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节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作者:不栋 文案: 恶女x阴郁利己hotnerd 瞿颂注视着商承琢狼狈不堪的模样,看他时而破口大骂,时而泪流满面,泪水黏腻地糊在脸上,愤慨到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这种时候,她总会抑制不住想要俯身亲吻那张肮脏脸庞的冲动。 面对商承琢这样精于算计没人情味儿的利己者,瞿颂的这种欲望与爱怜毫无干系,更非出于同情。仅仅是因为,看着商承琢这种人被自己的野心反噬、理想崩塌时的痛苦模样,实在太过美丽,太过令人着迷。 当她将曾经遭受的轻视与背叛悉数奉还,把对方施加的压迫如数报复时,忽然间,她无师自通地理解了那种扭曲快感…… “等到于连那双倨傲的眼,终被屈辱的泪水浸润;等到那颗只识得野心与算计的心,将所有骄傲缴械,傲慢不识爱者才终于俯首,献上那迟来而滚烫、绝望与虔诚的吻。”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he 主角:瞿颂 商承琢 配角:汤观绪 一句话简介:gb没爱过怎么可能恨成这样子? 立意:心平气和创造美好生活~ 第1章 台前的拍卖师一口正宗伦敦腔英语,挥手之间就有人为展台上不足一平尺的古画再掷千金。 瞿颂单手托着下巴扫视一圈,饶有趣味地观望竞价,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这幅古画,身边秘书按照她的示意举牌加了最后一次价,古画被的价值已经被抬到旁人兴叹的地步。 斜对角一个穿着考究的青年状似无意的看她一眼,是一直和她竞价那个人,瞿颂回敬给那个青年势在必得的微笑,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青年在她的注视下挂断了一直接通着的电话。 fairwarning 拍卖师即将落槌,给予在场名贵最后警示,名画已经注定落入她手。 恰好电话响起,将助理留下处理后续,瞿颂提前离开会场接着电话和男友寒暄完,寻到一片无人空地抽出颗细烟夹在两指,香烟点燃升腾起薄薄烟雾。 细雨淅淅沥沥,富贵堂皇到浮夸的大门前驶进了辆车,驾驶位上下来个人提前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后方两扇车门同时打开,黑伞只忙不迭的迎在一边,车上下来一个高大身影。 大伞几乎遮挡住那人全部面容,定制的皮鞋踩在地上溅起些水花。 品味不错,人品垃圾,瞿颂在檐下吐出口烟雾眯眯眼,有点可怜另一边被他忽略在雨中的女伴。 她懒懒的自上而下打量,直到抬眸看见男人的脸,抬手向嘴里送烟的动作意外的一顿,脸上也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雨幕和烟雾绕成一团,瞿颂的表情僵硬在冷笑或是嘲弄之间。 伞下那人似乎早有预料见到自己,脚步没有迟疑的向她迈过来。 瞿颂几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手机应景的震动着响起来。 但她觉得已经没有接的必要,但是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接通了电话,在助理慌张的话语中用微冷的目光死盯住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不出预料,即将到手的藏品被人用翻了两倍的价钱拍下。她沉默的挂断了电话,隐秘的用舌尖摩挲了一下齿尖。 “哈哈,商总一掷千金真是豪气。”瞿颂阴阳怪气的祝贺男人,眼神的冷意却好像是像把人直接按在地上的冷水中。 商承琢身量本来就不低,又习惯似的微昂着下巴,垂着目光看瞿颂的样子倨傲的要命。瞿颂不想和他再多纠缠,因为无比了解对方的性格,她明白早些抽身离开不沾染上麻烦就是最优解。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转头就走,却没能如愿。 商承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瞿颂不得不停下,不耐烦地回头皱眉看他。 “外人都知道瞿小姐年少有成,年纪轻轻身价骇人,那他们知不知道你靠什么手段得到这些呢。” 商承琢还是那副趾高气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样子,在瞿颂的回视中,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瞿颂曾经迷恋过他这样的桀骜的模样,但情人反目隔年再见剩下的只有厌烦,甚至两人都算不上旧情人。 她无比熟悉商承琢惯会口出恶言讥讽人,瞿颂不怒反笑,转头看见商承琢的女伴乖巧的在入口等他,于是换上狡黠笑脸伸手猛地拽住他的领带把人拽到眼前,用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声音刺激他,“那外人见过商先生在床上又哭又叫的浪荡模样吗。” 瞿颂一边言语一边抬起拿烟的手。 商承琢的脸色当即古怪难看起来,他垂着眼神看瞿颂把燃尽的烟味挑衅地按在他身上,定制的名贵面料顿时烧出个窟窿。 商承琢冷下眼神后撤一步,退出瞿颂的控制。 他丝毫不在意代表脸面的名贵罗衣被毁坏,仍然自顾自慢条斯理的理好领带,伸出手臂绅士的做出个请进的手势。 那女伴见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于是有眼力见的没吭声,三人各怀心事进了大厅,商承琢支开带来的女伴。 瞿颂冷眼看他,“我去下卫生间,如果商先生的爱好是坏人好事的话,我想拍卖厅的展品还够你快活几次。”说罢没看商承琢反应转身就走。 等到她整理好情绪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商承琢仍然站在那里,他眼神落在瞿颂水流下动作的双手,冷不丁的开口,“你应该回到我的身边了。” 水流声戛然而止,瞿颂好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看他,她知道他的思路向来清奇的超过,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以为两人还有和解的机会。 瞿颂没忍住终于笑出声来,商承琢眼神疑惑的一闪,不明白她笑什么。 “商先生既然知道我在这里,难道打听不到我已经有了未婚夫了吗。” 商承琢轻蔑笑笑,无厘头的反问瞿颂“你猜他会接受的最高报价是多少?” 瞿颂的视线彻底冷了下来,二人装模作样营造出来的平和氛围消失殆尽,视线沉默着交锋。 叮咚一声,是信息的提示音,二人都下意识要寻找手机。 声音来源是商承琢的手机,他垂眸查看,随后露出了然得意的笑脸,伸出三根手指,向瞿颂报出了个数字。 又是一声信息提示音,瞿颂瞥了一眼撂下手机,心里的怒气瞬间升腾。她向前几步拽着商承琢不久前整理好的领带,迫使他低下头,没有一刻的犹豫,瞿颂握拳挥在商承琢脸上。 瞿颂这一拳的力气下了力气,商承琢没预料到她会直接抡自己一拳,眼神错愕的趔趄几步,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涌出来。 商承琢轻蔑地笑了笑,抬手抹了一下没有收敛,不知死活地加上一句恶意的嘲弄,"好便宜,比你想拍下送给他的那幅画便宜。看清楚,对你没有目的的人只有我,回来我这里。" 愤怒和烦躁已经席卷了瞿颂的大脑,她哼笑一声绞紧了他颈上的领带,“没有目的?你没有目的吗,商承琢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阴暗的想法在心底极速发酵,瞿颂的眼神晦暗着跃动,她粗暴地扯着商承琢,把他拽进有隔间的卫生间。 商承琢脸色有些难看,说不清是因为被狼狈的拉扯拖拽,还是瞿颂刚才的嘲讽逼问,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张口想要说话但马上失去了声音,商承琢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纷呈,瞿颂动作粗鲁的把什么塞进他的嘴里。 直到瞿颂把解下来的领带捆扎在他的手腕上时,他也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还是倨傲的不甘示弱,像个野性难驯的野兽,眼神挑衅地看她。 瞿颂再忍不了那眼神,一把攥住商承琢微长的短发,迫得他动弹不得,扬手就是正反两记耳光。见他吃痛蹙眉,她心里那团郁结的恨意才稍稍散了些。 商承琢无法言语,瞿颂作为施暴者更是沉默的让人心惊。 被扇了两个耳光,商承琢清醒过来,眼前的瞿颂根本和之前判若两人,百依百顺的模样被哐当一声打碎,他望进对方眼中,深沉的黑眸终于让他感受到恐惧。 感受到生涩的痛感,心脏被恐惧裹挟,狭小的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走进。 他开始猛烈的挣扎,他的动作让瞿颂动作停顿了一下,想起来他似乎是有些洁癖,二人以往事前准备事无巨细,想到这里瞿颂为自己之前的低姿态感到好笑。 按下商承琢的挣扎,自顾自的冷漠动作,冷淡的欣赏他因痛苦为扬起来的脖颈,颤抖着躲闪的蜜色肌肤。 电话铃声叮铃铃的响起来,让商承琢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二人已经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商承琢的女伴和助理找不到他打来了电话。 无视了对方疯狂摇头呜咽暗示,瞿颂扯下他嘴里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按下接通,单手把手机举在他耳边,另一只手仍然动作不停。 商承琢精神几近崩溃,他失态的冲电话吼一声,滚远点。 好在商承琢的刻薄有目共睹,助理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忙不迭的挂断了电话。 他挥掉瞿颂举着的手机,眼里开始漫上水汽,他瞪视着没什么表情的瞿颂,"就因为我替你揪出来个未来的隐患,你就这样对待我?" 瞿颂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停下了动作,沉默着和他相视。 她感到无尽的无趣,无论是这场没有欢愉单方面的施暴,还是商承琢以往和现在的算计。 她抬手扼住对方的脖颈,顺着向上摩挲他的脸庞,商承琢的眼泪滚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 抬手将落在手背的水渍擦在了对方身上,然后拍拍他的脸,动作轻浮,“好恶心。” 商承琢没放过她这样动作时眼神里的讥讽和嘲弄,于是心里更加愤怒甚至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他张口咬住瞿颂想要抽离的手。 没怎么用力,瞿颂抽出手,解开了束缚着商承琢手腕的领带,“打电话给你助理让他来接你。” 她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了这片遍地狼藉的狭小空间。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光和人影交织纠缠,这样纷繁的演出在人人逐梦的魔都永不落幕。 几十层的高楼高耸入云,电梯轿厢繁忙运作着,这边红字欢快地向下奔走,那边则跃动着攀越。 电梯里人不算太多,有几人频频侧头偷偷看角落里的那个身影,burberry当季的长裙服帖的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脸上涂着淡妆明明一副温婉娴静模样,抬眸一双上挑魅惑的狐狸眼却又平添几分冷艳的味道。相熟的几人眼神交汇,目光皆有惊艳神色。 电梯角落,瞿颂抬手拢了拢长长的卷发,抬头对上一个女孩还没来得收回的欣赏目光,她对那女孩无声笑了一下,趁着对方怔愣的时间瞿颂早已迈出了电梯。 这一厢里香气潋滟,笑意荡漾人心,那一厢有人倨傲地带着未灭的怒火蹙眉迈进电梯,两处小小空间,喜怒擦肩而过。 时间回溯到五分钟前,游宇首周流水破亿庆功宴上,商承琢拎了瓶红酒把顶头上司李东辉浇了个透,深红色的酒液便当头浇下,顺着他的头发、西装、领带,一路蜿蜒滴落。 全场骤然寂静。 红酒流淌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众人瞪大眼睛,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商承琢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尤其是空降游宇这半年,但凡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直接卷铺盖走人。 没人注意到,二楼休息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在栏杆边,漫不经心地晃着红酒杯。 瞿颂垂眸看着楼下的闹剧,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蠢货。”她轻嗤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天合作谈得不顺利,本来心情欠佳,没想到还能意外撞见旧情人的好戏。 看来商承琢这半年,过得也不怎么样。 东边不亮西边亮,瞿颂转身进了电梯,抑制不住笑地格外明媚。 贡献了未来一周讨论话题的商副总监当场喜提停职一周,拂一拂衣袖冷笑着离了席,留下鸦雀无声的一众人呆立在身后。 电梯里空气分子的流动似乎受到某种阻碍,他烦躁地扯松领带,昂贵的真丝面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呼吸却依旧不畅。 一群废物。 只会内斗,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节 ---------------------- 关于把女伴留在雨中这点可能会有人反感,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男主自少年时期成长到目前一直是是这么个不顾及别人感受为我独尊的天龙人棒槌,仿佛未进行社会化的人形比格一般无差别折磨所有人(没有说比格不好的意思,阿比很萌很可爱)……这样写完全为了塑造人物,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壁垒俺呀[求你了][求求你了][合十]看男主不爽可以反复观赏女主扇男主![抱抱] 第2章 “叮——” 电梯门这时应声打开新鲜的空气携着夜风一并灌了进来,吹的他脸色有所缓和。 商承琢抡过方向盘驶出停车场,车窗大开,冷风呼啸着灌入,吹散了他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邪火。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轮番掠过他的侧脸,衬得那张本就阴郁的面容更加晦暗不明,他回过神来心里细细盘算。 今晚在庆功宴上当众让李东辉难堪,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老狐狸最爱给人穿小鞋,日后自己免不了多受为难。 心里虽然这么忧虑一瞬,商承琢面上还是讥讽昂然的神色,他根本不怕也不屑李东辉那些恶心手段。 他自信有足够的能力见招拆招,但转念想到游宇后续的跟进自己没有多大可能的参与,他下颌微动,磨了磨锋利的犬齿。 自己奶大的孩子认了别人当娘,这换谁能心平气和,商承琢心烦的啧出声,被恶心的够呛。 还有那个人。 商承琢眉心倏地一跳,那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 狭窄的空间里,商承琢手腕一松,领带勒痕在皮肤上泛着显目的红。 他看着瞿颂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踩过狼藉的地面,迈出一片狼藉的洗手间。 他红着眼,凶神恶煞又难堪的瞪视着瞿颂的背影,突然冒出个十分惊悚的念头。 操,你给我回头。 这个念头野火般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涩。 只要瞿颂肯转身,哪怕露出半分犹豫和愧疚,他就能把这荒唐场面当成对方一时兴起的恶劣玩笑。 他能咬着牙认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原谅她的冒犯,商承琢愿意对她发这个慈悲 可瞿颂走得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瞿颂不稀罕…… 商承琢这个莫名其妙的慈悲没发成。 “……” 商承琢死死盯着瞿颂的背影,下颌绷得生紧,胸口那股郁气横冲直撞。 刚才混乱的气息和瞿颂身上残留的冷香混合在了一起,沉默地漂浮在半空。 他维持着被松绑后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上,胸腔剧烈起伏。 “打电话给你助理,让他来接你。” 她这句话,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善后、被“处理”掉的麻烦?一个失控后只能等待救援的废物? 这一刻,除了滔天的怒火,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颤栗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女人不再温顺了。在他放纵她离开的这些年里,瞿颂彻底长出了獠牙。 凭什么?她到底凭什么?!她能有今天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他商承琢给的?!他容忍了她这些年的任性妄为,甚至捏着鼻子忍下了她身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未婚夫。 她竟然敢这么对待他! 瞿颂把那头墨缎似的长发烫成了庸俗的卷发,那副凶器一样、闪着亮片的长甲片 ,在他脸上刮出了一道不深不浅血痕。 是那个贱种唆使的吧。 两侧的脸颊微微肿了起来,商承琢用舌尖抵了抵颊内的软肉,冷笑出声。 瞿颂在他身边时,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黑直发,指甲永远修剪得圆润清亮,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那个把瞿颂抢走的男人,不仅下作而且庸俗没品。 那个贱种。瞿颂你就是瞎了眼。 车子突然靠边停住,商承琢恨恨地锤了一把方向盘。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或畏缩或讨好,唯独没有习惯过这种…… 他恨恨地摸了下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 前面有车的尾灯在闪,商承琢突然分神的想到瞿颂看他的眼神,他有些不敢回忆,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了起来。 她像在看一块令人厌弃的脏污,讥讽、嘲弄。 这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他愤怒。 商承琢双手离开方向盘,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依然鲜明的红痕,那晚她亲手解开了束缚,但这痕迹一直隐隐作痛,仿佛提醒着他,这是一个耻辱的印记。 她凭什么在那样折辱他,扇他耳光,骂他恶心,用那种眼神看他之后,用以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给予他自由?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一直掌控一切、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人。 这种微妙的失衡给他带来一种从未体验过、同时也拒绝承认的畏惧。 商承琢搞不懂这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无比烦躁和愤懑。 寒武岩灰的宾利闷骚奢华,在绿灯亮起时迅捷地汇入了晚高峰的拥嚷车流,手机屏幕上微信的图标跳了跳,弹出条消息。 商正则。 驾驶位上的人无意识的蹙了下眉,来信人是他老子。 他正要把手机关机,但显然对方十分了解他的脾性,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只好接起来。 “明天我和你妈一起出差,你送小玄去上康复课程。”对面没有一点客套和寒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安排。 商承琢自然也没和自己老子客气,开口语气不善讥讽道,"和谁一起出差?你应该还没老到认不清人的地步。" 对面沉默几秒,妥协的退了一步,“我和你孙阿姨实在没时间......” “没空。” 商承琢逼得自己老子低头,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向副驾,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车子疾驰在夜色中,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拐进小区时,他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 ,下一秒直接掉头驶向了街区。 十分钟后,商承琢黑着脸进了一家理发店。 不多时,又黑着脸顶着一头板寸大步迈了出来。 发茬短得凌厉,衬得眉骨愈发锋利。夜风一吹,后颈微凉,商承琢绷紧下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车里。 ----- 隔天清晨小雨淅沥,瞿颂按着太阳穴试图和宿醉的头痛作斗争,心里暗骂那群老狐狸实在阴险,饭局上不显山不漏水一心只想给自己下套。 电话叮铃铃的响起来,瞿颂想起来约了康复机构的院长今天见面。 对面语气热烈,言语间感谢之前溢于言表。 瞿颂得体礼貌回应,“刘院长不必这样客气,这也是我父母的意思,早些年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 对方沉默几秒,遂想提起另一件往事。但还没开口就被瞿颂截住话头,最终只好作罢又客套几句说定了见面谈。 那件事带给她和父母的伤痕没法抹去,但确实已经过去了,至少爸妈看起来已经释怀一些。 挂断电话,瞿颂对着镜子苦涩地笑了笑,食指戳戳冰凉的镜面。 尽管昨晚撂下不去俩字,早上八点半的商承琢还是开着车赶在早高峰前出现在家门口。对着安静等在门前的商玄面色不佳地高冷的吐出俩字,"上车。" 小小年纪的商玄更加高冷,一言不发地自己爬进后排,乖巧的关上车门。 商承琢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心情仍然不佳。 清晨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商承琢翻身而起,刮脸洗漱选香水有条不紊,再转去衣帽间细心挑选衬衫,从一抽屉的腕表中挑选一只扣在手腕,。 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锐利鲜明,称得上一副好皮囊。 对着镜子整理完衣领,商承琢捏了捏山根看向全身镜,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剃了个板寸,旋即终于回忆起自己昨天就被当众下了停职的处分,他眉头狠狠一拧,随手扯下来系的板正的领带。 一通收拾到现在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工作几年第一次如此清闲,他竟然感到有些茫然。 正当他犹豫着找点事情做的时候,却收到了一通不常见的来电。 接通电话对面一声不吭,听筒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任商承琢怎么询问也不出声,只好心里暗骂他老子阴招太损,让他不会说话的哑巴儿子给他来电,这是拿准了他不会把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问。 讲道理,商玄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出生没多久就确诊了孤独症,这么些年商正则和老婆带着孩子香港台湾到处飞,跑遍有名机构早期干预。 干预到现在已经可以人简单交谈,但是可惜商承琢本身自己就炮仗一样,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古怪弟弟又实在没有耐心引导交流,所以干脆留了个小哑巴的印象。 外面景物不断后退,商玄静静盯着车窗,过了一会树和花草终于停下来不再奔跑。 他听见自己便宜哥哥的好听嗓音,扭过头看他。 商承琢拧着眉以为小孩没听懂下车的指令,他抬手指指外面的建筑,商玄不为所动,伸手拽他衣袖。 “我也要一起进去?”商承琢不太乐意。 对方沉默点点头。 商承琢面无表情解开安全带,面无表情认了命,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个训室门口的矮板凳上。 等待课程结束的过程极其枯燥,商承琢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来这个业界第一梯队的康复机构,那个传说中有名的院长据说在招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始终没露面。 看了一圈察觉出来这个机构中不仅仅有孤独症儿童同时收治一定比例的听障视障儿童,他正思索着,手机震动几下是,公司的信息。 低头扫视几眼他没忍住气的笑出声,昨晚被他泼了满身汤汤水水的李东辉咬着牙装和气,今天一大早果然就疯狗一样咬了回来。 商承琢细细咀嚼着消息里“新项目”三个字,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一个拿着导盲杖的小男孩身上。 作者有话说: ----------------------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节 商承琢:无差别狂吠但害怕被揪着头发扇巴掌,于是默默怂怂剃成板寸… 这种直男味特别冲的搞4i真的爽的不行[抱抱] 文案被制裁咧等我再想想哎呦哎呦[眼镜] 第3章 被国内外闻名的院长亲自欢迎的重要客人就是瞿颂,是本年度机构最具影响力的战略投资人。 瞿颂昏昏沉沉,没来得及吃药止住头疼就被热情的院长邀请到了机构,此刻正听着积极表现的院长喋喋不休,接待室里院长没吃完的韭菜小笼包也暗暗发力,熏得她晕头转向。 终于等到滔滔不绝的院长说的有些口干,趁着他举杯喝水的空档,瞿颂紧急表达想要参观一下的愿望,逃离了被飞舞的唾沫和韭菜气味的包裹。 二人缓步走出接待室,瞿颂微微倾身听着介绍,不时报以礼节性的微笑。绕过那面陈列着熠熠生辉的奖杯壁橱,转过拐角,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瞿颂在心底暗叹一声冤家路窄,脚步不由自主地凝滞。额角隐隐作痛的钝感又加重了几分,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以一种审视新奇物种般的冷峻目光,静静打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只要那人肯闭上那张刻薄无情的嘴,单是这副皮相确实称得上赏心悦目。此时的瞿颂早已不复当日遇见商承琢时的暴怒,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思忖着。 身高一米八五的商承琢此刻正蜷在一张小小的儿童座椅里,这违和的一幕透着几分荒诞的喜感。 瞿颂无意复刻那些狗血剧里的重逢桥段,却还是忍不住揣测:商承琢再次见到她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像那日分别时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如同拎着酒瓶往人头上浇时那般冷酷漠然? 瞿颂没出声叫停,于是二人的步子到底是没收住,她身旁的院长自然也看见了商承琢。 或许是因为他那张面孔在这所机构实在陌生,院长竟将他错认成了新来的实习生。尽管没哪个实习生会穿着高定西装窝在儿童座椅上,像只误入幼儿园的西装暴龙。 院长的视线掠过商承琢那张堪比顶级模特的脸,直接审视起他那身靠金钱时间和蛋白粉精心雕琢出来的体格,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手指向他,语气赞叹:“这样的小伙子,正是我们稀缺的人才!”院长语气之诚恳,仿佛在推荐一台人形自走健身器材。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商承琢听清。 商承琢原本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指指点点的院长,可当目光扫到旁边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猝不及防撞见恶鬼一般,霍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椅子。 周围家长纷纷侧目,而他死死盯着前方,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白,强撑镇定。可微微收缩的瞳孔、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此刻的惊骇,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呼吸都凝滞在这一瞬。 瞿颂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还在笑着,只不过看着笑意没那么深。 二人沉默着对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较劲儿似的都不肯先开口,连向来健谈的院长都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二位...之前认识?" “……” “......” 瞿颂心里泛起久违的酸涩。 她和商承琢,岂止是认识这样简单。 她太熟悉眼前这种故作陌生的戏码了。 曾经多少次,在共同好友面前,他们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的角色,好让大家以为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 避不开的聚会上,朋友又一次热心地向她引荐:“这位是商承琢。” 即使昨夜还缠绵辗转于同一张床榻,最终在体温相融的深夜里相拥入眠的人,此刻在好友探寻的目光下,却只是克制地颔首致意,礼貌而疏离,商承琢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记忆中凌乱床单间的那人重叠又分离,仿佛前夜温存只是幻梦一场,眼前站着的,真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他们做过所有情侣会做的事,十指相扣地散步,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接吻。瞿颂不信商承琢会看不出她眼中渴望确认关系的期盼,可每次换来的不是沉默就是刻意岔开话题。 她总习惯性地为他找借口,也许商承琢磨不有难言之隐,也许时机未到...她告诉自己不在乎这些形式。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相册里静静躺着的唯一一张合照,画面模糊又重影,连商承琢的侧脸都看不真切,只有瞿颂晶亮的目光异常显眼。 瞿颂时常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心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真正的爱不该是这样。不该是深夜相拥时的炽热与白日陌路时的冰冷交替,不该是她每次想要靠近,他就恰到好处地退后一步;更不该让她像个怯懦的小偷,连留存回忆都要偷偷摸摸。 除非她爱着的人觉得这段关系拿不出手,是他觉得她拿不出手?还是他始终在等更好的选择? 最终,所有自我折磨的诘问都在一个令瞿颂愤怒的认知前戛然而止:她爱的商承琢,从来就是个漠然刻薄的人。 两人之间闹得再难堪,但在人前总归要维持体面,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虚伪和荒诞,明明心里已经把对方骂进族谱,但碰面时必须装作岁月静好。就像两个常年相互忮忌在微博互撕的明星,到了颁奖典礼还是要并肩而坐,捏着鼻子哈哈笑,最后冲着镜头和和睦睦地比个心。 瞿颂早就不指望商承琢这个情商跌破地心的神奇宝贝能配合表演。 她闭了闭眼,那句"不认识,第一次见"已经滑了到唇边。 "好久不见,瞿小姐。" 商承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硬生生截断了瞿颂即将出口的寒暄。 瞿颂分明看见他镜片后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她几乎能想象商承琢脑海中闪过"幸会""久仰"这些客套词,最后却鬼使神差地选了个最出人意料的问候。 瞿颂应声挑眉,无声咀嚼好久不见这几个字。 让鬼上身了吧商承琢,今天又装成体体面面的一条好汉了,那天在拍卖会咄咄逼人的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她脸上笑意收敛,存心不想让商承琢装的轻松,向前走了几步张口道“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小商总这几年大变样啊。” 瞿颂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商承琢刚推不久的板寸上,心底嗤笑一声。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是社交距离拉近了几步就像是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商承琢好不容易恢复冷静自持的表情出现裂痕,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 他在害怕我吗? 商承琢对她竟然会有恐惧这种情绪吗,这个猜想让瞿颂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于是她平日里收敛的非常好的恶趣味突然冒头,此刻她恶劣地想要看商承琢失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那段分开的十分不体面感情中,对方到底比她心安几分。 商承琢再次开口,但是这次没能如愿的是瞿颂自己。 “三年一个月。”商承琢缓慢地眨了眨眼,没听懂她话里带刺一样,认真附和。 有零有整。 让瞿颂怔愣一下,又禁不住哼笑出声,“挺严谨。” 瞿颂忽然间清醒过来,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方才的针锋相对实在荒谬可笑。就连那天对着商承琢不管不顾地大动干戈,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场无谓的闹剧。 分开的这些年来,她始终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将那些汹涌的情绪牢牢锁在城墙之外。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在理性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但是耐不住一看见这人就情绪上头。 瞿颂早就学会不钻死牛角尖了,她没理由揪着一段失败的感情不放,想通了邪火就一下子消散了,瞿颂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势,咧嘴露出标准客套的微笑。 商玄的课程差不多结束,两人的短暂的寒暄也到了尾声,商玄拽着商承琢的衣角仰头看他。 “这是?”小孩粉白的脸庞看着不过五六岁,瞿颂有些愕然 。 “我弟。”好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商承琢抢答一样急忙解释,眉毛皱了一下。 “哈哈,那怪不得,看着和你挺像。”瞿颂微微笑着盯着他目不转睛,心不在焉的加上一句,“怎么没听你提过。”商承琢确实没有提过,就算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候,瞿颂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他的家庭。 商承琢现在的模样和大学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瞿颂思绪恍惚了一下,记忆突然闪回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场在文学院旧礼堂举办的辩论赛规模不大,但辩题却颇具争议性——"当科技发展的效率诉求与人文关怀产生根本性冲突时,是否应当暂时搁置以人为本的核心伦理原则"。 前面几位辩手照本宣科地复述着教科书上的论点,连评委都在偷偷看表。反方二辩悄悄打了个哈欠后推了推眼镜,软绵绵地抛出一个硬钉子:"当前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基因编辑即将打破自然选择桎梏,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框架是否已成为阻碍技术奇点来临的最后枷锁?" 瞿颂努力睁睁眼睛,盯着窗外摇晃的梧桐树枝,她几乎要被初夏的铺天盖地困意淹没。 正当所有人困倦到极点时,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锐响——有人用指节重重叩击了话筒。整个礼堂为之一震,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源处。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正方三辩席那个皮肤冷白的少年身上,瞿颂跟着大家的视线,把目光转向那个有些阴郁的学长。 那时的商承琢,骨架已然长开,却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熨帖的黑色西装裹着挺拔的身形,略宽的肩线反倒衬得腰身愈发劲瘦。他站在那儿,像一株正在抽枝的白杨,将熟未熟的青涩与刻意端着的稳重奇妙地糅在一起。 他那时还没养成后来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气度,微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明显透着不耐烦的锐气。 “抱歉。” 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清冽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锋芒。 作者有话说: --------------------- 瞿颂稚嫩的少女时代是真的崇拜过商承琢这种主体性特别强烈的人哒[眼镜] 第4章 反方二辩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都迟滞一下了。 评委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或表,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突然搅动一池静水,理所当然的把全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 商承琢拨正了面前有点歪斜的“正方三辩”名牌,动作带着点压抑的烦躁。 反方二辩刚才那个关于“人类中心主义伦理枷锁”的问题,原本让正方一时语塞,台上的几位队友眼神都有些闪烁,似乎被这个尖锐的命题钉在了原地,空气凝滞。 商承琢却没给对方利用他们的迟疑调整的机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稳稳握着话筒,目光如炬地扫过反方席位,最后定格在刚刚抛出“人类中心主义枷锁论”的二辩身上。 他开口了,语速不算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科技发展的终极目标,难道不是服务于人,提升人的福祉?当效率之名凌驾于人的尊严、安全乃至生存之上,那么这种‘发展’本身,是否已然异化为反人类的野兽?” 商承琢没看队友,目光直接锁定了反方二辩。 他微微笑着扬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锋,“这位同学将维系人类尊严与安全的底线视为‘枷锁’,过于轻率。 技术奇点的诱惑确实令人目眩,但剥除了人文关怀的‘效率至上’,与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取力量有何本质区别?即使基因编辑或许可以随心所欲打破‘自然桎梏’,那么谁来定义‘完美’?谁来承担‘失败品’的代价?是资本?是强权?还是你口中即将被打破的‘桎梏’本身,那基于亿万年进化、蕴含着脆弱平衡的生命伦理?” 瞿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伦理的堤坝一旦溃决,随之而来的滔天洪水,‘效率’二字是否能阻挡?” 商承琢的反驳并非空喊口号,而是逻辑严密的,层层递进的,精准切割着反方看似新锐实则根基不稳的立论中偷换概念的漏洞。 他顿了顿,礼堂里落针可闻。 “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可喜可贺,但效率的提升,到底还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福祉,并不是为了将人类本身异化为效率链条上的一环。我们需要明确‘以人为本’并非阻碍,而是航标。没有航标的船,即使动力再强,最终也只能在欲望的漩涡里沉没,撞上名为失控的冰山。” 商承琢逻辑链条清晰严密,言辞犀利却不失风度,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几乎要从他的身上满溢出来。 然而,正方这边的队友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一辩和二辩似乎被他的突然展现出气势慑住,又或者跟不上他骤然拔高的思维速度,几次试图补充,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反而拖慢了节奏。 当商承琢抛出一个精妙的论点,等待队友接力深挖或巩固时,一辩和二辩的反应却稍显迟疑,接棒不够流畅,甚至偶尔出现理解偏差,需要商承琢自己迅速圆场补救。 反方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开始集中火力攻击正方相对薄弱的其他环节。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节 辩论渐入佳境,原本如午后安眠曲般温和的节奏骤然紧绷。 观众席上窸窣的私语声渐渐汇聚成浪潮,一双双惺忪睡眼接连亮起锐利的光芒。场上的交锋愈演愈烈,台下应和的声浪也随之高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躁动的声音。 维持秩序的志愿者不得不频繁起身穿梭在过道间,竖起食指轻贴唇畔提醒安静,却仍止不住那些从指缝间漏出的热烈议论。 整个会场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每个气泡都在急切地等待爆发的瞬间。 反方轮番上阵,试图用更刁钻的角度和更激进的假设来扳回局面。 商承琢的眉头越蹙越紧,应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对方大半的攻势。 他语速加快,思维如电,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将对方抛来的诘问和质疑一一化解、驳斥。 这种辩论的风格,早已超越了伶牙俐齿对峙的层面。 每一次发言机会都能变成精密仪器精准剖开议题的肌理,露出内里错综复杂的脉络。 丰沛的理论储备化作思维的飓风,翔实的数据构成碾压式的逻辑洪流,在会场掀起一阵又一阵认知颠覆的浪潮。 这已不是简单的言语交锋,而是两个缜密思维体系在更高维度上的激烈碰撞。 瞿颂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正方三辩的话语像一串精密咬合的齿轮,带动她的思维飞速旋转。跳跃的逻辑节点在她脑海中迸发细碎火花,将本无新意的辩题点染得无比吸引人。 某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顺着脊椎攀升,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她被这凌厉的辩论风格攫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风暴中心的人。 于是,自然没有错过他在队友又一次未能及时接应时极力克制的不悦。商承琢镜片后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姿态,迅速补位,逻辑严密地封堵住漏洞。 阳光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流转,在微蹙的眉弓处投下浅淡的阴影。全神贯注、掌控辩论的气场,混合着隐隐压抑的锐气,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矛盾魅力。 反方三辩试图用具体的技术突破案例来施压,“crispr技术治愈遗传病,难道不是人文关怀的胜利?在我方看来,为了所谓的伦理顾虑,让患者承受痛苦,这才是最大的不人道。”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接招,语速微微加快,压迫感陡增:“治愈疾病是善举,但技术的‘善’应该是是有边界的善。如若今日可以编辑致病基因,明日是否可以编辑智力、容貌、性格?当‘治疗’滑向‘定制’,当‘人’沦为可优化、可筛选的产品,谁能来来守护每个人生而为人的、不可剥夺的独特性和尊严?”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锐利的眼睛在侃侃而谈时,偶尔会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对自己逻辑和信念的绝对笃定,是掌控全局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 在光影中激辩的少年,冷静外表下思想锋芒喷薄而出……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细微的电流,瞬间贯穿了瞿颂的心脏,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比赛在商承琢无可争议的精彩发挥下落下帷幕,正方获胜。 小组的其他成员——除了商承琢,几乎是欢呼雀跃地一跃而起,激动地击掌相拥,喧闹着提议出去聚餐庆祝。 胜利的喜悦在他们之间弥漫,唯独绕过了那个真正的主角 小组其他成员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互相拍打着肩膀,沉浸在逆转胜利的喜悦中。一个黄毛,立刻提议:“太棒了!走走走,我知道校外新开那家烧烤不错,今天我请客,庆祝一下!” 众人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商承琢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快速地将自己的资料、水杯收进背包,动作利落,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周围欢呼的氛围格格不入。 黄毛看到商承琢要离开,赶紧几步追上去,热情地拦住他:“承琢!别走啊,一起去!今天这胜利,全靠你力挽狂澜!” 他语气真诚,试图把这位大功臣拉进庆祝圈。。 黄头发的男生拦下了收拾完东西、挎上背包正准备悄然离开的商承琢。男生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邀请,却浑然不知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商承琢的雷区。 但遗憾的是,商承琢在让气氛冷场这方面具有无可非议的天赋。 他拉上背包拉链,终于抬眼看向黄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力挽狂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我请问这个‘狂澜’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 他目光扫过面露尴尬的黄毛、眼神躲闪的二辩,最后定格在刚才叫得最欢的瘦高个脸上:“开场立论漏掉关键数据点,质询环节被对方预设逻辑绕晕,自由辩全程找不到攻击点只能被动防守,最后总结陈词念稿子都能念得磕磕巴巴……”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以,” 商承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嘈杂,“你们所谓的‘庆祝’,是庆祝我替你们收拾了烂摊子,还是庆祝你们成功地把团队水平拉低到需要我来‘力挽狂澜’的地步? 那你们的作用是什么?一辩开场紧张忘词,二辩自由辩全程掉线,最后总结陈词时把我写在纸条上的核心论点念得颠三倒四,这倒确实算得上‘灵光一闪’,毕竟能把准备好的东西念成那样,也需要点‘独特’的天赋。” 他肩带一甩斜背好包,见他们支支吾吾再无他言,商承琢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小组里每一个面露尴尬或不满的成员,最终淡淡地吐出一句足以点燃火药桶的话:“我不去。我不习惯,也没兴趣,和连基本准备都做不好,只会拖后腿的人一起浪费时间。”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瞿颂站得不远,正和朋友低声交谈着刚才的辩论,这句话清晰地飘入耳中。 她意外地挑了下眉,看向那个挺拔却显得格外孤高的背影。旁边的朋友和她对视一眼,带着几分调侃低声笑道:“喏,看见了吧?大一的都在传呢,这位可是咱们院的于连·索雷尔。” 瞿颂闻言错愕,想了想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更深地落在了商承琢身上。 第5章 这句话犹如热油泼进了本就尴尬的局面。小组里另一个瘦高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商承琢这番毫不留情面的精准打击,尤其是那句拉低团队水平和浪费时间,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尊心极强的瘦高个心上。 他本就对商承琢的孤高做派看不顺眼,此刻在胜利的兴奋被浇灭后,羞愤瞬间转化为暴怒。 “商承琢!” 瘦高个猛地跨前一步,拦在商承琢面前,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装什么清高?!赢了场破辩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没有我们几个,你一个人能报名参赛吗?!规则允许吗?!” 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他愤怒地嚷道:“你牛气什么?!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没有你,换个人我们照样能赢!忍你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不是一次两次了……” “够了!别说了!”黄毛男生赶紧一把拽住他,试图强行灭火。 商承琢被迫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这种无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瘦高个。 “忍你很久了!天天端着个架子,看谁都用鼻孔!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个……” 瘦高个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周围零星的学生和正准备离开的瞿颂、朋友都看了过来。 瘦高个在极度愤怒和想要彻底羞辱对方的冲动下,吼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也最恶毒的话:“……不过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没人教的野种!拽什么拽?! “啪!”黄毛男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重重抽在瘦高个背上,脸色都变了。 话一出口,瘦高个自己也猛地意识到失言,这句他常在背后嚼舌根的恶毒话,竟当着正主的面吼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商承琢暴怒反击的准备,无论是刻薄百倍的语言,还是直接挥过来的拳头。 不远处的瞿颂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作为在场的学生会干部,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神经绷紧,随时准备介入调停,防止事态失控酿成斗殴。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走廊里其他看热闹的学生也瞬间噤声,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冲突中心。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商承琢没有暴怒,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愤怒表情都没有出现在那张冷白的脸上。 他只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地地瞥了瘦高个一眼,嘴边扬起讥诮的弧度。 那一眼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让瘦高个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嚣张的气焰瞬间冻结,剩下的只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慌。 商承琢向前逼近一步,只一步让瘦高个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下心虚的恐慌。 商承琢的声音低沉,“我的教养至少让我明白两点,第一,我能为自己的无能负责,而不是迁怒他人;第二,即便再愤怒,也知道什么话是身为人的最后底线。” “而你,你的无能,需要靠我的能力来掩盖,你的愤怒,源于你掩盖不住的无能;而你的声音恰恰证明了你不仅能力低下,似乎连做人的基本资格都值得怀疑。” 他逼近一步,瘦高个被他眼中的寒意和话语的锋利逼得下意识后退。 “至于你提到的‘报名资格’?” 商承琢好笑玩味的微微偏头,“很遗憾,规则只要求团队报名,并未要求每个队员都具备‘人’的基本素质。否则,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惊愕的队友和围观者脸上掠过,最终定格在血色尽褪的瘦高个身上。 “祝你们‘庆功’愉快。”他声音不高,“你们的所谓‘胜利’,不过是踩着我填平的坑走过终点。庆祝你们的躺赢吧,毕竟,这确实是你们唯一精通的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走廊,消失在出口的光影中。 黄毛等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瘦高个固然咎由自取,但商承琢那番刻骨的评判,更将他们剥得体无完肤。于是再没有人提及“庆功”二字。 瞿颂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商承琢那日的表现,宛如一颗投入瞿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这位威名远扬的学长,确实引起了她的注意。 瞿颂欣赏他在思想交锋中展露的那种毫不掩饰的野心、近乎锋利的自信,以及那种在逻辑战场上睥睨一切、掌控全局的姿态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吸引力。 然而彼时,这份欣赏在瞿颂心中,还仅仅止步于对一种卓越能力的纯粹认可,与风月之情无涉。 甚至,当他以那种近乎锋利的刻薄反击对手,将对方彻底踩入泥淖、连人格都一并否定时,瞿颂心底曾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他对无能者那极端的厌恶与不屑,在瞿颂心中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 朋友那句“于连·索雷尔”的调侃,原来竟然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瞿颂的思绪从那遥远的午后骤然抽回。 那个在辩论场上光芒万丈、言辞犀利如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因为“三年一个月”这样精准的时间而显得莫名执拗的男人,身影在瞿颂眼前重叠又分离。 她扯了扯嘴角,那句“挺严谨”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复杂心绪。 目光落到拽着商承琢衣角、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商承琢从未提及的家庭,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瞿颂维持着客套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商承琢和他弟弟之间逡巡,试图找出更多联系。 几句无心之言,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名为“过去”的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商承琢的眉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习惯性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经意流露出的、压抑着不耐的神情,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现。 眼前商承琢脸色有些古怪,好像在对她随口的客套认真思考一样。 “我爸找的小老婆给我生的便宜弟弟。”商承琢沉默一下,然后没有任何为难情的诚实答道。 她习惯了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了然地点点头没评价什么。 瞿颂没什么反应倒是把一旁的院长惊的咳嗽一声,引的商承琢偏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瞿颂借口赶时间去开一个技术交流会,与院长和商承琢仓促告别,临走时不忘虚心假意地加一句有空聚聚,实际上根本没打算留下自己新的联系方式。 这句有空聚聚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无人知晓。 她刚刚回国,这时候正忙的焦头烂额,按下葫芦浮起瓢,光和那些老东西纠缠都心力交猝,自觉分不出心力应付客套前男友,冷笑想着把人丢在脑后。 但瞿颂却没能甩开让她心烦的人,三人一起出了门商承琢狗皮膏药一样追上来要送她一程。 她不动声色地咬咬后槽牙,皮笑肉不笑,“不用了,别麻烦了。” 瞿颂搁下这句转身要走,现在没有外人她也懒得再装。 谁料,就在转身的一瞬她的手腕就被人握住,她回头看见商承琢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由错愕变为好整以暇的冷笑。 已经到了初秋季节,雨后的空气隐隐有些凉意。 二人离的不远,商承琢闻出来她身上和以往不同的香水味道,爱马仕大地的木质香冷冷清清,和着冷空气一起钻进鼻腔,让他微微分神。 她饶有兴趣地等着商承琢开口,后者好像因为这一点接触触发什么条件反射,连忙松开手掌,连退两步,梗着脖子的朝瞿颂一瞪眼。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节 瞿颂心里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商承琢这副模样实在罕见。瞿颂细细回想,上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竟还是两人关系尚算融洽的时候。她最不耐烦看他这副别扭劲儿,心烦意乱之下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脱身。 商承琢目光沉沉,抿了抿嘴唇有些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开口,“那年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我想清楚了。” “......”瞿颂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好笑地凝噎一会找回自己声音,冷言冷语“是吗,太好了,但是不是有点晚了。” 分手三年的前男友某一天突然真诚倾诉真心,瞿颂怎么想怎么觉得搞笑,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掩住自己自己半张脸,心里暗骂。 商承琢天生有屏蔽她嘲讽的能力一样,争分夺秒的接上下一句。 “我不后悔,因为是你不想要我了,是你觉得你不能再忍受我了吧,你永远是这样,我对你来说只是一条烦了就扔掉的狗吧?” 他的声线似乎有些气愤的颤抖,但被掩饰的很好。“瞿颂你真的是非常自私的一个人,我早就看透了,我早就说过,你永远不能做得到我为你做的程度。” “......” 瞿颂悔不当初,不该给他这个机会的。 当年的种种不堪暂且不提,瞿颂敢对天发誓,所有走到那一步的决定,都是商承琢自己一步步“求仁得仁”。如今他倒好,竟反咬一口说她自私? 瞿颂气结,这人几年前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就非同寻常,现在看来是已经离人越来越远了,甚至已经到了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指鹿为马倒打一耙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的地步! 瞿颂不想再情绪失控,她极力克制,冷笑一下转身就走,甩上车门发动车子几秒没了踪影。 商承琢撇下脸皮问出的话,被当成空气狠狠扔了回来。他恶狠狠瞪着瞿颂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偏过头,抬手飞快地按了下发酸的眼眶。 低头一看商玄瞪着无辜的大眼,拽着他的裤腿抬头安静看他。 "哥哥难过。"稚嫩地童声戳破伪装。 商承琢反驳,“我没有。” “我没有。”商玄重复。 “......你给我上车。”商承琢开始烦躁地催促他。 作者有话说: ---------------------- 瞿颂: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指鹿为马倒打一耙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狗不懂这些狗只愤怒地werwerwerwerwer wer………… [抱抱] 我诈尸一会隔壁还是八号回来更,因为有些东西我还没能圆回来[眼镜] 第6章 瞿颂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烦闷的余烬。 商承琢那张混杂着嚣张与某种她不愿深究情绪的脸,固执地盘踞在脑海。 她是厌恶商承琢的,没错。 她厌恶他每一次目中无人的挑衅。 但此刻的厌烦里,又搅进了一丝对自己回应失当的懊恼。 或许她就不该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该像第一次那样给他几巴掌,看他错愕羞愤的表情好解心头之恨,但自己竟然心平气和的和他搭了话。 这简直像是自己主动粉饰那段扭曲过往,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急切和拙劣。 一路对打招呼的员工颔首示意过后,瞿颂终于踏入安静的办公室。 皮椅还未及沾染得上她的体温,掌心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跃动着闪烁一个名字,瞿颂指尖划过接听键,脸上原本因为商承琢起薄冰如同被暖阳融化,悄然软化,眼睫因为笑意微微颤了颤。 她缓缓窝进宽大的椅背。 视频接通,屏幕上现出一张温润清朗的脸庞。“观绪?”瞿颂的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刻意放得绵软。 汤观绪似乎刚结束工作,熨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粒纽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含着笑意,专注地锁住屏幕这端的她。 “颂颂,”他低沉悦耳的嗓音,隔着大洋依旧温柔,“刚忙完?看你脸色有些累,遇到麻烦事了?” “汤老师,我们可是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呢,我这才刚到公司。” 瞿颂调整了下坐姿,让柔和的光线更熨帖地勾勒脸庞,不愿他看出端倪,“你呢?晚饭好好吃了没?” 她自然地岔开话题,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熟悉的轮廓。商承琢带来的戾气,在汤观绪沉静的气场里,一点点沉淀消散。 汤观绪其人,身形颀长挺拔,肩线舒展,衬衫解开第一粒纽扣,露出一段线条干净利落的颈项。 面容清朗,轮廓并非刀削斧凿般的凌厉,而是带着东方特有的含蓄与柔和。下颌线条干净流畅,鼻梁高挺,在细框眼镜后显得尤为斯文。没有那种浮夸的装饰或刻意的锋芒,只有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润光华,和被学识涵养与成熟气度共同淬炼出的一种奇异沉静的力量。 此刻隔着屏幕,汤观绪心虚笑笑,瞿颂聪明敏锐的可怕,他想尽量表达一下自己已经好好的照顾了自己,但今天实在有些疏忽,回来后就一直在加班处理工作,甚至没来得及换上居家服,他唇角噙着笑不好意思地看瞿颂,瞿颂脸上露出类似果然如此那种有些稍微不满的表情。 “对付了个三文治。哦对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关切起来,“拍卖会那边给我来了电话,听说……有点小波折?” 瞿颂应声心里有些郁闷,面上却笑意盈盈,“别提了,遇到个疯子,硬是把价格抬到离谱,最后关头被截胡了。算了,没缘分的东西。”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意提起商承琢的名字。 “可惜了,”汤观绪语气真诚地遗憾着,随即温声宽慰,“不过你说得对,没缘分不必强求。你喜欢的,下次一定会有更好的。” 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隔着屏幕也能触碰到她的情绪。“但是,颂颂,”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点苦恼,“我这边倒是有个大问题,解决不了。” 瞿颂微微坐直了些:“怎么了?” 他神情依旧温润沉静,不像遇上了难题,但她还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汤观绪状似困扰地揉了揉单边太阳穴:“我的未婚妻可是连着两天没主动联系我,这不算棘手的大问题吗?你说,她会不会是被外面哪个年轻的小男孩绊住了脚,把我给忘了?” 瞿颂瞬间失笑,心尖被他这份直白的思念熨得又暖又软。 她爱汤观绪这份坦诚,从不矫饰。 瞿颂轻笑着微微歪头,笑眯眯地像只小狐狸,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屏幕,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位置,声音放得更轻,“只是不联系你,又不是不想你,汤老师难道不知道吗?” 汤观绪似乎真为这两天的冷落攒了点情绪,不接瞿颂踢回来的皮球,挑眉哼笑一声:“我可不信。” 瞿颂的声音拖长了调子,熟稔的亲昵里掺着点耍赖的意味:“哦……只是不信,我不信汤老师心里不明白。” 于是汤观绪又闷闷的笑开,抬眼时,四目相对,眸光交缠,无声的缱绻在电流中弥漫开来。 瞿颂唇角弯起,清晨那场插曲带来的阴霾彻底被驱散。 一股莫名的、被纵容的安全感悄然滋生,让她起了点心思。“汤老师,”她眸光闪了闪,眼波流转间漾起熟稔的风情,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对着屏幕……让我看好不好?” 她发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汤观绪眼神明显一滞,随即一层薄红迅速漫上耳根和脸颊。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语气无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颂颂……别闹。我不习惯,在镜头前……”他并非保守刻板,只是这种被要求“表演”的方式,实在是与他骨子里的内敛理性格格不入。 他理解瞿颂在亲密关系中需要主导的特殊性,也一直在努力适应这种非传统的表达。 但此刻,在爱人的镜头前袒露…… 对他含蓄克制的性情而言,仍是需要鼓起巨大勇气才能跨越的障碍。 可瞿颂的眼神太清澈,太坦荡,带着不容拒绝的专注。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屏幕的距离,眼神牢牢锁住他:“不行吗,汤老师?……可是我现在,好像也遇到和你一样的大问题了呀。”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乖巧又央求,“就当是……给我的早安礼物好不好?嗯?” 那声尾音拖长的“嗯”,带着慵懒的鼻音,像羽毛尖儿轻轻搔刮过心尖。 汤观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坦荡的欲望和隐隐的期待,内心天人交战。理智的堤坝在对她的纵容面前摇摇欲坠。 最终,理智败下阵来。汤观绪无奈地低笑一声,仿佛做足了心理建设。修长的手指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仔细,缓缓地、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镜头,而是始终胶着在瞿颂的脸上,从她专注的注视里汲取着勇气和许可。 屏幕的光线流淌过他颈项利落的线条,喉结每一次压抑的滚动都清晰可见。 接下来的画面被巧妙地控制在镜头边缘,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织。瞿颂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汤观绪的动作极其克制,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课题般的专注和认真。 他微微蹙着眉,眼神时而落在瞿颂含笑的唇上,时而因陌生的刺激时而因陌生的刺激而短暂失焦,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而清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微麻质感,拂过瞿颂的耳廓。 整个过程,汤观绪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任何过界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轻的闷哼。安静的空间里这种刻意的沉默,反而将那份禁欲的性感拉扯到了极致。 屏幕前,那双时而紧闭、时而睁开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翻涌的情愫,让无形的空气都仿佛通过网络变得粘稠。 压抑的呼吸声低沉模糊,喟叹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清晰地敲打在瞿颂的耳膜上。这种超越常规的联结,裹挟着禁忌般的刺激。 瞿颂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而平静,如同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的特展。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边缘。心头最后一点因商承琢而起的暴戾和烦躁,终于被眼前人彻底抚平、涤荡干净。 汤观绪的身体骤然绷紧,随后归于一种脱力的松弛。他第一时间看向屏幕,眼神带着事后的迷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 瞿颂适时地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安抚又饱含赞许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气音:“汤老师……好辣。” 汤观绪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迅速整理好自己。再转回来时,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耳根的红晕却更深了:“……满意了?瞿总。” 瞿颂孩子气用力点了点头,紧绷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被亲昵包裹。汤观绪失笑摇头,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情事后的温馨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过了片刻,瞿颂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你之前提过在谈的那份回国offer,具体进展怎么样了?对方提出的条件,你还在斟酌吗?” 提到这个,汤观绪方才的羞赧瞬间被职业性的专注取代。 “嗯,基本框架谈妥了,平台和前景都很有吸引力。只是……”他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许不解,“对方新加入了一个战略股东……这位新股东在项目主导权和资源调动的条款上,设置的限制性很强,有些偏离我的预期。” 他似乎真的困惑:“他甚至主张推动一些更苛刻的附加条款,尤其是长期绑定和竞业限制的部分。老实说,我有点看不透他的动机,有些条款简直到了……任性妄为的地步。” 汤观绪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我得争取更优厚的条件,确保我们未来的灵活性。所以让律师重新拟了一份补充协议,把我们的要求提得更高、更清晰。如果对方诚意足够,我考虑在项目自主权上再争取一些空间。一旦条件敲定,签好合同,我这边交接完毕,最快这个季度就能回来。到时候……” 他看向瞿颂的目光充满了暖意和切实的规划。 “我们就不用隔着大洋了,颂颂。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我们在国内的家,”他语气坚定,带着强烈的憧憬,“那时我们就终于可以结婚了。” 瞿颂的心,在听到“新加入的战略股东”几个字时,无端猛地一沉。 新股东…… 果然是商承琢吧。 除了他和他背后的商氏,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脚,还提出这种无理的、针对性如此之强的条款? 那天撕破脸皮的警告,果然被他当成了耳旁风,甚至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真的是……阴魂不散!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节 作者有话说: ---------------------- 瞿颂:贤夫扶我凌云志 我还贤夫一外室[捂脸笑哭] 未婚夫对比原来人设是有变化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瞿颂不应该那么倒霉,遇见的人不应该都不行[托腮] 第7章 “观绪,”瞿颂开口,声音比刚才沉静了几分,“对方临时加入股东,条款突变,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我建议你把所有新增条款,尤其是那个新股东提出的限制性部分,交给独立的、经验丰富的跨境并购律师团重新评估,不要急于推进签约。” 汤观绪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温和:“颂颂,你在担心什么?是对这个新股东的身份有猜测吗?” 瞿颂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苦笑一闪而过。她不能把商承琢的名字抛出来,那只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解释和担忧。 “我在这个地方栽过跟头,观绪,”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角度,“这种突如其来的、针对性极强的苛刻条款,往往意味着潜在的风险或者……私人恩怨。我不想你成为任何博弈的筹码,更不想你未来的事业被绑上不必要的枷锁。你的价值,值得更纯粹的平台和更优厚的条件。” 瞿颂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恳切,“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将来安稳的日子,谨慎些,好吗?让专业的人把每一条款都审透。” 汤观绪沉默了几秒,他能感受到瞿颂话语下那份不愿言明的忧虑。他收敛了笑容,隔着屏幕,目光温和而坚定:“我明白你的考量。颂颂,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任何附加条件,只要不合理,损害了我们的核心利益和原则,我都不会接受。我有我的判断和底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驱散她的顾虑,“我的决定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会让律师团重新做尽调,重点审查新股东引入的所有条款。为了我们的将来,这一步确实不能急。” 看到他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瞿颂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这才对嘛,汤老师最懂我了。” 又温存了几句,屏幕暗下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隐约的流光。 瞿颂从宽大的椅背里坐起来一些,放下手机。她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为什么他总要出现呢?在她以为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平和安稳时,就这么突兀地重新显现。 下午的会议桌上,瞿颂疲惫地扶着额角。公司里的那些老家伙仍然不太安分,而美国带回来的前沿技术,在国内竟一时找不到真正有实力承接落地的合作方,瞿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刚挂断一个设计师朋友的电话,对方委婉地表示,国内在助视仪领域的研究基础,暂时还无法将她带回来的技术有效转化为产品设计。瞿颂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中心大厦的轮廓在夕阳下螺旋着向上,玻璃幕墙反射着昏黄的光。瞿颂环着臂膀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望着远方。 大厦脚下车水马龙,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门外,职员们压着步子匆匆来往。 一身职业套装的年轻助理敲门进来,轻声提醒:“瞿总,和深蓝科技的技术交流会时间快到了。” 对于这位常年少见、年轻又能力卓绝的总裁,公司里的流言从未停歇。 有人说她野心勃勃手腕强硬,也有人说她是靠了某种关系才空降掌权。尽管传言纷纷,小助理此刻看着瞿颂沉静的侧脸,还是微微有些出神。 瞿颂微微点头,“知道了,给我几分钟。”嗓音依旧清亮悦耳。她拉开抽屉,熟练地抽出一支细细的女士烟点燃。 小助理欲言又止,收回打量的目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瞿总,要不……还是让技术部的李总他们去吧?我们对深蓝的合作意向评估一直不高……” 瞿颂在寥寥几缕升起的烟雾中转过脸,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去看看。” 年轻的助理见状,不再多言,安静地替她关上了门。 二十分钟后,身上烟味彻底散尽的瞿颂推开了深蓝科技会议室的门。 深蓝科技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瞿颂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深蓝的副总,姓王,微胖的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旁边是技术总监,姓李,戴着副扁扁的黑色眼镜。还有两位项目经理模样的年轻人。 “瞿总,久仰大名,快请坐。”王副总起身虚引了一下,笑容未达眼底。技术总监只是微微颔首,审视的目光落在瞿颂递过去的项目简介上。 她带来的技术文档在桌面上摊开,投影仪上正展示着核心算法的模拟效果,那一个动态捕捉环境信息并转化为直观声音提示的复杂系统,理论上能极大提升视障人士的空间感知能力。 李总监翻看着资料,手指在“神经信号解析算法”和“生物相容性材料”的部分点了点,眉头微蹙:“瞿总,这个部分的技术理念很前沿,这点我们承认。在国外实验室的封闭环境下,它的表现数据也的确亮眼。” 他放下资料,身体微微后靠,“但转化落地,是另一回事。” 王副总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商业精英特有的、看似客观实则居高临下的审视:“问题就在这里,瞿总。我们初步评估过市场前景,这类高端辅助设备的目标人群非常有限。高昂的研发成本、漫长的认证周期,再加上后续的维护和用户培训……投资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大。”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坦白说,在我们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公益项目,而非能带来丰厚利润的商业机会。” 瞿颂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愠色,只有专注和理解。她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王总提到公益属性,这确实是技术诞生的初衷之一。” 瞿颂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一丝被轻视的波动,“但技术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短期利润上。我们带回来的,是一套具有突破性的感知替代框架。它的核心算法、微型传感器阵列和低功耗处理单元,拥有扩展到其他领域的巨大潜力,比如工业远程监控、高危环境作业辅助,甚至是下一代人机交互界面。深蓝在精密传感和嵌入式系统领域有深厚积累,这正是技术落地的关键环节。” 王副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圆滑的敷衍,“瞿总描绘的远景很美好。但蓝图终究是蓝图。要我们投入真金白银和核心研发力量,去赌一个‘潜力’,风险实在太高。” 李总监推了推眼镜,接着开口,语气带着技术专家的挑剔:“瞿总,恕我直言,这类产品的市场验证周期真的长得让人难以接受。现有的低视力辅助市场,份额小,利润薄,用户支付意愿和能力普遍不高。你们这个模组,集成度要求高,对生产工艺和后续的验配服务链要求都很苛刻。” 他放下资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意味着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而回报却非常不确定。” 王副总随即接口,笑容依旧,但话锋带着商人的精明:“瞿总年轻有为,有理想有情怀,我们很佩服。但是企业嘛,生存和发展是第一位的。深蓝目前的重心在高利润的消费电子和医疗影像设备上。你这个项目……嗯,社会意义很大,但商业模型,恕我眼拙,暂时看不到清晰的盈利点。最重要的是,投资人需要的是可预见、可量化的回报。目前看来,它更像一个技术标杆,一个叫好但短期内难以叫座的未来产品。”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试探,“除非……瞿总这边愿意在合作方式上,提供更有吸引力的条件?比如,技术授权费我们希望能分期支付,并且根据市场销售情况浮动计提。或者,贵公司能否承担前期模具开发和生产试制的全部成本?我们深蓝可以提供品牌和渠道资源。” 这几乎等于让瞿颂的公司承担所有风险和成本,而深蓝只提供名义上的合作,坐享其成。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两位项目经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面四个人旋即打着哈哈笑起来,似乎是要好心调节一下咄咄逼人的节奏。 但瞿颂没有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年少时在商承琢那个棒槌那学到的东西确实有些道理。 孩童时代的笑容是纯粹的通货,可以兑换糖果与嘉奖;而成年后的微笑却常常沦为示弱的妥协,每一次勉强的笑容都在贬值自己的尊严。在这个以强弱论交的社会剧场里,不合时宜的笑容往往成为他人得寸进尺的许可证,无声地授权给他人更多边界的僭越。 由于瞿颂的表情实在是严肃专注,对面四个人讪讪地收了笑。 瞿颂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让她思路更清晰。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两人:“王总,我们带来的,是经过验证的核心突破,可以打开未来市场的钥匙。深蓝的品牌和渠道固然重要,但我们的技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核心竞争力。授权费和合作模式,可以谈,但前提是建立在平等互利、风险共担的基础上。您刚才提到的方案,恕我直言,超出了我们可接受的合作底线。这不是一个可持续的、能真正推动项目落地的模式。” 她的话清晰冷静、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年轻企业家被轻视时的急躁或退缩,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和笃定。 王副总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李总监则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 专业知识是融百家之长编的 [眼镜] 第8章 短暂的沉默后,王副总打着哈哈:“瞿总果然有魄力。不过嘛,生意场上,条件都是谈出来的。瞿总再考虑考虑?” “李总监,王总,我理解贵公司对风险和收益的考量。但这样的合作框架,与我们引进技术、寻求真正伙伴共同推动其落地的初衷相去甚远。” 她语气依旧平和,“技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应用和迭代,而非被束之高阁或成为单方面套利的工具。深蓝提出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瞿总,” 姓王的那位副总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试探性的压迫,“国内能做这种级别硬件集成的公司,屈指可数。错过深蓝,你的选择会非常有限。市场……未必等得起。” “感谢提醒。” 瞿颂站起身,动作利落却不失礼节,她那个怯生生的小助理开始利落地整理自己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技术的价值,在于它本身,也在于找到真正认同其长远意义并能并肩前行的伙伴。市场或许需要时间,但真正有价值的创新,值得等待一个更合理的合作起点。” 她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淡笑。 瞿颂站起身,微微颔首:“好的,感谢王总和各位的时间。我们会继续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期待未来有合作的机会。” 她的姿态依旧大方,转身带着助理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响起的议论。 瞿颂脸上的平静终于卸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浮上眼角。 走出那栋象征着资本力量的玻璃大厦,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林薇脸上的忐忑。 她抱着设备箱,小心翼翼地觑着瞿颂的侧脸,想从上司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那种表情是愤怒沮丧,还是什么?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瞿颂敏锐地捕捉到助理的紧张,脚步未停,却侧过头,对着林薇无奈地、甚至带着点自嘲地轻轻一笑:“看到了吧?真的…好难啊。” 林薇没想到瞿颂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她语气里没有想象中的挫败,反而有种经历风浪后的淡然。 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小声应道:“是…是的,瞿总。他们…要求太苛刻了。”语气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丝为项目抱不平的稚嫩勇气。 瞿颂看着林薇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的凝重反而被冲淡了些许。 她不想给新人太大压力,目光随意扫过街边,恰好落在人行道的盲道上。一辆崭新的豪华轿车,堂而皇之地压着黄线,半个车身稳稳地停在凸起的盲道砖上。 瞿颂停下脚步,下巴朝那辆车微扬,语气里又深深的感慨,“你看,小薇,这也是我们要面对的其中一部分现实。技术可以飞跃,但观念和习惯的改变,却往往道阻且长。”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辆违停的豪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它身下被压得失去功能的盲道形成明显的对比。 她沉默了几秒,观察思考后轻声应和:“是啊,瞿总…道阻且长,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总得有人去修路,去移开那些车吧?”她的比喻有些稚嫩天真,透着股未经世故的智慧和坚持。 瞿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和赞许。 林薇对自己的发言有些不好意思,收收抱着设备的手臂,见瞿颂舒展了些笑脸,适时轻声问:“瞿总,明天还要继续约见名单上的公司吗?后面几家……规模可能更小一些。” 瞿颂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但很快被沉静的坚毅取代。 “约。”她声音不高却很执拗,“继续约。小公司未必没有大能量,关键是找到真正懂技术、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伙伴。”这个项目,急不得。找不到对的人,宁愿慢一点,也不能把它贱卖给只想套利的人。赔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赔得有价值。” 助理点点头,安静地走在瞿颂身边,心里觉得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留言或许经不起推敲。 ———— 云顶空间,副总监办公室。 商承琢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实木桌面,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临时项目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竞品公司《幻境回廊》的财报数据像细密的锋利的小针扎进他的视野。 一个半月,流水破纪录,被媒体盛赞“年度最具创意的独立精神之作”。 讽刺的寒意瞬间裹挟住了他。 这款游戏赖以成名的核心是利用“时空折叠”构建非线性探索地图,这种创新模式,这与他半年前在云顶空间内部立项会上提交的方案相似度不说没有百分之百也有个百分之七八十。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高层的脸色的犹豫十分明显,李东辉那张惯于谄媚的脸堆满了讥诮,转过头对他拍着桌子煽风点火,“小商啊,这个想法太花哨了,玩家脑子转得过来吗?我们要的是稳妥,是能快速复制的成功模式。” 更多的与会者或沉默或附和,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轻蔑,一个空降而来的玩票公子哥能懂什么市场? 方案被无情否决,束之高阁。 这一刻的愤怒与冰冷却在此刻发酵成一种扭曲的滋味。 愤怒是自然的,他的远见被愚昧践踏,明珠蒙尘。但奇异的,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意竟然也随之翻涌。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节 看吧!并非我异想天开,是你们扼杀了它。 商承琢脑中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比《幻境回廊》更精妙的视觉叙事、更符合直觉的交互细节,若由他执掌,必能做得更好。 同一个闪耀的灵光,上天会公平地播撒给敏锐的灵魂。区别只在于,谁能更快地将其从虚空中拽出,赋予血肉,冲破现实的樊笼。 云顶空间决策层缺乏的,正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执行力。 商承琢愤懑于决策层的愚蠢和短视,他们只看得到眼前一寸之地,没有承担风险的胆魄,更没有识别真正价值的眼光。 日复一日的被困在自己完美的闭环悖论里,吝啬于给予创造“新”爆款的空间与养分,却在爆款诞生后,立刻挥舞鞭子,要求你“借鉴”出一个同样成功但“不能太像”的替代品。 设计师的创造力在这种荒谬指令下反复拉扯,最终消磨殆尽。上下游部门也因决策层的模糊和保守而推诿观望,无人愿为高危项目担责。 反观那些不守规矩、敢于快速微创新甚至“借鉴”的公司,决策层往往给予设计者更大的试错空间,反而更容易孵化出成功的产品。 他关掉财报页面,屏幕上只剩下“黎纪元”项目黯淡的logo。 他正式接手了公司分给他的新项目,这个被李东辉差点玩死而不得不甩手的硬骨头。 近年来,国内游戏市场蓬勃发展,品类日益丰富,市场繁荣也催生了更多元的研发方向。然而,探索之路难免波折,因研发瓶颈而最终搁浅的项目屡见不鲜,商承琢接手的“黎纪元”便是其中之一。 当市面上面向健全人群的游戏层出不穷时,商承琢在入职云顶空间之前,便与公司高层前瞻性地洞察到游戏市场在无障碍领域的空白,提出了打造无障碍 3a 大作的构想。 然而,这一提议一出,在场技术人员却陷入沉默。 所谓 3a 游戏,通常指开发高成本(a lot of money)、高质量(a lot of quality)、高体量(a lot of content)的单机游戏。 虽然市面上并非完全没有无障碍游戏,但将其与 3a 标准结合,则意味着天壤之别。无论是研发投入、周期长度、品质要求,还是最终的玩家反馈与市场评价,3a 游戏都代表着行业的最高标杆。 如此一个需要投入巨额资金、超长研发周期及大规模专业团队支撑的顶级项目,其本身已是极高的挑战。 更何况,即便在全球范围内,真正成功的 3a 项目也属凤毛麟角,而面向相对小众的无障碍领域,其商业风险与开发难度更令人望而却步。 尽管如此,“富贵险中求”的商业逻辑依然存在,一旦能成功完成,无疑将抢占市场先机,成为极具价值的差异化竞争壁垒。 作为国内游戏行业的头部厂商,云顶空间野心勃勃的启动了该项目。 精于投机的李东辉闻风而动,凭借手腕揽下了这块看似诱人却极其棘手的任务,终因自身能力不足导致项目陷入困境。 所幸高层理解研发的艰巨性,项目被暂时搁置。待到商承琢快速晋升为副总监时,“黎纪元”已沉寂多时。此番项目辗转交至商承琢手中,公司下达了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其紧迫与严肃程度远超以往。 “黎纪元”的野心是宏大的,它是国内首款真正意义上的无障碍3a大作构想。如果做成,那么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更是一个技术标杆,一个社会责任的体现,一个抢占未来风口的绝佳机会。 商承琢接手时,是带着满腔抱负,准备力挽狂澜的。 然而,现实却哐当一下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9章 项目在李东辉手里蹉跎了半年,留下的烂摊子远不止代码的混乱和设计的断层。 这个老狐狸在项目暂停前,早已用各种手段收买或挤走了项目组里真正有实力、有想法、能打硬仗的核心骨干。 留下的,要么是李东辉的裙带关系户,能力平平却擅长推诿;要么是被项目反复折腾、早已心灰意冷的老油条;还有几个刚毕业的新人,热情有余但经验不足。 更雪上加霜的是商承琢本身在公司的处境。 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刻薄的语言近乎傲慢的优绩主义,让他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格格不入地杵在圆滑的职场泥潭里。 泥潭嫌他硌人,他嫌泥潭温吞,于是相看两相厌,又没有办法相互彻底割席。 不夸张的说,商承琢的处境滑稽的像个强行空降的圣诞老人,只不过他手里拽着的袋子里装的全是些kpi指标和刻薄话。如果说云顶空间这种发展模式是锅温水,商承琢就是里头唯一的钢镚儿,硌牙、叮当响、还印着让人不爽的关系户水印。 青蛙们在里面泡得正舒服,猛的被这枚优绩主义钢镚砸了个脑瓜蹦,纷纷跳脚,您这硬度,实在是不合群啊。 再迟钝的人,也难忽略那些刻意的排挤与孤立。他召集技术会议,总有人“恰好”有更重要的安排;他提出的方案,在评审环节总会被技术组长以“风险过大”、“资源不足”、“偏离主流”为由劝退搁置,最终塞给他一个平庸却稳妥的替代品。 新来的美术总监,对他的审美似乎总带着一种无声的轻蔑,却又指不出具体问题。 这一切并非不能忍受,却令人莫名烦躁。 商承琢厌烦那些鼠目寸光的短视,厌烦对卓越毫无追求的平庸,厌烦在技术细节上的苟且与妥协。 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错的是那些思维迟滞的庸才,是那套僵化死板、处处掣肘的制度,它们才是阻碍他前行的真正桎梏。 "商总监,美术组说场景原画还要再等两周。" 新来的执行策划程昂在门口探头,被他扫过去的眼风钉在原地,说出口的话开始变结巴,"因为...因为李总监调走了他们主美去《游宇》项目..." 商承琢放下了手中摩挲的钢笔,这已经是第三个被抽走核心成员的部门,他早就料到李东辉不会轻易放权。 "好了,我知道了,催一催周主程,明天我要看到战斗系统新的demo。"一边说着,他顺手划掉日程表上"角色动作捕捉"的条目。 动作组交上来的方案简直像二十年前的街机游戏,甚至当他要求引入物理引擎时,技术总监居然难以置信地反问他"残障人士能感觉到布料模拟的区别?" 商承琢仰脸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不反驳这句话的欲望。 等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他才松开咬紧的后槽牙,茶水间的磨砂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很像上周会上那些欲言又止的脸。 当时他刚演示完动态难度系统的原型,财务总监就笑着转向ceo,"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做,不过这套系统研发成本,都够再做一个游宇的资料片了。" 满座哄笑中,只有技术副总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 电脑突然弹出新邮件提示。 商承琢倾身向前点开邮件,动作间,熨帖的衬衫面料骤然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背部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 那线条并不夸张贲张,而是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像蓄势待发的弓弦,在合身的布料下起伏出含蓄却不容忽视的张力。 肩胛骨的轮廓被微微撑起,一路向下收束至精窄的腰线,成熟的男性身躯在克制的包裹下透出一种极具吸引力,充满掌控感的坚实。 他匆匆扫了一眼,径直将页面拉到末尾,行政部正式驳回了他的部分外设采购申请。 抄送栏里,李东辉的批注赫然在目:“现有设备完全够用,需求不应过度向黎纪元倾斜。” 商承琢盯着那句批注,思绪骤然被拉回半年前。那时他首次提出无障碍设计方案,会议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心照不宣的咳嗽声。 那些人分明对这个项目兴致盎然,却仍抛出各种问题试图阻挠立项。商承琢本就不善周旋人情世故,当时只对着满桌人反问了一句:“既然想要做,何必畏首畏尾,云顶空间做不成谁还能做?” 于是,第二天的会议上,黎纪元便以雷厉之势,迅速拍板立项。 手机屏幕亮起,行业媒体正在推送《幻境回廊》斩获年度创新奖的消息。 商承琢熄了屏,玻璃窗上他的倒影与杯中晃动的黑咖啡重叠,沉淀着被搁浅的创造力。 他有些明白了,那些人既怕他做不成,又怕他做成了。云顶空间里的高层明显忌惮商氏资本的人脉,却又莫名其妙地鄙夷商承琢"公子哥"的身份。 赞叹他的专业能力,又厌烦他的不通世故,于是硬是把他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像观赏笼中困兽。 …… 次日清晨的例会,火药味从第一个议题就开始蔓延。 "《黎纪元》的动捕预算可能需要砍30%。"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天际线》用传统k帧动画照样拿到8.9分评价。" 蠢货…… 商承琢把平板滑到会议桌中央,耐心解释,"《天际线》里的主角是机械生命,关节转动本来就不需要生理模拟。"他调出某段代码截图,"而黎纪元要针对肢残用户的义肢交互,需要精确到每块液压传动的力反馈。" "承琢啊..."李东辉突然叹气,"公司理解你的追求,但毕竟要考虑投入产出比。"他转向ceo,"不如先做基础版本,市场反响好再追加?" 会议室里有一半人听见这话齐刷刷把头一低。 所有人都记得上次先做基础版的结果,阉割后的demo测试时就被嘲"毫无创新",甚至差点让项目直接流产。 "可以。" 商承琢突然开口,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调出新文档,"这是精简方案,保留核心无障碍功能,砍掉所有演出动画,这就是我对于基础版的建议,"他停顿半秒,"不过需要提前签署风险告知书,毕竟下个月就要更新义肢定制系统了。" 空气沉静了几秒钟,最终技术副总出来打圆场:"这样吧,动捕预算只减少10%,先用商总监的b方案推进。" 散会时已经到了午休时分,吸烟区,隐约飘来对话声。 "...上周客户端半夜崩成那样,你猜怎么着?他带着两人杀回来通宵写的热修包,天亮前硬是给救回来了...代码干净得跟教科书似的...真是的,人比人气死人。" "...哎呀,说这个,李总监不是说了不要再提?商氏集团今年增持手笔非常大,他这太子爷的位置坐得更稳了...难怪这么横..." "...横是横,人家本事也是真有。就是那张嘴和那身刺...跟他一起做事,太减寿了…也就程昂这小子受得了他。" "...谁说不是呢?方案是好,可他那‘要么按我的来,要么给我滚蛋’的劲儿...谁受得了?技术组长现在开会都哆嗦..." 唯一被提到名字的倒霉蛋程昂在他们渐渐闭嘴时嘿嘿一笑,开口道,“领导夸我我得意,领导骂我他放屁,放平心态呗,不过大冰脸是真有能耐呢,反正我是服他的,跟着他能学到点真东西。” 里面开始响起来烟头碾灭的滋啦声,几个人哄笑两声你小子,又重新开口道。 "...哎,你说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那天把财务部老油条报的虚账单子直接拍人脸上,那个劲劲儿的,一点面子没留..." "...留面子?在他字典里哪里有这词儿。不过...他经手的项目,奖金倒是实打实比别组高..."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经过转角,如同寒流掠过,议论声戛然而止。 身后几张脸瞬间僵硬、随即又飞快交换着复杂眼神,程昂更是一瞬间把一张腼腆的脸憋的涨红,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几个人等商承琢走远一点,不尴不尬寒暄招呼着一起去吃午饭,程昂压抑的低嚎稀稀拉拉的淌了一路。 回到工位时,电脑又弹出新邮件,技术部终于通过了他的引擎优化申请。但附加条件明晃晃地挂着:需李东辉总监联署。 商承琢突然笑了。 他拿起咖啡走向李东辉办公室,在对方假惺惺的"商总监怎么亲自过来"的寒暄中,将文件拍在桌上,"李总,有份文件您要的联署。"不等回应又补了句,"对了,下周商氏投资的vr设备厂商要来考察,董事长特意说明了会问起《黎纪元》的进展。" 商承琢从来不愿意单纯拿架子压人,但看着对方瞬间僵住的笑容,他忽然开始觉得这出滑稽戏也没那么难熬。 既然他们既要防他又不得不捧他,嫌他傲慢又不得不服他。 ——那为什么不把这套心照不宣的剧场规则利用到极致呢。 ………… 商承琢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想把这份文档塞进去,却带出了另一份东西,是助理小陈之前整理的一份关于前沿科技应用的剪报合集,之前停职了一周,有太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看。 其中一页,标题赫然闯入眼帘,《视界之桥:科技重塑感知,瞿颂团队获国际无障碍创新大奖》。 作者有话说: ---------------------- 想起来很久之前俺为这本约过一个非常有张力的封面来着,俺非常之喜欢,非常非常有那种熟男熟女之间那种胶着的氛围感…但是构图和细节协商过俩天画师告诉俺她实在画不好男主的手,修修改改还是觉得很奇怪,于是被我寄予厚望的封面胎死腹中…想起来还是觉得很遗憾,等我有钱了会再找更贵一点的劳斯约,俺一定要让大家看到那个图[化了] 第10章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节 报道篇幅不大,但配图很醒目,一个精巧的设备原型,旁边是技术原理的简单示意图,高精度空间扫描、实时环境语义理解、微缩全息投影…… 报道提到了瞿颂的名字,以及她寻求战略合作伙伴的艰难历程。 商承琢的目光在那张技术原理图上停留了几秒,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不是不知道她又开始重新折腾助视技术,但在一种隐秘的情绪的驱使下,商承琢刻意地去忽视了这事。 嘴角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带着一丝心烦意乱的轻蔑。 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离真正成熟的助视应用还差得太远,那个女人总是那么天真。他烦躁地把剪报连同那份被签署过的文档一起塞进抽屉深处。 “幼稚。” 商承琢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评价那份报道,还是评价那个执着于赔本买卖的瞿颂,亦或是在讽刺这令人窒息的现状。 然而,就在抽屉关闭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念头,电光石火间闪了一下,旋即熄灭。 视界之桥所针对解决的“环境理解与信息转化”的核心难题,与他那份被粗暴打回、试图在游戏里为视障玩家构建声音或触觉地图的交互方案,在底层逻辑上,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异的、跨越领域的共鸣。 他甩甩头,刻意把将这种联想驱散。 眼下最重要的是,“黎纪元”这个烂摊子必须找到突破口。他需要让手里的团队成为真正能理解他、能执行他意志的团队,或者是一个足以撼动现状的巧妙契机。 或许自己可以在别的方面做出一点努力,商承琢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向洁净的天花板。 ——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商承琢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明亮,照得巨大的圆桌空空荡荡,商承琢,程昂,助理位置面前各摆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清茶。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餐厅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昂贵香薰的味道,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刺鼻和讽刺。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为了给这盘散沙般的项目组注入一点凝聚力,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商承琢也难得地放下了身段。 他自掏腰包订了这间城中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想着“黎纪元”项目重启艰难,团队里老弱病残、人心涣散,总该找个由头聚一聚,哪怕只是吃顿饭,稍微提振一下士气,或者至少摸清楚这些“残兵败将”的底。 他并非擅长此道的人,但作为项目负责人,商承琢明白这是必要的尝试。 但是,七点半,八点。 包厢门分别只被程昂和餐厅的服务员推开过。 商承琢的脸色越来越沉静,但那明显是一种风雨欲来前压抑的平静。他示意旁边的助理,“打电话,挨个问,怎么回事。” 助理站在包厢门口,握着手机,脸色尴尬又为难,程昂拜拜手,站起来打圆场道,“我来打吧,你先坐先坐。”助理冲他腼腆又紧张的笑了笑,还是站在包厢门口。 程昂在商承琢的注视中硬着头皮拨通电话,开了免提,没心思地大大咧咧询问,“张哥啊,老大这边聚餐…哦,孩子发烧去医院了?啊,那…张哥你先忙孩子要紧…” “刘姐?…啊对,你到哪了,在陪客户?临时安排的?…是李总监那边的安排吗?…哦…哦…好的…” ………… 一连挂断三个电话,程昂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他中午刚撩了老虎屁股,思来想去晚上这顿饭自己不能不来,想着自告奋勇表现一下,结果打了三个电话连碰三个软钉子,引火烧身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但每一个人的理由又都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商承琢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烦躁却像细小的藤蔓在心底滋生,但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和优先级,强求不来,但这种“巧合”的密度,未免太高了些。有事再正常不过,但这种零零散散却集体性的有事,指向性未免太过明确。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反正他不能为了这顿饭把人都硬绑来,在程昂踌躇着要再打一个电话时,商承琢抬手制止,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忙吧。”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波澜,“程昂你告诉他们,不用来了。菜,你俩看着处理掉或者打包。” 他站起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在灯光下没有一丝褶皱,动作干脆利落,让人看不出来一点情绪,“我先回公司处理一点事。” 这顿本想用来破冰、提振士气的自费晚餐,成了一场昂贵滑稽的独角戏。 助理忙不迭的点头,程昂挠着头有些无所适从,他几乎是同一时刻跟着商承琢站起来,没有思考就开口道,“老大我和你一起回。” 商承琢把奇怪的视线投在了程昂的脸上,后者本意是担心商承琢因为这个插曲心中有些想不开,被冷不丁这么一看,下一秒就开始激烈的头脑风暴,表情特别自然地胡说八道,“我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呢,蹭一下商总监的车回去呗。” 商承琢无所谓的朝他勾了勾手,转身率先从包厢走了出去。 一路无言,程昂心里却有些懊恼,你个嘴比心快的蠢货,干吗上赶着贴着人家招人烦,大冰脸配得感这么强烈的一个人还能真想不开是怎么着,陪他跑这一趟简直多此一举。 黑色轿车很快驶入深夜的写字楼地库。 二人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店熏香和凉意,踏入云顶空间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微顿。 眼前景象并非预想中的寂静黑暗。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程序员低声交流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火朝天的工作氛围。 程昂清楚的瞥见,商承琢明显是愣了一下,但还是利落地迈步走出电梯。 我操,完蛋了,全完了。 程昂脑子里轰鸣一下,像那种铁轨上压过老式火车轰隆隆的巨响一样。 黎纪元项目组那片区域仍然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然而,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就是眼前这片由李东辉负责的,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游宇项目组区域。 办公区人声鼎沸,键盘敲击声、电话交谈声、甚至还有几声刻意压低的哄笑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落地白板前围满了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代码片段和调试指令。而在这忙碌的中心,商承琢清晰地看到了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黎纪元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竟然也赫然在列。 李东辉这个偷奸耍滑的惯犯此刻竟然也亲临其中,现在就站在张工身后,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说着什么,脸上是尽掌控全局的得意笑容。 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站在阴影里的商承琢,笑容似乎更深了几分,但没有特意转头打招呼。 商承琢的眼神明显比原先冷冽,他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可笑。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安静地走了进去。 他项目组的人,拿着他项目的预算和工时,在深夜,为他那个窃取了他最初核心创意并成功冠了自己名字了的李东辉,加班加点地擦屁股?而让他这个正牌项目负责人,刚刚在酒店一个人干等了两个小时?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径直走向那片热火朝天的中心。 有人听见脚步声,匆忙转头去看,顿时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呆滞,只顾得上抬手扯扯旁边的人。 办公室内的和谐被打破,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抬头,看到门口面无表情的商承琢时,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惊慌和心虚。 商承琢的出现像一块冰投入沸水,嘈杂声低了下去,不少人察觉到他冰冷的气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敲击键盘的手指也慢了下来。 李东辉把握着最合适的时机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虚假热情的笑容:“哟,承琢?这么晚还回来?晚上吃饭了没呀?哎呀,真是对不住,《游宇》这边出了点紧急线上bug,影响挺大,我这边人手实在不够,就临时借调了一下你的人来救救急。大家都很配合,觉悟很高很不错!”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程序员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商承琢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项目组的每一个成员,把那些人躲闪尴尬,带着点心虚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讽刺和彻底失望。 “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斩钉截铁地决断,“看来诸位对黎纪元项目确实没有余力,或者,没有意愿了。” 李东辉故作惊讶地挑挑眉,刚想开口打圆场:“小商啊,你看这……” 商承琢抬手,掌心向外一推,那是一个毫不客气地打断的手势,丝毫没给他面子,李东辉很明显的皱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 存稿[竖耳兔头] 李东辉一巴掌,商承琢也是一巴掌。这样的搁现实早让大四了……[化了] 第11章 但商承琢是不可能在意的,他语气依旧平静,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既然各位在李总监这边找到了更有价值、也更愿意投入热情的工作,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商承琢无视那些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转向李东辉,语气公事公办,冷静得可怕。 “李总监,抱歉占用你一点时间。黎纪元项目组的成员显然对《游宇》的优先级更高,精力也更充沛,我这边的工作就实在不好再给大家添麻烦。 既然你的人手如此紧张,连我项目组的人都需要借调去救火,那说明黎纪元项目组目前的人力配置,对您,对公司,甚至对他们自己,都是一种冗余,对吧?” 他环视一周,眼神锐利如刀,清晰地割裂了某种联系。 “既然如此,为了黎纪元的项目效率,也为了不耽误游宇的进度,我明天一早会正式向王总和人事部提交报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个瞬间脸色煞白的组员,没有丝毫停留,“我会申请解散当前黎纪元项目组架构,所有原成员,申请通过即刻起,划给李总监您统一调配,全力支持游宇。我将重新招募组建新的核心团队,专攻黎纪元。” 那几个帮忙的成员脸色瞬间又白几分。 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整个办公区瞬间炸开了锅。 彻底重组团队?这意味着什么。 恐慌和愤怒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麻木。他们不是不知道黎纪元的前景渺茫,但至少挂在这个项目名下,他们暂时还是有任务的员工。 一旦项目组解散,他们被划到游宇这种成熟项目里,只会是边缘人,随时可能因冗余被优化辞退。商承琢这一手,等于直接把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商副总监!商承琢!你什么意思?!”一个脾气急躁的老油条忍不住嚷了起来,“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吗?项目还没黄呢,你就想清人?” “商总监,我们…我们就是临时帮个忙…”另一个试图辩解,声音发虚。 “商承琢!你什么意思?要赶我们走就直说,玩什么手段!” “我们没项目做了就会被优化掉啊!” “你凭什么?!” 李东辉眼中光芒闪烁一下,脑子转的异常之快,他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拦在商承琢和激动的组员之间,声音拔高,颇有体恤和调和的意味。 “哎哎哎!大家冷静!冷静!承琢啊,你这话就严重了。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他拍着商承琢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样子,转头又对组员们语重心长。 “商总监也是为了项目进度着急嘛!大家今天…确实是我的安排有点欠妥,但都是为了公司嘛! 游宇这边火烧眉毛,大家搭把手也是情有可原,承琢也为了游宇使过大劲,不可能不明白我心情的急切,对吧,承琢? 这样,商总监消消气,项目组的事情,我去跟上面沟通! 放心,有我李东辉在,不会让大家没活干的!更不会让大家因为这点小事就丢了饭碗!包在我身上!” 李东辉一边说着一边心里也觉得有点烦躁了,他本意只是不想让商承琢好过,根本不想接纳这些被强行被划给自己的这些残兵败将。 那几个组员看向商承琢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敌意和怨恨。他们自动忽略了商承琢只是按规则办事,只觉得自己被这个傲慢、冷血的关系户无情抛弃了。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9节 李东辉的仗义执言与保证,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这么一番义薄云天,成功地转移了矛盾焦点,把自己塑造成了保护者,而商承琢则成了那个“冲动不近人情”、“想要让大家丢工作”的冷血怪物。组员们看向李东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对商承琢的怨气则更深沉。 商承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包括组员们眼中的愤怒和李东辉那虚伪的表演。他只觉得厌烦,厌烦这种无意义的拉扯,厌烦这些人的首鼠两端。 他根本没想到“解散重组”会被解读成“裁员威胁”,更没意识到李东辉三言两语就给他扣上了一顶“不顾同事死活”的大帽子,无形中又给他树了一堆敌人。 李东辉太会混淆视听了。 而商承琢的思维又极其直线,项目需要能做事的人,这些人明显心思不在项目上,那就换掉。 这有什么问题?至于员工的去留,那是公司人力资源部门根据项目需求和员工能力评估的事情,与自己何干? 他所关注的,从来只有自己的项目能否成功推进。 他嫌恶地拂开李东辉搭在肩上的手,眉头微蹙,“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的决定很清晰,也很必要。报告明天也自然会按时提交。” 商承琢对突然喧闹的声音充耳不闻,“至于各位,”他终于再次看向那几个曾经的组员,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陌生人,“预祝你们在游宇项目组工作顺利。” 他说完谁也没看,转身重新迈向电梯。 程昂在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转开脚步想要追上商承琢,但是还是慢了一步,电梯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顺利的到达了负一层。 程昂紧接着按下下楼键,垂头丧气地对着电梯瞪眼,腿侧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心如死灰的按下接听键。 “儿子!忙啥呢,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呢!” 程昂面上了无生机,嘴角一弯,笑得异常命苦,竟然还有闲心开了个玩笑,“dobby is free……” 电梯重新开门,他一脚迈进去,向着负一层冲。 “老大,老大!主人主……” 紧赶慢赶赶上商承琢正要迈进车子,被他一瞪又愣愣傻在原地。 商承琢没什么表情,开口驱赶,“边儿去,别跟着我。” “……哦行。” 程昂干干巴巴应一句,让他别跟着就不跟,直挺挺地杵商承琢车前头。 “…………” “让开啊。”商承琢没有好气,压抑着怒气。 “…………哦哦行。” 商承琢看他实在是窝囊呆愣,没忍住又多说一句,“你是不是黎纪元的人?” 程昂开朗道,“老大我和黎纪元那是生同衾,死同穴!” 商承琢阴恻恻的笑了一下,程昂正要放松就听见他说,“那就对了,你也滚蛋。” “我操,那不行啊,我爸要打死我的!”这傻小子急了,急吼吼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觑商承琢脸色。 商承琢咂摸一下这句,心中了然。 哦,原来也是个关系户。 他脸色复杂的瞥一眼程昂,示意他上车。 关系户也分混得风生水起的关系户和混得灰头土脸的关系户,程昂比商承琢更会做人一些,所以明显属于是前者。 但是尽管平日里和同事们称兄道弟,看起来当真是亲密无间了,但到了站队抉择的时候又不肯透一点口风给他,等着他犯错,否则今天程昂也是不太可能会赴商承琢的约。 “你着急回家吗?”商承琢转着方向盘,把车驶离地下车库。 怎么不着急,俺妈等俺回家吃饭嘞。 程昂笑眯眯的,“不急,不急,老大你有事吩咐。” “和我吃个饭。” “行。”程昂绷着嘴,低头扣了条消息发出去。 三十分钟后,程昂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异常兴奋。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露天烧烤摊附近。油烟混着孜然辣椒面的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程昂下了车,看着西装革履、气质冷冽的商承琢走向那油腻腻的塑料桌椅,感觉这画面比刚才办公室的剑拔弩张还魔幻。 他赶紧跟上去,手脚麻利地抽了两张纸巾把凳子擦了又擦,“老大,坐这儿,这儿干净点。” 商承琢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坐下,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和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拿起桌上的菜单,指尖在塑料封面上点着推给了程昂,“自己点。” “哎,好嘞!”程昂立刻来了精神,对着老板一通招呼,“老板!羊肉串、牛肉筋、鸡翅、板筋、腰子……各来二十!再来俩大腰子!烤茄子、韭菜、金针菇……哦对了,啤酒!先来一箱冰的!” 商承琢皱了皱眉,“我不喝酒。你要喝自己喝。” “啊?哦哦,行行行,那给我来半箱……不,四瓶!”程昂赶紧改口,又看向商承琢,“老大,喝点啥?可乐?雪碧?还是矿泉水?” “矿泉水。”商承琢言简意赅。 等串儿上桌,程昂看着商承琢动作不算生疏地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那副冷峻精英范儿和撸串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感。程昂心里的惊奇压过了刚才的紧张和那点小心思,忍不住就咧嘴笑了。 几杯啤酒下肚,程昂那点自来熟和话痨属性就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 给程昂个袜子让他自由得了 好孩子命也挺苦的[捂脸笑哭] 第12章 程昂灌下那半杯白酒,打了个小小的嗝,看着商承琢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掉竹签尖上一点焦灰,忍不住问道:“老大,真没想到你会选这儿。我以为……嗯,就呵呵,感觉这地方跟你不太搭。”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看着就像那种只去米其林三星,用刀叉切牛排的人。” 商承琢动作顿了一下,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旁,抬眼看向远处烧烤架上腾起的烟火气,声音没什么起伏:“上学的时候,学校后面就有这么个摊子。项目赶工,或者……赢了比赛,一群人吵吵嚷嚷就来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程昂眨眨眼,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商承琢上学时……居然会跟一群人挤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吃烧烤? 他脱口而出,带着点不可思议:“您……上学的时候,竟然还有能约出来吃烧烤的好朋友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的叫什么话,听着像质疑人家没朋友一样。 商承琢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程昂赶紧低头猛吃几口肉,掩饰尴尬。 几串肉下肚,又小酌一杯白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程昂那点拘谨彻底飞了,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吐槽公司食堂的猪食,到八卦李东辉的发际线危机,说得眉飞色舞。 商承琢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哦”一声,或者用眼神示意他盘子里的东西快凉了。虽然回应不多,但气氛倒也不算太僵,至少程昂觉得比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好多了。 只是商承琢看着程昂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了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小子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吵得他脑仁疼。他决定主动转移话题,至少问点自己可能感兴趣的。 “程昂,”商承琢打断了他关于某个手游抽卡有多坑的激情控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你家里……条件不差吧?安安稳稳当个少爷不好么,怎么也跑到云顶空间了?” 程昂摆摆手,又灌了口酒,脸上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嗐,我家那小门小户,跟您家的商氏集团比,那就是蚂蚁和大象,说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再说,上头有我哥顶着呢,我哥他是那块料,家业轮不到我操心。我爸的意思,我就算是个废物点心,也得找个正经地方挂着名儿,别给家里丢人现眼,顺便……嗯,传宗接代的时候别掉链子就行。”他说得随意,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他放下酒瓶,借着酒劲,胆子也肥了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探究:“老大,那您呢?放着好好的商氏太子爷不当,跑这儿来……受李东辉那老小子的气?图啥啊?” 他眼神看着是真有点想不通,“您想要啥,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儿吗?何必……何必这么……”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含糊地带过了,“吃力不讨好呢?” 商承琢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着把视线落在桌上油渍斑驳的塑料布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烧烤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了,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微响。 程昂多少有点上头了,酒精让他胆子肥了不少,加上之前的铺垫让他觉得跟商承琢的距离拉近了些。他往前凑了凑,锲而不舍:“说说呗老大?你这……总得有个由头吧?放着金窝银窝不住,非跑这草窝里来,总不能是……纯公益吧?”他嘿嘿笑着,试图活跃气氛。 商承琢放下手里的烤串签子,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程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湿巾擦过每一根指节,连指缝都不放过,擦完,他将湿巾对折,再对折,放在那叠用过的纸巾上,方方正正的摆在一起。 然后,他才开口道,“你来云顶空间挂名儿,是为了哄你老子如意。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老子不痛快。” 程昂脸上的嬉笑顿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商承琢没理会他的反应,“商氏的东西,我老子的东西,也不都是勾勾手指头是能拿到。他们给的东西代价太大了,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抬起手,似乎无意识地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我要的得自己拿。我自己挣来了,才能算是我的。” 程昂打了个酒嗝,甩甩有点晕乎的脑袋。他理解不了:“想要的?老大,就你这出身,还有啥是你想要家里不给的?商氏太子爷啊!想要星星月亮家里都能给你拽下来吧?” 商承琢这个阶层,想要什么得不到?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巴拉地脱离家族,跑到别人的地盘上从底层受气做起?这不纯纯找罪受吗? 他脑子里适时地搅浆糊一样翻腾起来圈子里看过的那些笑话或者热闹,一下子找准两个病症,要么是脑子被门夹了纯纯想不开,要么……就是为情所困! 走到这步的家庭不可能养出个蠢货来,排除掉所有不可能…… 程昂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带着点同情和了然的表情,甚至还伸出手想去拍商承琢的肩膀,被对方一个眼神冻在了半空。 “老大……”程昂收回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醉意特有的含糊和自以为是的通透,“闹了半天是为情所困啊?这我懂!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他打了个酒嗝,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商承琢那张冷峻的脸,“谁啊?这么不开眼?敢让老大你这么……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商承琢这种近乎自讨苦吃的行为,“这么放低身段?这么……嗯……?” 商承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嘴角勾起,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的痛楚。 他端起冰水,猛灌了一大口,冰得他蹙了下眉,声音却更冷:“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直直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影,“我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在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可以说丢就丢的垃圾罢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却带着一种自尊被碾碎的自嘲。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懊恼地闭上了嘴,下颌线绷得死紧。 为什么瞿颂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她究竟想要什么?他给的不够吗?还是……她根本不屑于要? 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他明明承诺过,会在自己权限与资源所能覆盖的每一个角落,给她铺设一条最顺遂、最光鲜的道路。 他能给予的“最好”,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终点,优渥的生活、无需操心的未来、站在他身边所能分享的荣光与地位。这难道不是一种清晰的、毋庸置疑的好吗? 为什么她偏偏要绕开这条坦途,去选择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的岔路?他无法理解,只觉得这种固执的背离本身,就是一种对他认知和承诺的彻底否定。 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用那种……深重的疲惫,混杂着近乎悲悯失望的眼神。 仿佛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的……异类。那种眼神,比任何直接的抗拒都更让他感到被彻底否定,像被剥光了丢在聚光灯下,只剩下无措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他就不该放她出国。他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以为短暂的分离能让她更明白他的好?那根本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飞了的鸟,怎么可能还甘心回到笼子里?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0节 如果她没走,她就不会遇见那个该死的、所谓的未婚夫。 程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话语里的信息量砸懵了,醉眼朦胧地看着商承琢那张英俊却笼罩着寒霜阴郁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却像一团浆糊,商承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只提炼出“他”、“垃圾”、“走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他努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试图理解,但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思维。 “呃……老大……垃圾……谁……谁丢垃圾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涣散,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坠,最终“咚”地一声,额头磕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彻底断片了。 商承琢看着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程昂,刚才那股失控的戾气缓缓收敛,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后悔。 但他究竟在后悔什么呢。 商承琢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敢细想。是因为程昂太像大学时期的瞿颂吗?所以自己才如此冲动地带人来了这个摊子吧。 为什么她近在咫尺时,思念反比她在远隔重洋的那几年更加难以忍受呢? 为什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做出这么多没有逻辑的蠢事呢?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句什么。掏出手机付了账,查了登记的地址,然后架起死沉死沉的程昂,费力地把他塞进了叫来的车里。 网约车平稳行驶,车厢里却震响着劲爆的音乐。昏沉躺在后座的程昂,突然像被电击般一个鲤鱼打挺,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神迷离地嘟囔惊叫,“不对,到底…到底是谁把谁当垃圾给扔了啊?!” 正开车的司机被这诈尸般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猛地回头,惊骇地瞪着程昂,吼声几乎盖过音乐:“车里不准扔垃圾!更不准吐!听见没啊?!” 程昂被吼得一激灵,勉强聚焦视线。嚯!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浓眉和上嘴唇,竟然各嵌着两个亮闪闪的金属环,非常扎眼。 “……” 程昂像被抽了骨头,“砰”一声重新把自己砸回后座,绝望地闭上眼。 我操……这世界还是太魔幻了吧…… 第13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 瞿颂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大口喘着气,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又来了。 瞿颂讨厌入睡,准确地说,是畏惧入睡。 她畏惧那个意识沉沦、失去掌控的临界点。 敏感的特质像一把双刃剑,赋予瞿颂洞察力的同时,也把夜晚变成刑场。 闭上眼睛,那些被理智刻意压制的焦虑情绪便会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遍又一遍,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当眼睛睁开,无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蛰伏着未知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她从不看恐怖片,也尽可能地回避任何惊悚的故事,因为只要听过一鳞半爪,那些画面便会自动在深夜的脑海里上演,清晰得如同亲历。 她因此深受折磨,明明身体已疲惫不堪,可她一放下手机,闭上眼不到一秒,脑子就像失控的放映机,开始疯狂跳切画面,对尚未发生之事的种种最坏推演;对过往选择的反复质疑与懊悔;对将来可能重蹈覆辙的路径预演…… 一场场无声又激烈的内心辩论在她颅内上演,耗尽心力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警告自己尽早入睡。 在这种自我撕扯的拉锯战中,瞿颂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意识最终是如何滑入混沌。 曾有一段时间这种焦虑严重到顶峰,下半夜总要莫名惊醒数次,心慌意乱地摸过手机查看,仿佛潜意识里死死惦记着什么,整夜支离破碎,晨光熹微时只余下更深的疲惫。 今晚尤其难熬,她以为那个纠缠她许久的噩梦已经被时间埋葬,却没想到它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如此突兀地卷土重来。 混沌的梦境场景荒诞地按照刻板的顺序轮替播映,她看到记忆中优雅从容的母亲,歇斯底里地砸碎了昂贵的古董花瓶,一向不苟言笑的外婆扬起布满皱纹的手,狠狠扇向母亲苍白的脸颊。 紧接着在某个阴沉的午后,自己被粗糙的手牵着,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绿树掩映着的小别墅,门廊边,瞿朗安静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穿透梦境,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准确地望向自己…… 梦中的瞿颂仿佛站在厄运的多米诺骨牌起点,眼睁睁看着第一张牌被无形的力量推倒,紧接着连锁反应轰然启动,牌面接连倒下,朝着绝望的深渊一路奔驰,而她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徒劳地伸出手,却连触碰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毁灭。 然后,场景就诡异地切换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站在烈日的树荫下,浑身发寒,投入了无数心血、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助视项目,最终被以强硬手段突然叫停。 下一秒,眼前轰地无端燃起了冲天大火! 炽热的火焰扭曲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瞿颂在冲天的火光前战栗不已,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罪恶感将她钉在原地。 她感到奇怪,明明她从未亲眼目睹过火灾现场,为什么这火焰带来的窒息感和灼痛感却如此真实? 瞿颂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冷汗涔涔。 这个久未造访的噩梦,在这个凌晨突兀清晰地重现,让她心慌意乱。 一种强烈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再也无法躺下,索性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沉睡的、稀疏的灯火,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试图驱散那噩梦带来的心悸。 过了一会,瞿颂回到床边按开一盏昏黄的小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墨黑终于褪去一点,染上了沉郁的深蓝,整座城市临近苏醒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起身收拾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瞿颂愣了愣,这种临近凌晨的电话,鲜少能带来好消息。 偏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许凯茂”的名字,瞿颂摸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颂姐!是我,凯茂。”许凯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老师……老师这两天的情况不太好……你看下午能不能安排一下,过来一趟第一医院,心外科vip三区1床,下午我和瑶仪他们约了一起过去看看。” 这个消息似乎是印证了心头那不详的预感,瞿颂只觉得一阵眩晕,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沉重。 “好,”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下午……我会到的。” 许凯茂应了两声,很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医院外走廊,消毒水气味与窗外草木气息交织,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清冽悄然刺破。 走廊尽头,靠近窗边的塑料排椅空着,瞿颂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独自占据了一方空间。 她微仰着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弧线,延伸至线条分明的修长脖颈。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侧脸轮廓,眉骨压眼,使得那双眼睛即使平静无波,也天然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的意味。眼尾如工笔勾画般自然上挑,眼帘却半垂着遮掩住所有情绪。 毫无疑问,这样的外貌是美的,但这种美明显不是那种过分柔和的,等待欣赏的美,是一种吸引着人想要去交锋的高智美感。 她习惯性地抬手把细烟送近嘴边,极其自然地吸了一口,薄唇微启,一缕淡青色的烟雾便袅袅上浮。 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昂角度,那烟雾便如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丝丝缕缕,乖顺顺畅地向上空逸散,轻盈地掠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未曾有一丝侵扰那双深邃的眼睛,只在蓬松微卷的发丝间缭绕片刻,便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端,靠近楼梯口的墙壁阴影里,商承琢几乎是把自己镶进了墙角的凹陷处,背脊僵硬地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后脑勺也微微靠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是在研究对面墙上那块略显陈旧的“禁止喧哗”标识牌,又像是在数外廊顶上快要枯萎的花,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 视线范围被他严格地控制着,以一种近乎刻意的角度避开了整个栏杆区域,仿佛那个方向存在着某种灼人的能量场,稍一触碰便会引火烧身。 商承琢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微微内收。 瞿颂自然是知道他在那里的。 尽管步入社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瞿颂和商承琢常在众人面前扮演着初次相见的陌生感,但少年时共处过同一个团队、有过共同的师长,有太多东西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没办法否认,避不开也绕不过。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峰,索性将头完全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烟雾缭绕的侧影,彻底将商承琢摒除在自己的感知之外,当他不存在,是此刻最省心也最清净的选择。 医院中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包裹着一切,压制那缕微弱的烟草气息。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五米,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沉默的鸿沟,各自固守一方。 住院部大门旁终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那几人刚踏进去门,脚步便是一顿,目光扫过这泾渭分明的一幕。 “颂姐!承琢哥!你们…都到了。”许凯茂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尴尬。 瞿颂脸上带笑,轻轻点头,商承琢同时微微颔首。 许凯茂招呼几人一起上楼,正巧有另一波人先等在了电梯前,几人只好分成两批上楼。 “许凯茂!”看着瞿颂几人先上了电梯,周瑶仪立刻把许凯茂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毫不客气地埋怨,“你怎么搞的?他俩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还敢把他俩一起往这儿招呼?哪怕让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呢,这不是添堵吗?” “就是啊,”旁边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张涛也忍不住开口,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你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事儿…唉。” 张涛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许凯茂急得直挠头:“哎呀!怪我,确实怪我!当时接到师母电话,说老师情况急转直下,人已经进icu了,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一下就懵了,只想赶紧通知到大家,挨个电话打过去,就想着‘观心’的人能来的都赶紧来一趟…”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当时太急了,真没顾上多想他俩碰面这茬!我这脑子!唉!” 周瑶仪摇摇头,环顾四周察觉到有些不对,张口问道,“建州呢?我记得他上周还说在本地,按他性子,这种事不能迟到啊?” 提到陈建州,许凯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大州哥他…他…” 作者有话说: ---------------------- 商承琢:只是呼吸…… 瞿颂:一直在挑衅我 第14章 在两道目光的同时注视下,许凯茂脸上的懊恼瞬间变成了尴尬和为难,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大州哥他…他上午来过了。” “上午?”张涛不解,“大家不是约好了下午一起来的吗?” “不是…”许凯茂被追问得有些狼狈,看了看电梯的方向,又飞快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建州…他是上午单独来的。老师清醒的时候,陪了老师很久才走。他…他特意嘱咐师母…说下午就不和大家一起过来了。” 话音落下,门口瞬间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周瑶仪和张涛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复杂的眼神,目光最终都带着几分无奈和叹息。 当年观心被商承琢在团队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卖给了校外资本,陈建州是反应最激烈、失望最深的。 他指着商承琢的鼻子骂他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甚至差点动了手。 毕业多年,大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棱角渐平,提起当年的事,虽有芥蒂,但更多是唏嘘和试图理解商海浮沉的无奈,联系虽淡,表面还算过得去。 却没想到,最宽厚、最念旧情的人,却用了最决绝的方式表达他的态度,提前探望,只为避开商承琢,更没想到陈建州心里的隔阂横亘了多年的也未曾消弭一分。 病房门口,瞿颂垂着眼看手包的搭扣,商承琢依旧维持着抱臂靠墙的姿势,只是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颚线绷得更紧,周身的气场仍旧冷冽。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1节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师母周华难掩憔悴,但穿着依然齐整,深色外套一丝不苟,灰白的发丝严谨地盘在脑后,她体面了一辈子,真遇上事也还是撑着有条不紊地操持。 看到门外的众人,她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呀,孩子们都来了?快,快进来!老头刚醒一会儿,精神头看着还行,正念叨你们呢!” 小小的单间病房,瞬间被涌入的几个人填满,空气都似乎沉滞了几分。 窗台上,一盆吊兰的叶子微微卷曲发黄,透出几分无人长久照料的憔悴。黄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斜斜地投在雪白的被褥和床边柜上摊开的几本厚厚学术期刊上。 病床上,李正勋教授靠坐在摇高的床头。这个曾经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一个眼神就能让学生噤若寒蝉的严厉学究,此刻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古树。 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他嶙峋的骨架上,皮肤是一种黯淡的蜡黄色,紧紧贴着凸起的颧骨和下颌。 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滑落了大半,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有些浑浊,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在摊开的期刊页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老师。”周瑶仪和张涛率先上前,将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李老师。”许凯茂也赶紧跟着叫了一声,神情局促。 商承琢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老师。” 瞿颂走在最后,目光落在老人枯槁的手和那支固执握着的钢笔上,心头一阵酸涩难当。 她轻轻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李老师,我们来看您了。” 李教授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移动,最后定格在瞿颂身上。 “小…瞿。”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那只枯瘦得如同冬日树枝的手,竟异常迅速地抬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了瞿颂放在床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瞿颂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这冰冷又固执的力道狠狠攥了一下。她反手轻轻覆住老师的手背,感受着皮肤下清晰凸起的骨节和微弱的脉搏跳动。 “老师,您感觉怎么样?”周瑶仪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 李教授缓缓摇头,气息有些不匀,“老毛病…拖垮了。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哭的。”他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惯常的严肃,只是力不从心,“看到你们…都挺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瞿颂身上,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疼惜,“小瞿一个人在国外打拼,不容易。现在…站稳了,很好。” 众人安静地听他说,教授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饱含了类似遗憾或许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你和承琢…”他喘了口气,似乎想集中精神,眼神带着昏沉下的固执,“我早说过,等你们…等你们定下来那天,我要亲自给你们证婚的…”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看向瞿颂,“后来…给瑶仪证了婚,也挺好…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你不住…像是偏了心…” 瞿颂脸上的一愣,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勉强抑制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泪意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拢在耳后的发丝忽然垂落,掩住瞿颂半边脸颊,给那些难以启齿的晦涩,留了一角可以躲藏的暗处。 一些刻意尘封、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疤,被老师这意识不清晰又固执的一句话,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站在瞿颂侧后方的周瑶仪,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瞿颂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担忧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平稳运转的嘀嗒声。 张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无意义的喉音,尴尬地搓了搓手,眼神飘忽地看向天花板角落。许凯茂则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窗外偶尔传来模糊车流声,叫人听不真切,仿佛被隔在一个透明的薄膜外。 瞿颂一直觉得功成名就弥补了遗憾,才配来见有恩之师,但李正勋病中昏沉,记忆混乱不清,却独独记得这件她曾经的少女心事。 那时,瞿颂以为自己和商承琢的未来是板上钉钉,连证婚人都想好邀请这位虽严厉却真心待她如女儿般的师长。但现在她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老师的手,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头看向瞿颂的侧影,眼底的晦暗翻涌不住。 李教授无暇察觉到这骤然的沉默和空气中涌动的暗流。 他抓着瞿颂的手,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了会话,眼神渐渐涣散开来,那份短暂的清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握着瞿颂的手也渐渐松了力,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再次陷入了昏睡。 “老头子…老头子?”师母周华连忙上前查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确认他只是睡着了,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动作轻柔地将教授滑落的老花镜取下,仔细放好,又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待客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里也浸满了无奈。 她走到瞿颂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瞿颂微凉的手。 “小颂啊,别见怪,”师母拉着瞿颂的手,将她带到旁边稍空一点的地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他这阵子就是这样,时好时坏,记忆也混乱得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些老早以前的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他啊,就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的事,老觉得对你有亏欠似的,这病一重,心里那点念头就翻腾上来了。 我们没孩子,他是一直把你们当自家孩子疼,心里惦记着呢,嘴上说错了话,别往心里去。” 瞿颂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师母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都坐,都坐吧,地方小,委屈你们了。瑶仪,你上次说调到总部还适应吗?张涛,你那家咨询公司听说做得有声有色,凯茂呢,还在原来的单位吧?看着稳重多了……” 师母周华温言细语,努力将话题引向学生们各自的现状。 周瑶仪和张涛也配合着,聊起各自的工作、生活,语气轻松,报喜不报忧。许凯茂也放松了些,简单说了说近况,然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李教授的病情上。 张涛清了清嗓子,目光关切地看向周华,“师母,老师的病……医生现在具体怎么说?治疗方案接下来怎么定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真切的忧虑。 “医生说,主要是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这些年也被他搞研究熬坏了,动大手术风险太高,现在就是保守治疗,尽量……尽量减轻点痛苦,维持着。” 她的声音松弛下来,忽而带上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豁达清朗:“没事的。我们心里都明白的。尽力而为的,只为多些时日,好容我们从容将息罢了。” 许凯茂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语气急切。 “师母,费用方面您千万别有顾虑!我们几个都商量过了,老师当年对我们恩重如山,现在正是我们回报的时候。钱的事您别操心,大家一起想办法!” 他看向旁边的周瑶仪和张涛,两人都用力点头表示认同。 “是啊师母,”周瑶仪的声音温和坚定,“我们都有这个心,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商承琢坐在离病床稍远、靠近窗边的位置,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当许凯茂提到费用时,他才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师母身上,薄唇微动,“师母,医疗资源方面,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开口。” 这是他进来后说的第一个长句,简洁,直接,是商承琢一贯的风格。 师母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诚挚的面孔,眼圈微微泛红。她摆摆手,声音带着哽咽的暖意:“好孩子们,你们的心意,师母和老师都领了!真的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但钱,真的不能要。老头子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情,尤其欠学生的情。他要是清醒着,知道我收了你们的钱,非得跟我急不可。再说,” 她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我们俩有些积蓄,医保也能报一部分,暂时还撑得住。你们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看到你们都好好的,各有各的成就,各有各的生活,这就是你们老师和我最高兴的事了。” 话题再次被师母巧妙地引向各自的生活,气氛在平静下流淌。 时间在低语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悄然滑过,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黯淡。 门外响起轻快的敲门声,有医生来查房了。 领头的那位男医生身形高挺,步履从容。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尤其引人注目,笑意盈盈地先看向周华。 “哟,周老师,又这么多学生来看李教授啦?老先生今天精神头不错吧!” 他声音清朗,熟稔地与周华握了握手,随即目光温和地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视线很快落回病床上的老人,快速掠过旁边的监护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管的位置。 接着,他转向满屋子的访客,那标志性的笑眼再次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开口道,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叙旧了,李教授桃李满天下,大家这份心意啊,病房都快装不下啦!”他比划了一下,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不过,咱们老教授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心脏监护仪可都看着呢,得让它也歇口气不是?咱们老规矩,让老先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改天精神足了,大家再来好好聊,好不好?” 话音落下,无需再多言,众人已心领神会,纷纷默契地站起身来。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暖:“多谢大家体谅!” 师母一一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每个人的手,轻声说着感谢的话。 商承琢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师母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压低:“承琢,你稍微留一步。老头子上午还念叨了你一句,让我有点话转告你。”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瞿颂最后一个走出病房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商承琢挺拔的身影停在师母面前,以及师母脸上那份欲言又止的凝重。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张涛和周瑶仪的身影。 走廊里消毒水冷冽的味道重新包裹上来,身后那扇病房门,在视线中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病房里重归安静,只有李教授偶尔发出的、微弱的鼾声。 窗外的暮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暗淡的光痕。 商承琢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那冷硬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着师母,没有催促。 师母周华走回病床边,再次替人掖了掖被角,动作缓慢而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走到商承琢面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成长,如今已深沉得有些看不透的学生。 “承琢啊,老头子让我一定转告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丈夫交代时的神情,“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商承琢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说,你这孩子,”师母继续道,“聪明,有本事,心气儿比天还高,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这当然是你的本事,能成大事。可是啊,承琢,” 师母的语气加重了些,语重心长的劝诫,“剑太利,伤人亦伤己,过刚易折。这世上的路,不全是高山险峰,更多的是弯弯绕绕的小径,做事做人,讲究一个‘度’,过刚易折。 你总想着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证明自己,可这世上有些路,不是靠硬闯就能过去的。碰壁事小,伤人伤己事大,往后你得学着…把那股子锐气收一收,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以柔克刚。这不是让你世故圆滑,是让你…给自己,也给旁人,留点余地。” 师母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还有,承琢,你这孩子…太要面子了嘴也硬。心里头明明揣着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重情重义也好,后悔愧疚也罢,可到了嘴边,偏生就成了冷冰冰、硬邦邦的话,甚至……是反话。 老头说,他教了一辈子书,看了一辈子人。你这些年,在外面风生水起,可心里那根弦,怕是绷得快断了。真心话……它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呀,更不是弱点。藏着掖着,跟人跟己都打着哑谜,绷着那口气,死撑着那点脸面,不累吗?”她轻轻摇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时候…试着把心里头那些真正的话,说出来。别怕丢脸,别怕被拒绝,别怕显得软弱。真心话,说出来了,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才能松一松,你这路…才能走得稍微容易一些。” 商承琢其人行事常常乖张妄为,但却意外尊师重道,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安分地听着周华絮絮叨叨。 锋芒毕露…要面子…不说真心话…这些评价精准得让他无从辩驳。 争吵后瞿颂决然离去的背影,大学时争执的片段,陈建州避而不见如此决绝,还有这些年独自在人际沉浮的孤寂与疲惫…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师母。谢谢您…也谢谢老师。” 从未有勇气说出口的真心话,在喉间灼烫地滚动,无数条无形的,曾经相交过的丝线,将他和瞿颂他们强行拖拽回那片布满荆棘的旧日废墟前。 生与死的宏大背景和积年沉疴的阴影下,有些东西以一种沉重而不可回避的方式,缓缓萌生。 走廊里苍白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味的冷冽钻进鼻腔。 瞿颂并没有随许凯茂他们立刻走向电梯,她停在几步开外的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映在她沉静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波澜。 周瑶仪站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瞿颂偶尔点头回应,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乏。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2节 “颂颂,当时的事情,不能说都怪承琢,他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毕竟谁也想不到能有这么个意外……”周瑶仪温和的看着瞿颂。 瞿颂愣神一下摇了摇头,“那件事我没怪过他,我只是自己心里过不去。” 周瑶仪叹息一声,过了一会提出先回家,改天再约,瞿颂于是浅笑着把人送走。 商承琢推门出来,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锁定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师母转述的叮嘱,混合着对方才在病房里被猝然掀开的证婚约定迟来的钝痛,让他的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打破些什么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茫然驱策,商承琢觉得有必要和瞿颂说点什么。 他不想争吵,不想指责,也许…只是想试着解释一下当年并非瞿颂所想的那样? “真心话…说出来…”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前所未有的灼烫。 这股强烈的欲望淹没了他,商承琢不甘心让这次相遇沉默到最后,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打破这让自己恐慌的沉默。 那些被师母点破深埋着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真心,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没错,沟通,他需要尝试和瞿颂沟通。 作者有话说: ---------------------- 也许这篇立意应该改成说话的艺术 第15章 脚下几乎没有迟疑,商承琢朝着窗边的瞿颂走了过去,皮鞋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单调的回响。 瞿颂听到了脚步声,但没回头,直到那身影几乎笼罩在她侧后方,投下一片阴影,她才十分无奈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厌烦。 “有事?”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商承琢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抵触。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艰涩,开口时,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紧绷,“我们……” “好狗不挡道,借过。” 瞿颂几乎是立刻笑眯眯地截断了他的话,她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他,她很疲惫,而且厌烦极了这种动辄剑拔弩张的对峙。 商承琢的眉头瞬间拧紧,像是被她这句话猛扎了一下。他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心头那股想要好好说话的冲动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意志,瞿颂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像是想要迫不及待地逃离自己。 商承琢开口,下意识地就带上了惯常的评判口吻,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挑剔和不赞同,“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粗鲁的做派?” 这句话让瞿颂皱了皱眉,人都是会向前走的,除了商承琢。他这三年似乎是没有丝毫长进,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个一成不变的活体标本,仍旧操持着这种说教的腔调,好像所有人都是他可以随意评判定义的物品。 她受够了这种隐含指责的说教,更受够了他在自己生活边界上的反复试探。 “商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和身份。我如何说话,做派如何,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评判教养。另外,粗鲁与否,那也是对着值得尊重的人,对吧?”她顿了顿。 “我觉得借过很礼貌了。麻烦你适可而止,还有,你最好不要让我再发现你想要对我未婚夫的工作做什么手脚,不要再说出或者做出任何会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评判,我现在的生活十分美满,不需要你指手画脚,请商先生自重,不要再试图在任何与你无关的事情横插一脚了。” 瞿颂仍然克制着甩脸的冲动,盈盈地笑,“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商承琢像是被这长句其中两个词狠狠掴了一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合着荒谬难堪和强烈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那些刚刚在心底翻腾的、想要表达的所谓真心话,瞬间被这股邪火焚烧殆尽。 她竟然为了那个人这样对他说话,商承琢下颌绷紧,嘴角扯出个嘲讽的笑,双目微敛,开始发作。 “我插手,我横插一脚?”他嗤笑一声,“你看清楚,我只是站在医院的公共走廊上,如果这也叫插手你的美满生活,瞿颂,那你的边界感是不是有些过于脆弱了,还是说,你所谓的美满生活脆弱到连一个旧识的出现都无法承受?” 瞿颂没再遮掩,翻了个白眼。她不想再浪费任何口舌,也不想再看他那张明晃晃地写满“都是你无理取闹”的脸。 “让开。”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侧身,想要绕过商承琢。 商承琢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的去路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瞿颂被迫刹住脚步,猛地抬头,那双燃起怒气的眼眸毫不掩饰其中彻底的不耐烦。 过往的伤痕、当下的误解、无法调和的立场,在这一刻激烈碰撞,将任何沟通的可能彻底碾碎。 商承琢咬了咬后槽牙。 操。 去他的沟通吧。 在瞿颂这里,他的努力,无论是强势还是试图软化,最终都只会导向更深的厌恶和更激烈的冲突。 他就像一个困在瞿颂亲手打造的冰冷囚笼里的困兽,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在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愤怒与茫然的气流瞬间在他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他不过是……不过是……是什么? 商承琢的思绪仿佛被卷入混沌的漩涡,黏稠地纠缠不清。 一股无名火直冲而上,本能地想呵斥她的无理取闹。可那双带着微微怒气的眼睛让一股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在心口炸开,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刺激着神经末梢。 瞿颂以前是不可能这样看自己的,他不习惯这样的瞿颂,从前,她注视自己的目光向来是柔和纵容的。 自己凭什么要忍受她现在这种眼神,瞿颂她最不应该对他这样不耐烦。他这么想着挺了挺背脊,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回应的更锋利一些,试图压过对方的气势。 然而就在他用这样更冷的眼神回击时,瞿颂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她看起来甚至没有开口想法,只是那样盯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商承琢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某个地方猛地一沉。 强烈坠落感的恐慌在心底蔓延,自己是害怕瞿颂本身吗,好像并不是,他此刻想不到太多,他怕她眼中指向他的厌恶,会因他此刻坚持的阻拦而彻底从此凝固。 她……会更厌烦我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滑入倨傲的心防缝隙,让商承琢瞬间感觉到荒谬,瞿颂凭什么讨厌他,恨他? 但心口模糊的钝痛和酸涩让他茫然无措。他从未处理过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闷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要抓住什么,想要质问清楚,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尽管身体的姿态还维持着阻拦的强硬,可支撑这姿态的意志却在瞿颂安静注视的目光下迅速瓦解。 想要留住她的冲动如此强烈,哪怕手段笨拙强硬也在所不惜,然而被她彻底厌弃的恐惧又如此尖锐,这两种力量在商承琢的胸腔里猛烈撕扯,激烈角力。 最终,在瞿颂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熄灭,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开他时,商承琢的身体,在他大脑还来不及下达清晰指令之前,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做出了个极其细微,极其矛盾的动作。 挡在瞿颂面前的身体依旧挺直,不肯低头地僵硬着,甚至肩膀还微微向前倾了倾,仿佛要维持住最后一丝阻拦的架势。但他的左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极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分。 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颓塌了一丝,横亘在瞿颂面前的身体,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迟滞,向旁边挪开了半步。 这动作的幅度如此小,甚至明显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搡开,而不是商承琢在主动退让。 商承琢侧开了身,不再完全阻挡瞿颂的去路,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他没有再看瞿颂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侧的空气里,浓睫低掩,在眼下拓出小片幽暗的影域。 他的神态既茫然又狼狈,但很遗憾,没人注意到。 通道被让开了,瞿颂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像一阵风,毫不犹豫地从他让开的那道缝隙中快速刮过,只留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沉稳回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商承琢无言地闭了闭眼,扯松领带。 心中恶狠狠地暗下决定,他绝对不会再这样低声下气,自取其辱了,既然她过得那么美满,那就让她暂时继续美满下去好了! 等到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被诱入自己的资本棋局,在他亲手布下的高压下被一点点蚕食意志、碾碎尊严,最终狼狈不堪,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她身边时,她才会得到真正的,由他亲手掌控的美满。 ———— 商承琢提交的项目组解散重组与资源申请报告,经过几天的流程流转和会议讨论,最终被批了下来。 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即使决策者脸上带着的温和表情,在此刻看来依然有着明显的审问意味。 “承琢,你的报告我们仔细评估过了。效率优先资源整合,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王总指尖点了点桌面。 商承琢脊背挺直,下颌微收,静待下文。 因为,但是,要来了。 “但是。” 王总果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无奈,“承琢,你来到云顶空间也有大半年了,公司目前的情况你也清楚,资源向成熟项目倾斜是必然。游宇那边是现金奶牛,稳字当头,黎纪元…是个好愿景,前景不那么明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公司可以支持你重新招募核心骨干,预算…我们会尽力协调,但只能覆盖基础团队搭建。 也就是说新团队组建,公司会提供部分基础岗位的招聘支持,行政、美术、测试这些没问题。但是涉及到最关键的技术攻坚,尤其是你方案里提到的那个‘无障碍沉浸式交互引擎’的核心模块…… 承琢,实话实说,我们现有的顶尖技术力量,都集中在游宇的下一代引擎优化上。短期内,抽调或招募同等水平的技术人员投入黎纪元,咱们……有心无力。” 王总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相关的预算申请,财务那边卡得很死,不是不支持你,是现实不允许我们用黎纪元孤注一掷。 你也清楚黎纪元的核心难点在哪里,之前团队啃不下无非是因为那些为视障、听障或者是肢残群体深度优化的交互逻辑和沉浸式反馈系统,技术壁垒太高,代价也太高。” “其实,承琢,有时候及时止损,把精力投入到更成熟、更有把握的领域,未必不是一种智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其他几位高层眼观鼻,鼻观心,态度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 你看又急。 第16章 王总身体又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语气近乎推心置腹,“黎纪元前几次里程碑都没达成预期,投入产出比实在难看。其实,换个思路想想,也许……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评估黎纪元的方向?或者,把‘无障碍’这个过于理想化的目标,适当简化、弱化一下,先把一个能跑得通、能盈利的框架做出来?” 这几乎是明示想要放弃了那个最具挑战性也最具革命性的核心构想。 …… 窗外的夕阳给办公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瞿颂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桌角。 那束盛放了几天的香槟玫瑰,边缘的花瓣已悄然卷曲,染上淡淡的枯黄,显出几分力竭的优雅。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不再挺括的花瓣,一丝惋惜刚爬上心头。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3节 “瞿总,您的花。”林薇轻叩门框,带着笑意捧进来一大束新鲜欲滴的白荔枝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润,散发着清雅的甜香,娇嫩的花苞裹在素雅的牛皮纸里,饱满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瞿颂微怔,随即莞尔。 真巧。 这场景太熟悉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桌上那束鲜花刚刚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未完全察觉时,新的、不同品种的花束总会准时出现。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涟漪,正好工作告一段落,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汤观绪的号码。 她示意林薇将花插进旁边空置的玻璃瓶,视线在新旧两束花之间流转,枯萎与新生的对比如此鲜明。 瞿颂的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心头,像羽毛般那样轻柔却极其有存在感。 上次、上上次,似乎每一次,汤观绪的花都精准地踏在上一束花开始急速衰败的节点上,衔接得严丝合缝,从未让她面对空落落的花瓶 上次那束粉雪山开始打蔫儿泛黄时,新的花束就恰到好处地送到了前台。 这次的白荔枝玫瑰也是,汤观绪手里好像握着个精准计时器,总能在花朵急速衰败的前夕,让新鲜的美丽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近乎神奇的巧合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汤观绪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喂?瞿总?这个点打来,是终于舍得从文件堆里爬出来了?” 瞿颂放松地靠向椅背,声音里也染上轻松:“刚开完会,喘口气。汤老师呢,没在忙吧?” “还好,刚泡了杯茶,正打算看会儿电影。”电话那头传来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怎么,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瞿颂轻笑,目光再次落到那束新鲜欲滴的白荔枝上,话锋自然地一转,“花收到了,很漂亮,香气也好闻。谢谢你,汤老师。” “你喜欢就好。” 汤观绪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白荔枝花期不算特别长,但胜在香气和姿态不错,放在你办公室挺好的。” 瞿颂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到花期……汤老师,我正想问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和一丝玩笑,“你是学了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还是偷偷在我办公室装了监控?这都第几次了?每次我这边的花刚显出一点要疲态,你那边派来的接班人就准时来报道了。这时间掐的……老实交代,用了什么妙计?” 电话那头明显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汤观绪一声低低的、带着点无奈意味的轻笑,“……这么明显吗?” “当然,”瞿颂的兴致被彻底挑起来了,她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笃定和好奇,“我观察力有那么差吗?连续好几次了,一丝不差,快说说。” 电话那头汤观绪还是低低地笑,带着点被戳穿秘密又故意卖关子的味道,“这个嘛…商业机密。” “哦?还是机密呢这么神秘?” 瞿颂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声音里添了点追问的执着,“快说,汤老师别吊人胃口。” “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巧合。” 他还在试图遮掩,但声音里的笑意已经彻底藏不住。 “汤老师” 瞿颂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熟稔的威胁,“坦白从宽呀,不然下次你送的花,我可要拒收了。” “别别别,” 汤观绪立刻告饶,笑声里透出些无奈和不好意思。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似乎能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赧然的声音坦白,“其实…没什么玄机,也真没什么妙计,就是……用了个笨办法。” “笨办法?”瞿颂追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依不饶的意味,“什么笨办法能这么准?汤老师,你这关子卖得可不够高明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仿佛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汤观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认输般的坦诚,“……好吧。其实……每次给你订花之前,我会先……先去花店,自己买一支一模一样的。” 瞿颂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把那支花养在我书房里。”汤观绪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分享一个有点傻气的小秘密。 “就看着它,等到我这边这支花,花瓣边缘开始有点发软,颜色不那么鲜亮了,或者叶片开始耷拉了,我就知道,差不多是你那边那束该换的时候了。” 他说完,似乎又觉得这方法实在不够“聪明”,自嘲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挺傻的?” 瞿颂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气质温润儒雅的男人,在书房的书桌旁,工作间隙会认真地观察一支孤零零的花,用它的状态去揣测、计算着千里之外另一束花的生命轨迹,只为在她需要时及时送上新的芬芳 。 原来如此。 瞿颂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束新鲜的白荔枝上,花瓣洁白无瑕,在阳光下仿佛晕着光晕。 暮色沉沉,窗外车河无声流淌成一片光的金带。 心口像是被一阵极其柔软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淹没。 那水流无声无息,却沉甸甸温柔地冲击着壁垒,然后缓缓渗透进去,填满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有地方在无声、缓慢地塌陷。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机身被焐得温热。 电话那头,汤观绪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等待宣判般的紧张和窘迫。 “汤观绪,”瞿颂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异样,比平时更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被暖意浸透的微哑。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合适的词句,最终却只是任由最本真的情绪流淌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你真是……” 她没能说完,只是将手机稍稍拿远一点,轻轻吸了一口气。 瞿颂微微倾身,靠近桌上那束盛放的白玫瑰,鼻尖几乎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花瓣,深深嗅了一下,清冽纯净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 电话那端,汤观绪显然听到了她这细微的吸气声。 “在闻花香吗?” 他低声问,每一个字都像一片羽毛,轻柔地飘落在她的心上。 笨拙却无比踏实的温柔,小心翼翼地传递过来,好像他隔着遥远距离,轻轻抚过她的发梢。 “嗯…我很喜欢…” 很喜欢期待被人珍视,不会落空的感觉。 “那就好…” 那头汤观绪那边传过来一声轻笑,好像松了口气一样。 —— 云顶空间会议室里的氛围依旧凝滞,所有人都在等着商承琢表态,或许也可以说是期待商承琢的动摇。 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云顶空间就不用再面对这样骑虎难下的局面。 “王总,黎纪元的方向没有错,我一直相信您的创新嗅觉,市场需求就在那里,只要我们积极应对,就能转化为竞争优势。” 商承琢接着沉吟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开口,竟然罕见地用上那种不那么冷硬,听起来无比诚恳的语气,“简化弱化无障碍,等于抽掉了黎纪元的灵魂。这样的项目,您不会不明白它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目光锐利如初,没有丝毫动摇。 “王总,我经手的项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它应有的高度,做出成绩。资源有限,我理解。”他话锋一转,“但公司只需按已批准的报告,提供基础支持即可。报告里提出的重组方案,请公司务必批准执行,至于核心技术的短板,我会想办法负责把它补上,这个技术攻坚的担子,我来挑。” 这话听起来确实是有些狂妄,但从商承琢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觉得还真有一丝可能性。只是对面人脸上的凝重并未因此消散多少。 放在以前,牵头项目吸引技术对商氏的太子爷来说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眼下……眼下可不太一样了…… 商承琢掷地有声的话还在会议室里回荡,王总看着他,眼神复杂,与剩下的几个高层相视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吧,承琢。无障碍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我也希望云顶空间能趟出来…公司会按你说的办,基础支持马上就可以到位,其他的…祝你好运。” 这场重组风波过去没几天,休假回来的程昂一踏进办公室,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黏腻探究,还明显刻意回避。 原本热络的招呼声消失了,几个相熟的同事要么低头猛敲键盘,要么转身钻进茶水间,把他当成了透明的空气。 程昂心里骂了句什么,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径直走向咖啡机。 刚拐过转角,就看见游宇的小吴正背对着他,盯着慢吞吞滴滤的咖啡机。 程昂心里一松,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呦,吴儿,昨晚又熬夜了吧?瞧你这黑眼圈……” 话音未落,小吴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更是纹丝不动,仿佛程昂只是一团无害的空气。 程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挂在脸上。 咖啡机“嘀”的一声,提示两个人自己已经运转完毕,咖啡煮好了。 小吴的那杯先好,程昂瞥了一眼他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侧脸,顿了顿,还是伸手把他那杯有些烫的咖啡拿了起来,递过去。 “你的好了。”程昂的声音也冷淡下来了几分。 小吴这才转过身,一把抽走自己的杯子,力道之大,让里面深褐色的液体猛地晃荡泼溅出来。 滚烫的咖啡点子毫不客气地溅在程昂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嘶——”程昂倒抽一口冷气。 小吴却像没看见,更没听见那声抽气,捏着杯子转身就走,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手背火辣辣地疼,程昂低头看着自己烫红的手背,又抬眼盯着消失在茶水间门口的背影,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狠狠地把自己的咖啡杯往台面上一顿,杯底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嗡鸣。 啧! 这群孙子! 程昂几乎是无声地用口型骂,被背叛和羞辱的感觉堵在胸口,堵得他异常难受。 “爷爷平时待他不薄吧?加班替他扛过雷,方案帮他擦过屁股,宵夜请了多少顿?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用力甩了甩被烫到的手,胡乱在纸巾上蹭掉咖啡渍,那点试图维持表面和谐当个老好人的心思,彻底被这杯泼出来的咖啡浇灭了。 行,都他妈站队是吧? 那就站得清清楚楚,这夹板气谁爱受谁受去吧。 程昂也懒得再冲咖啡了,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办公区。 到了中午,邪火烧得腹胃空空,程昂只想赶紧离开这找个清静角落扒拉两口饭,自己顺顺气。 刚走到电梯口准备下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程昂一激灵,没好气地回头,看见财务的老张把一张圆脸凑在自己跟前,“哟,小程?这脸黑的,谁欠你八百万了?” 老张是公司老资历,人挺热心肠,跟程昂平时关系很不错。 程昂强压下心头的郁闷,挤出一个惯常的笑脸,只是这样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张哥啊,没啥,早上手不小心烫了一下,有点疼,今天点背。”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还微微泛红的手背。 “烫着了?严不严重?” 老张凑近看了看,“哎呀,这红了一片,赶紧拿凉水冲冲去!走走走,正好到饭点了,一块儿下去吃点?我请客,给你压压惊。” 程昂本意是想自己静静,但老张太热情,让他那点憋屈暂时找到了个出口。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4节 他叹了口气,半推半就:“行吧张哥,让您破费了,不过真没啥大事儿。” 两人在公司附近找了家还算安静的小馆子。 等菜上桌的功夫,老张看程昂还是有点蔫蔫的,便主动岔开话题,想活跃下气氛,“哎,对了,昨天我老婆结膜炎去看眼科,倒是开了眼界。碰到一个做助视设备的团队在演示,叫什么…‘视界之桥’?他们那个新版助视仪模型,啧啧,真有点意思!” 程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转着上午的糟心事。 老张没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据说是用了一种什么空间建模和实时渲染补偿算法,能让视障人士‘看’到物体的大致轮廓和距离感,虽然还达不到能清晰成像的地步,但听说对他们独立生活帮助巨大。关键是,那技术思路很巧妙啊!” “在助视技术中运用空间建模和实时渲染吗?” 程昂原本只是当八卦不入心地听着,听到这几个关键词,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叮”地一声绷紧了。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睛瞪得溜圆。 “对啊,怎么了?”老张被程昂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 黎纪元的核心痛点就是如何为非健全玩家尤其是视障玩家在庞大复杂的3a游戏世界里提供沉浸式、可操作的感知体验,一瞬间眼前的两个信息在大脑中碰撞在一起。 “张哥。”程昂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这…这和黎纪元要突破的技术难点方向很像吧。 黎纪元不就是要解决在虚拟世界里,如何让视障玩家也能‘感知’环境、操作角色、完成目标吗? 他们这个助视技术,把真实世界的空间信息建模渲染给视障者‘看’,我们是要把虚拟世界的空间信息建模渲染给视障玩家‘感知’,你说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老张被这个联想点醒了,随即也琢磨过味儿来,眼睛也亮了:“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门道,都是解决‘空间感知’的问题,只不过一个在现实,一个在虚拟。 而且,我听我老婆说,有个博士提了一句,这个技术也在寻找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想把新版助视仪量产落地,但好像资金和技术整合上有点瓶颈…” 程昂把早上那点窝囊气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和老张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如果真能利用现成成熟的技术解决黎纪元的关键难题,那对陷入死胡同的黎纪元来说简直是柳暗花明! 老刘立刻拍板:“这个思路好!有门儿!小程,你赶紧去跟商总监提提!这事儿要是能成,他肯定给你记一功!” 程昂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做,热血沸腾,立刻开始策划。 但是要怎么开口呢,老大这两天脸色明显不太好… 程昂脑筋转了一圈,想了个好办法。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那天烧烤摊上,商承琢极其隐晦、点到即止的提了那一嘴的坎坷情路,一瞬间脑补好了一部万字狗血虐恋小说,坚韧小白花狠心抛弃深情霸总,霸总情伤难愈,借工作麻痹自己。 按照霸总小说的套路,这种时候,霸总通宵达旦地工作必定会有胃病,有胃病那就得养呀! 于是在去找商承琢提议合作前程昂特地拐了一道街去粥铺,打包了一份热气腾腾、软糯养胃的白粥。 程昂上学的时候就有点不通透,只进油盐不听圣贤,不混也不学纯纯坐讲台边给老师当护法,这会明显又用错了公式。 首先商承琢根本不是什么霸总,他现在只是个在职场处处受排挤、为项目焦头烂额的社畜。 其次商承琢更没有胃病,按时吃饭锻炼,定期体检,惜命得可怕,没有人会比商承琢更懂得爱自己,尤其是在没人搭理他的时候。 再者,要说故事里非得有个霸总元素,这霸总也另有其人。 程昂拎着碗敲开办公室的门,商承琢闻到味道拧了拧眉,“这什么?” 程昂周到殷勤地笑,“白粥,老大…” 商承琢重新低下头,伸出食指指门口,“端出去。” “好嘞。”程昂端着粥出去带上了门。 程昂仰头看天,狗血误我。 过了一会他又重新把门拉开,听起来很急切,“不对,老大,我有正事…” 作者有话说: ---------------------- 汤老师是栋超纯情的老房子[眼镜] 赶一下主线剧情然后赶快推感情线 俺就是这样一被夸就恨不得把存稿全放出来[眼镜]美滋滋美滋滋美滋滋 感谢各位小宝一路支持鼓励 有情人暂定7.30入v 30号晚八点半掉落入v万字章 v后尽量保证日更 隔日更会挂公告 更新时间调整到晚八点半! 趁人多推一下俺刚炒出来的预收《坏东西gb》!非典型伪骨姐狗(口哨溜走… 段评已开欢迎找俺玩 任何人打扰我做事我都会停下来和他们玩一会:o 第17章 程昂尴尬地挠挠头,赶紧切入正题,把和老张的谈话以及自己关于助视技术与黎纪元项目技术联动的设想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项目起死回生的曙光。 商承琢沉默着,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因长时间凝视屏幕而微显疲惫,他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了几下酸胀的眉心,办公室里只剩下程昂略显亢奋的余音。 程昂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赞许或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把程昂留下的决定暂时看起来没有问题,至少这小子足够机灵,在技术方面也足够敏锐。 商承琢这么想着放下手,他没有戴回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复杂, “信息转换的逻辑底层……绕过受损感官,建立新的认知通道,触觉、听觉、空间定位的复合映射……” 他低声重复着程昂话里提炼出的几个关键词,咀嚼确认着什么。 “……确实。这个思路,和黎纪元引擎的核心诉求,在底层逻辑上是高度一致的。” 程昂眼睛一亮:“对吧老大,你也这么想?!我就说嘛!这简直是天作之……” “我早就想到过。” 商承琢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淡漠。 他抬眼看向程昂,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惊讶,“在立项初期,做无障碍交互可行性调研时,我就接触过类似的前沿研究领域。你提到的那个团队的‘视神经信号跨模态转换’课题,是国际上该方向最前沿的几支团队之一,他们的基础原理框架,我多少也接触过。” 程昂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一点茫然:“啊?您……您早就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能否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技术模块,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商承琢的声音沉了下去,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的天空,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可行性,并不仅仅取决于技术本身。” 办公室里涌起熟悉地沉寂。 程昂张了张嘴,想问那还等什么,但看着商承琢眼下明显不同于平日决策时的利落果决,透出罕见凝滞的状态,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商承琢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眉头紧锁,眼神深处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挣扎。 技术层面的契合度毋庸置疑,那个团队的技术成果正是黎纪元项目突破最核心壁垒的关键钥匙。 这个机会,对于在悬崖边上挣扎的黎纪元来说,无异于唯一的救命稻草。理智在疯狂叫嚣,必须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谈。 然而…… 自己几天前才和她发生那样的冲突,他放过狠话远离她的美满生活里,现在就要主动凑上去谈合作? 他根本忘不掉自己那天狼狈退让的半步,更忘不了瞿颂的眼神毫不掩饰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她甚至都懒得再对自己保持好脸色了。 商承琢的内心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如果自己主动找她岂不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 但黎纪元…这是他背水一战的项目,是证明他能力和判断的最后一次机会。瞿颂带来的技术,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关键,为了项目成功,他个人的那点难堪…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 思量来思量去,没说服自己保持冷硬抗拒态度反而催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甘与期待。 心底更隐秘的地方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如果合作能成,是不是意味着…他并非完全被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至少,在专业领域,他们还能有交集?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不要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了,商承琢。 刚被对方指着鼻子划清界限,还发狠说不再纠缠,转头就腆着脸去谈合作?这算什么?自打耳光?把脸伸过去让她再踩一脚? 将仅存的一点尊严双手奉上,任她奚落践踏,这样显得自己多……贱得慌? 他几乎能想象到瞿颂听到这个合作提议时,脸上会浮现出怎样冰冷嘲讽的笑容。 她肯定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出尔反尔的小人,一个在她划清界限后还死缠烂打的麻烦精。 而且他凭什么一定要如此低声下气、摇尾乞怜? “老大……”程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那个……沃贝那边……是不是……不太好接触?”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商承琢的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程昂脸上。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动,像是突然捕捉到了某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他下意识地绷紧下颌,将那一闪而过的思绪波动迅速压回眼底。 “沃贝?”商承琢突然开口,愉悦地弯了弯唇角,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刻板的疏离,“谈合作是公司层面基于技术契合度和项目需求进行的正常商业行为,与好不好接触,无关。” 他像是在对程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关键在于,”他顿了顿,把唇线绷紧,仿佛在积蓄力量,“对方的技术是否具备我们所需的成熟度和可转化性,以及我们能否拿出足够有吸引力的合作方案和诚意。” 程昂捕捉到了这些关键词,觉得事情似乎有门,连忙点头:“行呀!老大,我去通知下去,和沃贝科技约个合适的时间。” 商承琢难得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赞许目光注视着程昂,迟疑片刻,终于在程昂踏出门的最后一刻,清了清嗓子:“谢谢。” “啊?”程昂疑惑地挠头。既然自己的提议商承琢早已想过,那点邀功的心思早熄了火,这句谢谢让他摸不着头脑。 商承琢又轻咳一声,“你的粥。” 程昂旋即了然,眉毛一扬就要笑开—— “不过以后,”商承琢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工作以外的事不必做太多。把你本职做好,就够了。” “…好嘞老大。”程昂眨眨眼,识趣地钻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商承琢一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客观、足够理直气壮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己是绝不会为了私情去向瞿颂摇尾乞怜的,但为了黎纪元,为了云顶空间这些事情他愿意试一试, …… 在商承琢有意的引导下,云顶空间的动作异常之快,沃贝科技那边的回应也出乎意料地迅速。 几天后,云顶空间核心团队与沃贝科技的首次技术对接会议,安排在了沃贝科技那间颇具未来感的会议室里。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5节 商承琢带着程昂和另两位技术骨干准时抵达。会议室的门滑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瞿颂。 瞿颂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此刻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文件,神情专注而疏离。 商承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步伐沉稳地走向预留的位置。他身后的程昂等人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收敛了惯常的笑脸。 瞿颂闻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商承琢身上。 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真情实感的笑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她的视线扫过他,又略过他身后略显紧张的程昂等人身上,最终目光又落回商承琢脸上。 “商总,”瞿颂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云顶空间对这次合作看来是诚意十足。不过……”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商承琢身后仅有的三人,尤其在那两个技术骨干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贵公司黎纪元项目组,是精简到只剩商总您一位光杆司令,所以只能亲自下场了?还是说,商总觉得,和我们沃贝谈,您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 云顶空间的黎纪元前段时间大换血的事情在圈层里不是秘密,但碍于商承琢的面子不会人有主动提起让他难堪。 瞿颂这话说得露骨,会议室里沃贝的一众人抬头眼神闪烁地看向他们几人。 程昂挪挪视线没有吭声,他身后的两位技术骨干更是尴尬地垂了垂目光,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只有商承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从容不迫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好像瞿颂刚才那句近乎刻薄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寒暄问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瞿颂明显是看笑话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项目核心成员都在这里了。技术对接讲究的是精准和效率,人多人少,不是关键。瞿总,我们开始吧。” 瞿颂弯了弯唇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微微颔首,示意己方的技术负责人开始介绍沃贝在视神经信号跨模态转换领域的最新进展。 会议进入了技术交流环节,双方很快进入了状态,商承琢与瞿颂方面的技术人员围绕着数据接口标准、信号转换效率、延迟容忍度等核心问题展开了讨论。 瞿颂时不时开口对某个技术细节提出质疑或是对云顶空间现有方案的评价一两句,言辞十分精准犀利,以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商承琢,刁难似的等待他的反应。 商承琢则全程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关键节点的问题分毫不让,声音低沉平稳,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直指要害。 然而,他极少与瞿颂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瞿颂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要么专注于面前的资料,要么皱着眉看瞿颂身边的那个技术总监。 瞿颂觉得十分新奇,商承琢大多数时候不会这么表现出这么强烈地想要促成某个合作的欲望,更何况目前他正处于交流的下风,换做之前早就冷下脸把挑子一撂。 接到云顶空间的交流请求时她还有些拿不准,这么看来,黎纪元似乎是真的有了点穷途末路的意思,瞿颂心里快速的盘算着。 云顶空间是国内大头的游戏公司,虽说和沃贝医疗科技的方向相去甚远,但不能说没有一丝相交的节点,要是能够利用云顶空间引擎,让手头上的烫手山芋助视技术落地…… 长方形的会议桌,商承琢硬朗的眉骨带着点冷感,面上架着一副金属半框眼镜,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似有感应般,他突然抬眼与对向的瞿颂相视,面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瞿颂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商承琢,沃贝和云顶空间在之前毫无交集,她着实没想到竟会这样在会议桌上和商承琢两两相望。 说来也有趣,这种相视却不陌生,但隔着会议桌遥遥相望还是头一回。 他们曾无数次在各种场合下相互注视。 少年时代,二人曾并肩站在某个大赛的聚光灯下相视,一起人模人样地致辞谢幕,俨然一副和谐搭档的模样。 然而人后的光景却截然不同,商承琢大多数时候会被瞿颂用手掌按住后颈,牢牢压制在松软的床被之中起伏翻覆。 商承琢额角渗满细密的汗珠,经常挣扎着竭力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后的瞿颂,不甘示弱地呲着牙发号施令,深了叫,浅了骂。 …… 作者有话说: ---------------------- 这章过渡! 感谢各位小宝一路支持鼓励 有情人暂定7.30入v [哈哈大笑] 30号晚八点半掉落入v万字章 v后尽量保证日更 隔日更会挂公告 更新时间调整到晚八点半! 趁人多推一下俺刚炒出来的预收《坏东西gb》!非典型伪骨姐狗(口哨溜走… 段评已开欢迎找俺玩 任何人打扰我做事我都会停下来和他们玩一会:o 第18章 商承琢带来的那位技术总监正在阐述他们的专利算法优势, 瞿颂突然抬手叫停,目光直接投向商承琢,“商总监,我们这套算法的核心优势在于对复杂场景的适应性, 特别是动态目标的实时追踪和转换。 我很好奇, 你们黎纪元引擎目前对动态环境扰动的处理能力, 是否能支撑起这种高精度的实时映射需求?或者, 这本身就是你们寻求合作, 想要填补的‘关键短板’?” 这话表面上是个技术问题, 实则暗含锋芒直接指出了云顶空间技术的不足, 明确以及他们寻求合作的被动和弱势地位, 是谈判中一种很常见的施压话术。 商承琢抬起头,他这次终于直视瞿颂,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澜, 也看不出被冒犯的怒意,语气依旧平稳,“瞿总的问题很关键, 黎纪元引擎在动态环境建模和实时渲染上的积累,恰恰是我们认为能与贵方技术形成互补的基础。 我们并非无法处理动态目标, 而是寻求在‘感知替代’这一全新维度上,借助贵方的跨模态转换技术, 实现用户体验的颠覆性提升。合作的意义, 在于强强联合的乘法效应,而非简单的短板填补。” 他强调着强强联合不卑不亢地将问题推了回去,同时重新定位了双方的关系,这是一次是平等的互补, 不是黎纪元单方面的求助。 瞿颂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有些不爽。 装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靠向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却更加锐利地落在商承琢脸上。 会议继续进行,技术层面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连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沃贝员工,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长桌两端之间存在无形但不容忽视的交锋。 直到技术讨论暂告段落,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才随着人员的离席稍稍松动。 技术人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试图消化刚才信息量巨大的交锋。 商承琢刚合上笔记本,林薇便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商总监,瞿总请您移步办公室,有些细节想单独沟通。” 商承琢抬眼,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与长桌尽头的瞿颂视线短暂相撞。 她已站起身,一身套装的剪影在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挺拔,眼神平静无波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 商承琢颔首,对程昂低语两句,便起身随林薇离开。 瞿颂的办公室延续了沃贝整体的风格,线条冷硬,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车道,室内却只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和几把设计感极强的椅子。 她走向办公桌后的主位,随意地倚在靠背,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商承琢。 “说吧,”瞿颂开门见山,下颌微抬,“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眼神示意你们技术总监避开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别跟我绕弯子,商承琢,你知道我现在对你的耐心很有限。” 商承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转过身背对着瞿颂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沃贝的‘视界之桥’技术,核心瓶颈在于临床验证数据的获取效率和成本。尤其是针对复杂动态环境下的个体化适配模型构建,耗时长,样本量要求巨大,这是阻碍它快速商业化和公益落地的最大绊脚石,瞿总,对吧?” 瞿颂眼神一凝,没有出声,商承琢说的没错,沃贝自己痛点就关键在于此。 商承琢转过身,镜框后的目光锋锐如刀,直视瞿颂:“云顶空间的引擎,拥有目前国内最顶尖的虚拟场景构建能力和海量用户实时交互数据,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影子实验室’。” 瞿颂眉头紧锁,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几乎想立刻出声打断商承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有可能惊世骇俗,极有可能会将某些不可触碰的禁忌彻底撕裂。 她应该立刻打断他,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商承琢这个人,太懂得如何找到技术的捷径了。这种能力游走于天才灵光与幽暗禁区的边缘,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说不清是令人敬畏的职业天赋,还是深藏不露的犯罪潜能。 李正勋曾经无数次指着商承琢的脑袋怒骂,警告他不要自作聪明,这种冒进地灵机一动迟早会让他自己引火烧身。 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瞿颂内心的激烈挣扎,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商承琢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骤然拉近的距离压缩了空气,沉甸甸的压迫感如无形潮水漫过瞿颂脚踝,向上漫涌。 瞿颂抬眸,视线滑过他撑在桌沿指节泛白的手掌,挽在小臂上的衬衫袖子,最终被无形牵引着,凝在商承琢的颈侧。 颈侧淡青的血管蜿蜒,没入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段线条利落的脖颈,让瞿颂有一种能感受到那皮肤下蕴藏的脉搏的错觉。 “利用黎纪元引擎,高度模拟真实世界的动态复杂环境,将沃贝采集到的有限真实视神经信号样本,进行大规模、低成本、高效率的‘虚拟推演’和‘适应性训练’。 在虚拟环境中,我们可以模拟出成千上万种光照、移动物体、空间结构的变化,让你们的算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在真实世界需要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和优化。”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光芒,那是属于顶尖技术极客看到最优解时的兴奋,却也带着不顾后果的冰冷。 “简单说,用虚拟世界的无限可能,喂养现实世界的算法可以跳过漫长、昂贵且充满伦理风险的真人临床试验阶段,直接将视界之桥的模型成熟度和适应性,提升到可大规模应用的水平。 瞿颂,这能节省你至少三年时间和数以亿计的研发成本。视界之桥不再需要在临床和伦理之间打转疲于奔命,它可以更快地实现让盲人‘看见’这个世界的使命,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要听我夸奖你吗!”瞿颂拍案而起,怒视商承琢。 “这就是你的办法吗,你真是好样的!” 商承琢脸上没什么波澜,“它完全匿踪,能做到在无官方审批下绕过部分伦理审查流程,只存在于网络的深层脉络里,就算查起来物理世界的监控对它束手无策。我们需要‘数据’和‘样本’,这样获取的效率远超你的想象。” 瞿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冰凉。这种游弋在灰色地带的危险门道,被商承琢用一种谈论技术突破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缓缓道出。 瞿颂失去了耐心,抬手,指尖指向门口,简短道, “滚。” 她明白商承琢的意思,影子实验室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现成的、难以复制的资源库,但视界之桥不能走这个野路子,这样不择手段绝对会给未来埋下隐患。 现实毕竟不是科幻小说,前进不择手段前进这种命令,执行起来可不像敲键盘那么容易,要考虑的烂摊子大概能堆成山,商承琢的脑子已经坏成这样了吗。 商承琢拧着眉纹丝不动。 他微微启唇,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一抹愉悦的笑意掠过他的眼角,原本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他太熟悉瞿颂了,熟悉到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动摇在他眼中都清晰得如同慢镜头回放。这项技术带来的效率飞跃和广阔前景,对执着于用科技改变世界的她而言,不啻为一剂致命的诱惑,只是瞿颂明显不够坚定。 但没关系。 商承琢迎着瞿颂愤怒无言的目光,嘴角却挑起一个近乎是挑衅的笑,“瞿颂,公益的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视界之桥技术如此前沿却迟迟找不到盟友,临床推进计划一拖再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在等。 但你在等什么呢?我猜猜,是等一个不求回报、只为你理想买单的天使投资人,还是等一个技术完美无瑕、完全符合你道德洁癖的乌托邦方案?” 商承琢微微俯身,隔着办公桌,目光紧紧盯住瞿颂,语气陡然带上一种很刻薄的讥诮, “或者都不是,你只是开始习惯性摇摆不定,瞿颂,你又打算把你这种的本来就虚无缥缈的期望寄托在谁身上?还是说,你永远会这样,明明看到了最有效的路径,却因为那点可笑的执念,习惯性地走向错误的方向,选择去依靠那些…明显就靠不住的人,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也是这样,我告诉过你你好像不太聪明,你最好……” “商承琢!”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6节 瞿颂厉声打断,脸色瞬间难看。 商承琢嘴角那抹带着恶意仿佛得逞般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下一秒瞿颂就猛地探身,动作很快,商承琢早有防备,在她手抬起的瞬间,头已迅速向后仰去,嘴角扬起一丝阴郁邪气的笑。 他还记得上次被她揪住头发扇巴掌的教训,特意剃的板寸还没长太长,肯定会让她无从下手。 商承琢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类似于“你抓不到”的十分幼稚的短暂得意。 然而,瞿颂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头发。 纤长有力的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一丝不苟系着的深色领带。 猛地发力,狠狠向下方的桌面狠狠一掼! “呃!” 商承琢瞪大眼睛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前踉跄,完全失去了平衡,下巴毫无缓冲地、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办公桌边缘。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酸痛从下巴瞬间炸开,蔓延至大半张脸,巨大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眼前一黑,牙齿猛地磕在一起,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 眼镜框被撞歪了,狼狈地滑落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剧痛和瞬间的眩晕而失焦,瞳孔急剧收缩。 精心维持的冷静自持精英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商承琢痛哼出声,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桌面,颧骨被压得生疼,他能清晰地看到桌面上自己脸上因疼痛而扭曲的倒影,以及瞿颂俯视下来那双淡漠的眼睛。 身体被迫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在桌沿,整洁的衬衫前襟皱成一团,下巴火辣辣地疼,呼吸因为领带的骤然勒紧而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那张总是带着冷感或故作平静的俊脸,此刻写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深切的屈辱,咬肌紧绷得清晰可见,眼底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水汽被他死死压住,只剩下燃烧的怒火和狼狈。 瞿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攥着领带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一圈一圈绞得更紧,掐着商承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以一个更加屈辱的姿势仰视她。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商承琢能看清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冰冷。 瞿颂的动作干脆利落,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激烈的表情,她的指尖用力,甲片深陷进他的脸颊皮肤,刻出几个月牙一样的深色红痕。 “对的选择…”瞿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错的选择,靠不住的人?商承琢,你告诉我——” 她的脸逼近商承琢,近到能看清他因疼痛和愤怒而剧烈收缩的瞳孔,看清他下巴上迅速泛起的红痕,“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就是那个‘对’的选择吗?嗯?说话。” 瞿颂身上香水的气息地拂过商承琢的脸颊,却带不来半分抚慰的意味,下颌的痛感在第一瞬间的强烈酸痛后演变成那种突突跳的灼热钝痛。 她的愤怒显而易见,表达愤怒的方式也直截了当,疼痛已经让商承琢的眼眶中溢满生理性的泪水,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自己已经彻底把瞿颂惹毛了。 “瞿颂!你…你敢!”商承琢粗重地喘息奋力扭动身体,结实的肌肉在挣扎中绷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汗水浸湿了衬衫,紧贴在胸肌和腹肌轮廓上。 “我有什么不敢?”瞿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起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狼狈的姿态,眼神像在看不服管教的宠物,甚至悠闲地抬手,轻轻将商承琢脸上歪斜的眼镜扶正。 “啪!” 下一秒,瞿颂的抬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巴掌重重落在他一边侧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挣扎和怒吼:“操!你他妈住手!你这个疯子!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又打我?!” 瞿颂没理会他撒泼式的破口大骂,有些无奈地和他对视。 “清醒点了么,你在用激将法吗?商承琢,说实话我很…很恶心,恶心你,恶心你所有的手段。你凭什么觉得你自己是靠得住的人?就凭你这些钻营取巧、不择手段的捷径?你没发现吗,每一次,每一次跟你沾上关系的事情,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观心’是怎么被耗死的?是被你拆骨扒皮毫不犹豫的转手所以它只剩个漂亮壳子,是想让我的‘视界之桥’也落得和‘观心’一样的下场吗?变成你履历上又一个漂亮但空洞的成功案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被弃如敝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应允。” 领带勒紧带来让商承琢目眩的窒息感,下巴骨头磕碰,尤其是瞿颂关于“观心”的指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无法辩解的隐痛处反复切割。 瞿颂似乎是松开了手,但商承琢一时间没有察觉,更没有察觉她已经解下来了自己颈上系着的腰果花丝巾,把它紧紧的绕在了自己两手腕间。 下颚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他不能解释,无法辩白,巨大的冤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冷静。 “嗬…”他艰难地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猛地抬起眼,即使视线被模糊的镜片阻挡,姿态也狼狈不堪,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却异常凶狠执拗,像是某种大型兽类被逼到绝境后疯狂反扑的预兆。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气和挑衅,从齿缝里挤出来:“‘观心’怎么了?至少它活下来了!总比…咳咳…胎死腹中强!没有我当初的手段,它连现在的空壳都不会有!我恶心?瞿颂你以为你那些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就真的很高尚吗?”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只剩下商承琢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眼下这个姿势没有一个良好的着力点,他只能强撑着,用尽力气梗着脖子,试图摆脱领带的钳制,眼神凶狠地瞪着瞿颂。 瞿颂眯了眼睛,屈辱、愤怒在商承琢棱角分明的脸上交织得极具冲击力,这张总是扬着眼角高高在上的脸总算有了些别样的表情。 但依然不够,瞿颂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她的耳边甚至已经听到了这种急促地擂动声。 商承琢的声音因为领带的压迫而断续嘶哑,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不动听。 既然这样… “我记得我说过,而且提醒过你不止一次,你全当耳旁风么?”瞿颂俯身逼近,后者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寒意钉在原地,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 靠,玩脱了。 这手激将法用得拙劣又急躁,虽然勉强撬动了瞿颂的反应,却立刻招致更凌厉的反制。 商承琢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先前沸腾的怒意此刻全化作尖锐的警讯响彻脑海,本能地绷紧身体,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这才兀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异样。 瞿颂攥紧领带的手猛地一撤,商承琢失去钳制,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撞在身侧的书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剧痛的下巴和喉咙,剧烈地呛咳,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眼神像受伤后暴怒的野兽,死死盯着瞿颂。 “你……”嘶哑的声音刚挤出一个字,瞿颂已经绕过了宽大的办公桌。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商承琢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他右肩和左臂,天旋地转间,他的身体被一股巧劲狠狠掼翻,面朝下地重重摔压在那片冰冷坚硬的桌面上。 “呃啊!”胸腔被桌面挤压,呼吸骤然一窒,痛楚再次炸开。 商承琢又惊又怒,本能地剧烈挣扎,肌肤下的肌肉瞬间贲张绷紧,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扭身反抗,低吼着:“瞿颂!放开!你疯了,这里是办公室,我是替云顶空间来的!” 然而瞿颂的动作因为他的话更快更狠厉。 她的一条腿强势地切入商承琢双腿之间,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用全身的重量巧妙地将他钉在桌面上。 商承琢挣扎扭动的腰胯被她的腿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同时,她一只手反剪住他两只手腕,死死扣在他后腰上方,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压在他宽阔紧绷的后颈上,将他的脸颊用力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商承琢被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撅起屁股,西装裤紧绷地包裹着结实挺翘的臀峰和线条分明的长腿,在第三视角看起来相当的……有诱惑力,但这姿势却让他本人羞愤欲狂。 “放开我!瞿颂!你这个疯子!泼妇!我要告你!”商承琢破口大骂,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蜜色的肌肤涨得通红。 他试图用脚蹬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挣扎,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写满了抗拒和暴怒。 瞿颂默不作声,收手向商承琢腰间摸索着什么。 商承琢线条流畅的胸肌被桌面挤压变形,昂贵的西装布料在摩擦中变得褶皱,精心打理的一切装扮都早已散乱。 汗水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徒劳地蹬着腿想站起来重新恢复两人平等对话的姿态,昂贵的皮鞋蹭刮着桌腿,却无法撼动身上分毫。 咔哒。 有东西被轻车熟路地解开,抽出。 …… “你!你………你!瞿颂!”商承琢预感大事不妙猛地回头瞪瞿颂,“你住手,我们好好谈!” 他大概能猜的出这番动作预告着什么,大惊失色地剧烈挣扎。 没有温言细语的安抚,没有良好隔音的环境甚至办公室的门都没有反锁,她要在自己办公室用像对待廉价鸭子手段对待自己! 屈辱、愤怒和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腾咆哮。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嘶哑的怒吼冲破喉咙:“瞿颂!你敢!你个混蛋你放开我!你不能再这样对我!我告诉你打人犯法,我要告你!!!”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破空声,狠狠地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令人心悸,甚至带着点回音。 但商承琢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瞿颂还算是有些分寸,皮带堪堪落在耳边的办公桌上,身体上没有痛感,只是耳膜被震得微痛。 瞿颂冷眼看着商承琢那点徒劳的抵抗被她恐吓的动作吓得退潮般消散了下去,这结果一点不意外。 跟这姓商的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还是头随时准备尥蹶子的倔牛。你跟他好言好语,他能给你拱出火来,温言软语就是泥牛入海,非得像驯服一头撒泼的大型犬一样先装着劈头盖脸抽几鞭子,把他分裂出去的说人话功能吓回来,他那根搭错的筋才能捋直了,勉强算个能沟通的活物 虽然这种沟通方式实在算不上体面,瞿颂眯眼笑了笑,露出得逞的笑。 皮带虽然没有落在商承琢的身上,但他却在瞬间僵直后开始不易察觉的颤抖,喉结剧烈的滚动,牙关紧咬下泄露出掩藏不住的紊乱气息,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眼中掠过一缕诧异,随即化作更玩味的轻蔑。 她俯低身体,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汗湿的颈侧,说出的话更让商承琢气血翻涌:“不骂了?商总监,你确定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了是吗?” 她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让商承琢在剧痛和那诡异的恍惚中沉沦得更深一层。 他索性紧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忍耐而剧烈颤抖,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入阿米尼手工地毯,愤怒和委屈后怕更加滔天。 瞿颂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全然陌生的掌控欲随着小臂的扬起落和砸在办公桌上的脆响而生,看着商承琢在她压制下恐惧的神情,自己竟然有些难以捉摸的愉悦感觉。 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脱离掌控的眩晕和…危险。 她怎么会做到这一步?这完全不像她。 “真是…贱。”瞿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皱了皱了眉,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到了一边,倒不是因为怜惜商承琢的狼狈,是因为某种临界点让她本能地想要暂停这种恐吓。 她松开压制,把人一把推倒在地毯上,而后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毯上气息紊乱的商承琢。 商承琢眯着被挣扎时汗液蜇痛的眼睛,大口喘【男女主正常冲突 审核老师不要误会!】息着,一时无法动弹。 他挣扎着想要缩起来,想要掩饰某些变化,但手腕却被丝巾死死束缚在背后,只能竭力侧躺过去祈祷瞿颂积积口德,不要主动提起。 也许是祈祷起到了作用,瞿颂还真的没来得及开口,就在她抬脚把人踩得平躺在地毯上时,手机就在一边嗡嗡地震动开来,瞿颂抬手拿过来看一眼名字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接通放在耳边。 她单膝跪在商承琢腿间,曲起靠近地面的腿恶意压上,被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瞿颂弯弯唇角,用口型警告他不要出声。 “大州哥......” 商承琢撑起上半身想要挪开自己,但在知晓了来电人的身份后就变得一动不动不再挣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只能看到瞿颂眼中捉弄的笑意越来越浓重,他想要曲起腿往后退远离瞿颂,但后者突然伸手覆住他的嘴,同时用膝盖猛地往下压了一下。 商承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目光涣散了一下,魂飞魄散一般,瞿颂这毫不留情的一下差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过神来瞿颂已经接着电话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仿佛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商承琢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7节 走了……她终于走了…… 巨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伴随着更深的羞耻和绝望席卷而来,商承琢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逃离这屈辱的现场。 然而身体像是散了架,手腕因为长时间的强力反剪而麻木刺痛,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更要命的是,那股被强行唤起又强行中断的燥热并未完全消退,诡异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瞿颂的离开而消退,反而在极度的羞耻和空虚中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空虚感如同深渊,吞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操……操……”他低哑地咒骂着,用尽力气翻过身,狼狈地滚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昂贵的衬衫早已凌乱不堪,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湿的胸膛和紧紧绷的腹肌线条。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理智在尖叫着抗拒,但身体却完全背叛了意志。在巨大的羞耻和无人窥见的空白里,身体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理智,他屈起一条腿,无意识地蹭过厚实的地毯绒面。 一下,又一下……商承琢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压抑的痛苦而剧烈颤抖,额角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混着眼角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滑入鬓角。 商承琢几乎是凭着本能难耐地在地毯上蹭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衬衫,皮肤泛着红潮,肌肉线条因忍耐而绷紧到极致,又因那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渴求而微微颤抖。 泪水混杂着汗水,彻底模糊了镜片。 他一边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反应,一边用尽全力与腕上的丝巾搏斗,指甲在挣扎中刮破了皮肤,留下血痕。 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即将冲破堤防。 但就在这时,“咔哒。” 办公室的门锁,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沉浸在自我对抗的深渊的商承琢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 一双熟悉的、纤尘不染的红底黑面高跟鞋,再次无声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被泪水汗水模糊的视野边缘。 商承琢蹭动的身体瞬间僵死,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惊恐地抬头看,脸上所有的迷乱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只余下那双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的眼睛。 瞿颂臂弯上搭着商承琢落在会议室的西装外套,静静地撑着膝盖垂眼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他此刻不堪狼狈、无法启齿的模样以及他刚才的姿态——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也凝固住了。 直到瞿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在商承琢惊恐欲绝、几乎要崩溃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亮起,摄像头对准了地毯上蜷缩着的商承琢, “嘶...”瞿颂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佻,“差点……漏了一出好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闪烁之时,商承琢目眦欲裂,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想要扑过去,却因双手被缚而重重栽倒在地。 “不行,你不能拍——!!!” 被强行压抑到极限的、在极致的刺激下早已濒临爆发的反应,如同被瞬间点燃引信的炸药。 “……!” 他再也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反剪的手腕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如同被通了高压电,灭顶般的洪流从某一点猛地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受意志支配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部,绷紧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重重落回地毯上,深色的湿痕瞬间扩大加深,洇湿了一小片手工的羊毛地毯。 就这样... 就在瞿颂举着手机充满嫌恶和嘲弄的注视下,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在尊严被彻底的绝望里,他像一个不堪下贱的玩物。 瞿颂垂手放下手机,“精彩。”弯着眉眼吐出两个字,扬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了商承琢身上。 “沃贝与贵司的合作意向非常强烈,希望商总监再努力一些。”瞿颂笑着扬了扬手机。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商承琢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毯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失焦【男女主正常冲突比较激动审核老师不要误会!】。 他不该来的...... 不仅被反将一军,还留了这么大个把柄在她手里。 商承琢扭头用额头死死抵着地毯,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 时间太早了,山间甚至还有雾气在缭绕。 陈建州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suv稳稳刹在青山盲童学校掉漆的铁门外时,声音比往日更轻缓几分。 引擎的低鸣刚歇,教学楼方向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乱却透着欢快的脚步声,踏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几个小小的身影,拦着各自的衣角扯成一串熟门熟路地涌了出来。 “是陈叔叔!我没听错就是陈叔叔的车!”一个扎着小辫、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圆圆的脸蛋兴奋地扬着,声音又脆又亮,率先喊破了山间清晨的薄雾。 “哟!景焕耳朵真灵!”陈建州笑着推门下车,摘下帽子扔在车里。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条洗得微泛白的深色牛仔裤。 他绕到车后,熟练地打开后备箱,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印着不同标识的纸箱,里面装着崭新的盲文练习册、几大包触感各异的教具、沉甸甸的米面油,还有一大箱裹着塑料薄膜的苹果,红艳艳的,果香清甜。 “来来,浩宇过来搭把手,小心脚下。”陈建州招呼着那个咧着嘴乐的男孩。 男孩立刻循着声音和熟悉的气息准确无误地靠近,手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一个装着柔软布艺玩具的纸箱边缘。 陈建州半蹲下来,稳稳托着箱底,和他一起用力,配合默契得仿佛排练过许多次。 “陈叔,你身上还是那个香香的木头味儿!”张浩宇把脸凑近箱子,鼻翼翕动,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然后笃定地宣布,“就是这个味儿,松树!” “你鼻子挺灵!”陈建州哈哈一笑,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他头顶,“就你记性好。” 松木调的须后水气味,是他在这群孩子心中独有的印记。 其他孩子也围拢过来,小手试探着伸向那些纸箱,或是准确无误地揪住了陈建州的衣角、裤腿。 陈小虎也乐呵呵地摸了过来,动作很利索, 紧紧抱住了一小箱苹果,小脸贴在上面:“苹果!陈叔你带苹果来了!” “对,快抱去尝尝好不好吃,小虎这力气,快赶上我了!” 陈建州笑着,轻松地把另一箱更重的米搬出来,“走,咱们搬进去!咱老规矩,谁搬得稳当又利索,待会儿奖励多听一个故事!”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七手八脚却又井然有序地分担起物资,簇拥着陈建州,像一群归巢的雏鸟围着领路的大鸟,熟稔地穿过小小的、有几处地砖已经碎裂的操场,向那栋刷着陈旧淡黄色涂料的二层小楼走去。 晨光熹微,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相互依偎的身影。 一楼的走廊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粉笔尘味。 刚把东西堆放在楼梯拐角那个充当临时储藏室的小隔间里,陈建州就被两股力量同时劫持了。 “陈叔叔!”左边袖子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是和景焕在一个班的小女孩,声音带着急切,小脸绷得紧紧的,“你来评评理!昨天下午的音乐课,明明是我们班唱得更好,更整齐!李老师都点头了……” 话音未落,右边衣角也被用力一扯。”另一个班的一个小男孩气鼓鼓地反驳:“你瞎说!我们班声音洪亮,感情饱满!刘老师都夸我们有进步!流动红旗就该是我们班的!” “就是我们的!”女孩不甘示弱,声音拔高了。 “我们的!”男孩也梗着脖子。 两个小家伙像斗架的小公鸡,隔着陈建州就吵开了,小手还各自紧紧抓着他,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唯一公正的裁判官。 其他几个搬完东西的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扬小脸朝着声音的方向,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 作者有话说:感恩相伴 万字奉上![抱抱] 第19章 “哎哎!” 陈建州被扯得左右微晃, 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两个小家伙的争执,“不得了不得了, 这是两位大侠这是要华山论剑啊, 今日在我这无名小卒面前就要一决高下了?” 两个小孩依旧气势汹汹抓着陈建州衣服, 不松劲。 “咳咳, ”陈建州清清嗓子, 煞有介事地一手一个, 轻轻搭在两个小家伙的肩膀上, 把他们拉近了些, “两位大侠,听我一言。想当年,那武林盟主之位,靠的是什么?是单打独斗吗?”他故意停顿, 等了两秒。 男孩迟疑地小声接话:“不…不是吧?” “对,当然不是!”陈建州斩钉截铁,“靠的是啥?是侠义精神!是团结一心!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 “噗嗤……”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啊,”陈建州的声音放柔和了些, 循循善诱,“咱们这流动红旗, 比的不是哪个班声音最大, 唱得最好——当然,唱得好也很重要,” 他赶紧补充,感觉到孩子的肩膀又绷紧了点, “但更重要的是啥?比的是哪个班更像一个整体!上课铃响,是不是都安安静静坐好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互相帮忙,不争不抢?下课玩耍,是不是友爱互助,不推不挤?这才是真功夫!这才是大侠风范!” 他感觉到掌心下两个紧绷的小肩膀,似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来少侠,我可听说了”他转向左边,“你课间扶摔倒的一年级小豆丁了,这事儿做得漂亮,有侠气!” 男孩的小胸脯下意识挺了挺。 “这位女侠,”他又转向右边,“听说上次你们班主动帮厨房张奶奶剥了一大盆花生?这份尊老爱幼的心可了不起!” 女孩抿了抿嘴没吭声,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嘛,”陈建州双手同时拍了拍他俩的肩头,“红旗在谁那儿,那都是暂时的。真英雄,看长远!把咱们青山小学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那才是顶顶重要的!你们说,对不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却清脆的应和:“对!” 两个小不点虽然还有点小别扭,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明显消退了。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下次我们班肯定做得更好。” “我们也是!”女孩立刻接上,声音响亮。 “好!有志气!”陈建州朗声大笑,“走,帮叔叔把苹果搬到厨房去,张奶奶等着给你们切苹果片呢!”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他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消弭于无形。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向走廊尽头的厨房涌去,陈建州脸上的笑意轻松而真切。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8节 趁着孩子们围着分苹果片的喧闹间隙,陈建州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推拉门前,想透透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身影倚靠在门外走廊的柱子旁。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米白色薄款风衣,剪裁合体,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半身裙,与这所陈旧校舍的朴素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 晨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刚出校园不久的青涩。 陈建州猜到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他听老校长提过,最近又来了个大城市重点师范大学特殊教育专业刚毕业的高材生。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闻声转过头,看到陈建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礼貌和一丝局促的笑容。 “陈先生?”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确定。 “叫我大州就行,老师怎么称呼?” 女老师微微摇头,笑了笑,很恬静的模样,“我姓杨。” “你好,小杨老师。” 陈建州点点头笑着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粗糙的水泥柱子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山脊,“刚来还习惯吗?” 杨老师低了低头,“还……还好。环境很安静,孩子们……也很可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就是……跟我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咱们这……设备…” 陈建州心里明了,山区的教育资源对比城市确实会有些差距,实习老师都从资源充沛的环境中培养,这边的基础设施太差,刚刚来到难免会无措。 杨老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教材里学的那些先进的盲用辅助设备,触觉地图、电子助视器、智能语音转换系统……这里几乎都没有。教学主要靠老师口述,孩子们手摸盲文板,或者用最老式的凸点模型。” 她苦笑了一下,“我带的那个触感认知盒,还是我自费买的,里面就几种布料、几颗不同形状的木头珠子。说实话,这种情况…太艰难了。” 陈建州静静地听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轻响和远处厨房孩子们模糊的嬉闹声。 “如果只是条件有困难还可以硬撑着走,但是如果连孩子家长都不支持…”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昨天去一个孩子家家访,就在山坳坳里。他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家里农活忙不过来,孩子眼睛又看不见,学那些字啊、数啊有啥用? 不如早点回家,学学怎么摸路、怎么喂鸡,将来好歹……好歹能自己讨口饭吃。” 她吸了口气,有心无力地,“她说,‘老师,你们心好小娃上学不要钱,可我们小瞎子,命里就这样了,费那功夫干啥?’” 杨琼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风声在低语。 “陈哥……”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陈建州,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像蒙着一层山间的薄雾,急切地想要穿透寻找一个方向。 “你……你经常来,也接触过很多地方。你觉得…这条路,在这里,真的有前途吗?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我能改变什么呢…” 问题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陈建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片沉默而亘古的山峦,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定。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像那些鼓励过她的前辈一样,只说些“意义重大”、“未来可期”的漂亮话。 陈建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十分的坦诚,甚至直白到过分粗粝: “杨老师,我说话直您别见怪,在我的角度来看,年轻女孩钻到这个地方来真的是太想不开了。 干这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前途这个词,分量太重了。钱少,事多,苦,累,憋屈,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果,还得顶着各种不理解,甚至白眼。” 他顿了顿,“设备跟不上,家长的观念掰不过来……大家都能明白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躲不开,绕不过,孩子能力发展受限,老师左右为难,我们都理解。” 杨老师的笑很苦涩。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不再看山,直接看进了她迷惘的眼底。 “那些孩子,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问我有没有意义,改变能有多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打包票。 我每次来之前只是觉得,也许,拼尽全力最后能让他们自己摸索着走出这山里呢,或者……仅仅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学点东西,值得拥有比‘小瞎子得认命’更多一点的可能。”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两人都很无奈地轻笑一声。 “小陈!小陈!”一个略显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重。 老校长干枯泛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东西都安顿好了?辛苦辛苦!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喝口热茶,歇歇脚,有点事儿还得跟你念叨念叨!” 陈建州乐呵呵地应:“好嘞,陈校长,这就来!”他转头对林薇点点头,语气温和,“杨老师,我先过去了。” 杨琼温和地笑着挥挥手,看着他走向老校长。 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紧挨着教师集体备课室。 青山盲童小学名为小学,但它其实顶多算个集体看护点。校长陈玉书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校长——年近六旬的她几年前旅居至此,一时兴起,便拿出家当买下个老房子置办了这个盲童小学。 门虚掩着,陈建州轻轻推开。 一股陈年的木质家具味、茶叶味和淡淡墨水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几张师生合影,边缘都卷了角。对面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沙发,中间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 “快坐快坐!”陈玉书热情地招呼着,把陈建州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后的旧藤椅上。 她戴上老花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单据,递了过来。 “建州啊,这是上次你托人捐的那批盲文纸和点字笔的费用清单,还有运费单子,”校长的声音带着感激,“都在这儿了。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这隔三差五的接济,还有你那些朋友帮忙,我们这学校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陈建州笑着接过单据,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陈校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孩子们用得上就行。” 他啜了一口茶,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味道浓酽微涩,“我看景焕她们几个,摸读的速度比上次来快了不少进步很大。” 提到孩子,陈玉书眼睛亮起来,十分欣慰的样子,但这点快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进步是有啊,娃娃们都是好苗子,肯学……可是建州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倾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我这心里头,是越来越没底了,愁啊!” “愁什么?”陈建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物资,还是经费?您放心陈校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暖光计划’助学金那边已经在推进了,应该很快能落实一部分。” 陈玉书摆摆手:“建州,钱是一方面,紧巴就紧巴,有你和那些好心人帮衬着,总能对付着过。最愁的……是人!”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啊!” 她掰着手指数:“去年分来的小刘老师,也是城里小伙子,专业好,心也善,教了半年多,实在受不了这山里闭塞,加上谈了个对象在省城……走了。 前年的小张老师,小伙子挺有干劲,结果家里父亲重病,急用钱,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这里半年的工资……” 陈玉书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今年,就指着小杨老师了,就是刚才楼下你看见那个,杨琼。名牌大学特教专业毕业的!多好的苗子!这孩子有心留下,但是人家家里不乐意把闺女扔在这山沟沟里呀,她爸妈给我来过电话,说这孩子下个月就要订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压力,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这般年纪。 陈建州明白她的忧虑,也许哪天陈玉书不在了,青山盲校就会马上散架,其实不止青山盲校是这个样子,他一直往来的几个乡镇特教小学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状况。 “太多家长,尤其是年纪大的,思想转不过弯来!我跟他们讲道理,讲国家政策,讲孩子学了文化将来能有更多出路……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怼回来,‘出路?小瞎子能有什么出路?学再好,能跟明眼人一样考大学?能去城里坐办公室?还不是要回来摸土坷垃!’这话我怎么接,我没法接啊建州…” 办公室里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活动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的气氛沉闷压抑。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较大改动,锁文后塞了点新内容用来替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一眼[垂耳兔头] 第20章 陈建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眼神很专注。 “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设备跟不上,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远程支援’?现在网络发达了, 我认识几个大城市特教中心的老师, 水平很高。 我们可以定期安排线上交流课, 用视频连线, 让咱们的孩子也能‘听’到外面的好老师讲课, 让咱们的老师也能学点新东西? 这样就算好老师一时来不了, 先进的教学理念也能渗透进来。” “这个可以, 建州,联系外面的老师要用多少钱你告诉我,这个办法好。” 陈建州是个非常实干的人,他笑了笑没接钱款这茬, 迅速调整思路:“留不住老师…我那边可以联系一些慈善基金,设立一个‘山区特教岗位津贴’?” 这点陈玉书不是很能接受,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说的慈善基金想法是好,可人家年轻人图啥?人愿意来这儿就不是图钱, 补贴在年轻人眼里根本不算啥。好孩子都是图前途,图发展, 咱们这地方, 能给人啥前途?留不住,根子上还是觉得这里没希望。” 希望。这个词扎了陈建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 “建州啊,你的心, 我懂。”老校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好说歹说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想着让家长们看看娃娃们的进步。结果呢?通知发下去,那天上午,拢共就来了……三个家长!”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陈建州眼前晃了晃,“一个还是顺路来交柴火的,我打电话回访,家长干脆就说:‘看啥?有啥好看的?一群小瞎子,还能翻出花来?’” 陈建州靠在沙发里,手臂搁在扶手上,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他提出的每一个法子,都像往将熄的火塘里添一把新柴。 柴火噼啪跳两跳,腾起一点短暂的光亮和暖意,映得人脸上刚有点活气,转眼间,火苗便矮下去,被底下厚厚一层死灰埋住,只剩几缕冷烟,幽幽地钻出来,呛进人心里。 那股子无力…… 捂不热的火塘底,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试图再想,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花,运转艰涩。 少年时那股说干就干的心气,在社会的磨砺中渐渐消磨。他不会再脱口而出“我来办”,更不会大手一挥包揽一切。 一来世事愈发复杂,牵绊重重;二来心里那道坎儿越垒越高,总怕事情砸在自己手上,憾恨余生。 窗外的操场安静了,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愁闷更加无所遁形。 陈建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端起那杯冷茶,机械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愁云惨雾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渐渐地,那声音汇聚起来,清晰了一些,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是首老童谣,《鲁冰花》。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19节 声音来自楼下低年级的教室,是几个孩子在下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自发地、随意地哼唱起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甚至有些孩子唱得还跑调,节奏也慢悠悠的。但那童音汇聚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透过旧窗户不甚严实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在这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陈建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陈玉书愁容密布的脸色好看一些,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歌声并不嘹亮,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填不饱肚子,铺设不了基础设施,涨不了工资,更无法立刻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是存在,像山间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小草,自顾自地生长。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孩子们在唱,在这个设备简陋、师资匮乏、被许多人视为“无用”的角落,用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笨拙真诚地唱。 陈玉书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藤椅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张发出轻微呻吟的旧藤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歌声还在继续,陈建州放下那杯冷透的茶,杯底轻轻磕在旧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划动屏幕,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靠后的位置,轻叹一口气,指腹终于贴在了通话键上方…… --------- 商承琢仰躺在羊毛地毯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几何线条吊灯。 瞿颂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汗味和某种令人羞耻的腥膻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手腕已经解开,皮肤上被丝巾勒出的深红印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就要改行..... 比起游戏他目前更想从事研究那种能够让人失忆的技术。 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瞿颂最后那句轻佻的嘲弄和着手机快门声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嗡嗡嗡—— 声音来自他西装裤口袋,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他艰难地翻过身,被长时间反剪的手腕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刺痛,费力地将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是程昂。 商承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嘶哑,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老大!”程昂焦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会议室里特有的背景噪音“您怎么样?这边下半场技术交流马上开始,瞿总那边的人过来说你突然胃疼得厉害,被她派人送医院去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商承琢闭了闭眼。 胃疼?瞿颂编瞎话的速度倒是快。 不过她当然有义务遮掩,遮掩这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遮掩她弄出来的这么个烂摊子! 怒意混合着自嘲冲淡了些许屈辱带来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牵动了受伤的下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老大?您说话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商承琢不在,程昂背对着会议室里沃贝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犯怵他嘴上话就更多,“我就说我该坚持天天给您送白粥养着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您放心,下半场我...我能顶上!沃贝这边看起来合作意向非常大,势头很好……” 白粥?商承琢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没事。” 他潦草地应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强行压抑着狼狈。 开玩笑,商承琢掉皮掉肉也不愿意掉面,他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向别人示弱的。 “老大您别硬撑啊!胃病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养!您在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程昂显然完全不信他这敷衍的“没事”。 “程昂。”商承琢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没事。别管我。剩下的事,你……处理好。”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脸颊一侧残留着指印和泪痕,下巴上那道撞击产生的红痕已经转为青紫。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地毯上,他明天怎么出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自暴自弃地继续颓然地贴在地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在反复煎熬。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光影悄然变幻,从炽白刺目的午后,沉淀为一种暮色将至的灰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了多久,直到门外隐约传来散会的嘈杂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才意识到会议大概已经结束。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承琢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不迫,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瞿颂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毯上依旧蜷缩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响起,“不打算走了吗?准备在我这里过夜?” 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皱巴巴的西裤,以及裤子上无法完全掩饰令人难堪的湿痕。 目光直白烫得商承琢几乎要跳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湿干涩的喉咙:“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这次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并拢双腿,遮掩那片耻辱的痕迹。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缓慢地滑过商承琢狼狈不堪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行。” 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你就待着,你别后悔。” 商承琢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瞬间窜出来,还不等他开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清晰。 瞿颂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早有预料。 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总,陈建州先生和您的两位表妹到了,现在方便请他们进来吗?” 她怎么不早说有人会来! 商承琢一时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陈建州? 商承琢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窜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办公室,他根本无处可藏!但他这副样子怎么能再被别人看到?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办公室侧后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那是瞿颂的私人休息室。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敏捷,在瞿颂开口回应林薇之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别扭踉跄着猛地冲向那扇门,扭开门把手,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门外,林薇再次确认,“瞿总,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嗯,可以。”瞿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休息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外面办公室的光线。 -------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是商承琢和瞿颂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颂,打扰了。” 真的是陈建州,商承琢抿着嘴唇。 紧接着,两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响起。 “颂颂姐!surprise!” “哇,颂颂姐你的新办公室好大好酷!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大!” 瞿颂没想到陈建州把陈乐然陈乐陶俩人也带了过来。 早期研发“观心”原型时,急需不同年龄段、背景的测试者提供感官反馈,双胞胎正值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的时期,而且作为瞿颂亲近的妹妹,是最方便且相对可靠的测试人选。 陈建州那时作为团队中负责用户交互与反馈分析的关键成员,直接负责组织和指导这些非正式测试,他需要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设备原理,引导她们准确描述视觉模拟体验,记录反馈。 他本人十分温和有耐心,会细心地在枯燥的测试中加入小游戏或趣味挑战,让过程不那么无聊。久而久之,双胞胎不仅把他当作颂颂姐的可靠同事,更视为一个有趣仗义、懂得倾听的大哥,这份奇妙的交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州哥,坐。”瞿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乐然,乐陶你们俩怎么也跟来了?没课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哎呀,我们无聊死了!听说大州哥要来找你谈大事,我们就来凑热闹啦!”“就是就是,顺便监督颂颂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姨说你这周肯定又只喝咖啡了!”两人一齐开口,说话间嘻嘻哈哈,陈建州也爽朗地笑了两声 几人都落了座,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沉淀下来。 “瞿颂,”陈建州犹豫了一会开门见山,“我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视界之桥还缺不缺人?” 瞿颂何等通透,陈建州掩饰着的踌躇从一开始就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对方这话一出口,瞿颂释然一笑,心里终于有了底。 瞿颂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邀请了他加盟,但当时陈建州犹豫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她之前的邀请,如今主动找来,还带着她两个“护驾”的表妹缓解尴尬,唯一的可能就是盲校出了问题,终于让他感到独木难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手中这个同样艰难却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技术项目。 “州哥,我说过了,只要你来,我这就有你的位置。”瞿颂心口有石头落定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的技术路径更成熟,资源也更集中。而且……” 休息室的门后,商承琢死死地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耳中。 原来瞿颂出走的这些年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依旧热络,她甚至为了技术联系过陈建州,却独独避开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助力的自己…… 瞿颂揪着他领带说的话不是在刻意挑衅,她是真的相信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会让事态恶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嫉妒还是为被排斥在外而不满,商承琢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有些发烫。 ....... 看着陈建州仍然有些犹豫,瞿颂顿了顿很诚恳,“大州哥,我们再试试吧?” 商承琢听着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再试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瞿颂的话而变得微妙而凝重,陈建州显然没料到瞿颂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他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应下,但张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怎么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了他又开始退缩。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0节 “试试!当然要试试!”坐在沙发上的陈乐然突然兴奋了起来,“颂颂姐!带上我们,我们也能帮忙的!” 陈乐陶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可聪明了!学东西超快!” 瞿颂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她暂时抛开了与陈建州之间沉重的对话,试图转移注意力缓和气氛:“帮忙?你们俩先回去把书念完再说吧。小薇!”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唤道。 秘书林薇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份精致的甜点。 “吃点东西,把嘴堵上。”瞿颂将一份甜点推到陈乐然面前,“你俩今天到底有没有正事?” 她笑嘻嘻地接过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四处乱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当然有啊!我们是来……”她眼珠一转,瞥见陈建州依旧凝重的神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撒娇,“哎呀,人家好累嘛,坐车坐得腰酸背痛……” 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坐不住似的站起身,抱怨着“瞿颂姐你这里有没有舒服点的地方让我躺会儿”,极其自然地、毫无预兆地伸手就去拧休息室的门把手。 “哎乐然?”瞿颂一开始忘记了商承琢还在里面,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立刻出声阻止,但已经有些晚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陈乐然拧开了一条缝隙。 商承琢正沉浸在剧烈翻涌的心绪中,背靠着门板,猝不及防,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他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门缝之后。 光线从办公室涌入,陈乐然的动作瞬间顿住,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休息室里有人? 瞿颂反应极快,在陈乐然完全看清门内情况之前,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速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将手里刚拿起的另一块甜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来来来,再尝尝这个。” “唔!”林澜被甜点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咀嚼,满嘴的香甜让她瞬间懵了,到嘴边的惊呼也被噎了回去。 瞿颂借着这个动作,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门缝,另一只手顺势一带,轻轻地将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严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懵懂咀嚼的陈乐然,试图把话题拉回甜点上,“这家的新口味,喜欢吗?” 陈乐然震惊之余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愣愣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嗯还行,是姐夫经常给你订的那家?” 姐夫两字脱口而出,让一门之隔的商承琢瞬间气血翻涌。 汤观绪竟然已经能被瞿颂的家人如此顺理成章、亲昵自然地称呼为“姐夫”了?! 凭什么?凭什么汤观绪就能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听一声姐夫,而他就要躲在这黑暗的角落,承受着瞿颂的无尽羞辱? 他一定比他会伪装,比他懂得在所谓的规则里钻营。 陈乐然被瞿颂半哄半强制地按回沙发上,嘴里塞满了甜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瞿颂再没理会她们,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陈建州,灼灼热切,刚才那个插曲打断了她最想确认的答案。 陈建州垂着眼,加盟瞿颂,意味着重新踏入那片泥沼,再次面对那些未能愈合的伤口,但是再躲下去,他陈建州,和那些觉得盲童“翻不出花”不抱希望的家长,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该做出些更有效的努力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所有的疑虑抛开,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上瞿颂探询的视线。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补充道:“小颂,我们再试一次。” 瞿颂的眼底掀起真情实感的笑意。 正事谈妥,气氛缓和下来。 姐妹俩又活跃起来。陈乐陶想起什么,对瞿颂说:“对了姐,姨妈让我们跟你说,下周外婆老宅那边要修缮动工前最后确认一次,祭拜一下,让你一定抽空带我们回去看看。我们都没怎么回去过呢。” 瞿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抗拒,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很温和的劝,“老房子都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有什么好看的?灰尘大得很,路也不好走,你们别折腾了。” 陈乐然和陈乐陶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瞿颂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终究没敢再强求。 陈建州见事情谈妥,也无意久留,起身告辞:“瞿颂,那我先走了。具体细节,你这边定好时间通知我,我们到时候细聊,” “好州哥,路上小心。”双胞胎完成了一半使命也提出回去,瞿颂起身相送。 陈乐然走在最后,磨磨蹭蹭,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着瞿颂,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多了一嘴:“颂颂姐……其实……我觉得汤观绪人挺好的。”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太伤心啊! 瞿颂表情一顿,顿时失笑,“想什么呢你......” 脚步声和女孩的嬉笑声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刚才短暂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瞿颂脸上的那点无奈的笑意也随之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办公室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秘书林薇推门进来,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纸袋递给了瞿颂无声地退了出去。 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拎着袋子,走到休息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锁。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商承琢依旧靠着门边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里。 瞿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附身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了商承琢脚边。 “下周我飞曼哈顿。在我回来之前,把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实验室’想法,彻底从脑子里清除掉,换成真正干净、能拿到台面上来谈的方案。沃贝和云顶的合作细节,会在我回来之后正式开始洽谈细节,别再节外生枝,可以吗?” 纸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你去见汤观绪?”商承琢答非所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且没有立场,瞿颂没理他。 “你不用去了。”商承琢顿了一下,“他应该在准备飞回来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瞿颂又用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商承琢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迎着瞿颂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急败坏补充道:“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闲?”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是百融要和他谈。” “你最好是。”这句里有很明显玩味的笑意。 外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商承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深灰色的纸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 ----------------------- 作者有话说:打没打过狗一眼就看出来了[小丑] 第21章 到了深秋, 雨总是会毫无征兆地落下。 细密的雨丝先是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深灰色的柏油路面,留下斑驳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连成了线,有过片刻变得瓢泼。 “啧, 怎么又落了雨?真受不了这天气……”身旁有人小声抱怨, 大概是被天气打乱了行程, 听着很是烦躁。 雨水密密匝匝地敲打着机场巨大的穹顶玻璃, 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与停机坪上闪烁的灯光。 航站楼里充斥着各种声响,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航班信息的电子女声冰冷地播报, 还有人群的喧哗嗡鸣。 汤观绪却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水世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温润的眉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另一边,瞿颂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简短信息:“汤先生已安全落地, 航班号xxx,预计一小时后取完行李, 另外汤先生订的花已经在楼下了,我这就给您送进去。” 瞿颂看着信息,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汤观绪为了假装自己还在国外按照日常又订了花来,好让她察觉不到异常,他这点想制造惊喜的小心思,在她看来确实……有点可爱。 她配合地没有点破, 只回给林薇一个好字。 汤观绪此行是瞒着瞿颂提前回国的,原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惜落地不过几分钟,一个紧急的电话就将他召来了百融集团的总部大楼。 惊喜似乎要推迟一天,他只能无奈地摇头觉得有些遗憾。 百融集团总部顶楼的这间会议室,空间异常开阔,视野极佳。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将窗外的雨幕和灰蒙的天色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成为这场商业洽谈宏大的背景板。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明亮而冷冽,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会议长桌表面,映出上方奢华水晶吊灯的倒影。 汤观绪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姿态舒展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他身着剪裁极其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处隐约露出一点温润,是对贝母袖扣,低调讲究。 对面坐着的是百融集团的几位核心人物,气场迫人,而在他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的,坐着个低气压的人。 商承琢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姿态显得有些过分的松散,几乎半陷进去,与这间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侧着脸,目光长久地投向窗外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玻璃幕墙,偶尔,当汤观绪温和平稳的声线在阐述某个关键点时,商承琢才会极其缓慢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动一下眼珠,视线短暂地在汤观绪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漠然,大概也有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渗漏出来近乎实质的厌烦。 每一次短暂的对视,都让会议桌上方无形的空气温度骤降几度。 百融的首席投资官,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正翻动着面前厚厚一叠关于汤观绪的履历资料,虽说早就已经了解对方背景,但他依然十分郑重。 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汤先生,”投资官抬起头,目光也掩不住满意,“您主导的那几个生物医药领域的投资案例,尤其是后期退出策略的设计,堪称教科书级别。坦白说,我们百融非常欣赏您精准的眼光和稳健的执行力。” 汤观绪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倨傲:“您过誉了。投资成功离不开团队协作和市场机遇,如果能为百融这样潜力巨大的平台服务,是我的荣幸。”他语调平稳,温润内敛。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继续道,“关于后续的几个核心产品的商业化路径,目前百融内部有几个不同的方向建议,” 投资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进入正题,“既然我们即将共事,所以想听听汤先生更倾向于哪个方案?是寻求大型的深度捆绑,还是走独立运营、快速抢占市场的路线?风险与收益的平衡点,您认为设在哪里最为理想?” 汤观绪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阐述自己的见解。 “呵。”一声极轻、却异常突兀的嗤笑从右手边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商承琢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转回来。 只有那一声短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冷笑,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让百融一行人也纷纷侧目。 汤观绪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那双温润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小商总素未谋面,更无过节,对方这份若有似无的针对从何而来? “商总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汤观绪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目光平静地投向商承琢的侧影。 商承琢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雨景收回,终于落在了汤观绪脸上。 商承琢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道,“汤先生履历辉煌,自然说什么都对。” 汤观绪迎着商承琢的目光,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1节 好难相与的性格…… 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转向百融方面的几位决策者,眼神坦荡:“投资关键在于动态平衡前期需要借助大厂的渠道和影响力快速破局,但同时必须建立自主可控的核心营销团队,为后期独立运营埋下伏笔。百融的资源,恰好能为这个过渡期提供强大的支撑。风险并非不能规避,关键在于策略的节奏和执行力度。商总认为呢?”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回商承琢脸上。 他没有被商承琢明显傲慢态度激怒,没有陷入无谓的争辩,十分从容不迫,让会议桌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无形缓和了几分。 商承琢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依旧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时间在技术细节的反复拉锯中流逝,会议进行到中途,开始短暂的茶歇时间,精致的茶点被无声地送进会议室,咖啡和红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众人纷纷离座,低声交谈,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气氛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松弛。 声音来自汤观绪放在桌上的手机,他略带歉意地朝众人笑了笑,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接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近的几个人,包括商承琢,还是能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到了?……状态还好吗?……嗯,对,手续……麻烦你们了……送到我留的地址就好,非常感谢。” 通话很简短,汤观绪很快挂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温柔的神情。 “家里有事?”一位离得较近的百融高管随口关切道。 汤观绪走回座位,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不是什么大事,是我的猫,委托了宠物托运公司,刚通知我它已经安全抵达清关,下午就能送回家了,和他们确认一下信息。”他很自然地解释着。 “哦?汤先生还养猫?”另一位高管颇感兴趣地插话,带着善意的调侃,“看你这温文尔雅的气质,真想不到会喜欢这些小动物,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会更偏爱养些观赏鱼或者盆栽什么的。” 这话引来周围几人会意的轻笑,汤观绪也跟着笑起来,那份儒雅中难得地透出几分生活化的烟火气:“让您见笑了。”他又带着点自嘲的幽默补充道,“一只挑剔又粘人的英短。养了猫之后才深刻体会到,原来真正的甲方爸爸在家里等着伺候,比会议室里的难缠多了。” 他语气轻松,无奈又宠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理解的低笑声。“看来猫主子地位至高无上啊!” “汤先生看着就是个体面讲究的人,养的猫肯定也特别漂亮吧?有没有照片让我们开开眼?” 众人起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友善。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扩大,显得十分爽朗,丝毫没有推拒。他大方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调转屏幕朝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只毛色银灰、体态圆润的英短蓝猫,正慵懒地趴在一个精致的猫爬架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点睥睨众生的傲慢,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被照顾得极好。 “哟真漂亮,这毛色,这体态,养得挺好!” “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的。” 有人促狭地笑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这么漂亮,肯定是您太太精心宠着的吧?”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爽朗,他收回手机,目光在屏幕上那只猫慵懒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温暖的光彩。 “确实是当宝贝宠的。”他最终只是这样温和地回应道,声音很柔软。 就在这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近乎执拗地确认,“你养猫?” 是商承琢。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质问的语气让汤观绪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依旧维持的客气:“对,商总……也喜欢猫?” 一抹带着释然和隐秘快意的笑容在商承琢唇边极快地掠过,看样子突然十分愉悦,他意外地得到了他一直恐惧但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谜底。 “不喜欢。” ...... 汤观绪叹了口气。 虚伪。 商承琢在心底无声地冷嗤。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瞿颂了,他知道她很多小习惯,知道神经衰弱让她对睡眠环境要求近乎苛刻。 一点微光,一丝异响,都能让她在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耗尽心神。 一只精力充沛随时可能跳上床头柜或者打翻东西的猫对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她怎么可能忍受和养猫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遑论同床共枕? 曾经很多个深夜,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甚至在卧室门口铺上一层厚实的吸音地毯,确保开关门的声响被吞噬殆尽,更换过无数种静音门锁,甚至连空调出风口都找人改造过,只为隔绝那些可能惊扰她的细微气流声。 瞿颂的睡眠脆弱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需要他耗尽心力去维护。 冗长的会议终于划上句点,时间已悄然滑向傍晚,窗外的天色被雨水和暮色浸透,沉入一片深郁的灰蓝。 雨势似乎收敛了些,从先前狂暴的倾泻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细密丝线,温柔地笼罩着湿漉漉的城市。 百融的高层们脸上带着初步达成共识的满意笑容,与汤观绪一一握手道别,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未来合作伙伴的欣赏和期待。 汤观绪应对得体,笑容温煦。 一行人步出百融气派的大楼,门廊下,湿漉漉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司机们早已将车开到近前等候,百融的几位高管再次热情的表达了对后续合作的期待,汤观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感谢对方的款待。 “小汤,您的车安排好了吗?我们这边送你回去”一位中层热络地询问。 汤观绪刚想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廊外的雨幕,随即像是被什么牢牢吸引住,定在了不远处靠近路边的一个位置。 “不必麻烦了,谢谢。”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而明亮,发自内心的惊喜。 “有人来接我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蒙蒙雨丝中,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光泽温润的天蓝色宾利欧陆gt。 雨水顺着它完美的弧线滑落。 汤观绪拒绝了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从门廊的伞架上迅速抽出一把长柄黑伞,“啪”地一声撑开。 他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甚至没顾得上和身边人道别,便撑着伞,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几乎是带着点小跑地奔向那辆车。 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汤观绪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边,伞面微微倾斜,遮挡着雨水。 就在他伸手准备拉开车门的瞬间,车窗无声地、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大丛花首先映入眼帘,驾驶座上,瞿颂微微侧过脸,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的目光清亮,穿过花束精准地捕捉到汤观绪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 “汤老师,”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却带着一丝柔软的揶揄,“惊喜可不是只有你会准备哦。” 汤观绪站在车门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瞬间,长途飞行和谈判桌上的周旋的疲乏都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直冲上来,盈满了整个胸腔。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收起伞,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汽和蓬勃的喜悦,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车门没有关严实却也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世界。 狭小温暖的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浓烈而私密的情感充满。 汤观绪甚至来不及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好,便急切地侧过身,张开双臂,将驾驶座上的瞿颂结结实实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下巴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带着微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颂颂……” 瞿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热情拥抱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掌心隔着精良的西装面料传来他的体温。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鬓角,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慰终于归家的稚童:“嗯,在呢在呢,累坏了吧?” 她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欢迎回来,观绪。” 车内的温度仿佛在拥抱中节节攀升,隔绝了窗外的潮湿阴冷。 瞿颂安抚地轻拍着汤观绪的背,任由他埋首在自己颈间平复着汹涌的思念。几秒钟后,她才微微动了动,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看他的脸,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窗外——她的动作骤然定住。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副驾驶车窗玻璃,隔着连绵的雨丝,不远处百融大楼门廊立柱的阴影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是商承琢。 他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像一尊石雕,沉默地伫立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深色的水洼里溅开细小的涟漪。 他站立的姿势绷得极紧。 瞿颂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直直地撞进了那片由黑色伞沿、冰冷雨幕和僵硬身影构成的压抑画面里,商承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低垂的伞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向上抬起了一寸。 仅仅一寸。 伞沿之下,瞿颂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挑衅嘲弄或是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晦暗,像是被烈火烧灼、被硬生生逼到绝境后,从瞳仁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绝望的晦暗。 也像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夺走它最后一口食物的猎人,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仅仅隔着雨幕的这一眼,穿透雨丝和车窗玻璃,落在在瞿颂的眼中。 瞿颂环在汤观绪背上的手抬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车门被她从里面伸手拉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雨声,深色的车窗玻璃再次升起,将车内温暖的光线和相拥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启动声,车灯亮起,两道锐利的光柱劈开迷蒙的雨幕,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平稳而迅速地汇入了傍晚车流不息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雨帘深处,只留下两道迅速被雨水抹平的车辙印。 百融的其他人早已在汤观绪奔向那辆车时便识趣地离开,或是被各自的座驾接走。 湿冷的台阶前,只剩下商承琢一个人。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开模糊而扭曲的光团,像是融化了的廉价颜料。 商承琢依旧撑着那把沉重的黑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被雨水冻结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长达几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动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重新用力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迈开脚步。 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踏碎了一个水洼中倒映着的扭曲灯影,他沉默地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小跑着绕过来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商承琢弯腰坐了进去,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唰——唰——”声。 他靠在后座冰冷的真皮椅背上,微微仰起头,后颈抵着同样冰冷的头枕。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微的蓝光,映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他睁着眼,望着车顶那片深邃的黑暗,眼底却空无一物。 -----------------------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熟男汤老师:这家伙到底在作什么妖呢... 小宝们久等,今天晚了一点,因为原本不打算先放这一段,想插一点瞿总和小比学生时代的故事,但感觉大家好像对汤老师比较好奇,很期待他的出场的样子,所以很匆忙地码了一段大家喜闻乐见的修罗场 写到一半音乐随机到处处吻感觉还挺有感觉,建议搭配食用哈哈哈,既然写到这里了下章还是侧重于瞿总和汤老师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2节 第22章 城市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波光粼粼的酒店泳池水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 相较于白天雨中的喧嚣,此刻的顶楼泳池区,静谧得只剩下水流轻拍池壁的温柔声响。 这个酒店的泳池区设计得极富巧思。 穹顶玻璃在夜间透出深蓝天幕的底色,几颗疏星点缀其上。 池水是温暖的碧蓝色, 被池底灯映照得如同液态宝石, 边缘镶嵌着暖黄的氛围灯带, 将蒸腾的水汽染成氤氲的金雾。 四周环绕着高大的热带绿植, 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婆娑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氯水微腥与昂贵香薰蜡烛混合的独特气息。 汤观绪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背靠着冰凉的池壁瓷砖。 水波温柔地拥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 他闭着眼微微后仰着头,颈项拉伸出流畅有力的线条,湿漉的黑发向后捋去,露出沾着水光的额头, 喉结在池水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双臂展开,随意地搭在池沿上,臂展宽阔, 温润下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像沉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洋流。 他闭着眼, 感受着水流抚过皮肤的细微触感,水珠沿着他紧致的下颌线滴落, 砸在锁骨凹陷处的小水洼里, 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波纹。 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慵懒,轻盈地自身后传来,汤观绪没有立刻睁眼, 但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 脚步声停在池边,他缓缓睁开眼,向上看去,接着呼吸微微一窒。 瞿颂正从别墅通向泳池的玻璃门走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身上仅着一套设计极其简洁,剪裁却近乎完美的深宝石蓝三点式比基尼。 浓郁的蓝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暮色灯光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细窄的肩带绕过纤长的颈项和漂亮的锁骨,勾勒出饱满而挺立的线条,下装则完美贴合着紧致平坦的腰腹和挺翘的臀线。 没有多余的装饰,连浓密微卷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慵懒地披散在光裸的肩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梢扫过细腻的肌肤,身姿高挑,比例匀称得如同神话走出来的神女。 他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感觉池水似乎瞬间升温。几乎是强迫性的,他猛地扭过头,将视线投向泳池另一端摇曳的树影,试图平息胸腔里骤然擂动的心跳。 “水舒服吗?”瞿颂的声音响起,带着慵懒的笑意,就在他头顶上方。 汤观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还好,水温正好。”他依旧没敢完全转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她靠近的身影。 下一秒,他听到了轻微的入水声,他忍不住转回头。 水中的瞿颂,如同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形态。 她散开的长发在水中瞬间铺散开来,像一团浓密而神秘的海藻,随着水流的涌动而舒展、缠绕。 她蝶泳姿势标准优雅,在水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身体随之起伏,修长的双腿并拢,腰部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如波浪般起伏推进。 翻转时,水流勾勒出她背部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长发在水中飞舞,缠绕过她光洁的肩颈,拂过纤细的腰肢,如同水中精灵挥动的纱幔。 是海妖游弋在周身么...... 汤观绪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眼中瞿颂的美是动态充满生命力的。 像一尾灵活而优雅的鱼,潜向池底,又灵巧地向上游弋,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来。 清澈的水下,她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长发如同活物般在水中舞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 水花轻溅。 瞿颂在他面前猛地破水而出。 她甩了甩湿透的长发,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饱满的红唇滚落。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凌乱的风情。 那双清亮的眼睛被水浸润过,更显得剔透明亮,此刻含着笑意,穿透水汽,直直地望进汤观绪的眼底。 特意调到昏黄的灯光在她带水的肌肤上跳跃,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离他不过半臂之遥,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一瞬间,汤观绪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不,她不是诱惑水手沉船的海妖,塞壬的歌声是带着毁灭的甜蜜陷阱。 她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是传说中栖息在深海秘境,歌声能安抚风暴、也能掀起狂澜的纯洁海妖。她的歌声没有刻意诱惑,只是自然流露的强大与神秘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献上所有,被她卷入那深不可测的、带着一丝讨伐意味的温柔漩涡中,沉降到最深处,再也无法挣脱。 “发什么呆?”瞿颂伸手,带起一串水珠,轻轻弹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神。 汤观绪失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顺势握住她带着凉意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水中很美。”他坦然地承认,目光温柔坦诚,“像海里的精灵。” 瞿颂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水波间轻轻荡漾。 她伸出手指,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精灵?精灵可不会总想着把看中的猎物按下水……。” 汤观绪的耳根瞬间烧红,强撑着镇定,也勾起唇角,迎着她灼人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试探的笑意:“那我,是你的猎物吗?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啦。”瞿颂的回答干脆利落,话音未落,她已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水汽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咬了一下汤观绪的饱满的下唇,一触即离,留下微微的痛感。 她侧头看他,水滴从她卷翘的睫毛上滴落,“累不累?刚开完会又泡水里。” “你在就不会。”汤观绪侧过身,手臂在水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一些。她的肌肤在水中触感更加滑腻温凉,比基尼的布料薄得惊人,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的弹性和温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鬓角,嗅着她发间和肌肤混合的淡淡清香,“怎么想到去百融楼下等的,那么大的雨。” 瞿颂轻笑,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坚实的胸膛,享受着他怀抱带来的暖意和安全感。“总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呀,人在国内还订着花送到我办公室,汤老师小把戏玩得这么好。”语气带着亲昵的揶揄。 “好吧,是我班门弄斧了。”汤观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笑几声,胸腔微微地震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光滑的腰侧轻轻摩挲。 而后低头,主动寻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唇舌热烈地交缠,探索着彼此的气息,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为这重逢的亲昵助兴。 吻得难分难舍,气息都变得灼热而紊乱。瞿颂的手沿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向下滑,带着水意的抚摸激起一片战栗。 汤观绪的吻也顺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优美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 情动正酣,汤观绪却在这间隙,想起了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他的唇暂时离开她的肌肤,额头抵着她,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你这边,视界之桥......” 瞿颂没有抬头附在他颈窝声音含糊,听起来十分无奈,“汤老师...现在这是什么时候?” 见她没有要好好对话意思,汤观绪主动拉开了点距离,瞿颂只好抬头和他交代近况。 “别担心,有进展,已经摸到点门道了,再磨一磨,总能啃下来。”语气听起来很自信。 汤观绪看着她侧脸的光彩,心中爱意涌动,却也同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关心而非干涉,“听起来是块硬骨头。要不要……我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再国内的相关领域的资源和人脉,或许能撬动一下?至少可以帮你探探对方真正的底线。”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很期待她能接受他的帮助,让他能更深入地参与她的事业,分担她的压力。 瞿颂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不用。”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很果决,“这项目跟了这么久,脉络都摸清了。现在介入反而容易打乱节奏,让对方觉得我们底气不足或者内部不稳。” 她拍了拍汤观绪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个关心则乱的孩子,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放心啦,汤老师,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就专心忙好你那边,别分心。放心,到搬救兵的时候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抱紧你这根金大腿的。” 她的拒绝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体贴他辛苦的意味,但有些潜台词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欣赏他的能力,感激他的心意,但潜意识里,她并不习惯依赖别人,尤其是事业上的依赖。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掌控全局,这种“被帮助”的感觉,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汤观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点失落感迅速膨胀,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欣赏瞿颂的强大,迷恋她的这份不依赖任何人的冷冽气场,这本身就是她魅力的一部分。但此刻,当他想主动靠近,想为她分担,却被她温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悄然滋生。 他觉得自己像个想要帮忙却被大人告知“小孩子别添乱”的孩童,那份失落和委屈显得如此幼稚,却又如此真实。这很奇怪,他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在她的面前,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垂下眼睑,看着水中两人相拥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合。 水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汤观绪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沉默地拥着她感受着水流的涌动。 他垂下眼睫,努力维持着嘴角温和的笑意:“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有需要就开口。” 汤观绪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可爱的,强大的,温柔的恋人,我便是这般离你不得。 可你的心,会永远是那自在的流云吗? 是否也肯为我, 低低地,落成缠绕的雨? 也请,像我如此焦渴地需要你一样需要我吧。 也请,神女舍与我一颗独一无二的泪珠吧...... 瞿颂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情绪低潮,小别重逢的激情仍在血管里奔涌,眼前男人被水打湿的头发,微红的脸颊,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以及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灯光水影下构成了一幅异常诱人的画面。 “我忍不了了……”瞿颂低喃一声,声音带着情动的喑哑,像终于撕开了优雅的伪装,露出了本性。 她猛地仰头,再次吻上他,攻城略地的强势,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深入纠缠,手也急切地在他紧实的背肌上揉按。 汤观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拉回了那漩涡,瞬间将方才那点失落抛在脑后。 他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被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瞿颂的吻离开嘴唇一路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喉结、锁骨……最终,停留在他紧实的胸膛。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侧微微的内陷上,毫不犹豫地低头含住。 “?” 汤观绪下意识地抬手,按在瞿颂的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闷闷地响起:“别闹了……那里不会有感觉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调皮的孩子,却带着点困惑。 瞿颂没有理会,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灵活地游移着舌尖,甚至在那轮廓柔软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汤观绪倒抽一口凉气,那一下轻微的刺痛让一股怪异的感觉陡然增强。 他忍不住抽出手,有些慌乱地捧起瞿颂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 水珠顺着瞿颂精致的下颌线滑落,她的红唇湿润,微微张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窘迫。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汤观绪看着她,喉结滚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这感觉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让他既羞耻又困惑。 那被反复刺激的地方,在微凉的空气和水意中,竟真的开始有了变化。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3节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凑上去,吻了吻他紧抿的唇,安抚道,“乖一点……” “乖一点”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汤观绪的心上,敲碎了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镇定。 他比瞿颂年长几岁,在两人的日常相处中,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稳重、包容、妥帖安排好一切的汤老师。 此刻却被她用这种哄孩子般的、带着明显掌控意味的词语称呼… 他窘迫得把手伸出水面,不知道是想把自己埋进水里,还是想把始作俑者按到水中求个清净。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求饶的意味:“不能这样说话……”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瞿颂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好。” 她应得干脆,眉眼弯弯,“那我乖一点。” 话语是退让了,承诺了“乖一点”。但她的动作,却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变本加厉的“不乖”。 …… 第23章 水波温柔地推挤着他们, 肌肤相贴的热度在微凉的水中格外清晰。瞿颂的手臂环着汤观绪的脖颈,吻得热烈而深入,不着痕迹地引导,一步步将他推着重新贴向池边。 湿滑的池壁瓷砖触感冰凉, 汤观绪的后背抵上去时, 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吻离开他的唇,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水汽的氤氲询问:“去里面吧?” …………… 异样的触感瞬间惊醒了半昏沉状态的汤观绪。 “!” 他猛地睁开眼, 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烧了回来, 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住了瞿颂那只作乱的手, 声音听着很窘迫:“别碰了,很脏。” 瞿颂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的样子,没有强行挣脱,只是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下轻轻挠了挠。“汤老师这么讲究?”她语气带着调侃,凑近他,鼻尖蹭了蹭他泛红的脸颊。 瞿颂没再为难他, 顺势抽回手,侧身躺到他旁边, 拉过薄被盖住两人汗湿的身体。她侧头看着他还带着红晕的侧脸,指尖轻轻拨弄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转移了话题:“接下来几天, 有什么想做的?难得我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可以陪你放松放松。” 汤观绪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闻言转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温软和慵懒, 打趣道,“瞿总日理万机,还有空专门陪我放松?” 瞿颂被他这带着点幽怨又有点撒娇意味的调侃逗乐了,肩膀轻轻耸动,趴伏在他肩上乐了好一会儿才凑过去,在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十分慷慨地开口。 “只要汤老师开口,”她看着汤观绪,眼底笑意盈盈,很认真的样子,“瞿总当然有求必应啊。” ------- 车子在疾驰着。 手边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时机抬眼看了一眼车前镜。商承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商正则”三个字。 商承琢盯着那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快结束,才极其缓慢地滑动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你又在外面发什么疯?!”电话那头,商正则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穿透电波砸过来,中气十足,劈头盖脸,“百融那边的人刚给我打电话旁敲侧击,说你对人家新来的汤顾问态度极其恶劣怠慢!我看你脑子是真不清醒了,那是百融!你老子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啊?!” 商承琢没有出声,车厢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噪音。他的沉默非但没有平息对方的怒火,反而瞬间将其激得更加炽烈。 “说话!”商正则厉声咆哮,“哑巴了?!” 商承琢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敷衍:“哦?是吗。我正常开会,态度有什么问题。人见到了,也谈了,该说的都说了,百融的人不也谈得挺高兴?没耽误事就行。” “正常开会?你那叫正常开会?!”商正则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几乎能顺着电信号烧过来“汤顾问履历辉煌,百融重金挖来恨不得捧在手心上,你倒好,上来就给人甩脸子、冷嘲热讽!商承琢,你到底想干什么,百融那边的人也是你能随便甩脸子的,你不要给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商承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您打这电话就为训这个?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给我滚回来!立刻!马上!”商正则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厉声命令道,“回家来!现在!” 商承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反唇相讥:“回家干什么?回去让你再把我腿打折,在家跪一个月反省?”他顿了顿,继续拱火,大有不气死商正则不罢休的架势,“还是说您又有新的‘家法’要展示给我?” 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回来!!” 通话被对方狠狠掐断,只剩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扔在旁边的座椅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疾驰的车子利落掉头。 厚重的雕花铁门在雨水中缓缓滑开,轿车无声地驶入,碾过湿漉漉的砾石路面,最终停在主宅气势恢宏的门廊下。 有人撑着伞快步上前,商承琢却已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拒绝了递过来的伞,面无表情地踏着被雨水浸得深暗的大理石台阶,径直走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室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厅照得亮如白昼,,商承琢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冷气息踏进玄关。 孙琬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商玄坐在地上玩,看到商承琢进来,她立刻起身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迎了两步:“承琢回来了?外面雨大吧?你爸在书房等你呢,他……他刚才有点生气,你……”她欲言又止,想劝慰又觉得没有立场,只好作罢。 商承琢脚步没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径直越过她,走向书房的方向,孙琬无奈地笑了下重新坐下。 “砰!”一声闷响从书房传来,是巴掌拍在桌面上,紧接着是商正则压着怒火的低吼:“你聋了?!给我进来!”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书房门。里面空间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紧闭。商正则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铁青,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商正则一见他,火气又窜了上来,“对你孙阿姨什么态度?!进门连招呼都不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商承琢走到书桌前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旁,却没坐下,只是随意地靠着沙发扶手,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和疏离。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火急火燎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训我不打招呼?要是就为了训这几句车轱辘话,电话里还没骂够?” 商正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喉头一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当时你提出参与和百融的合作,我当你回心转意终于在这个年纪懂点事了,现在看来,我真是糊涂。你针对那个汤顾问,是因为那丫头回来了吧。” “所以你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了,又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是吗。” 商承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深潭,他没说话。 他针对汤观绪了吗? 当然没有,只要他有一丝针对的意味瞿颂就会狠厉替他报复回来。 “我打听到了,”商正则盯着他,一字一句,“人家丫头早就和汤顾问在国外订婚了,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商承琢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你打算上赶着去当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商正则老糊涂了,指望不上他能分清楚在他和瞿颂的感情中谁才是第三者。 商承琢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厌倦,他直起身,作势要走,“没什么事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你给我站住!”商正则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前几年闹得还不够丢脸吗?还不够吗?!整个圈子都在看商家的笑话!”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燃起一丝痛楚:“丢人的是我吗?”他反问,声音不高继续逼问,“是我吗,爸?” 商正则被他这一问,气势陡然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堪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书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片刻,商正则才像是强行转移了话题,语气生硬地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惯常施舍般的劝诫:“……行了,过去的事,我不提。你……在外面野了几年,气也该撒够了。再过段时间,就回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很疲惫和无奈:“小玄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不回来,我拼死拼活挣下这些家业,交给谁?等着败光吗?承琢,回来吧。”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人心。 商承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厌烦和深深的倦怠感自心口翻卷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打破了沉默。 “商总,您挣下的家业,您想给谁,就给谁,不用通知我。是给小玄,还是给您看好的其他外人,都随您的心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当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有本事就别认我这个爹。别靠老子,别靠商氏,想要什么就自己赤手空拳地去挣。这话,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商正则脸上,商承琢没理睬,转身去拧门把手。 “混账!”他老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顺手抄起书桌上那个切割精美的水晶烟灰缸,用尽全力朝着商承琢的后背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烟灰缸擦着商承琢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水晶碎片伴随着烟灰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弹到了商承琢手腕和脖颈,划开肌肤,血色立刻殷出。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穿透了厚重的书房门板,狠狠地砸在楼下客厅死寂的空气里。 楼下,一直低着头安静摆弄彩色小汽车的商玄猛地一僵。 仿佛那碎裂的巨响并非来自楼上,而是直接在他脆弱的世界核心引爆。下一秒,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巨大惊恐迅速膨大,他手里的塑料小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嘴巴骤然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胸腔剧烈地起伏好几下后,一种穿透耳膜能够撕裂空气的尖利哭声才猛地爆发。 “哇——!!!” 那哭声毫无预兆,凄厉得令人心头发颤,充满了对这个充满噪音和不可预测的世界的巨大恐惧和排斥。小小的身体在孙琬的怀里剧烈地弹动、挣扎,胡乱地挥舞拍打,试图推开一切靠近的束缚。 孙琬猝不及防,被孩子剧烈的挣扎带得身体一歪,差点从沙发上滑落。她脸色煞白,慌忙收紧手臂,不顾孩子激烈的反抗,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慌乱地拍抚着孩子剧烈起伏的后背,试图用身体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隔绝楼上可能再次传来的任何声响,焦急地抬头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商正则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我最后警告你,你不要上赶着去当什么第三者!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允许你去丢这个人!” 商承琢在破碎声响起时就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水晶碎片和烟灰,最后落回商正则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我也警告您,”他的声音异常冷硬,“不要再私自去找瞿颂。无论您用什么理由,打着什么旗号,都不行。” 商正则冷笑一下,点了支烟,手指颤抖着把它送到嘴边,猛吸一口。 商承琢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每一分钱,每一份产业,都是靠我自己挣来的,没沾您半点光,您那些限制出行冻结账户的老手段对我没用了。” 商正则被他这毫不留情面的直白顶撞和宣告独立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口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击话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是硬了……滚!滚吧!” 商承琢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留恋,一把拉开了书房门。 他的脚步在商玄尖锐的哭声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下。随即,他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穿过门厅,推开沉重的大门,身影决绝地没入门外依旧连绵的冰冷雨幕之中。 司机匆忙地将车开到了近前,看到他的样子,连忙撑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商总……” 商承琢抬手,无声地制止了司机递伞的动作。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坐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 “开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幕。 -------- 第二天,在瞿颂半是撒娇半是坚持的软磨硬泡下,汤观绪终究没拗过她。他无奈地笑着,“你确定要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陪我无所事事?” “陪汤老师怎么能叫无所事事?”瞿颂立刻反驳,开始积极地提议,“想去看看新开的艺术展吗?或者去城郊那个度假村泡温泉?再不然……” “不用那么麻烦。”汤观绪打断她,眼神飘向窗外,有些赧然,声音也低了些,“我可以…看看你读书的地方吗。” 瞿颂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学校?” “嗯,”汤观绪转回头看她,目光温软而认真,“想看看你读过的中学、大学,你常走的那些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瞿颂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行呀。”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4节 他们真的去了瞿颂的高中母校,隔着校门看青春洋溢的学生涌出,瞿颂指着教学楼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年如何踩着铃声冲刺。 接着是她大学附近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最后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找到了那家瞿颂口中魂牵梦萦的早餐店。 店面狭小,老旧的招牌勉强辨认出“老张灌汤包”几个字。瞿颂熟稔地点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浆,拉着汤观绪在洁净的小方桌旁坐下。 “喏,就这个!”她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浓郁的汤汁立刻涌出,“当年为了这口,没少被教导主任在门口逮着训话。”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慷慨地向汤观绪分享少年时代的趣事。 汤观绪学着她的样子咬破灌汤包,汤汁鲜香滚烫,熨帖着胃,也仿佛触碰到了她青涩时光的一角。他看着对面神采飞扬讲述往事的瞿颂,心底一片温软宁静。 黄昏时分,两人从小吃街熙攘的人流中挤出来。瞿颂把最后一根烤串塞给汤观绪,正要说什么,口袋里手机传来下震动。 她脸上的笑意未褪,自然地抽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指尖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预览图自动加载出来一小块——那是一个极其不堪入目的男性私密部位特写照片。 瞿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地锁屏,动作流畅自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依旧否恰到好处的轻松表情,继续聊刚才关于附近一家甜品店。 两人又在街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晚霞渐渐铺满天际,瞿颂今天表现出鲜少的话多状态,到了傍晚明显有些疲惫,靠在汤观绪肩头休息,两人说说笑笑,天色很快暗下去,汤观绪看了看天,侧头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送我回去你再回酒店吗,别折腾了,”瞿颂按住他的手臂,继续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点慵懒,“去我那儿吧,离百融也不远,省得你来回跑。” 汤观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持:“下次吧。还没正式拜访叔叔阿姨,不能这么没规矩,不合适。”他眼底很是认真。 瞿颂失笑,抬头看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听你的。走,上车。” 回程的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瞿颂靠在副驾椅背上,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 趁汤观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在一个红灯停下时,瞿颂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通知栏里赫然又多了几条来自不同陌生号码的新信息提示,发送时间都间隔着十分钟,不多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解锁,直接点开信息列表。果然,又是几张角度不同但同样不堪入目的照片。发送者显然是有目的地持续骚扰。 瞿颂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厌烦。她没有点开任何一张图片细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有力地滑动,选中所有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删除。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在清理垃圾广告。 车子平稳地停在瞿颂居住的公寓门口,解开安全带,瞿颂倾身过去,在汤观绪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她声音依旧轻柔。 “好,快进去吧。”汤观绪抬手环了一下她。 瞿颂下车,目送汤观绪的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转身,刷卡走进小区大门。 深夜的小区异常安静,只有精心修剪的绿植在景观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路灯的光线明亮而均匀。 小区的物业和安保很严格,连流浪猫狗都很少见。 然而,就在她穿过中心花园,走向自己那栋楼时,一种异样的直觉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鞋底摩擦在石板小径上的窸窣声。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小动物。 瞿颂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毫无波澜。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原本的直线路径,脚步自然地拐向旁边一条通往儿童游乐区的小路,那里灯光更明亮一些。 她假装拿出手机查看,屏幕的光照亮她冷静的侧脸,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地扫向身后。 那细微的声响果然也跟着拐了过来,保持着距离。在路过一盏光线稍弱的庭院灯时,瞿颂借着光影变换的瞬间,猛地侧了一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 斜后方约十几米远的一棵广玉兰树影下,一个把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色身影,在她目光扫到的刹那,猛地向后一缩,迅速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瞿颂脚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改变了散步路线,脚步轻盈地绕开,身影同样巧妙地融入了另一片茂密的树丛阴影之中。 树影里的人显然失去了目标,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阵压抑着的不耐烦的窸窣声。 黑影有些急躁地探出身,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前方楼房的拐角,试图遁入那片更浓重的暗影里。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没入拐角黑暗的瞬间,一道早已蛰伏的身影迅捷无声地贴近。 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猛地从侧后方探出,精准地反手卡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他整个人掼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唔!”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 瞿颂利落地抬手,一把掀掉对方头上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因惊愕和撞击而略显扭曲的俊朗面孔。 瞿颂指尖夹着那顶帽子,带着十足的轻蔑,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到底搞什么?”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发骚扰信息不够,又玩上跟踪狂这套了?商承琢,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精力这么过剩,嗯?” 她一边嘲讽,目光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商承琢这副鬼祟的装扮。 紧身的黑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胸腹的肌肉线条,下身的黑灰色牛仔裤绷得有些紧,把过分挺翘的臀部曲线勒得异常突兀显眼。 瞿颂毫不掩饰讥诮地笑,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她眼神一暗,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精准地罩在他紧绷的臀侧,带着十足羞辱意味地狠狠一抓,用力向上一捏一提。 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力量感,但这动作粗暴直接,毫无暧昧,只有纯粹的羞辱和警告。 靠。 商承琢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惊住,跟踪被发现已是窘迫至极,此刻被如此对待,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狠狠推开瞿颂,脸上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低吼道:“你变态啊!摸哪儿呢!” 瞿颂难以置信,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稳住身形难,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冷笑一声,“我变态?行啊,我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先抓哪个变态。” 商承琢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齐狂舞。 商承琢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褪尽血色,又被一股滚烫的羞愤冲得赤红。 瞿颂的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气焰。 他死死盯着瞿颂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那微光映在她冷静甚至带着嘲弄的眼底,看得他十分心塞。 “你……”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敢…” “除了你敢你还会说点别的吗?”瞿颂嗤笑一声,指尖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轻佻地晃了晃手机屏幕,“私闯民宅区域,深夜尾随独身女性,而且被逮了现行。” 她的目光再次毫不避讳地扫过他紧窄的腰身,有意羞辱。 商承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别过头。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还是你想直接去警局边喝茶边说,我劝你最好不要选后面那个,你今晚进去,凌晨云顶空间就会派人去捞你,后面的情况你也能想到吧……沃贝可不会和有犯罪前科的因素合作。” 被逼到绝境的羞恼终于炸开一丝缝隙,商承琢猛地转头,那双眼睛被复杂的情绪覆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罐破摔的嘶哑:“我他妈是担心你!担心你!你凭什么每次都把我说得那么下贱!我是有病吗!明明知道你恶心我我还天天低三下四,天天犯贱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他的眼睛随着低吼变得赤红而且有水光闪烁,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但因为觉得他脑回路抽的让人匪夷所思,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扎人心窝,“用这种下三滥的跟踪手段关心我,你心思可真够别致的,还有你叫什么,你不嫌丢人我还是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又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下,“不带妈字你说不了话了?” “不然呢?!”商承琢瞪着瞿颂,有泪水滚落在脸颊,被他粗鲁地用手背搽开,也或许是那点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冲破了羞耻的堤坝,他的声音拔高,“你不通过我好友!电话信息你都拉黑!我和你说不上话,除了工作我没有机会和你见一次面,我还能怎么办,以前只有我发那样的照片你才会理睬我!看着你……” 他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瞿颂忽略其中最无理取闹的那一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语和闪烁的眼神。 她身体却微微前倾,逼近他,有些狐疑:“看着我…这些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商承琢别过脸,抿着唇,沉默不语,两人在楼角的阴影里无声对峙。 瞿颂的目光刮过商承琢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他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声音低沉下去,孤注一掷地嘶哑,“你最近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随便答应别人见面…” 瞿颂眼神骤然一凝,但面上依旧八风不动,“没人给我发陌生信息,除了你。”她观察着商承琢的表情,试探着补充,“也没有陌生人约我见面…” 商承琢急促地喘息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狠狠瞪着瞿颂,咬牙切齿,“随你怎么说!瞿颂,你别不识好歹!” “……” 瞿颂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商承琢从来不会说谎,就算说不出理由的事情也不会去费心思去瞎编,他不说就是真的不会再轻易说了。 面对棘手的难题时,瞿颂擅长运用“将不情愿之事欣然为之”的心理策略说服自己行动,以此压制内心翻涌的厌烦与疲惫。这种方法尤其适用于那些虽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场合。 例如,尽管她对商承琢避之唯恐不及,但合作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利益前景让她不得不慎重考虑。 于是,她竭力在合作中寻找些许乐趣——比如刻意激怒、羞辱商承琢,看他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奇异地让她心情愉悦起来,连商承琢那原本令人头疼的难缠个性,似乎也变得有趣了一点。 此刻她觉得商承琢的反应好笑又滑稽,暗自在心里嘲笑了一会,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没再提这一茬。 她安静地盯了商承琢一会,把对方看得浑身发毛,继续跟她眼瞪眼不是,扭头就走也不是。 又过了一会,瞿颂突兀地开口,“你跟我上楼。” 话音落下,她甚至没给商承琢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已利落地转身,兀自朝着电梯厅快步走去。 商承琢确实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瞿颂的背影迅速远去,脑子里似乎被那句指令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她主动让他去她家?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想张嘴问为什么,但他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很挫败地挫败地低着头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背影透着一股闷闷不乐,像被主人勒令跟在身后的大型犬,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跟上。 他沉默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着瞿颂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瞿颂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到了门口,商承琢的脚步钉在了玄关处,仿佛门内是龙潭虎穴。 他看着瞿颂熟稔地输入密码,滴的一声轻响后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瞿颂换了鞋,径自走向客厅,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的人进不进来。 商承琢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踏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这个地方每一寸都带着瞿颂鲜活的个人印记,唯独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憋了一路的疑问,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赌气,终于冲破了喉咙。开口时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格外生硬,甚至有些突兀: “为什么回来不住云玺公馆那边家?” 他指的是当初他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特意买下并过户到瞿颂名下的一套顶层复式。 瞿颂刚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闻言,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商承琢面前。 啪。 文件袋被她毫不客气地拍在商承琢的胸口。力道不轻,撞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商承琢下意识地接住文件袋,厚实的质感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困惑地抬头看向瞿颂。 瞿颂微微仰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地: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5节 “那是房子不是家。” 商承琢愣愣地看她。 “家”这个字,从瞿颂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穿了商承琢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角落。 云玺公馆再奢华,于瞿颂而言,也不过是他单方面强加的一个冰冷符号,一个价值连城的空壳。 而他真正想赋予的含义,似乎从未被接受,甚至从未被理解。瞿颂分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失落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瞬间让商承琢语塞。 他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质问,想反驳,想告诉她那里也可以让他们一起布置成家的样子,但所有的话语在瞿颂的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瞿颂看着他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又无法发作的脸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快得无法捕捉。 她欣赏着商承琢此刻的哑口无言和强忍的难堪,这短暂的乐趣足以抵消带他回来的那点麻烦。 随即,。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抬手随意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语气平淡: “拿回去,好好看。” 她指的是那个文件袋,里面显然装着合作条款的补充,和一部分核心数据。 “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伸手按在门板上,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推。 砰! 厚重的实木门在商承琢面前,被猛地带上。 ———— 国内的视障群体,1800万有余,像散落于广袤大地的星子,寂静存在。每八十人里,就有一位在模糊或彻底的黑暗中跋涉。 失去光明的成因复杂如老树的盘根,先天遗传、眼疾、意外、衰老……因为遗传因素而导致失明的几率也在悄然滋长,成为不可忽视的暗流。 这些年城市在变,盲道、语音提示、无障碍设施渐渐铺开,如同精心编织的善意之网。 可现实骨感,盲道常被突兀的电动车、堆砌的杂物拦腰截断,如同断桥;语音提示在嘈杂人海中微弱如叹息;导盲犬是否准入,依然会引起争议,这矛盾尖锐而无奈,建设的心是热的,落在手边的热量却太微弱。 家里的两个孩子似乎让阳光似乎格外眷顾瞿家。 瞿颂回忆起童年时期,先想起来的是家里的欢声笑语。 瞿颂聪慧漂亮,瞿朗成绩优秀,指尖在琴键上的天赋十分显眼。两个孩子像挺拔的小白杨,笑声清亮,能感染整个略显空旷的家。 那时他们是十分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但最初的不对劲,藏在瞿朗揉眼睛的小动作里。 “妈,我眼睛有点糊。”瞿朗某天吃早餐时随口提了一句。 母亲周岚正匆匆浏览手机里的订单,头也没抬:“昨晚又偷偷刷手机到几点?还是游戏打久了?让你注意眼睛的。” 语气里是习惯性的轻微嗔怪,父亲瞿明远煽风点火的笑了两声,把瞿颂吃不完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招呼着他们准备去上学。 大人们很忙,叮嘱孩子爱护眼睛落到了住家阿姨身上,蓝莓、胡萝卜、枸杞菊花茶……餐桌上摆满了护眼食物。 瞿朗笑笑,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大概是昨晚熬的太晚,休息不足罢了。 一点点的模糊,像落在明镜上的微尘,掸一掸,世界似乎又清晰了。 日子在忙碌时忽视的缝隙中滑过,瞿朗揉眼的动作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小习惯。 直到那个周末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瞿颂抱着新得的毛绒兔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喊:“哥哥来抓我呀!” 瞿朗笑着应战,张开手臂扑向那个小小的、跳跃的身影。一切都该是温馨的日常画面。 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却狠狠撞上了客厅中央那敦实的实木茶几角。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他一声痛呼,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毯上。 瞿颂吓得呆住,匆忙地抱着兔子去扶瞿朗。 瞿朗撑着手臂,没有立刻起来。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他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妹……你刚才在哪儿晃什么呢?哥怎么……怎么一点也看不清你?”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妹妹的方向,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有泪水雾霭一样迷蒙着眼睛,“你怎么……老是晃啊?” ----------------------- 作者有话说:改了八九次实在过不了只能删减了 买过的小宝按个爪我补红包给你们[抱抱]消失的大概有三千字我后续想办法解决[耳朵] 手动感谢75507347小宝(小宝宝你咋也没个昵称俺咋称呼呀呀呀呀...)的浅水炸弹!感谢小宝们一直溺爱俺,万字奉上,周一愉快。 文艺作品仅供娱乐,博大家一笑,小宝们现实中遇到类似被跟踪的情况一定要谨慎应对保证自身安全!手动加粗! 第24章 给商承琢下完了逐客令, 瞿颂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刚刚准备去洗个澡,手边的手机的响了起来。 瞿颂沉默了一会接通。 “颂颂,吃饭了没有。”对面是个女声。 “我吃过了, 妈。”瞿颂用手指扣了扣沙发的坐垫, 补了一句, “你们呢?” “我们也吃完了, 最近你那里降温, 不要再穿那么少了。” 瞿颂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尴不尬, 不冷不热, 一般周岚打来的电话, 话题进行到这里也应该要挂断了。 瞿颂继续用手指抠挖着坐垫,犹豫着要不要由自己结束通话。 她刚决心开口,周岚那边传来了动静,“颂颂, 带乐然和乐陶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 瞿颂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仰头看向散发着暖光的吊灯…… ———— 地毯的绒毛柔软, 手中的玩偶温热,年幼的瞿颂茫然地看着瞿朗。 家里的秩序开始被彻底打乱了。 医院的检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 各种精密的仪器轮番上阵,单调的嗡鸣声令人心慌。 检查室的门开了又关, 瞿朗被要求看向各种闪烁的光点, 辨认大小不一的“e”字,盯着医生手里左右摆动的小灯…… 测试项目的名字越来越晦涩拗口,医生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谨认真,家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心理被一点点剥离。 瞿朗被带进一间更暗的房间, 瞳孔被药水强制放大,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模糊而刺眼的光晕。 医生用强光照射他的眼底,那感觉极其难受,像是被无形的手粗暴地翻开他最脆弱的部分,但瞿朗异常沉默,配合着医生的指令。 厚厚的检查报告在几天后最终递到了瞿明远手中,头发泛白的主任医师,盯着那几张摊开来色彩诡异的眼底照片。 本该是均匀橘红色的眼底背景上,散布着小块小块墨汁般的色素沉积,像一片被严重污染的湖泊,纤维层显得稀薄而苍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他思量了一会终于开口:“孩子目前的这种情况简称视网膜色素变性。这是一种遗传性、进行性的视网膜退行性疾病。” 他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那些墨点,“主要影响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特别是负责夜间和周边视野的视杆细胞。早期症状就是夜盲、视野逐渐缩窄,像从管子里看东西。随着发展呢,视锥细胞也会受损,中心视力、色觉都会下降……” “遗传?”夫妻俩异口同声。 “对,基因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着更年幼的瞿颂,“我建议你们全家都做一次基因检测。” 周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可是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没听说过谁是……” 有个词烫到了她的舌头,让她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 “隐性遗传的可能性很大,”医生解释道,“父母双方都是携带者,但自身表现正常。孩子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基因检测可以进一步确认突变位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坐在父母旁边椅子上的瞿朗。 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 医生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目前,没有能够逆转病程的治疗方法。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通过营养补充、避免强光刺激、定期复查监测……” 护士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瞿明远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十分艰难地问出口,“延缓到什么时候?最后会……会完全看不见吗?” 他问出了那个同样悬在周岚心头但她不敢触碰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足有十几秒,他避开瞿明远几乎要把他穿透的目光,最终,视线落在了他那双拿着报告颤抖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视力的下降速度和最终程度,个体差异很大。但是瞿先生,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般来说中心视力的保留情况相对好些的,但视野肯定是会越来越窄的。” 家里欢声笑语从某个空洞散逸掉了。 变化的速度比大家预料的更快,流淌过乐声的琴房彻底安静下来,光洁的施坦威静静矗立在角落,琴盖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灰,像被遗忘的孤岛。 瞿朗的视野在无可挽回地模糊,那些曾经清晰悦目的五线谱,现在在他眼中已扭曲成一片难以辨识的蝌蚪。 家,成了小心翼翼包裹着瞿朗的茧。 昂贵的有声书代替电子游戏堆在他的书桌上。 瞿明远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花费了巨大精力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国外顶尖眼科研究机构的远程会诊,得到的答案冰冷一致,无法逆转。 周岚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她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时刻缠绕在瞿朗和瞿颂身上,焦虑几乎凝成实质。 家里不再有孩子的奔跑,不再有兄妹间突然的嬉闹追逐,连大声说话都似乎成了一种禁忌,精心维持但令人窒息的平静持续弥漫着。 连续地奔波只能换来一样的失望,瞿明远和周岚的精神愈发紧绷,时不时的争吵会从他们的房间溢出来最后又会归于那种可怖的沉默。 瞿颂安静地缩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瞿朗的世界在坍塌,她的小小世界也被迫关上了喧闹的门,只剩下无措的安静。 她敏感地察觉到家里氛围的怪异,她不会再十分无赖地要求瞿朗放下自己的事来给自己读绘本,收敛了对瞿朗不自觉的深切依赖,只是乖巧地陪在他的身边。 这种沉默是很折磨人的,无差别地着磋磨着大人和孩子。 再后来,终于有救兵来到家里了。 周秀英是个嗓门大但话不多的老太太,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暂时吹散了家里凝滞的压抑。 她拎着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瓜果蔬菜,进门第一天就不由分说地接管了厨房和照顾孩子的任务。 “都去忙你们的,别杵在这儿碍事。”她对瞿明远和周岚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存在让因为连续奔波而精神紧绷的瞿明远和周岚得以喘息,暂时回归各自的工作轨道。 家里终于又有了些微弱的生气,周秀英会用带着点夸张的语调给瞿颂讲些老掉牙的笑话,或者笨拙地模仿动画片里的声音逗瞿朗。 虽然瞿朗的笑容大多很浅淡,心不在焉,但瞿颂是真的会被外婆逗得咯咯笑出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周岚的精神状态却依然会被反复拉扯,她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工作好方便照料家庭,但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这种焦虑很自然地转化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她要保护好瞿颂的眼睛,绝对不能再让埋在基因的定时炸弹再次崩裂。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6节 于是餐桌成了除寻医外的另一个新战场。 周岚开始大量查阅资料,研究各种所谓的护眼食谱,并将其中一些瞿颂生理性厌恶、甚至吃了会轻微呕吐的食物强行列上餐桌。 三餐变成让瞿颂抵触的存在,因为一旦坐在桌子就意味着十有八九会有呵斥和哭声。 “颂颂,再吃一口胡萝卜。”周岚把一小块蒸得软烂的胡萝卜丁固执地压进瞿颂碗里。 瞿颂本能地往后缩,胡萝卜的味道对她来说就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土腥气。 “妈妈,我不想吃…”她小声抗拒,筷子拨弄着那块橙黄的东西。 “不行。这个对眼睛好,必须吃,听话。” 周秀英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有自己的界限,即使心疼,也尽量不去干涉女儿对孩子的管教方式,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瞿颂被母亲陡然的严厉吓得一抖,积压的委屈和抗拒瞬间冲垮了堤坝。“不吃!我就不吃!”她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猛地挥掉了眼前的小碗。 “哐当——!” 碎裂声炸开。 那只独属于瞿颂的彩色小碗连同里面没吃完的饭和那块被嫌弃的胡萝卜,一起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碎片和米粒狼狈地溅开,沾着油污。 餐桌上所有人的停了下来,瞿明远刚想开口打圆场,瞿颂就被炸响声吓到爆发更加尖利失控的嚎啕。 这哭声让周岚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周岚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哭得浑身发抖的瞿颂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孩子细细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不管不顾地把人拽到客厅角落那个反省角。 “站好。给我好好想想,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动!” 瞿颂被强行按在墙角,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几乎喘不上气。“妈妈……呜……妈妈……” 瞿朗脸色发白,他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碗站起来,朝瞿颂哭声的方向走去:“妈妈别让妹哭了,她害怕。” “瞿朗别管,回去坐好!”周岚猛地转头对瞿朗吼道。 “哇——哥——我怕——”瞿颂的哭声持续着,凄厉惶恐。 哭声成了压垮周岚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捂着头,在瞿颂尖锐的哭声中彻底崩溃,对着墙角那个无助的身影嘶喊出来:“为什么总是哭啊!妈妈让你吃点好的保护眼睛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不听话!妈妈让你吃是为你好,你这个坏孩子,为什么——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瞿颂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瞿明远和周秀英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周岚自己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她刚刚吐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淹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周岚脸上。 力道很重,足够让所有人清醒,周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岚,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疯了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 周岚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瞬间决堤,她像个孩子一样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大哭:“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瞿明远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慌忙冲过去,一边试图扶起崩溃的妻子,一边又手足无措地看向盛怒的母亲:“妈!妈您消消气!小岚她…她是急糊涂了!她不是有心的!小岚,别哭了…”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能说重话,显得异常狼狈和无力。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墙角的瞿颂。她小小的身体僵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大人们。 瞿朗靠近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浑身僵硬的瞿颂拉进自己怀里,然后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捂住了妹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争吵和哭泣声。 瞿颂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瞿朗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嗫嚅:“哥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巨大的恐慌让她觉得一定是自己惹了祸。 瞿朗把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发顶,声音很低,不易察觉地抖:“你又没做错什么,别害怕” 两个孩子在大人混乱的争吵里紧紧依偎着,像暴风雨中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周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瞿明远疲惫而徒劳的安抚低语。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周秀英坐在沙发上,把一直沉默着的瞿颂抱到自己腿上。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颂颂啊,外婆家里种了好多好多小番茄,红红的,甜甜的。你想不想跟外婆回家?外婆给小番茄浇水摘给你吃。家里还有只小狗,可乖了,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瞿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岚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脸,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过了一会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瞿颂依偎在周秀英的怀里,脸贴着她带着香气的衣服。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怕狗的,以前去外婆家,那只狗会毫无征兆的汪汪叫,每次都会吓自己一跳。 瞿颂把脸更深地埋进周秀英的颈窝里,过了好几秒,她才仰起脸,看向周秀英,声音很轻: “外婆,我们现在就走吧。”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很无聊但很必要[抱抱]后续就是瞿颂和小比的学生时代的事情啦 不能再拖了 一直在犹豫是插叙还是用别的方式呈现 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哦哦哦] 第25章 周秀英乡下的房子在镇子边缘, 是座依着缓坡而建、被高大香樟树环绕的白墙黛瓦小院。 房子宽敞明亮,有着像旧式洋楼那样优雅的骨架,檐角飞扬,院子里铺着整洁的青石板, 角落的花圃里, 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得不管不顾,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稳、开阔、坚实。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简单却讲究, 三餐准时, 碗碟是细腻的白瓷, 书架顶天立地, 塞满了厚重的书籍。 周秀英动作利落, 不唠叨,不悲观,像把的剪刀一样仔细裁剪着柔和的日子,也无声地裁剪着瞿颂的惶恐。 最初的日子, 瞿颂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本能地寻找着安全的洞穴。她发现了阁楼。沿着主屋后方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去,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便是一个低矮却宽敞的空间。 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镶嵌着老式的百叶窗板。阳光穿过百叶的缝隙, 在布满细尘的旧地板和堆放的杂物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精灵无声地飞舞。 这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偶尔拂过屋顶上树冠的轻响, 这里成了她的堡垒,她的王国。 她有时会在那里让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释放出来,哭到喉咙发紧就强迫自己停下来,然后努力弯起嘴角, 调整喉咙的肌肉,试图发出一种轻快的、上扬的、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的声音。 “外婆,今天的汤真好喝呀!” 声音不够雀跃,再试一次,尽量显得轻松。 “外婆,我帮你浇花好不好?” 每一次练习,都像在磨损着什么,她练习着如何成为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周秀英不是软弱的人,她的目光扫过瞿颂时,像能穿透她的皮肤,看到里面那个瑟缩的核。 但她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瞿颂红肿着眼睛从阁楼下来,她顶多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指使她:“去,把晾在院子里的书翻个面,别让太阳只晒一边。” 乡下安稳的节奏里,时间如同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瞿颂心底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怜的悲鸣。 她不再像像含羞草的叶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蜷缩起来。她开始地学习周秀英那种不声张的坚韧,她侍弄花草,让每一盆都生机勃勃;她看书,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邻居送来新鲜蔬菜,她一定会回赠更精挑细选的点心或水果,从不让人情的天平倾斜。 瞿颂观察着,模仿着,努力让自己也像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植物一样,安静地扎根,汲取养分。 周秀英觉得外孙女的性子不算沉闷,却过分温吞柔软,像一团揉不皱的云絮。这样的性情究竟是天赋还是弱点,她心里总悬着个问号。 那次在学校瞿颂丢了笔袋,她告诉了老师,老师便停下全班课程,挨个儿帮她找。搜到一个孩子桌前时,那孩子明显慌了神,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从她抽屉里拿起一个笔袋——瞿颂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心知肚明。 那孩子的心砰砰直跳,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的?”老师没有质问那紧张的孩子,径直把笔袋递到瞿颂面前。 瞿颂的目光在那笔袋和自己明显紧张的同学脸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晰而温和:“不是的老师,我们俩的笔袋是一样的。” 周秀英后来听说了这事,想象着瞿颂那一刻不假思索地回应,那份柔软里透出的近乎本能的体谅与宽和,让她心头蓦地一热。 悬着的问号悄然落了地,她想,也许这份看似易折的柔软并非脆弱,而是一泓清泉,自有它无声滋养人心化解僵局的力量。 ---------- 母女两人的通话在沉默中持续着,最终以瞿颂模棱两可的一句“等有空了就去”而结束。 周岚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瞿颂最初跟随周秀英回到家里后,她频繁地回去探望。但每次见到瞿颂,女儿只是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往周秀英身后藏。周岚心里一凉,知晓瞿颂对她的依恋,很自然地转移到了自己母亲身上。她无数次在辗转难眠时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肯退一步。 殊不知瞿颂也不停地自我诘问,但周秀英只是轻描淡写:“管那么多做什么,世上哪有过不去的槛儿......” 挂断了电话,瞿颂又想起来周秀英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周秀英常把这话挂在嘴边,然而,太过沉重的槛儿,究竟要如何才能迈过去? 瞿颂想要发问,但周秀英连同她的宽慰都已一同化作了沉默的黄土。 年少的时光奔涌而去,瞿颂望着眼前的人时常会感到恍惚。尤其是在面对商承琢时,这种恍惚尤为强烈——当初那般炽烈的感情,真的存在过吗?还有那些如今想来热血沸腾的往事,他们是否真的曾亲身经历?往事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模糊不清。 她回头去望,却只觉怅然若失。 ...... s大十分鼓励学生成立团队进行创新研发,瞿颂作为新成员被周瑶仪带着走进观心的活动室时,很意外地看见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商承琢坐在电脑面前向她投去一个十分轻蔑的眼神,瞿颂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人实在是古怪,于是皱着眉瞪了回去。 他接受到瞿颂不悦的目光,微微抬着下巴开口,“哦,又来一个。”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对周瑶仪很不满,“你还是会这样,每走一个就塞个新的来继承遗志,怎么,是觉得我们这里风景独好,特别适合让他们搭个便车、混点漂亮的实践学分吗?我说过了,别白费力气,找这种半吊子来,只会添乱。” 商承琢抬起脸,额前几缕不驯的黑发垂落,半遮住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的目光在瞿颂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她“混学分”的成色,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瞿颂耳边的耳钉太闪亮了,以至于她迈进来时,商承琢首先看向了她的耳垂。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美得很锐利。 他知道瞿颂。知道她的人缘似乎特别好,知道她曾经在迎新晚会垂首拨动吉他弦,斩获了大片人的欣赏的目光,知道她的身边常常会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到底在热闹些什么,吵闹又喧哗。 肯定是个浮躁又圆滑的人吧。 怎么能指望这种人能踏实地留在这里专心研发呢,趁早离开吧,省得日后狼狈收场。 瞿颂眯了眯眼感觉到了这明显的恶意,刚想要开口就听见周瑶仪啧了一声,很烦躁,“观心筛选出来一个新成员不容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行,”商承琢闭上了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真切笑意的笑,随手从桌上一堆散乱的文件中抽出厚厚一沓,看也不看,“啪”地一声甩在瞿颂身边的桌子上,动作十分不礼貌。 “这是项目核心的传感器融合算法框架,原始设计文档和一些早期测试数据。周瑶仪大概跟你提过两句,拿去看。” 他语速极快,很不耐烦地样子,“七天。七天之内,搞懂它的设计思路、主要瓶颈、以及你个人认为最可行的三个优化方向,形成书面报告发送给观心主要负责人。”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带着嘲弄意味的眼睛再次望向了瞿颂,“主要负责人就是我。”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7节 商承琢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驱逐意味,“届时我们再讨论你是否有资格能够留在观心,如果你搞不懂或者你的报告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字,“那就,滚。” 等那个字的尾音彻底落定,周瑶仪和一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商承琢,他们不是没见过商承琢刁难想要进组的同学,但话说到让人如此难堪地下不来台却是第一次。 优越的外貌和温和的性格让瞿颂几乎没有和其他人起过争执,商承琢这种蛮横无理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混合着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所有人开始替商承琢打圆场。 商承琢充耳不闻,“我提前说明,如果你是个三分钟热度,遇到点硬骨头就哭爹喊娘打退堂鼓的人,那么我告诉你,观心不是给你练手过家家的玩具,更不是给你简历增光添彩的垫脚石。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趁早离开,别浪费大家时间。” 他语气刻薄,笃定瞿颂就是来蹭项目的混子。 瞿颂想起来听过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大量吐槽,寡恩薄义,刁钻刻薄,冷心冷面…… 竟然没有一条是冤枉了他的! 她强迫自己压下对商承琢这种轻蔑态度的怒火,挺直背脊迎上他那双过分自我的眼睛。 “好。” 她听到自己竟然笑了一声,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因为愤怒而会有的颤抖。 “就七天,我要是做不到,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点类似“看你自讨苦吃”的恶劣笑意,欣然开口,“行啊。” ----------------------- 作者有话说:赏味期小比登场![狗头](虽然也挺欠揍的…… 第26章 七天, 图书馆顶楼那个最僻静的角落,一盏孤灯成了瞿颂的据点。 她像是把自己焊在了那张椅子上,白天有课,她就抱着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 打仗一样在各个教学楼间穿梭, 抓住每一个课间十分钟啃几页文档;晚上则彻底沉入那片由复杂公式、逻辑框架和冰冷测试数据构成的深海。 商承琢有意为难, 丢过来的核心传感器融合算法骨架精妙艰深的程度远超瞿颂之前课堂所学, 那些嵌套的推导, 和对多源异构传感器数据进行时空配准、误差补偿、信息互补的复杂逻辑, 对她来说如同迷宫。 好几次, 她瞪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流程图, 烦躁到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天深夜,瞿颂盯着一个关键瓶颈枯坐了三个小时也毫无进展。 不知道这份文档到底是谁整理的,里面的描述过于抽象,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像在浓雾里摸索。疲惫和挫败感几乎要将瞿颂淹没, 就在她烦躁地准备再次冲一杯咖啡鏖战一整晚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脑海。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顾不上咖啡,一把抓过旁边的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起来,沙沙作响, 那些纠缠不清的符号和逻辑, 在这个新的想法牵引下,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第六天傍晚,瞿颂抱着打印好的报告, 重新推开了观心活动室的门。 里面人不少,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嗡嗡作响。商承琢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对着三块屏幕,听见动静也没有要回头看的意思。 “啪嗒”一声轻响,厚厚的报告被放在他手边的桌角,压住了他散乱的一叠演算纸。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里其他低低的交谈声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周瑶仪停下了和旁边组员的讨论,走了过来。 商承琢没有立刻扭头,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先扫过瞿颂那双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才落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上。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报告边缘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承琢翻页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快速地浏览。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合上报告。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瞿颂,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但依然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欣喜或者不满。 “算法推导写得太花哨,”他开口,“虽然公式堆砌但逻辑链看着还算完整,不过纸上谈兵大家都会,传感器在实际复杂环境下的数据模拟你跑过吗?干扰项你考虑全了吗,这些漂亮的推导,在真实数据流冲击下能坚持几秒?” 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疑,周瑶仪皱紧了眉,想开口说什么。 瞿颂早有准备,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又掏出一个更薄一点的文件夹按在商承琢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商承琢微微眯起的眼睛:“优化过的模型误差峰值比原始框架预估的基准线,低了15.3%。模拟日志和原始数据包都在这个u盘里,学长要亲自验算一下吗?”她说着,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逡巡。周瑶仪看着瞿颂,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 商承琢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瞿颂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薄针对。 他随手将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接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敲了一下键盘,没用太长时间,商承琢的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瞿颂心里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有人凑到商承琢的电脑屏幕前端详了一会,扭头冲瞿颂比了个大拇指,更多人围了过来,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试探着响起来。 周瑶仪脸上的笑意不停地加深,她没再等商承琢的反应,转身走到活动室另一角,拉开一把椅子按着瞿颂的肩膀让她坐下。 -------- 李正勋在那个时候以治学严谨、脾气火爆著称,尤其厌恶学生作风散漫。有次他临时召集核心成员,通知一次重要的项目进度汇报会定在周一早上八点,再三强调,“任何人迟到一分钟,就不用进会议室的门了,自己站外面写检讨。”瞿颂随着大家一齐点头应下,心里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意外接踵而至。 瞿颂先是睡过了头,刚冲进教学楼又被几个低年级学弟学妹在走廊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前一天安排下去的竞赛事务,她一时脱不开身,眼看时间逼近八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商承琢步履从容地从旁边经过,他似乎也赶得有点急,但依旧维持着那份很刻意的矜贵。他故意抬起手,让腕表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垂眼瞥了一眼时间,又扫了一眼被围困的瞿颂,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而且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欣赏瞿颂如何收场。 瞿颂的脑筋一转,就在商承琢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瞿颂猛地提高音量,“啊!商学长!”,一声呼喊成功截停了商承琢的脚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笑容,手臂一伸,无比自然地指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商承琢。“同学们运气真好,商承琢学长可是竞赛这方面的专家,经历比我多多了,来来来,商学长,这几个学弟学妹的问题您给指点指点。机会难得啊,快去。”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眼前的一圈人推向商承琢。 商承琢隔着一圈人瞪向瞿颂,看着她露出无比真诚又欠揍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就朝会议室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会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八点…八点五分… 就在挂钟的指针即将滑向八点十分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商承琢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有几缕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平素苍白冷峻的脸上,此刻因为奔跑和憋闷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嘴唇紧抿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李正勋果然立刻发作,吹胡子瞪眼“你是国家领导啊?就等你一个,时间观念呢!‘观心’的核心带头迟到,像什么话!” 商承琢这辈子还没被人当众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过,他僵在原地,百口莫辩,只能冷着脸承受李正勋的怒火,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瞿颂正扶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瞿颂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脸埋得更低。 陈建州乐呵呵地把设备给通上电,自然地打着圆场,替商承琢和压着点到的瞿颂找了个借口找补了过去,李正勋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项目讨论会上常常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有时甚至吵得其他人插不上话。但奇怪的是,项目的推进速度反而因此加快,一些难题也在这种激烈的碰撞中找到了突破口。 有时在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策略的头脑风暴中,如果能商承琢提出一种全新的思路,跳出传统框架,瞿颂等他说完,也会忍不住毫无嫌隙地赞叹一声。 商承琢通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他抬眼看向瞿颂,只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作伪,只有纯粹的兴奋和欣赏,就会莫名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地抿抿唇,别开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 瞿颂的加入像一泓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沉闷的观心。她开朗健谈,能在紧张的调试间隙讲个笑话活跃气氛,很快和团队里其他成员打成一片,活动室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不再只有键盘敲击和仪器运行的单调声音。 商承琢对这种变化的态度极其矛盾,他有时会侧耳倾听有时又会突然嫌他们太过吵闹,烦躁地冷着脸敲敲桌子:“小声点,这里不是菜市场。” 这时候瞿颂通常会带头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大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或说笑,气氛依旧融洽,这让商承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商承琢对自己这种烦躁感到莫名其妙,活动室只是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为什么每当瞿颂带着笑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分神去听几句,她的话题似乎永远有趣好笑但从来不主动邀请自己加入。 他看着瞿颂和许凯茂讨论时相互拍着对方肩膀大笑,看着她和负责ui设计的周瑶仪凑在一起吐槽某个主题餐厅,看着她和每个人似乎都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投机…… 电脑上有李正勋的信息弹出来。 “这份素材我找了很久,大家轮流看一下。” 商承琢点开李正勋发来的视频素材,屏幕上跳出动态的算法可视化界面,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正以三维动态图的形式演绎着。 他正凝神准备细看,一阵带着室外微热空气的气息靠近。 是瞿颂,她明显是刚结束某个排练匆匆赶过来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棒球帽压着,大概是因为排练,她穿的很是宽松闲适,上身套着个浅色罩衫,很温婉的样子。 她显然对屏幕上的素材感兴趣,十分自然地凑过来细看:“李教授发的新素材?” “嗯。”商承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眼睛没离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她俯身接近的动作。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有种混合了阳光和某种清爽香味的气息,大概是排练后匆匆洗过脸。 瞿颂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屏幕:“快放我看看。” 商承琢握着鼠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活动室里其他人都各自忙着手头的事,许凯茂和周瑶仪在另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又瞥了眼身边兴致勃勃盯着屏幕的瞿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抿着唇,动作有些生硬地把一只有线耳机递向瞿颂的方向。 瞿颂没想太多,眼睛还黏在屏幕上,顺手就接了过来,利落地塞进耳朵里,她很自然地又把椅子往商承琢这边拉近了一点。 “好了,放吧。” 有线耳机的线是很短的。 这个物理限制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商承琢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瞿颂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罩衫传来的体温,以及她动作时带动的空气流动,那股清爽又带着点活力的香气更加清晰了,萦绕在他的鼻尖。 视频开始播放,有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讲解着动态捕捉的关键帧,但商承琢的注意力像被强行掰开的磁石两极,一端被屏幕吸引,另一端却被身边这个人牢牢拽住。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描摹着瞿颂专注的侧脸,宽大帽檐下,瞿颂长长的睫毛自然卷翘着,随着屏幕上光影的变化偶尔颤动一下,上翘的眼角旁有那颗小小的泪痣,难道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吗,唇形很饱满柔软,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专注…… 商承琢猛地惊醒,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有病吧?对着一个明显讨厌你、把你当空气的人观察这么细致入微?但是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她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挨着一个讨厌的人? 商承琢感到一种荒谬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独自在无声的风暴中心打转,而风暴源头的瞿颂,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赌气一样,他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视频里跳动的数据流上,试图屏蔽掉身边的一切。 注意力可以强行转移,但感官的触角却异常敏感,一个极其轻微的转头,或者仅仅是瞿颂无意识地调整坐姿,两人的肩膀就会不可避免地轻轻碰撞一下,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烦躁,商承琢身体僵硬,只能尽量维持着不动的姿势。 就在这时,许凯茂的声音在活动室那头响起,带着点兴奋:“瞿颂!快来看我刚调好的这个阈值!效果绝了!” 瞿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啊?”她立刻分神,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看许凯茂的方向,身体也随之而动。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商承琢感到耳机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耳朵被拽得微痒,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自制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和不耐烦: “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他皱着眉,侧过脸看向瞿颂,语气近乎指责,“别再往那看了,你都快把我这边的线扯掉了。” 瞿颂被他突然明显的不满弄得一愣,转头动作顿住,她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对许凯茂那边扬声道:“茂茂先自己欣赏着,我一会去看!”说完,她立刻转回头,非但没有因为商承琢的冷脸而后退,反而非常自然地伸手把自己的椅子又朝他拉近了一小寸。 商承琢垂眼,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瞿颂抬手把因为转头而滑落一点的耳机重新塞紧,“线短你不会靠近一点吗?”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注意力已经迅速回到了屏幕上,“讲到哪了?刚才那段动态补偿的关键点我没听到。” 商承琢被毫不避嫌的靠近弄得措手不及,耳根那点的热度似乎有攀升的趋势,他僵硬地侧过脸,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只见瞿颂正蹙着眉盯着屏幕,一脸认真的表情。 他心烦意乱地抬手,手指在触控板上胡乱滑动了几下,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和不自然: “……我也不知道。” “嗯?”瞿颂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你不是一直在看?就坐在这看的啊?” 她眼中的困惑和直白的质疑很是明显,商承琢只觉得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烧得他口不择言,只想赶紧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谁说我一直在看的?你一直扭头,我都没办法好好看。”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又无理。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8节 “......” 瞿颂果然觉得他不可理喻,漂亮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又来了”的无奈意味,但她没再和他一直纠缠,不咸不淡道:“哇,您专注力忽高忽低的状态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 商承琢被她噎得无话可说,那些隐秘着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在瞿颂的直白坦荡下显得荒唐和无理。 他垂下眼睫,彻底不再出声。 -----------------------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比火辣辣[竖耳兔头] 隔行如隔山,俺尽力了 专业知识很不严谨大家见谅orz 第27章 瞿颂的兴趣丰富, 春日里疯长的爬山虎一样,从沉静枯燥的活动室一路攀援到各种吵闹与呐喊交织的空气里。 商承琢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像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怎么可能在需要极致专注力的核心研发上走远? 不过是靠着小聪明和一股蛮劲在硬撑罢了, 他冷眼旁观, 心里早已彻底给瞿颂盖上了“浮躁”、“不务正业”的戳。 下午, 活动室里人不算太多, 只剩几个核心成员, 李正勋难得抽空亲自过来指导, 他扫视了一圈,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瞿颂呢?” 周瑶仪正调试着界面,闻言抬头,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笑意:“老师,瞿颂下午好像说要去拳击社团活动, 可能在那。” 商承琢的目光依旧停在屏幕上,心里冷笑一下,果然又是这样。 社团, 彩排,演练, 志愿者,她总有忙不完的热闹, 这次多半又是被哪个急需帮助的活动拉去当热心的志愿者了。 她总是这样, 精力分散得像撒豆子,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要插一手,就是不肯沉下心来, 把百分之百的专注力投入到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核心攻坚上,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在某个喧闹场地里笑着忙前忙后的样子。 李正勋显然没商承琢那么多内心戏,学生多一些兴趣很正常,他来之前忘了提前通知,怪不了别人,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不容置疑:“去叫她一下吧,我下个月要出差,有些关于核心框架调整和后续数据验证的关键点,要当面跟你们几个敲定。时间紧,别耽搁了。” “好,我去叫。”周瑶仪放下手里的鼠标,几乎在她起身的同时,另一道身影更快地动了。 商承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长腿一迈,已经干脆利落地绕过桌子,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急促的背影。 周瑶仪微微一愣,许凯茂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时笑了一声,陈建州不明所以,匆匆看了他俩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 ————— 拳击社团的活动场地在体育馆的副馆一角。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橡胶地板气息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习惯的观心活动室的气息截然不同。 场地中央,一个简易的拳台被围了起来,看起来气氛正热烈,几个社员在做热身,周围围着一圈人,兴奋地交谈着,紧盯着一个小盒子。 瞿颂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速干短裤,站在台边和一个身材颇为壮实的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额角和鬓角微微汗湿,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瞿颂。”商承琢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贯的清冷和不耐烦,试图将她从这种不务正业的氛围中剥离出来。 瞿颂闻声转头,看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来了?” 商承琢皱着眉,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台边,视线扫过她身旁那个高大的男生,毫不掩饰的指责和规劝:“你的兴趣最好只专注在一个项目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东奔西跑只会……” 后面的话被突然爆发的起哄声淹没了。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瞿颂!来一场!瞿颂!来一场!” 刚才和瞿颂说话的男生显然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带着点不好意思又跃跃欲试的笑容,大声对瞿颂说:“真不好意思,抽着我了,大家都等着呢,咱俩来切磋一下?放心,我收着点力!” 人群的起哄声更大了,夹杂着口哨和拍掌。 瞿颂被这气氛带动,也笑了起来,她显然很享受这种社团的轻松氛围,完全没听清商承琢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她匆匆朝商承琢的方向摆摆手,示意他稍等:“等一下啊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利落的翻身,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跃上了拳台。 商承琢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瞿颂在台上站定,对面是个比她高出近一个头,体型壮硕的男生。 她眼睛没有丝毫怯意,十分专注,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斗姿势,那姿态与她平时的各种样子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狩猎者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一种近乎野性的专注。 哨声响起。 男生的试探性直拳带着风声挥出,瞿颂没有硬接,身体灵活地向侧后方滑步,同时一个精准的低扫踢在对方支撑腿的小腿外侧。 男生重心一晃,瞿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闪电般贴近,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硬碰硬的笨拙,全是技巧性的闪避、格挡和借力打力。 商承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瞿颂,她现在像一道迅疾凌厉的风,在方寸之地游走。 几个回合下来,男生显然被瞿颂灵活的步伐和刁钻的反击弄得有些急躁,一个猛扑试图抱住她。 就在他手臂即将合拢的刹那,瞿颂身体十分灵活地一缩一拧,巧妙地卸开了大部分力量,同时右脚精准地卡在对方脚后,身体猛地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漂亮至极的过肩摔。 “砰!”一声闷响,男生结结实实地被砸在了拳台的地垫上,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流畅得令人讶异。 男生躺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两下地垫:“投降投降,你很不错!” “哇哦——!!!” 场边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尖叫,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所有人都被这漂亮的一击点燃了。 瞿颂松了手,一边解开手上拳套一边向他伸着手笑问,“放水没?” 那男生哈哈笑了一下摇头,握住瞿颂的手借力一跃而起,“没放水,没放水。” 商承琢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台上那个能在瞬间爆发将强大对手干净利落放倒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又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他错愕地盯着瞿颂,她额角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呼吸微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和畅快的笑意,眼神明亮。 怎么能有那样迅猛的爆发力……一瞬间,商承琢对瞿颂所有的认知产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那个高大的男生被扣着手腕死死压制在软垫上拍地认输的瞬间,商承琢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 顷刻间,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如同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压制、掌控…… 他喉头发紧,呼吸窒涩了一瞬。 如果那双手扣着的是自己呢…… 瞿颂笑着和他们说了句什么后就转身快走几步,搭着围绳边,和商承琢面对面,她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脸上带着笑:“你刚刚说什么?他们太吵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过了一个女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动作间,肩臂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商承琢的目光落到她白皙的手腕上。 明明看起来很纤细的…… 他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继续胶着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颈线条上,肌肉线条娟秀流畅,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又藏着刚才那样惊人力量。 这个认知有着某种奇异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的心尖又是一颤,某种坚固的认知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强行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决定不再重复那句此刻显得不合时宜的指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不易察觉的干涩:“……没事。” 瞿颂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也是格外奇怪,刚才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现在又欲言又止。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咳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语速加快了些:“李教授来活动室了,正在等你,有要紧事。” “什么?!”瞿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焦急,“李教授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背包和外套。 商承琢被她带着责怪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下意识地反驳:“还不是因为你被他们一叫就……” 话没说完,他想起刚才那个过肩摔的画面,后半句“就跑开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抿紧了唇,脸色更别扭了几分。 瞿颂没空跟他掰扯,飞快地把外套往身上一套,背包甩到肩上,朝社团的朋友们挥手:“大家先玩吧,我突然有事,十万火急,得先撤了!” 动作一气呵成,转身就要往外冲。 “颂颂!晚上聚餐你还来吗?” 那个递毛巾的女孩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瞿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今天够呛,观心那边不知道要搞到几点呢,结束后我自己随便对付点得了,你们去吧!” 声音随着她跑远的身影迅速消散在体育馆的喧嚣里。 商承琢紧跟着她往外走,听到她最后那句“随便对付点得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头飞快地瞥了她线条紧绷的侧脸一眼,欲言又止。 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他要说不说的表情,一边疾走一边没好气地说:“学霸,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吞吞吐吐的,很急人的啊!” 商承琢被她一激,那句憋在喉咙口让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清楚情绪的话脱口而出:“你三餐怎么这么不守时?” 瞿颂简直莫名其妙,以为他又故意找茬,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我守不守时也没碍着你搞研发,管得挺宽。” 说完,她加快脚步,把他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莫名烦躁,自己没有指责她的意思,想解释,但这样的话又不好再说出口找补,因为瞿颂显然没有心情去听,只能绷着脸快步跟上。 --- 两人一前一后赶回时,活动室里的气氛凝重而专注,李正勋正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语速飞快地讲解着什么,周瑶仪、许凯茂等人围在旁边,听得全神贯注,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凝重。 “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瞿颂喘着气喊了一声,带着歉意。 李正勋被打断,目光在瞿颂汗湿的鬓角和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后面脸色不虞的商承琢,没多问,只朝瞿颂点了下头:“不晚,去吧。 我前天晚上想起来,在关于多传感器融合在动态环境下的补偿算法上我们的处理其实是有些问题的,之前的思路在极端干扰下鲁棒性不够,我刚才想到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你们现在得赶紧验证一下……” 李正勋的指导如同拨云见日,新思路大胆精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思维火花。 围绕这个核心点,活动室里的讨论声陡然激烈起来。 激烈的头脑风暴和技术攻坚持续了数个小时,在李正勋的坐镇和核心成员的全力投入下,那个困扰团队许久,有关多源异构传感器在高速运动状态下的动态补偿与信息互补的关键难题,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行的优化路径。 虽然距离完全解决还有距离,但突破性的进展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正勋满意地看了看时间,早已过了晚饭点许久,窗外夜色浓重。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也带着倦色,但眼神欣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这个突破点很重要,都饿坏了吧?走,去我家,让你们师母炒几个拿手菜,犒劳犒劳你们。” 众人闻言,看看墙上指向深夜的时钟,再想想师母的大概的作息,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妥。 周瑶仪连忙婉拒:“教授,太晚了,师母肯定都休息了,我们这么多人过去太打扰了,您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是啊教授,我们年轻人自己随便解决点就行,您快回家吧!” 许凯茂也赶紧附和。 “对的对的,教授您快回去休息!” 大家纷纷点头。 李正勋笑骂了一句:“假讲究。行吧,那你们自己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补充能量,别饿着肚子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饭钱算我的,回头找我报销……” 大家笑了起来,点头应下,气氛轻松了不少。 “走了走了,都早点休息。” 李正勋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离开了活动室,连续几个小时的聚精会神让他步履略显蹒跚,但脸上精神不错。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29节 门一关上,活动室里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众人感到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饿死了饿死了!” 许凯茂瘫在椅子上,第一个嚎出来。 “我也是……” 旁边有人有气无力地附和。 许凯茂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诶!我听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听说味道贼正,分量也足,咱们去撸串吧?!”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烧烤好啊!” “就它了!走走走!” “快快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算我一个!” 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热闹喧闹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周瑶仪笑着整理笔记本,瞿颂揉了揉眼起来拉伸了一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包,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涌去。 只有一个人没动。 商承琢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目光还停留在刚才激烈讨论留下的尚未擦掉的白板演算痕迹上,指尖不自然地搭在桌子边缘。 他听到了许凯茂的提议,听到了大家热烈的响应,也感受到了那股涌向门口充满放松感的热潮。 他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的氛围,以前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保持疏离。 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微弱的渴望,像细小的小火苗,缭绕在心尖。 他……也有点想去。 不是作为那种带着假面端着香槟的一员,也不是那种作为被架着被迫沉稳的嘉宾,只是……想作为他们中真正一员,想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莫名发笑,又为什么会有聊不完的趣事。 然而,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走向门口,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起要问问他。 许凯茂在招呼瞿颂和周瑶仪快点,周瑶仪在笑着回应…… 有种情绪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甚至盖过了饥饿感,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也让他感到一丝难堪。 他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不会去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社交。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慢了收拾键盘和鼠标的动作,专注于重要的收尾工作。 指尖有些发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闷,他不愿去深究这份失落,更不愿放下身段主动开口说句“我也去”。 那太不像他了,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座孤岛,看着欢声笑语的海浪逐渐远离。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到了门口,许凯茂已经拉开了门,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瞿颂是最后一个往外走的,她抬手正要按下门口的开关关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活动室,确保没有遗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原位背对着门口,显得有些孤寂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灯光下,商承琢挺直的脊背显得很僵硬,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瞿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那个背影喊道: “学霸。” 商承琢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头去看她。 瞿颂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活动室里:“先说好啊,最后一个到烧烤摊的,要买单的呀!大家可都饿着呢,就等着狠狠宰那最后一个冤大头一顿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人闻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望来。 看到还坐在那里的商承琢,陈建州立刻心领神会:“对啊承琢,你愣什么呢,动作这么慢,等着挨宰是吧,快快快,别磨蹭了,大家都饿了。” 周瑶仪也抿嘴笑着帮腔:“承琢,快走吧,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就是就是!商学长,快点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许凯茂一把将还在门口的陈建州拽了出去:“快跑,让承琢哥买单!” 门外的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的光线在门口一闪,又暗了下去。 活动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灯管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夜风声。 商承琢维持着错愕地望向瞿颂的姿势,愣在原地。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极其缓慢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商承琢的唇角,又很快被他抿着唇角压下去。 他站起身,关掉自己的电脑,拔下电源线,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啪嗒”一声轻响。 活动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他拉开门,和瞿颂一起融入外面微凉的夜色里。 ----------------------- 作者有话说:颂颂颂颂我们喜欢你[可怜] 第28章 沃贝和云顶空间的第二次技术交流会仍然剑拔弩张。 即使商承琢按照瞿颂的要求优化了大部分方案, 但双方在技术的应用和开发上的分歧依然多如牛毛,几乎每一个议题都要激起来一阵争论。 技术会议在一种表面专业实则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双方团队在助视技术与黎纪元引擎的深度整合这个问题上争辩的尤其详尽而激烈,每一个接口定义、每一次信号转换延迟的容忍度、每一种感官反馈模式的优先级设定, 都成了寸土必争的战场。 瞿颂始终面如沉水地端坐主位, 精准地捕捉到云顶空间方案中任何可能偏离沃贝核心理念的苗头, 云顶空间方面的发言被再一次打断。 “商总监, 贵方提出的沉浸式场景渲染方案, 对视觉皮层替代信号的模拟精度要求过高, 这必然需要我们的助视设备调用更多算力资源, 增加功耗和发热。这与我们‘轻量化、低侵入、用户友好’的核心原则相悖, 我想沃贝应该再次强调,助视仪首先是医疗辅助器械,用户的舒适度和长期佩戴的耐受性必须放在首位。” 商承琢隔着会议桌,沉吟一会, 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瞿总,黎纪元项目定位是3a级的沉浸式体验,我们追求的是无限逼近真实感官的‘完美世界’, 降低感官模拟精度,意味着牺牲沉浸感, 牺牲游戏品质的核心价值。 这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游戏好不好玩’的问题,而是关乎我们能否真正打破感官障碍, 为视障群体构建一个足够真实、足以替代现实感知的虚拟空间。如果体验打折扣, 它的存在意义就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掂量了一下,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反问意味,“况且, 贵方的助视技术按照当前这个要求来说,落地产出的成本高昂、技术门槛过高,最后极有可能导致只有极少数人能用得起,那么你们要求的社会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再好的技术,无法普惠,也只是实验室的珍藏品。”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沃贝团队内部也曾有过的争议点,沃贝的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 瞿颂直直地看向商承琢,突然莞尔,商承琢就是这个样子,即使落在下风仍然是这幅等着反扑的姿态,她靠回椅背,“商总监的意思是,为了追求你们所谓的‘完美’游戏体验,就可以牺牲掉助视仪用户的基本舒适和健康权益?甚至质疑我们技术的普适性价值?如果是这样,合作的基础看来需要重新评估了。” 她把手中一直把玩的钢笔扔回了桌子,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们的技术,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视觉受损者‘看得见’,核心是‘人’。你们的游戏,目标似乎是创造一个‘完美世界’,核心是‘世界’。如果你们坚持把那个‘世界’的构建凌驾于‘人’的体验之上,那我们的合作理念,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 “并非凌驾,而是追求更高层次的统一。”商承琢毫不退让,“一个体验残缺的‘世界’,对用户的吸引力有限,最终反而会削弱助视技术的应用价值,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个既能保障用户舒适、又能支撑极致体验的平衡点,而不是单方面妥协品质。”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双方团队谁也无法说服谁,局面僵持不下。 沃贝一个中层接收到瞿颂的一个眼神,乐呵呵地笑:“各位,讨论非常深入,大家都辛苦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喝点东西,放松一下思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 瞿颂率先起身,目光扫过商承琢,开口道:“商先生,关于刚才的分歧点我想单独跟你再沟通一下,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便转身。 难堪的回忆在脑海中尖啸而来,商承琢的头突然大起来,那个地方发生了那样让他羞愤欲死的事情,现在要他主动地重新走进去? 商承琢没应声也没动作,一时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商承琢只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迈步走向瞿颂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商承琢站在门口,抬手推了一下,却推了个空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门缝声音紧绷地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沃贝员工也能听到,仿佛在寻求一种公开场合的安全感。 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毫不掩饰地嘲讽和不耐烦。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拉开,瞿颂站在门口面若寒霜,她没有任何废话,在商承琢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右手探出,一把攥紧了他熨帖整齐的衬衫前襟。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瞿颂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将商承琢往里一拽。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被瞿颂用脚踢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你!” 粗暴的动作让某些记忆更加清晰,商承琢瞬间被激怒了,血液涌上头顶,他猛地站直身体,挥开瞿颂还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之大,让瞿颂的手背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仓促地看了眼瞿颂撞到的那只手,随后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燃烧着被冒犯的屈辱的怒火,严肃地警告,“你干什么,在商言商!” 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段紧绷的颈项线条,上面青筋微凸,商承琢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背脊紧紧抵住了办公室的门板,仿佛那是最后的壁垒,他警惕地拉开与瞿颂之间的最大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瞿颂甩了甩被撞得有些发麻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看困兽一样看着门板前的商承琢:“干什么?提醒你认清现实。商承琢,收起你那套‘完美世界’的少爷做派。现在是你,是你们的黎纪元,求着沃贝的技术救命,不是我求着你合作。” 她向前逼近一步,商承琢的身体瞬间更加僵硬。 “平衡点可以找。”瞿颂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仔细分析着他的表情,“但我没兴趣跟你在会议室里打消耗战,我的时间很宝贵,现在,各退一步,听清楚——” “沃贝的助视仪原型机,可以开放一个高算力模式接口给你们黎纪元项目组进行深度测试适配。在这个模式下,允许你们调用部分冗余算力去支撑你们所谓的‘极致感官模拟’。”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但前提是:第一,这个高算力模式必须由用户主动开启,且设备会明确提示该模式下的功耗和发热风险,用户需二次确认。 第二,在标准模式下,助视仪必须优先保障基础视觉信号的清晰、稳定、低延迟传输,功耗和发热严格控制在安全舒适范围内,你们游戏引擎的感官模拟精度必须为此让路,降到我们设定的基线以下。 第三,所有基于高算力模式开发的游戏内容模块,必须经过沃贝技术团队的严格审核,确保不会对设备硬件或用户造成潜在伤害。” 她微微扬起下巴:“这就是沃贝的底线,也是唯一可行的两全办法。沃贝可以退一步,允许你们做锦上添花的实验,但黎纪元的研发,必须为保障用户核心是体验这个雪中送炭的功能,接不接受,现在给句话。” 商承琢咬了咬后槽牙,这算哪门子的各退一步,这简直是让他和他的团队自断一臂! 只开放一个需要用户主动开启、带有风险提示的“实验模式”能覆盖多少用户? 在标准模式下,黎纪元引以为傲的沉浸感技术将被大幅阉割,这和黎纪元追求的“完美世界”背道而驰,更别提她要求的那个审核权,等于把黎纪元部分核心体验的生杀大柄交到了瞿颂手里。 “不可能!”商承琢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等于阉割黎纪元的核心价值,我不同意在标准模式下降低感官模拟精度,也不会把内容审核权交给沃贝。” 他拒绝地斩钉截铁,瞿颂这次的要求触碰到了他绝对无法让步的底线。 瞿颂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非但没有动怒,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是吗?你还真是宁折不弯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盈地滑动解锁,“看来光谈项目和利益,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商承琢。 一瞬间,商承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涌上病态的潮红。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瞿颂。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0节 屏幕上,赫然是她那天拍下的照片。 “你……!”商承琢的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猛地偏过了头,那张照片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瞿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报复的快意,她慢悠悠地收回手机,指尖轻轻在屏幕上点了点,仿佛在仔细欣赏一样。 “拍得不错吧?角度和情绪都捕捉得很到位,还能看清你的表情。”她的声音轻柔,“你说,如果这张照片,不小心出现在明天的财经科技版头条,或者更直接点,发给你们云顶那几个董事……” 商承琢垂下眼睑,避开了瞿颂的注视,目光落在地板上。 “技术方案具体细节需要再……商量。” 他最终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那么干脆地拒绝,而是用了“再商量”这种棱模两可的话。这已是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最极限的妥协,希望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喘息和讨价还价的余地。 瞿颂收起手机,走向办公桌背对着商承琢,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小薇,通知大家会议十五分钟后继续。” 商承琢抬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领带,低着头突然问出一句,“如果我有能让沃贝一步都不需要退的方法呢?” 瞿颂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转了一圈,好整以暇地看他。 “和汤观绪解除婚约,沃贝的所有要求都可以考虑被满足。” 瞿颂笑了一下,“我不太建议你在梦里继续接下来的会议。” ----------------------- 作者有话说:在写我下一个爽点之前还有好多要铺垫的...怎会如此。 第29章 商承琢眼底的晦暗如同深潭搅动, 却在瞬息之间沉淀,即刻化作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再紧贴着门口,反而向前迈近一步,也不再整理那被扯得凌乱的领带, 那束缚物已经无关紧要, 目光直直探向瞿颂, 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刻意压制着某些危险的探究: “那样的照片……能让你感到愉悦吗?” 瞿颂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迎上商承琢的视线, 眼神没有躲闪回避,反问:“哪样的?”声音十分平稳,甚至有些玩味,像是在逗弄掌中猎物。 商承琢叹出口气, 随即抬手将那条的领带彻底扯了下来,丝滑的布料滑过脖颈,他微微偏了偏头, 继续与瞿颂相视。 “我像一只狗一样因为你颓靡的、疯狂的、肮脏的、痛苦的样子……”他把每个形容词都咬得极重,一字一顿, “会让你觉得兴奋或者愉悦吗,瞿颂?” 空气仿佛积淀成了实体, 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瞿颂眯起了眼,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她没有出声,没有讥讽,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冷眼看着商承琢下一步的动作。 商承琢握着那条被自己亲手扯下的领带,一步一步绕过瞿颂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瞿颂面前,然后,在瞿颂的注视下,商承琢的左膝弯曲,轻轻点地。 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暗流。他捏着那条叠得异常平整的领带,动作轻柔地将它轻轻放在了瞿颂交叠在一起的大腿上。 接着,他微微俯首,将自己的脸颊隔着那层柔软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丝质领带布料,侧着贴在了瞿颂的腿上。 温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丝质面料,传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瞿颂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浓密的发顶,看着他柔软的发丝中有几缕异常顽劣地搭在其光洁的额角。 这个姿势,从瞿颂的角度看去,商承琢顺从无辜地如乳鹿一般,将最脆弱的颈项暴露在猎食者的獠牙之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很荒谬地勾勒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无辜感。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向瞿颂时,眼神却深不见底翻涌着欲望和杀机,极致别扭却又极致完美的矛盾。 瞿颂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秒,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瞿颂的目光从商承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移到他贴在自己腿上的脸颊,再落到那条作为屏障的领带上。 ...... 百融资本总部大楼的顶层,视野开阔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汤观绪的办公室兼具了现代商务的冷硬与一丝独属于他个人的温润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动的光河,室内则摆放着几盆长势极好的绿植,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只造型别致有趣的小摆件。 瞿颂难得比汤观绪更早结束工作,她处理完沃贝那边积压的几份紧急文件,看了看时间,便直接驱车来了百融。 “汤顾问还在会议室,大约还有半小时结束。”助理轻声告知。 “知道了,我在这里等。”瞿颂点点头,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有喧嚣的城市脉搏,室内却异常安静。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和耗尽心神的对峙,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瞿颂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旁,坐了下去,沙发柔软地包裹住身体,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闭眼的瞬间,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汹涌而来。她原本只是想靠着闭目养神片刻,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沉入了黑暗。身体微微蜷缩,侧躺在沙发里,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轻轻地蹙着。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汤观绪结束了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他放轻脚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暖意。 瞿颂侧身趴伏在沙发扶手上,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羊绒衫,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和靠垫上。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无解的难题,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困扰着。 柔和的灯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卸去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此刻的她显出一种难得易碎的疲惫。 汤观绪的脚步瞬间放轻,几乎落地无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眼底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歉意,随即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声响,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前。 情之至境,原竟在疼惜二字。 那疼惜不是笼着光环的遥望,不是浮泛的赞叹;它执着地俯身下来,俯得极低极低,低到尘埃里,低进生命最幽微的暗处去,让疼惜者心上裂开一道口子,外面的风灌进来,里面的痛渗出去。 欢喜地让心成了捧水的手掌亦或是托住薄翼之鸟的轻颤指尖,纵有千般不舍,也唯恐握得太紧,反伤其羽翼。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汤观绪能平视瞿颂沉睡的脸庞。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指尖还未触及她的皮肤,睡梦中的瞿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汤观绪的手即将碰到她眉心的刹那,她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突然倏地抬起,精准地握住了汤观绪的手腕。 汤观绪猝不及防,被她带着向前一倾,而瞿颂并未睁眼,抓着他的手却极其自然地引导着方向,将他的手掌带到了她自己的唇边。 在汤观绪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瞿颂抓着他的手毫无章法地在他手背啄吻了几下。 “噗……装睡呢?”汤观绪忍不住失笑出声,他试着轻轻抽了抽手,却被瞿颂抓得更紧。 瞿颂就势用力一拉。 “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有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抱一会,汤老师。” 汤观绪被她拉得身体前倾,顺势就坐到了沙发边缘。瞿颂立刻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腰,两人相拥在宽大的沙发里,窗外是流动的灯火,室内只有彼此依偎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汤观绪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瞿颂的发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前说出来:“对了,颂颂,有个事……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时机告诉你,但有些程序上的东西,实在绕不过去,需要你的身份信息授权。” “嗯?”瞿颂抬起头,“什么事这么急?” 汤观绪看着她,眼神温柔认真,有点紧张:“我……正在着手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 瞿颂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基金会?什么性质的?” “盲童救助与发展专项基金。”汤观绪解释道,语气平稳,“主要方向是资助贫困地区的视障儿童接受教育和康复治疗,提供先进的辅助设备,支持相关的基础研究和技术开发。” 他看着瞿颂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沃贝的事业信心十足,也一直很独立,很少需要别人插手你的领域。但是颂颂……”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更多地参与到你的世界里,不仅仅是以未婚夫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而是作为同行者,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你一起做点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瞿颂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汤观绪的眼睛,她了解汤观绪,知道他并非一时兴起。 瞿颂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揉了揉他有些疲惫的眼角。 “汤老师……”她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带着被触动的柔软,“我好感动呀。” 汤观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反手覆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握住:“基金会的筹备已经启动了,我拟了几个备选名字名字,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备忘录页面,递到瞿颂面前。 屏幕上列着几个名字,汤观绪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将包含两人名字元素的选项放在了最前面。 瞿颂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过那几个备选名。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悬浮在“颂绪”开头那几个字上。 “就这个吧。” 汤观绪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随着她指尖落下那轻轻一点,终于悄然落地,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也许瞿颂不在乎,但他需要这种具象的能将两人名字牢牢绑定的联系,需要这种深度的,无法轻易剥离的纠缠,这种绑定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妄的安全感。 即使他清楚,在瞿颂的世界里,他或许永远无法占据像沃贝、像她掌控的庞大事业那样的核心地位,但他仍然渴望无限靠近。 哪怕只是名字被并列镌刻在某个慈善项目的基石上,哪怕这种纠缠需要他以更多的付出和包容来维系,他也心甘情愿。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抱歉抱歉 俺最近备考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固定咧[化了] 第30章 瞿颂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 垂眸俯视着膝上那颗看似驯服的商承琢。 他温热的呼吸隔着丝质领带,若有似无地熨烫着她的腿部皮肤,这种感觉令她一阵烦躁。 商承琢刻意营造的顺从姿态非但没有软化她,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她心口反复拉扯, 让心中生出种难言的复杂。 商承琢是如何的高不可攀, 如何的目下无尘, 如今却像最下贱的玩物一样, 匍匐在她脚下。 想要用这种恶心的姿态换取什么呢? 瞿颂轻蔑地笑了笑, 她没有推开他, 只是身体向后靠得更深, 仿佛要彻底陷进椅背的支撑里。 “商承琢,”两人维持着这种诡异地对峙过了十几秒瞿颂才开口,“你觉得我还会吃这一套吗?” 商承琢贴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不想报复我吗, 瞿颂?”他顿了顿,“现在开始, 你可以把我真的当作你的一只狗,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事。”最后三个字, 他吐得又轻又慢, “你可以报复我,用任何方式。” 竟然只是为了谈不拢的合作就如此自轻自贱,如此没脸没皮。 瞿颂心头火起,她抬手掐住了商承琢的下颚, 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啪——!” “啪——!” 清脆响亮的两记耳光,毫无预兆地正反扇在了商承琢的脸上,力道重得让他的头猛地向两边歪去。 瞿颂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她盯着他迅速变得微红起来的脸颊,看着他被暴力扇得微微偏头又转回来。 商承琢显然是被打懵了,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1节 瞿颂看着他,冷笑一下:“你自己愿意把自己看成猪狗,那我就成全你。” 商承琢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归于面无表情。 瞿颂将他这瞬息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眼底的暴怒如何被硬生生压下去,看着他如何强迫自己恢复那副逆来顺受的假面。 好,很好。 那她就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把这场自甘下贱的戏码演到什么地步。 瞿颂掐着他下巴的手并未松开,指尖在他红肿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划过,审视玩物般轻慢。 就在这时商承琢抬起了眼,他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红痕,眼底却诡异地浮起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他微微勾起唇角,甚至刻意地将脸颊在瞿颂掐着他下巴的手指上蹭了一下,如同某种大型犬类讨好的姿态。 然后,他仰视着她,喉结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近乎气音的低哑声音,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汪。” 声音轻飘飘的…… 瞿颂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水晶沙漏上半部分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其中的细沙终于在此刻无声无息地漏尽了最后一粒。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 沙漏底座精巧的机关启动,整个沙漏流畅优雅地自动翻转过来。 细沙重新开始流动,如同金色的时间之河,无声地倾泻而下。 _____ s大日子在代码公式和键盘敲击声中飞快滑过,活动室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是一台造型优雅流畅的全自动咖啡机无声无息地占据了茶水角那个空置已久的角落。 接着,一台内嵌式微波炉取代了原先那个摆着杂物的桌角,镜面门板光可鉴人。 没过两天,角落又添了一台小型静音空气净化器,顶盖上跳跃着柔和的绿色光点,显示着优良的室内空气质量。 “嚯!李教授这是下血本改善咱们工作环境了啊?” 许凯茂第一个发现咖啡机,兴奋地凑过去研究,“这牌子,还挺专业的,以后熬夜有救了。” 周瑶仪也好奇地围着微波炉转:“真是李老师添置的?他之前提过吗?”她语气很不确定。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瞥过那些崭新得有些突兀的电器,没有参与讨论。 瞿颂选修的一门跨专业核心课进入密集的课程设计和汇报阶段,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向团队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假,活动室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又一个忙碌的下午接近尾声,活动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许凯茂正用新微波炉热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小笼包,陈建州则小心翼翼地尝试用咖啡机做他的第一杯拿铁。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带着明显倦意的脸探了进来,瞿颂显然刚从繁重的课业中挣脱,眼神还有些未散尽的力竭地呆滞,目光机械地扫过室内。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微波炉餐盒,拉花咖啡,角落里安静工作着的净化器,茶水角有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咖啡机,瞿颂扫视一圈,脸上浮现出极其茫然和困惑表情,仿佛误入了某个陌生的样板间。 “呃……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缩回头,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几秒钟后,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瞿颂重新探进头,“不对,都干什么呢。”她环顾四周,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我不在的这一个星期,你们的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这都什么呀,实验室改造成高级咖啡厅了?” 她几步走到茶水角,指着那台锃亮的咖啡机和崭新的微波炉,难以置信。 活动室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哈哈你终于回来了!” 许凯茂第一个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包子,得意地指着微波炉,“怎么样,高级吧?李教授体恤民情,快来,我这儿还有块枣泥糕,你去热热,试试新微波炉。”他献宝似的把餐盒递过去。 瞿颂很给面子地接过来:“行啊,正好饿了,让我试试。”她拿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枣泥糕,走到微波炉边,准备放进去稍微再加热一下。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带着点急促。 两个穿着文化衫的学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校庆晚会的器乐合奏的节目单临时出问题,先前定好的曲目版权突然变更,必须立刻换曲子,还要重新调整配器和衔接。 团里吵成一锅粥,编曲那边也卡住了,她们想着赶紧找瞿颂商量定个方案。 瞿颂听完缘由,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校庆晚会是大事,节目单临时出岔子确实十万火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活动室。 大家都在,许凯茂和陈建州在吃饭,周瑶仪似乎刚忙完一段在喝水休息。 “这里讨论是不是不太合适?”瞿颂有些迟疑。观心活动室向来安静专注,一群人在这里讨论节目编排实在有点格格不入。 “学姐,求你了就一会儿,我们保证速战速决!”高个子的女孩双手合十,一脸恳切,“导员办公室那边现在全是人,排练厅也占满了,实在找不到安静地方了。” 看着她们焦急的样子,再看看活动室里的同伴似乎都在休息间隙,瞿颂心一横:“行吧,咱们尽快。” 两个学妹语速飞快,争执着不同方案的优劣,瞿颂被他们拉进漩涡中心,她一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平板上的曲谱,眉头紧锁,时而快速翻动乐谱,时而打断他们的争论提出关键建议。 商承琢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刚结束一节专业课,臂弯上随意搭着深灰色的薄外套。 门一开,他脚步顿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那两个陌生而亢奋的身影,精准地落在了中心的那个人身上。 瞿颂侧对着门口,披散着头发,几缕碎发因为她专注低头的姿势垂在颊边,正指着平板屏幕对那个高个子女孩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脚步放得很轻,但关门声还是让靠近门口的陈建州抬头看了一眼,对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商承琢点头回应,走到自己惯常的座位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瞿颂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却被那层无形的喧嚣和他人专注的目光严密地包裹着,仿佛遥不可及。 没过多久,一股极其突兀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味,慢悠悠地飘散开来,开始侵扰活动室的空气。 许凯茂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谁东西烤糊了?” 陈建州也皱眉左右张望:“好像是微波炉那边?” 瞿颂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她们讲改好的方案,鼻翼也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站直了身体,瞬间变了脸色。 “坏了!”她失声喊道,“枣泥糕!”然后几步就冲到了微波炉前,迅疾无比地拔掉了微波炉的电源插头。 微波炉的镜面门弹开,一股更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汹涌而出,里面的枣泥糕早已面目全非,表面漆黑一片,边缘甚至冒着缕缕的青烟。 商承琢弯着腰端详了一会,推了推眼镜,“哇,外焦里焦,怎么做到的,厨神。” 瞿颂十分无奈,知道他是在回敬自己给他起的外号,于是朝着他冷笑一下,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离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许凯茂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对着旁边的陈建州说,“大州哥,你明早要是去食堂,帮我带俩肉包呗?我请你喝豆浆。” 陈建州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闻言转过头,有点无奈:“我明早估计也悬,第一节在实验楼,绕去食堂肯定来不及。” “啧,”许凯茂咂咂嘴,一脸苦相,“那完蛋,又得饿着肚子撑一上午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响起, “我可以带。” 许凯茂和陈建州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商承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啊?承琢哥你说带什么?”许凯茂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地问。 商承琢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冷淡地扫过许凯茂和陈建州,薄唇微启,清晰地说道:“早饭。明天开始,我可以带。” “啊?”许凯茂懵了连连摆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太麻烦你了承琢哥!”他下意识地以为商承琢只是被自己的哀嚎吵烦了,才勉强答应带他那一份,所以赶忙推脱。 商承琢的目光却掠过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不麻烦。家里阿姨习惯性做太多,吃不完也是浪费。”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瞿颂的背影,补上了一句,“大家的早饭,以后都可以由我来带。” “哇!真的吗?承琢哥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许凯茂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很狗腿。 众人纷纷笑着道谢,瞿颂带头喔了长长一声,揶揄地冲商承琢笑,后者垂眼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商承琢果然提着一个保温性能极好的大号多层提篮走进了活动室。 接着自顾自地打开提篮,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一模一样的餐盒,还有几杯独立包装的热豆浆。 他拿起其中两份,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在了桌上,把其中一份推给了瞿颂。 瞿颂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余光瞥见餐盒,仓促地抬头眯着眼对商承琢笑:“谢谢呀。” 商承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很迅速地转身走回提篮边,开始给其他人分发早餐。 “谢谢承琢哥!”许凯茂第一个冲过来,欢天喜地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承琢,破费了,下次别这么麻烦了。” 周瑶仪接过早餐,笑着道谢,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转了个来回。 很快活动室里弥漫开食物的香气。 瞿颂也打开了自己的餐盒,里面是几个制作得相当精致的饭团。 海苔包裹着雪白的米饭,米饭里嵌着金黄的玉米粒、碧绿的豌豆、橙红的胡萝卜丁,还有几颗饱满的虾仁,顶上点缀着少许香松和芝麻,色彩搭配得赏心悦目。 她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下一秒,瞿颂咀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僵住了。 味道……好像不太对。 米饭的口感偏硬,像是水放少了,或者焖煮时间不够,有一种生涩感。 这还不算,一股极其突兀的咸味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味蕾,不是那种食材本身的鲜咸,而是明显盐放多了,甚至多到发苦的程度。 咸味霸道地掩盖了其他所有食材的味道,虾仁的鲜甜、玉米的微甜、豌豆的清香,全都被这过分的咸涩扼杀殆尽。 瞿颂不动声色地木着脸继续咀嚼,强行咽下这口滋味古怪的饭团,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入喉咙,冲淡了一点咸味。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许凯茂正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好吃,承琢哥,你家阿姨手艺太棒了!” 又看了一眼周瑶仪,她好像也没有任何异常。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2节 大家都吃得香甜,赞不绝口。 瞿颂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外表同样精致、内里却滋味古怪的饭团,又瞥了一眼其他人手中那看起来并无二致的食物,觉得自己心中的念头太过荒谬,但还是决定试验一下。 她放下饭团,身体微微倾向旁边的周瑶仪,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瑶仪姐,你的饭团给我尝一小口呗?” 周瑶仪不疑有他,笑着把自己的餐盒递过去:“喏,随便尝。” 瞿颂用指尖地捏了块周瑶仪的饭团,放在嘴里嚼。 味蕾瞬间给出了答案。 松软湿润,咸淡适中。米饭的清香、玉米的清甜、虾仁的鲜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调味,和她口中那股令人皱眉的咸涩感简直是天差地别。 幼稚鬼。 她最近没得罪商承琢吧。 怎么只有她的这么难吃。 瞿颂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商承琢,正巧撞见后者收回望向这边的目光。 “……” 第31章 商承琢坐在惯常的角落位置, 目光看似胶着在摊开的厚厚文献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斜前方那个伏案的身影。 瞿颂正对着屏幕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笃笃的声响。 活动室的门开了又关, 许凯茂的大嗓门和陈建州低声的讨论短暂地搅动了空气, 但这点声响很快又随着他们推门出去而沉静, 周瑶仪临时有事收拾东西离开了, 很快活动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瞿颂那边的键盘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商承琢抬起头,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瞿颂的位置, 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子上, 侧脸枕着手臂,她大概是太累了,姿势透着一种放弃抵抗的松懈,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额角滑落, 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活动室顶灯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她趴伏的区域,那光对于浅眠的人来说, 这样的光显然过于刺目了,所以即使在睡梦中, 她的眉头也无意识地紧蹙着,眼睫在强光下不安地颤动。 商承琢的视线在那蹙起的眉峰上停顿了几秒, 心中毫无预兆地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他想把那碍眼的光线挡住。 这个念头突兀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微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他微微侧身,朝着瞿颂的方向靠近了那么几厘米,这个角度,他的身形恰好能投下一片不算宽阔,但足够将趴在桌面的瞿颂笼罩进去的阴影。 商承琢清楚地看到那片阴影落下的瞬间,瞿颂紧蹙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蹙着,但那份抵抗的力道似乎减弱了,紧抿的唇线也似乎柔和了一丝。 她往臂弯深处埋了埋脸,呼吸似乎变得更深沉均匀了些。 商承琢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为了确保那片阴影能稳稳地覆盖住她,他的上半身需要微微前倾,肩颈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手臂因为悬空和持续的微小发力,开始泛起清晰的酸麻感,顺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指关节,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阴影中那张沉睡的脸。 没有了醒时那份惯常的明快和凌厉,此刻的瞿颂显得格外柔和。 额头光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放松地抿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稚气。 商承琢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些线条,从她垂落的发梢,到被衣袖遮住一半的纤细手腕。活动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手臂的酸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他看着她眼睫下那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的唇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润。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结再次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垂在身侧早已被酸麻感侵占的左手,动作很轻很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瞿颂的额前上方,恰好挡住了从侧前方斜射过来的、未被身体阴影完全遮蔽的一缕顽强的光线。 阴影更加完整地覆盖下来。 瞿颂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呼吸绵长而安稳。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际轰鸣,商承琢甚至能感受到指尖悬空处,那被灯光烘烤出的微薄热度。 商承琢着魔一般定定地看着。 手臂的酸麻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带起一丝细微的抽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在流动,他细细描摹着阴影里每一寸安静的轮廓。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一种温暖的滞涩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就在这片寂静几乎要成为永恒时,门外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悬停在瞿颂额前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迅速收回前倾的身体坐回自己椅背,动作幅度之大,让椅子都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撞击着,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和脖颈,他立刻垂下眼,目光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胡乱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屏幕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门口涌进来的喧闹自然也惊扰了瞿颂。 她身体轻轻一颤,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蒙水汽氤氲在她眼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脸颊,然后才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门口。 商承琢坐在她侧后方,依旧维持着垂眼看屏幕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醒来后那瞬间的惺忪,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 s大的排练厅后方有条的小路能通向工程楼,这条路很近但会路过那个常年吵闹的排练厅,商承琢不太喜欢这条路但为了省时间,他偶尔也会走。 夕阳的金辉给路旁的香樟树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排练厅侧面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的不再是惯常的乐器合奏或者声乐练习的嘈杂,而是一段清澈又带着点慵懒随性的吉他旋律。 商承琢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吉他。 他本不欲停留,但那旋律像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轻轻牵扯了他一下,他偏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投向排练厅内。 排练厅中央,随意摆着几把椅子,瞿颂就坐在其中一把上,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被她轻巧地抵在膝上。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夕阳的光线从另一侧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拨弦的手指和半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脸上带着一种商承琢极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完全放松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也不是与自己故意作对那种狡黠的笑,那是种纯粹沉浸在音乐里的愉悦。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滑动、勾挑,一段流畅而动人的旋律便从她指下流淌出来。 她对面坐着一个商承琢没见过的男生,穿着运动背心,头发有点长,看着像是艺术学院的。 那男生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在旋律的一个小间隙,瞿颂抬起头,笑着对那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立刻笑着点头回应,气氛轻松又融洽。 闲聊时周瑶仪提起过,她听过瞿颂弹吉他,语气熟稔又自然,许凯茂他们似乎也提过瞿颂在某个社团活动上表演过。 瞿颂的朋友……好像都听过她弹吉他。 只有他没有。 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不适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某个角落翻涌上来。 朋友? 这个词在商承琢惯常精密运转的思维逻辑里忽然变得模糊而充满歧义。 他和瞿颂,算朋友吗? 一起在观心活动室待了无数个日夜,一起面对过项目难题,一起吃过早饭,一起在学校附近那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露天烧烤摊坐到凌晨,瞿颂的脸颊被炭火和冰啤酒熏得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聊天的频率不高但也过很多次短暂的交流,他们聊过课业,聊过项目里遇到的匪夷所思的bug...... 这些碎片能拼凑出一个叫做“朋友”的关系吗? 商承琢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惑。 社会关系的建立,通常需要明确的契约或声明来界定,商业合作需要白纸黑字的合同,股权变更需要登记公示,婚姻关系破裂甚至需要法院的判决书…… 清晰,明确,有据可循。 可“朋友”呢? 它似乎存在于一种模糊的、心照不宣的共识里,没有标准化的定义流程,没有强制性的约束条款。 商承琢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界定与他的关系,是合作伙伴、点头之交,还是路人甲乙丙丁,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如同闲云野鹤浮云过眼。 但瞿颂……不一样。 他想和她成为“朋友”。 他想靠近她,想走进有她的那个充满活力、音乐和笑声的世界里,他想成为那个能被她在夕阳下弹奏一曲、分享片刻宁静的人。 他想……成为她认可的朋友,或者说,他希望自己能是她愿意并肩同行一段路的人。 然而,最大的悖论却在于,他选中的这个想要同行的“朋友”,是否愿意与他并肩?他单方面认定的关系,在她那里,是否成立? 难道要像签合同或者发通知函一样,走到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说:“xx同学,经过本人审慎评估,现正式通知你,我决定与你建立朋友关系。请知悉并确认。”? 商承琢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听到这种话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愕然又忍俊不禁的神情,接着大概就是毫不留情的大笑。 这方法愚蠢得近乎滑稽。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插班生,突兀地闯入了一节本该在幼稚园就修习完毕,名为“如何建立友谊”的基础课程。 商承琢站在排练厅窗外,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听着里面流淌的吉他声和隐约的笑语,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一门早已被同龄人熟练掌握、他却意外缺席已久的课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不得其门而入”的焦灼。 ...... 校庆晚会的筹备旋风般席卷了整个校园,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这股热闹,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观心活动室略显沉闷的学术氛围微微隔开。直到晚会前三天,瞿颂咬着一次性筷子,正低头划拉手机确认着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活动室里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狡黠的笑着宣布大后天晚上校庆晚会她有个节目,开玩笑似的邀请大家过去捧个场。 大家顿时开始吵吵闹闹,问她表演什么,瞿颂故意卖关子不开口。 商承琢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单独邀请他。 那股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滞闷感,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当然知道校庆晚会的时间地点,他原本是打算去的。 但此刻,听着她带着笑意的集体邀请,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 他需要她的“单独”邀请。这念头本身就显得荒谬而毫无逻辑,集体通知效率最高,符合她的性格,也符合常理。 但他还是希望……瞿颂能单独邀请他去看她的表演。 晚会当晚,大礼堂人声鼎沸,灯光炫目,喧嚣热闹。 商承琢坐在靠后的位置,位置不算好,但视野足够看清整个舞台。周围的喧嚣像实质的潮水,不断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欢呼声、口哨声、毫无意义的尖叫、肆无忌惮的大笑……各种高分贝的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撞击着鼓膜。他紧抿着唇,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里的一切拥挤的人群、浑浊的空气、失控的声浪都与他需要绝对清晰和秩序的世界格格不入。 舞台上的节目流水般更替。 劲歌热舞、深情朗诵、搞笑小品……光影变幻,色彩斑斓。商承琢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舞台中央的某一点,思绪早已放空,对眼前上演的一切漠不关心,他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在喧嚣中心的石像,任周遭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却巍然不动。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3节 终于,在经历了一个冗长的相声之后,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带着即将结束的亢奋响起:“……接下来,请欣赏由校器乐团带来的情景舞台剧——《荣光为冕》! 一阵略显沉重的鼓点和弦乐前奏响起,幕布拉开,布景转换成了中世纪城堡宫廷的模样。 一个剧情并不新鲜情景舞台剧开始了。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衣着华贵的公主正高傲地坐在象征王权的座椅上,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台下,一位身着银亮盔甲的骑士单膝跪在她面前,姿态卑微而忠诚,头盔夹在臂弯,露出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剧情推进得很快。 公主骄横任性,对骑士的忠心守护视若无睹,甚至带着恶意地戏弄。骑士始终默默承受,目光追随着公主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虔诚与痛楚。 高潮的一幕来临。公主站起身,华丽的裙裾如同流动的宝石河流,她踱步到依旧跪地的骑士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和嘲讽: “我忠心的骑士?”她故意拖长了腔调,尾音上扬,“告诉我,这世间,我有无上的财富,无数人争相献上奇珍异宝。我有数不清的拥趸,他们的钟情爱慕如潮水般将我环绕。那么,”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骑士低垂的额头,“低劣卑微的小小骑士,你,又能献给我什么呢?” 骑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公主的目光充满了被刺伤的痛苦和无措。 华丽的舞台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照出那份局促和难堪。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几次尝试都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颓然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公主脚边那缀满璀璨宝石的厚重裙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充满了卑微的酸楚: “我尊贵的公主……我能给你的……”他停顿了很久,声音低得几乎被背景的管弦乐淹没,“你大抵……是看不上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诚恳,“我只有……我微不足道的忠诚,献与您。” “呵。”公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懒得再看他一眼,提着那沉重华美的裙裾,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宽大的裙裾拂过骑士依旧跪地的膝盖,甚至扫过了他无意识伸出的指尖。 舞台灯光追随着公主移动,骑士的身影瞬间被遗落在舞台边缘的昏暗里。 特写的光束打在他身上。 舞台上瞬间只剩下骑士孤独的身影。追光灯惨白地打在他身上,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头颅深深地垂下。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被裙裾扫过的手,举到眼前。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神专注。 然后,在台下观众一片压抑的唏嘘声中,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无比珍重地印在了那几根冰凉的指尖上。 他在无声地嗅吻被公主裙摆扫过的指尖。 场景在沉重的乐音中转换。 战争爆发了,骑士在战场上依旧骁勇,银甲染血。然而命运却不再愿意眷顾骑士。在一场惨烈的厮杀后,他被对手凌厉的剑锋狠狠劈中,从战马上跌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头盔滚落一旁。 这个姿势,与他被公主授勋为骑士的那天,一模一样。 舞台的光线巧妙地分割,一半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一半是记忆中华丽温暖的殿堂。 骑士染血的脸上浮现出恍惚而温柔的神色,他仿佛又看到了被授勋那一天,他穿着崭新的洁白衬里和象征荣耀的猩红披风,双膝跪在高贵的公主面前。 她脸上带着认可的微笑,轻轻抬起那把象征着权力与慈悲的礼仪长剑,剑尖缓缓地,施舍般的优雅,落在他的右肩。 那一刻,年轻的骑士心中涌动着怎样澎湃的誓言?他将用生命捍卫这份荣耀,将所有的荣光,毫无保留地献给她。 记忆中的场景与现实重叠。 战场上,对手高举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利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跪地的胸膛狠狠刺来,冰冷的剑锋诡异地与授勋那日落在肩头的慈悲之剑的剑影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剑锋即将贯入胸膛的瞬间,骑士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虚空、朝着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音穿透了所有背景的乐音和喧嚣: “为你,献出我的荣光!” 利剑刺穿身体的特效伴随着沉重的音响效果炸开。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扑倒在地,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铺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灯光骤暗,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照着舞台上那具孤独的、失去生命的躯体。 另一边,明亮的宫殿布景下,公主正带着微笑为新的一批骑士授勋。 观众席被富有情绪的乐声和吟唱感染,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唏嘘和掌声。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坐在喧嚣与唏嘘的浪潮中,内心一片漠然,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蠢货。 彻头彻尾的蠢货。 商承琢嗤之以鼻。 为一个轻蔑践踏他真心的人付出所谓的全部忠诚和荣光,将自我价值完全系于另一个人的认可之上,这不仅是逻辑上的巨大缺陷,更是情感上毫无意义的自我消耗,这种剧情完全是自身认知偏差和情感依赖过重导致的必然结果。 第32章 商承琢最终还是没有看成瞿颂的表演。 就在那个冗长舞台剧落幕, 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在节目名称的前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李正勋的名字。 简短的信息跳出来:“承琢, 临时有个数据验证需要你协助, 现在来一趟实验室吗, 紧急。” 他盯着屏幕上“紧急”两个字, 视线下意识地瞟向舞台侧幕的方向, 那里隐约能看到候场的人影晃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表, 计算着时间, 也许……也许处理完导师的事情, 还来得及赶回去看她的表演? 他下了决定,逆流而出,穿过礼堂厚重的大门,将鼎沸的人声隔绝在身后, 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几乎是跑着赶往实验室的方向。 实验室里商承琢迅速投入工作,大脑高速运转, 处理着导师指出的几个关键数据节点。他效率极高,动作精准, 但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却比平时快了一丝。李正勋教授站在一旁观察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有一次滑向腕表的动作。 “承琢, ”李正勋开口询问,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看你一直在看时间。” 商承琢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 急事?去看表演,这算是急事吗?他沉默了两秒,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不太急,先处理完这个。” 最后一个数据验证通过,商承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实验室。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校园小径,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奔跑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 礼堂的喧嚣隔着老远就再次包裹了他。晚会显然已近尾声,后台方向尤其热闹,商承琢绕过正门散场的人潮,凭着对建筑布局的了解,拐向侧后方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他微微喘息着停下脚步,隐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他看到了。 后台出口处灯光通明,一群刚表演完的学生正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轻松。 瞿颂就在其中,她换下了演出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提着她那把原木色吉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正仰头大笑着,笑容灿烂得晃眼,旁边一个人似乎说了句俏皮话,引得瞿颂笑声更加清脆响亮,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互相拍着肩膀,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气氛热烈而融洽。 商承琢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立在阴影里。 所有的奔跑,所有的焦灼,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在这一刻消散。 他来了。 他赶上了散场。 瞿颂笑得那么开心,被朋友环绕着,分享着表演后的喜悦。他的出现与否,他的来与不来,对她此刻的快乐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他就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为了一个别人也许根本不在乎的捧场,狼狈地奔跑,徒劳地喘息。 原来这种只有他自己在乎、自己纠结、自己上演内心戏的感觉,是如此糟糕。 他甚至开始怀疑,在瞿颂心里,他或许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不得不一起合作的、性格古怪、难以相处、甚至可能让她感到厌烦的搭档。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在活动室里的日夜相处,那些共享过的早餐和凌晨的烧烤摊,在她看来,也许只是工作所需,是不得不忍受的日常。 他站在礼堂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灯光下那个鲜活耀眼的身影,看着她被朋友们包围的笑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十米的距离,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抿紧了嘴唇,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活动室里的相处突然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 分歧像野草般疯狂滋生,几乎出现在每一次讨论、每一个细节决策上,而点燃这些分歧引线的往往是商承琢。 “这个用户界面的交互逻辑冗余度太高,效率低下,必须简化。”瞿颂刚展示完一个优化方案,商承琢的声音就毫不留情地响起,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模块,“这里的二级菜单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只会增加用户操作负担,你的设计思路被不必要的美观干扰了核心功能。” 瞿颂深吸一口气,“其他类似的产品用户测试反馈显示,这个层级的引导对初次使用者很友好,简化不等于粗暴删除,我们需要考虑用户的学习曲线……” 商承琢打断她,语速快而刻薄,“你是把目标用户预设成毫无逻辑能力的低龄儿童吗?清晰、高效、直达目的,这才是好的交互设计,你所谓的友好,不过是设计者自我感动的累赘。” “嗨呀。”许凯茂看不下去了插话道,“颂姐的方案有数据支持,用户调研报告哥你也看过,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大家不都在想办法优化吗?” “看过不等于认同。”商承琢的目光转向许凯茂,无差别攻击,“数据解读需要逻辑,而不是被预设的结论牵着鼻子走。觉得我的批评难听,建议你提升一下专业素养的抗压能力,或者如果你们觉得指出问题就是不好好说话,那不如直接宣布项目成功,皆大欢喜?” 类似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无论是瞿颂负责的用户体验、周瑶仪处理的视觉设计,还是陈建州搭建的后台框架,商承琢总能找到角度,用他那精准却冰冷到伤人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甚至有时显得像是在故意找茬。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提出问题时至少会附带建设性的改进方向,现在只剩下尖锐的否定和冰冷的评判。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股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攻击性。周瑶仪私下里悄悄对瞿颂说感觉商承琢像吃了火药桶,一点就炸,陈建州也无奈地摇头。 瞿颂同样困惑,甚至感到恼火和疲惫。 她试图理解,也许商承琢是压力太大?或者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 他不善于表达,她可以等,可以给他空间,但像这样频繁地、不分场合地呛声,将每一次正常的讨论都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言语碾压,不仅让人难堪,更让整个团队的工作氛围变得压抑而低效。她努力想调和,想维持团队的运转,但商承琢的拒绝沟通让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她自己的脾气也在被不断消耗,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锁越紧。 最大的争吵意外地发生在李正勋前来指导助项目数据收集方案的那天。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许凯茂负责的用户行为数据埋点方案,许凯茂详细解释着自己设计的几个关键触发点和数据回收逻辑,商承琢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里,”商承琢突然出声,手指点了点许凯茂方案中的一处,“触发逻辑存在严重漏洞。你预设的用户操作路径过于理想化,忽略了用户在疲劳或误操作状态下可能产生的异常跳转,这种情况下回收的数据不仅无效,还会污染整个数据集,设计得……相当业余。” 许凯茂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压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业余?方案是大家一起讨论过的,有漏洞提出来改就是了,你至于这么人身攻击吗?” “讨论过不等于正确,我只是陈述事实。”商承琢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漏洞就是漏洞,掩盖在‘大家一起讨论过’的幌子下,它依然是漏洞,而且会带来严重后果,指出事实就是人身攻击?” 许凯茂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根本就是故意找茬!这些天你看谁都不顺眼!项目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耍脾气的地方!” “够了!”一声严厉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正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会议室瞬间死寂,他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商承琢和气得脸色发红的许凯茂,最后重重地落回商承琢身上。 “这里是项目讨论会,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李正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着我的面就吵成这样,平时呢?项目还要不要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指了指商承琢:“你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会议暂停,方案重新梳理,等我通知!” 李正勋说完,转身大步离开。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跟在教授身后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活动室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4节 瞿颂闭上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 李正勋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李正勋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对面的商承琢,“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商承琢垂着眼,盯着光洁的地板,一言不发。 “学术研究,尤其是我们这种应用型项目,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它需要集思广益,需要包容不同的思路,需要相互扶持,共同面对困难!项目进展到关键阶段,后续的数据收集是重中之重,需要的是团队协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更不是情绪化的互相指责!” 李正勋的声音带着痛心和不解,“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能力、天赋都无可挑剔。搞科研、做项目,不是你觉得一个人行就能行的,你看看你最近对其他成员那是什么态度?说话夹枪带棒,处处挑刺,整个活动室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这样下去,人心散了,项目还怎么推进?” 李正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商承琢,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如果你觉得,和团队的伙伴已经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连最基本的尊重和沟通都做不到……那这个项目,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参与了。一个无法凝聚人心的核心成员,对项目的破坏力远大于贡献力。” “我没有……”商承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低哑,却只吐出三个字就卡住了。他有什么可辩解的?李正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没有什么?”李正勋追问,“没有故意找茬?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没有让其他成员感到压力和不舒服?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商承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抬起头。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样子,李正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深深的失望和语重心长:“承琢,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别扭什么,在跟谁较劲。但我告诉你,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把负面情绪倾泻到团队和项目上的理由,成年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商承琢:“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想想你对团队、对项目造成了什么影响。想清楚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想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能不能和大家一起把这个项目做下去,想明白了,再回观心活动室。想不明白,或者觉得无法调整,那就暂时不要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送风声,商承琢依旧垂着头,像被钉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回到了观心活动室,推门进去时,里面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瞿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许凯茂沉着脸盯着电脑屏幕,周瑶仪和陈建州看到他进来,眼神复杂地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商承琢谁也没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利落地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核心文献和一个常用的水杯,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背包。 拉上背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他背上包,转身就走,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或担忧或困惑的目光。 瞿颂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再次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 商承琢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在观心活动室,没有请假,没有说明理由,更备注没有归期。 项目的推进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算法端的优化几乎停滞,一些关键的技术决策悬而未决,虽然瞿颂和陈建州努力地分担着他的工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缺失核心一环的阻滞感,让整个团队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讨论时,大家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再引起什么争端。 瞿颂的笑容也少了很多,周瑶仪试着联系商承琢,发出去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周末,瞿颂背着她的吉他,结束了在市里一家音乐工作室的课程。 秋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她打算去一个朋友新开不久的乐器咖啡馆坐坐,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路上。她刚拐进路口,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街角那家装潢考究的茶室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商承琢。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容严肃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中年男人。 瞿颂隐约记得在学校的某次重要活动上见过这人一面,似乎是位很有分量的校董,也姓商。 两人的气氛显然极不融洽,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在严厉地训斥着什么,手指几乎要点到商承琢的鼻尖,商承琢则微微侧着头,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眼神冰冷地望着别处,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抗拒和漠然。 瞿颂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尤其还是商承琢明显处于下风且极不愉快的场面。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的前一秒,商承琢似乎被对方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嘲讽的弧度,对着那个中年男人清晰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有些远,瞿颂听不清具体内容。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商承琢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商承琢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额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瞬间的神情。 街边零星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声响惊得停下脚步,目光惊愕地投过来。瞿颂也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踏空了一阶石阶。 她看到商承琢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骤然失去了所有生气。 商正则似乎也被自己这失控的举动震了一下,但随即,脸上只剩下更深的怒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又厉声说了几句什么,眼神锐利如刀。商承琢依旧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瞿颂站在原地,感觉手脚都有些发凉。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局促和替商承琢感到的难堪涌了上来,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目睹商承琢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那个在活动室里永远冷静锋利、甚至有些刻薄的商承琢,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当众惩罚的孩子,沉默地承受着来自至亲的羞辱。 商正则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中,似乎也觉得脸上无光,最后丢下几句冰冷的话语,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商承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商承琢感觉不到左脸颊火辣辣的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早该习惯了。商正则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辄打骂,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纠正”他的“错误”。 他早已麻木,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既然父亲不在乎脸面,那他这个做儿子的,陪着一起丢脸也不算亏。 然而,就在他带着这种近乎自毁的麻木,缓缓抬起头,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地方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街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瞿颂。 她正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无措,还有……他无法分辨,却让他心脏瞬间被攥紧的复杂情绪。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倒流、冻结,所有的麻木和破罐破摔的念头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和狼狈,冰冷的潮水灭顶般浇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瞿颂,看到了他如此不堪、如此卑琐、如此不像个“人”的一面? 商承琢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脸颊的疼痛,忘了周遭还未完全散去的视线,他愣愣地与瞿颂对视着。 被当众扇耳光还是会让一个青年人感到难堪的,他几乎是猛地狼狈偏过头,躲避着她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耳朵里嗡嗡作响,父亲最后说的什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整个世界只剩下瞿颂那双惊愕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祈祷她快点离开,快点忘掉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要再看他,不要再让他承受这凌迟般的羞耻。可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却又在绝望地祈求:别走……求求你……别走……至少……别让我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街边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商承琢终于鼓起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眼,看向瞿颂原来站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然后骤然沉入无底的冰窖,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难堪瞬间将他淹没。果然……她走了。 谁愿意看到这样不堪的他? 他眼眶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他只想立刻逃离,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正当他艰难地挪动,准备转身离开时—— “嘶……” 一个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硬物,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微微红肿发烫的左脸颊。 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商承琢浑身一颤,几乎惊跳起来,他猛地回过头,动作之大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瞿颂那张带着点无奈的脸。 她手里拿着另一瓶刚从旁边便利店冰柜里取出来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敷一下会好点。” 商承琢的心跳,在经历了骤停之后,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在胸腔里擂动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大脑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点点渗透进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两人就这样在初秋的街角沉默地站着。瞿颂举着瓶子。商承琢则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还是瞿颂先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不远处她原本要去的方向:“那个……我朋友开了个咖啡馆,就在前面不远,挺有意思的,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坐坐?”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性的邀请,努力想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商承琢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砸懵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瞿颂指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想。” 瞿颂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走吧。” 商承琢跟着她走了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了下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求证欲:“你……”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紧绷,“经常带朋友去那里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蠢透了,这问题有什么意义? 瞿颂果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哦,没有。地方新开的,还没带别人去过呢。”她只是想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暂时收留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商承琢的脚步再次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瞿颂的侧脸,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 没带别人去过?只带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和隐秘雀跃的情绪在心间弥漫,虽然这很可能只是瞿颂情急之下的托词,或者仅仅是因为咖啡馆太新…… 但他依然会因为这句话感到愉悦。 ----------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正如瞿颂所说,这里很有特色,空间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温馨而有格调,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角落、甚至吧台旁,都恰到好处地摆放着各种乐器,吉他、尤克里里、一架立式钢琴、一台手风琴,甚至还有一面非洲鼓。 柔和的灯光洒下来,营造出一种慵懒又艺术的氛围。 这个时间点,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颂颂来啦?”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宽松亚麻衬衫的女生从吧台后探出头,是店主陈寒絮。 “嗯,刚下课。陈寒絮,这是我同学,商承琢。”瞿颂简单介绍了一下。 “哦,同学啊,你好你好,”她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商承琢,后者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 陈寒絮显然是个自来熟,也不多问,伸了个懒腰:“哎呀,你来得正好,我昨晚熬了个大夜做新豆子杯测,现在困得不行。帮我看会儿店呗?我上楼眯一会儿,有客人来你帮我招呼一下,咖啡机你会用,吃的喝的随便拿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着哈欠就往后门楼梯走去。 “喂!又来!”瞿颂无奈地喊了一声。 “能者多劳嘛,谢啦颂颂!帅哥自便啊!”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店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瞿颂放下吉他包,对商承琢说:“你先坐,我去洗个手。”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吧台后面的小卫生间。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5节 商承琢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无处安放地扫过那些乐器,最后又落回瞿颂的背影。 他犹豫了一下,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瞿颂打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洗手台、镜子、马桶,简单干净。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从镜子里,她看到商承琢的身影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进来,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守在门外。 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再想到门外那个挨了打、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又莫名透着一丝怕被丢弃气息的商承琢,这些天积压的困惑、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走过去,商承琢似乎察觉到她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实在没兴趣再和他玩这种躲躲闪闪、互相猜忌的幼稚游戏,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里,确认陈寒絮暂时不会下来,也没有客人进来。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商承琢的手腕。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头:“你……” 瞿颂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手上用力,直接将他推进了空间不大的卫生间里,她反手“咔哒”地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隔绝了外面咖啡馆的空间。 然后,在商承琢错愕的目光中,她用力将他推搡着,逼退到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洗手台边。 商承琢的腰撞到了冰凉的陶瓷台沿,退无可退。 商承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距离:“你干嘛?”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瞿颂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自己和洗手台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商承琢完全懵了,身体瞬间僵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避开这过于直接的视线接触。 瞿颂看着商承琢瞬间僵住的身体和微微睁大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豁出去的坦荡:“我们聊聊。” 她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他有些闪躲的眼睛:“观心有人说你不会回去了,是真的吗?”她的声音不高,轻柔地问,“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商承琢被她困在方寸之间,避无可避。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温热的气息将他包围,让他心跳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只能狼狈地偏过头,把目光死死落在洗手池光洁的陶瓷壁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落寞。 他紧抿着唇,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拒绝开口。 瞿颂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来了点火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决定换个方向,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校庆那天晚上后台太忙了,我在台上看台下乌压压一片,也没看清谁来谁没来。” 她顿了顿,目光探究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你呢?去没去给我捧场呀?”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只对视了不到一秒,他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开视线,硬邦邦地几乎是赌气般地吐出几个字:“你又没邀请我。我没去。”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带着那种别扭的控诉语气,瞿颂反而有点想笑,心里的火气也莫名消了大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不单独邀请就不去啊。”她带着点调侃,“好不给面子,下次我是不是得提前打个报告,或者干脆把你绑过去才行?” 商承琢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股熟悉的眼眶发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瞿颂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又悸动氛围的意味,木着脸:“不用,让开。” 他想推开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逼问和这过于狎昵的距离。 然而瞿颂似乎被他这个试图逃避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某种武力值,她眉头一挑,商承琢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将他整个人向上向前一托。 “操...”商承琢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屁股已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凉光滑的洗手台面上! 瞿颂微微仰头看着他在高处的带着惊愕表情的脸,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理所当然:“我从小就力气大,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淡淡指印和红肿的地方,那点得意瞬间消散了。 商承琢整个人都懵了,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冰冷的台面上稳住身体,一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他两腿之间正仰着脸对他笑的瞿颂。 他完全没料到瞿颂力气这么大!更没料到她敢这么做! 瞿颂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认真了一些:“没去也没关系。反正,”她指了指门外,“我带了吉他来。今天你碰巧能听个独享版,算你运气好。” 商承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瞿颂捕捉到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亮色,心头微微一松,决定趁热打铁。她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那观心呢?你有一个星期没去了,以后也不去了吗?” 她看着商承琢瞬间又黯淡下去重新绷紧的脸,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你不去谁给我们带早饭呀?许凯茂他们买的包子油得能滑倒苍蝇。” 商承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我犯不着天天犯贱给讨厌我的人带早饭。”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 瞿颂闻言,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讨厌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怪不得……”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眯起眼睛,“我就说怎么我的早饭最难吃!原来你一直在报复我讨厌你?” “最难吃?!”商承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瞪着瞿颂,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他完全忘了自己还坐在洗手台上,也忘了刚才的难堪,满脑子只剩下对她评价的强烈反驳,他明明……明明每次都…… “啊...我的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瞿颂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反问,眼神紧紧盯着他。 商承琢被她问得猝不及防,脸上的冷硬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那句“是”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带着点狼狈和羞恼的冷笑。 瞿颂看着他那副被戳穿心思又气又急又无法反驳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他之前种种行为而产生的恼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爱的无奈。 她立刻安抚:“不难吃不难吃,其实挺好吃的,就是……嗯,偶尔有点咸了。但绝对比他们买的强一百倍!”她赶紧找补,生怕又刺激到这尊别扭的大佛。 商承琢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句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话,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昏黄的灯光下,瞿颂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他这副强忍着什么脆弱又倔强的样子,让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觉得谁讨厌你?”瞿颂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商承琢抬眼,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压抑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看着瞿颂,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破罐子破摔地控诉:“你。你和观心的人。还有其他人。都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瞿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怎么会,为什么这样想。”她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许凯茂、陈建州、周瑶仪,还有我,我们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一次都没有。” 商承琢抬眼看向她。 “茂茂被你怼得跳脚,但他私下里跟我说过好几次,没你这项目早黄了。陈建州觉得你太较真,但每次你指出硬件设计的问题,他都会熬夜改图,因为他知道你是对的。”瞿颂一条条地说着,语气平稳而有力。 她顿了顿,看着商承琢骤然屏住呼吸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我承认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说话刻薄,态度恶劣,动不动就甩脸子。”瞿颂故意板起脸,掰着手指数落,商承琢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是,”瞿颂话锋一转,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我也得承认,和你一起做项目,很安心,不管遇到多难的问题,你最后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交给你的任务,永远完成得无可挑剔。” “所以,我们不是讨厌你,我们只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就像这次,你一声不吭消失一个星期,大家都很担心,项目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观心的一份子。” 狭小的卫生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商承琢坐在冰凉的洗手台上,瞿颂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商承琢垂着眼,看着自己撑在台面上的手指,瞿颂则看着他低垂着的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过了好一会儿,商承琢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让他困惑又煎熬的问题: “瞿颂,”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郑重其事,完全不像商承琢平时说话的风格。 瞿颂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旋即,她弯起了嘴角,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 -------- 两人一前一后,别别扭扭地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都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晕,咖啡馆里依旧安静,陈寒絮还在楼上睡觉。 瞿颂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吉他。 商承琢默默地跟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抱着吉他的动作。 瞿颂调了调弦,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拨弄出几个清澈的音符。 她抬头看了商承琢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瞿颂心头微动,没有弹唱她之前在晚会录像里表演的那首英文歌,反而拨动琴弦,流畅地弹起了一段轻快又带着点俏皮可爱的旋律。 她弹得很投入,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跳跃,带着笑意唱。 ...... 想快点告诉你 我用你送的蜡笔 画了幅画特快传递给你 快点告诉你 我的十二分惦记 再远的路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心放在你那里 ...... 曲调简单明快,充满了童趣。 商承琢安静地听着。 其实他后来看过晚会上瞿颂的表演,她弹唱了一首英文歌,耳边的这旋律与英文歌截然不同,充满了稚气和欢快。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瞿颂。 “好听吗?”瞿颂放下吉他,笑着问他。 “……”商承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他惯有的诚实风格,只是语气不再冰冷,“这是哄孩子的儿歌。”他陈述事实。 瞿颂看着他依旧带着点茫然和不解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促狭和了然:“对呀。”她点点头,语气轻松自然,“闹脾气的孩子就应该唱儿歌哄的。” 商承琢愣住了。 她没有指责他之前的过分,没有嘲笑他的笨拙,甚至没有过多追问他不愿提及的家事。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弹唱一首哄孩子的儿歌,轻描淡写地包容了他所有的幼稚和别扭。 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商承琢慌忙低下头。 原来被理解、被包容、被如此温柔地哄着是这样的感觉。 世界依旧喧嚣,前路依旧有无数难题。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摆满乐器的、飘着咖啡香的小小空间里,商承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认,他不再是那个在模糊的“朋友”定义外徘徊的孤岛。 他笨拙地、跌跌撞撞地试图靠近的那个人,用一首儿歌告诉他,他已经被接纳了。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6节 胸腔里那颗一直沉重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像被浸泡在温水中,缓缓地、舒缓地律动起来。 “能不能弹你晚会上弹得那首,那天我去了,但是临时被李老师叫走了。” “哦,这样,还是等有机会再弹那首吧。” ----------------------- 作者有话说:无理取闹也会被颂颂哄吗小比你这家伙可真是好命啊... 第33章 商承琢终于回到观心活动室,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静。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凯茂从屏幕后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去,手指在鼠标上无意义地滑动。周瑶仪和陈建州的目光短暂交汇, 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试探。 瞿颂正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听到门响, 指尖停住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很短暂,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专注回她的工作。 没有揶揄,没有询问,仿佛他只是在闲暇时短暂外出回来。 商承琢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那张熟悉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放得很轻,他不想再惊扰这片刚刚重新粘合起来的脆弱薄冰。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强迫自己点开项目文件夹, 那些熟悉的代码和文档界面跳出来,像一片可供暂时栖身的礁石让他感到安宁。 活动室再次陷入工作状态, 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人清嗓子或挪动椅子,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大家刻意避免着眼神的直接碰撞,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内容,且语速偏快, 仿佛生怕在某个停顿里滋生出尴尬。 瞿颂偶尔会抬眼看向商承琢的方向,他垂着眼睑,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攻击性。 陈建州和商承琢偶尔会聊几句,许凯茂拨开一边耳机,似乎想加入,但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商承琢和瞿颂之间逡巡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屏幕。 这种微妙的平静持续了几天,直到一天下午,许凯茂和商承琢被一个优化的问题卡住了,两人难得地凑到了一起,头对着头盯着许凯茂那台高性能游戏本的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数据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商承琢指着屏幕,“迭代次数设置得太保守了,虽然能保证稳定,但收敛速度太慢,用户体验会明显感知到延迟,应该尝试动态调整步长。”他语气很平静。 许凯茂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动态调整?风险有点大啊,万一在边界条件出问题……” “可以加约束条件限制步长上限,同时监控误差变化率……”商承琢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屏幕一些,手指在键盘上方比划着解释。 两人都投入在技术细节里,那种笼罩在活动室上空好几天的疏离感,似乎被这共同的目标冲淡了一些。许凯茂也暂时放下了之前的芥蒂,手指敲击着键盘,调出相关的参数设置界面:“那我试试把这里的阈值先调高一点,看看效果……”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醒目色彩艳丽的弹窗广告毫无征兆地一下覆盖了半个代码窗口,广告标题耸动,配图更是露骨大胆。 “卧槽!” 许凯茂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点弹窗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也许是太慌张,也许是那关闭按钮设计得过于阴险,他鼠标一点—— 弹窗不仅没关掉,反而瞬间全屏铺开。 更糟糕的是,播放器似乎卡顿了一下,接着,一段突兀的声音毫无缓冲地冲击了在场所有人的感官。 两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质感粗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制作。 弹窗中央,是一张动态的意图昭然若揭的预览图。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气势逼人的高挑女人和将一个个头比她稍矮,面容清秀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和驯服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被半推半抱地放坐在洗手台边缘,一条腿被女人强硬地抬起,姿态狼狈却又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顺从。 预览图下方是更加露骨的标题文字。 商承琢脸色古怪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抱起的男人,大脑一片轰鸣。 “哎哟我操!关掉关掉!”许凯茂的脸瞬间涨红,鼠标疯狂乱划,试图找到关闭窗口或者播放暂停键。 他过于慌乱,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电脑顿时传出几声黏腻模糊的吟声和喘息。 “卧槽!不是!这他妈什么!我操操操!”许凯茂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用力而变了调,他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屏幕里挡住那该死的画面。 他越是慌乱,手指越是僵硬,页面越是关不掉。 “嗯啊……” 一声更加清晰、婉转千回、带着明显情欲色彩的男性喘息呻吟,陡然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音量虽然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活动室里,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更要命的是,随着许凯茂那误触的一点,那个弹窗不仅没有关闭,反而瞬间最大化,占据了整个屏幕。 高清、□□的动态画面直接怼到了所有人眼前。 屏幕上,正是刚才预览图里的场景,男生坐在台沿,双手有些无措地撑着冰冷的台面,一条腿被女人抬起,眼神迷蒙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女人。 商承琢就站在许凯茂旁边,离这如火如荼热火朝天激情四射的画面近在咫尺。 他一瞬间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那个逼仄的咖啡馆卫生间,冰凉光滑的陶瓷台面触感,瞿颂带着点无奈和豁出去的笑容,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住时温热的气息,还有…… 还有她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托起,放到那个洗手台上的瞬间失重感…… 所有被他强行压制、试图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屏幕上那刺眼的一幕唤醒,分毫不差,甚至那个男生被抱起时微微后仰的腰线和撑在身后的手,都和他当时的姿势重叠。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死机。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活动室里的其他人。 “怎么了?”周瑶仪闻声抬头。 “这么大动静?”陈建州也好奇地探头。 瞿颂也偏头疑惑地看向这边。 就在瞿颂、周瑶仪和陈建州围拢过来的瞬间,许凯茂终于手忙脚乱地找到了关闭按钮,狠狠点了下去。 页面瞬间消失。 但太晚了。 瞿颂的脚步停在许凯茂椅子侧后方,她清楚地看到了屏幕黑掉前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那个被强势放置在高台上的男人,以及那个正俯身靠近他,占据主导地位的女人背影。 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的动作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若有所思的光芒,然后,她的拳头下意识地轻轻抵在了嘴唇上,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带着点恍然的声音,“唔……” 周瑶仪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陈建州则直接笑了出来,带着点促狭:“嚯,茂茂,口味挺独特啊?研究新领域呢?这这什么路子……够小众的啊?” “放屁!!”许凯茂简直要原地爆炸,脸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地拼命解释,语无伦次, “这他妈不是我打开的!是弹窗流氓广告!我□□手滑点错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怎么会看这种玩意儿!哎哟卧槽丢死人了!这破电脑破网站!承琢哥你看到了对吧?哥你作证啊!真不是我要看的!” 他急得直跳脚,恨不能把电脑当场砸了以证清白。 活动室里原本压抑紧绷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乌龙事件而有所缓和,时不时有哄笑声响起。 只有商承琢抿着唇不言不语,仿佛被隔绝在这短暂的哄笑之外。 那阵哄笑声落在他耳中,模糊而遥远。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重放着两个画面,屏幕上那个女人抱男人上洗手台的姿势,以及瞿颂将他托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那个瞬间,两个画面不断重叠、切换,最后在心间融合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灼人的印记,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瞿颂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却像扭曲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分不清是恐慌还是莫名的悸动。 混乱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晚上十一点多,商承琢才回到他那间位于学校附近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白天的喧嚣和那场让他灵魂出窍的所有都似乎暂时被关在了门外,但心底那股无法言说的燥热和混乱却像解不开的丝线一样缠绕上来,把心越收越紧。 他烦躁地把背包甩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到客厅,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白天那个弹窗的画面,那个被抱上洗手台的男人迷离的眼神和喘息,还有瞿颂那一声若有所思的唔声,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想要印证或推翻某种可怕联想的冲动,不停地驱使着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仿佛有千斤重,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关掉电脑,立刻去睡觉。 但他觉得他需要知道。他必须弄明白。 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壮烈决绝,指尖落下,在搜索引擎的空白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关键词不太对,他又试着点击相关的链接查看。 页面瞬间刷新,排在前列的搜索结果,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条解释和相关的论坛讨论帖。 那个词以一种极其直白的方式撞入他的眼帘—— 商承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抿着唇,点开了那个解释最详尽的百科词条。 “……指在亲密关系中,女性扮演传统观念中男性的主导、保护、甚至掌控角色,而男性则扮演相对被动、顺从、甚至被‘宠爱’的角色……挑战传统性别分工和权力结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异图景,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这算什么?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多年来根植于心的关于性别、强弱、关系的所有基本认知! 荒谬。离经叛道。 词条下面,不可避免地链接到一些相关的视频分享平台和讨论区。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探究欲,或许是“眼见为实”的顽固念头作祟,商承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一个被标记为“热门”的短视频链接。 他皱着眉,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和露骨的缩略图,指尖冰凉地滚动鼠标滚轮,他点开一个帖子,只看了几秒就紧皱着眉头猛地关闭了窗口。 画面粗劣,动作夸张做作,男人发出刻意拔高的、矫揉造作的尖叫,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强烈的生理不适涌上来,商承琢胃里一阵翻搅。 我□□□□□□□□操...... “恶心……”商承琢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嫌恶和不解,“怎么可能……男人怎么可能被女人那样?” 他无法理解那种姿势所代表的力量转换,更无法想象被那样对待的感觉。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对男性尊严赤裸裸的践踏,是彻底的反常和悖逆,屏幕上那个男人扭曲的表情和夸张的叫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感到荒谬和反胃。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7节 商承琢咬着牙,胸口憋闷得发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点开这种东西,他移动鼠标,想要关掉整个浏览器,彻底清除掉这令人作呕的污染源。 然而,就在鼠标箭头即将点上浏览器右上角的“x”时,他紧绷的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一滑,鼠标箭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页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相关推荐”的小缩略图上,推荐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非商用,仅分享生活片段,请勿传播。” 那缩略图很小,画面也很模糊,但色调与刚才那个截然不同,是温暖的米白色,看起来像是一个温馨的卧室角落。 指尖落下的瞬间,页面自动跳转。 新的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夸张的布景,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浓艳的妆容和暴露的衣着。画面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唯美,镜头似乎是用手机固定拍摄的,角度微微倾斜,带着生活化的随意感。 背景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米色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柔和的自然光,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占据了画面中心。 床上,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干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年轻男人半躺着,上身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盖着薄薄的毯子,他的一条腿屈起着,脚踝纤细。 一个穿着长发随意挽起的女人侧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她的动作很轻柔,微微俯身,一只手很自然地放在男人屈起的膝盖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支撑。 她的另一只手……商承琢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的另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引导着男人的身体,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更……更打开的姿势。 没有粗暴的压制,没有痛苦夸张的吟声,整个画面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和亲密。 男人全程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女人,他仰着脸放空,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和露出的锁骨。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又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里。 他的右手臂弯曲着,手肘抬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嗯……”一声极低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从男人的口中逸出。 听起来并不痛苦,像承受不住某种强烈刺激而泄露出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小钩子,直直地钻进听者的耳膜深处。他的身体在女人的引导下微微绷紧,腰腹的线条在薄毯下若隐若现地起伏着,那只屈起的腿,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蹭一下。 商承琢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复杂。嫌恶和荒谬感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那个遮住眼睛的男人,看着那女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脑子里轰然开始回忆,近在咫尺带着无奈笑意的眼睛,狼狈偏头心跳如雷却无处可逃的窘迫…… 屏幕上,那个被挡住眼睛的男人压抑的、带着鼻音的喘息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做这样怪异的事? 那个视频里……那个男人……他……他是……自愿的?他看起来……甚至……甚至……商承琢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那个男人表情是觉得很爽才那样的吧。 他向后靠,闭眼凝神一会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睁眼,眼神古怪地向下望。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商承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剧烈,带倒了身后的电脑椅,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看也不看倒下的椅子,狠狠戳在电脑的电源键上。 屏幕瞬间熄灭,窗外城市模糊的光晕透进来,勾勒出他僵立在黑暗中剧烈起伏的轮廓。 然而黑暗也并不能带来平静。 为什么瞿颂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除了最初的惊愕,并没有感到被侮辱?为什么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她的逼问,他内心深处除了羞恼,竟然还有一丝……悸动? 他当时撑在台面上的手,是不是也像视频里的男生那样,无措地寻求支撑?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如果……如果瞿颂知道什么是第四爱……她会怎么看他那天在卫生间的反应?她会觉得……觉得他也像视频里那个男生一样,是……是渴望被那样对待的吗?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又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脊椎窜起。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径直冲向主卧的浴室。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被他开到最大,劈头盖脸地浇下,他直挺挺地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柱狠狠冲刷着自己的头发、脸颊、脖颈、身体…… 水很冷,冻得他牙齿打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群变态...... 商承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流,低声咒骂。 ----------------------- 作者有话说:给直男一点恶俗震撼。 第34章 观心助视仪项目很顺利地进入了实地测试和数据收集的关键阶段, 经过多次讨论和模拟,团队决定将第一次大规模实地测试选在西南地区的一个城市。 那里有复杂多变的地形,连绵的群山、频繁的坡度变化、常见的晨雾和潮湿多雨的天气对助视仪的环境感知、硬件稳定性、导航算法和恶劣天气下的性能都是检验原型机性能的绝佳试金石。 行程确定得很快,李正勋批了条子, 拨了经费, 再三叮嘱“安全第一, 数据第二”, 后面就是订机票酒店、联系当地可能的协助人员, 打包各种设备和原型机, 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忙碌和隐隐的兴奋。 商承琢变得有些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之前那种带着尖刺的隔绝, 而是一种心神不宁的游离,这种游离在面对瞿颂时会更加明显。 他开始不着痕迹地观察瞿颂。 她低头记录数据的样子,和许凯茂说笑或者调试设备的样子……他的目光常常一沾即走,生怕停留太久被她察觉, 又或者被其他人察觉。 但即使只是这短暂的注视,也足以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词条下的解释, 想起那些光怪陆离让他生理不适却又莫名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片段,然后下意识地将瞿颂的形象代入那个所谓的“主导”角色。 这个联想让他头皮发麻, 心跳失序,羞耻和恐慌反复在胸腔灼烧。 团队协作, 难免有递东西、指屏幕、甚至偶尔情急之下拉一把的时候。以前商承琢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或者只会冷淡地避开。但现在,任何一点意外的短暂的触碰,都能引发一系列过度混乱的内部反应。 有一次调试一个需要两人配合的硬件模块,瞿颂的手为了固定一个部件, 无意间覆盖在了他按着接口的手背上,仅仅一秒。 商承琢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的精密仪器带倒。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种尴尬的微白,嘴唇抿得死紧,几乎是恼羞成怒地,看也不看瞿颂,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几次下来,瞿颂莫名其妙。 在他又一次迅速抽回被瞿颂不小心碰到的胳膊后,瞿颂终于没忍住上下打量他,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你小时候喝的奶粉是不是特高级特贵啊?” 商承琢正沉浸在自己那种既想靠近又被自己脑补吓退的心烦意乱中,闻言一愣,下意识疑惑地看向她,没明白这跳跃的话题。 瞿颂慢悠悠地说:“掺了火药粉的奶粉肯定不便宜吧?一点就炸,沾火就着。”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快步走开,留下瞿颂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发那天,机场熙熙攘攘,商承琢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升了舱,抿着嘴角收获了一堆或真或假的夸张赞美。 公务舱的空间确实宽敞舒适许多,商承琢位置靠窗,瞿颂的座位在他斜前方。整个航程,他要么闭目假寐,要么就盯着窗外的云层,全程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流,更没有主动和瞿颂互动,但他的侧影一直是很紧绷的样子。 他像一颗被自己内心风暴搅扰得不得安宁的星球,既抗拒着引力,又无法逃离轨道。 一边极其抗拒和她有任何不必要的视线交流或肢体接触,一边却又像个缺乏安全感的雷达,不动声色地锁定着瞿颂的方位,确保她就在自己感知范围的余光里,这种矛盾的心理拉扯得他疲惫不堪,却又无法自控。 抵达目的地后,团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转车前往选定的偏远山区,山路崎岖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层叠的梯田和深翠的山峦。 这里的交通远不如大城市便利,村落散布在山坳间,道路蜿蜒起伏,天气也正如预报所说,湿润多雾,时晴时雨,一下车大家就投入了工作,调试设备,记录初始环境数据。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不少村民的好奇目光,尤其是跟着大人出来的孩子们。一群半大的小孩,带着一条摇着尾巴的土黄色小狗,远远地跟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方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见这些“外面来的”似乎没有恶意,便渐渐围拢过来,小狗也撒着欢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这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青瓦木墙,云雾缭绕,他们的到来成了村里的一件新鲜事。淳朴的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带着奇怪设备的年轻人,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还塞给他们许多刚摘下来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应季水果。 那只小黄狗活泼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湿漉漉的鼻子这里嗅嗅那里蹭蹭。也不知怎么的,它就精准地找到了这群人里气场最冷硬但也可能最无所适从的那个,围着商承琢的裤脚打转,试图往上扑。 商承琢身体瞬间僵硬,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试图和这只过分热情的生物保持安全距离,他眉头紧锁,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从小就不太习惯这种毛茸茸、不受控的小动物。 孩子们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哄笑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 “大哥哥,它喜欢你!” “它叫豆豆,不咬人的!” “你摸摸它嘛!” 甚至有胆大的孩子直接去拉商承琢的手,想让他去摸狗头。 商承琢被孩子们和小狗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窘迫。他试图用冷脸吓退他们,可惜收效甚微,山里孩子开朗又热情,根本不怕他这点冷气。 孩子们自己聊了起来,争论起豆豆能活多久。 一个小男孩信心满满:“豆豆能活一百岁!我奶奶说的!” 另一个小女孩反驳:“不对,狗活不了那么久!不过它死了会投胎,下辈子还当小狗。” 商承琢正被小狗追得试图绕到瞿颂另一侧,听到这充满童稚的迷信言论,几乎是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学术语气打断:“碳基生物的寿命由基因和环境因素决定,存在客观上限。死亡是生命活动的终止,不存在灵魂或投胎这种缺乏实证支持的假说,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下辈子这种说法,小孩不要封建迷信,影响认知发展,长大了会变笨。” 他一番话砸下来,孩子们都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个说投胎的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包着一包泪,男孩更是带着哭腔问:“那……那你说豆豆到底能活多久嘛!” 商承琢刚要张口,准备基于犬类平均寿命和乡村土狗的生存环境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范围,瞿颂实在忍无可忍了。 她抬手将手里一个村民刚剥好的橘子塞了一半到商承琢嘴里,力道不小,成功强制让他闭了麦。 “能活到死能活到死!别担心,肯定能活成一条老狗的。”瞿颂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弯腰哄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过去,“别听这个哥哥瞎说,他读书读傻了。” 她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手掌虚虚地在商承琢后腰上短暂地搭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抚,也像是警告他别再添乱,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就这轻轻一碰,商承琢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猛地低下头一声不吭,闷着头就往前面快步走去,脚步快得像逃。 正好周瑶仪和当地向导沟通完走过来,看到商承琢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问瞿颂:“他又怎么了?” 瞿颂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收回手,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心里也泛起嘀咕,含羞草么,碰一下反应就这么大。 下午,为了收集更具体的地形数据,他们需要爬上一段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坡。 设备不轻,加上山路难行,等到达预定地点,完成一系列数据采集工作后,所有人都累得精疲力尽,也顾不上脏不脏,幕天席地地就坐了下来,恨不得直接躺倒。 山风微凉,吹散了疲惫带来的燥热。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瞿颂靠着背后一块大山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高强度的工作和刚才的攀爬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她强撑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歪向一边,陷入了浅眠。 她身体歪倒的方向,正好是商承琢坐着的位置。 商承琢其实也累,但他习惯性地挺直背脊坐着,正在检查平板里刚收集到的数据。忽然,肩头一沉,带着温热的重量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瞿颂的香味。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瞿颂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显然是睡熟了。 商承琢一动不敢动,甚至连低头看她都不敢。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8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擦过自己脖颈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她身体依靠过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体温。 他想推开她,又贪恋这一点意外的亲近。 理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了上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就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瞿颂睡得很沉,商承琢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尤其是被瞿颂压着的肩膀,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不适。 许凯茂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瑶仪和陈建州也各自靠着背包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角落里这微妙的一幕。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商承琢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最初的紧张和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细腻、更汹涌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能清晰地看到瞿颂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合,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细碎的头发被山风吹拂,黏在了她的额角和脸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看起来似乎有点痒。 商承琢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同样的巨大的风险。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又松开。 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屏住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试探着伸向她的额头,想要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拂开。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 就在这时,瞿颂的呼吸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承琢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乎是悬停在毫厘之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额间温热的体温。 紧接着,瞿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蒙,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悬在她额前的手,以及他脸上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被抓包的无措。 商承琢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瞿颂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的手抬起,握住了他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商承琢浑身一颤,如同过电。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手腕相握。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哎哟喂,歇得差不多了吧?”许凯茂打着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啊,数据差不多够了,收拾收拾下山吧,天不早了。”陈建州也开始活动手脚。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那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瞬间消散。 瞿颂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握着商承琢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语气如常:“嗯,是该回去了。” 商承琢也猛地收回手。 人心里有些东西,原是不可言说的。 欲言又止的舌尖,半起半落的手势,眼波流转间的万千意思。 有些物事会刁钻地在其中无声中滋长,如同春夜细雨后的苔藓,悄悄地,执拗地,爬满人心的石阶。 有些东西,在潮湿的山风和沉默的对视里,在欲言又止和仓促分开的指尖下,似乎终于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无法忽视、也无法压制的存在。 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却都没有勇气,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去轻易地处理它。 回程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商承琢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和恐慌的状态。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怎么会那么蠢。 她当时是什么眼神?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越界,很恶心? 也许瞿颂不愿意再和他做朋友了。 没有正常朋友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试图触碰对方的睡颜。可他忍不住,他想要靠近她,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更多。 他受不了瞿颂对别人也那样笑,受不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为什么她不能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但只是朋友……好像又远远不够。他渴望更多,渴望一种他无法精准定义,却光是想象就让他面红耳赤的东西。 这个认知吓了他自己一跳,他觉得自己疯了,他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信息毒害了。 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周身的气压比贵州山间的晨雾还要低沉。 第二天,为了效率团队决定分头行动。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商承琢和瞿颂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地形扫描和环境数据采集。 山路比前一天更难走,植被更加茂密。两人一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记录数据,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技术术语,气氛尴尬又紧绷。 商承琢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心神却无时无刻不系在瞿颂身上,注意着她的脚下,听着她的呼吸,这种分裂感让他疲惫不堪。 天气说变就变,山间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雾气也弥漫开来,能见度降低了不少。 “差不多了,数据基本完整,雨大了山路滑,我们先往回撤吧。”瞿颂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商承琢点头,开始收拾设备。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巨石滚落的轰隆声,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距离他们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能隐约看到那边山坡上有烟尘扬起。 “像是塌方?”瞿颂蹙眉。 “嗯,听起来离我们较远,应该没事。”商承琢判断道,低头加快收拾昂贵的原型机和采集设备,“尽快离开这里,天气要变。” 然而,就在他们刚把最后一件设备装箱,准备背上身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的震动,比刚才那声闷响要近得多。 “不好!这边也有!”商承琢脸色一变,猛地拉住瞿颂的手臂,“快走!” 小型山体滑坡开始了,泥石流混合着碎石和断木,从他们侧上方不远处的坡体轰然倾泻而下,虽然规模不大,但速度极快,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他们的位置其实相对安全,处于滑坡主路径的边缘,只要立刻向侧后方高处撤离,完全可以避开。 两人反应极快,抓起最重要的、装有原型机和数据的背包就往后撤。 就在此时,一阵更强的震动传来,放在旁边岩石上的另一个设备箱因为震动猛地一滑,朝着滑坡边缘坠去 那里面是几台重要的环境传感器和备用电池还有辛苦采集数据的工具和宝贵备份。 几乎是本能一样,离箱子更近的瞿颂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箱子提手,但箱子的重量和下坠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脚下一滑,踩塌了松软的边缘土壤,半只脚瞬间悬空,下方就是已经开始滚落泥石的滑坡带! “瞿颂!” 商承琢简直魂飞魄散! 他猛地扔掉自己手里的背包,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扣住了瞿颂抓着设备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闪电般环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同那个沉重的箱子猛地向后一带。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安全区域的地面上,设备箱也“哐当”一声砸在旁边。 泥石流在脚下汹涌,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两人都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几秒后,滑坡的势头渐弱,最终停止,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石滚落声。 危险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恐惧感这时才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商承琢猛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的瞿颂,确认她完好无损,一股巨大的后怕和无法抑制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疯了?!”他朝着她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嘶哑颤抖,“那只是设备!数据可以重采!原型机可以再做!你不要命了吗?!” 瞿颂坐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显然也是惊魂未定。 她缓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暴怒的商承琢,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她甚至还有力气带着点自嘲地笑了一下,试图安抚他:“没事……我这不是……没事吗……” 商承琢瞪着她,那点笑容根本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和后怕,他气得别开头,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带走体温,却也让他们慢慢冷静下来。 沉默了很久,瞿颂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滑坡现场,突然轻声开口:“好吓人啊……明天还要不要继续收集?” 商承琢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很深,反问道:“你呢。”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答道:“那我更要了。” 雨幕中,两人对视了一眼,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坚定在无声中交汇,刚才的生死一线,似乎冲刷掉了之前那些别扭和尴尬。 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设备箱,幸好防护做得够好,没有受损,两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地开始往回走。 山路湿滑,瞿颂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商承琢,却被他有些僵硬地避开。她愣了一下,收回手,没说什么。 走出一段路,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或许是商承琢弯腰查看路况时绷紧的背部线条和湿透的衬衫下清晰的肌肉轮廓过于醒目,瞿颂落在他身后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深暗,像蒙上了一层山间的雨雾,看不真切情绪。 小组在山脚汇合,晚上回到临时落脚的镇上酒店,瞿颂再三叮嘱周瑶仪不要把他们今天的意外告诉李正勋,才各自回房清理这一身的泥泞和疲惫。 商承琢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扔在床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瞿颂”的名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烫,犹豫了两秒,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来,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你对我什么感觉?” “……”商承琢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单刀直入,瞬间被问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发干,磕巴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祭出了那个他认为最安全,此刻却显得无比苍白的答案:“……朋友的感觉。” 电话那端,瞿颂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敲在他的鼓膜上。“朋友?”她重复了一遍,“朋友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地帮人挽头发。” 商承琢的脸轰一下全红了,羞窘交加,下意识地反驳:“你……全知道?” “你那时候的心跳声,”瞿颂咳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太大了,我靠过去的时候就听到了。” 商承琢瞬间哑口无言,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从头到脚都在发烫。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瞿颂却没有放过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清晰:“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商承琢的头脑开始混乱不堪,他害怕迈出那一步,害怕失控,害怕万劫不复,他徒劳地挣扎,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绝望的意味:“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39节 然后,瞿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吧。” 商承琢的心猛地一沉。 接着,他听到她说:“那我就自己来试一下。” “什么?”商承琢没明白。 “开门。”瞿颂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听筒和……房门外清晰地传来。 商承琢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门边,一边下意识地问:“你要怎么试?” 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门锁。 第35章 门打开的瞬间, 瞿颂就站在门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发梢还有些微湿。 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步跨进来, 反手关上门, 然后用力将他推得向后踉跄, 脊背重重撞在门旁的墙壁上。 商承琢闷哼一声, 完全没反应过来, 瞿颂已经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强迫他低下头, 同时自己微微仰头, 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预兆,强势,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粗暴,完全不是商承琢认知里瞿颂该有的风格。 手机从商承琢脱力的手中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无人理会。 商承琢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慌,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她独特气息的亲吻撞得粉碎。他被动地承受着, 唇上传来柔软而炽热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意味。 最初的震惊过后, 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本能骤然苏醒。 过了一会,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闭上眼睛, 生涩却又急切地开始回应。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单方面的强势,变成了互相争夺主导权的纠缠,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空气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暧昧的水声。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像是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 瞿颂半眯着眼睛,看着商承琢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张清冷脸上此刻全然沉迷、甚至染上情动潮红的表情,她的眼神深暗如同夜海。 计算着时刻,毫无预兆地,她突然用力,一把将他推开。 商承琢正沉浸在那个吻里,突然被打断,唇上骤然一空,温暖的贴近消失,商承琢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寸,随即被迫中断。 他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迷蒙,微微皱起眉,看向瞿颂,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委屈和不解,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泛着水光红肿。 瞿颂的气息也有些紊乱,胸口微微起伏。 她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什么感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他,“朋友,可不会这样接吻。” 她逼视着他:“分得清吗?” 商承琢急促地喘息着,被这话刺得偏头躲避了一下她的视线,混乱的大脑却在极度刺激下突然转得飞快,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瞿颂,像是抓住了什么反击的把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针锋相对的质问:“你呢?” 他向前逼近一寸,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心理学上也说过,素昧平生的人也会因为一起经历危险、肾上腺素飙升,产生类似心动的错觉,这叫吊桥效应。瞿颂,你分得清吗?你现在的感觉,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白天差点一起没命?”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仿佛想要从中验证什么,或者害怕验证什么。 瞿颂看着他激动发红的眼眶,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认真和坦诚。 “我分得清。”她的声音很平静,“商承琢,我没有要在这个方面和你争个高低立下的意思,我们不是在博弈什么,不是谁先承认谁就输了,也不是谁更能剖析心理谁就赢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刚刚被拉开的距离,目光直视着他闪烁躲避的眼睛:“我只是很想确定你的想法,不要排斥我好吗?”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商承琢被她这番话和眼神定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瞿颂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许凯茂电脑上的那个视频……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女人和男人之间,还有那种不同的相处方式吗?” 商承琢的耳根瞬间红透,血液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知道。” 瞿颂似乎并不意外,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接着问,带着点好奇又像是试探:“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资料。”商承琢脱口而出。 瞿颂又笑了,“好爱学习。”她顿了顿,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你想过......” “想过……我和你那样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直接在商承琢的脑海里引爆。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某一处,又瞬间抽离,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完全无法思考,更无法组织语言。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瞿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瞿颂眼神闪烁了一下,了然地轻轻吁了口气。“我知道了。”她低声道。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她猛地再次伸手,一把扯住他半干的头发,力道不轻,迫使他吃痛地低下头,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刚才更加凶猛,商承琢被动地承受着,脑子里混乱地闪过那些搜索到的画面碎片。 在亲吻的间隙,他挣扎着偏开头,喘着气,固执地纠正道,声音断断续续:“不对……不是这样……和我看的……资料不一样……不是那么粗暴的……” 他潜意识里还在抗拒那种被完全物化、失去所有主导权的形象。 瞿颂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退开少许,眼神闪烁地抬眼看他一眼,呼吸灼热地拂过他的唇角,很认真地懊恼,“是吗?可是我找到的学习资料,跟你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呀。” 她说着,再次贴近,鼻尖蹭到他的鼻尖,声音低哑含混,“怎么办?让让我吧宝宝。” 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老天。 她乱叫什么呢。 商承琢不再反抗,开始试探性地回应这个带着掌控意味的吻。 亲吻再次变得缠绵而深入,不再是互相较量的角力,而变成了一种带着探索和确认的交融。 两人气息交织,心跳共振。 许久,瞿颂才缓缓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很急促,眼睛里都蒙着一层情动的水光,晶亮地倒映着彼此的样子。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等回去……回去给我答案吧?” 她需要他想清楚,而不是在荷尔蒙的驱使下做出决定。 商承琢的呼吸依旧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低下头,像是无法抗拒某种引力,轻轻地试探着啄吻着她的下颌线条,一下,又一下,动作生涩却充满了依恋。 …… ----------------------- 作者有话说:悲...女性被激素操纵心情一生,上午俺还因为数据和基友一起因为数据抱头痛哭,泪眼婆娑腰酸背痛身心俱疲地发誓再也不要打开电脑写东西了,晚上搞起家产来就爽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小女子就这样一天变好几次脸[眼镜] 第36章 临近收工的前一日, 山间仍然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 团队一行人带着设备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准备返回驻地。路过一户青瓦木墙的民居时,一个原本站在门口与邻居闲聊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略显专业的仪器, 脸色骤然沉下, 像是被触及了什么痛处, 一言不发地转身, “哐当”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那声响又突兀又刺耳, 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硬生生截断了山间午后原本宁和的氛围, 几人面面相觑, 都清晰感受到了那扇门后传递出的明确指向他们的恶意。 “怎么回事?”许凯茂小声嘀咕,有些无措。 当地接待他们是个村官学长,也是李正勋教授以前的学生,到了傍晚, 特意设了送别宴,酒过三巡,气氛本该更热络些, 却因傍晚那桩小插幕,显得有些沉闷。 学长叹了口气, 主动提起那户人家:“你们别往心里去,老陈家……唉, 他家情况特殊。” 他斟酌着词语:“他家孩子是天生的低视力, 几乎全盲。前年,有一拨人,也说是搞什么高科技助视仪的公司的,来镇上宣传, 说得天花乱坠,保证能让孩子重新看见。老陈两口子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买下那套设备。” 学长摇了摇头,语气沉痛,“结果那东西简陋得可怜,根本就是骗人的玩意儿,孩子用了两次就彻底扔角落积灰了,买设备的钱原本是打算用来做干预的,结果两头空,孩子的视力错过了最好干预时机,打那以后,他家对所有打着帮助盲童旗号的人都恨之入骨,觉得都是骗子。”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山村里自酿的米酒香气氤氲,却驱不散此刻的凝重。 他们都是学生,满腔热忱地投入这个项目,自问倾尽所学、塌下心来打磨产品,却也绝不敢轻易夸下海口说能立刻改变视障群体的现状,现实的残酷和信任的脆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还未曾真正经历风浪的理想上。 沉默蔓延着。许凯茂无意识地捏着酒杯,周瑶仪低头看着桌面。 但恰恰因为还是学生,还未被完全磨去棱角,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想要解决实际困苦的冲动,反而在挫败感后更鲜明地跳动起来。 陈建州忽然抬起头,看向学长,打破了沉默:“学长,那孩子……现在平时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学长苦笑,“镇上没有盲校,孩子早就过了入学年龄,天天就在家里呆着,摸着墙根走一走,或者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家里人又愁又愧,可也没办法,沟通不了,一提这事就急。” 陈建州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同伴们,声音不高却清晰:“李老师实验室那边,是不是长期需要不同情况的视障儿童志愿者?配合测试和训练,条件很不错,能接入专业的特教资源。” 几人眼神一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李正勋教授为志愿者提供的支持和环境是顶尖的,无论是教育还是未来康复的可能性,对那孩子而言,无疑是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 学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面露难色:“如果李老师需要,这……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老陈他家现在对这事实在是……油盐不进。信任一旦碎了,拼起来太难,我怕你们去说,反而……” “我们明白。”瞿颂接过话,声音温和,“但总得试试。就算他们最后还是不信,我们至少把该提供的选项、该传递的信息送到了,做不做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学长看着这群仍然年轻的孩子眼里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坚持,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再去找他们聊聊看。成不成,都先谢谢学弟学妹这份心。” 话题暂告一段落,学长热情地招呼大家喝酒,山间自酿的米酒入口醇甜,后劲却足。 几轮下来,屋里气氛重新变得喧闹。瞿颂觉得脸颊发烫,胸口也有些闷,便悄悄起身离席,走到屋外的院子里透气。 小雨早就停了不再下,山里的夜风带着沁凉的湿意,瞬间吹散了酒气带来的微醺。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从云层后缓缓移出的一轮满月,清辉洒落,将远处的山峦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温柔。 瞿颂很喜欢这种夜风,这种风经常让她想起来周秀英的小院,她脑子有些混沌,想起来已经很久没给周秀英去个电话了,等这段时间忙完她得回家看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嘴角却先弯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商承琢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也只是仰头看着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紧张,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启对话,又像是单纯在享受这片刻并肩的宁静。 瞿颂忽然轻笑一声,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和一点狡黠,然后,她自然地垂下手臂,隐秘地用小拇指的指尖,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他自然垂落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如同羽毛拂过,稍纵即逝的触碰,却带着惊人的温度和令人心痒的试探。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0节 “商承琢。”她轻声叫他,声音裹在山风里,有点模糊,又异常清晰。 商承琢整个人猛地一僵,倏地转头看向她,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放大,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今晚滴酒未沾,可就在她叫出他名字,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类似微醺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头脑微微发热,心跳失序地撞击着胸腔,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只剩下她带笑的眼睛和那一声名字在耳边无限回荡。 月光清白如水,静静地笼罩着并肩的两人。 --------- 瞿颂的指尖还残留着护手霜黏腻的触感,混合着金属钢笔的冰凉。 她垂眸,看着被自己按在宽大办公桌沿的商承琢。 他上身依旧西装革履,挺括的深色马甲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宽阔的肩线,领带甚至一丝不苟地系着,然而向下,却是截然不同的狼狈不堪。 西裤褪至腿弯,赤裸的双腿因羞耻和紧张微微发抖,被迫大大张开,脚上昂贵的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和自己昂贵西裤的布料上。 他的双脚甚至被瞿颂强行抬起,架在她所坐椅子的扶手上,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门户大开,脆弱和尊严都被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她的凝视下。 商承琢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不知是因为先前耳光的余韵还是此刻的窘迫。 他一只手艰难地反撑着光滑的桌面,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抓皱了手下的文件。他仰着头,脖颈拉出紧绷的弧线,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试图躲避她审视的目光,却又无处可逃。 瞿颂的眼神冷漠,嘲弄又玩味,指尖的钢笔笔帽不紧不慢地打转,偶尔施加一点压力,引得身下这具躯体阵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商承琢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颤抖,呼吸粗重。 羞愤欲绝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象征着地位的办公室里,衣衫不整地被按在办公桌上以这样一种屈辱的姿势,被……用一支钢笔…… “呃……” 一瞬间他绷紧了全身肌肉,架在扶手处的双腿抖得更厉害。 他猛地睁开眼,瞪向瞿颂,眼底是混杂着惊怒、屈辱和恐慌。 ——办公室的门,好像没锁。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炸了起来。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的助理,只要此刻推门进来……他的形象,将在瞬间崩塌殆尽,沦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就在这极致的羞耻和恐惧几乎要吞噬掉他的时候,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怎么会……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 不过半小时着之前,就是在这个办公室。 瞿颂拿着修改后的方案,不请自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宽大办公桌后的主位。他则成了那个需要站在桌前汇报的人。 关于黎纪元项目的能动性权利,他据理力争。 瞿颂施舍般稍作让步,却远未达到他的预期。 然后,她就冷笑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可以把你当做一只狗,怎么报复都接受吗?”她靠在椅背里,眼神轻蔑,“这才过了两天,就翻脸不认了?” 他试图以专业态度划分界限:“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 “畜生的话我听不懂。” 商承琢眼睫微颤,急速权衡。瞿颂确实已做出了让步,新条件对黎纪元利大于弊,甚至超乎预期。再不见好就收,恐怕真会激怒她导致满盘皆输,他微敛眉眼,终是伸手,收起了她带来的新文件,姿态软化。 恰在此时,瞿颂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她托瞿朗联系的儿童合唱团负责人,她接起电话,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就是那个瞬间……他看着她专注通话的侧脸,眼神一暗,像是被某种无法压制的冲动驱使,反手脱了西装外套,竟直接跪倒在她双腿之间,伸手就去推她的套裙裙摆。 瞿颂垂眸,看着他的动作,眉头蹙起,似乎在犹豫是该一脚踹开他还是再赏他一巴掌。 电话那头,负责人正在确认一个关键信息,关于她手中儿童的音乐水准,她沉吟思考的短暂间隙,商承琢已然埋头…… 错过了推开的最佳时机。 算了。 过了一会,瞿颂眯起眼,一边回答着电话那头的问題,一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伸手揪住商承琢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他唇上带着可疑的水光,眼神晦暗地回望她。 从她的视角看去,商承琢跪在她腿间,上身还穿着笔挺的西装马甲,发型微乱,额角有细汗,从上看下去,肩背的线条依旧宽阔可靠,腰却显得极窄,一副任君采撷的卑微姿态,与那身精英打扮形成荒谬又刺激的对比。 “......”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推开,反而是揪着他头发的手再次用力,将他的头重重按了回去。同时,穿着细高跟鞋的一只脚抬起,踩在他因跪姿而分开的一条腿的大腿上,微微施压。 电话终于挂断。 应时商承琢抬头,眼底带着未曾散尽的沉迷和试探。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 他偏过头,用舌尖顶了顶瞬间刺痛发麻的口腔内壁,皱着眉哑声问:“你没爽?” 瞿颂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打你是因为你打扰我讲电话。” …… 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 钢笔更深入了一些,办公室未锁的门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他红着眼瞪她,身体因紧张和屈辱而僵硬无比。 瞿颂欣赏着他这副窘迫羞愤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 “不满意?”她低声问,商承琢瞪她,瞿颂手中的钢笔恶意地轻轻一转,“就这样来吧,商总监?黎纪元不会吃亏的。” 不会个屁。 商承琢心里冷笑。 沃贝最终大发慈悲地同意开放一个经过安全强化的高算力模式接口,允许黎纪元项目在用户主动开启并明确风险的前提下调用额外算力。 但在标准模式下,感官模拟精度必须无条件降至沃贝设定的安全基线,确保基础体验的舒适与安全。 所有基于高模式开发的内容模块需提交由沃贝主导、双方技术人员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进行审核,沃贝拥有一票否决权,但云顶空间拥有申诉和修改后再提交的权利。 商承琢被迫接受标准模式的“阉割”和沃贝的最终否决权,但保留了为高端用户提供极致体验的可能性和一定的程序正义,项目得以推进。 瞿颂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捡了个大便宜,完全确保了自己的基础原则不受侵犯,并将风险内容置于自己的监管之下。 另外关键的一点,沃贝同意暂不强行降低标准模式的感官模拟精度基线,但云顶空间必须允许沃贝全面接入黎纪元测试服的设备运行数据监控系统,沃贝将实时监测所有测试用户在游戏过程中的设备功耗、发热及用户生理反馈数据。 如果在约定期限内,数据表明当前精度下设备负荷持续超出安全阈值或用户舒适度投诉率超过一定比例,云顶空间必须无条件接受沃贝的基线标准。 这样云顶空间商被迫背负着巨大的不确定性风险,但赢得了不立刻妥协的缓冲期和证明自身理念的机会, 沃贝为其提供一个性能更强的“黎纪元定制版”助视仪原型机或固件,专门用于支撑高精度模拟,但该版本设备的额外研发、测试及市场推广成本需由云顶空间承担大部分。 真是精明的滴水不漏,成长的速度也过于惊人。 ----------------------- 作者有话说:不许问那种很冒昧的问题知豆了吧,就是那种需不需要......默认纸片人没有。问了记名字。真记。[抱抱][垂耳兔头] 一编。我恨你jj我讨厌你 第37章 瞿颂指尖的钢笔带着戏谑的意味, 微微转动,微不足道的压力像电流般窜过商承琢紧绷的神经,让他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红着眼眶,瞪着上方那个居高临下、神情玩味的瞿颂, 所有的惊怒屈辱和恐慌都挤压在胸腔里, 却找不到出口, 只能化为僵硬的身体反应和眼底汹涌的暗潮。 瞿颂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引颈待戮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 她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 商承琢齿关咬得死紧, 他心底那份因短暂沉迷而升起的微妙试探和侥幸, 却又立即被自己掐灭, 他几乎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善于利用一切优势达成目的的人,和几年前那个会温声细语哄人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或许瞿颂一直是这样的, 只是他以前未曾真正站在她的对立面,或者说,未曾被她如此彻底地视为需要彻底压制和羞辱的对手。 就在他心神激荡, 身体和意志都承受着极致煎熬的当口,瞿颂却忽然抽回了那支作恶的钢笔。 微冰的触感骤然消失, 一种诡异的空虚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羞耻和警报解除般的虚脱。 商承琢猛地喘了一口气, 像是濒死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水里, 但架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还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姿势的屈辱而微微发抖,一时无法放下。 瞿颂站起身,随意地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扔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裙摆和衣襟,指尖掠过鬓角,确认发型不会太散乱。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那份已经签好的新协议文件,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商承琢还以一种极其不堪的姿势瘫软在桌沿。 瞿颂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似乎才终于想起他的存在。她侧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依旧难以合拢、微微颤抖的双腿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弧度。 “商总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公务性的疏离,但话里的内容却恶劣至极,“裤子……还能穿吗?” 商承琢身体一僵,脸颊上原本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抿紧唇,不想回应这份显而易见的折辱。 瞿颂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声音轻飘飘的:“我看干脆别穿了,就这么坐着吧,反正……”她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狼狈的下身,“你也没什么羞耻心,不是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激得他眼眶瞬间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垂着眼,不再看瞿颂,也不去看那扇可怕的门,只是沉默着有些艰难地开始动作。他先是费力地将架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放下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和皱巴巴的西裤布料上,然后弯下腰,手指微微发颤地,试图将褪到腿弯的西裤拉上来。 这个过程无疑更加难堪,尤其是身体某处还残留着被她恶意挑起,不上不下的强烈感觉,以及那冰凉钢笔带来的心理阴影。但他面无表情,只是固执地尝试,试图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层象征体面和尊严的外壳里,尽管它早已皱褶不堪。 瞿颂就那样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自己收拾残局,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终于,商承琢勉强将西裤拉回了原位,皮带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依旧低着头,整理着衬衫的下摆,试图掩盖某些尴尬的痕迹。 瞿颂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带来的那支护手霜上,小巧的管身,某个昂贵的奢侈品牌子,刚刚在她指尖留下黏腻的触感,也混合在了钢笔和他皮肤的触感里。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极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支护手霜。 “这个,”她语气随意,“送你当礼物了。” 商承琢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那支护手霜,眼底飞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礼物。 净会送些破烂。 很久以前,瞿颂也曾送过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1节 现在,这又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给他承受羞辱的纪念品? 他心底冷笑连连,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支护手霜,也不再看她。 瞿颂似乎也没期待他有什么反应,说完那句话,便毫无留恋地转身,握紧了门把手,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拧动把手的瞬间,商承琢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生硬。 “你在视界之桥给陈建州留了位置,”他语速较快,似乎怕慢一点她就走了,“是还需要人吧?” 当初分道扬镳之时,属陈建州话说得最最狠绝,瞿颂能给他留位置,甚至他也同意加入,显然项目求贤若渴。 商承琢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如果瞿颂还需要技术上的强援,那么同样出身技术底层并且对这项技术理解极深,甚至某种程度上引领过早期方向的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他是在暗示,或许他可以以除了云顶空间项目总监之外的另一个技术身份介入,提供帮助。 这或许有利益的考量,但在此刻刚刚经历了极致羞辱后,这话里又似乎掺杂了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是一丝不甘心就此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挣扎,一种试图重新建立连接的笨拙试探,哪怕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递出筹码的方式。 瞿颂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了,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幽深难测。她看着商承琢,看着他已经勉强恢复了些许镇定的样子。 她沉默地看着他,时间久到让商承琢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直接冷嘲热讽回来。 然后瞿颂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甚至与当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这三年,每个月都会给陈洋的父亲汇款。”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是都被拒绝了。” 商承琢脸上的那点强装的镇定和细微的期盼,瞬间凝固了,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陈洋。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封印已久的禁忌咒语,骤然被揭开,释放出里面封存的所有惨烈、争吵、怨怼和无法挽回的痛楚。 瞿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不妥,她的本意或许只是想用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彻底掐断商承琢任何想要插手视界之桥的念头,防止他又因为自身的利益考量或技术上的偏执而打乱她的计划和布局,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更深的牵扯,尤其是涉及过去那些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往事。 但话一出口,她也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悔,这话太露骨了,几乎等同于直接指责。她其实并不想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重新揭开这个伤疤。 然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果然,商承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来,刚才那点细微的期盼和试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几乎是低吼出来,“瞿颂,你把话说清楚,当初项目暂停不是我的错!那是个意外!你要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后面发生的事情,难道是我能预料到的吗?我告诉你瞿颂,”他抬手指着她,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过去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做错!我一件都不后悔!”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积压了三年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又因为对象是瞿颂而变得格外尖锐和具有攻击性。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最尖利的针,狠狠扎进了瞿颂心里最痛最无法原谅的地方。 一件都不后悔? 他怎么能……怎么敢说出一件都不后悔这种话?! 瞿颂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理智克制还有刚才那一丝懊悔,瞬间被这句话炸得粉碎。她一直都知道商承琢骨子里有种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凉薄,但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凉薄带来的刺骨寒意。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曾经那样鲜活热情的孩子,在他眼里,难道就轻飘飘的“不后悔”三个字就能概括吗? 心里苍凉一笑,果然,她对商承琢任何一点心软和迟疑都是多余的。他根本从未真正意识到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选择用不后悔来武装自己,掩盖所有可能存在的脆弱和负罪感。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手随心动。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瞿颂猛地抬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商承琢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甚至带着回音。 这一下比之前电话打断时的那一下要重得多。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僵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再次动手,而且是为了这句话。 瞿颂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微微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瞪着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哽咽和愤怒而颤抖,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般砸向他: “你个混蛋!” 什么你都不后悔?一条人命横在眼前你也不后悔吗?! 后面这句话她终究没有吼出来。 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厚重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徒留商承琢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比刚才那一下要疼得多,一直疼到内里去,搅得心口拧着劲儿的疼。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偏着头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眼底情绪翻腾,从最初的震惊到滔天的愤怒,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绝望,最后,所有激烈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灰败。 他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脸颊上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红肿的地方,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混蛋…… 恨他已经恨到这个程度了吗。 所以,在她心里,他始终就是那个害死了陈洋冷酷无情毫无悔意的人。无论他后来做了什么,无论他如今如何放低姿态,甚至近乎自辱地想要靠近一点点,在她眼里,大概都只是惺惺作态,别有所图。 哈。 商承琢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颓然地向后几步,重重地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闭上眼,将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尽的灰败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商承琢猛地睁开眼,眼底所有脆弱的情绪瞬间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惯常的冷漠。他迅速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和领带,确保自己除了脸颊可能还有些红外,看不出其他任何异常。 “进。”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甚至带着点惯有的不耐。 门被推开,程昂探进头来。 程昂脸上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试探,眼神飞快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发现只有商承琢一个人。 程昂心里嘀咕着,他大概半小时前敲过一次门,当时是瞿颂回应了一声,语气冷淡地说商总监暂时没空,那氛围就够奇怪的。 现在老大一个人,脸色还这么难看……这两人刚才到底在里面谈什么能谈成这样?总不会是对骂起来了吧? 他敛了笑,突然正经:“老大,那个……李总监那边又让人来问了,说您什么时候方便,他好像有急事找您。” 听到这个名字,商承琢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本能地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甚至比刚才更加阴沉。 程昂察言观色,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便大着胆子嬉笑了一句:“这老家伙催命似的,不见看来是不行了哈?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 然而,他话还没完全说完,商承琢的目光就倏地扫了过来。 商承琢现在听什么都觉得刺耳,尤其是“恶心”这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桌面,抓起桌上那支瞿颂“送”他的名牌护手霜,毫不客气地就朝程昂扔了过去。 很赌气又不耐烦的样子。 程昂轻巧地接住那飞来的小管子,入手沉甸甸的,一看牌子,嚯,牌子货。里面好像还剩不少呢?这就不要了?也太奢侈了吧。 他刚想嬉皮笑脸地说一句,却见商承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般在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商承琢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盯向程昂手里的护手霜,语气极其生硬地命令道:“给我放回来。” 程昂:“……” 这又是扔又是要的。 但看着商承琢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程昂不敢怠慢,更不敢再开玩笑,连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那支护手霜规规矩矩地、轻轻地放回了办公桌上原来的位置。 商承琢死死盯着那支护手霜,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程昂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李东辉那边……?” 商承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情绪,他重新坐回椅子,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冰冷但至少平稳的工作状态:“帮我告诉他半小时后我去他办公室。” “行。”程昂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寂静,商承琢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真的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几年来每时每刻缠绕他。 ...... 摔门而去的瞿颂情况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她快步走进电梯,直到金属门彻底合拢,将那个令人窒息的楼层隔绝在外,她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冷的梯壁上,抬手用力按了按心口。 那里堵得发慌,而且带着一种尖锐的抽痛。 真的不该提的,说错话了。 她不该提起陈洋,更不该提起汇款的事情,自己深埋心底的伤疤和负罪感与商承琢无关,更不应该成为在争吵时中伤他的武器,她明明知道,当初项目的暂停决策背后牵扯复杂,并非商承琢一人之过,后续的悲剧更是谁也无法预料。 她只是……只是...... 只是不甘心那些激烈的过往,那些梦想、争执、汗水、眼泪都可以被轻易地被忘记,但是这份偏执自己明白地记着就行了,用这样的话刺激商承琢干什么。 瞿颂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此刻矛盾的心理。 第38章 接下来的几天, 乃至几周,商承琢近乎偏执地投入工作,试图用无尽的事务淹没所有纷乱的情绪,同时他下意识地开始回避一切可能与瞿颂产生交集的场合。 起初, 瞿颂并未立刻察觉。 云顶空间与视界之桥的合作虽已敲定, 但具体执行层面有各自的团队对接, 并非事事需要最高决策人亲自碰面。 与云顶空间的合作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 流程照走, 邮件照回, 只是决策链条似乎比以往长了一些, 一些细节需要反复确认, 她只当是大型企业固有的官僚病,虽有些不耐,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2节 直到一周后,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接口需要双方负责人当面敲定。 瞿颂让助理预约商承琢的时间, 助理反馈回来的消息却是:商总监近期日程已满,此事可由周副总代为洽谈。 瞿颂盯着邮件,眉头微蹙。 李副总?那个只会打官腔、对技术一知半解的周文?跟他谈, 效率起码打对折。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想直接拨打商承琢的私人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又收了回来。上次不欢而散的记忆犹新,她现在并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于是她回复邮件, 语气公事公办, 但强调此事关乎核心模块兼容,建议还是由技术核心负责人参与会议更为稳妥。 对方回复得很快,依旧礼貌而疏离:感谢瞿总建议,已转达, 但商总监确无暇抽身,李副总将全权代表,敬请理解。 瞿颂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她压着火气,同意了与周文的会议。果然,会议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一个简单的参数问题,扯皮了两个小时,对方反复强调流程和风险控制,核心技术点避而不谈。 瞿颂耐着性子周旋,结束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接下来几周,情况愈发明显。所有需要直接碰面的场合,商承琢一律缺席。邮件往来变得极其官方且迟缓,电话沟通永远是他的助理或那位周文接听。 甚至有一次,双方团队约好的视频会议,临开始前对方才通知,商承琢有急事无法参会。只派了下属代参加,且会议中对几个关键节点的推进语焉不详时,瞿颂忍着不悦,会议结束后直接让助理联系商承琢的秘书,要求商承琢亲自给个明确的时间表。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次如此,意图再明显不过。 瞿颂心里的火气一层层叠加上去。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冲去云顶空间堵人,但每次念头升起,又会强行按下。一方面,她拉不下这个脸,显得她多在意似的;另一方面,心底深处,那日脱口而出的话带来的细微歉意,总是在她怒火最盛时冒头,让她迟疑。 这种反复拉扯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 市场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风声,关于云顶空间与沃贝的合作是否出现了重大分歧,甚至有竞争对手开始趁机试探挖角。 直到项目的一个重要阶段性汇报日前夕,云顶空间方面迟迟未按约定反馈最终确认稿。瞿颂这边团队等着材料做最后准备,心急如焚,助理催了对方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商总尚未审阅完毕”。 瞿颂的耐心宣告耗尽。 她亲自一个电话打到商承琢办公室,接电话的依旧是商承琢的助理。 “瞿总您好……” “让商承琢接电话。”瞿颂的声音冷得吓人。 “呃……瞿总,商总监他正在……” “我不管他现在在开什么会见什么人,让他立刻马上接电话。”瞿颂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程昂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请示,片刻后,电话里传来了商承琢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瞿总有事?” “商总监,贵司的反馈稿是打算等到项目黄了再发过来吗?”瞿颂毫不客气地质问。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是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我看过了,有些细节还需要斟酌,李总那边应该已经……” “商承琢,”瞿颂再次打断他,“明天上午九点,蓝湾咖啡馆,我要见到你本人和最终确认稿。否则沃贝不介意重新评估合作伙伴的诚意和效率。” 她不等他回应,直接掐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商承琢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慢慢放下电话,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未动。 第二天,瞿颂提前十分钟到了蓝湾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美式,一边处理手机邮件,一边等。 九点整,商承琢没有出现。 九点十分,依旧不见人影。 九点半,她的咖啡已经见底,耐心也彻底告罄。 她拨通商承琢的电话,得到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他居然敢放她鸽子?! 还是在明确约定之后! 她铁青着脸,又拨通了他助理的电话。这次对面接得很快,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瞿总……商总监他……早上临时有点急事,可能……” “急事?”瞿颂冷笑,“行,你转告他,沃贝的律师函会很快送到他办公室。” 她再次狠狠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合作以来积压的所有不满、被刻意回避的憋屈、以及此刻被爽约的烦躁,齐齐涌上心头,那点因口不择言而起的歉意彻底消失殆尽。 她拿起包,大步流星地离开咖啡馆,开车直奔云顶空间大厦。 一路上,她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种见到商承琢时该如何发作的场景。她要把文件摔在他脸上,要让他为这种极其不专业的行为付出代价。 然而,当她气势汹汹地抵达云顶空间前台,却被告知商总监今天并未到公司上班。 “未上班?”瞿颂愣住,“他去了哪里?” 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微笑:“抱歉,瞿总,总监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清楚。” 瞿颂站在光可鉴人的大厅里,忽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拿出手机,找到商承琢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你什么意思?】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出现红色的感叹号,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被拉黑……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瞿颂盯着那行小字,足足看了三秒钟。 她几乎是被气笑了。 商承琢,你真是好样的!工作上避而不见,私下里直接拉黑?这种幼稚到可笑的手段,居然是他商承琢做出来的事? 她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云顶大厦,回到车上,却没有立刻发动。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她决定就在这里等,她不信商承琢今天不回公司,或者不离开公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瞿颂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接了两个电话,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半留意着大厦出口。 下班时间到了,人流逐渐增多。瞿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出现的身影。 终于,在将近六点半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口走出来。 商承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西装外套,没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身形依旧挺拔,但微微低着头,独自一人,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瞿颂立刻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她的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商承琢的车,市区道路拥堵,跟车并不难。她以为商承琢会回公司附近那个他常住的公寓,却发现车子一路向着城西的方向开去。 约莫二十分钟后,商承琢的车子驶入了一个住宅小区,瞿颂的车被安保亭拦了下来。 “您好,访客请登记,并联系业主确认。”保安礼貌地说。 瞿颂降下车窗,看着商承琢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绿荫道的尽头,一时有些犹豫。 正当她斟酌措辞时,前面那辆本该已经走远的车,却缓缓开了回来。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商承琢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甚至没有看瞿颂,只是对保安说了一句:“是我的客人,姓瞿。登记一下就好。” 保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商先生。”然后对瞿颂示意可以进入。 瞿颂看着那辆再次驶离的车,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沉默地跟着他的车,一路开到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电梯间。 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鸣。商承琢靠在最里面的角落,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跳跃的楼层数字上,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疲惫感似乎更加明显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瞿颂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兴师问罪的话,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竟然有些说不出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缠绕上来,她移开目光,也保持了沉默。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商承琢率先走出去开门。 门打开,他侧身进去,依旧没有理会身后的瞿颂,既没有邀请,也没有阻拦。 瞿颂站在门口,只犹豫了一秒,便跟着走了进去。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室内简洁而冷感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的气息,整洁得近乎空旷,只有鞋柜上随意扔着的钥匙和桌上半瓶水显示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商承琢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将车钥匙扔在岛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打开冰箱,拿出几样食材,沉默地开始洗菜、切菜,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但也不生疏,有种机械式的流程感。 瞿颂环抱着手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附近租那个房子的时候,商承琢是很热衷于下厨的,所以他会自己做饭,瞿颂并不惊讶。 时过境迁。 她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清晰:“我们……” “瞿总法律意识不是一向很强吗?”商承琢背对着她,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嘲弄,“不请自来,闯入陌生人家里,这时候怎么不想着报警?” 瞿颂被他噎了一下,但并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回应:“如果商总监再无故拖延合作进度,影响项目推进,我想我很乐意采取法律措施,私闯民宅和商业违约,孰轻孰重,商总监应该分得清。” 商承琢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瞿颂,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滚着瞿颂看不懂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她。 瞿颂被他看得有些不适,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无奈:“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商承琢依旧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才转回身,重新拿起刀,继续那机械般的切菜动作。 瞿颂舒了口气,走进厨房,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流理台上剩下的几根青菜,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菜叶,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看着哗哗流淌的水柱,组织着语言:“那天……在你办公室,我不该提陈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把它混为一谈,也不该用那种方式质疑你,我没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你的意思,当时情急,说错话了。” 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视界之桥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架构也稳定,拒绝你介入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赌气。”她继续道,试图让语气更客观,“是基于项目现状和团队协作的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笃笃声和水流的哗哗声。 商承琢没有回应。 瞿颂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我也没有因为过去那件事,就在合作上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项目拖到现在,对双方都没好处。云顶投入了那么多资源,你也付出了很多心血,没必要因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影响正事。后续的测试和上线,还需要紧密配合。” 她说完,看着商承琢,等待他的反应。 她说了软话,也给出了台阶,甚至变相地解释了自己并非全然责怪他。以她对商承琢的了解,他或许会冷嘲热讽几句,但最终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然而,商承琢只是停下了切菜的动作,依旧没有回头,半晌,才很简短地应了一声:“行啊。” 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心不在焉。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3节 瞿颂皱了皱眉。这反应不对劲,他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或者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商承琢,”她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合作……” “听到了。”商承琢打断她,开始开火倒油,准备炒菜,“行啊。”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是那两个字。 油锅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却驱不散这房间里诡异的氛围。 晚餐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的。 三菜一汤,味道出乎意料地还不错,但两人都食不知味。 吃完饭,商承琢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开封过的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瞿颂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商承琢以前是滴酒不沾的,一沾就上脸,而且酒量极差,一杯就倒。 现在这是…… 她看着商承琢面无表情地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商承琢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你……”瞿颂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以什么身份阻止?前女友?商业伙伴?好像哪个都不太合适。 她最终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自己又倒了一杯,沉默地继续喝。 出乎她意料的是,几杯下肚,商承琢除了脸更红一些,眼神似乎并没有变得迷离,只是更沉静了,那种疲惫感也更深重。 他这三年,酒量倒是进步神速。瞿颂在心里琢磨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你未婚夫催你回家了?”商承琢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染上了一点沙哑,他晃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酒液,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瞿颂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继续倒酒的动作,心里那点烦躁感又升腾起来:“别喝了。合作的事,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不愿意,就别勉强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这样逼他,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商承琢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完全答非所问。 他仰头把最后那点酒喝完,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轻声说:“你去找他吧。” 说完,他也不等瞿颂反应,便步履有些不稳地朝着卧室走去。 瞿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独自坐在餐桌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晚这一趟似乎毫无意义,商承琢根本拒绝沟通,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劲。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打算离开。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卧室虚掩的门,里面似乎传来细微的抽屉开合声。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亮着。商承琢背对着门口,靠在墙边,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巧的深色玻璃瓶,正犹豫着要打开。 “你在用什么药?” 她的声音冷不丁地在门口响起,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厉。 商承琢显然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家居裤的口袋里。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眼神飘忽:“你还没走啊?” 脸颊酡红,呼吸间带着酒气,但那笑容却虚浮得可怕。 瞿颂走进卧室,步步逼近,目光紧紧锁住他刚才塞东西的那个口袋,重复问道,声音更冷:“我问你在用什么药。” 商承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神躲闪:“维生素。” “维生素你藏什么?”瞿颂根本不信,心头火起,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掏他的口袋。 商承琢慌忙躲闪,用手格挡:“你干什么!” 他的抵抗反而更加证实了瞿颂的猜测。 她不再留情,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反手将他整个人用力按在墙上,动作干脆利落。商承琢喝多了酒,本身反应就慢,加上或许本就心虚力怯,被她轻易制住。 瞿颂空出的那只手迅速探进他的口袋,摸出了那个冰凉的小玻璃瓶。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瓶身上的标签。 只一眼,她猛地将商承琢的身体掀过来,面对着自己,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 “商承琢!”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恐慌,“你做这幅失魂落魄的下贱样子给谁看?这是第几次用?” 商承琢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愣愣地靠着墙,眼神茫然又空洞,似乎被打懵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看他这副样子,瞿颂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她伸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去翻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瞳孔状态。 商承朵下意识地躲闪了两下,但最终放弃了抵抗,乖乖地贴着墙站定,任由她动作。 瞿颂潦草地检查了一下,瞳孔反应似乎还算正常,但她的心丝毫无法放松。 她扯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拽着把他拉着走了两步,一路跌跌撞撞地推进卫生间。 商承琢踉跄着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痛得闷哼一声。 瞿颂抓起花洒,拧开冷水开关,冰冷的水柱瞬间劈头盖脸地冲向商承琢。 放在客厅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 无人听见。 “呃!”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商承琢浑身一激灵,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 他发着抖躲闪,水柱冲进他的眼睛、耳朵、鼻孔,带来窒息般的感觉。皱着眉难受地顺着墙壁滑下来,蜷缩着滑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瞿颂关掉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珠顺着商承琢的发梢滴落。她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情绪:“我问你最后一遍,这是第几次用?” 商承琢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模样凄惨无比。他抬起头,脸上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沙哑:“第一次……真的。” 瞿颂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她的眉头紧紧拧着:“你不要故意找不痛快。用过那个之后要干什么,用那些东西解决吗,嗯?” 商承琢回避着她的目光,低下头不答。 “说话。”瞿颂厉声道。 商承琢只是摇头,身体因为寒冷和莫名的情绪微微颤抖。 瞿颂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扯过一条干燥的浴巾,扔到他头上:“别那么麻烦了,我帮你。” 商承琢怔愣地抓着浴巾,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瞿颂却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商承琢独自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头上盖着柔软的浴巾,水流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滴,脑子里一片混乱。 酒精、冷水和刚才的冲击让他的思维迟钝无比。他不懂瞿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帮你”?帮什么?怎么帮? 过了不知道多久,卫生间的门被重新推开。 商承琢走了出来,头发依旧湿漉漉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茫然。 他看到瞿颂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卧室中央,正低头看着那个小药瓶,卧室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表情。 听到动静,瞿颂抬起头,目光扫过他。 没等商承琢反应过来,瞿颂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推向身后的大床。 商承琢本就脚步虚浮,被她这么一推,毫无抵抗能力地仰面跌进了柔软的床铺里,弹了一下,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随之俯身下来的瞿颂。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困惑。 瞿颂却不由分说,膝盖抵在床沿,压制住他可能挣扎的动作,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解他家居服的扣子。 “不是需要这样发泄压力吗?”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不是需要吃药吗?不是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吗?” “我……”商承琢试图挣扎,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的那种冷光让他心悸。 而且,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别的,他的身体在最初的震惊和抗拒之后,竟然可耻地因为她的靠近和触碰而产生了变化。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 “别碰我……”他偏过头,声音微弱地抗议,手腕却被她牢牢按住。 “现在知道要脸了?”瞿颂冷笑,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碰那种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家居服的扣子被崩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看着我。”瞿颂命令道,用力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商承琢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身体里似是生了根老树,盘根错节,深陷于五脏六腑之间。 它日夜不停地生长,繁茂的枝叶皆是由心力浇灌而成。 瞿颂曾几度横下心,想要将它连根拔起,可它的根须早已与血脉筋络缠作一团,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于是只好作罢,骗自己说:扎根便扎根罢,糊涂些过日子,便不觉得痛了。 她学着躲闪,学着麻木,学着对它视而不见。日子倒也真仿佛平滑了许多,痛楚似被掩盖,如同浅溪下的石子,不低头细看,便以为不存在。 可树根却在暗地里愈扎愈深,愈扎愈狠。 它的枝桠悄无声息地向上顶撞,撑得人心发胀发疼。 这时候才恍然惊觉,表面的太平原不过是自欺欺人。树从未停止生长,而所谓的“糊弄”,反倒纵容它蚕食了更多的心土。 如今树已参天而立,而瞿颂立在树下,只觉阴影压人,枝如鬼手,叶如愁云。 ----------------------- 作者有话说:妈呀咋越写越多。按这个节奏篇幅肯定会超出预期,急得我一直挠头[化了] 第39章 商承琢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惊得瞳孔微缩, 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身。 “瞿颂……你别……”他声音里带着慌乱的嘶哑,手腕被她牢牢按在床单上,屈起的膝盖也被她用身体重量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瞿颂想做什么,正是因为这过于清晰的预感和其间蕴含的决绝意味, 才让他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 他宁愿她继续冷言冷语地讥讽, 甚至再给他几巴掌, 也好过现在这样用这样剥离了所有温情的帮助, 来为他今晚的失态和那瓶见不得光的药画上一个句号。 他几乎能肯定, 这之后她就会彻底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连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牵扯, 一刀两断。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4节 “松开……我不需要……”商承琢剧烈地扭动起来, 腰腹发力试图掀开她,额角青筋隐现,被酒精和冷水冲刷过的身体爆发出不符合此刻虚弱状态的力量,“瞿颂!你他妈别这样……别用这种方式……打发我……” …… 他听到瞿颂从浴室出来的脚步声, 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她真的要走了。用这样一种方式,彻底了结。 巨大的恐慌蔓延着。他甚至宁愿她继续刚才的羞辱和折磨。 "……瞿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瞿颂正在扣衬衫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商承琢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 看向她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以后……打算就这么……一刀两断吗?"问出这句话, 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瞿颂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奇怪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断什么?"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深色的小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清理干净, 一次都不要再动。" 商承琢愣住了,倚靠在凌乱的床上,看着她。 没等他想明白,瞿颂已经穿戴整齐,拿起之前扔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套。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去外面拿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部来自同一个人。 瞿颂懊恼地低低"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她夹着烟,快步走回卧室,看到商承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似乎还在消化她刚才的话。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将吸了两口直接塞进了商承琢微张的嘴里。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烟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眼眶。他根本不抽烟,即使是这种劲头不算大的烟,一下子被呛得狼狈不堪。 瞿颂却看也没看他,空出手来,低着头,快速地在手机上打字回复汤观绪的信息,语气措辞大概是在解释刚才在忙没听到电话,她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映照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商承琢咳得撕心裂肺,肺都要咳出来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刚刚经历过口口和折磨的身体敏感而虚弱,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折腾得够呛。 他手指颤抖着想把那根该死的烟从嘴里拿出来。等他终于缓过一口气,眼泪汪汪、脸颊咳得通红地看向瞿颂时,她已经回复完了信息,按灭了手机屏幕。 卧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狼狈的呼息声,和空气中淡淡飘散的薄荷烟味。 瞿颂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他,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狼狈不堪的脸,以及还夹在指间、兀自缓缓燃烧的香烟。 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伸出手,将他指间的烟取回,自然地衔回自己唇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能起来吗?"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似乎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事务性的语气,"去清理一下。" 商承琢躺在凌乱的床上,身体还残留着激烈情~/事后的酸软与疼痛,喉咙和肺部因被烟呛到而火辣辣地疼,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瞿颂的脸庞掩在烟雾后,平和而宁静。 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40章 商承琢愣愣地看着她, 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针尖刺破了蓄满水的囊,湿意迅速积聚,摇摇欲坠。 他偏过头, 想掩饰这不合时宜的脆弱, 可那点水光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依旧无所遁形。 瞿颂刚好呼出一口烟雾, 灰白的烟霭短暂地隔在两人之间。 她透过这层薄薄的屏障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和竭力抑制却依旧起伏剧烈的胸口, 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下。那点因他颓唐样子而燃起的暴怒余烬似乎被完全消磨掉了。 她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声音比刚才处理公事时软和了些, 但也谈不上多么温情, 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直。 “上个月, 陈洋父母联系了我那边一个做慈善基金的朋友,”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又怀上了一个孩子。” 商承琢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瞿迎迎视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让下面的人特意去打听过,那边回复说, 目前所有产检一切正常。”她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做出个宽慰的表情,但眼底并无多少笑意, “说到底, 乱七八糟的事里,总算有个能算得上好消息的了。” 商承琢不再看她,扭过头去,头发刚才被水流冲了一通, 现在半干着垂下遮住了眼睛,样子比平日里柔顺很多,一大颗泪珠直接砸落在他自己按在床边的手腕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色的痕迹。 瞿颂看着那接连不断滴落的眼泪,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这些年,表达,或者说,表达那些深埋的情绪,对她而言是会感到极倦怠的事。 那感觉像是要自深不可测的海底打捞起什么,每一次试图开口,喉间先自生涩发紧,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往往只能化作无声的气泡,徒劳地上升,然后破灭在无人看见的表层。 于是很多时候,她选择只是望着。 她沉默片刻,终是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抬起眼去看他低垂的脸。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紧咬的下颌和不断滚落泪珠的侧脸。 她伸出手,用指腹不算温柔地抹过他湿漉漉的眼角,触感微凉。 她无奈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跟你好好说话,你掉什么眼泪?” 那些没有形状的情绪,那些来不及叹出的叹息,像退潮后滞留在滩上的水纹,终究被时间的流沙一点点吞没殆尽。 此刻,心底那棵老树的枝桠又开始窸窣作响,盘绕得心口发胀。 她是真的觉得疑惑又稀奇。 商承琢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可落? 被生理性的快感逼到极致时掉两滴,她可以理解;被扇了巴掌,明明不占理还要犟着脖子不服输地掉两滴,她也能勉强归结为他委屈或者气愤;可现在是心平气和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点释放善意意味地告诉他一个客观上的好消息,他怎么也能不讲道理地开始落泪。 这太不符合她认知里的商承琢了。 掌心的烟头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和不甚好闻的气味。她蹲着,视线在床头柜和地面扫了一圈,没看到烟灰缸的踪迹,便准备站起身去找个地方处理掉。 商承琢却在这时忽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只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平摊开,递到她面前。 瞿颂动作顿住,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纹路清晰。她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莫名的了然:行。洁癖。倒是没变。 她从善如流,将捻熄的烟头轻轻放在了那只摊开的掌心中央。微小的烟灰蹭过他清晰的掌纹。 商承琢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脏污烫到,但他最终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它,没有收回手。 瞿颂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反正这心里盘根错节的老树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连根拔起,时常松松土,或许也是好的。至少别再让它往更深处地扎根,直至枝叶彻底吞噬掉所有光亮。 她维持着蹲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开口说道: “闹够了吧?”她这句话问得没什么情绪,不像质问,更像一个简单的确认。“闹够了就好好办事。” “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过去的事,陈洋的事,我不会再提。”她清晰地划下界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次的合作项目,机会很大。无障碍环境建设推进这两年很受上面重视,风声很紧,估计很快就会有具体的扶持政策和指导文件下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我对这次的机会准备了很多,投入了大量资源,真的不想再错过。”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措辞,“如果你还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还记得一点以前在学校里那点并肩做项目的情分和默契,那就让我们这次能真正愉快合作一次。撇开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只盯着目标,像我们最初决定合作时设想的那样,把它做成一个标杆。这对云顶,对沃贝,对你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确保他能听进去。 她说完了。把自己能说的,想说的,都说了。 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舒出口气,径自拿起身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又有新的信息涌入。她快速浏览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依旧摊着掌心握着烟头的商承琢伸出另一只手。 “手机给我。” 商承琢似乎还没从她刚才那番话里完全回过神,眼神有些空茫,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摸索着从凌乱的床单角落找到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 瞿颂接过来,熟练地解锁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黑名单列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没什么表情地将那个名字从列表中移除,然后把自己的私人号码从“阻止此来电号码”的状态里恢复。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丢还到他身边柔软的床铺上。 “有话好好说。工作上玩消失,私下里拉黑这种方式,”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地轻嘲,“真的有点幼稚了,商总监。” 她站起身,垂眼看着依旧半蜷在床上的商承琢。“需要我帮你吗?”她抬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意有所指。 商承琢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行。”瞿颂也不坚持,她拎起自己的外套和包,“明天上午十点,我希望在我的办公室电脑上看到最终确认的反馈稿,以及下周详细推进计划的时间表。细节上的事务尽快确认,不要再拖。”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卧室门口,脚步干脆利落。 -------- 次日下午,瞿颂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即将进行的视频会议界面,对方云顶空间的标志安静地挂着。 林薇地推门进来,递上一杯咖啡:“瞿总,云顶空间那边刚刚确认,商总监会亲自参会。” “嗯。”瞿颂接过咖啡,神色平淡,“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三点整,视频会议连接成功。屏幕那端,出现了商承琢的身影。 他坐在云顶空间的会议室里,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眼镜,遮住了泛青的眼底,看不出任何异样。 “瞿总。”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带着惯有的冷静疏离,只是似乎比往常低沉沙哑了少许。 “商总监。”瞿颂笑着回应,目光在屏幕里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向面前的资料,“我们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商承琢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对于瞿颂这边提出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要求,他都回应得快速而精准,对面的技术团队也显然被提前严格约束过,汇报条理清晰,效率极高。之前那个打官腔处处设障的周副总,今天甚至没有出现在会议上。 原本预留了两个小时的会议,不到一小时就高效地敲定了所有细节。 “……那么,第一阶段的测试就按刚才确认的时间表推进。”瞿颂做最后总结,语气缓和了不少,“希望这次测试顺利。” 屏幕那端,商承琢微微颔首,“云顶空间黎纪元方面会全力配合。后续有任何问题,瞿总可以直接联系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的手机会保持畅通。” 会议结束,视频断开。 瞿颂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一个猴一个栓法。 对商承琢,昨晚那种激烈到近乎羞辱的沟通方式远比任何温言软语或商业谈判都来得奏效,他今天表现出来的乖顺和高效,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妥协。 合作交流上的障碍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甚至几周,项目的推进速度远超瞿颂的预期。 所有流程一路绿灯,沟通效率极高,一切都极顺利地按照预期发展。 商承琢恢复了所有直接沟通渠道,邮件回复及时,电话也能直接找到他本人。他不再回避必要的见面,无论是视频会议还是双方团队的线下碰头,只要日程允许,他都会亲自参加,瞿颂终于能稍微放下心来。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5节 第41章 宴会厅侧的走廊, 衣香鬓影与低声谈笑被厚重的门隔开,只余下地毯吸音的静谧。 瞿颂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眼角眉梢却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仔细抿了抿唇, 让口红色泽更均匀。 今晚的场合有些不同寻常, 是为专项基金立项筹备而举办的晚宴, 来的不仅有商界名流, 还有几位主管文教卫生的官员。 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弹出一条新信息。 瞿颂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点开。 「今晚去你那里」 没有称呼, 没有寒暄, 直白得近乎冒犯,仿佛发出邀请是纡尊降贵,而她理应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只是安分不到几周,商承琢颐指气使的姿态就故态复萌。 今晚的交际至关重要, 后续的应酬必然冗长,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应对各方关系,为基金会争取最广泛的支持和最有利的起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商承琢那些阴晴不难以捉摸的情绪和索求。 她指尖敲下一行字, 潦草且冷淡:「家里今天没人。」 发送,锁屏, 将手机扔回手包,动作一气呵成。她深吸一口气, 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才转身走出去。 门一开,略带嘈杂的宴会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 她抬眼,却微微一怔。 汤观绪就站在走廊不远处,背对着华丽的壁灯, 身影被光勾勒得温润修长。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地流露出丝毫的不耐,只是那么身姿挺拔地静立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耐心等待着。 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完美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息,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能被隔绝开来。 洁净无瑕、安稳妥帖。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嘴角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也随之亮起细微的光彩。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找个地方坐一下就好。”瞿颂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上轻轻拂了一下,“一会儿免不了要喝酒,先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垫一下。” 汤观绪从善如流地点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她的手。瞿颂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住,指尖传来的温度干燥的触感。 两人并肩朝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他的手握得并不紧,却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包裹感。 “刚才碰到文旅方面的那位了,简单聊了两句,他对我们基金会的方向很感兴趣,他那边的态度现在来看还是比较积极的。”汤观绪侧了侧头低声说着,声音平稳,“晚点他可能会重点跟你再聊聊这个。” “嗯,我准备了这方面的资料。”瞿颂点头,“剩下的那几位呢?” “放心,这边已经沟通过几家长期合作的伙伴他们都有意向。今晚主要是敲定初步意向,细节可以后续再谈。”汤观绪语气沉稳,透着在商场运筹帷幄的自信,处理这类事务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 休息室里暂时空无一人,提供了片刻的私密空间。 瞿颂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一旁接了两杯温水。 “刚才看到刘副会长已经到了,比预计的早。”瞿颂神色有些顾虑。 “嗯,我注意到了。”汤观绪点头,神色也认真了些,“他之前对企业牵头做这种定向明确的慈善基金有些顾虑,怕管理不透明或者可持续性不足。今晚正好是个机会,面对面沟通,打消他的疑虑。募资方面,几位潜在的大额捐赠代表,李总、王总他们也都在场,初步接触下来,意向比预想的要积极,或者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探探他们对视界之桥的口风。” 他语速平稳,分析利弊,条理清晰。 瞿颂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正说着话,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弹了出来,内容被折叠,只显示了发送者的昵称。 汤观绪的话语几乎没有停顿,目光也并未刻意移向手机,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光亮。他心下微微一顿,最近似乎常常看到她回信息的频率变高,有时甚至在谈话间隙也会瞥一眼手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瞿颂端着温水回来,将其中一杯温水递给他。汤观绪很自然地接过,道了声谢。 瞿颂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领带上,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非常板正的衬衫衣领和领带结。 动作轻柔而熟练,亲昵自然。 整理完衣领,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放下,而是顺势向上,抚过他的下颌,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慢揉按着,声音放低了些:“辛苦了,明明你刚回国,百融那边的事情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的时候,还要为这个基金会耗费这么多心神。”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按压在皮肤上,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汤观绪享受着她的主动体贴,闭上眼,唇角弯起:“说什么傻话。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没跟你商量就先推动了,还没向你道歉,你怎么反倒心疼上了?”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她垂眸看下来的视线。 瞿颂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他。她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下,顺着眉骨的形状,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梳理他的眉毛。 被这样专注地凝视着,汤观绪忽然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捉住她那只在自己眉间流连的手,握在掌心,半开玩笑地问:“怎么看得这么认真?我是有皱纹了还是脸色很难看?”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问出口的瞬间,汤观绪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早已不是会在意皮相的毛头小子,甚至感恩岁月馈赠的沉稳气度和丰富阅历,这让他无论在学术殿堂还是商业谈判中都更具说服力和魅力。 这种自信原本根深蒂固,却在面对比自己年少且耀眼夺目的爱人时,那份因年龄和成就而建立的从容,偶尔会奇异地转化成一闪而过微不足道的怯懦。 怕自己不够好,怕跟不上她的步伐,怕岁月最终留下的痕迹会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爱如此可怖。 原本谈笑自若的人,在爱人面前竟会讷讷不能成言,挥洒自如的,也会为了一句言语而踌躇半日。对方的眉一蹙,心便陡地下沉,唇一启,魂灵便飞越关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忧聚少离多,怖情随事迁。 瞿颂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忐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她忍住笑意,面对着他,装作更加仔细地端详他的脸,从英挺的眉骨到温和的眼角,再到总是含着笑意的唇角,目光巡睃,表情郑重其事。 汤观绪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几乎要失笑摇头说自己开玩笑的。 却见她忽然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汤老师是谁啊?汤老师可是n大最年少有为、最最有魅力的教授,百融资本点石成金的汤顾问。风采卓然,正值盛年,哪来的皱纹?”她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些,下了结论,“放心吧,汤老师光彩照人。” 汤观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握着她的手也轻轻颤着:“甜言蜜语。” “肺腑之言。”瞿颂也笑了,眉眼弯弯。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推门进来,恭敬地告知:“汤先生,瞿总,晚宴即将正式开始,已经有几位重要客人到了。”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汤观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点头应道。 瞿颂也收敛了笑意,率先拿起手包,走向门口,汤观绪稍慢半步,跟在她身后。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利落而优美的线条,肩颈挺直,下颌微扬。 门口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大幅的抛光金属装饰镜,折射出璀璨灯光和往来人影。 汤观绪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镜面,恰好捕捉到瞿颂走在前方的侧影,瞿颂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耳坠是否戴得稳妥,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晚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气场冷冽。 汤观绪看着镜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 某个被珍藏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纽约,深秋,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灰色,像是要下雨。 他刚结束一场学术研讨会,有些疲惫,坐在一家临街咖啡馆的户外座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快要冷掉的拿铁。 街上行人匆匆,各种肤色的面孔交织。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那时的瞿颂,看起来比现在更年少一些,褪去了部分青涩,却又还未完全浸染日后商海沉浮带来的那种过于锐利的锋芒,正处于一种少女感与成熟魅力交织惊心动魄的过渡期。 在周围一片金发碧眼、肤色各异的人群中,她那东方式轮廓分明又极其清丽的面孔,像一道划破灰蒙水汽的光,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 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驼色风衣,似乎刚从旁边的书店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淅淅沥沥,不大,却足够打湿头发和衣衫。周围的行人纷纷撑开早已备好的雨伞,一时间,街道上砰砰绽开五颜六色的伞花。 瞿颂没有带伞。 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小跑了两步,灵巧地穿梭在那些撑着各式各样雨伞的人群缝隙中,像一尾敏捷的鱼,划过色彩斑斓却静止的珊瑚丛。 她跑向街对面,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向他这边,他们的视线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注意到了咖啡馆外坐着一位同胞。 汤观绪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端着咖啡杯,忘了喝。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 心底某个角落,落入一颗砂砾,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很轻微,却余波袅袅。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也未曾想过日后会有如此深刻的交集。只是那个画面,那个在异国秋雨中提着裙摆奔跑的黑色身影,莫名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千山万水,千伞万伞,人海茫茫,那一场异国的秋雨,那一条湿漉漉的街道,那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将她短暂地送到他的视野里,留下一个模糊而深刻的印记。 一种近乎宿命的触动,在那一刻悄然埋下种子,而后在一些正式相逢里破土而出,茁壮成长为他此生都无法割舍的深情。 “观绪?”瞿颂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汤观绪快步跟上,与她并肩,摇了摇头,唇角重新噙上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纽约见到你的时候。” “嗯?”瞿颂似乎有些意外,“第一次?在n大吗。” “不是,还要更早一些。”他简单地说,没有提及那个仓促奔跑的背影,也没有诉说那一刻微妙的心动,眼底柔情愈发浓稠。汤观绪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该我们入场了。” 宴会厅的双扇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更加明亮的光线和交织的人语声浪扑面而来。 汤观绪再次侧眼看了一下瞿颂,从陌生的异国他乡到熟悉的彼此身旁,一路携手,从未放开,未来我们也一定也会并肩。 ...... 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寒暄、敬酒、交换名片、介绍项目、阐述理念……流程按部就班,却又暗流涌动。 汤观绪周旋于官员与商界代表之间,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又不失风趣幽默,很好地担当了基金会发起人的角色,为瞿颂分担了大部分对外沟通的压力。 而瞿颂则在她更擅长的领域,与几位对盲童辅助技术研发感兴趣的企业代表和学者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她思维敏锐,观点犀利,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令人印象深刻。 第42章 前期关于基金会本身的接洽异常顺利。 汤观绪凭借其学术威望和百融资本的影响力, 加上瞿颂在科技领域的锐气与沃贝公司的潜力,使得这个盲童救助与发展专项基金一经提出,便获得了众多商界人士和部分要员的积极回应。 募资的初步意向远超预期,几位关键人物都表达了浓厚的兴趣和支持态度。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6节 趁着与刘副会长寒暄的间隙, 瞿颂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层面。她语气谦和:“刘会长, 基金会的启动只是第一步, 后续如何切实推动盲童教育资源的落地, 特别是无障碍设施的建设和技术辅助设备的普及, 还需要您这边多指导和支持。” 刘副会长端着酒杯, 笑容可掬, 连连点头:“小瞿有心了, 这是的好事,我们当然支持,尤其是先进辅助设备的应用,对于特殊教育质量的提升至关重要。” 气氛融洽, 瞿颂适时接话,笑容明艳而分寸得当:“是啊,刘会长, 沃贝最近在助视仪技术的迭代上有些新突破,成本控制和用户体验都优化了不少。正计划与几家试点小学合作, 看看能否在更广范围内推广,让孩子们尽早受益。”她的话语巧妙地将公司技术与公益项目捆绑, 试探着政策风向。 然而, 话音落下,刘副会长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瞿总年轻有为, 技术研发抓得紧,是好事情。现在的孩子们啊,确实需要最好的资源。”他话锋微微一转,变得有些飘忽,“不过嘛,大规模进入公立教育体系采购目录,尤其是面向广大基础学校的招标,考量标准往往是多方面的。技术先进性只是一个维度,甚至不总是最核心的维度。牵扯面广,流程也长,各方面因素都需要综合考量呀,体量、资质、可持续性……方方面面都得平衡。” 瞿颂眉心微动,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脸上的笑意不变,心底却微微一沉。对方没有直接否定,却用模糊的话轻轻挡了回来。 “这是自然,规范流程是为了确保效果。”瞿颂举杯,语气依旧轻松,“我们也是希望能做出真正好用、用得起的设备,为规范化和普及化尽一份力。”她再次轻轻点了一下。 对面笑着与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像是闲聊般说道:“有这份心很难得。行业在发展,机会总是有的。有时候啊,步子不妨放稳一点,看清楚风向,提前做些准备,等风真正来了,才能飞得更高更远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瞿颂,“你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沃贝目前的发展势头很好,但体量上,相较于一些行业巨头,确实还显得……嗯,专精而美。”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则是婉转的提醒,专利虽好,但要进入核心赛道,火候未到。甚至暗示,这阵“风”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都还是未知数。所谓的早做打算,含义微妙。 瞿颂瞬间了然。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瞿颂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明媚了些:“刘会长的意思是,我们还需要再练练内功,把根基打得更牢?” “哎,也不能这么说。”刘副会长摆摆手,笑得像个宽容的长辈,“机会现在就在眼前,政策风向也一直在鼓励创新。只是有些机会窗口,稍纵即逝。小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慢一步,可能就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追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瞿颂,“趁着现在各方面关注度都高,有些资源,该争取的要主动争取,有些布局,也该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嘛,总好过临渴掘井。” 这番话几乎就已经是明示。沃贝的技术虽好,但公司规模和行业影响力尚未达到某种门槛,在涉及大规模、敏感性的公共采购项目中,缺乏足够的分量和底气,对方在暗示她需要去寻找更强的助力或者进行某种布局,否则很可能在关键的招标中折戟沉沙。 瞿颂脸上依旧笑得无懈可击,目光扫过杯中残余的酒液,笑着问:“刘会长高见,受益匪浅。这酒……还剩多少?” 刘副会长闻言,了然一笑,他主动拿起侍者盘中的酒瓶,为瞿颂和自己各添了浅浅一点,然后举起杯,与瞿颂轻轻碰了一下。 “最后一杯。”他笑着说,语气笃定,仿佛为这场试探性的对话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最后一杯。”瞿颂重复道,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心中那点低落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至少此刻,基金会的顺利推进才是主旋律,不能因小失大。 她又与刘副会长寒暄了几句,态度依旧恭敬而热情,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然后才得体地告辞,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她抬眼正想寻找汤观绪,却瞥见他那边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位宾客围在一旁,汤观绪正微微侧身,看着自己的袖口。 瞿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抬脚走了过去。 汤观绪正与几位百融的长期合作伙伴相谈甚欢,讨论着基金会后续的投资管理模式。 一名年轻的侍应生端着酒水穿梭其间,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被谁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托盘上的几杯香槟猛地倾斜。 尽管汤观绪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避,但深色的西装袖口还是被泼溅上的酒液染湿了一小片,金黄色的液体迅速渗透面料,留下明显的痕迹。 “对、对不起!先生,真的很抱歉!”年轻的侍应生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声道歉,声音都带着颤音。在这种场合闯祸,周围又都是显赫的人物,他显然吓坏了,慌乱地想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好像被……” 汤观绪第一时间并不是去看自己的袖子,而是先对面前被打断谈话、面露关切的客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点小意外。”随即,他转向那名年轻侍者,语气温和地打断他的解释,没有丝毫的恼怒或不耐:“没事的,没关系。” 他甚至还抽空对周围投来目光的人笑了笑,示意无碍,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语气依旧平稳:“一点酒渍而已,不要紧的。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你别紧张。” 汤观绪低头看了看狼藉的袖口,随即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愠怒或不耐,从旁边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简单地擦拭着手上和腕部的酒液,避免滴落到地面上。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或迁怒。 就这时,瞿颂正好走了过来。她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立刻明白了情况。她先是对着围观的众人露出一个礼貌而从容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汤观绪的袖口上。 “观绪?”她轻声唤他,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汤观绪闻声抬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瞿颂了然,转而对着众人,笑容得体地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一下,去处理一下。” 众人自然表示理解,纷纷笑着点头。 瞿颂对汤观绪示意了一下,两人暂时离开了宴会厅的中心区域,走向一旁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汤观绪这才轻轻呼了口气,动手解开了西装扣子,将沾染酒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接着又去解衬衫的袖扣。 瞿颂抽出来一张湿巾,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腕,用湿巾仔细地擦拭他皮肤上残留的黏腻酒渍。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微凉的湿意缓解了酒液带来的些许不适。 “怎么样?”汤观绪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问。 瞿颂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基金会本身反响很好,各方支持力度比预想的大。但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汤观绪,“提到视界之桥项目,特别是试探小学推广招标的风向时,他的态度就有些模糊了。” 她将刘副会长那些隐晦的暗示,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汤观绪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眼中也流露出疑惑和深思:“奇怪,之前非正式沟通时,他虽未明确承诺,但口风是偏向鼓励和支持的,还提到过技术创新的标杆作用,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保守?” 他沉吟着,接过瞿颂递来的干净衬衫,套上身,手指灵活地系着扣子:“他暗示你需要寻找资源和进行布局?” “嗯。”瞿颂点点头,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有些淡,“大概觉得沃贝盘子太小,怕扛不住大规模项目带来的压力和风险。”她扯了扯嘴角,“看来光有技术,并不能畅通无阻。” 汤观绪系扣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脸色凝重:“这确实是个问题。公共采购项目牵扯甚广,谨慎是常态,但这种临时转变的态度,背后或许有其他因素干扰。”他看向瞿颂,“需要我通过别的渠道再探听一下吗?” 瞿颂摇摇头,神色已经恢复冷静:“暂时不用。他既然暗示了,说明还有操作空间,只是看沃贝如何打算。这事急不来,也不能自乱阵脚。好在……”她语气缓和了些,看向汤观绪,“基金会这边反响很好,算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汤观绪注意到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心下微软,知道她虽说得轻松,但此事必然给她带来了压力。 瞿颂帮他理了理衬衫后领,她不想让刚刚基金会的喜悦被这件事冲淡,故意缓和了气氛,笑着指了指他正在扣扣子的手,“说起来,汤老师怎么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 汤观绪系扣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随即也失笑出声。 那是在n大的一个午后。一场备受瞩目的学术报告会刚刚结束,人流如潮水般从礼堂涌出。汤观绪作为主讲人之一,正被几位学生围着提问,边走边谈。 就在这时,瞿颂抱着厚厚的资料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逆着人流试图快速穿行而过。不知是被谁撞了一下,她身体猛地一个失衡。 半杯温热的咖啡,尽数泼洒在汤观绪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子,深褐色的污渍迅速蔓延开,格外醒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对不起,非常抱歉。”瞿颂立刻站稳,连声道歉。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清丽却有些清冷的面孔,眼神里有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坦荡的歉意,并没有多少慌乱。 汤观绪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对周围的学生说了声“没事”,然后才看向自己的外套和眼前的人,只一眼又微微愣住。 好巧。 她竟然在n大读博。 “没关系,意外而已。”他温和地说,并未在意,这样的场合,拥挤难免。 然而瞿颂却非常坚持。“是我的失误,弄脏了您的外套。”她的语气礼貌却很执拗,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现在就去买一件新的赔给您。” 汤观绪本想拒绝,但看着她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眼神,以及周围还有学生看着,便笑了笑,从善如流:“那就麻烦你了。” 那家西装店确实格调很高,瞿颂的品味极佳。 她直接对店员说明了情况,要求挑选一款与他被弄脏的外套类似款式和档次的成衣,她的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对西装的面料版型似乎都有所了解,提出的要求非常内行。 汤观绪站在一旁,看着她与店员沟通的侧影,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看起来这样冷淡疏离的人,却对男士西装如此了解,是经常为某人购置吗?是父亲?兄长?还是……恋人? 这个猜想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的情绪。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这样一个的人,爱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他就觉得有些冒昧和失礼。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能这么无礼揣测别人的私事? 正好这时,瞿颂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来电显示似乎比较重要,便对汤观绪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汤观绪看着她讲电话时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又看了看店员手中那件西装外套,心下立刻有了决定。 他快速且低声地对店员表明自己支付意愿,刷了卡,签了单,等瞿颂打完电话回来,发现他已经付了款,明显怔了一下,眉头微蹙:“汤教授,说好是我赔给您。” 汤观绪笑着穿上新外套,语气轻松自然:“一件外套而已,瞿同学不必如此客气。就当是感谢你帮我挑了一件这么合身的外套,我很喜欢。” 说完,不等瞿颂反应过来,他便拿着装有旧外套的袋子,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店铺,几乎是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他甚至能想象出身后女孩愣在原地时,那张清冷脸上可能出现的错愕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迫切地先要离开,到底是因为觉得让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赔偿昂贵西装实在过意不去,还是潜意识里不想细思那个猜想,所以想要匆忙结束那场让他心生微妙涟漪的意外交集,汤观绪直到现在才摸索出答案的雏形。 原来是心底那莫名不愿被她视为需要被赔偿的陌生人的微妙情绪,以及那份因冒昧猜测她私人生活而产生的心虚,促使他选择了尽快离开。 瞿颂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不由笑得更深:“汤老师当时跑得可真快,我还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赔礼道歉的机会都不给。” 汤观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失笑道:“那时候觉得让你破费太不应该,而且……”他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当时的那个猜想,只是含糊道,“而且看你好像还有急事。” 瞿颂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道,“不过也好,要不是那次没赔成,我心里总觉得欠你点什么,后来在n大再遇见你,才有理由上去正式跟你道个歉,不然可能就错过了。” ...... 第43章 司机尽职地将车停稳, 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护送上楼。 瞿颂摆了摆手,推开车门,晚风一吹,脑中翻搅的不适感稍微轻了些。 她独自走进楼道, 按下电梯。 宴会上的酒气仿佛浸透了衣衫, 黏腻地贴附在皮肤上, 疲惫感挥之不去。 瞿颂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内壁上, 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应酬场合的虚与委蛇和酒精的后劲交织在一起, 让她心绪烦乱, 只想尽快把自己扔进寂静的家里。 数字缓慢跳动, 终于停在了她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叮”声滑开, 瞿颂缓步而出,低头从手包里摸索着手机。 然而,视线余光里,公寓门口那一团倚靠在墙边的黑影让她动作一顿。 酒意瞬间被惊散了几分。她蹙眉, 定睛看去。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身形轮廓。 商承琢就那样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微微垂着头, 像是等了很久,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瞿颂愣了片刻, 随即失笑,酒精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慢半拍, 但记忆并未缺失。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今天下午回复他那条暗示性极强的消息时, 明确说过今晚家里没人。 她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商承琢在电梯滑开的瞬间就闻声抬起头,过长时间的等待让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不是说了今天家里没人?”瞿颂停在门前, 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酒意让她比平时更懒得掩饰情绪。 商承琢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沉闷: “你没说你也不在家。” 瞿颂正在输入指纹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加意味不明。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7节 他这副样子,确实像一只被主人无意间关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回来却还要强撑着不肯露出可怜相的……大型犬。 疲惫,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 “嗯?” 商承琢再出声,只是脸色更沉郁了几分,视线落在她因酒意而明显透着倦意的眉眼上。 瞿颂懒得再在门口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咔哒”一声推开了门,侧身进去,像她那次去商承琢的住处一样,没有邀请,但也没有阻拦他跟进来。 商承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室内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窗外一点灯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瞿颂甩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懒得开灯,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 沉重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垫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还在跳着疼,胃里也不舒服,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现在只想放空大脑,尽快坠入睡眠。 至于身后不请自来的商承琢,她暂时分不出心神去管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她身上带来的酒气,一片寂静里,只能听到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打量她的住处,还是在看她。瞿颂懒得去想。 时间似乎缓慢地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瞿颂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十分专注,有着几乎要穿透她闭着眼皮的力度。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最终将她从昏沉的边缘拉扯回来。 她有些不耐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依旧没有开主灯,只有远处开放式厨房的一盏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由这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商承琢就坐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 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张样式简洁的矮凳。 他就那样坐在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下颌前,目光一瞬不瞬沉沉地盯着她。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见她突然睁开眼,商承琢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 他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着。 几秒后,他动了。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餐桌。瞿颂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保温杯。 商承琢拧开杯盖,倒出小半杯深色的液体,热气氤氲而上。 他端着杯子走回沙发边,递向她。 “解酒用。”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 瞿颂瞥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不用。” 胃里不舒服,她不想再摄入任何液体。 商承琢抿了抿唇,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见她确实没有要接的意思,也没坚持,默默地将杯子放回了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嗒”。 他又坐回了那张矮凳上。 寂静重新降临。 过了一会儿,瞿颂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像是刻意压抑过情绪后: “不喜欢喝酒,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 瞿颂连眼睛都懒得睁,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酒精降低了她的防御,也让她的话比平时更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商总监,不是谁生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有些场合,不喝事情怎么谈得拢?人情怎么攀?我可没有那种能把红酒直接扣在上司头上,事后还能被人哄着的资本和运气。” 商承琢向来如此。他的世界运行规则与普通人不同,所以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去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知世故,但往往傲慢地选择不世故。 瞿颂的话意有所指,说的就是当时商承琢与李东辉那次撕破脸面的冲突,商承琢眼睫垂下来,职场上从来藏不住事,何况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特别有话题性的自己。 瞿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似乎发生了变化,她又懒懒地掀开眼皮扫一眼商承琢,发现他不再是笼统地看着她的脸,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商承琢正盯着她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卸掉的甲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重新做,本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指关节因为近期频繁的工作和应酬,显得有些干燥。 她忽然就明白了。 心下了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酒精真是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情绪和联想。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过来。”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抬眼看她,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很警惕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动作。 瞿颂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过来。” 这次,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到沙发边。 他站着,比她躺在沙发上的姿势高出太多,需要垂着眼才能与她对视。 瞿颂拍了拍沙发边缘。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半跪下来,这样他的视线便与躺在沙发上的她基本持平了。 瞿颂撑起身体打量着他,背脊挺直,即使是这样近乎卑微的姿势,由商承琢做来,依然带着一种难以折损的内在倔强。 好像无论遇到多么大的磋磨也不会低垂下头服输的样子,这种模样一瞬间和他学生时代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瞿颂眼神闪烁了一下,抬起手,指尖无意似的,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温热,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屏息。 “再近点。”她命令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属调整文件的格式。 商承琢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但他还是顺从地将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瞿颂的手指开始动作。 没有丝毫预兆,指尖先是按了按他紧闭的唇缝。 商承琢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觉得瞿颂好像是误会了些什么东西,但是她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一时搞不清楚,面对瞿颂的时候思维的能力呈指数级暴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瞿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昏暗光线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瞿颂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因酒意而略显疲惫但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件无关狎昵的正经事。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耐,指尖用了点力,抵着他的下唇,目光沉沉地和他相望,无声地命令。 商承琢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屈辱地张开了双唇,允许了那带着些许凉意和陌生香气的手指侵入。 瞿颂的手指有了空间探入。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像探索式的略显粗暴的亵玩。 指尖划过他敏感的上颚,蹭过柔软的颊肉,最后缠绕上他无处可躲的软舌。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生理性的反胃感迅速涌上。 口腔里的感觉极其强烈,不容忽视,尤其是当她的指尖故意模仿某种节奏性地刮搔按压他的舌根时。 “呜……呃……”他控制不住地发出轻微干呕的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 但瞿颂的另一只手却适时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阻止了他的退缩。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着他因为不适而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别动呀。”她淡淡道,手指依旧在他湿热的口腔里动作,感受着内里肌肉无法自控的□□。 商承琢被迫仰着头承受。 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眼角滑落,脸颊慢慢变得濡湿。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身体也微微发抖。 这幅景象确实充满了扭曲的张力。 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被迫半跪在沙发前,因为手指流泪,面红耳赤,而施加这一切的女人却冷静自持,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工作之余顺手的小事。 瞿颂确实毫无波澜。 百无聊赖之间脑海里甚至分神地想了一下明天上午的会议日程,以及汤观绪约她下个月再去西部走访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对她而言,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驯化和安抚。 让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且别扭的合作伙伴保持一种稳定且“好用”的状态,有利于项目的推进。 心中似乎有一些担忧掠过,但瞿颂不愿意细想。 她的手指在他口腔里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商承琢越来越无法抑制的颤抖。 直到觉得手腕有些酸了,也逗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抽出手指。 暧昧的水声轻轻地响了一下。 商承琢像是骤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通红,泪水流得更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窒息。 瞿颂垂眸看着自己沾满亮晶晶唾液的手指,没什么表情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然后,她抬眼看向依旧狼狈不堪、气息未平的商承琢,正准备让他坐到沙发上,像完成某个流程的最后一步一样,用手帮他解决一下明显亟待疏解的需求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酒精让思维有些跳跃,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湿漉失神的表情,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8节 她微微侧脸,带着一丝纯粹也可以说是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疑惑,开口问道: “你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商承琢正沉浸在巨大的羞耻和身体难耐的躁动中,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瞿颂想了想,补充得更具体了些,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规劝的意味:“就是这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压力或者获取……满足感的情况。”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过于刺激到商承琢,“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寻求一些缓解是正常的,但如果频率太高,或者方式比较极端,也可能是一种不太好信号。你……去看过医生没?心理医生之类的。” 她怀疑他是不是突然有了对那种事上瘾的倾向,或者一直就有,只是她以前没太留意? 毕竟,他最近的行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的主动和渴求度,似乎确实有些异常,结合他之前的行为,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商承琢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了上来,涨得通红,甚至连脖子都红了。 他瞪着瞿颂,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误解的愤怒。 她竟然觉得他是有病?! “我没病!”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沙发之间的距离,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瞪着眼睛看着瞿颂,声音因为刚才的侵犯和此刻的愤怒而嘶哑不堪,“你……你以为我……” 他气得似乎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死死地瞪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喷火,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瞿颂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倦意再次袭来。她按了按额角,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敷衍:“好,好,没病。” 她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流程,声音因困倦而更加模糊:“心理问题确实不算是病症,但是一直不去管它影响还是会很大的……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被酒精带来的睡意吞噬。 商承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看着她竟然就这么说着说着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她竟然在把他羞辱揣测了一遍之后,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体内被挑起的温度还在灼灼燃烧,得不到疏解,难受得厉害。 而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误解所以被轻慢对待的憋闷和刺痛。 他就这么僵立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瞪着沙发上已然入睡的瞿颂,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股汹涌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和委屈,竟然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还能怎么样呢? 跟她争论?解释?告诉她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只是对她?只是很想念她,想念到被当做玩物随意逗弄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知道她根本不会想听,甚至只会引来更多的嘲弄和更深的误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依旧躁动难耐的身体和翻涌的心绪。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卧室里拿了一条薄薄的空调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拉过那张矮凳,重新坐在离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风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从那卸下所有防备的睡颜中,找寻一些早已失落的东西,确认一些他始终无法确定的东西。 时间悄然流逝。 他就这样坐了也许有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即将来临,这座繁忙的城市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作。 心绪的翻涌自行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茫。 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熟睡的瞿颂,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转身,他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拧开门锁,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锁舌扣合,隔绝了房间内外。 室内重归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作者有话说:好像还差四千字……真是燃尽了 大概凌晨还要更一篇 会很晚不用等 第44章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 清晨,山村空气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十分湿润。 在张弛的带领下,瞿颂他们沿着小路, 走向村落深处的一户人家。 “孩子呀叫陈洋, 家就在前面, ”张弛边走边介绍, 语气熟稔, “是先天视力障碍, 村里条件有限, 他爸妈为了他没少操心,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几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沿途整洁的屋舍。 许凯茂和周瑶仪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昨天采集的数据。 陈建州则摆弄着他新买的相机,不时对着路旁滴水的屋檐或是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比划着, 转头和他们嘀咕着光线和构图。 陈家的屋子比一路看来的一些人家更小些,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小小的院落里没有太多杂物,花草很多, 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听到动静,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男人面容黝黑, 女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 在看到张弛身后这一群明显是年轻人时, 下意识地愣了愣神。 “张干部来了?”陈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气有些距离感。 “陈哥,陈嫂,别这么叫, 还是叫我小张就行。”张弛笑着摆手,侧身介绍,“这几位是s大来的学生,跟着李教授做项目的,就是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可能会帮到洋洋的助视仪器项目。” 夫妇俩的目光在瞿颂、商承琢等人身上快速掠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但透着明显的疏离和谨慎。 显然,类似这种“可能帮到”的话,他们并非第一次听到。 “快请进,屋里坐。”陈母连忙招呼,声音细细的。 屋子里陈设简单,干干净净。 墙角一处用软垫仔细铺垫,放着几个洁净可爱的布偶和零零散散的玩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那小角落里的矮凳上,听到这么多陌生人的声音,他侧了侧头。 那就是陈洋。 孩子长得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大眼睛虽然睁着,却缺乏焦距,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薄雾。 他显得很腼腆,微微低着头,听见妈妈招呼他给大家打个招呼耳朵尖就有点泛红,像只敏感易惊的小羊羔。 大人们寒暄着落座,陈父忙着去倒水。 陈洋听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想靠近父母那边。 他移动得很慢,全靠手指触摸着熟悉的家具边缘来确认方位。 一时没跟上父母的脚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却错误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裤腿。 瞿颂停下话头,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牛仔裤的小手,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又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张。 孩子似乎意识到触感不对,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因为失去依凭而不敢放开,就那么僵持着,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瞿颂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没关系,拉着吧。” 陈洋听到陌生的女声,似乎更紧张了,抿着嘴不说话,但抓着裤腿的手却没松开。 瞿颂抬头看向陈父陈母,笑着问:“能抱抱他吗?” 陈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哎,好,好……就是怕弄脏你衣服……” “没事儿。”瞿颂笑了笑,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孩子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坐着。 陈洋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瞿颂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动作也很轻柔,他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小手还下意识地揪着她肩上衣服的一小片布料。 “你叫洋洋对吗?”瞿颂轻声问。 孩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还是有点害羞。 “几岁了?” “……六岁。”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口齿很清晰。 小孩还挺乖。 瞿颂笑着,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柔软的黑发。孩子似乎感受到善意,微微向她怀里靠了靠。 周瑶仪他们也凑过来,放柔声音逗他说话,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点腼腆的笑意。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弛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引向了孩子的未来,“陈哥,陈嫂,洋洋眼看就到小学学龄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陈父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散了,被浓重的愁云取代。 陈母叹了口气,没说话。陈父摸出廉价的烟卷,想点,又看了眼屋里的孩子们,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声音低沉:“能有什么打算,村里小学收是收,可那边老师也管不过来那么多孩子,更别说……”他看了一眼儿子,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普通学校难以给盲童提供特殊的教育支持。 “我们也打听过市里的盲校,但是那里肯定要住校的,”陈父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孩子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那么远的地方,他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放心得下?”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陈洋似乎感知到父母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在瞿颂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瞿颂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他,然后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陈父陈母:“叔,我们这次来,除了测试设备也确实想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参与我们下一阶段的助视仪研发和体验。 如果洋洋合适,项目组会负责志愿者相关的费用,并且会联系合作的教育机构,确保志愿者能接受到比较好的盲文启蒙和适应性教育。” 她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清晰易懂:“这不是商业行为,是学校的科研项目,所有流程都会正规透明。我们希望能真正帮到像洋洋这样的孩子。” 然而,陈父陈母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欣喜或激动。反而,那种疏离和谨慎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陈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老师,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49节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前几年,也有个说是省城来的什么公司,搞什么‘高科技助盲’,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掏了两万块钱‘保证金’,说是给孩子做评估、排队。钱交了,留下个用不上的仪器,人就联系不上了……” 陈母的眼圈微微红了,别开头去。 两万块,被骗走的不仅是钱,更是本就稀缺的对迈向外界的信任和希望。 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大家却都能听得出冷淡:“我们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洋洋是我们儿子,我们苦点累点没啥,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那些太远太好的事情,不敢想了。再说,我们走了家里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一个没把握的事,把现在勉强过的日子都扔了吧。”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不仅仅体现在硬件和师资的匮乏上,更深刻的是这种由于信息壁垒、经济制约和信任缺失所筑起的高墙,它让许多可能的出路,在起点就被现实堵死。 瞿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商承琢打断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洋安静依偎在瞿颂怀里的侧脸上,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却难得地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如果不只是孩子一个人去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承琢的视线转向陈父陈母,语气平稳:“项目的合作教育机构,通常也需要配套的服务人员。 如果家长愿意,或许可以在学校附近寻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方便照顾孩子。s大校内以及周边的基础服务岗位,常年都有需求。” 瞿颂转头看商承琢,大概明白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周瑶仪却皱了皱眉。 这话给的期望太大,谁能保证这一家人到了就能可以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呢,话说得太大,周瑶仪想开口替他圆一下,却被商承琢一个眼神打断。 陈父陈母显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挣扎。 但很快,陈父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谢谢这位同学……我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去大学里能做什么呢?别给人添麻烦了。” 一直沉默的张弛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语气激动,恨铁不成钢,“陈哥!你又说这种话。” 他指着窗外:“我刚来咱们村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咋跟老乡打交道?村委会那点档案乱七八糟,是不是陈嫂帮着整理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么就啥也不会了?” 他情绪有些上头,“是我没干成实事,答应了好几次要给洋洋给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孩子争取资源,联系学校,说了几年也没彻底办成!我心里憋屈!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但这次不一样。” “李教授是我老师,他带的项目,介绍的地方,绝对靠谱,那不是骗人的地方。 让孩子去试试,行就行,不行咱再回来!有啥大不了的?来回路费我个人给你们包了!算我求你们了,别因为怕就把路彻底堵死行不行?!” 张弛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甚至把自己摆在了恳求者的位置。 陈父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弛,又看看儿子茫然却又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耳倾听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屋檐滴落的水声。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小张,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好好想想……” 张驰心里一松,知道不能再逼,今天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不易。 他笑着摸了摸陈洋柔软的头发:“好,你们慢慢考虑,不着急。” 瞿颂低头对怀里的孩子柔声说:“洋洋,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好吗?” 孩子很聪慧,听得明白双方争执的焦点,爸爸妈妈没做出决定,所以他只是仰起小脸,腼腆地抿嘴笑了笑,手摸索着找到了瞿颂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握了握。 离开陈家时,气氛不像来时那么凝重。 陈建州又开始摆弄着他的新相机,许凯茂也凑过去,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光圈和快门。 “这雨后光线挺绝,就是找不到特别带劲的景儿。”许凯茂挠挠头。 陈建州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静谧的村落、远山。 瞿颂和商承琢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点微妙的距离,一路无话。山风穿过山谷,带来凉意和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响。 突然,瞿颂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指着对面一座被云雾缠绕着山腰的山峰,侧脸对商承琢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陈建州和许凯茂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商承琢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雨后初霁,天光破云而出,一道清晰的彩虹恰好悬在那座青翠的山峦之上,如同神祇随手画下的拱桥,连接着尘世与渺远的天际。 阳光在残留的雨滴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将山巅的雾气染上淡淡的金边。 瞿颂的眼神专注地望着远方,坚定向往。商承琢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顺着瞿颂的目光望向远方,目光深沉,素来冷硬的轮廓似乎也被悄然软化,眼神十分专注。 他们身后是错落的村落,面前是壮阔的自然,虹桥为幕,青山作证。 这一刻,两个同样意气风发,同样带着些许棱角的年轻灵魂的目光落在了同一个遥远的焦点上。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超越了个体的情绪,让两人能一同注视着更大的世界,并对它怀抱着共同的期许。 陈建州正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取景框恰好将这一幕完整地囊括了进去。 他的手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起,不是出于摄影技巧的考量,也不是为了记录风景,纯粹是被那种瞬间凝聚起来的,难以复刻的氛围所击中。 那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静谧山水交融的诗性,是独属于青春时代的锐气与深沉。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不可闻的快门声淹没在山风里。 相机忠实地将这一刻定格,意气风发的两人并肩立于苍茫天地之间,目光灼灼,望向同一个未来。 那瞬间的光影就这样被隐秘地收藏进了小小的暗盒之中。 陈建州放下相机,有些发愣,仿佛自己也意外于刚才那个冲动的举动。 许凯茂凑过来:“拍啥了?给我看看!” 陈建州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含糊道:“没什么,就随便按了一下,试试机子。” 许凯茂撇撇嘴,也没在意,转头又被周瑶仪话转移了注意力。 瞿颂和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小插曲,瞿颂收回指向远山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商承琢顿了顿,也迈步跟上,两人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行走在雨后空明的山道上。 -----------------------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orz 下周如果没榜的话可能会请几天假 俺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累得想倒头就睡 俺保证等忙完这两周就规律日更[抱拳] 第45章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的事。 团队返回s市后, 就要开始一段小假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懒散的气息,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如同潮水般四散离去, 奔赴各自或充实或闲散的假期。 项目暂告一段落, 观心活动室也冷清下来。那种因共同目标而强行维系在一起的紧密感, 随着假期的到来, 悄然松弛。项目暂告一段落, 短暂的假期里大家各有安排。 瞿颂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 塞进双肩包。她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老家看望周秀英。老人家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 就等她回去。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以及斜前方瞿颂忙碌的身影。 那晚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超现实的高烧梦境。 炽热的,有着掠夺意味的亲吻,急促的呼吸, 还有那些直白到几乎剐掉一层皮肉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朋友,可不会这样接吻。” “分得清吗?” 他分得清。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逼迫到战栗, 因她靠近而失控的心跳。 那是他二十年来贫瘠情感经验里从未有过的海啸。 然而,海啸过后, 留下的并非一片澄清,而是更加汹涌的暗潮。 瞿颂说等他回去给答案。 可他还没准备好给出答案。或者说他还没想明白那个答案究竟该如何具象化。 那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钩子, 悬在他的意识深处。 好奇与恐惧交织。 私下查过的那些资料、看过的那些碎片信息, 构建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世界。那种完全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关系模式,主导权的交接,角色的互换,每一个元素都让他既隐隐战栗, 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他试图将瞿颂带入那个想象的情景,却立刻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耻住。 她真的能接受吗?他能做得好吗?瞿颂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探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坐立难安。 而瞿颂自那晚后态度似乎也微妙地沉淀下来,她依旧会和他说话,讨论项目收尾的琐事,语气自然,但那种自然里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等他先想明白先开口。 她明天就要走了。 商承琢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是在躲他吗?因为后悔那天的冲动还是觉得他当时的反应无趣又扫兴,索性当作一时兴起,如今热度退了,便想不着痕迹地翻篇?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瞿颂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打断了商承琢的思绪。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几点?” “九点四十。”瞿颂背上包,转过身看他,“我约了车。” 商承琢“嗯”了一声,垂下视线。 指尖微微蜷缩,他其实想说,我可以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果然在拉开距离。 “那……假期愉快。”他干巴巴地说。 瞿颂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她确实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那晚的话并非儿戏,但她或许高估了商承琢对此的接受难度,这件事对他而言,冲击力可能远超预期。不想逼他,不想草率地开始一段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互相伤害的关系。 或许分开几天让彼此都冷静思考一下是好事。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0节 “嗯,你也是。”瞿颂点点头,“项目资料我带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再无话可说。 “那我先走了?”瞿颂指了指门口。 商承琢又“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瞿颂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腿摩擦地面。 她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等了片刻,身后再无动静。 她抿了抿唇,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商承琢的车还是停在了瞿颂宿舍楼下。 瞿颂看到他的车,明显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商承琢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淡:“送你。” 瞿挑眉:“我不是说了约了车?” “取消吧。”商承琢言简意赅,依旧不看她。 瞿颂笑了笑拉开车门,商承琢把行李箱放进后座。 “谢谢。”系好安全带,她说。 “嗯。”商承琢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一路无话。 商承琢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路况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瞿颂的侧影。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果然不在乎,或许还在心里笑话他的自作多情和反复无常。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增多,离别的实感随着航站楼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 车子终于滑入出发层通道,缓缓停稳。 “到了。”商承琢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瞿颂解开安全带,侧身准备开车门,“谢谢你来送我。”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商承琢忽然侧过身,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瞿颂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商承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此刻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种种情绪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滚,最终却只是固执倔强的沉默着。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确认。确认那晚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确认她不是戏弄他。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那些思考盘根错节,她需要更审慎的态度,但此刻,看着商承琢这副笨拙试探的模样,那些复杂的考量忽然暂时褪去了。 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她停住下车的动作,侧身朝他靠近了一点。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按在她小臂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却没有推开她。 瞿颂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透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商承琢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呼吸屏住了。 瞿颂用鼻尖,用自己的鼻尖,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这是一个带着试探和亲昵意味的动作,像小动物之间相互沟通确认心意。 商承琢没有抗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前迎了迎。 她不再犹豫,进一步贴近,目标明确地朝向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细微的“咔”一声轻响。 瞿颂今天戴了一副装饰用的平光镜,金属细边框恰好与商承琢那副常戴着的眼镜撞在了一起。 动作戛然而止。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瞿颂有点想笑。 懊恼地啧了一声,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利落地摘掉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然后不等商承琢反应,她的手指又探向他的脸。 商承琢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镜架中梁,向上一推——他的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暂时离开了鼻梁。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瞿颂再次靠近的脸庞,没有任何阻碍地,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瞿颂得到了默许,这才进一步贴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那晚迫切寻求答案一样的凶狠,这个吻异常温存。 她轻轻地吮吸他的下唇,像是在安抚。 商承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令他战栗又迷恋的渴望迅速苏醒,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应。 他的回应同样温吞柔软。 抓着座椅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有些无力地垂落,又下意识地抬起,犹豫着,最终轻轻地地搭在了瞿颂的腰侧。 这是一个默许甚至渴望更进一步的信号。 空气变得湿热而暧昧,车厢内只剩下彼此交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细微的水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慢慢分开。 瞿颂微微退开一点,又轻轻吻了下商承琢的脸颊,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她抬起拇指,温柔地描摹着他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的唇形。 商承琢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迷蒙,但那双眼睛很快又凝聚起焦点,看向她时,带上了点清醒后的质问。 他抿了抿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声音低哑,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上次说的不算数了吗?”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算。” 那为什么…… 商承琢的眼神更像是在质问了,那为什么这些天若即若离?为什么现在又要走?像要躲开我一样? 瞿颂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语。 她迟疑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波澜,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毕竟对真心喜欢的人,欺骗和沉默往往会把对方推向更远的距离,敷衍则会带来比拒绝更深的伤害。 有些话或许不需要等到完全想明白才能说,当下的感受和诚意更重要。 “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依然留恋地停留在他颈后温热皮肤上,“那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是没有及时给我们的关系下一个准确定义,我没有要耍你或者觉得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所以想躲开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商承琢的脸色,见他只是抿着唇专注地听着,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你比我,更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和思考。” 有些隐秘的雀跃。 不是她后悔了,不是她觉得他无趣或麻烦,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时间。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瞿颂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有点硬邦邦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瞿颂讶异地挑眉,接过盒子:“送我的?谢谢。”她很大方地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镶嵌着一对耳钉。 设计极其简洁,就是两粒不大的圆形主石,但切割工艺异常精湛,火彩璀璨夺目,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黄色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瞿颂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惊讶了。 “随便买的。”商承琢目视前方,语气故作随意,“看着还算顺眼,据说这种切割式样很费料,但火彩和亮度的表现力理论上还不错。” 很久之前,或许只是在某次和周瑶仪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瞿颂说过自己欣赏那种既能保留古典圆钻温润感又能兼具现代切割凌厉火彩的雷迪恩切割,觉得它很特别。 她没想到,这句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会被商承琢记住。 瞿颂看着那对熠熠生辉的耳钉,又看看商承琢强装镇定却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了。 一种温热酸胀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心口。 “很漂亮。”她合上盒子握在手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非常喜欢。谢谢你。” 商承琢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接触到她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时间快要到了,广播里已经在提醒。 那股刚刚被亲吻和礼物驱散的离愁别绪,又悄然弥漫回来。 商承琢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瞿颂想了想说:“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很快的。” 商承琢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星期很快,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一切悬而未决的情况下。 瞿颂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她拉过商承琢抚在方向盘上的手,商承琢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商承琢视线落在瞿颂手腕上,没有抽回手。 瞿颂轻轻摩挲着他干燥的掌心,然后凑近环了他一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呵出的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我需要等很久吗?” 商承琢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异常专注清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晰地、肯定地回答: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1节 “不需要。” 不需要等很久,他已经想明白了。 瞿颂看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好。” 她终于拉开车门下车。 商承琢也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她。 瞿颂拉过行李箱,汇入前往安检口的人流,机场出发层总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但在商承琢眼里,瞿颂却像是自带追光鲜明而耀眼,周围蜂拥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拉着行李箱逐渐远去的背影。 除了她的背影,一切似乎都不足为道。 就在她快要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中时,她忽然像是有所感应般,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隔着喧嚣的人潮,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商承琢。 瞿颂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抬手仓促地朝他挥了挥,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商承琢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回应她,手臂甚至已经微微抬起。 但下一秒却突然有些顾虑,周围这么多人,他这样愣愣地举手挥舞,显得太傻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两秒里,瞿颂似乎并没有要停留更长时间的打算。 她放下手,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群,消失不见。 商承琢微微皱了皱眉,他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 作者有话说:对主线毫无推动作用但是俺很想写 特别青涩懵懂的感情感觉也好吃 小动物一样咪咪喵喵的咕噜着贴在一块萌得钥匙[好的] 第46章 周秀英手里那把半旧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 发出沙沙的轻响。 深秋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炽烈,变得温吞而稀薄,透过高大的香樟树缝隙,在院子里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她大部分的注意力显然都没在扫地这件事上, 而是侧着耳听着瞿颂在身边叽叽喳喳。 瞿颂这次回来, 话似乎格外密。 从s市的天气说到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 又从项目里某个同学的糗事跳到某个同学的坏脾气上……话题跳跃得毫无章法, 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 迫不及待地要倒给最亲的人听。 周秀英偶尔“嗯”、“哦”地应着, 有时跟不上她的思路, 便会略带茫然地侧头看她一眼, 问:“刚才说那个……什么算法,后来呢?”或者“你慢点儿说,谁跟谁又吵架了?” 瞿颂也不在意,和周秀英在一起,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小女孩,无所谓每句话都必须得到精准的回应,只要知道最亲昵的人就在身边, 听着她,包容着她, 这就足够了,她享受的就是这种絮叨本身和亲密无间的氛围。 她正说到那个嘴硬心软的导师,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菜畦。 里面常年种着的几株小番茄, 此刻在深秋的节气里,叶子已然蜷曲干枯,呈现出一种生命燃尽的灰败色泽,只剩下零星几颗干瘪发皱、来不及采摘的红果还顽固地挂在枝头, 像一个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色灯笼。 瞿颂的话头顿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惋惜和心疼。“哎呀,这小番茄……”她松开挽着周秀英的手,蹲到菜畦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干枯的茎叶,“叶子都枯完了,看着怪可怜的。” 周秀英也跟着停下扫地的动作,拄着扫帚看了一眼,语气里是全然的豁达和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快冬天了,不就这样嘛。瓜熟蒂落,叶枯归根,各有各的时辰,强求不得。 接了好几茬果子,红彤彤的,够吃了,它没遗憾,你呀用不着替它伤春悲秋。” 她顿了顿,扫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像是总结陈词,语气豁达:“老话讲得好,‘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热闹过,结果了,就行了,哪能一直占着好时候?” 她说着,略带嗔怪地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瞿颂:“你从小就这样,对秋天意见大得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秋天招你惹你了?看见片叶子落都能发会儿呆。” 瞿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细微尘土,笑着承认:“好像是啊。” 她心里却顺着外婆的话想了想,四季更替,草木枯荣,确实是再自然不过的规律,但她好像确实对秋天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偏见,并非因为文人墨客笔下的悲寂寥,而是源于一种更私密琐碎的童年体感。 记忆里好像总是一见到成群低飞的蜻蜓,心里就咯噔一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秋天真真切切地来了。 一种莫名的伤感便会悄悄爬上心头,这种情绪似乎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记忆里,每到夏末秋初,天气依然燥热,但天空会变得异常高远湛蓝,成群的红蜻蜓低低地飞,几乎要擦过人的头顶。 对别的孩子而言,秋天也许意味着天高气爽、瓜果香甜,但对那时的瞿颂来说,秋天意味着暑假时日无多,她即将要离开周秀英这个安谧坚实令她全然放松的小院,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学校去。 那是一种仿佛从坚实的扎根地被轻轻剥离的感觉,虽然不至于难受得嚎啕大哭,但那种缺少安全感心里空空落落,无所依凭的不舒坦,却像潮湿角落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整个童年时代的每一个夏末秋初。 她正陷在这点突如其来的感怀里,却见周秀英忽然停下了动作,一只手抬起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嘶,”老太太低低嘟囔了一声,“突然有点晕乎。” 瞿颂心里那点伤春悲秋立刻被惊飞了,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晕得厉害吗?” “没事儿,就一下,眼花似的。”周秀英摆摆手,试图表示无碍,但脸色确实比刚才差了些许。 她把扫帚顺势塞到瞿颂手里,“你接着划拉几下,我回屋坐会儿,定定神。” 她说得轻松,瞿颂却不敢大意,立刻扔下扫帚,紧紧扶住外婆的胳膊:“我扶你进去,慢点,慢点走。” 阳光被隔绝在门外,屋内的光线柔和而略显昏暗。 瞿颂扶着周秀英在那张铺着软垫的老式躺椅上慢慢坐下。 “我去拿血压仪。”瞿颂说着,转身就熟门熟路地走向里间卧室,最下面那个抽屉,家里常用的药箱、血压仪这些东西都放在那里,位置多年没变过。 她很快取了血压仪回来,蹲在躺椅边,挽起周秀英的袖子,将臂带仔细地缠好,微凉的臂带贴上周秀英温热松弛的皮肤,她微微缩了一下。 仪器开始加压,发出轻微的充气声,狭小的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瞿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测量结果出来,收缩压稍微偏高一点,舒张压还在正常范围高值。 不算特别严重,但对于一向身体硬朗只有些老年人常见小毛病的周秀英来说,足以让瞿颂心头一紧。 周秀英自己也瞥了一眼数字,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 她动了动胳膊,示意瞿颂把臂带解开:“看了吧,就一点点高,老毛病了,一惊一乍的。”短暂的眩晕感似乎已经过去了,她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她惬意地向后仰躺在躺椅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过了几分钟,她像是歇过劲来了,掀开一只眼皮,瞄了一眼蹲在旁边眉头依旧拧着,一脸忧心忡忡沉默不语的瞿颂,不由得笑了出来:“啧,跟你妈一个样,大惊小怪,年纪大了,零件用久了,哪能没点毛病?这有什么,别瞎着急上火。” 瞿颂没接话,只是仔细地将血压仪的臂带卷好,线缆理顺,然后起身,依旧熟门熟路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周秀英的东西大多有自己固定的地方,几乎多年不见一变,这是一种她坚守的生活秩序。 放好仪器,瞿颂走回去站在躺椅边,看着闭目养神的周秀英,正色道:“外婆,光测一下不行。要不我还是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就这两天,我陪您去一点都不麻烦。” 周秀英连眼皮都没再睁开,只是朝着书房的方向随意指了指,懒洋洋地嘟哝:“上个月刚查过,报告就搁书房桌上。你妈早拿去看了好几遍了,翻来覆去地看,你也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看出朵花来。” 瞿颂被外婆这调侃的语气弄得有点没脾气,只好转身去书房拿报告。 她拿出来一页页仔细翻看,确实除了些常见的老年性改变和需要定期观察的轻微血压血脂问题,并没有发现什么急性或严重的病症,医生建议也是注意休息、低盐饮食、保持情绪平稳、定期监测血压。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她拿着报告走出来,心里稍安,但还是没彻底放下心来:“外婆,你看,医生也说要注意,要不这个冬天您就去我爸妈那儿住吧?万一有什么不舒服,他们照顾起来也方便,我在学校也能放心些。” 周秀英这次连那只眼皮都没再掀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笑话,慢悠悠地说:“我去那儿啊,不舒坦。” 瞿颂拧眉,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追问:“怎么了呀?那边房子也挺好的,我妈现在……现在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肯定也希望您去。” 周秀英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你不乐意回那儿,大假期小假期的,有点空儿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往我这儿奔。 我要是不在这儿了,去了那边,你到时候往哪儿跑?你在那个家里待不舒坦,我去了,看着你在那儿不舒坦,我能舒坦得了吗?” 瞿颂一下子被噎住了,没想到周秀英会从这个角度反驳,心里又酸又软,“我才回来几次。” 周秀英不接她这话茬,反而换了个理由,依旧闭目养神状,语气随意:“再说了,我这一院子花花草草,谁伺候?开春了谁打理?还有那几盆新栽兰花,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离了我,它们活不自在。” 这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任性,像是老人特有的固执。 瞿颂听着,知道这既是借口,也是外婆的真心话,她离不开这个经营了一辈子充满了她气息和回忆的院子。 她看着外婆在躺椅上安然舒展的眉眼,那份与这小院融为一体的自在和笃定,忽然间,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撒娇似的抱怨:“……就会拿这些话搪塞人。” 周秀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笑,终于睁开眼,目光慈爱地看着一脸拿她没办法的瞿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瞿颂的手背:“瞎操心,我好着呢,给我倒杯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斜睨着瞿颂:“别光说我,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感觉话是密了不少,但好像心里揣着事?” 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没啊……” 周秀英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老神在在,“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是学校里的事还是人的事?” 瞿颂重新在周秀英躺椅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上细微的木纹。 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周秀英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又睡着了,但瞿颂知道她听着呢。 “是……有个人的事。”瞿颂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的柔软,“一个很特别的人。” “哦?”周秀英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兴趣,“怎么个特别法?” 瞿颂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很有意思的人……有时候觉得他像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别扭得很,有时候又觉得他其实心思很细,只是表达方式有点……”她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商承琢那种既笨拙又真诚,既尖锐又脆弱的状态。 “笨?”周秀英替她接上。 瞿颂噗嗤笑了:“有点。但又不是真笨,他聪明着呢,就是好像不太会处理和人有关的事情,像个…没上过社交幼儿园的天才儿童。”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天才儿童啊……”周秀英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感慨,“那你要当幼儿园老师可能怕是会够累的。” “不算累吧。”瞿颂声音变轻了,“就是有时候会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会觉得有点无力。但有时候他又会做出一些让你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人觉得……”她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有关商承琢的无数个画面。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酸酸胀胀的情绪充盈开来。 “觉得什么?”周秀英追问,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瞿颂脸上复杂又微妙的表情变化。 瞿颂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离,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轻轻地说:“觉得他其实很认真,只是他的世界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走进他的世界需要点耐心,也需要点勇气。” “那你有没有这个耐心和勇气呢?”周秀英问得直接。 瞿颂沉默了。 她被问住了,对于商承琢无疑是有好感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强烈吸引的。 那种吸引力不仅仅源于他出众的才华和外表,更源于他那种矛盾又纯粹的特质。 但是真的要走进那样一个世界吗?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2节 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别扭、他的尖锐、他可能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思维模式,她自己准备好了吗? 她有能力去应对这一切吗? 那晚在酒店里,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和冲动,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隔膜,将问题直白地抛了出去。 但事后冷静下来,尤其是分离的这几天,她开始更审慎地思考这一切。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恋爱游戏,商承琢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大多数人,他像一本复杂难懂的书,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去阅读,甚至可能需要承受阅读过程中带来的困惑与刺痛。 而她呢?她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和稳定吗?是否足以支撑她去拥抱另一个灵魂? 她不知道。 看着瞿颂陷入沉思的侧脸,周秀英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躺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人啊,一辈子遇到个特别的人不容易。有的特别,是好事,有的特别,是磨难。是好是坏,有时候光想没用,得走过去才知道。” “不过啊,颂颂,外婆就一句话,别委屈了自己。高兴就在一块儿,不高兴了就撒手。天底下没有哪个人哪段关系,值得你把自己憋屈坏了。 你心里那盏灯,得亮给自己看,不能老指望别人给你点灯,更不能让别人给你吹灭了。” 瞿颂眨了眨眼。 也是,她忘了问问自己最根本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时,她是高兴的吗?是舒展的吗?是更像她自己的吗? 抛开那些复杂的顾虑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和商承琢在一起,即使是争吵、是无奈、是猜不透,似乎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感。 而那些偶尔窥见的他的笨拙与真诚,更是让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机场分别时,商承琢那句清晰的话,他已经在努力地走向她,那她呢?她是否也能更勇敢一点? 人生道上,两个人偶尔相逢了,起初不过漠然相视,眼中各自映着陌生的影,心里亦未曾泛起什么波澜。 然而不知何时,却有了不可言说的牵引,使两个灵魂渐次靠近,彼此照见,彼此试探。 这相碰之际,未必尽是温存,有时竟迸出几点火星,炙热灼人。 各自的棱角原是天生地长的,向来如此,亦不觉有甚么不妥,而今却偏要你来我往地打磨,磨去一些尖利的,留下一些圆润的;削去一些浮凸的,填补一些凹陷的。 这过程未必舒适,时有碎屑纷飞,时有痛楚难当,却偏生有一种奇异的引力,使他们不能就此别过。 相互琢磨,如匠人之于玉石,那些多余的角,那些尖利的缘,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个性,在相互的砥砺中纷纷落下,化为尘埃。 既是彼此的匠人,又是对方的顽石;既施以琢磨,又承受琢磨。 这过程里有沉默的忍耐,也有豁然的开朗。 渐渐地,轮廓就生出契合,原本粗砺的,竟被彼此的手摩挲得光滑了。 这契合并非是在消弭彼此,反倒是使各自更加分明了,遮蔽真性的杂质尽数去除,显露出最本真的内核。 两个人不再是最初的模样,却也并非全然陌生,而是在相互琢磨中,各自生长出一种新的形态来。 这形态未必完美,亦未必永恒。然而在某一刻,他们的曲线竟能如此贴合,好像天地初开时便该是如此安排的一般。 都说说磨合磨合,而所谓契合就是这样痛而美的相互雕琢。 灵魂的棱角在碰撞中磨损,在磨损中交融,终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处原是自己的,哪一处又是对方赋予的了。 所以大概这世上本没有完全相契的灵魂,不过是在相遇之后,肯为对方磨去一些自己,又肯为对方保留一些自己罢了。 瞿颂依然不知道前路具体会如何,但此刻想要尝试、想要靠近的冲动,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她转头看向周秀英,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胸脯微微起伏,阳光照在她安详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瞿颂的心忽然就踏实了下来。 她轻轻起身,拿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薄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外婆身上,动作轻柔得没有惊动她分毫。 然后,她就在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静静地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稍微远一点,似乎有隐约的风声又吹拂而来。 时光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包裹着一老一少,宁静而安稳。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商承琢的聊天界面。 对话还停留在她到达后报平安的那条,以及他一个简短的回应。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老家的小番茄苗彻底枯了,看着有点伤心。 她没指望他能立刻理解这种细微的情绪,甚至觉得他可能会回复一句“植物自然生命周期规律”之类的话。 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 商承琢:是因为不能再结出果实供给食用,还是纯粹因为形态上失去绿色生机而感到不适? 瞿颂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想了想,回道:可能都有点。主要是觉得夏天真的过去了。 这次,商承琢的回复慢了一些。 商承琢:入冬还需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指的是感官上对温暖季节的留恋,我能理解。s市今天降温,也有点冷。 他似乎努力地想表达一种“我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这里天气也不好”的共情。 瞿颂能想象出他皱着眉头,认真思考如何回应这种感性话题的模样。 她正要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商承琢:枯死的植株需要清理吗?如果需要,操作时注意佩戴手套,避免□□枯茎叶划伤,腐烂的根系也可能携带霉菌。 瞿颂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简单回复以后放下手机,心里那片因为秋天和小番茄枯萎而泛起的淡淡惆怅,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种别的的情绪所取代。 她再次看向熟睡的周秀英,又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那片干枯的小菜畦。 叶子枯了,季节换了,但根还在地下睡,过了秋冬,又是春。 -----------------------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47章 短暂假期以瞿颂不小心打碎了周秀英的一个据说很贵的花盆被周秀英念了几句冒冒失失作为结尾, 瞿颂回到公寓,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什么日常对话的聊天界面。 她想了想, 打字过去:我回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 继续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 手机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来看, 是商承琢的回复, 但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商承琢:嗯, 我知道 隔了大概一两秒钟,又一条进来。 商承琢:有点事绊住了,很想现在见面,但暂时走不开。 瞿颂看着这两条消息, 微微挑眉。 第一条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冷淡,第二条则显得很突兀。 不太像商承琢会直接说出来的话。 这话本身的内容是暧昧的, 但表达方式却硬邦邦的,听起来不像甜蜜的倾诉, 反而更像带着点烦躁的抱怨,或者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别扭撒娇。 商承琢显然是没掌握撒娇的精髓, 话只剩下干巴巴的陈述, 甚至让人摸不准他到底是想表达“我想你但见不到好烦”还是“我都说想见你了你怎么没反应”。 瞿颂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试着解读了一下这没头没脑的信息,最终决定按照字面意思和常理回应。 她打字回复:没关系,你先忙。反正都回来了, 再找时间见面就好 她发送过去,觉得这回应既体贴又正常,还给出了积极的信号。 然而这句话发出后,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对话框顶端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瞿颂等了一会儿,手机依旧安静如鸡。 她耸耸肩,心想可能他那边的事确实很忙,而且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在手机上闲聊的人,表达完那句有点反常的话之后,就又缩回他的壳里去了。 她没太在意,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手机嗡嗡地响起来,不是商承琢,是陈寒絮拉的那个小群。 陈寒絮:向兄弟姐妹报告好消息!!我的店!!这个月!!终于!!挣到了本金的五十分之一了!!今晚有空来聚!!! 下面紧跟一条她男友的起哄:鼓掌!!撒花!!老板牛!! 瞿颂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五十分之一,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本?但她能想象到陈寒絮和她男友那副激动万分的样子,这种有点傻气的快乐很有感染力。 她配合地打字捧场:恭喜恭喜!正好我回来了,有空有空~ 陈寒絮立刻发了个猛搓狗头的表情包过来。 群里另外几个朋友也被炸了出来,顿时热闹起来。 必须庆祝! 苍蝇腿也是肉! 哪儿聚?老地方长巷? 长巷长巷! 附议! 三句两句,就定好了距离。 瞿颂笑着回了句ok,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外,商承琢正靠在大理石柱上,面色倨傲冷淡地看着前方。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抓了个很利落的发型,与周围奢华却略显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 商正则站在他身边,脸色倒不像平时那般严肃刻板。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3节 他正低声交代,“……一会儿来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虽然主要是主题不在那些方面,但保不齐有人会借着由头搭话,探听些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回,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漏,尤其是关于城东那块地和最近的风向,含糊过去就行,别给他们任何确切的期待或者把柄。” 这些交代,商承琢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 商氏这艘大船想靠上来分一杯羹或者寻求庇护的人太多,虚与委蛇滴水不漏是基本功课。 他垂着眼,心里冷笑一声。商正则永远这样,道貌岸然,处心积虑地经营着一切,最擅长利用和攀附,却又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姿态。 在商正则说话的间隙,商承琢忽然极轻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知死活地讥讽:“算计了一个不够,还要再拉一个下水吗?” 商正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商正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来,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有怒意,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别的什么。 他盯着商承琢,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暴力让他清醒。 沉默了几秒,商正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告诫:“你已经这个年龄了,我希望你明白,这个世界,每个人有没人的位置,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用你那种非黑即白天真幼稚的心态去思考。 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和取舍。感情用事,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你最好尽快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语气里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重的严厉,仿佛在教训一个始终不开窍的顽石。 商承琢听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偏过头去,没再搭话,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然没有想听进去的样子。 这时宴会厅门口负责迎宾的人示意来宾将至。 商承琢懒得再看商正则的脸色,径直转身,先一步走向宴会厅入口处指定的位置,背影挺拔孤峭。 酒会尚未正式开始,厅内人影稀疏,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商承琢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兴致缺缺,像个被迫营业的木偶。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界面自动停留在和瞿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她那句,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他看着这句话,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没有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同频回应。 不满意。 因为不满意,所以故意没有再回复,幼稚地企图用沉默来表达抗议,期待她能察觉到一丝异样,能再多问一句。 可是没有。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她毫无知觉,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更加不舒坦,像有细小的爪子在挠,又酸又胀。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那种想要见到她的渴望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减弱,反而在周围这虚假应酬环境的反衬下变得愈发强烈和难以忍受。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指悬在了拨号键上。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现在是的场合,他根本走不开。而且万一她正在忙,或者并不像他想见她那样急迫地想见他呢。 但手指已经先于思考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快得让他连打退堂鼓挂断的时间都没有。 “喂?”瞿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混合着音乐和模糊的人声,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自然的疑问,“怎么了?” 商承琢瞬间卡壳。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鬼上身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受控制的蠢事,他该怎么解释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完全背离了他的意志,直接而突兀:“想见你。” 顿了一下,像是怕不够清楚,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现在想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股强烈的懊恼席卷而来,恨不得把这句话嚼碎了混着舌头立刻塞回自己胃里。 在这么一个他根本不可能脱身的时候,除了显得自己异常愚蠢和冲动之外,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瞿颂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似乎被他这没头没脑、直奔主题的话给弄懵了。 商承琢想找补一下,但是现在脑子不太转得动…… 下一秒,瞿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并没有不耐烦或者觉得他莫名其妙,只是很平静地问:“你现在在哪呢?” 这反应出乎商承琢的意料,他下意识地回答。 “嗯?”瞿颂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惊讶,“你在那儿啊?我正好在你这附近的一个酒吧呢。” 商承琢的心跳鼓噪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瞿颂接着问,语气很自然:“你那边……走不开吗?要是能抽个空的话,要不我们见一小会儿?” 峰回路转。 他几乎是晕晕乎乎地立刻答应:“好。” 挂了电话,商承琢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的表情。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宴会厅,来宾正在陆续入场,商正则在入口处与最早到的几位寒暄,暂时没人注意到他。 他定了定神,尽量不着痕迹地朝着与侧廊相连的一个休息区走去,那边相对人少,而且靠近一个空置的待客厅。 大概十分钟后,瞿颂的消息进来:我到侧门这边了,好像是个走廊尽头 商承琢再次确认无人留意,迅速闪身走进侧廊。 走廊尽头,瞿颂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牛仔外套,与宴会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灯光下的商承琢,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笔挺的西装上一一掠过。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清晰而明亮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哇哦,”她笑着走进来,声音里带着调侃,“今天很隆重嘛。”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边。”他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商承琢轻松了一些。 瞿颂又走近两步,围着他慢慢转了小半圈,故作认真地打量:“嗯……果然人靠衣装。虽然以前那次辩论赛也见你穿过西装,不过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笑着总结,“嗯,更有气势了,更能撑起来了。” 商承琢感觉脸上的热度有烧起的趋势。 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附近?” “寒絮咖啡店终于赚到了点毛毛雨,非说要庆祝,就在这边组了个局。”瞿颂解释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 商承琢穿正装真的是非常吸睛,她一时有点移不开眼。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噪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见了面之前电话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反而偃旗息鼓了。 商承琢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闻到她身上气息,忽然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想靠近,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瞿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 她笑了笑,忽然主动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带着安慰性质、却又因为力度而显得格外亲密的拥抱。 她的脸颊蹭过他挺括的西装面料,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商承琢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她拥抱住的部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几乎是被唤醒了本能地低下头,急切想要去寻找她,想要用更亲密的方式来延续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温暖。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却足以打破一切暧昧氛围。 商承琢动作顿住,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浮现出极度烦躁和不悦的神情。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恭敬的男声:“少爷找了你很久了,商董让我来提醒您,主要宾客差不多到齐了,请您尽快再去入口处准备一下,仪式快开始了。” 商承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离开了最多只有三分钟,怎么就找了他很久,没好气地对外面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没再多说,脚步声渐远。 狭小的空间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被破坏,商承琢低着头,抿着唇,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失落和低气压。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仿佛能看到他看不见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狗。 她思考了一下,轻声问:“不去的话……问题会很大吗?” 商承琢眨了下眼。听从指令,无非就是挨顿打,对他而言,似乎早已不是不可承受的“大问题”,他闷声回答:“不大。” 瞿颂看着他依旧低落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她并不知道这场酒会的具体目的,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种隐秘的,想要逃离的欲望。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带着点玩笑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轻声问: “那……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商承琢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过于过于大胆的选择题震住了。 倏地低头看向她,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询问,一点鼓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冒险般的兴奋。 仿佛只要他点头,她就能带他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顾虑。 想跟她走。 跟她走。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4节 跟她走。 就这样轻飘飘地,把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选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出雷鸣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像被瞬间点亮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斩钉截铁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回答: “你。”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他立刻又重复了一遍,更加清晰坚定: “跟你。” 说完,他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自己迟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待客厅的门。 商承琢拉着瞿颂,径直朝着与宴会厅相反通往酒店侧门的走廊快步走去。 一开始步子还尽量保持着镇定,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商承琢明显看起来越来越兴奋,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但又被他极力压抑住,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光彩。 直到快步走出酒店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街市喧嚣的自由味道,商承琢才仿佛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也松开了拉着瞿颂小臂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和不自在,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衣袖在行走间不可避免地频繁摩擦。 商承琢的一条手臂有些僵硬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缩,不知该往哪里放。 瞿颂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然后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轻轻碰了一下他垂着的手背,继而虚虚地握了一下他的掌心。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手里。 掌心相贴,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几步,商承琢大概是太过于专注感受手心的温度和纠结下一步该做什么,大脑一时短路,左右脚突然协调失败,猛地一个踉跄,同手同脚了一下。 虽然立刻调整了过来,但那一瞬间的笨拙却被瞿颂看得清清楚楚。 瞿颂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商承琢耳根瞬间红透,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羞恼和警告,但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瞿颂努力抿住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示意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彻底远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周围是寻常的街景和灯火,瞿颂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热闹的群。 群里还在刷着消息。 瞿颂打字问:介意我带个人来吗? 陈寒絮豪迈万分:带!随便带!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瞿颂看着屏幕,笑了笑,收起手机,侧头对身边显然还在为刚才同手同脚而暗自懊恼的人说:“走吧,带你去蹭酒喝。” 商承琢“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的夜市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 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瞿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紧张或焦虑,而是一种充盈雀跃的满足感。 有瞿颂在身边,似乎突然就有了去做那些一直想干但看起来离经叛道、后果严重的事情的勇气。 无所谓了,只要她在。 他的第一优先,永远是瞿颂的方向。 ----------------------- 作者有话说:俺来啦 [好的] 第48章 精酿啤酒的香气混着小食的油炸味道和人群聚集的嗡嗡声。 灯光被刻意调暗, 只留几束暖黄的光线打在中央的长桌和墙边的卡座上,其余角落则陷在令人放松的昏暗里。 瞿颂他们常聚的这地方不错,不算吵闹到需要嘶吼着说话,热闹得恰到好处, 很适合朋友小聚。 瞿颂领着商承琢走向靠里侧一个半包围式的卡座。 陈寒絮眼尖, 先看到了他们, 懒懒地挥了挥手。 卡座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都是瞿颂相熟的朋友, 见到她来, 纷纷笑着打招呼, 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商承琢身上时, 带着善意的打量和好奇,但没有令人不适的审视。 “这我同学,商承琢。”瞿颂侧身让出位置,介绍得简单自然。 商承琢目光扫过众人, 微微颔首,声音清晰但不高:“你们好。” “你好你好!” “欢迎欢迎!” 大家纷纷回应,态度随意而友好。 陈寒絮的惊讶比较明显, 她眨了眨眼,看着商承琢:“咦?又是你呀?” 商承琢看向她, 再次点头:“嗯,又见面了。” “别站着了, 快坐快坐。”陈寒絮的男友阿森往里挪了挪, 空出两个位置。 瞿颂先坐下,商承琢便在她旁边落座。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与周围或倚或靠的放松姿态有些微微的区别, 但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勉强或不适。 有人给商承琢递过来一杯果汁,他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瞿颂侧过脸,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灯光昏暗,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偶尔有人问到他什么,他会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措辞礼貌得体,应对堪称从容。 瞿颂稍微松了口气,自己这些朋友虽然大多都性格开朗但也都懂得分寸,不会让人难堪。 气氛很快重新热络起来,大家聊着近况,吐槽工作学业分享趣事。 商承琢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听众,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环境,视线偶尔会落在说话的人身上,表示在倾听。 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玩桌游,几个人立刻响应,瞿颂往后缩了缩,但有人笑着来拉瞿颂:“颂颂快来,还缺个人!” 瞿颂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商承琢,他正端起果汁喝了一口,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快去呀,愣着干嘛?”另一个朋友也催,瞿颂仓促地应了两声,她侧过身,靠商承琢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尽量马上回来。” 商承琢转脸看她,距离很近,他的眼神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瞿颂这才起身,被朋友拉到了另一张忙着布置游戏的大桌旁。 游戏开始,规则简单,但需要稍微专注一些。瞿颂却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卡座那边。 商承琢依然坐在原处,旁边是阿森和另外两个不太喝酒的朋友,他们似乎也在闲聊,但看起来交流不多。 陈寒絮刚好输了一局,被罚喝了一小杯,她摆摆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喘口气,目光扫过瞿颂,捕捉到她又一次瞟向卡座的眼神,不由得带着调侃的笑意眨了眨眼,凑近问:“怎么回事啊这是?魂不守舍的。” 瞿颂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摇摇头,游戏又进行了一轮,瞿颂还是忍不住,趁着间隙低声问陈寒絮:“阿森是不是也留那边了?” 陈寒絮点头:“对啊,他开车来的” 瞿颂想了想,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陈寒絮啧了一声,很不满:“几天不见说话这么客气?直说。” 瞿颂笑了出来,于是没负担地开口:“让阿森找我带来的同学多聊聊天呗?怕他一个人有点闷,他应该不常来这种场合。”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个人说两句话应该能好点。” 陈寒絮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很干脆地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发完冲瞿颂扬了扬下巴。 瞿颂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阿森人健谈但不惹人烦,比他们都年长几岁,和谁都能自然融洽地聊上几句,商承琢大概不会主动找陌生人热聊,但有人温和地引个话题,应该不至于太尴尬难捱。 她这才将更多注意力放回游戏上,但心里那根弦还微微绷着,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没提前问他的意见,就把人直接从那种规整正式的场合拉到这么个喧闹随性的地方来,是不是太欠考虑了。 陈寒絮又玩了两局,再次败下阵来,摆摆手耍赖说要歇会儿,仰头靠在沙发上。 安静了几秒,她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你带来的那个……很不爱说话吗?” 瞿颂“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答道:“不爱说话也没什么不好吧。” 陈寒絮一下子坐起来,瞪眼看她:“我可没说什么不好呢,这就维护上了?” 瞿颂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有点快,带着明显的偏袒的意味,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寒絮又瞪她一眼,重新靠了回去,很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没嘴葫芦可不太行。” 周围太嘈杂,游戏又正好轮到瞿颂,她没听清楚陈寒絮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嘴动了动,便仓促地朝她笑了笑,继续投入游戏。 又待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瞿颂终于找了个借口溜了回来。 卡座这边的气氛似乎比她离开时更活络了一些,商承琢旁边没有人,他的脸色看起来竟然很愉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放松的笑。 看到她走过来,商承琢立刻抬起头,眼神像被点亮了一样,清晰地闪过一丝雀跃,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目光紧紧跟着她。 瞿颂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变成了好奇。 阿森这是说了什么?效果这么好?她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商承琢就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急,拉着他一起坐下。 “这么开心?”瞿颂笑着问,顺势在他身边坐下,靠近了,她才隐隐闻到一丝非常微弱酒气,是那种低度数果味啤酒。 她讶异地看向他面前,之前那杯果汁还在,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空的啤酒小杯。 瞿颂凑近他一点,仔细看他的眼睛:“喝了多少呀?怎么看着……”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都有点不灵光了。” 商承琢下意识地扶了下额角,动作带着点平时没有的稚气,轻声回答:“没多少,就这一点点。”他强调着,语气很认真。 一点点就这个反应了,瞿颂更惊讶了:“你难道之前完全没试过吗?”她记得他刚才还在准备酒会,“你刚刚在那里……” “嗯,”商承琢接话,表情很坦然,“那种时候一般是一杯酒拿在手里,原封不动绕满场,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装着沾湿一下嘴唇。” 瞿颂下意识地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周围,确认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这片角落还算安静,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小声的对话。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耳垂,商承琢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没太躲开太远,大概是思绪确实有些被酒精柔化后的混沌,只是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瞿颂眼睛笑得弯弯的,“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好孩子呀。”她开玩笑地说,“那我把你带过来,带坏了怎么办?” 商承琢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很不理解这个问题:“这算是被带坏吗?”他反问,逻辑似乎还在线,只是语速慢了些,“而且,我们不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吗?” 瞿颂收回手,眼神里带上点别样的深意,看着他:“嗯,成年人的话,那就不算。” 商承琢像是被这个答案安抚了,又像是耗掉了刚才集中起来反驳的精力,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线从瞿颂脸上移开,落回面前空掉的小杯子上,声音低低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那你继续吧。”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5节 “继续什么?”瞿颂没明白。 商承琢顿了顿,重新看向她,眼神坦荡:“带坏好孩子。” 瞿颂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似乎开始有些不安,眼神闪烁了一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暴露了太多企图。 然后,瞿颂开口,声音很轻,“现在觉得你不是好孩子了。” 商承琢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脱口问道:“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刚才的掩饰被彻底看穿了并且遭到了否定。 瞿颂倾身过去,拉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看着他瞬间怔住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笑。 “好孩子会主动引诱人把自己拉入陷阱吗。” 商承琢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被看穿了,他那点拙劣的,借着一点点酒精由头而生出的想要更靠近她的隐秘心思。 而且好像真的被拒绝了。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再隐晦不那么明显地表达自己其实是心甘情愿甚至渴望踏入陷阱的,却突然感到瞿颂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 瞿颂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好孩子就更好了。” ----------------------- 作者有话说:九点半再发剩下的一点怎么样[眼镜]九点半九点半九点半九点半! 俺现在还有个问题 俺一直在想如果要写关于汤老师的番外的话大家更倾向于吃那个方向的饭啊 俺现在还没啥头绪集思广益一下 欢迎各种想法都会仔细考虑的 [眼镜] 第49章 暖黄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将房间笼罩在一片私密而朦胧的氛围里。 商承琢半推半就地被推着,后背抵上了微凉的墙面。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眼神里带着点朦胧的醉意和更深的渴望。 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酒精, 似乎此刻才真正开始挥发效力, 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绯红。 瞿倾身靠近, 手指灵活地探向他腰间。 商承琢配合地微微抬起腰, 皮带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随即, 西裤的纽扣被解开, 拉链下滑。 布料失去支撑, 顺着笔直的腿滑落,堆叠在小腿处。 …… 瞿颂不再追问,也不再刻意折磨他。 她重新吻上他的唇,吞掉他所有破碎的声音。 那只戴着琴弦指环的手, 始终被紧紧攥在瞿颂手中,硌着彼此的指骨。 昏黄的灯光变得朦胧,裹着一层毛绒绒的光晕, 商承琢分神看自己抬起来的手。 把你的琴弦系在我的指骨,把我的灵魂牵扯着拥向你, 脑子突然回想起校庆上的那个情景舞台剧骑士最后的那句台词。 为你,献出我的荣光。 商承琢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弦戒, 心底呢喃, 献出我的一切。 ———————— 茶会设在近郊一所雅致的庭院式会所里,绿竹掩映,空气湿润清新。 会谈本身是关于智慧城市某个细分板块的未来展望,瞿颂和商承琢作为不同领域的参与方均有列席。 两人分坐长桌两侧, 中间隔了好几个人。整个过程中,除了必要的眼神交汇和点头致意,再无更多互动。 只有一次,某位专家提及特殊群体无障碍设施的技术标准化困境,商承琢的目光极快地抬了一下,在瞿颂脸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又落回原位。 茶会结束,窗外已然暮色四合。 瓷盏中的残茶泛着冷光,与会者陆续起身寒暄道别。 商承琢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拿起西装外套,隔着三五个正在交换名片的人对瞿颂略一颔首,不等她回应就转身朝侧门走去。 瞿颂正与某个教育部门的负责人握手,眼角余光瞥见他消失在柚木雕花门后的背影,觉得商承琢最近倒是许学着安分不少。 坐进驾驶室,商承琢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吐出一口气。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蓝黑混色的烟盒,是瞿颂常抽的那种,淡淡的薄荷味在打开盒盖时逸散出来。 他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味道让他想起她指尖的气息,冷静又疏离。 虽然那天晚上对瞿颂那个去看心理心理医生的荒谬提议嗤之以鼻,但鬼使神差地,商承琢还是通过预约平台,给自己定下了一位评价颇高的心理医生。 坐在静谧舒适的诊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神的香薰气息,他发现自己竟真的开了口。 他没有提及瞿颂那个令他耳根发热、倍感羞耻的具体猜想,但在眼神温和语调平缓的专业人士引导下,他那些常年紧闭的心门,似乎找到了一条缝隙,得以罕见地、缓慢地向外透出一丝气。 过往如同被小心翻开的书页,一页页展露,母亲早逝留下的巨大空洞,父亲暴躁易怒带来的压抑与不安…… 沉淀在岁月里的泥沙,被细细筛出,耐心审视。 医生耐心地协助他梳理这些经历如何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对待亲密关系的方式,那种连他自己都隐约觉得让人难以接受的模式。 “商先生,”医生的声音很轻柔关切,“如果尝试去形容,您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商承琢瞬间蹙起眉,短暂的沉默让医生以为触碰到了敏感地带,正欲体贴地转移话题,却听到他极为认真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开口: “我…想要抓住她。”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挣扎, “但很奇怪,越用力,好像就越握不住。” 这感觉让他挫败,甚至有些惶恐。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包容而鼓励的微笑,“‘抓住’、‘握住’。”对方温和地重复着他的用词,声音像潺潺溪流,试图抚平其中的焦灼。 “这确实是一种很常见的,在缺乏安全感时可能会产生的强烈意愿。但是,商先生,我们都需要意识到,恋人,或者任何重要的人,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和情感的‘人’,而不是一件‘物品’。” 对方小心地选择着词汇,“物品是静止的,任由摆布的,但人是有主体性的,他们会思考,会选择,会渴望被尊重和理解。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当您用‘抓住’和‘握住’这样的词汇时,是否在潜意识里将您和恋人的关系,某种程度上类比成了某种实体物件的持有关系??” “我没有把她当成物件。”商承琢几乎是立刻皱眉否定,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焦躁,“从来没有,我只是……只是有时候,她做出的选择,在我看来并非最优,甚至可能伤害到她自身,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用我的方法和能力,去确保她处于最安全最有利的局面。” 医生并没有争辩,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笑了一下,“理解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希望保护她。但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您的恋人,是一位拥有成熟思考能力和独立人格的成年人,对吗?” 就像您一样,您的恋人也有她的意志、她的判断,甚至她的试错权利。 如果仅仅出于爱护甚至是自我认为的绝对正确的好意而代替她做出选择,或试图将局势强行控制在自己认为正确的轨道上…… 医生稍作停顿,留给商承琢思考的时间,“在您决定运用您的方法去确保那个您认为的最好局面时,您是否每一次都做到了,让她完全知晓您的想法和背后的缘由? 您是否有信心,您所努力构建的有利局面,恰好就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和需要的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舒缓:“如果,商先生,您的努力,尽管充满了您的诚意和付出,却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甚至可能与她自身的意愿相悖。 那么您越是想要控制住整个局面,希望一切都按您认为正确的轨迹发展,是否就越像……” 她做了一个轻轻虚握的手势,“越像在手心里紧紧握着一把细沙?您握得越紧、越用力,沙子从指缝间流失的速度,反而越快,但如果你摊开手掌,反而能托住更多。感情或许也是如此,它需要呼吸的空间,需要选择的自由。” “你认为她的选择不是最有利的,”对方继续说,“但有没有可能,对她而言自主选择的权利比利益本身更重要?毕竟我们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的生命做主。” “我只是……”商承琢罕见地词穷,那些无往不利的逻辑在此刻突然失效,“怕她没得到最好的。”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对方微笑表示理解,“但爱不是替对方避免所有错误,相信她的能力,也是爱的重要部分。” 商承琢沉默了,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 医生没有催促,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然后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 他用指腹缓慢地、生涩地揉捏着烟身,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并理解那个让他困扰又沉迷的存在。 犹豫了片刻,他找到车内的点烟器,点燃了这支不属于他的烟。 他几乎没有抽烟的习惯,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刚要把烟递到唇边,车窗就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他抬眼,动作一顿。 瞿颂站在车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降下车窗。 商承琢愣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 车窗降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茶会的清雅气息飘了进来。 “有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瞿颂没回答,她的视线扫过中控台上那盒烟,很顺手地自己也抽出一支,夹在纤细的指间,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商承琢靠近一点,眼神落在他唇间那支正燃着的烟上。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依着暗示微微侧头,向她靠近了几分。 瞿颂也侧头凑近,用自己的烟尾轻轻抵住他那只烟的燃烧端,吸入一口,橘红色的火星明亮一瞬,她的烟顺利被引燃。 细微的烟雾在两人极近的呼吸间袅袅升腾,交织缠绕。 她很快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淡淡的灰白色烟雾,动作娴熟自然。 商承琢也后退,重新坐正,低着头,垂眼看向自己指间那支烟,犹豫了一下,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刻莫名加速的心跳,又尝试着吸入一口。 这次他刻意放轻放缓,但依旧被自然上扬的烟雾熏到了眼睛,刺激得他再次偏头闷咳了几声,眼角生理性地泛红。 瞿颂瞥他一眼,吸了口烟,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人有个时期,总是不消停,作了大的作小的。商总监快三十了才来叛逆期,是不是太晚了点?” 商承琢对于她模糊地把自己的年龄往大了说似乎有点不满意,但没反驳,只是抬手将指间那支让他狼狈不堪的烟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像是研究上面的腕表指针,声音有些低哑:“没叛逆,随便试试。” “试出什么了?”瞿颂问,弹了弹烟灰。 “不怎么样。”商承琢实话实说,语气平淡。 瞿颂似乎轻笑了一下,极淡的气音,很快消散在烟雾里。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对了,下周视界之桥项目的阶段性汇报会,关于助视仪设备外壳的耐用性和人体工学测试数据,需要你们黎纪元那边最终确认签字。”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6节 “嗯。”商承琢点头,“材料我已经看过,没什么问题,走流程就行。” “还有,”瞿颂像是想起什么,“听说你们黎纪元的那个新demo内部测试反响不错,下个月初有个小型开放日,这边邀请了几家合作方和潜在投资人,你们也可以安排人过来看看。” “好。”商承琢应下,没什么异议。公事上的交流,他一向言简意赅。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淡淡的薄荷烟味弥漫。 瞿颂一支烟很快抽完,她也捻灭了烟蒂,似乎准备离开。“行了,没事了。” 她说着,伸手去推车门。 商承琢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他只是听着车门打开的轻微声响,以及她下车时鞋跟接触地面的声音。 她是独立的个体。 她有权利决定她的行为。 不要过多的干涉她否则对方会反感自己。 他脑中把那三句从心理咨询师那里得来的、这些天反复默念试图植入潜意识的话,又顺畅地过了一遍。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降下的车窗,盯着她走向不远处她自己那辆车的背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车边时,脚步却突然顿住了。瞿颂像是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突然转身,又朝着他的车走了回来。 商承琢看着她去而复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瞿颂没有回到副驾驶,而是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身坐了进来。 “下周我日程很满,抽不出时间。”她关上车门,车厢内再次变得私密而安静。她的声音不大,“说好了一周一次,今天既然碰上了,就把份额用完。”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项工作日程。 既然商承琢似乎需要这种带有特定意味的接触来作为稳定情绪,维持合作效率的“强化物”或“奖赏”,而她认为目前的合作推进确实需要他保持这种稳定且高效的状态,那么她并不吝啬于按约定给予。 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高效的行为管理策略。 商承琢透过车内后视镜,能看到她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 “今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瞿颂闻言,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车内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眉头轻轻蹙起:“怎么?”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你有安排?” “不是……”商承琢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次心理咨询后,他对自己这种近乎成瘾般的渴求感到羞耻,更对瞿颂那句“去看心理医生”的提议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想抗拒,想证明自己并非她所想的那样有病,并非离不开这种扭曲的接触。但心底深处,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渴望,却又因她的主动提及而蠢蠢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快点。”瞿颂催促道,显然没耐心听他支吾,“我晚上还有事。”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商承琢脑中那三条自我告诫的原则再次浮现,但最后一句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是独立的个体。 她有权利决定她的行为。 既然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我没有干涉她的行为。 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少得可怜的抗拒心瞬间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顺从地低声应道:“好。”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略微僵硬地推开车门,下车,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顿时变得逼仄。 他身上冷冽的香水味与瞿颂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瞿颂没有看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着车窗一侧。 她微微偏过头,淡然地看商承琢仿佛接下来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程序的执行者。 商承琢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他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垂下眼,手指微微蜷缩等待着。 两只手悄然相触,小指,继而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拇指也轻轻贴了上来。 先是试探,指尖轻触,继而指腹相贴,温热的肌肤纹理交错,彼此读取着那细密的纹路中藏着的生命密码。 商承琢的指节略粗,瞿颂的稍细,却恰好嵌合。 他的手掌微微弓起,她的便迎上去,不留一丝缝隙,指根处最宽的地方相贴,传递着温热的脉搏。 脉搏先各自跳动,继而渐渐同步,仿佛两颗心通过这指骨的桥梁共震。 拇指不像其他手指那样紧紧相贴,在对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有时会停在对方指骨的凸起处,轻轻按压。 ……… 商承琢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汲取一丝冷静但收效甚微。 车窗外的世界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按在车窗上的那只手骤然脱力,五指猛地张开,然后又无力地软软垂下,只在玻璃上留下一片彻底模糊的掌印。 车厢内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只剩下他无法平复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商承琢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那只刚刚按在车窗上的手,手臂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他摸索着,找到了车窗的控制键按下。 车窗无声地降下一条缝隙,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车内暧昧燥热的气息。 他将手掌伸出窗外,任由晚风吹拂着滚烫而虚软的掌心,仿佛这样能带走一些难以言喻的羞耻和躁动。 他在窗边撑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息,才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瞿颂已经拿出了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神情淡漠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好了。”她将用过的湿巾收好,声音平稳无波,“下周的具体时间,让林薇和你秘书敲定。” ----------------------- 作者有话说:[好的]干。写段手怎么还一直锁 你别太敏感[抱拳] 第50章 深秋的雨意尚未完全散去, 风就却已经带上了粗粝的质感。 瞿颂按熄平板,揉了揉眉心。 汤观绪坐在她身侧,正仔细翻阅着一叠关于当地教育现状和基金会初步捐赠方案的文件,眉眼间温润专注。 “看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侧过头, 声音温和, 顺手将一旁的矿泉水瓶盖拧开, 递给她。 瞿颂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好, 只是在想这套策略执行起来比纸上规划要复杂得多。” 汤观绪笑了笑, 合上文件, “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往往缓慢且充满变数, 但是用实际效果和真实需求去倒逼改变,虽然迂回根基却更稳。” 瞿颂没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通过公益基金会捐赠设备进入基层学校,收集使用数据与教师反馈, 形成无法被忽视的实证报告; 同时与教育部下属的研究所合作,参与甚至主导制定行业技术标准,抢占话语权, 这是目前为视界之桥项目规划出来能避开正面硬碰硬竞争的蹊径。 出发前的一天,瞿颂约了汤观绪。 电话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讨论公事时并无不同:“汤老师明天有空没?陪我去个地方吧。” “嗯?行呀。”汤观绪甚至没问去哪里,只是看了眼助理刚刚送进来的排得颇满的日程表, 对助理做了个再调整一下的手势。 车子停在那家他有些眼熟的高奢西装店门口时, 汤观绪微微怔了一下。 瞿颂已率先下车,店门前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影。 她回头看他,眼神清澈:“想着你快过生日了,正好要去办事, 顺路给你挑身新的。” 汤观绪跟上她,笑容温煦点点头。她为他挑了一身炭灰色暗纹西装和一件浅灰蓝色衬衫。 汤观绪眼神柔软,全然接纳。” 他进去试衣,瞿颂在外面沙发上翻看画册,等了片刻,不见动静,隐约听到压低的通话声。 她起身,敲了敲试衣间的门,然后推门进去。 试衣间空间宽敞,三面环镜。 汤观绪背对着门,臂弯里搭着她选的那件衬衫,正拿着手机用英语低声讲着电话,听内容是关于某个跨境投资案的条款细节。 见她进来,他无奈地对她笑了笑,用口型无声说了句:“马上好。” 瞿颂反手带上门,倚在门板上看他。 他侧着脸,颈部线条优越,手机贴在耳侧,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 她走过去,手指勾住他腰间真皮腰带的扣环,轻轻一拉,将他带向自己。 汤观绪顺着她的力道靠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纵容的浅笑,他在通话间隙中用气声问她:“干嘛呀?” 瞿颂不语,只是眯着眼笑,手指却灵巧地将他塞进裤腰的衬衫下摆慢慢抽了出来,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腰部皮肤,汤观绪颤了一下。 “sorry, 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 last point?” 他对着话筒那边说,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嗓音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他垂眼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从下往上,露出逐渐增多的肌肤。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旋即松开,似乎怕扫了她的兴。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电话那端的重复,然后给出回应,只是语速稍稍慢了一丝。 纽扣解到只剩领口最上方那颗。 瞿颂停了手,双手却从他肋下穿过,掌心贴着他胸廓两侧的皮肤,缓慢向上。 汤观绪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更明显。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7节 电话那端似乎又问了个问题,他漏听了一段,困惑地皱了皱眉,有点不好意思地请求对方再重复一遍。 “my apology, the connection...嗯...”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又立刻忍住,耳根漫上薄红。 瞿颂靠近他,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怎么回事,汤老师专心啊。” 汤观绪眼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努力聚焦于电话内容。 瞿颂却轻笑一声,将他身体轻轻推转过去,使他面朝试衣间的门板。 她的手绕到身前,不轻不重地揉按。 汤观绪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呼吸骤然加重,对着手机艰难地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但某个音节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喘。 外面恰好有店员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先生女士,需要帮忙吗?是衣服的尺码不合适吗?” 汤观绪身形瞬间紧绷,对话磕巴了一下。 瞿颂却用手掌安抚性地拍了一下他绷紧的腹部,感受那层柔韧肌肉下的紧张,然后才扬声,语气自然无恙:“没什么问题,谢谢,我们马上出去。” 待外面脚步声远去,瞿颂才退开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汤观绪匆匆对电话那端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薄红和一丝无奈的纵容,伸手捏捏她的手腕。 瞿颂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腕。 爱或许真有其可悲的继承性。 如同人类无法彻底摆脱过往经历对行为模式的塑造,那些曾倾注于某人的习惯、偏好、甚至表达关怀的方式,总会留下印记。 就像你习惯了在某家餐厅约会,便会下意识地带下一任前往;欣赏过某种音乐,便会寻找相似的旋律;甚至馈赠礼物,那些曾被证明能取悦上一任的精致与品味,也会不经意地复现。 如何慷慨给予上一位的,就不由自主地赠与下一位。 这不是因为爱得不够独特,而是因为深情的投入本身,其外在表现形式,往往共享着同一种炽热的核心。 习惯是第二天性。人们爱时付出的方式,早已成为自身的一部分,难以因对象的更迭而彻底革除。 瞿颂厌恶这种“继承”。 那像一道无声的指控,提醒着她曾在商承琢这片险峻海域如何全速航行又如何触礁沉没,如今即使换了平稳的舟楫,仍无法完全抹去对风浪的应激反应。 她试图对汤观绪更不同,更纯粹,但总在某些瞬间,瞥见自己身上过去的影子。 有意识地去避免却又发现真正的心意倾注,大多无可避免地相似,如同奔流的河总会冲刷出类似的河床。 强迫自己改变反而显得虚伪,是对现在身边人的另一种不公。 她只能在意识到的时候,轻轻拨正一下船头,试图让爱的表达,更贴合当下这个人的经纬。 ———— 西部小城的夜晚来得早,风里带着干冷的沙尘气。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却难掩一种略显滞涩的应酬氛围。 瞿颂和汤观绪分头行动,总算将当地教育系统、分管科技的政府人员、以及几家有望合作的本地企业代表聚在了一起。 寒暄笑语之下,各自心思暗流涌动。 瞿颂穿梭其中,言谈举止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急功近利,也不过于清冷失了诚意。 她再次重申沃贝基金会捐赠设备的公益性质,强调收集真实反馈以优化产品体验的初衷,巧妙地将商业目的包裹在公益与科研的外衣之下。 汤观绪则与一位教育厅的官员相谈甚欢,他学者型的温雅气质和百融资本的光环,让他更容易获得体制内人员的信任,从更高层面探讨政策支持与标准制定的可能性。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 瞿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微微蹙眉,侧身对刚结束一段谈话的汤观绪低语:“人似乎到得差不多了,但科泰医疗那边还没见到代表。” 科泰医疗是西部本土新崛起的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耕耘时间不长但规模却直逼行业巨头,渠道深厚,据说也对即将出台的新政标案有意。 鉴于地域和主营方向的差异,瞿颂和汤观绪初步判断双方直接竞争的可能性不大,甚至存在潜在合作空间,因此这次也向其发出了邀请。 汤观绪看了看时间:“或许路上耽搁了,我再联系一下对接人。” 正在这时,瞿颂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一场与教育部研究所专家的视频会议时间。 她低头回复的间隙,脚步微移,靠近了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小城疏落的灯火,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下落,停在酒店门口的一对年轻情侣身上。 男孩身形高瘦板正,穿着简单的夹克,女孩则显得活泼许多,正蹦跳着说着什么,伸手去挽男孩的胳膊。 男孩似乎有些羞涩,微微侧身避开,但低头看女孩的眼神却专注而温柔,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只留下一个充满青春生气的剪影。 瞿颂看着,有一瞬间的晃神。 某种遥远而熟悉的悸动,像沉在水底的鱼,轻轻吐了一个泡,未及浮现便已破裂消失。 她蹙了蹙眉,将这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连日的奔波和应酬带来的疲惫。 她收回目光,转身欲重回人群。 就在这时,汤观绪恰好结束通话。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从外面缓缓拉开。 一阵略为冷硬的风随之涌入,吹动了门边的纱帘。 厅内的谈笑声似乎下意识地低了一个调,几乎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瞿颂和汤观绪也同时抬眼望去。 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凝滞。 ----------------------- 作者有话说:硬着头皮开始推主线了 俺社会化程度也是低的要命 各方面至少要是闹了笑话求大家轻点嘲好不好[求你了] 第51章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裤线,然后是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 来人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这个气氛温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的冷峻气场。 他微微侧头, 似乎正对身后随行的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 下一刻, 他转回脸, 目光毫无偏差地穿透不算拥挤的人群。 “科泰医疗, 商承琢。” 七个字, 清晰冷冽, 明显让宴客厅内原本流动的空气骤然凝滞。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流淌着过于明亮的光, 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 几位原本正在低声闲谈的当地官员也停下话头, 略显诧异地看向门口这位不速之客,以及主位上神色微变的瞿颂和汤观绪。 瞿颂脑中飞速检索,科泰以生产高质量、高性价比的基础医疗设备和耗材起家,近些年才开始涉足高端辅助设备领域, 作风慢慢变得极为低调。 她从未想过这个庞然大物会与商承琢扯上关系,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身份在这种时间点出现。 门边的助理抬手比了个手势脸色有些焦急,汤观绪率先反应过来, 尽管眼底仍有未散的惊讶但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温润得体。 他再次伸出手,与商承琢短暂交握, 力道适中,无可指摘, “小商总, 久仰。没想到科泰的代表是您,真是意外之喜。” 难以马上判断商承琢的加入对局势的作用,汤观绪斟酌着词汇,措辞谨慎。 商承琢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算是对喜字的回应,但是浅淡笑意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汤观绪,落在瞿颂身上。 “瞿总。”他微微颔首,语调平稳无波,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商业论坛上初次碰面。 瞿颂压下心头翻涌的错愕与被突袭的不快,起身,微微沉着脸伸出手:“幸会。确实意外,科泰一向低调,没想到这次对西部教育扶持项目也如此重视。” 她的话里带着试探,指尖与他相触一瞬便收回。 “政策风向所在,科泰自然关注,何况是瞿总和汤先生牵头的好事。” 商承琢应对得滴水不漏,目光扫过在场其他人,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预留的空位上坦然落座,姿态放松却自带气场,瞬间改变了席间的力量格局。 宴席正式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原本围绕着瞿颂和汤观绪的焦点,无形中分散了一部分到这位新来的,背景显赫且意图不明的年轻代表身上。 当地官员与教育系统的人精们交换着眼神,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与权衡。 瞿颂应对如常,与左右交谈,言辞恳切,视野开阔,在汤观绪的配合下很好地稳住了场面。 她的注意力分了一缕在商承琢身上。 商承琢话不多,只在关键处插言几句却总能切中要害,他对本地医疗教育资源分布,政策落地难点甚至是一些技术参数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瞿颂的预判,显然有备而来。 瞿颂脸色渐渐地冷了下来。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深入。 负责本地教育装备采购的一位处长略带感慨地说起基层学校面临的实际困难,资金有限,好的设备用不起,用了又怕维护不好。 “所以视界之桥采用捐赠先行、数据反馈、迭代优化,再推动规模化采购的模式,是现阶段比较务实的路径。” 瞿颂适时接话,温和地坚持,“我们希望能先让一部分孩子用起来,让老师和孩子们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适合他们的好设备。” “视界之桥的思路没什么问题,”商承琢忽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瞿颂,“不过,从捐赠试点到进入采购目录,中间的路很长。标准制定、产能、成本控制、售后服务网络都是硬门槛。 科泰在基层医疗网络建设方面有些经验,或许未来在某些环节上有合作的可能。” 他抛出的合作二字听不出太多诚意,更像是一种战略上的试探或者威慑。 以科泰的资质的确有能力在这条长路的任何一个环节设置路障或者独享蛋糕。 瞿颂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商总说的是,所以沃贝才更需要与像科泰这样有实力的伙伴以及各位领导、专家一起,共同推动行业标准的建立和市场环境的完善,毕竟最终目的是让尽可能多的孩子受益,不是吗?” 瞿颂尽可能地将话题往回拉回。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8节 商承琢看着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看不真切的情绪,最终只是举了举杯:“当然。” 宴席间的空气重新流动,却仿佛被无形地划分出了不同的流速与温度。 商承琢不再多言只偶尔与身旁一位负责科技创新的副主任低声交流几句,内容精准地围绕着技术落地与可持续性,听得那位副主任频频点头。 又一轮敬酒过后,商承琢搁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一下,侧身对身旁的副主任低语一句,随即起身。 他对主位的汤观绪和瞿颂微一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抱歉,失陪片刻。” 汤观绪立刻笑着点头:“商总请便。” 瞿颂看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目光微沉。 她与汤观绪交换了一个眼神,汤观绪眼底有未散的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 瞿颂唇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找了个借口离席。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瞿颂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没打算迂回,目的明确。 洗手间外间的洗手台区域空旷安静,商承琢刚结束一通电话,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瞬的冷蓝,随即熄灭。 他正将手机收回内袋,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转过身。 瞿颂就靠在入口处的磨砂玻璃隔断墙边,双臂环抱,脸上那点宴席上维持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脸色阴沉沉的。 她开门见山,声音压着火气:“你想干什么?” 商承琢看到她,脸上并无意外。 他也没回答,不紧不慢地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细致地冲洗双手,水流声淅沥。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紧绷的倒影,想了想,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好坏:“来送你份礼。” 他关掉水,抽出一张擦手纸,“你认为我想做什么?破坏你的好事?” “难道不是吗?”瞿颂的不耐烦的意味几乎溢出眉梢,“你突然就出现,看起来也不会是那种能锦上添花的类型。” “在你心里,”商承琢转过身,湿漉漉的纸巾被精准投入垃圾桶,声音低沉下去,“我就只会做这种事?” “不然呢?”瞿颂迎视着他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洗手间惯有的清洁剂冷香,却丝毫无法冷却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对峙感。 “我们之间,除了互相添堵还有别的模式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头顶通风口细微的嗡鸣,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吹不散凝滞,反而让烦躁无声滋长。 良久,商承琢才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科泰三年前就开始系统性布局基层医疗设备网络,教育和医疗在某些层面本就一体两面,介入教育装备领域,是集团基于自身战略早就定下的延伸方向。” “所以你是来宣布,这个盘子从此就是你的战场,让我知难而退?”瞿颂冷笑。 “我是来告诉你,”商承琢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钉住她,不容她回避,“你们沃贝想走的那条路,没看上去那么好走。试图自上而下参与制定标准,再用自下而上的试点数据倒逼大规模采购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 你知不知道这片地界上,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多复杂?你知不知道你们精心选中的那几个试点学校,早就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沃贝的技术是有亮点,但你们太新了,根基太浅。 没有足够的筹码,你们甚至连牌桌都摸不到边。就算侥幸挤上去了,也极有可能只是给别人当枪使,最后为他人做嫁衣。” 瞿颂的眉头越皱越紧,耐心告罄:“绕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商承琢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 他似乎有些犹豫或者纠结,这很罕见,这种神色很好会出现在商承琢的脸上。 “有人不想让你们沃贝这个变量太快入局,打乱他们固有的利益分配节奏。” 瞿颂脑子转得飞快,紧盯着商承琢,逼问:“你呢?你和科泰是什么时候碰到一起的,让科泰掺和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商承琢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眼神深处像在权衡计算着什么。 他抽出一张新的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其实已经干爽的手指,然后他抬起眼,静静地看向她。 “我说了,我来送礼。” 瞿颂盯着他,一股荒谬又尖锐的怒意直冲头顶,气极反笑,唇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齿间溢出极轻的嗤声。 原来如此。 她就觉得最近商承琢安分得近乎诡异,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反常平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无论她做什么,开拓什么新领域,他似乎总能精准地冒出来横插一脚,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令人疲惫的追逐战。 第52章 商承琢到底图什么? 是觉得一次次挑战她的底线拨弄她的神经格外有趣? 还是纯粹……纯粹享受这种被她厌恶、被她用最不加掩饰的怒火针对的扭曲快感? 瞿颂一把攥住了商承琢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丝质冰凉的触感下,能清晰感觉到喉结的滚动和骤然绷紧的颈部线条。 她借力将他往下狠狠一拽,另一只手已经扬起。 动作带着风声,积压的所有不满与此刻被算计的暴怒都凝聚在这一巴掌里。 然而, 预想中的清脆响声并未出现。 商承琢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她手腕刚抬起的瞬间,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格挡那只即将落下的手, 而是立刻开口, 语速快而清晰, 仿佛置身事外一样冷静提醒: “瞿总, 今天这场合, 外面坐着的都是你们请来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商承琢被迫微仰着头, 领带勒紧带来不适,但眼神却锐利地盯着她,“我一会儿如果顶着这样一个印子出去,一定会被问起, 作为受害者我或许可以表示不追究——”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怒火和骤然停滞的动作,声音压得更低:“但一位重要客人在你瞿总亲自组织的宴会上被扇了耳光……传出去, 你先想想,该怎么解释才最得体?” 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微微颤抖。 瞿颂胸口剧烈起伏,他算准了, 算准了她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彻底撕破脸动手, 算准了她投鼠忌器。 几秒死寂的对峙。 水晶灯的光晕在洗手间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最终,瞿颂冷笑一声攥着领带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拽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勒得窒息。 但高高扬起的手, 却缓缓放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猛地用力,拽着他就要往旁边的无障碍隔间里去。 隔间空间宽敞,门一关,便是一个绝对私密甚至令人不安的空间。 阴影从门口投下,瞬间将两人大半身形吞没。 商承琢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用一只手撑住门框稳住身体,脖颈仍被她死死勒着,呼吸有些不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警惕:“你要干什么?!” 瞿颂回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灯光照着,脸上那点阴沉沉的笑意显得格外刺眼,“干什么?商总监纡尊降贵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肯定是要好好回礼啊。” “我不进去。” 商承琢拧紧眉头,手臂肌肉绷紧,抵抗着她的力道,声音沉了下去,明确拒绝。 隔间内的阴影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里即将发生什么,他几乎能预料到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上次隔间的阴影实在是太难以忘怀。 “你不进去?” 瞿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拽着领带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勒得商承琢闷哼一声,不得不更低下头以减少窒息感。 她逼近他,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气息交错,“我还不愿意你们科泰进西部教育这个盘呢,你不是照样腆着脸打着战略延伸的旗号硬挤进来了?我选不了你也别想选。” 话音未落,她趁他因窒息而力道稍松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又是一拽。 商承琢猝不及防,撑住门框的手被扯开,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被她硬生生拽进了宽敞的隔间内部。 “砰!” 隔间的门被瞿颂反手狠狠甩上,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如同一声宣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将两人彻底投入一个只剩下彼此的空间。 隔间内空间虽大,但骤然挤进两个成年人,尤其是商承琢这样身高腿长的,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顶灯的灯光被门板挡住大半,只有底部缝隙和上方一点空间透进光来,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彼此模糊而紧绷的轮廓。 商承琢的后背撞在冰冷的隔板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还未完全站稳,瞿颂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依旧攥着他的领带,将他牢牢钉在墙上,两人身体几乎紧贴,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同样激烈的心跳,却是因为截然不同的情绪。 “放手!” 商承琢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试图去掰开她攥着领带的手,手腕却被她另一只手更快地抓住,反拧到身后,用惊人的力道死死按住。 他没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动作干脆利落,不管不顾地狠。 “现在知道怕了?”瞿颂仰头看着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当你决定来给我添堵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她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向下,冰凉的指尖引得商承琢身体剧烈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瞿颂!”他低吼,挣扎的幅度变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甚至是一丝狼狈的恐慌,“你他妈疯了吧?!这是在外面!” 商承琢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有底线的,私密空间里如何都行,公共场合这样被羞辱他实在难以接受。 “闭嘴。”瞿颂冷声打断他,手指灵活却粗爆。 商承琢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极度的震惊和耻辱钉在了原地。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气音,所有的挣扎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竟然,她竟然,她竟然! “呃啊——!” 商承琢痛得瞬间弓起了腰,额头重重抵在瞿颂的肩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角、后背渗了出来,浸湿了衬衫。 “这就受不了了?” 瞿颂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商总监不是为了利益很能忍吗?哦不对,现在是商总了,商总不是无论我怎么发火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吗?”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59节 她说着没有停止动作,手指的移动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商承琢咬紧牙关,牙根都在发酸,竭力压抑着喉咙里即将溢出的痛哼,但粗重紊乱的呼吸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彻底出卖了他的痛苦和失控。 他的一条腿开始发软,几乎无法站稳,全靠瞿颂将他抵在墙上的力量和彼此身体紧密的接触支撑着。 瞿颂能清晰地感受到商承琢身体的变化,她面无表情,听着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喘息和呜咽。 就在商承琢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混合着极致痛苦和莫名刺激的感觉逼疯,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的时候,瞿颂却突然抽回了手。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他一阵恍惚,身体脱力地沿着墙壁下滑,被瞿颂揪着领带又粗暴地提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额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身体深处被强行撩拨起的违背他意志的火苗却并未熄灭,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尴尬地彰显着存在感。 瞿颂垂眸,冷冷地向下瞥了一眼他。商承琢有点尴尬,瞿颂毫不在乎,抬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系着的那条装饰用的真丝丝巾。 柔软的丝滑面料掠过商承琢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凉意,却让他产生了更不妙的预感。 果然,瞿颂用丝巾绕了两圈,动作慢条斯理。 商承琢猛地睁大眼睛,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挣扎着想后退:“不……瞿颂……你别……” “别什么?”瞿颂抬眼,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冷得出奇,“商总得把回礼完整收下啊。” 话音未落,她双手捏住丝巾两端,猛地用力收紧。 “呃——!”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商承琢痛得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卡死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痛感极其强烈,几乎瞬间浇灭了所有火苗,只剩下纯粹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那阵剧痛中喘过一口气,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颤抖着低头看去—— 印着低调暗纹柔软的浅色丝巾绕了个工整漂亮的蝴蝶结。 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又像一个无比羞辱的标记。 商承琢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倒不是因为委屈,应该是被极致的愤怒和羞耻烧红了眼眶。 他猛地抬头瞪视着瞿颂,额角汗水涔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不堪:“……下流!” 瞿颂眯着眼睛,心里的火气因为这幼稚的报复手段消散了一些,但远未平息。 她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语气轻蔑:“比不上你背后捅刀子的手段卑鄙。” 商承琢的呼吸依旧急促而痛苦,被丝巾束缚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皱着眉,试图忽略那令人极度不适的痛感和屈辱,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语气恶劣而嘲讽,试图找回一丝主动权:“嗯……你现在是更喜欢汤观绪那种温顺听话,容易被掌控的家犬了吗?” 他喘了口气,忍着痛继续讥讽:“就是不知道……他那样的受不受得住你这些……这些下流的手段?” 瞿颂闻言,却只是古怪地、甚至带着点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问题。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商承琢,”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首先,不是所有人脑子里都只装着那点事。其次,他当然不是狗。” 这句平静带着维护意味的陈述,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商承琢强撑起来的伪装。 瞿颂可以接受只是把他当做一条可以随意戏弄毫无尊严的狗,而对那个撬人墙角无耻至极的未婚夫维护有加,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仿佛他是个多么不容亵渎的白月光一样! 瞿颂你真是是非不分了! 强烈的对比和巨大的委屈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羞愤、嫉妒、不甘、痛苦……种种情绪激烈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他骤然发力,猛地挣脱了瞿颂一直攥着他领带的手,也甩开了她按着他手腕的钳制。 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整张脸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颤抖着手就要去解那个羞辱性十足的蝴蝶结。 “怎么了?”瞿颂冷眼看着他慌乱的动作,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喜欢我的回礼?” 商承琢的手指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几下都没解开那个系得紧紧的结。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尾的红晕越发明显。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奇异地又消散了一点。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一声轻响,替他拉上了裤链,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抬起眼,警告地瞪着他:“不许解,戴着它直到宴会结束。” 商承琢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堵得发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瞿颂,眼睛里面盛满了愤怒委屈和不敢置信。 -----------------------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怎么如此。 第53章 商承琢自己瞪了一会, 没用多久目光里的火气就像是烧到了尽头,倏地熄灭了,只余下一片沉沉的灰烬。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刚才被瞿颂用力掐住的地方, 已经浮现出几点清晰的深红色的指印, 甚至隐隐透出淤青的紫痕。 没什么情绪地眨了眨眼睛, 仿佛疼痛和痕迹与自己无关, 动作极其自然地将熨帖的西装外套袖子往下拉了拉,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点青紫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 他像是彻底平静了下来。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僵持凝滞。 商承琢忽然像是没事人一样,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蓝黑混色的烟盒,咔哒一声弹开盒盖, 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瞿颂正冷眼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见他要点烟,眉头立刻蹙起:“要抽等我出去再抽。” 密闭空间的通风系统再好, 烟味沾染在身上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到彻底,她不想带着一身烟味回到宴席上。 商承琢动作顿了顿。 他原本下意识地想把烟递向瞿颂, 但指尖刚动,他便因为这一句停住了, 目光落在她清冷而不耐烦的脸上。 他沉默地将那支原本要递给她的烟, 转了个方向,塞进了自己嘴里。 滤嘴触及嘴唇,带来一丝极淡的薄荷凉意,和他此刻内心的燥郁截然相反。 但他没动打火机, 只是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抬起眼,目光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穿透了此刻逼仄的空间,落在了某个虚无处。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压抑和此刻叼着烟的缘故,有些低哑含混,“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瞿颂双手环胸,倚靠着另一侧的隔板,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脸上,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挺漂亮,眼皮薄,线条清晰利落,眼瞳黑而亮,本该是凌厉清明的,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瞿颂打量了他两秒,随即嘴角扯起一个轻蔑的笑,毫不留情地给出答案:“自负,傲慢,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 商承琢脸上的肌肉似乎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但表情整体依然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这评价。 他沉默地接受了,甚至没有试图反驳一句。叼着烟的滤嘴被他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碾磨了一下。 隔了几秒,他才接着问,声音更沉闷了些:“那现在呢?” 瞿颂嗤笑一声,答案脱口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变本加厉。” 商承琢更沉默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最后落在了瞿颂的耳垂上。 那里挂着一副设计极简的钻石耳钉,很小,却折射着从门缝透进来的稀薄光线,细碎地闪动着。 他失神地恍惚了一会,像是透过这点微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景象。然后他再度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近乎迷茫的困惑: “你爱那时候的我,恨现在的我,可是…”他顿了顿,似乎在下结论,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我根本没有变。” 静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烟草未燃的干涩气味在与彼此的呼吸对抗。 这话听起来荒谬得可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脑子有病。 瞿颂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怜悯,又裹挟着尖锐的讥讽。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沉浸在自己逻辑里永远叫不醒的人,摇了摇头,连回应都觉得多余。 瞿颂伸手,要去拧开隔间的门锁。 商承琢却动了。 他突然移动,身体一侧挡住了门,后背倚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障碍。 他依旧叼着那支未点燃的烟,微微歪了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合时宜近乎天真的探究感。 他抬手,似乎又想去找打火机。 瞿颂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抬手就轻巧将他唇间的烟抽走,看也不看,精准地扔进旁边感应出水的洗手池里,细长的烟身瞬间被水流打湿、洇透,瘫软下去。 商承琢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从她这嫌恶至极的动作里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起伏,不再是死水一潭,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试探: “他不知道你抽烟,是吗?” 问的是汤观绪。 商承琢觉得自己抓住了她的一个把柄,瞿颂有一个在汤观绪面前需要隐藏的习惯,但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这似乎让他找到了一点扭曲的平衡感。 瞿颂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越界又毫无意义,她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更别提回应。 商承琢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仿佛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像是解一道逻辑题,非要刨根问底,找出那个最优解背后的驱动因素。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0节 “为什么选他?”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和瞿颂相视,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核心问题,“汤观绪能给你什么?” 又是这一套。 瞿颂眼底那点悲悯的嘲讽更深,在商承琢的世界里,一切选择都可以被量化权衡,感情不过是利益博弈的附属品,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权力体现。 她早已厌倦了去纠正他这套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他已经不是她的谁,她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兴致。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于是顺着他的话,饶有兴趣地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钩子:“你又能给我什么?” 商承琢眼底那点短暂的迷茫和波动迅速褪去,重新凝聚起那种瞿颂无比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桀骜与藐视。 他站直了身体,下颌微抬,仿佛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反问得理所当然,底气十足:“我什么给不了你?” 财富、地位、资源、人脉……世俗意义上一个人所能渴望的一切,他现在可以给她任何东西,而且一定能给得比汤观绪更多。 瞿颂几乎要克制不住出言讥讽的欲望了。 她看着他这副尽在掌握的样子,眼神别有深意,像是提醒,等着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逡巡。 商承琢在她沉默的注视下,那刚刚建立起来的、纸糊一样的自信堡垒,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意识到了自己话里巨大的可笑漏洞。 他们为何会站在这里?他又为什么会戴着这羞辱的回礼? 商承琢瞳孔微缩,轻轻蹙起眉头,应该是对自己前后矛盾的言行感到了深刻的为难和一丝罕见的窘迫。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科泰眼下对这个盘不会轻易放手,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利益是利益,感情是感情,或许在商承琢那里,后者永远要为前者让路,或者根本就是前者的一部分。 瞿颂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冷笑一声,“哦?不是什么都能给吗?”她精准地将他刚才那句狂妄的反问砸回他脸上。 是了,他能给她很多,但绝不是无条件的。尤其是在眼下,在西部这个盘子里,在科泰的战略面前。 商承琢垂下眼眸,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一时默不作声。 被打脸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因为事实如此。眼下在利益和责任面前,他给出的“一切”是有前提、有范围的。 瞿颂有点烦躁了,她就知道和商承琢纠缠在一起的事情一定会变得异常棘手,这个人在把事情搞到让人焦头烂额这方面极其有天赋。 她伸出手,直接攥住了他西装的前襟,用力将他从门边扯开。 商承琢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瞿颂已经利落地拧开门锁,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洗手间公共区域明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商承琢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磨砂玻璃隔断之后,隔间里依旧弥漫这属于她身上的淡香。 他独自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洁的瓷砖。 这个风口,没有人不想抢。 巨大的利益面前,些许薄情寡义都要重新掂量,更何况是早已反目成仇的旧情人? 瞿颂想赢,商承琢自然也不可能拱手相送。 最后之功,各凭本事罢了。 … 宴会厅内,气氛似乎比之前更热络了些。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众人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谈话也放得更开。 汤观绪正与那位教育厅的官员低声交谈着,余光瞥见瞿颂从侧门回来,神色如常,只是颈间那条浅色的丝巾不见了。 他趁着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另一个话题时,自然地侧身靠近瞿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和的关切:“丝巾呢?” 瞿闻侧过头,对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悄声回答:“刚才去补妆,解下来不小心弄湿了,索性就没再戴。”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流畅。 汤观绪看着她,眼底笑意加深,了然地轻轻“哦”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下滑,找到了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低声说:“还以为你紧张,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的指尖带着安抚的力度,语气里满是亲昵的调侃和信任。 瞿颂失笑摇头,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这点场面还不至于。” 这一幕恋人之间的低语和互动,落在在场其他人眼中,自然是十分亲昵缱绻,默契恩爱,立刻有人笑着将话题引到了他们身上。 “汤先生和瞿总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看这劲儿是不是好事将近?”一位本地企业的代表笑着打趣道。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善意的祝福和探究。 汤观绪应对娴熟,笑着举杯,顺势和瞿颂一起站了起来:“承蒙各位吉言。我和颂颂敬各位一杯,以后在西部的项目,还望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多多提携指点。” 言辞得体,既回应了打趣又不失分寸地将话题引回正事。 瞿颂也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他并肩而立。 她端起酒杯,笑容明艳得体:“李总这话可是给我们压力了。不过借您吉言,也希望我们视界之桥能早日开花结果,不负各位今天的支持。”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应和。 一片融洽的杯觥交错声中,唯有商承琢格格不入。 他不知何时也已回到了座位上,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郁,唇线紧抿。 对于周围的笑闹和打趣,他恍若未闻,只是黑沉着眼睛,盯着面前杯中晃动的液体。 当所有人都举杯时,他没有任何动作,既不起身,也不与人碰杯。 汤观绪微微挑了下眉,目光在商承琢阴沉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 商承琢豁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抱歉,各位,我还有事,失陪。” 他声音冷硬,甚至没有看向主位的汤观绪和瞿颂,只是对着空气草草扔下这么一句,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和来时一样,他的离开同样突兀、傲慢,毫无礼数可言,完全不顾及在场任何人的感受。 热闹的气氛骤然冷了一下,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错愕和尴尬。 汤观绪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商承琢消失在门口的冷硬背影。 他笑着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宽容,轻松地将话题引开:“商总怕是临时有急事,各位不必在意,我们继续……” 风趣幽默的几句话,很快将刚才那点不愉快轻轻揭过。 瞿颂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白眼大翻。 她对商承琢这种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场合的作风厌恶到了极点。但转念一想,他该添的麻烦已经添完了,人留在这里也确实没什么意义,走了反而清净。 宴席终有散时。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安排好车辆,喧嚣散去,酒店门口只剩下瞿颂和汤观绪两人。 夜深风急,温度明显又降了几度,冷风裹挟着西北特有的干冽沙尘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瞿颂只穿着那身宴会礼服,裸露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臂搓了搓,有点懊恼地低声说:“不该贪好看穿这件的,没考虑降温。” 懊恼之际,肩头一热,汤观绪脱下自己那件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想穿就穿,”他替她拢了一下外套的前襟,将领口处仔细掖好,语气温柔而纵容,“这不是还有个外套?”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带着她快走几步,朝着停车场走去,试图尽量减少她在寒风中停留的时间。 不知道他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悄悄话,瞿颂没忍住,侧过头看着他,轻快地笑了出来。 很快,他们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亮起了灯光,平稳地驶离了露天停车场。 而在停车场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辆寒武岩灰色的慕尚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尖捏着一条浅色丝巾,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丝巾扔了出来,丝巾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声响。 绿化用的树木叶声微动,又一阵风要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驾驶室车门打开,商承琢沉着脸下了车。 小跑几步,沉默地将那条刚被丢弃的丝巾追了回去。 他站在车边,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布料,站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直到这一刻才尝到挫败真正的滋味。 瞿颂已经爱上了新遇见的人。 她对人还是那般热情亲昵,笑意从眉梢淌到嘴角,那么真诚,那么鲜活,同当初待自己一模一样。 商承琢立在那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酸得发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这东西,从来不肯为谁停留片刻,它只管推着人往前走,将昨日种种碾作尘土,可偏又留下这些熟悉的神情、动作,让人恍惚,让人心头发颤。 明明还记得光的温度,现在却只能立在影子里,看它落在别处。 商承琢最终还是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驾驶室。 车门砰地关上。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 又过了几分钟,宾利车灯亮起,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也缓缓驶离了停车场。 车轮碾过方才烟盒掉落的地方,空无一物。 停车场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清冷的月晕,笼罩着这一片空荡。 ----------------------- 作者有话说:俺来也[可怜]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1节 第54章 冬至的北京, 干冷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味道。 酒店房间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 瞿颂刚穿上大衣,正准备出门去赴一个重要的约,手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汤观绪。 她接通电话, 耳边传来他温和沉稳的声音, 背景音里隐约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显然他已经在办公室开始忙碌了。 “要出门了?”他问, 语气里是惯有的了然。 “嗯, 约了十点, 现在过去时间刚好。”瞿颂走到窗边, 用手指随意地在雾气上划了一道, 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你那边呢?” “还有个会要开,年底事情杂。” 汤观绪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我这边尽快处理,大概下午一点左右能到你那边。” 瞿颂微微一愣:“你不用特意赶过来,这边就是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谈妥了我就直接回酒店了,你今天忙你的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汤观绪带着笑意的声音:“知道你能搞定,只是刚好这边事情告一段落, 想偷个闲, 再说我还没在冬天的北京好好逛过,想和你一起走走。”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瞿颂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体贴的借口。 汤观绪总是这样, 在瞿颂可能需要支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排除万难地出现在她身边,却从不给她任何压力。 她想起自己博士毕业典礼前那一周,那时汤观绪在丹麦面对一个极其棘手的并购案,压力巨大,连日的谈判和时差让他声音里都带着疲惫。 瞿颂无数次在越洋电话里告诉他,毕业典礼只是形式,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实在不必他千里迢迢飞回来。 汤观绪在电话那头总是温和地应着,说“好,看情况”,没有给她确定的承诺,以免万一无法成行让她失望。 然而,就在毕业典礼前一晚,瞿颂和同学聚餐回到公寓,却看到风尘仆仆的汤观绪站在她楼下,行李箱还立在脚边。 他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倦意,嘴角却擒着那抹让她安心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太幸运了,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 他飞了十几个小时,跨越重洋,只为了不错过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陪她参加谢师宴,见证她戴上博士帽,圆满地给那段在异国他乡求学时光画上句号。 他从未将此渲染得多么隆重或牺牲巨大,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事。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他时常以她的名义,为她留在北京上海的朋友师长甚至是一些疏于走动的朋友准备节礼或生日礼物,常常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早想到需要维护这些人情关系。 汤观绪的体贴周到浸润在细节里,不张扬却无比坚实。 他用自己的成熟稳重和冷静自持,构筑了一个让瞿颂感到无比安心和舒适的世界,他的情绪极少有大的波动,无论谈论正事还是偶尔说笑,嘴角总带着那抹淡淡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瞿颂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妥协道:“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我这边结束就回酒店等你。” “好。”汤观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先去忙,一切顺利。” 上午的会谈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对方的态度明确,意向清晰,细节敲定得很快。 不到十二点,瞿颂就已经回到了酒店,她简单整理了下午可能需要用的资料,看了看时间,给汤观绪发了条信息告知自己已经回酒店。 汤观绪回复得很快,说会议刚结束,他马上出发,预计一点左右到。 瞿颂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几封邮件,一点刚过,房间门铃响起。 她打开门,看到汤观绪站在门外,穿着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搭着,脸上带着些许奔波后的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温和。 “这么快就到了?路上没堵车?”瞿颂侧身让他进来。 “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 汤观绪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合身的浅色毛衣和西装裤,整个人显得休闲而儒雅。他目光快速扫过瞿颂,确认她状态不错,才笑道:“看来上午谈得不错?” “嗯,比预期顺利。”瞿颂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吃过了。”汤观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她,“你呢?” “我也吃过了。”瞿颂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人见面后没有谈论太多公事,只是随意地沿着街道漫步。 冬日的北京,褪去了其他季节的繁华与喧嚣,显出一种古朴沉静的气韵。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阳光虽然淡薄,却给寒冷的空气带来几分暖意。 不知不觉,两人漫步到了法源寺。 与京城其他香火鼎盛的寺庙不同,法源寺显得格外清幽,没有浓厚的商业气息,红墙灰瓦,古树参天,自有一番远离尘嚣的静谧。 在门口请了三支免费的香,两人随着零星的游客缓步而入。 依次经过天王殿、悯忠台、净业堂、无量殿,感受着寺庙特有的安宁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耳边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微响动和偶尔响起的钟磬余音。 建筑古老,庭院深深,古树枝干虬劲,指向天空,冬日的萧瑟反而更衬出这里的庄重与空灵。 偶尔有僧侣步履从容地经过,或是有零星的香客在佛前默默祈祷,一切都显得安详而有序 行至毗卢殿前,瞿颂的目光被殿前抱柱上的一副对联吸引。 常清常静性海无波帆正满,不去不来心头有愿月已圆。 她驻足轻声念了出来,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头对汤观绪笑言:“你看这对联,如果各取头尾两个字便是‘不常圆满’。”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的样子,“果然,世间事大多难得圆满,佛家讲求圆满,但这楹联却暗藏玄机,暗示不常圆满才是常态。” 汤观绪闻言,也仔细看向那副对联,心中默念“不常圆满”四字,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应。 瞿颂继续轻声说道,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古人常说,人生常忌讳圆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不可享尽,事不可占尽,功不可贪尽。” 天道计满,人道计权,求全责备,反而不美。 她的话语轻柔,却让汤观绪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自省己身,从小到大,自己的人生轨迹可谓顺遂:出身优渥家庭,父母恩爱开明,学业事业一路绿灯,学术上有建树,商界亦游刃有余,如今更是有深爱且志同道合的伴侣在侧。 若论圆满,他大抵真有资格夸口一句,甚至连他的生日都在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命运待他,似乎格外慷慨。 然而瞿颂这番话,却像一丝若有若无的凉风,吹进了他从未担忧过的心房。 月盈则亏,盛极而衰,这是自然规律,亦是世间常理。 他拥有的已然如此丰盛,是否也意味着,失去的风险正在暗中累积?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人和事,是否真的能永远紧握在手?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轻微不安。 一个有风度涵养的人,自然不会狂妄到认为好运理应永远眷顾自己,但当想到可能被收回的是此生最珍视之物时,那份因修养而生的从容,也难免产生一丝裂隙。 爱让人变得贪婪,也让人变得脆弱。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坦然接受任何得失的、无牵无挂的汤观绪了。 心中微动,汤观绪在毗卢殿前驻足。 殿内供奉着毗卢遮那佛,据说主求的是安康。 “怎么了?”瞿颂察觉到他停下脚步,挨了一下他的大衣袖口,侧脸问道,眼中带着询问。 汤观绪收回思绪,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我们在这里,再请一次愿吧。” 瞿颂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刚才在入口处已经上过香了。 “再请一次。”汤观绪重复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难得流露出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坚持,伸手轻轻握住瞿颂的手腕,带着她走向殿旁的请香处,又各自请了三支香。 香火被点燃,细烟袅袅升起。 两人并肩立于佛前,香火举过额前,闭目凝神。 殿宇森森,佛相庄严。 汤观绪心中默念的,无非是身侧之人安康顺遂,彼此情谊长存。 瞿颂的愿望也与他的相去不远,两个大差不差的愿望,在这一刻,于这清净佛地,悄然交汇。 请愿完毕,将香插入香炉,转身时,旁边一家三口也正好漫步过来。 是一对看起来颇爽朗的北京本地夫妇,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小女孩。 男人看到汤观绪和瞿颂,很是自来熟地笑着搭话:“二位也是来逛法源寺?这大冬天的,清净是清净,就是景儿差了点意思。” 瞿颂笑着点头回应:“是挺清净的,别有一番味道。” “嗐,您要真想看景儿,得等来年四月!”那大哥热情地介绍,“过了年,四月里,这法源寺的海棠、丁香一开,那才叫一个好看!满院子都是香的,那叫一个热闹!明年四月,您二位可得再来一次!” 小女孩也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花花好看!” 瞿颂被这家人的热情感染,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她不假思索地应承道:“是吗?那听起来真不错,来年一定再来看看。” 汤观绪也温和地笑着,俯身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语气轻柔:“好,谢谢小朋友告诉我们,我们明年四月来看花花。” 又寒暄了几句,那一家三口便笑呵呵地往别的殿去了。 从法源寺出来,冬日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 汤观绪脸上的疲惫终于难以掩饰地浮现出来,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加上一早处理完公务就立刻飞赴北京,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回酒店的车上,车厢里暖意融融,舒缓的音乐流淌。 刚开始汤观绪还强打着精神和瞿颂聊了几句,但没过多久,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瞿颂正用平板看着一份电子文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她侧头,看见汤观绪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大概是累极了,眉头微微皱着。 汤观绪总是这样,在她面前努力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疲惫和压力,但身体终究是诚实的。 瞿颂轻轻放下平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时示意司机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音乐声调低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一丝垂落的头发,指尖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将那点疲倦抚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北京冬日的街道上,窗外车流如织。 瞿颂想起他刚才在毗卢殿前执意要再请一次愿时脸上那抹罕见的执拗,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汤观绪是在害怕吗,他也会害怕自己的那份“圆满”会有所缺损吗,她大概能明白汤观绪的忧虑。 瞿颂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2节 她确定了汤观绪的不安源头都在她这里,是因为她过往经历中的那些起伏波折,让她对“圆满”抱有本能的警惕和悲观,而这种情绪间接地影响到了汤观绪。 合格的伴侣不会让对方如此患得患失,自己给汤观绪的安全感应该是不够的。 瞿颂在心里自我反思。 ----------------------- 作者有话说:哎妈呀这章好难写删删改改三小时只写出来三千多字[化了]不中咧睡觉! 第55章 科泰的介入让本来就不甚明朗的局面更加难辨方向, 短暂的愤怒和自我怀疑之后,瞿颂很快冷静下来。 她谨慎地部署了信任的第三方尽调机构暗中深挖商承琢与科泰医疗的关系网络。 调查结果在两周后,以加密文件的形式送到了瞿颂的办公桌上。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当瞿颂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时, 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报告清晰地显示, 商承琢与科泰医疗的渊源, 远非他口中集团战略延伸那么简单。 早在五年前, 商承琢便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 以匿名资本的形式入股科泰, 成为其重要的隐形股东之一。 五年前, 瞿颂仔细思索。 细看下去, 不仅以上如此,商承琢还持续为科泰提供战略咨询、引荐关键人脉、甚至在某些关键项目上提供技术思路支持。 这种合作隐秘而深入,科泰近几年的几次重要转型和扩张背后,似乎都有商承琢的影子。 更让瞿颂心惊的是, 报告勾勒出商承琢独立于商氏之外的资本版图,他的个人投资布局精准且激进,涉足领域与商氏集团的主业高度重叠, 甚至在某些新兴领域形成了超前布局,俨然像一个精心构建的影子商氏, 其规模和势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看得出像憋足了劲和亲爹暗中角力。 然而, 当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呈现在面前时, 瞿颂脸色变得十分复杂。 科泰医疗为此次西部教育装备项目准备的所谓重磅竞品,核心架构竟然源自多年前被很多人共同寄予厚望的观心。 那段共同倾注了心血和梦想的时光在事故后戛然而止,瞿颂一度认为观心早已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成了平静岁月破裂的陪葬品之一。 可如今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复活了, 它被科泰医疗包装成成熟新品,要成为她现时事业的拦路虎。 瞿颂想不明白,调查报告显示科泰手中的观心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空壳噱头。 商承琢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当年项目的一部分核心资料,并暗中组织了一支专业团队,在原有架构上进行了实质性的迭代和修补。 虽然报告也指出,目前的版本远未达到完美,仍存在不少待解决的问题,但确实已经具备了初步的应用基础。 瞿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十分荒谬。 商承琢到底想干什么。 当年放弃观心时是那般决绝,坚决地仿佛那只是年少无知时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 可转身之后却又在暗处费尽心力,将它从废墟中捡起,修补打磨,这样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逻辑。 瞿颂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那个曾经与她共享理想的,和眼下为达目的不惜利用旧日心血、在商场上步步紧逼的,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人性本就如此复杂,理想主义与精于算计可以毫无障碍地共存于一体? ———— 天气又冷了几分地时候,周岚独自一人回了国。 没有提前电话,没有任何征兆。 门铃响起时,瞿颂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带着些许疲惫打开门,就看到周岚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颂颂。” 瞿颂愣了好几秒,才侧身让开:“妈……你怎么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语气里带着讶异生疏。 周岚走进来,放下行李,目光柔和地打量着瞿颂的住处:“想回来就回来了。”她语气轻松。 瞿颂“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就算过了很多年,母女间那种因时空距离和过往心结造成的微妙隔阂依然存在。 周岚没多寒暄,放下东西就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 果然如她所料,瞿颂的冰箱里食物寥寥,多是些速食、饮料和水果。 周岚忍不住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瞿颂有些讪讪,趁着周岚注意力在冰箱里,她迅速侧身,将岛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用来助眠红酒往角落里藏了藏。 她对酒精并无依赖,只是高强度的工作和神经衰弱会导致睡眠障碍更加严重,有时需要一点低度酒精来帮助放松入眠。 但她不想让周岚看到,她怕地方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担忧和难过的神情,那会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周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关上冰箱门,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说:“走吧,去超市买点东西给你填填冰箱。” 语气自然,像小时候招呼她出门一样。 瞿颂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她匆忙走进卧室。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周岚正站在水槽前,仔细地清洗着冰箱里仅存的那盒蓝莓。 水流哗哗,周岚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侧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优雅而宁静,岁月似乎待周岚格外宽容,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是那个气质温婉、体态优美的母亲。 瞿颂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她想说“我准备好了”,却又贪恋地看着周岚的背影,仿佛这一刻的宁静弥足珍贵,只是想这样静静地看着。 周岚关掉水,弹了弹指尖的水珠,转过身,看到瞿颂站在那里,眼神柔和:“走吧。” “嗯。”瞿颂跟上。 超市里,母女二人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 虽然没有太多热烈的交流,但也不显得尴尬。周岚会拿起一样食材,询问瞿颂的意见,或者自顾自地放进车里。 瞿颂其实很喜欢有人陪着逛超市,为了生活细节忙碌的充实感会让她觉得生活是具体而温暖的。 “其实没必要自己出来跑一趟的,”瞿颂想了想,开口,“需要什么打电话让人送来就好。” 她这次是因为太忙,忘了补充存货,但其实平时她也不太在意这些。 周岚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彩椒,看了看,抬眼对瞿颂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自己逛逛也好不是吗?看看新鲜东西,心情也好。” 瞿颂没再反驳,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有过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过了。 采购完毕回到家中,周岚利落地整理食材,做了几样家常菜。 饭后,周岚将那盒洗干净的蓝莓推到瞿颂面前。 瞿颂拿起一粒蓝莓,在指尖轻轻捏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哥和爸……他们什么怎么没回来?” 周岚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你哥的演出安排挺满的,你爸那边也一时走不开。但我实在想你,就忍不住先回来了。”周岚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 瞿颂垂眸,目光柔和了些许。 周岚没有提起老宅翻修的事,或许是不想提起可能引发不愉快的话题。 饭后,周岚在屋里随意走着,看到了放在客厅角落的那台旧钢琴,这是以前家里的那台,瞿颂搬出来时带了过来,却很少弹奏。 周岚走过去,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发出几个零星的音符。 她回头招呼瞿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瞿颂有些迟疑,她已经很久不碰乐器了,更何况钢琴本就不是她最擅长的,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周岚坐在她身边,手指流畅地在琴键上滑过,一段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 瞿颂的手指有些僵硬,指法生疏,不时在周岚流畅的乐声里弹出几个突兀的错误音符。 她有些懊恼,想要停下来。 周岚却并不介意,甚至伸出左手,轻轻覆盖在瞿颂的右手上,指尖力道温和,引导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找到正确的琴键位置。 动作轻柔而充满耐心,很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教年幼的瞿颂认谱时的样子。 音乐在继续,错误的音符渐渐变少。 在舒缓的旋律中,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 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周秀英,聊起了那些年的分离,各自的委屈和困惑。 瞿颂原本强压的情绪在母熟悉的音乐中,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周岚停下了弹奏,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揩去瞿颂脸颊上的泪痕。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伤和歉疚。 “颂颂,”周岚的声音很轻,“是有点晚了……我以前没有勇气说出来,总觉得事情过去了,造成的伤害只要不再提起,伤口就会慢慢愈合,就不会再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瞿颂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颂颂,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一句迟到了多年的对不起,慢慢推开了心中那道封闭已久的门。 她其实明白,当年母亲在巨大的压力下的口不择言初心仍是出于爱护。 她早已不认为自已需要为一句幼时的气话记恨至今,但当周岚真正道歉的那一刻,所有童年时代积压的委屈、不解、和渴望被理解的执拗,仿佛都被这句道歉温柔地接住了。 她不需要去质问周岚当年为何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但此刻,瞿颂还是无法控制地泣不成声,仿佛要将幼年时独自吞咽的苦涩都哭出来。 隔阂依然存在,修复需要时间,但至少,她们都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努力地将心的方向转向了彼此。 清晨,瞿颂在熟悉的淡淡馨香中醒来,周岚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一缕头发垂落在瞿颂脸颊旁,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那缕发丝,心底一片罕见的宁静。 第56章 从北京回来后的近一个月, 西部教育装备市场的暗流并未停歇反而因为科泰医疗的高调介入和沃贝基金的稳步推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对峙。 瞿颂投入了更多精力巩固那晚建立的初步联系,同时加紧与教育部研究所的沟通,试图在标准制定上抢占先机。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3节 工作填满了日程, 让她几乎无暇再去顾及其他。 周岚在家里待了几天, 很匆忙地又回去了, 走之前和瞿颂商量那介绍的那群孩子要不就让她来处理后续, 送一群盲童到国外学音乐要考虑很多, 但瞿颂表示自己会考虑。 生活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寻常的深夜。 瞿颂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洗去一身疲惫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正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但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不请自来,多半是会是麻烦事, 瞿颂蹙眉,走到门边去看门口的监控。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怔了一下。 商承琢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依旧挺拔, 但微微倚靠着门框,低垂着头, 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颓靡和脆弱。 瞿颂的第一反应是厌烦, 觉得这人阴魂不散, 而且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她不打算开门,抱着臂靠在门内,冷眼等着他自觉无趣离开,按照商承琢平日的性子, 按几声没人应,多半会冷着脸掉头就走。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门铃又固执地响了一次,然后外面陷入沉寂。瞿颂以为他走了,正想转身,却听到一声极轻的的磕碰声,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鬼使神差地,瞿颂再次凑近仔细打量他,这次她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商承琢侧脸对着猫眼的方向,在走廊冷白灯光的照射下,靠近下颌的位置,一道红肿的巴掌印突兀地印在那里,甚至隐约可见指痕。 瞿颂目光沉沉的,几乎不需要猜测,她就能想到是谁动的手。 商正则教训儿子,向来不留情面,手段粗暴直接,以前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商承琢就偶尔会带着伤来找她,有时是嘴角破裂,有时是手臂淤青,那时他还会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沉默地被迫由她处理伤口。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极淡极快地划过心头,像是怜悯或者是某种物伤其类的微妙共鸣。 尽管厌恶商承琢现在的行事,但看到他曾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般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门前,终究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商承琢似乎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抵着门板的额头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他抬起头,看向瞿颂。 啧。真是有够可怜的。 商承琢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明显的血丝,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 整个人看起来昏沉又疲惫,却强打着精神。 “有事?”瞿颂的声音冷淡,疏离感很明显,身体挡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商承琢看着她,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能给我个冰袋吗?” 他偏了偏头露出那道已经不太明显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巴掌印上,意思不言而喻。 瞿颂看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冷淡:“自己去拿。” 商承琢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让他进门,愣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 他依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寻找冰袋,瞿颂抱臂靠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的墙边,看着他缓慢翻找的背影,眉头微蹙。 商承琢拿着冰袋,却没有立刻敷在脸上,而是转过身目光有些昏沉地看向瞿颂,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冒出一句:“以前你会帮我冷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无意识地抱怨什么。 瞿颂闻言,直接冷笑出声,毫不留情:“你以前还不这么没脸没皮呢。” 坏了别人好事不躲远点还这么理直气壮往人脸前凑,到底什么时候能通点人性呢。 商承琢抿紧了唇不再吭声,他拿着冰袋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冰袋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走近几步,借着客厅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不只是脸上的掌印,他露出的脖颈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燥苍白,她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侧颈。 瞿颂出声,“发烧了?” 商承琢闻言愣了一下,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动作有些迟钝。 额头刚刚贴过冰袋肯定是摸不出来的,他摇了摇头,声音含糊:“不知道……可能有点。” 瞿颂听不出意味地啧了一声,“什么毛病?生病了还往别人家里跑,烧晕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蹲着翻找出家用医药箱,从里面掰出两粒退烧胶囊,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拍在商承琢冰凉的手心里。 “吃这个。” 商承琢看着掌心的胶囊,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吞咽胶囊类的药物,以前生病要么吃片剂,要么喝冲剂,实在不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瞿颂。 “看什么?吃药。”瞿颂催促道。 商承琢摇头,声音更哑了:“咽不下去。” 他把胶囊放回了旁边的餐桌。 瞿颂简直要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这儿摆少爷架子。 她怕他真烧出个好歹,瘫在自己这里,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麻烦精。 当下也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商承琢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坐下时后背似乎撞到了椅子靠背,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瞿颂正在倒水,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背怎么了?” 商承琢闭着眼,昏沉地摇头,含糊道:“没事。” 瞿颂才不信他的没事,她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他微微前倾,然后动作利落地撩起他黑色高领毛衣的后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瞿颂呼吸一滞。 商承琢的背部,从肩胛骨下方到腰际,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形成一道道狰狞的肿痕,明显是皮带之类的物品反复抽打造成的。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瞿颂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商正则这次下手也太狠了,简直像对待仇人。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商承琢似乎因为前倾的姿势和背上暴露的凉意,下意识地向前靠拢,额头抵在了她的小腹处。 隔着薄薄的睡袍,瞿颂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他的双臂似乎微微抬起,想要环住她的腰,像一个寻求温暖和庇护的本能动作,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皮肤上,有点烫。 瞿颂回过神问:“什么时候挨的?” 商承琢在她腰间摇了摇头,发丝摩擦带来轻微的痒意,他似乎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和支撑,没有立刻离开。 瞿颂没得到回答她伸手,卡住商承琢的下巴,强制性地将他的脸从自己身上抬起来。 对方的眼神更加涣散了,看起来状态极差。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挨的打?”瞿颂皱眉,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商承琢被迫仰着脸,眼神失焦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昨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补充道,“……早上。” 瞿颂明白了,这伤拖了一两天没处理,引发了感染和高烧,觉得商承琢有点可怜。 可怜,很可怜。 她沉着脸,动作粗暴地将他身上的毛衣和里面沾了些许血渍的衬衫一起扒了下来。 商承琢似乎没什么力气反抗,或者说并不在意,任由她动作,只是当衣物摩擦到伤口时,会不受控制地绷紧肌肉,倒吸一口冷气。 瞿颂拿来医药箱,摆出消毒水和棉球,她没什么耐心做精细处理,用镊子夹起饱蘸消毒水的棉球,直接就往那些破皮的伤口上擦。 “嘶——”剧烈的刺痛让商承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邹着眉看着瞿颂。 “很疼。” “坐下。” “看什么看?消毒不痛难道还舒服?”瞿颂毫不客气地把他按回去,力道不小,“再乱动我就用酒精。” 商承琢痛得额上青筋直跳,双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咬着牙,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 瞿颂一边潦草地给伤口消毒,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科泰旗下那么多项目可以选,为什么偏偏要观心上?” 商承琢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听到问题还是清醒了不少:“观心已经能够支撑基础功能了……”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瞿颂,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观心还能运转起来,是我努力把它救了回来,我做得很好是不是,夸夸我好不好。 瞿颂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按了一下正在消毒的棉球,痛得商承琢拧紧了眉毛,闷哼一声。 瞿颂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含义,答非所问,语气冰冷:“视界之桥更好。” 商承琢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整个人被一种浓重的失落笼罩,但沉默了几秒后,他似乎又不甘心,突然转过身,面对着瞿颂。 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让他痛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不管不顾,一双烧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瞿颂,呼吸因为疼痛和激动而有些急促。 “我想在上面。” 他没头没脑地要求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瞿颂正收拾着沾了血污的棉球,闻言动作一顿,震惊又疑惑地看向他。 商承琢的思维怎么能跳跃得这么快?从项目竞争直接跳到位置偏好,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撒泼耍赖的方式。 她对商承琢最近处处与她作对的表现很不满意,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他任何类似奖励的回应。 她决定彻底无视这个荒谬的要求。 商承琢见她没反应,竟然试图□□跪坐到她并拢的双腿两侧的沙发上,形成一个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祈求意味的姿势。 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发烧和情绪激动更红了,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瞿颂无语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早说了让你去看医生,下去。”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4节 “有瘾就有瘾吧。” 商承琢像是自暴自弃般地低语,不仅没下去,反而更贴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瞿颂被他这反常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恼火,同时也觉得荒谬至极。 “你在发烧。”她冷声提醒他。 商承琢却像是认准了这条路,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折叠得工工整整的浅色真丝丝巾,他将丝巾递到她面前,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求。 “那就不到最后。” 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瞿颂眯起眼睛,盯着那条丝巾,心头火起,她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语气危险地问:“你用了?” 商承琢毫不避讳,坦诚地点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用了。” 瞿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看着那条丝巾,有些不爽,仿佛能看到它曾被用于何种不堪的用途。 但商承琢此刻的状态更让她在意,他手臂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因为发烧和欲望微微颤抖,脸上迷乱。 这种状态的商承琢,莫名地激起了瞿颂一丝恶劣的逗弄心思。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开口要求,带着明确的戏谑:“求我。求我,就给你。” 商承琢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难以忍受。 他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交易的合理性,仅仅过了几秒钟,他便很利索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你。” 瞿颂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和情动而水光潋滟、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心里漠然判断:真是烧傻了。 她不再多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听到商承琢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她拿过了那条丝巾,商承琢下意识地弓起腰想要躲闪,喉咙里溢出难耐的声音。 瞿颂避开了他背上的淤青和伤口,一只手固定住他的髋部,另一只手继续用丝巾缓慢地摩擦缠绕。 丝质的独特触感让商承琢更加敏感。 他浑身滚烫,在瞿颂安抚下,很快就脱了力,软软地倒向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大口喘息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瞿颂有意避着他的伤口,一时没想到要立刻把这个发着高烧还胡搅蛮缠的大狗一样的家伙推开。 商承琢似乎将这份短暂的纵容误解为默许。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瞿颂近在咫尺的唇瓣,偏过头试探着想要吻上去。 瞿颂反应极快地侧脸躲开,脸色冷淡。 商承琢的吻落空,唇瓣只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僵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过和失落,像一只被拒绝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继续靠在她肩上难耐地喘息。 瞿颂面无表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臀侧,力道不轻。 挺好的,这种迷蒙的状态比平时那种,动不动就呲着牙要咬人的样子好多了,至少看着挺安分。 瞿颂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感觉肩头一痛。 …… 她木着脸把用最后精力狠咬了一口就昏沉过去的人推到一边。 其实还是狗。 第57章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发里, 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高烧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却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紧蹙, 呼吸时而急促, 时而沉滞, 仿佛陷在什么挣脱不出的梦魇里。 瞿颂没有立刻离开, 她去探了探商承琢额头的温度, 依旧烫手。 她把退烧药和水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上, 然后, 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依旧只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切割出大片的阴影,将商承琢笼罩其中,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将那些过于锐利的线条模糊了几分。 瞿颂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记忆不期然地飘回某个夜晚。 当晚应酬喝多了, 胃里难受只想蜷缩在沙发里,意识模糊间, 似乎感觉到商承琢就坐在旁边,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那时她头脑昏沉, 无力去分辨他那长久凝视里包含了什么, 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让她莫名烦躁。 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一个沉睡不愿理会自己的人时, 心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呢? 今夜,场景转换,角色对调。 她坐在这里,看着因高烧而失去平日攻击性显得异常安静的商承琢,忽然间好像触摸到了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商承琢坐在那里时的心境。 那或许并非那种情人之间温情脉脉的守护,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对方毫无反抗能力时,才能得以进行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确认这个在清醒时与自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此刻是真实地处于自己的领域之内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可以被目光细细描摹,也可以被轻易触碰探寻。 两个人都清醒时,他们的交谈常常剑拔弩张,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困兽。 偶尔,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一方难得的退让,能找到一个看似平和的话题切入点,可那平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底对彼此难言的怨怼,像暗涌的岩浆,总会在某个时刻寻到缝隙喷薄而出,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假象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横着一把很钝的锯子,各执一端,反复拉扯。 顾不上谁对谁错,也顾不上那拉扯带来的反复伤痛,只是奋力近乎本能地,想要将这一段关系、这一场较量,拉扯到自己这一边,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剜下肉来,证明自己才是被亏欠、被伤害的那一个。 至于真相如何,谁对谁错,在那激烈的对抗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执念。 瞿颂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商承琢的眉眼,单从皮相上看,商承琢生得极好。 只是他的好看,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和阴鸷,眉眼深邃,眼窝微陷,那双眼很少有明显的笑意,像两潭深秋的静水。 望进去,看不见少年人常有的灼灼逼人的火焰,也鲜少能寻到流转飞扬的光彩,更多时候,是一种几乎带着凉意的沉静,像是暮色四合时,山间最后一片尚未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湖泊,幽邃得让人心生警惕。 眸色偏于沉郁,但并非纯粹的墨黑,倒像是远山的岱青,在光线不明时,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 当他静静地看向谁时,那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却仿佛一片极轻的、带着凉意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下,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点无端的怜悯。 瞿颂看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上海的冬夜湿冷入骨。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光亮,映得天空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然而,就在这片光污染中,毫无征兆地,竟然开始有细小的、白色的颗粒稀疏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上海不常落雪,尤其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雪。 雪花很小,在夜风中飘摇,尚未触及地面便似乎要融化在温暖的空气里,但它们确实存在着,无声地装点着窗外冰冷的玻璃。 瞿颂看着那稀稀落落的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尖锐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凭什么? 一起经历了那些几乎将彼此都打碎的事情之后,商承琢看上去似乎总能更快地把自己抽离出去,继续他杀伐决断的生活。 而她呢?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辗转反侧,睡一个好觉都成了奢侈,自苦一样用心力浇灌那巨树。 这种不平衡感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刮擦。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商承琢的眉眼,滑落到他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颈。 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旧怨、不甘、怨怼,齐齐翻涌起来。 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抬起,悬停在上方。 就在这时,商承琢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也微微挣动,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漩涡。 梦境是混乱又黏稠。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氤氲热气的浴室,视野朦胧,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沉,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贴近。 她引着他,哄着他,走到布满水汽的镜子前。 心跳如擂鼓,呼吸变得急促,空气里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气息,比水蒸气更让人窒息。 镜面上的雾气被一只手擦去一小块,露出后面模糊的影像。 他感觉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带着蛊惑般的语调:“……水流下来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的影像晃动着,扭曲着。 细小的水流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像泪水。 镜上的雾气散了,身后果然是瞿颂,但是一个晃神的空隙却又好像更看不清了。 瞿颂笑了一声,“镜子上,水流下来了…” 然后场景骤然切换。 还是那张脸,还是瞿颂的脸。 但眼神全然不同,这次她的眼睛是湿润的,却泛着阴森森的光,就这么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棱,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在他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瞿颂忽然动了。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牵引着,将他的手贴上了她自己的脸颊。 她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只刚才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扼上了他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欢愉与恐惧,交付爱欲的瞬间得到的反馈到底是什么? 是令人战栗的欢愉,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5节 他分不清,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与堕落的块感间剧烈挣扎。 感官倒错、意识模糊的边界,这两者竟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用着同一张让他意乱情迷的面孔。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而危险的气氛。 瞿颂蜷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转而去推商承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落下,商承琢却像是突然挣脱梦魇,或者说是被她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所惊扰,突然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瞿颂,眼神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待看清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时,那慌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掩盖。 瞿颂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转向窗外: “下雪了。” 商承琢皱着眉,额角还有被梦镜惊出的冷汗。 他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艰难飞舞的细小雪花。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雪。 又是下雪。 是故意的吗?故意提起这个。 下雪而已,上海不常落雪但只是,下雪而已。 那个几年前同样寒冷的雪夜,密集的雪花不像现在这般稀疏,而是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冰冷的白。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们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彻底斩断,把那条曾经共同走过的路,用冰雪和决绝彻底封死。 商承琢依旧用手掩着额头,手背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不正常的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烧后的嗓音沙哑: “你骗我。” 他没头没脑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 “骗我说天长地久。” “骗子。” 他放下手,侧过头看向瞿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冰冷。 天长地久四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山峦般的重量。 少年时总爱渴求,爱追问,迫切地要在匆促的一生里,牢牢握一块永不冷却的炭火在掌心。 天长地久像倾心时因惊雷乍起一瞬凝滞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年少时一句滚烫的誓言。 这样的光辉给了他们相信它可以照亮漫长岁月里许多幽暗的隧道,让他们误以为那一刹那便是永恒的模样。 骗子。 别人攻击我,畏惧我,说我乖张怪癖,难以相处,可你当初说过,你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我,你答应了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最后呢?你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你现在开始数落我的不好,细数我的过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可是你以前说我让你安心。 骗子。 说了有困难也会一起面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法逾越的难关,我一直在努力,在想方设法地解决。 但你呢?你只是因为我的方式有问题,只是因为我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就立刻先放弃了。 是你先对我不坚定的,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我一点耐心? 为什么固执地抓着我的过错不放?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难道比不上别人能给你的?待在别人身边,就真的比在我这里更让你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商承琢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瞿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将所有积压的指控都倾倒完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 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 这悲伤是双重的,失去了那片风景,更失去了凝视那片风景时,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流水带走的,是信任本身清澈的形态,往后的日子,纵有万千美景,那投下的第一眼,总不免带着一丝审慎的凉意,像是在问,你,也会流走吗? 这空寂比任何具体的失去都更要深邃,它让所有的曾经都变成了疑问,让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瞿颂仿佛被留在一片无声的旷野上,四顾茫然,唯有那流水的余响,还在耳边,诉说着它盛大而安静的湮灭。 第58章 情绪的爆发是一时, 激烈的言辞像潮水般涌过后,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彼此无言相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方才咄咄逼人的话语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缓慢沉降, 压在彼此心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他们这个年龄阶段, 去抽丝剥茧找寻那些横亘在岁月沟壑里的感情问题的答案, 无疑是对双方精力的巨大消耗, 而且看起来根本无利可图。 瞿颂靠在桌边, 微微仰头, 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似乎从商承琢那里剥离出越多往事的丝线,就越发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无力。 那些丝线两头紧紧牵连着他们两个人,一端牵扯出的理解与宽宥逐渐变得宽泛, 另一端对应的苛责与怨怼却并未因此消弭,反而在对比下显得愈发狭隘和尖锐。 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在解一个死结, 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 或许商承琢对待感情的方式确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努力去培养修正, 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源于成长经历的行为模式并非能在一朝一夕改变。 可是,她早已没有责任, 也没有义务再去充当那个悉心引导、耐心等待的角色了, 瞿颂漠然地想。 也许不那么易怒烦躁地对待他,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 至少不必每次交锋后,都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硬仗,徒留满腔烦躁与空虚,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承琢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粗重的呼吸声都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他终于不再用那种怨恨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而是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那掌印的红痕更是显眼了。 瞿颂第一次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没有因为别的因素主动做出了让步。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6节 她没有再继续那个无解辩论,嘴角牵起一个苦涩意味的笑,声音软了下来。 “你总说我恨你……其实也没说错。”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最后那段时间,加上分开后的这几年,你在我心里的样子,确实是面目可憎的。”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但有时候,”瞿颂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茫然,“又觉得你无可比拟。很矛盾是吧?大概你对我也是类似的感觉。” 她说着,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次目光落在了商承琢身上。 他依旧微红着眼眶,那双此刻盛满了绝望与挫败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像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什么兽类,明明虚弱不堪,却仍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这幅样子确实看起来很可怜。 瞿颂走近两步,在他面前停下,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拇指指腹很轻地、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他下颌处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红痕。 “之间几次对你动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明知道你最厌恶这种方式,我向你道歉。” 商承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道歉惊扰,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瞿颂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不要再这样了,承琢。”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在无数分手场景中被用滥,此刻却无比贴合她心境的、俗气却真实的话:“说句很俗的话,缘分是会用尽的。” 商承琢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重新凝聚起风暴,方才那片刻的脆弱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但瞿颂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我们缘分只能走到这里,那就体面一点,在这里好好说再见。同窗恋人一场,不要闹到最后,对彼此只剩下怨恨和不堪。好不好?”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的意味。 瞿颂试图在那一片狼藉中,抢救出一点点干净值得怀念的东西。 他们之间,也不是只有对峙和挣扎的,对吧?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默契甚至激烈的爱意,难道就不能留下一点吗?别让彼此在后来的年岁里,想起来对方,只有泪水和不甘,好不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商承琢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尖锐,带着浓浓的讥讽。 他猛地抬手,一把拨开了瞿颂方才摩挲他下颌的手,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厌恶。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和偏执,死死地锁住瞿颂。 “只要你从前有一点爱过我,就没有权利这样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把我像用不到的狗一样踢开。”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恨极了一样,“瞿颂,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不等瞿颂有任何反应,猛地站起身来。 高烧和背部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还是极其迅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瞿颂,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孤绝如碑,就那样以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径直踏入他的苦海。 如果那些虚伪的喝彩都消失,如果所谓盟友在利益面前纷纷倒戈,如果她精心搭建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 想看她被信任的人背叛,想看她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在现实面前粉碎,想到那时她会不会终于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不会离开。 这世上只有自己配得上站在瞿颂身边。 恨他也没关系,爱会消退,善意会变质,只有恨能把两个人牢牢焊在一起。 想要她恨自己,最好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每次呼吸都带着对自己的诅咒,那样至少在她心里,自己会比任何无关紧要的人都重要。 干脆毁掉她在乎的一切。沃贝,视界之桥,观心也无所谓,等她从废墟里抬起头,眼睛里就只能映出他的影子。 愤怒也好,杀意也罢,想要要她所有的情绪都为自己。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呢? 其实也无所谓,绝望也好,憎恶也罢,只要那双眼睛里不再装着除他以外的任何东西。 门没有被摔上,只是被他从外面用力一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严实实地合拢。 那声轻响,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瞿颂站在原地,维持着被他推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皮肤时异常滚烫的温度,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片旷野,风声呼啸,空茫一片。 任何关系,只要被双方投入了过重的情绪,那么在产生分歧的时候,往往都不会轻易低头。 因为在乎,所以不愿意妥协,总觉得退让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但或许,等真正有一天能够平淡释怀了,就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执着于每一寸疆土,计较着每一次输赢。 …… 离西部教育装备项目的最终竞标,还剩最后一个半月。 科泰医疗这段时间以来,凭借其深厚的渠道根基和百融资本在背后的隐约支持,以及对观心设备不遗余力的包装推广,在各路预热和公关活动中表现得踌躇满志,大有一举夺标、势在必得的架势。 业内风向似乎也一直朝着有利于科泰的方向倾斜。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一个出乎瞿颂意料的消息传来,商承琢的父亲,商正则,透露出想要主动约见她的意向。 更让瞿颂感到意外的是,传达这个消息的中间人,竟然是汤观绪。 环境清雅的私人茶室,瞿颂坐在商正则对面。 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载、手段老练的商氏掌舵人,商正则未显老态,眼神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瞿颂面上沉静,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摸不准商正则此番约见的目的。 “瞿总年轻有为,沃贝发展势头迅猛,令人刮目相看。”商正则开场是惯常的客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商董过奖,晚辈只是侥幸,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学习的地方。”瞿颂神色冷淡,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商正则微微颔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自然带着居高临下:“承琢在西部做的那些事,我心里有数。此前默许,是家里有些内部问题需要借力打力,用他制衡一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沉,“这孩子,心思重,手段也越来越急,有些过了界。” 瞿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心中快速盘算。 商正则这是在向她透露商承琢的行动并非完全得到家族支持,甚至暗示商承琢可能动用了不该动用的资源?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商正则意有所指,目光落在瞿颂脸上,带着探究,“瞿总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得太明白。” 确实无需多言,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意图。 商正则似乎在暗示,他可以对商承琢的行为有所约束,甚至提供一些帮助。 瞿颂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温润的触感,轻轻啜饮一口,没有说话,等着商正则开出条件。 果然,商正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里的暗示性更强了,“科泰在西部的一些操作并非无懈可击,税务方面的一些灵活处理或者供应链上为了打通关节付出的某些方式都大有文章可做……还有承琢那孩子,心思太活络,他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别人根本不知道,但我手里还算有些东西。” 他看着瞿颂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如果瞿总需要,这些东西可以作为一份礼物。”他顿了顿,抛出诱饵,“当然,商氏也可以作为沃贝视界之桥项目的助力,无论是资金,还是渠道。” 瞿颂稍稍皱了下眉,商正则这是要借她的手,去敲打甚至重创商承琢,让他认清现实,乖乖回到自己掌控之中。 他给出的条件,确实足够让人动容,不仅能轻易赢得竞标,还能获得商氏的支持。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有商承琢平日里傲慢冷硬的样子,有他高烧昏迷时脆弱的模样,有他背上一道道狰狞的淤痕,也有他那晚离开时,那双充满怨恨和绝望的眼睛。 利用对方父亲提供的可能涉及对方软肋甚至违法的证据去打击他,这和她在商业上的公平竞争手段性质截然不同。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商正则也不催促,只是敛着眉地品着茶,仿佛笃定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最终瞿颂缓缓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商正则,“商董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沃贝还是希望凭借自身的实力和方案,在竞标中争取机会,至于商氏内部的事务,晚辈不便插手。” 她硬不下心来,把曾经或许在某个瞬间,下意识为对方舔舐过的伤口,转身就当作取胜的利器,刺向同一个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如今已站着一个与她针锋相对的人。 商正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抹情绪很快被敛去,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身体原本微微前倾的压迫感稍稍收敛,靠在椅背上,盯着瞿颂看了几秒,仿佛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对手。 最终,他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感慨,轻轻摇头: “瞿总……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也罢,年轻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是好事。这年头,懂得什么钱该赚,什么路不能走的人,不多了。” 瞿颂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仿佛没听见一般。 她垂下眼眸,纤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划动,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茶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直接,不再迂回,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商董,不瞒您说,离开前后,我花了不小的力气,试图厘清当年s大那个助视仪项目被突然叫停的真正原因。” 她语速不快,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可惜,相关的线索和记录似乎被人为处理得很干净,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头绪。” 她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商正则并无变化的表情,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与不解:“兜兜转转,最后我只能做一个最荒谬,也看似最不合逻辑的猜测,难道那个凝聚了团队数年心血、前景看好的项目,它的生死存亡,仅仅是因为触动了您某一刻的个人情绪,或者说,是您一时兴起下的决定?” 商正则闻言,脸上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面具依旧稳固。 他向后更深地倚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看似放松,却透出一种需要借力支撑的颓唐。 他的喉咙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语哽在那里,欲吐难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茶室的静谧里。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那片刻的沉默与细微的身体语言,本身似乎就是一种无言的答案。 瞿颂苦笑一下,起身颔首,迈步离开。 ----------------------- 作者有话说:俺来也!还差一点等我晚点坐上车再写[好的] 第59章 汤观绪从助理那里得到瞿颂直接回绝了商正则的消息时, 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投资报告。 他对着电脑屏幕,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购置的房子已经可以入住了, 环境清幽, 视野开阔。 等到两人终于找到机会见面, 一起去了新房小坐, 汤观绪带着瞿颂参观了一圈, 语气温和地表示, 这里只是暂住, 正式的婚房还是要看瞿颂的意思再定, 位置、装修风格,都依她的喜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汤观绪状似无意地提起, “前几天和商董约谈得怎么样?” 瞿颂正看着窗外远处的江景,闻言,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也没有显现出任何迟疑,语气自然地回答道:“确实提了些合作的可能, 不过条件还需要仔细权衡,我还在考虑。” 汤观绪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7节 他侧过头, 看着瞿颂平静的侧脸,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怔愣。 瞿颂在说谎。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垂眸思索,其实倒也算不上是在说谎,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用这样棱模两可的话搪塞。 但他并没有点破或者疑问,只是很快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这种事确实急不来,慎重些好。”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温暖。 瞿颂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如常。 拒绝了商正则的捷径,瞿颂带领沃贝团队,走上了更为艰难但也更为坚实的竞争之路。 有了商正则的暗示,她整合了之前通过各种渠道意外得到的一些线索,结合沃贝自身深入的调查,逐渐锁定了科泰可能存在的很关键的一个弱点。 科泰其核心生产线在环保评估上存在造假嫌疑,并且部分关键原材料的来源,涉嫌违规进口,存在法律风险。 与此同时,她迅速组织精锐的技术团队,对科泰主打的产品观心系列助视仪,进行了深度的技术拆解和逆向分析。 距离最终投标截止日只剩不到三周,沃贝上下都绷紧了一根弦,技术团队日夜不停地优化方案,市场和法律部门则反复核查每一个细节,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瞿颂却出人意料地给自己批了两天假。 这个消息在沃贝内部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声音,各种猜测悄然滋生,尤其是在科泰近期频频高调亮相、气势逼人的对比下,难免有人心生忐忑,觉得沃贝或许是在做无用功,连瞿总本人都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选择了暂时退避。 林薇感受到弥漫的不安情绪,内心也备受煎熬。 她看着瞿颂交代好工作,拎起包准备离开,终于还是没忍住,在送瞿颂到电梯口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瞿总我们…我们真的不再努力一下了吗?” 瞿颂正准备按电梯按钮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她:“啊?” 她脸上是真切的疑惑,似乎完全没理解林薇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林薇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挣扎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就是……现在距离投标没多少天了,科泰那边势头又很猛……公司里有些同事觉得,觉得咱们可能拗不过科泰,有点……有点泄气。 您这个时间点突然请假,大家心里就更没底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确定。 瞿颂听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驱散了几分林薇心头的紧张。 她看着林薇,眼神里带着点调侃:“怎么,仗还没开始打,我们自己就先开始打退堂鼓了?”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瞿总,我……” “放心,”瞿颂打断她,“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会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点私事。 告诉他们,按计划推进,我相信你们。” 她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林薇抬起头,对上瞿颂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仿佛瞬间落了地。 她立刻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瞿总。您放心,我会盯好进度的。” ———— 瞿颂开车回了周秀英在乡下的那个小院。 推开略显沉重的大门,站在门口,她有些愣神。 周秀英走了快四年了,瞿明远和周岚也不常回来,在外求学的瞿朗更是难得一见,至于瞿颂自己,这是一次都没敢再踏足这里。 仿佛不回来,那些被周秀英细致裁剪、包裹着的柔和日子就从未远去,小院里依旧有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和不管不顾盛开的花。 院子里倒没有什么脏乱的杂物,但地上铺了一层灰败的落叶,角落的花圃里,曾经生机勃勃的植物大多已经枯萎,只剩下些顽强的杂草东倒西歪地长着。 屋子果然是需要人气养着的,失去了周秀英那双利落的手和不管不顾的生气,小院仿佛也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同衰败了,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瞿颂默默走进屋里,找了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小板凳拖出来。 她本来只想坐着发会儿呆,但目光扫过满院的萧索,心里终究是看不过去,放下板凳,找来扫帚,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扫地上的落叶。 扫完地,她拖过那个小板凳,对着如今已荒芜一片的小菜畦坐下。 俯身随手抓了一把旁边已经因为失去水分而变得灰黄柔软的杂草,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把干草晒得很脆,瞿颂稍一用力,只把表面的茎叶抓得碎了一手,草根却还牢牢地扎在地里。 她看着掌心碎裂的草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气恼,她拍拍手站起身,想去工具房翻找周秀英以前常摆弄的锄头之类的东西,打算把这片的杂草彻底清理掉。 刚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她微敞的衣领。 瞿颂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刚刚升起的那点动手的冲动,又被这阵风给吹散了,她拢了拢外套,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板凳上。 目光放空地看着那片荒芜,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周秀英最后一次坐在这个院子里的那天。 那时周秀英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走路都有些歪斜不稳,却执意要出来坐坐。 瞿颂劝不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步挪到院子里,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人一个板凳坐着。 那时周秀英说了什么来着? 瞿颂皱起眉,努力回想。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外周秀英当时好像盯着角落里新种下不久、还显得很孱弱的小番茄苗子,低声念着什么。 那时也像现在一样,院子里有一阵没一阵的风吹着,带着凉意。 瞿颂心里着急,怕她着凉,想劝她回屋,可周秀英只是摆摆手,不让她插嘴。 劝不动周秀英,瞿颂当时只能在心里埋怨那风,怎么一直吹个不停。 瞿颂有些不甘心地嘶了一声,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些飘忽的碎片,想起周秀英当时具体的话语。 可想了半天,依旧是徒劳。 只记得那风后来似乎越来越急,呼呼地刮着,好像不从这个院子里带走点什么就绝不罢休一样。 周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在风里飘到瞿颂耳边,零散,飘忽,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要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吹跑了再也抓不住。 正沉浸在回忆里,又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过来,比刚才更冷更急。 瞿颂下意识地想要再拢紧一下衣服,却错估了这阵风的执拗,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在她身上,带着不容分说的驱逐意味。 瞿颂被风吹得心烦意乱,那点伤感的怀旧情绪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她愤愤地拎起小板凳,转身快步走回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屋外的风迅速地歇了下来,院子里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阵扰人的疾风从未出现过。 瞿颂站在门内,透过玻璃看着瞬间恢复平静的院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嘶,怪风。 第60章 观心项目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 全国创新大赛决赛的入场券像一剂强心针, 让活动室里的空气都带着电。 激烈的讨论、偶尔爆发出的解决问题后的欢呼,构成了主旋律,陈洋一家的到来,更是为这份忙碌添上了一抹温馨的底色。 陈洋父母很幸运地在s大后勤找到了一份包食宿的工作, 虽然辛苦, 但脸上有了盼头。 似乎活泼的孩子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但是安静地小孩会更让人觉得疼惜, 陈洋就属于后者, 他是个早熟羞涩很懂事的一个孩子。 不像其他志愿者小朋友那样活泼好动, 陈洋大多时候只是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 用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望着喧闹的方向, 或者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瞿颂给他准备的、带有特殊凸起的玩具。 他的早熟和懂事让周瑶仪他们爱心泛滥,时不时带些小零食小玩具给他。 瞿颂尤其喜欢这个安静的孩子,闲暇时总会把他抱到腿上,轻声给他描述周围的世界, 或者只是让他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感受那份无声的陪伴。 陈洋也格外黏她,只有在瞿颂怀里, 他紧绷的小小身躯才会彻底放松下来。 成功的迹象如此明显,资本的嗅觉自然也敏锐无比。 “启明资本”的出现起初像是一场及时雨。优厚的收购条件, 承诺的资源倾斜,几乎让整个团队看到了项目光明万丈的未来, 连李正勋都初步表达了乐观其成的态度。 然而商承琢深入调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发沉, 启明资本过往的收购案例,表面上光鲜亮丽,深挖下去,却能看到被技术被无故雪藏、创意被拆解, 以及原团队最都会黯然立场,这绝非理想的合作对象。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随着调查深入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竟然牵连到了商氏。 电话来得悄无声息,是商正则的秘书,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承琢,商先生让我提醒您,有些事要懂得适可而止,您的时间和精力应该放在回报更明确的地方。” 商承琢握着手机,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在电话那头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试图争辩,说明观心的价值并非仅仅用金钱衡量,但秘书只是重复着“是商先生的意思”,然后委婉地提及,如果项目执意独立发展,不仅自身前路艰难,团队成员,尤其是几位即将面临保研、就业关键节点的成员,未来在相关领域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阻力。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和瞿颂相处的时间越长,商承琢身上那些被规则和冷漠压抑已久的东西能找到的出口就越多。 他个人行事的变化很细微,但偶尔的不服从安排却让商正则明锐地发觉了不寻常。 商正则试探着对自己儿子发出裹着建议的外衣的命令,以往商承琢或许会沉默,会用拖延来消极抵抗,但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回应,回绝了商正则,于是谈话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 几天后,一位优雅温柔的女性,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柔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商正则的意志。 “承琢,有些话其实不该由我来说,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那个叫瞿颂的女孩子……听说很优秀。但是你要知道,未来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在社交场合真正帮到你,门当户对的伴侣。一时的吸引,当不得真,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稍微收敛些,别太惹他生气,好吗?” 商承琢握着手机,没有反驳这位性情温和的继母,只是沉默地听着,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这种来自商正则的压力,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并不会直接反对自己和瞿颂交往,却一直用一种高明的方式,试图剥离他正在构建的、脱离家族掌控的自我。 否定他的项目,否定他选择的朋友圈,进而否定他选择的恋人。 这些压力和暗示,反而像催化剂,激起了商承琢骨子里更深层的叛逆,他不仅没有如商正则所愿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频繁推掉家族安排的、带有社交性质的聚会,哪怕对方是某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千金。 他甚至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刻意违背商正则过往的教导,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却无比坚决的行动,宣告着自己的独立和反抗。 这种脱离掌控的迹象,让商正则感到了不悦,他不再通过温和的暗示来传递模糊的信号,而是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在一个深夜,商承琢接到了商正则秘书打来的电话,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措辞严谨,传达的意思却冰冷而清晰: “商总让我提醒您,年轻人追求个性可以理解,但需要有分寸,您不应该也不能,被一段…不合时宜的关系,或者一个看不到明确商业回报的项目,束缚住手脚,偏离既定的轨道,希望您能慎重考虑,做出最符合您身份和长远利益的选择。” 电话挂断,商承琢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晕黄的光圈。 他明白这不再是暗示而是最后通牒,商正则的不满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接下来的恐怕不会仅仅是言语上的提醒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拿瞿颂的前途、周瑶仪的保研资格、陈建州他们的未来去赌。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8节 他太清楚商正则的手段,那种不见血的碾压足以在无声无息间毁掉几个学生多年奋斗的成果。 随着项目进入最后的攻坚阶段,观心团队规划了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跨度最广的一次实地数据收集。 这条精心设计的路线,从广袤无垠的草原起步,一路向南,深入内地,最终抵达预定的终点。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次远征视作项目的收官之战,希望能为这段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旅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在草原上完成最终数据采集的那晚,当地牧民为他们点燃了篝火,一个路过的旅游团也加入了进来,气氛热烈。 大家围着跳跃的火焰,笑闹着将连日来的疲惫抛诸脑后。 瞿颂被几个当地人围着,拨弄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民族乐器,她很有天赋,上手极快,没多久就能跟着哼唱出悠扬而陌生的草原小调。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眸亮得像坠入了星辰。 商承琢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片欢声笑语,心却如同被浸在冰水里。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着野风飘向深邃的夜空。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愁绪与挣扎,就在他愣神之际,瞿颂忽然抬起头,穿越纷繁晃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她手上揉弦的动作未停,隔着跃动的火光,对他展颜一笑, …………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权衡,商承琢临时回到s大,在学院组织的项目发展商讨会议上,面无表情地投下了赞成收购的票。 他甚至没有与团队任何人商量,以一种近乎独裁的姿态,平静地宣布,经过慎重考虑团队认为项目目前独立运营风险过高,接受启明资本的收购条款。 有家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负责人要卖掉项目的消息,电话直接打到了商承琢这里,语气激动,“商同学!你们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说好了要帮孩子们!现在转头就把项目卖了?!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们出尔反尔,唯利是图!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商承琢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斥责与诅咒,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不信鬼神,不信报应。 但他怕这莫名的诅咒,会以某种他无法承受的方式,应验在他在意的人身上。 这种恐惧在后续的日子里,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瞿颂开始频繁地遇到一些小意外,下楼时莫名脚滑扭伤,甚至莫名其妙发起低烧,反反复复。 数据收集之旅终于抵达最后一站,测试取得了空前成功,原型机在复杂古城环境下的表现远超预期。 团队沉浸在最后的喜悦中,只有瞒下来意外的商承琢心中五味杂陈,离开前,他主动提出去一趟附近有名的寺庙。 寺庙香火鼎盛,瞿颂虽然不解商承琢的执着但也依着他,在堂前郑重执着几支线香,心中默祷的大多是二人感情顺遂,未来携手同行。 商承琢在她身旁,闭眼,长久的沉默,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往后之事只愿瞿颂此生平安顺遂,百岁无忧,所有孽障报应我一人承担。 从寺里出来,在入口处的小摊,瞿颂买了两根编织精致的红色情侣手绳,一人一根戴在腕上。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哎呀一声,发现自己那根不知何时松脱丢失了,她有些遗憾地回头望了望熙攘的人群和漫长的台阶。 “算了,”她想起这个寺里不能走回头路的传言,虽然不信,但在此刻心境下,总觉得有点膈应,便笑了笑,拉住正要转身的商承琢,“丢了就丢了吧,可能缘分没到,反正也就是个纪念品。” 商承琢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总觉得这像某种隐喻,预示着他们正在行走的这条路,无法回头,终将离散。 他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微沉:“等着,我去找。” “不是说不能走回头路……”瞿颂讶异。 商承琢脚步未停,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回她耳中:“我不信这个,就算把这寺里的路走上千遍万遍回头路,我也不可能在感情上放弃你。” 最终,他在一处石阶角落找到了那根失落的红绳,细心拂去灰尘,重新走回来,执起瞿颂的手,小心翼翼地、牢牢地系在她的腕上。 “你看,找到了。”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只要我们不想散就散不了。” 然而,现实的无常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虔诚或努力而放缓脚步,它来得迅疾而猛烈,不给任何人屏息凝视的时间。 回到s大,还没等他们从测试成功的喜悦中彻底回过神,一纸通知如同冰水浇头,观心项目已被正式收购,团队失去独立运营权,后续研发方向及人员去留,将由资方决定。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明明出发之前,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怎么一趟回来天就变了。 “怎么回事?这这不可能啊,没有核心成员的同意,尤其是主负责人的签字,协议怎么可能通过?”周瑶仪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商承琢身上,困惑、质疑、寻求解释,只要他否认,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也不清楚,他们都会立刻相信,并一起想办法。 但商承琢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却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他默认了一切,接受了所有怀疑、失望、甚至逐渐转为愤怒的目光。 陈建州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你签的字,对不对?” 商承琢还是沉默着,陈建州哼笑一声,“假仁假义这一套,你玩的挺溜的。” 这话太伤人心,商承琢抬眼看向陈建州,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几乎是顺着陈建州的话,用一种极其刻薄冰冷的语气,将自己彻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陈建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这个项目了。我从没说过我参加是为了和你们一样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项目对我自身有价值,能积累资本看重的履历,我就会做,现在它有更好的商业化路径,我选择更优解,有什么问题?是你们非要给我戴上道德的高帽,发现不如自己的意,就开始反咬一口,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商承琢你混蛋!”陈建州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商承琢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你再说一遍?!” 商承琢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陈建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这更加激怒了对方,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建州!别动手!”周瑶仪和许凯茂赶紧上前拉架。 商承琢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太大的反抗,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陈建州眼眶因为愤怒而发红,最终,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算我看走眼。”陈建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瞿颂此刻并不在活动室,所以没有目睹这场冲突,她去了火车站送别陈洋一家。 项目易主,新的资方明确表示不接受现有的志愿者体系,李正勋教授多方争取无果,只能无奈地解散了志愿者团队。 更雪上加霜的是,陈洋父母在校的工作,也毫无理由地被辞退了,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生活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火车站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洋父母脸色灰败,行李简单得可怜。 陈洋似乎感受到离别的悲伤和父母的低气压,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在检票前,陈洋忽然松开妈妈,摸索着走到瞿颂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洋洋……”陈母立刻上前,有些强硬地将孩子抱开,语气带着疏离和难以掩饰的怨怼。 瞿颂喉咙发紧,“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们没做好,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陈父别过头,没说话,陈母看着瞿颂眼眶通红、满脸愧疚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不怪你们……你们都还是学生……怪我们自己,异想天开,不长记性……天上哪能掉馅饼呢?是我们的报应……” 这话比直接的指责更戳人心窝,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对着他们一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再无人回应,瞿颂直起身,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周围人声嘈杂,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 作者有话说:一直觉得这部分不好写所以一直拖 到最后也还是不满意 完结之后可能会再次修改这一部分已经前面存在逻辑性错误的地方 这两天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 俺加快一点进度争取假期结束之间整出来[可怜]再次为这章的各种问题抱歉[化了] 第61章 瞿颂最终还是从许凯茂愤愤不平的转述里, 听到了商承琢对陈建州说的那些话。 许凯茂说得口沫横飞,末了还重重呸了一声:“亏我以前还觉得他就是嘴臭人不坏!颂儿你跟他……你可得看清楚点。” 瞿颂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质边缘的一处毛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碾过, 闷闷的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她了解商承琢, 知道他刻薄起来能有多伤人, 但也知道他并非真的毫无感情。 她试图在心里为他辩解, 也许是压力太大, 也许是和陈建州话赶话到了气头上, 口不择言。 那些话未必是他的真心。 于是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去质问,没有去求证。 瞿颂试图说服自己,感情里需要包容,需要理解他未说出口的难处, 她继续留在商承琢的身边,纵容着他沉默背后的沉重,纵容着两人之间日渐滋生的无形隔阂。 观心团队彻底散了, 活动室恢复了冷清,所有属于观心的痕迹被全部抹去了, 新的团队占据了那间活动室,那些激烈的讨论、成功的欢呼、甚至是不愉快的争执, 都彻底成了过去。 理想主义轰轰烈烈走过一场, 最后兵荒马乱地潦草收场。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项目,不提启明资本,不提分道扬镳的伙伴,也不提陈洋一家失望离去的背影。 但有些东西避而不谈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横亘在两人之间,让每一次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让曾经的亲密无间蒙上了阴影。 商承琢最终也没有解释,一个字都没有。 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更坚硬的外壳里,周身的气压持续低迷,相处时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变得更加阴郁,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笨拙的关心或别扭的在意。 瞿颂能感觉到他在下沉,她想拉住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不说,她便不问,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消耗着彼此的心力。 时间悄然流逝,两年过去。 大学生活接近尾声,未来的选择摆在面前,瞿颂开始认真考虑出国留学,她需要为自己的专业寻找更广阔的平台。 而这两年里,商承琢与家族的矛盾似乎愈演愈烈,具体细节他从不透露,但痕迹却清晰地刻在了他身上。 有时是颧骨一块不显眼的青紫,有时是嘴角结着暗红的痂,更多的时候,是藏在衣服下的淤痕。 他不说怎么来的,瞿颂也不问。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拿出医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替他清理。 虽然不去过问,但瞿颂能从一些细节里拼凑出端倪,商承琢更换了手机号码,切断了与家里大部分非必要的联系;他不再住在商氏提供的任何一处房产,而是在离s大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简洁的公寓;开始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人脉,尝试一些完全独立于家族生意之外的小型投资,像是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或者说,是在为自己铺设一条彻底的退路。 瞿颂的指尖很轻,带着凉意,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商承琢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垂着眼,任由她动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处理完伤口,他往往会很反常。 不像平时那样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而是会突然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手臂环得很用力,勒得她甚至有些疼。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近乎贪婪的汲取。 贴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胸腔的震动,两颗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和骨骼,仿佛在以一种混乱的节奏相互支撑、彼此搏动。 这拥抱里原本根本没有情欲,只是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那样绝望和依赖。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沉默会自然而然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69节 气息变得灼热,拥抱的手臂开始游移,带上了不同的意味,衣物被无声地褪去,散落在地板上。 灯光总是会被调得很暗,瞿颂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怜惜。 耐心温柔,指尖轻柔按压,感受着他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再到难以自控的细微颤抖。 …… 商承琢难耐地皱紧眉,呼吸粗重,反手向后,胡乱地抓住瞿颂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带着被情…欲蒸腾出的沙哑和命令口吻:“快一点……” 瞿颂会低低地笑一下,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她没有依言加快,反而俯下身,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不耐的催促和所有可能的言语,都一并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唔……”商承琢的声音被堵住,转化成一阵模糊而压抑的哼声,身体却诚实地向后迎合。 瞿颂停了一会,感受着他身体的紧绷,看着他宽阔背部肌肉因为忍耐而绷出的漂亮线条,以及那微微渗出汗珠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脊沟。 看他实在抖得厉害,大腿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瞿颂才动了动,双手卡住他的腰侧,用了些力气,将他整个人扯着翻转过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骤然暴露在彼此的目光下,商承琢似乎很不习惯。 这种时候他通常都回避着这种直接的视线交汇,此刻被瞿颂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横亘在自己眼前,挡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难为情的红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膛。 瞿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两年商承琢开始规律健身,原本清瘦的身形覆上了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她的视线滑过他微微汗湿的胸膛,落在他因为姿势而屈起的大腿上,那里的肌肉饱满紧实,轮廓分明,蕴含着力量感,此刻却因为她而微微打着颤。 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抚上他腿弯轻轻推了一下,示意他抬起腿环住自己。 商承琢僵了一瞬,手臂依旧挡着眼睛,但身体却乖顺地照做了,分开双、、腿,缠绕上她的腰际。 他在这种事情上要是突破了某种界限就会意外地乖顺,让分腿就分腿,让塌腰就塌腰,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不情愿的别扭,但为了最终的块感,或者说为了这种短暂沉沦的慰藉,他从不真的抗拒,与平日里尖锐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 瞿颂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心头微软,俯身在他抱起紧绷着的膝盖内侧,落下一个轻柔且带着奖赏意味的吻。 湿热的触感落在敏感的皮肤上,商承琢挡着眼睛的手臂微微一动,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漏出一声舒适的低哼,挡着眼睛的手臂也松懈了些力道。 很重的一下。 商承琢应时猛地向后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而漂亮的弧线,喉结剧烈滚动。 有些承受不住,眼神瞬间涣散开来,蒙上了一层迷离恍惚的水光,挡在眼前的手臂也彻底滑落,无力地搭在枕边。 …… 过了一阵,实在真的难以忍受。 商承琢慌忙用一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无力地抵在瞿颂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哀求般:“停……停一下……” 瞿颂却没有理会他这临阵脱逃的请求。 “操……”商承琢暗骂了一句脏话,挣扎着想要逃离这过载的刺激,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在她持续的进攻下,剧烈地颤抖着到达。 意识模糊地缓过一阵,他才听见瞿颂带着调侃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有进步,这次床还是床,没变浴缸。” 商承琢受不了她提起之前某次的失控,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撑起酸软的身体,想要下床,脚刚沾地却腿一软,歪斜了一下。 瞿颂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周五晚上还要装互不认识吗?” 商承琢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便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隔绝开了两颗刚才还相互扶持着搏动的心。 瞿颂坐在凌乱的床边,听着那水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有时候亲密关系像一间需要两个人精心维持的窗明几净的房间。 两个人共同打扫,将琐碎的尘埃,比如那些无伤大雅的争执,偶尔的互不理解,轻轻拂去。 然而房间的角落里,始终放着几个上了锁的箱子。 瞿颂知道里面是什么,那里锁着更为尖锐、更为核心的问题,关乎灵魂的质地,关乎对方本性中那些她隐约触到却又迅速缩回的冰冷的棱角。 出于某些奇怪的心理,她训练自己的目光,让它变得狭窄而温顺,只流连于光洁的地板与明亮的窗户,绝不去凝视那些锁头,更不去想象箱内之物是否正在悄然腐朽。 于是维系这间屋子体面的,就并非是那些被展示出来的整洁了,而是两人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忽视。 瞿颂不去质问,商承琢便维持那幅她可以接受的样貌。 可总有一些时刻,在深夜的寂静里,瞿颂会听见锁孔内传来细微的啮咬声。 那时她便会僵住,呼吸放缓,全部的意志都用来祈求那声音停下。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忍不住走过去,拿起问题的钥匙插入锁孔,只需“咔哒”一声轻响,她所回避的一切便会轰然破箱而出。 第62章 时间悄然滑入下一个阶段, 离别的钟声似乎已在远处隐约敲响,校园里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少了些懵懂多了些对未来的考量。 瞿颂明显感觉到商承琢变得更忙了,忙得常常不见踪影。 他似乎在同时处理多线任务, 学业、他独立进行的那些小项目, , 偶尔见面, 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眼底有时会有血丝, 连那惯常的带着些许锋利的冷硬, 都似乎被这疲惫磨钝了些许。 瞿颂自己也忙于准备出国的各项事宜, 完善申请材料,规划未来研究方向的同时,心底那份因观心夭折而深埋的遗憾与不甘,再次破土而出。 她查阅了大量资料, 结合观心的经验教训,越发觉得在辅助技术领域,尤其是面向视障群体的助视设备, 仍有巨大的探索空间和未被满足的需求。 一次难得两人都在公寓的晚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瞿颂抱着笔记本电脑, 窝在沙发里,整理着申请资料文书, 商承琢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 对着屏幕处理数据,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响。 气氛难得平和,瞿颂抬起头,看向商承琢的背影心中微动, 她放下电脑,声音带着一丝分享和探讨的意味:“我最近仔细研究了几个国外实验室的方向,我觉得我以后,还是想继续深入医疗器械研发,特别是类似助视仪这样的辅助技术领域,虽然现在还有不少问题,但我觉得这个方向……” 她的话还没说完,商承琢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骤然凝聚起近乎严厉的锐利,打断了她:“不要再异想天开了。” 瞿颂一怔,完全没料到商承琢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即使他不支持,至少也会基于技术或市场角度给出冷静分析,而不是这样直接甚至粗暴的否定。 “异想天开?” 瞿颂皱起眉,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在凭空幻想,我研究了现有的技术瓶颈也分析了观心当初遇到的问题,如果能找到更合适的算法路径,结合更新的硬件……” “我说了,不要再想这个了。”商承琢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和蛮横,“那些理想主义的念头,还没吃够苦头吗?” 他的语气让瞿颂大皱眉头,她可以接受困难,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这种对她选择和理想的全盘否定,尤其是来自商承琢。 “我们是在沟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不带着情绪说话?” 瞿颂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试图让对话回归理性,“这是我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基于理性思考的,我知道有困难,但任何有价值的研发不都是克服困难的过程吗?” 商承琢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允许” 这句话瞬间让瞿颂所有准备争辩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眼神里的不解和恼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取代。 “你不允许?” 瞿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她突然敛去了所有试图沟通的情绪,就那么安静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商承琢。 商承琢凭什么不允许呢? 她是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有权利选择自己未来想要走的路。 即使他们是恋人,即使他可能出于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心理,但不允许这三个字,本身就透着一股将她视为附属品,否定她独立意志的蛮横。 这不是她认识的商承琢会说的话,或者说,这不是她期望中,一个能够彼此尊重、并肩前行的伴侣该有的态度。 瞿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幽深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刚才那失控蛮横的模样,商承琢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方式。 被她看得心慌意乱,那强撑起来的冷硬外壳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出现了裂痕。 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地转移了话题,语调也艰难地、别扭地放软了些许,像是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的一样艰难:“……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助视仪这类项目,需要好的研发环境和产业土壤,现在的市场风向和资本指向不适合它的长期发展,投入太大,风险太高,很容易……重蹈覆辙。” 他语焉不详,但瞿颂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艰难和某种未尽的无奈。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中那股蓦然升起的尖锐质疑,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心情所取代。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试图向商承琢剖白自己的想法。 如果曾经并肩望向同一片远方的伴侣,连彼此的理想都无法被对方真正理解和尊重,甚至一方需要另一方以不允许的方式来保护,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各自选择的路途,已经在本质上出现了分歧,甚至开始相互背离呢? 瞿颂忽然觉得有些无言,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懦弱的。 明明问题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她却依旧没有勇气去拿起那把钥匙,打开那几个锁住的箱子,直面里面可能早已腐朽不堪的真相。 害怕咔哒一声之后是彻底的分崩离析,害怕一旦打开,看到的会是更让她无法承受的现实,于是选择了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各退一步,维持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平和与温馨。 瞿颂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商承琢这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然后转过头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检查资料。 争吵就这样突兀地开始,又仓促地落幕,冲突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夜深时瞿颂已经熟睡,商承琢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躺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瞿颂的睡颜。 让一向骄傲、盛气凌人的人承认自己的无力,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商承琢无法对瞿颂说出口的,他暂时还没有能力彻底摆脱商正则那些无理的控制,他正在进行的挣扎和布局需要时间,他害怕在她羽翼未丰、而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控局面时,她的理想和锋芒会让她成为商正则眼中需要被修剪的目标。 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将她推开所谓的危险区,无意义的骄傲和固执让他无法坦诚自己的弱点和顾虑,只能将一切化为冰冷的拒绝。 心里默念,像最虔诚的信徒向着渺茫的神佛祈祷: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更快的挣脱束缚,积累足够的力量。 我会拼尽全力,让我们可以不用再向任何现实黯然低头,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逐我们共同的理想,去弥补曾经的遗憾。 我会很快成长到可以为我们的未来遮风挡雨,搭建一个再也不用妥协的堡垒。 再等等我。 请再给我一点耐心。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0节 目光描摹过她的轮廓,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藏的焦虑。 瞿颂的发丝散落在枕边,有几缕拂到了他的手边,商承琢犹豫了一下,极其轻柔地拾起那一缕发丝,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就在这时瞿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依旧清浅平稳,似乎并未察觉。 商承琢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影,神色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和脆弱。 他悄悄地试探着凑近了一些,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瞿颂的颈窝,那是一个充满依赖和缱绻意味的姿势。 他的手也在被子下小心翼翼地移动,轻轻地寻觅着瞿颂的手。 瞿颂其实在他拾起她发丝时就已然醒转。 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温热躯体,以及那只小心翼翼探寻的手,她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接受了商承琢无声的示弱和求和。 当商承琢的手摩挲到她的手腕时,瞿颂没有躲开,而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商承琢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胸膛紧贴着脊背,肌肤相亲,距离似乎亲密无间。 但是彼此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个沉稳,一个略显急促,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竟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相对。 如果没有后来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或许这段在现实中不断妥协、又因情感而不忍割舍的关系,散场的时间是否还能被拖延得更久一点呢。 商承琢后来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反复自问,却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的月份更早一些,天气却依旧寒冷,凛冽的风卷着残雪,没有丝毫春回的迹象。 就在春节气氛渐浓之时,一则社会新闻悄然占据了主流媒体平台的一角,某地因家庭电路老化引发火灾,一家三口不同程度烧伤,其中伤势最重的是一名天生失明的男孩。 报道以谨防冬季用电安全为主题,并未在网络世界掀起太大波澜。 然而这则简短的消息,对曾经观心团队的成员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遭遇不幸的那一家,正是陈洋一家。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令人措手不及,在李正勋教授的紧急联系和协调下,曾经观心团队的几人迅速计划前往探望。 然而进一步了解到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陈洋的情况极其不乐观,烧伤面积过大,尽管意识暂时清醒,但后续的感染关将是极大的挑战。 陈洋父母在巨大的悲痛和打击下,以孩子需要安静、不便接待为由,婉拒了他们的探望。 李正勋教授带头捐了款,并亲自打电话过去,言辞恳切,最终陈洋父母艰难地接受了这笔雪中送炭的捐款,但探望一事终究未能成行。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家都沉默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显得格外灰暗。 许凯茂用力搓了搓脸,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懊悔:“要是…要是当初项目能顺利下去,说不定洋洋现在都能在s大的附小上四年级了……就不至于还住在那种老房子里……” 此话一出,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瞿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短暂的失重感过后,是持续不断揪紧般的疼痛。 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呢?如果再努力一点,顶住压力,让观心走下去,或许就能早一点推动相关标准的完善,或许就能让陈洋一家更早地改善生活环境,或许就能避免今天的悲剧? 越是自问,越是畏惧那个无法改变的答案。无力感和负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一颗心溺毙。 李正勋教授拍了拍许凯茂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陈建州始终沉着脸望着窗外,紧抿着唇,看不出什么情绪。 现实从来不是总是圆满的合家欢电影,等了不到两周,他们没有等到期盼中的奇迹,有人辗转传来消息,陈洋没能撑过凶险的感染关。 陈洋父母以地方风俗小孩子夭折不便声张为由,拒绝了所有外人的吊唁,他们连最后送那孩子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消息给瞿颂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商承琢看着心脏像是被反复揉捏,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任何言语在生命的消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同样的负疚和无力感?他甚至无法坦承自己在那场事故中扮演的真正角色和承受的压力,这让他连与瞿颂共同分担这份痛苦的资格都显得有些不完整。 于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共同的悲伤却又无法真正共鸣的困境中,似乎变得越来越若即若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隔膜,轻轻一触,便是无声的叹息。 最终还是瞿颂先开了口。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个人只会互相消耗心神,让消极的情绪在彼此之间传染,她提出为了各自都能好好调整状态暂时分开住一段时间。 商承琢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想挽留,想告诉她他可以陪她度过,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好和一个沉重的点头。 初春时节,万物本该复苏,冷空气却杀了个回马枪,一场罕见的倒春寒迅猛地袭来,刚冒出些许绿意的枝头重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忙着准备出国申请材料的同时,陈洋去世的阴影依然笼罩着瞿颂,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饮食不规律,她的胃开始频繁地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太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肠胃不适,吃了点常备药便搁在一边。 就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瞿颂突然接到了周岚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周岚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焦急,通知她周秀英又一次被送进了icu,虽然目前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但医生明确表示,周秀英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再次进行手术,希望瞿颂这段时间能尽快回来一趟。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瞿颂本就沉重的心上,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握着手机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岚在电话那头安慰了几句,语气匆忙,很快便被医生的呼叫打断,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的周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瞿颂怔怔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就在这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疼得她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强撑着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观察,躺在病床上,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入身体,缓解了生理上的疼痛,却无法抚平心里的动荡不安。 隔壁床两位探病家属的闲聊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商氏的那个大儿子,好像要跟恒源集团的千金订婚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那家儿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挺低调的。” “商承琢啊!我们公司老总就是他爸下面的,消息应该没错。” 瞿颂本来因为胃痛意识涣散,听到商承琢三个字猛地一激灵。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置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出了商承琢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音。 一连拨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胃里突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拧绞,瞿颂疼得眼前发黑,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无暇再顾及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 隔壁床一个老太太注意到她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样子,连忙帮她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赶来查看情况。 老太太看着瞿颂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疼得蜷缩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关切地问:“小姑娘怎么一个人住院啊?家里人呢?” 瞿颂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对老太太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输液和药物作用下,胃部的疼痛终于渐渐缓解,疲惫袭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瞿颂没有再多做停留,强撑着办理了出院手续。 一家人最后决定,尊重周秀英自己的意愿,带她回到了她居住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小院。 谁都明白,这可能是周秀英最后的一段时光了,周秀英自己反倒表现得异常豁达,常常拉着瞿颂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情,眼神平静。 周秀英走的那天,天气意外地晴好。 阳光洒满小院,仿佛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暖意。 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亲戚、老朋友、老邻居……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瞿颂穿着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或悲伤或关切的面孔,听着嘈杂的交谈声,只觉得一阵阵恍惚和不知所措。 瞿明远看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颂颂去找找茶叶吧,客人们来了总要招待一下。” 瞿颂茫然地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重要任务,转身走进屋里麻木地开始翻箱倒柜。 她记得周秀英确实有一包很好的茶叶,放在哪里了?怎么找不到? 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心里那股莫名的急躁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家里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怎么这么吵,周秀英喜欢清静,她去哪了?家里这么多人她怎么能应付的过来呢? 她得去找到周秀英,问问她那包好茶到底被她藏到了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一瞬间,所有的麻木和自欺欺人都被狠狠敲碎。 巨大悲恸和后知后觉的实感,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瞿颂猛地停下无谓的翻找,向后踉跄一步,扶住桌面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得无法呼吸。 脸上有些痒,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 作者有话说:许愿这个月顺利完结[合十] 第63章 屋子里很安静, 只偶尔响起瞿颂摆放物品时轻微的声响,刚参加完一个短期的学术交流项目回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倦意但动作依旧利落。 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些离开前琐事, 只是没想到, 提前回来了几天, 恰好撞上商承琢也回来这里。 瞿颂站在卧室的梳妆台前, 拧开一瓶精华液的盖子, 指尖沾取少许在掌心晕开, 然后轻轻拍在脸上, 动作不疾不徐, 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商承琢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从进门就察觉到了那丝微妙的异样,具体说不上来,瞿颂依旧和他说话, 语气平和,甚至在他提到一个项目节点顺利通过时,还扯动嘴角笑了笑说了句挺好。 但就是哪里不对, 像一首熟悉的曲子,旋律依旧, 却少了某个关键的节拍,变得干瘪而陌生。 他仔细回想, 终于抓住了那缺失的一环——拥抱。 以往无论是因为压力疲惫, 还是仅仅时隔几日的分别,他们见面时总会有一个或急切或温存,用于确认彼此存在汲取力量的拥抱。 有时是他主动,有时是瞿颂, 这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是风暴中暂时停靠的港湾。 但今天没有,瞿颂开门后,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便自然地走向客厅,问他吃过饭没有,一切流畅得过分,反而透着一股刻意而成的疏离。 商承琢的心底莫名有些发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细细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有些无措,像是一脚踩空,落点不再是坚实熟悉的地面,而是一片虚浮着得,令人不安的绵软。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空气中弥漫,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开口问,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直接说,我觉得你今天没抱我,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矫情,而且像是很依赖于这种形式化的东西。 他看着她镜子里平静无波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对他的注视毫无所觉。 “瞿颂……”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因为短暂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干涩。 “嗯?”瞿颂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1节 但商承琢卡壳了,他蹙起眉,觉得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疑问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既不显得自己斤斤计较、神经质,又能准确地传达出他的不安和难过? 他懊恼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感表达上,竟是如此的愚笨。 瞿颂等了几秒,没听到下文,这才抬眼,从镜子里仓促地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疑问,就像只是确认一下他还在那里而已。 商承琢根本找不到处理眼下情况的办法,只能一直自问。 怎么说?直接问吗?问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 但这会让自己像个索求关注而不得的怨夫,尴尬又难堪,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更讨厌这种因她而起手足无措的感觉。 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惶恐,这种惶恐并非源于眼前具体的事件,而是来自于自己的直觉。 他和瞿颂之间的联系,似乎并没有像两人期望的那样,因为暂时的分离和各自的消化而变得更加坚韧牢固,反而正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速度变得稀薄脆弱下去。 瞿颂就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却觉得她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风,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这种即将失去的预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确认,来抓住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再试图用语言开场,他走到瞿颂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侧脸贴在她柔软的家居服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依赖和示弱,商承琢闭了闭眼,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熟悉的淡香,心中那阵惶恐似乎被稍稍安抚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 他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要说什么才能不让自己这样狼狈地诚惶诚恐呢。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好一会儿,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商承琢仰起头,看向瞿颂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情绪复杂,他有点看不懂。 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试探,甚至有一丝笨拙的祈求意味的语气,低声问: “要做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快拉近彼此距离、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身体上的纠缠,往往能暂时掩盖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瞿颂一直垂着眼看他,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 “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明天不是还有事要忙?” 拒绝的如此干脆,理由又如此合理,让商承琢瞬间哑口无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写满了手足无措,像是被突然推开一样茫然,他明天确实有事,但她以前从不会因为这个拒绝他。 瞿颂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她甚至在某一刻想过,如果商承琢此刻能主动坦白,说出他的为难,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她或许,或许还能再给他们之间一次机会。 瞿颂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等等。 她抬起手却没有回抱商承琢,而是简单捏了捏他的后颈,语气放得轻缓:“早点休息吧。” 这动作带着要没头没尾终结谈话的意味,商承琢心底的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火般烧得更旺。 他不依不饶地跟着瞿颂一起站起来,挡在她面前,执拗地追问:“你不太开心。为什么?”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为什么?” 瞿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困惑,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或许她等不到商承琢主动开口了,有些事情就像脓疮,不主动挑破只会不断腐蚀内里。 她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近乎平淡: “订婚愉快?” 商承琢整个人突然地愣住,张了张嘴,几乎是立刻解释道:“那不是……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是为争取时间,从来没有答应过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急于澄清一样慌乱。 瞿颂没有和他争辩那是不是权宜之计,“你自己也是接受这种办法的,对吧?” 打断了他急切苍白的辩解,瞿颂的声音依旧平静,“无论出于什么压力或目的,你默认了,同意了这种方式的存在,并且没有告诉我。” 商承琢被她问得一噎,眉头紧紧皱起,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被迫接受,和最终点头同意,这其中的界限本就模糊,在商正则的压力下,他确实……没有立刻地,坚决地反抗到底。 自己把它看作是一时的妥协,一个换取时间和空间的策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在最终解决问题之前,将这一切隐瞒过去,忽略了这件事本身对瞿颂意味着什么。 瞿颂语气淡然:“我不问的话,是打算要一直瞒着我对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商承琢紧绷的脸,“如果在你心里,有很多选择,很多条路可以走,我们就不必要假装非对方不可了,好不好?” “我不接受了就是!” 商承琢立刻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预估,他愿意立刻斩断那个所谓的权益之计来挽回。 然而瞿颂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没有必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动了这样权衡利弊的念头,把我,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放在一个可以暂时被替代、被牺牲的位置上考量过,我就不会接受你这种潦草,等到东窗事发才做出的认错和回首。” 瞿颂的拒绝很彻底,话没有说得很难听但也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商承琢解释的话堵在喉咙口,他看着瞿颂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一股混合着恐慌的怒意涌了上来,他皱着眉,语气变得尖锐: “你要因为我做错了一次,就一定要和我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点颤抖。 瞿颂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清晰地回应:“如果我们的关系,在你那里一直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需要隐藏的关系,或者你认为自己可以在需要时轻慢和玩弄我的感情,用权宜之计来敷衍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那么从事实上来说,这不叫分手,而是结束一段本就不对等、不健康的关系。” “我玩弄感情。” 商承琢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他舌尖顶了顶颊内,压抑着情绪,反问道,“瞿颂,那你要离开我,真的就只是因为接受不了我这次的处理方式而已吗?”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试图看进她的心底,“还是因为,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自己怯懦的样子,你接受不了自己是吗。” 瞿颂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 商承琢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这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被逼到角落,那张嘴往往能一针见血,不顾一切地撕开所有伪装,哪怕会让彼此都鲜血淋漓。 他冷笑一声,继续下猛药: “你厌恶我隐瞒、逃避问题的样子,是,这是我的错,我承认!可你自己呢?”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压抑不住地激动,“你就完全是坦荡无私的吗?你难道不也是自私的吗? 你自私地纵容我们之间问题,因为害怕面对可能的冲突,与其大家一起粉饰太平假装相安无事,我宁愿你拿观心和陈洋的事和我吵! 现在你又因为无法再承受纵容带来的恶果,就自私地想要一刀斩断,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我!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不是吗?” “对!” 瞿颂猛地打断他,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却异常锐利,“我接受不了。我就是要自私地,斩断我们之间这种没有意义的、互相消耗的联系!” 她承认了。 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承认了自己的纵容,承认了自己因为无法面对自身的问题,而将所有的压力和指责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人一生能够天真的时间,其实短得令人心惊,婴儿时混沌未开的凝视,孩童时毫不设防的欢笑,少年时笃信世界非黑即白的执拗,这些原初未被磨损过的天真,细算起来才不过十多年光景,而且只够铺满从摇篮到认清摇篮边界的那一小段路。 往后的年岁奔走数载再无一刻停歇,那份天真或许会偶尔回光返照,在极深的爱里或在忘我的醉中,但那只是一瞬的闪回,像灵魂打了一个短暂的盹儿,醒来后世界的重量依旧分毫不差地压在肩上。 瞿颂很难抑制自己,一旦想到商承琢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卑劣地逃避问题的样子,她接受不了自己逐渐消磨本性,面目可憎的样子,看清自己的代价就是要承受疼痛,无数次的煎熬挣扎、叹息催泪,最终问题的指向,其实只是自己本身。 瞿颂说完就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衣柜,动作有些急促地开始拿外套,显然是要离开。 商承琢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各种情绪疯狂翻涌,但在看到她真的准备离开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握住了瞿颂的手腕。 “不会和其他人订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角有湿意迅速汇聚,被他粗暴地抬手抹去,但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不会……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手……” 几乎是语无伦次。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她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用力,一根一根地,去掰开他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那几个一直被锁住箱子,终于在这一刻,由内而外,轰然破开。 里面暴露出来的不只是商承琢的欺骗与回避,还有瞿颂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在感情里不断妥协、直至失去底线的,懦弱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血淋淋地摊在眼前,疼痛锥心刺骨。 如果爱你的前提是接受我自己的麻木,那不如丢掉我贪恋的一切。 第64章 两周前的那次视频会议。 议题早已结束, 双方团队陆续退出连线,屏幕上只剩下两个窗口还亮着。 一个是瞿颂,她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文件,神情冷静而专注;另一个是商承琢, 他靠在椅背上, 目光透过屏幕, 沉沉地落在瞿颂身上。 短暂的沉默在加密线路中蔓延,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终于, 商承琢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瞿颂。” 瞿颂闻声抬眼,看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下眉, 示意他在听。 商承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思量再三才能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西部这个项目牵扯太深,沃贝走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实力。” 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穿透屏幕,落在瞿颂脸上, “尽力而为就好, 点到为止吧,双方的胜负局面,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没必要真的闹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地步。早些放弃, 对沃贝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沃贝的机遇不只在这一次。”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沃贝考虑但字里行间却笃定胜负。 瞿颂听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得体、从容,甚至云淡风轻。 她既没有点头认同,也没有摇头反驳,只是那样八风不动地笑着,眼神清亮,却让人窥探不到丝毫内心的真实想法。 “商总监的好意,沃贝心领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沃贝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商总监不必费心。” 商承琢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焦躁和无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暗下去,瞿颂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黑掉的屏幕映出自己的的眼眸,没有什么波澜。 还是那副自大倨傲的样子,商承琢终究还是习惯性地低估对手。 开标现场,按理说瞿颂没必要到场,但她还是浅笑着坐在了沃贝的那边,科泰那边商承琢也同样出席。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2节 各方代表正襟危坐,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科泰的人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偶尔投向其他代表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商承琢被簇拥在坐在核心位置,一身挺括深色西装,衬得其面容愈发冷峻,他微垂着眼,指尖夹着一支很普通的中性笔,无意识地捻动着。 瞿颂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和偏头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看起来很是平静。 主持人清晰念出了中标单位,现场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随即哗然。 这个结果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此前声势浩大、志在必得的科泰,竟然落败。 商承琢就坐在前排,与瞿颂隔着几个座位。 结果宣布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看向瞿颂。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惯常阴晴不定的阴郁,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涌,震惊,难以置信,但奇异地,竟还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了预计并且更具危险魅力的对手。 瞿颂在周围或祝贺或探究的目光中从容起身,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神采飞扬,笑容明艳。 与几位上前道贺的人简短寒暄过,瞿颂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商承琢撞上。 她微笑着,步伐未停,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清晰地钻进他耳膜。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宛如一只高傲洁白的天鹅,信步缓向被媒体和人群簇拥的中心。 ———— 傍晚,有敲门声响起。 瞿颂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 听到门铃,她脚步未停,走到门边干脆地打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就几乎是撞了进来。 商承琢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躁和迅猛,他一把推开门,身影瞬间笼罩住瞿颂,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住,力道大得让瞿颂踉跄了一下,撞上玄关的墙壁,但好在脑后和脊背有对方的手臂作为缓冲。 瞿皱了下眉,稳住身形,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遭遇重大挫折后混杂着不甘、躁动的复杂气息。 几秒后,瞿颂才抬手,不算温柔地抓住了商承琢的手臂,将他从自己身上拨开,她用了点力,商承琢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旧死死地落在她脸上。 他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气恼挫败的痕迹,只是眼神深邃得像漩涡,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让人看不真切。 瞿颂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打量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恶劣的兴致,她想撕开他这层看似平静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沸腾的情绪。 她勾起唇角,语气明知故问地挑衅,慢悠悠地开口:“谁赢了?” 商承琢被她推开后,就垂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她的问题,他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转动了一下又继续看向瞿颂,声音低哑地回答:“你让我很意外。”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他原本的布局,甚至包括了在最后关头,如果科泰胜出,如何将胜利的果实以一种曲折的方式,连同他自己所能掌控的资源,一并送到她的面前。 自己潜意识里或许仍觉得瞿颂需要某种程度的偏袒或保护,需要他为她扫清道路,但瞿颂没有走任何捷径,她用的是最雷厉风行的手段,精准地找到了科泰的命门,一击即溃,这种强悍和决断,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种超乎他预料和掌控的能力,让商承琢一贯认为瞿颂需要自己偏袒或保护的心理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落败感十分真实的,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但与此同时,一种更陌生、更隐秘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一种面对强大能力时,产生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以及模糊而危险的臣服欲望。 瞿颂好像完全看穿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她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刮在商承琢的心尖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需要得到你的认可吗?”她的眼神清亮而锐利,“我赢了谁,我的战利品是什么?” 商承琢沉默着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她的话,最终,他抬起眼,眼神冥顽不灵的固执,清晰地吐出个字:“我。” 甘愿自己当成战利品,献祭般推到她的面前。 瞿颂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否定:“不,你搞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纠正,“我赢了科泰。” 商承琢眼神里的涌动瞬间更加激烈,仿佛有浪潮在里面翻腾,但他这次似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突然学会了另一种叫做装乖卖巧的应对方式。 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竖起尖刺反唇相讥,也没有露出阴郁暴躁的神色,只是像一只被驯服了爪牙、沉默温顺的大型犬,深深地看了瞿颂一眼,然后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光线昏黄暧昧。 商承琢手腕被束缚在身后,结打得不算紧,但足以限制他大部分动作。 他被迫坐在一张硬面的扶手椅上,大腿被强制分开,连想要稍微合拢双腿缓解某种难堪都做不到。 空气中回荡着低沉持续的嗡嗡震动声,来源隐秘而羞耻。 商承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难耐地试图弯下腰,腹部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和持续的刺激而急促地绷紧、放松,线条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衬衫早已被揉皱,敞开的领口下,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加快。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被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消耗着体力和意志,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只剩下本能的生理反应在主导着身体。 瞿颂似乎完全忘记了卧室里还有一个人,她在客厅不紧不慢地处理完几封邮件,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姗姗来迟。 推门进来时,商承琢似乎已经被那持续不断折磨人的震动耗去了大半力气,听到动静,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她,那双原本锐利的黑眸此刻被情欲和疲惫浸染,只剩下瞪视的力气,但那瞪视也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 瞿颂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利落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 束缚一松,商承琢几乎是瞬间脱力,从椅子上滑落,跪坐在地毯上。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个兀自震动着的小东西也滑落下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依然执着地发出嗡嗡声。 商承琢徒劳地吞咽了一下,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渴,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瞿颂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我干什么?东西掉了,不知道要捡起来放好吗?”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实在不太能承受这种东西带来的这样过于直接和强烈的刺激,私心里一点也不想再体会,他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唇,垂下眼睫,拒绝回应。 瞿颂也没有和他废话的兴趣。她转身走到床边,把一个什么深色的物件熟练地固定在自己腰间,然后她走回来,用那带着凉意的尖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商承琢的侧脸。 商承琢猛地皱眉,偏头躲开,眼神瞬间晦暗下去,因为瞿颂冒犯不尊重的行为感到屈辱和恼火。 瞿颂却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愉悦,她欣赏着他这副不得不忍耐的模样,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便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物事塞进了他嘴里。 商承琢完全没有防备,牙齿磕碰到坚硬的顶端,下唇内侧立刻传来刺痛,口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本能地想反抗,想干呕,但瞿颂抓着他的头发,控制着他的节奏,强迫着他不得逃脱。 尽管这并不能给瞿自己带来任何生理上的快感,但看着他被呛得眼角泛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滑落,狼狈不堪却又无法挣脱的样子,她还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商承琢抬起眼,用湿漉的眼睛凄惨可怜地望着她,见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抬手无力地抚在对方腰间,皱着眉发出模糊的呜咽,表示自己真的受不了了。 瞿颂这才松开了手。 商承琢立刻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瞿颂笑着,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明知故问:“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她顿了顿,声音戏谑,“你的位置在哪里,小狗?” 瞿颂突然开始觉得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商承琢主动交付给自己握着的绳索是无形的,但两端却着实系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 他的一端的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经过允许,像潮水谨慎地吻着它不能淹没的岸。 最细微的意图都被察觉,一次轻微的牵引,一个短暂的停顿,都能直接在他骨骼深处激起回响。 好像他的世界在这样的时刻收束为这根线,所有的知觉都向外敞开,等待着,预备着成为虔诚的回应。 而那一端,自己的指间牵引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温顺的重量随着对方脉搏的跳动,顺着绳索无声地传来,这种奇异的连接,将两个独立的灵魂熔铸进由自己主导的和谐里。 权力在此刻变得如此私密,如此温柔,像掌心中握着一只自愿停落的鸟,它细微的颤抖与体温,都诉说着无条件的信托。 商承琢抬眼看着瞿颂,看着她眼中玩味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暗示,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最终,他依循着瞿颂眼神的指引,他跪坐在瞿颂身上,双手向后撑在床上。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俯视着瞿颂,眼下的处境却让他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感觉。 第65章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吃痛地皱紧了眉,身体因为骤然的不适而微微颤抖。 他停顿了片刻,闭着眼咬着已然破损的下唇,努力适应着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 他才开始尝试着, 自己有节律地摆动起腰肢。 起初的动作很缓慢, 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小心翼翼, 渐渐地, 或许是身体的本能被唤醒, 或许是心理的防线在某种隐秘的欲…~/望冲击下逐渐松动,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有节律起来。 腰肢摆动间, 腹肌绷紧又放松,人鱼线隐没在下腹,没入更引人遐想的阴影地带。 汗水沿着肌肉滑落,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 闷哼声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沙哑得勾人, 但他似乎很不愿意在这种看似主动的姿态下发出声音。 瞿颂靠在床背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 她能明显感觉到商承琢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这让她有些意外, 但暂时没想明白他这种兴奋的具体来源。 想让他发出声音, 瞿颂的目光下移,同时动作。 商承琢立刻发出一声短促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眼角瞬间被逼出了更多的泪水。 他转而将双臂撑在瞿颂耳边, 微微喘…~/息着,眼神都有些失焦。 瞿颂得逞地揶揄看着他,问道:“很疼吗?” 商承琢缓过一口气,抬起迷蒙的眼,反问,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是在心疼我吗?” 瞿颂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无波:“没。你希望我心疼你?” 商承琢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自问自答般低语:“没啊。不关心的话那就不痛。” 他缓了一会神,似乎想要寻找什么慰藉或者转移注意力。 他伸出一只微微发抖的手,去够瞿颂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动作竟然异样的娴熟,抖着手点了一支,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叶间灼灼地铺开,世界随之轻轻晃动。 气息悬在胸腔,悬成一片低垂的云,腹…~—部微微地动着,像有看不见的波浪在皮肤下无声地推涌。 某一刻,他俯身向前。 那团温热的云雾,便缓缓罩上另一张脸。 烟雾缭绕间,他自己的目光涣散着,像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可当目光穿过这片朦胧,落向瞿颂时,里面却悄然浮起一痕极淡的光。 瞿颂被烟呛得微微蹙眉,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却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抬手用指腹轻柔近乎怜爱地抹掉了他眼角的泪水。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3节 空气很安静,呼吸声,轻的,重的,交错着。 比起对商承琢本人,瞿颂好像确实更偏爱他的眼泪。 破坏的冲动蛰伏在血液里,无声无息,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驱使着瞿颂去逼落对方的泪水。 恰到好处的冷漠,若即若离的态度,这些手段屡试不爽,只为了在最后能准确无误地触碰那个开关。 当那双眼睛开始泛起水光,当睫毛因强忍而微微颤抖,最终在眼角裂开一道细小的、闪着湿痕的缝隙时,瞿颂才会感到一种确凿的触动。 商承琢的言语惯会避重就轻,姿态时常作伪,唯独失控的泪水是最诚实的,他真实的情绪仿佛总要借由这透明的珠泪来折射。 商承琢想要到达最后,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强撑着,整个人陷入一种昏沉而痛苦的状态,他喘…~/息着,突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抓住了瞿颂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不容拒绝,然后牵引着瞿颂的手,让她的手掌覆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 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 瞿颂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这种玩法超出了她预想的范畴,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和不安,那天差点没控制的情绪也让她后怕不已,所以并太不想尝试。 但商承琢却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退缩。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一种将自己完全交付、甚至不惜毁灭的疯狂,那种眼神具有诡异的蛊惑力。 鬼使神差地,在那强烈目光的注视下,瞿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商承琢的呼吸瞬间被扼住,脸色开始涨红,额角青筋隐现,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涌得更凶,但他看着她,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病态的沉迷。 然而,在这种痛苦中,他的身体反应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瞿颂只是短暂地施加了力道,不过几秒的时间,她就像是猛然从某种魔障中惊醒,受到巨大惊吓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咳!咳咳咳——” 商承琢猛地获得了空气,立刻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瞿颂看着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着,一时间竟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一直有乱七八糟的事后续的更新时间还是难以定时 果然只要俺一许愿老天爷就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整我了…… 第66章 家的概念对于成年人来说, 不再是童年时那种能够承载所有情感与幻想的中心,而更像一个功能性的站点,一个在忙碌生活间隙中,可以匆忙停靠的地方。 冰箱里的食物是为了快速果腹, 整洁的床铺是为了高效恢复精力, 一切都服务于第二天再次投入外部的奔波。 疲惫让人不再试图与这个空间进行深度的情感交流, 不再像儿时那样在某个角落藏匿秘密或对着墙壁诉说心事。 瞿颂好歹还能在日程的间隙, 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获得短暂的喘息, 而汤观绪则更像是驿站的常旅客, 行色匆匆。 尽管他工作和发展的重心已经逐步地向国内转移, 但他在海外高校挂着的教授头衔,以及百融资本本身跨国业务的庞大网络,决定了他不可能完全斩断与太平洋彼岸的联系。 学术会议、投资路演、跨境项目的尽职调查,这些构成他事业版图的重要环节, 让他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散布在全球不同的时区,往往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 便要赶赴下一场本土的酒会,或是刚从国外归来, 时差尚未倒匀,就又得投入到新的项目研判中。 那种扎根于一地、朝九晚五的居家生活, 对他而言近乎奢侈。 但尽管繁忙他对于准备新居所的热情却十分高昂, 新购置的这处房产选址更是颇为精妙。 他没有考虑市中心最喧嚣繁华的地段,而是择址于一处闹中取静的滨江板块。 这里既能便捷地接入城市快速路网,通达各大商务区,又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永无止境的拥堵与噪音。 小区依偎着一条蜿蜒的城市景观河, 绿植覆盖率极高,俨然一座嵌入钢铁森林中的静谧绿岛。 高层的视野极其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江景与对岸璀璨的城市天际线,日夜更替,风景如画。 汤观绪在选择时明显花费了不少心思,当然如此优越的条件价格自然也是不菲。 瞿颂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组成的绵长光带,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刺眼,她已经在这条路上磨蹭了快二十分钟,车辆移动速度堪比蜗牛。 她启动车子,勉强跟着前车爬行了十几米后,再次被迫停下。 一股无名火混着疲惫涌上来,她泄气地啧了一声,抬手把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摘下来,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拥堵的长龙,很是无奈,赶得不凑巧,这个点正是晚高峰的峰值。 拿起手机解锁,微微抬起手臂,对着前方停滞不前的车流拍了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习惯性地点开了与汤观绪的聊天框,将图片发了出去。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行字: 7%:堵堵堵堵堵堵堵啊…… 图片缓慢加载完毕,发送成功。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新消息。 汤观绪的回复很快过来:等等等等等等等啊… 看着这串几乎是对仗工整的等字,瞿颂仿佛能想象出汤观绪在手机那头含笑摇头的样子。 ……… 屏幕上那张照片拍得颇为随意,甚至有些模糊,汤观绪不由笑了笑,指尖习惯性地在那张图片上点了点,选择了收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觉得自己没救。 顺手点开与瞿颂的聊天记录,进入收藏夹,里面零零散散,竟然存了不少东西。 都是瞿颂平日里随手分享给他的生活碎片,喝了一半的什么新品咖啡,拉花已经有些塌陷;抱怨新穿的浅色衣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颜料,照片一角露出一小块碍眼的污渍;图片中间或夹杂着一些语音条,有时候很长,是她兴之所至,恨不得一口气把遇到的事全都倒给他听。 他的指尖在一个语音条上停顿了一下,显示发送时间是三四月份,他点了播放。 手机里立刻传出瞿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说话有些艰难,瓮声瓮气的,显然是感冒了。 即使病着昏沉,她也要耍宝逗人开心。语音条里,她先是在问他那边的天气温度,他自己当时好像回复说也有些冷。 然后就是瞿颂吭哧吭哧、带着浓重鼻音却努力想说得清晰的笑语:“等着等着,瞿总下周就飞过去给汤老师暖手。” 话里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嗓音沙哑却努力上扬。 汤观绪记得清楚,当时听到这条语音,他先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瞿颂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到。不想她病中奔波劳碌,于是很快也回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语音,耐心哄劝,让她安心养病,再三保证自己这边一切都好,不需要她特意赶来。 回忆被拉回现实,汤观绪看着收藏夹里这些零零总总的图片和语音条,心底一片柔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分享,构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情感连接,填补了因忙碌而无法时刻相伴的空白。 瞿颂到家的时候,比预计的晚了差不多半小时。 她推开玄关的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和拥堵带来的烦躁。 抬眼望去,开放式厨房的暖光灯下,汤观绪正系着那条她之前觉得图案有趣而买回来的淡蓝色围裙,背对着她,专注地用汤勺从砂锅里往外盛汤。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扭过头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声音温和地吩咐:“先去洗手坐着等,汤马上好。” 他身上那种居家柔和的气息,与平日里西装革履身处谈判桌或学术论坛的形象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安心踏实。 瞿颂应下,门合上的轻响过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是那只不太怕人英短。 看起来对新环境适应的很好,很兴奋的蹿了一圈,迅捷地溜到餐桌底下,然后躲在桌腿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警惕好奇地观察着刚进门的瞿颂。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了安全,也可能是认出来了人,才迈着矜贵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踱到瞿颂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死乞白赖地蹭着瞿颂穿着高跟鞋的脚踝,喉咙咕噜咕噜叫,尾巴尖儿惬意地甩。 瞿颂低头看着它又是这么一副无赖样子,用鞋尖轻轻地去和猫脑袋对着顶撞,像是在玩一个幼稚的推手游戏。 裸色鞋尖与猫咪额头相触,光洁皮面陷进蓬松绒毛里。 细高跟撑起一道优雅弧线,此刻却温柔地承着这柔软小生命的顽皮抵抗。 灰白猫毛擦过鞋面,足踝轻旋,鞋头顺着它推来的力道若即若离,皮革的微光与绒毛的软芒在进退间交织成暖融融的光晕。 小动物眯眼时呼出的白气掠过鞋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润痕迹。 鞋尖每次轻推都带起绒毛翻涌,裸色皮革在灰色毛浪里时隐时现,尖细鞋跟稳稳立在地面,每一次轻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让它退缩,也不让它为难,仿佛本来就该与这团毛茸茸的温暖相互依偎。 猫觉得很有趣,用脑袋更起劲地顶回来,一人一猫,有来有回,玩得不亦乐乎。 瞿颂一边分神和厨房里的汤观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琐事,一边继续逗猫。 汤观绪转身,正好看到这一幕,看着她扶着墙,单脚站着和猫较劲,不由莞尔。 瞿颂抬头看向汤观绪,笑着问道:“我这样踢着它玩,它会痛吗?” 汤观绪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动作熟练地一把捞起那只还在蹭瞿颂脚踝的猫,把它轻轻放到旁边的猫爬架上。 猫咪轻盈地落下,似乎有些不满,抬起爪子舔了舔,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在整理被弄乱的毛发。 “不会,”汤观绪看着猫的反应,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好笑,“它会爽,猫要是真痛了,自己会叫的,还会躲开。” 说完,他走到瞿颂面前,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微曲,用手托住瞿颂高跟鞋中间的鞋底空隙,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 脚踝悬着骤然失去支撑点,瞿颂下意识地靠着了墙壁一下,随即意识什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虚,单脚蹦了一步,稍微离汤观绪远了一点,急着开口找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开车要备双平底鞋嘛,安全第一!哎呦,这次出门急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她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鲜少有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着急和辩解,让汤观绪觉得既好笑。 他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假装不满地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关切:“你当然是知道的,就是不往心里去,说了也是记不住。” 瞿颂见他认真,连忙哎呦哎呦了几声,做出讨饶的姿态,连声道歉,并再三保证:“错了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安全为主,安全为主,我保证。”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汤观绪的表情,见他虽然强忍着,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她才伸出手,抓着他手腕轻轻晃。 两个人对视着,终究都没绷住,一起笑开。 厨房里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客厅里灯光温暖,瞿颂接过来汤观绪递过来的一个盘子,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去水渍,然后放进头顶的橱柜里。 汤观绪侧脸看了她一下,灯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微微踮着脚,腰线绷直,利落好看的弧度。 他手上清洗汤勺的动作慢了下来,水流冲刷着汤勺表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又咽,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显得有些轻,却又异常清晰。 “你这次的动作好像很急。” 瞿颂正伸手去够另一个盘子,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接过盘子,疑惑地“嗯?”了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沃贝和科泰的冲突。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不急不行呀。” 汤观绪没怎么表态,只是关掉了水龙头,用搭在一边的毛巾擦干了手,转身倚在流理台边,看着她。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4节 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瞿颂这次的手段是有些不留情面的,说难听点算得上是釜底抽薪,做得太绝。 他欣赏瞿颂的果决和精准,但这其中透出的急切,让他心底隐隐有些异样感,这不太像她一贯稳扎稳打,倾向于掌控全局而非追求速胜的风格。 沃贝这次完胜科泰的关键点其实在于一个被行业忽略的细节。 瞿颂没有选择与观心在宣传声势上硬碰硬,而是抽调了一支精干的团队,潜入观心设备实际落地的基层场景。 他们带着最朴素的任务去观察真实用户如何使用,记录一切非常规操作和抱怨。 反馈起初琐碎而无序,比如设备在户外强光下屏幕反严重,连续使用超过两小时后反应迟滞,某些特定频率的环境噪音会引发系统误报……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只因没有更多替代品才被容忍的“小问题”,在瞿颂眼中,却串联成了关键线索。 这中缺陷并不只是简单的软件优化不足,而是观心在产品定义初期就存在的底层逻辑缺陷,它过于追求实验室环境下的参数亮眼,却严重低估了复杂现实环境的干扰,她立刻让技术团队对购得的几台观心设备进行极限环境测试和深度拆解。 逆向分析的结果印证了判断,迭代后的观心为控制成本、保证续航,在核心处理芯片选型和滤波算法上做了妥协,其稳定性建立在理想条件下,一旦脱离这个温室,性能衰减曲线陡增。 更重要的是,团队顺藤摸瓜,发现这款芯片的采购渠道,与科泰另一条因“环保违规”被频繁叫停的生产线高度重合。 团队立刻将调查范围从观心扩大到科泰整个产品矩阵,他们调动了所有公开的招投标文件、供应商名录、环保公示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结合一些非公开渠道的信息碎片,大概明了了情况。 科泰赖以起家、至今仍贡献大量现金流的基层医疗设备,其核心生产线在多年前扩产时,环评数据存在人为篡改的嫌疑,以规避更严格的污染处理投入;同时部分关键原材料的进口来源,长期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依赖某些非常规的“清关服务”。 这些隐患并非无人知晓,但在科泰如日中天时,被其光鲜的外表和强大的公关能力所掩盖。 但显露的时机恰到好处,科泰内部因西部项目的投入和前期宣传的巨额花费,资金链已然绷紧,领导层级为争取更多外部支持,又过早地动用了部分本应用于维持旧有关系网络的资源,导致内部反对派系暗流涌动。 沃贝通过数个无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将精心整理、证据链清晰的分析报告,分别递送到了环保部门的关键办公室、几家一直对科泰市场份额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董事会,以及一两位与科泰原有利益联盟存在罅隙的实权人物手中。 这些信息顺理成章地让相关部门迫于压力启动突击复查,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抢夺渠道客户,而内部的反对声音也借机发难,质疑高层的战略方向和管理能力。 科泰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股价应声下跌,资金链濒临断裂,一个曾经名声大噪的品牌的根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动摇到如此。 在此起彼伏的危机中,科泰在西部项目的失利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条消息。 视界之桥凭借其技术方案的扎实和对现实使用场景的深刻理解,以及无可指摘的合规性,赢得了评标委员会的最终青睐。 科泰在招标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忙于四处救火,甚至开始考虑断臂求生出售部分资产时,而与此同时沃贝已稳稳接住了西部项目抛来的橄榄枝,悄然吸纳着从科泰动荡中流散出来的市场信心与人才资源。 在汤观绪看来,这种雷厉风行的行动虽然很有效,但其实是有不少隐患的。 在同一局游戏里,树敌太快,手段过于凌厉,会有引起圈内其他玩家的警惕和联合反制的风险,这显然不是瞿颂平时会优先选择的、更圆融的路径。 这些反常,像细小的毛刺,勾连起了他另一些不自在的联想,瞿颂对待商氏时也有那种反常。 几次偶然提及商氏或者具体到某人的场合,瞿颂会表现的烦躁,做相关决定也会罕见的犹豫不决,这和她平日里处理其他人或事时那种可以被察觉的冷静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变化或许微小,旁人大抵察觉不出,但人心的游移,通常就是通过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和偏离了既定轨道的细微反应,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汤观绪不是心思粗犷的人,尤其对瞿颂,他观察得总是更细致些。 他看着瞿颂放好最后一个盘子,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浅淡的笑意,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汤观绪有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分享着日常的琐碎与温暖,却又时常给他一种两人都悬在半空的感觉。 身体靠得很近,肩并着肩,一起吃饭,一起漫步,相处也亲昵无比。 但每当话题触及更深处,比如她为何此次如此急切,比如她对未来更具体的构想甚至是对彼此关系中那些尚未言明的部分的看法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轻巧地避过。 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避免让人接触她灵魂的真正重量。 回避去谈她的恐惧、她的犹疑、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以及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并不轻松的全部过往。 瞿颂呈现给自己的,大多是一个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处事得体,成熟的、迷人的,但也像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影像。 他拥抱她,感觉拥抱着一片温暖的海水,指尖却始终触摸不到最深处的海床。 他明白,自己最初被瞿颂吸引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真正失态的淡然。 他欣赏这份气度,那么似乎也就必须接受这气度背后可能伴随的习惯性的疏离。 他一度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瞿颂的本性,温润但疏离,对世间万物都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这当然是她的优点之一。 如果她对所有事物,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套疏离的准则,那么他或许可以安然接受,毕竟他是那个被她允许靠得最近的人,沾沾自喜这已经是一种殊遇。 但其实瞿颂的淡然并非无懈可击。 他看到了瞿颂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波澜,哪怕那波澜并非喜悦,或许是烦躁,是犹豫,是不确定,但那终究是波澜。这让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认知堵在在汤观绪心头,难以忽略,更难以自我说服。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不是瞿颂天性如此疏离,而是她在自己身边,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又或许,是他无法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瞿颂放下所有戒备的场域,让她可以袒露灵魂的重量,可以不必永远那么“正确”,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脆弱、失控,甚至是不够光明磊落的那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涩的闷堵。 他看着瞿颂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璀璨灯火,她的背影在广阔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直。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回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那眼神清澈,耐心,却也没有主动探寻他沉默缘由的意思。 想问你对科泰下手这么重,真的仅仅是因为商业考量吗?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某些关联让你迁怒,或者急于证明什么? 想说可以不必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表现完美,他甚至想更直接开口问,在我身边你觉得自在吗?是不是总觉得有些部分需要隐藏起来?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是当他看到瞿颂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看到她那副似乎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却又绝不会主动袒露更多的姿态时,他忽然觉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再把话问出口,是为了什么呢?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动机呢? 为了试探她,还是逼她给出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或者不愿言说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在为难她,让她为难她,非他所愿。 人和人交往总是要讲究甘愿的,界限需要尊重,沉默需要理解。 追问有时候并不能寻求沟通,而是逼迫对方在压力下做出反应,那些反应未必真实,反而可能将彼此推得更远。 他不想看到瞿颂为了应付他的不安,而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或者再次不自觉地将话题引开。 最终那股强烈的冲动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瞿颂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轻声说,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瞿颂的肩,和她一起望向窗外的江景。 瞿颂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没什么不妥,好像刚才那段沉默的间隙,只是他一时走神。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重新看向窗外,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头轻轻倚在他的肩窝。 汤观绪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丝间有瞿颂常用的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闭上眼,将这片刻的温存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或许这就是爱上对方必须承受的代价。他接受她的光芒,也要接受光芒投下的阴影;他拥抱她的成熟,也要承受成熟所带来的边界感。 只是,他忍不住会想,在那个边界之内,在那个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是否曾经,或者正在,为另一个人,留下过一道可以轻易开启的缝隙? 这个念头让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瞿颂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汤观绪垂下眼帘,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瞿颂看了他一会儿,垂眼思索。 ----------------------- 作者有话说:感觉陷入循环…其实感情也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来着…… 第67章 水声停了。 瞿颂用一块柔软的干发巾包裹住湿发, 走到床头柜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面,眼神微微一动。 她进浴室前摘下的那枚戒指并没有依然那样随意地搁在首饰盘边缘,而是被仔细地与另一只男戒叠放在了一起。 两只戒指设计极其简约, 她的那只是个光面窄圈, 只在中心位置镶嵌了一颗切割利落的方形主钻, 两侧各点缀着一颗细微的梯方副钻, 线条干净利落, 汤观绪的则是更宽一些的素圈, 内壁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 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此刻男戒在下, 女戒在上,她的戒指恰好嵌在他的戒指圈口之内,形成了一个交叠的同心圆。 旁边,汤观绪摘下的腕表表带微微蜷曲, 表盘与她的手表亲昵地靠在一处,金属表壳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小物件如此整齐又亲密地摆放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宣告着什么。 瞿颂垂眸看着,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大概明白汤观绪的心思。 明白他潜意识大概是希望这样悄然地将彼此的生活印记编织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因奔波而产生的缝隙弥合得更紧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灯光, 展开手指。 中指指根处光洁平滑, 因为不常佩戴戒指,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被戒指圈口长久压迫的痕迹,和汤观绪不太相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圈清晰可见, 略微发白的戒痕。 这细微的差别,在此刻看来竟然让她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歉疚,或者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疏于经营这段关系。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那只叠在上方属于自己的戒指拿了起来。 微凉的温度触及皮肤,她捏着戒指,很稳妥地地重新套回了右手中指,一直推到指根。 冰凉的金属环圈住手指,让人感受到略带束缚感的重量。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汤观绪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温和。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瞿颂的左手上,落在了那枚刚刚戴回去的戒指上。 指间那一点细微的闪亮,在卧室暖调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汤观绪脚步未停,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戴着戒指的手。 瞿颂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头。 很自然的,彼此呼吸交融。 唇舌交缠的间隙,瞿颂能清晰地感觉到汤观绪握着她右手的手指细微地动作着。 他的拇指指腹,正一遍遍地、固执的、摩挲着她中指上的那枚戒指,隔着戒指,按压着她指根处的皮肤,一圈又一圈,就像是试图将那枚戒指的存在感,连同它所代表的承诺,更深地烙印进她的骨血里。 他甚至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将那枚戒指往上推了推,仿佛在确认它是否戴得足够稳妥,是否不会轻易滑落。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5节 瞿颂皱了皱眉,因为他这动作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不太想回想某些事,但是又的确控制不住。 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晚,瞿颂听着商承琢剧烈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眼眶泛红,眼尾湿润,生理性的泪水尚未完全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缓了几秒,用手臂支撑起身体,重新半坐起来,俯视抬着脸看他的瞿颂。 瞿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失控,骤然松手的人不是她。 她原本以为,看到总是傲慢又难缠的商承琢如此狼狈地被自己掌控,甚至引颈受戮时,自己得到的快意就足以浇熄那团灼烧多年的暗火。 但并没有。 当商承琢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望着自己时,滚烫的泪水不是因由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病态的沉迷时,她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被绞得更紧。 欲望和恨意像两条交缠的毒蛇,在她心里撕咬,积蓄着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翻搅着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然而就在这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商承琢剧烈咳嗽后的眼角滑落。 安静地顺着他的鬓角,迅速没入发丝,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就是这滴悄无声息的泪水,像一颗冰冷的雨滴精准地落在了那躁动不安的火山口上。 嗤的一声。 火山的内部急速冷却,凝固,翻腾的岩浆被强行压回地底,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奇异突兀地平息了下去,不合时宜的酸软弥漫上来。 她伸手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向商承琢。 商承琢的目光落在纸巾上,又移回她的脸。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湿漉漉的眼角,动作倔强,摇了摇头,声音因刚才的咳嗽和情事而沙哑:“不用。” 瞿颂的手没有收回,依旧平稳地举着那张纸巾。 她的视线向下,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依旧处于某种微妙状态的地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让你擦上面的。”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里同样一片狼藉。 羞耻和难堪迅速掠过眼底,但很快被破罐破摔般的自嘲取代。 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巾,胡乱地擦拭起来。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气息慢慢稳下来后,他眼底因泪光和水汽浸润,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和阴鸷,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错觉。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瞿颂脸上,瞿颂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有种平时罕见的慵懒风情。 他抬起双手,动作有些迟缓但目的明确,轻轻地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做完这个动作,商承琢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俯下身体靠近瞿颂。 他垂着的眼睫一直轻轻颤动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他试探着摆出这幅祈求着索吻的姿态。 瞿颂的脸色没什么明显的神情,既没有迎合,也没有立刻推开。 她的手指却抬了起来,轻轻触碰到了商承琢脖颈间那一圈新鲜的红痕。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轻微的脉搏跳动,那圈红痕在肤色上显得格外显眼。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指尖在那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商承琢大概将这个轻柔的触摸误读成了某种怜惜或心软的信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头又靠近了一些,鼻尖终于抵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不可以吗?他不会知道的。” 这句话瞬间让了空气中那层暧昧不明的薄膜全部消散,瞿颂眼底那点复杂的波动瞬间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冷静。 她维持着观察他的神情的神色,突然像是顿悟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一样,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移话题一样轻声开口: “这么对待你……”她的目光扫过他脖颈的红痕,扫过他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湿漉的睫毛,最终落回他带着渴求的眼睛,“也还是一直喜欢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用那种带着嘲弄和探究的语调说:“真的把你当成没有尊严的狗,在我眼前自己把自己干到爽的又喊又叫……会让你更爽是吗?”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但眼睛和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这与情动的红不太相同,这是被赤裸裸的言语剥开伪装后,羞耻与难堪瞬间爆发的血色。 瞿颂像是很满意他这副反应,仿佛在报复他刚才用那种绝望又蛊惑的眼神诱导自己的危险行为。 她刻薄地继续往下说,“要是这样的话…你也太恶心了……” 商承琢的脸色果然瞬间沉了下来,他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因为忍耐情绪而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以就不可以,你想继续把我当狗玩也没关系,但没必要说这种话刺激我。” 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此刻外强中干的狼狈,强撑起来的凶狠在瞿颂冷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脆弱。 瞿颂没理会商承琢的愤怒,目光反而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张即使怒中也依旧难掩优越骨相的脸上,尤其是那根高挺的鼻梁。 破罐子破摔一样,忽然手上用力,将他推得向后倒去,平躺在凌乱的床铺上。 商承琢猝不及防,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意识地抬眼看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茫然。 这种近乎懵懂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瞿颂觉得这表情很趣极。 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利落地翻身,虚虚地跨坐到他脸部上方。 这个姿势充满了暗示,她低头,看着商承琢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下沉,带着热意的柔软,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高挺的鼻梁。 商承琢完全没有防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呼吸一窒。 鼻梁软骨接触到陌生而私密的触感和温度,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这个动作中,领悟到了她的意图和许可。 那股刚刚因为被讥讽而激起的愤懑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他没有再试图躲闪,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瞿颂能更方便地动作,然后,在瞿颂带着玩味的目光下,试探性地仰头凑近。 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仿佛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集中在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专注于感知瞿颂的反应,调整着自己的力度和方式。 瞿颂半眯着眼用手指缠绕着他微湿的额发。 “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orz这章我真的是硬着头皮写得,简直一坨真的是对不起我先跪了。。。 三次最近异常繁忙,简直心力交瘁。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这么包容我的更新频率。由于个人笔力和写作经验有限,最近一直卡文,对后续情节的想法也有些杂乱,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后续可能会挂一个比较长的请假条,真的非常抱歉让大家一直等待。 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草率敷衍、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绝对没有戏耍或遛人的意思,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建议可以先攒攒文,我会尽力把这篇文的结尾写好,保证质量地完成它。 第68章 门被唰地一声拉开, 带着一阵风一样,高挺的身影卷了进来。 陈禹穿的随意但不潦草,头发还有些被手术帽压过的痕迹,一屁股坐在汤观绪对面。 “渴死我了…”他看也没看, 伸手捞起桌上早已斟好, 温度正适宜的茶盅, 脖子一仰, 咕咚咕咚, 饮牛一般毫无风度, 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意犹未尽, 又自顾自地连倒了两杯, 都是同样的海饮方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拧着:“清苦清苦的……” 汤观绪看着他这一连串风风火火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服务生,“麻烦,换一套……” “别了。”陈禹摆手拦住, “就这个。” 汤观绪与陈禹相识于微时,交情匪浅, 只是各自领域不同,又都忙得脚不沾地, 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陈禹解了渴, 立刻又套上人皮,熟练地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将一盏澄澈透亮的新茶汤推到汤观绪面前。 汤观绪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 嗅了嗅茶香,才缓缓饮尽。 茶汤温润,熨帖着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心神。 陈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仔细打量了汤观绪几眼,调笑道,“可以啊,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一面,想约你一回可真不容易,比约我们医院专家号还难。” 汤观绪放下茶杯,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的事。你也知道,两边的事情缠在一起,千头万绪。” 陈禹理解地点点头,他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 “说真的,观绪,当初听你说要彻底把重心转回来,我挺意外的,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声誉人脉、根基都在,说放就放……决心有点太大了啊。” 他话没说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汤观绪举家都在国外,而且已经在那里经营起了庞大的事业和人脉网络,轻易转换战场,风险和机会成本都实在是太高。 汤观绪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忧,他垂下眼睑,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笑。 “真的看起来这么让人惊讶吗?” 陈禹微微抬了抬眉,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看到汤观绪平静的侧脸,只好掩饰一样,垂眼拾起来一个营造氛围用的小蜡烛,用火光引燃根烟,借着一口烟雾把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汤观绪外在温和,内心却极为刚毅。 他少年时行事就非常审慎,一旦深思熟虑后做出决断,便无人能够动摇,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份年少时便已显露的果决,随着阅历与资本的积累,如今施展得更加从容自主。 陈禹只好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行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说说吧,你那位……”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瞿总?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他听说过一些关于瞿颂的传闻,年轻、漂亮、能力出众,商场上作风凌厉,但这些标签过于表面,他很想听听汤观绪口中的她。 提到瞿颂,汤观绪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柔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装饰用的那一小丛翠竹,似乎陷入了思索。 该怎么形容她呢?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感知,他转过头看向陈禹,语气很认真。 “很文气,坚韧。”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6节 这俩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旧式温雅的韵味,奇异地贴合了他想表达的那种感觉。 陈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毕竟文气似乎很难与一个在商海搏杀的女性完全划上等号。 汤观绪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句简单的概括,远远不足以描绘出瞿颂在他心中的万千模样。 几个更强烈的词汇在脑海中翻滚,但新的词汇在唇齿间徘徊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感受太过私人,特质过于复杂,难以向外人言明。 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文气些。” 陈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乐了起来,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嘲笑:“你还是这样子的老派,当年他们几个说得还真没错,你俩是真的老派,过段时间是不是就该跟着那谁吟诗作对了吧?” 汤观绪闷闷笑了一下,想说上个月还和那个人见了一面,那人还真的对着他吟了几句。 茶气氤氲之间,那人眼中含笑,“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汤观绪那时答地不假思索,但眼下被他说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陈禹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这俩词挺好。 ———— 半推半就着坐到了吧台前,汤观绪抬眼扫了一圈,这是一家会员制的清吧,环境私密,格调高雅。 吧台后的人显然认识陈禹,微笑着点头致意,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试试苦艾酒吧,我最近发现的,还不错。”陈禹打定注意让老派的人试试新东西。 汤观绪对苦艾酒的了解大多来自文学作品里的浮光掠影,只模糊记得那液体有很多个别称。 旧时的苦艾酒含有致幻的成分,因此备受艺术家的青睐。王尔德说什么来着,一杯苦艾酒与一轮落日,有何区别? 那时的人们,总爱看那翡翠色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漾开,旋成幽深的涡。 喜爱饮下它之后初时寻常的醺然,温顺而朦胧,更期待它能把现实粗粝的衬里一把掀开,将所有潜藏的渴望暴露在眼前。 门柱上盘绕的蛇怪忽而扭曲,蝴蝶的翅膀在虚实之间振颤,绿色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绽放…… 这液体中难道真沉睡着无数被折叠的宇宙吗。说得好像每一滴都是悖谬的精灵,能将落日与郁金香、蛇影与玫瑰,统统封存于那透明的深渊里一样。 危言耸听的吧,汤观绪这么想,于是对着眼含笑意的陈禹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可以,你安排。” 陈禹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侍者微微颔首离去。 不多时,一套迥异于普通酒杯的器皿被端了上来。 两只高脚玻璃杯,杯身轮廓优雅,底部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刻度,杯口上方,架着一个造型精巧带有镂空雕花图案的金属搁架。 随后送上来的,是两只盛着浓郁翠绿色液体的矮脚杯,最后一小碟洁白的方糖被搁置在旁边,。 侍者熟练地将盛着绿色酒液的矮脚杯分别倒入两只高脚杯,酒液恰好停在底部的刻度线之上。 然后,他将两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各自的金属搁架上。 “需要为您服务吗?”侍者轻声问。 陈禹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拿起手边一个细长的金属小壶,里面似乎是冰水,他先示意汤观绪看好,然后将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清亮细小的水柱缓缓落下,精准浇在汤观绪面前酒杯搁架上的那块方糖上。 冰水浸透方糖,溶解的糖分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下方翠绿的酒液中,奇妙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纯粹到几乎有些凛冽的绿色,在接触到糖水的瞬间,开始变得浑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 绿色渐渐收敛起它的锋芒,沉淀为一片温润,宛如的碧玉。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也随之蒸腾起来,茴芹八角的气息扑面而来,草药般的清苦和不易察觉的甜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汤观绪静静地看着,陈禹最后用一个精巧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了那块被浸湿的方糖。 幽蓝色的火苗在方糖上跳跃,融化的糖浆带着火焰滴入酒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酒液表面泛起细微的泡沫,香气也变得更加焦灼和热烈。 火焰熄灭,陈禹用指尖捏着灼热的勺子放到一边,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汤观绪挑了挑眉,仰头一饮而尽。 在陈禹的看戏一样地注视下,汤观绪沉默地拿起了银勺,放上方糖,架好,淋上冰水,看着绿色变得浑浊……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轮到点火,他拿起那个小巧的金属点火器,拇指按在开关上,却迟疑了一瞬。 这点迟疑被陈禹捕捉到,换来一声低笑。 汤观绪没有理会,指尖用力,火焰窜出。 方糖开始燃烧,焦香扑鼻,他依样画瓢,将火焰熄灭的勺子放下,然后端起了那杯最终形态的苦艾酒。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极其复杂的气味。 极具冲击力的酒精锐气充斥在鼻尖,仿佛已经能预见它的味道。 没有再多犹豫,汤观绪举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一瞬间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 最先冲上来的苦涩难以言喻,草本植物的凛冽气息像一把粗糙的刷子,猛烈地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属于香料过于浓艳的甜香也跟着窜了上来,甜苦交织,非但没有中和,反而形成了更诡异的冲突。 最后高度酒精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燃烧到喉咙,再滚烫地坠入胃中,整个过程,迅猛强烈,毫不留情。 汤观绪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咳嗽的冲动。 复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久久不散。 是次极其不悦的体验。 “怎么样?”陈禹迫不及待地问。 汤观绪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他抬眼对上陈禹探究的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感而略显低哑: “不错。” 汤观绪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乳白色的痕迹。 这酒不太合时宜。 它也许属于狂放的诗人,属于不羁的艺术家,属于那些午夜街头放纵灵魂的浪子,它属于更年轻、更无所顾忌、对世界还充满激烈欲望的年轻人。 或许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会欣赏这种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浓烈,会试图从这极致的苦涩与后续那一点点虚妄的回甘中,品味出某种关于人生的隐喻。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红酒的醇厚绵长,欣赏威士忌的复杂层次,甚至偶尔与瞿颂对酌一杯温和的清酒也能带来慰藉。 生活已然完满,何苦再用这样一杯酒来强行刺激神经? 这杯酒出现在他试图寻求安定、渴望柔和的人生阶段,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酒不合时宜。 那么人呢? 他坐在这里,因为一段年龄差距带来的不安,试图去迎合,去改变,去品尝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烈酒。 他对于正处在人生最绚烂阶段的瞿颂来说,是不是也不合时宜? 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像他刚才感受那杯苦艾酒一样,感受到一种过于沉稳的苦涩,一种与她的鲜活明快并不相容的陈旧? 汤观绪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酒吧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温暖的壁灯上。 他突然忽然无比想念起家里冲泡好的温热清茶,但酒的余味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口腔,分神附和着陈禹新的话题,汤观绪轻轻将空杯推远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弱…弱…弱势回归![抱抱] 第69章 机场人流如织, 熙熙攘攘。 商承琢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视线看似落在远处滚动信息的航班大屏上,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人群来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个面容清秀但明显有些畏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只要不小心和商承琢审视的目光对上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 仓皇地把视线移开。 每当这个时候商承琢都会几不可查地拧一下眉,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人从头打量到脚, 越看越不满意, 姿态不够大方, 眼神不够坚定,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经过事的怯懦。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神采,但在看清来人是程昂后,那点光彩迅速隐匿, 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程昂拖着登机箱,额角带着细汗,看见商承琢和向时阔,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就挥了挥手, 商承琢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烦躁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时间已经接近最后时限, 刚放下手就听见身边的向时阔怯生生地问:“商总监,大家……都在这里了,还不登机吗?” 商承琢侧头瞥他一眼,本就因为等待而有些不耐的心情, 加上眼前人来自百融,而且对其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索性冷笑一下,连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向时阔感受到明晃晃的冷待,瞬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去,看起来更加萎靡,大气都不敢再喘的样子。 程昂早已习惯商承琢这副对无关紧要之人惜字如金、甚至懒于掩饰不耐烦的行事风格,同情地看了向时阔一眼,递过去一个“习惯就好”的安抚眼色。 向时阔接收到信号,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应。 程昂也回以一笑,收回目光,明智地选择眼观鼻鼻观心,保持安静,不去触顶头上司的霉头。 正当商承琢眉眼间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神情彻底黯然下来,准备抬手再次看表之时,他抬眼的瞬间,眼神突然像被点亮,光彩复燃,紧紧锁定了不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 林薇一身得体套装,脸上的笑容训练有素、无懈可击:“商总监,程先生,向先生,久等了。” 她身后半步,瞿颂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商承琢周身那低气压的冰层仿佛瞬间碎裂消融,但他迅速收敛了这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瞿颂在林薇身旁站定,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在看到向时阔时,墨镜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有些讶异。 她是真的挺意外商承琢竟然会把百融这位据说能力平平,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公子带在身边。 以商承琢那种最不耐烦教人,对同事伙伴要求严苛到变态的性格,向时阔的能力恐怕入不了他的眼,想到这里,瞿颂不禁有点同情这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年轻人。 “瞿总。”商承琢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些,“这位是向时阔,我们那边安排过来跟项目的。” 他介绍得言简意赅,甚至懒得加上助理或实习生之类的头衔。 向时阔表现得很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雀跃朝瞿颂微微鞠躬:“瞿总好!咱们、咱们其实是校友,我也是s大毕业的,比您低好几届。我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您了,大家都说您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特别厉害!” 瞿颂闻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原来是校友,你好,风云人物不敢当,那是大家开玩笑的,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7节 向时阔受宠若惊地连忙双手握住瞿颂的指尖,一触即分。 站在一旁的商承琢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刮过向时阔。 这小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校友学长的事。挺有意思,知道学姐不知道学姐的男朋友,套近乎套错人了,傻蛋。 向时阔转过头,正对上商承琢那莫名其妙更冷了几分的眼神,还被瞪了一眼,顿时觉得委屈又莫名,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手续办理完毕,两拨人自然而然地汇合,一起走向安检口。 商承琢很自然地调整步伐,和瞿颂一起走在了前面几步,将程昂林薇和依旧有些无措的向时阔稍稍落在后面。 机场广播的声音模糊成背景音,商承琢侧过脸,目光落在瞿颂侧颈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没想到你真的也打算去。” 瞿颂斜睨他一眼,觉得商承琢这副假装不经意实则刻意提起的表演实在差劲,毫不留情地揭底:“你不就是知道我会去,才会在这里等。” “……” 商承琢闭嘴认真思索起来,直到落座他也没再言语。 瞿颂懒得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飞机起飞前的这点时间,她需要养养神。 刚酝酿出一点睡意,手肘就被旁边的人不轻不重地碰了碰。 瞿颂懒得睁眼,猜商承琢大概是没什么正经事,索性直接无视,但商承琢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又碰了碰她的手肘。 瞿颂终于不耐地睁开眼,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又有什么事”。 商承琢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执拗:“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瞿颂公事公办地答,“共同出行期间,所有事务性沟通林薇已经全部代我向你或你的团队传达确认过了,有什么遗漏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商承琢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像是觉得说出来会落了下风。 瞿颂没什么耐心听他纠结这些无意义的问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转头重新闭上眼睛,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旅客的低语。瞿颂却因为刚才被打断,那点睡意消散了。 她突然有点好奇,于是再次睁开眼,望向窗外停靠的飞机,状似无意地开口问:“百融那位小公子是自愿到你们那边实习的?” 商承琢正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出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向时阔,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敷衍道:“差不多吧。” 瞿颂点了点头,随口加了一句,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这小孩看起来还挺有意思,挺单纯。” 提到向时阔,商承琢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顿时刻薄起来,嗤笑一声:“草包一个,百融把他塞过来,无非是想镀层金,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项目边角料,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瞿颂不太赞同地微微蹙眉:“你对新人太刻薄了,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好歹是学弟。” “学弟?”商承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更冷,“s大每年毕业那么多人,难道各个我都要照顾?” 他顿了顿,想起向时阔看瞿颂晶亮的眼神,心里莫名堵得慌,没什么好气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警告意味。 “提醒你抽烟点火的时候离他远一点,免得点了你这位单纯好学弟,回头百融那边不好交代。” 瞿颂短促地哈了一声,带着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商承琢这弯弯绕绕的意味和阴阳怪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脸色看不出喜怒但也不再说话,安静地靠回宽大的座椅里闭上眼。 这次共同出行的原因无他,棘手且迫在眉睫。 沃贝与云顶空间黎纪元合作开发的游戏适配系统,在近期的大规模内部测试中遭遇了难以复现的幽灵bug。 部分志愿视障玩家在特定游戏场景下,会出现设备间歇性失联或数据丢包的情况,严重影响了体验。 但诡异的是,两方的顶尖研发团队在实验室环境下,动用各种测试工具和模拟环境,始终无法稳定定位和复现问题根源。 于是经过多次技术会议分析,大家倾向于认为,问题根源可能在于真实的用户环境与千差万别的个人使用习惯。 实验室的纯净环境,无法完全模拟用户家中复杂的网络状况、不同的设备后台干扰、甚至是玩家操作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要解决这个顽固的问题没有捷径可走,他们只能亲自前往多个城市,拜访那些提交了有效bug报告的核心玩家,在问题发生的真实场景中,进行现场技术诊断,同时收集第一手的情感反馈和细节观察。 这个过程需要双方负责人亲自坐镇,协同诊断,任何远程沟通都无法替代现场那种碰撞式的技术排查和决策。 飞机平稳地爬升,冲入云层。 短暂的颠簸过后,机舱内恢复了平稳,瞿颂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 商承琢却毫无睡意,他侧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瞿颂被眼罩覆盖的侧脸上,眼神清明。 飞行时间漫长,期间用餐,空乘服务,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并无多话。 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准备降落在本次行程的第一站,一座以网络游戏产业发达著称的南方城市。 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夺目。 落地,取行李,一行人搭乘预约好的商务到达酒店办理入住,商承琢和瞿颂的房间在同一层,而且是相邻的行政套房。 向时阔,程昂和林薇的房间在下一层。 第70章 商承琢在洗手台前不紧不慢地冲洗着双手, 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稍微驱散了一些南方城市夜晚特有的黏腻潮气。 他正准备抽纸擦手,隔间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沮丧的说话声,是向时阔。 “……嗯, 到了。一切都还好……就是, 唉……”向时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们总监他……好像更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对, 今天在机场……我好像又说错什么了……感觉他看我哪都不顺眼。” 商承琢动作未停,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听见一样。 这种背后抱怨, 他听得多了, 向时阔这种程度的窝囊倾诉,根本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准备推门出去。 但向时阔接下来的语气陡然变得亲昵又依赖, 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撒娇:“……还是你好……要是你在就好了……” 商承琢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个年轻女孩,声音透过话筒隐约传来, 听不真切,但那股活泼开朗、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语调却很清晰, 与向时阔这头的畏缩怯懦形成了鲜明对比。 “知道你辛苦啦,再坚持一下,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 似乎在努力调动向时阔的情绪。 向时阔闷闷地打断她,带着真切的难过和撒娇的意味:“……我讨厌你。” 这种语气的话听起来不像真的厌恶,反倒像是在索要更多的关注和安慰。 果然电话那头的女孩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哄劝:“哎呀别呀!你不要讨厌我呀……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最喜欢你了……” 商承琢怔在原地。 这种直白热烈,甚至有些笨拙的亲昵对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包裹,几乎遗忘的角落。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拥有过,或者至少,见识过这种毫不设防的情感流露? 在他和瞿颂之间,这种幼稚却真诚和急切,早已被更为尖刻的言辞和更为冷静的权衡所取代。 他忽然有些好奇,像向时阔这样在工作上显得怯懦无力的人,在亲密关系里是如何被这样全然接纳和包容的? 这种“正常”的情侣互动,对他而言,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怀念了。 他下意识地停留了那么几秒,侧耳倾听。 但电话那头的软语安慰和向时阔逐渐放松下来的温言细语,让他猛然惊醒。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商承琢眉头一皱,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隔间的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照计划拜访了那位提交了详细bug报告的中年视障玩家陈先生。 陈先生的家布置得整洁温馨,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欢迎欢迎!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大公司的负责人会亲自来我家! 陈先生笑容爽朗,虽然视力仅有微弱光感,但他方向感很好,引导着众人来到他的游戏间,里面配备了助视仪和黎纪元专用适配接口的设备。 寒暄过后,陈先生熟练地启动设备,进入了黎纪元测试用的的某个副本场景,开始演示他平时游戏的方式,并描述问题发生的情境:“……就是这里,有时候打到关键时刻,特别是剧情紧张或者突然遇到强敌的时候,这设备会‘咔’一下,好像断了连接,声音和反馈会卡顿一下,虽然很快又连上了,但特别影响节奏,有时候还会导致操作失误……” 程昂和向时阔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测设备连接线、接口以及后台数据流,商承琢和瞿颂则站在一旁,与陈先生聊了起来。 “陈先生,您刚才提到,问题容易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出现?”瞿颂温和地询问。 “对对对!”陈先生用力点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一紧张,一兴奋,就容易出问题。平时逛逛地图、做点简单任务反而没事。” 商承琢若有所思,接口道:“情绪波动会导致心率、皮电反应等生理信号发生变化。 沃贝的助视仪本身有内置传感器会监测一些基础生理数据用于优化体验,也预设了情绪激动时的稳定方案。理论上,阈值设置应该能过滤掉这种干扰。” 瞿颂点头表示同意:“如果助视仪自身在独立运行其他程序时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助视仪与黎纪元游戏引擎的数据交互和解析环节吧。 游戏内的激烈场景本身就会调动大量系统资源,可能与设备传来的实时生理数据流产生了某种未曾预料到的冲突或资源抢占。” 两人从技术层面严谨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语速平缓但逻辑清晰,陈先生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感受到他们的认真和专业,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 另一边程昂和向时阔反复测试了接口、线缆,甚至重启了设备,在当前这个相对平稳的游戏阶段,却没有复现出陈先生描述的断连问题。 程昂皱着眉头,低声对向时阔说:“奇怪,数据流看起来挺稳定的。” 向时阔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和陈先生交谈的商承琢,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对程昂说:“程哥,我昨天看资料就在想……有没有可能不完全是硬件或者底层数据传输的问题? 会不会是游戏引擎在处理来自助视仪的‘高优先级突发事件’,比如情绪阈值触发的小峰值时,它的某个线程处理逻辑和我们设备的反馈机制在时序上没完全对齐?导致瞬间的数据包被游戏引擎当作异常或者延迟处理了?” 程昂眼睛微亮:“有点道理,这种偶发性的问题,确实很像时序冲突。” 但他随即又停顿了一下,“不过这需要两边工程师深度调试日志才能确认,咱们现在没这个条件。” 向时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检测好的设备整理收好,和程昂一起安静地等在旁边,不再打扰商承琢和瞿颂与玩家的交流。 陈先生很健谈,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啊,八九年前因为一次意外,视力就降到这样了。没出事前就挺爱玩游戏的,后来就玩得少了。市面上真正为视障群体考虑的无障碍游戏太少了,有时候想想,是有点遗憾啊,哈哈。” 他笑了笑,语气里并无太多自怜,反而带着一种豁达,“不过现在好了,真没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愿意花心思做这个。以前总觉得,像我这样的,还能玩上这种画面、这种玩法的大制作游戏,简直痴人说梦。” 瞿颂闻言,简单安慰:“您太客气了,我们能参与其中,尽一份力,也是我们的荣幸。” 商承琢看着陈先生,神色是少有的郑重,接过话头,“黎纪元我们一定会做好的。” 陈先生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 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傍晚。 商承琢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路过向时阔房间时,直接敲门进去。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8节 从向时阔房间出来,商承琢脚步不停,径直上楼,又敲响了瞿颂的房门。 瞿颂打开门看到是商承琢,她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有些无奈,没有立刻侧身让他进来,“你最好在一句话之内说明的敲门的意图。” “适配问题的排查方向我们有了点头绪,可能和游戏引擎处理设备数据的时序有关。” 商承琢从善如流,言简意赅。 瞿颂拿了瓶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听描述,这次的问题根源很明显更偏向出现在你们设备的数据输出或者交互逻辑上,所以由你们独自深入排查解决,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她语气平淡疏离。 商承琢理不直气也壮:“问题是发生在黎纪元的游戏场景下,并且与游戏内的特定事件强相关,没有黎纪元的引擎日志和底层代码配合,你们沃贝方面就算有头绪也无法独立验证和修复,这本来就是合作项目,不存在谁独自解决的问题。” 瞿颂看着他一副“你必须负责”的架势,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门推开更大一些,转身就往房间里走,算是默认了他可以进来讨论。 商承琢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将自己和向时阔讨论后细化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们怀疑可能是在游戏高负载运行,特别是处理复杂场景切换、大量粒子效果或计算时,引擎的核心线程忙于图形渲染或逻辑运算,导致处理外部设备输入数据的辅助线程响应不及时。 而沃贝助视仪在监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如心率上升、皮电变化时,会实时发送一个标记了高优先级的数据包给游戏端,用于触发一些辅助功能或动态难度调整。 如果这个时间点恰好撞上引擎主线程繁忙,辅助线程被严重占用或延迟调度,游戏端就可能无法及时处理这个数据包,甚至将其误判为异常或丢失,从而在软件层面表现为设备‘断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要验证这一点,需要我们来提供游戏在对应时间点的详细引擎日志,线程调度和外部设备数据接口的处理记录。 同时我们也需要沃贝调整设备端的数据发送策略,比如尝试增加重发机制,或者优化优先级标记的方式,看看能否规避这种冲突。” 瞿颂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听起来确实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排查硬件要靠谱得多。 她表示同意:“回去后我会安排关于数据发送策略的调整方案,你们那边引擎组的人配合调取日志。” ----------------------- 作者有话说:我编的。(溜走…… 第71章 工作上的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瞿颂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商承琢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当时决定投入资源做游戏无障碍化适配,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很久就想问, 此刻才看似随意地问出。 商承琢平静地和她对视, 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霓虹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稀碎的光影。 几秒后, 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 却答非所问:“我以为我们之间,没必要相互揣着答案问问题。” 你不可能不明白我,瞿颂。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可不一定。人心隔肚皮,你的想法我未必次次都猜得准。” 商承琢的睫毛轻轻垂落了一下,随即又掀起, 定定地看着她,反而抛回一个问题:“那你呢?沃贝为什么自成立之初, 就坚定不移地主攻助视技术?” 瞿颂没有犹豫,答案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需要的人有和世界保持联系的权利。视觉是获取信息最重要的渠道之一, 他们有权利打开这扇窗。” “一样的。”商承琢接得很快, 语气不带丝毫敷衍,“需要的人,有享受高质量游戏的权利。游戏不该只是部分人的特权,它是公平的、自由的, 是能让所有人都平等享受快乐和沉浸感的载体。” 瞿颂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尽管她知道商承琢的话从来只能信个七八成,其中必然也掺杂了很多考量,但能有这样明确的表态,心里那自从项目遇到棘手问题后就一直悬浮着的不确定部分,似乎终于落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位置。 你青春时节的理想如今还安在么? 我们是否怀揣着同样的初衷走过不同行的路? 问题像枝叶间隙下的幽光,时时在心底浮沉。 旧时的理想像一种纯粹的光源,从身体内部向外照射,相信前方必是开阔光明的,足以将整个未来烫下金色的印记,填在心里是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今这光似乎黯淡了些,不再那样刺目不管不顾地燃烧了。 它沉潜下去,贴在心口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需时时检视。 所以理想大概并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着的方式。 从一场熊熊的山火,化作地底幽咽的暗流;从一首嘹亮的进行曲,化作一阕低回的背景音。 它不再指挥行者前行,却为走过的每一步路默默地标定了方向与意义,不再向外喧哗,却也因此与各自生命的根基结合得更深更紧。 瞿颂轻轻应了一声,算是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工作的话题彻底结束,但商承琢显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不过多打扰人清净的自觉。 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房间内和瞿颂身上游移。 瞿颂也懒得再出言提醒或驱赶。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拿过旁边一本酒店提供的杂志,懒懒地翻看起来。 商承琢愿意待着就待着吧,只要他保持安静,两人像这样互不干扰地共处一室,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商承琢的目光,最先明显地在瞿颂垂在杂志页面上,右手无名指的那枚素圈戒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瞿颂能感受到那视线如有实质,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图片和文字。 很意外地,商承琢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发作,或是表现出任何明显的不悦与冷嘲,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换了个姿势,将原本规整交叠的双腿放开,一只脚的脚踝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整个人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 这个姿势带着点慵懒和不羁,一般人做起来难免显得有些流气,但商承琢天生一副挺拔骨架和倨傲气质,这样坐着却很唬人,透出一种矜贵从容,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随意,却依旧掌控一切。 瞿颂翻过一页杂志,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这副样子,商承琢很少有这种不规矩的坐姿,于是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商承琢的目光再次游移,这次落在了瞿颂的脖颈上。 瞿颂今天穿的衣服领口不高,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坠着一个造型有些抽象的小巧吊坠。 看着看着,商承琢开始拧眉,似乎对那个吊坠的款式越看越不满意。 他索性站起身,迈步走到沙发前,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那条链子。 瞿颂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 商承琢身上那条剪裁合体的西裤,顺着他笔直修长的小腿线条,流畅地垂坠下去,面料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细微而优雅的褶皱,勾勒出腿部利落的轮廓。 他站定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仿佛这片空间理所当然地由他主导。 瞿颂的目光正要下意识地顺着裤线往上,评估这人身姿里那份引人注目的挺拔,却突然看见商承琢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上了她身侧的沙发垫。 沙发因为他骤然施加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下一秒,商承琢一只手撑在了瞿颂脑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瞿颂“啧”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向后仰了仰头,拉开一点距离,有些不满地轻斥:“你能不能预警一下?别突然靠这么近。” 商承琢闻言,反唇相讥,旧事重提:“你扇我耳光的时候提前预警了?” 瞿颂又“啧”了一声,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格开。 “我道过歉了,你能不能别像个职业辩论手一样,抓着由头就没完没了?” 商承琢没出声,注意力似乎全在她脖颈间的那条链子上。 他伸手捣鼓几下,用牙齿精准地咬住了链子的一端,微微用力,将那个小吊坠从瞿颂的颈间扯了出来。 因为含咬着东西,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行啊……拳击手……” 瞿颂拧着眉,看着他将自己的项链细链用牙齿叼着扯出来。 银色的细链绷紧,一端被商承琢咬在齿间,链身在他饱满而线条清晰的下唇上压出一道清晰的凹陷痕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抬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固执的探究和近乎幼稚的挑衅。 瞿颂抬眼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出声,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商承琢像是终于对那个吊坠完成了鉴定,松开牙齿,链子落回原位,他带着点嫌弃地抱怨:“你眼光变好差……这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 瞿颂这才伸手,用指尖将细链从他唇边抽回来,随意地拨到一边,然后抬手,用食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肩头,力道不轻:“快滚。” 越是戳他,商承琢非但不退,反而靠得越近。 最后索性直接跨坐上来,长腿分跨在瞿颂身体两侧,虽然只是虚虚地压着她的腿,但整个人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她。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瞿颂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声音低沉如耳语般要求。 …… 然而,商承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为自己轻率的提议感到后悔。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瞪视着瞿颂,眼中交织着清晰的怒意与难以掩饰的窘迫,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操!你能不能把你那破戒指摘下来!”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呼吸比平时略沉,声音冷淡:“你总爱这个时间点来找我,又说这么些似是而非的话,很难不让我以为你偏偏就喜欢这种不知廉耻的感觉呢。” 操!什么感觉?偷情的感觉吗?! 商承琢内心几乎崩溃,人再怎么放纵,骨子里的羞耻心总归是有底线的。 她竟然不摘下那枚和别人的对戒。 因为指尖暖热所以最初被带着戒指的手指寻探时,商承琢并未设防。 直到指根那圈冰冷坚硬的金属掠过,骤然清晰的凉意才让身体猛颤,肌肉猝然收紧,无声着抗议与排斥。 愤怒的抗议被忽略,瞿颂恶劣地抽手等待。 等待附着戒指其上物事在空气中蒸发,带走那点可怜的暖意,让金属重新变得冰冷。 再次寻探时恢复冰冷的硬物的触感便会更清晰地传达到感官。 这样的认知让商承琢倍感煎熬,心理上的不适远胜于身体上的感受,可瞿颂全然无视他的崩溃,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最后一切偃旗息鼓,瞿颂漫不经心地将手指上的湿意胡乱涂抹在商承琢的腿上,才像是忽然想起他的介意,大发慈悲地安慰道:“放心,这枚只是戴着装饰用的。” 商承琢掀了掀眼皮,眉头紧锁,表情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谴责:“我讨厌你。” 鉴于商承琢平日恨恨恨常挂嘴边,瞿颂觉得讨厌实在算是个程度轻得多,甚至带点幼稚赌气意味的词汇了。 她懒得计较,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敷衍: “随便你。” 靠,就知道向时阔你这小子不可靠! -----------------------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79节 作者有话说:换季感冒高发!大家一定注意保暖(哼哧哼哧打字中……… 第72章 商承琢依然虚虚跪坐在瞿颂腿上, 眼底的血丝有些明显。 瞿颂打量了会,不动声色地问:“你眼角上,一直有这颗痣吗?” 商承琢下意识就抬眼去看她,随即抬手用指腹去摸自己右眼的上眼睑, 靠近睫毛根部, 确实有一颗很小的颜色偏浅的痣。 他闭了闭眼睛, 感觉眼睛酸涩得厉害, 干脆用指节用力揉按了几下眼周。 “嗯?”半眯着眼漫应一声, 嗓音想笑一样带着点哑, “好像是最近有的吧...” 瞿颂没接话, 目光顺着他抬起来的手臂下落, 落到他戴着的那块款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上。 她一直觉得商承琢好像喜欢把腕表扣得特别贴近皮肤,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微凉的表带,感受到了其下绷紧的阻力。 “怎么系这么紧?”她轻声问,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一直绷着不会不舒服吗?” 商承琢摇了摇头,习惯性的否认。 但看瞿颂一直抬眼看着自己手腕,他动作顿了顿, 另一只手还是伸过去,“咔哒”一声解开了腕表的搭扣, 将那块表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垫上。 “……习惯了。” 他声音依旧微沉,不愿多谈。 这些年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感到着急。 似乎只有让金属表壳紧密地贴合腕骨, 感受到不容忽视的束缚和重量, 才能提醒自己时间流逝的每一刻都不能松懈,才能压住心底那总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的无形焦灼。 瞿颂看着他卸下表带后,手腕上留下的一圈清晰红痕, 语气不经意般提醒:“很多事情都不能是一蹴而就的,你是知道的吧。” 意有所指一样,“慢慢来,这个阶段其实是不差这些时间的。” 商承琢的眼睛平视着看的时候看起来凌厉薄情,自下而上看时却奇异地显得柔和。 因为还半跪坐在瞿颂膝上,他只能垂着眼看她。 看了半晌没说好或不好,眼神看似沉沉,实则已经飘忽着向别处。 瞿颂心里叹了口气,根本就没听进去吧,于是也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商承琢像是整理好了思绪,规规矩矩地坐正,摸过手机看了几眼,表情不太轻松,瞿颂适时再次开口送客:“不早了。” 商承琢站起身,整理了下微皱的衬衫,走到门口。 “后天我会先回上海一趟,有些事情很急。”他语速比平时稍快,“这边后续的排查和用户拜访,会麻烦你主导几天,程昂效率可以,有事情可以放心交代他去做。”他顿了顿,目光和瞿颂对上,“要拍板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做决定。” 瞿颂抱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刚刚才到这里就要立刻回去,云顶空间能有什么急事必须他亲自赶回去? 但瞿颂并没有立场追问太多,只是压下疑问,点了点头。 “好。” 其实在工作上,尤其是在技术方向和项目推进的关键决策上,她和商承琢的思量往往高度相似,做出的判断也多有共通之处。 受他所托主持几天大局,对瞿颂而言并非难事。 门在眼前轻轻关上,商承琢走出去几步,却在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停住。 心里莫名地踌躇起来,好像福至心灵般,刚才瞿颂点头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回放,那好像不全然是漠不关心,如果他跟她说明白回去的目的,会不会能让两人之间关系稍微往前挪动一点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冲动却难以抑制。 等商承琢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再次落在了瞿颂房间的门板上,扣响了后者的门。 门很快被拉开,瞿颂似乎还没离开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神色,静静地看他。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比脑子跑得快,此刻真正站到她面前,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 “怎么了?”瞿颂看他停滞愣在原地,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次。 “云顶空间内部对黎纪元的安排会有变化,” 商承琢语速比平时稍,表情有些无所适从,对这种清晰阐述自己想法和困境的行为感到不适应,但还是坚持解释了一下, “我得回去争取,确保对我们…对我们之间合作最有利的局面,问题其实有点棘手,高层有不同意见,我会尽力在保持合作的基础上,争取黎纪元的独立项目开发权。” 瞿颂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很讶异云顶空间的内斗竟然已经影响到这个层面,也对商承琢的决定持客观保留态度。 项目遇到技术瓶颈的当口,还要投入巨大精力代价去争取项目的独立开发权,实在是吃力不讨巧,风险很高。 这有些超出了她之前的预估,沃贝与云顶的合作基于黎纪元的项目,如果云顶内部对项目的掌控权产生动摇,甚至需要商承琢亲自回去争夺独立开发权,那意味着合作的基础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出现问题的原因并不难猜,黎纪元是商承琢一手主导的核心项目,技术壁垒高,市场预期也好,自然容易招来觊觎,适配问题大概会是内部对手攻击的现成借口。 瞿颂的评价很客观。 争取独立开发权,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筹码去谈判、博弈,甚至可能牺牲其他利益,以商承琢的性格,若非必要绝不会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巧的方式。 但商承琢没有犹豫,十分坚定,“黎纪元必须按照既定的方向走完。” 瞿颂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商承琢眼里,商承琢有些忐忑,但又对自己的心情觉得莫名。 “知道了。”就在他准备换个说法找补时,瞿颂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需要沃贝提供什么数据支持,或者需要我联系谁,直接告诉林薇。” 商承琢抬眼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补充了一句:“既然是合作方,基本的支持总会到位。” ———— 三天后,云顶空间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面积,光可鉴人的桌面映照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金属骨架和嵌入式灯带。 商承琢坐在半圆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双腿交叠,身体看似放松地靠着质感厚重的椅背,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撑着额角,眼神微微放空。 他今天穿了件褐色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却没打领带。 影视剧里对职场的刻画太过于美化了,呈现出来的大多是秩序井然,条理清晰的相互交流沟通处理问题的场景。 眼前的会议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商承琢却突然开始认真思考,那些影视作品的导演或者编剧制作人到底有没有过正经的职场生活。 左手边,头发梳得光洁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义愤填膺地把手里一沓厚厚的项目预算报告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坐在他对面的人脸上。 右手边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十句话里八句带脏,毫无冷静自持可言。 这俩这一开火,旁边几个平日就互相压抑不满不满立刻跟上,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阴阳怪气一句某些项目占着资源不出活的,就立刻有人急着撇清责任,还有腆着笑脸试图和稀泥打圆场,结果被两边一起喷了回去的。 甩锅扯皮,溜须拍马,夹枪带棒…… 太让人惊讶了,一张不大的会议桌,两三个小时不停歇地演了好几场大戏,从技术路线之争到资源分配不公,再到陈年旧账的人身攻击,要素齐全,花样百出。 吵嚷喧哗,毫无秩序可言。 职场其实就是狗屎吧。 商承琢冷眼看着,支撑着额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腕上依旧戴着那块表,表带扣得一如既往的紧,冰凉的金属紧密贴合着腕骨皮肤。 这次会议,主要矛盾说来说去,其实可以归纳起来很有目的性地粘在某些人身上。 由李东辉明里暗里强调黎纪元的高风险性,并指出商承琢“过于激进”的管理风格可能导致项目延期或超支为起始点,他话音未落,立刻有依附着着提出资源整合优化方案,方案核心就是建议将黎纪元与李东辉主导的、已经进入稳定盈利期的游宇项目合并,美其名曰,统一指挥,以确保技术共享和成本控制。 然而一提到成本控制,另外两组一直因为预算和资源问题互不对付的项目组负责人,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炮仗,紧接着炸开了锅,争得脸红脖子粗,互相指责对方浪费资源、效率低下,成功地把水搅得更浑。 最终总结起来,云顶空间高层内部虽然一致认可商承琢所代表的尖端技术能力和黎纪元的巨大潜力,但在当前经济环境和公司寻求稳定上市的背景板下,更多的声音开始倾向于以李东辉为首的、强调稳健运营和即时商业回报的路线。 几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拍桌瞪眼,起承转合。 怎么合?合什么? 要合,就要请商总监高抬贵手。 ----------------------- 作者有话说:怒言:职场就是狗屎[愤怒] 第73章 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喧嚣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众人不欢而散。 商承琢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 霓虹闪烁, 却照不亮眼底的深沉。 对方应该料定自己不会轻易放权, 但因为忌惮故而不敢强行施压, 或许会用协商的姿态来试探自己的底线。 果然,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 商承琢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是王元的内部电话。 王元是云顶空间的创始人之一。 “承琢啊, 辛苦了,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喝杯茶,聊几句。”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 商承琢应下,语气却平淡。 王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 视野开阔。 见商承琢进来,他招呼他在茶桌前坐下,亲手烫杯、沏茶, 动作不紧不慢。 “今天的会,说的太多太乱, 你别往心里去。” 王元将一盏清茶推到商承琢面前,笑容可掬, “公司大了, 难免有各种声音,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嘛。” 商承琢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 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王元呷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切入正题:“黎纪元这个项目呢,前景大家都是看好的,技术上也确实是领先的。 但是承琢,你也看到了,现在外部环境不确定,公司上下转型发展的期望很高,需要的是稳定可见的收益流。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0节 东辉那边提出的整合方案,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悦耳,但从大局看,也确实能降低风险,集中优势资源……” 商承琢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断了对方和稀泥的话,“有话直说就好。” “……好好…” 王元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承琢,你是我们云顶最顶尖的技术领袖,眼光和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黎纪元牵扯的精力太大,风险也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的想法是,不如把黎纪元交给东辉的团队去运营维护,他们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能更快地推动商业化落地。而你完全可以去负责一个更有潜力,更需要你技术眼光的新项目。”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点开一份项目书,推到商承琢面前:“你看这个,幻世山海,大型mmorpg,基于咱们现有的成熟技术架构,已经进入后期开发了,预计最多半年就能上线。 以你的能力,接手过去打磨一下,绝对是爆款预定,这比黎纪元性价比高多了,对你个人,对公司,都是更稳妥更有利的选择。” 商承琢的目光扫过平板屏幕,“幻世山海”华丽的宣传图华丽却透着俗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看似提拔重用的安排,实则是明升暗降,要把他调离核心技术战场。 他抬起眼看向王元,语气平静:“感谢王总好意。但黎纪元从概念提出,到技术选型,再到团队搭建,每一步都是我亲自推动的。 其中的核心代码、设计理念,甚至与沃贝这样的关键合作伙伴的关系,都建立在我的团队之上,这个项目,我不可能交给别人。至于‘幻世山海’……”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是留给更适合它的人吧。” 王元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商承琢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试图再劝:“承琢,再考虑考虑?公司也需要平衡,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大家,为了云顶。” “我并不关心云顶空间如何,”商承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元,很罕见地轻笑着开口。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云顶空间能给我什么,或者说已经不能给我什么了。现在,我只要黎纪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云顶空间已经无法提供创新的土壤,甚至开始阻碍真正前沿技术的探索。 王元提及的那款mmorpg不过是拾人牙慧、堆砌资源的产物,甚至连渲染引擎都是五年前的技术,他们却指望用美术资源堆砌出次时代体验。 把这种项目称为更有潜力的方向,要么是极度无知,要么就是在故意侮辱。 云顶空间被誉为行业里的巨鲨,但现在看来这里早已不是什么游戏公司,而是个权力当铺,所有人的决策都在典当未来,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包装过的私心。 创新在这里被视为麻烦,忠诚被等同于站队,真正的技术价值在无休止的扯皮和资源争夺中被稀释。 他们恐惧一切无法被立即归类、量化和控制的事物,所以黎纪元和自己,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里已经不再是能实现技术抱负的地方,是时候离开了,好的技术不应该在这样的游戏规则里乞食。 或许一开始选择这里就是个错误。 商承琢坐回办公椅,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半年前,他提交黎纪元方案时,云顶空间董事会起初态度犹豫,是他在分析了技术趋势和市场空白后,主动提出可以自筹部分研发资金,才最终推动了项目立项。 目前项目核心团队的主要成员,也是在解散原有成员后,凭借个人影响力和技术愿景从各处招募而来,并非云顶空间原有人马。 更重要的是知识产权归属,当时为了快速启动项目,部分核心模块的开发合同是以他个人工作室的名义与云顶空间签订的,特别是与沃贝的技术接口部分,更是以独立合同形式合作,严格来说,并未完全纳入云顶空间的资产体系。 公司高层虽然多次口头承诺他对黎纪元拥有绝对领导权,但在正式的投资协议和劳动合同中,关于项目ip的最终归属,却存在着模糊地带,并未明确完全归属于公司。 当晚,商承琢约见自己的法律团队。 三天后,商承琢向云顶空间董事会正式提交了辞呈,同时,通过律师向云顶空间发出律师函,正式提起诉讼,要求法院确认黎纪元项目的相关知识产权的归属权。 消息一出,整个云顶空间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商承琢的反击如此果决迅猛,直接掀了桌子。 高层中有人暴跳如雷,指责商承琢“忘恩负义”、“早有预谋”,他们试图安抚,试图谈判,但商承琢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 与此同时,上海另一处高端写字楼里,一个名为“纪元创想”的新公司悄然注册成立。 一周后,以程昂为代表的黎纪元项目组成员,同时向云顶空间递交了辞呈。 向时阔拽着程昂收拾杂物的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程昂甩了一下没甩开,恨铁不成钢,挤眉弄眼,“行了少爷!在哪当关系户不是当啊!老大都主动邀请您了,您还摆谱呐。” 向时阔松开了抓着程昂的手,“唉,就是因为是商总监主动来说,我才犹豫的啊,你说他为什么啊,我过去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自己好好想吧。”程昂把一张记着什么的纸片拿起来看了看,利索的丢进了废纸篓。 商承琢那天语焉不详,态度就更加迷离,似乎是想要嘉奖自己,但语气里藏不住挑剔,于是向时阔很是不知所措。 商承琢那时问了一句,如果给你机会让你去做些有挑战性的工作,你怎么想。 冠冕堂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看着商承琢冷淡的目光,向时阔嘴上还是一秃噜说了实话。 “总监,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商承琢立刻就想要皱眉,却又马上控制住表情,语气平淡,“建议你再好好想想。” 向时阔挠了挠头还是为难,但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对了,商总监那天还问了我点别的,有点奇怪。” “什么呀。”程昂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是来他问的话,就感觉有点怪。他问我和女朋友吵架了该怎么办。” 程昂扭头看他,哦,那确实是很奇怪了。那很奇怪啊! 商承琢自云顶空间离职后,云顶空间来和沃贝交接后续遗留问题的人,让瞿颂有些意外。 瞿颂签好最后一个字,把一叠纸张推向李东辉。 “瞿总,明知道是注定不盈利的方向,还投入这么多资源,可得准备好被大众质疑啊。”李东辉含笑。 瞿颂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嘴角扬起大方的微笑,眼神清亮。 “感谢提醒,没关系,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沃贝大厦高耸入云,想要数清它的楼层,非得将头仰到脖颈酸胀不可,冬日的阳光格外凛冽,打在透亮反光的玻璃幕墙上,碎金般迸溅开来,晃得人眼睛发疼。 李东辉在楼下驻足仰头看了一会,笑了一下。 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说这话时的样子,简直和那个软硬不吃的小子一样,真是自大到让人看着很不爽的地步。 -----------------------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郑重告知!涉及商业法的内容没有严肃内容支撑。已被朋友嘲法盲。 第74章 沃贝验收的第一批助视仪进入试点校园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 各个环节衔接紧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来自师生和视障学生家庭的初期反馈同样十分积极,那些因为微弱的光感或模糊的形影而被重新看见的文字和图画,带来了太多惊喜与感动。 公司上下紧绷了数月的神经, 终于随着这批雪中送炭般的正面反馈而松了口气, 压抑已久的氛围一扫而空, 办公区里时常能听到轻松的谈笑声。 因为要处理试点反馈的汇总报告以及后续扩大试点的初步方案, 瞿颂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 等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瞿颂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 正准备离开, 搁在桌面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微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欢快地喊着什么,隐约能听得出是程昂颇具辨识度的爽朗嗓音, 其中夹杂着几声他人模糊的呼喊声响。 瞿颂有些意外,商承琢那边听起来像是在某种庆祝场合,他新公司的氛围竟然意外地不错。 “恭喜。” 他的开场白依旧简洁, 带着惯有的那种冷淡调子,但仔细分辨, 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热切。 瞿颂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她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 轻笑一声:“感谢支持。但我还是有点意外,你能在这个方面替沃贝费这么多心思。” 对方及其新团队在技术对接和问题排查上提供的远超常规合作范围的协助,试点才能够如此快地推进。 商承琢似乎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想要试图说个符合当下轻松气氛的笑话, 但显然这不属于他擅长的领域,开口就有些不对劲:“怎么,怀疑我又对你有什么目的吗?” “……” “……” 电话两边同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噎。 一边人心中立刻涌上的懊恼,恨自己笨拙地破坏了气氛,另一边的握着手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幸好瞿颂现在心情不错,包容度也比平时更高。 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有也正常。” 本是一句试图将话题轻轻揭过的调侃,然而商承琢本就懊恼,听见这话,心底这点不忿仿佛找到了出口,开始不依不饶地钻起了牛角尖。 他语气沉了几分,听得出来明显不悦:“为什么会是正常?这是你对我一直有的偏见,你觉得我自负、傲慢、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做任何事都必然带有强烈的目的性,是吗?” 瞿颂揉了揉眉心,感觉刚刚缓和的气氛又有了凝固的趋势。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进行无谓的争执,尤其是关于彼此性格的剖析,“以我们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没必要再聊这些了吧。” 想要敷衍的话却让对方更加敏感,让他的语气低落下去,语气埋怨但依然坚持想要理清:“你以为你洞察了所有,以为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其实也是一种傲慢吗?” 瞿颂拧着眉,仔细品味着他这句话,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对商承琢的态度,自己一直认为那是基于过往经验得出的冷静判断。 但此刻对方话语里那点近乎委屈的情绪,让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态度软化了些许:“啊…我……并没有认定那是你的全部。” “……” 商承琢觉得瞿颂时常会让他生出些轻微的不快,但这些情绪从不积攒,只要及时遇到她偶尔的温言软语,不快便随之消散。 就像是现在,这句不算让步的让步,奇异地让商承琢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像是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勉强安静下来,电话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他那边愈发遥远的背景杂音。 “不管怎么说,”瞿颂再次开口,语气真诚的,“还是很感谢你。” 商承琢好像走了一会神,然后才接话道,声音有些飘忽:“我不要你的感谢。” 他停顿了一下,“就算你直接要求说需要利用我,也没什么。” 瞿颂闻言,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么说了或者这么做了,然后呢?想要让我因为你这样而感到愧疚吗?”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1节 “怎么会,”商承琢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 “仅仅只是,为了能够让我为自己感到高兴而已。我说过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时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明显减弱,似乎是商承琢开始拿着手机走动了,换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瞿颂似乎是被他这番言论逗乐了,发出的一声短促而漫不经心的轻笑。 商承琢低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路边积存的一小滩雨水上。 缺了半边的月亮恰好映在其中,轮廓被水波漾开,带着毛茸茸的光晕,他眯眼看了看,下意识地抬手,用空着的那只手凌空对着那颤动的月影轻轻比划了一下。 我承诺过的,为你献出我的一切。他在心里无声地呢喃。 晨昏与季候,遗忘的,珍藏的,过去,未来。 已经破碎的,请给我机会修补;还未到来的,请让我尽力拖拽到你的眼前。 几句盘旋在脑海中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三句机锋交错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能聊工作,能聊项目,唯独触及这模糊不清的私人领域,便只剩下令人无措的沉默。 商承琢静默了一会,喉结滚动,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先挂了。” “好。”瞿颂应了一声。 电话切断,瞿颂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才随手将熄屏的手机放回桌面。 就在手机接触桌面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好几簇烟花。 “砰——哗!” 烟花炸开的形态十分独特,几簇形态独特的明黄色烟花率先绽开,不像寻常烟花那样呈球状或伞状散开,它们如同泼洒开的巨大金色流苏,又像是逆向生长光芒万丈的巨树,拥有着一种磅礴的生命力。 烟火升至最高点时骤然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熔金般泼洒下来,将一小片天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持续了异常漫长的几秒钟,才带着未尽的光屑缓缓坠落。 紧接着,又是几簇同样形态、同样灿烂夺目的明黄烟火相继绽放,彼此呼应。 瞿颂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牢牢吸引,不自觉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刚刚被她放下的手机屏幕应时地闪烁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亮起。 内容只有简练的两个字。 -:庆功。 仿佛是以这几簇庞大绚丽的明黄色烟花为信号一般,信息刚看完,又过了没有几秒钟,远处的天空开始接二连三地炸开更多更密集的烟火,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夜空流光溢彩,喧闹非凡。 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湮灭,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的画卷。 瞿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窗外被连绵不绝的光影填满,才恍然回神。 明日新年将至。 手机熄灭的屏幕反射着接连不断的烟花光彩,在某一刻又有一条消息弹出。 -:明天有时间来参观我的新办公室吗? 似乎是斟酌思虑了很久才问出的话,瞿颂过了很久点开对话框,对面状态的任然在反复呈现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明天不行。” 状态终于不再变化,另一边彻底安静下来。 第75章 正常人会在办公室的休息间装这么大的镜子吗, 应该是不会的,但是商承琢不在乎什么正常不正常。 瞿颂的视线投向那面镜子,认真打量起来。 休息室的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灰白基底, 线条利落, 唯独这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镜子, 显得如此突兀且意味不明。 商承琢转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 眼神迷离, 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而瞿颂虽然衣着得体, 眼神清明,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这对比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却又奇异地夹杂着更深的悸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没好意思开口。 “这面镜子,”瞿颂抬起没被他压住的那只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镜面方向, “你装它,打算怎么用?” 商承琢的呼吸似乎又急促了些许, 眼神复杂地看了瞿颂一眼,里面交织着尚未褪尽的情欲和被看穿心思的狼狈, 他抿了抿唇,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撑起身体,微微拉开了和瞿颂的距离。 针织衫早在之前的混乱中被褪至肘部,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面对着瞿颂,抬手将针织衫的最后一颗纽扣解开,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么动作着的时候,瞿颂的一手却还停留在他的腰侧,狎昵地贴着紧绷的皮肤,另一只手的动作更是不可言说。 商承琢身体微僵,侧过头,眼神里全是窘迫和请求,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先把手拿开一下……” 瞿颂挑眉佯装惊讶,指尖却恶作剧般地轻轻划了一下,“也不是我不想拿开,是你腿夹太紧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商承琢更加尴尬,几乎是立刻松开了下意识并拢的双腿,双手撑向床边去借力,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商承琢偏过头去的动作,恰好将整片脊背完整地献给了镜子。 镜面将他此刻的无措与身体的坦然切割成矛盾的两半。 因着双手向后撑住床沿的动作,他的肩胛如飞鸟静栖的羽翼一样微微耸起。 瞿颂低头在眼前和镜面上来回打量,商承琢胸膛覆盖着的匀停肌肉,腰部因为侧转的姿势使得的腹肌的纹路被微妙地牵引拉长。 胸廓与腹部的平面随着有些紊乱的呼吸轻轻起伏,光线流过,投下柔和的明暗。 所有线条最终都汇向松垮的裤腰,在髋骨两侧形成两道柔和的凹陷,仿佛飞鸟掠过水面,羽尖蘸得水面漾出波纹。 但这种情景显然并非是对方刻意展示,甚至因这无意间的暴露而肌肉紧绷。 看着他这副样子,瞿颂觉得十分有趣,她没再继续为难他,收回了手,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镜面清晰地反射出整个休息室的全貌,尤其是这张正对着它的大床,以及床上此刻凌乱的景象和商承琢半裸的背影。 瞿颂总觉得这样直白地对着镜子,有些过于奇怪。 商承琢已经脱掉了那件碍事的针织衫,随手扔在地毯上。 他听到问话,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都说它是镜子了还能怎么用……” 他抬手胡乱地扒拉了一下垂落额前的头发,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用发胶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随意地垂落,柔和了他面部过于锐利的线条,在现在这种充斥情欲的表情下,竟然给了瞿颂一种对方是个温驯服帖的年轻孩子的错觉。 瞿颂听见他这耍赖逃避的回答,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挪动身体坐到了正对着镜子的床边,双腿自然垂落,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商承琢:“过来。” 商承琢迟疑地转过身,看向瞿颂,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大概是以为瞿颂想要继续,下意识地就想像之前那样,面对面地跨坐上去,用手臂环住她的脖颈。 然而当他俯身靠近,试图环住瞿颂时,瞿颂却单手掐了掐他的腰侧,力道不重,随即松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对着镜子坐。” 商承琢动作停滞,抬眼看向瞿颂。 对着镜子,意味着他将在镜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 这比他刚才被动地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表情和姿态,还要令人难堪百倍。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脑子昏昏沉沉,自己也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某种被这个要求激发出了隐秘的期待,总之最终放弃了挣扎。 商承琢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的情绪,继续装作对这个要求感到羞愤难当一样,不情不愿地,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按照她的要求,面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因为不敢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压在瞿颂腿上,商承琢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腰腿力量支撑着大部分体重。 如果只是寻常坐着,这或许还好坚持,但眼下的情况……越是想要向上逃开深入的触感,就越是逃不开,反而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使得感受到更多的折磨。 混沌中抬眼看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身形高大,几乎完全遮挡住了身后的瞿颂,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她搁在他腰侧的手,和她散落在他腿边的衣角。 映入眼帘的几乎全是他自己——面色潮红,眉头因为强忍而紧蹙,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白,眼神迷离涣散,胸膛幅度很大地起伏…… 视线不可避免地下移。 向下能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如何与对方紧挨,画面让他瞬间选择闭紧了眼睛,觉得这样的视角还是太超过了,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瞿颂似乎很满意他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双手扶住了对方的腰。 “呃啊……”商承琢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声音,随即立刻死死咬住了下唇,将后续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强烈的块感混杂着些许不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猛地转过头,想要用眼神责怪瞿颂的突然袭击,然而下一秒,所有的注意力就被前胸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彻底拉走了。 瞿颂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前方,不轻不重地按。 商承琢抖了一下,本能地扭着想要躲开。 想要伸手去拨开瞿颂的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腕,就被她灵活地躲开。 紧接着某处被用她空着的那只手,带着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抽打了一下。 “……” 商承琢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也许是那一下夹杂着细微疼痛的刺激过于突然,哼出带着明显泣音的动静,力道松了下去,几乎完全跌坐在瞿颂腿上。 他急促地呼息着,缓了好几秒,才泪眼朦胧地,带着愤恨地看向镜子里瞿颂那双带着明显看戏神情的眼睛。 “混蛋……” 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颤抖而且毫无威慑力。 瞿颂满不在乎,伸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动作敷衍,与此同时,掌心上移,微微用力…… “……!” 商承琢在无处可逃,开始有些害怕。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完全被对方掌控着节奏,被动地承受着。 理智的弦快要绷断,他艰难地找回一丝声音,试图用外力来阻止这即将失控的局面:“之前……交代了事情……可能会……有人来……”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2节 他的提醒断断续续,瞿颂勉强听出言外之意,但听完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动作丝毫未停。 “管什么人来不来的,”嘴唇微微贴近商承琢的耳廓,清浅的香气散逸到鼻腔,直白粗俗话钻进耳膜,“你去了就行……” 商承琢受不了她这么直白的污言秽语,更受不了在镜中清晰看到自己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明显的身体反应。 极致的羞耻感让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同时更加用力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试图用疼痛来阻止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泄露。 瞿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莫名其妙,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想不明白为什么叹气。 扶着商承琢的手掌松开,顺着对方腰侧缓缓向上摩挲,经过剧烈起伏的胸膛,滑过微烫的脖颈,掌心温柔地托住了他的下颌。 瞿颂的拇指指腹温热,轻揉了一下他被自己咬得泛白甚至快要见血的下唇。 商承琢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放松同时松开了牙关。 “含住。” 瞿颂的声音不高,罕见柔和。 商承琢像是被蛊惑了,在这极致的浪潮和她的温柔命令下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顺从地张开了嘴,将她的拇指含了进去。 温软的口腔立刻包裹住瞿颂的指尖,舌尖无意识地舔舐。 瞿颂任由他含着,另一只手依旧揽扶着他的腰,目光落在镜子里,看着商承琢闭着眼,仰着头,含着她手指的驯服模样,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确容易让人上瘾。 不知过了多久,在瞿颂又一次故意的刺激下,商承琢又开始轻轻地抖,因为嘴里被手指阻碍,所以只能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呜咽。 忘了嘴里还正在被人搅动,牙齿下意识闭合,瞿颂被咬得轻嘶了一声,抽出了手。 缓了十几秒,商承琢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气,他突然转身把瞿颂扑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是一种寻求庇护和逃避的姿态。 温热的气息呼出,让瞿颂颈侧的皮肤发痒。 有些东西因为他突然的转身和拥抱,不可避免地蹭了一些在瞿颂原本整洁的衣服上。 瞿颂垂眸看了一眼,再次嘶了一声,“我的衣服被你弄脏了。” 商承琢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么听起来很是乖巧:“抱歉,我会赔给你。” “抱歉什么。”瞿颂故意执拗地要他说个明白。 商承琢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些,似乎在平息着过于激烈的呼吸,也似乎在抵抗着羞耻,最终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用…弄脏你的衣服……” ----------------------- 作者有话说:[愤怒][愤怒][愤怒] 第76章 百融牵头的慈善晚宴, 选址在临江的城市艺术中心顶层。 这里向来是城中举办私宴的首选,今晚更是被妆点得尤为不同,入口处的签到处不见寻常的红毯与背景板,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光线构成的动态数据流墙, 实时滚动播放着国内无障碍技术应用的各项成果与待助数据。 来宾除了百融的核心管理层与重要lp, 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或战略投资负责人亦赫然在列。 汤观绪作为百融新近倚重的战略顾问, 自然是焦点之一, 他穿着一身戗驳领塔士多礼服, 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袖口一对蓝宝石袖扣与其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笑容温煦地周旋于几位关键人物之间, 游刃有余地接住关于市场风向的试探。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人群, 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沃贝科技作为本次无障碍议题的重要参与方,瞿颂理所应当会出席。 瞿颂入场时二人短暂对上了目光,但很快各自被一边攀谈的人分散了注意。 汤观绪应付完一轮寒暄场内已不见她,趁着间隙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 还是点开了与瞿颂的对话框。 上一条信息停留在半小时前,她发来一张晚宴内场的照片, 汤观绪键入新的信息, 发送。 是在观景台吗? 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只好收起手机,对正在交谈的某位董事抱歉地笑了笑, 示意自己需要暂时离开一下,便朝着与主宴会厅相连的露天观景台方向走去。 观景台与内厅以整面隔音的玻璃幕墙相隔, 此刻窗帘并未完全拉拢。 这里相对僻静, 江风浩荡,对岸的灯火如星河倒坠,映得江面碎金流淌。只有零星几对宾客在此凭栏私语,或是抽一支烟。 汤观绪推开玻璃门, 脚步在门边的阴影处顿住。 不远处的栏杆旁,瞿颂背对着他,发丝和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 商承琢正站在一边,姿态比在之前见过的样子显得松散些,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要递给瞿颂。 画面看起来并无不妥,不难看出是商承琢刚替瞿颂拾起了掉落的手包。 但下一秒汤观绪突然有些发愣。 商承琢没有立刻将包递还,他握着包就着这个姿势,手背极其自然轻擦过瞿颂的手背肌。 动作很快几乎是一掠而过,在昏昧的光线下,若非刻意观察,很容易被忽略。 瞿颂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手。 商承琢将小巧的手包轻轻塞回她掌心才完全松开。 那不是一个普通社交距离内该有的动作。 瞿颂终于抬起眼,看向商承琢。 她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带着点距离感的平静,只是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看不出具体情绪。 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然后转身意欲离开。 商承琢却开了口。这次汤观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叫了她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简短的问句。 瞿颂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身,却没有完全转回去,似乎在等待下文。 玻璃门内宴会厅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观景台上只有风声,以及远处江面轮船低沉的声音。 汤观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是担心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 汤观绪很难说清自己此刻具体是什么心情。剧烈的愤怒?尖锐的疼痛?似乎都不是。 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涩然。 想要责备瞿颂吗?这个念头滑过脑海,随即被他否定了。 仔细想来,其实根本没有。 瞿颂年轻,美丽,野心勃勃,生命力旺盛得如同正午的阳光,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敏锐的好奇和征服的欲望。 她吸引着各式各样的目光靠近,这从来不是她的过错。 面对这样的纠缠,被吸引住一瞬的视线,或因为某些原因而未能第一时间划出最清晰的界限,这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他不是那种会因伴侣被他人觊觎就暴怒失态的男人。 但是他必须对自己诚实。 他会因为看到这一幕而感到不安。 非常具体、非常真实的不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掌心微微发烫,吹来的风却冷得凌冽,冷热交替着推着体内的血往上涌。 趁着瞿颂背对着这个方向,尚未察觉他的存在,汤观绪沉默地转过身,轻轻拉开了玻璃门,重新融入了宴会厅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晕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旁,才拿出来看。 是瞿颂的回复。 7%:嗯要过来吗? 发送时间就在十几秒前。看来是他离开后,她才看到信息。 汤观绪盯着这行字,和那个代表疑问的标点。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良久,各种回复在脑海中闪过,又迅速被否决。最终简短回了两个字,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 汤观绪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分钟,来平复呼吸,来整理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 观景台上。 瞿颂下意识地抬眼,透过玻璃门望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内部。人影憧憧,杯晃交错,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蹙了下眉,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种莫名的心绪波动让她有些烦躁,没人会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她熄了手机屏幕,紧紧握在微凉的掌心。 商承琢倚着栏杆,江风拂乱了他额前几缕短发,夜色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掩盖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一点凉凉的锐光。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 瞿颂侧脸看过来。 夜色中,她脸庞的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眼神却清明冷静。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冲动又隐隐窜动。 他微微地牵起一侧唇角:“你知道的,瞿颂。如果是你说想要love triangle……”他顿了顿,像是品味着这个更加新奇的词汇“我考虑一下,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却又掩不住底下的虚张声势: “但你那位,他知道了,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和安全……”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3节 “他不会。” 瞿颂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商承琢愣了一下,皱眉:“什么?” “他不会知道,也不可能会有这种关系。” 瞿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郑重,“如果,”她顿了顿,迎上商承琢骤然变得锋利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如果他知道了,那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 “我们不会再有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产生的不恰当接触,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商承琢看着她,眼神从难以置信,迅速过渡到一种被刺伤的微怒,最终凝聚成一片冰冷的晦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哽住。 凝噎了几秒,商承琢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神经质。 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水汽,再抬眼时,眼底怒意更加明显。 “你是在耍我吗,瞿颂?” 他突然向前一步,瞿颂微微后退。 “我没有再对你提任何要求…”商承琢压着声音,“我没有再要求你和他分开,没有再怎么针对他,我甚至说了,我可以接受那种恶心的关系,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 他盯着瞿颂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远处的灯火,却没有他的影子。 “你不能因为他可能不乐意,因为他会不高兴,就把我随便踢到一边。” 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不能这么对我…” 瞿颂静静地听他说完。 夜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她抬手轻轻拨开,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裹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透着近乎坦然的无奈。 瞿颂叫他的名字,声音平和,“可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吧。” 商承琢的呼吸一滞。 “我是在努力,”瞿颂迎视着他困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努力不再去想过去,努力去过更安稳、更好的生活。我不想放弃我快要得到的,努力了这么久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浩瀚的江面与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依然坚定: “人不能只活在过去。大家都一样。”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有什么不好?你就……”商承琢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点红,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突然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瞿颂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息。瞿颂下意识地想退,但身后已是栏杆,侧边则是明亮的玻璃门,门内偶有人影往来。 她并不想在这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商承琢捕捉到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缝隙,带着一身滚烫又混乱的情绪,不由分说地靠近。 商承琢垂着头,额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不解,闷闷地传来: “你就不能……像对他一样,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瞿颂愣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推开。 商承琢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嘲弄,那么多次肌肤相亲的时刻,自以为两人更近了,彼此更加懂得,甚至以为那份心意尚存一丝微弱的相通。 但其实如此不堪的关系只需一句话就能打回原形,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自己越是努力想要去珍惜,在对方眼里就越会变得可笑。 我珍惜你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总是不肯对我稍加宽和,我越是靠近你就越是会被你嘲弄,但是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逃到一边去怨恨你。 “你不能……只能把我当个玩具一样,想起来的时候,就拿出来摆弄两下。不高兴了,或者怕被更好的玩具发现,就随手丢开,甚至恨不得藏起来,当从来都没有过……” 他的指控混乱而偏执,却奇异地戳中了某些连瞿颂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瞿颂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竟然哽在了喉间。 因为某种程度上,她之前的某些行为,放任他的纠缠,偶尔利用他的情绪达成目的,甚至在极端愤怒时对他施加羞辱……这些似乎又印证着他的指控。 而商承琢,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极轻地伸出了双臂。 不是一个强硬的拥抱,甚至称不上拥抱。只是虚虚地、小心翼翼地环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颤抖,轻轻地拥住了她。 他的下颌碰到瞿颂的额发,手臂甚至不敢真正收紧,只是松松地圈着。 瞿颂的身体僵了一下。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带来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商承琢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散落在后背的微卷发丝。 触手柔软冰凉,像上好的丝绸。 他忍不住收拢指尖,感受那柔顺的质感,心里某个地方却酸涩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他忍不住怨恨又茫然地想,为什么她对待自己的时候,心脏不能像发丝一样,哪怕只有片刻的柔软?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三五秒。 瞿颂终于动了动,是肩膀微微向后,做出了一个脱离的姿态。 商承琢的手臂迅速松开,垂落回身侧。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别开脸,无言地望向漆黑的江面。 宴会厅里,汤观绪站在一片谈笑声中,突然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让他感到出奇的疲惫。 …… 一个幸运的孩子捡到了一颗豌豆。 他发现它时,它躺在沥青裂缝里都像被特意安置在天鹅绒展柜的珍宝。 路过的风为它放缓脚步,云影在它周身徘徊不去,不过这颗豌豆确实完美,完美到得到所有注视都显得理所当然。 “是我的了。”他把豌豆捂在胸口快步回家。 然而拥有完美的豌豆并不总是快乐的。 豌豆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吗?它那么年轻,那么青涩,是植物生命的开端。 每当阳光照进来,豌豆便熠熠生辉,风吹进来,豌豆便微微摇晃,仿佛世间万物风都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去爱它,想着想着孩子渐渐沮丧起来。 孩子嘛,就是这样的。爱什么,就渴望拥有什么;拥有了,又生怕失去。 他认真地在床上铺了最柔软的床单,又央求着添了好几层天鹅绒被子。“这样就能好好保护它了吧。”他信誓旦旦地说。 天鹅绒被子比阳光更暖,软床单比春泥更柔。 孩子信心满满地躺了上去,却一夜无眠。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隔着那么多层柔软,竟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小小的豌豆硌着他的背。 背有点疼,他侧身躲避,新的痛立刻出现在腰际。 这些触感逐渐汇聚成奇异的韵律,像幼时弄丢的玻璃弹珠在深夜跳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 作者有话说:首先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真是辛苦大家一直追更了(心虚… 想和大家说些心里话,最近其实写了不少内容,但自己回头看时总是不太满意。 收藏数慢慢变多,现在已经到了一个俺以前从来没敢想过的数字,毕竟gb文学实在小众,这个数字俺真是非常惊喜。 欣喜的同时俺也开始重新审视之前写下的文字。 大家或许能从第一章 看出来,这个故事最初的立意和情节设置并没有那么复杂深刻。但在写作过程中,收获了许多读者的期待,实在让我忍不住想做得更好,结果就是大头开始殴打小头,越想调整越觉得痛苦纠结。 并且由于前期没有准备严谨的大纲,故事发展到后面,难免显得有些俗套,情节和逻辑也让我自己不时困惑:我到底想写什么?比如汤观绪这个角色,本来是一时兴起加入的,但是写到现在如果按照原来设定的1v1结局走向,对他实在有些残忍,俺也想给他不同的可能,但反复思考后,仍觉得没有比原方案更合适的安排。大家的鼓励和期待真的让俺非常感动,但我也必须坦白,这并不是一个完美或新颖的故事,以我的笔力恐怕多少会让大家失望。 所以最近在重新审阅时,越来越难以容忍这些文本上的问题,加上现生太忙,接连生病心力不足,于是很可耻地删掉了jj鸵鸟一样逃避了一段时间…… 非常感谢大家在评论区的安慰与陪伴,若回复不及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再次郑重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暂时想不起来其他要说的了,本篇即将完结,我会在月底前将剩余部分一起发出来。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溺爱和陪伴! 等下评论区捉一些小宝撒撒红包[可怜] 第77章 你有没有试过独自一人展开一盘棋? 一人既执黑也执白, 棋盘在面前静默如镜,你却分身为二,在两侧落座。 左手布局,右手破局。一方进攻, 另一方便沉思如何瓦解这自己亲手设下的阵。 每一步都出自同一颗头脑, 同一种风格, 血脉相连难以真正割席, 却偏偏要在这方寸之地分出高下。 这就像与自己下一场沉默的雨, 雨滴同时落向两侧, 却最终汇成不同的河流。你清楚每一步的意图, 也预知每一种发展, 可奇妙之处正在于此,明明全知,竟然却无法持平。 因为慢慢地,你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开始有了偏袒。 也许就在某一手悄悄为黑棋多算了一步, 或是在某个局部的纠缠中不自觉地放过了白棋的薄味。 就是因为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所以人无法真正与自己对峙到底,总有一个时刻, 你会选择让某一个自己胜出。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你想验证某一套策略,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你早已站定了立场, 又或许,你只是厌倦了僵持, 想看见一个结局。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4节 鏖战良久最终却只能证明人永远会做出选择, 永远会有所倾向。 生命的长度决定人一定要遇到很多人,有些人能够给予长久的陪伴,有些可能就只是一瞬的因吸引而产生的交汇,比如被对方身上某些新鲜、不同、甚至仅仅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刻的特质所吸引。 就像瞿颂会被商承琢吸引一样。 汤观绪觉得自己不必骗自己说那完全不存在, 或者那毫无意义。 他真的能够理解。 人心不是一块完全由理性雕琢的水晶,它有时就是会被尖锐鲜明的东西吸引,因为那种感觉足够强烈,能瞬间压过所有平稳日常带来的温吞。 新鲜感又不是罪过。就像走在熟悉的路上,也会忽然被墙角一株没见过的野花牵住目光。看一眼,赞叹它的生机,也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这没什么。这既不能说明瞿颂对他的注意胜过对自己,也不能说明他与瞿颂之间的感情脆弱。 只能说明瞿颂是活生生的复杂的人,人的情感脉络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笔直的线,它会有旁逸斜出的枝桠,会有盘根错节的脉络。 商承琢那种人,对她来说可能有点新鲜感,像孩子看到没玩过的玩具,但玩具终究是玩具,玩腻了终归是要放下的。 只要瞿颂最终走向的是自己,选择共度余生的是自己,这就够了。 他可以等瞿颂放下这个新玩具,然后一起忽略掉这无伤大雅的分神。 ———— 黎纪元第一次内部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沃贝与云顶空间的合作进入最紧密的对接阶段,技术团队几乎每日都要召开冗长的视频会议,核对接口参数、测试数据流、优化反馈延迟。 瞿颂和商承琢作为双方最高负责人,不可避免地需要频繁同框。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商承琢总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技术团队整理出的当日议题清单。 瞿颂则卡着点出现,或者偶尔迟到一两分钟,温和地与大家道歉。 商承琢通常坐在瞿颂斜对面,穿着熨帖的衬衫,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那副半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之间直接的交流很少。 哪怕是最不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这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们避免直接的眼神交流,发言时从不点名对方,需要对方确认时,会用沃贝方面或纪元创想方面这样简单的称谓。 偶尔意见相左,辩论也仅限于技术层面,语气克制,用词精准。 瞿颂对这种变化似乎乐见其成,甚至有意助推。 她没有再消耗心神与对方寻找话头,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散会时她总是第一个起身,收拾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承琢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大概能想明白,瞿颂是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冷却下去。 但他对此并不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不快,却并未尝试打断这个过程,他仿佛在默许又或是在很不安地观望。 眼睛的酸胀感对常年盯着代码和屏幕的人群来说不算陌生,商承琢很熟悉这种感觉,但最近这种不适感来得格外频繁和强烈。 不知道具体从那一天开始,眼睛不仅仅是干涩和疲劳,右眼后方时常传来一种隐隐的胀痛,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眨眼后消失。 他把这种情况简单归咎于睡眠不足和压力,加大了滴眼药水的频率,甚至换了一副据说护眼效果更加高级的眼镜。 黎纪元内测在即,引擎最后阶段的优化和bug排查的确让他有不小的压力,白天是连轴转的会议和演示,夜晚则属于无尽的代码,组员们轮班倒,而商承琢几乎住在了公司。 又是一个深夜,纪元创想大楼技术层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商承琢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引擎核心代码。 他在尝试追踪一个渲染延迟问题,问题间歇性出现,复现概率不高却可能在内测时造成灾难性的体验断层,商承琢不愿意让这种问题出现在内测中,于是一遍遍的检索尝试。 突然,毫无征兆地,双眼的视野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紧接着,中心区域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边缘的光斑急剧扩大闪烁。 他盯着的那行代码,字符仿佛在水中融化变形,重叠成无法辨认的乱码。 商承琢的心猛地一沉。 他僵在原地,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强迫自己不要眨眼,不要移动视线,只屏住呼吸等待着。 大约十几秒,或许更短,但对感官突然失序的人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片混沌的黑暗和扭曲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屏幕上的代码再次规整地排列,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证明那不是幻觉。 商承琢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椅背。 工学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了几下紧闭的右眼,然后又换了左眼。 睁开眼,双眼的视野完全正常。 但那种残留的惊悸感,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商承琢突然推开键盘,身体后仰,头靠在椅背顶端,望着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久久未动。 视障群体的视觉体验并非能统一用“一片黑暗”或“看不见”这样词语简单形容。 事实上,这是一个高度复杂且个体差异巨大的感知光谱,它不仅取决于剩余视力的程度,更与大脑如何整合、代偿其他感官密切相关。 视障的本质是一种连续的光谱,从轻度视力损失到完全失明,每个人的视觉世界都有其独特性。 有些人可能仅存光感,有些人只能感知模糊的形状与运动,还有些人视野严重缺损或仅存中心或边缘视力。 这些差异意味着,即便是相同视力水平的人,其主观视觉经验也可能完全不同。 更关键的是视觉功能并不仅仅依赖于眼睛。 当视觉信息受限时,大脑会主动重塑感知系统,增强听觉、触觉等通道的信息处理能力,形成跨感官的代偿与融合。 因此,许多视障者所“看见”的世界,是一个由声音、触感、空间记忆乃至光线变化共同构建的多维体验图景。 在助视仪技术的研究与设计中,深入理解这种多样且动态的感知状态至关重要。 这要求技术人员不仅要掌握视障类型的临床分类,更要进入用户的感知逻辑与生活情境之中。 学生时代时,观心团队的所有成员通过对各类视障群体的持续观察与共情训练,逐渐内化了这种理解,所以即使自身视觉无碍,也能在认知层面接近视障群体体验世界的方式。 ……… 第78章 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窗口, 背景是全黑,只有白色的字符冷冷地浮现。 用户bhfj:“东西收到了。比我预期的还有趣。” 屏幕上对方头像是一个扭曲的灰色漩涡,id简略,ghost_07:“客套话免了。定金已确认。你具体的要求是怎么样?” 用户bhfj:“我会转给你沃贝旧版的健康监护系统, v3.2到v4.1版本, 核心服务器的几个遗留后门和未记录的最高权限账户资料。” ghost_07:“渗透测试还是数据提取?” 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 显得目光更加阴鸷。 “……尽你所能。造成最大混乱和声誉打击的任何方式。预算不是问题, 我要看到效果。” ghost_07:“风险升级, 价码当然也要升级。” 屏幕前的人脸色骤然一沉, 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倾身向前, 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急促细碎的声音。 “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 他打字抢白道,视线死死锁定在对话窗口,却又像没有真正的焦点, 只是不敢移开。 短暂的停顿里,能听到他一声克制的深呼吸。随即他语速更快地吐出目标,“我要沃贝与创想纪元联合项目的内部通讯, 尤其是最高决策层的。” ghost_07:目前来看沃贝的防火墙和安防体系评级不低。还需要一些内部信息,越详细越好, 特别是近期与其他系统的接口信息。 那人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抬手从抽屉深处, 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 里面有几份文件, 是不久前一个人通过中间人渠道交给他的。那人别的什么也没多说,只附了一句话:“想给老朋友的一点小礼物,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抹去了可能追踪到的元数据,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过去。 “这是他们近期一个重要合作项目的api接口文档, 应该是从对方那里流出来的。够详细了吗?” 片刻沉默后。 “很有价值,初步评估存在利用接口进行供应链攻击的可能。我们会制定方案。首付50%,事成后付清。” 聊天窗口关闭,记录自动销毁。 那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仇恨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科泰倒了,他积累了半生的技术声望和事业前途也随之灰飞烟灭。而瞿颂却带着沃贝踩着科泰的尸骨,扶摇直上。这不公平。 他要撕破那层光鲜的皮,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泥泞。 ———— 沃贝科技网络安全中心,深夜。 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监控屏幕。 一条低级别警报跳了出来,提示内部邮件服务器有异常登录尝试,ip地址伪装成某个北欧节点,尝试了几次弱密码组合后失败。 他皱了皱眉,随手点开详细信息看了看。 这种手法不算高明,看起来像是常见的自动化扫描脚本在瞎碰运气。 他按照规程记录了一下,归类为常规端口扫描/密码试探,风险等级标记为“低”,处理意见写上已记录持续监控后,便将警报关闭,继续处理其他更显眼的系统日志。 这样的试探每天都有很多次,来自世界各地。 安全系统没有发现进一步的渗透行为,也没有触发更高级别的防御机制。所以一般看来,这不过是数字海洋里又一次无意义的浪花。 几天后,瞿颂在办公室处理邮件时,一封没有主题且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的邮件悄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 她点开扫了一眼,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图片附件。 有些好奇,瞿颂下载了下来。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5节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数码照片,像素不算高,色彩也因为年代稍远而显得有些暗淡。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活动室或实验室,杂乱地堆着一些电子元件和电脑机箱。 照片里有五六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而明亮的笑容。 瞿颂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眼神清澈,嘴角上扬。 旁边是同样年轻的商承琢,他那时头发稍长一些也看起来更柔顺一些,能微微遮住一点额头,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神是亮的,下颌微微抬起,是那种惯常带着点傲气的姿态。 照片里当然也有陈建州他们,但让瞿颂有些恍惚的是,这张照片里甚至有陈洋。 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正好奇地侧耳向镜头之外。 这是观心团队的合影。 瞿颂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照片拍摄的缘由是什么来着? 她蹙眉思索。 招新宣传吗?还是项目阶段性成果留念?或者某次聚会后的随手一拍?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纱,细节模糊不清。 人总会在经历某个瞬间时,用力对自己说:记住此刻,记住这种感受。 仿佛只要意愿足够强烈,这一刻就能被永久封存。 然而大脑并不听命于心,它像一片过于聪明的海,有自己的潮汐与淹没的逻辑。那些最想留住的,往往最先被冲淡成模糊的轮廓;而某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却顽固地沉积下来,在往后的日子里突然浮现。 这种照片上自己笑得那么快意,但是当时是为什么会这样笑呢。 瞿颂有些说不清,想了一会只隐约记起大概是观心项目势头最好、大家心气最高的时候,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有人提议拍张照,于是便有了这张合影。 这么一张无足轻重、甚至在她记忆里都已经褪色的照片,为什么会被人翻出来,匿名发到她的邮箱? 发件人ip被层层跳板隐藏,追踪不到源头。邮件本身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信息,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就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瞿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自己,以及旁边那个眼神桀骁但毫无阴霾的商承琢身上。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会是他么?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 但这不像他的风格。他若要做什么,通常会表现地更直接。 那会是谁?谁会知道观心这张照片的存在,并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联系她? 瞿颂关掉图片,但那种被暗处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附上来。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自行生长。在她内心的排查名单上,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无疑是商承琢。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瞿颂依旧想要证明他与这封意味不明的匿名照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机会很快到来,一次双方技术联调后的简短视频会议中,正事谈完,趁着其他人陆续退出连线,瞿颂叫住了即将挂断的商承琢。 “商总稍等。” 商承琢那边停顿了一下,直到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瞿总还有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淡。 瞿颂单刀直入:“最近收到一张旧照片,是观心团队的合影,匿名邮件发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你发的吗? 话在口中转了几个弯,“你有没有收到?” 对面那头沉默了几秒,商承琢表情空白了一下,很自然不似作伪,他抬手用掌心压了压闭起来的眼睛,声音疑惑。 “没。哪一张?” “等下发你。” 第79章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自查的力度, 与此同时,黎纪元与视界之桥的联合测试却在内测前夕迎来了又一次意想不到的突破。 经过无数次参数调优、场景适配和真实视障用户参与的内测反馈,引擎与助视设备之间的信号耦合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点。 在专门设计的测试场景中,一位资深的视障玩家成功完成了依靠听觉、触觉反馈和残余光感补偿的综合导航, 独立穿越了虚拟森林、解开了环境谜题, 甚至与ai队友完成了漂亮的战术配合。 测试报告和演示视频被小心翼翼地放出部分, 立刻在科技圈和游戏圈引发了震动。 “无障碍游戏的里程碑”、“技术向善的真正实践”、“打破感官壁垒的奇迹”…… 类似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来。 媒体长篇累牍的报道, 将沃贝和纪元创想, 尤其是瞿颂与商承琢这两个名字, 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赞誉从不是轻盈的加冕。 它意味着未来大众会生发出更高期许与更严苛的审视标准。 一旦被置于赞誉的光环之下, 视界之桥黎纪元便不再仅仅是个人理想或是团队目标如此简单。 此后黎纪元或视界之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置于放大镜下, 每一次表现都难免与之前的盛名相比较。 这光环的另一面是声名必然的副产品。 庆功宴顺势举办,地点选在了一家能看到全城夜景的顶级酒店宴会厅。 到场的除了两家公司的核心团队,还有闻风而来的投资方、媒体人和行业伙伴。 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瞿颂一身珍珠白的露肩长礼服, 长发优雅地绾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钻石项链,璀璨灯光下, 皎月清辉一般。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 举止得体,是无可挑剔的女主角。 商承琢同样在应酬, 但话不多, 偶尔颔首,举杯,他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或是不易察觉地调整一下站立的角度。 两人在宴会中如同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隔着人群,目光偶尔交汇,也迅速滑开,保持着一种符合外界期待那样合作伙伴式的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哄,要求瞿颂和商承琢这两位头号功臣必须单独喝一杯。 众人的目光和笑声汇聚过来。 瞿颂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承琢。商承琢也正看向她,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瞿颂没有迟疑微笑着举步,商承琢也同时动了。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中央临时空出的一小块区域。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周围的笑语喧哗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瞿颂率先伸手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商承琢,商承琢伸手接过。 “祝贺。”瞿颂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笑意清浅。 “同贺。” 商承琢回应,目光飘向瞿颂带着淡黄色耳坠的耳垂。 目光转回,垂眸看见瞿颂手中晶莹的酒杯在空中靠近,商承琢吞咽了一下,抬手让杯壁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就在杯沿相碰的刹那,或许是角度,或许是巧合,瞿颂的手指为了稳住杯脚,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商承琢的手指正托着杯身底部。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下缘,发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温热与微凉,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但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指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各自收回。 瞿颂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商承琢则将酒杯举到唇边,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瞬息交融了冷意,又旋即分离。 掌声再次响起,淹没了这无人注意的插曲。 高压之下,身体的反叛往往猝不及防。 内测后的内部演示会,巨大的弧形屏幕展示着经过视界之桥技术适配后,黎纪元引擎为视障玩家构建的前所未有沉浸感的虚拟世界片段。 商承琢亲自进行关键部分的讲解和演示。他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尽管连日熬夜,但脸色上仍然看不出明显疲态,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演示进行到最关键的环境实时交互与多感官反馈联动模块。 大屏幕上,角色在复杂的虚拟环境中穿行,视障玩家通过助视设备转换的信号,“感知”到建筑物的轮廓、街道的走向、甚至空中飘落的虚拟雨滴的触感。 商承琢指向一侧,阐述其如何优化了动态物体的空间定位精度,但就在这时,双眼视野毫无征兆地再次发难。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地模糊或扭曲,眼前的光线像是骤然被抽走,视野中心瞬间沉入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并向四周迅速蔓延。 耳边自己讲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控制台上跳跃的指示灯一瞬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商承琢僵在原地,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内衬。 “……因此,延迟降低了至少40毫秒,这对于实时交互的体验提升可以说是具有颠覆性意义……” 商承琢的声音奇迹般地没有中断,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凭借着记忆和肌肉惯性,继续着讲解。 眼前除了黑暗空无一物。恐慌逐渐侵蚀心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片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视野重新拼凑起来。 商承琢重新看见了屏幕上的图像,看见了台下模糊的人影,看见了控制台清晰的按钮。 额际已经一层薄汗,商承琢状似随意地揉了揉右眼太阳穴附近,同时微微侧头,对着旁边待命的程昂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要求他去沟通调暗后排辅助光。 程昂虽有一丝疑惑,但立刻照办。 商承琢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屏幕,演示继续,流畅无阻。 台下无人察觉那惊心动魄的空白,只当语句停顿的那两三秒是演讲者一次短暂的思考间歇。 浴室里蒸腾着浓密的水雾,花洒里流出的水自上而下的包裹身体。 水声一直响,商承琢的思绪在水声越飘越远。 从躯体上滑落的水好像突然又开始像向上积蓄,起初只是脚踝处一点凉,像情人的手,试探着往上爬。 潮是慢的,慢得教人松懈,直到发觉时,水已没过了腰,好像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蓄水罐。 这水像一件穿旧了的绸缎睡袍,贴着皮肤滑进来,让人觉得它在拥抱自己,于是便忘了它也在收拢。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6节 呼吸很快变得奢侈。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海盐入喉一样的涩感,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腥。 慢慢地耳朵里也灌满了声音,絮语一样咕噜咕噜的,仿佛水底有千万人在同时低诉着什么。 商承琢试图分辨,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渐渐在水里拖沓成冗长的回音。 水到了胸口,那种压力就有了形状。像无数只柔软的、湿透的蚕茧,一层层裹上来,温柔地挤压着他的肋骨。 肺叶成了两片薄薄的鳃,挣扎着扇动。 商承琢想起了许多事,都是碎的,光斑一样在眼前晃,幼时哭喊被喝止,硬咽下去的呜咽撑的喉咙发疼,一些人在呵斥怒骂些什么,说他一定会遭报应,某人临走时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紧握住但被一根一根掰开甩开的手。 水终于没过了头顶。 世界陡然地静了,也慢了。光从水面上筛下来,折成一道道颤抖的栅栏。 商承琢向上看,看见碎银似的气泡从口鼻间逃逸,争先恐后地奔向虚假的天空。 手脚还能动,但他不再挣扎了。 未呼出的恐惧,辗转难眠的噩梦,所有未落的泪,积攒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来认领了他。 他终于该为一些遗憾付出应付的代价了。 手机铃声忽然尖利地响起来,商承琢如梦初醒一般,皱着眉伸手用力按上花洒的开关。 第80章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被强制截断。 商承琢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 重重喘息,任由冷水从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 手机在洗手台边执拗地震动,商承琢没立刻去接, 只是低着头直到呼吸逐渐平缓, 才扯过浴巾草草擦了擦, 拿起手机。 “怎么了。” “老大出问题了。”程昂的声音紧绷, “沃贝那边刚刚爆出数据库安全事件, 部分用户隐私数据疑似泄露, 现在舆论有发酵的趋势。” 商承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水珠顺着颈侧滑进浴袍领口。 程昂继续道, “细节还不清楚,但沃贝内部已经拉响最高级别警报。技术圈有人在传,这种渗透手法不像外部强攻,更像有内部高权限接口被滥用, 或者……”程昂顿了顿,“合作方层面的问题。” 合作方。眼下和沃贝数据交互最深、接口权限最高的合作方,就是纪元创想的黎纪元。 “我们这边所有接口访问日志, 立刻封存,三级加密备份,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调取。”商承琢语速很快,“通知安全小组自查, 尤其是和沃贝共享数据的通道, 一寸一寸地筛。还有,准备一份我们这边完整的时间戳清晰的安防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我明白。瞿总那边……可能需要您直接沟通。” “我知道。” 挂了电话,商承琢看着镜子闭了闭眼。 他快速换好衣服, 拿起车钥匙,却在出门前停住。 眼前似乎又晃过一丝细微的模糊,他扶住门框定了定神。 几秒后,视野恢复清晰,双眼问题出现的频率似乎在慢慢变高。 商承琢放下车钥匙,用力捏了捏眉心,拿起手机,拨通了瞿颂的号码。 ———— 沃贝科技大楼,网络安全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瞿颂脸色疲惫。 “不是普通攻击。”安全主管声音干涩,“对方绕过了外层防火墙,直接利用了与‘视界之桥’测试环境对接的内部数据交换通道的某个历史遗留验证漏洞。 这个漏洞理论上在正式上线前就应该被修补关闭,但因为测试期频繁调试,被临时放宽了权限,后来可能被遗漏了。” “谁遗漏的?流程审批记录呢?”瞿颂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 “正在查……但,这个通道的访问日志显示,在攻击发生的敏感时间段,除了我们自身的测试流量,还有少量来自纪元创想服务器ip段的认证访问记录。虽然认证令牌是有效的,但访问模式和数据请求量级存在异常。” 室内一片死寂,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直接看向瞿颂。 会是合作方的反水背刺吗。但是怎么可能呢,尤其是在刚刚共享荣耀、被媒体捆绑宣传的巅峰时刻,纪元创想不会这么想不开。 瞿颂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商承琢。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情况我了解了。” 商承琢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语速平稳,“纪元创想这边已启动全面自查,所有相关访问日志已封存。我会尽快让安全负责人与你对接,共享必要信息,配合调查。” “舆情汹汹,我们需要尽快给公众一个初步交代,明确责任边界。”瞿颂顿了顿,“数据交换通道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希望你能亲自参与溯源分析。”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我会负责跟进。但我这边……近期有些紧急事务需要集中处理,可能无法频繁到场。所有沟通和决策,我们可以通过线上会议进行,效率不会受影响,必要文件我让程昂亲自送过去。” 瞿颂蹙眉。 “这件事的严重性你我都很清楚,面对面的协同……” “瞿颂。我以黎纪元的名义保证,纪元创想会承担所有应尽的责任,并全力协助沃贝渡过危机。” 不等瞿颂再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商承琢的态度说正常也不正常……没有推诿甚至表现得很积极,处理问题一针见血,但那种拒绝见面只肯隔空对话的回避感,实在太过明显。 接下来的几天,沃贝陷入了连轴转的危机处理。 发布会、用户沟通、技术溯源、公关灭火……瞿颂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与纪元创想的沟通,大部分通过视频会议进行。 商承琢确实如他所说,处理问题积极高效。会议中总能精准抓住关键,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技术细节上也毫无藏私。 但他几乎从不开启摄像头,偶尔开启,画面里的他也总是坐在背光或光线不甚明亮的位置,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有几次瞿颂注意到他在听汇报时,会微微侧头眼神放空。 这种异样让瞿颂不禁起疑,沃贝内部与黎纪元项目对接的工程师私下反馈,纪元创想那边部分非核心的优化工程似乎有些停顿,进度报告也略显含糊,同时表示商承琢的病假休得太久。 黎纪元现在正是风头最劲也是最需要巩固成果的时候,以商承琢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任何环节掉链子。 什么病假会这么久?什么紧急事务能让他连黎纪元都暂时放到次要位置? 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些异常的碎片在瞿颂脑海里碰撞,组合成各种令人不安的猜想。 她再次尝试拨打商承琢的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瞿颂抓起车钥匙,做出了决定。 驱车来到商承琢居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瞿颂抬头望了望他那层没有亮灯的房间。 瞿颂知道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一定还保留着她的记录,她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她,这很不合适。但心底那股愈发强烈的疑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推着她将手指按了上去。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室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送风声。 瞿颂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房子里整洁得过分,甚至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她换了鞋,轻声走进去。客厅没人,书房没人,直到走到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人形。 七点不到商承琢就已经入睡。 这太不正常了。商承琢这个时间点通常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在书房处理工作,绝不可能在卧室沉睡。 瞿颂在门口站了几秒,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在床边停下。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让床上的人动了动,然后有些迟缓地,半撑起了身体。 商承琢看起来睡得有些懵,头发凌乱,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病还没好么?”瞿颂适时出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承琢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放松了些。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醒来的沙哑,下意识反问:“什么病?” 果然。病假不是真的。 第81章 瞿颂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商承琢也沉默下来,他好像终于清醒了一些, 维持着半撑的姿势没动, 也没有开灯的意思。 过了几秒, 他干脆又躺了回去, 甚至往里挪了挪, 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窸窣, 瞿颂又靠近了一些, 几乎站在了床沿。 商承琢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点惯有欠打的挑衅口吻, 懒洋洋地开口:“找我干什么,瞿总大驾光临……是来和我偷情吗?” 瞿颂没接话,似乎在思考怎么回应, 就在她这短暂停顿的瞬间,商承琢突然动了。 他眼睛依旧没睁开, 手臂却极其精准地倏然抬起,一把攥住了站在床边的瞿颂的手腕, 用力一拽。 瞿颂猝不及防, 被他拽得身体失衡,半跪着跌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手肘撑在他身侧的枕头旁,与他近在咫尺。 商承琢这才微微扬起头, 朝着她的方向仓促地扫了一眼,大概因为刚刚被吵醒,眼神有些空茫,焦距并不稳定,随即他又闭上眼,嘴角却勾着,那讨打的笑意更加明显,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闷闷的:“好吧,我们抓紧时间……” 商承琢的手掌滚烫,力道却有些虚浮。 瞿颂忽然开口叫他,“商承琢。” “嗯?”他含糊应着。 “你还记得,”瞿颂一字一句,盯着他紧闭的双眼,“你是什么时候送我的这幅耳钉的吗?”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7节 问题突兀至极,与眼前的情境毫无关联。 商承琢停顿一下,不疑有他,“……这么多年了,应该是有次放假前吧。” 瞿颂眼神晦暗,声音微凉。 “你撒谎。” 商承琢僵了一下,茫然抬头向瞿颂的方向。 瞿颂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沉了下去。 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今天根本没带什么耳钉。 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斩下,方向却有所偏颇。 ———— 商承琢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极缓慢地融化开来,露出底下无可奈何的底色。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支撑着他伪装的力量似乎也随之泄去了一些。 “我看过医生,”他开口,声音尽力维持轻松,却因为刻意放轻而显得更加不真实,“情况在控制中,问题不会很严重。” 他甚至还尝试弯了弯嘴角,做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没有人比瞿颂更了解这种含糊其辞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渊。 她太熟悉那种对视力可能流失的恐惧,熟悉医生那些谨慎保守的措辞,“控制中”、“不严重”往往意味着漫长而结果未知的拉锯。 恐慌瞬间袭来,让瞿颂一时间忘了怎么呼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战栗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平稳,却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微颤:“你拿我当傻子哄吗?” 商承琢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黑暗中看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歉然的神情,真诚得有些不合时宜,好像给瞿颂带来麻烦和担忧这件事,比他正在失去视力本身更让他感到抱歉。 就在这时,一滴带着凉意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商承琢的手腕上。 商承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几秒,商承琢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东西太多,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你和汤观绪在一起的时候,”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飘忽,“总是笑着的。之前……真是很想问问你,怎么一和我待在一起,不是横眉,就是竖眼,总那么不耐烦。” 他顿了顿,手腕轻轻动了一下,感受着那滴湿润的凉意,“现在又开始掉眼泪。我总让你感到困扰和麻烦吗?” 瞿颂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黑暗中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眼眶无法抑制的酸热。 商承琢抬起另一只手,准确地寻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有些凉,带着试探的意味,触碰到一片湿漉。 动作很轻,用指腹一点点摩挲开那冰凉的泪痕,从脸颊到下颌,仿佛在触摸珍宝,又像是在确认瞿颂的轮廓。 “瞿颂。”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下定决心的平静。 “不要怕。” 我们都不用感到害怕,只是我会觉得有一点遗憾。 瞿颂猛地反手握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绷紧,像是要推开,又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她皱紧眉头,喉咙发紧,气恼、恐慌、还有无数难以名状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闸口。 “商承琢,”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细微地颤抖着,字字清晰,“我真是……” 瞿颂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手指穿进商承琢凌乱的发间,用力向下一按。 “恨死你了。” 商承琢次次求而不得的亲吻下一秒骤然落在他自己的唇畔。 咸涩泪意杂糅着灼热怒气,吻就这么重重地落在了商承琢的唇上,和温柔的慰藉没有一丁点关系。 商承琢犹豫了一下想要偏头避开,手臂抬起想要推开她,却在触碰到瞿颂绷紧的肩背时,感受到她更用力的压制和那无法控制的颤抖,推拒的力道,就这么无声地消散了。 商承琢感到那冰冷的潮水,终于冲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堤岸,汹涌地漫向瞿颂。 他不愿拖她下水,却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阻拦的气力。 两个人仿佛真的坠入了深海,被海水包裹着,氧气被急速抽离,肺腑刺痛,为了喘气活命,慌不择路地用亲吻为彼此渡气。 两颗心里的海啸翻涌着,试图将积压的恐惧和绝望泵出体外,可滚烫的泪水却不断倒灌进来,分不清是谁的。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源自相同血脉却各自承担的隐痛,在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无声共鸣。 第82章 危机的发展远比沃贝预料的更加迅猛和恶毒。 网络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用户数据包, 内含近三万名沃贝“视界之桥”项目的视障注册用户的详细资料,不仅包括常规注册信息,还包含了经过脱敏但仍可被反向推断的位置轨迹高频点、日常使用app的习惯分类,甚至部分用户自行填写的紧急联系人关系。 这不再是一次可能的技术失误或内部漏洞, 这是一场精准恶意且独独针对沃贝最核心用户群的屠杀式打击。 视障用户, 本就是最需要保护隐私和安全的群体, 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保障, 很难让人信服视界之桥的安全性。 数据包多个匿名论坛和特定社交群组同步释放, 现在已经在技术圈和部分公共平台扩散, 更糟的是几乎就在数据包出现的同时, 一批营销号、自媒体开始同步发文, 标题标题异常刻薄恶毒。 《伪善科技的吸血往事:靠死人赚钱,用隐私变现》,《‘视界之桥’还是‘监视之桥’?起底沃贝科技光鲜背后的数据黑产》、《旧情复燃还是商业勾结?商氏长子与沃贝掌舵人的‘技术共享’疑云》……”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容更是层层递进, 刀刀见血,从陈洋之死旧事重提,暗示沃贝利用志愿者悲剧炒作技术概念, 到曝光瞿颂与商承琢大学时期被偷拍的、略显亲密的旧照,配文直指两人藕断丝连, 猜测此次合作是利益输送的遮羞布。 作为证据支撑的是一张模糊但信息指向明确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备注为“陈x父), 附文暗示瞿颂长期用钱封口, 掩盖视界之桥前身项目隐患。 舆论风暴像是被人为浇灌了燃油,轰然爆燃。 沃贝前台电话已经被打爆,部分激进用户和记者开始聚集在楼下大堂。 沃贝一号紧急会议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背景噪音般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沃贝很快决定在技术层面,立刻强制下线‘视界之桥’所有涉及位置轨迹和深度习惯分析的功能模块,只保留最基础的辅助导航和识别服务。 安全中心不惜一切代价追踪数据包源头和传播路径,法律团队同步准备了材料,向网信办举报,并锁定第一批传播最广的源头,发起了诉讼。 所有备用线路都在接听用户投诉和询问,口径统一,态度真切诚恳,没有丝毫回避和推诿,一一耐心解释,表达歉意并承诺补偿。 草拟的对外声明瞿颂看过后很是不满,初稿要求沃贝回避陈洋,回避历史问题。 公关总监面露难色:“瞿总,这样会把火引到更私人的领域?而且陈洋父母那边,万一他们迫于压力或者被利用,说出不利于我们的话……” 瞿颂脸色平静毫不动摇,对面的人只好叹了口气点头。 混乱压抑中,汤观绪匆匆赶到。 推开门时,瞿颂正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汤观绪停顿了一下,眼下媒体上被转载那张照片里,瞿颂也是这样站着,商承琢侧头看着她,氛围平和。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汤观绪走过去,看她的眼睛:“我已经安排调动一些资源协助舆论引导和危机评估,你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 瞿颂点点头,没有立刻接上话,脑子很乱,要担心的事情太多。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所以,你们早就相识,对吗?”汤观绪终于问出口。 瞿颂的嘴唇动了动,“我们……” “算了。”汤观绪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罕见。 “你爱他吗?” 爱他吗,真的和他有过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吗,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难以割舍吗,给我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呢,我只是你们感情中的客串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 瞿颂的视线有些空茫,像是透过汤观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仅仅被困在了眼前的境地里。 许久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回汤观绪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我爱你。”瞿颂轻声道。 汤观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她。 “颂颂,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瞿颂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望着汤观绪,仿佛一个在迷雾中寻求救援的人,嘴唇翕动,最终只能呐呐道,“我不知道……” 模糊的表达会带来持续的猜测和痛苦,刨根问底会让体面的人变得尖酸刻薄,汤观绪及时止损,不再追问。 “先处理眼前的事吧。”汤观绪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 尽管沃贝的反应已经堪称迅速,技术拦截和公关声明相继发出,但泄露的隐私如同墨迹上泼水,即使处理完善也难以保证彻底消灭痕迹。 公司上下都紧绷着神经,技术安全团队24小时轮值,监控着任何异常数据动向。然而技术能拦截数据流的异常,却无法阻止人心利用已泄露信息编织的恶意。 两天后的傍晚,瞿颂正在与核心团队进行第四次危机复盘会议,试图从庞杂的信息中梳理出对手更清晰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固定号码,前缀属于市局公安。 她立刻抬手示意会议暂停,在众人注视下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声音保持着冷静:“你好,我是瞿颂。”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带着不觉明历地紧迫感:“是沃贝医疗的瞿女士吗?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立刻配合。 城西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视障儿童培训中心,登记名为豆豆和欣欣的五岁视障双胞胎,于今天下午三时左右被自称舅舅的人接走,对方使用了你们沃贝‘家人临时授权码’功能完成了身份验证和交接手续。 孩子的父母在晚间联系不上接走人,前往培训中心核实后,发现所谓舅舅身份不实,孩子已下落不明超过五小时,其父母现已正式报警。 请你们沃贝方面立即无条件配合,提供该功能所有相关后台数据、授权记录、验证日志,以及该儿童账户绑定的设备信息、可能的位置轨迹。我们需要最快速度拿到权限和数据,麻烦请立刻相关交接信息管辖权。” 挂断电话,瞿颂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从脊椎爬升。 临时授权码是视界之桥为了便利幼龄视障儿童在特定情况下被家人、可信朋友或机构临时接走而设计的功能。 本意是增加安全性的双重验证,却在此刻成了罪犯利用的漏洞。泄露的数据包里,必然包含了足以伪造或盗用验证信息的关键元素。 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8节 第83章 警方很快传来信息, 双胞胎的信号最后消失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那片区域监控覆盖不全。 就在各方紧张分析追踪时,瞿颂和商承琢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讯息。 绑匪同时联系了他们两人索要天价并且指明交易时二人必须在场而且不能携带任何通信设备。 这种行事风格,不像精心策划的恐怖行动, 倒更像像狗急跳墙, 急于套现。 瞿颂和商承琢面前的一个年轻警察, 向他们传达着目前的分析, “嫌疑人手法利用了我们的漏洞, 但勒索信息传递仓促, 甚至没做足够的技术伪装追踪隔离, 应该能很快锁定信号源大致范围。” 果然在市局的技术支持和沃贝提供的数据辅助下, 结合绑匪首次联络信号的粗陋反追踪措施,侦查范围迅速缩小,并很快通过外围监控排查和人际关系摸查,锁定了一个重点嫌疑人, 张恒,前科泰科技创始人。 警方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决定将计就计, 假意筹备赎金,在交易过程中实施抓捕。 瞿颂和商承琢作为关键相关人员及接头人, 在警方严密布控和保护下,参与了交易前的最后沟通。 交易地点选在城郊一处废弃物流仓库。 警方布下警力的同时张恒如约出现, 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手中牵着一个孩子,就在他按照警方设计的步骤,即将拿到那个装有钱款的箱子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接听后仅仅几秒钟, 张恒脸色骤然剧变,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扫过瞿颂和商承琢的方向,“你们敢耍我!” 计划生变,张恒极其果断地放弃了拿钱,挟持着孩子转身就朝仓库后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狂奔。 警方立刻行动,但张恒似乎对仓库结构很熟悉,迅速钻进车里,引擎咆哮着冲了出去。 “孩子!车里只有一个孩子!”一名靠近的警员急呼。 欣欣还在车里,但豆豆不见踪影! 现场一片混乱,警方一部分人立刻上车追击张恒,另一部分迅速在仓库及周边展开搜索,寻找另一个孩子。 所有人的心脏被攥紧,双胞胎只出现了一个,另一个在哪里,是否安全? 动荡之中,仓库西门又传来一声车子启动的声响。 瞿颂立刻反应过来,和商承琢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拉开双侧车门,引擎轰鸣跟着前车冲了出去。 另一个孩子极大可能就在前车中,而这辆车冲出的方向警方却并未过多警力。 商承琢猛踩油门,瞿颂向警方指挥中心报告突发的新情况,车子朝着预定拦截点疾驰。 盘山旧路崎岖颠簸,他们很快看到了前方警方试图设置路障拦截,但前面的面包车竟然疯狂地冲破了临时路障,车身歪斜着继续向前逃窜。 商承琢脸色微变,前方不远就是一个急转弯,外侧就是陡峭的山崖,面包车的刹车似乎出了问题,车子已然失控,车速不减反增,直直朝着悬崖方向冲去。 商承琢转头看了瞿颂一眼,发现瞿颂也正在看着自己。 车载通讯传来后方警车保证自身安全的警示,两人没有一个出声回应。 商承琢转回了目光,心里觉得其实某些时候自己与瞿颂太像了。 千钧一发之际,商承琢没有任何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轿车猛地窜出,险之又险地斜刺里冲上前,用车头右侧狠狠撞向面包车的中后部! “砰——!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响起。 后方的车凭着速度和角度,硬生生将面包车撞得偏离了原本冲向悬崖的轨迹,两辆车扭曲着卡在了一起,堪堪停在了崖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二人因为剧烈的撞击一阵眩晕。 汽油味迅速弥漫开来,面包车油箱在撞击中破裂,汽油汩汩流出。 警车很快赶到,面包车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爬了出来,看了他们一眼,顾一切地朝山林里踉跄逃去,但很快被感到的警察控制。 瞿颂和商承琢被迅速带到梢安全的地带。 面包车侧后方,后座的门因为撞击严重变形,向内凹陷,卡死了,透过布满裂痕的车窗,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角落,似乎是晕了过去,所有人一拥而上把凹陷撬开,昏迷的孩子被安全抱了出来。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气浪从面前猛地推来。 瞿颂下意识睁大眼睛。 冲天火光映亮了半边山坡,燃烧的车辆残骸噼啪作响。 山风带着燃烧的焦糊味吹过,吹动她汗湿的头发,远处警笛声正呼啸着由远及近。 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陷入希区柯克式的变焦,画面被无形的手拉伸、扭曲,空间感在呼吸间坍缩又膨胀。 镜头不断向前推进。 背景里流淌起莫名的曲调,画面曲折的山路,嘈杂的人群。吵吵嚷嚷的青葱岁月,少年说笑着走过,远处喝彩声与近处啜泣声交织响起。 随后镜头猛地向上一扬——所有的笑声、掌声、悲鸣,在某一帧被齐齐掐断。 只剩火焰仍在寂静中冲天跃动。 画面再次偏移。 瞿颂微微侧过脸,就这样与画面里的商承琢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嘈杂、混乱、动荡,仿佛都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被扭转,悲剧被悬停在最后一刻。 万物抽离,四下俱寂。 而在这被掏空的寂静里,瞿颂只记住了商承琢的眼睛。 第84章 汤观绪很少会觉得自己在人生中做错了什么决定, 即便真意识到错算了什么,也不过是坦然接受后果,大度地一笑了之。 大概顺遂自洽到一定程度,也注定要栽些跟头, 比如情窦晚开, 却又结结实实狠狠摔了一跤。 但这也正常, 读到过一些句子, 大致说一千万人之中, 才有一双梁祝, 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 就是化不成蝶, 并无想象中美丽。 很快想通,原来自己经历的也不过是那化不成蝶的那一种呀,原来自己其实并不总是幸运的呀。 约那么多以后,现在却什么都没等到就结束了, 但那能怎么办呢。 中心医院周围的车流稀疏,咖啡厅里的人也寥寥,汤观绪在看着瞿颂撑着伞沿着路边走了进来。 “我以为你会比我先提出要聊聊。”汤观绪笑得依然温和。 瞿颂张嘴想要出声, 却看见汤观绪还在笑着摇头,“颂颂, 其实我更想听一些除了抱歉和补偿之外的话。” 瞿颂只好又合上了唇。 雨势突然变大了一些,噼里啪啦的地砸在地上, 把外边遮阳棚下看雨的一些小年轻砸进了屋里。 汤观绪侧脸看着玻璃外面, 想了一会眼里带着笑意温声道,“我们私奔吧,再一起重新回到美国去。” 瞿颂一向伶牙俐齿,甜语蜜语挂在嘴边, 此刻越没有要笑的意思。 汤观绪看出了这句玩笑竟然让瞿颂感到为难,眨着眼睛笑,“我开玩笑的…” “抱歉。”瞿颂终于说出口。 “没有关系。” “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瞿颂摇摇头。 “好。后会有期。” 汤观绪跟着瞿颂站起身,瞿颂似乎想要抬手浅拥一下汤观绪,但被他假意没察觉到躲了过去。 瞿颂垂下了目光,点了点头当做是最后的告别,迈出门去沉默地走。 五秒,六秒,七秒。 身后玻璃门上挂着的装饰清脆地响起来,瞿颂被推着靠近墙壁的那一侧。 “颂颂,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我有比他少爱一些吗?” 瞿颂抬手把对方拥紧了一些,摇头。 马路对面的甜品店里,一个孩子坐在板凳上翘着腿挖奶油。 透过玻璃窗饶有兴味的看那把被束在一起的大气球,气球被风吹的到处飘飞,飘到一边相拥的人身边。 那孩子眯着眼猜测,下一秒他们会不会像甜美童话里王子公主一样吻在一起。 但是下一秒,一只气球挣脱束缚飘向天空,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住,回过神再看那两人,发现他们已然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次年一月,沃贝在逆转舆情助视仪产品上市收获海量好评,黎纪元势头正劲,一张后台上瞿颂和商承琢并肩谈笑的工作照,意外走红。 三月,力度更大的无障碍政策落地。沃贝集团商定,将助视仪核心技术开源,交由慈善组织。大批仪器生产下线,惠及偏远。 七月,国内首款无障碍3a大作横空出世,震动国际。 有人在个人主页分享了一张s大学生的旧照。 照片拍摄于观心团队活动期间,贫瘠的土地上,年轻的瞿颂和商承琢挨得很近甚至称得上依偎在一起,在某个瞬间同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岭之上那片辽阔的蓝天。 这张被陈建州偶然捕捉的旧照,定格了大学时代尚未涉世的两人,相依而立,紧握彼此。 两双年轻的眼睛,穿越贫瘠与山岭,共同望向的同一个远方。 仿佛仅凭这份孤勇,便能无畏地迎向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风浪的洪流。 八月,瞿颂陪同商承琢做过最后一次手术自美返航,邻座的一个孩子指着舷窗外的另一架飞机,兴奋地笃定,“你们看到了吗!那是和我们航道相反的飞机!” ----------------------- 作者有话说:怀民亦未寝相与跨此年! 祝大家新年喜乐,有情人于此正文完结,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