复金玉屏风、香兽宝鼎,换上了素色帷幔、黄铜烛台和宽大的紫檀木书架。 空气里飘着新木和防虫药草的淡淡气味,南若玉不怎么爱熏香,故而殿内味道极淡,原先留下的宫女内侍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南若玉解了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巨大的书案后。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几大摞半人高的文书。 基本上是杨憬、容祐等人先行送入的江南核心卷宗,以及他兄长南延宁帮忙从菖蒲城加急送来的北方新政汇总和幕僚团的分析条陈。 南若玉看了两眼,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心情沉重地靠坐在椅背上,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果然不能觉得仗打完了就大业已成,实际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亟需解决。这一堆堆的公务,不忙个一年半载的都没法脱身。 痛心疾首,想死。 方秉间在旁边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感觉还有些濡湿。他唤宫女将巾帕拿来,婉拒了对方的伺候,过去给南若玉擦干头发。 “江南是要潮湿些,北方就干很多。”他不经意地说起了这边的天气。 南若玉的注意力也被他这话给吸引过去,他深以为然:“感觉夜里都不放个炭盆都没法过下去。”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7节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皇宫中的内侍:“传话给膳房,让他们给今夜值守的侍卫和文吏每人加一碗热姜汤,一碟肉脯。雨天湿寒,莫要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之后他则是给自己和方秉间都要了一碗姜撞奶,他们没用皇宫里的厨子,都是自备膳厨,做这些吃食很是得心应手。 殿内最后只剩他和方秉间俩人,南若玉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加懒癌犯了,挠挠脸蛋,看到那一堆的文书,死活不愿意现在就工作。 他这个姿势躺累到了,就换成了脑袋搁在方秉间腿上的动作,揪着对方的衣袖玩,试图从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掏出来些什么。 还真让他给掏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书本和小册子,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的铅笔。 不愧是干正事的好苗子,就是比他爱学习。 方秉间由着他玩,他则是伸手去拿那些案台上的文书和卷宗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更不要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气了。 南若玉喉结攒动,觉得有点儿难受,他瞬间立起身去舔了口方秉间的下巴。 “你成年了。”方秉间突然开口。 南若玉被他唬了一跳,一个激灵,从他身上弹射开,箭步走到另一边—— 开玩笑,上次大家一起泡温泉,他可是看到过这人有多么天赋异禀的!要是真那个了,是想让他明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么,好歹毒的奸计。 他强行稳住,狡辩说:“我觉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公文。事务如此繁多,你我岂能贪图享乐呢?” 冠冕堂皇的话一溜烟儿地砸下来,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他可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方秉间都给他气笑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和身上的火气,幽幽道:“也好,早日处理完,早日便能歇上了。” …… 翌日一早,偏殿小厅。 这里原是南雍皇帝与近臣密议之处,此刻自然是坐着南若玉的班底和心腹。 南若玉居主位,左右两侧的文官武将依次排开。 他们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相同的几份文书——江南世家大族的田产分布图、近年南雍税赋征收实录、以及各地仓廪存粮清单等等。 “都看过了吧。”南若玉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不加糖的清茶瞬间让他熬了夜的大脑清明了许多。 他视线扫过众人,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杨憬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江南现在的局势基本上可以说是表面归附,内里暗流汹涌。我军虽然已经控制了要津,但州县以下,尤其是乡野之间仍是士族豪强的天下。” “当清丈田亩、均平授受的王谕发出来后,反抗必然激烈。臣瞧吴郡、会稽那几家都已有了串联迹象,怕是要拼死做最后的反抗。” 这些事他们早就有了预料,毕竟很多世家都是不满北边的统治逃来南方的,就算面上顺从,背地里还是小动作不断,所以好些人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容祐接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末将和杨将军便已分派精锐,进驻各紧要州郡。只要他们敢动刀兵,正好一锅端了,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忧心忡忡地说:“只是,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亦可能逼得更多士族铤而走险。” 容祐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甚至因为将门世家的出身,所以他读过很多书,也会治理民政,就算是放在文臣之中他也不一定会被比下去。 冯溢轻咳一声,翻开自己面前的条陈:“殿下,杨将军和容将军所言俱是实情。臣与何尚书连日核计,以为江南之事,宜刚柔并济,快慢相佐。” 何尚书名为何统,原是京城人士。他们何氏在大雍也是出过几个名扬天下的人物——何皇后还有何胜虎都是出自他们家,只不过何氏当年急流勇退,在何胜虎气焰嚣张之时就举族撤离京城,来到了如今的江南扎根,命族中的有志之人才去辅佐最有可能谋得天下的那几位。 何统的宝压中了,他们何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即就将全族倒戈到璋王这儿,行事果断干脆。 冯溢指着条陈上的条目,继续说:“刚与快就在于土地。此事触及士族的根本利益,没有回旋余地,必须雷厉风行。当以精兵为后盾,选派干吏,分赴各州,同时动手清丈田地。遇抗即剿,首恶必诛,并即刻将查没之田分授当地无地贫民及安分佃户。要让百姓立刻见到实惠,方能瓦解士族煽动百姓之奸策。” 南若玉问:“那柔与慢呢?” 何统接过话茬,他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回殿下,在于吏治、人心与长远之策。其一,对投降的南雍官吏需尽快甄别。贪酷无能、民怨极大者,革职查办,但其罪尽量不累及家小。平庸守成者,确有才干且愿归心者,当可进入劳改营后留用观察,掺入北地官吏制衡,甚至可擢升至中枢或异地为官,以示殿下胸怀。” “其二,即刻明发告示招贤,不同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律法、钱谷、水利、匠作乃至番语者,皆可应募,量才录用。” 他们此前在北地经营,一直是这般让寒门子弟归心,也让一些不受宠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以借靠的士族能再多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其三,对沿海疍户、山间溪峒蛮乃至太湖流域的水匪,不宜一味剿杀。疍户善舟,可招募其青壮入水师,许其立功晋升,并妥善安置家眷。蛮部悍勇,熟悉山林,可仿慕容将军在湘南之法,编练为山地营,许其头人子弟入学。水匪多为生计所迫,可令周鲲都督剿抚并用,愿降者编入船队或屯垦。” “其四,听闻殿下有意将水师转为海军,拓海疆,通商贸。此乃长远大计,亦是转移内部矛盾、吸纳流民、开辟财源之良策。当尽快于松江、明州、泉州择地设立船政司,专司营造海船、训练水手。并鼓励商贾出资,与官府合营海贸,利润分成。海路一通,货殖流转,则江南财赋可增,民生可舒,对土地之依赖亦可稍减。” 一番话说完,小厅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 何统这人也是手不释卷,原本他就潜心向学,在幽州这么些年他也极力充实自己,学到了璋王殿下传下来的书籍就如鱼儿入了水中,畅快至极,所以他才能在此刻提出这些决议。 当然,在呈上来之前,他也是和冯溢等人商议过了,并且告知了璋王殿下,并未独吞功劳。 南若玉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何尚书所言深合我意,土地之事便由冯尚书主理,何尚书协办,杨将军、容将军调兵支持。吏治与招贤就由韩尚书统筹细则。海军与海贸,则派遣周鲲周将军和秦何秦侍郎过去,尽快具策上呈。” 他目光变得锐利:“记住,咱们要抓紧时间。春耕在即,清丈分田必须在插秧前完成大半,让百姓有田可种,秋后才有粮可收,民心才真正能稳。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妄图螳臂当车的……” 他语气转冷:“容将军。” “末将在!” “我将赐你王剑,总督平乱所有事。但凡有聚众抗命、袭杀官吏者,无论士庶,以谋逆论,可就地正法,家族田产籍没。我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顺者昌,逆者亡!” “遵令!” “杨将军。” “末将在!” “你坐镇江宁,总揽全局,协调诸军,保障粮道驿路畅通,震慑宵小。同时督建江宁匠作院,我已命人从北地调拨一批擅长器械、营造的匠户南下,不日即到。江南这边凡有献新器、改良农具、或于水利舟车有创见者,无论出身,都可调配过来,重赏重用。” “末将领命!”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已停,方秉间安静地听南若玉吩咐完,然后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新鲜的空气立即涌入殿内,还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南若玉瞥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带了笑。 他语调柔和,对众臣道:“江南之重,不在其富庶,而在其民心归向,在其能否成为我朝南据之基,拓海之始。诸位,放手去做吧。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帝王之诺,重于泰山。当年小小的身影长成了如今长身玉立的模样,拥有所向披靡的威势。 众人肃然起身,齐声拱手应诺。 第147章 眨眼就到了三月,吴郡。 春阳初露,金灿灿的光辉照在裴氏那座占地千亩、围墙高耸的园林上,却驱不散弥漫在庄园上空的肃杀之气。 庄门外,黑压压的北军步卒列阵,旌旗如林,二十门新式野战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包铁的大门和箭楼。 容祐骑在大美身上,乌金铠甲在日色里淬着一层凛冽的寒芒。 他手中马鞭指了指庄园门楼上那些影影绰绰、张弓搭箭的人影,对身旁的传令官淡淡道:“再喊一次话。一炷香内,只要他们开门缴械,交出首谋,余者便不过问。过时即为叛逆,格杀勿论。” 喊话声透过传令官卷起来的铁皮喇叭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然而庄园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吹旗角的猎猎声。 一炷香很快燃尽。 容祐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放——!”校尉高声命令。 炮声轰鸣,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包铁大门和砖石墙垛上,霎那间木屑砖粉四溅! 才不过两轮的齐射,厚重的大门就轰然洞开,围墙也塌了数处。 “杀!”步兵方阵如山推进。 庄园内的抵抗比预想中要更加微弱,那些被鼓动起来的家丁佃户,哪怕是他们家族里训练已久的精锐部曲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也不堪一击。 尤其是冷兵器在面对热武器时,更是弱小得不堪一击。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对裴氏的追剿和清理,裴氏家主及其四儿两女皆在祖祠前自刎,数十名参与谋划的核心族人或被杀,或被擒。 那些个写檄文的旁支秀才被兵卒从水缸里揪出来,大家都嫌弃地捂住了口鼻——咪的天,这么大个老少爷们了,居然还能被吓得□□都能湿了一大片。 次日,吴郡城门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悬于城墙上,旁边张贴着盖有“璋王行军”大印的告示,列数裴氏抗命、袭官、煽乱之罪证,并公布其田产籍没、分与贫民的具体方案。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会稽的孙氏本已聚集了上千僮仆,闻讯后,家主当夜便绑了几个叫嚣最凶的子侄,开城请罪,并主动呈上了超出限田令的田产簿册。 行事作风一下看成稳重起来,将识时务表现得淋漓尽致。 军中开展完了这些雷霆手段之后,冯溢和何统就带着大批从北地抽调过来的吏员,迅速进驻各州县。 清丈田亩的队伍在军队护卫下开始深入乡野,接下来就是文人的主场。 过程之中仍有摩擦,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像裴氏那样大规模的武装对抗却再未出现。 南若玉亲自来江南坐镇为的便是梳理此事,否则在南地宗族盛行的地方清理田地,分开百姓联袂与宗族,只怕是难如登天。 只有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还有坐镇者乃是全天下的主人,不会对这片土地生出贪婪独占之心才有这个气魄做到这些。 要是他现在轻拿轻放,不管这些,一心只想着先登基,然后把事情全都堆到自己的臣子头上。那么他们将来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面临就会是威胁、下毒、刺杀、贿赂…… 分田的场景开始在江南各地上演,许多祖祖辈辈给东家当牛做马的佃户颤抖着接过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盖着红印的田契时,全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们恍如在梦中,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或是手臂,等痛清醒后,继而跪地嚎啕。 尽管有的人分到的土地可能只是中等甚至下等,面积也有限,但那种“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的踏实与狂喜,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与此同时,至康城内的招贤馆前也门庭若市,在各地张贴的告示上明确写着“不同籍贯,无论士庶,唯才是举”,有学问有本事的人都可以前去试一试。 有不少人围着那些告示叽叽喳喳地讨论。 “这就是传说中北地的考试和面试,只要通过就能授官,不知是真是假。” “试试不就成了么?你觉着人家能骗你什么?” “这天下都已经是璋王的了,你我都是他的臣子,他自然是要选用有才之人而非亲近之人。” 很多聪明人都已经想到了最后这点,只不过他们行事更为谨慎,想要看看璋王到底是何用意,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而那些潦倒书生和走投无路的匠户早就破罐子破摔,前来招贤馆里试探,随着几个确有实才的寒门被当场授予官职、领取俸禄的消息传出,前来应募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一些士族旁支、乃至对家族前途已经有了判断的嫡系子弟也前来应征,录官者不胜枚举。 后面都是第一天考完,第二天择优录取,所有前去的人就可以在墙上张贴的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8节 …… 四月初,一队风尘仆仆的北地匠人抵达至康,随行的还有十几大车稀奇古怪的金属零件、工具和图册。 为首的是一位姓雷的老匠头,他早年的时候曾在幽州参与建造过最早的水力纺机和改良火炮。 南若玉亲自在官署接见这一行人,并当场宣布成立“至康匠作院”,由雷匠头暂领院事,专司研发新式农具、器械,并负责培训本地匠人。 他还强调道:“凡匠作院所出之新式犁、水车、纺机等,优先且低价供应新分得田地的农户,所需银钱由府库补贴。” 也是在四月,松江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周鲲督造的第一批新式海船龙骨已铺设完毕,船型较旧式战船更大,更注重远航稳定性和载货能力。 同时,第一批自愿应募的疍民青壮就有五百余人,已开始在接受水师基础操练。 南若玉接手折子后,已经能轻车熟路地批复:“疍民习练有成者,可单独编队,配给新式快船,专司沿海巡防、缉私捕盗。其家人上岸定居,拨给滩田,免三年赋税。” 一条条政令,一道道举措,有的疾如烈火,有的润物无声,成为一柄巨大的梳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盘根错节的江南大地。 恐惧在血腥镇压中蔓延,希望却在分田、招贤、重匠、拓海的缝隙里悄然生长。 很快就到了四月中,至康城郊,官道旁。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被平整出来后,就建起了几排简陋但结实的砖瓦工棚,正是至康匠作院的临时试造场。 周围还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兵丁。 场地中央架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它是个半人高的锅炉,连着粗铜管和汽缸,带动着皮带轮,皮带另一端连着一架明显改装过的脚踏式水车。锅炉下炉火正旺,白色蒸汽嗤嗤地从几个阀门喷出。 这个怪家伙许多人都觉着眼熟,后来经身边人提醒,才恍惚间想起来是在蒸汽船上看到过。 有了这玩意儿之后,船在海上行驶都不怎么费力,突突突地就能往前冲了。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烟灰却眼睛发亮的汉子正紧张地调节着气阀。 他叫风输,广平郡新厂镇人,因为敬仰公输班,学做机关鸟后被璋王殿下看中,后来还钻研出了发条玩具,并且应用到了钟表上,旋即顺利进入了将作院。 在研究蒸汽机上,他功不可没。 “风师傅,王爷的车驾快到了!”一名小吏跑来低声提醒。 风输手一抖,差点被蒸汽烫到,连忙稳住心神,最后检查了一遍连杆和皮带。 不多时,马蹄声近。 南若玉今日过来只带了少数随从,他和方秉间都没有坐马车,选择骑马而至。 二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简便常服,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向那台蒸汽机。杨憬、容祐,以及听闻消息赶来的冯溢等人紧随其后。 “开始吧。”南若玉对风输颔首示意。 风输深吸一口气,肌肉鼓起,示意身边的学徒助手加煤鼓风。 锅炉压力渐升,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皮带轮飞速旋转,带动着那架水车的叶片—— 哗! 清冽的水流被木制叶片从低处的水塘里提起,划出一道弧线,随即又落入旁边新挖的灌溉渠中。 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源源不绝。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不少老农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水车,见过风车,见过牛拉人踩,却从未见过这样自己会动、能把水从低处抽上来的铁家伙。 “殿下,此机若造得更大,连上更多的水车,或可直接用于低洼之地排涝,或引水灌溉高田。”风输在一旁解释。 江南水田无数,若是将此物推广在农田上,就能在短时间内灌溉和排涝,既不用在梅雨时节忧心涝渍严重,还可以在干旱时及时灌溉,如此便可让水稻的产量能够愈发稳定下来。 南若玉刚称赞了几声,就听见人群中出现不少窃窃私语,说这是因为璋王一统天下,所以上天为了奖励他而降下了祥瑞。 南若玉:“……” 方秉间失笑。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果然北方的走近科学报刊就应该赶紧发到江南这边来,让所有人都接受科学的洗礼。 南若玉立刻转身,面对越聚越多的百姓和官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今日所见并非天命祥瑞,乃人力巧思之功!朝廷重匠才,凡有能造新器、改良旧物、利于军国民生者,必得重赏重用。至康匠作院便是为此而设。日后,凡是新式农具、省力器械,将优先发往新分田亩之家,助我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匠户和普通百姓眼中竟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 * 洛城京都。 日头有些高,晒得伊洛河水都仿佛泛着白汽。曾经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顽强地刺向天空,荒草从破碎的铺地的砖缝隙里疯长,几乎吞没了昔日驰道的轮廓。 只是皇城之中那巨大宫阙的夯土台基还像是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此地往昔的辉煌与倾颓。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行驶过来,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寂静。 工部尚书宋艾撩开车帘,未等仆役在他脚边放稳脚凳,便径自踏下车来。 靴底踩上尘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下摆沾着旅途的尘灰。 刚一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就眯起眼,缓缓扫视这片辽阔的废墟,神色无喜无悲,显得凝重而专注。 户部右尚书琼岚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旧图舆与新近勘测文书,眉头紧锁。 “宋公,”琼岚的声音微沉,她将文书递上,“此地的情形比预想的更糟。当年杨将军征战董昌时,未曾料到其手下心腹将领居然在董昌死后纵火,将宫室焚烧殆尽。还有乱兵流寇迭至,能拆能搬的,早就没了。眼下除了这些夯土基址和部分残墙,几乎算是一片荒地。” 就算当初杨憬过来这片地清理匪寇,也很难将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更不要说有些百姓也会趁乱哄抢些东西回去,所以皇城糜烂得不像话。 宋艾接过文书,却不急翻阅。 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焦的木炭和半埋在土中的锈蚀箭镞。 他走到一处相对高耸的台基上,极目四望。北望邙山如屏,南眺伊阙似阙,西有涧水环绕,东接坦荡原野。 洛水如带,蜿蜒穿城而过。 随即宋艾指尖轻轻拂过台基边缘风化的夯土,靠近嘴边,轻轻吹走:“荒地也挺好的。” “好?”琼岚一怔。 “白纸好作画啊。”宋艾转过身,眼眸深邃,“旧格局毕竟束缚多,拆改反费周章。既是一片荒地,正好依咱们殿下钦定的格局重新规划。哪些宫室需复原古制以彰正统,哪些衙署需调布得宜以求政通,哪些街巷水系需疏导顺畅以利生民,皆可从容擘画,不留遗患。” 他走下台基,对肃立一旁的随行工部属官、户部计吏以及从京中带来的将作监大匠们道:“传令下去。一,以前朝宫城、皇城大致范围为界,立标定桩,即日起严禁附近百姓入内取土、拆石、耕种,违者究办。二,行文洛城及周边州县,即刻张榜告示,招募民夫。凡应募者,日给米一升半,钱三十文,一日一结,由户部专员现场发放,绝无拖欠。” “之后你们便让这些前来的民夫们于此地清理废墟。凡旧砖石、木料尚可一用者,须仔细起出,分类堆放,登记造册,不得损毁私藏。无用瓦砾统一运至城外指定低洼处填埋,或碾碎用以铺设临时道路。” 宋艾口中的命令清晰明确,随员们凛然应喏,迅速分头行事。 数日后,洛城内外就喧腾起来。 招募民夫的告示贴遍了附近村镇,人人都很激动。 这并不是洛城头一回招工了,在璋王殿下将洛城掌控在手中后,前来此地治理的官吏就开始给流民登记,并派遣任务。 饱经战乱、对官府深怀戒心的百姓头一回只是远远观望,直到一些个赤贫汉子咬牙应募,当日果真领到实打实的米粮与铜钱后,消息才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民、佃户、破产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原先是京城,如今破败得不像话的洛城又重建起来,即便不及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现在一听招工,往来者便络绎不绝。 报名处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小吏挥汗如雨。 大家伙儿能不激动吗,本来以为洛城以后只可能是普普通通一座城池了,谁能料到璋王殿下竟然会将其选为京城呢! 宋艾见状也是早有筹划,他提前协调户部调拨的军粮与工钱,还拜托了兵部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清理废墟的浩大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将作监匠头的调度下,如蚁群般开始搬运堆积如山的瓦砾。 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汇成一片,轰然撞碎了洛城皇都废墟已久的死寂。 宋艾与琼岚几乎整日踏勘于废墟之上,二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精干的工部员外郎、主事以及将作监的资深匠师。 那些匠人们手持矩尺、罗盘和水平,在断垣残壁间反复测量、标记、商讨,毕竟这是在建皇城,头顶最大那位上司的家,岂能马虎。 宋艾静静听着他们议论,不语,时而俯身触摸砖石,时而远眺地势。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开口:“材用何出?左近可有良木、坚石、窑场?” 一名本地征召的老石匠趋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北邙山产青石,质坚而巨,开采虽艰,但储量却颇丰。西边荆紫关有上等杉松,可扎筏顺洛水而下。城东原有官窑数座,虽废多年,窑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复用,黏土也近在咫尺,各窑出产便不成问题。” “甚好。”宋艾当即决断,“李匠师,宫室城墙诸般加固省工之法,由你率员详拟条陈。琼尚书,全局规划、衙署布设、街衢网络、市井定位、水系疏导,烦请你总揽其纲。至于材物征集、窑厂复工诸务,即日启动,所需钱粮也会即刻拨付。” 他略作停顿,复道:“另有一事,殿下有令,新城规制中,凡关乎百姓日用之街巷、水井、市集、公厕等项,图稿拟就后,须公示于众,许军民等建言。尔等可择简明图示,张于募工大营之外,遣通文墨之胥吏朝夕解说,凡有建言,录而核之,倘有可采,即予嘉奖,并酌情改易图稿。” 此令一出,不仅属官匠役窃窃私议,更在民夫与洛城百姓中激起阵阵涟漪。 皇城营造一向由朝廷专断,小民何曾得以遇见?这位宋尚书竟说璋王殿下肯俯听草野之声! 百姓们在一开始都是无人敢信,直至一位老河工家中羞涩,急需钱财,便颤巍巍指着图上市舶司附近水道,言说若于此增设简易水闸,可兼利漕运与防洪,被吏员郑重记录,并当场赏钱百文,人群方始骚动。 后面建言者渐多,虽不乏琐屑之谈,亦有真知灼见,尤其是一些老洛城关于本地风信、水脉、土性的经验,令匠师们颇受启发。 废墟边缘,宋艾望着喧嚣忙碌的工地,拂了拂自己的长髯,对琼岚道:“殿下此策深远。既收实务之利,更寓教化之意。使民知此城亦有其份,他日居之,则爱护之心生,悖逆之念息。” 琼岚叹服:“宋公明鉴。百姓们在兴建之时,确实比往日认真专注许多。” 转眼来到五月,洛阳东郊,第一座官窑在沉寂数年后再度腾起炽热窑火。 第一批自邙山采下的青石巨材,沿着新辟的便道,隆隆运抵城址。 洛水之上,长筏如龙,载着巨木顺流而下。 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不过规划中第一条南北通衢的天街基址已经被石硪层层夯实。 宋艾伫立在刚刚兴建出来,象征皇权中枢的天门大街,望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忙碌景象。 更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 此地今后就是他们办公的地方,也是那位皇城之主居住之所。 璋王殿下要求并不高,他听说皇城宫墙厚实异常,夯土极坚,若全数拆除恐怕靡费工力巨万。所以他觉得还不如铲去外层酥坏部分,保留内里坚芯,外包新砖水泥加固,如此可省却大半的工料时日,而稳固更胜往昔。 宫殿也不要求美观,不需要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和碧瓦朱甍,建得像那么一副样子就成了。 只要把官员们们今后办公的地方给修建得舒服点,如厕的地方搞得卫生、干净和舒适,最好是还有专门供他们休憩的地方。 若是碰上需要值守的情况,也好在宫中能够歇上一阵子,实在是体贴非常。 以为一统天下后,就奢望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官员们:“……” 众人没多说什么,君要臣忙,臣不得不忙。 只不过皇宫的兴建却不能任由殿下所说的那般随意,前期的规划得做好,一开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尤其还要在殿下登基之时就将一部分宫殿给建好。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89节 菖蒲城被定为陪都,故而那边的行宫也得好好修缮一番,万不可还像如今这样轻率。 第148章 时值五月,菖蒲城的柳絮开始纷飞。 韩府后院的紫藤花架下,韩家夫人捏着手帕,指尖微微泛起白。 她抬眼望向正在石桌旁品茗的丈夫韩盛,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外头都传遍了,说事璋王殿下要定都洛城,这可是真的?” 韩盛放下茶盏,优哉游哉地看她一眼。 “报纸都刊印了,过不了两个月便能传遍大江南北,岂能有假?”他的口吻还挺平静。 韩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微微咬牙:“可咱们在菖蒲城经营了整整九年!从殿下,呃,殿下的父亲还是幽州牧时起,这菖蒲城就一年年扩建,街市一年年繁华,怎么说不当京城就不当呢,多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你可别管忘了,咱们的府邸是前年才刚翻新的,街上买来的那几间铺子才刚走上了正轨——” 她越说越急,唉声叹气:“洛城是什么光景?前朝废都,断壁残垣,听说现在连口像样的井都难寻!” 韩盛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盏凉茶推过去:“夫人稍安勿躁,喝口凉茶冷静下。” 他用沉稳的口吻安慰她道:“殿下雄才大略,岂会草率定都?我且问你,从菖蒲城发一道政令到岭南,驿马要跑几日?” 韩夫人怔了怔,抿了下嘴:“少说也得……十来二十日吧。” 毕竟万事不可能全靠蒸汽船,陆上的交通也得用上啊。 “到江南呢?” “十余日。” “到陇西呢?” “这……”韩夫人语塞。 韩盛叹了口气:“所以啊,夫人,你要知道洛城位在天下之中。以此为心,政令四达,最远不过旬日。” 他见妻子神色稍缓,继续道:“夫人可知伊洛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粮仓?洛水、伊水环抱,灌溉便利,一岁两熟。定都于此,百万军民口粮,半数可就地取给,不必千里转运。你管过家中粮仓,当知漕运损耗几何。” 韩夫人身为韩氏的当家主母,自然晓得自家每年从江南运粮北上的账目。 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途中折损,她的眉头不自觉松动了些。 “还有,”韩盛压低了声音,“夫人可曾想过‘正统’二字的分量?洛城可是好几朝的古都,周汉遗韵犹存。定鼎于此,便是昭告天下。我朝承的是华夏正朔。” 他不知晓璋王究竟有没有这个考量,但是礼部那些默认的老头子们肯定是端的这个心思。 “而且洛城虽残破,可宫阙基址尚在,城墙轮廓也犹存,地下水脉未绝。依着旧基重建,比在平地上凭空起一座新城起码也要省下百万贯。殿下初登大宝,天下疲敝,能省一分,民力便松一分。” 紫藤花架下静了片刻,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韩夫人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和锋芒:“那洛城现在的宅价地价如何呢?” 她又不是非得无理取闹,既然知晓事已不可为,那就应该趁早买宅子买地!何苦在这瞎抱怨。 韩盛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这为夫就尚且不知晓了,不过工部宋尚书已率众先行,消息灵通的怕是已经动身了。” 徐氏霍然起身:“咱们也快去啊!你竟不早说。” “既是京城,便是天下首善之地。早去一日,便能早占一分先机。宅子要买,铺面要赁,田庄……洛城周边若有合适的田地,也得早些下手租啊。”她语速快了起来,一边说一边算计,“菖蒲城的产业不能丢,得留可靠的人打理。但重心须得转过去——咱们老二现在是户部的九品主事,将来在京中走动,宅邸不能寒酸。还有昭哥儿的学业……” 韩盛宽慰道:“早便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行囊打点,哪里能等夫人烦扰至此呢。” 韩夫人这才给了他一个好脸。 五月的风吹过菖蒲城,带来柳絮和许多人家类似的私语与决断。 有人踌躇不决,有人苦恼观望,也有人已经开始打点行装。 韩夫人当晚就开了库房,借着烛火清点家中的金银细软。 她反正是不嫌累的,账本翻到深夜,还得拉着韩盛一块儿。 反正这老货如今在清闲衙门干活儿,由不得他不帮忙。 她理着理着,忽然抬头问韩盛:“阿卿啊,你说……洛城将来会比菖蒲城繁华多少?” 韩盛思索片刻,便问她:“夫人可还记得九年前的菖蒲城?那时此地也不过是边境幽州的治所而已。” 韩夫人哑然,她怎么可能不知晓。哪怕当时它再怎么比当世广平郡繁荣,也比不过中原那些城镇。 他缓声道,“再看由着璋王殿下治理过的如今,街衢纵横,商贾云集,改天换地。而洛城有天下气运加持,又得中枢之位,其盛况——” “恐非你我能想象。” * 五月底的洛城。 云维站在长风楼二楼的回廊上,手里捧着一卷营造图样,眼神却越过窗户,落在远处街巷渐起的烟尘上—— 越来越多的车马载着人和家当,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 这些人大都是消息渠道广,有魄力也有家财支撑的士族富商,往往在寻常人尚且只是知晓报纸上定都的消息时,他们就已经动身了。 “云大人,”管事的抹着汗小跑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后厨那口老井手底下的人都已经给淘干净了,水旺得很!工匠也说这楼地基当初建得还很扎实,梁柱也多是上好楠木,稍作加固就成。如今二楼再增添些窗口,就能北望邙山,南眺伊阙,景致也是绝了!” 云维“嗯”了一声,视线收回到图纸上。 长风楼是璋王殿下建在前朝最负盛名的酒楼,毁于兵火,只剩个空壳。 如今工部将这片皇产划归他打理,自己当然得将一应事宜都给办妥贴。 “按图施工吧,木料就用香杉,窗棂换掉,改用玻璃,帐幔一律换成天青色。”他交代得很细致,“还有,厨子也得多加培训,淮扬、川陕、岭南的招牌菜他们都要做得地道。酒的话,还要从菖蒲城老窖运五十坛来。” 管事连连应下,又汇报说:“大人,您以前在西郊置办的园子咱们也都去勘过了,桃林还在,只是荒得厉害。引水的渠都淤了,湖心亭塌了一半……” 在京城郊外建园子是当年云维为了卷走伪帝的银钱,加之为了救助当时的流民,一来二去就修建上了,要是就这么荒废下去还挺可惜。 “园子不急,先紧着酒楼。”云维卷起图纸,“桃花谢了,今年也赶不上那般的盛景。现在最多就清理一下湖泊,但是也没什么人会来观赏,之前打算搭建的迷宫也只能等秋后再细说。” 他转身下楼,木梯吱呀作响。 这栋富丽的酒楼里还留着焦木味、尘土味,可他已经能想象出它重新宾客盈门、笙歌彻夜的样子了。 京华重地,第一楼须有第一楼的气象。 刚出楼门,斜里忽然插过来一道影子。 “云老板——好勤快啊,这日头毒的,也不歇歇?” 声音带笑,懒洋洋的,像刚晒饱太阳的猫。 云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杨憬。 这人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一身靛蓝劲装袖口高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竟还拎着个小小的食盒,油纸包着,隐约透出酥油香气。 “杨将军今日不当值?”云维脚步不停,朝后院临时搭的凉棚走去。 “轮休嘛,哪有天天干活儿的。”杨憬很自然地跟上他,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后街不知哪家新开的胡饼铺子,叫做古楼子,生意可红火着呢。我去看了,塞足了羊肉和芝麻,您给赏赏脸,尝尝味儿?” 云维坐下,打开油纸。 饼还温着,金黄酥脆。他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 杨憬就撑着脸在旁边看,目光在他沾了饼屑的指尖停了停,又移开,强迫自己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匠。 他忽然道:“你这打算兴建楼架势可真不小。” “殿下的产业,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云维咽下饼,“倒是你,如今管着城务,难道不忙?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忙啊。”杨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璨璨的大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你这儿将来可是京城头一份,我先来踩踩点,混个脸熟,往后讨酒喝也方便。” 他说得轻巧,云维却瞥见他衣摆下摆沾着新鲜泥点,靴帮上还有干涸的白灰。 怪不得这几日在长风楼的工地偶尔多出几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拣重活累活干,他还疑惑是哪来的熟手。 现在有答案了。 “杨将军,我可是给不起你工钱。”云维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调侃了一句。 杨憬含含混混地说着:“工钱么,你不是早便给了。” 云维差点让他这话给呛住,面皮霎时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也是个泼辣的,听他说这话,便使了小性子:“既然你都说我付了工钱……后头堆着的青砖要码齐,明日瓦匠要用,还不快去干?” 杨憬唇角弯起:“好说!”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云维盯着他的背影看,青年肩背宽阔,劲装绷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行动间自带一股行伍里淬炼出来的利落劲儿。 这人……真是放得下身段,偏又不知羞,真是个混不吝的,叫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刻钟,后院那堆散乱的青砖已被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杨憬拍着手上灰土走回来,他额角沁着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样?”他语气里有种求夸奖的意味,像刚叼了树枝回来让主人摸摸头的大狗。 “尚可。”云维递过一碗凉茶,哼了一声,“明日若还得闲,墙根那堆旧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杨憬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云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个意外。 云维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杨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胡饼铺子下回我带刚出炉的,配羊杂汤,那才叫一绝呢。” 云维忍不住笑了,应下:“好啊,那你记得早日给我带来。” 人走远了,他倒是还坐在凉棚里发呆地望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洛水河里飘上来的湿润气息。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90节 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发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首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 “等不及了,元日殿下就得登基,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吕肃打断他,“国号不定,年号、礼制、告天文书、册宝规制,全要搁置。况且江南虽平,仍旧百废待兴,殿下忙得分身乏术。我等臣子当为主分忧,岂能事事待决呢?” 话里透着些压迫和不满,众人凛然,埋头继续。 第二桩,年号。 这比国号更难。定来要吉庆,要大气,要顺口,还不能跟前朝那些倒霉年号撞了字眼。 礼部翻烂了《尚书》《周易》《礼记》,两个老学士翻出了生僻的谶纬书,甚至找了会天文的合星象。 “开泰如何?”有人提议。 “俗了。” “永昌?” “前朝逆王用过。” “乾元?” “气象够,但《周易》云‘乾元亨利贞’,取头去尾,不吉。” 几个老头子一直争论到斜阳西沉,嗓子沙哑,冰鉴里的冰都化成了水。 吕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幸亏他没有将云先生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儒给叫过来,他们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争休,若是出了问题,岂不是他的罪过。 他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廊下,一个小吏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里盛着新摘的莲蓬,青翠欲滴。 他吐出一口浊气,头却没那么疼了。 吕肃看向老学士之一,问道:“《周易》之中,‘复’卦何解?” 老学士精神一振,不用翻书便能立马回他:“‘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此卦象一阳初生,天地复苏,正合殿下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业!” 吕肃沉吟:“再配何字呢?” 年号一般都是二字,单字太薄,压不住。 一直沉默的右侍郎轻声开口:“大人,下官以为,‘元’字如何?《春秋》谓‘元年春王正月’,乃人君之始。‘复’寓天道轮回、新政更始,‘元’彰帝王之始、纪元之新。且‘元’字从一从兀,有首出庶物、至高至大之意。” “复元。”吕肃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复元……好。记下,列为年号首荐。另拟‘泰始’‘建兴’为备选。” 他顿了顿:“殿下尚在江南,咱们须飞马呈报,得殿下朱批,方成定论。此事由祠祭郎中亲自督办,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祠祭郎中肃然领命。 最后一桩才是他们要啃的真正硬骨头——登基大典的仪程。 明年元日,璋王殿下需得在寅正时就圜丘祭天,辰初时御奉天门受贺,巳正时和群臣展开大朝会,到了未时就赐宴群臣,最后是申时颁诏天下。 别看一天之内就只有这么五项活动,但是每一项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繁文缛节——环节、礼器、乐章、人员、路线、时辰,必须精确到息。 错一步,便是失仪于天地祖宗,他们这些礼部官员万死莫赎!! 祠祭司的人脸都白了。 光是祭天一项,就有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九大步骤,每一步用什么曲子、跪拜几次、说什么祝文,全是祖制。 可祖制是前朝的祖制,新朝须得增删调整,既要承古礼,又要显新意。 有个侍郎忧心忡忡地说:“乐章要新谱,旧乐多哀靡之音,不合开国气象。已命乐府加紧创制,但至少需四十首曲目,恐来不及。” 吕肃皱眉,肃然道:“来不及也得来。九月前我就要见到谱子。十月,你们就得命人开始演练。” “还有衮服冕旒的制式得画样,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都得让绣娘们一一缝好细查,不得有纰漏。” “卤簿仪仗需新增‘定鼎钺’‘山河幡’,旧制无例可循,工部说打造需百日。” “百日……还来得及,不过礼部还等着这些东西彩排,每样都得预留出时间和备用来,以免出差漏。” “郊祀的牺牲需得选纯色犊牛、羔羊各九,现在就要开始择选豢养,不能有一根杂毛。” “令光禄寺即刻去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庞杂、却桩桩要命。 直到深夜,众人才勉强将大框架理出。 吕肃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草拟细则,自己却仍坐在堂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审阅起今日会议后的章程。 今日又是个难眠夜。 话分两头,各叙一边。 报坊。 二楼书房里白日里有些闷热,到了夜晚降下温后,窗户便大开,凉丝丝的风就涌了进来。 主编宋蹇只穿中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对着桌上一张巨大的草图皱眉。 草图上用炭条粗略勾画着城门、宫阙、仪仗和人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标注。 搞新闻的不弄懂这些名堂,之后又怎么给百姓讲清楚呢。 反正他干这事儿还挺擅长,原先的主公慕容无疾乃是鲜卑人,对中原许多礼仪并不了解,需要他耐下性子一一讲清楚。 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 第149章 十一月,洛城已落过初雪。 新修的宫城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静穆,朱墙被衬得更红,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如焰火般的夕阳,泛出淡淡的金紫色。 这座匆忙赶建,木头和桐油气味还没能完全散尽的宫殿在今日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如今已是准天子的璋王御驾在申时初入了宫门,他不大喜欢那种大张旗鼓的仪仗,故而身边只跟着精悍的玄甲亲卫,簇拥着几辆朴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御道进入皇城。 南若玉从车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冒犯准天子的威严,便只盯着他的胸口、衣摆和鞋子。 少年人今岁也才十八,身量已完全长开,玄色貂裘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几年繁多政务磨去了大半,沉淀下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称的沉静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宫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恍惚的波动。 怎么可能不心生波澜和激动呢,前世他参观宫殿都不能看个囫囵的。 但在这一世,皇宫竟是成了他的家,他今后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将要执掌天下的地方。 谁见了不会说上一句世事难料。 “阿奚!”一声带着笑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若玉循声望去,只见他阿娘扶着宫人的手从侧廊快步走来。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91节 虞丽修只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袄裙,外罩一件石青缎面的大氅,发髻简单,上边儿也只簪了支碧玉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 南若玉快走几步,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阿娘……” “行了行了,在这里装什么相!”虞丽修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不小,“自家门口,闹这些虚文!江南真是害人不浅!” 南若玉嘻嘻地笑,不皮了。 虞丽修上下打量儿子,眼圈忽然就红了,“瘦了,也黑了。江南那地方,到底湿气重,吃食也不合口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摸他脸颊。 南若玉有些窘,偏头轻躲,低声含含混混道:“阿娘,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虞丽修嗔道,却到底收回了手,只挽住他胳膊,“你爹在里头等着呢,还有你阿兄一家也是昨儿个才来的洛城,去花鸟市场逛过后,一身的味儿,被我撵去沐浴更衣了,这会儿也该到了。” “你阿姊还在菖蒲城忙活,没来洛城……” 母子俩相携往内殿走,新建的宫室宽阔轩敞,地龙烧得极暖。 穿过几重帘幔,便见一处暖阁,南元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一卷书。 他穿着半旧的深蓝道袍,须发早已花白,神态却极为闲适,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带着笑:“回来了?” 南若玉也显出了几分轻松,他行礼道:“阿父。” 南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气色还行。江南的事都了了?” “大致妥了。后续有刘卓刘尚书与其他州牧一同料理,我将见山也一并留在那儿镇守了。” 南元又拿起书翻了两页:“那便好。过来坐,你娘从晌午起就念叨,让小厨房备了一堆你爱吃的,也不怕把你给撑着。” 虞丽修瞪他一眼:“儿子在外头辛苦将近一年,回家吃顿好的怎么了?自家儿子,我不疼谁疼?” 她连忙催着宫人传膳。 寒暄了几句,她又问:“存之那孩子呢?怎的没同你一起入宫。” 她也是顺嘴说了这句,南元脸旁微黑的,南若玉则是挠了挠脸蛋,颇有些不好意思。 南若玉:“他自是回了自个儿的府上,毕竟是大功臣,我早就赐了宅邸给他,现下也得休整休整,明日就会入宫来探望您的。” 虞丽修懒得理会丈夫的脸色,自顾自地拉着南若玉说要不要帮帮方秉间寻个合适的管家,他三天两头都不着府,就怕助长了奴的贪欲,吃里扒外也是有的。 到底是自个儿亲眼瞧着长大的,她见了也心软,平日里也念叨着。 南若玉摇摇头:“这倒是不急,他心里有数的。您且放宽了心,他管家到底是比我强。” 南元在侧哼哼了两声,不过母子俩都充耳不闻。 不多时,南延宁也到了。他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头发微湿,身上果然还带着皂角的清气。 兄弟俩目光一碰,南延宁先笑了,拱手:“恭喜殿下凯旋。” 南若玉将人给扶起:“兄弟之前哪里还需要这么多礼?阿兄还唤我阿奚就是了。” 殿下、陛下,听着怪不自在的。 南延宁神色坦荡,端的是君子之风:“礼不可废。” 南若玉觉着别别扭扭的,随口扯起了家常:“嫂嫂和小侄儿呢?” 南延宁在谈及自己的小家时,显得要放松些:“在家梳洗打扮呢,要面见你,岂不好好打理?” 南若玉哼哼唧唧:“都是自家人,哪儿有这么多的讲究,真是见外,都是阿兄的错。” 南延宁看他使小性子,也不由得失笑,他走到南元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父亲喝了一半的茶盏,呷了一口。 南元瞥他一眼:“那是我的茶。” “知道。”南延宁咧嘴一笑,“尝口阿父的福气。” 躺着就坐上了太上皇的位置,这不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是什么?好些人都说要碰运气之事就该去蹭蹭南元,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好运道! 南若玉看着这一幕,心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家宴设在暖阁旁的偏厅,菜色十分丰盛,有炙羊肉、酸菜白肉锅、黄米糕、菖蒲城带来的熏鹿脯,也有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小巧玲珑地摆了几碟。 没多久,嫂嫂就带着小侄儿款款而来,几岁大的小孩儿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爱,穿得也红艳艳圆滚滚的,行礼时就像一颗红色的团子。 南若玉看着心生欢喜,就逗弄他几下,把他逗哭了又用好玩的来哄,活脱脱一个混世大魔王。 谁见了能想到他是即将登上大宝的天子呢。 南元打趣南若玉:“和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人耶?球耶?” 没等南若玉气恼地回他,小侄儿就用清脆的小嗓儿高声道:“祖父,自然是人耶!” 一家人乐不可支。 * 入了夜,寒气就顺着新砌的宫砖缝隙丝丝缕缕渗上来。不过地龙烧得旺,寝宫里就暖烘烘的。 南若玉一般是不大认床和认地儿的,但今日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藻井纹样,他就是翻来覆去的,不大能睡得着。 他有点儿想念方秉间了,想和他说说话,再困到受不了就能睡着。 他再次翻了个身,锦被窸窣。 江南未尽的琐务、登基大典的细节、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暗流、家里人的封赏……无数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越转越清醒。 “啪。” 极轻微的一声,是烛花爆了。 南若玉抬眼望去。 寝殿外间留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隔扇的蝉翼纱,朦朦胧胧映进来。 灯影里,有个瘦削的人影静静跪坐在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陶俑。 他是今夜轮值的内侍,南若玉还记得他,姓赵,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话很少,做事极稳妥。 “戏茂。”南若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间的人影迅速而无声地起身,趋步到隔扇外,隔着纱帘躬身:“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睡不着。”南若玉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进来,添盏灯,同我说说话。” 外头静了一瞬,显然这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很快,戏茂便端着盏新点的羊角宫灯进来了。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将灯放在床前不远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灯光亮了些,驱散一角黑暗。南若玉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年轻,眉眼低顺,嘴唇抿着,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恭谨。 “你何时进宫的?”南若玉问。 “回殿下,安泰五年。”戏茂答得规规矩矩。 安泰五年尚且还是被董昌毒杀,大雍最正统那个皇帝在世的时候。 “安泰五年……”南若玉算了算,微微睁大了眼,“那时你才八九岁?” “是。” “不是自愿入的宫吧?” 这话问得也忒直接,戏茂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对……是家中送选的。” “家中送选。”南若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家境很艰难么?” 烛火噼啪,映得戏茂的侧脸明明暗暗。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南若玉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极轻的声音:“奴婢原是洛州人。家里六个孩子,奴婢行二。前朝末年,洛州大旱,又闹兵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宫里采选内侍时,给了一两安家银和一斗米。爹娘哭过几天,还是把奴婢送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戏茂见南若玉不言,便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奴婢在宫中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后来蒙太后娘娘不弃,将奴婢拨到殿下身边伺候,已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南若玉听着这个词,半响无言。 断子绝孙,侍奉他人,称为造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忽地想起在北地那些少年,这个年纪,或许在读书,或许在学手艺,或许在偷偷看着邻家的姑娘。 而不是在这里,守着漫漫长夜,将一生的悲欢都浓缩成一句“奴婢在”。 “起来吧。”南若玉说,“夜深了,你也辛苦。” 戏茂默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南若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那些政务烦扰似乎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更远、更多的思量。 关于即将建立的王朝,关于这座宫城,关于他要如何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所谓“造化”二字,少一些血泪,多一分体面。 本以为登上高位之后,他的日子便能过得清闲些,哪曾想还有这般多的烦心事。 宫中需得有男子伺候,他们不敢对女主人有任何不敬,即便今后他的宫殿之中将不会有女主人。但是皇宫之中还有许多宫娥,她们的境地不得不考虑。 将来宫里还是不再收戏茂这样的完好人进宫为侍,不如只选那些天生残缺,或是战场上伤了根本的兵士,给他们一条活路,一个差事…… 他想,这事也不过是他能为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管不了身后人,管住现在便是了。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和进宫的方秉间说:“要不你之后就住在宫中吧。” 方秉间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老古板,叹了口气:“成何体统。” 便是他同意了,只怕是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也不会依。 南若玉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会这样,登上这个位置之后,居然还不能让一切随我心意,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不如他曾经是无名小卒,是璋王的时候,那会儿他不论做什么可都无人来指摘。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成了天下之主,自然要当起天下之表率。” 南若玉盯着他,幽幽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方秉间:“不,你不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若玉打断了:“我直接立你为皇后不就好了。” 害,他真是个天才。 方秉间看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叹了口气:“要想开窗先破屋顶这个理论真是被你钻研透了。” 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192节 “循序渐进吧,免得有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气不顺,受不住。”他伸出手去勾勾南若玉的手指,声音放低了,也很轻柔,“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我想,我在你身边时,别人提及的不是什么妖后,而是你我天造地设。” 惯会对他撒娇,把他吃得死死的。 南若玉听得嘴角上扬:“我们本来就天生一对。” 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南若玉不得不承认枕头风的威力,他说:“那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秉间轻咳了两声,“大不了夜里我偷偷翻墙进宫,第二日又早些翻墙出来,假装是从府上出来上值的不就好了?” 南若玉吃了一惊,听起来好像在偷|情。 不过这到底是个好法子,他想过之后就不再提了,而是纠结起了来日登基大典的事。 “有一点点的紧张。”南若玉这样说着。 这也算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大事了吧,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出个错还是会有点儿小尴尬的。如果真出什么小意外的话,大抵还会被说是不祥之兆,不过这点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想着那些繁文缛节,不禁苦了脸,沉痛地说:“当日定然极其麻烦,真是受不了。” 方秉间刚打算安慰他,就听南若玉掀掀眼皮,偷偷看他,然后开口道:“要是封后大礼和登基典礼一起举行,那我可就来劲了。” 方秉间:“……”你且受着吧。 他捏着南若玉的手指,正经了神色:“我们已经走过了九十九步,马上就是一百步,到了摘下胜利果实的时候。你要让所有人来看着,你做到了。你即是王。” 南若玉想说他说出来的话怎么变如此中二呢,但是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抿出一个微笑来,然后道:“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存之。” “方秉间。”他突然喊他的名。 方秉间一凛。 “现代,下辈子,要是还有的话……你还要来找我。做不到的话,我就是化成鬼也会来缠着你的。” 方秉间哑然失笑:“当惯了你的副手,我确实也不愿意理会其他人了。” 二人才谈过不久,元日那天便在眨眼间来临了。 寅正三刻,天穹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翻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洛城新修的圜丘坛下已然肃立着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按品阶蟒袍补服,肃然而立,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更远处,是经核准得以观礼的士庶代表,人人引颈而望,压抑着兴奋的低语像潮水般细细涌动。 南若玉身着玄衣纁裳的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站在圜丘御道起点。 身上的礼服很是厚重,压得他肩背有些僵直,却又不得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扛着。 冕冠前的珠串微微晃动,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烙在自己背上——期待的,审视的,敬畏的,复杂的。 司礼官高亢悠长的“迎神——”话语响起,雅乐庄严奏鸣。 南若玉深吸一口凛冽清澈的空气,抬步,稳稳踏上第一级汉白玉阶。 一步,又一步。 乐声、唱祝声、旌旗在风中猎猎的声响,似乎都退得很远。 他耳边只剩下自己靴底落在石阶上的笃实声响,以及胸腔内那颗越跳越清晰、越跳越沉重的心脏。 玉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持戟而立的金甲卫士仿佛铜浇铁铸的塑像。 南若玉目不斜视,向上攀登,却能清晰感知到两侧观礼人群中那些熟悉的气息。 在北侧最前列,他看到了父亲南元。 荣升为太上皇的他今日只着亲王常服,背着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南若玉目光扫过时,微微颔首,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母亲虞丽修站在父亲身侧,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眼眶分明是红的,却努力挺直脊背,朝他绽开一个鼓励的微笑。 再往前,是他的恩师吕肃,老先生须发如雪,手持玉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与他目光相接时,眼底似有泪光一闪。 还有那些一路追随而来的面孔,杨憬,容祐,冯溢,刘卓,琼岚,南茹……他们或激动,或感慨,或紧张。 云维与秦何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凝望,张晏、朱绍等人按着佩刀,身姿挺得比标枪还直。 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面熟的画师,他们躲在被允许的角落,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激动地想要捕捉这历史性的每一瞬。 越往上,风越大。 冕旒的珠串被吹得凌乱摆动,敲击在额前,冰冰凉凉。 他一步步,终于踏上了圜丘顶层。 天高地迥,寒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脚下是洛城渐渐苏醒的轮廓,远处伊洛河宛如一条闪光的银带。而身前,是象征着皇天的神位,香烟缭绕。 祭天,奠玉帛,进俎,初献……每一个动作,他都在礼部官员的唱引和雅乐中一丝不苟地进行。 他依礼而行,心中却有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那个在行礼的人是“朔朝天子”,而真正的南若玉正飘在高处,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亚献——” “终献——” “送神——” “望燎——” 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东方天际的那条鱼肚白已晕染开大片金红。 晨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转身面向臣民的那一刻。 他立在圜丘之巅,接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朝拜。 声浪有如实质般涌来,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南若玉眨了眨眼,他脚下是匍匐的人群,远处是锦绣河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独立于这至高至寒之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孤寂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无人能够伴他一起。 风声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那沉重的礼服此刻竟显得空荡。他突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为何古往今来无数帝王踏在高处,常叹“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之类的话。 不是矫情,是真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四下望去再无并肩者的惶然。 就在那种惶然几乎要淹没他的刹那,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了文臣之首的某个位置—— 方秉间站在那里。 他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像旁人那样深深俯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光准确无误地迎上了南若玉搜寻的视线。 然后,在万众匍匐、山呼万岁的洪流中,在凛冽的晨光与呼啸的寒风里,方秉间极轻、极快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他的嘴角还勾起一抹南若玉熟悉至极的,带着点促狭又无比温暖的弧度。 霎那间,像冰封的湖面投进一颗烧红的石子,“咔嚓”一声,那无形且令人窒息的冰冷孤寂裂开了一道缝。 一丝显得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顺着那道裂缝悄然渗了进来。 南若玉绷紧的脊背松了一分,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脚下巍巍山河与万万臣民。 朝拜声依旧如雷,但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无比安定。 来日方长—— 祭天礼成,銮驾移往奉天门,准备举行登基大朝会,正式昭告天下,朔朝立,复元始。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才想到还要写签到系统的,后来发现哪儿加它好像都不合适,就决定写在番外好了[墨镜] 我的下一本在做大纲的预收是《狗血文合集[快穿]》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一下收藏啦! 文案如下: 世界一《三人行》 就是那种青春校园,受追攻,攻1不喜欢受,攻1的朋友攻2就阻拦受,然后俩打情骂俏好上了。 攻1就和攻2撕上了,骂他*人当小三,我把你当兄弟,你惦记我老婆! 攻2:你才*人,看着他追你你很爽是吧。 受:你们不要再为我打架了! 世界二《情劫》 受是只小妖精,在凡间碰上了下凡度情劫的攻1,俩甜甜蜜蜜谈恋爱,攻1嘎了后才想起来自己是渡劫的。看受去三叩九拜求神拜佛,还拿自己的尾巴去他转世的消息,攻1就随手指了个和自己凡人时相似的小孩。 受乐颠颠去照顾攻2,小孩成年后,到时间俩人该成婚卿卿我我入洞房了。 然而在天上看到这一幕的攻2开始道心不稳了。 ——此凡人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世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