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第1章 《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作者:morisawa【完结】 文案: 秦殊,一个普通高中生。 自从在平安夜送给流浪汉半只烤鸡,他就莫名其妙被开了天眼。 是的,现在他是一个能看见鬼的普通高中生。 而他的学校,阴气森森,怨念倾天,与鬼屋简直毫无区别! 上课撞鬼,考试撞鬼,去厕所也撞鬼.秦殊忍气吞声,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 他太阳穴青筋直冒,狠狠击出一拳,打在那只试图亲吻自己臀部的小鬼脸上。 小鬼瞬间魂飞魄散,惨叫声直冲云霄。 秦殊:. 慢着,原来只需要物理攻击就可以了吗? 新世界的大门,在逐渐向他展开。 * 裴昭,一只伪装成普通高中生的恶鬼。 他收敛了浑身凶戾鬼气,认真学习,过着平静生活。 直到同桌秦殊变得奇奇怪怪,几乎每天都要盯着他看。 最终,他也变得忍无可忍—— 裴昭:“你看我干什么?” 秦殊:“我怀疑你被鬼上身了,这种情况很难办啊。” 裴昭:“.” 秦殊:“真的,我能不能轻轻打你一拳?就一拳,保证让你身上的鬼魂飞魄散。” 很好,再说下去你老婆没了。 * 食用指南: —拯救世界男高中生攻vs凶残鬼王大佬受 —捉鬼单元剧,但校园版人鬼情未了 —1v1,从兄弟你好香开始的互宠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甜文 校园 主角视角秦殊互动裴昭 一句话简介:人善被鬼欺,鬼善被人亲 立意:眼见不一定为实 第1章 欢迎来到江城二中 江城第二高中,高三实验班。 临近寒假,元旦活动在即,大家绷紧的精神终于有所松解。 该睡觉的睡觉,该偷懒的偷懒,曾经活人微死的状态一去不返。当然,这种好事暂时轮不到秦殊享受。 他的好哥们汤睿诚,正在对他进行高分贝的精神污染。 “江湖救急江湖救急!秦殊别睡了,搞快点,英语作业借我抄抄!快快快!” “……找裴昭去,别打扰我睡觉。” “不是哥们,你让我去找学委抄作业?真的假的?” “嗯,他会借。” “怎么可能!秦殊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他只会惯着你,我跟你说前两天……” “老汤,闭嘴。再吵老子把你头摘下来当球踢。” 咬牙切齿的话音落下,世界终于安静。 秦殊已经睡了一整节早读。 他趴在桌上,用校服外套严严实实盖住自己,丝毫不问世事,连早餐都没吃。 直到被汤睿诚按着肩膀左右摇晃,像有只强壮的蚊子在耳边嗷嗷乱叫,他才忍无可忍地回了这么一句。 但秦殊对天发誓,他本人真不是这样暴躁的性格。 他向来开朗阳光好脾气,和老师同学关系都不错,因为有点乐于助人,还特别容易被骗钱。 被骗钱也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总会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是…… 秦殊宁愿那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骗他。 上周六是平安夜,秦殊打完球之后买了只烤鸡,准备回家给自己加餐。路过人民广场,他遇到一个很奇怪的瘦老头。 老头坐在路边,翻动着一本封面稀烂的书,他灰扑扑的薄衣服上满是破洞补丁,披着一头打结起球、乱七八糟的长发,尖嘴猴腮,瘦得吓人。 这年头,如此狼狈的流浪汉已经很罕见了,秦殊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上前搭话,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没想到这老头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劲,居然自称是个卖书的……专卖“修仙功法”。 据说他手里读的这本叫《天龙八十部》,如果秦殊感兴趣的话,看他面善有缘,可以加价购买更为高深莫测、早已失传的《九幽冥狱经》,一旦修炼有成,自可上天下地翻山倒海,有伟力撼天之威能。 这么古早经典的话术,像在看电影似的,秦殊用尽全力才憋住没笑。 也多亏秦殊是个好脾气的人,还耐心地听着流浪汉嘟嘟囔囔念了一堆奇怪的经文,随后选择配合这场闹剧。 他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了老头,怕人家不拿这钱去买食物,又干脆把怀里热腾腾的烤鸡也撕开半只,当场监督着流浪汉吃了好几大口,这才满意离开。 拎着剩下的半只烤鸡离开之后,秦殊顺手把这事儿告知了辖区的民警,希望他们尽量给老头找个防寒保暖的住处,还得送去看看医生。 毕竟是大冬天的,随时都有可能下雪,老头穿着单衣独身在外,很容易出人命。 做到这一步,秦殊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高高兴兴回家吃了剩下半只烤鸡,安心入睡。 因为按理来说,他与这古怪老头的相遇故事,本该就此彻底结束的。 直到第二天,民警告诉秦殊,这个流浪汉似乎凭空消失了,监控里没拍到他的行动轨迹,询问周边摊贩也没有任何线索,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第三天,秦殊回校上课,站在操场参加升旗仪式时,突然看见有个惨白惨白的半透明虚浮人影,坐在教导主任的肩膀上……疯狂撕扯他那本就稀疏的头发。 秦殊以为是自己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经过反复确认,再三确认,多方确认,瞪着眼睛看了又看,他才终于接受现实。 他根本没有眼花,他是撞鬼了。 哈哈。 认清自己撞鬼的现实之后,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秦殊很难与别人解释这种诡异的清晰感。 他双眼视力都是5.2,本就没有经历过视野模糊的困扰。以前站在学校天台向下俯瞰,秦殊可以看清楚各种花草装饰,也能看清操场上的攒动人流,毫不费力。 而现在……他可以看见灌木丛上爬行的蚂蚁,还能看见一个飘在半空中、疯狂吃蚂蚁的半透明小男孩。 不对,应该说是一只小鬼。秦殊好奇地盯着他偷偷观察,发现自己视野里的“清晰度”也在逐渐提升。 小鬼的身形起初还若隐若现,很快就一点一点在他眼里变得凝实,甚至具有着特殊质感。 虽说依然是半透明的状态,但秦殊可以分辨出它与周遭事物之间的分界线,以及小鬼穿的衣服……似乎是成套的校服,名牌上写着晨星小学。 晨星小学在哪?这孩子是谁,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二中操场上? 秦殊偷看得很来劲,心里涌出许多疑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直到那孩子忽然抬头与他对视,顶着张惨白发青的僵硬脸蛋,脸上是俩鹌鹑蛋大小的眼眶空洞,幽黑且深不见底,越看越吓人。 秦殊彻底老实了,他转身就跑,一整天都躲在教室里没再离开过,连上厕所也非要抓着好同桌裴昭一起去。 他害怕。 先别管让别人陪他上厕所是不是有点丢脸,反正裴昭每次都答应,反正他就是害怕。 这一场惊吓让秦殊昨晚没能睡好。他是走读生,父母都不在江城,早已适应了每晚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沾上枕头就能瞬间去找周公唠嗑。 但这种火速入睡的能力,只会在一栋没有鬼的房子里生效。 秦殊闭着眼就担心有鬼,睁开眼又害怕真看见鬼,一晚上翻来覆去的……鬼是没碰到,但他把自己熬得眼下一片青黑,瞧着和鬼也差不多了。 没办法,他只能来了学校再补觉,趁早读时间赶紧多睡一会儿。 至于学校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鬼,秦殊此刻实在无暇顾及。他在不够安稳的睡梦里迷迷糊糊挣扎着,仿佛又听到了老头嘟囔念叨的怪异音调,像鬼压床似的,怎么都起不来,睡也睡不好。 直到某个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后颈漫起一阵凉意,那种被束缚的焦灼感蓦地消失无影。 “秦殊,让一让。” 清清冷冷的声音随之在他耳畔响起,如玉石落雪,颇为应景。 是裴昭,他的好同桌。 秦殊立刻精神起来,掀开盖在头顶的校服外套,站起身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勾着裴昭的肩膀将人往怀里一拉,真情实感地拍着人家的后背感慨道:“昭昭啊,多亏有你!我刚才正被鬼压床呢,好恐怖,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裴昭没有挣扎,但同样没有迎合他的热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 “嗯,让我进去。” 被裴昭面无表情盯着,秦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早已经习惯同桌这幅冷淡的样子,勾唇笑笑便放开了他。 “谢谢。”裴昭很有礼貌,侧身绕过秦殊的椅子,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最左边。裴昭的位置靠着窗口,就像动画里的经典主角专座。 第2章 秦殊有时也会偷偷地想,裴昭身上确实具有一种特殊主角气质。 因为裴昭长得非常好看,眉目如画,有双分外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着,眸色却极浅,在日光里如纯净的金珀。 好看,是一个客观事实。 哪怕穿着最朴素的校服和白衬衫,也只会将他衬托得更加干净而精致,如同活在盛夏里一抹霜雪,甚至有些鹤立鸡群。 但裴昭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长相和别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里。他性格很安静,不喜欢说话也不太爱笑,似乎还不擅长做出任何生动的表情。 许多同学都挺害怕他的,暗地里说裴昭太高冷了,难以接触,连想要追他的女同学也常常因此望而却步。 只有秦殊知道,其实裴昭是个超级大好人,特别好说话,人很温柔,做事也无比靠谱! 所谓的高冷与面无表情,不过是一层表象而已。裴昭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他就是纯粹的面瘫罢了,交流起来时不时显得呆呆的,还挺可爱。 按照动画里的说法,人家这叫天然系,也是主角模板的设定之一。 正当秦殊胡思乱想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也随之敲响。 这本该是一节平平无奇的物理课,冷厉严肃的李老师准备讲解上回小测的试卷,抓一抓易错题的重点。 秦殊深吸一口气,摊开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准备把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先抛在脑后,专心听讲……但他很快就愣住了。 李老师腿边蹲着一个半透明的小男孩,看起来分外眼熟。 它那身晨星小学的校服,这回更是清晰可见,压根不需要秦殊再集中精神去分辨。 秦殊的表情逐渐僵硬,沉默着扭动脑袋转向窗边,想盯着裴昭的脸给自己洗一洗眼睛。 “我去!” 眼睛没洗成,秦殊却忍不住惊讶出声,引得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过来。 但他已经无法在意了,现在他根本看不清裴昭的样子,只见有铺天盖地的幽黑雾气凭空升起,无端透出刺骨寒意,在冬日里汇聚成冰冻地狱般的牢笼,几乎将他牢牢包裹。 窗外更是漆黑一片,走廊天花板颤抖着四分五裂,如同奶油似的以诡异姿态溶解、化开,露出一个大洞。紧接着,有一道黑黢黢的人影从洞里倒吊而下,与秦殊隔着窗户直勾勾对视着。 吊死鬼。 一种厉鬼,怨气极为深重,鲜红的舌头长长扯出来胡乱甩动着,满脸血泪。 秦殊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它是厉鬼的,但两者对比起来,李老师脚下那个小男孩忽然显得可爱了不少,是堪称面善的程度。 在思绪飞舞的同时,出于本能反应,秦殊迅速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坐在他身边的裴昭。 即便什么都看不清,他也直接把人家拦腰抱起来,向后一甩,很果断地让裴昭藏在自己身后。 毕竟裴昭很轻,此刻更是轻飘飘得可怕,仿佛没有重量一样……他阳气肯定不够旺,要是被这厉鬼伤到就不好了。 吊死鬼那空洞的目光依然凝固在秦殊身上,汩汩鲜血顺着它眼眶流淌而出,浸染着不详的诡谲黑雾,形色可怖。秦殊咬咬牙,卷起袖子,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攻击。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紧张一刻,秦殊的衣角忽然动了,被什么东西从身后轻轻地扯了扯。 他顷刻间冷汗直冒,猛地转身一看,却和面无表情的裴昭对上了视线。 不知为何,那大片大片阴森的黑雾全都消失了,秦殊眼前一晃,视野里的恐怖景象瞬间退散无踪,变回了那间平平无奇的教室,以及裴昭那张干干净净的、苍白而漂亮的脸。 裴昭此时正坐在他的课桌上,应该是被秦殊抱起来放在这儿的,眸中透出丝丝略显可爱的茫然。 他手里依然捏着秦殊的校服衣摆,仿佛毫无情绪地轻声开口:“秦殊,放我回去。” 山青水秀,鸟语花香。 秦殊心里莫名其妙蹦出了这样两个四字词语。 “好同桌,抱一下……” 他喃喃着,还是有些缓不过劲。也许是因为心有余悸,秦殊的双手下意识再次伸了过去,把裴昭整个人严严实实圈进自己怀里,很用力地抱了抱。 是活的,有实体的,冰冰凉凉的舒服触感。太好了。秦殊长舒了一口气,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终于缓缓回归正常。 “放我回去。”裴昭的脸被压在他胸口,只能再次发出一声闷闷的诉求。 秦殊不太情愿:“我有点难受,让我抱抱,就一下。” “……嗯。” 看吧,都说了裴昭是个大好人! 秦殊正在感慨,却猛地收到某道冰冷而尖锐的视线,心里又是一阵发寒。他表情微微僵住,抬眼追踪那视线的方向,径直看向了讲台的正前方。 严肃的李老师面色铁青,捏紧了手里的试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秦殊,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别折腾你同桌了,给我站门口去听课!” 被震惊到目瞪口呆的同学们瞬间哄然大笑,似乎还有人在吹口哨起哄。 秦殊尴尬地轻咳一声,欲言又止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却无从解释,算了算了。他收回手,把裴昭扶下桌子,小声说了“抱歉”,得到一句很轻的“嗯”。 别人听不懂,但秦殊听得懂,这说明现在裴昭的心情还不错,那没事了。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目礼下,秦殊抱着笔记本默默走向门口,紧接着就见坐在前排的汤睿诚回过头来,忽然对他挤眉弄眼,夹着嗓音开腔:“哎哟,让我抱一抱嘛……” “汤睿诚,你也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这一本会写得稍微长一些,剧情占比较多,所以老规矩,先划重点! 1. 虚构架空世界,虚构力量体系,伪无敌流+成长型。 2. 高中生活已经离我而去很久了,如有错漏求放过。 3. 作者口味稍有恶俗,时不时会出现冲击性略强的描写,建议吃饭时慎看剧情章。 4. 寻常的相处模式是狗1猫0,比较欢乐,高浓度双箭头互宠。(不寻常的时候,可能不太寻常。) 第2章 我妈认识一个道长 哥俩灰溜溜地站在教室外边,一左一右当着门神。 汤睿诚偷偷瞅了眼李老师的方向,确认她没在关注这边,于是稍微正经了些:“所以秦殊,你究竟在发什么神经,这两天都不太对劲啊。家里遇上事了?” 秦殊没有说话,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记本上,目光更是不偏不倚,以免一不小心又看见哪只新鲜的鬼。 他这幅魔怔似的样子,在旁人眼里显得尤为诡异,至少汤睿诚有点后背发毛,忍不住戳他胳膊:“哎,哎哎,老秦你怎么回事?撞邪了?” “……嗯。” “嗯是几个意思,真撞邪了啊?” “真的,你别掺和,最近离我远点,”秦殊轻呼了一口气,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回,“万一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救你。” 汤睿诚愣了愣,第一反应却并非怀疑,因为秦殊向来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很少口嗨。除了有时吵吵闹闹说笑几句,这人平常其实还挺正派的。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谁能救你?”汤睿诚皱起眉头,愈发认真地问。 好问题,但秦殊也无法回答。他只能耸耸肩,苦笑道:“凉拌。反正现在还没有哪只恶鬼想要杀我,那我就忍忍呗,当没看见。总不能真的跟鬼对着干吧?” “卧槽啊这么恐怖的吗……老秦,我妈认识一个道长,听说算命很准的,要不找他过来给你看看?” 秦殊听着有一时的心动,可他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反问:“你确定他有真本事?万一我把人家害死了怎么办?”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汤睿诚啧了声,“不是我说,老秦你这老好人的性子真得改改,让我猜一下,你这次撞邪也是多管闲事的后果吧?” “……嗯。”回想起那流浪汉老头怪异的态度,秦殊还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帮了他,而是后悔没信他。 早知如此,秦殊就应该把他那些“修仙功法”全都买下带走,说不定真能学到点东西,好歹能让他找个自保的办法。 “我就知道,真受不了你!” 汤睿诚没忍住锤他一拳,险些引来李老师的注意,赶紧捂住嘴低声继续:“那就这么说定了哈,待会下课我给老妈打个电话,立刻就把那道长从山里请出来。他平常住在西镇的龙母庙,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必须见!” “好好好,谢了哥们。”秦殊稳稳接住了这一拳,垂眸轻笑。 有人在旁边着急上火,他自己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还是得把心思集中在学业上,实验班早就提前学完了高三内容,最近在高强度刷那几张最难的真题卷子,复习课都挺关键的。 第3章 秦殊不想分心太多。 他成绩还不错,算是全校上游的稳定水平,但没参加过什么竞赛,因此也争取不到保送名额。想留在这个可爱的城市继续生活,就必须要亲自考进江城大学。 所以在物理课结束后,秦殊马不停蹄翻出了自己上次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火速冲回教室,抓住了正要去接水的裴昭。 “昭昭,给我讲讲最后这题,第一小题我会,但是该怎么求a的取值范围啊?我这两天脑子不好使,待会儿我帮你接水。” 裴昭动作微顿,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殊,视线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停留了许久。 直到秦殊被盯得头皮发麻,他才把自己的保温杯塞进秦殊手里,不紧不慢坐回了位置上。 “写给你看,很简单。”裴昭轻声说着,撕下一张草稿纸。 他只扫了一眼试卷上的题目,便用钢笔行云流水地写完了解法,无需思考,也没有丝毫涂改。草稿纸上满满当当一大片,字迹却是极为清晰漂亮的,笔锋分外锋锐而华丽,有种自成一派的独特气质。 秦殊特别爱看他写字,把这张草稿纸小心翼翼贴在了笔记本里,还拿起课本“刷刷”扇风,让墨迹尽快干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裴昭写出来的文字很有味道,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偶尔甚至会透出几分冷冷的杀气。 但裴昭压根就不是个凶恶的人。他安静地等待秦殊折腾完手里的事情,随后稍微歪了歪头,格外认真地盯着秦殊,开口道:“懂了吗?” “懂了懂了!昭昭,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不是。”裴昭忽然反驳,并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 由于他面部表情太过僵硬,险些相当于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秦殊觉得他这样呆呆的也特有意思,忍不住笑了一声:“好,那就不是。” “我的水。” “稍等,现在就给你接。” 距离下一节课还有三分钟,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时间非常充沛。 秦殊拿起他的保温杯,心情愉悦地大步离开教室,长腿一迈就冲了出去。 说起来,关于多喝热水这件事,还是秦殊强烈要求裴昭执行的。 毕竟裴昭平日里几乎不运动,体育成绩很普通,身型又高又瘦的有些单薄,大夏天摸起来冰冰凉凉,嘴唇也时常没有血色……一看就是气血不足的体弱状态。 拥有这么合得来的好同桌可不容易,秦殊生怕他哪天在体育课上昏过去了,伤到身体。于是他亲自打包了大量红枣陈皮等干货,扛来学校送给裴昭,要求他每天都喝一点点,泡着热水喝。 裴昭当时似乎很无语,眼神怪异地打量他好几眼,难得流露出如此生动鲜活的表情。但至少人家没有拒绝,还乖乖地养成了每天喝水的习惯,让秦殊极为安心。 他站在饮水机前,放好保温杯,闻了闻杯子里舒服的陈皮香气,正要按下开水按钮,指尖却蓦地泛起一阵凉意。 不,不止是凉意那么简单,秦殊摸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物体,他下意识紧闭双眼,用纯粹的触感去探索。 像一块在冷库里放置十年的僵尸肉,无比坚硬,冰冷刺骨,在接触的瞬间便死死黏在了他食指的皮肤上。秦殊试图向后扯开,但立刻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如果生拉硬扯,他指腹那块皮肤有可能会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那种冰锥般尖锐的、不可理喻的严寒痛感,已经顺延他指尖一路攀爬,疯狂向小臂扩散蔓延。 秦殊没有吭声,手指也停留在原地,紧绷着脸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若有若无的尸臭与鱼腥味。这股诡异的味道反而他心里一横,狠狠地用力继续向下按去。 “滴——” 按动了! 开水按钮对他的按压有所感应,高温带来的白雾从水龙头里蓦然漫开,一百度的热水随之汩汩流淌而下。 秦殊心里再次一横,将自己快要被冻僵的手指凑到水龙头下方,让滚烫至极的开水和这块“僵尸肉”互相残杀。 他忍着那股强烈的不适,逼迫自己伸直手臂,冲了许久的开水,直到上课铃在耳边敲响,高跟鞋的轻响从楼梯上方传来。 “哒哒哒,哒——” “……秦殊,你在做什么?!你别冲动,有事好好说!” 抱着试卷的英语老师sara偶遇此景,被吓得差点破音,扔开手里的东西直接冲了过来,拽住秦殊的校服衣领就往后拽。 但两人体型差距太大,再加上惯性的重量,sara的力气实在是不够,只能任由眼前近乎一米九的高大学生向后倒去,直接“砰”的摔了个屁股墩。 秦殊条件反射用手肘撑住了地板,至少没让自己的后脑勺遭殃。不过他还是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揉着受尽磨难的胳膊龇牙咧嘴。 “……嘶,好痛。” “嘶什么嘶,现在才知道喊痛?!刚才用开水浇胳膊就不痛了?” sara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你现在去用冷水冲自己烫伤的地方,然后立刻给老娘去找校医处理,听到没有?别逼我上报这件事。hurry up!” “对不起啊sara,我刚才就走神了没注意……” 秦殊低声说着,一边缓慢站起身来,一边拼尽全力思考,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猎奇行径。 而话还没说完,紧接着他就稍稍愣住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立刻举起右手晃了晃:“可是,我没烫伤啊。” “哈?真没烫伤?” “真没,老师你看嘛,我皮肤一点都没红,”秦殊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咧嘴笑了笑,“咱们这层饮水机出问题了,开水都是温的,特别难喝。” sara亲自检查,确认没问题才真的松了口气,依然眉头紧皱:“就算饮水机有问题,你也不能再干出这种危险操作。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 “万一它突然又变成热水,你说你这右手还能要吗?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不许乱摸乱碰任何东西,你以为自己才七岁啊?!” “嗯嗯,不碰不碰。” 秦殊老老实实被训了一通,终于被老师放过。他还不忘帮裴昭接好开水,随后跟着余怒未消的sara一起回了教室。 教室里的众人再次目光各异,齐刷刷瞅向秦殊。 毕竟他们的英语老师也是中气十足,方才那番惊呼与怒吼,全都一字不落传回了教室这边。 唯独汤睿诚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眉头皱得比sara还要紧,用口型对他道:“中午,道长。” 秦殊略一点头,无视了其他所有人的打探视线,回到座位。 他把保温杯推过去,叹了口气:“昭昭,你的热水。” “谢谢。” 裴昭打开杯盖,手上动作突然一顿,也跟着皱起了好看的眉毛,低声说出一个字:“臭。” “嗯?什么臭,红枣坏了吗?”秦殊移着椅子凑过去,低头闻了闻,又扭头看向他,“我好像闻不出来,有味道就不喝了。” 两人距离一时拉得很近,而裴昭与他对视片刻,修长指尖搭在杯子边缘轻轻摩挲着,平静回答:“腐烂荷花和尸体的臭味。” “……” 秦殊蓦地愣住,心头涌出一阵后怕,因为江城二中确实有个巨大的荷花池塘,建成三十多年了。有没有死过几个人,还真不好说。 他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裴昭却直接靠了过来。 他的微凉鼻尖贴在秦殊脸侧,短暂地闻一闻,又向下闻闻衣领,闻闻袖口,继续板着脸评价:“你也臭。” 秦殊有些不知所措,垂眸看着裴昭的发顶,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冷淡的野生小动物给蹭了蹭。他下意识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玩笑话来,干巴巴的:“啊,好伤心……” “不用伤心,这个送你。” 裴昭似乎当真了,起身翻了翻自己的书包,拿出一盒造型简单的润肤霜,塞进秦殊手中。 圆饼形状,看起来有点像那种驱蚊用的清凉膏,银色盒子摸起来是冰凉的金属质感。 秦殊犹豫一下,打开盒盖,内里霎时散发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清新气息,全然没有市面那些护肤品的香腻味。 近乎半透明的霜体格外纯净,犹如冷冷淡淡的溪水,很好闻,而且和裴昭身上的味道也极为相似。 “谢谢,那我真收下了,”秦殊小心试探,“擦这个就不会臭了吗?哪里买的啊?” “嗯。家里拿的。” “这么神奇……昭昭,你家里的长辈不会也有道士吧?连池塘尸臭都能分辨出来。”秦殊继续小心试探。 他没想到,这句试探还真探出了一丝异样。 裴昭忽然眯起眸子,金珀似的漂亮瞳仁里仿佛有幽光闪动。他盯着秦殊,一字一句冷声道:“我讨厌道士。” 哇,非常罕见的来自裴昭的负面情绪! 秦殊呆了呆,实在压不住心底那点微妙的新奇感,反过来使劲盯着裴昭观察:“……好的,那我也讨厌。” 第4章 被他这样看着,裴昭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隐约有些犹豫地稍稍抿唇,放轻声音:“你不需要讨厌道士。” 话虽如此,但秦殊还是在看他,努力捕捉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小表情,越看越来劲:“那为什么你会讨厌,是被道士骗过钱吗?我妈是律师来着,可以找她帮你维权。” “不用……别看我了,听课。”裴昭转过头直视前方,用侧脸对着他,仿佛在刻意回避秦殊毫不遮掩的目光。 “好昭昭,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稍微透露一点点就好,”秦殊支起脑袋,伸手在课桌下面捏捏他的胳膊,好声好气地继续磨他,“我都被你吊起胃口了,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痛不欲生……” “……” “就告诉我一点点原因,好不好?” 裴昭被磨得没办法,亦或者说,他对秦殊这种像极了撒娇的无赖行径,向来毫无对策之法。他沉默半晌,开口:“我差点被道士杀了,两次。” “……啊?” 秦殊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他立刻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严肃道:“哪年的事,他人在哪?你说,我去帮你揍死他。” 裴昭稍稍一怔,略显复杂的眸色转瞬闪过,被迅速藏在了平静面容之下。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死了。好了,不许再问。” “怪不得你现在瘦瘦的……昭昭,今晚咱们下馆子去吧?吃点好的,别总吃食堂,我真看不得我的好同桌受苦。” “不要。” “怎么这样,我请你吃嘛。” “不要。你爱吃的,我全都不爱吃。” 裴昭语气认真,而且态度颇为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和私人恩怨。 所以他就是什么都不爱吃。包括以前秦殊投喂给他的零食水果,过生日送的蛋糕,甚至是校庆的烧烤美食街一条龙……裴昭都不太感兴趣。 秦殊再次被震惊到了,不禁幽幽感叹:“我俩之间,绝对有一个人是异食癖。” 而裴昭捧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被他自己评价为“有尸体臭味”的热水。 “……你说对了,我是异食癖。”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经开啦,这次差点又忘记开段评了[求求你了] 第3章 清风茶馆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饥肠辘辘的众人冲向食堂。 平日里冲在最前面的秦殊,这回却没有率先行动。 他揉揉自己莫名酸疼的后颈,帮动作很慢的裴昭收拾好了桌上杂物,目送着这个背影纤瘦的少年离开教室。 这人也真是的,再瘦下去真的会风一吹就倒了,学习可是很费脑子的。那么挑食该怎么办才好呢? 难道他家里人都不管管吗?总不能再塞给裴昭一大堆他不爱吃的东西,但如果一直不好好吃饭,那肯定也是行不通的…… 秦殊陷入沉思,脑子里蹦出许多方案又被自己逐一否决,一时间还真想不出靠谱的对策。 “哎哟还看呢,还看呢?人家早就走没影了,老秦你是望妻石啊?” 直到汤睿诚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殊才猛地回过神来,无语地给他一拳:“别乱说,昭昭又不是女的。” 汤睿诚吃痛地“嘶”了一声,死德性依旧不改,还在那儿夹着嗓子挤眉弄眼:“哎哟昭昭啊,喊得好亲密,人家都被甜晕啦……” “行了行了关你屁事,”秦殊听得一阵脸热,只能强行跳过这个话题,拎起书包,“阿姨找的道长到了吗?” “在后门那个茶馆呢,我妈派人开了一上午的车才把他接来,这一趟可不容易。正好请人家一起吃个饭,你求人,你请客哈。” “那当然。” 秦殊将书包随意挂在肩头,压了压心里的忐忑,跟着汤睿诚走出教室。 十分钟后,清风茶馆。 这间茶馆的选址很奇怪,位置就在江城二中的后门附近。 离开学校后直接穿过马路,绕过对面那排热闹的小区商铺,拐进一条栽满枫树的小巷里,喧嚣声仿佛顷刻间被隔离在外,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入冬后,江城逐渐开始落雪,枫叶铺就的金色大道已然消失。留下大片光秃秃的枝桠,染着零星雪点,悬于天幕中纵横交错,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而茶馆也被点缀在其中,严丝合缝地融入了进去。秦殊以前专门来尝过这里提供的素食简餐,菜品精致,味道同样很不错,能把一块平平无奇的豆腐做出花来。 可惜,他是个肉食动物,所以只来过那么一次。 跟着汤睿诚走进包间,秦殊看见了一名身穿深蓝布衣的老者,坐在茶台最下首的位置,端着盖碗静坐喝茶。 他身材匀称,面容和善,蓄着少许胡须,而且是白须白发。长发被齐齐整整地束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太极髻,发簪似乎还是一根色泽深沉的雷击木,看上去就颇有世外高人的风采。 “徐道长好久不见啊,这就是我那个撞了鬼的发小,叫秦殊,”汤睿诚拉着秦殊凑上前去,“来来来,您看看他这什么情况?” “秦法师慈悲。贫道徐自如,法号云霄客,幸会。” 与秦殊对视一瞬,这位名为徐自如的道长竟放下了盖碗,主动起身打躬,行了一个似乎有点正式的礼。 秦殊险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后赶紧伸手扶住他,心底微微茫然。 按秦殊那点从网络小说里学到的浅薄知识来看,道士行礼通常都只是拱手而已。这样正儿八经地作揖,好像是对长辈和祖先才会做的吧? 什么情况? 他一头雾水地扶着徐道长坐下,礼貌回道:“徐道长太客气了,是我有求于您,怎么能让您行礼,快坐快坐。” “不可说,不可说啊……” 徐自如摇头笑笑,颔首轻捋着自己的白须,语气很是耐人寻味。 随后他拿起盖碗,又慢吞吞地喝了会儿茶,直到茶汤近乎见底,这才重新回过头来,细细打量起秦殊的三庭五眼。 汤睿诚很有眼力见,原本还安静坐在茶台前负责泡茶,见状赶紧拿起水壶,又给徐道长的盖碗重新加满了热水。 而秦殊实在搞不清状况,只好老老实实坐着任由他打量,直到徐自如的眼神略一停顿,若有所思地开口:“秦法师,您最近接触了什么不寻常的人?只看五日之内。” 这话一出,秦殊心里蓦地动了动。 “……就是前天,平安夜的时候,我在人民广场那里遇到了一个流浪汉。” 他尽可能事无巨细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包括那本《天龙八十部》和《九幽冥狱经》,想看看这位徐道长是否有所了解。 没想到,徐自如听着听着,猛然扯断了自己一根胡须,转头拿起滚烫的盖碗,仿佛感觉不到温度似的,又慢慢喝了一大口。 秦殊这才意识到,徐道长喝茶可不是为了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纯粹是需要喝点东西、定定心神。 他心里隐约咯噔了一下:“徐道长,那个流浪汉不会给我下咒了吧?” “非也非也,因缘际会罢了,但这究竟是福是孽……贫道看不见啊。” 徐自如眉头紧皱,暗自沉吟半晌,放下盖碗,忽然又正色几分:“秦法师,您的命格太特殊了,贫道的道行浅薄,平日处事也是万分惜命的,万万不敢干涉。事到如今,贫道最多只能斗胆为您略做解释,可其余的……实在抱歉。” “徐道长,您这意思是说,不能帮我抓鬼,但是可以稍微解答我的疑惑,对吧?” 秦殊很艰难消化着这几句话的信息量,什么命格之类的暂且不提,他紧接着连忙追问:“所以我为什么能看见鬼啊?” “《九幽经》第一篇,打通经脉以调动真气,运转一大周天即可算是入门。人得正法,眉心即开,此为《九幽经》特有的开天目之能,比贫道所修神通要高深许多。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何止如今区区的小鬼两三只。” 徐自如摇头感慨着,语气中近乎含着些许艳羡,可惜他与此道无缘,不能强求。 秦殊又开始有些听不懂了:“但是徐道长,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说得对《九幽经》。当时我确实把零钱给了他,可我一本书也没拿走,更别说什么修炼了……” “若是贫道所算没错,那位老汉的全部家当,只有手里那一本《天龙八十部》,然否?” “……嗯,确实只有两本。如今回想,他说自己在卖书,其实身边一本书都没有。” “那就是了,传经授法的媒介可以有千千万万种,”徐道长看他一脸后怕,不由意味深长地笑笑,“入梦教导,仙人灌顶,神魂觉醒,或是在钻研一片枯叶时偶得顿悟……此般种种,无缘者总会错失良机,有缘人自可习得真法,可不仅限于区区书册。” 第5章 “让我想想,所以我现在能看见鬼,是因为我真的买到了可以修行的功法,所以才能开天眼?”秦殊陷入沉思。 “然也。” “可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徐道长,我该怎么让自己变强,怎么对抗我看到的东西,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继续:“如果我做不到这些,就算把这个天眼练得再厉害,就算能洞察万物,好像也没有意义。” 可惜,如他所料,徐自如给出的回答依然颇为含糊,捧着盖碗摇头晃脑地回:“顺其自然即可。秦法师,您有能力走出自己想要的道路,天赋缘分皆无漏,待修行有成时,自会理解贫道今日所言……贫道实在不敢好为人,更不可妄自指引方向,不可不可。”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殊总觉得徐道长的肢体语言有些僵硬,就像是害怕触碰了什么忌讳似的,不太乐意长久地与他对视,而且还非常克制自己的分享欲。 这种情况让秦殊不得不怀疑,自己要么是招惹上了穷凶极恶的脏东西,要么他自己的所谓“命格”,就是穷凶极恶的脏东西,例如什么天煞孤星、克师克妻和超级扫把星之类的……很难说。 幸好他们聊了整整一中午,把包间配套的茶水和简餐吃喝殆尽,最终也不算没有收获。在秦殊和汤睿诚的软磨硬泡下,徐道长犹豫着给了他们几张符箓。 没有秦殊想要的五雷正法,亦或是什么除妖斩鬼的攻击性符箓,徐道长态度仍然微妙,他愿意拿出来的那一打黄纸,都是祈福纳祥、超度解冤之功效。 以朱砂书写的云篆笔触颇为柔软,恍若朦胧香雾缭绕,在纸张中层层盘旋而上,秦殊拿起符纸仔细端详,有种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感。 即便心中仍有少许怀疑,但秦殊必须承认,这位道长确实有点东西。 “徐道长,这个我能学吗?”他没忍住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今日这些符箓便当是贫道赠予您的,解答不周,只好略做赔罪。” 徐自如缓缓抬手整理自己的胡须,笑了笑,接着莫名其妙展开了推销业务:“秦法师日后若来龙母庙烧香,报上姓名,贫道免费送您沉香三大箱,随来随烧。您身边的好友亲朋,若有需要超度祈福、辟邪做法,随时来寻贫道,可打八折优惠。” 秦殊:…… 如今徐道长显然有了告辞之意,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秦殊就算一头雾水也不好再强行留人。 他起身把徐道长送到茶馆门口,而汤睿诚母亲派来的车与司机,此刻都静静停在路边,等着将大师再亲自送回龙母庙里。 秦殊为他拉开车门,扶着这位精神头不错的老道长坐进其中以后,手肘仍搭在车门边缘。 “一路顺风,徐道长。对了,加个微信可以吗?我看您带着手机的。” 徐自如闻言一愣,像没反应过来般沉默片刻,秦殊已经笑眯眯地拿出手机,打开了扫码界面,毫无距离感地把脑袋探进车里:“道长,加一个呗,我扫您。” 秦殊摆明了态度——如果不彻底弄清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具体该如何处理,那他以后必然还会缠着徐道长不放的,一定要搞个明白为止。 老头子悄然又扯断了一根胡须,眼神复杂,但还是从怀里掏出手机,任由秦殊扫走了他的联系方式。 “乘时万类睹,廓然日月明……” 徐自如摇上车窗,嘴里低低念了一句杂诗,像是不经意说给他听的,也像是无法克制的感慨。 目送着黑色轿车从安静的小巷离开,加速汇入繁华市区,化作朦朦胧胧的街景之一,秦殊脸上的笑意才终于逐渐淡去。 他叹了口气,汤睿诚的胳膊转眼又搭上了他肩膀。 “老秦你血赚了啊,知道人家一张符纸卖多少钱吗?八千八!”汤睿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惊呼,“徐道长居然白送了你那么厚一沓,可恶啊,你小子咋这么讨老人喜欢!” “……那也要真的有效果才行。” “哎呀,那你找一只鬼去试试呗。我替你放风,如果你没有报平安,我就直接报警。”看不见鬼的汤睿诚很是乐观。 秦殊不禁又叹了口气。 来自晨星小学的小男孩,教室窗外的吊死鬼,走廊尽头饮水机的池塘尸体……想处理的话,还真不一定轻松。 但汤睿诚的话也有道理。他决定先挑距离最近的,待会儿就去找那个教室外面的吊死鬼,看看能否赶紧把这吓人玩意给超度了,早点消解怨念、重新投胎。 两人中午都没吃饱,顺便在附近蛋糕店买了点面包当干粮,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往二中后门走。 走着走着,当后门近在咫尺之时,秦殊却面无表情停下了脚步。 “咋了老秦?”汤睿诚满嘴面包,含含糊糊地问,“又撞鬼了?” “……老汤,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秦殊幽幽地答非所问,“天空蓝不蓝?” “唔,挺好的啊,难得的晴天来着。” “是吗?” “不是吗?”汤睿诚咀嚼的动作逐渐暂停,嗓音悄然颤了颤。 “嗯,不是。”秦殊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保安大叔在门卫室里打瞌睡,而校门之上……是一片深沉的黑。 太阳毫无踪影,不断增生的厚重乌云几乎将天空彻底掩盖,刺骨冷风呼啸,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但这种压抑而浓稠的黑暗色调,绝非是云雨蔽日就能达成的效果,翻涌着透出了咆哮般的痛苦怨气。 没错,怨气。秦殊认为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共情能力突然发作,越看越觉得心里难受,甚至暗暗开始想流眼泪了,不由眯着眼偏头避开。目光落回清竹茶馆的方向,恰好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在江城二中以外的地方,放眼望去,皆是天高气爽,岁月静好,鸟语花香。 只有他亲爱的母校,看上去和恶鬼巢穴没有任何区别。 如一只蛰伏多年的凶兽张开无形巨口,邀请他来自己的嘴里游览观光。 秦殊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了压自己泛酸的眼角,抢走汤睿诚手上的面包袋子。 “哎哎,干啥?” “你挑的欧包挺好吃,我以前没吃过,送我。昭昭应该刚睡醒,我去问问他爱不爱吃这个。”秦殊淡淡回答。 他要给自己找一个鼓起勇气、重新走进学校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 “滴——” 刷卡通过,江城二中的闸门发出了嘶哑生锈的吱呀怪响,缓缓为他而开。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首杀 “秦殊,你在看什么?” “……” “秦殊!嘿,这小子不会是睁着眼睡着了吧?” “……” “学习委员是裴昭吗?对,裴昭,赶紧帮你同桌醒醒神,再这样下去要扣他纪律分。” 下午三点,在一节让众人昏昏欲睡的语文课上,秦殊又被老师当成了反面教材。 但他没有办法,注意力紧绷着收不回来,全放在了走廊之外。 上午突然跑出来吓唬人的吊死鬼,此刻已经不见了,按原本的情况来说,秦殊本该感到高兴才对,可事到如今……这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他眼里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所以那吊死鬼最后留下的痕迹,也愈发显得突兀而触目惊心。 秦殊盯着天花板上潮湿溃烂的墙皮,“滴滴答答”不断落下的灰黑汁水,又看看那洒落满地的、质感柔软又冰冷的某种不明生物碎屑,发现它们与疑似血肉的细碎组织混在一起,心里不由涌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吊死鬼被其他东西弄死了,死无全“尸”,极为凄惨,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能把一只怨气冲天的吊死鬼轻松杀死,就说明……无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都只会比吊死鬼更加可怕。 更可怕的是,有一群疑似食腐生物的小鬼,长着翅膀和黑黝黝的利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嗷嗷直叫着蜂拥冲进走廊之内。 它们像苍蝇似的停在那些碎屑与汁水周围,为了争夺几口残羹剩饭,竟开始面目狰狞地与同伴撕打斗殴,然后直接把死去的同伴也一并吃掉。 那尖喙似的长嘴夸张地咧开,露出十几排细细密密的尖牙,还有吸管般又长又细的舌头,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 最恶心的地方在于,这些造型诡谲的小鬼们,全都长了一张正儿八经的人脸,而且有男有女,五官细节各不相同,脸上的汗毛与小痣都纤毫毕现。 生动的人脸,干瘪的鹰身,配上一张猎奇的鸟嘴。以前上课时提到的恐怖谷效应,秦殊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深刻理解。 它们在乌云盖顶的江城二中里群魔乱舞、囫囵猎食,不顾一切地互相吞噬着,叫声近乎凄然。 第6章 秦殊看着看着就彻底出了神,他发觉自己跟着魔似的,哪怕已经被这景象刺激到心跳如雷,浑身肌肉都紧绷泛酸,眼眶滚烫地漫出刺痛……却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睛。 他脑子很清醒,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真的移不开眼睛。 这所谓的“开天目”,仿佛是一种运行优先度极高的天赋。而自从秦殊拥有了这个能力,天赋便不可自控地变成了他的本能。 每当他有机会继续变强的时候,他的本能便可以直接无视个人安危,与理智做出激烈斗争,并略胜一筹。 “醒醒,秦殊。” “嗯,嗯?” 直到裴昭淡淡的平静嗓音在他耳边响起,秦殊才恍惚地蓦然回神。 他迷迷糊糊循声看去,对上那双金珀般漂亮的淡色眼睛,近在咫尺,像一抹被阳光吻过的清冷湖面。 “昭昭……” 秦殊又恍惚了一下,随后沉默片刻,将自己的目光艰难从对视中离开,弱弱看向双臂抱胸、表情铁青的语文老师。 幸亏吸取过早上的教训,否则此刻他真想再把他的好同桌抓进怀里,用力抱一抱。 但那样也会给裴昭带来困扰。毕竟,人家可不喜欢这种被全班围观起哄的欢乐场面,裴昭向来不爱热闹。 “抱歉张老师,昨我晚没怎么睡好。”秦殊赶紧站了起来,尽可能无视走廊外仍然吵闹的小鬼们,主动承认错误。 张老师无奈地摇摇头,见他态度还行,倒也没追着他不放。高中相处两年半,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老师们心里也有数——秦殊性格挺稳重的,学习态度也不错,从没有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怪脾气。 突然间出现了异常表现,肯定也不是刻意为之,但也需要多加留心。 “行了,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老师把这事儿轻轻带过,继续讲起了模拟卷的阅读大题。 秦殊松了口气,但他超速的心跳依然没有平息。之前一时间太过紧张,此刻稍微松懈下来,反而有些头晕目眩的,怎么也静不下心。 “喝水。” 裴昭坐在他身边,自然能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于是把保温杯缓慢推到他手边,轻飘飘的声音像羽毛落在秦殊耳尖。 “谢谢。”秦殊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任由温热茶水在喉间流淌,露出个略微勉强的笑容。 他其实很想和裴昭聊聊自己遭遇了什么,可裴昭一个字也没有问过。 虽然裴昭没把他成当神经病,却也没对他的异常行为做出太多反应,从早晨到现在都格外淡定,一直安安静静的,和往常毫无区别。 能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开口让他喝水……或许是裴昭试图表达善意时,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换成这个角度想想,秦殊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于是他果断开口:“昭昭,晚上请你吃饭。” “……嗯?” 裴昭茫然转头,眼神里的意思无需语言表达,秦殊立刻就能看得出来。 ——早上才拒绝过一次,怎么现在还要问第二次? “我有点不舒服,难受……所以陪陪我嘛,”秦殊轻轻捏住他手腕,死皮赖脸地晃了晃,“昭昭你来选地方,我们就吃你想吃的,我买单。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学校,行不?” 裴昭沉默少许,好像稍稍欲言又止,随后才轻声道:“汤睿诚可以陪你。” “他和你能一样?我看见那家伙就来气。” “嗯。那好。”裴昭似乎笑了笑,唇角浅浅地扬起弧度,又转瞬即逝。 “答应了?” “答应了。” 秦殊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被森森鬼气与噪音骚扰的不适感,也在逐渐缓解。 大家都说裴昭不好相处,说到底,就是没找到正确相处的方法罢了。 其实只要多夸夸他,多讲点好听的话,再多麻烦他帮自己一点小忙……一来二去的,混熟之后就会发现,裴昭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特别善良,特别温和。 更重要的是,每次与裴昭交流,都会让秦殊的心理压力变小。事到如今,撞了鬼之后的效果也是一样。 秦殊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也许就像在夏天喝了凉到刺骨的薄荷冰水。 无论他怀揣着多么躁动不安的混乱思绪,只要找裴昭聊一聊天,看一看那双毫无波澜的漂亮眼睛,秦殊很快便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调理好心情,秦殊开始尝试解决办法。 下课后,他偷偷从书包拿出一张用于超度的黄色符篆,以最快速度塞进了张贴在走廊的光荣榜后方,紧接着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朝张老师办公室走去。 阴森诡谲的鬼气原本还在扩散,很快却被符纸里透出的白色云雾所包裹。 正满地爬行的小鬼们,动作齐齐停顿下来,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不适吼叫。与残存下来的同伴互相对视片刻,它们便成群结队扬起了黏糊糊的黝黑翅膀,直接选择从高三的走廊撤离出去,转瞬便无影无踪。 秦殊一直在壮着胆子偷偷观察,却越看越是心凉。 因为没有一只小鬼被超度成功,连皮毛也没伤到。 徐道长给他的符篆,并非没有作用,可作用太小,最多只能起到驱散的效果。 送给根本看不见鬼怪的亲朋好友,或许还挺适合的,可对于秦殊自身而言,依然是治标不治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绕过饮水机旁若隐若现的冰冷“尸体”,避开摇摇晃晃在走廊狂奔的小学生鬼,去老师办公室里挨了五分钟的训话,收到了翻倍的刷题任务…… 再出门时,秦殊还撞见了另一只崭新的吊死鬼,就挂在张老师工位的窗外。这次是个女鬼,长发与吊绳交缠着勒紧惨白脖颈,看起来更为面目狰狞。 “咱们学校到底吊死了多少人?” 秦殊麻木地嘟囔一句,已经无力再露出太多反应,转身就抓紧时间去了趟厕所。 他决定用符篆净化一下男厕,因为男厕里的妖魔鬼怪,其实比外面还多。 一只普通溺死鬼,穿着二中校服躺在瓷砖旁,半张脸埋进了黑乎乎的拖把池子里,似乎随时可能扭头看过来。 一只人脸鹰身的小鬼,收拢翅膀蹲守在溺死鬼身后,偷偷啄咬它的脚踝。 还有一只色鬼,趴在隔间门板上,从秦殊进门开始便盯着他看,夸张地弯起嘴唇、流着口水,一双柳叶似的细眼睛挤成小缝,色眯眯的注视犹如实质。 秦殊被它盯得心头一阵不适,倒是没有什么恐惧感,干脆也眯着眼睛凑过去,站在隔间外近距离观察它。 这色鬼居然穿着江城二中的校服,死都死了,依旧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秦殊拳头稍稍硬了硬,板着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三张符纸,想在这脏东西身边多贴一点……偏偏就在这时,那色鬼忽然开始动了。 它不是为了躲避符纸,纯粹是在眼馋秦殊的身体。 半透明的手足像蜘蛛般稳稳扒在门板上,透出近似濡湿的微妙绒毛质感,摩擦时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挤压动静。 色鬼就这样扒着门框快速向下爬行,嘴巴撅起格外明显的弧度,脖子猛地拉长、变成纤细的面条形状,而那颗满脸□□的脑袋,竟然直勾勾朝秦殊的屁股冲了过去。 秦殊:…… 秦殊实在忍不住了。 他本来就有很多情绪。 那些持续不散的恐惧、疑虑与暴躁难安,曾经被安抚过,被调理过,也曾被他自己反复克制着按回心底。 可说到底,只要事情尚未得到解决,所有情绪都会让他变成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煤气罐。 压不住了,会爆炸。爆炸时他是什么都管不了的。 秦殊扬起拳头,紧实有力的腰胯随之蓦地旋动。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仅是不顾一切、用尽全力想要揍死它,狠狠送出了这记标准而饱满的右勾拳。 “砰——!” “嘎啊啊啊啊啊——!” 犹如指骨击碎西瓜般的清晰巨响,伴随着那只色鬼无比凄厉的、渐渐衰弱的惨叫声,同时在秦殊耳边剧烈回荡起来。 秦殊站在原地没有动,揉揉自己有些酸痛的手,唇微抿着,透出冷意的黑眸一转不转,紧盯着色鬼被打飞消散的方向。 原本被鬼气笼罩的男厕所,极为突兀地出现了一块雪色地砖,一抹纯白墙皮,一扇浅木色的门。 ……不,或许那才是男厕隔间最初的颜色。 秦殊这一拳头,不仅把色鬼打得灰飞烟灭、尸首无存,就连它周身愈发压抑阴沉的森森鬼气,也被直截了当地驱散了一部分。 明暗光影对比起来,视觉效果分外显著。 秦殊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骨。因为用力过猛,骨节间的皮肤稍有破损,少许鲜红血珠沿着他手背悄然滑落,但伤处转眼便已重新愈合。 第7章 好得特别快,还不算特别疼。 秦殊缓缓深呼吸,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响。 “慢着……原来只需要用拳头打死就可以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溺死鬼 宋千里 为证明这一不可思议的猜测,秦殊毫不拖沓,大步走向厕所另一头的拖把池。 人脸鹰身的小鬼已经跑了,似乎是被秦殊那一拳给吓跑的,但是没关系,厕所里还有一名穿着二中校服的溺死鬼。 此刻它正面朝下,整个脑袋都浸泡在浑浊的池水里,干瘦的半透明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不详气息。 秦殊胆子大了不少,直接伸手抓住它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把这溺死鬼从池子里薅了出来。 “啊啊啊——!” 没想到,小鬼竟立刻发出一连串惊恐的惨叫,激烈扭动着瘦巴巴的躯干,本能想要从秦殊掌下挣扎逃离,却完全无济于事。 因为秦殊力气比它大。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力气不该比鬼大,但事实就是如此。 秦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愈发好奇地眯着眼睛,凑近了细细观察它的惊恐表情。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空气诡异地凝滞安静片刻,秦殊率先开口,态度非常蛮横:“给我老实点,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说清楚。” “我,我……我是谁?我是谁?” 溺死鬼果然很是老实,马上张开自己惨白无色的嘴唇,可它想说的话刚到嘴边,试图作答,又瞬间化作一片茫然。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秦殊若有所思,拎着它衣领前后翻动,寻找线索:“看你穿的衣服,应该是江城二中的学生。但你外套上的校徽是印刷的,不是刺绣,说明你读书的时候校服还没有改版……是21年左右?” “21年,21年,嗯嗯。我想起来了,现在想起来了。”溺死鬼颤颤巍巍地点头,似乎是在肯定他的推理。 看它这幅怂怂的样子,秦殊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态度稍微和善几分:“鬼学长,你在男厕里生活那么久,害过人吗?” 话音刚落,溺死鬼表情猛地一变,许是听见了什么让他格外敏感的词汇,浑身颤抖的频率愈发激烈。而与此同时,一团浓稠阴冷的鬼气陡然在它胸口爆发开来,那身老旧校服也在低温下支离破碎。 “不!不要打我,不……我错了,我不敢了……啊啊啊啊啊!”莫名其妙的惨叫与求饶声从它口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像被绞肉机切割过的破碎音调。 秦殊眸子微缩,却依然没有松手,仍眯眼看着它,看它身上鬼气凝聚的地方——溺死鬼那突然间稀巴烂的胸膛。 更准确的说,是它袒露在胸腔外的肺部。 形状鼓胀饱满,约为普通人肺部的两倍大小,摇晃时能隐约看见内部残留有呕吐物和水分。湿润表面透着毫无生机的惨淡灰色,以及密密麻麻的、在血管破裂后形成的暗红斑点。 典型的溺亡者,典型的溺死斑。 “你被同学欺负了是吗?是不是他们把你害死的?”秦殊心头一惊,试探着问,“是不是就在这个男厕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偷你的钱,我没有……” 溺死鬼哭得更大声了,嘶哑嗓音与条件反射的干呕声混合,胸口甚至抖动着落下一连串潮湿的肉块。显然,它完全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吓人,还沉浸在绝望的恐慌情绪里无法抽离。 “好了好了,你坐下。你没偷钱,我也不会打你,这里很安全。是谁欺负了你,我帮你一个个报仇,替你澄清冤情,怎么样?” 秦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没办法,只好稍微发挥一下自己的人际交往能力,哄哄这个快要碎掉的脆弱鬼学长。 好说歹说哄了半天,连上课铃都响了十分钟,鬼学长的精神状态才终于稳定些许。 它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脑袋低垂下来,声音不再歇斯底里,反而变得很斯文,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纸。 “你会被打的,不用管我的,谢谢你。” 秦殊半蹲着,漫不经心般挑眉笑笑:“可是我一拳就能把它们都打死,刚才你不是也看见了?” 这自然是虚张声势,秦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但很有效果。鬼学长吓得浑身一颤,畏缩着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该小看你……” “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些人的信息都告诉我。对了,如果你还有什么心愿和执念,也尽管开口,”秦殊语气认真,“看在你没有做过坏事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可是,我没有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我要的报酬不多,只有一点——等我帮你做完这些事情,你必须离开这里。” “可,可我走不了,”溺死鬼脸色霎时惨白,忽然间不敢再与秦殊对视,几乎要把头彻底埋进自己破碎的胸口,“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主动走出这里,真的对不起……” 它这佝偻扭曲的姿态实在有点惊悚,秦殊默默把目光投向别处,摸了摸下巴:“唔……像结界那样,对吧?我怀疑只有心愿未了的鬼,才会被迫停留在人世。没关系,我会亲自把你送走,你可以选择以下几种方法。” “什么,什么方法?” “第一,被我打死。第二,试试使用这张超度解冤的符篆,是一位道长画的,应该有点效果。第三,我亲自把那位道长带来这里,让他超度你。” “我明白了。请问,可以直接把我打死吗?” “……嗯?” 秦殊一愣,没想到这个畏畏缩缩的鬼学长,居然选择了如此极端的死法。 鬼学长有些局促,咬着嘴唇沉默片刻,随后鼓起勇气说了一长串话,几乎没有半分停顿。 “我相信你,也只敢相信你。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也没有人帮过我……谢谢你,我愿意死在你手上,如果杀鬼有功德的话,我想让这份功德属于你。” 秦殊听得不太自在,轻咳一声:“不不,我对你也没有太好。去了那个世界,记得别被其他坏鬼骗了。” 没有获得过太多善意的人,就是很容易被零星半点的温和所哄骗。秦殊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决定以后对身边人再好一些,尤其是某个本性呆呆的人。 至于现在,他要听听鬼学长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多么新奇的故事,在全世界的学校里都有可能发生。文静内向的瘦小男生,平凡而怯懦,无法融入集体,交不到太多朋友,又被心性恶劣的同学盯上,当做发散恶意的靶子。 被霸凌,被造谣,被围殴,被踩着脑袋按进了男厕的拖把池里,从此再也没醒来过。 至于作恶之人,因为尚未成年而逃过制裁,集体转学之后继续逍遥自在,如今早已经顺利毕业,仍在社会上光鲜亮丽地享受人生。 “领头欺负你的叫唐然……是这个吗?哟,名校毕业,还成了个小网红呢。” 秦殊直接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他们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几张让鬼学长产生反应的照片。 他思考片刻,给那个叫唐然的人发了一条私信。 【你说我偷了班费,还偷过你的早餐钱,一共三百元,但是现在我已经凑齐了。唐然,水里好冷,快来收钱,我想回家……我在二中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秦殊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背景是男厕里浑浊的拖把池,池子里浸泡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纸钱,全都带着格外突兀的“天地银行”标识。 这是他现场随便p的图,技术比较粗劣,但用来吓唬人已经很足够了。 几乎是在下一瞬间,视频通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是唐然主动打过来的,用得还是他在经营的大号。看来是被吓了一跳,已经心虚得乱了阵脚。 秦殊微微挑眉,不紧不慢地点开了直播和录屏,给自己弄了个兔子脑袋的特效,随后才慢悠悠地接通。 屏幕那头,是一张因为整容而眼皮浮肿的男人面孔。 “你是谁?想要什么直接说!” 唐然语气很凶,似乎想在气势中抢先占据上风,看到秦殊那身校服后,便愈发蛮横:“小屁孩一个,也敢掺和这种事?小心老子找人去二中堵你。” “把学长的脑袋按进拖把池里,直接导致他溺亡的人,是你吗?除了你以外,当时亲自动手的还有几个人?”秦殊笑了笑,吐字清晰地平静开口,“杀人犯唐然先生。” “关你屁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他被你们打得肋骨骨折,现在胸口的肉都快掉光了,还躺在水池里琢磨要怎么凑齐那三百块钱呢,看起来特别可怜。”秦殊一本正经地说着,还刻意歪了歪手机屏幕,让摄像头照到鬼学长茫然颤抖的身体。 按理来说,鬼在人类眼中本该是无形无色的。但那个用于挡脸的兔头特效却并未消失,像信号不好似的颤了颤,直接变成了双份的兔子脑袋。 第8章 一只兔子挡着秦殊的脸,而另一只…… 心虚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解读,唐然脸色一白,显然被吓到了,却愈发色厉内荏地咬牙开口:“……你在说什么,脸都不敢露的疯小子,装神弄鬼吓唬谁呢?你和宋千里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说清楚今晚老子就亲手弄死你!” “不要欺负学弟……” 被吓了一跳的不止是唐然,还有这位名叫宋千里的溺死鬼。他听着唐然故作凶狠的威胁,还真以为秦殊有可能遭遇危险,一个着急,便慌乱地发出了声音。 细细弱弱的,带着哭腔,与秦殊的语调截然不同,一听就有明显的区别。 “谁?谁在说话?!” 唐然脸色更是惨白,因为他听得出这个声音出自何人之口,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闪烁的眼神皆清晰可见,吼出来的破音很是狼狈:“你tm还敢装鬼吓我?!” 宋千里急了,猛地把脸凑到秦殊手机面前,贴得极近,磕磕巴巴地哽咽开口:“我没有吓你,唐然,求你了……不要这样,和学弟没有关系的,我会努力,努力攒钱……” “你,你……别过来,闭嘴!闭嘴!”唐然嘶吼起来,犹如惨叫一般。 眼睛圆圆的粉红兔子头仍在靠近,贴着手机屏幕迅速放大,这个本该显得很可爱的挡脸特效,隐约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粘稠水光,以及一抹阴暗而陈旧的血色。 其实秦殊也被这诡异的变化吓了一跳,但他这两天经历的怪事足够多,好歹忍住了没吭声,拿稳手机任由事态继续发展。 不过,接下来还真没什么可发展的了。 唐然一边惨叫一边本能地向后仰去,想要躲避这只不断放大的兔子脑袋,结果一个没坐好,他居然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连续发出两声“砰”的闷响。 闷响过后,是死寂般的漫长沉默。倒在唐然身边的手机仍在正常运转,安静地记录下了他的所有变化。 例如……一阵细微而黏腻的流水声,以及将屏幕缓缓染红的诡谲血色。 紧接着,秦殊的手机弹出一个警告,提示他直播已停止,此账号因违规播放血腥画面而被封禁一周。 宋千里看见那行提示,连忙慌慌张张看向秦殊,语气不安:“那个,那个,对不起……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哦。” 秦殊收起手机,垂眸自我调理了片刻,扭头对他露出笑容:“你给自己报仇了,做得很不错嘛。”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鬼和人是不同的 虽然直播账号被封,但秦殊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身为小网红的唐然,在冲动之下露出的脸就是关注度,随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皆为火上浇油。 他粗俗不堪的恶劣态度,面对一只可爱兔头流露出的异常恐惧,以及像被诅咒般摔死在电脑桌下的诡异意外,都会吸引更多的好奇心、转发量和窥伺欲。 有心细究的网友稍微深挖下去,很快就发现了尘封在往事里的霸凌致死案,从学生上网时零星片语的吐槽里,一点点拼凑出惨痛的真相。 当年仓促转学的学生名单,也在话题度越来越大的讨论中被被陆续曝光。 “我好像可以离开这里了……为什么?”宋千里小声说着,茫然而疑惑。 他仍沉浸在唐然已死的事实里,难以回神。相比起担忧惹出麻烦的恐惧心态,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其实是一种格外强烈的解脱。 秦殊很能理解:“之前你心里肯定有很多怨气,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你自己没发现,我也能直接用眼睛看到。” 不单是针对霸凌者,还有被亲近之人彻底抛弃的怨恨。 秦殊也是和宋千里聊过,才了解到了更多情况,还顺便知道了不少……有关于人类变成鬼怪之后的常识。 比如说,即便宋千里被困在男厕所里,身体无法离开,但他曾经也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意识如同一团被风吹走的云,在漫长的时间里缓缓飘荡。 除非有擅长术法者刻意阻拦、蒙蔽天机,否则,越是与他生前关联密切的人与地点,越是可以被他轻松地探听、窥视。 也正因如此,宋千里才会知道,他家里人在拿到大额赔偿金后,再也没有找过霸凌者的麻烦。 父母本就对他少有关心,于是马不停蹄生了二胎,连最疼爱他的长辈也早已忘了伤痛,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仿佛从没有他宋千里这个人。 再后来,出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宋千里渐渐的什么都看不到了。视野范围越来越小,被彻底局限于江城二中之内。 正好,宋千里也没有继续窥探下去的心情。所以他的世界,最终还是塌缩成了一间小小的厕所,一遍一遍重温着临死前的画面。 没有怨气才奇怪呢,秦殊稍微代入一下都要恨死了,恨不得一拳打爆全世界。 “所以我说过,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宋千里轻声感慨,并未否认自己心里有怨恨的事实,嗓音里透出的飘忽鬼气,不知何时愈发重了:“秦殊,谢谢你给了我亲手报仇的机会。我确实很懦弱,天生就是立不起来的性格。无论有再多怨气,我都不敢理直气壮地报复回去……可唐然死了,被我吓得要命,死法也好狼狈。” 说到最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领头的人死得那么惨,其他人也不会好过的,对不对?” “嗯,”秦殊认真点头,“你还想找谁麻烦,尽管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必了,这样就足够了。我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也不想再给你惹麻烦,”宋千里微笑着摇摇头,“你是实验班的,成绩很好对不对?翘课在这里陪我报仇,实在是我耽误了你。杀了我吧,现在就动手。” “没事……嗯?” 秦殊本来还想和他客套几句,听到最后陡然愣住:“鬼学长,你不害怕吗?” “我已经死过一次,怎么会害怕呢?我只怕自己被仇恨滋养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会享受杀人,不,其实我已经开始享受了……秦殊,鬼和人是不同的,我的理智没有那么强大,我的欲望会变得更加难以遏制,再这样下去,也许会伤害到你。” 秦殊仔细听着宋千里坦诚的自白,表情逐渐严肃:“其他的鬼,也会像你这样吗?就算天生善良,也会控制不住去享受杀人的感觉?” “会的。请你务必记住这件事,也许会有例外,但我们在死之前都只是普通人,本来就没有多么了不起的自制力和道德感,千万不要心软……秦殊,再见,注意安全。” 这是宋千里在选择彻底消散之前,留给秦殊的最后一番话。 言辞真诚而恳切,甚至带着些许无法克制的后怕与颤音。 话音刚落,它便主动朝秦殊冲了过来,以必死的决心,用秦殊根本无法反应的恐怖速度,直勾勾撞向了他的拳头。 在这一瞬间,秦殊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弱,非常非常弱,连阻止别人自杀的能力都没有。 他险些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无意识攥紧的拳头表面传来阴冷的、撕裂般的剧痛,随即他整个人都被轰然爆发的森森鬼气所包裹,呼吸停滞半晌才得以复通。 而等到这时,宋千里已经不在了,消失得很干净,也很安静。厕所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流声,接连不断扰人心乱。 厕所外有两只食腐的鹰身小鬼探头探脑,顶着惨白的圆脸,黑洞洞的眼眶里有幽光闪动,流淌出狰狞而专注的贪婪食欲。 秦殊揉了揉手背,呼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朝它们走去,凑近之后直接开口问道:“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吃的?想吃我吗?” “嘎!” “嘎嘎!” “……还真想把我一起吃了啊。” 秦殊摇摇头,伸手抓住其中一只小鬼细长的脖子,同时面无表情扬起拳头,将另一只想飞身逃走的小鬼猛然打落在地。 落地的刹那,小鬼脑袋居然直接摔烂了,人脸蓦地溃烂变质,化成一滩黏腻的惨白液体,一看就是人类绝不该碰的阴毒玩意。 而裹在小鬼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羽毛,则是短暂颤动起来,如奶油般丝滑地溶解、变软,随着干瘦躯体一起迅速化开,散发出大量近乎腐烂的恶臭。 “嘎!” 被攥住脖子的小鬼目睹全过程,吓得疯狂扑腾,惨叫着拼命挣扎。 “被吓到的不该是我吗?”秦殊微微皱眉吐槽,随后拎着它晃了晃,“你会不会说人话?不会的话,那就陪你的小伙伴一起走吧。” “……嘎。”小鬼脸色愈发苍白,心虚得眼神飘忽。 果然不会。 秦殊对这种同类相食、理智稀少的诡异存在,其实也没有半分好感,越看越瘆得慌。 虽然确实需要探查它们出现的原因,但藏在二中里的鹰身小鬼,可远远不止这两只,他不必急于一时。 第9章 所以秦殊毫不犹豫再次扬起拳头,试探着收敛了一些力道,还是轻松地一拳就将小鬼打成烂泥。 这攻击力果然还是不弱的,秦殊默默思考着。 如今,他差就差在反应能力、行动速度,以及更加稳妥的防身手段之上。如果被谁悄无声息从背后偷袭,真不一定来得及防守反击。 “周末去上拳击课吧,也只能先从这方面努力了……” 双倍的恶臭气息在厕所弥散开来,秦殊已经不敢再深呼吸。他赶紧拿起拖把,将地板反反复复清理干净,洗了个手,再把徐道长给的符篆贴在厕所门后,多贴两张。 到这个时候,驱邪符篆的作用倒是立竿见影了,黏腻盘桓的腐烂臭味很快稍有好转,浑浊不堪的空气也变得清透几分。 刚刚打扫完卫生,下课铃声适时响起。附近某间教室里瞬间跑出来一个尿急的哥们,头也不回冲向了小便池的方向,压根没注意到厕所里有人。 秦殊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拿出裴昭送给他的润肤霜,小心翼翼挖出少许,仔细涂抹在与小鬼接触过的皮肤上。 闻一闻,挺香的,这样应该就没事了。 他揣着被消息轰炸到滚烫的手机,若无其事混入下课后的人流里,低调地回到教室。 万万没想到,秦殊屁股还没坐稳椅子,他的好同桌便平静指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还是有点臭。” 裴昭没有问他上一节课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之前都在做些什么,仿佛天生就对这些异常之事毫不关注,缺乏最基础的好奇心。 裴昭只是动作幅度很小地挪了挪椅子,让自己更加靠近空气通畅的窗边。 秦殊瞬间一脸受伤:“等会儿昭昭,不要嫌弃我,现在我有点难过。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嘛?” “……我给你的东西,多用一点,不需要节省,”裴昭面无表情把椅子挪回来,语气还算温和,但也逼近了无法忍受的边缘,“用完了再找我要。” 秦殊闻言恍然,当场拿出揣在口袋里的银色铁盒,听话地多用了巨大一块,让那股清冷的淡香将自己彻底覆盖。 有点微妙,鼻尖弥漫着裴昭的味道,眼前是裴昭稍稍板起的漂亮侧脸,唇线微抿的弧度也特别好看。 秦殊盯着他看了又看,心里徘徊的那股郁闷感稍微好了点,不禁低声开口:“昭昭,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好?” “你说过。”裴昭简短回复。 秦殊凑近了些,还是目不转睛看着他:“这样啊?那我再说一次,你真的特别好。长得好看就算了,人也特别好好。” “……” 裴昭没再吭声。因为他被秦殊看得不太自在,又一次想要偷偷挪远一些。 但考虑到秦殊现在的心情不太好,裴昭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选择继续偏头看向手中的试卷,看着自己早就写完的一道概率题,目光定定的,仿佛彻底凝固在了纸面上。 熟悉裴昭的人都应该知道,这说明他有点害羞了。 秦殊忍不住轻叹:“昭昭,你好可爱。男生明明也可以是安静可爱的,这很正常,有些人真的太坏了……哎,要不你寒假也跟我一起去学拳击吧?这样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裴昭沉默片刻,幽幽回了一句更为精准的评价:“你这个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对哦,我们寒假还要去江大的冬令营。” 秦殊回想起之前说好的约定,犹豫半晌:“那你暂时不学也行,我去学。谁欺负你就跟我说一声,我保护……” 话还没说完,教室里诡异地陡然一静,秦殊也敏锐感到背后发凉,下意识闭了嘴。 “秦殊,给我过来!”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秦殊缓缓回头,看到了双手抱胸的班主任,傅老师。 这是一个鹰钩鼻、深眼窝,强壮而秃顶的中年男人,被同学们称为伏地魔。秦殊还挺喜欢他的,偶尔会偷偷叫他老傅。 传闻他在年轻时脾气极差,也很护短,曾与邻校的刺头问题学生互殴,导致多年来升职困难……但耐于能力太强,还是被二中委以带领实验班的重任。 出于种种原因,傅老师今日的心情也很火爆。 对上秦殊茫然的视线时,他瞬间就爆发了,猛地吼出一连串反问:“还我保护你你保护我的,人家需要你保护啊?以为自己是偶像剧男主?秦殊你今天到底在闹什么,遇到事情之前不知道先和老师说一声?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 全班噤若寒蝉,唯独裴昭缓缓眯了眯眼,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秦殊已经站了起来,抢先一步揉揉他肩膀,低声道:“没事。” 一句简单的安抚就很有效果。裴昭没有再流露更多反应,淡金眸子里悄然闪过的戾气也随之消散,继续盯着桌上的卷子,犹如出神一般。 而秦殊早就猜到自己会惹上事情,淡定地跟在班主任身后,两人都默然不语地在走廊上快速前进,直到抵达办公室门前。 在握着门把手旋动之前,傅老师的动作微微一顿,扭头看向他:“你没有做错什么,在警察同志面前态度好点,有事说事,别撒谎就行。待会我再骂你一顿,让你写个检查,这事儿就可以过去了,听清楚没?” “……老傅,谢谢。”秦殊怔了怔,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护着,赶紧乖乖点头。 “没礼貌。” 傅老师轻嗤一声,随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瞬间就变脸吼道:“下次再翘课老子亲手抽死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他声音太过凶戾,把坐在椅子上记笔记的警察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打圆场。 “哎哎,傅老师冷静一点,不至于不至于……”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护犊子 直播间里出现命案,视频切片已经传播出去了,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警察找上门的速度自然很快。 当然,秦殊也没藏着掖着,他开直播用的小号也有实名认证,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什么大罪,直播时从头到尾的表现都很平静,没说一句脏话,没有一句威胁,更没讲出任何一句谎言。 秦殊原本的打算,其实就只是让唐然丑恶、“反差”的一面暴露在互联网上,借由小网红的名头吸引流量和粉丝关注。一旦真面目暴露,他再假扮粉丝稍稍煽风点火一下,唐然过往的黑历史很快就能被扒出来,这一点可以放心交给吃瓜网友。 如果真把唐然引来江城二中,进行一场线下真人快打,那秦殊也完全可以接受。 他确实没想到,宋千里的存在居然能被摄像头识别,甚至也被贴心地加上了一个兔头特效。宋千里畏畏缩缩开口说了几句话,顶着兔子脑袋靠近屏幕,就把唐然吓得自己摔下椅子,重重地磕到了后脑勺……当场死亡。 这件事在直播时可是有目共睹的,就算唐然的相关人士想追究责任,也赖不到宋千里头上,更不关秦殊什么事。 而若是有人想以侵害名誉权为理由,代死者起诉他……巧了,秦殊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岁,如今仍是不太怕事的未成年。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知晓内情的警察对他也颇为温和,先是劝秦殊在高中时尽量少开直播,避免被网暴波及,又告诫他要好好学习、别再翘课,不能沉迷手机,其他事情可以等高考之后再去考虑。 秦殊老老实实听着,不断乖巧点头,认错态度非常良好。所以办公室里除了怒目圆瞪的傅老师,其他人反倒都是轻声细语的,一派和气。 教育环节结束,警察才拿着笔记本问出正题:“秦同学,当时和你一起直播的同学是谁?不用担心,我们只想找他询问情况,不会把他抓走的。” “他叫宋千里,已经被霸凌去世好几年了,这次就是他请我帮他伸张正义的。警察叔叔,你可以去查附近教室的监控,当时厕所里只有我和他,没有其他人。” 秦殊依然一脸乖巧,诚实回答。 也许是因为过于诚实,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氛围莫名透出一股无言的诡异气息。毕竟,关于二中闹鬼的流言,年年都有人传得煞有介事。 有老师在汗流浃背,有老师默默拿起了保温杯喝水,还有皱起眉头的班主任。 傅老师盯着秦殊那平静的表情打量片刻,似乎若有所思,随后又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把秦殊给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去写检讨。 无人出言阻拦,于是秦殊趁机麻溜地选择撤退,离开前还特意在办公室门口停顿片刻,礼貌地笑笑:“警察叔叔再见,老师们再见。” 门缝被轻轻合拢,办公室里的众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吓死人了,那孩子不会是中邪了吧?”张老师嘀咕,“午休过后我去他们班上课,他状态就不太对劲啊。” 英语老师sara也跟着点头,小声蛐蛐:“张姐,你知道他上午做了什么吗?一直按着饮水机的开水键,把手放在水龙头那儿不停地冲水,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给我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第10章 “都少说两句。警察同志,我可以跟您保证,秦同学不是喜欢恶作剧的人,也很少与同学产生矛盾。”傅老师摆摆手打断他们的嘀咕,对警察正色道。 “我明白,傅老师,但……” 傅老师仍在继续输出,皱着自己沟壑深重的眉头,一字一句不带停歇:“他平常阳光开朗,成绩很不错,做事也稳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光见义勇为的奖状就有四五张了。您看到的学校里那些流浪猫,都是他和好朋友主动出钱绝育的,领导知道后才接管了这事,说起来我也自惭形秽……” 后来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秦殊并不清楚。 当他把快速写完的检讨书交上去时,得到了傅老师一个狠厉的脑瓜崩,以及长达三周的强制性心理咨询安排。每周两次,秦殊必须定期参加,“出勤率”会被算入他的综合成绩。 前来调查的警察已经离开,检查完监控和厕所内部之后,没再找他询问更多事情。 老傅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人,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叫宋千里的孩子,我有印象。可惜他不是我班里的,当时我带几个学生去京市打比赛,想管也管不了多少……再返校时,人都不在了,事情也被压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提。” 弹完脑瓜崩的傅老师,稍微变得平静了些,对秦殊提起这件往事,他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后悔和无奈。 “……所以老傅,你信我能看见鬼吗?”秦殊试探着问。 “我信你个屁。” 傅老师再次轻嗤:“老子这次就想着,既然当初的命案都可以被压下来,那老子的学生犯了点小事,不照样也可以被我压下来?反正你又没杀人放火,瞧瞧,压住了吧?” 秦殊嘿嘿一笑,也没再试图取信于他,直接吹起彩虹屁:“嗯,压住了压住了,老傅你特别牛,英姿凛凛,天神下凡!” 傅老师嘴角的弧度险些没能藏住,赶紧咳了一声,继续没好气地开口:“少说这些没用的,以后惹事之前先告诉老师,知道吗?你做得对,我会帮你,做得不对还非要去做,好歹也能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是不是?” “是!” 秦殊颇为认同,随后一本正经说了自己想惹的事情:“高三老师办公室门口有只吊死鬼,我打算明天去把它收走。如果它也是含冤而死,那我会帮它伸张正义的。” 傅老师:…… “老傅,我真没骗你。”秦殊眨了眨眼自己真诚的大眼睛。 他有一双很经典的狗狗眼,黑曜石似的漆黑瞳眸格外清亮,双眼皮优越得能住进去几个人,眼睑却是微微下垂着,弧度稍圆。 这让秦殊俊朗的脸少了几分凌厉感,没那么强烈的攻击性,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惹人亲近的柔和气息。 老师们偶尔会忍不住想训他,但更多的时候,只要秦殊不主动惹事,成绩保持稳定,那就必然会是最讨他们喜欢的那类学生。 秦殊心里比谁都清楚,当然他也很擅长利用这一点,用得非常理直气壮,演都懒得演了。 老傅现在就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挥挥手一脸无语地把他赶了回去。 下午最后的两节课没出大事,秦殊得以稍微放松精神。他闷头刷了三套英语卷子,和裴昭没头没尾地闲聊几句,成功享受到了短暂的平静时光。 不过,放学后的约饭更加值得期待。 五点四十分,秦殊准时拎着背包站起身,又顺手把裴昭的背包也一起拿走,火急火燎伸手揽住好同桌的腰,像旱地拔葱似的把人家从座位上抱了出来。 行云流水,极致丝滑。很显然,秦殊的这种行径,在两年半的高中生活里早已出现过不知多少次。 裴昭早就被迫习惯了,被秦殊搂着腰安稳落地,连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非常自然地朝教室外走去。 秦殊笑眯眯跟在裴昭身后,路过汤睿诚的课桌时停顿片刻,轻拍了下他肩膀:“老汤,明天再跟你细说,今晚我和昭昭出去下馆子~走了走了。” “啧,瞧你这得意的嘴脸,收收味。” 汤睿诚朝这家伙欢快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有点酸了,而且越想越酸。 甜甜的校园生活怎么就是轮不到他呢? * 没过多久,秦殊骑着他的小电驴出发了。 裴昭坐在后座,轻飘飘的,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身体接触,但他却坐得很稳。 之前有几次也是这样,秦殊总担心裴昭会摔下来,可当他们抵达目的地,裴昭必定会安稳坐在原位,连发型都没乱过,极其神奇。 今天稍有不同,不同之处在于……秦殊愈发强大的感知能力。 他的头盔能盖住整张脸,手臂包裹在暖融融的护手套里,外套拉链也拉到最顶上了,但秦殊还是很冷。 对于他这种天生的火炉圣体而言,如此怕冷的情况,还真是挺罕见的。 再加上步入深冬的江城,气温着实不太友好……刺骨寒风顺着校服下摆冲进后背,又沿着领口往侧颈里钻,这滋味真不好受。 在洒着薄雪的马路上穿行,秦殊觉得自己就像扛着一个巨型冰块,森森冷意仿佛化作实质,不断在他身后添加重量。 “那个,昭昭……我们去吃火锅行不?” “可以。” “那就去城东那家,比较辣。你应该挺能吃辣的对吧?” “嗯,能吃。” “我可以点纯牛油的锅底吗?” “可以。” “再来一盘麻辣牛肉?算是凉菜。” “可以。” “那现在抱一抱我好不好?” “可……嗯?” 有些出神的裴昭忽然愣住,才意识到秦殊突然间问了什么。 而秦殊弯起的唇藏在头盔之下,理直气壮:“你已经答应了,不可以反悔。别离我这么远,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关系不好呢,抱一下嘛。” “……” 裴昭没说话,盯着秦殊从外套里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似乎在认真评估,他到底是不是真觉得冷。 “昭昭……我现在好冷,真的真的,快晕过去了。求取暖,求抱抱。” 裴昭闻言,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被秦殊装可怜的浮夸样子给打败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向座位前面挪了挪,伸手轻轻环住秦殊紧实的腰。 两人身体蓦然相贴,裴昭顺势把脑袋搁在了秦殊肩头。硬邦邦的头盔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 闷响过后,便是一阵漫长到有些诡异的沉默。 秦殊本该说点什么的,但他其实也在欲言又止。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裴昭抱住他之后,他居然感觉更冷了。 有种被整个人吞进冰块里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透着冰凌凌的寒意。 好无助。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 出于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秦殊硬是忍住了。 虽然裴昭的拥抱冷得吓人,但他依旧没有开口让人家松手,宁愿继续这样贴着。 至少还可以防风,这很合理。 他硬着头皮加快车速,趁着天还没黑,成功抵达了城东的火锅店。 店里灯火通明,客人很多,热烈的麻辣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单是闻起来就能感到暖意浮动。在严酷的深冬时节,简直没人可以抗拒。 秦殊揉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胳膊和脖子,把裴昭扶下来锁好车,拎起背包,另一只手仍要搭在裴昭肩头,揽着人家就往店里走。 看似亲亲热热的,其实秦殊真的快要冷死了,还在硬撑。 幸好火锅店里有暖气,秦殊才得以让自己的笑容不再僵硬,弯唇对服务员道:“你好,两个人。我们能坐包厢吗?低消不是问题。” 裴昭不喜欢人头攒动的地方,正好,在闹鬼的学校里呆了一整天,如今秦殊也乐得清静。 “可以的先生,我们的六人包厢没有最低消费哦,请跟我来。” 也多亏他们来得早,包厢尚未订满,服务员动作麻利地领着两人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名为“水调歌头”的房间之前。 这个包厢的面积不算大,但装修比较仿古精细,还设有泡茶用的小茶几和自动烧水壶,对两个人而言绰绰有余。 秦殊拿手机扫了点餐码,滑下去看看店里提供的茶叶价格,意外发现居然完全没有溢价。 于是他看向服务员,毫不犹豫道:“要牛油锅底,中辣,点菜我们自己来就好。再上一壶熟普吧,要大壶的,谢谢。” “好的先生。” 服务员轻轻掩门离开,不出五分钟,他们就端着大壶的普洱茶和凉菜送了进来。 秦殊坐在裴昭身边,低头凑过去看裴昭慢吞吞地点菜。他像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脑袋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但裴昭也没说什么,捧着秦殊的手机缓慢滑动屏幕,目光极为专注,口味还非常挑剔。 第11章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城东的火锅店,上回是纯粹的盲选,而这一次,裴昭对自己想吃和不想吃的东西,心里都很清楚。 他只想吃当日宰杀的新鲜动物,尤其是鱼和虾,必须是死在今天下午的才能入口,品质也不能太差。 如果有生食,那裴昭也会更偏好吃生的,例如这家店提供的生鱼片和无菌蛋拌饭。这还只是偏好,只是能吃而已,不算有多么喜欢。 “……好变态。” 秦殊忍不住嘀咕,被裴昭抬眸不轻不重地睨了一眼,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 没办法,他与裴昭的口味确实彻底相反。秦殊是完全不敢吃生食的类型,连牛排也只乐意吃近乎全熟的,只要看见血红色就难以下口。 看完裴昭点的菜,秦殊后颈再次开始发冷,赶紧扭头猛地喝了一大杯热茶,才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当他身上变得热乎乎,牛油火锅也弥漫出浓郁的诱人香气,秦殊的心态突然又调理好了。 口味不同其实也是好事,十七岁的高中生,还处在可以继续长高的年纪,再加上用脑过度,胃口饭量都绝对不容小觑。 就连像裴昭这样看起来瘦瘦的人,慢悠悠开始吃饭之后,也会变成一款温和的无底洞。 正好,他们爱吃的东西不一样,那无论怎么吃都不会发生争抢。当裴昭第三次从锅里捞出虾滑,然后面无表情夹出来、亲手放进秦殊的碗里时,秦殊突然发现自己很幸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幸福什么,反正心里挺美的。哼哼……以后要多把裴昭抓出来一起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时间还很充裕。包厢窗外的天幕极为暗沉,飘洒着愈发严酷的霜雪。落雪被熙熙攘攘的车流绞入轮胎之下,化作一片刺骨的泥泞冰水。 秦殊只看了一眼窗外,便决定现在不能着急离开。 他重新点上一壶热茶,把火锅店附赠的雪糕和凉粉推到裴昭面前,笑道:“昭昭你吃吧,我刷题,有不会做的我再问你。” “嗯。” 这就是好学生和学神的区别。裴昭只会按时完成作业,但是从来不额外刷题,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课外补习。 至少在秦殊能看见的地方,裴昭真没有偷偷努力过,他是那种只要学过知识点、完成作业,最终就能考年级第一的天才类型。 或许连绝大部分重复性的作业,都算是占用裴昭时间的累赘……秦殊心里感慨着,摊开试卷,看着自己推导得乱七八糟的数学大题,气势汹汹喝了口茶。 不行,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总想问裴昭,要自己试着再做做。 这边的秦殊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而另一边,裴昭眉头轻蹙,有些不情愿地拿起了细长的铁勺。 他盯着餐盘里寒气肆意的雪糕,很努力说服自己要尝试,才艰难地抬手轻轻挖下一小块。 质感丝滑的香草雪糕在舌尖化开,裴昭眼睛悄然一亮。 他眯着自己幽光闪动的金珀眸子,缓缓扫过秦殊专注的侧脸,随即不动声色拿起自己的手机,扫码把饭钱全部结清,又重新点了三个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当秦殊终于把这道棘手的大题解决,从极为沉浸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正想找裴昭夸夸自己……一回头,人都懵了。 用来装雪糕的小盘子像一座山,层层叠叠堆在裴昭手边,已经称得上是高耸,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你吃这个。” 裴昭眉眼间的神色柔软,语气也比平时温和。 他似乎是把自己吃高兴了,将不太喜欢的巧克力味推给秦殊,还主动抽走了秦殊写完的卷子,饶有兴趣地仔细检查起来。 “唔……谢谢?”秦殊茫然地吃起雪糕,看着裴昭慵懒半眯着的漂亮眼睛,再一次欲言又止。 大冬天的,一口气吃这么多生食和冰淇淋,真的不会生病吗? “这道题没有问题,做得很好。” 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裴昭居然还主动夸了他,夸得挺正经的,甚至不需要秦殊开口讨要。 在秦殊呆滞的注视下,裴昭认真把卷子叠好,塞回秦殊的背包里,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吃够了。” “……嗯,行,”秦殊迷迷糊糊拎起背包,反手握住了裴昭的手腕,牵着人往包厢外走,“我买个单,然后打车送你回去吧?外面雪好大。” 裴昭乖乖让他牵着,脚步无声跟在秦殊身后,开口提醒:“不用买单,我结账了。” “怎么这样,说好我请你吃饭的。”秦殊闻言又是一怔,语气有些幽怨。 “我有很多钱,”裴昭轻声解释,“我请你吃也一样。” “不一样!” 裴昭歪了歪头,很不解地陷入沉思。但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秦殊叫的车已经抵达火锅店门口。 秦殊打开后座车门,略带怨气地戳了戳裴昭的后腰:“进去吧,我陪你回二中。” 裴昭的动作不着痕迹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坐进了车里,抬头看着堵在车门外的秦殊:“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也许裴昭自己也没发现,他抬头仰视别人的时候,会显得眼睛很大。在往来车流与夜间路灯的映衬里,隐约泛起一抹奇异的淡金幽光,有种格外陌生的美感。 可瞳仁却又稍有不同,会随着夜幕深沉而逐渐收缩,仿佛变成野生凶兽般竖立细长的模样,无端透出些令人悚然的冷意。 秦殊盯着这双眼睛,发呆片刻,直接忘了自己刚才在不高兴些什么。他毫不犹豫挤进车里,抬手就搭上了裴昭肩头,将人往怀里一拉。 “……天黑雪大,最近二中也不太安全,我不放心。” “……嗯。” 裴昭没有挣扎,虽然不理解秦殊怎么又要搂着他,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们已经当了很久的同桌。这是老傅在高一的期中考试之后,按成绩分配出来的同桌。因为两人成绩都很稳定,所以自那以后就没有再变动过。 这两年,秦殊做出的很多行为他都不太理解,但还是那句话,裴昭已经习惯了。 网约车有些颠簸,暖气开得不太够,秦殊无意识将人搂得越来越紧,却总觉得还不够舒服。 所以才说,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裴昭轻轻靠在秦殊怀里,被少年人身体的暖意捂得眉头轻蹙,目光落在窗外的熙攘车道上,心里却难得放空了下来,什么都没有再想。 “叮叮——” 临近校门口时,秦殊的电话响了。 他在校服口袋里摸索半天,把被他忘在脑后的手机掏出来,是汤睿诚。 “怎么了老汤?晚自习下了没?” “咳……出、出事了,秦殊,有人跳楼……” 汤睿诚的声音不对劲。听上去像是在忍耐着强烈的痛意,有气无力的虚弱感穿过听筒,让秦殊表情蓦然严肃起来。 “师傅,麻烦开快点!老汤你受伤了是吗?哪栋楼?行,救护车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挪动你,听见没?别挂电话,我五分钟就到。” 网约车师傅还挺敬业,听出秦殊语气里的焦急,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绕开拥挤的高架桥,从二中后门的小巷附近抄了近路。 车刚停稳,秦殊就迅速拉着裴昭开门下车,很干脆地将裴昭连人带包一起扛起来,迈开长腿朝后门跑去,还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多谢师傅!” “好好学习啊孩子们,注意安全!”司机师傅笑着摇摇头,“哎,年轻真好,还有这把子力气……” 与此同时,裴昭极为迷茫地被秦殊扛在肩上,看着二中小路的花花草草从余光里飞速略过,难得感受到了比网约车还要颠簸的乘坐体验。 其实他也可以跑得很快,其实秦殊没必要把他一起带上,其实他可以自己走路过去……裴昭轻叹,考虑到紧急情况,还是什么都没说。 “昭昭,你说老汤会有事吗?” 裴昭没说话,但秦殊愈发着急了,喘着气忽然开口。 浓郁的血腥气从宿舍楼那边传过来,如今他感知太过敏锐,几乎能直接闻出……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绝对有人死了,而且死得很新鲜。 “汤睿诚不会死的。”裴昭想了想,很僵硬地给出一句安慰。 “真的吗?” “嗯。” “那就好。” 语气僵硬,但很有用。秦殊心里沉甸甸的焦虑感好了不少,终于想起要把裴昭从肩头放下来,牵着他一起挤进人流里。 “都回去都回去!你是哪个班的,不许拍照,手机拿过来给我看看!谁都不许在网上乱发照片,有问题等着明天谈话!” 男生宿舍楼下,此刻人满为患,有老师和保安在拿着喇叭维持秩序。警察尚未赶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单靠保安赶人的效果还是不够。 秦殊凭借身高与力量优势,强行从看热闹的人堆中缓缓挤了进去,而随之映入眼帘的场景,足以让秦殊浑身发冷。 第12章 汤睿诚躺在布满霜雪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嘴角染着难以忽略的暗色血迹。 而倒在汤睿诚身边的那个男生……没有双腿,后脑勺以诡异的形状凹陷着,头颅侧面裂开一条蜈蚣似的扭曲缝隙。 脑浆彻底渗进泥泞的血水里,根本分不出区别。 “他的腿去哪了?”秦殊怔愣片刻,脑子里有一瞬陡然变得空荡荡的,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秦殊忽地感到掌心泛起一抹柔和的凉意。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是裴昭牵住了他。 裴昭捏捏他的手指,嗓音极轻:“他的腿,在老师那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市一医院 从短暂的恍惚中恢复过来后,秦殊立刻从人群中找到了老傅的身影。 他就是负责保管那两只断腿的老师,用仓促搬来的冰袋把断腿藏起来,尽可能遮掩血腥的画面,不允许任何人打探。 当然,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显而易见。跳楼的学生从最顶层坠落,砸到三楼凸出的阳台,双腿直接摔断,身躯却继续向下坠落……砸到了碰巧路过的汤睿诚身上。 如此耸人听闻的意外,总有好热闹的学生想打探得更清楚些,幸好有老傅在场。换成别人,真不一定有这样镇住学生的威严。 但在此刻昏暗夜色下,乍一看去,秦殊总觉得老傅就像一瞬间老了十岁,眉眼间的疲惫溢于言表。 秦殊牵着裴昭凑过去,低声问:“老傅,要喝点水吗?” “没事。” “那个,汤睿诚……” “汤睿诚还活着,另外那孩子,是隔壁火箭班的,”老傅无声叹了口气,“你和汤睿诚关系很好是吗?去跟他说说话,但不许乱摸乱动,救护车马上到了。” “好的,”秦殊顺手逮住一个同班的男同学,把自己的饭卡塞进他手里,“许文康,过来过来,帮我去小卖部买两箱水给老师,叫上你们宿舍的一起去搬。” 许文康一愣,呆呆地捏着饭卡:“ok,要不再买点吃的?” “你现在吃得下?”秦殊无语,“赶紧去,搬完东西就不要看热闹了,都别给我留在这里堵路。” 交代完事情之后,秦殊蹲在保安拉起的警戒线外面,找了一个距离汤睿诚最近的位置,开始喊话:“老汤,汤睿诚——!我还欠你钱呢,你不会忘了吧?要是真忘了,那我就不还你了。” 胡乱扯了几句,秦殊意识到自己在逐渐冷静下来,被血腥场面冲击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 于是他一边继续和昏迷的汤睿诚说话,一边集中精神,缓缓扭头扫视周围的环境。 围在附近的基本都是男同学,因为男生宿舍楼和女生那边隔着一汪荷花池。没错,就是那个传闻中曾有学生跳湖而死的大池子。 夏季满池粉莲盛放,冬日大片残荷染雪,二中美景早已闻名江城。 然而,此时此刻,秦殊没有看见任何美景。 他只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开残败的荷花枯枝,从冰冷池水中冒出大半张脸。 有数不胜数的苍白人脸,就这样僵硬地浮于水面,一动不动直勾勾看过来,盯着跳楼者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眼眶里只有浓郁至极的空洞幽黑。 不止如此,还有几只鹰身小鬼落在榕树枝头,摩挲着黑黢黢的翅膀,蠢蠢欲动,似乎很想飞下来吃掉地上的血腥残痕,却又不知碍于什么理由,一直忍着没有动作。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麻木了,连恐惧也不再有。面对这种堪称荒诞的诡谲景象,心里只无端漫出淡淡的无奈。 他看向站在一旁出神的裴昭:“昭昭,你现在先回宿舍好吗?这里不太安全。” 裴昭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要陪着老汤,待会跟他一起去医院,不然我真不放心,没办法跟他妈妈交代。” “不行。” “欸。” 裴昭垂眸看着秦殊,不知为何,忽然很生硬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分外柔软的微凉指尖拂过发丝,令秦殊心头泛起一抹微妙的痒意。 “这里不太安全。”裴昭轻声重复他的话,一字不差。 秦殊倒是哑口无言了,犹豫了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医院吗?会不会耽误你休息?” “我不需要睡觉。”裴昭的手仍轻轻搭在他脑袋上,又摸了摸,像是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秦殊也很配合,蹲在原地保持着合适的高度,却又不假思索地反驳:“乱讲,你需要睡觉。” “不需要。” “……老汤,赶紧起来帮我评评理,哪有人不需要睡觉,真是的,你说他是不是特别任性?明明有这么聪明的脑袋,还不知道好好保护,如果总是不睡觉,那得被熬死多少脑细胞?” 秦殊无法应对他一本正经的态度,干脆看向躺在地上昏迷的汤睿诚,当着裴昭的面嘀嘀咕咕说起他的坏话。 裴昭:…… “好吧,我需要睡觉。” “这还差不多。” 两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争论太久,就像往常所有观点不同的时候那样,总有一方愿意直接服软。哪怕只是张口说瞎话,那也算。 刺耳的鸣笛声恰时响起,拥堵人群已经被疏散大半,救护车从保安开辟的通道疾驰而来,警车紧随其后。 秦殊精神一振,牵起裴昭往后让了让,目不转睛看着医护人员将汤睿诚团团包围,忽然发现自己再次紧张起来。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了汤睿诚的伤处,简单处理之后将担架铺开,由四个身形强壮的男护士一起将他扛上去,稳稳搬上了救护车。 秦殊拍拍裴昭的肩膀,正色道:“听我的,你回宿舍休息,睡前不要想这些事,多想想我们吃的火锅。我一个人去陪老汤就可以了。” “……注意安全。” 裴昭似乎在思考什么,盯着秦殊沉默半晌后,才选择同意这个安排。 “我到医院会给你报平安的,但是熄灯之后不许看手机,伤眼睛。”秦殊颇为操心地念叨了他几句,随后赶紧上了救护车,与傅老师一起坐在家属的位置。 车门重重关闭,刺耳鸣笛声再次响起,朝距离二中最近的市一医院疾驰而去。 随着警方到来,开始收敛尸体,围在楼下的学生也被迅速驱散,接二连三回了寝室。 没有人知道,裴昭稍微在外面多逗留了一段时间。落于树枝上的鹰身小鬼越来越多,铺天盖地,将雪停后的月色彻底遮蔽。 “吵死了。”裴昭歪头看着它们,轻声说。 话音甫落,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如同电闪雷鸣,夹杂着满含恐惧的振翅挣扎,黝黑羽毛簌簌落了一地。 但挣扎是没有意义的。掉落的诡异羽毛悄然消失无踪,那些试图飞走逃窜的小鬼,也立刻接二连三掉了下来。 它们姿态狼狈,尚未落地便已惨叫着解体,撕裂成一团团支离破碎的肉块,溶解在愈发强盛的月光里。 仿佛于半空中被无形的巨手掐住、握紧,硬生生捏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荷花池里波光粼粼,冰冷池水不正常地翻滚涌动着。先前聚集在残荷之间的、密密麻麻人头,一转眼便全都消失了,争先恐后躲进淤泥深处,再也不敢轻易露脸。 裴昭轻舔唇角,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餍足,转瞬即逝。 他面无表情刷卡回了寝室,而夜幕下的江城二中,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漫长的沉默。 * 秦殊靠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很舒服地小睡了一觉。 他记得裴昭说过,汤睿诚不会死。这听起来像一句笨拙的安慰,但秦殊选择相信,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汤睿诚很倒霉,但也算是倒霉者中运气比较好的那一类。那个跳楼的男生确实砸到了他,但只是擦身而过,把他右侧肩膀撞成了粉碎性骨折,没有伤到任何关键器官。 再加上汤睿诚平常喜欢和秦殊一起打球,被虐菜无数次也孜孜不倦,反而培养出了很不错的条件反射能力……所以他在倒下之前,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地板,正好护住了自己的脑袋,没有直接砸伤。 种种因素归结在一起,主刀医生看着ct片子给出判断,汤睿诚没有生命危险。 听完这句话,傅老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秦殊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放松。 他今天真的很累,睡意几乎瞬间如潮水涌了上来,所剩无几的意志力根本无法抵抗。 出乎意料,这次短暂的小憩,睡眠质量居然很不错。秦殊本以为自己会越睡越累,就像无数次考前熬夜复习之后,第二天午觉醒来时的强烈虚脱感……但并没有。 说直接点,他睡得就像死了一样沉。 梦里似乎仙气缭绕,隐约有舒缓心神的念诵声在耳边回荡,他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彻底放松下来,意识完全放空,大脑变得很轻很轻,仿佛迷迷糊糊随着“仙气”越飘越远。 第13章 再睁眼时,秦殊发现自己精力充沛得可怕,头脑清爽浑身有劲,简直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甚至现在就想出门夜跑十公里。 他努力压住这股亢奋的劲头,毕竟深夜医院可不是适合兴高采烈的场所。 而与此同时,汤睿诚的母亲也从隔壁川城赶了回来,正与傅老师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叫苏听莲,是一家大型家族企业的二千金。因为没能继承到太多家里的资源,后续事业几乎全靠她和丈夫亲自打拼,夫妻俩长年累月忙得团团转。 如今她确实事业有成、蒸蒸日上,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唯一的儿子也经常被扔到隔壁秦殊家里,让秦殊老爸帮忙照看,而她负责打钱、雇佣保姆,虽然会频繁给两个孩子寄礼物和衣服,但母子俩每天能打个视频都不错了。 当然也正因如此,两家交集一直十分频繁,秦殊和苏听莲的关系挺好,嘴上还叫阿姨,实际上和干妈也差不多。 听见秦殊起身的动静,苏听莲满是疲惫的眉眼稍微一亮,踩着哒哒作响的高跟鞋走了过来。 “小秦醒了呀,辛苦你还专门来医院陪着睿诚,渴不渴?饿不饿?阿姨买了肯德基,待会咱们一起吃,馋死那个大晚上还到处乱跑的臭小子。” “谢谢苏阿姨,我吃一点,”秦殊被苏听莲揉了一通脑袋,无奈地老老实实坐着,笑道,“汤睿诚也是运气不好,他可能是去小卖部买宵夜了,所以才回去得晚一点。” “我就知道,人家都早早回宿舍洗澡了,就他还臭烘烘的在外面吃宵夜,真是……他小时候不也这样?为了吃我藏起来的糖,偷偷踩着椅子爬上橱柜,差点没把自己屁股摔烂。” 知道汤睿诚没有生命危险,苏听莲显然松了口气,她并未表现出太强烈的悲伤,心中焦虑化作源源不断的抱怨,和秦殊说了一堆汤睿诚的童年糗事。 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秦殊其实什么都知道,但现在也只好陪着笑,一直等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主刀医生才刚向外走了两步,傅老师就猛地站起身,而苏听莲的话也戛然而止。她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穿了高跟鞋,两三步跑上前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病人稍后会被移送到单人病房,度过今晚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您是病人的母亲对吗?有些注意事项……” 秦殊也跟了上去,看似专注地旁听,目光却直勾勾落在主刀医生的脑袋上。 他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次性发套,盖住半张脸的口罩,干净的无框眼镜……看起来已经是全副武装了,却唯独漏掉一个细节。 秦殊尽可能让自己面色不变,视线缓慢移动至医生的左侧耳朵上。 有一根手指,从他耳朵里穿了出来。 食指。颜色是灰白的,略微半透明,能看出皮肤下拥挤的肌理纹路,形状稍显浮肿,像肥胖的蛆虫贴在他耳廓处蠕动。 秦殊原本以为这是虫子,他宁愿这是虫子。 但经过仔细观察之后,他很不情愿地确认,这绝对不是虫子。 可能是鬼,也可能是巨人观尸体的一个碎块。 这个医生刚才还给汤睿诚做了手术……那汤睿诚身上呢?会不会也沾了类似的东西? “梁医生,麻烦您现在带我们去见他。” 秦殊嗓音平稳,却丝毫不容置疑,黑眸定定直视着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强调:“您亲自带我们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不干净的东西 秦殊如此强硬的态度,令梁医生有点茫然,傅老师和苏听莲也跟着愣了一下。 但作为苏听莲印象中最靠谱懂事的孩子,秦殊会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苏听莲没有反驳,笑吟吟地说了几句缓和气氛的话,梁医生便也稀里糊涂答应下来,领着三人一起来到骨科的单人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汤睿诚面色苍白,尚未从麻醉中苏醒,但完全可以自主呼吸。 手术确实很成功,汤睿诚没什么大碍,唯独右侧胳膊和肩膀都打了厚实的石膏。接下来的一整个寒假,他大概都无法剧烈运动,需要在养病中度过。 原本唇角带笑的苏听莲眼睛悄悄红了,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而秦殊站在病床另一头,眯着眼睛集中精神,仔细观察汤睿诚的每一寸皮肤、头发和石膏边缘,甚至还亲自掀起被子检查。 这行为很突兀,他明白,但秦殊完全没有后悔。 因为他从被子和床单的夹层里,摸出了一颗牙齿。 这是人类的牙齿,隐约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你们看得见这颗牙齿吗?”秦殊从口袋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包住它,让众人都来看看。 “看得见呀。天啊,这不会是睿诚的吧?”苏听莲轻捂着嘴,有些担心。 梁医生也颇为吃惊,推了推眼镜,皱眉道:“苏女士,病人的牙齿都还完好。应该是护士那边出的问题,我现在就让他们过来更换床单被褥。” “那就好,那就好……” 秦殊没有阻拦,无论怎么说,肯定不能再让汤睿诚躺在充满尸臭的床单上。而梁医生却主动看向了他:“同学,这颗牙齿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不能带出医院。” “当然,但是梁医生……请问一下,最近医院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很奇怪的事?”秦殊低声说着,给他使了个眼色。 也不知梁医生经历过什么,竟然瞬间会意。他不动声色地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将门轻轻掩好。 关门的刹那,梁医生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神色比刚走出手术室时更为严肃。 “同学,我要先确定一件事。你有没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杀过几只鬼,”秦殊低声说,“今天上了热搜的唐然直播事故,您知道吗?” “……是你做的?”梁医生又是一惊。 “嗯,左边的兔头是我,右边是我们学校的溺死鬼。它已经被我送走了。” 这种表达方式,确实有虚张声势的成分,不过很有效果。 梁医生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骨:“既然如此,你应该不会被怨气影响……那我就直说了,同学,医院里的确在闹鬼,以前这种事情我们都可以自己解决。但这一次,问题很严重。” “等一下,你们可以自己解决?怎么解决?”秦殊震惊发问,一时间求知若渴。 他也很需要知道更多杀鬼的方法,总用拳头解决也不是个事儿。 “被使用过很多次的手术刀和钳子、骨锯,都可以对鬼造成伤害,比杀猪刀还厉害。我们几个临床医生,基本上都有自己爱用的刀柄,几年都不会更换。搭配上使用过的一次性刀片,杀伤力很强。” 说到这里,梁医生停顿片刻,似乎有点不自在:“死在刀下的患者越多……杀鬼就越好用。” “以夷制夷?原来如此,我懂了。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梁医生,您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吗?” 梁医生沉默片刻:“抱歉,如果没有专业摄像机和牛眼泪,我也看不见鬼。同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心里承受能力还可以。”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左耳里塞着一根手指,浮肿的手指。我怀疑和那颗牙齿出自同一具尸体。”秦殊一字一句低声说着,目光淡淡落在梁医生脸上,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反应。 “……好的。” 右边眉毛抽动了一下,鼻翼微张,唇角弧度僵硬,瞳孔稍稍放大。 很细微的变化,秦殊原本没指望自己能看出什么,可当他认真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处,却发现人类的面容是如此简单而清晰,可以在一瞬之内传递出各种信息。 果然,梁医生肯定知道些许内情。这具尸体与市一医院脱不开关系。 “梁医生,这是驱邪符,以防万一,你先拿在手上。” 秦殊依然不动声色,将一张符篆递给梁医生,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而平静:“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尝试一下,帮你把那根手指拿下来。中途要是出了变故,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放心吧,我有经验。”梁医生的呼吸稍稍重了几分,但仍处于可控状态。 秦殊没有用手套,也没有提前打招呼,他搭在梁医生肩头的手蓦然向上一挥,用最快速度将那根“探头探脑”的手指抓在掌心。 出于谨慎考虑,秦殊并没有直接向外拉扯,他担心……这手指和梁医生的血肉连在了一起,大力扯动可能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所以他收紧手掌,尝试用力气碾碎部分指骨,试探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咕叽……” 片刻后,那根溃烂肿胀的手指终于不再蠕动,大股大股冰冷黏稠的黑绿汁水从秦殊掌心滑落。 第14章 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涌上心头。秦殊从来没有触碰过尸体,这是他的第一次体验。 而这场体验,还远远尚未结束。 “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吗?”秦殊压着那股强烈的反胃感,低声问。 “……我的耳道很痒,有异物感,一阵一阵的刺痛,”梁医生身体微微绷紧,并未察觉到那些不断洒落的黏稠尸液,尽可能冷静地描述感受,“十多年前,有一只蟑螂死在我的耳朵里,也是这种感觉。” “好的,我现在开始向外扯它,如果你觉得非常痛,立刻阻止我。” “明白。” 秦殊呼了口气,用极为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扯动手指,直到最粗的那截指节也逐渐暴露在他视线之内,从狭窄耳道中艰难地挤出来。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手指末端的结构很是模糊、黏稠,与某种诡异的肉白色结缔组织黏在一起。 秦殊继续向外扯,扯出了一截柔软肿胀的“管子”,而且越扯越长,源源不断堆积在两人脚下。 无需询问梁医生,秦殊已经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肠子。 而这团肠子的末端,裹缠着一大团湿漉漉的头发,像浸泡许久的冰冷海藻,夹杂着无数看不清形状的碎屑与肉块。 长头发,说明尸体的主人多半是一名女性。 秦殊勉强保持着面上的沉着镇定,但他对即将送达的肯德基外卖,已经不再有丝毫兴趣。 不幸中的万幸在于,把头发彻底扯出来之后,梁医生的耳朵里终于没有其他异物,只有黏糊糊的混合液体需要清理,而且恶臭冲天。 “呼,呼……我好饿,我很饿很饿,同学,我耳朵不痒了,但我很想吃东西,很想很想很想……” 就在这时,梁医生忽然颤声开口,双腿不自然地抖动起来,先前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符纸,也悄无声息飘落在地。 秦殊下意识低头看去,心里一惊。 这张黄底红字的精美符纸,已然面目全非。写满云篆的纸张中心位置,被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黑色油墨所覆盖,黑中透着丝丝血红,渗出刺鼻的异样臭气,邪门极了。 相比起二中厕所里的符篆状态,足以看出……无论塞在梁医生体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危险指数必然比那种人面鹰身的小鬼要高出数倍。 还是轻敌了。下次需要更加谨慎。 “梁医生,没事的,不要乱动,我们现在就去吃东西。” “真的?我饿了,我真的很饿很饿。” “真的,你乖乖站好,很快就有东西吃了。” 秦殊嘴上安抚着焦躁的梁医生,同时把口袋里备用的符篆全都拿了出来,毫不犹豫尽数贴在他身上。也不管功能是否对症,先把人给贴满了再说。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护士站那头传来。 秦殊迅速将梁医生挡在身后,警惕地扭头看去,发现是值夜班的护士。 她手上领着两个体积颇大的红色保温袋,同样对满地湿漉漉的黏糊液体浑然不觉,微笑开口:“梁主任好。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家属吗?011病房的外卖到了。” 话音刚落,梁医生猛地抬脚向前一冲,又被秦殊硬生生用身体拦住。他脚步依然不停,像魔怔似的大声说:“我要吃,给我!现在就给我!” “……梁主任?”护士吓了一跳,有些疑惑。 秦殊赶紧将梁医生探出的脑袋压了回去,伸手迅速接过外卖,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幸好梁医生比较瘦削,秦殊又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否则还真难挡住刚贴上去的符纸。 “不好意思啊姐姐,梁医生确实有点饿了。没事没事,我们就是买给他吃的,你忙去吧。” 这竭尽全力故作轻松的语气,勉强让秦殊把这事情给混了过去。 护士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眼看梁医生并未提出反对意见,便也没有再多管,茫然地转身离开。 “给我,给我,给我!” 秦殊微微皱眉,没有满足梁医生这迫切的心愿。他一只手按住躁动不安的梁医生,另一只手撕开外卖包装,从汉堡里掐下小块的面包和肉饼,亲手喂给梁医生。 过程中被咬了很多次,有点疼,不过似乎并非难以忍受。 人命更要紧。如果真让梁医生自己吃,以他此刻失去理智的状态,不是被鸡翅的骨头卡死,就是吃得太猛把自己噎死。 秦殊很有耐心,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梁医生的状态,直到确认食物会让他一点一点变得平静,才算稍微放心下来。 吃完两个汉堡,梁医生的理智似乎有所回归。他咀嚼的动作放缓了些,眼含歉意地看向秦殊,随后脑袋一歪,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 秦殊摸了摸他的脉搏,收起地上的纸皮垃圾,大步走向护士站。 “姐姐,梁医生突然晕过去了。他的身体状态可能有大问题,麻烦你们尽快检查,”秦殊对上愈发疑惑的护士,语气严肃极了,“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一遍,相信我。” “……好,好的。”护士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似乎有一丝恍惚,紧接着她连忙拿起内线电话,马不停蹄地拨打出去。 与此同时,听闻动静的苏听莲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梁医生。 “小秦,哎哟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把徐道长的符篆都贴在……啊,阿弥陀佛!” 她亲眼看见干净的黄纸尽数被墨黑侵蚀,吓得后退几步,摘下手腕上的檀木珠串,不断捻动。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将梁医生带走检查,秦殊这才有时间和她解释缘由。 他没有把细节全都说完,但也没有胡编乱造。苏听莲确实很信玄学神佛,即便她是典型的“全都信一下”,“谁有用就信谁” ……… 秦殊说自己能看见鬼,她也不会把他当成疯子。 忽然出了这档子事,苏听莲连忙打电话叫人,把自己驱邪用的各种小道具都搬来医院。 包括但不限于五帝钱,黑狗牙,价值高昂的葫芦摆件,大蒜,玉坠子玉挂牌……还有一柄专门送给秦殊的桃木剑,据说开了光,桃木还被闪电打过,特别有用。 傅老师看见这阵仗,眉头紧皱欲言又止,想了又想还是没说什么。而秦殊如今是不敢不信,必须收下。而没过多久,梁医生那边加急的抽血检查和拍片都出了结果。 听着护士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汇报,一屋子的人都陷入沉默。 “梁主任可能一个月没吃饭了,除了水以外没有摄入过任何营养物质。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从他的检查数值来看,几乎没有其他可能性。” “同学,你有办法帮帮他吗?梁主任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也听说过,最近医院里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亲自寻求公道 夜深了,阴气重,医院走道弥漫着愈发冷清的消毒水味。 秦殊的手也被酒精洗刷了数次,再涂抹一层厚厚的润肤霜,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尸臭味才稍微退散。 他不打算让傅老师和苏听莲参与这件事,太过邪门,安全无法保障。秦殊好说歹说,终于把他们劝回病房里,叮嘱两人不要随意出入,有事按铃找护士……但如果敲门的声音不对,也不能轻易开门。 拎着苏听莲强行塞给他的可乐,秦殊跟在护士身后,朝楼下的急诊病房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秦殊看了眼监控,低声开口:“之前梁医生没来得及说清楚,请问一下,你说医院里闹鬼,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出了命案,尸体泡在水里的那种。” “……嗯,同学,麻烦你千万不要外传。” “这是当然。” 护士犹豫片刻,用最简洁直白的话讲出其中内情。 大约在三个月之前,市一医院的太阳能热水器忽然集体出现故障,导致住院的病人无法洗澡。 医院请来商家那边的维修师傅,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检修,结果却在天台的储水桶里,发现了被浸泡在内的尸体碎块。每一个储水桶里都有,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不止是巨人观那么简单,是嫌犯将已经变成巨人观的尸体彻底肢解,分割成细微至手指大小的碎块,随后才进行抛尸。 秦殊听得眉头紧锁:“人已经抓到了吗?嫌犯和被害者是什么关系?” “抓到了,凶手是医院职工的家属。也有很复杂的关系……” 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是我们hr部门主管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主管和被害者谈恋爱,结果有人偷偷把主管的恋情泄露给他。听说他是心态走了极端,才一时冲动……” “再冲动也不可能冲动成这样吧?明显早有预谋,太丧心病狂了。而且只是谈恋爱而已,至于吗?”秦殊眉头皱得更紧,根本无法理解。 第15章 “唔,可能因为是同性恋吧……主管是女生,被害者也是女生,在附近的体育馆当网球教练。” 护士说到这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秦殊的表情,确认他没有露出反感,才继续道:“她们偷偷谈了很久,医院里的护士都多少知道一点。那个女生很友好的,有时候周五开周会,开到很晚,她来接主管下班,还会给我们点奶茶。” “同性恋不也是恋爱吗,就算家里不接受,也不该被这样对待。那男的就是纯粹的心理变态,”秦殊低声说着,顺手按住电梯的开门按钮,让护士先向外走,“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你们hr主管还在医院上班吗?我想找她聊聊。” 护士咬了咬唇:“她回来上过几天班,然后请了长假回老家……后来她也去世了,就在上个月底,是割腕自杀的。同学,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领导给我们所有人都下了封口令,如果消息泄露,我会被辞退。” “明白了。既然如此,她有这么重的怨气也很正常。” “嗯。” “不正常的地方在于,梁医生被她害成了这样。也许不止梁医生,还有其他人,我建议你们都去做一次体检。” 毕竟,从梁医生耳朵里掏出来的尸块,只有食指、肠子和头发。其余部位恐怕也藏在别人的身体里。 按理来说,被害者已经接受火化,所以秦殊看见的尸块,也只是鬼怪邪物的一种表现形式。他也确认过了,这些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但那颗从汤睿诚被褥里找出来的牙齿,同样满是尸臭,却是一颗实实在在的真实牙齿,所有人都能看见。 ……有问题。秦殊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案发之后,警方立刻将天台封锁,早早将尸块全部带走,送至法医处进行检定。案件性质重大,绝不可能轻易遗漏牙齿这样的关键物证。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有人提前拿走了被害者的牙齿,或者提前拥有着被害者的牙齿。 这个小细节,和梁医生的恐怖遭遇是否有所联系?如果真的有,动机和理由又是什么? “姐姐你说,为什么被害者没有去找杀害她的人报仇,而是对梁医生下手?梁医生也认识她?” 在距离急诊病房只差几步路的时候,秦殊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护士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纠结该不该直说。她扭头看向秦殊干净的眼睛,脚步直到病房门口才堪堪停止。 随后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算全然清楚。梁医生在工作上是完美的,他真的是一名好医生,对病人特别认真,但是……也许,梁医生的私德不太好。他和科里好几个护士私下联系过,只要愿意和他在一起,工作就会更轻松,负责排班的护士长也听他的。” “你不愿意,所以你总是被安排上夜班,是吗?”秦殊的声音同样很轻。 他早就注意到了护士的黑眼圈,那种长期熬夜导致的透支疲惫感,在秦殊身边的某些卷王同学身上,也是如出一辙。 护士微微一怔,抿唇默认了这件事。她不想透露更多细节,也没有提起梁医生的情人都是谁,说到底,这也算是别人的隐私。 不过这点信息量已经非常足够了,秦殊至少可以从中推测两件事。 首先,梁医生是个好色的人,道德感极低,擅用特权与伪装。 其次,他与大量护士发生私情,其中不乏你情我愿……有私情就会出现频繁的交流,交流时就必然会互换信息,无论彼此有意还是无意。 所以,梁医生恐怕也很清楚,市一医院的人事主管,是同性恋,并与另一名女生拥有长期稳定的感情关系。 把人事主管小心维护的秘密恋情,捅到她父亲那里去的人,多半是个男的。 当然,这个推断没什么切实的证据,秦殊只是根据自己在学校里看见过的人与事,偷偷揣测——男人更大概率会持有破坏这段感情的动机,而且更可能出现极端恐同的心态,并做出实质上的破坏行为。 就连那位鬼学长宋千里,也曾被霸凌者造谣过喜欢男生。而自从谣言传开,他遭受到的暴力对待就直接上升了一个等级,在宿舍里饱受同性的仇视。 秦殊心中的怀疑渐渐升腾,但他暂时憋着没说,小心推开了急诊病房的门。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臭味陡然迎面而来,熏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秦殊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朝臭味的源头看去……看见了一群前来会诊的中年男医生们。 他们坐在病床旁边,被尸臭包裹却浑然不觉,表情各异。有几名医生讨论得十分专注,意见不同差点直接吵起来,而有的人却神色微妙,似乎很不自在,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 秦殊用最快速度将他们扫视一遍,发现稍显心虚的医生们,脸上都长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鼻孔里长出半只耳朵,嘴角开裂的肉里镶着两颗属于别人的虎牙,十根脚趾像头发那样密密地扎根头皮上……还有个医生的左眼眼球,被一条灰白浮肿的舌头包裹着,随着视线挪移而不断蠕动。 “……都别动。你,你,还有你,坐在原地不许动。” 秦殊说得不太客气。他人高马大地闯进来,气势到位了,一时间还真没人敢胡乱挪动。 于是他面无表情拿出最后的三张符纸,眯着眼一张张贴在医生脑门上,紧接着,忽然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请问三位医生,谁愿意告诉我,你们对三个月前的命案有什么看法?” “……” 其余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却只能看见一片沉默、尴尬的,心虚的,强装镇定的……微妙至极的沉默。 “这样说吧,你们都在被那个姑娘打击报复,再拖延下去,只会比梁医生的情况更凄惨。我可以想办法干涉,但首先,我要知道真相。” 秦殊一边幽幽说着,一边不打招呼地朝某位医生伸出手,抓住他鼻孔里的半只耳朵,缓缓向外拖拽。 “痒,啊!脑子好痒……你对我做了什么?!” “救你的命啊,”秦殊微微挑眉,把耳朵后几块濡湿的软骨扯了出来,越扯越多,“她的尸块就在你们脑子里,致幻效果挺好的,骗过了大脑的自我认知。信我吗?你们几个也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和梁医生一模一样。” “……小刘,开三瓶葡萄糖和复合氨基酸,现在就去!”话音刚落,坐在病床左侧的西装男人倏然站起身,表情严肃。 他的脸上没有尸块,但显然是比较知晓内情的人,看起来还像个领导,挺有气势。 被称作小刘的急诊护士赶紧应声,转身快步赶去开药。 当房门合拢时,站在秦殊身边的护士立刻开始介绍:“同学,这位是何副院长。院长,这是骨科今晚收治患者的同学。” 西装男人眉眼间仍有焦急,却还是很官方地露出笑容,主动伸手道:“你好同学,感谢你对本院医生的帮助……” “你好,我叫秦殊。” 秦殊略微点头,并不打算与何副院长握手,因为他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冰冷尸液,还有些软体组织腐烂后剩下的肉渣。 叫唤着“脑子好痒”的医生晕过去了,他脑子里的尸块被清除之后,双颊深深凹陷的轮廓忽然格外清晰。 秦殊没有管他,任由护士扶他去打吊针,转身按住第二个表情不安的医生,皱起眉,忍着恶心拔除他脑袋上的脚趾。 “他们都不愿意开口,那院长您来说,泄露职工个人隐私的医生都有谁?间接导致受害者被杀的医生都有谁?” 秦殊一边问一边继续干活,声音冷而严肃:“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调查清楚了吗?全院公示了吗?你们有针对性的惩罚措施吗?” “……抱歉,秦同学,这种性质极为恶劣的案件,不宜向无关群众公布细节,警方那边也跟我们强调过,要严格保密。” 何副院长干笑了一声,说了句废话。他眼睛不断瞥向医生脑门上发黑的符篆,似乎还在评估事情的危险性,以及秦殊的能力。 “不要和稀泥,你也不想看到自己手下的医生全死干净,对不对?来这里会诊的几位医生都是科室主任吧,人家什么也没做过,却被迫在闹鬼的医院里上班,合理吗?至少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人品多么低劣的人共事。” 秦殊已经懒得再做表情管理了,因为他被恶心得浑身难受,语气也越来越恶劣。 他盯着何副院长,半分不退:“你让护士找我来帮忙,说明你也很清楚,你自己解决不了闹鬼问题。我可以不外传,但是在这个房间里,你必须全都给我说清楚。” “……秦同学,如果你坚持的话,能否先提前签一份保密协议?” “没问题,但是别忘了惩罚措施。想要平息受害者的怨气,那加害者当然要得到惩罚。单说最基础的,严查医院内部的性骚扰和滥用职权现象,有问题的辞退降职扣钱,人事约谈警告。还有泄露隐私的人,让他们亲自慰问受害者家属、承认错误并诚恳道歉,这不难吧?我一个高中生都知道,所以你们做了哪些?” 第16章 “……” 沉默,还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所以这些医院高层的知情者,什么也没做。命案发生过后,就这样若无其事让加害者回归岗位,继续任职,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的行为究竟造成了多么惨痛的后果。 “人家想弄死你们,其实挺正常的,得不到公道,就只能亲自寻求公道……那位选择自尽的人事主管,起初也找你求助过吧?我猜你什么也没干。” 秦殊摇摇头:“如果不是报复的手段太邪门了,搞得医院里阴气很重,容易给无辜的病人也带来危险,我都懒得再管。” 这话一出,秦殊突然觉得浑身轻了许多,手上那股无法抹去的、黏糊糊的阴冷触感竟猛地消失无影。 他面色不变,按捺着心中诧异,赶紧垂眸检查双手。随后秦殊发现,他自己手上的尸块残留全都消失了,变得分外清爽,也没有任何臭味。 脏东西留在三个医生身上,蔓延至昏迷中的梁医生病床周围,流淌在急诊病房的地板缝隙里。 唯独秦殊一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原地发懵。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空洞的眼球 看来这只支离破碎的恶鬼,并未彻底被报复的欲念所吞噬,其实是有一定理智的。而且它还一直在听他们对话,也有它自己的想法。 若真是可以交流,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是秦殊的第一反应,但他没有告诉在场的人,继续拔除三名医生身上的尸块。 他们的表现和梁医生差不多,拼命喊痒,随后疯狂喊饿,紧接着倒头昏迷,被整整齐齐搬上病床打针,虚弱至极,几乎无法自主呼吸。 而何副院长眼里的忧虑越来越明显,赶紧找人把保密协议打印出来,态度很好地让秦殊签字。 秦殊看得很认真,毕竟他妈妈是律师,多少教过他一些防范知识。确认没有什么用词微妙的霸王条款,他才同意签名。 要签保密协议的还不止他一个,也包括前来会诊的其他无辜医生。 直到所有人都签了字,何副院长才愿意开口说明,他似乎提前准备过声明用的稿件,拿起手机就开始板着脸朗读。 “本院骨科梁主任,意图追求前任人事部主管,张女士。由于张女士已有对象,追求未能成功,梁主任因爱生恨,在有三五好友的微信小群里传播张女士的隐私,并编造大量事实,与好友商量,扬言一定要让‘不识好歹’的张女士‘得到教训’……” “等等,这三五好友,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几位?他们都参与了后续的传谣,还把事情透露给了张女士的父亲,是这样吧?”秦殊听得眉头紧皱,抱起手臂冷声问。 “是这样的,我们已经做过详细的调查。传播范围仅限本市,但性质也是比较恶劣,流传于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已经由专人负责举报删除了,不会再给张女士带来负面影响,”何副院长顿了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麻烦秦同学知悉。” “嗯,你说。” “张女士在案发过后,曾回到医院上班,并做过一件严重危害职工安全的事情。就在她请长假回老家的几天前,张女士半夜撬开员工食堂,将她女友拔掉的四颗智齿和大量头发,混入员工餐具和备用食材之中…… “梁主任就吃到过一颗牙齿,他说他把牙齿丢掉了,但具体是如何处理的,我们不太清楚。总之,正是梁主任找食堂举报后,我们后续查了监控才得知此事,但是之前一直无法确认,这些异物最终都进了谁的肚子。” 说到这里,何副院长的脸色都微微发白。如今回看时就很明显了,当初吃掉异物的人就是这四位造谣传谣的医生。 他看不见满地恶臭的尸块,但凭借秦殊的描述、医生陡然枯瘦的脸颊就足以想象,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秦殊倒是心中一动:“张女士的老家在哪里?” “云城。” “噢,那个传说中很擅长下蛊和巫术的地方?怪不得呢。”秦殊愈发若有所思。 “……秦同学,你的意思是,她特意针对这四人下了咒?” “很有可能,否则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四颗牙齿正好就被这四个人吃了,”秦殊轻声说着,目光落在眼前湿漉漉的地板上,看着满地的灰白碎块缓慢蠕动,仿佛在不断汇聚,“张女士是为了给她的女朋友报仇,才会做到这一步的。” “那,那该如何处理?秦同学,麻烦你想想办法……到底要报仇到什么地步,她们才会满意?” 秦殊半蹲下来,与地板上空洞的眼球对视:“你觉得呢?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才会满意?” “咕叽咕叽……” 一阵极为不详的黏稠水声在病房里蔓延,听得人后背发冷。那颗眼球涣散的瞳孔突然收紧,扭转过来盯着秦殊,散发出怨气十足的阴毒目光,像是生气了。 生气,说明听得懂人话。 何副院长听不见,却被秦殊诡异的行为吓得后退几步,脸上强撑的平静几乎烟消云散:“你,你在和谁说话?!” “嘘,安静。” 秦殊懒得和他解释,继续认真看着生气的眼球,摆事实讲道理:“我同情你,但有些事情也要适可而止,对不对?你想折磨他们,杀了他们,随你喜欢,可我不希望在任何无辜病人的被褥里,再发现任何不属于他们的人体组织。 “就比如今晚,我的朋友刚做完骨折手术,身体很脆弱,伤口也挺容易被感染的。他没伤害过你们,却被梁医生连累了。如果你的牙齿沾了些危险的细菌病毒,又传染到我朋友身上,那就是无妄之灾,对吧?” 道理讲完,那只眼球里弥漫的阴鸷与戾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一张嘴说话了。 不,那已经不能称得上嘴唇,而是一片薄薄的脸皮,平摊在地板粘稠灰白的尸块上,用它仅存的、完全腐烂的嘴唇组织,一张一合蠕动着发出声音。 “全,家,死,光。” 秦殊摇摇头:“欸,那可不行,你只能杀那些对不起你的人。不可以伤及无辜。” “死!死!死!” “砰——砰砰!” 怨毒的嘶吼声尚未停息,一阵阴风席卷,病房里的热水壶应声倒下,窗户也霎时支离破碎。 屋内本就慌乱的医生们吓得魂不守舍,恨不得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这个态度就有点偏激了……你想想,你女朋友半夜撬进员工食堂,也没有打算毒死所有人嘛。她能做到精准打击,还给了你亲手报仇的机会,应该不会想让你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对不对?别让她在天上为你着急。” 这话纯属秦殊自己揣测的,他也不知道张女士究竟想怎么样,不过,显然对眼前这只恶鬼很有效果。阴风平息了一丝,也就一丝。 于是秦殊思考片刻,将话题引导到比复仇更令它在意的事情上,轻声道:“这样吧,我想办法联系你女朋友老家的人,让她亲戚把你的尸骨带回云城,和她一起合葬,生同衾,死同椁。如何?” 话音刚落,湿漉漉的眼球猛地弹跳了一下,那张腐烂的嘴唇却没有再蠕动,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指甲滑动声。 尖锐而生硬,像干涩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摩擦的声音,在耳膜间无孔不入地穿梭,听得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天花板上,缓缓出现几个由暗红血迹写下的字迹。 【同棺合葬,否则,你也死。】 “好凶啊,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秦殊笑了笑,松了口气。 随后他转头看向何副院长,打算让更擅长的人来处理:“受害者的尸骨已经归还家属了,对吧?你出面肯定比我有用,麻烦帮忙沟通一下合葬的问题。还有张女士老家那边,联系方式和具体地址你们都有,要尽快,不然大家都会死哦。” 这句话不是威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那行血色大字,恶意满满,怨气冲天。 躺在病床上的那四位枯瘦医生,此时倒是无人在意了,大家都更害怕自己先没了命。何副院长白着脸满口答应,也不顾如今是凌晨时间,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到处沟通。 运气还不错,受害者的父母比张女士这边开明许多,早就知道她们的这段恋情,而且也一直表示支持。哪怕深夜被电话吵醒,但听到何副院长舌灿莲花的解释,以及疑似“女儿显灵”留下的遗愿,她的父母也没有生气,很快就松口同意。 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要亲自将女儿的尸骨送到云城,再亲自埋葬、亲眼看着女儿入土为安,绝不能交由其他人运输。 秦殊蹲在眼球旁边,低声说:“你看,你爸妈都这么爱你,别再做什么让他们伤心的事情了。” 眼球静静地停在原地,毫无回应,却也毫无怨恨。在听完这通公放的电话之后,它便一直如此,维持近乎死寂的状态,一动不动。 第17章 秦殊从它身上看到了悲伤,被过于强烈的仇恨所覆盖、所压抑在最底层的悲伤,忽然如涨潮的巨浪席卷而上。 就在这时,何副院长颤颤巍巍开口:“秦同学,云城那边也有回应了。他们同意合葬,但是想要得到你的联系方式,可以接受吗?” 秦殊一怔:“啊,我吗?当然可以。” 于是,十分钟后,秦殊微信里多了一个名为“aaa赶尸刘阿哥”的联系人。 这个用户名实在有些诡异,但似乎也很符合云城的风土人情。秦殊怀疑他是有真本事的,不过应该也很年轻。 对方态度还算友好,发来一个写着“晚安”的萌萌黑猫表情,就再也没了消息。 运输尸骨需要时间,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秦殊带走了那只眼珠,当然,他提前取得了眼珠的同意,揣进兜里直接带走。 等到尸骨入土为安,身为恶鬼自然会有所感应,秦殊也会收到医院的通知。 于是,一人一鬼暂时达成君子协议——确定合葬成功之后,秦殊就会把它无害化处理,它也不能激烈反抗,要老老实实地回归天地。 至于后续是否会被恶鬼毁约,如今秦殊不愿提前忧虑,他累得很。 回到骨科病房时,苏听莲已经躺在陪床上睡着了,衣服都没换。而傅老师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前,居然还在写教案。 听见秦殊进来的动静,傅老师面色一黑,没好气地低声说:“跑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老傅,这次是真闹鬼了,没骗你,”秦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耍赖似的糊弄过去,“行行行,那现在汤睿诚怎么样了,需要我陪着吗?” “人家都醒了一次,说想等你回来,没等到。” “哎……没事,老汤知道我能看见鬼。” 傅老师似乎半信半疑,但看见秦殊眼底的疲色,倒也没揪着不放,压低声音,一边赶人一边念叨他:“你不需要留下,我在就行。那里的肯德基还剩几对鸡翅,带回去吃,还有拿好汤睿诚家长送你的东西,不许弄丢了。赶紧回家睡觉,免得明天又打瞌睡。” “好。” “天太黑了不要骑车,直接打车走,路上注意安全。回家马上洗澡睡觉,听清楚了?” “好好好,听清楚了。老傅你也早点休息,小心头发掉光。” 秦殊被念叨得头皮发麻。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父母常年不在江城,老傅有时候总会忍不住代入老爹的位置,啰啰嗦嗦的。只要衣食住行不太到位,秦殊就会被逮住念叨,偶尔还被凶几下。 没办法,秦殊也习惯了,轻轻拍了拍汤睿诚的脑门,收拾好苏听莲送给他的桃木剑和葫芦吊坠,拎着食物打了车,在深夜离开市一医院。 他家离得不远,放在城东的小电驴可以明天取回来,尽快回去睡觉才是正事。 至于口袋里的眼球,一路上都很安静,犹如死物,似乎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 所以秦殊回到家后,率先把它放进亚克力的正方形小盒子里,垫了层丝绒质感的黑色软垫,再合上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在尸骨送达云城之前,可以抽时间先把徐道长约出来,批发点新的符篆,再让道长帮忙看看这颗眼球,科普一下,最好能多教他些许新鲜的鬼怪小知识…… 秦殊琢磨着接下来的行动安排,昏昏沉沉冲了个澡,着重用沐浴乳反复清洁双手的卫生,洗了许久才稍微感到放心一些。 倚在床头擦着湿润的头发,秦殊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家里有鬼,就算真闹鬼,也没有那颗眼球吓人,他也累得麻木了,几乎闭眼就能睡着。 但与此同时,秦殊猛地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赶紧翻身去拿在充电的手机。 【秦殊:报平安!到家了,准备睡觉】 【裴昭:嗯。】 【秦殊:?!怎么还没睡】 【裴昭:你没报平安。】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我不喜欢桃木剑 翌日早读。 揣着桃木剑和眼球来学校的秦殊,再次光明正大趴在桌上补了一觉。 而裴昭吃着秦殊买来赔罪的雪糕,很通情达理地答应了帮他放风,心情还不错。 吃着东西就没空写试卷了,于是裴昭的注意力开始神游,目光落在秦殊头发乱乱的后脑勺上,又顺着他宽阔的背一路向下,最终停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那里。 江城的校服设计平平无奇,唯一值得夸赞的地方,就在于校服口袋真的非常能装。男女一视同仁,外套和裤子的口袋皆内有乾坤,能硬生生塞进一瓶可乐,颇为便利。 因此裴昭很快就发现有点不对劲,表情逐渐微妙,将手直接伸进秦殊的口袋里。少年人的体温让裴昭下意识皱了皱眉,但他动作没停,缓慢地将亚克力盒子拿了出来。 与盒子里的灰白眼球对视片刻,裴昭还没做什么,那眼球便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陡然爆开,化作一滩腐烂的污水,丝丝缕缕渗入丝绒软垫。 看样子,它是慌不择路地想藏在黑色软垫里,就像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坑深处。 裴昭有些无语,眉头皱得更紧,轻声说:“变回来。” 数秒后,眼球颤抖着变了回来,因为太过慌张,还不小心多长了几条细小肉须似的手足,与失去生机的毛细血管交缠在一起,虬结狰狞,踩在软垫上不断打着哆嗦。 “丑。” 见这眼球还算听话,裴昭淡淡给出一个极为简洁的评价,随后也没再追究下去,反手将盒子塞回了秦殊的口袋里。 一个怨气已经半消的小玩意,就让他留着玩玩吧,无所谓。 至于那把堂而皇之塞在书包里的桃木剑,露出大半剑身,还雕刻着精细的金龙盘绕……裴昭眯着眼歪头观察,发现这确实是上好的雷击桃木。 所谓桃木剑,也叫降龙木或鬼怖木,是驱邪镇宅的好帮手,也是真假道士都必备的法器之一。落在擅剑之人手中,杀伤力十分可怕,甚至无需法力驱动就有奇效。 所以裴昭不喜欢它,更不想看到秦殊拿着它。 于是在早读结束时,半睡半醒的秦殊强撑着坐起身,一扭头就对上了裴昭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他们之间距离近得吓人,那双金珀般的眼睛被阴影遮盖着,变得更像纯粹的金色,透出淡淡不满。 秦殊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眼前闪过五花八门的鬼怪面容又转瞬消逝,近几日连轴转的恐怖经历随之涌上心头,把他吓得呼吸稍滞,才重新变回裴昭的脸。 这感觉就像一个猝不及防的恐怖白日梦,也许是他早读趴在桌上没睡好,才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带进了现实。 更可怕的是,只要他稍微再往前倾身些许,两人的鼻尖就能狠狠撞在一起,那可是惨痛的交通事故。 “昭、昭昭……怎么了?”秦殊惊魂未定,缓了缓才开口问道。 “我不喜欢桃木剑。以后把它放进仓库里,不要带来学校,也不要挂在你能看见的地方。”裴昭依然没有向后退让,那淡淡的不满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语气稍微加重。 秦殊愣了一下,并未拒绝,毕竟他早就偷偷怀疑过,裴昭家里也有懂这行的人。否则裴昭不会闻到鬼的味道,也不会有那样神奇的润肤霜。 最直观的例子就在昨晚,秦殊洗完澡之后,总觉得自己手上还有腐烂尸体的味道,搓到指尖皱巴巴的也没用,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一想到第二天可能会被裴昭闻到,秦殊又跑去客厅翻出了背包里的银色铁盒,挖下一大块触感清透的润肤霜,厚涂。 手指沾上的瞬间,尸臭的味道就消失了一半,效果拔群,睡眠质量也很不错。 所以秦殊对裴昭的意见接受良好,答应得非常爽快,还好奇地继续追问:“好,都听你的,那葫芦吊坠可以带来吗?你看,是和田玉的。” “可以,这个没用。”裴昭坐了回去,垂眸收拾桌上的雪糕包装纸,拉开距离。 “……哦。” 没用的意思,大概就是对鬼也没用。秦殊心中了然,但也没有太失落。 苏阿姨送给他的礼物都不会差,而且玉石是要靠人来养的,也许他贴身佩戴久了,就能养出点好运的效果。 说实话,事已至此,秦殊很想把口袋里的眼球拿出来让他看看。但那可是从巨人观尸体中的眼球,那味道……万一把人家臭到了怎么办? 算了算了。 秦殊没有多嘴,稍稍克制了一下。 上午无事发生,至少实验班里颇为和平。由于昨夜的跳楼事件,今天全校体育课取消,改成自习。 众人欢呼雀跃,纷纷叫好。不少人还在询问那个男生的跳楼原因,因为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宿管第一时间就把女生宿舍给锁上了,直到警察封锁完毕、清理干净血迹为止。 女生们几乎都没有目睹到现场的惨状,也不想看男生拍的血腥图片,但自己班里的汤睿诚被无辜砸伤,此时还在医院里躺着,学校也不允许随意上网传播……大家自然更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8章 秦殊没有主动参与讨论,只不动声色地坐在后排座位上,支着下巴偷听。 “哎,我知道,火箭班的班主任更年期,一天到晚发火还带头搞事情。他还偷偷开了校外补习班,贵得要命,谁不交钱补课,谁就会被他当众翻白眼!” “不是,男的也有更年期?” “怎么没有?而且他野心可大了,想在下次全市统考时赶超咱们班,笑死,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有学委在,火箭班这辈子也超不过咱们,梦里啥都有……所以呢,就是隔壁老班把人家逼得跳楼了?我记得那人是咱们期末考的万年老三啊,成绩这么好都要压迫?” “对,听说他是贫困生,特别穷,当年中考前十进来的,二中一直都给他免学费。结果那老登看他不愿意参加课外补习,故意卡他今年的补助,寒假的京大冬令营也不给他去,还把他下个学期的贫困生资格给弄没了。” “我擦,好恶劣啊,这是一点也不给人活路……等会儿阿东,你咋知道这么多的?撬校长办公室了?” “狗屁,他妹妹是我妹的初中同学,俩小孩关系挺好,昨晚小姑娘打电话过来哭晕好几次,我妈都听哭了。哎,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又是单亲家庭,本来就难,结果成绩最好的哥哥先跳楼了。你说说,这家里以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如果我是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老登……在把他搞死之前,我进了火葬场都闭不上眼。” 听到这里,秦殊蓦地精神一振,上节课残存的困意尽数消失。 坏了,这种事情真的很有可能发生。尤其是最近这几天,二中的氛围如此邪门,人人都被天幕中的阴云笼罩着,看起来就像大家都面堂发黑…… 不行,绝对不行。他要亲自上宿舍天台看一眼。 “昭昭,能把你饭卡借我吗?”秦殊压低声音,偷偷问裴昭。 “钱花完了?”裴昭看他一眼,将饭卡递过去,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谴责,但更多的是纵容,“以后我请你吃,饭卡不用还给我了。” 这突然豪爽的架势让秦殊不禁失笑,实在没忍住,直接上手捏了捏裴昭的脸:“哎呀昭昭啊,你怎么这么可爱……” “唔,不要捏。” 话是这么说,但裴昭也没躲,只是眼神里的谴责之色愈发浓郁。 而秦殊弯唇笑笑,一只手依然贴在裴昭脸侧,把人家微凉的皮肤揉得温热,另一只手却顺着他手腕向下摩挲。两人指尖交缠一瞬,秦殊转眼便将那枚钥匙扣形状的饭卡勾住,拉进自己掌心。 “不仅可爱,脾气也这么好,让人很担心耶。我说昭昭,万一有别人也这样对你,你知道怎么拒绝吗?”秦殊舒服了,反倒微微正色起来,“不能让人随便捏脸,也不能随便借钱出去,别像我一样总被骗,会容易遇到很倒霉的事情。” “……嗯。”裴昭沉默半晌,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看起来是乖乖的,但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秦殊忽然有些看不明白。 再看看。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片刻,秦殊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人家脸上。而裴昭只是坐在那里,无意识鼓起被捏住的那半边脸,已经很自然地开始走神,注意力越飘越远。 真的有点可爱,却让秦殊莫名感到一丝慌乱,也有点心虚。 “咳……昭昭,你热吗?” “热。” 秦殊顺势收回了手,随后猛地站起来,把饭卡塞进兜里:“那我先去办点事,正好这节课改自习了。待会我应该会路过小卖部,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裴昭眼睛一亮:“雪……” “禁止吃冰淇淋,你这两天吃太多了!” 裴昭眼睛一暗:“那就算了。” 捎带零食一事商议无果,秦殊也没再拖延,离开教室后当即加快脚步,绕着楼梯扶手飞快地往楼下冲去。 口袋里的亚克力盒,一颠一颠发出不断起伏的碰撞声,与校服拉链摇晃的响动形成共鸣。秦殊听得不太舒服,他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又怕是自己被这两天闹得疑心太重。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说闹鬼就闹鬼呢? “出事了!有没有人能帮忙?!快来人啊!” 偏偏就在这时,秦殊听见一阵浑厚的吼声从楼下操场传来。 他跑出教学楼循声看去,就见靠近操场的橡胶跑道边缘,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身穿衬衫西裤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人事不知,看不清脸。但是他的裤腰带上,挂着极具辨识度的一大串钥匙。 ——火箭班的班主任,何老师。 由于跳楼事件,二中今日暂停了一切户外课程,并劝导学生尽量避免频繁外出,以免出现效仿之人。 因此如今操场上空荡荡的,唯有两个高高壮壮的高二学生围着他,身边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试卷和练习册。 应该是被何老师叫去帮忙搬书,没成想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手足无措地大声呼救。 秦殊一眼就看出何老师已经死了。 他说不出理由,更像是突兀的直觉一闪而过。但他并未立刻放弃,快步冲了过去,将何老师的身体翻转到正面,掐开老师的嘴巴检查无异物,当即就跨坐在他身上进行心脏按压。 心肺复苏的操作,秦殊已经践行过很多次,颇为熟练。他一边有节奏地用双手狠狠按压,一边还有余力开口:“aed挂在校医室门外的墙上,红色的很显眼,校医不在的话可以直接打破玻璃。你腿长你跑步去拿,还有你,去叫老师过来,快点!” 有人指挥,慌慌张张的学弟们就像有了主心骨,赶紧开始分头行动。 秦殊也没有功夫想别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尽全力救人,耳边回荡着肋骨折断的闷响,以及被他硬生生按出来的簌簌呼气声。他在深冬里把自己折腾出了一头细汗,或许也有可能是冷汗。 很快,抱着除颤器的校医来了,跟在学弟身后狂奔而至。秦殊余光瞥见,立刻徒手撕开了何老师的衬衫,帮校医一起撕膜贴上电极片,随后自觉地拉着学弟退让开来。 电击除颤,配合校医亲自上阵的心脏按压,一次,两次,三次……秦殊眼睛蓦地瞪大。 何老师有自主呼吸了! 校医也察觉到他的意识在复苏,不由得松了口气:“何老师,听得到我说话吗?救护车马上到,你感觉怎么样?” “呼……呼……” 长长的浊气从他破碎的胸腔中吐出。何老师虚弱地睁开眼,目光艰难而缓慢地转动着,有意识地落在秦殊身上。 秦殊突然发现,他的嘴唇却依然是青紫色的,手指甲也尽数变了颜色,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瞳孔严重扩散,对光线没有反应,根本不能聚焦。何老师似乎是在看他,却更像在凝视虚空,在看着什么藏在他头上、或是深埋于地底的东西,在与一个不存在的人进行对视。 ……这不对劲。 秦殊本能地顺着那虚浮的视线回过头,猛地对上 一双漆黑至极的空洞双眼,一张惨白的、血淋淋的脸。 额角上攀着一条蜈蚣似的狰狞纹路,有濡湿粘稠的不明液体从它眼尾落下,滴答,滴答。 “不,不要,不!” 电光火石间,秦殊听见了数声绝望至极的、支离破碎的嚎哭,以及西瓜被狠狠砸烂似的闷响。 稀巴烂的颅骨碎片与脑组织飞溅开来,脑袋与脖颈间的系带彻底断开,动脉血淅淅沥沥喷发着,将秦殊的后背浇得湿透。 何老师死了,死得也很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秦同学,又是你? 好消息,秦殊不必再亲自爬上没有电梯的男寝楼顶,确认是否会出现闹鬼现象。 坏消息,昨夜跳楼的人已经成功变成厉鬼,并以极其残忍暴力的手段,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中,虐杀了自己的报仇对象。 它向外散发的恶意,并未因报仇结束而停止。那双没有眼白的幽黑瞳仁直勾勾盯着秦殊,早已没有了人类该有的神态,更像是某种尝到甜头的嗜血野兽。 头一回生啖了人类的血肉,便迫不及待想要狩猎更多,无论采用何等疯狂的手段都无所谓。 秦殊没有妄动,他在思考。 这只厉鬼如今飘在他的面前,一直与他对视,仅存的双手都没有移动过,死气沉沉地垂在身体两侧……既然如此,它是怎么把何老师脑袋砸烂的? 既然道士有法力,那么鬼肯定也有法力,但这种法力的上限和下限又该如何界定?总不能刚死了一天,就会变成旁人无法抵御的超级大鬼。 就算是市一医院的那位受害者,沉淀几个月后的怨气如此强盛,还有云城神秘力量的协助,也并未恐怖到能把医院屠戮干净的程度。 那他眼前这位只剩半具尸体的跳楼鬼,到底是怎么骗过了他的眼睛……怎么就能突然把何老师直接杀了? 第19章 秦殊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场的人类不只有他一个。若是他的判断稍有差错,别人可没本事与厉鬼对抗,死伤数目恐怕还会上升。 更麻烦的是,目睹这惨状的其余人,此刻都被吓得说不出话,跑也不敢跑。领着校医过来的学弟瘫软在地上,而另一个去找老师的学弟,远远瞥见操场上满地喷涌的血,受到惊吓后大吼了一声,却怎么也不敢再靠近。 校医更是浑身湿透,作为距离何老师最近的那一位,他狼狈得如同从暴雨中走出来的血人。 他哆哆嗦嗦地翻找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报警,“哒哒”地按了好几下,聒噪的键盘声不断出现几次才终于按对数字,可是一拨通就会被挂断,反复挂断,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拨弄他的屏幕。 “有,有鬼……别过来!你们几个快跑,张老师你不要过来!”校医脸色逐渐变白,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心里最不敢置信的那个猜测。 紧盯着秦殊的厉鬼歪了歪头,凉凉的目光陡然一转,透出几分更为不加收敛的恶意与食欲,狰狞地看向校医。 “慢着,原来如此,你用脚把他砸死的,对吧?因为手脚分离,可以用来当武器……挺聪明的。” 就在这紧要关头,秦殊终于想明白了,当即便恍然大悟似的大声开口。 厉鬼飘走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他身上,朝着秦殊威胁般狞笑一声,得意地龇起自己破烂的牙齿,嘴巴蓦然咧开一道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巨大裂口,露出那血淋淋的、在跳楼时被砸碎的溃烂牙床、 近在咫尺的巨口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秦殊心头警铃大作,瞬间放弃任何交流的想法,毫不犹豫给了它一拳。 他绕开牙齿,指骨精准砸向那道犹如蜈蚣的颅骨裂口,触感冰冷的骨骼顷刻化作大片大片的齑粉,轰然溃散开来,簌簌落在满地血污里。 与此同时,秦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掏出口袋里早就预备好的开盖盒子,径直朝校医握着手机的那只胳膊扔了过去。 主打一个以毒攻毒。 那颗浮肿恶臭的灰白眼珠,在漂亮的抛物线中自行飞出盒子,轻飘飘跳上校医的胳膊,又“啪”地一下黏住了悬浮于半空的断腿。 “咕叽咕叽……” 一阵怪异的腐蚀声与舔舐声响了起来。秦殊喘了口气,甩了甩自己用力过猛的手臂,眯着眼循声看去,略微悚然地发现……这颗眼球居然把两只腿都给吃了,还因此长大了一点。 更准确地说,是眼球背后密密麻麻的微小血管,以及本该与大脑连接的那些神经纤维,像触手般扎进跳楼鬼残存的双腿之内,直接吸收它们的能量与养分。 直到那两条腿被吸得干瘪如薄薄肉皮,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之中,吃饱喝足的眼球才收起自己胀大的“触手”,又变回曾经圆滚滚的状态。 涨知识了,原来不止那些食腐的鹰身小鬼会吃其他的鬼。也许这世上所有的鬼,都有概率出现互相蚕食的现象。 毕竟它们早已没了理智与维持社会运转的道德观念,执念消失以后,变得更强、满足欲望才是鬼怪的基础逻辑。 秦殊若有所思,绷紧的身体却没有放松,试探着扬声唤道:“可以回来了,谢谢你帮我的忙。” 片刻后,肥美了一小圈的眼球扭了扭,磨磨蹭蹭行动起来。它跳进地上的亚克力盒子里,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啪嗒”隔空将盖子合上,随后连球带盒一起回到秦殊的口袋。 至于盒子上沾染的血迹尚未清理,那就不关它的事了。 “这么听话?你果然是个好鬼,真通人性。”秦殊其实真的有点诧异。 他总觉得今天的眼球,此时此刻“气质”完全变了,不再像昨晚那么易激惹。没有再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森森怨气,说夸张些,还无端透出几分可爱的感觉。 秦殊摇摇头,暂时先不纠结这事,毕竟他眼前还有更大的麻烦。此刻他正被目瞪口呆的众人团团环绕。 在场四人,校医,两位学弟,以及匆匆赶来的张老师,都亲眼看见他对空气说话,看见他把盒子扔了出去……还看见盒子自己飞了回来。 张老师忙着打电话报警,抖着手再次拨通了急救热线,眼神却止不住地往秦殊身上飘。 两个学弟已经被吓惨了,不约而同和秦殊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泪水。校医试图说些什么来照顾他们的情绪,可惜,说话的效果并不明显,没人听得进去。 这也很好理解,如此诡异的现象,任谁看了都会半晌回不过神,会需要解释,需要安抚。 但秦殊实在无法直接用大实话来说明情况,尤其是有关那个“会飞的盒子”。就算他真说了也没用,其他老师可不像老傅那样见多识广,也不像老傅那样了解他。 秦殊确实敢到处说学校有鬼,可事到临头,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自己必然有被当成神经病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地上还躺着一位脑袋稀烂的何老师。 这是死人,新鲜的死人。老话说得好,死者为大。 虽然秦殊没有感到太过悲伤,但他好歹也是读得懂空气的。现在他绝不敢找什么“我在变魔术”的借口,听上去简直像反社会一样,不行不行。 就在这时,校医放弃了安抚学弟的动作,主动靠近秦殊。他此刻仍满脸是血,糊得快要看不清脸了,很是狼狈。 “这位同学,请问一下……” “……那个,老师,我可以不解释吗?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先找我班主任傅老师,他能解释。” 秦殊犹豫片刻,选择直接把麻烦抛给了老傅。 “不,我想问的是……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高三了是吗?”校医显得稍稍心有余悸,抖着手拨开自己额前被血染湿的刘海,认真看向秦殊,颤声开口。 “是的老师,我叫秦殊,实验班的。” “……这样啊,原来是你。不要忘了周五的心理辅导,我是你的负责老师,徐敏。” 校医缓了缓,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谢谢你救了我们,也谢谢你,为抢救何老师而付出的努力。他的生命因为你而多出了几秒,这很了不起。后来的事情,我们都会感到很遗憾、很恐惧,这些情绪是合理的,让它发生就好。 “对了,还有你们两个高二的小朋友,如果找不到可以诉说这些事情的人,随时欢迎来预约我的办公时间。距离高考不远了,要认真处理自己的心情哦。” “……谢谢老师。” 秦殊听得很认真,即便他已经麻木到不再有什么恐惧情绪。他的道谢也非常认真,但与此同时,秦殊还是不禁留意起主动与他交流的校医。 徐敏。 这位叫徐敏的老师,情绪稳定下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前一秒还倍受惊吓、手抖不停,后一秒就突然变得分外平静,分明脸上湿漉漉的血都没擦干净,却迅速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还能立刻组织好语言,反复尝试安抚众人。 几乎像是瞬间出现了解离症状,平静得堪称诡异。 秦殊试探着和他多聊了几句,没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只好将这一丝丝异常搁置在心底。 毕竟接下来又是一堆麻烦事,昨夜才来过的警察又要忙活了。 光天化日出现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偏偏在场目击者的证言都莫名其妙,有理有据地说是闹了鬼……听得警察十分头大。 事情经过更是猎奇。没有凶器,没有凶手,只有一名猝死倒地的老师。偏偏这老师还与昨晚跳楼的学生,产生过众所周知的矛盾。 好不容易,猝死的老师被学生与校医协力抢救回来,结果他睁眼之后惨叫几声,脑袋就瞬间爆炸了。 这话谁听了敢信? 查了监控,他们还真不得不信。 最近几年经济稳定,江城治安很好,如此血腥而猎奇的画面,就算是他们刑警办案也难得一见。 再结合昨天死在直播间的唐然事件,众人心里都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江城二中里,不会真有什么邪门的东西吧? “还有谁看到了事情经过,那位给何老师做了心肺复苏的同学在哪里?” 熟练的老人已经决定暂时撤了,而不信邪的年轻刑警尚未放弃,还在努力寻找更多视角的目击证人。 于是,头发湿漉漉的秦殊,脑袋盖着浴巾默默出现:“那个,是我。” “秦同学,又是你?” 年轻的刑警动作一顿,脸色微变。 “嗯,又是我。需要把我的衣服拿去当物证吗?”秦殊一脸老实,把收入塑封袋里的校服拎起来,“何老师脑袋爆炸的时候,我正好背对着他,溅了我一身东西。” “我看看……那我就先收走了,谢谢秦同学,”年轻刑警不动声色打量着他,接过这血淋淋的袋子,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如果后续不再需要,我们会把衣服清洗干净后送还给你,留个电话?” 第20章 “好啊,我们加微信吧,”秦殊倒是毫不心虚,比他还要主动地拿出手机,笑道,“附近派出所的民警我都加上了,遇到事情特别方便。以后如果我身边再发生命案,直接联系你会不会更快?” “怎么,你身边的命案发生率很高吗,还想着有下次啊?”刑警也笑了一声,看似在开玩笑,试探的意味却更浓了。 闻言,秦殊缓缓收起了笑,蓦地正色回答:“不,但闹鬼的概率很高,例如现在,你的左侧肩膀上有一只手印,深黑色的。” “如果最近遇到什么无法对抗的危险,任何不可理喻的、诡异的事情,随时可以打电话叫我帮忙。” 作者有话说: ---------------------- 剧情无改动,不用重新看 小修了一下,修正部分错误的人称代词,校医徐敏是男的[摸头] 第15章 是人把人害成了鬼 刑警心里猛然咯噔一下,本能地立刻低头检查。可目光所及之处,他今日所穿的制服依然板正整齐,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也没沾上。 “……秦同学,高三了,还是要好好学习,别总想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对你不好。” 说出明明白白的大实话,反而压根没人信。 秦殊早有预料,从善如流露出了乖乖听训的表情,没再追着这事不放。 当然,他看得出来,这位刑警的内心其实也有些许动摇。 无论是在怀疑秦殊有问题,还是悄悄怀疑可能真有超自然生物的存在……只要这些话能让刑警印象深刻,撞到鬼时能想得起来要找谁求助,那就可以起到防范效果。 毕竟他肩头真的有一只黑手印,突兀极了。只可惜,秦殊已经暗中观察了半天,还是没看到有可疑的鬼在附近。或许那只鬼没有跟着他来学校,或许那是一种秦殊尚未了解的诅咒。 目前除了提醒,秦殊确实没有别的办法,老老实实回答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就被刑警无奈地放回教室。 班里的人满脸八卦,蠢蠢欲动地想来问秦殊怎么回事,被老傅一个个盯着才勉强收敛。 其实这也算人之常情,听说逼迫同学跳楼的班主任突然死了,似乎还死得很惨,大家顿时头也不晕了,肚子不饿了,觉也不想睡了,刷题的胳膊也不再酸痛了……一个个恨不得拍手叫好,千方百计想打探更多细节。 没有亲眼看到脑袋爆炸的人,果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都散了都散了,这可不兴说啊。警察叔叔警告过我,要保密的,不准到处乱传。” 秦殊也只随口糊弄几句,用浴巾盖住仍有些湿润的脑袋,暂时和裴昭换了个位置。 他躲在靠墙的课桌旁,微微叹气,随后将脸埋进了校服外套的领口里。 香香的,这其实是裴昭的备用校服。 之前趁着还在上课时间,秦殊专门去宿舍洗了个澡,紧急换掉自己满是血污的外套,全程只有宿管大叔一个人受到了惊吓。 汤睿诚还在医院,洗完澡后秦殊就只能借裴昭的校服穿,这还是他头一次穿好同桌的衣服,顺手把浴巾也拿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大家都用洗衣机,但裴昭的衣物就是比他的更香一些。 闻久了还有点晕乎乎的,非常上头。 …… 上了半节课,接下来的时间安排学生写卷子,傅老师脚步无声地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最后才状似无意地停在后排角落。 “秦殊,有点事问你……你俩怎么换位置了,在做什么?” 裴昭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歪头,声音极轻:“傅老师,秦殊睡着了。” “睡着了?哎,算了,让他睡吧。这小子最近遇到的怪事太多,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脑子里想法也特别多。他爸妈常年不在,家里没个能谈事的人,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情绪会有问题。” 傅老师压低声音,拍拍裴昭的肩膀:“裴昭,你跟他关系最好,也最让老师放心,所以老师跟你商量一下,平常稍微帮我看着点他。如果出现什么小矛盾,尽量先互相体谅,行不行?” 对待不同性格的学生,老傅自然有不同的态度。像裴昭这样不关注外物、平日里过于疏离的“淡人”,他总会选择更为和蔼的交流方式。 只能轻声细语商量着来,不然人家学生还真不一定乐意听他的。 “好的傅老师。” 裴昭礼貌答应,同时还稍稍侧身,直接躲开了更多可能出现的肢体接触,一点都没有遮掩自己的抵触。 老傅也知道他的性子,好像除了秦殊能和他勾肩搭背以外,其他同学都和裴昭搞不好关系。各人有各人的社交距离,老傅并不介意,点点头便转身继续巡视教室去了。 而裴昭听完老傅的叮嘱,决定即刻执行。 他若有所思地扭过头,轻轻掀开盖在秦殊脑袋上的浴巾,摸了摸眼前人毛茸茸的后脑勺。 下一瞬间,裴昭动作却稍微顿住,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秦殊很有可能不是睡着了,而是中毒了。 他的衣服……不是谁都能随便乱穿的。 裴昭无声叹了口气,打开自己的保温杯。盯着秦殊几乎昏昏沉沉的睡颜,犹豫片刻,裴昭还是伸手捏开他的脸,小心地喂了他几口加料的热水。 “唔……” 下课铃声响起时,秦殊终于睡醒了。 他睡得很舒服,就像死了一次那样舒服,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舒服过,比昨夜在医院躺椅上的小憩还要深沉。 身体里积累的疲劳和肌肉损伤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人活力四射,几乎立刻就想跑出去打打篮球、跑几圈,特别想做点耗费体力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此刻还有一只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手,被他捏在掌心里,特别好摸,越摸越上瘾。 ……等会儿。 秦殊蓦地直起身,一转头就瞥见了坐在他身侧的裴昭。 他的好同桌似乎在神游,一只手留给他当枕头抱着,另一只手随意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喧闹教室的虚空中,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漂亮侧脸。 “昭昭,心太软了真的很容易被别人占便宜,你明白吗?”秦殊痛心疾首。 裴昭一怔,迷茫地偏过脸,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嗯?” 真是的,又呆又好欺负。秦殊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捏捏他的手指:“没事,总之不许随便和别人牵手。” “哦,”裴昭还是没懂,敷衍地应了一声,把保温杯递给他,“再喝点这个。” “是在关心我吗?” 裴昭轻轻点头,特别认真地看着秦殊。暗淡日光从窗外洒落,倒映里在他金珀似的瞳眸里,折射出分外清透的明亮色彩。 “秦殊,今天你要多喝热水。” 语气也很认真,听上去可爱死了。 “好昭昭,让我抱抱……” 秦殊不再满足于牵着一只手,不由分说将裴昭整个人给抱了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裴昭早已经习惯他突然抽风的行为,轻飘飘坐在他腿上,很丝滑地找到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拿起试卷专注地看起了大题。 “真是太轻了。”像纸片似的,几乎毫无重量。仿佛只要有一阵微风拂来就会被吹走,逼得秦殊总想把他再抱紧点。 裴昭从未抱怨过诸如“喘不过气”之类的话,他只会嫌弃这人太热。例如此时此刻,秦殊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温热鼻息洒落在白皙颈侧,染出一小片漂亮的淡粉。 大冬天的,却有种异样的燥热感,很古怪。 放在平常,裴昭大概会直接说出来,并拒绝接受接下来长久的拥抱。但是他今天把人家搞中毒了……理亏,忍一忍吧。 这一忍就是半节课。迫于伏地魔之威压,班上的同学们连交头接耳都不太敢,没人发现最后一排闹出的那些动静。 唯有傅老师一人坐在讲台旁,一边回答学生的提问,一边总忍不住表情古怪地瞥向这俩小年轻,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他是才刚刚说过,让裴昭稍微照看一下、体谅一下秦殊……至于体谅到这个份上吗?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 晚自习结束时,秦殊从老傅那儿收获了一句压低声音的、凶巴巴的——“别欺负你同桌”。 秦殊满头问号地应了,拎起背包一路送裴昭回到宿舍楼下。随后他去校门口拿了个快递,又趁着夜深人静,精神奕奕地摸黑回到了空荡的教学楼。 也许是补觉让他变得活力充沛,总之秦殊如今状态良好,包括心态也还不错。 没有救下隔壁班的何老师,其实并未让他感到多么失落。 他当时会下意识冲过去进行抢救,只是一种出自于对生命的基本尊重,但说实话……秦殊私心里支持是以牙还牙的。 拥有一个身为律师的母亲,反而让他看见过更多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平”,也让他对复仇一事的看法偷偷偏向了极端。 第21章 是人把人害成了鬼。既然如此,鬼也有权让人付出应有的惨痛代价。 前提在于,不能伤害到与鬼无关之人。只要有波及无辜的可能性出现,他就会毫不犹豫选择出手。 例如那个徘徊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的吊死鬼,煞气太重,窗沿堆满了近乎粘稠的阴森黑雾,长此以往,恐怕有可能让老师们的身体都出现问题。 秦殊特意上网查了查,也找徐道长确认过。若是让体弱者沾染太多阴煞,容易丢魂、梦魇,或是高热不退,甚至生育功能受损,并长年累月于噩梦中缠绵。不好不好。 所以他在医院时就和老傅提起过了,说好今天要解决它,就不能拖到明天。 “哒、哒、哒……” 秦殊孤零零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间回荡,声控灯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光线落在他发丝间,映出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食腐的鹰身小鬼数量忽然少了很多,那个捉蚂蚁的小男孩今日也不知去向,唯独高三这一层的教师办公室,像是被邪物所标记的圈地,远远便能看见一层渗人的阴翳鬼气。 吊死鬼并未藏匿自己的身型。它此时也静静地吊在办公室正门口,乌黑长发如大片大片柔软浓密的海藻,随着阴风悄然舞动,透出些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雪白长裙,绑带休闲鞋,腕间有设计简洁的银手链。这是五六年前才流行的时尚搭配,能将本就高瘦的人衬得纤细又干净。 二中对服饰的管束不算很严,只要披着校服外套,里面怎么穿都可以。但身处于重点高中的十七八岁,正是大家都最土的年纪,爱打扮的学生通常也不会选择在校内特立独行。 “姐姐,你是老师,还是谁的家属?” 秦殊走近了些,歪头观察它脚尖与掌心的方向。他是在主动表达善意,也在试图从那浓密长发的厚厚遮盖里,区分出……哪边才是吊死鬼的正面。 “嘎吱——嘎吱——” 招呼才刚打完,秦殊便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穿着白色长裙的吊死鬼缓缓转过身,脚尖朝向秦殊这边。 当然,它脑袋没动,只有身体动了。正反面似乎根本无关紧要。 而随着身躯转动,它藏于黑发里的面容与纤细脖颈终于露了出来。在那条刺目的紫红勒痕下,是稀烂的、被绳索撕裂的皮肤血肉,拉长的舌头也死气沉沉地坠在唇角,很经典。 还有一只充血的独眼,透过发丝缝隙,怨毒地盯向秦殊的脸。 秦殊顿时感到侧颈泛起猛烈的凉意,从耳垂向下刷地蔓延至整根手臂,冷得让他半边身子短暂失去了一切知觉,随之袭来的便是刺痛。 似有一双冰僵的嘴唇贴在他耳边,似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趴在他肩头,幽幽低语,不断如泣血般呼唤着:“妹妹,给我……把妹妹,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一座鬼监狱 “你妹妹在哪丢的,我可以帮你找。” 秦殊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再次尝试与它交涉。 虽然险些冷到难以忍受,但他依然选择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绝不打算回头去寻找身后的声音,继续与吊死鬼那充血的独眼对视着。 它没有第一时间攻击秦殊,说明这只吊死鬼要么是杀意不重,要么是另有执念。 更重要的是,秦殊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除了那几只诡异的食腐小鬼,其余弥留在人世间的鬼怪,无论怨念有多么深重……每当正面硬碰硬的时候,它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迅速致命的、直接的攻击手段。 不像秦殊自己,只擅长一拳打死。它们更多会依靠类似于诅咒的侵蚀形式,或者在符合某些特殊条件时,才能迅速置人于死地。 例如此时此刻,秦殊心里就有一个猜测——如果他真的循声回头了,很可能瞬间便会成为它的替死鬼。 也许他会被鬼上身,亦或者直接代替它,吊在那根绳子上……反正应对起来将非常棘手。 但秦殊没有回头,他淡淡看着它,给出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诱饵。 察觉到耳边的呼吸声悄然紊乱几分,秦殊立刻追加条件:“如果我帮你找到妹妹,你就要跟我回地府,这个方案如何?不满意的话,我们还能再商量,但你不可以再逗留在附近。” “……妹妹。” “想要妹妹,其他都无所谓,是吧?” “啊,要,我……妹妹!” 这是一只舌头收不回去的吊死鬼,讲话确实不太方便。除了“妹妹”二字很清晰以外,其他话听着都颇为含糊。 但它的感情表达极为强烈丰满,只说一个简短的词汇,秦殊也能差不多估摸出它的意思。执念如此旺盛,恐怕生前也是遇到了祸事的苦命人。 “那好,带我去你妹妹丢失的地方。我们现在出发,今晚就帮你解决这件事。”秦殊气势十足,趁着如今精神焕发,斗志愈发昂扬起来。 “出不,去……” “欸?” “外面,外面!啊啊啊啊!”吊死鬼着急地扭动起来,如同再次窒息般手脚抽搐,充血的独眼蓦然爆开,汩汩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秦殊吓了一跳:“哎哎,姐你先别急,慢慢说……” 经过几番艰难的沟通,秦殊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另一件细思极恐的真相。 ——江城二中,是一座鬼监狱。 至少在这位吊死鬼的认知里,这座学校就是监狱。 在二中内部诞生的鬼,只能徘徊于自己的死亡之地,越是弱小,行动区域便越是拘束。就像宋千里那样,甚至离不开男厕所的拖把池。 至于从外界偶然闯入二中的鬼,或许可以四处走动,却永远走不出二中的大门,再也出不去了。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厉鬼,都会陷入相同境地,迄今没有出现例外。 厉鬼们被困得久了,若有神智,怨气只会不断加重,乃至于无法自控地互相残杀,亦或者主动伤害人类……不过,最近几年都没有出现过鬼伤人的现象。 因为,待到事态即将不可控制之时,这座监狱似乎会出现一种极为恐怖的平衡机制,将厉鬼尽数杀光。 犹如某种无法理解的、高高在上的伟力,说杀就杀,谁也逃不掉最终的命运,只会闹得连零星半点的残余都不复存在。 至于这位吊死鬼,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因为它刚变成鬼的时候,精神状态还挺正常的。 为了想办法出去找妹妹,它曾经也不断地主动探索这座学校,不断寻找可以交流的鬼同伴们,直到彻底绝望为止。 而且它并非主动上吊寻死……是在送妹妹上学的路上,意外弄丢了妹妹。结果她却被父母蓄意报复,强行绑起来吊死在二中的教学楼里,以此胁迫学校高层,给予大量金额赔偿。 当初走廊没有监控,也没人知道她是“被自杀”的。旁人只能看见两名哭天抢地的父母,只会心疼这对命苦的夫妻,短短几天失去所有的孩子。 所以这笔钱,二中还是给了,即便妹妹丢失于上学的路上,二中也给了。 那对夫妻很满意,于是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去,如同每年都会有的学生自杀新闻,短暂热闹了一小会儿,便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有它被留在这个学校里,处处都是妹妹生活过的痕迹,却处处都不再有妹妹的身影。鲜活的高中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它却再也无法逃离。 “你叫杜小霜,她叫杜小雪……我没念错吧?那行,咱们去档案室看看,那边电脑里应该有存以前的学生资料。” 秦殊知道怎么进学校的档案室,后门窗户的锁坏了,推开窗户就能伸手进去解开门栓。 这个小秘密还是去年夏天暴雨时,其他老师教给他的。因为秦殊手长腿长还有力气,正好可以帮忙开门搬东西,紧急抢救差点被洪水淹没的各种资料。 由于坏掉的窗锁太方便了,没人愿意上报维修,这一小漏洞便留存到了今年。 不仅如此,秦殊还知道电脑的开机密码,因为他会修电脑,也乐意帮忙。恰好档案室的机箱坏了,原本上报维修又是几个月的流程,老师把秦殊叫来一修,半小时就解决了。 所以保持热心是件好事,方便你我他,也方便了今夜找资料的秦殊自己。 “六年前失踪,失踪时刚上高一,当时分进了实验班是吧……我看看,是不是她?扎着双马尾的。” 秦殊用鼠标点开杜小雪的证件照,放大了些,身后顿时又泛起猛烈的寒意。 真的很冷,但他忍住了,硬生生没有回头,继续盯向电脑屏幕。高一时有很多学生都没有长开,看起来和初中生差不多。这个叫杜小雪的女孩也是如此,像个瘦巴巴的小豆芽。 单看高清证件照,杜小雪眼睛很亮,皮肤却是蜡黄的,缺乏光泽。这不像晒出来的颜色,更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那身旧校服也松松垮垮,不太合身,很明显继承了姐姐以前上学的衣服。 第22章 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黑发女鬼,秦殊微微定神,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直接发给了刑警。 没错,就是今日才加上微信好友的年轻刑警。 他叫刑勇,名字挺霸道,长相却完全没这个味儿。应该是刚入职没多久,办案时热情挺足的,交流时完全没有老油条的敷衍感。 因此秦殊对他也挺有好感,以后说不准还能再合作,那就要趁机多找人家帮帮忙。 【刑勇:六年前失踪的高一学生?到现在还没找到啊。行,正好我没下班,我查查。】 【秦殊:她姐姐也是被父母杀害的,被困在二中里好多年,最近怨气越来越重了,所以我想尽快帮她找妹妹。辛苦警察叔叔了。】 【刑勇:咱们也没差几岁,不必把我叫得那么老,喊哥就行……但你说她姐姐也是被杀的,什么意思?有证据吗?】 【秦殊:被害者的口供算证据吗?勇哥你实在不信这世上有鬼的话,可以现在就去找点牛眼泪,抹在眼睛上,先看看你自己的肩膀,然后再来二中见一见她^ ^】 【刑勇:……你这小孩,大半夜的让我上哪儿找牛眼泪?乱七八糟的事等有空再说,先看这个,我找到杜小雪的信息了,她目前还算失踪人口。你如果有线索提供,真的能找到人,局里会给你发奖状的。】 没有强硬地拒绝,等同于没有拒绝!刑勇果然动摇了,也许再遇上几次怪事就能说服他。 而与此同时,档案室的传真机发出了“嗡嗡”的噪音。 秦殊勾起唇,目不斜视地走到传真机旁边,拿起了新鲜印刷出的资料。 温热纸张泛着崭新的油墨气味,还有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迫不及待落在纸上,一看就是杜小霜的头发。 秦殊忍不住轻“嘶”了声,揉揉肩膀,无奈地笑笑:“……姐,别急别急,不要把手放在我肩上,真的快冻死了。我把资料放桌上行不行,我们一起看。” 一人一鬼好不容易协商好,秦殊拉开椅子坐下,只看了几行字便感到有些不对劲,心里拉丝似的涌出些寒意来。 杜小雪,案发时刚满十六岁零六天。 失踪日期是六年前的六月六号,早晨六点整。失踪地点,位于晨星小学旁边的中山南六路,靠近一家名叫“阳光六点”的流动早餐摊。 她在排队搭乘6路公交车时,被上下车的人流集散,与姐姐杜小霜意外分开,从此再也没了踪影。 由于彼时监控系统不完善,道路旁的摄像头又都恰好出现故障,警方寻人极为困难,在周边走访时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导致案件被搁置到今日。 秦殊深吸了口气,越看越严肃,毫不犹豫作出判断。 “杜小霜,冷静听我说,我怀疑你妹妹不是自己走丢的,所以警察才找不到。你们绝对被人设计了,看看这些数字,她失踪的时间、日期和地点都很诡异,这不可能是巧合。” “是谁……谁?!” “非要说的话,我会想先排查你的父母,从他们的人际关系和收支账户开始查起。不过很多数据只有警察能看,”秦殊说到这里,表情稍有些复杂,顿了顿才继续,“对了,杜小雪的生辰八字你清楚吗?” 档案室里短暂的陷入沉默,片刻后,桌上的钢笔竖了起来,末端金属壳子脱落,大量蓝色的液体从墨管中流淌而出,在桌面形成一行略微颤抖的娟秀字迹。 秦殊认真看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才刚接触这些东西,粗浅看过也不太熟悉,赶紧又用手机搜了搜,随即还真被吓了一跳。 “等一下,天干连续相生,地支也相对应,五行俱全用神得力……这是天干顺生格,很特殊很罕见的八字,本该富贵长寿的。” 按理说,这么好命的人,轻易不会受鬼神侵害,灾祸迎头时也会安然无恙。除非有精通此道的人刻意利用她,否则杜小雪的这一生将会越走越向上,越来越顺遂。 杜家姐妹的户籍原本在山区里,年龄差挺大的,是姐姐靠自己进城打拼出了成果,才把一家人接出来,安置在江城生活。而这种安稳的生活,其实也没开始太久,从杜小雪营养不良的脸上便可看出端倪。 就是在这样一户父母自私贪婪、条件贫困苛刻的家庭里,再加上曾经的教育基础薄弱……杜小雪能考上江城二中,还被分进了最好的实验班,也说明她是个足够聪明努力的孩子。 当年杜小霜的工作收入也不错,足以慢慢改善家庭环境,还有余力坚定支持妹妹读书,分明一切都在变好。 但姐妹俩不断向上的人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在六年前那个诡异的时间、诡异的地点,戛然而止。 “说真的,我这人向来看不得这种事。”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秦殊忽然轻声开口。 他幽光下的黑眸透着淡淡冷意,抽出几张湿巾,不紧不慢将桌面上的墨色痕迹擦拭干净。 而有关杜小雪的一切纸质文件,被他垂眸放入碎纸机里,尽数搅成了细小碎屑,余温尚存的油墨化作团团浑浊的云。 “所以,现在我没有道德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送子观音转世 秦殊做了一件事,从半小时之前就开始想要做的事。 他要去见见杜小霜的父母,亦或者说,直接打上家门。 道理很简单,既然杜小霜被困在江城二中这座鬼监狱里,无论如何也出不去……那他把这两个人带进二中,不就行了? 杜家的地址由杜小霜提供,距离并不算远,位于一座比较新的平价楼盘。四房两厅,一百四十平米的学区房,算是非常不错的家庭住宅。 在六年前,杜小霜已经支付过这栋房子的首付。而此时房产证中持有人的名字,已经转到了她父母名下,名正言顺。 秦殊原本担心他们会搬走,但事实证明,贪婪是没有止境的。 杜家门口挂着一面八卦凸镜,方位朝向有点讲究,应该是特意找人算过。 这种向外突出的八卦镜,专门用于反射、化解凶物的煞气,通常只有当楼盘附近出现了死伤事件、骨灰房,或者住户不愿被邻居抢了财运福运,才会专门买来保护自己。 八卦镜旁挂着大片大片的艾草,以及一串形如宝剑似的风干叶片,秦殊眯眼凑近观察,发现这些是菖蒲的叶子。在江城民间,同样用于辟邪,以及驱逐不详之物。 不仅如此,门口的地垫闻起来也有股浓郁而复杂的怪味儿。 秦殊这几天的感知太敏锐,随意一闻就区分出了两种不同的液体……是童子尿和狗尿。此外,他们还撒了有毒的朱砂,堂而皇之混在红色地垫里。 六年过去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这套不断升值的学区房,连家都没搬,仍理所当然住在女儿辛苦赚钱买的大房子里。 但他们同时也还在心虚害怕,担心被害的女儿变成鬼怪,找上门来报复,所以用尽各种手段保护自己,宁愿把骚臭的尿液洒在自家门口。 秦殊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是笑了笑,按响门铃。 “哇——哇——!” 紧接着,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了起来。秦殊隐约听见有男人骂了句脏话,推推搡搡的动静,随后是床板嘎吱弹动的混乱声音。 对哦,现在是深夜,也到了睡觉时间。秦殊再次笑笑,心安理得地又按了一次门铃。 婴儿哭声愈发疯狂,女人“哦哦哦”地哄起孩子,男人踩着吧嗒作响的拖鞋大步走来,猛地开门:“你谁……” 气势汹汹的质问尚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秦殊挥拳直击男人面门,力度精准地打碎了他的鼻骨。 男人缓缓向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歪头流着鼻血。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女人大受惊吓,犹豫着想要后退,紧紧抱住怀里的男婴,本能地侧身护住他。 虽说显得母爱满满,但她理论上已是绝经的年纪了,根本生不出这么小的孩子。 “阿姨你好,我确实有事找你,现在跟我去一趟江城二中,可以吗?”秦殊弯起眼睛,笑容阳光而爽朗,“不可以的话,我会把你也打晕,亲自拖回二中。” “……” 半个小时后。 三人一鬼,外加一个仍在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整整齐齐坐在三楼办公室的走廊外,冷冰冰的地板上。 教学楼里不是没有椅子坐,但秦殊当然不会让他们太舒服,特意选了杜小霜在六年前被吊死的位置,越膈应越好。 被秦殊一拳打昏的男人醒了,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时陡然陷入了暴怒中。他浑身横肉绷得紧紧的,连脸侧发福的肥膘也随之颤动。 近乎灭顶的恐惧才会造就极致的愤怒,这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秦殊冷眼看他扭动挣扎,吼出各种粗鄙之语,试图用蛮力扯开手腕间的绳索,直到…… 第23章 直到杜小霜终于慢慢飘了过去,将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肩头,然后紧紧趴在父亲的背上,用它那只浸满血泪的溃烂独眼,直勾勾盯着男人的眼睛。 秦殊最清楚那种刺骨的寒意有多么诡异、多么不可理喻,像是亲自背上一具沉重的尸体,湿冷气息会钻进每一个毛孔,像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针。 遇到致命危机时从皮肤底下生出的刺挠感,能把人折磨得喘不过气。 尿骚味再次蔓延开来,男人的吼声逐渐消停,化作近乎崩溃的小声啜泣。 而杜小霜的母亲,在亲眼目睹了丈夫的诡异遭遇之后,脸色早就变得比鬼还要白。 但她的心理素质明显更好,还能鼓起勇气,主动对秦殊道:“这位,这位同学,能不能早点放了我们,要钱的话我们有的。大半夜把一个无辜的小婴儿带来这里,是不是太过分了?你现在还是学生,被学校知道了也不好,对不对?而且后门就有派出所,警察同志随时都能发现我们……” “警察同志在赶来的路上了,”秦殊笑意不改,目光落在男婴粉嘟嘟的脸上,“我亲自举报的,你们拐卖儿童。” “……瞎说!这是我儿子!我的!不许抢我儿子!”女人瞪起眼睛,不自觉露出一脸凶相,方才还算平静的声音,此刻蓦然变得颤抖而尖利。 她双手紧紧抓着孩子的襁褓,圆润手背上硬是绷出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原来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情。秦殊若有所思,并有些怀疑这个漂亮的男婴……不仅是拐卖来的那么简单。 “既然你想要留着儿子,那就和我聊聊,六年前的六月六号,你们究竟对杜小雪做了什么?”秦殊靠墙坐着,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模式,“阿姨,友情提醒,我要录音了。还有,我看过警方的失踪人口资料,千万不要糊弄我。” 女人嘴唇微颤,眼神胆怯地流连在秦殊的胳膊上。 运动会发热,秦殊早已卷起了袖子,露出一小截结实有力的手臂,自带着训练痕迹的流畅线条。此时微微绷紧,似乎随时就能把她鼻骨也打得稀烂。 “……我不能说,求你开开恩,我真的不能说……会,会害死我的,也会害死你。” “你不说,也会死,”秦殊歪了歪头,非常坦诚,“我把你们两个带来二中,就是为了让杜小霜亲自找你们复仇索命。如果你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也许女儿就能体谅父母的不易和苦心,对不对?” 后半句话自然是胡诌的,杜小霜现在的怨气已经深重得可怕,像咆哮的黑云般弥漫在二中上空,几乎快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活活咒死。 但这种堪称是极致自我中心的逻辑,却恰好对这个女人非常有用。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认同了秦殊的假设。 “你说得对,小霜会明白的,小霜最懂事,最听话了……六年前,我们请了一个神婆。”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被接到大城市来的父母,一边吸着成年女儿的血,一边蠢蠢欲动地想再拼个儿子。 然而苦于高龄,他们备孕艰难,求子更是不易。好不容易怀上两次,偷偷查了b超,又是女儿。 夫妻俩不愿再生养女儿,这两次都选择了打胎,导致女人身体受损严重,几乎不可能再次怀孕……事情一下子就走向了绝境,犹如晴天霹雳。 “我们找了许多偏方尝试,不断研究,最后终于请到了这位瞎眼神婆。她是有真材实料的,我看过她的身份证,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腰板早就直不起来,但走路比我都快呢……” 女人回忆起当初的场面,依然忍不住啧啧称奇,充满近乎疯魔的崇拜。 正是这瞎眼婆婆声称,她有办法让绝育的女人怀上儿子,还必定是个能给家里带来好运的福娃。 而他们家一直追不到儿子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家里女人太多,阴气太重。外加上两个姐姐的命里都克弟弟,能把男娃全都克死,极其不适合备孕,才会导致他们无论如何也怀不上。 夫妻俩对此深信不疑,愈发虔诚地一心求子,得到的答复却是……两个女孩都不能留。 姐姐活着,弟弟就活不成,生下来也是早夭的命。 瞎眼婆婆说她心善,愿意带走小女孩,让她去做别家女儿就能留她一命,只要以后两家再也不相见即可。 但夫妻俩必须亲手处理掉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女儿,主动断绝父母缘分,从此便是福运满满、财源滚滚来。 随后再耐心等待六年六个月零六天,就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自带福运的男孩。 于是,六年之后,女人果然在上厕所时稀里糊涂拉出了一个男孩。 孩子直接掉进她裤头里,一点也不疼,长得又漂亮又水灵,就像神婆所说的那样,是个能给全家带来福运的男孩…… “不是,她这样说,你们就信了?然后还真的照做了?”秦殊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 “瞎眼婆婆是送子观音转世,可不能不信!自从小霜走了以后,咱家可是一直在赚钱的,比以前好运多了,她也该明白是她给我们带来了不幸。我和她没有母女缘分,让她回天上去,也是对她好。” “……” 秦殊听得哑然无声,已经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等奇人,能把自己极致扭曲的逻辑硬生生圆回来,强行做到自洽。 他忍了忍,故作平静地追问:“这位瞎眼婆婆如今在哪?如果她是观音转世,我也很想见一见她。” “那当然是在送子观音庙里修行,但是,但是……” 说到这里,女人忽然有些焦虑:“哎呀怎么办呀,这些秘密我本不该说的,会让瞎眼婆婆被那地府阴神记恨,下咒牵连所有求子的可怜父母,说不准还会害死我儿!不行不行,要赶紧去庙里拜拜……” 这话一出,秦殊是真的笑出了声:“还想去庙里拜拜,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这里?” “我,我全都说了,你可不能反悔啊!你现在知道我儿子是福娃,那就要明白,你反悔是要遭天谴的!”女人愈发焦急,哆嗦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秦殊微微挑眉:“就算我愿意放你走,杜小霜会愿意吗?” “妈……妈妈……” 一道冰冷空幽的女声紧随而至,不断唤着妈妈,语气似哭似笑,似怨似悲。 女人一个激灵站起身就想跑,却忽然动作一顿,颤抖的眼神缓缓下移,望向了倒在她身旁的丈夫。 男人早已没了气息,满是血丝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亲眼瞧见了某种异常恐怖的景象,遭遇了不可想象的极度恐惧,被生生吓死。 他七窍流血,是刺鼻而浓郁至极的黑血,脸颊高高肿起,像被无形的巨手抽打变形。浓稠血液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面容,散发出冰冷而腐朽的怪异恶臭。 “是,是阴神……阴神来了,阴神追来了!啊啊啊!儿子救我,婆婆救我!”女人吓得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唯有喉咙仍能挤出尖锐的惨叫,紧抱着孩子剧烈颤抖起来。 “秦殊,住手!” 就在这时,另一道着急的男声从走廊尽头响起,伴随着快而有力的奔跑响动。 刑勇还穿着警制皮鞋和松垮的裤子,却跑得飞快,话落数秒就已经直冲到了三人面前。 但他在赶到现场之后,反而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违背他二十多年人生的认知与常理。 秦殊依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办公室的墙,一脸无辜地露出笑容:“勇哥,晚上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你想乱动我的东西? “……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快停下!” “不是我做的,真的,记得我今晚告诉你的那件命案吗?被亲生父母活活吊死在这里、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杜小霜,她来找父母报仇了。” 秦殊不急不慢地解释着前因后果,而刑勇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听一边扶住眼前大声惨叫的女人,用力抢过她怀里的孩子,还试图想办法让女人平静下来。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女人的脖子突然断了,在他怀里断开的。 刑勇眼睁睁看着她眼球如窒息般蓦然凸起,颈部的皮肉又离奇凹陷下去,化作一道令人心生恶寒的黑紫勒痕。 呼吸道与食道同时撕裂,惨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有一大口恶臭的污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洒了无助的刑警先生一脸。 女人彻底没了气息。 “勇哥,需要纸吗?”秦殊翻了翻口袋,湿纸巾还剩下半包。 他起身想要递纸,刑勇却立刻后退了一步,顶着满脸血污,目光死死凝固在秦殊的另一侧校服口袋。 刑警先生的眼睫毛也沾满了血,但他并未立即抹去这些污迹。因为,他借此看见了一些……人类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无论是那个飘在半空中的白裙女人,还是萦绕在秦殊全身的、缓缓流淌的黑紫幽光,甚至是秦殊口袋里那颗明显出自尸体的灰白眼球,都清晰得不可理喻。 第24章 刑勇少见地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他现在很害怕,而这种恐惧主要源于极致的未知。 他无法分辨秦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人类身上可不会有形如雷电的诡异幽光,几乎让秦殊的脸也蒙上一层虚妄的、渗人的暗色。 盯着看久了,竟然还会让刑勇产生一股想要认罪的冲动——承认他小学时偷了同桌的三包辣条。 “秦殊,你口袋里为什么有一颗眼球?”刑勇没敢问这件事,他本能地选择了更安全的问法。 秦殊看出了他的不安,尽量露出个更友善的笑,耐心解释:“放心吧,真正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留在我这里的只是鬼而已。它是市一医院的碎尸案受害者,勇哥你应该听说过。” 只是鬼而已? “我的确听说过,我还知道……” 刑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刻意避开秦殊的脸,努力不让自己的嗓音颤抖:“昨晚,市一医院有四名科室主任急病昏迷,家属来找我们报案,担心有人蓄意投毒。没查出来什么问题,这也是鬼怪做的事情?” “这下你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鬼,”秦殊没有否认,有些欣慰,“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老子现在就能看见那个女鬼,它就飘在那里发呆,我能不信吗!” 刑勇没忍住吼了一句,听到怀里婴儿的抽泣声,又闭着眼狠狠掐了下自己的人中,才低声说:“秦殊,你不能纵容它们伤人害命,这是不对的。” 秦殊点点头,平静回答:“我没有纵容,也不会让它们伤及无辜。等我找到杜小霜的妹妹,消解它的执念,我就会亲手送走它。” “看看你眼前躺着两具尸体,如果我不在场,如果我看不见,其他警察只会坚定怀疑是你杀了这两个人!秦殊,你还是个学生,是个孩子,你以后要高考要读书要走入社会,真的留下案底怎么办?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抱歉,以后死在我面前的人还会更多,这是原则问题,”秦殊轻叹,在刑勇着急地想反驳之前,又把话题转到另一处,“话说回来,勇哥,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刑警呢?” “……当然是为了执行正义,破案救人,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呢?”刑勇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虑。他很想大声说话,可看见怀里的婴儿眉头一皱,又只能憋屈地压着嗓子慢慢说。 “要不要让我来抱抱他?小朋友都挺喜欢我的。”秦殊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 “不行!” “那好吧,我继续。勇哥,我们对惩罚罪犯的标准不一样,但并不是彼此的敌人。如果这世上没有鬼,也许我会想在最后关头从理转文,报考江城大学的法学院……但你也亲眼看到了,真的有鬼,对不对?既然如此,我们互相帮助,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秦殊语气平静得可怕,似乎早已认真思考过这些事情,只要树立了自己的行动准则,便轻易无法再被刑勇动摇。 而说到这里,秦殊又稍稍正色几分,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所以现在我要举报,城南送子观音庙里的瞎眼婆婆,有拐卖儿童、教唆杀人的嫌疑。 “六年前,吊死在江城二中的学生家属杜小霜,实际是被她亲生父母所杀,并与瞎眼婆婆的教唆有直接关联。六年前,失踪的高一女孩杜小雪,也是被她亲自带走的,只有她能提供更多案件线索。” “……好,但是秦殊,我们抓人需要证据,”刑勇心里跳了跳,直觉告诉他秦殊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如果没有相关联的线索,我叫不动任何人,你明白吗?” “有关瞎眼婆婆的线索,我录音了,对方也知道我录音了,”秦殊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人,拿出手机,把录音文件发给刑勇,“双方知情,绝对有法律效应。” 刑勇一愣,像是被气笑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今晚要利用上我?” “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这叫寻求人民警察的帮助,算是热心群众,”秦殊也在笑,再次把湿纸巾递给刑勇,“勇哥,还是擦擦眼睛上的血吧,普通人看鬼,据说会越看越体弱。” “……谢了。”刑勇单手紧紧搂着男婴,接过湿巾胡乱擦拭几下,随后便一口气打出去三个电话,看样子是通知了不少人。 眼前的两具尸体不能乱动,要保存案发现场,等法医过来。至于尸检能检查出个什么结果,刑勇也说不好,或许只能变成两桩被上司不断念叨的悬案。 而与此同时,有另一队警察同时出发,趁着夜色加速驶入城南的山间小庙。 至于该怎么处理秦殊……刑勇知道杀人的不是他,可现在还是压根不敢放他离开。 因为秦殊一旦离开二中,想都不用想,肯定会亲自上观音庙里打探情况。等到那个时候,可能又会稀里糊涂多死几个人,而且谁也搞不清楚真正的死因,太过麻烦。 “不让我去,那我可以请一位有本事的道长过去帮看着点吗?他有官方承认的道士证,就住在那附近。” 秦殊说着便直接给徐道长打了电话,似乎只是礼貌问问,没打算征求刑勇的意见:“勇哥你也知道的,万一瞎眼婆婆有什么阴邪的手段,就算是警察也可能遭遇危险。” “行吧,人家好歹是有证的。谁像你小子这样,明明还在读书的年纪,偏要操心这么多别人的事……” “哈哈。” 徐道长从不插手二中里的任何事故,但秦殊一提到送子观音庙里的神婆,他立刻应下了这件事。城南与城西之间,只隔着半个山谷与一条江,相当于事情发生在徐道长的家门口。 道场附近有邪祟恶徒作乱,修行人伸出援手才算是自然之举。 这让秦殊心中大定。帮着刑勇给走廊拉上封锁条后,他们便暂时离开了教学楼。怀里抱着婴儿,身后跟着飘在半空的女鬼,在寂静的校园里并肩前行。 主要是因为秦殊饿了,要去小卖部那儿买点吃的。而刑勇实在不放心,必须亲自跟上。 夜间的小卖部是无人自助模式,学生老师和住在学校里的校职工刷卡可进。这里有能煮面的微波炉,货架顶上还放了急救箱,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秦殊以前还不明白,江城二中为何在这些小事上做得如此尽善尽美……直到他自己,连续两天遇到了不止一起命案。 他用饭卡买了个新奶瓶,先给即将睡醒哭泣的小婴儿泡上半瓶奶粉,交给刑勇手忙脚乱地抱出去哄,随后又用上了微波炉,火速开始煮泡面。 热气腾腾的泡面,在寒冷的夜里如同珍馐盛宴。 秦殊端起其中一碗,站在嗡嗡作响的微波炉前就开始埋头大吃,几乎顾不上碗底滚烫的热意。他太累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唔?” 当他两三口吃掉大半碗泡面之后,微波炉里的另一碗也煮好了。电器运转的聒噪声音陡然消失,竟蓦地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秦殊本能地心头一跳,轻轻放下泡面,集中精神侧耳去听,却只能听见头顶白炽灯的细碎电流,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不再有。 但人类世界是很吵闹的,堪称嘈杂。 例如小卖部门口,那些咿咿呀呀的婴儿碎语,襁褓与制服衬衫摩擦的布料动静,警制皮鞋行走时从鞋跟后传来的响声,还有刑勇时不时传出消息提示音的手机,胸腔起伏时不安稳的呼吸…… 而在此时此刻,秦殊眉头蹙紧,格外专注地听了一分钟,足以确定——这些嘈杂的声音已经全部消失,像是有诡异发生。 至于能让他做出最终判断的,是杜小霜的表情。 这是杜小霜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近乎鲜活的、不掺任何水份的惊恐。 它那只阴测测的独眼不知何时瞪大了,变成猎奇夸张的、肿胀的圆形,有鲜血不断沿着眼角淌落,却非它故意为之。因为它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染满血色的雪纺长裙随之簌簌摆动,纤细惨白的手攥成拳头、筋骨爆突。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鬼也被吓得攥紧拳头,浑身绷紧着,仿佛随时都想要夺命而逃? 秦殊脚步无声,缓缓来到小卖部门前,刷卡解锁,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但他立刻犹豫了一下,收回手,先掏出了口袋里格外安分的灰白眼球。 掀起亚克力盖子,秦殊压低声音:“哈喽,问你点事,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 “啪嗒!” 盖子自动合上了,又快又准。 而躺在软垫上的眼球,居然直接当着秦殊的面开始装死,犹如真正的尸块般一动不动。 秦殊:…… 连此等厉鬼都在装死,那外面的危险指数可想而知。现在他是真的不敢随便出去了,但刑勇和小婴儿恐怕也命悬一线,怎么办? 他冲出去闭着眼直接乱挥一顿拳头,有用吗? 不可能不去救人,没用也得有用。 秦殊深吸了口气,用力一拧门把手……没拧动。 第25章 再拼尽全力狠狠拧一下,还是没拧动。 原来如此。他被某种东西关在了小卖部里,他现在根本出不去。 与此同时,在大门的另一边,氛围同样压抑冷肃。 刑勇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咔哒咔哒”不断敲击在一起,窝囊地响个不停。 双腿一阵一阵发软,衬衫被冷汗浸得湿透,紧紧黏在他汗涔涔的皮肤上,冷风吹过,针刺般的寒意便径直渗进皮肉里。 可他无心在意这些细节,勉力维持着僵硬的面部表情,丝毫不敢再露出更多胆怯。 他怀里的婴儿不见了,他独自站在这里,可他竟生不出半分追责的心思。 他不敢动。 * 大约在十分钟前,有一名样貌极好的高中男生,裹着加厚款的校服外套,静静站在路灯之下。 刑勇彼时在忙着给小孩喂奶,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手忙脚乱的,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小半张白皙的脸被围巾遮掩,露出似青黛描画的精致眉眼,在夜色里清晰得可怕,又如同晕开的云墨般迷蒙模糊。 刑勇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艳,本以为是来吃夜宵的普通学生,想着待会儿再拦住他。但当刑勇移开视线时……却忽然忘记了他的模样。 他忍不住重新看一次,却又忘了。 刑勇发现自己的大脑竟是全然空白的,只记得那双鎏金似的凤眸。清冷视线轻轻扫过来,像一抹幽亮的萤火,像一轮灼眼的月影,将那学生漂亮的脸衬得苍白透明,几乎不似活人。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心脏剧烈狂跳起来,扭动自己僵硬发冷的脖子,不由自主想要再看第三次。 可这一次,在刑勇眨眼后的刹那,路灯下的人影竟忽地消失无踪,又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一丝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可被观测的行动轨迹。 就是一眨眼的事。烙在他记忆里的那双金珀眸子,突然之间与他近在咫尺,距离凑得太近,越看越失真。 那根本就不是活人的眼珠子,也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更像某种无机质的、镶嵌于美丽皮囊里的冰冷琉璃。 怎么真和鬼似的…… “你,你是哪个班的同学?大晚上为什么要到处乱逛?快回去睡觉。”刑勇的神经紧绷到极点,下意识想否认自己的揣测。 他甚至咬着牙拿出警官证胡乱一晃,试图装作若无其事。 而裴昭无视了他,面无表情拉下围巾,垂眸看向刑勇怀里的婴儿。 仅仅对视瞬息过后,婴儿无辜的表情竟逐渐扭曲,胸腔传出粗粝磨砂似的一连串“嘎嘎”笑声,五官面皮如变质奶油般融化散开。 它细嫩的皮肤一点一点变得粗糙干瘪,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与沟壑,连黑亮眼珠也化为暗淡浑浊,就像……就像瞎子一样。 刑勇亲眼见证这异变发生,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因为不可置信而冷汗直冒。 被他哄着护着一路抱来的小婴儿,根本就不是婴儿。 这是一个干巴巴的老太婆,四肢枯瘦佝偻如虾米,裹着破破烂烂的绣花床单,伪装成婴儿蜷缩在他的怀里! 绝对是秦殊口中的瞎眼婆婆! “咔嚓!” 恶寒慌乱间,刑勇又听见了一声熟悉而陌生的脆响。 他入职时间不算长,办案经验也谈不上丰富,但有些声音,人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不可能会忘。 那是人类头骨被生生碾碎、颈椎断成两截的声音。 瞎眼婆婆死了。 浑身骨头尽数折断,稀巴烂地碎在刑勇怀里。 绣花床单兜住了森森白骨,但她的血液、器官与皮肤,却像被直接抽干了似的,没有留下一滴痕迹。 按照秦殊给的那段录音来看,瞎眼婆婆今年恐怕有一百三十多岁,这不合理。 所以她早就死了。就算拼命以精怪妖魔的法子赖着不死,最终也只能剩下这堆干冷疏松的烂骨头。 “……同学,你到底是什么人?刚刚你做了什么?”刑勇右眼狂跳,忍着快要无法遏制的颤抖双手,攥紧床单的边角,壮着胆子再次开口。 裴昭依然没有理会刑勇,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微微皱起好看的眉。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两张,认真地擦拭唇角。 单看包装,是和秦殊同款的湿巾,印着可爱的小羊,二中小卖部里没有出售。刑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绝对不是巧合,很可疑。 眼瞧着这个诡异的学生即将转身离开,刑勇实在受不了错失如此关键线索,破罐破摔选择了更极端的问法。 “同学,你和秦殊是什么关系?” 裴昭动作一顿。 而刑勇趁着肾上腺素飙升,仍在追问不停,像是想故意刺激他出声反驳:“如果你真的不是人,那你害过人吗?秦殊是否知情,是否故意与你勾结?我有想过逮捕他……” “扑哧——” 话没说完,刑勇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心脏。 血淋淋的、不断鼓动的心脏。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握着,举到他眼前。 很新鲜,像是才刚从胸腔里掏出来,血管黏膜仍与体内器官紧密相连,在寒冬里冒着腾腾热气。 灭顶般的恐惧令刑勇喉咙收紧,无法动弹,几乎只能发出些无措的“嗬嗬”声。 而轻握着他心脏的少年,面容陡然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亦或者,是刑勇的精神太恍惚,实在看不清了。 有什么东西在侵占他的视野。他颤抖的余光里挤满几百只密密麻麻的眼睛。似金似黑的浮动光影像一条条细小锦鲤,姿态空灵,游走在那团心脏的腾腾热气里,鱼尾掀起斑斓华美的水光与波纹…… 这世界扭曲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混沌模样,唯有少年冷而清晰的声音,像干净的玉石落在柔软积雪之上。 “你想乱动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 通知通知,明天(9月7日)就要入v啦,0点更新[摸头]接下来的连续三天都是0点更新~ ps:中元节快乐[墨镜] 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砰!” 秦殊把门踹出了一个洞。 更准确的说, 是用尽办法将门锁砸烂,随后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出。 拖把棍子没用,薄薄的卡片也划不开锁芯, 窗户全都有厚实的防盗栏杆……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个无止境的、沉默至极的静谧世界里, 大脑里的负面想象会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横尸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先用拳头砸,再抬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复几次。 至于痛觉是什么?秦殊暂时忘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还能被逼出这样恐怖的力气,简直不像人类,能把那坨铁块似的门锁拆解得稀巴烂, 铁屑纷飞。阴冷刺骨的风裹满了霜雪气息, 撞开大门, 顷刻间一股脑倒灌进来。 而此时的门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抖地撑着地砖, 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陷入漫长而激烈的应激状态,因为惊恐发作而不断流泪, 肌肉抽搐着, 看上去几乎就要彻底窒息。 这和心脏病发作的反应相似,身体遭遇的不适感也相差无几,已经呼吸性碱中毒了, 要立刻处理。秦殊转身就去收银台扯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刑勇脑袋上,随后用双手稳稳按住他肩膀,与他对视。 “看着我,继续呼吸。刑勇,现在你安全了,能听见吗?我在这里,我们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钟后,刑勇的呼吸逐渐平缓,恢复到正常频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细细颤抖着,无法自控,将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几次才成功拿下来。 两人在暗沉夜幕里对视片刻,位置颠倒的荒谬感于沉默中蔓延开来。秦殊不着痕迹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头,左右看了看,主动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勇哥,出什么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声音也是嘶哑的,他闭眼缓了缓,撑着一旁的桌子缓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经死了。” “啊?”秦殊愣了愣,“……啊?” “那个男婴,是瞎眼婆婆伪装的。秦殊,帮我打电话给吴队长,赶紧通知他注意安全,行动之前必须先和徐道长对接这个消息。锁屏密码5257,快点!我的手指现在、现在不太能动……”刑勇喘着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过手机,动作迅速地拨通过去。 吴队长是刑勇的直属上司,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接到刑勇这边紧急传的消息,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反倒郑重其事地应下来,还特意对秦殊说了一句“多谢”。 第26章 这是一句非常认真的道谢,甚至让秦殊怀疑吴队长也知晓些许……有关这个世界的内情。 当然,有关这一怀疑可以等日后再去查证。现在秦殊更需要知道,当他被刻意锁在小卖部里时,刑勇究竟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及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毕竟,不知为何,刑勇看他的眼神稍稍有点奇怪。 两人坐在小卖部外的餐桌旁,埋头吃着新一轮的滚烫泡面,旁观着三辆警车驶入二中正门,一行人领着法医冲上教学楼,火速开始调查、收敛杜家夫妻的尸体。 刑勇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他没胃口吃面,只能喝点热汤。他思忖片刻,决定从头说起,没有放过任何能被大脑记住的细节。 秦殊听得认真,心中思绪却被愈发强烈的荒谬感逐渐填满:“也就是说,杜小霜的父母,呕心沥血花费重金,为此残忍抛弃两个女儿的性命,苦苦等待六年……最终根本没有生出儿子,是彻底被骗了,开开心心养起了一个妖怪似的老太婆?” “差不多是这样吧,你比我更懂这些。” 秦殊皱眉推测:“这瞎眼婆婆的受害者,恐怕不止有杜家姐妹。她或许就是靠这种邪门的法子,偷抢别人长寿富贵的命格,不停给自己续命,再伪装成小婴儿住进别人家里,鸠占鹊巢,太坏了,死得好……咳咳。勇哥你懂我的,我不会随意杀人,但有人能果断地替天行道,还真让我松了口气。” “秦殊你这心态……”刑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没有着急说教,而是忍住情绪继续低声开口:“杀死瞎眼婆婆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人。我已经很拼命地想要回忆了,还是记不住他的脸。” “不需要只回想他的脸,其他任何细节都可以,衣服、气质和声音,这些绝对是有用的,能拼凑出大概的形象,”秦殊认真地提出建议,“普通的鬼怪会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二中,我们有时间慢慢把它排查出来。” “怕就怕……他不是普通的鬼怪。秦殊,你不明白那种恐怖,幸好这事儿没让你遇上,”刑勇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此刻在我的回忆里,连杜小霜也显得眉清目秀了。” “啊?他有这么丑吗?”秦殊看了看飘在旁边的、满脸血污的女鬼,不由震惊道。 “不是,不,一点也不丑。他太好看了,眼睛颜色很特殊,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具体五官我真的记不清,但说夸张点,如果我是个十几岁的同性恋,我一定会爱上他。” 刑勇的用词也许夸张了些,但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所感受到的震撼。 他轻叹一声,揉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继续仔细回想:“他和你差不多大,身高相近,穿的也是校服,戴着条米咖色围巾,看起来很瘦很纤细……可能是灯光原因吧,他白得像一只纸扎人,光从皮肤里透了过去,有点诡异。 “可当我近距离细看时,我发现他真的是特别好看,哪怕已经记不清了,哪怕被吓得要死,我也觉得好看。啧,如果我未来孩子能有他一半漂亮,我做梦都会笑醒。” 秦殊怔了一下,隐隐有些欲言又止,决定先追问来龙去脉:“所以,他出现了,用一个眼神把瞎眼婆婆直接杀了……这些我知道,然后呢?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刑勇那种复杂而奇怪的眼神,再次轻轻扫过他,让秦殊感到一阵诡异的不安。 刑勇深吸了口气,语速很慢:“他把我的心脏掏了出来,你没听错。他拿着我还在跳动的心脏,像在随手玩弄一个无聊的玩具,还把它递到我的鼻子前面,强迫我亲眼看清楚,我的生命就这样被轻飘飘掌握在他指尖。” “……这么吓人。” “是啊,很吓人。然后他警告我,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也不能欺负他的东西。如果再有下次,人的心脏一旦被掏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刑勇苦笑:“我真的被吓破胆了,秦殊,我闻到了自己内脏的味道,你能理解吗?比尸臭还可怕,那是一股清楚知道自己濒临死亡的味儿,至今仍在我鼻尖萦绕着。” “勇哥你先喝点水,我听别人说,如果遭遇生死危机,去闻闻粪坑的味道就能缓解这种恐惧,”秦殊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对上刑勇复杂的眼睛,“好吧,不开玩笑,所以他说不能乱动他的东西……这指的是什么?是我吗?” “嗯。”而刑勇听话地拿起矿泉水,闷声应着,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头,嗓音低而真诚:“果然是我牵连你了,勇哥,对不起。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仇家,或者是有什么狗血的过去……就连我自己具体的实力,我都没有摸索明白。我实在不该让你今晚过来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岁,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被刑勇再次打断。 “就算你习惯了整日里装成大人,想承担那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横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语气放缓,“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听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现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同学,究竟谁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说到这里,刑勇温和可靠的话音一转,态度又蓦地严肃起来,不加遮掩地透出几分冷厉与威严:“无论这个人的关系和你多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绝对不能瞒着我。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你刚才想到了谁?说话!” 秦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刑勇发了几张高三实验班的班级大合照。 这是上个月举办公开课时,傅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镜。 秦殊坐在教室最后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搂着裴昭,一手很标准地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傅老师一连拍了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发了过去。 他很配合,于是刑勇也丝滑地收起了逼问犯人似的严肃态度,放大照片细细观察着,还不由挑眉夸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来挺帅的嘛,这些年收过不少小女孩的情书吧?可别随便早恋啊。” “不会的,我对谁家女孩都没有过那种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这根弦,”秦殊说着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声音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说不好。围巾颜色有点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两个同学,他们也戴了这种款式的围巾,冬天就是这样,太大众了。” 秦殊轻“嗯”了声,低声解释:“围巾是我买来送给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体不好,还有点挑食,我怕他在降温时被冻坏了,可能会生病。” “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除了汤睿诚……汤睿诚就是昨晚被砸伤进医院那个,那倒霉蛋是我的发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听着秦殊苦中作乐般的轻笑,刑勇表情也有些复杂。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没办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确实非常可疑,你觉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事件的亲历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来提供线索,但我不会随意评价他,”秦殊声音依然很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缓慢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查的,或者,明天就来我们班里转转,当面问他。” “……我知道了,确实只有我能判断。”刑勇叹了口气,放大照片紧紧盯着裴昭的脸,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为那些细节的符合,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实在无法板上钉钉地说出——就是裴昭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蚂蚁那样,用那双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着他,轻声警告他,别再乱动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裴昭,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细腻情绪。 他身体的朝向,是稍微贴着秦殊那边靠过去的,眼尾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而那双金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似乎还有些许困扰。没错,他曾抬起手轻轻推拒着秦殊的胳膊,想避开这个用力过猛的搂抱……但是没推动,只好无奈地被秦殊抓进怀中,半张脸埋进了暖融融的围巾里,唯独剩下那点微弱的红晕露在外面。 第27章 傅老师连续抓拍的照片,完整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这样的反应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样,还被秦殊毫无距离感的行为衬得有些可怜。 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干净的,泛着一股柔软而鲜活的气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体验一次那样美好的青春。 ……偏题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仓促回神,发现自己曾经笃定的想法竟然莫名开始动摇。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会再来走访询问一次。提前告诉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进入怀疑名单,我不需要你表态,但是你不准阻碍警方办案。” “嗯嗯,那是当然。” 说到这话时,秦殊正从小卖部里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不让面汤撒出碗边,乌黑碎发落在饱满的眉骨上,长长睫毛轻垂着遮住那双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灯的侧脸,在冷光里倒映出一片朦胧阴影。 刑勇无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体内从未安稳下来的心脏,再次猛地跳动了几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调整呼吸,不动声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脸上那抹淡淡的阴翳,早已被冷风吹散无影,化作真诚而温和的关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没吃饱。 他埋头吸入一大口滚烫的面,囫囵吞下,随后揉揉自己差点被噎住的胸口,一脸真诚地提出建议:“勇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过度的压力后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精神崩溃的。” 刑勇愣了下:“可是……” “学校这边的尸体有你同事处理,送子观音庙那里有你的队长在场,放心吧,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也记住了吴队长的电话,如果他们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觉。找不到,我就过去帮忙。”秦殊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头头是道。 而刑勇听得又气又想笑:“这些话不该是由我来说吗?秦殊,你才是那个应该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会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个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说好今晚解决,我就会在今晚解决。她逗留得越久,阴气就堆积得越多,推延和心软绝对不是好事,对谁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学校里,不止有杜小霜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测,以后你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难不成以后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秦殊眨眨眼。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天天忙活着抓鬼,难道不睡觉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开手边的一罐冰咖啡,轻勾着唇直接反问:“勇哥,你想想,要么我积极主动地解决问题,要么我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让你和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二选一,哪个更好一点?” 刑勇沉默了。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驳。 因为鬼不会被子弹杀死,也无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连正经的道长也拒绝干涉,所以在二中里居然还真只有秦殊能做,别人都解决不了。 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 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门时,起初是把她当嫌疑人扣押起来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哑、写字还手抖,几乎无法交流。其余寺庙的工作人员也听不懂他们的来意,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正面面相觑挠着头呢,直到徐道长施施然赶来,大展神威。 他用新鲜取到的黑狗血为墨,当场提笔写下一张符箓,以火焚烧,又将灰烬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泼,真相这才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唯独头发仍是花白的,眼睛一点也没瞎,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挣扎与无助泪光。 真相惨烈而残酷,她说不了话,并非是真的变成哑巴,而是因为……两片嘴唇被人为地缝上了。很奇怪的缝线,肉白色,看起来是用细细的肠衣揉搓而成,闻着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越看越不舒服。 这些细节情报,全都是吴队长告诉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说话不少,还接受了秦殊的视频通话请求。当两人礼貌而克制地交流着线索时,吴队长还主动将镜头偏向了一边,对准披着警制外套、正在接受医生治疗的杜小雪。 飘在秦殊身边的杜小霜听得最为专注,也在镜头扫过去、看到杜小雪的那个瞬间,险些彻底崩溃了。 它脖子颤抖着裂开,从勒痕处断成两截,于是手忙脚乱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结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后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头,粗暴地把秦殊挤开,凑近上去紧紧盯住屏幕。 屏幕那头的吴队长随之一怔,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杜小雪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链接,红着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过来。 “啊,啊!” 六年没有说过话,杜小雪忘了该如何开口,艰难吐出两个不成调的字来。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没猜错,你的姐姐在看着你呢。来,把脑袋凑过来这边一点,让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脸。” 秦殊适时插话,扬声温和道:“杜小霜很想你,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释怀,在人间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让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蓦地站起身,推开警察跑过来看向镜头,僵硬的声带颤抖着裹带上了浓郁哭腔,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姐!” “对,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几声吧,她很想听你喊姐姐的。这六年来,她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秦殊很有耐心,吴队长也一样,稳稳举着手机让姐妹俩进行最后的交流。哪怕从吴队长的屏幕上来看……秦殊这边,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与空白,全程的沟通,只靠秦殊一个人来负责传话。 但吴队长什么也没说,任由手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次也不曾打断这诡异的交流。 当然,这样暖心的场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秦殊将杜小霜的遗言尽数传达完毕,确认杜小雪全部听懂、能够理解之后,他没有再多犹豫一秒。 杜小霜也没有犹豫。她在人间逗留的每一日,其实都很痛苦。 死前的惨痛记忆不会消散,弄丢妹妹后的思念与忧虑却在日渐加深,那种强烈的愧疚,是比体肉苦痛还要更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这种痛苦才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静地托着自己的脑袋,用双手轻轻捧起,缓慢递到了秦殊手中。 “再见。”秦殊低头看着她血淋淋的眼睛,认真道。 “再,见……”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声音,从他手中的脑袋里传出来,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咔嚓——” 紧接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清脆声音同时在电话两头出现,于静谧夜空中骤然响彻。 秦殊亲手捏碎了这颗脑袋,眼看着杜小霜的身体也随之消散,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些许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萤火虫发出黯淡的光,星星点点残留在秦殊手中,又转瞬钻入了他的掌心。 第28章 “嗯?”秦殊一怔,总觉得有阵热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但细细感受,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观音庙那边有些骚动。 在亲眼目睹一名老婆婆变成年轻的女人之后,再次目睹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让刑侦二队的队员们都不禁头皮发麻,心里泛起各种嘀咕。 实在没忍住,他们便凑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诡异见闻,越聊越是起劲,直到吴队长猛地一皱眉,扭头吼道:“都别给我在那儿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鬼?!这种事以后还会出现,你们必须早点适应,江城已经变天了!听清楚了吗?” “是!” 电话那头齐刷刷的洪亮应声,听得秦殊也莫名激动起来:“那个那个,请问吴队长,江城变天了是什么意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咳。” 吴队长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拿着手机独自走到角落里,确认周身无人在偷听才继续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长说的。至于具体含意,其实我也很好奇,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懂行的呢。” “哈哈!” 话音刚落,一声秦殊听着很熟悉的轻笑,冷不丁从吴队长背后传来,把人家吓了一大跳。 是徐自如,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蓝道袍,束发无冠,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随意洒脱。 他见吴队长被自己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得意地笑着捻起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吴法师,天机莫测,切勿窥探。我等寻常人不可插手天道因果,切记切记,平日谨言慎行即可。” “那我呢?”秦殊当即找到机会,再次插话,“我能插手吗?” “咳咳,贫道不知……” “徐道长,您就别再当谜语人了。我非常需要学习知识,什么知识都可以,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全靠上网读周易。万一我自己瞎琢磨,捅出大篓子了怎么办?” 秦殊发现他又想避而不谈,赶紧接着追问:“就比如说,瞎眼婆婆这招伪装婴儿,究竟是怎么弄的?她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我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我可以学吗?” “咳,秦法师,那些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罢了。只需找一寻常三火旺盛的男子,再拿上一碗新鲜黑狗血,即可轻易破解此法,难就难在最初的辨识而已。” 徐道长想了想,斟酌解释道:“所谓旁门左道之流,便是那等既无修行天赋,也无正统师承之辈。他们偶然得了些小小机缘,粗浅学了些命理与术式,再拼凑出一些或阴毒的、或不成章法的小戏法,就敢自封为神婆道姑,亦或是老道真人……秦法师,我等正统道人绝不可与之为伍。”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在这时却突然发现了新的信息:“慢着,徐道长,我和您的正统,是一条路上的正统吗?” “啊,这……” “您想想,我只能看见鬼,然后靠拳头杀鬼,根本不会吐纳打坐,也看不到那本所谓的《九幽冥狱经》。而徐道长您是修行之人,您学过很多专业经文和法术,对吧?咱俩区别好像还挺大的,除非……您确实知道我的其他底细?难道我上辈子也算是三清座下的?” “哎呀,这这,秦法师,贫道实在不敢妄自议论……” “既然如此,如果我想要学点旁门左道的小戏法,您那儿有门路吗?”秦殊眯起眼睛。 一路逼问到现在,他的真实目的才终于展露。秦殊不指望徐道长教他太多,但既然旁门左道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那他必须也要学会。 “啊,有是有,但……” 秦殊笑眯眯打断他:“您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会当您的徒弟,我学到什么、做了什么,在未来都与您毫无关系。别人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我是网上看到的。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徐自如抬手掐算着什么,似乎还在某些纠结因果问题。 而负责拿手机的吴队长被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实在不忍心让满心好学的好孩子遭受打击。所以他大手一挥:“这样吧徐道长,您只教给我一个人不就行了!我再趁着您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这些东西私自传给秦同学,反正不关您的事,如何?” 秦殊眼睛一亮,徐道长的眼睛也跟着一亮。 这法子有点猥琐,但好像不是不行。 于是,半小时后。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秦殊洗了今日的第二次澡,又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他坐在餐桌前,盯着手边那颗仍在装死的眼球,又瞥了眼手机里不断冒出的新消息,沉思许久都没有动作。 那阵铺天盖地的食欲突然又消失了,因为秦殊心情不好。 加上吴队长的联系方式之后,秦殊很快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很粗糙的txt文件,名为《民间100招秘术大全》。 看起来很像骗人的东西,但其中确实有五花八门的法术技巧。而多数法术的实施,依托于山精鬼怪等自带灵气之物,或是道士祭炼的成品法器、法宝和符箓,对施法本人的道行要求并不算高。 既然如此,秦殊便不由得猜测,虽然他自己没有所谓的道家法力,但或许能借用这颗超级大厉鬼的眼球,做一些方便战斗和自保的事情……比如像今日白天时,他下意识把眼球扔出去处理跳楼鬼的双腿,它还挺配合的,处理得干净利落。 然而,就是这种诡异的配合,让秦殊无法放心利用它。在医院时,它分明是一只并不太好沟通的厉鬼,而且怨气深重,看久了会觉得很瘆人,久而久之还有可能被它植入诅咒。 按理来说,在它顺利与张女士的尸骨合葬于云城之前,它会一直处于执念未消的怨恨状态。 可尸骨还在运输的路上,距离云城仍有两天的路途。 秦殊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颗眼球的气质,擅自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改变,此时它周身真的毫无怨气。秦殊看得非常仔细,能够百分之百确认——那些会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都消失了,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现在就像一颗很可爱的史莱姆球,专注于装死,乖巧得能任他揉捏。 更重要的是,秦殊亲自把它带出了江城二中,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按照杜小霜的说法,鬼监狱是个只进不出的牢笼,没有个千百年的正经道行,寻常小鬼做梦也别想冲破限制。秦殊实践过,拉着杜小霜在后门边缘徘徊,他能出去,它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然而,这颗眼球就能出去。身为医院分尸案的受害者,说到底它也才去世了不到半年,凭什么它可以丝滑地离开学校,全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如果它能离开二中,那么今夜,把刑勇心脏给掏出来的那个“人” ………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推开那颗安静的眼球,起身走向酒柜。 他像没骨头似的倚在酒柜边,随手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 这是他爸留下的酒,家里没人爱喝。秦殊也觉得挺难喝的,懒得加冰,猛地来上几口,回甘浓烈的酒液直冲心肺,把头脑也烫得火烧火燎。 胡乱喝酒没用的,他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思索,不断回忆着刑勇那张陷入崩溃后抽搐的脸、那双被恐惧彻底涂抹的眼睛。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道行高深,是不是也可以轻易离开这所谓的鬼监狱,所以根本无法通过排除法来判断出……他究竟是谁? “裴昭。裴昭……裴昭才不会害我呢,别放屁了秦殊。”秦殊低声喃喃着,放下酒杯,缓缓贴着酒柜靠坐在木地板上,目光落于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 他就这样坐着,许久没再开口说话。反正家里也没人和他说话,这很正常。 “叮——” 不知过了多久,深更半夜的,秦殊手机里突然响起新消息通知。 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摸,寻摸半天终于摸到了倒扣着的手机,刺目的白光与占满屏幕的几大坨新消息,照得秦殊微微眯眼。 【aaa赶尸刘阿哥:秦先生,你好你好!很抱歉一直没能正式打招呼,这两天我遇到了点事儿,差点死在山沟里,一直没信号哈哈哈哈。我叫刘阳阳,很荣幸认识你!大佬你太牛了啊啊……抱大腿.jpg】 【aaa赶尸刘阿哥:对了秦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俺们寨子里的族老对合葬有点意见。就是江阿妹的那个女朋友,是叫许芊吧?对对,芊阿妹的尸骨实在太凶了,而且还不完整,按照族规是绝对不能送进墓地里的。因为俺们的规矩是这样,在族人去世之后,必须保证遗体完整,然后正正经经地赶尸入坟,其他安葬方式都很容易闹出事的!】 第29章 【aaa赶尸刘阿哥:但话又说回来,合葬也不能不做,这可是江阿妹自杀换来的遗愿,对吧!而且芊阿妹真的太凶了,妈呀,超级大鬼王啊,万一没安葬好她,她把俺们寨子的人全都吃光了怎么办?所以那个,秦先生,我这边有一些小小的请求,大概两三个请求吧?还有一件我私人求助的麻烦事,非常迫切紧急需要您帮忙,报酬五百万,不够的话还能再高,咱明天能聊一聊吗大佬……抱大腿.jpg】 秦殊:“……” 他拍拍自己发烫的脸,目瞪口呆地看了又看,开始怀疑这位叫刘阳阳的云城阿哥,到底有没有发错消息,有没有找错了人。 “大佬”这个词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连这种专业的、有家族传承的赶尸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甚至是价值五百万的超级大麻烦,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秦殊怀疑自己喝醉了,或者脑袋出了问题。 他撑着酒柜默默起身,戳弄着几乎要把自己亮瞎的屏幕,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般把手机揣进口袋,晃晃悠悠赶紧回屋睡觉。 当然,他没给刘阳阳发消息。刘阳阳想要明天再聊,那他就明天再回复算了,免得夜里稀里糊涂地说出什么瞎话来。 而与此同时,江城二中,陷入沉寂的男生宿舍楼。 裴昭独自坐在天台上,一言不发看着月亮,看了许久。 他兀自发了会儿呆,才再次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里唯一的聊天框,随即静静地陷入沉思。 秦殊给他发了三百多条新消息。 其中绝大多数消息,是一模一样的小猫流泪表情包。 而掺杂在表情包里的几十条文字信息,几乎全都是“昭昭”两个字,以及莫名其妙的“qaq”表情。 裴昭看不懂。 他托着脸,用一根手指慢慢滑动卡壳的手机屏幕,把每条消息都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多久后,裴昭看完了,目光却早已逐渐放空。 怎么办。他还是看不懂。 第20章 你觉得裴昭好看吗? 秦殊不是一个酒品很好的人。 毕竟他不常喝酒, 也不爱喝酒,向来是个老实孩子。 但这种事情可不止发生过一次。因为学校食堂里的红糖甜酒汤圆,后门小吃摊的酒酿桂花糕, 以及某些漂亮饭餐厅里的冰淇淋和烩牛肉……全都产生过类似效果。 酒品不好就算了, 很显然秦殊的酒量也不太好,偏偏裴昭每次都是那个被他骚扰的人。 别说搂搂抱抱这种最基础的, 秦殊甚至还喜欢给他的头发编辫子, 把他扛在肩上大喊“我打猎回来了”,亦或者拆开裴昭的校服,试图用针线亲自设计成更时尚的款式。 裴昭从来没生气过。 从来没有。 这一事实,让亲眼目睹过几次酒醉现场的汤睿诚大惊失色, 在背后蛐蛐人家时的口风都变了。 起初还是:“老秦,你为什么非要和那个冷冰冰的帅哥一起玩?他就一乖乖好学生,不爱打球又不玩游戏, 你俩平时能聊啥?我说真的, 绝对尿不到一壶里。” 后来变成:“秦殊, 你有病吧怎么又欺负人家?那么好脾气的人被你折腾跑了咋办?你那两只手能不能学着收敛点, 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秦殊听进去了,也曾努力反省,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作风端正的新时代高素质人才, 但是根本没用。再有下次, 他那晕乎乎的大脑还是会故技重施。 也许这事儿也不能全赖他,秦殊觉得裴昭就是在有意无意惯着他。别人听了都不信, 可秦殊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人被纵容了, 他自己是绝对可以感受到的。 例如翌日早读时,当裴昭面无表情打开手机屏幕,让秦殊看看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看着那堆挤满屏幕与信息栏的流泪猫猫头, 秦殊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愣是一个字都没解释,仿佛无事发生。 他直接把裴昭的手机给按熄屏了,又若无其事地拉着人家的手捏了捏,趴在桌上低声道:“昭昭,我好困,先睡一会儿。如果老傅来巡逻了就把我摇醒,好不好?” 裴昭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拉过去当枕头,无语地扫他一眼:“作业写了吗?” “嗯,都放在我背包最后那层,课代表来收的话你随便拿。”秦殊的声音越说越低,浓烈的困倦感不加遮掩。他把脸贴在裴昭冰冰凉凉的掌心里,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知道了,睡吧。” 于是,这个小小的危机就结束了。 裴昭一直没有叫醒他,单手做题照样行云流水。而秦殊伏在硬邦邦的课桌上,睡得不算安稳。 他自己反复醒了几次,但也一直假装根本没醒,耍赖似的贴着裴昭不放手。 这样平淡的时光能持续多久呢?也许只会越来越短。 秦殊不想放过一分一秒。 再睁眼时,英语课已经过去了一半。sara已经讲完上次小测的完形填空和作文,便让大家自习,一口气发了五张卷子下去,当作剩下半周的英语作业。 前排的人还在刷题,后排的纸条很快就传了起来。警方消息瞒得很好,没人知道,昨夜的走廊上曾有一对夫妻,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而且死相颇为灿烈。 因此,大家仍可以事不关己地谈论别人的事情,津津有味。二中里的话题仍围绕在那名跳楼的男生,那个被“爆头”的何老师,以及依然倒霉躺在医院的汤睿诚身上。 各种谣言与怪谈故事,被煞有介事地传播出去,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秦殊伸手接住一只隔空飞来的纸团,打开随意扫了眼,不禁哑然失笑。 不单有人造谣汤睿诚被鬼诅咒,还有人在传这种诅咒是秦殊带来的,说秦殊最近几天精神状态很不对劲,连老师都提起过好多次,说不准就是被鬼附身了。 “被鬼附身……被鬼附身。”秦殊暗自嘀咕两句,收起纸团。 他没把谣言放在心上,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这样的揣测,却忽然让他心头升起一丝淡淡的忧虑。 如果学校里真的有人被鬼附身了,他能怎么处理?直接揍一顿有用吗? 秦殊陷入沉思,偷偷拿出手机,开始专注阅读《民间100招秘术大全》,还真找出了不少办法。 道士擅长的符水法事暂且不提,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可以烧香送鬼,或是准备好干净的食物与清水供上,用竖筷子的方式进行灵界沟通。 如果沟通成功,鬼怪吃了贡品再听些好话,便会舒舒服服地自行离开。若是沟通不畅……需要蘸取公鸡血,抹在被鬼附身之人的眉心,随后让施法者取出一把杀猪刀,朝着空气一边怒骂脏话,一边挥刀乱砍,最好能狠狠吐几口唾沫,并尝试泼洒朱砂和粗粝的老盐。 秦殊沉默了。这好像不是在学校里能轻易实践的办法,有关材料的获取与保存都会非常麻烦,更别提乱砍空气和怒骂脏话了。 最大的难题在于,秦殊说不了脏话,也没学过几句有用的。小时候家里管得严,长大了自己也不喜欢,所以根本骂不出口。 不过……民间秘术也不仅限于徐道长传给他的基础办法,秦殊已经瞄准了另外一名潜在的老师。 ——那位性格过于活泼的刘阳阳,专业赶尸人刘阿哥。 秦殊同意与他聊聊,随后得知刘阳阳在今早日出时便已经抵达了江城,此刻正在市一医院接受骨折治疗。 据刘阳阳解释,他在完成上一单业务的过程中遇到了些“小危险”,手臂骨折、大腿脱臼,昨晚给秦殊发消息之前才艰难脱身。 此人连夜从不知名的山沟沟里翻出来,鞋底都被磨成了薄薄一片,居然还披星戴月地徒步赶来江城,体力与耐力都极为惊人。 秦殊大受震撼,在心中单方面封他为绝世狠人,并主动开口请他吃顿午饭。至于接下来彼此各有所求的事,全都可以等到吃饭时再慢慢协商。 “昭昭,午休时我要请一个很厉害的赶尸人吃饭,就在清风茶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裴昭直接无视了“赶尸人”三个字,似乎对刘阳阳的身份没有一星半点的好奇,却又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我陪你去?” “我害怕,一个人我不敢去,”秦殊轻轻扯着他的袖子,说得跟真的一样,“你陪我嘛。” “……” 没有强硬干脆的拒绝,就等于没有拒绝。秦殊扬唇一笑,变本加厉:“你不喜欢吃那里的东西也没关系,我点外卖,你想吃什么我就点什么。之前说好请你吃火锅,最后又是你偷偷付的钱,昭昭你就是故意的,这一次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好了,我去。” 裴昭欲言又止,脸上的无语之色一览无余。他当然能看出秦殊就是胡说八道,但他被这人磨得没办法,也只能无奈地应了。 第30章 秦殊就是故意的。 他现在非常需要知道,其他懂行的、更专业的人,在亲眼看到裴昭本人的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不管是自我安慰,是定心丸,还是无法再被刻意忽视的真相……总之,他需要得到多方视角的反应,听听别人的想法。 可惜,徐道长像躲避妖魔鬼怪似的,从线上到线下都躲着他,经常已读不回。除了秦殊想买符箓时他会火速出现,其他时候,无论秦殊说什么他都不乐意靠近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看看刘阿哥的意见了。 趁着刑勇还没有来二中进行更多调查和询问,秦殊想抢在他之前,尽可能得到足够有用的信息……至少能找出个让他思考的方向,至少让他心里有数,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于是午休时间一到,秦殊就马不停蹄拉着裴昭从后门离开。校门外的小吃摊已经热火朝天,冬日里烤得油滋滋的烤肠和炸鸡最受欢迎,散发出不健康又摄人心魄的诱惑香气。 裴昭却看都没看一眼,说自己最近没什么食欲。 秦殊微微挑眉,去奶茶店取走一杯提前买好的雪顶茉莉春。 这是裴昭喜欢的口味,冰冷又清淡。秦殊拿勺子挖走一口冰淇淋,试探着尝了尝,立刻被冰得五官扭曲,赶紧把这邪恶的饮品塞进裴昭手里。 “嘶……真不冷啊?” 裴昭被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不冷。” “不信,把手给我。” “哦。” 冰凉的手指被秦殊攥在掌心,一时半会儿捂不热,仍透着股能把人灼伤的冷意。像是抓了一团软软的鲜雪,握得越紧就越是寒冷,让秦殊的手也几乎要逐渐失去直觉。 但秦殊没有松手,裴昭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两人沉默地牵着手,慢悠悠走过喧闹马路,直到宁静的落雪声变得清晰可闻。 小巷里的清风茶馆一如既往,藏匿在细雪与枯树间,门前小路被清扫得整洁利落,自带着令人安心的清静感。 秦殊会把吃饭地点选在清风茶馆,倒也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喜欢吃素,而是因为刘阳阳的私人信仰,亦或者说……修行要求? 他在三十岁之前,都不能吃任何红肉,猪牛羊是碰都不能碰的,也不可以结婚,以及做任何情侣们爱做的事。据刘阳阳自己表示,这和他们那儿赶尸人自小修炼的功法有关系,一旦违禁,便可能招惹上无法想象的极致恐怖。 但这些禁忌,并不会妨碍刘阳阳变得强壮。 他真的很强壮,身高足有一米九五,皮下脂肪近乎不存在,视觉效果比秦殊要高出不少。坐在简洁优雅的茶室里,犹如一只强行闯入的野兽,浑身满是腱子肉与虬结的青筋,一看就充斥着爆发性的力量。 配上傻乎乎的阳光笑容,刘阳阳像只开朗好动的大青蛙。 “大佬!你好你好!大佬的同学你也好你也好!” 首先是一次热情洋溢的握手。刘阳阳骨折的左手还打着定型绷带,却丝毫不影响右手的恐怖力气。 秦殊有种手指被车门夹住的错觉,勉强扯出个笑:“叫我秦殊就好,他是我朋友裴昭。刘先生,一路赶来江城很辛苦吧,不用那么客气,我们边吃边聊?” “咕噜——” 话音刚落,嘹亮的肠鸣声在室内响彻。刘阳阳嘿嘿笑了一声:“好嘞秦哥,我确实几天没吃东西了,有点饿。” 几天没吃东西……这可不仅仅只是有点饿的程度吧?秦殊唇角抽了抽,已经懒得纠正这声“秦哥”的问题了,拉开椅子让裴昭先坐下。 “这里的茶叶不错,刘先生想喝普洱还是大红袍?” “只要是解渴的都行,不挑不挑!” “……你不会也好几天没喝水了吧?” “啊哈哈没事的,在医院门诊时,护士给了我一小杯开水,死不了。” “……” 秦殊叹了口气,对于刘阳阳的怪异程度,再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清风茶馆提供的素斋色香俱全,秦殊又点了两只附近烧卤店的金牌烧鹅,还有裴昭喜欢的冰淇淋可丽饼。摆满一大桌子之后,看起来确实颇为丰盛,至少大大超出了刘阳阳的需求。 裴昭一如寻常那样不爱说话,对别人的事情似乎也毫无兴趣。他慢悠悠把奶茶的雪顶吃完,又安安静静地品味起自己的小甜品。 而另外两个特别能吃的人,一上餐桌更是不谋而合,沉默而激烈地干掉两只烧鹅,才终于恢复了交流的欲望。 “刘先生,你觉得裴昭好看吗?”秦殊喝了口茶,率先出声。他发音吐字十分清晰,想传达的意味却极为不明。 茶室里的氛围陡然转变,裴昭呆了呆,手上还拿着烧鹅腿的刘阳阳也是一愣,差点被食物噎住。 刘阳阳疑惑地与秦殊对视片刻,而秦殊坦然地回看着他,并没有再进行任何补充发言。 “……啊,好看啊。” 刘阳阳老实而不安地回答,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巡梭,还是没看懂秦殊想得到什么回应。于是他怂怂地再次强调:“你、你俩都挺好看啊。” 秦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般追问:“他长得这么好看,你觉得正常吗?” “……啊?正、正常吧?”刘阳阳愈发坐立不安,“现在条件好了,年轻一代就是越来越好看嘛……” “好的,那没事了,”秦殊露出笑容,餐桌下的手悄然覆在了裴昭腿上,“所以刘先生,你来江城这边,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我能帮得上你,我会尽力。” “咳咳,啊,没事了就好。事情是这样的,江阿妹和芊阿妹的合葬仪式……俺们族老说了,必须要有秦哥你在场才能举行,否则很难办。寨子的老人差不多都去世了,剩下的年轻娃娃压不住。”刘阳阳颤颤巍巍说着,偷摸喝了一大口热茶。 “我也很年轻,难道我在就能压住它了吗?”秦殊有些好奇,“刘先生,我对这些鬼怪的知识涉猎不算多,可以的话麻烦你多解释一点。” “秦哥可不要谦虚!我都不是道家的出身,但一眼就能看出你的高深道行。阳气旺成你这种程度的可不多见啊,也只有你能轻轻松松镇压那等邪祟东西。” 刘阳阳自顾自激动起来,止不住地啧啧称奇:“三火滚烫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样,寻常小鬼被你摸摸脸就要魂飞魄散了。哎哟,如果我有这么好的体魄,我哪会被困在那种阴湿地方,几日几夜都出不来。” 所谓三火就是三味真火,分别为天罡、地煞和人灯,位于人体的双肩与头顶之上。三火旺盛者,寻常神鬼避之不及。 秦殊听说过,小说里读到过,照镜子时使劲看,也许能朦朦胧胧看到点焰光虚影。但他本人是真感觉不出有什么区别,毕竟二中里的鬼怪,恐怕没一个简单东西。 “所以,你们最需要的其实是我的阳气?” “没错!而且秦哥你是收服芊阿妹的那个人,有你在场,芊阿妹暴起失控的概率会低很多,”刘阳阳满眼写着佩服,抱大腿之意昭然若揭,“包吃包住包机票,秦哥就当周末来云城玩了一趟,怎么样?” “……理解了,我能把裴昭也带上吗?”秦殊想了想,戳戳裴昭的胳膊。 裴昭似乎在走神,目光落在众人身后的储物柜上,听到秦殊的问题也没说话。 没说话基本就是同意了,刘阳阳也很配合地上赶着道:“当然当然,好朋友一起旅行多好,裴哥你的机票我也包了,我到时候带你们去山里转转,拿点野灵芝再回家。” “行,现在我们聊聊你的麻烦事,”秦殊没有感到多么兴奋,因为他怀疑重头戏还在后面,“刘先生,这事情是有多麻烦,才让你舍得分给我五百万的报酬?” “啊……哈哈哈,说麻烦也不是特别麻烦,对秦哥来说肯定轻松。这钱也是雇主那边给得丰厚,我一时没忍住就接下了,”刘阳阳挠了挠头,有点尴尬,“接下之后才发现,我文化水平太低,一个人真做不来这单子。” “当赶尸人,还对文化水平有要求?”秦殊一怔。 “没办法,死者本人是个老外,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呢。嗐,也是可怜人……我要负责来江城接走尸体,一路送到边境去就行了。那些官方手续都办好了,结果就卡在接走尸体这一关。” 秦殊更疑惑了:“什么情况,难道你还要和尸体讲话吗?” “没有没有,尸体咋会讲话嘛。问题出在他去世的地方太邪门,还有他的守护灵,看起来跟鬼差不多。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哎哟凶得很,一直入我的梦里攻击我、吓唬我,偏偏我听不懂半个字的鸟语,我根本没听明白,它到底想要我干啥。” 第31章 刘阳阳深深叹了口气,显然被折磨得焦头烂额,紧接着道:“我在江城也没几个熟人,所以才想麻烦一下秦哥,帮我当当这洋鬼的翻译,有事可以好好讲嘛。如果实在沟通不了,到时候咱俩一起打死它也行。” 而秦殊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刚建立起没多久的世界观再次受到挑战,不禁幽幽道:“……洋鬼。不是,真的假的,这世界上还有洋鬼?具体地址在哪,这个我必须要去看看热闹。” “我也要去。”就在这时,裴昭也冷不丁开口。 秦殊闻言一怔,心里悄然泛起某种不安的浪潮。 先前他随意搭在裴昭腿上的那只手,也随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似乎是用力太猛,令裴昭盯着他微微蹙眉:“轻点。” “抱歉,”秦殊仓促松了手,却依然没有将手收回来,正色问,“为什么你想去?” 裴昭歪了歪头,十分坦诚:“因为好奇。我也没见过洋鬼。” 第21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短暂的午休时间, 转眼就结束了。 秦殊没再追着裴昭的解释不放,先和刘阳阳商定好时间日程。 后天晚上,他和裴昭翘掉周五的晚自习, 一起去看看刘阳阳口中的尸体守护灵, 亦或者说,“洋鬼”。 具体地址位于城东火锅店附近, 再沿着江水骑行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那个地方, 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天主教堂,据说解放前它便已经伫立于江边,因为在战中庇护了大量难民而享有美名。 华国的天主信徒本就不多,在崇信道士的江城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无数战火与岁月的打磨,曾经那华丽古典的装修也渐渐变得破落灰暗。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 随着江城的扩建、市中心的转移而销声匿迹, 年轻一代几乎没有再听说过。 刘阳阳作为一个外地人, 却是比秦殊还清楚城东教堂的细节构造。他们赶尸的“业内人士”口口相传过, 从这座教堂里带走的尸体都非常邪门,就算是正常死亡的普通尸体,也有可能在半路上突然出现尸变, 阴得很。 至于去云城观看合葬仪式的行程, 秦殊决定把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他原本还担心那只厉鬼不会同意,直到他当着刘阳阳和裴昭的面, 把口袋里安分老实的眼球掏了出来。 “你同意吗?” 刘阳阳一眼就看出这东西邪气有多重, 吓得半死,火速躲到了餐桌之后。而那颗眼球一动不动,比昨夜还像只柔软无害的史莱姆玩具。 秦殊揉揉额角, 再次认真复述:“许芊,你和张美江的双人合葬,要推到半个月之后才能完成。你确定自己没有意见,也不会因为心里等不及了,背着我去外面偷偷杀人?” “……没反应我就当你同意了,”秦殊把它收回盒子里,看了眼哆哆嗦嗦的刘阳阳,有些好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它还真没伤害过无辜的人,算是厉鬼里面的好鬼了。” “秦哥啊,您碰它摸它没关系,我碰一下可能会短寿十年的!今晚真要做噩梦了……啊!” 刘阳阳话没说完,忽然又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秦殊霎时精神紧绷,下意识伸手搂住裴昭,直接把人家单手抱起来,迅速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他说话时还猛地感到心口一凉,有种诡异的湿润与寒冷从胸前弥漫开来,秦殊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但幸好,只是因为裴昭在悄悄享用茶馆里的抹茶雪糕。 一共有三颗雪糕球球,圆润漂亮,盛放在精致的小瓷盘之上,撒满了厚重到奢侈的抹茶与可可粉。 被秦殊如此突兀地抱起来,裴昭只有余力拿稳手里的勺子,可他勺子上的半颗雪球却残忍地被大力甩飞,径直掉落在秦殊身上,将校服衬衣糊得一团狼藉。 “赔我。”裴昭不满地竖起勺子,用柄尖戳了戳秦殊胸口的脏污。结果意外戳到某种软弹的肌肉触感,裴昭又不着痕迹愣了一下,迅速把勺子收了回去。 秦殊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不好意思地笑笑:“错了错了,明天请你吃双份……话说回来,刘先生,你在叫什么?” 茶室里一如往常,至少秦殊没看见任何鬼怪的身影。 刘阳阳刚要张口解释,便有一阵急促而突兀的敲击声,完美代替他解释了一切。 “砰砰砰!砰!砰砰!” 秦殊追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这敲击声来自储物柜的内部,靠近茶室墙角。 这是一个用来装碗筷和茶具的柜子,足有半人高,通体梨花木,完美融入环境之中。秦殊记得,之前裴昭发呆走神的时候,眼睛似乎就一直看向这边。 难道裴昭早就发现这里有异常的东西?为什么他会这样敏锐? “不好意思哈秦哥,是我的客户突然间尸变了,问题不大。马上处理。” “原来如此……等会儿?” 秦殊陡然一惊,心里那些来不及问出的疑惑被暂时压住,还把裴昭抱得更紧了,说什么都不肯把怀里的人给放下来。 他也没想到刘阳阳能奇葩到这种程度,来吃饭也要带上一具名为“客户”的尸体,而且就这样水灵灵放在储物柜里……还有清风茶馆的老板也是奇人,怎么连这都能同意? 秦殊心头凌乱,而刘阳阳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急急忙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几团乱七八糟的绿色草药,而刘阳阳用手抓住一小团,放进嘴里嚼了嚼,同时又从自己身侧的腰包里,拿出几张抹满朱砂的符纸。 这是云城的辰州符。同样起源于炎黄巫术,却与徐道长所持有的符箓有肉眼可见的微妙区别。 秦殊趁机偷看了一下符箓结构,用这两天粗浅学来的知识仔细辨认其中内容。 符头三点为祖师三清,主事符神写了后土娘娘的名号,小字细细写着请娘娘在赶尸路上出面护佑,厌压阴灵恶鬼,克止邪祟擅动。 而中心符胆是简笔画作的宝镜,被一尊四方巫师大印所覆盖加持,配上符尾那符号为意象的地府神兵,从头到尾没有断笔,竟是书写时一气呵成的。 随后只听“呸”的一声,刘阳阳把嘴里嚼碎的草药吐了出来,舌头仿佛忽然分了三条叉,如蛇信般灵巧诡谲,又在秦殊定睛看去时恢复如初。 那三团濡湿的草药,被他分别吐在三张符箓的符胆之上,打湿黄纸的动作那叫一个精准熟练。 紧接着,刘阳阳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储物柜,双手抓着符箓高高扬起。他的手臂仿佛根本没有骨折,肌肉鼓胀而有力,用抽人耳光似的力道狠狠将胳膊甩了下去。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三声抽打过后,储物柜里的骚动骤然消止,而那具尸体也在刘阳阳侧身的刹那,展现在秦殊眼前。 一个略微干瘦的中年男人,衣衫整齐,头发被发蜡细细梳理成光滑的背头。他的额头和双眼都贴着新鲜的符纸,看不出本来模样,唯独那双嘴唇透着浓郁的青紫色,指甲盖里也有疯狂抓挠柜门留下的碎屑和皮肤组织,越看越瘆得慌。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这客户怨气有点重。”刘阳阳反手把柜门关上,将左手胳膊裂开的绷带重新缠好,尴尬地笑了几声。 秦殊没说话,偏头小心地把裴昭给放下,随后亲自凑过去打开柜门,蹲下来凑近尸体,细细打量。 刘阳阳一时间更尴尬了,嘴里叭叭地开始解释:“他是在异地抓小三的路上意外没的,世事弄人啊!老兄跑步时一脚踩到香蕉皮上,稀里糊涂磕到后脑勺,嘎嘣一下人就没了。那小三还在他临死前,指着他鼻子嘲笑他,说自己一分钱都不用赔……” “这么倒霉?那小三没事?”秦殊挑眉,在八卦的路上半路刹车,直接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草药?我好像闻到了水银味,是单纯的防腐吗?捆在四肢的五色布条有什么含义吗?这几张符箓上的巫师大印是谁盖的,看起来好厉害,如果没有大印的话,符咒还会生效吗?你们这种符,是不是使用前一定要沾点水?” 刘阳阳:“……” 裴昭:“……” 空气逐渐安静,秦殊却坦然地笑笑,演都不演了:“刘先生,刘阿哥,我不缺五百万,但我真的很需要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看在我帮你解决麻烦的份上,能稍微透露一点吗?任何对付鬼怪的玄学知识、方法窍门和注意事项,跨了学科也没关系,只要是你能说给别人听的,甚至只是道听途说的信息也好,我全部都想知道。” “好好,这不是问题,作为差点搞出尸变的赔偿,这也是我应该全力提供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微信上说,我再给你推荐几本书。我怕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还是打字来得靠谱。” 第32章 刘阳阳完全不像徐道长那样抗拒,说到最后,还不由得满眼敬佩:“大佬不愧是大佬,怪不得秦哥你才这么年轻就比我厉害。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学了点鸡毛蒜皮就想着闯江湖赚大钱去了,书也不愿意看,简直是全世界最讨厌学习的人……现在想来,钱有什么好着急赚的?俺们这些和神鬼打交道的,一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多半都是有命赚没命花。” “既然如此,就麻烦刘先生尽可能多教教我了,”秦殊没有点评刘阳阳的人生选择,只是笑笑,态度颇为正经,“我现在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就会少一点犯错,我们日后的合作也会更有保障。” “秦哥说的是,包在我身上!” 得到了肯定答复,秦殊心情不错,又好奇地摸了摸那具“客户”的防腐敷料,稍微追着刘阳阳请教了几句才罢休。 和刘阳阳再次确认好接下来的日程安排,这顿饭就算圆满结束了。秦殊去找老板结账,而刘阳阳把稳定下来的“客户”给带出茶室。 无需灯火和铜铃,无需拐杖与竹竿,只靠一声轻轻的口哨,那具打扮得体的尸体便自行站起身来。他迈开腿缓缓跟在刘阳阳身后,关节柔软自如,亦步亦趋。 若非他唇色着实诡异,脸上还贴着形状怪异的朱砂符纸,谁也看不出这位“客户”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秦殊目不转睛看着刘阳阳的操作,眼看这人挥了挥手,尸体也效仿着回头朝秦殊挥手道别,令他心里不禁惊叹连连。 这世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等他亲自去了云城之后,肯定还能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果真是学无止境。 而那位给秦殊结账的老板,也看得津津有味,还不由发出一声轻笑。他的声线有些独特,听着非男非女,既不尖锐也不粗犷,像美玉般清雅而柔和:“真有意思。” “……林老板,您也是懂行的人?”秦殊看向老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了。 茶馆老板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端正清秀,登记在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叫林时雨。 他平日里喜欢穿长款的中山装,全都是上好的定制款,布料也偏向于或深或浅的绿色。由于长期吃素,林老板的体型管理做得格外优异,穿上中山装后颇有一番独特气质。 秦殊原本只把他当成一个很有性格的茶馆老板,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林时雨似乎也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惭愧,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平日喜欢八卦打听这些玄学事物,万万比不上你们。说来也要感谢两位同学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以后也请多来光顾清风茶馆。” 林时雨摆摆手,温和笑着继续:“茶位费就免了,如果将来秦同学需要招待贵客,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这儿有七十年代的老茶库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届时免费给你送上三泡。” “谢谢林老板。”秦殊笑了笑,并未拒绝林时雨主动的示好。 当然,他怀疑林老板也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不会只是“业余爱好者”那么简单。但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秦殊没必要逐个探听。 他现在只想探一探裴昭的秘密。 午休时间才刚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宿舍,睡眼惺忪地朝教学楼这边走着。 实验班的教室里同样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俩。 秦殊抬手搭上裴昭肩头,把人家挤在后排座位里,贴近了些,偏头认真看着他:“昭昭,问你点事。”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鬼?比如我口袋里的眼球,之前教室外面的吊死鬼,还有一个偶尔会来教室的小学生……” 裴昭眨了眨眼,透金的漂亮眼睛沐浴在午后日光里,蔓延出柔软的暖和色调。他的眼睛颜色确实很特殊,完全不像江城本地人,秦殊以前没想过这一点……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而已。 “嗯,我天生就能看见鬼。”而裴昭平静地与他对视,直接承认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特殊感。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秦殊被他的坦诚惊了一下,又低声问,“昭昭,你不怕吗?” “已经习惯了,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那你有没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一直能看见鬼……我猜你是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对吧?应该不会轻易遇到危险。” “嗯。”裴昭应得简短,却依旧坦诚,看起来丝毫不打算遮掩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说:“昭昭,刚才那个茶馆的林老板说,感谢我们两个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他不只感谢了我,也在感谢你……” “秦殊,别问了。” 说到一半,秦殊的话忽然被裴昭轻声打断。 两人都没再说话,霎时陷入一阵沉默。对他们来说,这是足以称之为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同学来往匆忙,细碎交谈与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越来越突兀,听得秦殊心里泛起难言的躁意。 于是秦殊一把攥住了裴昭的手腕,把人蓦地拉近,脸对着脸,呼吸声缠绕在微凉的空气中,他们的鼻尖也几乎撞在一起。 他通常不会如此没有耐心,尤其是对裴昭。但今天的秦殊需要得到更多信息,去填补他心底惴惴不安的空洞。 “昭昭,我能信任你吗?”秦殊定定看着他,微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思来想去,他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而裴昭怔了怔,平日里冷淡的目光悄然柔和下来。他试探着抬起手,冰凉指尖轻轻拂过秦殊发烫的眼尾,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秦殊,一次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18点更新~ 第22章 一场约谈 一次也没有说谎, 并不代表丝毫未曾隐瞒。 由于父母的言传身教,秦殊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叫做说话的艺术。 哪怕一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真话、只透露出了真实的信息, 也不能代表那就是绝对的真相。 有些信息被单独拿出来解读时, 很有可能会被理解成与事实截然不同的意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可至少裴昭愿意透露那些小小的异常, 至少裴昭能保证自己从未说谎, 这样就够了。 秦殊也有在仔细观察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裴昭侧颈的血管显得很清晰,因为皮肤太过白皙而泛着青蓝色,脸颊上也有细小的绒毛, 很可爱,人味儿十足。 更重要的是,秦殊能摸到他的脉搏, 他故意紧攥着裴昭冰冷的手腕, 许久没有松开。 感受到腕间动脉那一次一次的跳动, 秦殊心里憋闷的烦躁感……也一点一点化作浅淡的忧虑, 如同涓涓溪水流淌散开,暂时不会产生更多严重影响。 于是他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依然委屈地瞪了裴昭一眼, 小声嘟囔:“昨晚出了点事, 警察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来找你谈话,也会查你的宿舍出入记录。那警察是个好人。不会故意害我, 也不会害你。” 秦殊很少会流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就算有情绪,通常都只是一瞬间便能收敛回去。也正因如此,裴昭被他瞪了这一下, 有些不习惯地怔愣片刻,才微微垂眸应道:“知道了,谢谢。” 收到了一声谢谢,秦殊莫名觉得更委屈了:“裴昭,怎么办,我还是有点不高兴。” “……好的,那我该怎么做?”裴昭沉默少许,眼中露出几分茫然。很真实的茫然。 “啊,我也不知道……”秦殊想了想,随后发现自己也非常茫然。 因为他不明白自己这是哪来的小脾气,而且更是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想要裴昭做些什么。 难道还真要让裴昭来哄哄他吗?这能怎么哄?抱一抱也就算了,没哄好的话还能怎样呢? 两个人手足无措地重新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毕竟他们真的鲜少会闹出什么矛盾,完全没有相关经验。 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很快就被一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夹子音给打破。 “哎哟喂,今天还偷偷在教室里牵手手了……好甜蜜呀。” 秦殊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一听就知道这是谁在犯贱。 “汤睿诚,你有病是不是?”他无语地扭头看去,上下打量这个笑嘻嘻的家伙,“你肩膀都打着支架,怎么现在就出院了,躺在医院里多养养不好吗?苏阿姨没意见?” 汤睿诚撇撇嘴,坐在两人前面那排的课桌上,用单手娴熟地拆开一盒牛奶,张嘴咬着吸管用力低头,将吸管精准插进盒子里。 第33章 展示完这行云流水的操作,他挑眉道:“看到没,我一只手也死不了。我妈说让我暂时走读,白天有你在学校看着我,晚上回家有护工照顾,她挺放心的。” “这是把我当护工了?我不信,苏阿姨对我比对你都好,老汤你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殊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当即发问。 汤睿诚似乎有点犹豫:“……咳,那个,是医院里的事。你家昭昭能听吗?” 秦殊“啧”了一声:“那还用问,当然可以。” “其实我也可以不听。” 裴昭幽幽插话,紧接着就被秦殊掐了一把脸颊肉,有点用力。 他呆了呆,秦殊也立刻跟着愣了愣,无法理解自己的手怎么擅自就摸到了人家脸上。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趁着裴昭还在发呆,直接提出了更多要求,听上去是十足十的得寸进尺:“不行,要听。以后我的事情你全都要听一听。” “……” “昭昭~答应我嘛。你答应了,今天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好。” 裴昭答应了。而与此同时,汤睿诚也快听不下去了,越听越不自在,难受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因为他从来没听过秦殊用这种语气说话,对任何人都没有。 “老秦你真的,你还总吐槽我说话恶心,要不听听自己的声音呢?现在你不也是夹子中的夹子,我的妈呀到底是谁把我兄弟夺舍了,恶心得要死!” “关你屁事,我爱夹就夹,又不是对你说的,”秦殊此时心情从阴转晴,懒得跟他吵吵,舒舒服服地搂着裴昭笑道,“所以医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咳,就是……那四个医生全死了,给我做手术的医生死得最快,特别恐怖。护士去查房时发现他脑袋已经腐烂了,后脑勺烂了个大洞,里面全都是蛆,”汤睿诚边说边抬手,捂着脸幽幽感叹,“真的特别特别恐怖,我妈吓得要命,说什么都不给我继续住医院里,还不如回来上学。” 秦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沉默片刻,继而若有所思:“如果尸体被发现时,就是严重腐烂生虫的状态,那我之前在医院里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没有意义。” 毕竟从时间线来看,在秦殊出手之前,那四名医生恐怕就已经死了。 也许是云城那边特殊的诅咒,也许张美江在撬开员工食堂之后放了致命的蛊毒,秦殊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实在看不明白。 当然了,许芊,也就是秦殊口袋里这颗老实的眼球,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无害之物。 从刘阳阳今天不加遮掩的恐惧即可看出,这厉鬼多半真是普通人沾之即死的恐怖存在。秦殊并不知道如何驱邪、治病,就算亲手把脏东西从梁医生的身体里拿出来,也不能代表救下了他的命,更不可能让一切直接皆大欢喜。 这四个人死了是活该,罪有应得,可是秦殊无法感到太多的畅快,他在忧虑。重点并不是眼前的死者,而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有全然无辜的人,被别人以同样的方式蓄意迫害,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这趟前往云城的旅途,他必须要学点真材实料的东西回来,最好能见一见刘阿哥寨子里的医生。要提前做好准备,或许还要找老傅多请几天假,以免行程太仓促了,会浪费他珍贵的学习资源…… “学委,你看老秦那走神的程度,真服了,我俩怎么说话他都听不见的。” 而与此同时,汤睿诚已经和裴昭搭上了话,瞅着秦殊就开始皱眉吐槽:“他最近不止一次长时间发呆了。撞邪的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吧,我看徐道长也是帮不上忙,怎么把老秦整得越来越神神叨叨,比我妈还夸张!学委,你俩最近跟连体婴差不多,对老秦这样子有什么头绪吗?” “找上门的事情太多,他累了。”裴昭没有接汤睿诚吐槽的话茬,只简略地解释了一句。 “他事情再多,有我这个差点被砸死的倒霉鬼事情多吗?这两天市一医院到处都是记者,莫名其妙追着我跑,说什么想给我做个专访,我上个厕所都有话筒从隔壁伸出来……” 汤睿诚吐了一滩苦水,随后发现裴昭早就没在听他说话。裴昭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仔细筛选出其中几张,堆放在秦殊的桌子上。 “……学委,你这是干啥?” 这次裴昭倒是回话了,语气依然冷淡,但也挺有耐心:“给秦殊布置作业。他基础很好,但薄弱项也很明显,针对性刷题更有效果。” “啊?他乐意多做这一大堆卷子?” “嗯。”裴昭平静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汤睿诚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学委,老秦的安危真要靠你来把控了。这货从小到大性子都很怪的,从幼儿园开始就这样,平常特好说话,倔起来却像头牛。我看他现在就听你的,有些事换成别人来劝他,绝对没用。以后他要是发神经了,麻烦你帮忙拦着点。” 见汤睿诚提起秦殊小时候的事,裴昭忽然间又没再走神了,反而听得颇为认真。那双金珀眸子直勾勾盯着汤睿诚,主动开口正经地问:“发神经是什么意思?” 汤睿诚愣了一下,摸摸脑袋:“就比如说,突然看见有人跳江自杀,秦殊很有可能立刻脱了上衣直接冲过去,追着人家从跨江大桥一跃而下……我记得五六年前的暑假,我俩去水库游泳,他那时候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差点没把我吓死。” “原来如此,”裴昭若有所思,“那他发神经也没关系。” “那怎么叫没关系!幸好村里的桥都不算高,老秦也是皮糙肉厚的。换个人跳下去说不定当场就摔骨折了,爷爷的奶奶的!简直是不要命了一样。” 汤睿诚声音大了些,把沉浸式看手机的秦殊给吓了一跳。他在给刘阳阳发消息,追问着有关于蛊毒的事情。可惜云城那边的蛊毒规矩比较特殊,刘阳阳知晓的并不算多。 赶尸的技术传男不传女,养蛊的技术传女不穿男,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他们寨子里的知识和资源向来是平均分配,男女各自都有养家糊口和防身保命的办法,而且必须保持友善的合作关系,才能互相帮忙、让利益最大化。 秦殊正看得投入,就被汤睿诚这一吼喊回了神。 “……你们聊什么呢?”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眼前如小山般的试卷上,表情缓缓僵硬。 裴昭似乎笑了一下,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在说你坏话。” “好好好,坏话你们随便说,但是昭昭啊……这个化学卷子……” “我们去教堂之前,全部写完,”裴昭此时的神色确实比平日柔软,态度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专心点,别玩手机了,晚自习结束时就能写完。” 秦殊没办法拒绝他,痛不欲生地应了,而汤睿诚又开始幸灾乐祸:“哎哟~好甜蜜呀,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天生就是气管炎~” “气管炎是什……” 裴昭再次好奇地开口询问,被秦殊手忙脚乱出声制止。 “哎哎,老汤闭上你的嘴吧,别占着其他同学的位置,散了散了!” 秦殊脸有点热,像赶苍蝇似的连忙把汤睿诚给赶走。对上裴昭茫然的视线,他又不自在地低声补充:“昭昭,咱们不必理他。汤睿诚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成天乱讲话,纯有病。” “其实他性格还好。”裴昭难得思索片刻,给出一句公道话。 秦殊眉头一皱:“有我好吗?” “没有。” “这还差不多。” 那些小小的矛盾与忧心焦躁,都在一言一语的闲聊中淡淡散去。 下午秦殊忙着刷卷子,刷完裴昭布置的,还要写各科老师布置的,不会解的大题又得拉着裴昭多问几句。这一忙碌起来,秦殊反而发现自己变得神清气爽,完全没有之前睡眠不足的困倦感。 人怎么会越忙越精神呢?这不合理。 顺手捶死几只探头探脑的鹰身小鬼后,秦殊趁着课间休息,走进卫生间照了镜子。 他的黑眼圈消失了,早上醒来还在的,现在却是容光焕发。秦殊心中一动,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碎发,尽可能仔细观察被头发盖住的地方,然后发现…… 就连夏天时打球弄伤的一块侧颈皮肤,如今也诡异地变淡弱化了,钉鞋划过的疤痕完全不见踪影。 他好像整个人都白了一圈,皮肤摸着也细腻了些许,偏偏这种变化太过自然,太过潜移默化。秦殊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的样子,但若非有伤疤作为对照,他本人也险些看不出来。 第34章 “《九幽冥狱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体质问题,还是你带给我的变化?” 秦殊震惊地凑近观察,不禁低声自语:“我真的有在修行、有在变强吗?难道是在梦里?还是要想办法看到切实的证据,不然我总会觉得自己疯了……” “秦同学,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至少对秦殊而言,非常熟悉。 秦殊更震惊了,僵硬着缓缓转头:“勇哥,你在干什么?” “寻找异常现象与关键线索,还有,重复你说的第一句话,九幽什么什么……” “《九幽冥狱经》,我也上网搜过,大概是查不到有用的东西,”秦殊语气有些淡淡的无语,眯起眼睛环臂望过去,“勇哥,你在厕所里呆了多久?” 狐疑的问题抛出去,隔间里传出局促的轻咳:“……也没多久,就今天一整天。” 秦殊更无语了:“为什么?不怕被学生举报你是变态?” 刑勇沉默片刻,愈发局促地回答:“因为我觉得鬼不会上厕所。就算他们假装来厕所,也不会真的拉出来。” 秦殊:“……”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刑勇也小心地推开了门,与他对视着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犹如实质的尴尬疯狂蔓延,秦殊闭上眼睛:“勇哥,我理解你昨晚受到的创伤很大。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难道是想躲在厕所里一整天,偷偷观察,裴昭到底会不会……” “你是他的同桌和好朋友,对吧?高中两年半,你们肯定结伴上过厕所,对吧?”刑勇深吸了一口气,“秦殊,你给我说实话,你看没看过他……” “谁上厕所会特意挨着站得那么近!又不是小学生要凑在一起比大小!” 刑勇想了想:“好,就算你没看过,也该听到过他……” “谁会变态到特意留心去听这种声音!” 秦殊真的快要爆炸了,脸烫得能煎鸡蛋,还罕见地浮起了大片红晕。 他已经无心在意刑勇那种标新立异的侦查方向,脑子忽然间只剩下一件事。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裴昭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记得高一出去户外拓展时,裴昭确实脱过一次衣服,因为大家要集体下湖游泳。 当时他穿着尺寸合身的竞速泳裤,又轻又薄的布料紧紧包裹住了大腿,勾勒出的轮廓匀称得恰到好处。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白又清透,如同水珠落在羊脂玉上,在阳光里是近乎灼眼的漂亮。 秦殊也没好意思多看,拉着裴昭微凉的手腕冲进湖里,状似无意般将人家藏了起来。 大夏天的,秦殊在冰冷湖水里泡了许久,还是浑身冒着热气。 “算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说出来确实不合适……秦殊,你先回去上课,今晚约谈如果看不出问题,我会从别的调查途径入手,除了他也有可能是别人,我再看看。” “……” “秦殊,醒醒!做什么白日梦呢?”刑勇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把秦殊给拍回了神。 “啊,没事……” 秦殊打开水龙头,给自己狠狠洗了把脸,才勉强让脸上那阵灼烧似的热度退散。 他严肃警告刑勇,不许再琢磨这种邪门的鉴鬼方法,随后微微心虚地回了教室。 他一个下午都没敢怎么多看裴昭,试卷稀里糊涂就做完了,晚饭也是随便买的,囫囵吞下,吃完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直到晚自习结束后,眼瞧着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神色平静地收拾课桌,秦殊终于调理完毕,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异样情绪压在脑后。 “昭昭,勇哥没为难你吧?” 裴昭轻轻摇头,背着包与秦殊一起离开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道上,一如往常,秦殊放慢步调,偷偷歪头看他。 少年微垂的眼睛里情绪莫测,被鸦羽似的浓密睫毛遮掩着,淡金瞳眸浸泡月光与夜色里,透出丝丝近乎非人的奇异色调。 秦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疼,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这种格外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毫无道理,让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再次开口确认:“昭昭,你真的没有被欺负吧?” “……怎么会。” “那如果说,我和那个刑警关系很好,以后联系多了,可能越来越好……你会有点介意吗?” “不会。他老婆怀孕了。” “嗯?噢。” 秦殊怔了怔,其实没太听懂裴昭这两句话的逻辑关联。 但也无所谓,只要裴昭不介意就好。 而此时此刻,静谧的教学楼倒映在两人背影之中。 熄灯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刑勇一人立于窗边,冷汗如潮水漫上全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特事特办,今日来到江城二中的刑勇,当然不会莽撞到只靠独自侦查、蹲守,也不止携带了物理意义上的冷热武器。 他的老婆姓常,娘家祖宗是北方那边鼎鼎有名的“常家天龙”,也就是传说中的……蛇仙祖宗。 刑勇以前压根没信过老婆的话,直到昨夜他狼狈回家时的凄惨样子,把自己老婆吓得露出了一双竖瞳。 于是刑勇不得不信了。 他抓紧机会跟妻子细细讨论此事,想出了许多方针对策,最终结论却是——寻常蛇仙无力对抗,必须要老祖宗出面才有机会,至少可以平等交流。 而据说那位常家祖宗,如今已经跨过了龙门,脱胎换骨,一旦显灵便有翻江倒海之恐怖威能。 刑勇想试试,问过吴队长的意见之后,他亲自带上了一片如七彩宝石般璀璨的神异蛇鳞,紧紧放在心口之处。 这是常家仙神的本体信物,不通道法之人也可借用防身,看在刑勇是女婿的关系上,还会更加好用。 有祖宗护着,这回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挖出心脏。他起初就是这样暗自想着,坐在提前清场的办公室里,等来了裴昭轻轻的敲门声。 事实证明,裴昭是个情绪稳定的学生。 虽然他对所有人都有些冷淡,谈话时总是礼貌、简洁而疏离,但刑勇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对裴昭本人生不出丝毫恶意。 心里的警惕与提防被寸寸瓦解,刑勇微笑着放人离开,直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对谈的记忆也十分朦胧,越想越模糊,最后根本就什么也记不清了,笔记本上只写有一行笔锋凌厉的钢笔字。 【祝早日诞下麟儿,母子康健平安。】 这根本不是刑勇自己的字迹。 刑勇心头一紧,匆忙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脏,霎时间就被烫得松开,惊出了满身冷汗。 那枚在鬼市里能卖出天价的七彩蛇鳞,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粉末。 就像有一道天雷陡然落下,随手就将它劈得稀巴烂,还把刑勇胸口烫出了一圈滑稽的红痕。 祖宗显灵也没用。 祖宗根本就不敢出来! 第23章 你不是徐敏! 周五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距离周末只剩几个小时, 所有人都在躁动,讨论着周末的行程安排。 这种现象其实在高三很罕见,但江城二中有些特殊, 以至于学生之间的相处氛围也稍有区别。卷王任他卷, 余下的咸鱼们都热衷于享受假期。 毕竟,不同于许多重点高中的繁重时间安排, 江城二中对学生的管控完全不算严苛。 没有额外的强制补课要求, 也没有额外的周末上课时间。说好的双休就是双休,走读生只需按时参加周一的升旗仪式,而住宿生只需在周日晚上安全返校即可。 这一安排,听上去显得校领导颇为开明, 很是信任学生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但江城二中的命案率、事故率确实太高了,高到不可理喻。 因此每项安排与规定的背后,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包括秦殊今日下午参加的心理疏导课程。这是强制性的, 班主任签了字, 学生就必须参加, 而且优先级高于任何高三课程, 在校老师对此都毫无意见。 秦殊也没有意见,他对这位校医有点感兴趣。 徐敏,一名非常年轻的心理老师, 刚入职半年左右。他长得很不错, 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有些男生女相。 和裴昭类似, 徐敏也是那种骨相轮廓非常干净的、五官精致又漂亮的类型。比例和结构都生得极好, 就算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面部肌肉也不会崩溃扭曲。 以前秦殊没有注意过他,直到他们共同经历了何老师的爆头事件……秦殊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第35章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那里不对劲, 唯独直觉告诉秦殊,徐敏的态度和气质都有点问题,不能轻易忽视。 于是在参加心理疏导之前,秦殊试探着搜了一下徐敏的名字,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心理老师,在女同学那边颇有名气,很受欢迎。 至于徐敏最初出名的原因,其实在于夏季校运会时,摄影师给他抓拍的一组高清短跑特写。 他不单是年轻教师组的短跑冠军,还是全二中最“出片”的那个老师,每张照片都帅气极了,眼角眉梢带着尚未被工作磨平的锐利和英气,几乎没有拍摄死角。 秦殊皱眉看了又看,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校运会上的徐敏,和如今的徐敏……长得有点不一样。 将照片放大,仔细对比,秦殊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区别。可是看着这张挑不出缺点的脸,再回忆起那天在操场上、浑身染血的徐校医,秦殊的判断反而更加坚定不移。 徐敏变了。他长得和半年前根本就不一样了,哪怕五官完全相同,那也是不一样的。 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再加上放学后的赶尸任务还等着他去处理,秦殊提前半小时下楼,敲响了校医室的门。 礼貌地敲门两次,秦殊便直接推门而入,与端坐在办公桌前的徐敏对上视线。 秦殊用最快速度扫视了校医室。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有两张用布帘隔开的病床,还有几件干净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而徐敏本人,似乎正在使用他的电脑办公,但他双手摆放的位置不太对,肩膀也略微局促地收拢着。 电脑的键盘仍在桌下抽屉里,鼠标的红光也消失了,由于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如今已经进入待机模式。 “徐老师好,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秦殊扬起笑容,一派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来,直接明知故问。 “……不,怎么会。我刚才正在准备教案,”徐敏面色不变,同样露出温和的微笑,“既然秦同学提前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希望这次交流能给你提供一些心理帮助,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可以做到共同合作、共同进步。” 一句欲盖弥彰的解释,加上一连串颇为官方的套话。秦殊听着就知道他语气不够真诚,但并未戳穿,反而极其配合地与徐敏交流起来。 秦殊并不畏惧表达自己的感受,倒不如说,他很擅长利用倾诉来减轻自己的负担。这段时间的恐惧、压力和噩梦,那些担心受怕与惴惴不安,以及对于身边亲朋好友安危的忧虑……自从天眼被那流浪老汉打开,秦殊本就有很多话要说。 既然徐敏是他的心理老师,那么这些事情,让徐老师帮忙分担疏导也无不可。秦殊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谈话的过程中,秦殊甚至把口袋里的眼球偷偷拿了出来,当解压玩具似的捏了又捏,揉来揉去。 灰白眼球在沉默地装死,而目睹了秦殊这一系列动作的徐敏,也在很努力地假装自己看不见它。 可秦殊知道徐敏看见了,他绝对能看见自己手里的眼球,而且……徐敏正在为这颗眼球而感到恐惧,或许逐渐有些坐立不安,连原本舒缓悦耳的声音也因此悄然收紧。 所以秦殊一直在使用近乎侵略性的眼神交流,故意与徐敏维持着长时间的、没有空隙的高强度对视,让他没有半点躲闪和喘息的空间,直到露馅为止。 没错,直到露馅为止。 “秦同学,你……”徐敏似乎有些撑不住了,那幅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表情出现些许裂痕。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一张一合的嘴唇,忽然看见了几道很奇怪的细线,隐蔽地藏匿在徐敏眼皮底下,藏匿在他嘴唇和牙龈的连接处……那不是人体皮肤会有的线条。 就是现在! “别动,不许动!”秦殊蓦地起身踩上办公桌,居高临下一把掐住了徐敏的脖子,将他抓起来按倒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借着屏幕的光芒更进一步仔细观察。 不等徐敏有所反抗,秦殊怀里的灰白眼球也配合地跳了起来,“咕叽咕叽”地蠕动着停在徐敏脸上,留下些许气味诡异的尸液,把徐敏吓得直翻白眼。 “可以啊,干得漂亮芊阿妹。”秦殊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依然停在徐敏脸上的眼球。 他学着刘阳阳的方式来称呼这颗眼球,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就像在安抚一只凶狠鹰隼的绒毛。 而不知为何,他这一行为把徐敏弄得很是崩溃。哪怕被秦殊掐着脖子动弹不得,徐敏也忍不住咬牙质问:“……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吗?你又是什么东西?”秦殊稍稍愣住,继而皱眉反问,“我看见你眼皮和嘴巴里的白线了,你不是徐敏!真正的徐敏去哪了?” 被压在桌上的人沉默片刻,迫于眼球的威压,终于不得不开口解释。 他的声音比徐敏本人要更为阴柔,黏黏糊糊、妖妖调调的,将徐敏的这张脸都衬得更加阴柔。怪不得秦殊总觉得徐敏五官没变,但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徐敏他就,就在这里啊!这具身子还是他的,咱只是借用了他的身子出来行走……嘶,仙师您要不先松一松手?徐自如徐仙师是咱本家亲戚,他已经允许咱在外界生活了,咱是万万不敢害人的嘛~” 秦殊有点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差。 他听得头皮发麻,但忽然间听到徐道长的名字,还是很努力地忍住了,没让自己露出不礼貌的表情。 “徐道长和你真的是亲戚?你叫什么名字?” “是呀是呀,咱也叫徐敏呀,是一只可爱悲惨又无害的小狐狸精……” 秦殊眉头皱得更紧,抓起眼球贴在徐敏的脖子旁边,当作威胁,冷声打断:“不要故意撒娇,不要说废话,立刻解释清楚。” 自称也叫徐敏的男狐狸精一呆,几乎要吓得尖叫起来:“我说我说,仙师冷静呀!咱真的害怕这等邪物近身,啊啊……” 于是,十分钟后,秦殊揉捏着再次开始装死的眼球,陷入沉思。 据这位狐狸精所说,真正的徐敏并没有死,但是他的魂丢了,目前暂时不知所踪。这件事可以找徐道长证明,因为徐敏徐老师,确实也是他的远方亲戚。 寻常人若是丢了魂,没有懂得玄机的道士出面指点迷津,可能会直接被家属和医生当作是急病猝死,亦或者是判断为再也无法醒来的植物人,导致“尸体”被迅速处理,而迷失的魂魄继续流浪下去,恐怕再也无法顺利归来。 但徐敏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他还真有个懂行的亲戚。由于他的魂丢了,留下来的躯壳极其容易遭遇邪祟入侵,于是徐道长一边在想办法找他的灵魂,一边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一只狐狸精的鬼魂附身在徐敏的躯壳之上,暂时代替他于人间行走,直到徐敏的魂魄被找回来为止。 “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你是鬼?一只死掉的狐狸?”秦殊仔细打量徐敏的脸,忽然有些不可置信。 “对呀~咱已经死了五百多年,吃着徐仙师家里人的供奉,总要帮忙做点什么。所以这一次,咱被徐仙师封存于一块人皮之内,再用上好的天蚕丝将这块人皮缝在徐敏的脸上,咱就可以暂时附身于他体内,行动自如啦。” 徐敏回答得头头是道,语气甚至还挺欢快的,唯独内容听上去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搭配他阴柔的声线,更是诡异非常。 秦殊眯起眼睛:“……他那张人皮又是哪来的?” “是徐仙师自己从屁股上割下来的皮肉!他割过好几次了!” 徐敏急忙澄清误会,毫不犹豫出卖了徐道长的秘密法门,补充道:“秦仙师,您放心,咱们老徐家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当年和涂山胡家也是不分上下的。可惜后来情种出得太多,大家都想与人族通婚,那点狐仙血脉早就稀疏得不中用了。” “不用告诉我你家的历史故事,我只想重新再问一遍——徐敏,你确定你的存在足够安全,不会间接伤害到普通人类?” “绝对不会。若是换成其他恶鬼附身的法子……倒是有可能害到别人,隐蔽又阴毒,寻常仙师都看不出来呢。” 秦殊眉毛一跳,心脏似乎也跟着跳了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对这方面的知识非常欠缺,很迫切地需要知道更多相关内容。 “还有什么鬼附身的方法?你知道该怎么辨认吗?如果发现有人被鬼附身了,该怎么处理比较安全?徐老师,教教我,下周我请你吃一整只酥皮烤鸡。” 徐敏眼睛“刷”地亮了起来,顾不上自己还被掐着脖子,热切道:“真的假的,酥皮烤鸡?是不是刘李记的那家?!” 第36章 不愧是狐狸精,死了也爱吃鸡……秦殊暗忖着,趁势弯起唇角:“没错,如果你多说一点,我买两只给你吃。” …… 喜闻乐见的放学铃声,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准时敲响。 二中学子如闻仙乐,一窝蜂冲出了教学楼,如同洪水倾巢而出,场面极为壮观。 秦殊拉着裴昭的手腕,熟练地避开了人群,沿着体育馆后方的小道绕路离开。他们赶着要去城东教堂,事不宜迟。 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坐上后排,秦殊却依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轿车驶离二中,裴昭也安静地忍了五分钟。但发现秦殊居然还是不松手,甚至直接变成十指相扣,他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一直牵着我?” “昭昭,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 “那我就要牵着你,我就喜欢这样。” 秦殊理所当然地说着,一幅得意洋洋的耍赖样子,心里却紧张得嘭嘭直跳。 他在尝试那只狐狸精教给自己的方法。 ——把脉,把鬼脉。 第24章 我们已经撞鬼了 把脉是个讲究活。 秦殊不是第一次尝试去摸裴昭的脉搏, 但直到听完了徐敏的讲解,他才明白,自己摸到的“心跳”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一截普通的手腕之上, 有对应着不同身体部位的寸脉、关脉和尺脉。将手指放在不同的地方, 所能摸出的结果也有不同的解释。 就算在把脉时能感受到到脉搏跳动,也不代表对方就一定是个健康的活人。 而把鬼脉, 以裴昭作为例子而言, 则首先需要关注他的左手尺脉——更加靠近手肘那一部分的脉象。它对应着人类的生殖功能与重要的命门。 如果尺脉闭合,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脉搏过于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便说明此人有罹患邪病、被恶灵缠身的风险, 且需要做更进一步的探查。 秦殊没摸到裴昭的尺脉。 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把裴昭挤在车后座上,压在裴昭腕间的手动了动, 向外继续摸索, 直到两人指尖交缠。 裴昭冰冷柔软的掌心, 在他强行制造的桎梏里渐渐发热, 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 这说明撞邪已久,绝非是两三日之内的突发急病,有点麻烦了。 “秦殊, 你玩够了没有……” 裴昭有些不自在, 似乎是被秦殊异常的黏糊行为惊到了,再次试图拉开距离。他想抽回手, 可挣扎的力度太轻, 指尖缠绕着又被拽了回去。 “不要,再牵一会儿。”秦殊低声拖延,专注而严肃的黑眸如鹰隼锁定猎物, 浮动着墨玉般的幽沉光亮,牢牢钉在裴昭身上。 裴昭一怔,没再吭声,秦殊就理直气壮地把他抓得更紧,继而开始寻摸来自指腹的异常跳动。 食指无碍,无名指也无碍,唯独中指指腹,很快就出现了异常的动静,压得越紧越是明显。 跳动感萦绕在指腹两侧,表示邪灵不是这具身体的先祖或近亲,来路不明。指尖顶端也有感应,说明裴昭招惹的不止是普通鬼物,或许还有高深莫测的神佛仙修,曾在他周围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一邪灵在首次死亡、变成鬼怪时的年纪不小,最低四十岁,最高无止境……嗯,无止境。 种种信息结合在一起,秦殊忽然发现,他很有可能要面对一个超级老怪物。 ——打得过吗? 见笑了,秦殊连人家的本体都看不清楚,说明他现在肯定打不过。 ——裴昭自己清楚吗? 他这么聪明,而且灵性很强、能看见鬼……多少也是心里有数的。 可裴昭却从未向外界求助,宁愿被误会揣测,也没有仔细解释过其中内情。 秦殊盯着眼前人无奈的漂亮眼睛,思考片刻,随即很快就恍然大悟。 只要这层可怕的真相尚未被直接戳破,藏在裴昭身体里的恶灵其实并不会随意出现,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危险! 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大家都不容易。 “昭昭,辛苦了。”秦殊轻叹一声,有些忧伤,心中却同时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稀里糊涂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路,无人理解,不可以向外界肆意倾诉,也很难找到足够契合的、彼此信赖的伙伴。 相比起恐惧,更让秦殊感到难捱的,是未来会看似无穷无尽的孤单。 但很显然,这条路上其实不只有他一个人。裴昭肯定已经孤单地支撑了许久,现在轮到他的回合了! 秦殊摩拳擦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变强,努力帮裴昭解决这个恐怖的隐患,务必做到安全、安稳又安心。 裴昭:“……” 裴昭根本没懂他这是在闹什么,被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围堵得喘不过气,藏在碎发遮掩下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粉。 网约车的空调坏了两扇,暖气效果很是一般,行驶在深冬的江城马路上,冷意会从窗沿门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 可秦殊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团火。 裴昭轻垂眼眸,看着两人静静交握的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然,一路上都在装死的司机有很多话想说。 “两位同学,咳咳,同学打扰一下……圣玛丽亚大教堂到了,是这儿吗?再往里走不让开车了,要下了吗?” 秦殊骤然回神,抬眼对上司机大叔那稍稍局促的目光,才隐约察觉到有细微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也是,他俩一路上什么也没干,就顾着牵手了。 “对,就是这里,谢谢师傅。” 秦殊赶紧出声,拎起被他随手丢在另一头的背包,推开车门,拉着裴昭火速离场。 “麻烦同学给个五星好评……”欲言又止的司机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打着方向盘调头消失在路口拐角。 城东建设偏向老旧,整个城区背靠着被政府保护的山丘与江水源头,因此也看不见太大型的商业建筑。 以江流为脊脉,城东稀稀疏疏点缀着各种低矮的钉子户,年岁已久的自建房,以及人来人往的喧闹小摊和菜市场。 生活气息很浓,饮食竞争激烈,适合较为轻简的背包旅行和贫穷食客,年轻人也有属于自己的酒馆夜市一条街。此时正值落日时分,户外烧烤露营的摊子早就摆了起来。 在学业还算轻松时,秦殊还专门呼朋唤友来吃过几次夜宵,每一回都撑到走不动路,顺便借用路边歌手的音响设备,搭着陌生人的肩膀唱几首歌,消一消食再尽兴而归。 不过这次就算了。虽然他有社交牛逼症,但裴昭是个体面人,再加上还有正事要做……两人绕开了热闹的人群,默默沿着江岸的步道向更冷清处走去。 江边气温比市中心更低一些,寒意源源不断钻进了秦殊的外套里。他拉链没仔细拉好,宽松校服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吹得膨胀,就像是后背莫名其妙鼓起一个大包。 秦殊与轻飘飘的羽绒夹层对抗了好半天,最终干脆直接把外套脱了,盖在裴昭身上,拉着这人冷冰冰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他也不怕这一时的寒冷,因为圣玛丽亚大教堂就在眼前,坐落于霜雪枯枝交错的江流尽头,背靠着名为“活水岭”的小山谷。 教堂名字取得很宏大,但就像这处山谷一样,都不能算是大型景观。 外墙是普通的砖石结构,通体设计是白色为主,代表圣母的纯净神圣,但如今在岁月里磨损成了黯淡的沉灰。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搭配上两座尖顶石塔,在城东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面装饰精细,有几处特意挖出的挂壁石龛,内里是微微偏着头的耶稣小雕像,但也同样年久失修。秦殊眯眼望去,远远就看见了有不少明显的破损。 随着夕阳洒落在灰白墙面,只剩半张脸的年轻圣子身穿灰白旧衣,眼神愁苦,目光竟缓慢与秦殊交汇在了同一处。 秦殊蓦地感到后背一凉,掏出手机给刘阳阳发了条语音,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打破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氛。 “刘阿哥,我们已经到教堂门口了,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个刺目的红点紧接着弹跳而出,幽幽红光骤然点亮了秦殊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信号栏变成了突兀的空白的,警告的感叹号一闪一闪,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秦殊毫不犹豫按下了快捷按键,尝试手机自带的紧急呼叫。没用,依然无法拨通。 于是他面无表情抓住了裴昭的手,将手机塞回口袋,眯着眼再次看向那尊诡异石雕,强行保持着令双方都会感到不适的眼神接触。 第37章 “怎么了?”裴昭一怔,无奈地又被秦殊紧紧拽到了身边。 秦殊压低声音,没有偏头看他:“昭昭,立刻检查一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 “那我们已经撞鬼了。”秦殊盯着那双越来越愁苦的石头眼睛,平静判断。 裴昭点点头,轻声回:“这样啊。” “嗯,小心点,待会儿我去处理,可能会闹出比较大的动静。你不要乱跑乱看,发现不对劲的东西就喊我名字,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两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而与此同时,那尊破损的石雕再次出现了变化。它的瞳仁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翳,圣子那环抱于胸前的双手之上,竟然还仓促冒出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就像被粗大铁钉瞬间穿透手掌之后,于掌心中间留下了圆孔。这是一个极具宗教意味的动态画面,但配上圣子阴翳诡异的目光,本该忧伤神圣的雕像却显得格外邪门,仿佛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整体气质陡然剧变。 “滴答、滴答……” 被刺穿的手掌开始流血了。 黏稠猩红的血液顺着伤处滑落,染红了纹理细致的石雕长袍,将圣子的灰白手掌衬出一种……不合理的鲜活感,有血有肉,泛着新鲜伤口特有的漂亮粉色。 时间不早,落日的色泽愈发浓烈,光影透过枯树枝桠和建筑的棱角纹饰,轻飘飘洒落在圣子的“皮肤”上,看起来犹如撕裂的血管在它手掌里呼吸着、搏动着。 秦殊没有再犹豫,也不能再让这种荒诞的景象持续发展下去。他扔下背包,松开了裴昭的手,一言不发狂奔向前。 运动鞋踏上结了薄冰的步道,踩过几堆松软轻薄的散雪,随时可能意外滑倒,但秦殊实在太擅长跑步了,他和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很熟悉。 在这种急需爆发力与稳定性共存的紧急情况,秦殊反而可以迅速放空大脑,进入心流似的高度集中状态。 他翻过教堂门口的铁质围栏,继续疾驰两三步后一跃而起,伸手用力抓住门廊旁的雕花石柱,弹跳力与手臂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将自己给顺利地甩了上去。 秦殊缓了缓,用手抓紧墙缝突出来的砖石,试探了一下脚下支撑的稳定。 他整个人挂在教堂二层楼高的墙面之上,半身悬空,唯独左腿正稳稳踩在另一处被挖出的壁龛里,有些冒犯地与圣子共处一室。 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摔下去,那就该动手了。 秦殊跳上来的位置恰到好处,与那尊出现异变的圣子石雕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正好能让他仔细观察。 一人一石对视片刻,秦殊瞧见了它眼里淌出的妖异黑血,瞧见了它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弧度。死到临头,它还在笑。 破绽也是在这时陡然显现的。秦殊很难用语言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微妙的、“图层分隔”的不协调感。原本的石雕正静静立在原处,而附着在石雕上的未知邪物,此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与本尊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在它嘴角露出笑容的刹那,秦殊便得以看见那清晰的破绽,它与雕塑本体之间,确实分开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缝隙。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许能直接插进去卡住这层缝隙,将其分开处理。 就比如像徐道长那样的术法高深之人,说不准真可以让石雕本身安然无恙,将邪物单独抓出来抹除消灭……但秦殊就算能够看见破绽,似乎也办不来如此精细的操作。 虽然并不想破坏珍贵的公共财产,可事已至此,在心里稍微心疼一下就算了,秦殊挥舞而出的拳头,从最开始便没有半分犹豫。 狠厉拳风在空气中划开了锐利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爆炸似的轰鸣,以及“噼里啪啦”如暴雨的石头碎屑倾倒而下。 坚硬雕塑像是任他宰割的豆腐,一拳就碎得干干净净。 秦殊本以为自己的指骨会经历些许磨难,甚至还有瞬间骨裂的风险,所以他浑身紧绷、咬紧牙关,专注等待着剧痛降临,直到…… “咔嚓……” “砰——!” 又是一声巨响,剧痛果然如期而至,但这种疼痛却并非来自秦殊的指骨,而是他的尾椎。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下坠落,在一瞬惊慌与眼花缭乱闪过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掉进了教堂里,屁股着地。 没错,他这一拳不仅打烂了诡异的石雕,还把大教堂前殿的一面墙体直接打穿,摧枯拉朽地坍塌下去。 摔得好痛。秦殊晕头转向地“嘶”了声,揉揉发麻的胳膊,先看一眼自己打出的大洞,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距离坍塌处很近的那一道熟悉人影。 那是瞠目结舌的、满脸墙灰的刘阳阳。 两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干笑一声,小心开口:“有看见裴昭吗?他在哪里?” 第25章 肮脏的圣体柜 “我在这里, 我没事。” 恰在此时,裴昭从正门踏入殿内,幽幽开口。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似乎是个混血,表情比刘阳阳更为惊愕。 这名神父应该是圣玛丽亚大教堂的主事者, 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反复打量秦殊、百思不得其解般抬手挠头, 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打蜡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众人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央齐聚,微妙的沉默再次缓慢蔓延散开。 秦殊是把自己摔晕了,看见裴昭安然无恙,紧绷的精神便陡然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 轻轻揉着疼痛的尾椎骨,彻底放空大脑,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而裴昭向来是个不介意冷场的人, 他绕开愕然的神父, 走上前朝秦殊伸出手, 扶着这个迷糊的人艰难站起身来。 看见秦殊左手手背上沾染的灰尘和滑腻血迹, 裴昭立即不满地微微蹙眉,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半天,一点都不温柔。 “嘶……” 秦殊这时又觉得指骨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红肿的皮肤被这样揉来揉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靠在裴昭身上哼唧。裴昭也面无表情任由他靠着, 一心专注于清理血迹, 就算秦殊把重心全压上来也毫无负担。 必须先把邪灵留下的污血擦拭干净,再擦点香香覆盖上去,否则裴昭真的会浑身难受, 一秒都不能再闻秦殊身上的味道。 刘阳阳见这两个家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实在忍不下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对神父笑道:“您就是威廉先生吧,我叫刘阳阳。我之前在微信上和您预约过的,周五晚上六点半,来您这儿领取一具特殊的尸体,有印象吗?” “啊,嗯……刘先生您好。我当然记得我们的约定,利特先生的尸体就存放在公墓前的停尸间里,您随时可以去找姆姆领取。但是……刘先生,这两位也是您的同伴吗?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名叫威廉的神父弱弱开口,试探着说到一半,发现刘阳阳似乎欲言又止,也怕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狠人,赶紧小心翼翼重新措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圣母教堂也计划过重新修葺的工程,准备把中殿顶部改装成七彩花窗的设计,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正好省了一笔拆除的费用,啊哈哈……” 刘阳阳听得心酸,目光悄悄落在神父衣角那块黑色的补丁上,愈发感到一阵心酸。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连他这种孱弱的赶尸人也要看人脸色、如履薄冰,努力学习说话的艺术,更何况是一名郊区小教堂的普通神父……穷得要命就算了,打架也打不过别人,自家天主的地盘甚至被邪灵入侵了那么久,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威廉先生,您不必如此,外墙破损的赔偿由我来承担。您大可放心,这两位可不是来砸场子的,您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五分钟后,威廉神父艰难维持的笑容逐渐崩裂。 “恶、恶灵?!潜伏在圣像上面?” “这只恶灵已经被彻底抹杀了,灰飞烟灭,您可以暂时放心,”刘阳阳试图安慰,“据我观察,教堂外部的几处雕像都是纯净圣洁的,目前毫无污秽。” 威廉神父沉默片刻,嘴里快速念过几句《圣母经》的内容,随后弱弱地再次开口:“刘先生,您只提到了教堂外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圣坛,也出了问题?麻烦您帮忙看一看,供奉于祭台正下方的圣体柜……那个,有恶灵吗?” 第38章 “看完了,确实有。” 答话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终于恢复冷静的秦殊。 他被裴昭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再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挡住后背和大腿沾染的碎屑灰尘,现在身上又香又干净,每次深呼吸都神清气爽。 但是这个教堂,明显就很有问题,堪称是清爽的反义词。 压抑,空旷,氛围阴暗,严重缺乏光照。若非秦殊一拳打穿了正门之上的高墙,现在的教堂内部定然昏暗至极、难以视物,需要开灯加上点蜡烛才能保证照明。 这时问题来了,针对这个教堂里的几款蜡烛,秦殊有所疑虑。香薰蜡烛残留的味道……非常奇怪。 雪白的烛泪渗进砖缝里,滴落在祭台的边角,连供人礼拜的几排木质长椅上,也沾染着不少难以清理的痕迹。秦殊越闻越觉得不太对劲,像变质的猪油搭配廉价香精,用作烛芯的棉线也泛着霉斑。 反复燃烧过后,整个教堂都被彻底腌入味了,又香又臭的,呆久了只会令人心神不宁。 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蜡烛质量差成这个样子,让前来礼拜的信众呼吸道感染了怎么办? 秦殊掰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皱着眉仔细检查,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威廉神父,你们天主教的圣体柜,是不能随便亵渎破坏的,对吧?如果需要由我来驱逐邪灵,那我做不到让它完好无损,你也看到了,我驱邪的方式……破坏性比较强。” “是,是这样啊……” “我尊重你的信仰,所以我不会擅自采取更多行动。但是威廉神父,希望你能充分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做到心里有数,再去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秦殊说到这里,拿起半截被他亲手捻烂揉开的蜡烛,展示棉芯里发黑的霉菌,还有那些结块的、半凝固状态的怪异蜡油,强调道:“无论圣体柜里放了什么,现在它一定很脏。比这根劣质蜡烛还要肮脏,全是污秽。” 所谓的圣体柜,是区分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核心,也被称为圣龛。而圣龛通常设置于教堂殿内的核心区域,内部存放着耶稣的圣物和圣骨,代表主与信徒同在……当然,那是一种特殊的代称,实际上的圣物本身,其实是食物。没错,就是食物。 经受过仪式祝福的葡萄酒和圆形白色面饼,可以被信徒带回家里供奉观仰。如果穷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也可以被信徒当作口粮直接食用。 这种习俗维持至今,依然在信徒心中具有显著意义,海外许多城市还会举办专门的盛大节日,但问题又来了……圣玛丽亚大教堂里的“圣物”,谁吃谁死。 秦殊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难受,他宁愿低头研究手上的蜡烛,也不想轻易再扭头去看。 柜子里的面饼是潮湿的、腐烂的,浸满暗红酒液,在昏暗烛光下摇曳着浑浊的油光。而放在面饼两侧的银质酒杯,内里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成为密密麻麻的蛆虫海洋。 肉白蛆虫蠕动翻涌着,将杯中红酒挤得逸散洒落了一地,也因此打湿面饼,让本就变质的食物愈发变得霉菌点点。 而那些泡着红酒浴、吃着霉变面饼长大的蛆虫,许多已经变成了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像一大团黝黑肮脏的乌云,正在“砰砰”撞击着半透明的圣龛玻璃,坚持不懈寻找着离开的路径。 光是听见苍蝇冲撞的声音,秦殊心里就很不舒服,仿佛真的吃了几只苍蝇似的,喉咙里痒意弥漫,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一边慢慢描述自己所能看到的景象,一边把余下的蜡烛捏得粉碎,又找裴昭多借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拭着关节指骨。 而听到这里,威廉神父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嘴唇颤抖不止,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眼睛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这是,是……鬼王别西卜!愿天父旨意奉行人间,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在念《天主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表情格外虔诚,呼吸也随着念诵而平稳下来。那惨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渗出了微弱却柔和的莹白辉光,将威廉神父深邃的眼窝衬托得优美细腻,犹如精细刻画的美型雕塑。 秦殊怔了怔,还以为是自己突然眼花,再次定睛去认真看他,那种奇怪的柔光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情绪重新稳定的威廉神父,面色恢复如初,微薄的嘴唇紧抿着,眉眼忧伤而愁苦。 “秦先生,我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请您让我先仔细想想,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没问题,我们先去取尸体,您坐下休息。” 秦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耐心回答。有点神奇,那阵白光不仅让神父心平气和,也让秦殊心底强烈的反胃感减轻了不少。当一名足够虔诚的信徒认真念诵求助,或许还真可以寻求到真切的庇护。 至少从秦殊的角度来看,虽然长期生活在这个充满污秽邪物的教堂里,但威廉神父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精神错乱,没有印堂发黑或残疾伤病,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的,显得整个人特别正常……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正常得甚至有点离谱了。 ——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切拥有正统传承的、至今仍规模盛大的信仰,必然都有其特殊力量与玄妙之处。秦殊将这一事实在心底复述两遍,以作警醒。 在实力不足且信息欠缺的时候,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身处在人家的地盘上,尽量还是要放尊重一些,先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神父没发话,秦殊就会尽可能避免破坏任何东西,除非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公众安全。 他绕开中殿祭台的位置,牵着裴昭穿过教堂的中轴线,走向位于教堂后方的公墓。 刘阳阳并未干涉教堂内部的危机。在秦殊和威廉神父交谈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安静检查着符箓、草药和各种防身工具,认真做着接收尸体的准备。 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件事超出了赶尸人的业务范围,真的专业不对口。 刘阳阳更擅长处理尸体,无论这尸体是死是活。至于其他超纲业务,通常需要由对方主动开口委托,签署相应的电子或纸质合同,他才会出面相助。 就连这次来找秦殊帮忙,刘阳阳也有提前准备好合同,将酬劳、责任归属和他所寻求的帮助内容都写上了,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切行动都要留痕,身为一名出社会养家糊口的赶尸人,这是刘阳阳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 秦殊也清楚这一点,但依然有些好奇,因为刘阳阳今天的反应太平淡了。之前在清风茶馆,他看见那颗眼球时的表情,可远远没这么淡定。 “刘阿哥,你是不是看不到圣龛里的脏东西?” 血色夕阳再次洒落而下,江边的冷空气重新笼罩过来。当他们三人离开威廉神父的听力范围,秦殊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哎,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刘阳阳挠了挠头,有些酸溜溜地解释,“秦哥,你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极少见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相当于你生下来就有三只眼睛。有天赋的人机缘一到,天眼顿开,但绝大部分道上的人……无论道行多高,只要没有脱胎换骨、立地飞升,想要用肉眼看见一切鬼怪邪灵,那就是痴人说梦,不符合生物结构和科学道理。”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开天眼”就等同于拥有了第三只眼睛,简单直白,没什么好解释的。 但对于剩下的芸芸众生而言,“开天眼”是一种需要主动修习的神通。使用起来会耗费不少法力,还得防范在这一过程中被心魔和邪灵入侵,麻烦得很。 按照刘阳阳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没天赋的人,平日里只能依靠灵觉感应,战斗本能,长期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亦或者是提前搭建法坛,使用探查类的术法,制作符箓以获得提示和指引。 秦殊听得认真,又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学吗?自从我能看见鬼以后,考卷上的物理大题在我眼里就变得逐渐抽象,我总觉得或许这都是假的,经常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是因为你刷题太少,知识点理解得不够透彻,没有熟练运用自己学会的东西,并不代表物理学突然不存在了。” 这句冷冰冰的话出自裴昭,一针见血,一点都没给秦殊留面子。 刘阳阳偏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因为他才是在场三人里最没文化的那个。而且不知为何,裴昭每次开口说话他就会浑身瘆得慌,像被压住了命脉、呼吸困难,越听越心虚。 第39章 明明只是一个灵觉敏锐的高中生,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踏入修行之途,呆在他身边怎么就这么渗人呢……一生谨慎的刘阳阳愈发心虚,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得罪了人。 而秦殊已经委屈地伸手揽住了裴昭,用令人窒息的力气把他搂进怀里:“怎么这样,好残忍!” “轻点。”裴昭有些猝不及防,侧脸被迫贴上秦殊热乎乎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裴昭你太坏了,我要立刻得到安慰。” “……好,行,我坏。” 所谓的安慰,就是把裴昭当人形抱枕,狠狠地黏着他揉搓几下。平日里裴昭还是很有距离感的,秦殊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现在趁机可以借题发挥。 只可惜,两人的“纠纷”没能持续太久,面对着一大片冷清的公墓,以及公墓旁那间小小的停尸房……再火热的气氛也只能是点到为止。 更不用提,还有那位一身黑袍的年迈修女,脚步无声地从停尸房里走出来。 她静静站在门口,没有主动搭话,黑色头巾下露出些许凌乱的灰白长发,眼神死寂而空洞。相比起刻板印象里严肃而得体的老修女,她更像一具普通老人的空壳,身上弥漫着沉沉的死亡气息。 秦殊敏锐地感受到她的视线,陡然间觉得汗毛倒竖,立刻将裴昭拉到了身后。 刘阳阳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话,从手机里拿出电子凭证:“你好姆姆,威廉神父说我们可以来领取利特先生的遗体,请问现在您方便吗?” “你会死。”修女盯着刘阳阳,冷不丁嘶哑地开口。 “啊,啊哈哈……人是肉长的,我们都会死,正常正常,”刘阳阳眼角跳了跳,手不着痕迹搭上腰包,强颜欢笑,“所以现在我可以领取遗体了吗?” 出乎意料,老修女没有再说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却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忽然又变回了正常人。 她露出一个很不好看的微笑,皱纹层层叠叠挤在脸上,平静地微微侧身:“可以,请进。遗体面貌是教友的隐私,仅限一人入内,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理解理解,神父提前和我说过的,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 刘阳阳也挤出笑容,朝着不太放心的秦殊点了下头,表示无碍,随后认认真真对着停尸房鞠了一躬,深呼吸,表情郑重地踏入那间黑暗小屋。 五分钟后,一阵僵硬沉重的脚步声传了出来。秦殊绷紧精神,手上攥着眼球,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最终悄然松了口气。 刘阳阳没死,他身后跟着一个肥胖的外国男人——利特先生。 传闻中的“守护灵”似乎没能发挥实力,有几张特殊的黄色符纸贴在男人脸上,严丝合缝,将利特先生青白泛紫的脸遮挡起来,乍一看去与活人毫无区别。 老修女浑身一颤,低声念着“天父护佑”,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能忍受再次看见这等污秽之物。 而刘阳阳表情僵硬,额头发梢缀满豆大的汗珠,秦殊颇为严肃地迎上去,集中精神观察这位利特先生,寻找“守护灵”可能留下的破绽。 “刘阿哥,怎么样,他的守护灵出来吓唬你了吗?” “好像出来过……但我看不见它在哪儿,耳边全是梦里骚扰我的声音,半个字都听不懂!爷爷的,脑子嗡嗡乱响好难受,”刘阳阳低声说,“我一走出停尸间的门,声音又消失了,这洋鬼还挺机灵的,就敢骚扰我一个人。” “好,你先别动,我再看看……” 大家都很紧张,嘀嘀咕咕讨论着该怎么把它揪出来,哪怕成功接到了遗体,还是半点不敢放松心神。 唯独裴昭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金珀瞳眸倒映在夕阳余晖里,泛起一抹灼热的食欲。 相比起来,此时在公墓内游荡的幽魂和怨灵,忽然都显得寡淡无味了。 他还真没吃过这种外来的东西。 第26章 他在笑吗? 想从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之上, 找出藏匿其中的陌生灵体,很难。 恐怖电影里总会有类似的情节,但主角通常不是尸体, 而是一只玩偶, 一个娃娃,一名气质阴郁的小孩子, 看起来阴气森森, 却说不上来为何如此渗人。 秦殊忽然怀疑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对他来说,就像在玩一种很新的“大家来找茬”。他需要尽快熟练,在短时间内找出发现破绽的窍门。 “这还不简单, 想办法刺激一下它就行了,”刘阳阳给出建议,“一切灵体皆有执念, 除非是学会修行的大鬼, 其他玩意儿的情绪都不稳定。你主动攻击它, 特意逮着它说点难听的话, 或者用它在意的东西勾引它,越是简单粗暴就越有效果。” “是吗?那我能不能把利特先生的胳膊拆下来,研究看看他的脂肪层究竟有多厚, 再重新缝合回去?”秦殊挑眉一笑, 当着尸体的面就开始调侃人家,漫不经心的态度颇不礼貌, “反正他现在也是尸体了, 又感觉不到疼痛,随便咱们怎么改……” “咔嚓!” 话还没说完,利特先生的右手胳膊自己断开了, 毫无预兆,露出大片大片的脂肪与肌理组织,整条手臂悬挂在布巾的束缚下,摇摇欲坠。 赶尸前的准备工作很重要,利特先生身上每一个可活动的四肢关节,都被刘阳阳提前用布巾紧紧包捆着,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至少这条断开的胳膊,还没有直接掉在地上,依然勉强连着骨头带着筋……不过,视觉效果也同样是冲击力极强。 秦殊呆滞片刻:“刘阿哥,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啊。他这也没尸变啊。” 刘阿哥茫然地嘟囔着,同时眼疾手快拿起一张符纸,“啪”地贴在手臂断裂之处,以作防范。 “那我再说几句话试试?”秦殊看他表情还不算慌乱,便大着胆子继续开口,“我们还可以把他脑袋也砍下来看看,或许这所谓的守护灵就藏在他脑仁里面。利特先生信奉天主,但我记得天主教的守护天使不会骚扰别人,需要信徒主动祈祷才能沟通,对吧?他肯定被伪神缠上了。” 刘阳阳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没想到秦殊还真敢闭眼乱说,颤颤巍巍道:“哎哎,秦哥你悠着点……卧槽!” 随着那声震惊的喊声响起,利特先生的脖子断了。 真的断了,在两人眼前堂而皇之地身首分离,横截面整齐利落,断颈清晰得犹如教科书般的解剖案例。 利特先生沉重的脑袋像个西瓜,轰然滚落而下,泛着刚从冷冻柜里出来才有的淡淡冷气。秦殊眼疾手快接住了脑袋,心里猛地涌出一阵恶寒,却强忍着没有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还顺着脑袋断开的纹路摸索片刻,毫不犹豫将手插了进去,挤开那些冰冷僵硬的血管与肌肉组织,径直伸进了利特先生的脑仁深处。 “咕叽……咕叽……” 秦殊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看似毫无章法,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他说要切开利特先生的胳膊,尸体的胳膊就直接断了。他说要砍下利特先生的脑袋,尸体的脑袋就直接掉了。 既然如此,他说守护灵藏在脑仁里,那无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绝对就藏在利特先生的脑仁里。也许曾经的事实并非如此,但事实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改变,秦殊便坦然接受如今的事实,立刻顺势而为。 刘阳阳看着秦殊平静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汗毛倒竖。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佬的精神状态有些异常,与印象中那个温和开朗的少年相去甚远。也是,人家这么年轻便有如此本事,稍微变态一点其实也正常……还没等刘阳阳调理好心态,秦殊抽回了自己略微湿润的手。 他表情严肃,缓缓摊开掌心,手上躺着一枚几厘米的椭圆物体,比鹌鹑蛋大一些,又比鸽子蛋小一点。 乳白色,有些像放大版的米粒,但很显然绝不可能是米粒,更像某种未知生物的卵,触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柔软,在冷柜存放多日,依然能摸到怪异的温度。 秦殊小心翼翼翻动它,从这颗圆卵的背后发现了两条细细的凸起,凸起中间的薄膜近乎透明,定睛看过去,似乎有若隐若现的未知生物蜷曲其中。 两条凸起……纵脊,也可以写成更复杂的“嵴”字。这让他陡然想起高一参加的生物夏令营,某些需要用到显微镜和解剖工具的实践课程。 那时沉寂在他脑海里的、不堪回想的知识,此刻突兀地强行浮涌上来,非常倒人胃口。 第40章 秦殊绷着脸收拢手指,“啪叽”捏碎了这颗质感诡异的圆卵。 汁水横流,泥泞温热的乳白肉浆顺着他指缝流淌而下,秦殊倒吸一口凉气,再也控制不住表情,转身急急忙忙喊道:“昭昭!救命啊,我要纸……” 他的呼唤戛然而止,因为裴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悄然无声,距离贴得实在太近,脑袋险些碰到一起。 秦殊转身的时候没想太多,随着身体扭转而甩出去的胳膊也收不回来,就这样直挺挺撞在裴昭身上。 他满手湿漉漉的圆卵黏液和碎肉,以及怀里那颗冷冻的尸体脑袋,全都贴上了裴昭干净的衣服,进行了一次无法避免的亲密接触。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着,不约而同呆滞半晌,秦殊的喉结悄然滚了滚,缓慢而轻柔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昭昭,那个……” “没事。” 裴昭似乎没有生气,拿出口袋里随时备有的纸巾,分出一半递给秦殊,平静地低头清理身上沾染的脏污。 但在方才猝不及防的对视中,秦殊分明看清了他的眼睛。裴昭看过来的目光和往常是不太一样的,透亮的淡金瞳眸里涌动着某种异样情绪。 秦殊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裴昭鲜少会露出过于生动的表情,但他自己的情绪也被牵动起来,心里毛毛的,有点渴,呼吸忽然变得困难窒涩…… 裴昭如果真生气了,肯定比他手上的脑袋还吓人。 可裴昭真的没生气。快速清理完自己身上明显的脏污后,裴昭还轻轻拉过秦殊的手腕,低头又帮秦殊擦了他指间残留的水液,动作还挺温柔。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人精致的侧脸,透过碎发看向他微垂的柔和眉眼,还有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嗯? 他在笑吗?绝对在笑吧。 “秦哥,请问一下,脑袋还需要用吗?不用的话我得把它缝回去,准备入夜了,晚上留着断头尸体不吉利,”刘阳阳在这时弱弱开口,“还有,你刚才捏碎的是个什么东西?” 秦殊骤然回神,那股恶寒感再次涌了回来:“是放大了很多倍的苍蝇卵,我见过,苍蝇卵就长这样。这绝对不是利特先生的守护灵,是其他脏东西强占了他的大脑,当作自己孵化虫卵的培养皿。” 这种东西,或许对蛊虫研究而言有些价值,但秦殊留着毫无用处,不存在交流的意义,放任不管还有可能导致虫卵孵化,造成更为灾难性的不可预见后果。 做人不能贪心,因此秦殊压根没有犹豫,不假思索直接弄死。 刘阳阳听得龇牙咧嘴:“哎哟喂,太邪门了,我行走江湖十来年,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虫卵呢。” 他说着接过了利特先生的脑袋,摇头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套看起来很寻常的缝纫工具,塑料外壳,是那种会被父母收纳在黄油饼干盒子里的款式。 紧接着,刘阳阳打了个响指。 可怜的利特先生举起右手,缓缓收拢僵硬手指,抓住了自己干枯的金色头发,将脑袋悬在自己的断颈之上。这个高度恰到好处,方便刘阳阳接下来的操作。 一具无头尸体举着自己的脑袋,静静站在公墓边。一名近乎两米的强壮肌肉男拿着缝纫针线,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给尸体缝合皮肉……这种诡异的场景让秦殊怔愣半晌,无言失笑。 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只能在高烧后的沉梦里才会见到,没想到现实只会比梦境更加离谱。 刘阳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麻利极了,打结时熟练又精细,几乎看不出丝毫缝合的痕迹。不出五分钟,脑袋和手臂都差不多重归原位,利特先生又变成了一位面贴黄符的普通路人。 “说起来,秦哥你还记不记得,威廉神父之前提到了一个叫别西卜的家伙?那又是个什么东西?洋鬼?”他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见眼前尸体如此老实,也终于有闲心和秦殊探讨起事件的本质。 “他是西方的恶魔,鬼王,最出名的形象就是苍蝇,名字的来源也是苍蝇之王,倒和利特先生脑袋里的东西对应上了,教堂神龛里也有很多苍蝇……” 秦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看过不少以别西卜为主题的漫画,当时觉得特别帅,所以有点印象。在传说中,他还是在人间传播疾病的罪魁祸首,而且可以附身于人类身上,若想将他驱逐出去,只能依靠宗教相关的圣物,比如吃下特殊的圣饼。” “等会儿,这个圣饼,不会就是圣体柜里的那几块白面圆饼吧?那这事情就串起来了,这就是别西卜的邪恶计划!” 刘阳阳睁大眼睛,忽然有些惊恐,手一抖差点把最后的几针给缝歪。他焦虑地来回踱步,利特先生也跟在他身后“砰砰砰”地大步行走。 “如果真让这么厉害的大鬼降临在江城,教堂里可以克制他的圣物又全被提前摧毁了,那谁还打得过他啊?像我这种迟钝的人,稀里糊涂被附身了都不知道。” “是这个道理,但我自己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总不能把全城的神龛都一拳打爆……那样所有的圣物都会被我摧毁,还是迎合上了对方的意图。” 秦殊已经意识到了,在许多特殊情况下,单靠他自己是束手无策的。 假设传说中的别西卜确实存在,秦殊再想办法努力变得更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真的可以靠拳头弄死别西卜,但却完全无法阻止一个恶魔的降临。 拥有规避战斗的能力,其实比战斗本身更具有战略价值。经过这一周,秦殊或多或少也清楚了关于自身的情况。 他很有可能永远无法使用法术,任何意义上的法术。不是没有偷偷学过,是学过了也没有变化。 徐道长当时所提起过的“修行”,在秦殊这儿展现出来的效果,非常简单直接——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更有力气,杀了几只鬼之后身体状态反而会更好,用眼睛看见越多的脏东西,就会越发感到耳清目明。 除此之外,其他的修行都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强求,还不如想办法寻找更多可靠的同伴,以及更多实用性强大的工具。 刘阳阳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所以,刘阿哥你有办法吗?我可以不要这次委托报酬,如果你有办法阻止他的降临,净化那些被玷污的圣物,我会全力帮你一起达成,”秦殊看着刘阳阳,语气严肃,“除了那五百万,我可以再给你更多报酬,开价就行。” 秦殊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但还真不缺钱。虽然比不上汤睿诚家里的豪富,但他能和汤睿诚从小当邻居,双方父母也一直交好,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想想,只靠我一个人肯定是清理不了,但我能暂时封印住圣龛里的东西,至少拖延个几年,”刘阳阳挠挠头,似乎受宠若惊,赶紧开始苦思冥想,“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本事,是寨子里一个草鬼婆送我的防身宝贝。想要解决后患的法子,我还得回老家问一问长辈。” 草鬼就是蛊毒,而所谓草鬼婆,则是称呼那些在身上养蛊的妇女。在刘阳阳家乡里,如今能被如此称呼的女人,都是年岁较大、不可小觑的巫蛊高手,很有含金量。 “能拖延时间就很不错了,谢谢,”秦殊打开手机,非常果断干脆,“多少钱?” “哎哎,谈钱就真生分了啊秦哥,怎么还提这茬呢?我本来就欠你人情,现在怎么敢要你的钱,”刘阳阳更加手足无措了,连忙推拒,“这样吧,假如以后我被鬼追杀,实在没法子了逃到江城避难,秦哥你能收留我一下就足够了。我真不缺钱,就缺大佬帮忙保命。” “……好,如果你有麻烦,我一定会帮你。”秦殊看他态度激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如此约定。 话音刚落,刘阳阳的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兴冲冲的。对他来说,得到秦殊这一句保证,似乎真的比拿到五百万还要高兴。 三人没有继续再昏暗的公墓旁逗留,与那位神色惊恐的老修女道了个别,趁着夜幕降临时回到教堂之内。 “大家离我远一点哈,待会儿整出来的场面有点大。我要用到的宝贝有毒,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碰的,千万别靠近。”刘阳阳提前警告。 “是蛊虫吗?我还从来没见过,”秦殊拉着裴昭走远了些,但仍忍不住感到好奇,“男人也可以用蛊虫?” “成品的蛊虫自然可以,秦哥看好了!” 刘阳阳从腰包里掏出一只绿色的小葫芦瓶,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翡翠,瓶嘴由乌黑木塞所封堵,做工颇为精细。 第41章 他拔出木塞,浑身紧绷着念起了某种咒语,发音方式显得拗口、坚硬而古老,秦殊从未听过。 数秒之后,袖珍瓶口里传出了细微的动静,像是“嗒嗒嗒”的清脆敲击声,却又轻得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 一只蜈蚣爬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尖足如波浪游动,径直缠上刘阳阳的手指。它不紧不慢绕成小圈,张开那双狰狞的大颚,开始啃食自己的尾部。 它比寻常的蜈蚣体积小了许多,只比野外的毒蚂蚁要大一丁点。这只蜈蚣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通体竟是璀璨的纯金色,包括那对缓缓摇动的触角与毒钩,乍一看去几乎不似活物,更像精雕细琢的纯金摆件。 这一次威廉神父什么也没说,看见此等形态异常的昆虫,他连眼睛也没多抬一下,只表情哀伤地握着十字架站在旁边,并未阻拦刘阳阳的动作。 刘阳阳也没空解释,继续全神贯注地喃喃念咒,直到这只纯金蜈蚣的口器蓦然闭合,把自己锋利尖锐的尾足给咬了下来,连带着身体最后的一段肢节也随之脱落。 “好乖好乖,妈妈回来……” 这句话秦殊听懂了,断了一节的蜈蚣也听懂了。它波澜不惊地爬回小葫芦之内,刘阳阳赶紧猛地用木塞将瓶口重新堵好。 “冒犯了,威廉神父。冒犯了,那个……天父大人。” 刘阳阳语气很怂,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截然相反,简直堪称亵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蜈蚣肢节放入口中,“嘎吱嘎吱”地细细咀嚼片刻,随后竟拿出了一只打火机,紧贴着自己的嘴唇。 “咔嚓!” “呼——!” 下一瞬间,热浪纷涌,一股滚烫热烈的血红火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直冲向祭台与那尊溃烂的神龛。 身形高硕的刘阳阳倒映在火光中,口吐火浪,庞大影子在他脚边随着光亮的波动摇曳着,犹如一个顶天立地的远古巨人。豆大汗珠于令人窒息的火雾中蒸发,在他麦色的脸上折射出粼粼红光。 “……这也太帅了,”秦殊看呆了,低声惊叹着,侧身给裴昭挡住热流的冲击,“昭昭你看,这也太帅了,我什么时候能帅成他这样?” “不要那样的。” “嗯?”秦殊一怔。 他发现裴昭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虽然秦殊弄不清楚缘由,但裴昭显然心情愉悦,完全没有被今晚发生的事情吓到,而且还很满意这次“开眼界”的经历。 他甚至挽住了秦殊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秦殊骤然绷紧的胳膊,轻声继续:“我喜欢你现在这样,不要那么壮的。” 秦殊再次一呆,脑海中似乎闪过了短暂的空白。他胡乱“嗯”了声,看着裴昭依然平静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深呼吸,差点吸进了一大口烟灰。 “好热啊。怎么回事,突然觉得更热了……” 第27章 印堂发黑 喷火时间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漫长又灼热的五分钟。 全程唯一使用的燃料,只有那只纯金蜈蚣的断尾,而且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 几乎把空气也淬炼成某种更纯粹的物质, 让秦殊一阵阵的感到头晕目眩。 当然,裴昭那句一本正经的“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同样也是让他头晕的元凶之一。 偏偏裴昭自己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见秦殊脑袋上隐约冒起热气, 他还皱着眉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脸,柔软冰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去,像夏日里那杯越喝越热的冰饮。 秦殊呼吸愈发困难,只能艰难等待这五分钟尽快过去。 而当刘阳阳终于闭上嘴时, 早已经累得汗流浃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眼神也有些飘忽。 经历过焚烧的祭台变成一摊漆黑焦土, 重新修葺恐怕需要较长的时日。但神奇的是, 位于中心的圣体柜却毫发无损, 最外层的玻璃柜子闪闪发光, 萦绕着诡异的透金暗芒。 秦殊眯眼细看,发只见蛆虫与苍蝇都被烧成了细细的黑色粉尘,银杯里残存的葡萄酒却神奇的完好无损, 那几块被啃烂的圆面饼也维持着原状, 不再向外散发那股恶心的腐烂气息。 他好奇地上前几步,陡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阻力, 柔和地将他轻轻推开, 制止了他靠近圣龛的脚步。 不仅如此,秦殊口袋里的眼球也在骚动,在秦殊即将撞上“空气墙”的瞬间, 它居然自行从盒子里跳了出来,颤抖着向后退避了好几米,仿佛要躲避什么致命的危险存在。 躲避得太着急,险些撞到神色莫测的裴昭身上,灰白眼球又是一颤,一边哆嗦一边老实地回到了盒子里。 秦殊一头雾水,打量半天后哭笑不得地收起盒子,心中仍在感叹,原来这就是刘阳阳所说的拖延时间。听上去好像很仓促,其实玄妙极了,施展起来的难度却不可小觑,寻常人可真没这本事。 刘阳阳现在也不好受,他像一条快被烤干的鱼,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后倒进利特先生僵硬的怀抱里,勉强支撑着没摔倒:“谁,谁有水给我喝一口……”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与贡献,圣玛丽亚大教堂将永记您的英姿美名。” 威廉神父已有准备,递上一杯提前泡好的茉莉茶,温水弥散着淡淡花茶清香,将室内怪异的焦糊味冲淡了些。 他亲自将茶水分发给三人,眼看着刘阳阳的状态稍微好转,这才郑重开口:“刘先生,请问圣龛的情况怎么样了?是否非要摧毁不可?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阻止邪灵与恶魔对圣体的侵蚀?” “暂时没事,不用,什么都不用,咳咳……”刘阳阳喝得太猛,被呛了一口水,“抱歉神父,我今晚有约,要坐船赶到海城那边,时间实在不够了。现在我得赶紧去吃个饭,天啊我要饿死了,我能连吃三只烤鸡,我不行了!” 见威廉神父面色愁苦,秦殊拍拍他的肩膀,认真补充:“继续做好你自己,就能抵御邪恶的蛊惑。你的虔诚是有回报的,你的庇佑者也没有辜负你。至于其他人的命运……有些注定的事情,事到临头才会揭晓,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 这是他真诚的想法,因为威廉神父的祈祷真的有用,也真的会被神圣柔光所笼罩,一看就很有灵性天赋。若非生错了地方,或许这位神父还能成为神官之类的大牛人,搞点净化术和光明术,让一切邪灵无所遁形,未来可期。 刘阳阳举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哥,有文化,神父你听他的,一准错不了。哎……我累得嘴皮子动不起来,我要吃饭!” 秦殊笑了笑:“行,带你去刘李记吃酥皮烤鸡,城东就有一家。这个时间点快要排队了,我们抓紧时间……哦对了,威廉神父,加个联系方式?教堂收款码发一下,到时候给你重修教堂的补偿款。” “多谢秦先生指点方向,但您和刘先生为我们教堂做了这样重大的贡献,补偿款实在不必……”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 * 半小时后,三人吃饱喝足,从灯火通明的刘李记烤鸡店离开。不,或许应该说是四个人,利特先生也顺利伪装成普通食客混了进去。 而剩下的仨活人吃起饭来,效率一如既往高得可怕。 刘阳阳消耗太大,今夜犹如饿鬼投胎,秦殊生来就能吃,胃口丝毫不逊色于他。 而裴昭吃一个鸡腿就说自己饱了,转身游荡在烤鸡店的雪糕冰柜旁,还花钱多买了碗红糖冰粉……一边慢慢品味,一边给秦殊批改今天额外做的试卷,扣分扣得毫不手软。 明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在亲自检查作业内容时,裴昭身上的气场与往常截然不同,会平静蔓延出比许多老师还吓人的淡淡威慑感。 这也是老傅非要他当学习委员的原因,别说其他同学不敢和裴昭翻脸,这种时候,连秦殊都不太敢扭头看他。 秦殊专心致志吃饭,吃完才意识到把自己喂得实在太撑了,撑得简直能从江城开始自由泳,一刻不停游到海城港口。 于是秦殊偏头问了裴昭的意见,主动道:“刘阿哥,我们送你去轮渡客运站吧,委托还没算结束,还是要以防万一。” “好嘞,那我顺路再买点夜宵吃吃!哎哟这大冷天的,那家烤奶铺子闻着真香……” 刘阳阳的肚子还有空余,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趁车还没来,赶紧又在夜市里搜刮了各种美味。大包小包的全挂在利特先生胳膊上,非常方便。 网约车从夜幕尽头驶来,三人一尸陆续上车,前往江边的轮渡客运站。江城以江水闻名,江流入海,轮渡业务比其他地方都要发达,有许多路线可以直通海边城市,甚至还有跨城通勤的上班族。 刘阳阳今夜的计划,是要赶上一班定期定点的日常轮渡。八点准时启航,若是海面无风浪,他九点就能准时到达海城,与利特先生的委托人进行交接。 第42章 夜间的江城又落雪了,一路无事平安。下车后,秦殊拿出背包里常备的折叠雨伞,迅速撑开,有些勉强地将他与裴昭盖在伞下。 “送到这里就好啦,秦哥,裴哥,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云城,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尝尝山下的夜市。” 刘阳阳站在检票口,露出一张吃饱喝足后春风满面的笑脸。 “我很期待,”秦殊的目光落在利特先生身上,仔细打量,又重新看向刘阳阳,“这一路要注意安全,交接之前,最好别放松警惕……我现在看着你,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说真的,我还是怀疑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秦殊越看越觉得刘阳阳脑门挺黑的,像那种看相师口中的“印堂发黑”。 虽然刘阳阳本来就有点黑,又被那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的烈火近距离燎烧过,肯定比往日里更黑……可他夜幕下的笑脸落在秦殊眼里,就是让秦殊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更重要的是,停尸房的老修女说过一句疑似诅咒的话,且他们没能得到任何解释。 刘阳阳一怔,微微点头,语气很诚恳:“我会小心的,秦哥你们也别在外面闲逛太久。最近几年风声不好,夜里阴气越来越重了,闹鬼灾祸都比以前频繁,十一点前回家比较安全。” “行,给利特先生多贴几张符吧,”秦殊这才露出笑容,“云城再见。” “云城再见!” 客满的轮船缓缓驶离站台,加大马力全速前进,划开江水,消失在月色流连的天际线。 秦殊呼了一口气,看向裴昭:“送你回家?” “我可以打车回去。” “那怎么行,人家刘阿哥刚刚才说过,夜里容易闹鬼,”秦殊晃了晃手机,他打的车也快到了,“叔叔阿姨在家吗?好久没见他们了,我要重新混个脸熟。” “不在。”裴昭的视线一转,似乎落在了云雾朦胧的月亮上,没看他,也没有再次拒绝他的要求。 “那我更要送你回去了,出发出发!” 裴昭家的房子离秦殊家不算远,大概是秦殊走路半小时的路程,但出于种种原因,即便是在作业不多的周末,裴昭还是鲜少出门,通常也不会邀请秦殊过来做客。 大家都这么熟了,周末能聚在一起玩的时间依然不多,这让秦殊深感怨念。但他不敢多说,因为裴昭的家庭情况……似乎也不是特别正常。 裴昭的父母长得非常普通,非常沉默寡言,非常没有存在感。每次家长会时,都很容易被其他家长老师所忽视。 他们拒绝分享教育孩子的经验,从不发言,对高考选科和补课事宜漠不关心,当老师点名表扬裴昭的成绩时,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神色淡漠地坐在原位。散会之后更是举止怪异,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消失了,让老师想找人再聊聊都找不到,只能线上沟通。 这些事儿还是苏听莲偷偷跟秦殊讲的,让他平日里多关心同桌的生活情况,免得人家太孤单了出现心理问题。 至于家长学生齐上阵的元旦跨年活动,裴昭的父母也和秦殊家那两位一模一样。孩子表演没看过,孩子摆摊不来买,孩子回家没人接……正好方便了秦殊他们,跟连体婴似的一起通宵玩到零点报时。 但秦殊的父母不着家,纯粹是因为职业特殊性,近几年的工作实在太忙,外加秦殊又实在太让人放心,干脆就任他自由一些。而裴昭的父母……反正就是很怪,每次见面都怪怪的,家里氛围也极其沉寂微妙。 秦殊甚至怀疑,就算裴昭在周末意外失踪,他的父母也不会及时有所反应,别说报警了,问都难得多问一句。他根本无法放心让这人自己回家。 例如此刻,两人站在裴昭家门口,身后电梯缓缓合拢,眼前的视野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好黑,你家门口感应灯坏了多久?叔叔阿姨怎么没找物业来修……算了,我有你们物业管家的微信,我来找。” 这是一梯两户的高级住宅楼,隐私隔离做得很好。偏偏靠近裴昭这边的电梯厅,感应灯坏了不修,通往楼梯的消防门敞开着,挂在墙上的消防装置也很久没人来检修过。 秦殊打开电筒巡视一圈,看得浑身难受,很是不爽,但又不好说什么。 而裴昭察觉到他几乎要上火的小情绪,试图轻声开解:“这不会影响到我的,我平常住校,也不常回来。” “……行吧,你就是个低需求宝宝。”秦殊不满地捏了下他的脸,转身熟练地输入密码,拉开防盗门。 很好,至少裴昭家里依然整齐干净,闻起来香香的,没有蜘蛛网或其余不明生物。 “早点睡,你爸妈不回来的话,明天来我家玩?”秦殊把裴昭推进玄关,靠在门边笑笑,“我想看几部恐怖电影,一个人会害怕,陪我陪我。” 裴昭揉揉自己被捏的脸,皱眉:“汤睿诚不能陪你?” “我可不敢让骨折伤患来串门,万一摔倒在我家院子里,那小子讹上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眼前一亮,摸摸下巴:“哎,不过昭昭你提醒我了,我俩看完电影可以直接去他家蹭午饭啊,非常完美。正好苏阿姨这两天在家陪他,她做的鱼冻真是江城一绝。” “鱼冻是放在冰箱里的那种?”裴昭瞬间捕捉到关键字。 秦殊挑眉:“没错,这次你总算爱吃了吧?” “行,明天去你家。” 成功让不爱出门的裴昭松了口,秦殊原本有些毛躁的情绪一扫而空,成就感十足。 他高高兴兴地独自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回家。他沿着细雪点缀的昏暗车道一路冲刺,绕着大路多骑了几圈,骑得飞快,就当是吃饱之后顺便消食。 到家时,小雪停了,笼罩着月亮的云雾悄然散开。秦殊伸了个懒腰,趁着时间尚早,拿起除雪工具把前院草坪的雪扫在一起,堆成两个圆滚滚的小山包。 秦殊犹豫片刻,将小雪团搬起来放在大雪团上面,把不用的围巾拿出来装饰,再点缀两颗小番茄当作眼睛,一个胖雪人就这样水灵灵地做好了。 拍照发给老妈和裴昭,秦殊满意地拍拍雪人,准备进屋洗澡,却忽然听到了某种“悉悉索索”的奇怪动静。从草坪里传出来的,越来越近。 他脚步一顿,凭着自己优异的视力眯眼看向黑暗之中,随后却蓦地怔了怔,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是你?” 那那只断了尾足的,属于刘阳阳的金色蜈蚣。 第28章 命定的劫难 事情不太妙。 很明显, 事情真的不太妙。 刘阳阳之前强调过,他这只宝贝蜈蚣是有毒性的,寻常人碰到会受伤。就连他自己在随身携带时, 也必须严密封存在特殊的葫芦瓶里, 以免误伤自己。 秦殊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算算时间, 刘阳阳所乘坐的轮船才刚抵达海城港口不久。 既然如此, 这条金蜈蚣是怎么从海城瞬移到了他的家里?亦或者,是在轮船尚未远离江城时就已经出了事? 秦殊向后退了几步,引着小蜈蚣慢慢追着他爬行,赶紧先离开脚下冰冷湿润的草坪。 退回到前廊之后, 秦殊打开门前的照明大灯,眯眼观察着趴在地毯上的蜈蚣,当即给刘阳阳打了电话。 “嘟……您好,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请稍后……” 秦殊按下挂断键, 眉头紧锁:“不在服务区?” 这听起来比“用户已关机”更加不对劲。刘阳阳恐怕真的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海上出的事。 这种情况很棘手,因为就算秦殊想要现在就赶去海城找他,也很难从茫茫大海里找到什么线索。 “小虫子, 你会说话吗?你家刘阿哥到底出了什么事?”秦殊不抱希望地对蜈蚣说着话, 同时拨通了徐道长的电话。 徐道长还没睡觉。他最近很忙,在忙着和警方一起追查瞎眼婆婆的受害者、共犯以及其余知情涉案人员, 连刑勇也被紧急抓去到处出差。 年关将至, 上头对这种多人死伤的恶劣案件关注度极高,要求尽快给出一个完整的结果。超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 恐怕早已不是一个小范围的秘密,却又不能真的公之于众,调查起来就更是艰难。 小蜈蚣当然不会说话,但它默默爬上了秦殊的裤腿,正在一点点缓慢地向上继续爬行。而秦殊忍着心里的不适感,放任它随意行动,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里。 “对,刘阳阳电话打不通,我怀疑他手机掉进了海里,倒是他的蛊虫自己来找我了。您有办法卜算一下他的生死情况吗?实在不行,有没有什么和蛊虫沟通的小技巧?” 第43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必着急,死了就活不成,没死成,那自然还活着,也只有这两种结果。秦法师还是尽量少管闲事,切莫干扰了他人的因果缘法。” 秦殊:“……” “徐道长,我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现在开始有点不好了。” 眼瞧着小蜈蚣攀上了自己的外套衣领,秦殊咬牙笑了笑,有些暴躁地低声强调:“您不把话再说明白一点,我就收拾包袱直接住到您的道馆里,拖家带口拉上裴昭一起去。每天吃您的用您的,骚扰您的香客,请圣玛丽亚教堂的神父来传教,刮三清祖师身上的金箔……” “使不得,使不得!秦法师莫要生气,哎,有话可以好好说,动气伤肝呐,”徐自如险些在电话那头揪掉了胡子,声音难得露出几丝真实的慌乱,“天机不可泄露,但关于那只蛊虫……是一只通体金黄的断足天龙,可对?” 所谓天龙就是蜈蚣的别称,最初源于《本草纲目》的记载,由于蜈蚣蜿蜒多足的形态近似古代传说的红龙形象,得以在民间广泛流传。秦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道:“是的,徐道长果然神机妙算,我可以考虑不刮祖师尊像的金箔。” 这孩子有点礼貌,但不多。徐自如赶紧颤颤巍巍地继续:“这本是注定属于秦法师的东西,既然它自行找上了你,缘分已定,那我也可以多嘴几句——它是半神之躯,是云城落花女与洞神结合的后代,极为罕见,诞下即为天地所不容,必然会需经历肢体残损的劫难。所谓断足天龙的说法,便是如此得来。 “寻常人持有此蛊,短期内可搅动天下局势,保命杀人称雄称霸,无一不能。但若是命中担不起半神的运道,便同样会遭遇不可预见的重大劫难,用蛊越多越是惨重,且绝对不可避免,轻则残疾,重则殒命。” “……您的意思是,刘阳阳这是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劫难?还避免不了?”秦殊震惊地低下头,看着领子上只有丁点大的蜈蚣,“而且我要它有什么用,难道我的命就硬成这样吗?总不能趁着刘阳阳危在旦夕,理所当然就拿了人家的宝贝,这是不对的。” “命定的劫难,只能自渡。若是刘仙师能自行撑过这次大劫,那这便是他的上好机缘,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操纵半神之躯为自己做事,遭了报应,却还拼尽全力找出一条生路……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好处又如何会少了他的?” 徐自如悠悠解释着,嗓音里透出些许不加掩饰的感慨与艳羡。 至于秦殊最后的那句疑问,他也有话说:“秦法师啊,您的命格我是万万不敢多嘴,你我心里清楚就好。若是您收了这天龙,心里过意不去,常常想要弥补、扶持对方……那又何尝不是刘法师未来的机缘之一呢?他是您的机缘,您也可以成为他的机缘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如今看不透想不通,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止是因为我在此山中,还因为徐道长您就是特喜欢当这个谜语人,让其他人听得晕头转向,怎么都想不通细枝末节。”秦殊幽幽补充。 “哈哈,不敢不敢,贫道不过是生性胆怯,惜命罢了。” “既然如此……那您倒是教教我,该怎么发挥这条小蜈蚣的本事呢?刘阳阳念的那些咒语我都听不懂,之前他还把蜈蚣的断足嚼碎了用来喷火,我也可以这样做吗?” “暴殄天物!半神的灵性可不是寻常精怪可比,怎么能如此粗野以待……嘶,罢罢罢,贫道不该口无遮拦讲出这些闲话。秦法师,您上网搜一下灵兽认主的办法,看中哪个法子,就按网上说的章程来做,事可成矣。” 秦殊:“……” 不是,这么随便的吗? 他严重怀疑,徐道长就是在拼尽全力避免成为他的“师父”,无论是事实上还是名义上,沾了一星半点的名头都不乐意。 宁愿让他上网搜索都不想教他该怎么做,难道当他的师父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会倒血霉还是会丢了命,非要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谨慎至此? 罢罢罢。不想教就不想教吧,秦殊也不能硬是强迫这位神神秘秘的老道长,害得人家晚节不保。 他叹了口气,与徐道长道别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打字搜索。 【修仙小说里的灵兽都是怎么认主的?】 使用仪式召唤,签订特殊的主从契约,培养感情后通过亲密度让灵兽主动追随,以及滴血认主…… 秦殊果断选择了最后一个。 前两个他压根不会弄,培养感情也没时间,可以选择的也就只有最后一个。 “听说你的灵性很强,滴血认主了就我们能心意相通吗?”秦殊摸摸小蜈蚣冰凉的脊背肢节,发现自己没中毒,便愈发大着胆子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来,咬我一口……嘶。” 说咬就咬,蜈蚣凶猛的口器锐利至极,几乎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黄豆大小的血珠顺着秦殊指尖滴落,少许落入蜈蚣口中,其余鲜血皆撒在了它脑门上,顺着蜿蜒细长的身体流淌开来。 异变随之出现,一阵刺目的金光在蜈蚣体表轰然爆发,令秦殊不受控制地眯了眯眼,眼眶滚烫而酸涩,竟径直落下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当视野再次变得清晰,蜈蚣的模样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通体是鲜艳的血红色,在光照之下透出璀璨金芒,神秘而威严。体型也足足长大了数倍,大约有近二十厘米,相当于秦殊两个拳头大宽度。 红巨龙……怪不得会被称之为龙。在这一瞬间,秦殊彻底理解了古代人形象至极的取名方式。 他推开门,把背包随手扔在换鞋凳上,在玄关的医药箱里翻了翻,找出碘酒和创可贴,给自己指尖伤口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 而与此同时,大变身的蜈蚣也没有远离,动作颇有些亲昵地缠着他,在他手背腕间爬了几圈,最后直接环在秦殊的左手手腕上,口器衔着断尾,就如同严丝合缝的衔尾蛇一般。乍一看去,像是秦殊戴了条深红色的漂亮手链,毫无违和感。 “所以刘阳阳到底出了什么事?小蜈蚣,你知道……” 秦殊话说到一半,却忽然仓促卡壳了,蓦地瞪大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种陌生的“感觉”,随即变成某种视角扭曲的画面,某种很抽象的意会。 “……我明明没听见你说话,但我好像听懂了。原来这就是心意相通?” 秦殊稍微适应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怪异感受,很快就明白——他方才看见的扭曲视角,其实就是小蜈蚣看见的事件发生过程。 葫芦瓶摔落在地,被“咔嚓”一脚踩碎,海城客运站的广播声与几盏刺目的射灯划破黑暗,同时出现在小蜈蚣的探知范围之内。 小蜈蚣顺势躲进那只脚的鞋底纹路中,随着鞋子的主人一起向前向后,眼前天旋地转,最终高高扬起……它看见了面色铁青的刘阳阳。 他本就骨折的左手被砸得稀巴烂,只剩几块森白骨头缠在布料上摇晃,左眼眼皮被刀割出了深可见骨的划痕,翻开的皮肉里能看见狰狞的脂肪和肌理组织,鲜血沿着侧脸滑落,如溪水潺潺流淌。 “扑通——” 紧接着,那双鞋子狠狠踹在刘阳阳胸口,小蜈蚣也因此和他产生了沉重的亲密接触……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接触。 因为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碰到这只通体剧毒的蜈蚣,后果都会非常严重。刘阳阳也不例外,他新陈代谢太强,中毒反应也出现得比寻常人更加快。 他露在外面的胸口陡然涌起一片乌色,脸色霎时间更加惨白,嘴唇也变成窒息般的青紫。 但刘阳阳已经没有时间进行反应,几乎立刻就歪头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昏迷状态,被鞋子的主人一脚踹下轮船,落入黑沉沉的大海中。射灯扫过他浮浮沉沉的身影,很快便没了半分踪迹。 “……这不太妙啊。掉进海里没关系,但他怎么这么倒霉,居然这都能中毒?这就是所谓的注定劫难?” 秦殊看得心里发凉,有种身临其境般的真实感,鼻尖弥漫起了刺鼻的浓稠血腥与海风气息。他忍不住伸手盘起了腕间的小蜈蚣,像盘一串佛珠似的捻着它:“你的毒发作之后,大概多久会死人?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小蜈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秦殊脑海里瞬间涌入大量知识——神经毒素,溶血毒素,心脏毒素,使人陷入严重过敏反应的各种活性物质,以及落花洞女的怨恨和诅咒。 它的意思很清楚直白,过于直白。情况真的非常不妙,刘阳阳就算没被淹死,现在恐怕也是个浑身发紫还被诅咒的小毒人。 按照徐道长的说法,这就是他操纵半神之躯、将其炼制为蛊虫为自己所用,才会受到的“报应”。 第44章 秦殊有些坐立不安。 他不太明白,刘阳阳身体素质显然比他更好,可他碰到蜈蚣却完全没有中毒,捏着它摸来摸去也丝毫感觉不到威胁。 非要说的话,被这小东西咬下一块肉之后,他甚至感到了丝丝亲近之意。就好像它不再是一只可怕的蜈蚣,而是一只长得像蜈蚣的无毛小猫咪……很诡异的感觉。 秦殊在努力尝试调理这种感觉,拖着自己略微沉重的腿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冒着寒气的冰可乐。 “咔嚓——” 罐装可乐的气很足,二氧化碳泡泡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爆开,口感近乎辛辣。 秦殊倚在橱柜旁,拎着可乐罐轻叹:“无论如何,我先跟吴队长说一声吧,让他联系那边的海警帮忙捞捞。对了小蜈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双鞋子的主人是谁,他现在哪……” ——杀了他! 话未说完,秦殊心里猛地涌起这样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他,撕开他的喉咙,一寸一寸打断他的腿骨。那是一种湿淋淋的、纯粹如野兽的冰冷杀意。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想法。这是小蜈蚣油然而生的愤怒,它缠在他手腕上,猛然收紧,将秦殊手腕勒出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看起来血红泛紫,分外狰狞。 秦殊大口喘着气,极为艰难地将这种侵入性思维驱逐出去,被惊出一身冷汗。他以前在修仙小说里读到过的“心魔”,忽然变得格外形象而立体……怪不得连修士也无法轻松抵御。 若是在神智恍惚时,他大概真会误以为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如此真实,如此鲜明。 “小虫子,不准再这样吓唬我,小心我把你当中药放进鸡汤炖成糊糊。”他幽幽说着,屈指弹了下蜈蚣硬邦邦的红脑壳。小蜈蚣一扭头,自顾自蜷缩回去,又变成了他手腕上的挂件。 就算想杀人,也不可以是他主动去杀,这点常识秦殊还是懂的。 但秦殊并不介意现在就去找这个人的麻烦,即便是半夜三更也无所谓。反正明天是周六,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必须要处理一下心中的刺挠与不爽,他才能平静地回家度过这个跨年夜。 “他在江城是吗?噢,专门追来江城抓你的?那正好。” 秦殊捻了捻被创可贴包裹的指尖,利用刺痛感使自己集中精神,浑身发热起来,随后推门而出,扣好头盔。 正好方便他进行精准打击。 第29章 麻烦来收个尸 “继续直行三百米, 右转进入专用车道,即将到达目的地——云里地铁站。前方路口有违章拍照……” 冰冷导航声打断了耳机里轰鸣的摇滚乐,秦殊减慢小电驴的速度, 混入右转的车流之中。 防风头盔严严实实裹着他的脸, 校服外套随风摆动着,他就像江城里随处可见的、晚自习结束后的普通高中生, 看起来毫不起眼。 小蜈蚣是个娇生惯养的精贵主儿, 不乐意在大冬天的吹冷风,此时正悠闲地蜷在他头盔里面,几乎直接贴着他的脸。 触角摇摇摆摆缠住秦殊的发尾,拨弄来拨弄去的, 把他弄得很痒,又没办法把手伸进头盔里抓它,麻烦得很。 这小东西怎么有点调皮捣蛋的。秦殊叹了口气, 硬着头皮无视那淡淡的痒意, 加速绕过前方的几辆车, 跟着导航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地铁站口。 江城很大, 即便秦殊自小在这儿生活,也很难打包票说自己走过了每一个角落。例如位于城北的云里路,他还真就从没来过。 这里距离夜市不算很远, 却又与跨江大桥隔着十来公里, 没什么特别的建筑,就是很普通的居民区。 “这个人在云里地铁站里做什么, 和同伙接头?不是, 他还真有同伙啊?抓你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秦殊一边骑车,一边沉浸式和小蜈蚣感慨着:“杀人夺宝的野蛮行径,居然也会发生在现代社会。真不可思议, 我们江城的治安向来都很好的。” “什么叫阴沟里全是死老鼠,没这个说法吧?好吧好吧,是我肤浅了,你的意思是……犄角旮旯里全都是鬼。” 有人专门追龙脉,就有人特意找阴宅。 有鬼怪的地方,定然有怨念横生,有阴气四溢,同时也会有便于藏污纳垢的、极为特殊的风水格局,因此可以被精通此道之人借去利用。 无论是为了提升自身的修为和战斗技巧,祭炼特殊的法宝法器,还是饲养一些奇怪的契兽,甚至伤人害命借势下咒,总之必然是有利可图的。 秦殊对这些细节和旁门左道是一窍不通,徐道长又不乐意教他,这回他才总算得偿所愿了,能听小蜈蚣给他科普这些“常识”,一路上听得津津有味。 它的寿命其实比刘阳阳更长,虽说先前一直被养在深山里,可阅历与知识面却是颇为丰富的,因此传达出来的信息也更为笃定而靠谱。 ——这些旁门左道,秦殊一个都学不了。 他顶天了也就能学会看个风水,看个手相面相,但还不一定能次次都看准,压根没必要浪费时间。 至于为什么学不了……小蜈蚣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正那种厉害的招式和神秘的术法,一切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秦殊以后都可以彻底放弃幻想了,跟他毫无关系。 而此时此刻,晚上九点四十分,秦殊需要靠自己朴实无华的拳头,去独自处理地铁站里花里胡哨的异能人士。 听起来还挺热血的,小蜈蚣也淡定得很,懒洋洋的,就好像它早已笃定了,秦殊绝对能碾压那些神秘人,犯不着再找其他帮手。 秦殊把电车停在地铁站口,放好头盔,跟在几个夜班刚结束的疲惫上班族身后,沉默地坐着扶梯下行。 ——进站之后,去找三号线,北边的男厕所。打最胖的那个。 小蜈蚣接任了导航的位置,简单直白地引导秦殊继续前进。 临近厕所时,一首音乐正好播放到了结尾。秦殊摘了耳机,塞回口袋,顺便不动声色拍了拍口袋里装死的眼球,算是告知它,他打不过了必须出来帮忙,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他也不管眼球是否答应,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卫生间里,转瞬便闻到了一丝非常浅淡的海水和铁锈味。他反手把身后的门关上。 卫生间内只有一个男人,半靠在洗手台前,低头清洗着指缝里的暗红“泥沙”。 黑色礼帽,长款加厚的呢子风衣,一只黑色手提箱,褶皱压得极为完美的黑色皮鞋……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把刘阳阳一脚踹进了海里。 听见脚步声,男人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双幽暗的浅灰双眼,礼帽之下是若隐若现的金色发丝。 外国人,原来如此。这一场出价高昂的赶尸委托,从最开始就是为了围剿刘阳阳而设下的陷阱。若非阴差阳错把秦殊也牵扯进来,或许还真能让他逃掉。 秦殊堵在门口,开门见山:“你是利特先生的委托人吧,能听懂我说话吗?” 金发男人一怔,微微颔首,用稍显生涩的中文回答:“您好,请问这位陌生的先生……” 秦殊笑了笑,打断他:“你想要的金蜈蚣在我手上。开个价,现在转钱,我就把它给你。” 男人又是一怔,似乎颇为欣喜,还很好说话:“感谢您,善良的先生!请问,能否让我确认亲眼看一看伟大的哈迪斯,噢,也就是您口中的金蜈蚣。只要确认无误,我很乐意支付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 伟大的哈迪斯……这又是什么意思?哈迪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名气可大了,但对方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称呼,放在一只异国小蜈蚣身上? 秦殊微微挑眉,捋起袖子举着手腕晃了晃。缠在他腕间的小东西也很配合,把自己变回了原来那通体纯金的袖珍模样。 金发男人看见这一幕,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那双本在佯装兴奋的灰色眼睛也骤然睁大,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细细打量着小蜈蚣的样子,又震惊地看了秦殊几眼。 “这确实是祂,噢,我的上帝……为何,为何您没有一点中毒的表现,这是什么神奇的东方魔法?” “跟你没关系,”秦殊拽拽地冷脸回答,把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拎着手机晃了晃,“这是我的银行卡号,你有专门的大额汇款账户吧?赶紧打钱。” “叮——” 男人的汇款动作毫不犹豫,表情连变都没变,而秦殊看着那一大串零,似乎颇为满意地弯起唇角:“给你。” 他直接把小蜈蚣捏在指尖,蓦地向前递过去,而金发男人也蓦地后退了一步,慌乱躲避这个不可直触的危险品。 第45章 看来小蜈蚣的毒性确实很强啊,对方衣服穿得这样严实,心里仍是害怕的。秦殊若有所思,抬起的手依旧杵在那儿,坦然地等他自己想办法接收。 “……” 卫生间里火热氛围陷入片刻沉寂,金发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冷汗,随后转身打开自己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挺空荡的,只有一沓钞票,一盒由风干薄荷制成的茶叶,一把弹簧小刀,以及一双……放在盒子里的黑色手套。 金发男人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双手套,快速戴好。薄如蝉翼的布料质感绝佳,紧密贴合着他的手部轮廓与线条,看上去隐约是丝滑半透的,除了好看以外似乎用处不大。 可接触到小蜈蚣的冰冷外壳时,金发男人并没有中毒。他用双手将小蜈蚣捧在掌心,灰蒙蒙的幽暗眼睛流淌着沉醉着迷的光芒,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你这手套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秦殊来了兴趣,还想着再套几句话,可男人却没有再热情地回应他。 金发男人摘了一只手套,把手里的蜈蚣装进手套里,没错,就是手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双层包裹。 随后他在手套开口处打了一个死结,缓缓放进手提箱的盒子里,“咔哒”关上手提箱。 那把弹簧刀不知何时从他袖口滑落而出,落在男人掌心,顶端“啪”地弹出一抹色泽锋锐的银色刀刃。 “现在,我可以处理你,善良的先生。” 不出所料。拿到东西就翻脸不认账了。 秦殊在他保持沉默时便有所准备,蓄势待发的拳头在男人话音未落时便挥舞而出,瞄准了他骤然收缩的浅灰眼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男人高挺的鹰钩鼻陷进了五官里,绞成一团稀烂的肉屑与碎末,两只眼睛因为遭受重击而从眼眶里脱落,晃晃悠悠挂在半空。 啊?就这样打烂了? 秦殊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抢走男人手上的弹簧刀,绕过男人僵直的身体走了几步,紧接着一脚踹开手提箱,捡起那双打结的手套。 这次打人,他已经稍微收敛了自己的力气,绝对没有之前一拳打穿教堂天花板的那种夸张程度。没想到他尽力收敛着还是不够,差点直接把人家的脑袋当场打爆。 “还以为有多厉害,吓死我了……”秦殊喘着气,迅速把被困在手套里的小蜈蚣放出来。 ——还没结束,有帮手。 “知道知道。” 小蜈蚣的提醒,早在秦殊踏入卫生间之前就开始了。所谓的同伙接头,秦殊可是完全没有忘记的,而且从最开始便放在了心上,一直都在套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 毕竟,能从刘阳阳手上夺取一只强如半神的蛊虫,这金发男人怎么可能会很好应付,又怎么会不找援手? 此时此刻的惨烈场景则是另一铁证。 任何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类,被拳头打得鼻骨粉碎、眼球脱落之时,绝不可能还有余力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秦殊眼前的金发男人,却仍旧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粘稠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染湿了他面料精细的黑色风衣,转瞬不见踪影。而他深邃的空洞眼眶里,“咕叽咕叽”地爬出了几只肉白的蛆虫,是令秦殊感到极为眼熟的……老朋友。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厕所隔间之内,抽水马桶自己运作起来,发出一阵阵聒噪而怪异的水流声。 顷刻间,一只瘦长的、如同竹竿般的黝黑鬼影,从隔间的门板之上探出头来,像个火柴人。 椭圆形的脑袋,筷子似的细瘦脖子,撑着一张湿漉漉的扭曲面容。 秦殊一时间呆了呆,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这张“脸皮”,皮肤是狰狞纯黑的粗糙质感,有形似树根的纹路深深扎在肉里,纵横交错虬结着,沾染了不知名脏污与泥浆……还有下水道回涌的粪水。 “这么丑的鬼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也是洋鬼吗?” ——死掉的白杨树成精。好吃,爱吃。 “不是,等会儿,你怎么爱吃这种怪东西?哎,等……” 秦殊不可置信的话尚未说完,兴致勃勃的小蜈蚣便自己飞了出去,如同一条袖珍的多足红龙盘旋于半空,身形灵巧而轻盈。 它就是为了把这颗杨树精给引出来,才忍到现在这一步。因为食欲过于强烈,连秦殊心里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怪异的饥饿感,恨不得现在扑上去拆开火柴人的四肢,像啃排骨似的细细品味。 他很努力地忍住了,将这瘦长的鬼影教给小蜈蚣处理,自己则将注意力放在面容细碎的金发男人身上。 “所以,你是蝇王的眷属,和别西卜有关的那一类型,”秦殊上前一步,无视了那点残存的微妙食欲,与他脑袋里的蛆虫相视对峙着,“分明是不同神话体系的存在,为什么你想要得到所谓的哈迪斯?” “噢,先生,您暴露了自己可笑的愚昧和无知……”男人坠在脸上的眼球晃了晃,声音破碎而低哑,喉咙透出浸着血泡的空洞噪声,呼噜噜的,时不时泛起些苍蝇振翅的怪诞杂声。 秦殊耸了耸肩,坦然承认:“我当然无知啊。如果我知道你的企图,现在也没必要和你继续交流,直接把你捶成两半,再上交给城西的道观就解决问题了。所以,你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被我打得更碎一点?” “这是属于新时代的变革,是伟大的旧神黄昏,是审判之日的再一次循环……先生,这世上少了一个我,便会再诞下千千万万个我。您无力阻止新神的诞生,哈迪斯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的死亡,同样会化作这场美妙献祭的一环,瀛海彼岸也在等待我归去,传颂我的名!” 发表完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金发男人扯下了自己的眼球,抬手曲起食指和中指,狠狠插进自己的两个空洞眼眶之中。 自杀? 不,更像是男人心知自己难以战胜秦殊,干脆选择以近似献祭的极端行为,解放出了这具身体内的污秽力量。 某种犹如焚烧尸体的复杂香味爆发开来,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又本能感到强烈的抵触。盘桓在他脑袋里的幼小蛆虫们,在金发男人死亡的瞬间全体孵化,变成了色泽艳丽的绿头苍蝇,羽翼染着粉白脑浆与刺目血迹,每一只的个头,都足足有一角钱硬币那样夸张。 堪称肥硕。 “……神经病。咳咳,我不该这么说,还是谢谢你哈,居然给我白送了两千万。虽然你解答得很抽象,但我会把每个字都记住的,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秦殊半蹲下来,侧身避开了直冲天花板的绿头蝇群,冷静地看着男人的尸体,对他说了很长一段听上去漫不经心的挑衅。 直到男人遗愿未了的鬼魂被气得受不了,从尸体里缓缓飘出来,秦殊再次扬起拳头,直接把他冰冰凉凉的魂给打爆,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这次才是真的死透了,没有复活的余地。 秦殊松了口气,看向正在小蜈蚣。这只小东西在啃食“杨树精”的残骸,用狰狞有力的大颚将鬼影撕得粉碎,一片片甩进嘴里快速吞噬,尤其爱吃它的粗糙脸皮。 身为金发男子的“接头者”,它被碾压得过于迅速,几乎没有存在感。脸皮被撕下来咀嚼的动静,还挺像在吃脆烤薯片的。 秦殊喉咙动了动,忍住食欲,扬声道:“小蜈蚣,你应该自己会喷火吧,烧一下苍蝇可以吗?什么叫美味小零食……不是,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也想吃?不行,也不能养在家里!” 小蜈蚣不情不愿地听话起身,一甩尾巴,甩出个温度极高的大火球来。火舌舞动、飞速向上扩散,将“啪啪”撞击着天花板的苍蝇们尽数卷入腹中,一个也没放过。 金发男人死前的自杀式袭击,或许对其他修行人士来说极为恐怖,猝不及防下有可能被围攻致死。但……这和秦殊毫无关系。 一只苍蝇都没敢碰到秦殊的外套,因为他外套上有毒。被小蜈蚣爬来爬去后故意留下的无色剧毒,从口器里的腺体分泌而出。 苍蝇也会害怕蜈蚣的那双恐怖大颚,也会主动避开刻在基因里的毒素与危险。人家是邪恶的怪物,是恶魔的眷属,又不是蠢货。 至于现在,卫生间里只剩下烧烤香气与炙热的高温,散发着焦糊味的、被火焰波及的隔间门板,以及躺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那具早已被蜈蚣毒性蚕食得七七八八的尸体。 乌紫色在他惨白的表皮上扩散开来,看起来极为不详。 这才是秦殊敢于独自打上门的最初理由。 这个金发男人的命运,从踩碎那只材质特殊的葫芦瓶开始,从蜈蚣紧紧贴进他皮鞋的纹路里开始,就已经和死人区别不大了。 第46章 普通的鞋底根本挡不住毒液蔓延,只要小蜈蚣想毒死他,他就会死。 当然,此时暂时无人关心男人的尸体,秦殊和小蜈蚣交流了几句,唇角微抽:“啊?芊阿妹也想吃?行行行,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异食癖。” 他掏出口袋里怯生生的眼球,打开盒盖,把眼球扔到小蜈蚣故意曲成圆形的细长身体上,让它俩抓紧时间,赶紧吃掉这里所有的脏东西,然后收走一切毒液残留。 随后秦殊接了个电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喂,是吴队长吗?对的,云里地铁站三号线,麻烦来收个尸。您放心,不是我杀的……真不是。” 第30章 灵气复苏是什么意思? 秦殊真的没杀人。 这一点很好判断, 抵达现场的刑警虽然很紧张,但勘察经验也是十分丰富的。 看见金发男人那沾满脑浆和不明液体的手指,以及蔓延至全身的乌紫色泽, 大概也知道发生了多么猎奇的事情。 “秦同学, 以后我们还是稍微收敛一下,控制自己的脾气。就算他中了必死的剧毒, 就算他发疯闹自杀, 你也不应该把人家揍成这样,对不对?有话好好说,身为我们江城重高的优秀学生,也要以身作则, 给其他同龄人做出表率,争当文明市民。” “我明白了,您放心, 以后我一定不会冲动行事。” 姗姗赶来的吴队长, 很官方地当着属下的面对秦殊进行批评教育。秦殊也态度良好地乖乖听着, 笑容温和而无害, 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混小子。 没人能看见那只躲在他衣领里的深红蜈蚣,也没人知道,金发男人究竟被何等可怕的生物给毒成了这幅模样。 防疫害虫管控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来了, 在查看过毒斑形状之后, 一口断定——这是外来生物所致,国内绝不可能有如此夸张的毒虫。 考虑到金发男人常年生活在国外, 直在今夜才渡海来到港口之内, 他们将与边防海关保持紧密联系,进行下一步排查工作,以防有更多外来生物被夹带入境。 秦殊本想偷偷和吴队长解释一下, 但他犹豫片刻,却并没有阻止,反而主动补充了更多信息。 ——建议严加排查一切食物、酒水和水果,身上有特殊臭味或香气的出入境者,承包跨国遗体运输业务的企业,以及和金发男人来自同一地区的所有旅客。 因为现在事情有些特殊,海关出入境审查确实需要缩紧。 秦殊也不敢打包票,是否还会有更多类似金发男人的“鬼王眷属”,前来搜索小蜈蚣的踪迹,试图玷污更多的教堂圣物,亦或者夹带着其他不怀好意的图谋。 “了解,既然这个厕所的风水不好,又没了一位外籍友人……明儿我请徐道长过来,亲自做个法事。”吴队长没有说得很直白,但他听懂了秦殊的意思,给秦殊使了个微不可查的了然眼色。 最要紧的事说完,秦殊不动声色拿起那个黑色手提箱,把现场留给专业人员。他跟吴队长一起离开地铁站,站在车流汹涌的马路牙子边上,吹起了凉丝丝的晚风。 汗流浃背的吴队长买了两杯柠檬水,塞给秦殊一杯,自己也猛地喝了好几大口。 没办法,先前小蜈蚣甩出的火球热量太高,涌动的余温尚存于门砖缝隙之内,像个微型小烤炉似的。法医在脑门后背都贴了退烧冰凉贴,才敢进去检查尸体。 “谢谢吴队长,”秦殊也不客气,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被酸得表情扭曲,“嘶……说起来,海城那边现在有刘阳阳的线索吗?” 吴队长嘿嘿一笑,掏出打火机“咔嚓”点了根烟,摇头:“港口是深水区,他在那儿掉进海里,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找人太困难了。如果刘先生被冲到岸边的话,他的消息会很快被交递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进行打捞……” “那我自费请人打捞,也不可以吗?” “能人异士的死亡与失踪案件,比较复杂。除非我们持有清晰确凿的证据,能确定犯人究竟是谁、做了什么,或是案件本身影响到了公共安全和普通市民,才会被批准大规模出动人手。” 吴队长咬着烟,歪头看他:“记住了,其他暂时界定不清的、性质复杂的情况,我们全都不能大张旗鼓地干涉,这是上头特事特办的规定。反正我觉得合理,要是一天到晚掺和进能人异士的恩怨里,老子手下这些愣头青早就全死干净了。” 秦殊认真听着,微微点头,却仍有疑惑:“这个规定我理解,我自己遇到超出寻常的危险事件,也会尽量先把事情解决好再告诉你们。可只是下海打捞的话,为什么……” “你与朋友去租一两只船,自行结伴下海找人,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你想自行雇佣一支专业的救援队打捞,也需要海警批准吧?也会有普通市民注意到你吧?只要他们知道,你想要打捞的人是刘先生,就一定不会通过这个申请。” “因为刘阳阳是赶尸人。你们都知道他是赶尸人,所以他这也算是能人异士的特殊情况。”秦殊叹了口气, “对,抱歉啊,这事儿我们暂时是真帮不了你,我把刑勇派去外地调查,也是防止他头脑发热又来找你瞎混……” 吴队长也跟着他叹气,弹弹烟灰:“顺带一提,秦同学,我提前给你透露一条政策。等到你成年以后,最好主动上报你的特殊情况,比如阴阳眼,修行的功法,或者养了什么特殊的动物,都可以写上去。只要上报内容验证无误,可以免去巨大额度的个人所得税。” 个人所得税……秦殊想起自己账户里新鲜入账的两千万,眼睛一亮。 他悟了,能人异士们赚钱的本事可不差。像刘阳阳开口就是五百万,还特意签了有法律约束的合同,在行业内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如果想让这些钱走在明面上,让交易更加安全稳定一些,那么大家都会想要得到这样的巨额免税政策。 “哦对了,还有。如果你长大以后愿意协助警方维护治安、调查特殊案件,就像徐道长那样,我记得福利好像还挺不错的,每次请援的薪酬也是当日结算,很爽快。咱们江城政府可不缺钱,就缺几个有本事的外援。” 秦殊眼睛又是一亮:“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们维护治安,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倒也不是缺钱,我就是天生喜欢为人民服务,真的真的。” “可别,诶,你个未成年的小伙子可不准瞎捣鼓,现在的最大任务是好好学习!”吴队长连连推拒,说着一巴掌把烟头按灭,扔进路口的垃圾桶,“我怎么可能打电话找一个高三的学生,不顾学业专门出来帮我打架,我又没疯,你说是吧?” “好吧好吧。大学我会留在江城,吴队长到时候记得找我。还有……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一时间找不到别人帮忙,就别在意我今年几岁了,您赶紧找人保命要紧。别忘了,其实我真挺能打的。” 秦殊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云里地铁站口的方向。 谈妥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秦殊被吴队长亲自开车送回了家。理由是他不乐意看未成年人晚上在外闲逛。 吴队长今晚开了一辆宽敞的面包车来,秦殊的小电驴也被他丝滑塞进后备箱里。而秦殊本人抱着手提箱,坐在副驾驶上,回头扫了眼面包车后座堆放着的、乱七八糟的“杂物”,陡然陷入沉默。 那堆东西可不是杂物,全是款式不一的枪支、备用弹夹和电棍类的武器。弹夹里塞着几张极具徐道长特色的除魔符箓,座椅后背的袋子里也塞着一沓。 还有两把裴昭最讨厌的桃木剑,闻上去有淡淡的精怪死亡气息。 专门除魔的符箓长得很华丽,以朱砂为墨的笔迹锋利肃杀、气势凛凛,秦殊也很想拥有。可惜徐道长说什么都不乐意给他,只慷慨地上交了一大堆给警察叔叔。 见秦殊的表情逐渐微妙,吴队长笑了笑:“自从灵气复苏,正儿八经的刑事案件都不多见了。我运气不好,每次出外勤总要和妖魔鬼怪打交道,手忙脚乱的,所以车里可能有点邋遢,理解一下哈。” 听到这里,秦殊蓦地一怔,回头盯着他:“……灵气复苏是什么意思?” “啊?你不知道啊?”吴队长也跟着一怔。 “我不知道啊!” …… 经过吴队长的解释,秦殊才算是彻底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风云暗涌,远比他想象中更精彩。 简单来说,在大约三十四年以前,出于不知名原因,这世上曾出现过一次全球性的灵气复苏现象。只要是稍微有点灵性的人,从此以后都能学会修炼,不过是苦于没有师承、没有缘分和消息来源。 第47章 而在灵气还没有复苏的时候,几乎全世界都是麻瓜。妖魔鬼怪无法维系自身力量,只能藏在山洞角落里苟延残喘,恶魔邪灵无法搅动人类安宁,甚至可以被一碗黑狗血直接泼死。 除了那些注定要走上修行之路的天之骄子、出生时灵性点满的天纵之才,以及蛰伏了成百上千年的超级大鬼与特殊精怪……不会出现任何真正的“能人异士”。 就算有,那通常也是邪|教传播者和专业骗子。 更多的事情吴队长也不知道,因为就算灵气复苏,他依然是麻瓜中的麻瓜,用起符箓都手忙脚乱的。 “欸,既然如此,那徐道长是天才还是骗……” “哎你这臭小子,嘘嘘嘘,可别胡乱说话让他听了去!人家可是江城最有名的天师,百卦百灵呢,”吴队长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小时候高烧差点死了,也是徐道长一碗符水给治好的,说起来,他算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会一直信他。正因为我信得过他,所以我才会信你,知道不?” 秦殊摸摸脑袋,一脸真诚地点头:“我知道了,那请问我能不能买几张您手上的除魔符……” “不行。徐道长神机妙算,早已嘱咐过我,不许我把他的符箓交给你用。” 可恶。 秦殊哑口无言,却对于徐道长的本事更加好奇了。等跨年之后,他要挑个时间拉裴昭一起去庙里拜拜,抽签肯定很准,还能顺带打探一下具体情况。 至于现在,或许真的该睡觉了。 吴队长把他的小电驴从后备箱搬下来,站在秦殊家的院子门口转来转去,欣赏了一会儿冬日盖雪的灌木围栏,啧啧感叹着自己也要攒钱,便没再过多废话。 他似乎单纯只是为了送一个未成年人回家,也有可能是想探一探秦殊的底细。确认没什么问题,他这才急匆匆与秦殊道别,一脚油门冲回了云里地铁站。 而秦殊拎着手提箱走进屋内,喝一口茶几上早已没气的可乐,随后缓缓打开了这个做工结实的沉重手提箱。 钞票放在一边,风干薄荷茶喂给小蜈蚣,弹簧小刀不错,洗洗还能接着用。 秦殊抬手压了压质感柔软的箱子内部,犹豫片刻,将这些用于防震的丝绒海绵粗暴地拆开,紧接着眉头一跳。 刘阳阳的手机居然被藏在了夹层里!干干净净的,没摔坏,也没有泡进海水里,只是被特殊材质的手提箱屏蔽了信号,所以才显示不在服务区。 幸好他留了个心眼,硬是没把箱子交出去。如果这手提箱被收进证据库里,那就别想再轻易接触里面的东西了。 “小虫子,你知不知道他的锁屏密码?”秦殊按亮他的手机,确认电量还算安全,连忙找小蜈蚣咨询。 “四个八四个六……好简单粗暴的密码。” 秦殊迅速输入数字,“咔嚓”一声,锁屏顺利解开了。 社交软件上,未读消息的数量直逼999+,但除了今夜的委托主顾以外,其他消息都来自刘阳阳加入的群聊——【和和美美一家人】。 很经典的群聊名称,而群成员居然有五十多号人。可想而知,刘阳阳老家寨子里,会用智能手机的亲朋好友大概都在群里。 秦殊粗略扫视了一遍群成员,找出一个酷爱发言闲聊的、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年轻人,点进私聊开始打字。 【aaa赶尸人刘阿哥:你好,我是刘阳阳的朋友。他在海城港□□付委托时出事了,被委托人谋害坠海,生死不明。请问你们有办法预测他的吉凶吗?】 【aaa美味菌子批发:卧槽!稍等一下,我问问我老爸。】 【aaa美味菌子批发:我老爸说他的事情谁都不许管,包括您,啊您是……您是秦先生对吧?我爸说您也别插手了,不用找他,活不活得了只能靠他自己!】 秦殊愣了一下,发现对方表达的意思,竟然和徐道长完全相同。他犹豫片刻,继续打字。 【aaa赶尸人刘阿哥:还有一件事,他的金蜈蚣也在我这里。我似乎没办法交还回去,因为它已经认主了。如果你们这边需要补偿,我会尽量提供一切我能做到的补偿。】 【aaa美味菌子批发:……求教程。噢不,没事没事,特别有灵性的蛊虫就是这样,您与它有缘分,那就是您的,哪里轮得到咱们讨要补偿。】 …… 事情说开了,云城那边的态度和以往却毫无区别,之前约定好的双人合葬仪式,也没有被对方取消。这位卖菌子的小哥表示,哪怕刘阳阳安危未定,他们照样会提供往返机票、包吃包住,只要到时候秦殊这个人能过来就行。 秦殊心头的忧虑丝毫不减,疑惑更多。他怕自己念头不通达睡不着觉,叹了口气,带着小蜈蚣去杂物间里翻翻找找,好歹找出了一把陈年线香。 他父母都不信神佛,但老一辈的爷爷奶奶会信。秦殊从遗物箱子里翻出一尊袖珍版的太上老君像,擦拭干净,摆在桌前,随后亲手点燃了三根线香,对着太上老君鞠躬拜了三拜。 “天尊保佑刘阳阳度过劫难,平平安安……”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海平面上,猛地划过三道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惊雷,将漆黑的浓稠夜幕蓦然点亮,恍惚间犹如白昼。 “啊!别打了妈,我……咕噜噜……真没偷吃牛肉!” “嗯?欸?!咕噜噜……” 第31章 噩梦 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日清晨, 秦殊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浑身冒汗,恍惚着直勾勾看向颤抖的双手, 从胸腔里溢出喘气声许久无法遏止。 自从被开了天眼, 这是秦殊第一次在早晨睡醒之后,仍清晰记得自己梦中的所有经历。 不得不说, 秦殊宁愿自己忘掉些不太愉快的细节, 可现在他连想忘记都做不到。 他累得像是一口气跑了三次八百米,不,他倒是希望自己只是跑了三次八百米。在梦里经历的一连串独立事件,让秦殊回想起来就会忍不住感到应激。 被不可名状的诡谲鬼怪追杀、吃掉四肢, 被吊着琵琶骨挂在无边无际的森冷黑暗里,被灼热如地狱熔岩的烈火烧掉了眉毛、浑身油光锃亮的,还被剥皮拆骨、换上不属于他的皮骨肉与筋脉, 最后又被雷劈了几百次。 为什么是独立事件呢?因为部分场景里的他有手有脚, 部分场景里的他断手断脚, 断的地方还每次都不一样……他无法使用合理的时间顺序, 给这些经历进行前后排序。 秦殊艰难地起床喝水,扫了一眼床头那颗安静装死的眼球,又戳了戳手腕上的小蜈蚣, 哑声道:“你们两个, 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我说梦话了吗?” ——无事发生。 “好吧,没有就算了。我去洗个澡, 你不许跟进来。” 小蜈蚣甩甩自己微凉的尾巴, 钻进了盛放眼球的亚克力盒子里,一尾巴掀开了盖子。 灰白眼球瞬间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跑。但它却没能逃窜成功, 被小蜈蚣顶在脑袋上飞来飞去,楼上楼下满屋子乱串。 秦殊:“……” 他平平无奇的家,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这幅模样?如果以后又遇到什么山精野怪,他家里不会真的群魔乱舞,变成某种很诡异的动物园吧…… 秦殊不敢深想,他去衣帽间拿了浴巾和换洗衣物,趁着早晨没有下雪,窗外阳光不错,赶紧洗个战斗澡。 当热水打湿头发时,他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冷汗,回忆起梦中遭遇的恐怖画面时,会不断将现实世界的元素也联系到那些怪事之上。 滚烫的热水,湿润的皮肤,冰冷的瓷砖,粘稠柔软的沐浴乳和洗发水,还有闭眼摸上去犹如铁的水龙头开关……阴影太重,一时半会儿挥之不散。 秦殊咬了咬牙,硬是忍着没有从浴室出去,濡湿的黑发垂在额前挡住朦胧水雾,紧实漂亮的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向后靠了靠,直接用力贴在湿冷的瓷砖上。 他要强迫自己进行脱敏训练。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要尽快适应。 万一下次掉进深海里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他秦殊,他有本事抗下那些浮浮沉沉的恐惧与疼痛,逼自己想办法挣扎求活吗? 真不行,秦殊心里有数,他暂时还不太有这本事。所以他要主动克服精神上的阻碍,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拥有更可靠的抗风险能力。 呼吸困难,视线受阻,过于敏锐的身体感知能力,在此时成为某种抽象的、针扎似的意识折磨。 “呼……吸……呼……吸……”秦殊努力忍住,尝试进行有规律的深呼吸,同时挤了一泵护发素压在发顶,揉散了之后用温热指腹慢慢按摩脑袋,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护发,避免一不小心由内而外彻底陷入恐慌里。 第48章 效果不太好,于是他又开始想象,自己其实是在给裴昭洗头发。裴昭肯定会乖乖坐在小椅子上配合他,如果他能洗着洗着……从黑发里揉出两只毛绒绒的猫耳朵,那场面一定很可爱。 “叮咚——” 正当秦殊沉浸在自己逐渐跑偏的想象中时,屋外的门铃响了。 这个点会有谁来?等会儿……是裴昭! 秦殊如梦初醒,甚至顾不上感到害怕,手忙脚乱捋起湿漉漉的碎发,赶紧拿着花洒对准自己一顿狂冲,将巨量的泡泡快速冲洗干净。 用浴巾胡乱盖住滴水的头发,匆忙套上宽松的卫衣和睡裤,秦殊便推门向外大步走去,走着走着直接跑了起来。 家里太大就是不好,去给客人开门都要走半天。秦殊心中暗自抱怨,抬手压着头上包裹不太结实的浴巾,刚冲到玄关时就“啪”的和裴昭撞了个满怀。 “……嘶,疼疼疼,额头好疼。昭昭你没事吧?”秦殊也顾不上那条飘走的浴巾了,连忙抓着裴昭左看右看。 裴昭被他严严实实箍在怀里,跟个抱枕似的动弹不得,浑身染上了淡淡的薄荷香与水雾,连衣服都被秦殊身上的水滴打湿了些。但裴昭也习惯了,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秦殊又意识到了些许不对:“等会儿,昭昭,谁给你开的门?” 裴昭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间乖巧的小蜈蚣:“它开的门。” 漂亮的深红蜈蚣缠绕在白皙皮肤上,如同精心雕琢的纹身图腾,被衬得分外秾丽。带着一丝沉重的、古老的危险气息。玄关外有阳光洒落,穿过色调幽暗的血色外壳,使这只异虫通体透出氤氲的淡金质感。 秦殊本能地嗅到些许诡异的契合感。他看得有些入迷,无意识呆滞了片刻,才不由得结结巴巴开口:“……啊?不是,不对……你没中毒吗?” 说实话,秦殊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担忧、恐惧还是纯粹的震惊。他盯着裴昭那双更为澄净的金珀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赶紧把裴昭的上衣脱了,检查他有没有中毒?这样对吗?这不太好吧? “我不会中毒,元宝很乖的,不会伤人。” 就在这时,裴昭仿佛会读心一般开口。他摊开掌心,小蜈蚣配合地摇摇摆摆爬了上去,立起半个身子,头顶那双触角对准秦殊晃动着,意图表达出自己的愉悦之情。 “原来它叫元宝?”秦殊伸手捏起小蜈蚣,拎着它凑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眯眼审视,“小虫子,你有名字,怎么不告诉我呢……什么叫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秦殊,不要和动物吵架。”裴昭幽幽开口,提前打断这场闹剧。 随后他解开自己软软的羊绒围巾,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又捡起浴巾重新盖在秦殊头上,拉着人就往书房走。行云流水,熟门熟路。 秦殊自然没有反抗,他反手把小蜈蚣扔进卫衣兜帽里,任由裴昭拉着自己的卫衣袖子,笑了一声:“哎呀,裴同学好勤奋,怎么一大早上就要去书房,不要不要。” “给你带了早餐。”裴昭无视了他的抗议,放下背包,将准备好的咖啡和三明治拿出来,紧随而至的是几张模拟超难综合卷。 两杯拿铁是路边咖啡店买的,并排放在牢固的纸板杯托里,温暖香甜的牛乳气息格外浓郁,在冬日江城的冰冷早晨,这家店向来极其受欢迎。 秦殊的那杯加有厚乳抹茶,裴昭不喜欢,只买了最朴素的基础款。 而三明治装在保温便当盒里,热气腾腾的,包裹得颇为紧实。秦殊一看就知道这是裴昭早上自己做的,因为用料过于奢华,有大块大块煎好的牛排,浓厚拉丝的芝士表面有焦糖纹路,刀工更是好得惊人。 “好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幸福,”秦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主动把模拟卷摊开在桌上,双手合十,“我愿意。” 裴昭愣了愣,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咖啡:“……把你的头发擦干,先吃早餐。吃完了做最上面的那张卷子,我给你计时,没有休息时间,就当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在新鲜诱人的手作美食面前,秦殊根本不可能拒绝裴昭的任何要求。 说实话,他噩梦醒来后痛苦不堪的大脑,能在此时被如此美好的日常所迅速占据,秦殊甚至觉得更感动了。 他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三明治,再次闭眼:“昭昭,你对我真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的味蕾升华了,没有你我怎么办!” “你对我不好吗?” “唔?” “你对我挺好的,”裴昭轻声说完,紧接着却又毫不留情伸出手,“对了,元宝交出来,不准让它看到题目,也不能让它帮你做题。” “……嗯嗯。” 真是好严格的监考老师!秦殊略微心虚地暗忖,捧着咖啡摩挲几下,没忍住还是多试探了一句:“昭昭啊,你是怎么认识元宝的?” “我一直认识元宝,”裴昭平静地看着他,“剩下的事情,不告诉你。” 秦殊微微挑眉,把小蜈蚣交给裴昭,同时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手腕,自带万向轮的椅子随之挪动。裴昭一时间没有设防,就这样被拉得凑近过来。 两人面对面靠在书桌旁,膝盖相抵。秦殊毫无距离感地捏了捏他的手,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刘阳阳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裴昭轻轻歪头,眸光微暗,“这么关心他?” 秦殊被他看得一呆,莫名又感到了些许心虚,轻咳道:“咱们的元宝把他害了,不对,这本来还是他的元宝呢。那他很明显遇到了危险,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肯定要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对吧?昨夜我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我怀疑就是因为心里不舒服,念头不通达。” “哦。” “昭昭,安慰我一下嘛……我都做噩梦了。” 裴昭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安慰,于是很生涩地摸摸他的脸,又摸了摸手。 有时候他真像是小动物似的,在感情交流这方面笨笨的。秦殊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心情却已经好了不少。 那就把烦心事先暂时搁置,认真对待有好朋友在的跨年活动。秦殊气势汹汹地吃完三明治,气势汹汹地开始做数学卷子,气势汹汹地遇到了最不擅长的几何大题……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会做。 在第一眼看完题干时他还毫无头绪,压根不会做。硬着头皮多想一想,居然直接想通了。 以往在他眼里无比抽象的复杂图示,陡然间变得简单直白,真的很好理解。此时此刻,秦殊甚至无法共情上周那个抓耳挠腮的自己。 于是在交卷时,秦殊一脸凝重地看着裴昭:“昭昭,重大新闻,我好像变聪明了。” 裴昭:“……” 十分钟后,快速对完答案,裴昭也一脸凝重地表达肯定:“你变聪明了。146分。” 两人沉默着对视半晌,秦殊气势汹汹地把他拦腰捞起来,扛在肩上,单手抓着两杯咖啡抬腿就走:“上楼,恐怖电影马拉松走起!” 这一次,裴昭可没有理由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 与此同时,海城附近,一处无名小渔村里。 刘阳阳□□地躺在礁石岸边,浑身遍布斑驳的新鲜伤口,血迹却早已被冰冷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冬日无人捕鱼,无法停靠渔船的那片礁石海岸更是寂寥,只有他独自静静躺在那里,直到后背针扎似的穿刺疼痛,让他硬是给疼醒了。 “嘶,哈……我是谁?我在哪?” 刘阳阳疼得表情扭曲,拼尽全力挣扎起身,赤脚踩在犹如冰块的凹凸礁石上,浸着海水,一歪一斜地艰难上岸,一口气走到五十米开外,终于找到了还算干燥的沙滩。 脚下沙滩吸收了晨间日照的暖意,勉强能给冷得直哆嗦的刘阳阳提供温度,但空荡的海岸依然让他心神不宁。 放眼望去,这片区域里的植被很是稀疏,只剩乱七八糟的树木枯枝。海平线对面没有任何高层建筑,他的身后同样没有。 附近有两间无人居住的破烂木屋,木头被腐蚀得烂兮兮的,透出一股发霉的湿臭味,多碰几下都有可能导致肺部真菌感染。 刘阳阳不敢靠近,更不敢随意去看小木屋的那几扇黝黑窗口。他沿着开阔的地势走向内陆区域,而且只走大路,确保周身没有严重的视野遮挡,这也是老赶尸人的经验了。 “哈喽——有人吗——!” “你好——我需要帮助——!” 刘阳阳扯开嗓子喊了几声,隐约看见大路那头出现了人影,以及疑似炊烟的痕迹在半空盘旋。于是他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渔村映入眼帘。 第49章 村口左侧,竖着一个年代久远的进士石碑,大约两米多高,花岗岩上盖着由红布扎成的大球花,布料有些潮了,尾巴生霉发黑。看样式和雕刻文字记载,这村里四百多年前,居然出了个了不得的甲等进士。 而村口右侧对称的石头上,则雕刻着村子的名称——“活水村”。 “活水村,嗯,没听说过。”刘阳阳将村子的名字复述了一遍,莫名觉得后背毛毛的,心头涌动着微妙的不安感。 放在往常,他早已拔腿就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现在的刘阳阳无处可去,连衣服都没穿,浑身伤口疼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几处伤得最深的地方还没愈合,多走几步就开始重新流血,皮肉外翻着,险些能看见黄白脂肪。 他需要立刻得到遮体衣物,以及有效的简单包扎。 活水村中的建筑也平平无奇,大多是村民自建的平房。好一点的是青砖灰瓦,差一点的是红砖混搭着稻草拌泥土,屋顶贴一大片黏土阴阳瓦,再不济便是用秸秆编织加盖上去……非常普通。 刘阳阳边观察边向内走,能确认活水村的经济状况非常一般,周边似乎没有开发景区和旅游点的意向,像是少数民族聚居地,所以通常不会有游客出没。大冬天的,连专程来蹲渔船买海鲜的食客也不会出现。 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没有外人的闭塞小村庄,危险超级加倍! 至于之前远远瞧见的人影,刘阳阳已经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就算撞了鬼也有办法弄死。但当他尴尬地捂着下|体走近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他还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因为眼前的人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村民打扮的秦殊!这比撞鬼还要诡异! 秦殊没有看他的脸,目光下移又迅速弹开,欲言又止:“这位小哥,你这是……” “你,你不认识我了?”刘阳阳心脏嘭嘭直跳,“秦哥,你别吓我啊……我只是没穿衣服,不至于吧?” “秦哥……是在称呼我吗?”秦殊摸摸脑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叫砍砍。” 第32章 活水村 你叫个屁的砍砍! 话到嘴边, 看着秦殊一脸茫然而友好的样子,刘阳阳硬是忍住了,有点不敢说。但刘阳阳心里依然是崩溃的。 他已经被折腾了一整夜。先是在交接“货物”时被委托人带刀偷袭, 人家提前设置了针对他的埋伏, 再想反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很快在缠斗中陷入下风。 于是刘阳阳决定假死脱身, 恰好在黑暗的港口里很好躲藏, 不如保存体力,先跑为上。 他硬着头皮让对方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结果就是这一脚给他踹出事儿了,莫名其妙中毒休克,心跳骤停, 口吐白沫,因为无法忍受的、极其恐怖的神经性疼痛而备受折磨,沉在海底不知天地为何物。 刘阳阳死了一会儿。他真的死了一会儿。而他走向阴曹地府的路上, 满是炼狱荆棘, 完全没有体验到其他濒死者提起的“飘飘然”之感, 反而被童年噩梦死死缠着无法超生。 这还不算什么, 噩梦而已嘛。要么痛苦不堪地淹死就算了,要么拼尽全力地苏醒就好了。 但紧接着,刘阳阳被雷劈了。 不是普通的电闪雷鸣, 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一道比一道凶狠,一次比一次雷人。 正常人会被天雷攻击吗?会被劈成一大块焦香烤肉吗?这合理吗? 刘阳阳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雷, 还是当葫芦小瓶里那位宝贝降世的时候。他们后山的千年老树都起火了, 被牵连后成了一颗光秃秃的枯树。 千年老树没能活下来,刘阳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吓得半死、劈得外焦里嫩之后,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就躺在了海岸边。 而此时此刻,根本认不出他是谁的秦殊,再次把刘阳阳吓得半死。 当然,秦殊也不是故意的。 秦殊不仅认不出刘阳阳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潜意识里的常识尚未丢失,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形电视机,立刻意识到这村里的年代好像有问题。 也正因如此,秦殊隐约是清楚的,自己的名字绝对不叫砍砍,他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可当他从小渔村一户人家的床上醒来时,他那淳朴温和的“家里人”,却都是如此称呼他的。 阿爸阿妈叫他“砍印”,这个后缀似乎代表他是男生。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叫福福,也可以称她为褔奥,意思是“名叫福福的小女孩”。 在结婚之前,活水村的小孩不会拥有正式的名字,只有母亲随口取的乳名。 村里的其他小孩也都按这个规律互相称呼,成群结队的,在村里大呼小叫,穿着破破烂烂的小棉袄子到处跑。 在苏醒过后的短短半小时内,秦殊用最快速度收集了许多信息,多数都是从这些孩子口中套出的话。 大概掌握了具体情况后,秦殊什么也没做,非常果断干脆地融入了村民之中。 他主动披上没有扣子的金银线对襟开衫,外搭一件阿妈手工缝制的冬日棉袄,头上包着保暖用的红黑头巾……当他一脸老实地露出笑容时,看上去与其他小渔村里的淳朴青年毫无区别。 不仅如此,趁着爸妈提着两只公鸡出门办事儿,秦殊赶紧把小妹抱了起来,扛在脖子上玩一会儿紧张刺激的骑马小游戏。然后他画了几张村里孩子都喜欢的海神——石头巨人,让小妹拿去给同龄人炫耀。 福福小妹很快被他哄得欢欣不已,一口一个砍哥,崇拜至极。 用简笔画来哄骗小朋友也非秦殊本意,但他没办法。在寻找到逃离村落的方法之前,秦殊不敢暴露出丝毫可疑的行为迹象。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他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被村民当成外来者,否则可能会出现很恐怖的事情。 至于眼前这个没穿衣服的、浑身伤痕累累的壮汉……秦殊确实很怕他乱说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可事已至此,不管人家死活怎么行? 于是他把刘阳阳带回了家里,嘱咐小妹暂时不要告诉大人,也不能邀请其他小朋友来做客,要像伏波将军那样守护家门。 福福一脸兴奋地答应了,随后秦殊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苦丁茶,让刘阳阳赶紧喝了暖暖身子,反锁卧室的房门,翻找出稍微宽大些的衣物给他遮体。 两人对坐在床边,秦殊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盯着刘阳阳不安的面容,语气稍冷:“不要浪费时间,快问快答,我是谁?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愿意让我抱大腿的好心大佬。你的名字是秦殊,今年十七岁,华国江城人,就读于江城二中高三实验班,”刘阳阳也很识时务,语气极快,为了取信秦殊,特地又补充道,“和你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你同学,他叫裴昭。他眼睛是金色的,应该像你一样有阴阳眼,肯定也挺有本事。” 阴阳眼……这又是什么东西?秦殊心里咯噔一下,兀自念了念裴昭的名字,暂时没在村中发现这号人。 考虑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村庄,时间和年代不太对劲,而且记忆全失,秦殊谨慎地作出假设——这世上恐怕有鬼和其他超凡力量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名叫刘阳阳的高大壮汉,多半也是个有些本事的角色。无论此人秉性如何,等之后计划逃离渔村,秦殊怀疑自己必然用得上他的助力。 因此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今年是哪一年?你知道触屏手机吗?你觉得我们是穿越时间了,还是闯入了奇怪的异空间?” “卧槽!”刘阳阳呆了呆,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随即如梦初醒地惊恐道,“我就说客厅那电视看起来怎么如此复古,屋顶还有个大锅盖!不愧是秦哥,没了记忆还这么聪明!” “……回答我的问题。”秦殊默默扶额,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太过警惕。这位自称是平平无奇赶尸人的刘阳阳,确实有点像个开朗的二傻子。 “抱歉抱歉,那个,今年是2025年,当然有触屏手机。但我感觉这个小渔村的时间,可能在八十到九十年代之间?八五年左右,经济繁荣上行,渔村收益肯定会水涨船高,你们家才可能买得起电视机。” “有道理,”秦殊揉揉太阳穴,“所以,我们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 “是这样的秦哥,我们普通人类不可能轻易做到时空旅行,谁也无法改变过去。据我所知,连原地飞升的金仙也没这本事,就算是命理大师试图帮人改命,那也只能改未来的命数,有些时候还得偷别人的命格来蒙骗天地。” 第50章 刘阳阳说到这里,脸色稍稍有些难看:“秦哥啊,我怀疑咱们无意间闯入了陌生的异域,就像《桃花源记》,对吧?只不过咱们是来受罪的,恐怕没有人家那种观赏一圈就能出去的好运气。” “嗯,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秦哥,免得隔墙有耳。你比我大十来岁吧,那就像我阿爸阿妈那样,叫我砍印。” “好嘞秦……咳咳,砍哥。” 秦殊唇角一抽:“砍哥也行吧。趁大人还没回家,麻烦你再多给我讲一讲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以前你也听说过其他……修行者误入异域的事情吗?” 他特意用了修行者这个词,也算是从刘阳阳话中揣摩的可能性,趁机试探一下。刘阳阳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 “当然,异域很常见的,大名鼎鼎的三更鬼市就是异域,修士都可以进去买东西。异域通常有自己独立的风俗、法度和规矩,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出入方式也有限制。” “鬼市……听起来很有意思。”秦殊来了兴趣,心中的不安稍微减淡了些。 可刘阳阳接下来补充的话,又让那股不安重新升腾起来。 “鬼市里有城隍大人的差使看管,所以才安全一些,但这种只是比较无害的少数情况!除此之外,进入异域的方式并不固定,基本上全靠意外和机缘巧合。就比如现在,我大概是被天雷给劈进来的,其他人的经历嘛,有好有坏。” 据刘阳阳表示,有些与山精野怪关系不错的小道士,如果住在清静的山谷里,会稀里糊涂被邀请去参加老虎、老鼠和熊妖的婚礼。 还有些天生灵感太强的倒霉蛋修士,在清晨打坐吸取紫气时,会莫名其妙掉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撑得住便会道行大涨、练出比那金刚罩还厉害的钢筋铁骨,撑不住,那则当场身死魂灭,再无一丝复生之法。 走夜路遇上鬼打墙也有说法,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皆是那孤魂野鬼故意使出了障眼法,亦或者被仇家提前设下法坛,以阵法术式埋伏……偏偏也有那最是倒霉的,会闯一方鬼王的鬼域之内。 有经验的修士知道该如何避开鬼域,而剩下那些道行尚浅的人,进了鬼域,十有八|九,尸骨无存。 “鬼域也算异域的一种吗?”秦殊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然,人家都被尊称为鬼王了,那玩意儿和普通小鬼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简直不能算是同一个物种。”刘阳阳啧啧感叹。 在鬼王自己的地盘上,它就是唯一的王,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鬼域里自成一界,可以容纳其他的鬼怪妖物,也可以容纳某些命格特殊的人类居住。 更厉害点的超级大鬼,能像女娲娘娘那样捏出生命与万物的生死轮回,而其中一切的法度规矩,也是由鬼王自己来定。 秦殊听得入神,他觉得自己肯定从未听说过这样玄妙的设定,像在听那些光怪陆离的奇幻故事,心中好奇与恐惧并存。而与此同时,那种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刘先生,按你这样说,我们现在也有可能在一个超级大鬼的鬼域里,是不是?” 刘阳阳沉默片刻,瞳孔骤然放大,瞬间进入恐慌模式。 “……嘶,砍哥您脑子转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啊,怎么办?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他捧着茶杯,浑身顷刻涌出冷汗来,紧张地念叨,“我真的开始害怕了,本来我就是赤条条的被海浪冲到这里,没有法器没有宝贝,我还中毒了,这怎么打得过鬼王!” 有人先慌了,秦殊反而会变得冷静。这大概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刘阳阳越是惊慌失措,他就越觉得事情不会糟糕到那个份上。 于是秦殊起身按住他肩膀,看着刘阳阳的眼睛,语气平稳:“只有战胜它才能离开吗?不一定吧,对吗?也许我们能找出其他办法。只要这个世界在运转时,有它自己的规矩,我们就能找到遵循规矩的安全做法。” “秦……砍哥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心态有点崩溃。这两天太倒霉了,好几次险些没活下来。” “险些没活下来,但你还是没有死,说明你其实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命不该绝,”秦殊更冷静了,“真正的倒霉蛋在遇到凶险时,说死就死,在恐怖片里也是第一个被献祭的。” “卧槽,有道理!” 话音刚落,秦殊表情蓦地严肃几分:“刘阳阳,我要再给你立个规矩,无论遇到多么惊人的事情,在屋子外面,你都不能再说这种国粹。我们不在真正的华国,和村里人的语言习惯不同,被外人听见了也可能露出破绽。” 刘阳阳赶紧捂住了嘴,乖巧老实地点头。以他这样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儿,装乖的视觉效果实在不太好。 秦殊唇角再次一抽,直接当作没看见。他听着小妹在屋外与朋友玩乐的笑闹声,靠在卧室窗边,向外观察远处的民房:“说起来,恐怖片……我好像挺爱看恐怖片的,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刘先生,你看我们的衣服,织染方法都有点特殊,有类似风格的电影吗?” 刘阳阳稍微冷静下来,摸了摸秦殊的开衫,着重检查了下摆由金银线组成的简单花纹,又翻了翻秦殊卧室里的衣柜。 当然,所谓衣柜,不过是一个由木头箱子简单改装的方格,外表刷了红漆,以免被湿气腐蚀。衣柜分成三层,最上层放着银器、项链手串等装饰品,下面两层是不同季节的衣物。 刘阳阳没在意那几串五颜六色的珠子,率先检查了衣服上手工刺绣的花纹,一件件翻动过去,低声念叨着:“这个是海神图腾,工艺很牛,绣得太好看了。咦?这个外套后面应该是山神,那个是一条龙,怎么回事,有件衣服上还纹了两只猫?” “多种图腾崇拜,染色工艺有点特殊,织锦和双面绣……我明白了,这里应该是海城的少数民族自治区。”秦殊若有所悟。 “砍哥,原来你还记得海城啊,地理知识学得真好!” “我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其他事情应该没有完全忘记,多想想就能想起更多常识,”秦殊无奈回答,同时也凑过去拿起一串手串装饰,捏了捏,表情微变,“这可能不是普通珠子,好像是用动物骨头做的,打磨圆润之后再用植物染色……” “……啊?别碰别碰,快让我闻一闻。” 刘阳阳接过他手中五颜六色的鲜艳珠串,快速从自己鼻尖下略过。紧接着,他面部五官陡然扭曲,把手串当烫手山芋似的甩到一边,冷汗直冒。 “骇死人了,真邪门!砍哥啊,这破玩意儿是人的骨头,我鼻子一闻就知道哪天死的!” 第33章 你是谁? 少数民族用动物骨头打磨饰品, 本该是件很常见的事。 但经过刘阳阳汗流浃背的仔细调查……得以确认,秦殊卧室里的所有骨头饰品,无论做工粗糙或精细, 全部都是人类的森森白骨, 如假包换。 这就不太常见了。 尤其是在与这个与现代化逐渐接轨的,拉过天线买了电视机的小渔村里, 竟仍然保留着落后的、甚至是违法的封建习俗, 简直不可思议。 正因为听上去不可思议,所以一定需要万分警惕。 两人都有些坐不住,赶紧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考虑到刘阳阳实在是太过高壮,完全无法融入这个平平无奇的渔村里, 所以他们打算分头行动,让刘阳阳编个假身份,从村子另一头重新进来。这样一来, 若是村里人怀疑刘阳阳有问题, 至少秦殊不会被牵连, 还能隐藏在暗处帮忙。 秦殊提前找村中小孩打听过, 作为一个依靠卖鱼为主业的小渔村,这里的社交网络并不是极致闭塞的。黄金渔期常常有商船往来,附近的村庄也不算少, 嫁过来的女人会出去串门, 姑嫂婆媳都有话聊。 每隔一到两个月,在各村交界处的中心还会举办临时集市, 让交通不便的村民们以物换物, 或是花钱买点布料、肉菜和盐糖酱醋。 至于生面孔,确实少一些,却不是完全没有。孩子们见得最多, 时不时能撞见走街串巷的货郎。 他们通常会骑着高大的自行车驶入村中,穿行于民宅之间,拧动几次车铃引起村民的注意。车子两边会挎着货物箱,身后还有个大背包,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这是最适合刘阳阳套用的身份了,只要他能想办法搞来一辆自行车……或者干脆打劫一个无辜的货郎,借走他的装备暂时用一用。 “合理合理,就这样做!但是这里的人睡午觉吗?我现在就找机会偷溜出去,帮我打个掩护。” 秦殊略做思索,摇头低声道:“别着急乱跑,海城人都挺爱睡午觉的,那这个村里的作息应该也差不多。趁村里的成年人都睡了你再走,先躲在我房间,午饭之后……” 第51章 “砍奥——!”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声。 “嘘,是我阿妈!”秦殊立刻把乱七八糟的衣柜拉紧盖好,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巾,“你躲床底下去,我出门看看。” “砍奥,鬼公来家里查鬼了!快出来,让鬼公瞧瞧你!”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秦殊却险些一个字都没听懂,注意力集中在这所谓的“鬼公”身上。村里的小孩可没提到这种角色。 他叹了口气,揉揉脸,肌肉记忆使他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走向客厅:“来了阿妈!” “砍奥,快来这里,鬼公今天是专门来帮你的,可不要耍脾气。祭祀之后我们吃肉喝酒,阿妈给你买了汽水,今晚你就不会做梦了。”女人松了口气,温柔地拍拍他胳膊,拉着秦殊向庭院外走。 秦殊趁机偏头观察她眉眼间的神色,发现她似乎是特意在小心地哄着自己的儿子,生怕秦殊一不高兴,闹出什么事情来。 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人,应该差不多过了叛逆期吧?还需要妈妈这样哄着,有点诡异。 秦殊点点头,没说话,心里猜测起祭祀的具体内容,目光同时落在了女人的打扮之上。 她可不像村里小孩穿得那样朴素随意,是个气质很不错的女人。头发乌黑,戴着漂亮的银首饰,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气血充足的红润感。衣裙上的绣花与纹路也颇为繁复鲜艳,布料的质感看起来非常不错。 想想家里的电视机,再看看庭院里突然出现的一头小牛,一头大肥猪,还有只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在这个小渔村里,他们家的经济实力恐怕是数一数二的。 在这年头,猪和牛的价值不菲,单是买大肥猪的价格,就能取代一家三口整年的伙食费。而这些动物特有的骚臭气味,是和鱼腥味不太一样的怪异味道,却让秦殊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一闻就知道,不是拿活人祭祀。 福福小妹有些不习惯,捂住鼻子,脸蛋皱成一团,“吧嗒吧嗒”跑开了,不乐意再靠近家中庭院。 阿妈也没有管她,拉着秦殊走上前去。那位被称为鬼公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庭院的墙角处,背对着他们。 鬼公他身穿黑灰长袍,头上同样缠黑色头巾,插着艳丽的公鸡雉尾作为装饰。他手中握着一柄长长尖刀,不断挥舞,将堆在身边的竹子砍断削尖,搭建出了一座简单的竹子祭坛,共有三层。 “鬼公阿叔,您这两年没来过,我们家砍奥也长大了不少,有点认不出来吧?砍奥是打鱼的一把好手,去年大浪节,他可是亲自打了一大船的肥鱼,村里孩子都分到了两条!所以您可千万要帮帮他,别让吃牛鬼带走我家砍奥……” 听到阿妈的话,鬼公闻声缓缓回头,锋利的视线瞬间落在秦殊身上。秦殊瞳孔一缩,用尽了面部肌肉所有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愕然之色。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缺了半张脸。暴露在外的那半边牙齿和牙龈,似乎因为不明原因而萎缩了,干巴巴地黏在脸侧,是肉粉色的,像一坨狰狞的增生骨肉瘤,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吞咽与呼吸,他无法闭合的口腔里会偶尔淌出些许涎液,沿着萎缩的牙齿缝隙流下来,肩膀上都落着湿润痕迹。 秦殊很想一拳把他打死。 说不清理由,也可能是因为这位鬼公长得太丑了,秦殊本能地就想把这人一拳打死。 忍着。忍为上策。 “鬼公,您好,我是砍砍。”秦殊艰难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在阿妈偷偷捏他胳膊的催促之下,走过去轻声打了招呼。 “汪汪汪!”眼瞧着秦殊靠近鬼公,鬼公身边凶残的大黑狗立刻狂吠起来,对着秦殊狠狠龇牙,口水狂流。 秦殊没有害怕,只假装受惊地后退了一步。因为相比起鬼公那张狰狞的脸,再是烈性的恶犬也同样眉清目秀,说不定可以想办法安抚…… “咔嚓——!” 很遗憾,现在他想安抚也没这个机会了。这一次,秦殊的震惊表情不再需要伪装。 他满脸是血,连鼻腔里也猝不及防吸入些许血液,被黑狗血那腥臊温热的怪异气息浇了个透彻,怔怔地站在原地,哑然无言。 鬼公手起刀落,没等恶犬发出更多威胁与吠叫,居然就一刀切下它的脑袋。断裂的动脉像是爆发的喷泉,将鲜血洒满了整个庭院。 而秦殊的好阿妈居然早有准备,用一张黑布盖住了脑袋,让自己的头发和脸都能保持干爽,没被狗血溅到一点。 “阿妈……咳咳,这是要做什么?”秦殊弱弱地回头盯着她,却立刻被她摆手打断。 阿妈捏着黑布,看起来很是平静,正色道:“砍奥,鬼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没说话,你就站着不要动,什么都别做,小心惊扰了鬼来害你。” 秦殊只好忍着不适感,又把头转了回去:“行吧。” 鬼公看了秦殊一眼,没有和秦殊交代什么,畸形如鬼怪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再次拿出挂在腰间的尖刀,将最细嫩的几块肉切成薄片,分别盛放于两个小瓷盘里,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下层,同时口中喃喃念着,嗓音嘶哑而苍老:“恶鬼来吃肉,黑狗是珍馐。吃饱喝足后,开门迎我留。” 很简单的打油诗,这次秦殊也能听懂。他正思索着“开门”是什么意思,就见竹子祭坛的中间那层,蓦地燃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正午时分,这团无端出现的火焰比太阳更为耀眼,摇曳的火舌流金溢彩,看着看着,却让秦殊太阳穴莫名泛起一阵刺痛。他被狗血浇到的皮肤滚烫至极,仿佛连脸皮都要被烧掉一层。 或许被烧掉一层是好事。秦殊并不抗拒这种温热的刺痛,硬生生忍着继续站在哪儿,没有抬手揉脸。 但他还在淡定的同时,鬼公竟是突然有些慌了,捏紧尖刀大步一迈就想跑路,畸形的脸颤抖着,吼道:“这不对!不是这道门!” 可阿妈走过去拦住了他,眼神真诚:“鬼公阿叔,您是我娘家三叔,我们血缘厚的。当年灾荒时,您家小弟还是我二哥冒死救上来的,记得吗?求您帮我,我们家向来无病无灾不求人,这是第一回。” “……” “阿叔。” “好了,我懂。”鬼公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折身返回,将那头哼哼直叫的大肥猪牵出来,当场开始杀猪。 他们俩倒是懂了,秦殊没懂。他只能看出鬼公的心情非常不好,手腕在细细地抖动。 那把磨得极其锋利的长尖刀,狠狠扎进了肥猪的后颈,一次又一次,力气越来越狠厉疯狂,直到肥猪彻底没了声息,血流如注。 鬼公喘了口气,一言不发片下几块漂亮的梅头肉和里脊肉,装在瓷盘里,深呼吸几次才硬着头皮靠近祭坛,一边安放祭品,一边再次念起通俗易懂的打油诗。 “肥猪滋味妙,鬼也要叫好。大鬼吃了睡,小鬼吃了倒……倒啊!还不够吗?快倒!” 念着念着怎么还情绪激动起来了?秦殊越发好奇,心中的慌乱反而稍稍减弱。 因为他发现,鬼公是人。就算面相如恶鬼般扭曲猎奇,鬼怪也依然是人,甚至还是他阿妈的远房亲戚。当一个人流露情绪、感到害怕,就会瞬间失去最初那种神秘诡异的恐怖色彩。 而让鬼公崩溃的事情,似乎在于——第二层祭坛毫无反应。那团火焰已经将肥猪肉给烤熟了,焦香四溢,滋滋冒着油。 这气味实在太香太诱人,连先前跑开的福福小妹也忍不住跑回庭院门口,又被沉默的阿爸追上来拎起衣服,赶紧带走。 “唉……我这一生,没做过丧良心的事情,给吃牛鬼供奉时,我也没昧下碗里的肉。” 鬼公拿出尖刀,在自己的手指上狠狠割了一道,鲜血随之滴落在灼热焰光之中。他眼睛充血,盯着火光的变化,嘴里继续念念有词:“我天生被恶鬼吃了半张脸,自此不怨天不怨地,只求祖宗安心睡去,亲朋好友无病无灾……你看得到,我没有做错!开门,开门啊!” “轰隆——!” 当他奉上的鲜血被火焰吞没,本就摇摇欲坠的竹子祭坛,终于在他的念诵与呼唤声中倒塌下去。被烧焦的竹子里不时发出几声燎烧的炸响,肥猪肉与黑狗肉尽数被埋在灰白烟尘之下。 鬼公精神一振,马不停蹄朝小水牛那边走去。那是一头未成年的小牛犊,似乎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它又大又亮的眼中充盈着泪水,眼瞧鬼公解开它的绳子,小牛犊双膝一软就想下跪。 第52章 “去!去!”鬼公却不许它下跪,当即把它拉回去固定在原地,伸手摸了一把小牛犊湿润的眼睛,紧接着抬手“啪”地拍在秦殊脸上。 秦殊:“……” 冰凉的牛眼泪渗入双眸,秦殊浑身难受。听说牛眼泪能让人看见鬼,可现在他不仅没看见鬼,还觉得眼睛里有强烈的异物感。 首先是酸涩,随后是一阵刺痛,像眼眶里被某种异常植物所寄生、扎根,根系汲取着他的血液不断生长,向其他地方蔓延……更准确来说,这种诡异的痛觉正在向上生长,最终定格于秦殊的眉心之上几寸,又酸又疼,仿佛那块薄薄的皮肉随时就能裂开。 鬼公似乎没发现他的不适,折身回去一刀砍下了牛头,快速切割出小牛身上最是细嫩美味的血肉。紧接着,他还将那两只小小的牛角也切下来,递给秦殊。 见秦殊接过牛角,鬼公嘶哑地解释道:“你自己与吃牛鬼说一说道理,让他切勿半夜扰你清梦,不许再把你的魂儿叫走。如若不然,我们会请娘母来带着全村人一起烧山挖洞焚了它,让它再也没了后代供奉!” “……好的。”话是这么说,但秦殊其实依然没怎么听懂。 他握紧牛角,而鬼公立即举起了装着生牛肉的瓷盘,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上层。 当然,由于方才的小型爆炸事件,竹子祭坛坍塌大半,此时也只剩下了唯一的那层,歪歪斜斜立于庭院中。这似乎有一种……将高高在上的先祖给拉下神坛的用意。 唯有拉下神坛,才能找办法对付它,才能近距离交流,怪不得鬼公之前如此着急。 但那团漂亮的金红火焰又是个什么东西?看鬼公那惊慌恐惧的反应,它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场祭祀流程之中,是个不好惹的东西。 秦殊额头之上的刺痛愈发强烈,心里忍不住掂量起到底是否应该跑路……但他最终决定不跑。事已至此,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万一被人家当成被鬼附身了追着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于是乎,秦殊继续伪装着懵懂不安的少年人,按照鬼公的指示,将牛角轻轻插在自己包裹紧实的头巾里,粗略伪装成“年轻牛犊”的模样。 随后,他在竹子祭坛的坍塌余烬前单膝跪下,轻声念诵最后那首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阿祖饿得慌,还阳家里逛。病儿夜里睡不香,阿祖吃牛……吃牛吃猪吃老羊,吃饱为儿驱鬼忙。” “轰隆——!” 话音刚落,白日惊雷。一道雪亮的闪电随着巨响声划破天际,为活水村正午时分的天幕招来大片阴沉乌云,也照亮了鬼公那张陡然惨白的扭曲面庞。 祭坛被闪电击中,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那可怖的热意几乎能将骨头当场溶解。 “这不对!不对!雾里,你骗我!”鬼公快要崩溃了,抽刀指向仍旧淡定的女人,嘴唇颤抖,“你说实话,砍奥是不是禁鬼?!你为什么不找娘母来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再次提起,秦殊心里一跳,站起身上前几步挡住阿妈。他皱眉看着鬼公:“你几个意思?发生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在我家里,你想拿刀砍我家的人?” 不等鬼公有所反应,他那把锋利的长刀竟然突兀地断开了,随着秦殊的质问而“咔嚓”一声,银白铁刃尽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没错了,我猜得没错!这绝不是你们家的祖宗!你到底召来了什么邪魔外道……你就是禁……呃!” 鬼公宣判的话尚未说完,便浑身僵直在原地,喉咙痉挛着发出痛苦至极的“嗬嗬”哀嚎。 秦殊也轻“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却仍感觉到有股温热滑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的额头流血了,而与此同时,有一只眼睛,从鬼公的脖子中间诡谲地向外生长,破开他的筋骨皮肉,睁开眼时发出轻轻的“扑哧”声。 没错,就是一只眼睛。它通体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白却渐渐被鬼公的血肉浸染,一点一点变成充血般的深红色泽。 秦殊心头蓦地升起一阵恶寒,松开自己紧捂着额头的手:“阿妈,别发呆!你现在就帮我看看,我的额头上……是不是也长了什么怪东西?” “你,你的头上长了一只角,漆黑的,像牛,也像羊,”女人语气微微颤抖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拼尽全力保持着镇静,“砍奥,不怕,有阿妈在……啊!” 她的镇静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鬼公死了。死得很狰狞、很干脆。 在灰白眼睛彻底生长出来,完整地吸附、占据于鬼公脖颈的瞬间,鬼公的脑袋竟直接从颈部脱离而下,颈椎生生折断,溅出涌泉似的血浪。 脑袋沉重地摔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没再回来。秦殊微微抿唇,没有吭声,侧耳听着屋子里刘阳阳走动的声响,并未擅自再做出行动。 因为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恐怖异变,并不是此刻最让秦殊感到惊疑不定的现象。 更不好惹的存在,正位于鬼公的尸身之后。 是那座被火焰吞噬的祭坛,是那个从炙热烈火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穿着普通校服的漂亮少年。 他有一对金珀般的澄透眸子,面无表情,苍白瘦削恍若鬼魅,气息淡漠而阴沉。 唯独那双直直看向秦殊的眼睛,倒映在火舌摇曳的明暗光影里,竟比宝石更显得璀璨瞩目,更能蛊惑人心。 “你是谁?”秦殊轻声问。 “我是裴昭。”裴昭轻声回。 ----------------------- 作者有话说:打油诗都是我编的,编得不好[求求你了] 第34章 诡异的一家人 这个名叫裴昭的少年心情不好。 秦殊摸摸额头上越长越大的兽角, 心里无端如此揣测着。 他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阿爸,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阿妈,随后默默拿起筷子, 给小妹夹了点菜, 还给裴昭倒了一杯乳白色的山兰酒。 至于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无头尸体,以及镶嵌在尸体颈部的那颗圆圆眼球……秦殊尽可能装作没看见, 以免影响自己的食欲。 今日他们家中的饭桌上, 就这样整整齐齐坐着五个人。 刘阳阳已经趁乱跑出村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而由竹子祭坛所“召唤”出来的裴昭,被阿爸阿妈当作贵客邀请进家中,热切地请他留下享用丰盛午餐。 清蒸海鱼, 竹筒烤牛肉,糯米炒肉丁,白切小公鸡, 小半只色泽金黄的烤花猪, 还有汤汁浓稠的杀猪汤, 由用料大方的猪血猪肠烹煮而成。 秦殊隐约觉得自己是个不挑食的人, 这些东西他多半都很爱吃,但问题来了,现在他颇为食欲不振…… 因为, 鬼公那颗血淋淋的狰狞脑袋, 此时此刻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躺着,无人收敛! “多吃点, 贵客, 您多吃点,我们家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可以, 还是说……”阿妈热情地说到一半,稍稍停顿,眼神扫过角落里的尸体,“饶把火也能做的,您实在不满意,我可以给您炖一锅香喷喷的和骨烂,嫩得很。” 秦殊又听不懂了,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词儿,因为裴昭的心情,似乎随着阿妈说的话而越来越阴沉。 当然,秦殊也无法断言,这个从火中出现的神秘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裴昭表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只垂眸安静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山兰酒。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脸蛋,却没有浮现出丝毫红晕和血色。 酒量好得吓人。 半晌后,裴昭冷淡开口:“不需要。你们想让儿子回来,直说就好。” “明白,明白!”这话一出,阿爸蓦地坐直身子,看向秦殊,“砍奥,听贵客的话,明白?你今天陪着贵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秦殊很配合,弯着唇又给裴昭斟满了一杯酒,“裴昭,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完成这个故事,”裴昭看着他把酒倒满,随即便拿起酒杯,很给面子地一口喝完,却仍是语焉不详,“吃饱一点,饭后我们进山。” “我知道了,那……你也多吃点?”秦殊若有所悟,低声问道。 “不喜欢。” “好吧,那我就随便吃了!” 秦殊端起饭碗,将一整条竹筒里的烤牛肉都倒进自己碗里,收到了全家人赞许的目光。这种赞许的来源,甚至包括一开始还很馋牛肉的福福小妹。 她突然就不馋了,没再闹着要“砍哥喂我”,圆圆的清澈大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期待与柔光,与阿妈阿爸如出一辙。 第53章 这种堪称诡异的和谐氛围,令秦殊本能地心里发毛,偷摸着往裴昭身边靠了靠。 虽然一想起鬼公的脑袋就很倒胃口,但裴昭身上是香香的,根本没有沾染到什么烟熏火燎的味道,秦殊越闻越觉得干净清爽,心里踏实。 更何况,就算裴昭看起来很不好惹,白到透光的皮肤有点像鬼……可从某种程度上看,裴昭比他的家里人正常得多。 而且关键在于,裴昭穿着刘阳阳提起过的高中校服,袖子标签处缝着“江城二中”四个字。秦殊偷看过了,这简直就是安心与信赖的化身,毋庸置疑! 因此秦殊吃得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投入,他也顾不上形象,用最快速度给自己补充体力与能量。不得不说,村里土生土长的鸡牛猪肉和细嫩鱼肉,果然是怎么做都好吃,鲜美无异味,而且他一吃就知道不是人肉,心中难免舒坦许多。 “秦殊,不能喝酒。” “……唔?” 正当秦殊一不小心被噎住,想随便喝点山兰酒润润嗓子时,裴昭忽然出声阻止了他。出于某种不明原因,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睛里,竟然破天荒透出几分无奈的情绪。 “你今天不能喝酒。”裴昭再次重复。 “对对,砍奥,要听贵客的话。”阿爸阿妈异口同声。 “听贵客的!”小妹摇头晃脑地跟着附和。 秦殊被这家人弄得浑身发毛,点了点头没有吭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压压惊。 疯子。这种莫名其妙的魔怔氛围,确实很有感染力。他拒绝融入其中。 酒足饭饱过后,阿爸阿妈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剩饭,同时张罗着准备好了厚实的围巾和手套,一共两人份。 活水村外的气温很低,压抑的滚滚雷声仍时不时划过天际,让村人纷纷面露惊惧,争先恐后躲进了屋里。太阳顽固地躲在乌云之中,天色也晚了,上山时很容易冻伤。 单从这个角度看,还挺贴心的,秦殊便也没有拒绝。 他有些吃撑了,本想装作乖孩子的做派去帮忙洗碗,可直觉告诉秦殊,最好永远不要走进家里的厨房。 于是秦殊心念一转,干脆先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刚一开门,看见镜子里那只狰狞的黑色兽角,他差点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像个杀人犯,或者刚从某凶杀现场逃离而出。头发有点乱,额头那一块撕裂受伤得很严重,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暗红血点溅落在他眼尾眉梢之上,侧脸更是残留了一长条刺目的血流痕迹,顺着下颌线一路蔓延至侧颈和衣领深处。 至于那根兽角……秦殊摸了摸,手感冰冷而坚硬,犹如某种漆黑如墨的金属,却隐约有着一圈一圈独特的暗纹,需要用手指触摸才能察觉。独角的尖端比枪矛更具攻击性,仿佛透着寒光,极其锋锐,险些把秦殊自己割伤。 尽管真的被吓了一跳,可秦殊摸着摸着忽然发现,他心中并不是很反感这只角。 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角。 帅死了,唯独长出来的过程有点折磨人,但真的帅死了! 话说回来,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也并非是兽角本身,而是——他那越来越不对劲的阿爸阿妈。 这对夫妻,居然都直接无视了兽角的存在,在吃饭之前,也没想着让秦殊清洗一下脸上的鲜血。他们一门心思尽数放在招待贵客之上,完全不在意儿子头上长角的“细枝末节”。 福福小妹最初还有话想问,可阿妈看了她一眼,她便乖乖低下了脑袋,懂事地拿起勺子自己吃饭,不需要爸妈追着她喂。 太怪了。当秦殊刚从家里陌生的床上醒来时,他虽警惕,但也觉得自己的“家人”挺正常的,淳朴老实善良,有些封建迷信,但是无伤大雅,可以正常沟通。 然而事实证明……就连看起来最温柔的阿妈,在这场消耗不小的祭祀里,肯定也别有所图。她起初对鬼公如此热情,却在鬼公死后直接当作无事发生,这很恐怖。 再想想卧室衣柜里,那些由人骨打磨而成的珠串项链,秦殊忽然不想呆在这里了,有点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他洗了把脸,快速戴好阿妈阿爸准备的围巾和手套,裹住半张脸,又在这一家人殷切的注视中,主动牵起了裴昭的手。裴昭没有挣扎,这说明他应该不是很反感肢体接触,真好相处。 紧接着,秦殊迫不及待离开家门,牢牢牵起裴昭,朝活水村后的小山走去。 而与此同时,盘腿坐在角落里的鬼公尸体,竟然也跟着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跟在秦殊身后。灰白眼球镶嵌在断颈之上,骨碌碌四处打着转,似乎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殊不知,它才是这村里最新奇、最邪门的玩意儿。 秦殊捏捏裴昭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请问,那个眼球怪物跟着我们,没问题吗?” “它是你的同伴,会听你的,不是怪物。”裴昭好像有些无语,抬眸扫了秦殊一眼。 在裴昭轻声解释的同时,他那股似有若无的“心情不佳”之感,仿佛更明显了一点点。 “……我的同伴?这么厉害,”而秦殊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去,“小眼球,你能翻个跟头给我看看吗?” “啪嗒——砰!” 裴昭说得没错,灰白眼球确实会听他的,并且毫不犹豫开始照做,却因为对于这具尸体的掌控力不佳,操作生疏……根本没能成功。 跟头才翻到一半,整具僵硬的尸身便沉重地摔倒在地上,小腿“咔嚓”折断,露出半截森白的腿骨,差点把眼球自己都从尸体里摔了出来。 眼球尴尬地挣扎起身,用力把突出来的骨头重新塞回皮肉里,显得分外手忙脚乱。 秦殊:“……” 不知为何,这令人难以吐槽的荒诞画面,反而使得秦殊心情轻松了些。不仅是哭笑不得,而且真的很想笑。 于是他稍稍低头,看向两人隔着手套相握的手,再次轻轻发问:“裴昭,我们两个是同学关系吗?” “嗯,同桌。”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颗死人眼球是怎么来的吗?” “市一医院碎尸案的受害者,厉鬼。你答应她,会帮她完成心愿,她就跟着你了。”裴昭声音闷闷地回答。 他对这些话题感到心不在焉,本有些上挑的眼尾懒洋洋垂了下去,半张脸逐渐埋进了松软的围巾里,连声音也被埋在其中。 好可爱。秦殊轻咳一声,忍着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这样啊……诶对了,裴昭你认识刘阳阳吗?” “认识。赶尸人。” 秦殊心里陡然一松,愈发活泛起来:“裴昭,我们两个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对吧?” 裴昭倏然抬起眼眸,琉璃似的淡金眼珠一转不转盯向他,像只敏锐的小猫:“为什么?” “唔,怎么说呢,直觉?看见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的时候,其实我真有点害怕,下意识是想拉着阿妈逃跑的。可如果你真的想伤害我,我跑也没用,对吧?还不如先试试和你交流,问问你想要什么。” “对。”裴昭点头,仍然盯着他等待后文。 秦殊笑了笑,踢开几块挡路的石子:“裴昭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什么意思?” “昭是光明的意思,日月昭昭。我一听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想来吃掉我的超级大坏鬼。” “……歪理邪说,不谨慎,”裴昭目光转向一边,面无表情,“再这样轻易相信他人,你会被擅长伪装的恶鬼吃干抹净。” “哇,听上去好恐怖的样子,可我还是觉得你很可信,脾气也很好,比活水村里的人正常多了。” 裴昭闭了闭眼,接着继续:“那颗眼球也是这么来的。它是厉鬼,早该彻底消失,是你非要和它聊聊……把它聊成了你的宠物小精灵。” “哈哈哈哈哈……” 这次秦殊是真忍不住笑了,笑声在村尾的泥土小道上回荡,引来了村民们隔着窗子的警惕注视。 山脚下的自建民房很多,密密麻麻沿着山脚散开,也算是临海渔村的特有现象。除了捕鱼的黄金季节要住在渔船上,村民们都更喜欢住在山脚处。 这里地势偏高,远离海岸,可以避开异常涨潮时的淹水风险,平日里还方便上山捡柴火、割猪草,顺便再养几只满山跑的鹅与鸡,处处都方便。 这些细节听上去挺正常的,但当秦殊被无数双眼睛沉默注视着,他可感受不到丝毫的烟火农家好时光。 那些人的眼睛,从黑暗的窗沿、细细的门缝和厚重的窗帘里露出来…… 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眼睛,情绪迥然的眼睛…… 第54章 像万花筒,像马蜂窝,也像章鱼触手那密密麻麻的吸盘。 秦殊本能地摸了摸头顶冰凉的兽角,仿佛这样能让他保持心中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发现确实有点效果,于是努力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低声继续与裴昭聊天。 “说起来也是奇怪,迄今为止,除了小孩子之外,活水村里没有一个村民主动和我搭过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昭微微颔首,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对山脚村民的异常盯视毫不在意。 他语气是一如先前的平静,如雪中玉石般清清凉凉的,却不知不觉泛起些难以言喻的阴森感,令秦殊止不住地后颈发冷,呼吸稍顿。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都能看得出来——秦殊,你是外乡人。” 第35章 怪物 “你的意思是, 我和刘阳阳早就暴露了。之前我们做的伪装和表演,其实都完全没用?” “嗯。” “我的阿爸阿妈,还有福福小妹, 他们也都知道……我是外来者。” “小孩比较笨, 但是智商正常的成年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阿妈找鬼公来做的这场祭祀仪式, 表面上是祭祀‘祖先鬼’,给我治病……但其实她真正的用意,是想找回她的‘砍砍’,把我从这具身体里驱逐出去?” 秦殊若有所思, 怪不得他总觉得阿妈的态度稍显微妙。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粗暴逃跑,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谨慎。 否则, 他不敢想一个为了寻回孩子的母亲, 还能对他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来。 而裴昭瞥他一眼:“把像你这样的‘禁鬼’驱逐出去, 就是活水村巫医给人治病的方式。” 秦殊微怔, 恍然大悟,随即又愈发感到不解:“但我根本没被赶出去,倒是莫名其妙长出了一只超级帅的兽角……” “嗯, 因为他们弄错了一个关键事实。你是秦殊, 这具身体也是你自己的身体,用常规驱赶禁鬼的方法, 当然赶不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裴昭平静解释着, 补充道:“‘砍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慢着,有点不对劲, 如果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那我额头上为什么会长出兽角!”秦殊忽然慌了,“等会儿,你是我同学,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那我应该是纯人类才对吧?” “……就目前而言,你确实是人类。为什么会这样,问你自己。”裴昭看他一眼,轻轻抿唇,又变得语焉不详。 秦殊总觉得再追问这个话题,裴昭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他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仍然无法松懈,左思右想,秦殊直接开始问起其他的疑点。 “还有很多更奇怪的事,比如说,鬼公为什么会死得这样惨呢?之前天雷滚滚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害怕,比我还不知所措,这很奇怪吧?是仪式出错,还是我阿妈把他给坑了?而且这分明是驱鬼仪式,他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你和眼球给召唤出来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裴昭不由蹙眉:“解释起来好麻烦,不想解释。” 他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本来就烦,现在还把自己给说累了,心情更加不好。 秦殊一噎,略微苦闷地低下头:“哦。” “……完成这个故事后,我们才能离开鬼域。等你恢复记忆,你自己就知道了,不用我解释。”看他忽然露出这幅表情,心烦的裴昭停顿片刻,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所以,裴昭果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这里果然是一处鬼域,是规则不明的异空间。 秦殊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苦闷感瞬间一扫而空,反而浑身充满干劲。 所谓鬼域,与他和刘阳阳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一致。 但是单靠他和刘阳阳两人,一个刚失去记忆,一个刚被雷劈过……就算小心翼翼地在活水村里探查摸索一整天,恐怕也很难找出离开鬼域的直观办法。 谁曾想,怪异的驱鬼祭祀出了岔子,稀里糊涂多了一个裴昭,还是他们自己人,前路就这样陡然明朗起来。 “山路不太好走,我走在前面挡一挡风,你负责看路当导航,那个眼球垫后,如何?” “可以。” “那行,我们先从这里走,顺着野草最秃的地方向上……来,把手给我。”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如山林,被湿润的常青植物逐渐遮盖。 脱离了山脚村民的窥探视线,秦殊感觉空气中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愈发轻松而兴致勃勃。 他用力牵着裴昭的手,依据指示走向一条又一条岔路,脚步稳而踏实,一次也未曾打滑踩空。 午饭时多吃的那份竹筒烤牛肉,助益极大。 虽说兽角时不时会刮到枝桠树叶,但其实无伤大雅。因为这漆黑尖角实在是太过锋利,就连近乎有小臂粗的野生树枝,也能被轻松割成两半,丝滑无比,如同切开一张白纸般轻轻松松。 秦殊偷偷实验了几次,差点被帅晕了,对自己的战斗力也忽然很有信心。谁敢往他头上撞,谁就会落得和那树枝一样的下场。 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里的小道越来越狭窄,野草近乎吞噬了所有人类行动的痕迹,脚下情况复杂得几乎看不清楚。秦殊便主动提议,由他背着裴昭继续往前走,还能给裴昭省点体力。 裴昭没有拒绝。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背过你?嘶……有点冷。裴昭,你真该多吃肉,怎么轻成这样呢,太轻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高考体检能过关吗?” “嗯,你背过我,当时,你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裴昭幽幽吐槽,“就算失忆了,你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叫心口如一,说明我这人应该人品不错嘛,真实、敞亮还善良,肯定是真心想要为你好。”秦殊轻笑,理直气壮地自夸一通,随即自己却稍稍愣住,叹了口气。 他现在更想恢复记忆了,想了解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裴昭的事情。秦殊不喜欢此时强烈的失控感,感觉自己在被一件一件的怪事推着向前走,无法参与任何重大决策。 深山里气温越来越低,枝桠树梢挂着若隐若现的薄冰与旧雪,被冻得冷硬的叶子偶然划过秦殊的侧脸,会给他一种被刀片割伤的错觉。 “对了裴昭,这一路爬上来,我好像没有看到任何野生动物,这正常吗?别说鸟类了,连虫子也没有。” 即便考虑到季节问题,这偌大山岭里也不该是活物全无的。 可秦殊发现,除了他们两人聊天的声音,眼球拖着尸体从草丛小道里跟上来的动静,还有布料摩挲与枝叶的摆动……山里再也听不见其他响动。 一旦秦殊停下脚步,眼球跟着停下,他便能清晰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一丝风,连裴昭的呼吸也很淡很轻,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 “以前,活水村是不会下雪的。”就在这时,裴昭冷不丁开口。 “嗯,然后呢?” “直到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连续出现了几起恶性杀人事件。无头尸体顺着海浪飘走,替罪羊在监狱里上吊……” 裴昭的语气不紧不慢,近乎漠然地补充:“村民们保持缄默不语,知情者选择回避问询,纵容此事变成悬而未决的冤案,真凶至今没有落网。” 被抓走的替罪羊,是活水村里最普通的小伙子,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而且自小贫穷至极。阿爸出海打鱼时意外溺亡,阿妈哭得瞎了眼,亲戚们当他不存在。 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被明着刻意陷害,也没人能帮他撑腰,没人想替他出头。 “……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被害死了,所以活水村里才会突然开始下雪?”秦殊艰难想象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过类似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但更具体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缺失带来的微妙空洞依然还在那里,像某种粗劣的“知见障”,粗略横挡在秦殊与自己的记忆之间。一旦试图触碰、翻越,就会被吞噬掉所有详细信息,他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强烈的即视感。 好在还有裴昭。裴昭没有在关键信息上瞒着他,肯定道:“差不多,最初先是六月飞雪,后来替罪羊被加速执行死刑,自此海城的气候就彻底变了——从热带季风气候,变成了典型的温带,四季分明。” 气候的改变影响重大。据裴昭表示,当初海城的本地农作物和野生动物,正是因这个突兀变化而遭受灾难,大片大片地死了三年,令海城多处地区横尸遍野、寸草不生。三年之后,众人才重新依靠现代化科技的力量,使得本地动植物适应了新的温带气候。 第55章 至于为什么此时此刻,活水村的后山上又一次变得死寂荒芜,居然找不见任何野生动物的踪迹……秦殊也有推测。 “听上去像是遭报应了,所有人都是帮凶,所以整个城市跟着一起跟着遭报应,”秦殊若有所思,“那真凶一家呢?他们肯定也不好过,也要遭更多报应吧?我怀疑真凶后代就在活水村,不是我妈,就是鬼公。” 裴昭微微弯唇,他笑容很浅,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笑容:“当然,等一下你会知道。看见那个被封死的山洞了吗?沿着左边走,绕开前面的石头堆,有一条隐蔽的步道可以直接进去。” 秦殊反手搂住裴昭的大腿,把这个轻飘飘的人背稳了些,向上稍微掂一掂,随后迈开长腿快速绕路:“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吓人,山洞里面有什么?” “埋着'砍砍'的祖先,活水村其他村民的先祖,千百年前的甲等进士,”裴昭偷偷戳了戳他的兽角,目光无意识移向一旁,“他们的遗骨都在里面,你去给他们烧几柱香,求祖先来阳间救你。” 秦殊一怔:“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祖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装也装不出来的。” “无所谓,只要能把祖先鬼叫出来,你再亲手打死它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秦殊又一怔,在黑暗阴森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感受着山洞里渗出的寒意,僵着脸低声反问:“……你想让我,亲手打死一群千年鬼祖宗?这才是你带我上山的理由。” “对。” “没有武器啊,就用手打?” “嗯,通常是拳头,你用力一点就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山洞里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还有焚烧透彻的纸钱和塑料,弥漫出刺鼻的烟尘味道。看来不止是他们,近期也有旁人上山来拜过祖先,秦殊合理推测,很可能就是想找回孩子的、找回砍砍的阿妈。 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阿妈所殷切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着。直到此刻,被细雪、巨石与树林环绕,秦殊依然能想起全家人脸上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赞许与希望。 因此秦殊有点不安,再次偏头找裴昭确认:“如果我真的用力打了鬼一拳头,你确定,我们的结局不会是……鬼笑嘻嘻地飘走了,而我自己韧带拉伤吗?” 话音刚落,裴昭就不太客气地屈指去敲他额前的兽角,敲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回音在死寂深山里不断飘荡。 有点像敲木鱼。秦殊莫名想到这一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就见裴昭翻身跳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面无表情盯着他开口:“秦殊,进去。” “哦。”秦殊表情一收,立刻把笑声憋了回去。 被那双冷冷淡淡的金瞳盯着,被扯着袖子拽进山洞里去,秦殊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咔嚓”一声,火柴燃起,山洞里别有一番风景。 活水村的人并不完全崇尚道家习俗,连祖宗灵牌也是由石头雕刻,再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祖宗灵牌。 这里可没有什么桌子椅子和香炉,灵牌被密密麻麻堆放得到处都是,每颗石头都刻了不同祖宗的名字和生死时辰。 按照祖祖代代的辈分,石头灵牌被区分出各种不同的艳丽颜色,也同样是按照辈分,这些灵牌由地势最低处一路摆到最高点,而石头之下,便是埋葬尸骨的所在。 每一代祖宗的排位前面,会留出小块空地,以便死者的后人前来祭拜。至于纸钱和线香,那都是村里统一准备好的,由木盒装着放在洞口附近。 每次有人来祭祖,直接拿自己想要的份额,放在灵牌前的泥土地上点燃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打开木盒取出线香,一阵阴风吹过,火柴灭了。 秦殊下意识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清晰如初。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清楚的光照。 只要洞口之外有一丝光线落进来,他就能用肉眼看清黑黢黢的山洞内部,连石头的颜色也能轻松分辨。 “我的视力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刘阳阳说的阴阳眼吗,太厉害了……裴昭,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像金块一样,好奢靡!” 秦殊看着裴昭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珠,震惊地感叹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他重新点燃火柴,多烧了几张纸钱,以方便引燃细细的线香,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裴昭几眼,开始熟练地找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刘阳阳一个人行动,安全不安全?虽然他很强壮,但我也怕他被猝不及防的阴招给害了,他这人性格有点愣。” “安全。” “噢……所以,他也是完成这个故事的其中一环吗?你都安排好了。” “嗯,他是货郎,也只会是货郎,一个无辜的、误入险境的摄像头主角,”裴昭轻声说着,抬手轻掩口鼻,似乎不太喜欢线香的味道,“他的角色设定,是衬托出活水村的荒诞与诡异氛围,但他和本地人的爱恨情仇没有关联,没人会想要取他的命。” 摄像头……角色设定…… 秦殊拿起九根被点燃的线香,对着密密麻麻的石头灵牌认真鞠躬,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发现裴昭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稍微想想,或许就能无限接近真相——他们此时被困在鬼域里,却也被困在一个故事的世界里。 而这一故事的载体,可以是小说、电视剧或电影,其实本子上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唯有故事走向最终结局,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祖宗救我,祖宗救我……”这简单的四个字,秦殊一共重复了九次。 再拿着手上的九根香,板板正正地鞠躬九回之后,秦殊将线香一口气全插在脚下的泥土中,眯着眼默默观察。 ——不到十秒钟,九根线香齐齐断开,燃烧到一半的细碎火光歪歪倒倒地落进泥土里,转瞬便不再有任何亮色。 九为极数,寓意尊贵,是后辈祭祖时最诚恳的上大供行为。但转折点就在这里,若是后辈烧出了断头香,哪怕只有一根,也相当于严重的冒犯与大不敬。 而秦殊一次性烧出九根断头香,暗示着祖祖代代全死光,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轰隆——!”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声翻滚着,比阴沉天幕里的雷鸣更为恢宏。 而这座承载着无数历史的、独属于活水村祖坟的神秘山洞,居然直接爆炸了。洞顶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暗光撒在秦殊脸上,石头灵牌不约而同发出“哒哒哒”的抖动与磨牙声。 密密麻麻的透明鬼影从泥土渗出纷涌而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蠕动扭曲的大网。 祖宗们的鬼影,与它们自己的尸骨形状一模一样,绝大多数断手断脚,早已不成人形。有许多常年埋放在同一处的祖宗鬼,与彼此相融合后形成了更猎奇的姿态,肢体黏连着,看上去有种粘稠的、水母般阴冷诡异的半透质感。 秦殊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着裴昭就跑,但此刻分外冷静的大脑告诉他——这么多鬼东西包围过来,他跑也跑不掉,必须正面迎上去直接打死。 那就相信裴昭好了。相信裴昭,就是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 于是秦殊忍着恶心,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张直冲他面门而来的粘稠大网,滑腻冰冷的怪异感黏在他掌心,迅速开始腐蚀他的皮肉。 很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尖锐刺痛,就像是灵魂被剧毒的马蜂给蛰了一口。秦殊没吭声,任由肾上腺素发挥它的工作,眯起眼睛,迅速开始寻找最关键的那只“进士祖宗”。 以进士身份风光大葬的祖宗,必然区别于其他平民百姓。秦殊如此推断着,也很快找出了那只最完整的鬼影,连束好的发冠也如此明显。 于是,下一瞬间,秦殊用左手攥紧了挣扎扭动着包裹而来的大网,狠狠扯着它向地面的方向猛然一拽,借助惯性带动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毫不犹豫扬起拳头。 他专注而冷静的深黑眼瞳里,悄然泛起丝丝难以察觉的血红暗芒,碎发随风凛凛舞动,额前漆黑的兽角随之寒光盛放,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杀戮与嗜血欲望。 裴昭盘腿坐在不远处,与眼球肩并肩,抬头望向秦殊的背影。他支着下巴,目不转睛,苍白指尖贴在脸侧,手动压了压自己唇角的弧度。 “趁我们出去之前,我要偷吃一点。芊阿妹,你吃吗?” “……” 眼球根本不敢说话,老实而无助地用双手抱膝,将自己埋进鬼公的尸体里,直接开始装死。 “我没有这么小气。你当初选择留下,说明你已经是秦殊的东西了。因缘已定,跑不掉……他那种怪物,身边的规则就是很霸道的。” 第56章 眼球没有回应,但裴昭并不介意,而他喃喃说出的感慨,听着与抱怨也相去甚远。 片刻后,阴风减消,秦殊身后的黏稠大网寸寸破碎,化作一地香灰似的粉尘,将灵牌细细密密地尽数掩埋起来。 秦殊缓慢呼出一口长气,转身慌忙寻找裴昭的身影,随即赶紧朝这边快步走来。 而裴昭惬意地眯起眼睛,瞥了眼蠢蠢欲动的眼球。饱喰后的丰满与餍足感,令他难得语气柔和,耐心地再次开口:“秦殊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会养你。去吧,我吃饱了。” 下一刹那,眼球站起身拔腿就跑,绕开骤然愣神的秦殊,拖动着沉重的尸体加速狂奔,跑进山洞残骸里,随后直挺挺倒在大片的“香灰”之中,幸福地滚来滚去。 秦殊:“……” “它这是在干什么?” “在吃鬼的尸体。” “呼,那没事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它想吃我呢。” 秦殊惊魂未定地坐下,肩膀膝盖本能地贴了过去,紧紧靠在裴昭身侧,毫无距离感。 当然裴昭也习以为常,取下围巾,歪头凑近给秦殊擦了擦脸上的黏液。他现在心情好,乐意多做些清洁整理工作。 秦殊脸一热,抬手摸摸自己有些濡湿的兽角,轻咳:“话说,这样就可以了吗?我真的把鬼打死了吗?” “真的,你很厉害。”裴昭捏起围巾的另一头,把兽角也裹在自己掌心里擦了擦,淡淡的表情颇为专注。 这让秦殊心里痒痒的,本该毫无知觉的兽角也泛起了幻觉似的微妙痒意。他赶紧深呼吸:“嘿嘿……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马上回家了,再等最后一声惨叫。” “嗯?谁的惨叫?” 话落瞬间,秦殊便听到一阵极其吵闹的、过于熟悉的喊声,从山洞另一头飘了过来。 秦殊唇角一抽,循声望去,远远就瞧见了刘阳阳惊慌失措的样子。 “啊,啊?!眼球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救命啊不要吃……” …… …… 秦殊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电脑屏幕。他的电脑屏幕。 电影结束了,诡异的音乐声悠悠不断,片尾在播放一长串清晰的演员名单。 刘货郎:刘阳阳。 砍砍:【?】 贵客:【?】 砍砍阿妈:雾里。 砍砍阿爸:符木厚。 鬼公:雾云噶。 鬼公尸体:许芊。 福福:符福。 群众演员:海城活水村民。 …… 秦殊浑身发冷,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毛骨悚然,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滞涩、沉重而艰难。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直到曲终落幕,视频进度条彻底抵达终点,才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昭昭,我们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电影了。” “这部不太好看,气氛沉闷,这是你说的,”裴昭似笑非笑,“你还说,下一部要看丧尸危机。” “不要!不要不要!” 第36章 今晚你就在我家睡吧 电影马拉松紧急暂停。 秦殊直接拔了主机电源, 避免再次被拉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故事里。 他拉着裴昭下楼,去厨房拿了两瓶功能饮料,一起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迎着光照最好的那块角落。 深冬正午的阳光灿烂, 温度宜人,能将衣服烘烤出融融暖意, 却又不会让人热得发燥。 但秦殊身体里的肾上腺素, 仍持续着最后的活泛周期。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紧张的集中状态,总想再多做点什么,确保眼前的安全环境不会忽然被意外打破。 身体本能不断叫嚣着“继续战斗”, 理智却告诉秦殊,他现在应该赶紧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否则只会显得自己像在发神经一样。 秦殊尝试一口气喝光了冰可乐, 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裴昭的掌心里, 任由自己被那种冰凉而熟悉的触感包裹,好生降一降温。 “呼……” 效果拔群。 恐慌感一时间难以彻底消退,那就先来梳理已知的信息。 首先, 想想他们今天看的恐怖电影。 《水村诡事》, 一部小众冷门的古早恐怖电影,首映时间是三十年前, 根据三十三年前的真实案件拍摄而成。 由于导演是无名小卒, 演员的知名度也极为一般,所以票房惨淡,传播度也不算很广。 秦殊会选择这部电影, 是因为《水村诡事》的剪辑片段,近期在网上突然间爆火了一波。 而爆火的源头也很戏剧化,有一名游戏主播在试玩新出的独立恐怖游戏,他玩着玩着,发现这游戏疑似抄袭了他偶然看过的《水村诡事》,情节几乎是复制粘贴,连人名和服装设计也一起照抄。 游戏主播怒不可遏,便专门做了一期视频对比,来声讨这个游戏的抄袭行为。他的粉丝体量很大,电影便也跟着一起火了起来。 秦殊之前刷到过不少剪辑片段,早就满心期待想留着和裴昭一起看了。当年的华国音乐正值巅峰,电影里的bgm搭配都极其优秀,民俗恐怖的氛围感也用心是刻画的,服造细节十分到位……特别适合元旦放假时慢慢欣赏。 但千算万算,秦殊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他自己居然能被拉进这部电影的场景里面。他硬是在完全失忆的状态下,被裴昭推着强行完成了《水村诡事》的剧情线之一,说起来其实算是凶险万分的。 因“砍砍”这个角色,并不是主角……就像裴昭在活水村里说的那样,真正的砍砍已经死了。而他秦殊,是那个降临在活水村的、伪装成砍砍的恶灵。 想到这里,秦殊简直要被气笑了。高三学生本来就忙,他不过是想快快乐乐地看个电影,怎么就成恶灵了?他容易吗?! 至于后续的发展,秦殊尚不是特别清楚,但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奇,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于是秦殊赶紧拿出手机,迅速搜索《水村诡事》的剧情梗概,顺便扭来扭去换了个姿势,直接向后一倒,脑袋舒舒服服枕在裴昭腿上。 僵硬的脖子稍微放松了点,但是看着屏幕里的剧情梗概,秦殊却忽然有些愣神:“昭昭,说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电影的剧情了?” “嗯,”裴昭把手中的可乐罐贴在秦殊脸上,故意冰了他一下,幽幽说,“幸好我知道。” “嘶,好冰……怎么不让我换一个没看过的?我以为我们已经很要好了,什么要求都可以随便提的,”秦殊不由嘟囔,“这种电影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剧情大反转,你知道剧情还要陪我看,足足两个小时,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所有电影在我眼里都很无聊,我只是喜欢……”说到这里,裴昭蓦地停顿片刻,重新组织语言,“和你一起看电影的氛围。” “噢,这样……咳,嗯。” 秦殊呆了呆,仰头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淡金眸子,磕磕巴巴想说点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没说出来。 思绪被揉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怎么都梳不顺、解不开。 客厅里莫名安静了半晌,秦殊盯着他俯视而下的、如同被女娲精细描画的漂亮五官,紧接着突兀地开始感慨起来。 “这样看你也很好看,人家都说这是死亡角度,实则不然。昭昭,你是怎么做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说真的,我的新年愿望是把你喂出双下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吃胖。” 裴昭:“……” “你的剧情复盘还没做完,继续。”裴昭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新年愿望,淡淡转移话题。 “好吧好吧,我看看……”秦殊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 如果按照电影本身的视角来走,那便是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身为主角的刘阳阳,是个来自大城市的普通青年,因为一场翻船意外而坠海昏迷,最终流落在陌生渔村的海滩之上。 他率先与伪装成村民的恶灵接触,却不知村民们正在竭尽全力召唤“祖宗”与“先神”的力量,想办法驱逐恶灵。 被恶灵那善良的伪装所欺骗、蛊惑之后,刘阳阳只觉得恶灵被无知的村民给迫害了,义愤填膺,决心帮助这个可怜的“无助少年”,一起逃离封建迷信的愚昧渔村。 于是正义的刘阳阳想了个办法,伪装成走街串巷的刘货郎,混入活水村进行调查、收集信息。 他与那些举止怪异、神色惊恐的村民们进行交涉,互相试探,不断寻找真相,途中还曾因观念冲突而被村民围攻,被关进了阴冷的废弃木屋里,全程演出惊心动魄,诡异至极…… 第57章 直到故事的尾声,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恶灵却已经将村民的祖坟彻底破坏,摧毁了他们最后的自保之力。而到了那个时候,追悔莫及的刘货郎已然无力回天,一路赶上深山之中,却亲眼目睹恶灵那恐怖悚然的“真实面貌”。 他惊惧至极,眼睁睁看着恶灵露出狰狞扭曲的邪笑,不由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声绝望惨叫。 配合着森森不详的灵异配乐,画面骤然漆黑一片——全剧终。 “……昭昭,辛苦你了,多亏你能想到靠完成故事的办法把我们救出来。欸,你就是村民口中的先神,对吧?” “对,我和刘阳阳都有记忆,只有你失忆了。如果他知道剧情,我们离开得更快。” “算了,靠他还不如靠你呢,那家伙有记忆也没用,光溜溜的就被冲上岸了,比我还惊慌失措。” 想起刘阳阳那狼狈的样子,秦殊不由笑出了声:“但这也是个好消息,至少今天我确切地知道——刘阳阳没有死。按照徐道长的说法,只要他没死,就会变得更厉害,暂时能让我睡个好觉了。” 裴昭若有所思:“要不要联系他?” “他手机还在我这儿呢,联系不上。我跟他在云城那边的亲戚报个平安,让他们找人肯定更快。哎,还是我们家昭昭最厉害,好安心……就算是没有记忆的时候,我也觉得你特别可靠。” 虽然如今一切平安了,但秦殊其实也颇为后怕,说着说着就伸手环住了裴昭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深呼吸。 “没有你可怎么办,真好,还好有你……” 如果不是裴昭的角色等同与神灵,自带着话语权极高的超然地位,他们想要推动故事也没那么简单。 假设鬼公的祭祀成功,召唤出了一个真家伙,那事情才是真麻烦了,秦殊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打得过人家。想想就吓人。 秦殊在这儿沉浸式后怕,而裴昭的表情却愈发僵硬,被用力搂住的腰身悄然绷紧:“……行了,松手。” “等一下嘛,再抱一下。”秦殊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头也不抬。 裴昭轻轻吸气,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更加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办法,秦殊一心就要耍赖的时候,裴昭总想不出什么特别有效的推拒办法。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相处那么久了,依然束手无策。 不过今日的情况有些特殊,裴昭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语气凉凉地开口:“秦殊,你知道你头上的角是什么东西吗?电影里的恶灵没有兽角。” “……对哦!” 这办法确实很有效果,秦殊险些忽略了这件事,一个激灵弹跳起身,匆忙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兽角,空空如也。 “唉,不知道。其实我挺喜欢的,”秦殊发现自己有些失落,老老实实地承认,“我觉得它就像我自己的器官一样,长在我的皮肉里,与我血肉相融,很真实,很自然……而且真的特别帅。” 小时候看特摄片,秦殊就很喜欢这种头上长角的帅气设计,无论是怪人还是主角团的造型,无论是长几个角,都很不错。 最好再配上一对偶尔出现的翅膀,就能把秦殊迷得神魂颠倒,呼天喊地找父母和苏阿姨带他去买玩具。 对了,说到苏阿姨…… “现在几点了?”秦殊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一转眼都这个时候了,昭昭,要不我们先去老汤家里吃饭?” 裴昭一怔,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发现还剩大半罐没有喝完,于是把可乐递给秦殊:“可以,你需要补充体力。这个放回冰箱里吧,我下午再喝。” “没气就不好喝了,咱们回来再开几瓶新的就行。” 秦殊接过可乐,两口就喝得干干净净,抬手扔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可乐罐“啪”地落入垃圾桶里。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裴昭完全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阻止。他正在愣神,就被秦殊兴冲冲地抓住了胳膊。 “走走走!好饿好饿,再晚一点苏阿姨就要打电话催我们了。” “……嗯。” 秦家的大门被轻轻合拢,卡顿了一下,才“咔哒”锁上。 被彻底无视的小蜈蚣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幽怨地紧跟在两人身后。 至于被秦殊留在电脑房里的眼球……它在装死。只要有裴昭出现的场合,它都会选择装死,完全不想和裴昭共处一室,自然也没有出门的打算。 但是,情势不由球。 无人知晓,这颗安分守己的灰白眼球,正在不由自主地慢慢膨胀,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圆润饱满。 直到“咔嚓”一声,透明的亚克力盒子被撑爆了,四分五裂。 眼球:“……” * 另一边,汤睿诚家里热闹极了,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秦殊知道他们家的密码,开门一走进去就被香得两眼放光。 元旦前日,正是众人皆有小假期的闲暇时分,汤家这一家三口都回来了,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 就连汤睿诚这位骨折病患,也被安排了打下手的工作。他单手拿着锅铲,杵在那儿默默翻动着,给蜜汁叉烧进行最后一步收汁工作。 苏听莲正在检查陶锅里炖的番茄牛腩,掀开盖子便能听见诱人的“咕嘟嘟”声,而秦殊指明要吃的鱼冻,已经提前端上了餐桌。 她吃鱼冻有自己的想法,先炖一锅乳白鲜美的鱼骨高汤,再将煮得稀烂的鱼肉用纱布细致过滤,全部丢掉。而剩下的鱼汤才是精华,只需加入少许鱼胶,盛出来放进冰箱冷藏一夜,碗里鱼汤便会呈现出果冻般的半透明质地。 由于杂质碎肉皆被过滤,成品会显得分外晶莹剔透,口感冰爽软弹,很是鲜美。将大块鱼冻切成薄薄的小片,再浇上任何喜欢的料汁,老少皆宜。 “汤叔叔,苏阿姨,我们来了!” 玄关旁的鞋柜下,摆着两双毛绒绒的崭新棉拖,一黑一白还挺可爱,应该是为了裴昭初次拜访,苏听莲才专门重新准备的。秦殊迅速换了鞋,笑嘻嘻地扬声再次喊道:“好香啊,有没有人需要我进厨房帮忙?” “来啦!正好,小秦你去看看高压锅里的鸡汤好了没,好了帮我尝一口咸淡。” 苏听莲从厨房里探出头,顺口吩咐完秦殊之后看向裴昭,瞬间露出了压不住的笑容:“小裴好久不见哦,欢迎欢迎。听说你大早上就去找秦殊一起学习了,累不累啊?” “阿姨好,我不累。有什么需要帮忙?”裴昭一副乖巧模样。 虽然他做不出多少生动的表情,但向来很讨大人喜欢,尤其是二中实验班的其他家长。像这种品学兼优、从不犯错的惊天好学生,大家都巴不得家里孩子和他处好关系。 而苏听莲对他则多了一分可怜,想到裴昭父母那古怪的态度,对待裴昭更是温和:“不用不用,快去客厅坐坐,看会儿电视。茶几上饮料零食都有,想吃什么自己拿就好,再过十分钟开饭!” “汤叔叔好!”与此同时,秦殊已经冲进厨房,熟练地找来汤勺,尝了一口滚烫的鸡汤,“嗯……好喝。老汤,胳膊怎么样了?” “哎,还是这死样。” “汤睿诚,注意用词。”汤睿诚他爸皱起眉头。 “……哎,还是这样。” 十分钟后,准时开饭。 秦殊已经饿了,在餐桌前帮忙倒饮料,眼里放光的样子毫不遮掩。 红烧鲤鱼,蜜汁叉烧,水晶鱼冻,堆成小山的新鲜海虾,连锅一起端上桌的番茄炖牛腩,用大棒骨打底熬制的香浓鸡汤……为了照顾伤者,桌上没有一道辣菜,但仍然十分丰盛。 “想喝汤的自己装汤,想吃饭的自己装饭,电饭锅在烤箱旁边,三个小朋友都多吃点哈,可别跟我客气。” 苏听莲笑眯眯说着,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她正准备剥两个海虾尝尝咸淡,随后却忽然“哎呀”一声:“好久没有做饭,忘记做青菜了!真是的,怎么没人提醒我?一家子肉食动物……” 秦殊自然不会客气,他给裴昭和自己都装了满满的两碗鸡汤,笑道:“没事的苏阿姨,咱们找个电磁炉,待会儿直接用鸡汤打火锅,把青菜扔进去煮就行,特别好吃。” 汤睿诚举起大拇指:“天才!” “可以可以,就这么办。来,饮料都有了吧?老汤别喝酒,你也给我喝椰汁,”苏听莲拿起杯子,“提前祝三个小朋友元旦快乐,明年也要健健康康,吃好喝好,学习进步。” 玻璃杯齐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客厅里的电视在播放跨年特别节目,汤家笑语不停,一派热闹。 当大家忙着吃肉时,裴昭默默吃掉了一半的水晶鱼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似乎有些脸红,让苏听莲笑个不停。 第58章 而秦殊火速剥好的海虾,也已经堆出了一座崭新的小山。他分一半给裴昭,就能省下多一个人剥虾的麻烦。 汤睿诚把他这勤快劲儿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挤眉弄眼:“亲爱的,人家也想吃虾,呜呜,怎么没有人家的份啊?” 说才刚说完,他就被苏听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声音颇为清脆响亮。 这下汤睿诚老实了,忍不住笑的人变成了秦殊。 在恐怖电影里度过了大半天的心理阴影,会被这样明亮的氛围洗涤得干干净净。 秦殊是不会放弃享受生活的,他还有其他计划,低声和裴昭说起悄悄话:“昭昭,看了元旦晚会之后,你想去江边看烟花秀吗?” “我可以陪你,”裴昭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地继续,“但只要你出门,就有可能撞鬼。” 这不是杞人忧天的警告,而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如果遇到想伤人的厉鬼,秦殊必须要管一管,如果遇到被害死的怨鬼,秦殊也会想查清楚前因后果,让恶人尽快伏法。 一来二去的,还能剩下多少享受假期的娱乐时间,还真说不好。 但秦殊却有些期待:“没关系,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耽误了,那今晚你就在我家睡吧,别回去了。” 裴昭一呆,稍稍犹豫道:“我没带睡衣。” “穿我的。” “明天的衣服?” “也穿我的不就行了?” “……”裴昭陷入沉思。 “围巾外套羽绒服,毛衣毛裤毛毛袜,想穿什么我家里都有。哎,我妈给我买了好多衣服,有些还没开包装呢,”秦殊趁势追击,在餐桌下偷偷扯他袖子,“昭昭,你不会嫌弃我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好了,我答应你。”裴昭又一次被缠得答应下来。 但裴昭的犹豫,自然不是因为秦殊,而是一些更微妙的问题。 比如说,他身上穿的衣服,通常都是纸扎的。虽然可以沾水,但不能随意扔进洗衣机里大肆搅动。 如果只穿秦殊的衣服……亦或者说,只穿人类的衣服,他身上的鬼气很容易漏出来。 裴昭看了眼美滋滋的秦殊,微微垂眸。 算了,漏一点就漏吧。 第37章 我听得见 午餐过后, 吃饱喝足的众人瘫在沙发上,因为逐渐开始晕碳而睡眼朦胧。 多亏汤叔叔泡了茶,大家边喝边聊天, 聊了不少最近上热搜的热门话题。 例如从唐然开始的《霸凌者连环意外死亡事件》, 虽说宋千里的魂魄已经消散,可不知为何, 当初欺负过他的人居然已经死了一半, 散落在天南海北都逃不掉。这才短短一周,死得太多了。 二中这边有在尽量把新闻热度压下来,可流言仍在扩散,似乎有目击者表示出现了灵异现象, 警方那边也开始调查,是否有人在暗中模仿犯罪。 秦殊留了个心眼,准备抽空问一问吴队长或者勇哥, 至于现在……他需要让自己沉浸在普通的世界里, 做点普通的事情。 苏听莲拉着裴昭跟老公儿子一起打麻将, 却禁止秦殊插手。 没错, 连断了半边胳膊的汤睿诚都可以上桌打麻将,但秦殊不行。因为上次春节,秦殊一口气胡了五次大的, 而且每次都是苏听莲点炮, 把她气得倒仰。 这事儿被苏听莲念叨到了今年,秦殊一想起来依然非常得意。他倒不是有多喜欢打麻将, 就是喜欢那种连胜的无敌之感。 秦殊笑眯眯地帮汤睿诚摆好了麻将, 舒舒服服拉来椅子坐在裴昭身旁,一边观战,一边很仗义地帮汤睿诚打了几把排位上分, 做了不少游戏里的日常任务。 出乎所有人意料,裴昭居然是个会打麻将的,而且算牌算得极其精准。就算自己赢不了,他也能卡着别人需要的牌,拖到最后一起流局。 苏听莲本想着上了牌桌再教教他,没想到,她自己开局就先输了一把。由于裴昭是个话少面冷、没什么表情的人,谁也无法从他脸上推测出他的手牌情况……因此,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战况无比激烈,结局难以预测,把秦殊都看呆了好几回。 苏听莲这次可算玩过瘾了,见裴昭板着脸给汤睿诚也塞了几张模拟卷,更是越看裴昭越喜欢。 她拉着两人留下吃完晚饭,大家一起看了会儿元旦晚会,直到暮色沉沉。户外放烟花的人越来越多,秦殊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想去外面玩。 “注意保暖,你们的外套都有帽子吗?戴好了再去江边,别让脑袋吹风感冒了,听见没?”苏听莲也知道他是这好动的性子,在秦殊告辞时跟上去叮嘱,“要是下雪了就别玩太晚,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你皮糙肉厚的,人家小裴可不一样。” 秦殊耐心听她念叨,弯起唇当着裴昭的面说他坏话:“知道了知道了,但昭昭也不怕冷的。苏阿姨我跟你说,他就喜欢在冬天吃冰东西,口味特别怪。” “有什么怪的,乱讲。” 苏听莲瞪他一眼,转身去冰箱冷藏层翻翻找找,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冰淇淋,又笑眯眯对裴昭道:“好孩子,寒假再让小秦带你来玩哦。” 裴昭眼睛稍微亮了亮:“好,谢谢阿姨。” “以后要多笑笑,笑起来真好看。” “……好。” 离开汤家时,月亮已经高悬于正空之上,被焰火缭绕的云雾所遮盖。 因为吃得实在太饱,两人一合计,决定今晚不骑车了,顺着被路灯点亮的小路慢悠悠走去江边,就当是顺便消食。 秦殊把自己的冰淇淋也给了裴昭。他抬手搭在裴昭肩上,偏头凑近了小声说:“之前打麻将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放水,让苏阿姨赢了几次?” “嗯,”裴昭正在专注地享受冰品,暂时不介意被秦殊勾肩搭背地裹进怀里,“看她很想赢,就让她赢了。” 秦殊轻笑,语重心长地提醒:“以后还是少放水。再这样下去,你每次去她家里,她都会抓着你打俩小时麻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有你在,我为什么要跑?” 裴昭不解地歪头看他,才陡然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而秦殊看向他的眼睛很亮,像吞食了黑夜的曜石,在迷蒙月色里隐隐透出暗红调的偏光。 “你也喜欢有我陪着你,对吧?和我一起玩最开心了,对吧?我们全天下第一好,对吧?” 这些都不是问句。秦殊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深了,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得意,因为他就是很得意。 裴昭移开目光,低声说:“幼稚。” “幼稚就幼稚,反正你不否认就行,哼哼。” “……你身上好热,秦殊,不要贴那么近。” “我不!我可是全天然无公害的超级大暖炉,怎么,不满意?”秦殊直接表演了一套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有我天天黏在你身上,你就偷着乐吧。” “……” 拒绝无果,两人便黏黏糊糊歪歪扭扭地挨着走了好半天,东说一句西扯一句,直到烟花秀开场了五分钟,才抵达江边。 在这过程中,秦殊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他拿着冰淇淋时很容易融化,吃得再快都会流到手上,但裴昭似乎从来不会有这个困扰。 裴昭今天吃得慢,一手一个,像小猫似的缓缓品尝了很久,雪糕表面仍是硬邦邦的,连表面的脆皮巧克力也完好无损。 这本该很可爱,是纯粹的极致的可爱画面,但秦殊没有办法沉浸式欣赏。 他想到了很多事,例如……裴昭坐在他车后座,主动靠过来抱着他的时候,会让他感觉背上发冷,后颈泛起阵阵凉意。 还有更早之前,在盛夏时节,有时裴昭会穿着长袖的校服来上课,而且面色如常,从来不出汗。 秦殊当初还很怕他中暑,结果摸一摸人家的手,触感仍是冰凉一片。 邪灵附身对人体的影响太大了,还是得找找人帮忙,尽快解决。毕竟按照中医的说法,再这样下去会影响睡眠、精神状态,甚至是肾经……裴昭以后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但话又说回来,凭什么裴昭要和别人生孩子?想到这事儿,秦殊就莫名觉得一阵烦躁,又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于是他决定特意多问一句:“对了昭昭,你喜欢小孩吗?以后打算生几个?” 裴昭:“……”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正并肩坐在江岸边的草坪上,特意选了地势偏高的地方。 秦殊脱掉外套平铺在身下,当作他们的坐垫,挡住了扎人的野草。 往下望去,跨江大桥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夜晚的粼粼江面映出五彩色泽。往远处看,江水两岸挤满了高昂着头的江城市民,每个人脸上都有焰火映射的斑斓。 第59章 手拿摔炮的小孩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笑声与喊叫却被藏在不断绽放的烟花里,倒不显得有多么聒噪了。 这是很美好的人间烟火气,适合静静欣赏,享受此刻的热闹与温情……至少裴昭是这样认为的。 因此他看向秦殊,面无表情:“我讨厌小孩。” “所以一个都不生?”秦殊的胳膊又一次搭在了他肩头,挨得紧紧的,“那如果你对象就是很想生,你怎么办?”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十七岁高中生讨论的话题,但秦殊还是问了。早问总比晚问好,他需要提前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而裴昭沉默良久,扭头看着夜幕中层出不穷的绚烂焰火,淡金眸子映照着焰火光影,像流光溢彩的冰冷琉璃。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感情,也似乎有些故意的意味深长,淡淡地回:“生不了的。想生也生不出来。” 秦殊一愣:“嗯?生不了?” “嗯,真的生不了。” “……哦。” 这下秦殊老实了。就算还有些其他想问的,也不太敢多问。 毕竟,裴昭现在没有对象,秦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裴昭说他生不了……那这事里的隐情可就大了去了。 无论是被邪灵附身所致,还是身体早就实在不好,亦或者生过什么严重的大病,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裴昭自己愿意说出缘由之前,这都算是人家的绝对隐私,秦殊不会再触碰相关话题。他只能负责一件事,尽快找到安全驱逐邪灵的好办法。 至于现在,秦殊起身去买了些烧烤和饮料,和裴昭一起听着露天小酒馆的歌手弹唱,看着呼啸的烟花弹从江边飞驰而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火光,爆开又是满目绚烂。 凑合着卖的烤串味道不错,秦殊随手点了常规的排骨和牛肉串,搭配些许素菜,怎么吃都不会出错。而喝的嘛…… 一杯是裴昭指定要的冰镇柠檬甜茶,多冰版本。另一杯,则是几乎没有酒精的热红酒,暗红酒液里漫出鲜切水果的香气,玻璃杯边缘搭着小片肉桂与迷迭香,热气腾腾。 秦殊从未喝过,感觉挺好看的才想着买个新鲜。好看自然是好看,拿在手上很有深冬的氛围感,当然了,也非常难喝。 他早有预料,吃了两串烤肉之后,当是喝中药似的一口喝掉大半杯,耳尖转瞬间泛起淡淡的红。 裴昭立刻感到一丝警觉,扯了扯他的袖子:“秦殊,不好喝就别喝了,喝我的。” 秦殊摇摇头,又是一口把剩下的半杯全部喝光,笑道:“三十块钱,我还是喝了吧。” “心疼三十块,不心疼五百万。”裴昭盯着他的耳朵,若有所思。 “那不一样,刘阳阳说给我五百万,是完全溢价的报酬。我只不过是当个半路就走的打手,又没有帮他赶尸赶回家,哪里用得着收那么多钱?” 秦殊说着说着,半边身子都靠在了裴昭身上,逐渐升高的体温穿透衣物,让江边的冷风也悄然间没了存在感。 他有些热,脸上烫得不行,脑袋拱来拱去地钻进裴昭颈窝里,侧脸贴着冰冰凉凉的皮肤,舒服地叹了口气。 裴昭震惊地瞳孔微缩,而秦殊仍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还在继续方才的话题:“不属于我的钱,我就不该念着。但这三十块是我的,我当然不能浪费,还有还有……就像昨晚我在云里地铁站,从坏人手里抢来的,不对,骗来的巨款,那也是我的,每一分我都要算好该怎么花。” 在云里地铁站里发生的那些事,其实秦殊暂时还没有告诉裴昭。他只提过刘阳阳可能出事的猜测,连那条名叫元宝的小蜈蚣,也是今天才和裴昭见面。 大半夜的跑出去独自面对陌生敌人,这事儿说起来还挺令人心虚的。秦殊原本不敢说,还想过后续要怎么组织语言才好……可现在他全忘了,抱着裴昭一股脑全部说完,利落得很。 裴昭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秦殊,你坐直点……” 坐直是不可能坐直的,秦殊恨不得直接躺在他身上。而说完昨晚的事,秦殊的想法又跳跃到了其他地方。 “过了今晚,我就可以算是十八岁了,还有半个月正式成人!昭昭,你说我要不要问问苏阿姨,跟着她一起买点理财产品?” 裴昭叹了口气,干脆顺着他回:“可以。” “那等到生日那天,我是请全班吃饭呢,还是只请你一个人吃饭?苏阿姨确实说过想给我办成人礼,但我觉得好麻烦,那些大人总喜欢问我爸在哪里、在做什么,年年都有人来打探。还有更加不知道情况的,会造谣我爸妈离婚各自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江城……” “谁造谣?”听到这里,裴昭忽然认真了些,趁着秦殊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直接追问,“给我名字。” “有些人就是八卦而已,没什么恶意,但是有些人……一些远房亲戚,不太善良。” 裴昭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我没见过,说详细一点。” “那时我才刚上初中,昭昭你当然不知道啦。就是前几年春节的时候,他们来江城旅游,找到我家这边说要拜年,见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居然直接看上我家房子了,是不是很奇葩?” 秦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继续:“我当时还小,只记得是他们想趁我爸妈不在占我的便宜,偷我妈那些金银首饰。后来被苏阿姨拿着拖把赶走……哈哈,小区里人人都看见了,出了大丑。他们又不敢得罪苏阿姨,记仇也只记我家的,到处说我家的坏话,逢人就说。” “知道了,”裴昭摸摸他的脑袋,垂眸看着秦殊晕乎乎的傻样,声音很轻,“他们以后不会再说了。” “真的?”秦殊蓦地抬头。 “真的。” 裴昭微微弯唇,苍白脸颊倒映在璀璨烟火的光影中,时明时暗。他的神色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多了丝丝说不出的危险气息,却也有几分平日少见的温情。 秦殊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看着他、相信他,再多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缠绕着,柠檬甜茶里满满的冰块在悄然融化。 江岸涌动的人流也跟着安静了一瞬,随即在更为喧闹的烟火声中齐欢呼起来,震耳欲聋。 而在同一时间,秦殊口袋里的手机也激烈地嗡嗡震动,不断有新的消息如潮水涌出来,几乎一刻不停。 天上地下炮火连天,秦殊被吓了一跳,那股昏沉发热的微醺感都被吓没了大半,心脏嘭嘭直跳。 秦殊扭头左右看了看,随即才如梦初醒,张开手臂重新把裴昭紧紧抱住,凑近他耳边大声说:“昭昭,元旦快乐!这里烟花太吵了,能听见吗?新的一年我也要和你天下第一好!” “嗯,元旦快乐。” 这一次,裴昭没有推开他,轻轻歪头靠了过去:“我听得见。” 第38章 黑心眼纸扎店 回到家时, 已经将近半夜两点。那杯热红酒带来的后遗症尚未消退,秦殊困得险些直接躺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出来看烟花秀的人太多了,散场时居然出现了“堵车”现象, 焰火余尘四散, 视野不清,靠警察维持着秩序才能慢慢疏通。 为防止走散, 两人紧紧牵着手绕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找到钻出人群的缝隙。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条静僻小路,慢悠悠往家走,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才算是缓过来。 “好幸运,今居然一次也没有撞鬼, 可以安心睡觉了!”秦殊伸了个懒腰,正想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上一躺,就被裴昭抓住了衣领, 直接拉回原位。 裴昭闻了闻他身上看不见的火药味, 轻蹙着眉催促:“去洗澡。” 小蜈蚣元宝从他领口钻了出来, 扭来扭去亲昵地攀上了裴昭的指尖, 也被裴昭嫌弃地捏起来扔远了:“你也去把自己弄干净。” 元宝委屈地爬走,秦殊也不情不愿:“怎么办,我懒得动……昭昭, 要不我们一起洗?现在泡个澡肯定很舒服。” “可以一起睡, 不能一起洗。快点。” 裴昭无情拒绝了这个要求。但考虑到秦殊也被折腾了一天,确实没必要让他再费力多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他也没想到, 秦殊听完瞬间眼前一亮, 主动拉着裴昭就往楼上走:“真的啊,你愿意和我睡一张床?” “为什么不愿意?”裴昭不解地反问,“你睡觉时挺乖的, 不会乱动。” 第60章 “嘿嘿,那就好。”秦殊没有解释,勾着唇把裴昭领到了衣帽间,把早就准备好的睡衣递给他。 宽松柔软的秋冬睡衣,饱和度很浅的蓝色,印花是几只雪白的猫猫脑袋,瞧着还挺可爱,而且一看就是全新的。 秦殊当然考虑过让裴昭留宿的情况,所以留了几套睡衣一直没穿过。他趁着没下雪时提前洗好晒干,此时仍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与温暖触感。 “还有还有,这是浴巾和洗脸的毛巾,你挑自己喜欢的就行。如果觉得冷可以穿我的卫衣和外套,就挂在这边,随便拿。”秦殊拉开柜门,自顾自地高兴展示。 “谢谢,”裴昭拿起浴巾,停顿片刻,也笑了笑,“你像第一次请别人来家里玩的小朋友。” “很贴切嘛,这可是你第一次在我家里过夜,我兴奋一点才是正常的,”秦殊理所当然地表达肯定,搭上裴昭的肩膀把他推着向外走,“走走走,洗澡洗澡!” …… 夜深了。 与裴昭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氛围,比秦殊曾经的想象中要更加和谐,甚至可以说……特别自然。 秦殊还没有来得及套上第二床的被子,但裴昭似乎根本不介意,很自然地选了靠墙那一侧,披着浴巾上了床。 他们俩听了一晚上的喧闹烟花噪声,谁也不乐意再用嗡嗡作响的吹风筒,于是便安静地一起靠在床头,晾着半干的头发、玩玩手机,等到发尾不再滴水就可以睡了。 秦殊忙得很,因为给他发“元旦快乐”的人有两百多个。 从幼儿园到高中以及兴趣班的同学,在体育馆打球认识的打球搭子,去电玩城打游戏认识的校外朋友,还有见义勇为救下的溺水小孩家长……妈妈转了钱说是元旦红包,连刑勇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新年好好学习,别惹事。 他提前把手机调到静音,还是不行,必须震动也关掉才能喘一口气。 “……哎,大家怎么都没睡呢?我为什么加了这么多人的微信呢?我有病吗?”秦殊嘟囔着,还是强打精神一个个回复。 回着回着,洗澡后的疲惫感逐渐上涌。鼻尖弥漫着沐浴露的气息,以及裴昭身上香香的味道,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本能地想要放松下来,眼皮也不由自主开始打架。 “你就是喜欢加别人的联系方式,现在也一样。太喜欢交朋友了,自找的。”裴昭慢悠悠擦着头发,嗓音透出几分慵懒,说出的评价却一针见血。 秦殊委屈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脑袋熟练地靠过去搭在裴昭肩头,想说点什么却完全无法反驳。 如今回想起来,他以前真的很喜欢交朋友,直到上了高中学业太忙,又和裴昭逐渐走近,社交圈才稍微缩小了一点点。因为他只想和裴昭玩……很多琐碎的日常娱乐活动,如果没有裴昭在,他也不再有那么感兴趣。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如今是特殊情况,秦殊真的没精力了,无法处理比现在更多的人际关系。 裴昭摸摸他的头发,把他手机抽走,塞在自己枕头下:“头发差不多都干了,睡觉。剩下的消息明天再回。” 秦殊笑了一声,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被裴昭管着:“好,听你的。” 他侧身倾向床头柜,抬手关了卧室的大灯,房间里骤然漆黑一片,只留下靠近卫生间的小夜灯,若有若无透出淡淡的蓝光。 “晚安。”裴昭平躺下来,偏过头轻声说。 秦殊呆了呆,耳朵悄然漫起热意。他原本以为,今晚的情况会和上次去吃火锅时一样,自己可能需要抱着个大冰块睡觉。 但他错了。 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温度不高的地暖便即刻开始发挥作用。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与布料摩挲声,突然间无比明显。热量散不掉,将他包裹成一团慵懒又困倦的蛹。 秦殊偷偷伸出胳膊,很慢很慢地向身侧靠过去,与裴昭的手臂贴在一起,体温穿透了柔软的衣袖。 是温热的,鲜活的,香香的。裴昭真的躺在他身边,对他说晚安,陪他度过了25年的最后一夜。 好安心,好奇怪的感觉。 “晚安昭昭,做个好梦……” 秦殊闭上眼睛,才说到一半时,便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眠。他有预感,自己今晚会睡得很好。 偌大屋子里唯一的活人睡着了。 裴昭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看着一颗圆润肥美的眼球小心翼翼钻出浴室,飘了过来,哆嗦着落在两人的被子上面。 这颗曾经灰白如尸体的瞳眸,浑身涌动着丝丝诡异血色,看起来气色很不错,状态良好,比活人的眼球还要漂亮。 裴昭捏起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发现它此刻几乎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像个软弹的馒头。 很是夸张的成长速度。 “秦殊家里没有来过外人,也没有被下咒的痕迹,”裴昭握着眼球揉来揉去,“只有你一直在他口袋里。这几天,在秦殊往返二中的路上,有感知到什么异常吗?” 眼球僵硬片刻,随后迎来了裴昭无语的扫视:“……元宝不算,它不会毒死你。其他的没有?” “既然如此,活水村的问题本该和秦殊无关,他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裴昭敛眸沉思。有关于今天早上的恐怖电影事件,他难得感到有些费解。 被拉进《水村诡事》这一故事里的人,原先只有刘阳阳和秦殊,在那时候,裴昭甚至可以在秦殊的电脑屏幕上看到实景直播……一不小心,还看到了刘阳阳没穿衣服的辣眼模样。 但鬼域有鬼域的规矩,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其中万物运转自有其固定的法则。 如果使用暴力打破,很有可能会让所有人随着鬼域一起消散,犹如敲开生鸡蛋时流淌而出的蛋液,不死也残。 于是为求谨慎,裴昭带着眼球强行闯进了这个故事之中,强行成为了电影里仅存的那几个空缺角色。 ——活水村人最为惧怕、尊敬且不敢冒犯的“祖先鬼”,以及跟着祖先一起来硬讨祭祀吃的厉鬼。 没让小蜈蚣元宝进来,是因为它的毒性太强,肉|体凡胎触之即死,一旦失控就足以产生同样惨烈的效果。 归根结底,元宝算是与秦殊结成契约的灵兽,若裴昭和他出现强烈的意见分歧,元宝在最终多半都会听秦殊的。 有了秦殊失去记忆的最大前提,像元宝这种不稳定的危险生物,非常不合适进入鬼域。 而剩下的,可以让裴昭选择的“队友” ………就只有眼球了。 幸好秦殊失忆后其实没怎么变,故事推进得很顺利,队友靠谱与否都不再重要。 可即便顺利把这两个家伙带了出来,裴昭心里依旧难以释怀,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这世上居然还有其他力量,可以当着他的面,直接带走他的人。 想避免这种意外情况再次发生,那就要把秦殊最近遭遇的事都查个清楚。 眼球很老实,自从它的骨灰被送达云城,定下了合葬仪式的正式时间,还被裴昭吓没了大半怨气,它就一直非常老实。 裴昭问什么,它就答什么,非常仔细地从远到近排查了这周内的大小事件,到最后,最显眼的异常居然还是来自昨天晚上,来自秦殊自己。 “……昨晚他拜了太上老君像?三根线香,这没问题。那他许的愿又是什么?”裴昭眉头轻蹙,沉默半晌,挥挥手放走了快要吓晕的眼球。 随后他微微侧身,盯着秦殊安静的睡颜。他和眼球聊了那么久,没有控制音量,但秦殊居然没有一点快要被吵醒的样子。 《九幽经》难道不是耳清目明、洞察秋毫,大成即可一眼看穿天下八方事的神异功法吗? 躺在身边的人一直说话,他居然也能睡得如此香甜。 裴昭忍无可忍,伸手掐住秦殊的侧脸,幽幽感慨:“为了刘阳阳去给老君烧香……笨死了。” 如今是灵气复苏的初生时期,精怪深藏,神灵不显,若非信仰足够虔诚、意念真的非常坚定,烧香许愿和求神拜佛都不可能次次有效果。 但秦殊烧的香,当然有用。 他烧了香,愿望成了真,便等同于强行插手他人因果,为刘阳阳分担了一部分本该独自承受的天谴和劫难。 这次得以顺利脱身,从头到尾不曾遇到什么极端险恶的困局,除了裴昭知道《水村诡事》的剧情外,也有更重要的原因。 ——刘阳阳确实没有伤天害理,而致使他遭受劫难的小蜈蚣元宝,也没有被人以阴邪的手段逼迫、禁锢。 元宝挺喜欢刘阳阳的,这人身上的气很正,所以元宝也挺乐意呆在他的小葫芦瓶子里。事到临头,断掉尾巴帮刘阳阳做点事情,更是毫无怨气。 第61章 可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秦殊又想保谁的平安,却意外撞进了怨气尤为深重的纠葛之中,再次陷入类似的鬼域里,那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要么强大到不惧任何危险,要么就得主动规避危险本身。 裴昭沉思片刻,发现以秦殊的德行,恐怕只有在确认大家都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考虑逃跑选项。 他向来就是这种特别麻烦的家伙。 为了以防万一,那就只能让秦殊的成长速度变得再快一些。基础的内服外用,进阶的梦中修行,以及……最有效率的【杀戮】。 杀生,杀死,斩妖除魔,卫道战争,在《九幽经》里皆是名正言顺的淬炼自身之法,裴昭不介意多给他一些成长的小机会。 至于该杀谁、杀多少和怎么杀,这三个问题,就要取决于秦殊自己的判断了。 而现在,裴昭要准备一套新的衣服。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查了查市中心附近的丧葬用品店。 时间太晚了,半夜三更也可以配送的店面并不多,共有三家,分别叫:安寿殡葬一条龙、黄家殡仪中心,以及黑心眼纸扎店。 裴昭微微挑眉,毫不犹豫选了最后的那家。只需加一点小钱,即可加急定制各种秋冬款的日常服装,让对面帮忙连夜送达家门口。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纸扎的衣服,活人可穿不了。 下单之后,只过了十几秒,裴昭选择的几款衣服便凭空出现在卧室里,悄无声息。 没有重量的纸片缓慢飘然而下,动作翩翩,犹如细雪在半空飞舞,又似被无形大手所操控的皮影,透出毫无生机的灵巧美感。 裴昭靠在床头,任由那一层一层纸扎衣服落下来,轻轻贴合在自己脸上,覆盖他的眼睛、耳朵与口鼻,仿佛这几层纸片是本就该生长在他血肉里的东西,却没有给他留下呼吸的缝隙。 寻常人若是遭遇此事,早已五感尽失,极力挣扎却适得其反,很快变会因可怕的窒息而生机灭绝,好一幅绝望至极的惊悚画面。 那股意图夺取裴昭身躯的恶意,几乎是尽数“跃然纸上”。 裴昭却只轻笑了一声,自顾自躺回了热乎乎的被窝里,他拉起秦殊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揉了揉。 “未开化的蠢货。” “啊!” 三公里外的步行街拐角处,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吸引了夜市里的食客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那是一家正在营业的丧葬店,专卖纸扎的衣物鞋袜、楼房豪车和其余各种仿真商品,满屋子全是烧给死人的纸扎道具。 虽说凌晨时分也正在营业,这家店面的招牌却没有灯光,屋里氛围更是阴森暗沉,平日里生意自然也不太好做。 而此时此刻,随着那声惨叫消退,店老板竟然破开窗户一跃而出,两腿止不住打着颤,高举起血淋淋的双臂,扎着碎玻璃的脸色比他店里的纸扎人还要雪白透明。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啊啊啊!” 一位好心的女大学生试探着凑近,可她话音未落,也不由自主被店老板的惨状吓得尖叫出声,连忙后退。 店老板的双手手指,全都没有了。这才是血迹的来源。 被不知名的可怖利器所齐根斩断,只剩少许森白的断骨指节,配着湿漉漉的黏稠鲜血。脂肪与皮肉恍若悄然融化在了冷风里,不知所踪。 “别救我,是我遭、遭报应……” 他颤声说着,过度受惊的乌黑瞳孔疯狂扩张,犹如一具即将成型的尸体。 第39章 青春电视台 “欢迎来到早间新闻速报,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的第一天,很高兴与大家再次相聚于青春电视台,我是梁明月。” “华国各地的跨年活动争妍斗艳, 再次迎来新一轮的人流高峰, 江城两岸的烟花秀也在热搜中排名不俗,游客们纷纷拿出手机、相机, 记录下新年夜里璀璨浪漫的烟火盛景。” “但烟花虽美, 却有不小的安全隐患。首先,让我们来看今日突发的事故速报,城南一名十岁男童偷玩‘仙女棒’,意外点燃头发……” “最后播送一则警情通报, 今日凌晨四点十分,在位于人民广场与步行街转角的黑心眼纸扎店,出现了一起严重的恶性伤人案件。目前受害者张某意识不清, 无法提供有效线索, 周遭监控意外损毁, 嫌犯难以定位, 仍在潜逃中。” “警方正在征求步行街附近的目击者线索,希望广大市民多加关注……” 听到这里,原本在懒洋洋吃着早餐的秦殊陡然竖起耳朵, 从沙发缝里摸出电视遥控器, 将音量调大了几格。 “昭昭,我刚刚在小土豆上刷到这件事了!有路人看见过, 说这家店主双手的手指全没了, 被砍得一根不剩。” 秦殊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的豆浆,迅速挤到裴昭身边,饶有兴致地给他看自己的手机:“你看看, 也不知道是谁砍的,把人店主都砍疯了,听说神神叨叨的特别恐怖。” 裴昭歪头扫了一眼,又看向他的眼睛:“一大早就关注这些,食欲不错?” “那当然,因为有你在,我睡得特别好!睡好觉了食欲就会很好。昨晚是我今年睡得最好的一天。”秦殊唇角扬起,暗中回味起睡醒时,发现自己抱着裴昭的快乐。 裴昭倒是对他过于优秀的睡眠质量颇有微词,家里闯进了一堆下九流的纸扎凶物,飞来飞去的,这人居然还能呼呼大睡…… 但有些事情,暂时也不能直说,裴昭只能淡淡回:“今天是今年的第一天。” “噢,对哦!你不说我真忘了。” 秦殊恍然,坐得离裴昭更近了些,顺手拿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聪明昭昭,再吃一个。这家的小笼包超级好吃,用料很新鲜的。” “……行。”裴昭张开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他们今天的早餐,来自秦殊家附近的一家早餐店。每天上学秦殊都会经过,专卖包子蒸饺和红糖馒头,很受街坊邻居欢迎。有馅儿的皆是皮薄馅厚、特别扎实,没馅儿的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秦殊念着这家的小笼包好几天,可惜之前事情太多、没心情专门排队。也就是昨晚睡得不错,他才一大清晨就披上外套,跑出去买了大袋小袋的早餐回来。 除了邻家早餐店,他还买了金拱门的汉堡薯饼和一支小甜筒,路边小车摊的现炸油条,以及一大袋滚烫的烤板栗。 甜筒是给裴昭的,秦殊已经很有经验了。只要让裴昭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之后他就会比较好说话,可以哄着他多吃点别的。 今晚他们要回二中参加元旦活动,有各种表演、学生义卖和夜市一条龙,到时候就是人挤人的沙丁鱼罐头。而且他们高三的可没有第三天假期,明天周一,又要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秦殊是劳逸结合派,他选择趁现在多多吃喝玩乐,赶紧享受最后的周末余韵。 虽说暂时不敢看任何电影,但看一看电视节目还是很有意思的。例如江城本地的青春电视台,在他们这儿颇受欢迎、老少咸宜。 尤其是刑侦特别节目里的“一日警探”,似乎和江城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已经办了很多年,时不时还有周末直播特辑。秦殊从小看到大,常驻主持人的名字他都倒背如流。 例如早间新闻里的主持人,梁明月,她就是一日警探的常驻主持者,今年三十出头,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大姐姐,显得很有活力生机。 秦殊调了几次电视,最终又调回了青春电视台,把电视声音当做了背景音效,一边收拾吃完的垃圾,一边再次开始复盘之前的大小事件。 云城那边仍联系不上刘阳阳,但秦殊从那位批发菌子的小哥手里买了几斤无毒野山菌,对面立刻便热情透露——寨子里的巫师没忍住,昨夜偷摸着用竹卦算了一回,算是性命无虞。 既然如此,他们的注意力就可以放在其他小事之上,首先……秦殊从云里地铁站回收的黑色手提箱,以及箱子里尚未细看的装备。 薄荷茶叶的品质不错,已经被小蜈蚣元宝偷吃了大半,秦殊干脆全部扔到了它的小窝里。 没错,元宝给自己搭了个窝,用秦殊小时候的白色毛线帽和耳罩的绒毛制成。此时,这个圆滚滚的小窝就挂在室外的门廊之下,像个大球。 每到晚上睡觉的时间,元宝就更喜欢从门缝里钻出去,自己在外面守夜。 秦殊也懒得管它,得意地给裴昭展示了一下那把锋利的弹簧刀:“怎么样,是不是很帅?那个洋人想用它偷袭我,结果被我翻过来抢得干干净净,嘿嘿。” “很帅,”裴昭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灰白眼球上,“以后记得多带几个帮手,多带几只眼睛,不要被偷袭成功了。” 第62章 “知道的!元宝与我心意相通,消息传得比人快,它和芊阿妹会帮我盯着,”秦殊戳了戳茶几上圆润而不安的眼球,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芊阿妹能长胖,说明它以后可以不断变强,以后把坏东西直接砸死。挺让人安心的,不是吗?” “是吗?那就好,希望它注意一点,不要吃过头把自己撑爆了。”裴昭似笑非笑,让眼球蓦地抖了抖,老老实实钻进了秦殊口袋里。 秦殊没太在意这一瞬的暗流涌动,他将锐利的弹簧刀重新折起来,放在裴昭掌心:“哦对,这把刀就送你了,我觉得我杀鬼可能用不着武器,所以给你拿去防身吧,拆快递应该也特别好用。” “……谢谢。” 裴昭怔了怔,却不会跟他客气,爽快收下了小刀,又看向箱子里仅存的那件物品。 ——一对黑色手套。 薄如蝉翼,撑开后可以完美贴合掌心与手指的轮廓弧度,几乎会变成完全透明的状态,但却依然拥有极强的密封性。 秦殊尝试戴上手套,将手指伸到水杯里蘸了几次,硬是一滴水也没有渗透进去,而且手套表面的布料也有阻水特性,转眼又变得丝滑干燥起来。 “昭昭,我觉得这个特别适合我耶,”秦殊有些稀奇地反复实验,“你不是总说我杀了鬼之后,会沾上鬼的味道吗?如果戴上手套再杀,是不是就干净多了?” “但我喜欢香一点的你,闻着舒服。”裴昭认真回答。 秦殊一呆,有些脸热地点点头:“咳咳……那好。” 裴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随后轻轻握住了秦殊想要收回去的手,摩挲着他指腹上的薄透布料,若有所思:“当然干净了,这是法宝,百毒不侵,有一定的防护效果。” “法、法宝?!我也能用吗?”秦殊精神一振,惊喜地拉着裴昭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把裴昭直接拉进了自己怀里,“好昭昭,再多说点。” 裴昭本在专注地检查手套,一时不查,他的脸就这样稀里糊涂撞在秦殊胸口。 温热结实的软弹触感让裴昭沉默片刻,小心地挪开几寸,才若无其事地继续:“不需要法力催动的法宝,你都可以用,就像别人做的符箓。这幅手套是专业炼器师的手笔,做工还是有些粗浅,很适合你……” “炼器师,”秦殊两眼放光地复述了一遍,“学到了学到了,原来还有这种职业,好厉害啊……我能学吗?” “不能。” “哦。” “你打死的那个外国人肯定是外行,不知道华国法宝的底细,拿着也浪费。但你可以滴血认主,指尖血就足够了,滴在这块靠近手腕的地方。认主之后,除非你被杀死,谁也抢不走你的东西。” 裴昭教他时说得很仔细,没有特意遮掩任何细节,不急不慢地把事实铺开讲完,仅此而已。秦殊认真听着,看向他的眼神逐渐有些变了:“昭昭,我要说两件事。” “嗯,你说?” “首先澄清一下,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打了他一拳,真的,然后他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弄出来一大堆脏东西,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回想起那人脑子里的蠕动蛆虫,被孵化成一大群个头壮硕的绿苍蝇,秦殊还有些不寒而栗。 “本源解放,那是一招……类似于神通,不是自杀。如果他杀了你,他会把你直接吃掉,成为他修复生机的力量。但你消灭了他用生命召唤的眷属,所以他才死得很快。” 秦殊越发觉得头皮发麻,倒了杯水压压惊:“这年头,还有人会吃人的?太变态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吃人啊。” “呵。” 听到秦殊的感叹,裴昭似乎微不可查地笑了下,他看着秦殊,眼神里透出些令人看不懂的似笑非笑,近乎是讽刺。 但这种尖锐情绪的外露只持续了一瞬,便转眼归于寻常。 裴昭又变得语气淡淡:“在活水村时,你的雾里阿妈在餐桌上问过我,想不想吃‘饶把火’和‘和骨烂’,记得吗?” “……记得。这,这是吃人肉的意思?”秦殊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联想起自己衣柜里的人骨装饰品。 “需要大火猛炖的男人老肉,还有清煮一会儿就能出锅的小孩嫩肉,”裴昭面无表情地解释,“她说她都能做给我吃。” 秦殊沉默了,印象里那个喜欢打扮、温柔却总有些诡异的村中女人,原来比他想象中更加诡异。 甚至可以说,比恶灵这个唯一的反派角色,还要更像恶灵。 “活水村,不会真是个成了体系的食人村吧?秦殊思索着,心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毕竟当年这部电影,是导演参考真实案件来拍摄的。如今的活水村早就不复存在了,年代久远,年轻的海城人几乎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当初的替罪羊事件原本被压得很死,自从游戏主播让《水村诡事》突然火爆起来,才有不知哪路狠人曝光了此事。 寻找真凶的话题在网上传开了,早已退休的老法官和检察官也被带回去重新接受调查,但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有更多下文。 “如果他们真的吃人……被恶灵屠杀干净,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我猜,这个导演当年可能知道内情。” “嗯,先等调查结果出来,到时候再关注一下,”裴昭说着顿了顿,偏头看着秦殊,“你要和我说两件事,第二件事是什么?” “……哦对,我有一个问题。昭昭,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炼器师,滴血认主,本源解放的神通,还有那种吃人肉的黑话。” 秦殊的手依然搭在他腰间,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紧贴着,距离被秦殊刻意拉得很近很近。 裴昭眨了眨眼:“因为我一直都能看见鬼。不像你,上周才被开了天眼。” “可是,这都是谁教你的?” “这还需要别人来教吗?”裴昭疑惑地反问,“看得多了,时间长了,所有知识都可以触类旁通,和高考学习没有区别。你提供的信息足够多,我就能一眼看出是怎么回事。” 秦殊呆怔少许,发现这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在裴昭这种脑子很好使的人眼里,看得够多,就等于什么都能看懂,碰上再难的题目也能列出举一反三的解法。 可即便是如此聪明的人,裴昭现在也没能解决自己身上的邪灵,好一个棘手的凶神。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昭昭,我申请再加一个问题。” “嗯,你问。” “徐道长不愿意教我这些。他说我的命格很特殊,可他道行太浅,不能轻易干涉我的因果,躲我像躲苍蝇一样,避之不及。” “嗯,这又怎么了?” “据我这周多次观察,他其实是不敢当我的老师。我发消息问他,龙母庙附近山上有没有野生的橘子,他说有。但我再问他,橘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藤蔓上的……他分明知道,但坚决不肯直接告诉我!” “嗯,很敏锐的小老头。” “他害怕被我拖累,他害怕当我的老师、教我东西,会产生一些可怕的后果。”秦殊目不转睛盯着裴昭,再次强调。 裴昭微微点头:“嗯,然后呢?” “昭昭,为什么你不怕呢?” 第40章 秦殊,你需要发泄 裴昭没有回答秦殊的问题。 亦或者说, 他用某种很怪异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他抬起头,对上秦殊深深的探究视线,随后扬起唇角, 露出了一个秦殊从未见过的笑容。 柔和, 近乎明媚,漂亮的狐狸眼挑起细长弧度, 金珀瞳眸里闪过坏心眼的揶揄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秦殊, 看着秦殊的表情从最初的一本正经,逐渐转为呆呆的愕然失神。 随后裴昭再度凑近几寸,冰冷手指贴着秦殊发烫的侧脸,摩挲片刻, 很清晰地笑了两声。 “哈哈。” 没错,就是这样的轻笑。 这幅画面烙印在秦殊脑子里,久久难以散去, 就连午饭之后播出的《一日警探》直播特别节目, 他也看得索然无味。 电视上的主持人梁明月, 穿上了江城群众喜闻乐见的笔挺制服, 满是英气。 她站在出差归来的刑勇身边,组成一日限定的特殊探案小组,与这位初来江城的年轻刑警一起出发……剑指步行街黑心纸扎店, 探索今日凌晨的断指惨案。 线索极其有限, 现场情况诡异,影响非常恶劣, 而且嫌犯仍然在逃, 这种时效性很强的直播节目,向来能吸引到超出寻常的收视率和关注。为了寻找更多目击者,尽快找到案件突破口, 江城警方的这一招也算是非常大胆了。 第63章 以往秦殊最爱看这类节目,但凡周末有特别直播,他连饭也顾不上吃,总会蹲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更不用提,这次可是在元旦当天放送的节目,出镜嘉宾还是秦殊的老熟人,一看就很有意思。 然而今天的秦殊,完全没有沉浸式追直播的心情。 他和裴昭又去汤睿诚家里蹭了顿午饭,三个人在苏听莲满意的目光下,火速赶完了周末作业。 拿着苏听莲给他们点的奶茶,回到家,收拾收拾书包,秦殊拆开了网购送来的沙袋和立式沙包。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手套的腕口处,才陡然察觉到法宝的精妙。当手套严丝合缝地与他皮肤紧贴,便彻底变成了透明状态,是真正的薄如蝉翼。 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秦殊自己也看不出端倪,甚至还能用指纹解锁电子设备,连指尖的伤口也迅速愈合如初。 这很好。秦殊默默戴上手套,收着力道试了试坚硬沙袋的手感——有明显的打击感,但反震作用近乎于零,效果非常不错。 但他依然算不上特别兴奋,因为裴昭已经让他大脑空白过了头。像一条短路的电线,起初止不住地“滋滋”冒出火星,烧光了燃尽了,其余事物都变得平平无奇。 他想让裴昭再笑一笑,裴昭欲言又止地看他几眼,还是很配合地尝试了一下……但没有成功,理由是情绪不到位,真的笑不出来。 “一个表情,让男人为你失眠三天。” “……什么?” “昭昭你不懂,我以前也以为这是网友玩梗,但现在我懂了。” 秦殊幽幽感叹,独自忧伤。 下午回到学校之后,看着校园里灯火通明、装饰华丽的操场舞台,以及从宽敞车道改造而成的夜市一条街……秦殊依然处于某种微妙的神游状态。 烧烤香味蔓延在空气里,提前返校的同学们迫不及待涌入夜市中,在学弟学妹们摆出的摊位前游荡。 动漫社与汉服社的同学在紧急化妆,街舞社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彩排,还有学生在四处分发着游园票券,以及稍晚些时候会在室内举办的舞台剧宣传海报。 少男少女神采奕奕,笑闹不停,华丽繁复的衣裙在艳红夕阳下摇曳着,热闹极了。 这是元旦限定的校园活动,每年仅有一回。平日里被学业与规章制度压抑到极致的本性,可以在这一天被稍稍释放几分。 自从十几年前的校长拍板通过这个活动,便有效缓解了江城二中的跳楼高峰,回归到平均值以下,自此年年不断。 “秦哥,去高二的摊子那边搓一顿?有个班的家长运来了一特别高级的烧烤炉子,好家伙直接开始做汉堡了,巨香!” “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秦哥,舞台区有个牛人cos甲斗,穿皮套来的帅飞了,你听说了没?!走走走赶紧去集邮!” “是吗?不急,我晚点再去。” “秦哥你还没拿游园券啊?班长都下楼了,咱们班里就剩这些。这是你的,那份是学委的……汤睿诚不来?那你把他的也领了?” “没事,你拿去玩吧,我们用不上那么多。” …… 实验班的教室里再次变得空空荡荡,整个高三的走廊都很安静。 秦殊把找他一起去玩的同学应付走,将手机扔在由试卷堆起来的小山之上,继续播放着《一日警探》的直播……但他没怎么用心看。 一等到教室里的同学全部走光,他就像只黏人的大金毛压在裴昭身上,脑袋贴着裴昭的脸和侧颈蹭来蹭去。若非是担忧课桌椅的称重问题,秦殊恨不得直接坐在人家身上。 “秦殊,你到底怎么了?” 裴昭被他折腾得忍无可忍,把手伸进了秦殊的衣服下摆,像冰块似的贴过去,捏住秦殊腰侧软肉,拧了一下。 “嘶……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再多摸摸我?” “……嗯?”裴昭一呆,立刻想把手收回来,却被猛地攥紧了手腕,动弹不得。 秦殊依然没有挪窝,一只手牢牢按住裴昭的手腕,另一只手压在他后颈,捻着裴昭脑后的碎发轻轻摩挲着,沉默良久才开口。 “昭昭,你身上冷。我贴着你会舒服一点。” 他低头看着裴昭,黑眸里有少许若隐若现的血丝,鸦黑的睫毛随着垂眸而洒下阴翳,似一抹暗红的雾。 压迫感忽然有些强。裴昭微微咬唇,眼中神色有一瞬的恍惚,随后轻声问:“觉得很热?” “嗯。浑身发热,怪怪的,自从早上开始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秦殊再次俯身凑近,与他额头相贴:“这样,你能感觉到我很热吗?不会是因为春天要来了吧?” 他的语气委屈又苦恼,嘟嘟囔囔的,但做出来的动作却都截然相反。 裴昭被困在小小的课桌之间,背后是冰冷的墙,眼前是秦殊温热的鼻息,滚烫的脸。 他下午出门时还穿了秦殊的卫衣,宽松加厚的羊绒款,软乎乎地包裹着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秦殊的气息彻底渗透,想逃也逃不开。 于是裴昭开始紧急思考,他要想个办法:“秦殊,你需要发泄。” “……啊?”须臾间,愣神的人变成了秦殊,他磕磕巴巴地回,“这是,这是可以说的吗?” 裴昭扫他一眼,幽幽道:“随便找几个小鬼,打死,你就会舒服很多。这才是我说的发泄……你在想什么?” “咳,没事,我脑子抽了。” 秦殊耳朵发烫,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也很有问题,裴昭都被他挤得动不了了,小小一只窝在角落里,眼里的控诉昭然若揭。 他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揉着耳朵轻咳道:“那……那我们现在出发?顺便去逛逛夜市。” “嗯,走吧。”裴昭也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卫衣,再次变回那幅淡淡的平静模样。 但总有些事情变了,也许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稀松平常。两人莫名沉默着并肩离开教室,穿过走廊,踏着下行的楼梯,贴得很近。 肩头相碰,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轻响,垂在腿侧的手背也时不时撞在一起。温差太大,相贴时仿佛有异样的电流窜过指尖,顺着胳膊向上流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悄然变得黏稠。 秦殊是忍不住的,他在裴昭面前,其实一直都很难忍住自己的想法。每次想做点什么,最后必然会全部践行。 他一把抓住了裴昭的手,攥在掌心,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裴昭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任由秦殊牵着自己大步向前走。 坏习惯都是被惯出来的。 虽然裴昭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说到底,秦殊就是被他惯成这样的,依照目前发展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学长,欢迎来我们007小摊喝奶茶哦~” “学长学长,鸡翅包饭来一份?” “两位帅哥学长需不需要来一张拍立得呀?我们摄影师是摄影社的小六,可以提供化作和造型服务,保证出片!” 二中的烧烤一条街热闹极了,虽然是学生组织的简单夜市,也赚不了几个钱,但学弟学妹的热情都极其高涨。 秦殊仅是牵着裴昭快速穿过人群,就收到了四面八方一连串的招呼声。 “去年我也是这么活泼的吗?去年咱们摊位还拿了销冠呢,”秦殊偏过头,和裴昭说起悄悄话,“好阳光,有种没被题海压倒的生机勃勃……” “你现在也很阳光,”裴昭客观评价,“还是卷子做少了。” “不要啊!今天不写了,好昭昭,我们推迟两天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今天好累的。” “……也没说让你今天写。” 秦殊嘿嘿一笑,立刻觉得自己精神多了:“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要给徐老师买烤鸡呢。昭昭,你有看见张家乐之前说的那个高级烧烤架吗?说不定有烤鸡!我先在夜市里买一只送给他,明天再买刘李记的。” “应该在靠近宿舍楼那边,你给徐老师送烤鸡做什么?心理疏导对你有效果?”裴昭有些疑惑。 “咳,其实也没有心理疏导……但徐老师是一只狐狸精,男狐狸,他好像挺爱吃烤鸡的。”秦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学过摸鬼脉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之时,裴昭已然无语地开口:“这是刻板印象,狐狸精什么都爱吃,特别不挑食。你让他吃人,他会吃,你给他吃地里的野果和烤虫子,他也会很高兴地收下。” “原来是这样!那我下次带点别的,”秦殊听得饶有兴趣,“话说回来,昭昭,咱们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精耶,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第64章 “不会,说明他智商很高,”裴昭解释,“狐狸精是接受过正统教育的,兽类修炼很难,还要学会说人话,不聪明的根本学不会。” “哇,好厉害……再说点再说点。” 裴昭轻轻叹气:“单是修炼也没用,想融入社会,就要化成人形。如果精怪曾经杀人作恶,化形时会被天雷劈四十九次,寻常之辈根本活不下来。让这种狐狸当老师,比不知背景的孤魂野鬼好多了。” “有道理,那是不是说明,徐老师应该没害过人?那今天这只烤鸡我是必须要送了,上次我对他……不太礼貌。” “不太礼貌?比如说。” 秦殊微微心虚:“我差不多就是,嗯,把他揪起来按在桌上掐着他,质问他是个什么东西。然后,还把芊阿妹贴在他脸上,吓唬了一下。” “……我们现在去买烤鸡。”裴昭闭了闭眼。 “好……”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默默穿行在热闹的夜市里,唯独气氛再次隐约变得尴尬。 当然,这种尴尬不是针对彼此,但秦殊一想到那只无辜的狐狸精老师,就有点尴尬。 人家分明老老实实地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兢兢业业地做着本职工作,什么坏事也没干,却莫名其妙被学生揪起来吓唬,还被好一顿凶。 秦殊加快脚步,迅速抵达了靠近男生宿舍的烧烤摊,发现他同学提到的高级烧烤架,质感果然很不一般。 又宽又大,非常吸睛,拥有崭新酷炫的黑色金属烤架,在夕阳与灯带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还自带了挡烟的盖子,更方便控制火候。烧烤架里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串和鸡翅,还有几块铺满芝士的硕大牛肉饼,极为诱人。 秦殊眼睛一亮,抓住忙得满头大汗的学弟:“你好,整只烤鸡能做吗?多少钱?” “欸?一整只吗?”学弟愣了愣,随后转身在小冰箱里翻翻找找,“可以的可以的,但是我要想想怎么定价,我去问一下同学,学长稍等!” “麻烦了,那我先……” 秦殊暂时松开了裴昭的手,掏出手机准备付个定金。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学弟急匆匆地一溜烟跑远了,转瞬间没了踪影。 秦殊有些不解:“怎么直接把我们留下来看店了,生意这么好?但我也没看见有人在排队……嗯?” 他低头打量着摊位上的东西,不出片刻,心里蓦地怦怦狂跳起来。 一柄熟悉的长款尖刀,此时正扎在简易摊位的角落,以刀鞘遮掩着其森森锋锐气息。 这把刀正在出售中,售价:一亿兆。 一亿兆。看起来像是开玩笑般的定价,仔细想想却没那么简单。 秦殊浑身紧绷,拿起桌上的价格标签,果然发现价格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特别备注。 【拒绝□□,只收天地人民银行纸钱。一旦发现□□,当场下油锅烹煮至八成熟。】 这句话让秦殊心底的警觉瞬间飙升至最高点,他转身想牵起裴昭赶紧离开,伸出去的手却摸了个空。 裴昭不见了。 二中夜市的环境,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大变了模样。 对面那个卖奶茶的摊位之后,坐着一个马头女人。原本用q版字体书写的【珍珠奶茶】招牌,如今只剩下血淋淋的两个大字:“马血。” 看起来意味不明,可是相比秦殊这边的门可罗雀,另一侧堪称是客流纷涌。 秦殊强迫自己保持安静,拿着价格牌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眼看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浑身冒黑气的客人冲向“马血”摊位。 有了马头女人,自然会有牛头男人,兔头少年……亦或者是反过来,人头鱼身的老婆婆坐在鱼缸里,用硕大的鱼鳍压在地上摩擦滑动着前进,流下大片大片黏稠恶臭的水液痕迹。 人头狐狸身的客人也不少,四肢着地,身姿灵活,成群结队穿行在高大的客人脚边,时不时就能悄悄插队。 如果插队被发现了,小狐狸会被其他客人直接打飞,但似乎并没有打死,只蔫蔫地排在队伍末尾,继续排队买这诡异的“马血”。 当然,也有秦殊熟悉的好朋友——人头鹰身小鬼。他们在黑沉沉的半空中不断盘旋飞舞着,隐于夜色,时而俯冲下来偷走别人的商品,还叼走了一只被打到半残的人头狐狸。 小狐狸惨叫着发出哀鸣,下一瞬间,拥挤不堪的夜市霎时一静,所有客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齐刷刷扭头看向半空之中。 不出半秒,一只硕大的手从天幕里伸了出来。犹如远古巨人的肢节,堪比山岭般遮天蔽日,纹路沟壑纵横,随风吹来一股浓郁的烟熏气息。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成群盘旋的鹰身小鬼被那只大手狠狠扇落在地,一巴掌就打得稀碎。乌黑羽毛如雨纷纷飘下,满地散落着恶臭冲天的断肢碎骨与肉屑泥浆。 沉默的兽身与兽头客人们一拥而上,围在那几摊稀碎的尸骨旁……直接开席。吃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嘴里发出各种焦急或餍足的哼哼声,再看不出半点人类的克制身姿。 而与此同时,其余半透明的、身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形”客人,倒是都对此无动于衷。看完了热闹,便继续扭头去做自己的事,或排队或买卖,非常和谐。 秦殊保持着毫无存在感的安静状态,回想着裴昭不久前才提过的知识,默默从烧烤摊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认真观察。 趴在地上的客人,或许是尚未修出完整人形的山精野怪。而其他客人……都是正儿八经的鬼,人死之后变成的那种鬼。 这里不再是江城二中的夜市,秦殊不得不认清事实。 ——他闯进了真正的鬼市。 第41章 龙母寿辰将至 既然这里是鬼市, 那么问题来了。 裴昭现在会在哪里? 秦殊心里迅速想到两种可能性。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误入了鬼市,而裴昭仍然停留在正常的现实世界, 非常安全。 也许, 进入鬼市时的位置是比较随机的,当时裴昭不够靠近烧烤摊, 两人没牵着手, 所以裴昭也有可能被传送到其他摊位上。 若是后者,说不准裴昭已经行动起来,在想办法寻找城隍庙和离开的方式,而他还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稀里糊涂看了一场血淋淋的热闹…… 毕竟,前天晚上离开云里地铁站时,吴队长曾经也随口提过一句话, 是有关于鬼市的。 “鬼市里有城隍大人的差使看管, 所以才安全一些。” 这句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让秦殊能从一开始便保持冷静, 没有本能地打死任何小鬼。 因为有些鬼客人真的毫无边界感,明明看见秦殊坐在这里,居然还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仗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随便乱走…… 每当有鬼穿身而过, 温度会骤然降低,浓郁阴气森然渗透进来, 又丝丝缕缕地溢散而开, 把秦殊冻得手脚冰凉,特别难受。 若非吴队长曾经提过“城隍大人的差使”,秦殊真的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当时秦殊没有过多追问, 如今想想,其实是该多问几句的。至少要知道,他怎么能找到这所谓的差使,又该如何快速离开此处。 秦殊闭眼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以后要对一切事物保持高度好奇,紧接着,他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准备亲自在夜市里逛一逛。 根据他方才的观察,可以初步确定,就算这里是鬼市,但也是个正经夜市,是有规章制度和安保人员的。 一如其他鬼域那样,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暂时保证不受攻击。 可以插队,可以打架,但不能杀死任何活物、死物,否则会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活活拍死,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位客官,对咱们的鬼公砍刀感兴趣吗?是从活水村刚刚挖出来的,您看这尖头上的怨气,可新鲜了,质量有保证!小的看您与它有缘,这次就便宜卖啦,给您打个八八折。” 就当秦殊放下价格牌,准备混进精怪野鬼的队伍里时,忽然觉得胳膊一凉。原本空空荡荡的摊位上,不知何时冒出一只普通小鬼。 长相平平无奇,衣服是古时候店小二和伙计穿的粗布短打,长发上缠着布巾,挺干净的,看起来也算齐整。 小鬼热情地招呼着他,完全不介意秦殊是个活人,也不知怎么能碰到秦殊的手腕,并没有像其他野鬼客人那样穿身而过。 秦殊眯眼盯着小鬼,思忖少许,扬唇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小鬼蓦地一颤,随后就见秦殊从口袋里拿出肥美的眼球,掂了掂。 第65章 “不好意思,活水村的鬼公是它杀的,那儿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啊,啊哈哈,冒犯了冒犯了……”小鬼哆嗦着,本就煞白的脸上,泛起了恐慌的淡青色泽,“客官,太抱歉了客官,这把刀就当小店送您的赔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别急,我有个问题。我昨天才从活水村里出来,今天你们就拿到了鬼公的砍刀,这么快,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秦殊说话时,发现这小鬼在不动声色地慢慢后退,两条半透明的腿都快抖得看不清了。 见它居然害怕成这样,秦殊便再次大着胆子凑近几步,毫无距离感地低头盯着它:“我初入这行,懂得不多,你给我仔细讲讲,刀就留着让你卖了。” “哎呀,客官您太客气了,这砍刀本就该是您的,收下吧,让小的图个心安……哎呀,您真是宽宏大量,天生道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领,大人您一定是那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不出世的绝顶天才,了不起啊!大人放心,小的务必给您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鬼咧着嘴强颜欢笑,被秦殊堵在自己的摊位上动弹不得,本能地吐出了一连串彩虹屁。 其实秦殊能看得出,它其实并不情愿被拖在这里闲聊太多,毕竟鬼市刚刚开启,它还有生意要做。 但没办法,挖死人的宝贝出来卖,结果碰上了把正主杀死的凶神……做生意嘛,就是会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儿。它觉得自己打不过秦殊,生怕出了鬼市就被追上去砍成臊子,那就只能认怂了。 秦殊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容不改,抓着小鬼问了许多关于鬼市和活水村的问题。 真正的活水村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容纳着村民的鬼域,藏匿于世界的某处夹缝。而生活在鬼域里的村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会反反复复重演过去的事。 至于该如何打破身为鬼域的活水村,小鬼并不知情,它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小鬼而已。 但按照时间线推测,在秦殊完成电影剧情的那一瞬间……这个鬼域便已经彻底衰败、生机灭绝,重新变回世人皆可探索的状态,留下许多被法力祭炼过的法宝、法器和一切有灵气的天材地宝。 而像活水村这样再次现世的破灭鬼域,懂行之人只需略做掐算,或是用寻物法器来指引,便可轻易找到入口,其中宝贝不知凡几,还有各路强者留下的修炼与战斗痕迹 小鬼满眼艳羡,说着说着都忘记自己在害怕了,摇头晃脑地继续:“……若有机缘丰厚者,一进去便顿悟了白日飞升也也是有的。因此在千百年前,这种地界,也被我们称为墓中秘境。” 秦殊也听得津津有味,好奇追问:“我看你这么弱,应该不会亲自去秘境里挖东西吧?你们的供货商是什么来头?” “咳咳,客官您说话可真直接……哎,所谓的供货商,不就是那群摸金校尉嘛。盗墓贼禁止出入鬼市,因为他们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城隍老爷的庙宇都乱动了好几次,天怒鬼怨的,只能便宜点出手,把自己用不上的货送给我们。”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我去哪里能联系到这些摸金校尉?你放心,我对来鬼市摆摊没有兴趣,就是想看个热闹,见见世面。” 小鬼嘿嘿一笑,伸手在内衫里掏弄半天,拿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小金块,其中散发着幽幽鬼气,看起来很是不详。 “这简单,客官您看我手上这块金子,正儿八经的死人钱,比纸币和铜钱更加管用的硬通货。您若想联系到江城的盗墓贼,身上就要带着死人钱,半夜三更出发,随意找个山里的小坟包,晃悠一会儿就会有人爬出来招呼您。” 秦殊接过金子看了看,在手掌与金块接触的刹那,原本懒洋洋的鬼气像是嗅到了血食一般,瞬间活泛起来。 活泛的鬼气浓郁得犹如液体,黏稠又兴奋地缠在他指尖盘旋片刻,却被薄如蝉翼的手套完全隔绝在外,没有对秦殊造成任何影响。 从那洋人手里抢来的,果然是好东西。秦殊挑眉,面色如常地把金子扔回小鬼怀里:“你得先说清楚,半夜三更从坟包里爬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那可就说不准了,或许都有,咱也不敢仔细打量人家的脸啊,您说是吧?不过客官您本事大,那群小贼可不敢苛待了您,只要时间地点皆无差错,拿着死人钱,就能找他们买东西。” 小鬼赔着笑脸,语气却是悬浮的,听着总感觉有些不太靠谱。但秦殊心里也清楚,供货商可是生意人的一部分立身之本,人家再怎么怕死,也不可能轻易把细节都告诉他。 知道大概的方式就足够了,如果以后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购物需求,他把元宝带上,再多拿几张徐道长的符箓,遇到事儿了应该还是可以跑掉的。 “多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秦殊若有所思,站起身揉揉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小蜈蚣从袖口里揪出来,“我有事要见城隍老爷,指个路?” …… 十分钟后,秦殊站在一大群身高九尺的虎头人身后,陷入沉思。 堵车了。 鬼市里的精怪野鬼实在太多,他想去城隍庙,就要一路走到“天的尽头”,此时却发现自己很难走得过去。 没有实体的大鬼小鬼们,已经因为太过拥挤而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秦殊口袋里的眼球那样,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饼。 但剩下那些身高体壮、脾气暴躁的妖物,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妖气是一种和鬼气截然不同的东西。 以秦殊这一周的经历来看,构成鬼气的元素只有那几种——怨恨与痛苦,执念和不甘,强烈的悲伤,阴冷到近乎麻木的寒意。 在不同类型的鬼身上,这些元素的占比各有不同,但说到底,也就是超级加倍的冷空调而已。除了猝不及防接触时会影响到心情以外,对秦殊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秦殊都已经习惯了,二中的天空时不时会乌云滚滚、漆黑一片,会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嚎、低笑和抽泣声,亦或者是几道毫无意义的闪电……他可以完全置之度外,继续认真上课。 但妖气是不一样的。这是妖物们实力的表现,是它们将自身法力外放,以用来震慑弱小的天赋能力。没有学过龟息术法的妖物,根本遮盖不了自己的味道。 秦殊快要窒息了,在他眼里,这种味道和狐臭毫无区别,而且这群家伙还臭得百花齐放、各有千秋……如果捏着鼻子走路,会不会被当成蓄意挑衅? 算了算了。 忍无可忍之下,秦殊选择绕路,走向一条稍微没那么拥挤的岔道。 这边的岔道同样灯火通明,但鬼影寥寥。时不时有几只五大三粗的牛妖走来走去,倒也令秦殊心生一丝好奇。 牛妖看着粗蛮,其实比毛绒绒的哺乳动物好多了,身上只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以及一丝血腥味儿。 秦殊保持面无表情,从牛妖身边快速通过,不知为何,却引来一头老黄牛的注意。 没错,就是一头老黄牛,没有变成人形。它站在路灯下啃着枯草,忽然抬头盯向秦殊,哞了一声。 秦殊闻声蓦地回头,与它对上视线,登时吓了一跳。 “……你,你好?” 老黄牛又哞了一声,悠悠开口:“小哥,走错了,前面是游园分区,今年的项目不适合你。” 游园? 秦殊愣了愣,联想到二中年年都有的游园会,好像大致就是在这个方向……通常在操场舞台旁边,区域很大的,也颇受欢迎。 他突然就摸清了鬼市的路线。看来这偌大鬼市,是扎根在江城二中的地形之上展开的,并没有大幅度的地形改变。 而那只小鬼给他指的城隍庙路线,听上去抽象,实则就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那就不慌了,秦殊知道怎么绕路穿过去。 至于现在,秦殊对这只老黄牛莫名来了兴趣,虽然对方又高又壮,四肢着地的高度几乎和他胸口持平……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嘴角残留的几根草叶,显得特别善良老实。 一想到牛说话了,秦殊就有点想笑。 他赶紧忍住,谨慎地与它保持着距离,好奇开口:“这位前辈,我在找一个人类朋友,金色眼睛,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外套。请问前辈有见过吗?” “唔……别的人类?没见到,没来过俺们这边。” “那请问前辈,为什么今年的游园不适合我?”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回:“龙母寿辰将至,山君发令,这一次的游园性质特殊,说比赛,将用于选拔力气最大的精壮好汉,届时要送去寿宴上给龙母当护卫,帮着虾兵蟹将一起抬轿子搬礼物……竞争激烈,好处可不少唷。” 第66章 秦殊微微挑眉,脑海中浮现出某位摇头晃脑的老道士,追问:“是西镇龙母庙里供奉的那位龙母娘娘?那我也想去,前辈,活人应该也可以参加寿宴的,对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小哥,你可知选拔内容是什么?” “前辈说来听听?” “扳手腕。” “……嗯?” 老黄牛看见秦殊呆滞的表情,鼻子蓦地喷出一口浊气,浑声笑道:“想不到吧,今年的游园会,只有这一个项目,扳手腕!小哥,你的腕力如何啊?能比得过俺家外甥?” 这种选拔方式,听着简直像是开玩笑一样,秦殊默默腹诽。但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倒也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动物思维。 而且只是扳手腕,安全系数较高,不像打架斗狠那样容易出现死伤事件,还恰好符合了夜市里禁止杀生的规则。 “如果是选拔护卫,应该不会只选一个。我力气还挺大的,就算拿不到第一,也可以试试,就当体验生活了。”秦殊呼了口气。 没错,他决定参与一下。毕竟在鬼市里和妖物扳手腕的新鲜事儿,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与其之后再感到后悔,不如趁现在长长见识。 “小哥好心态!俺喜欢你这性子,年轻时就该做点蠢事,出一出丑,哈哈哈哈!”老黄牛哞哞直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不像俺……年老体衰,没了冲劲还要顾着族里脸面,哎,越来越无趣。” “前辈如此孔武有力,一脚就能把我踹飞,怎么能说是年老体衰呢?” 秦殊也跟着笑,顺口多哄了几句陷入低沉的老黄牛,夸夸它粗壮的牛腿和雄厚的腰背,再对那双坚硬锋利的牛角表达艳羡之情,效果非常不错。 老黄牛被夸高兴了,迈着蹄子走过来,将自己热腾腾的身体贴着秦殊,慢慢蹭了两圈:“小哥,去会场里找俺外甥一起玩,它叫黄玉元,出生时求了龙母赐名呢。你喊它阿元就行,谁欺负你了,让阿元给你撑腰便是。” 淡淡的妖气覆盖在秦殊身上,像一层若隐若现的标记,但毫无恶意,反倒让秦殊霎时间精神一振,呼吸通畅了几分。 “多谢前辈!” 道别老黄牛,秦殊兴致勃勃地加快脚步,抵达熟悉又陌生的游园会场。 虽说与二中的跨年活动不同,鬼市里的游园只有一个项目,但宽敞的操场上依旧很是热闹。 舞台上有一群猫妖在跳舞,雌猫雄猫齐齐上阵,c位甚至是一只强壮的年轻雄豹子,大腿比秦殊脑袋还粗。 它们穿着薄如云雾的轻纱衣物,若隐若现,分外清凉,露出曼妙腰身与紧实有力的胸肌腹肌,随着舞曲节奏缓缓扭动。 台下围着不少观众,五花八门的妖物精怪和各路野鬼争抢着欢呼喝彩,将大串大串的铜钱扔上去打赏。不得不说,这样的舞者阵容还真受欢迎,观众们总能找到自己想看的类型,非常包容…… 秦殊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快速扫了眼便赶紧绕开人群,走向距离舞台稍远些的露天酒铺。 这酒铺是用棕黑木板临时搭建的,屋里只有一间内厨,一个收费和出酒的档口,而卖酒的老板,是一位头包布巾的马头女人。她用自己的大门牙咬着烟,眼神略显烦躁。 酒铺旁边兽头攒动,摆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桌,桌子两侧各坐着一名浑身大汗的马头壮汉,粗壮胳膊交缠在桌子中央,僵持了许久也分不出胜负。 看来这里就是掰手腕的地点了。 秦殊提起精神,按照老黄牛的描述寻找黄玉元。 据老黄牛表示,黄玉元颇具灵性,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幻化人形,平日可以完美融入人类社会,且外表尤为俊朗不凡。 秦殊起初还略有怀疑,但当他慢慢靠近那张四方桌,目光绕过桌上的马头男人,再看向那群满脸红光、大呼小叫的围观群众们,就发现老黄牛所言不假。 一名剑眉星目、面如刀刻的长发男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穿了一身漆黑的交领蟒袍,身姿如松。 他正微笑着负手而立,静静站在情绪激动的妖物壮汉之中,气质不凡,帅得极其突出。 “……阿元?”秦殊小声试探。 长发男子耳力极好,微微偏头,在喧闹声中迅速锁定了秦殊的方向,视线相接,便友善地对秦殊笑了笑。 随后他侧身离开人群,主动朝秦殊走近,温声开口:“小哥,你身上有我家舅舅的气息,是他让你来参与龙母寿宴的遴选吗?初次见面,在下黄玉元。” “啊,你好你好,我叫秦殊,”秦殊感觉他像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难得磕巴了一下,“请问前辈,我在哪里排队?” “你我应是同辈之人,无需拘谨,随着舅舅叫我阿元即可。” 黄玉元说着微微一笑,反手变出一枚鬼气缭绕的玉牌,扔向四方桌,落得一声清脆声响。 “山君,插队加个人!” 第42章 微妙的心流状态 帅死了, 帅得要命。 从服装造型到这潇洒自如的姿态,都是秦殊爱看的。 他也想学袖里乾坤,隔山取物, 千变万化腾云驾雾……出去耍帅不知多么拉风, 可他命里就是学不会! 再看看人家牛妖,潇洒极了, 加钱插队的同时, 还顺手往酒铺里也扔了几枚金瓜子,连满脸烦躁的酒铺老板都露出了笑容,当场端上两大盅米酒,亲自送到黄玉元和秦殊手里。 而黄玉元呼唤的山君, 并未露出真容。 在茫然接过米酒的刹那,秦殊忽然觉得头皮发紧,自己似乎被某种庞大的存在所窥探了。 他循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扭头看去, 就见远处的天幕中, 缓缓睁开一只巨眼。妖异猩红的竖瞳, 将悬在天边的灰沉月亮也染出一片血色。 秦殊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 便硬着头皮和那巨眼对视,任它打量。他隐约能瞧得出,这只眼睛确实属于某类猫科动物, 很不好惹。 喧闹的呼喊声渐渐消退, 酒铺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所有兽妖的目光都落在秦殊身上, 含着审视与警惕, 当然,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恐惧,对于山君之威的恐惧。 它们不敢直视山君。 就连黄玉元也没再开口, 微微低着头,沉默着等待山君的判断。 秦殊倒是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他没有法力,反而因此根本感受不到道行高深者的威压气势,心里除了淡淡的戒备,还油然而生了一丝……惊艳。 特别帅,这大老虎眼睛真是越看越帅,山君的做派也好拉风! 心里胡思乱想着,时间就过得很快,那股强烈的被注视感也转瞬淡化。紧接着,秦殊看见那只巨眼迅速眨了眨,又瞪圆了起来,整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比最初还要庞大一圈,仿佛是藏在云里的山君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他,几乎马上就能贴到秦殊的脸上。 “那个……山君您好?您看完了吗?我能参赛吗?”秦殊怔然少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试探着小心开口。 首尾相连的小蜈蚣也缠在他手腕上,此时它正一如往常那样,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血红手串,随着秦殊抬手而露出一抹深沉红芒。 山君的目光下移数寸,停滞片刻,随即蓦地闭上眼睛,马不停蹄地消失在天幕间,姿态莫名显得有些仓皇。 鬼市里的灯光恢复如初,又变回原先热热闹闹的璀璨通明之态,众兽妖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喧闹声也随之再次冒头。 秦殊正要问黄玉元这是怎么个意思,就听见脑袋里传来了两声咳嗽,有点像他和小蜈蚣交流时的状态,别人都听不见。 紧接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小友,吾是江城山君,幸会幸会。” 她的语气,显得比那只猩红巨目要友善多了,甚至显得有点不自然。但秦殊并未放松警惕,因为能使用千里传音、直接在他脑袋里说话的妖修精怪,至今也只有小蜈蚣元宝一个。 秦殊很简洁地试探着在心中回:“山君您好,我是秦殊。” “很好,那么秦小哥,以下是龙母寿宴遴选的规则,非常简单——赛前先喝一杯酒,再上桌竞赛。分出胜负之后,胜者守擂,败者淘汰。故意漏酒剩酒者,一律视为作弊,比赛无效。” “……欸,一定要喝酒吗?”秦殊表情瞬间呆滞。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他那种沾酒就发神经的酒品,真的喝下好几大杯米酒,那今夜事情的走向还不知道该如何预料。 “若是不能喝酒,在寿宴上向龙母敬酒时出了丑,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莫要推拒,喝酒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山君耐心解释到这里,语气听着竟是逐渐兴奋起来:“好了,秦小哥,你的酒杯就放在桌角,把它倒满,一饮而尽,准备好即可开始比赛!” 第67章 秦殊:“……” 事到临头,好像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直接跑路的话也太尴尬了,不仅他尴尬,黄玉元也会很尴尬吧? 为了避免自己被山君一爪子拍死,秦殊闭了闭眼,举起酒盅,在妖修们的欢呼声中将酒杯倒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面无表情坐在四方桌前,扬声问:“我干了,我的对手是谁?” “好!” 一名虎头青年高声叫好,随后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往秦殊对面一座,笑道:“小哥爽快!那两头窝囊老马都不配上,就知道故意拖延时间,来来,俺来与你比上一比!” “呼……”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将右手胳膊支在四方桌上,与青年那只毛绒绒的爪子相握。 喝酒前的不安感已经消退,而现在,他需要深呼吸,是因为他在忍笑。 这位虎头青年的道行不深,只粗略变出了人形的躯干,但手脚都是又大又毛绒的兽形状态,特别可爱。 秦殊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肉垫,稍稍用力握紧时,不仅能感受到硬硬的茧子,还能感受到茧子下面微妙的软弹触感。 他好像在和一只大猫扳手腕,哈哈。 另一位虎头壮汉走上前来,胸前挂着“裁判”二字,他的手就是普通的人类手指。他轻轻握住秦殊和虎头青年的拳头,高声吼道:“都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喧哗与欢呼声响彻了游园会场,裁判已经大步退开,而虎头青年也顷刻间目露凶光,狠狠掐着秦殊的右手向下猛压。 秦殊依然面无表情,努力控制嘴角的弧度。他双腿在地上找了个稳固的支撑点,回忆着下小时候与玩伴扳手腕时的记忆,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旋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压下。 “砰——!” 下一刹那,时间仿佛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所有事物皆变为慢放模式,在秦殊眼前缓缓展现。 秦殊看见自己的手臂绷起凌厉的线条,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虎爪绒毛里。而他压住虎爪的样子,犹如压着一个毫无支撑点的悬空物体,似乎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其压倒。 他有些不敢置信,怀疑那杯米酒已经开始出现负面效果,但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 秦殊不管那么多,凭借本能闷头发力,两人的拳头转眼间便狠狠撞在四方桌上。猝不及防的惯性爆发,硬生生将这张石桌表面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右胜,左败!”裁判当即高喊结果。 “好!” 兽群里的欢呼声愈发聒噪亢奋,大汉们或是惊诧或是兴奋,纷纷凑过来围着秦殊又拍又摸。 秦殊喘了口气,一时被狐臭味熏得比喝酒还要头晕,他略微茫然地看向黄玉元,弱弱确认:“我是坐在右边的,对吧?” 黄玉元露出笑容,伸手拨开这群醉醺醺的兴奋壮汉,给秦殊留出些许空间:“好样的,秦小哥,舅舅的眼光果然不错。” 虎头青年揉着自己发麻的拳头,也跟着笑:“厉害啊小哥,俺输得心服口服,真是毫无反抗之力,服了!山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衣相,还是貌相?哎,不管了不管了,哈哈哈哈!痛快!” “……哈哈。”秦殊茫然地笑了两声。 看来是真的赢了一场,但这也赢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秦殊回忆着方才的慢放时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喝酒导致的错觉,更像高度集中时才会进入的心流状态。 ——虎头青年的手臂是客观存在的,但当秦殊陷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里时,对方强壮的手臂却直接消失了,只剩下最薄弱的、最容易被击垮的拳头和手腕。 秦殊当时下意识压着他的薄弱处,狠狠用力,效果便堪称摧枯拉朽,而且一点也没有浪费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忽然飘到一周之前,在清风茶馆和徐道长初次见面的那日。 徐道长当初就简略说过《九幽经》第一篇的特点,当初那些听起来神神秘秘的话,秦殊早已自行咀嚼过许多遍,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 轻松洞察万物本相,值得揣摩。或许这跟别人没关系,也不是幻想,就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弄出来的。或许今夜这场轻松赢下的比赛,也是他的天眼在发挥威能。 如果以后能随时进入这种状态,打架肯定更有保障。 秦殊拿起酒杯,忽然间也感到一阵兴奋。他看向黄玉元:“请问阿元哥,请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等不及了?真怀念啊,少年人的冲劲,”黄玉元朗声笑着,在喧闹声中不急不缓地解释,“秦小哥只管端坐于四方桌前,饮下米酒,有胆子的自会上前挑战打擂。务必注意不要逞强,力竭伤身。” “谢谢阿元哥,我会注意的!” 秦殊恍然,倒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后扭头看向兽群,跃跃欲试:“谁来!” “好胆,俺来!” 话音刚落,一头毛色漆黑油亮的庞大黑牛从不远处跑来,仰头长哞。它硕大的蹄子狠狠敲打着地板,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皲裂痕迹,体重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当这头黑牛逼近四方桌,秦殊眼前一花,就见黑牛幻化成了一名高壮的黑皮光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狞笑着面露红光。 “人类小哥,要不要跟你牛爷爷试试腕力?”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秦殊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气焰,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砰砰直响。他扬起下巴:“废话少说,喝酒!” “哈哈哈哈!干了!牛爷爷让你一杯!” 五大三粗的黑牛妖连喝了两杯米酒,痛快地抹抹嘴巴,坐下后抬臂就一把抓住了秦殊的手掌。 “裁判呢?别给爷爷我墨迹!” “来了来了,真是猴急……”虎头裁判盖住他们相握的手,“三,二,一!开始!” 与此同时,秦殊盯着对面那只粗壮的拳头,深呼吸,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淡去,变成缓慢而歪曲的窸窣噪音。他眼前的事物,只剩下一个拳头,以及拳头上的汗毛,绷起的青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 …… 半个小时后,秦殊坐在城隍庙里,手里捧着一杯淡茶,闻着清雅恬静的香薰气息,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城隍庙里的。 记忆中的他分明还在不断地喝酒并接受挑战,不断锻炼自己那集中精神的力量,鼻尖也萦绕着米酒芳香、汗臭狐臭,还有各种毛绒生物的特殊异味。 那些冲击力极强的异味,到现在仍久久不能散去,但秦殊稀里糊涂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坐在了城隍庙里。 眼前是一张红木小桌,摆着淡茶,他身边坐着面露笑意的黄玉元,对面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明朝时期的武官补服,胸前锦缎上绣有张牙舞爪的猛虎纹案,气质比黄玉元更具威压,面孔也同样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被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古风美男齐齐注视着,秦殊登时酒醒了大半。 但他记忆太过混沌,只能勉强从男子身后的巨大雕塑和屋内装修中分辨——这个地方,恐怕就是他最初要找的城隍庙。 更令他不得不清醒的事实在于,这个陌生男人身后的雕像五官,和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请问您是……城隍大人?”秦殊沉默许久,小心开口。 “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大人不大人的。我是霍炀,字子忠,是江城的城隍,”中年男人摆摆手,忽然哼笑一声,“臭小子,我是看着你从光屁股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别给我整那套没卵用的礼节礼貌。” 秦殊唇角一抽:“……好的,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霍叔叔?霍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 不知为何,名叫霍炀的城隍爷笑得更大声了:“叔叔爷爷都随你,反正别像那群封建老鬼一样,真是跟不上时代。” “您如今看着风华正茂,那我就冒昧喊一声霍叔叔了,”秦殊喝了口幽香的淡茶,强迫自己赶紧清醒,“请问霍叔叔,我算是通过寿宴遴选了吗?之前喝得太醉,记忆有点模糊。” “不错,这是信物。”霍炀反手拿出一枚浑圆饱满的黑色珍珠,约有人类的眼珠大小。 他扔给秦殊:“漂亮吧?千年老蚌结出的一连串葡萄珠,对你们这些小毛孩来说,这也算是不错的宝贝。仔细收好了,寿宴当天信物自会激活,引你前去。” 秦殊接住珍珠,塞给袖子里骚动的小蜈蚣,连忙追问:“谢谢霍叔叔,哦对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叫裴昭,跟我一样大,穿着二中的校服外套。请问您有没有在鬼市里看见过他?” 第68章 听到这个名字,霍炀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僵,莫名古怪地扫他一眼,轻咳一声,非常简略地回答:“他不在鬼市。” “好的,那对了霍叔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咳,说说看?” 秦殊犹豫半晌,隐约觉得霍炀的态度突然有点奇怪,但难得能和江城的城隍老爷正面交流,那肯定先抓住机会再说。 “就是我的这个朋友,他好像被很厉害的邪灵附身了,我摸他脉象能摸出不对劲的地方。虽然他也很聪明很厉害,肯定有办法自己控制,可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帮他早日解决隐患……但我无法修习术法,只能靠拳头杀鬼,又怕伤到了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 “霍叔叔?” “嗯?啊,咳咳,你说怕自己伤到了他?” “是的。” “小子,你下手轻一点不就行了?《九幽经》是用来杀鬼的,轻轻的一拳也打不死人。” “……啊?是这样吗?” 秦殊陷入沉思,回想起自己随手拍在汤睿诚背上的几巴掌,恍然大悟。 对哦,好像真是这样! 第43章 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询问完最重要的两个问题, 秦殊忽然就不着急走了。 城隍爷这人能处,茶也好喝。那股淡淡的清香,闻着还隐约有点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 所谓城隍, 就是古时候当地百姓为自己选出的守护神, 相当于县令的阴官,通常都是为国尽忠的烈士, 或是为本地发展和治理作出贡献的有能之辈。 看霍炀穿着一身堪称华丽的武官朝服, 表面上的年纪又仅是中年而已,秦殊已经能推测出他生前的经历——多半曾是个厉害的小将军,将将功成名就,却最终战死沙场。 遇到如此好说话的善神, 那肯定要抓住机会多问一点。 关于《九幽冥狱经》的事情,霍炀不太了解,他只知道这功法很古老, 以前好像是给神仙修炼的, 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包括他自己, 其实也只算是个“年轻”的小神, 专注江城事宜,更多的消息也压根没听说过。 秦殊也不着急,便先请教了有关灵气复苏的事宜, 大概对如今修士的实力发展有了底。 虽说各路流派的修行等级有不同划分, 但总体情况都大差不差。 曾经隐而不出的长生大佬,只会在灵气复苏的情况下变得更强, 恐怕有不少人已经主动出世、搅动风云……所以, 有可能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行走江湖时需要多加注意。 但除了那批早期强者,以及像黄玉元这样的修行天才以外, 绝大多数修士的实力都一般般。 这世上灵气充沛的时间只有三十多年,因此除非有特殊机遇和巨大机缘,无论对方是哪一路人神妖鬼,再怎么苦修也都像菜鸡互啄。 当然,菜鸡互啄这个词是霍炀说得,秦殊可没发表意见。对于这位死了五百多年的城隍爷来说,比他弱的,都是菜鸡……但秦殊还是得更加小心。 打听完这些,秦殊又打听了更多有关鬼域和各种秘境的知识,以及下一次鬼市的地址与开启时间,最后还多问了一句:“霍叔叔,您这里的茶叶是哪儿来的?品质真不错,连尾水也越喝越甜。” 霍炀嘿嘿一笑:“哟,你小子有点品味啊,这可是灵茶,有灵力的,不然怎么让你醒酒?虽然不是最上等的好东西,但平常足以当作口粮,日积月累也是极大的滋养。” 灵茶?那如果让裴昭多喝一点,说不准能让他更加气血充足,好好调养身体。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请问霍叔叔,这种灵茶我能在哪里买到?城隍庙有卖吗?” “我这儿的也是玉元给我送来的,”霍炀扬了扬下巴,“你要是喜欢,问问玉元,让他送你几斤。” 秦殊眼睛一亮,看向坐在身侧的黄玉元:“阿元哥!这是你们族里种的灵茶吗?” 黄玉元一直在安静品茶,闻言稍怔,竟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垂眼:“秦小哥,牛妖手脚粗鄙,做不来此等精细的活。炮制灵茶的,其实是一名……人类,居住于江城的茶商。” 表情怪怪的,似乎有隐情。秦殊盯着他:“那更好办了,我直接去找那位茶商买茶。” “咳,唔,如今恐怕不成。在下找他买了千斤茶叶,将他积压的库存全买光了……若是秦小哥感兴趣,明日我让族人送货上门,不必由你出钱。” 秦殊瞳孔地震:“居然买了千斤!阿元哥你那边这么需要灵茶的话,我不能免费要的,我们按照市价交易就行了。” 不等黄玉元答话,坐在上首的霍炀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他看上的是茶叶?这小牛分明是看上了卖茶叶的小老板,还不敢明着追求,就知道藏着掖着给人家砸钱,哈哈哈哈哈!” 秦殊:“……” “城隍大人,您真是……”黄玉元面上浮出绯红,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直接怼上城隍爷,干脆手忙脚乱地拿起茶杯闷头猛喝,先前那潇洒风姿早已消失无踪。 秦殊忍着笑:“喜欢上人类就追呗,阿元哥你长得那么帅,性格好修为又高,背后还有族群势力,走到哪儿都会很讨人喜欢的。” 黄玉元摇摇头,捧着杯子犹豫好半天,才局促地咳了一声,低低感慨:“先不说人妖殊途……我与他皆为男子,此为一坎。我尚不知他喜欢怎样的类型,是否有心仪之人,想不想结婚生子。若是我真把话摊开了、挑明了,我怕连朋友也做不成。” “……这位茶商,是男人。”秦殊心里一跳。 黄玉元低叹:“是。” “那个,阿元哥,我冒昧再多问一句……他不会姓林吧?”秦殊观察着他的表情,弱弱补充,“林时雨,清风茶馆,就在二中后门附近。”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黄玉元的茶杯脱手落地。 “嘿,果然还是个小毛孩,”霍炀又笑出了声,扬扬手将满地的碎瓷片清理干净,乐道,“看来那小老板是你俩共同的熟人,巧了巧了。小牛,你俩要是有后续发展,记得来庙里烧柱香,给我讲点有意思的,听见没?” 黄玉元脸红透了,像个番茄,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敢以手掩面,都不好意思再多看秦殊一眼。 秦殊也乐了:“他害羞的话,我可以来烧香。” “咳咳!你就别烧香了,这不是针对你啊,主要是你这命格有点,嘶……给我烧香,怕是要折了阴寿。”霍炀赶紧摆手拒绝。 “命格?”秦殊听到这个关键词,再次提起了兴趣,“霍叔叔,龙母庙的徐道长也说过我命格特殊,但到底特殊在哪里,他不肯告诉我。我看了自己的八字,什么也没看出来。” 霍炀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摇头:“不好说,你这命格太霸道了,生而自晦,却感觉还是神敬鬼怕的……我未曾专修命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有求必应,不应必损’,意思是你烧香找神仙办事,人家必须给你办成,不然指定要倒霉!” “啊?我前天刚给太上老君烧过香,为遭遇天道劫难的朋友祈平安……”秦殊呆滞片刻,“难道真是我的原因,老君显灵了?” “你朋友活下来了吧?没有断胳膊断腿?” “是,我在鬼域里见到他,状态勉强还可以。” “那不就是老君显灵了!你小子也是够可以的,我想找老君都找不成呢。” 霍炀啧啧感叹,接着忍不住又补充:“我估计啊,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能凶成这样?尽快找个命理大师看看,以后烧香许愿都注意点,小心别把哪路脾气暴躁的神仙得罪了,直接下凡来找你麻烦。”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谢谢霍叔叔……” 秦殊认真道谢,同时心里也格外后怕。即便他命格真的特殊,但他自己也不可能傻乎乎地相信,只要烧香就必然能如愿以偿,因为,他本就不是哪个教派的信徒。 在没有付出纯粹愿力的前提下,他靠许愿得到的收获,肯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这种代价暂时没有被他发现,以后也总有显山露水的一天。在未来必须多加警醒。 时候不早了,他想咨询的疑惑多数也得到了解答,秦殊多喝了两杯灵茶后便决定告辞。 他要回去找裴昭,有点想他了。 霍炀也打了个哈欠,钻回庙宇中央那尊硕大的城隍雕像之中,而黄玉元站起身,领着秦殊向庙外走去。 一人一妖,在脸色灰白的阴差门卫之间穿行,黄玉元还不忘拿出小荷包,给阴差们递上几颗鬼气缭绕的银锭,非常懂得行当里的潜规则。 “秦小哥,有关于龙母寿宴一事,无需太过忧虑。妖修聚会,不会讲究太多繁文礼节,届时只需听从山君的指挥,照做即可。” 第69章 “我知道了,谢谢阿元哥。到时候你也会去吗?” “是,龙母大善,邀我舅舅前去赴宴,可带一位随客,我也被舅舅捎带了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再找你玩!” “……” 聊着聊着,转瞬间斗转星移,秦殊隐约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就看见眼前的庙宇如江水波澜般层层化开,再一睁眼,他们已经离开城隍庙的范围,站在一处稍显黑暗的马路牙子上。 往西边,便能回到热闹的鬼市之内,往东走,即可自行返回现实世界。 之前那个店小二鬼说要送给他的砍刀,秦殊分明没有拿走,此刻却神奇地挂在他的腰间,如假包换。 秦殊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向天空,盯着雾蒙蒙的月亮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神。 他扭头看向黄玉元,打算同这位友善的牛妖道别,却发现黄玉元扭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一直欲言又止。 秦殊挑眉:“阿元哥,我明天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顺便帮你打探一下林老板的性取向,怎么样?” “真、真的?!”黄玉元蓦然抬头。 “你也可以来一起吃嘛,要多见见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我无缘无故去吃饭,林先生可会怀疑我是……无事献殷勤?” 好端端的古风美男,说起恋爱的事情比电视剧里还扭捏,各种顾虑忧思,正从他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溢出来。 秦殊艰难忍着笑,摸摸下巴,给他想了个借口:“这样,明天中午我带上朋友先去点菜,你稍微晚点来茶馆找我,就说是给我送茶叶的。我直接请你留下吃饭,合情合理,趁机还能观察一下林老板什么态度,如何?” “秦小哥,你竟愿意为我布局至此……”黄玉元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一幅深受感动的样子,“日后若有棘手之事,务必来灵山黄氏寻我相助,在下定尽全力帮忙!”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当头怯场逃跑,人家林老板很好说话的。” “一定,一定……” 和黄玉元商量好明日事宜,这次秦殊是真的该离开了。 他按照城隍爷的指引,走在月亮的光照之下,眼睛不偏不倚盯着道路前方的细微光亮,不能回头,务必一口气走到路尽为止。 阴与阳的交界就是黄泉路,想要离开鬼市,便只能走这一条路。 虽说在城隍眼皮子下,没有厉鬼胆敢直接动手,但终归仍是风险重重,有许多不愿投胎的鬼怪盘旋环绕于此,想找生人替死。 需得防范各种阴私伎俩,以及贪婪的鬼修暗害,不留神便会成为别人的替死鬼。 秦殊不停地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路上有鬼拍了他的肩膀,有鬼在他耳边吹了几口凉风,也有鬼挡在他眼前咯咯直笑,或是一具车祸后的惨烈尸体,横躺在大路之中。 在背后骚扰他的,秦殊直接无视,偏要蹦出来挡路的,秦殊便一拳打死。他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先杀了再说。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那种阴魂不散的森冷寒风终于消散,秦殊眼前的光亮也越发刺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跨过近乎煞白的路口,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秦哥,我擦!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吓死人了!” 耳边陡然传来熟悉的叫喊声音,以及一股莫名熟悉的臭味。 秦殊揉揉眼睛,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了他同班的同学,叫张家乐。 这位无辜受惊的张同学,此时正捂着□□,手忙脚乱躲在小便池的遮挡之后,满眼惊恐。 ……鬼市的出口居然是男厕所吗? 秦殊唇角微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直接问:“裴昭在哪?” “他在教室里写作业呢,好像买了奶茶和吃的就回来了,都没怎么玩。” 张家乐悉悉索索穿着裤子,探出半个脑袋:“秦哥你怎么没带他一起逛逛,有几个学妹想找你俩合照,到处找不见你的人!真是的,你不在,学委肯定不愿意答应人家。” “……为什么要找我和裴昭合照?” 张家乐露出个促狭的笑:“好像是嗑你俩cp吧,校园墙上时不时就有几条这样的投稿,说你们黏糊得跟双生子似的,嘿嘿。不过人家也没直说,或许是看上你们其中一个了,怎么样?现在去还来得及噢。” 秦殊呆了呆,不自觉联想到到方才黄玉元的那些事,随后眼前画面又跳转到了裴昭的脸上,和裴昭牵手时的触感……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无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揉来捏去,还不太客气地凑过去给了张家乐一记肘击,绷着脸道:“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以后别胡乱答应学妹这种事情。” “哎,错了错了,疼疼疼……咦,秦哥你这刀好帅啊,哪个摊上买的?是汉服社的手作?” “不关你事,走了。” -----------------------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44章 莫要窥探九域 秦殊莫名着急地抛下了张家乐, 加快脚步离开卫生间。 回到格外安静的教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裴昭。 裴昭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而余下零星的几个同学也是玩累了刚回来, 各自趴着躺着玩手机休息, 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 秦殊放轻脚步从后门进来, 拉开椅子坐下, 贴过去将脑袋靠在裴昭肩头,小声说:“我回来了。” “玩够了?”裴昭收起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殊拍拍腰间的刀柄,发出一声轻响:“哎……见到了好多妖修, 喝了好多米酒,打了好几场扳手腕擂台赛,最后和城隍老爷聊了半小时, 鬼公的刀也落在我手上了。” 哪怕很多事情才刚刚发生, 但当秦殊复述这段莫名其妙的经历, 却依然感觉像梦一样。 而听到秦殊说自己喝了酒, 裴昭的身子陡然紧绷,缓缓扭头:“你看起来没有醉。” “不要这么防备我嘛,城隍爷给我喝了灵茶, 我就醒酒了, 真的真的。” 秦殊笑了一声,紧接着兴致勃勃道:“哦对, 昭昭你猜怎么着, 卖灵茶的茶商,居然就是我们后门茶馆的那位林老板。有个特别帅的妖修看上他了,明天我去帮忙当僚机, 待会儿再和你细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裴昭垂眼听着,最后抬手捏捏他的脸,冰凉指尖覆在秦殊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检查他的体温是否在正常范围。 停顿片刻,确认秦殊真没喝醉,裴昭才不着痕迹放松了些,掀起眼帘:“好,烤鸡我买好了。” 他指了指课桌抽屉,塞在抽屉里的烤鸡被纸盒包裹着,沁出少许热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香气。 “嗯?对哦,还要给徐老师送吃的……” 秦殊呆了一瞬,随即便主动把脸贴进裴昭掌心,惬意地眯起眼:“今晚有活动,徐老师应该没下班,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就当给他送夜宵了。” “可以。”裴昭没意见,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秦殊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殊盯着眼前那双微怔的漂亮金眸,不舍得松手:“一分钟,再贴一分钟……” 裴昭没说话,就当他今天喝了酒才导致行为异常,两人姿势怪异地僵持到最后,似乎也不止贴了一分钟。 直到回教室收拾东西的同学越来越多,不方便聊天,秦殊才不情不愿地拎起背包,拿上香喷喷的烤鸡,与裴昭一同离开教室。 下了楼,两人绕开热闹的夜市一条街,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又聊了会儿。 当然,主要是秦殊在说话,他心头仍有许多疑惑和来不及说的见闻。 “为什么我会一转眼被吸进鬼市里,但你没事呢?” “因为我不想去鬼市,所以没去。”裴昭的神情被夜色藏匿,给出的回答却格外坦然,非常简单明了。 “什么?昭昭你太坏了,残忍!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那些野鬼客人阴森森的,靠近了我就不舒服,妖修体味也特别重,连我都闻得头晕,你肯定受不了。” 秦殊也知道裴昭不喜欢热闹,甚至有些讨厌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只想跟你一起逛,没有你在,我自己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下次有机会陪陪我嘛,如果碰到对你有好处的天材地宝,真不想让你错过。” “什么东西会对我有好处?”裴昭幽幽发问。 “今晚城隍爷请我喝的灵茶,你就没喝上,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应该还能喝到,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帅哥妖修会来的,他叫黄玉元,很好说话。” “秦殊,我不缺这些,”裴昭扯着他的袖子,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我给你的护手霜,灵气比市面上的商品充沛很多。” 第70章 “……诶?其实我有猜测过,但没来得及找你确认。那这个护手霜能吃吗?我可不可以尝一口?” 秦殊好奇地问着,同时感觉裴昭拽他袖子的力道更大了,就像是很想锤他一顿,但又在兀自默默忍耐。 可爱。 裴昭的声音果然愈发无语:“可以,但没必要。你也不需要这些。” “昭昭,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真的很好?” “……”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吃的,灵茶对我变强应该没用,但还有有其他用途嘛,”秦殊把他悄然用力的手指轻轻掰开,牵住,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如果喝醉了,喝一点灵茶就可以快速醒酒,在危急关头会很重要。” 裴昭没有挣扎,反而蓦地一怔,对于灵茶的醒酒功能颇为认同:“你说得对,是我以前没想到。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灵茶?我帮你全部买了,这个灵气含量喝了也不浪费,以后专门当作醒酒茶存起来。” “等等等等,这就没必要了吧,昭昭,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喝醉的样子!”秦殊难得看到他如此积极的态度,不由得震惊发问。 裴昭没吭声,就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秦殊被盯得一阵心虚,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秦殊对自己的德性还是很清楚的。酒精不会彻底摧毁他的神智,但必然会无止境地放大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冲动。 他就是特别喜欢缠着裴昭,看裴昭被他折腾得没了办法,看裴昭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露出更多生动表情,看裴昭只愿意纵容他一个人。 说出去可能不太好听,显得有些恶劣……但他享受这种特权。 这是裴昭给他的,裴昭也能随时收回去,可在此之前,秦殊已经被他惯坏了,想收回去也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讨厌,是困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来到校医室门口,裴昭才忽然轻声回答。 “不喜欢失控,唔,”秦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扬唇笑笑,“所以我可以让你失控。” “……这是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 “哎,昭昭,你不懂。” 秦殊得意地哼哼两声,拎着烤鸡上前敲门:“徐老师在吗?我是秦殊,来送您一只烤鸡。” 说到烤鸡的下一瞬间,门开了。 徐敏瞪着分外雪亮的眼睛,目光直勾勾盯向秦殊手上的香味来源,眼里贪婪的兽性纤毫毕现,一点也没打算隐瞒。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又向秦殊身后飘过去,却又整个人僵住,连眼神也陡然变得呆滞。 “扑通”一声,徐敏腿软得站不稳,一不下心就直接跪了下来,头发像炸毛似的翘起了好几簇,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慢慢向校医室里艰难挪动。 秦殊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烤鸡伸手扶他:“……徐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徐敏惊恐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姿灵巧地向后快速避让,活像只受惊的动物那般,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办公桌后,又不敢真的完全藏起来。 他抱着桌腿露出半张脸,竟不由分说哭了起来,嗓音里的阴柔气质再也遮掩不住,抽抽噎噎。 “呜呜……咱错了,咱不该伪装成人类来二中当老师的,人家真的没害过人,从、从来没吸过阳气,就是喜欢闻闻年轻人类的味道,但咱绝对没吸过……呜呜,我现在就滚,放过人家吧呜呜呜……” 听着又害怕又委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秦殊怎么他了。 秦殊简直没眼看他,浑身难受,赶紧趁徐敏在抽噎时出声打断:“徐老师,我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专程赔礼道歉的。快起来,烤鸡趁热吃才好吃。” “真……真的?”徐敏的眼睛再次飘向他手中那只烤鸡,又怕又馋,弱弱地瞥了靠在门口的裴昭一眼,小声问,“那位同、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骗你做什么?就是这位同学劝我来提前给你赔礼的,他叫裴昭,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 徐敏一不小心与裴昭对视,不禁又颤了颤,脑袋上炸起的头发更明显了:“……裴同学你好……对不起对不起……咱平常都有乖乖呆在校医室,没有到处乱跑过,呜呜……” 怎么又哭起来了?秦殊无奈地继续解释:“今晚这只普通烤鸡,是额外的道歉。我不该在没有调查好情况之前就对你动粗,也不该威胁恐吓你,毕竟你是我的老师。无论有什么物种和阴阳的区别,最基础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嗯嗯,没事的,真的……呜,咱不介意,真不介意!” “……那行,徐老师你快起来吧。道歉是道歉,报酬是报酬,刘李记的酥皮烤鸡明天我还会送来,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 秦殊说着把烤鸡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点喘气的空间。 徐敏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小心翼翼也跟着往后退:“秦同学,你是好人,有烤鸡就足够,谢谢你……” “那最后一件事,徐老师,你会去参加龙母的寿宴吗?”秦殊摸摸袖口,从小蜈蚣那儿把黑珍珠取出来,晃了晃,“你看,城隍爷都允许我去参加你们妖修聚会了,我真不会再伤害你的。” 徐敏一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这是千年蚌珠?!秦同学,你,你怎么拿到的入场资格的?” “鬼市上有护卫遴选的比赛,我去试了试,选上了,”秦殊收起珍珠,偷偷松了口气,“怎么样,徐老师相信我了吧,我真没恶意。”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让咱缓缓……若是徐家仍有参加寿宴的名额,咱自会努力争取。请问,那个,两位同学,我可以在二中里联系徐家的族人吗?不用术法,电话联络。” 徐敏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真是太诡异了,上次被眼球贴着脸都没这么夸张。 秦殊微微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昭一眼,随即无奈回答:“只要你不伤害无辜的人,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根本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是二中的学生,平常还得听你的呢,徐老师。” “……哈哈,不敢不敢……” 经历了一番非常头疼的交流,秦殊逐渐有点难以忍受。 因为在鬼市里碰到了大量妖修,现在他对这股毛绒动物的味道很熟悉了,几乎能闻出徐敏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说完该说的话,他迫不及待牵起裴昭赶紧告别撤退,呼吸着二中校园里冰凉的新鲜空气,松了口气。 或许徐敏也狠狠松了口气,但秦殊巴不得离他十丈远,本来还打算找徐老师多聊点鬼市见闻,结果……目前他实在不想再接触炸毛时的狐狸。 远离校医室,踏上安静的小路,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秦殊沉默片刻,抬手搭在裴昭肩上,歪头看他:“昭昭你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我觉得他怕的不是我。” 裴昭比秦殊更擅长躲避噪音,早在徐敏开始抽噎时就停住脚步,完全没有靠近交流的意图。 所以他的精神状态颇为稳定,任由秦殊重重地搂着他,也只是配合地贴近了些,淡定回答:“那就是在怕我,正常。” “……噢。” 秦殊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裴昭也真是的,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直白得吓人,让他想委婉试探一下都没招了。 他看着裴昭,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被月光与路灯交错勾勒的精致轮廓,如墨色晕染在雪面上的乌黑睫羽,心里跳了跳,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试试看吧,如果再次进入那种如同时间停止的专注状态,他究竟能从裴昭身上看到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回想着自己被酒意熏染时的记忆,竭尽全力调动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以为自己会将裴昭看得更为清晰,没想到数息过后,眼前人的面容竟开始渐渐模糊,漫起一圈一圈的、恍若陷入幻觉的黑白灰漩涡。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时间不会为你而停,是你思考的速度在加快。无限加快,自会产生种种神异的错觉。”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秦殊吃了一惊,四处观望也看不见任何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道理很简单。 第71章 “配合足够的攻伐手段,便是南天门整军开拔,逐个击破也不在话下。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 秦殊揉了揉耳朵,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他蓦地桉住了裴昭肩膀,睁着莫名干涩的眼睛,努力想从那扭曲的混沌漩涡里再次看清裴昭,低声道:“昭昭你有没有听见……” 话未说完,秦殊居然真看清了漩涡那一头的东西,不是裴昭。 一双金红交错的竖瞳,一张非人非兽的脸,头顶是一双暗色的角,像雄鹿般有枝杈高耸。 模模糊糊间,秦殊隐约能分辨出对方那几乎没有尽头的庞然身影,似蛇似龙,静静盘踞于幽黑暗室,唯独周身金鳞涌动着绚丽光影,逆鳞繁多。 而在那大片大片的逆鳞之下,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锁链,钩进鳞肉深处渗着层叠血色,诡异非常。 危险。 这个遥远的、被锁在一间暗室里的未知存在,非常危险。 秦殊本能地止住话头,后颈泛起阵阵凉意,试图移开视线。 但对方那双金红的眼睛,此时已经敏锐地落在秦殊身上,犹如扫过一只蝼蚁,却足以让他喘不过气。 “莫要窥探九域。” 语气淡淡的一句话,恍若雷鸣,听得秦殊耳朵生疼,可他并未感觉到丝毫戾气和杀意。 对方不想杀他,这就够了! 秦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立刻硬着头皮尝试与对方交流,无视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赶紧把他想到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去。 “请问前辈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我突然能听见您的声音?是因为我在用您所说的‘看破’之术吗?九域具体在什么地方?和九幽是一个东西吗?您好像受伤了,是不是需要帮助?” “……” “对了,您是龙吗?好帅啊。” 秦殊保证自己不是在奉承。 他本就很喜欢神秘巍然的巨型生物,那只山君的巨眼他就完全不怕,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回倒是有些害怕了。 当然,尽管害怕,秦殊也依旧要承认,这位危险的前辈很好看。就连那血淋淋的狰狞逆鳞,其实也是金光萦绕的,特别漂亮。 “……这不是你如今该问的,回去。”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气传来,对方似乎听得有些无语,停顿片刻才幽幽开口拒绝。 紧随着话音落下,秦殊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黑白泛灰的混沌漩涡重新浮于眼前,诡谲地逆向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秦殊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的龙形存在逐渐消失。 而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明,秦殊眼前出现了……另一双无语的漂亮眼睛,此时面无表情盯着他,近在咫尺。 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裴昭,额头贴着额头,就这样站在男生宿舍楼的大门口,被廊前的灯光照得非常清晰。 舍管大叔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欲言又止地偏头看了他们好几次。 路过的学弟们更是眼神惊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俩,半个字都不敢多嘴。 “看够了?” 裴昭幽幽开口。 第45章 我们没谈恋爱啊! 秦殊脸上一热, 手忙脚乱松开裴昭,随即又把他拉到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凑在裴昭耳边兴奋地低声说:“昭昭,我刚刚盯着你看, 然后看见了一条受伤的龙!” “嗯。”裴昭依然面无表情, 眼里的控诉之意尚未消失。 秦殊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裴昭泛红的额头, 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起皱的校服外套, 嘴上的话仍不停。 “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叫九域,但是还在给别人上课呢。我偷听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知识点,在说我也能用的神通, 不需要法力灵气,是来自神魂的力量——看破之术。” 裴昭听着微微垂眼:“既然你也能用,那就多加练习, 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跑得快一点。” “昭昭, 人家是用‘看破’来杀敌的, 熟练之后能以一敌多呢, 你怎么就想着让我逃跑……嘶,好好好,我跑我跑。” 秦殊才低声说到一半, 裴昭冰凉的手便毫不犹豫钻进了他衣服下摆, “啪”地贴在秦殊后背上。 冬日里的冰冷攻击,向来效果拔群, 秦殊被冰得一个激灵, 瞬间转变立场,连连赞同。 反正裴昭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相比起初遇时的距离感, 裴昭表达不满的方式也越来越亲密了……这是好事! 秦殊心情不错,小心翼翼把裴昭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揉揉捏捏,接着又大肆描述起那只龙形生物的具体长相,进行了一番真情实感的赞美。 而裴昭听得眼神逐渐古怪,看着神采飞扬的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移开视线,沉默听完。 直到秦殊突然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裴昭歪头反问。他透光的金珀瞳仁完美融进夜幕里,如警惕而纯粹的野生动物,在月光下愈发自然地稍眯着,一眨不眨审视他的表情。 “啊?”秦殊一愣,脸上刚降低的热意,悄然间又再次回升,还微妙地感觉自己遇到了送命题。 他迅速接着继续:“当然好看啊,怎么会不好看!你长出鳞片肯定也比他美,你受伤了肯定也比他流血流得漂亮,但是,我们不能主动追求那种破碎的战损美感……” “行了,好了,”裴昭偏头打断他乱七八糟的赞美,沉默半晌,低着头捏捏秦殊的手指,“我知道了。” “……嗯,”秦殊凑近了些,“为什么不看我?”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才没有,我们昭昭就是最好看的。以后你多问问,我再多夸夸你,爱夸。” “……好。” 两人头挨着头,不由就嘀嘀咕咕说起了没营养的废话,脸都要贴到了一处去。 舍管大叔表情古怪地偷瞄好几次,还特意把手机打开,大声外放起电视直播,但根本打断不了他们的交流。 忍了许久,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舍管大叔扯开嗓子:“那边的两位同学,快到熄灯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说!” “欸?不好意思老师,来了来了!” 秦殊下意识重新站直,却依然牵着裴昭的手,明目张胆把人送回到宿舍门口。 “晚安昭昭,记得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晚安。”裴昭轻轻点头,不急不慢绕开了紧张的舍管大叔,走向楼道深处。 秦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那股兴奋的余韵尚未过去,笑眯眯和舍管打了个招呼:“老师再见。” 舍管大叔叫住了他:“等会儿,秦殊是吧?高三的走读生。” “对的老师,我是秦殊,有什么事吗?” 舍管点点头,把放着直播的手机放到一旁,从胸前口袋掏出个袖珍的便签本,皱眉道:“最近几周,裴同学找我签假条的次数越来越多,中午晚上时不时就要出校门,是因为你吧?” “是我,我们就是出去吃个饭,没做坏事。”秦殊摸摸脑袋,一脸老实地回答。 “是这样,虽然你们高三学生比较自由,班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但也不能真的天天外出啊。最关键的一年,如果在外面遇到安全事故,那就不好收场了。” 舍管打开便签本,仔细数了数裴昭的假条,语重心长道:“这个裴同学是年级第一吧?说不定能考到市状元,这样优秀的孩子,其实领导也很重视的,还特意找我谈了话。” 秦殊深有同感:“对,裴昭就是特别优秀。” “但裴同学那性格,你知道的,平常我都有点怕他,还怎么都联系不到他家长,哎……专门找你说这些事,指不定还更有用。” “……他家长确实有点,算了,我不该说。老师您想让我怎么做?”秦殊稍稍认真了些。 “你们偶尔在学校附近吃饭,补补营养改善心情,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会故意卡着他的出校假条。但是在高考之前……” 舍管大叔说到这儿,左右看了看,不太自在地压低声音:“你们还是先别急着谈恋爱了吧?上了大学再说,行不?前两届就有个姑娘,平常是上重本的成绩,但高考前两天被男友分手,最后只考了个二本,这多可惜?” 秦殊呆滞片刻,听得脑袋上都快冒烟了,红着脸赶忙澄清:“不是,等一下老师,我们没谈恋爱啊!” 第72章 “还没谈就好,记住了,高考之前不要随便确定关系!两个小朋友,以后会去哪个城市都没确定,将来的道路都不明确,现在这半年可千万别着急。” “不是,我们……算了。好的老师,我明白。” 秦殊总觉得再说下去会越描越黑,干脆咬咬牙应下了这个误会,至少能确保舍管不会再去为难裴昭……免得牵扯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误会。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或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秦殊发现自己其实很乐意承认这个误会,说着说着,他那股没来由的兴奋劲儿,反倒是愈发挥之不散了。 舍管大叔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见秦殊态度不错,也兀自松了口气。 他摆摆手,催促秦殊赶紧回家,随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津津有味看起了青春电视台的直播节目。 《一日警探》的直播分为两部,上集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而等到未成年人们逐渐入睡,便开始再次放送下半部分,算是深夜档特别篇。 秦殊听着身后梁明月那欢快的主持声,那阴森森的背景音效,还有刑勇时不时的几句解说,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白天他晕乎乎的没心思看,现在氛围到位了,正好可以回家泡泡澡,看个直播,驱赶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怪异思绪。 打包了一份夜宵摊子上的炒粉,秦殊骑着小电驴火速回到家中。 他打开客厅的大灯,把手腕上的蜈蚣和口袋里的眼球都掏出来,打包扔到前廊门口那个圆滚滚的小窝里,头也不回地说:“我要洗澡,洗完了你们再进来。” “骨碌碌……” 小蜈蚣懒得理他,沉浸式玩起了抛珍珠的小游戏,还让愈发肥美的眼球和它一起玩。 秦殊也不理解它们是如何交流的,毕竟他可没打算在眼球身上弄那套滴血认主的仪式,在去云城参加合葬之前,只当作暂时的合作伙伴…… 但眼球似乎完全能理解元宝的意思,甚至还挺宠这只小蜈蚣的,很乐意陪它玩耍。 或许对曾经的许芊来说,陪小蜈蚣和养宠物也差不多。如果能让厉鬼的怨气削减些许,秦殊很乐意看见它们关系变好。 他没有干涉两位的娱乐活动,匆匆去给浴缸放水,随即一边投入观看着平板里的直播,一边囫囵吃完了今日份的炒粉夜宵。 吃爽了,秦殊拿着平板滑入浴缸里,任由近乎滚烫的热水将自己包裹。 “呼……”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平板稳稳架好,仰头看向天花板,放空大脑,就这样听着直播里的背景音,一言不发地躺了十分钟。 放空失败,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今日过于精彩的经历。 听到平板传来刑勇的声音,秦殊又想起这位刑警身上悄然消失的黑手印,想起被瞎眼婆婆拐走的杜小雪,想起……躺在血污里的汤睿诚,那个才刚跳楼却已经被同学遗忘的男生,以及默默吃了一座冰淇淋小山的裴昭。 想到最后,秦殊才觉得自己又舒服了点。 他忍不住掺和进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里,可如今回想,其实总是做得还不够,总是有些来不及。 今年的他也会这样吗?希望能做得更好吧。 淡淡的焦虑和疲惫感,只会在独处时悄然爆发,秦殊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自己。虽然每周有定期的心理辅导,但徐敏也不算特别靠谱…… 似乎也只能多想一想裴昭的脸,让自己开心点。 再躺下去可能会睡着,秦殊不情不愿地强迫自己重新坐好,开始慢吞吞地打泡泡洗头。 今天和那么多妖修壮汉近距离接触过,不好好洗一下头发,他担心自己的脑袋明天会直接发酵。 “江城青春电视台,江城青春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我是梁明月,现在是一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我和刑勇警官终于获得正式批准,顺利抵达案发现场,位于步行街的‘黑心眼纸扎店’!”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辛苦工作的法医团队已经下班,重要线索也被带回了警局封存,现在轮到我的回合!让我们一起深入纸扎店内部,探查这个在江城也鲜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那些藏在血案背后的民俗工艺品,嘘,放轻声音……” “对了对了,请注意街角的警戒封条,千万不要为了追求刺激而冲过黄线哦!除非你对江城警局的七日盒饭很感兴趣,哈哈哈……” 直播里的梁明月依然活力四射,穿着英挺帅气的蓝色警服,胸前挂了“一日警探”的工作证,从早上忙到半夜,脸上竟也完全不显疲态。 秦殊把弹幕关掉,一边洗头一边盯着平板,眼看着镜头缓缓转向纸扎店内,方才泡澡弥漫而出的困意骤然消失无踪。 栩栩如生的纸扎工艺品,整齐陈列在别有洞天的街角小店之内。 有鸡鸭猫狗,有普通的烧香纸钱,也有一箱子……鬼气缭绕的死人钱。若非今夜去了鬼市,秦殊肯定无法分辨,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冥币不能直接用来交易。 没有被活人烧到阴间的冥币,可算不上是死人钱。在无人为自己烧纸的情况下,孤魂野鬼们也可以用其他差不多的货币。 比如说,找到一个持有很多纸钱与金银珠宝的活人,把这个活人残忍杀害,对方留下的遗产便算是死人钱。 又比如说,盗墓。墓穴里的陪葬品都能用于鬼怪交易,若是有活人陪葬,以至于墓里怨气横生……那些珠宝玉石的价格还会飙升一截。 而秦殊在这家纸扎店里,看到了真正的死人钱。一沓厚厚的已拆封冥币,被随意放在货架深处,仿佛是被店主扔在那儿积灰的,实际上却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 店里四面八方的装饰摆设也有讲究,合在一起是专门吸财的风水局,但凡踏入店内的客人,皆有可能被吸走财运。 不过这种风水局,似乎对公职人员的效果不算好。梁明月和刑勇帽子上的警徽闪了闪,就见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桌上的摆件稍稍偏移,稀里糊涂把这局给破了。 秦殊看得险些要冒冷汗,在这时才松了口气,当然,也没有完全松懈。他拿起花洒迅速冲洗头上的泡泡,擦了擦手,拿起被扔在水池旁的手机,赶紧给刑勇发短信。 虽说破了吸财的风水局,但保不准还会有其他风险,因为这个纸扎店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来布局的装饰,几乎全都是来路不明的陪葬品,比鬼市里的金子还要鬼气森森。 而那张收银桌上的摆件,账本笔架和裁纸刀,画笔颜料蘸水桶,全都各有各的不对劲,怨恨,愤怒,痛苦,绝望……透过屏幕,秦殊几乎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与情绪残留。 就连最普通的那只钢笔,看着也像曾经捅穿过活人的身体。 秦殊差不多能肯定,这纸扎店的店主在大半夜被割了赖以谋生的手指,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偷偷害人,结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要让刑勇赶紧离开那里,至少不能独自入内探索。这地方太邪门了,随时可能催生出不可预见的危险。 然而刑勇根本没看手机,兀自走向店铺深处,忽然扬声道:“小梁,看这里!” “来了来了!” 梁明月领着摄像师傅跟上去,眼睛陡然睁大:“观众朋友们,请看,在卫生间旁边有一道半人高的暗门!把备用的货架移开,掀起暗门,就能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哇哦,氛围感十足呢,看来我们的这位殡葬店主,对于打造恐怖密室也是颇有一番心得。” 摄像头对准刑勇的背影,静静拍摄他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室的动作,收音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咯咯”笑声。 与此同时,秦殊从浴缸里站了起来,绷着脸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片刻后,直播镜头里响起刑勇的手机铃声。 按理说,刑勇在参加直播节目时,会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但他特意把秦殊放在了白名单里,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件,无法及时反应。 扫了一眼来电名称,刑勇神色微变,立刻背对着镜头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在看直播?有事就说。” “勇哥,不要踩你脚边的纸人,不要说话。你仔细看看,地下室里全是纸扎人。” 秦殊手忙脚乱地披上浴巾:“它们的脑袋都扭过来了,现在全盯着你……赶紧跑!” 第46章 鬼打墙 地下室里没有开灯, 拍摄组的打光尚未到位,刑勇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毫不犹豫选择相信秦殊,把手机调成免提放进口袋, 转身就跑。 第73章 “刑勇警官……欸?欸?!” 正在下楼的梁明月被他扛麻袋般单手扛起, 与此同时,举着摄影机的摄像小哥也没被刑勇放过。 他一手扛着一个, 狂奔上楼, 迅速向纸扎店外撤退。 门口光亮充足,节目组的人都围在外面,随时等候着上前帮忙,刑勇已经可以看见副导演叼在嘴里的那根烟。 马上就能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人不舒服的纸扎店,刑勇心里是如此想的。 他无视了肩背上沉重的压力,咬咬牙加快脚步, 几乎是一跃而起、跳出大门。 “砰——!” 未知的巨响从身下传来,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与尾椎剧痛, 刑勇眼前黑了又黑。 门外刺眼的射灯光线陡然消失, 视野重新变回了昏沉的大片暗色。 刑勇远远能听见梁明月的声音,听见许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他低头一看, 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地下室, 坐在冰冷的楼梯之上。 口袋里的手机,因为信号微弱而响着聒噪杂音。脚边地面上, 有一张薄薄的纸扎人胳膊, 苍白纸面上透出若隐若现的皮肤颜色。 刑勇背后冒出冷汗,立刻移开视线。他摇摇晃晃地再次起身,重新爬上楼梯, 朝纸扎店门口的光亮狂奔而去。 “砰——!” 一模一样的眩晕与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刑勇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向脚步。 那只来自纸扎人的胳膊,似乎比之前离他更近了,险些就要触碰到他的鞋面。 胳膊连接着一只属于男人的右手,骨节分明,肉色指甲盖用水墨勾勒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饱满的活人感。 鬼打墙。 这绝对是鬼打墙,而且他离危险越来越近了……如果再去重复几次摔回来的经历,这只手一定会靠得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到他的身体。 在天旋地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脏东西抓住,会被吓出离魂现象,造成难以预想的可怕后果。 短期内恶补的玄学知识,让刑勇心里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抬手扶着墙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楼上挪动,最终停在店门之前,克制着心里疯狂想要逃出去的冲动,举起手机。 “……勇哥,勇哥?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怎么突然从直播镜头里消失了!” “这里有信号,幸好幸好,”刑勇嗓音发紧,咬着牙低声说,“秦殊,我现在能听见,可以打视频吗?” 秦殊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要出门,闻言停下脚步,招招手让蜷在窝里的元宝也一起过来看。 “可以的勇哥,我申请转成视频模式了,你点一下通过就可以。” 话音刚落,刑勇的脸出现在屏幕那一边,而他背后,就是直播镜头里才拍摄过的纸扎店内部。 刑勇倚在门框旁边,脸色很难看。而梁明月强撑欢乐的声音,隐约从大门对面响起来,连秦殊也能听出她淡淡的不安。 这也正常,分明之前都是直播时的正常拍摄流程,结果稀里糊涂被嘉宾抱起来、赶出去,紧接着还直接在镜头之下弄丢了一个大活人…… 直播镜头里的纸扎店里,可没有刑勇的身影。现在恐怕只剩秦殊能看见他。 所以秦殊理解梁明月的恐惧,但现在他是真没空去给青春电视台的人解答疑惑,要先想办法把刑勇救出来。 “勇哥,别慌,别乱看。你把我这边的屏幕放大,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秦殊打开玄关的暖灯,缓缓坐下,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如果我要你移动手机的摄像头,你千万别下意识把目光也移过去,明白吗?现在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好。” “手电筒有没有?” 刑勇“嗯”了一声,在腰间的钥匙扣里摸索片刻,解出一枚袖珍电筒,套在手上。 “哒!” 他按下电筒开关,稍显阴暗的纸扎店亮堂不少,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也在光影中变得分外突兀。 “稍微靠近一点,我看看……这个地下室,之前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这可不是节目效果,是直播事故。早上那群人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地下室暗门都没发现!” 刑勇提起这事儿就气得头疼,左右踱步深呼吸:“我一直怀疑还有蹊跷,这店里的面积太小了,一间卧室,一个卖货门面,还有个卫生间,这不对…… “周围的几家商铺我都走访过,没人看见这家老板批发过几次纸扎用品,我就知道,这里肯定还藏着额外的货品仓库,甚至是工作室!” “好的好的,冷静,怪不得其他人都没碰上鬼打墙,只有勇哥你生性多疑,动不动就碰上怪事,哈哈。” 秦殊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但好像没什么用,刑勇紧绷着脸看了屏幕一眼,表情似乎比先前还要复杂。 不过还好,只是鬼打墙而已,刑勇能用手机跟他保持联络,说明没有误入鬼域,情况不算太糟。 “如果只是给你捣乱的小鬼,事情会比较好办。我们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勇哥,闭眼在原地转圈,逆三圈顺三圈,跟我念……” 秦殊深呼吸,紧紧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刑勇老老实实依言照做,有些晕乎地抬起手机,对准纸扎店大门的方向。 “不行,鬼气没散,把你困在里面的东西缠上你了。我猜,是让你帮它解决问题才能放你走。” “啧,有种出来打一架,神神秘秘的,怂蛋一个……”刑勇咬着牙朝空气里骂了一句,但秦殊没有阻止。 像刑勇这样的公职人员,三火旺盛,自带着一股能驱邪的锋锐气息,其实寻常鬼怪沾染上了会非常难受。让他保持着这股什么都不怕的气势,对他的安全才有好处。 既然最简单直接的谈判没有效果,那就只能从细节入手,慢慢调查了。 秦殊通过视频仔细观察,指挥着刑勇把店里的风水局彻底拆除,同时继续保持沟通:“勇哥,先跟我说说,这纸扎店主是什么人,干过什么坏事才被砍断手指的?” 刑勇戴上了手套,皱着眉把招财猫摆件拆得稀巴烂。这个看似无害的中空摆件里,塞满了濡湿的碎纸片,有些发霉,把他恶心得表情扭曲。 “没有线索。店主叫张聪,到现在还没醒呢。呼……他应该也是琢磨那些旁门左道的,听说过吗?” “没有,勇哥,我人脉很少的,还以为你们警局这边的线索更多呢。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调查地下室里的纸纸扎人了。”秦殊微微皱眉。 “非要接触那个邪门玩意吗?嘶……什么鬼东西!”刑勇攀着货架爬上高处,才刚把藏在货柜后的香炉拿下来,就被最顶层的纸扎人脸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的脸,国字脸,苍白无血色,眼睛无神空洞,嘴唇泛着青紫色。 而这个纸扎男人的脑袋末端,用订书钉连接着一截短短的纸皮脖颈。脖颈上的细节更为丰富,有一圈狰狞的青黑指印,将颈部血管压得稀烂,爆出了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 这些不堪入目的细节,皆是店主张聪用细细的毛笔所勾勒,是他用水彩颜料调色,一笔一笔亲手刻画出来的……堪称完美的纸扎人。 若非是近距离观察,隐约能瞧得出笔触痕迹,刑勇是真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手工艺人,能创作出如此逼真的纸扎人头! 这名男人死亡时刻的惨状,被描摹得过于逼真,看着让人心头阵阵发冷。 他举起手机让秦殊也看看,咬牙感叹:“他大爷的,能把纸扎人做得和活人脑袋一模一样,这姓张的也是够有本事。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秦殊已经习惯了,能面不改色放大屏幕画面,同时飞速思考:“……只有脑袋吗?这个脑袋,你们法医和检验科怎么没有带去检查?不觉得很诡异?查查这男人是谁,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们根本就没发现!你看,你也觉得应该把纸扎人带走调查吧?连这种细节都能遗漏,你说说这正常吗?我以前在京市……算了,也没有批评你们江城刑事水平的意思,啧,等我离开这儿,一定要和吴队说一声,连夜开会做个彻彻底底的检讨!” 刑勇更气了,把自己说得火气直冒,揉着太阳穴拼命缓解情绪。 秦殊“唔”了一声,低头看一眼元宝,却有不同的观点:“勇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检验科来调查现场的时候,这颗人头,其实还不在货柜上面?” “……” 刑勇陡然沉默,而秦殊压低声音:“地下室里只有一只胳膊,货柜上藏着断颈人头,都不完整。店里可能还有其他纸扎人的身体部位,尽量找出来,拼在一起。” 第74章 刑勇点点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手套是否完整,随后忍着不适感,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纸片人头的边缘。 他大步来到楼梯口,用最快速度把纸片扔进地下室,看着这个国字脸男人的苍白脸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落入黑暗里。 “好了,我现在开始找,从厕所开始。” 在寻找隐藏物件这一块,身为刑警的刑勇比秦殊更有天赋,已经达到了技能满点的级别。 他一进门就发现洗手台的镜子不对劲,从边缘摸出隐蔽的暗锁,成功打开了镜子与储物柜之间的薄薄夹层。 这夹层的厚度,大约只比冬季的牛仔裤布料要稍微厚一点,装不下什么东西……也就只能放几张纸片。 刑勇用弹簧刀的刀刃抠了半天,才把夹在其中的纸片尽数挖出来,随即瞳孔微缩。 首先,是一双被折起来的纸扎断腿,男人的下半身。 刑勇能看见乱七八糟的细碎腿毛,粉碎性骨折后淤肿渗血的骨盆结构,还有一些未成年人不该看的地方……逼真至极,尸体特有的冷色与那些僵硬的、凸起的血管细节,全都被刻画得恰到好处,足以以假乱真。 分明心里知道它是纸扎的工艺品,可刑勇仍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而且这双腿,似乎是被刻意揉成了皱巴巴的凄惨状态,紧接着很随意地对折起来,囫囵塞进厕所镜子的夹层里,藏在又湿又暗的小夹层,状态很不好。 “折断双腿,囚禁于无人可轻易探查的角落,插翅难逃……”秦殊若有所思,“勇哥,另外几张纸片是什么?” “咳,我看看。” 刑勇再次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双纸扎的断腿,随后把余下的纸片摊开,将摄像头对准它们。 几套由纸做成的衣服,薄薄一片,皆是男装。有寻常款式的连帽卫衣,非常大众的白衬衫,适用于全年龄段的圆领休闲t恤。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秦殊放大阅读小字,发现价目表最上方写着——“本店提供纸扎衣物的批发、单购与定制服务,加购三件即可随意调色,调整版型,添加小物与装饰,尽享至尊待遇。” 再往下一扫,价格皆是数千万起步,密密麻麻一大串的零,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刑勇眯起眼睛:“这张聪脑子有点问题,哪来的客户群体需要这种至尊待遇?谁会为了一件纸做的西装,付他八千万?” “是死人钱,八千万冥币,”秦殊微微恍然,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店主应该是赚鬼的钱,怎么还卖得这样便宜。” “……冥币?那八千万确实太便宜了,这些纸扎衣服的质量不错,但价格简直穷酸。我老婆给她们家祖宗烧纸,那可都是一次要烧几百亿兆的,烟尘污染特别严重。” 刑勇嘟囔着,把手上的东西通通扔进地下室,又开始亲自上手拆马桶的储水箱。 毕竟,马桶可是广大犯罪群众的老熟人了,他们最喜欢窝藏违禁物品的地方,通常就在水箱之内。 “勇哥已经结婚了?”秦殊来了兴趣。 “嗯,我还没和你说过,”刑勇动作一顿,回想起年前直面裴昭的经历,面色再次稍稍紧绷,不自然地移开脸,“知道北地的出马仙吧?我老婆是常家的,蛇妖。” 秦殊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怪异表情,猜测的方向却与裴昭毫无关系,只愈发好奇地追问:“慢着慢着,你夫人是可以请蛇妖上身……还是,她就是蛇妖本身?” “蛇妖本身。” “这也太酷了吧!”秦殊哇哦一声,“勇哥你就是当代许仙!”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真是……” 刑勇默默扶额:“总而言之,我不会修炼,但我性命攸关时,可以用常家秘法请我老婆上我的身,或者找她的老祖宗救命。” “好厉害!” “行了行了,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别怕我暴毙,尽管指挥我闯出去就行。就算真的遇到大凶险,我也有其他保命办法。” “我明白了,勇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凶悍一点?先提前准备好胶水和剪刀。” 听到剪刀,刑勇眉头一跳:“这些东西店里应该都有,待会儿我去找找。怎么用?” 秦殊摸摸下巴:“初步计划没有变,还是要把这纸扎男人的碎片全部找齐。先用胶水拼接在一起,尽量贴回原状,然后和他谈谈,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刑勇从水箱里拎出半截湿漉漉的左手胳膊,表情稍显僵硬:“如果谈不拢……” 秦殊微微垂眸,和缠在指尖的元宝对视一眼,扬唇笑笑:“如果谈不拢,你用剪刀把他重新剪碎,再贴回原状,继续谈。” 血色蜈蚣赞同地晃起脑袋,一摆一摆的,在摄像头里露出自己色泽艳丽的触角与狰狞口器。 刑勇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 在与秦殊交流过程中,余光总能瞥到那抹诡谲的血红。每看到一次,他藏在心口的蛇鳞便会发烫一回。 那块七彩的蛇鳞已经没了,老婆给他换了块新的蛇鳞,护着心脏。而发烫的护心蛇鳞,代表着一件让刑勇无法忽视的事实——这虫子非常危险,杀过数不胜数的人。 血债过多便不再压身,只会成为可怖实力与威压的具象体现。它比纸扎店里的东西要危险数倍,是彻头彻尾的大凶神。 刑勇真的很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听着秦殊若无其事的平静语气,看到他抚摸蜈蚣时近乎温柔的表情,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刑勇自己吞了回去。 秦殊是个好孩子,可刑勇不会忘记……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根本看不清秦殊的脸。 第47章 豪华复仇大全套 二十分钟后, 余下的两段躯干,终于被刑勇艰难地找了出来。 它们分别被压在冰箱的散热口底部,以及地下室工作台的垃圾桶附近。 把躯干拼凑在一起, 可以看出这个纸扎人凄惨的原型遭遇。 ——他不仅是被掐了脖子, 还被车轮反复碾压腹部,以至于被活生生地当场腰斩。 狰狞惨烈的皮肉裂口, 支离破碎的内脏器官, 浓稠的血液,一道叠着一道的轮胎纹理,在张聪那细致的笔触之下堪称活灵活现。 实在太像真的了,犹如亲眼所见。 刑勇眉头紧锁, 跨坐在工作台的桌上,用胶水小心翼翼拼贴着这些断肢,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秦殊, 帮我搜一下到底有没有这场车祸。社交平台可能查不到, 你上我的号去查。” “好!”秦殊拿着手机冲上二楼, 打开了自己两天没碰过的电脑。 他动作很快, 输入刑勇给他的内部网站,用关键词一搜,随即稍稍愣住:“……全国都有反复碾压致死的案件, 激情作案, 好多我听都没听说过。” “很惊讶?人的脑子里都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断了就会发狂。尤其是没几个钱的、心里没寄托的, 一旦被打压了自尊,恼羞成怒,理智就像蛋花汤里的鸡蛋黄一样散开……他们最爱干这种事情。” 刑勇有些感慨, 他还在艰难地拼接断肢,一不小心把手□□得全是胶水,布料黏在一起差点抻不开。 他跳下桌子踱着步深呼吸,咬牙补充了一句:“你去搜我被调来江城之前的案件。说真的,我的理智也快散开了,草,从小最不擅长干手工活。” “好好,勇哥你四处转转,说不准还有其他线索,不着急。”秦殊忍着笑安抚他,转向电脑屏幕,时间轴继续检索案件。 在开灯以后,纸扎店的地下室里没有他们想象中可怕,当然,也谈不上是安全。非要形容的话,“诡异”才是最恰当的词汇。 工作台被竹制屏风所遮挡,隔离出一片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除此之外,这个四方形的地下室里,挤满了无脸的纸扎人模特。 没错,就是模特,有点像服装店里的展览款式。 纸扎人的形体很生动,男女老少和胖瘦的不同体态皆有,穿戴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纸扎衣物,偏偏缺少了头发和五官修饰,因此才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僵硬感。 或许僵硬感才是最安全的,若这些纸扎人全都露出栩栩如生的“活人感”,那秦殊恐怕也不敢让刑勇轻易走进地下室里。 张聪不是一个喜欢写日记的人,所以地下室里的线索并不算多。他们能调查的,其实也只有账本、鬼打墙的终点位置,以及尚未被拼好的国字脸纸扎男人。 刑勇把账本仔细翻了一遍,发现入账类型被分为三种。 ——托梦订购,外卖平台支付,线下门店购入。 第75章 店里生意很冷清,线下卖出去的几乎都是纸钱批发,顺带加购几件纸扎衣服,网购外卖的也差不多,开张时段通常集中在中元节和清明节,偶尔才有寥寥几笔普通订单。 这种规律符合殡葬店的常规生意情况,唯独那一栏托梦订购,看着就不对劲。 从数额来看,皆是大笔大笔的死人钱,而且每笔入账的记录之下,都有不同的小字备注。 面部寄生,还魂三日限定,小鬼新衣·欧式宫廷,特价复仇套餐” ………处处透着不寻常。 最后的那一笔大额收款,价格比秦殊在鬼市拿回的鬼公砍刀还要昂贵,备注也颇为引人深思。 【终极复生·豪华复仇大全套】 刑勇把账本条目对准摄像头,一边笨手笨脚地继续和胶水战斗,一边偏头发问:“怎么样,有头绪吗?” “还真有,勇哥稍等。五年前的车祸,大额投资被骗。受害者亲自开车撞人,反复碾压骗子致死,然后跳河自尽。尸体当天就捞上来了,已经结案……” 秦殊点开涉及车祸的人员信息图册,一张绝不会被认错的国字脸陡然出现在屏幕上。他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人,被碾压腰斩的纸扎人,王平喜!被他骗钱的是一家超市老板,叫刘浩。” “也就是说,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个叫刘浩的人,活着的时候被骗钱,死了还不甘心,又找上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他定制的业务,是再次对王平喜展开复仇,然后自己重复新生……” 刑勇若有所思地推理片刻,忍不住“啧”了声:“开什么玩笑,人都死了,还惦记着什么复仇复生呢,这可能吗?” “对,啊……不,可能。” 一道断断续续的、犹如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谁?谁在说话?”刑勇蓦地警惕起来,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看到。 秦殊唇角一抽,发现刑勇这人……对身边鬼怪的存在,还真是毫无敏感度可言。他赶紧敲敲屏幕,小声提醒:“勇哥,低头。” 刑勇循着他的指示低头看去,脑袋“嗡”地一声,陡然对上一双呲目欲裂的、流着凄厉血泪的眼睛。 画在纸上的眼睛。 是王平喜在说话,这个被腰斩的纸扎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他依然躺在工作室台面之上,由薄薄的几片画纸拼接而成。 皱巴巴的双腿实在是抻不平,仍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势蜷缩着,皮肤青里透黑,腿骨骨折断成两截,在皮肉上顶起小包……脖子间残留的也四处是淤肿,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当然,提前了解过这个诈骗犯的生前行径,刑勇可不敢让自己的同情心溢出来一星半点。 他直接举起准备好的大剪刀,锋锐尖头贴着凄惨纸人的脖颈,一脸凶相:“就是你把老子困在这里的,对吧?王平喜,这是非法拘禁!你以为变成鬼了就不需要遵守法律法规是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寻常人想要对抗鬼,首先就要从气势开始,必须时刻比鬼更凶悍。 这一点刑勇做得很好,让诡异的纸片人显得愈发窝囊凄惨,被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纸扎的鬼本就脖颈受损,声带无法正常运转,说话声音和沙哑的蚊子区别不大。再被刑勇这么一威胁恐吓,更是磕磕巴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帮,帮我。嗬嗬……不是故,意,的。” “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 “嗬,我,我……” …… 经过长达半小时的艰难沟通,秦殊都快要睡着了,才终于听完王平喜想表达的求助信息。 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也算是个坑人又坑鬼的骗子,而且很喜欢两头骗,有时骗钱,有时骗命……有时遇到硬茬子,却完全可以老老实实做完所有委托需求。 典型的有点本事,但没良心,还欺软怕硬。 而那位生前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超市老板刘浩,死后当鬼,又被这纸扎店主给骗了一次…… 刘浩把老母亲烧给他的冥币,一口气全都给了店主张聪,去订购所谓的复仇·复生大全套服务,幻想着可以消解自身执念,有朝一日重获新生、回到人间。 张聪起初没有让刘浩失望,因为,他真把王平喜的鬼魂从阴曹地府里抓了回来。 那时的王平喜正在地府里坐牢。身为诈骗犯,他死后自会被阴差拘了魂魄,下去接受惩罚改造。 结果不知怎么的,地府里人手匮乏、配置不全,稀里糊涂就让几个纸扎人偷偷潜入进去,强行把王平喜给拖回了人间。 王平喜的魂魄,被张聪施法拘在一具纸扎的身躯里,任由刘浩发泄虐待。他被折断的双腿,脖颈上的掐痕,支离破碎的躯干……都和五年前的车祸无关,就是他前几天才遭遇的事情。 刘浩订购的复仇套餐结束了,接下来是死而复生服务。 但是,让从未修行过的死人复活,通常连立地飞升的金仙都做不到,更别提张聪这种手段狠毒、只会琢磨旁门左道的下九流了。 他骗了刘浩,并利用这所谓的复仇套餐,放纵刘浩去做一些本不该做的残忍行径。 再次虐待王平喜,不仅没有淡化刘浩的怨念,还使得刘浩被催化成更加阴毒的厉鬼,为天地所不容。 天地不容之存在,无处藏身,唯有纸扎的死物可以容纳其生魂,掩盖他的痕迹气机……刘浩再也无处可去,想逃跑,就会落入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这样一步一步,张聪把刘浩骗得团团转,最终将他炼制成属于自己的奴役小鬼,以纸扎工艺品为载体,无法逃离。就像撒豆成兵里的大头兵,只能被主人驱使操纵,被迫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然,对于刘浩的悲惨命运,王平喜并不是非常关心,他自己已经被遗忘在纸扎店的角落里很多天了,动弹不得,备受折磨。 王平喜最担心、最忧虑的是,张聪根本没有遗忘他的存在,而是仍有炼制小鬼役使的计划安排。 ——让他继续被支离破碎地塞在各处角落,以分尸的状态被长期拘禁着,直到纸张潮湿发霉,直到他的精神崩溃,直到一个普通的、早已下了地狱的骗子,被迫变成怨念倾天的恶鬼。 王平喜很害怕,怕得要命,他宁愿去地府继续受罚,也不想留在人世间。 “什么意思,让我来想办法弄死你?” 刑勇微微皱眉,听到这里,却不肯轻易松口:“不行,你先说清楚,现在刘浩究竟在哪儿?是谁把张聪的手指全部砍断的?跨年当晚的纸扎店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你就在店里,怎么会不知道?”刑勇愈发觉得可疑,握紧剪刀抵着纸片追问,“刘浩不会是他迫害的第一只鬼,按理说这家店里还藏着其他妖魔鬼怪才对,它们都去哪了?” 他问得一针见血,地下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而桌上的纸扎人在簌簌颤抖着,因强烈的恐惧而陷入无措。 秦殊低声插话:“勇哥,我看得见,店里没有其他鬼魂。那些纸扎人偶,都只是穿着衣服的模特,没有怨气和能量波动。唯一的鬼,只有王平喜而已。” “那其他鬼呢?不会都死了吧?” 刑勇话音刚落,纸片颤抖的声音愈发大了。 王平喜终于逼迫自己发出了声音,磕磕绊绊地艰难回答:“都死,了……远远的,看不见,但是可怕,很……很可怕!张聪想,害,别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恐怖……” 他嗓音里那强烈的恐惧与后怕,犹如实质一般流淌开来,情绪太过激动,无端掀起阵阵阴风,连楼上商铺的门窗也随之颤抖,“哗啦啦”直响。 “警察,叔,叔叔,救我!” 事到临头倒是想起让警察帮忙了。 可万物有因必有果,当初要不是这王平喜心怀鬼胎,故意骗钱,把人家骗得活不下去了,非要撞死他不可……恐怕现在两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秦殊对他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也懒得理会那些求救喊声,只若有所思分析着他说的话:“想害别人,却得罪了大恐怖?看来张聪是撞上了道行深厚的大佬,正好大佬替天行道,把残留的鬼怪全都清理干净了。” “就算替天行道,也不能把张聪的手指全砍了吧?” 刑勇眉间的纹路越来越深:“跨年那天,步行街挤满了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见张聪神神叨叨地从店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影响实在太恶劣了,这不吓人吗?不给出个明确的调查结果,我们真没法向上面交代。” 第76章 “嗯嗯,吓人吓人。” “你小子又敷衍我。” 秦殊笑了笑,已不打算再次和刑勇为了三观而争辩,他稍稍正色:“出去之后,直接说实话就好。勇哥,你出差那几天,吴队长也有和我谈过相关规定的。修行人之间的斗争,只要没有伤及无辜,报上去之后就可以不归你们管了。” “说是不归我管,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不管?” “唔,还有一个办法,让你夫人来查。你就说自己是给老婆打下手的,应该也算是修士行为,谁都不能指责你违反规定。” “……这都行?”刑勇一呆。 “这怎么不行?”秦殊坦然回望,催促道,“好了勇哥,别纠结了赶紧出来,明天我还要上学呢。我帮你问到了杀死纸扎人的三部曲——切碎,火烧,扬灰。扬灰这一步,换成冲进厕所里也行。无根之物自行消散,鬼打墙就不复存在了。” “好吧,这是谁教你的?” “云城山寨,一个批发野山菌的小哥。过两天我去警局送一袋子给你?”秦殊依旧坦然以对,“我找他办事的时候买了好多,一个人吃不完,昭昭好像也不爱吃……勇哥你替我解决点呗。” “不收礼!” 刑勇嘴上这么说,但也并没有拒绝得很坚定。他看了眼精神涣散的王平喜,又看看低头戳着蜈蚣的秦殊,表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捏起黏糊糊的纸扎人,开始解决问题。 先用铁剪子把王平喜的“身体”给细细剪碎,再将纸屑收集起来,放入纸扎店里备有的烧纸专用铁盆之中。 接着,刑勇从裤子口袋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将纸屑尽数点燃,皱眉听着王平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痛苦变成一股淡淡的解脱……最终彻底回归静止。 “哗啦——” 抽水马桶里掀起小小的龙卷风,满屋飞扬的灰尘碎屑被水珠浸湿,通通顺着旋转的水流冲入下水道里,没入寂静的黑暗。 “王平喜?还在吗?” 无人应答。 刑勇呼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疯狂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破门而入的巨响紧随而至。 来者是一名焦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捧起刑勇的双手,上下打量:“邢警官,您还好吗?!刚刚有热心群众发消息告诉我们,说您此时就在纸扎店的卫生间里,可我们到处找了四十分钟都没看见您啊!这是灵异现象!” 刑勇一怔,余光瞥向自己的手机,发现秦殊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不好意思,出了点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了。直播结束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暂时结束,梁老师已经把场面圆过去了,后续节目我们可以重新谈。刑警官,您刚才到底去哪了,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 着急上火的工作人员还在追问情况,而满脸倦容的梁明月也跟了过来。 她已经脱掉制服,慢悠悠走进卫生间里,指尖夹着尚未点燃的香烟。 刑勇不太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与电视上的性格反差太大,以至于相处起来……怪怪的,偏偏又不是没有礼貌。刑勇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抵触。 梁明月没有注意到秦殊的存在,她面无表情盯着刑勇,用令人感到不适的方式,不加掩饰地直勾勾观察他的表情。 那双摘了美瞳的眼睛,透出一股微妙的死寂感,直到刑勇被盯得浑身难受,梁明月才低声开口,嗓音哑着:“查出来了吗,伤害张店长的究竟是谁?邢先生,您似乎调查出了很关键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务必透露……” “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刑勇眯眼打断,“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工作,对除了剧本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吗?梁老师。” “嗯,通常不关心。” 梁明月倒也没有反驳,只轻咬着没点燃的烟,淡淡解释:“但是,张店长给我孩子做的衣服,都很漂亮,以后却再也做不成了。我很生气。” “……你哪来的孩子?” 第48章 好可怕的青少年 梁明月, 青春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 她曾是国民女儿级别的小童星,大学时却放弃演戏,选择了另一条职业道路, 同样非常成功。 她今年三十一岁, 未婚单身,父母健在, 无子女。 这些事实, 家里有电视的江城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就连才被调来江城不久的刑勇,也听说过早些年“明月姐姐”的响亮名头。 三十一岁的梁明月在面对转型危机,而即将三十岁的刑勇也不太好受, 他来江城后负责的每一个案子都没办好。 险些被虐杀的心理阴影,他倒是可以慢慢处理、主动面对,找老婆哭几次并接受治疗也就算了, 毕竟那是他自己招来的祸事, 自己承担就好。 但随之附加而来的崭新“认知”, 让刑勇压力很大。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无法被战胜的存在, 绝对会被掩盖的案情,以及他绝对查不到根源的真相。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 长此以往,必然会带来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种慢性病, 很难被克服。 或许是看出了刑勇的焦虑,吴队长最近给他派的活计都很莫名其妙。 暂且不提之前犹如公费旅游似的出差, 这次被要求出镜参加节目, 去配合电视台的宣传直播工作……刑勇是真想拒绝的,拼尽全力没成功。 既然推不掉这个活计,那就好好做。刑勇从一开始就把梁明月调查得很清楚, 也确认过,她是个品学兼优的、无犯罪记录的正常人,是一名优秀的青春电视台员工。 虽说他俩不太合得来,虽说,不能通过私生活判断一个人的品性,但梁明月的病历本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官方的生产或堕胎记录。 她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刑勇反倒可以理解,公众人物在隐私保护这块确实是不容易……可梁明月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她当着全体直播节目组的面,说自己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的衣服,还是找一家殡葬纸扎店的老板来负责定做的。 刑勇心里当即一突,攥着手机追问,却只得到了梁明月看傻子似的眼神。 这个在镜头里活泼开朗、富有活力的女人,私下里冷得像块冰。眼下的青黑总需要大量遮瑕,频繁迟到,会不打招呼就开始抽烟,声音慵懒而嘶哑,对谁都没有一丝真诚的好态度。 面对刑勇这不加遮掩的怀疑,她同样毫不在乎,之前还勉强能装出的礼貌用语,说着说着就没了。 “关于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配探究。话说回来,邢先生,你手机里的那位朋友又是谁呢?” 梁明月的目光下移,落在手机屏幕里的秦殊脸上,审视着他细细打量:“哪来的小艺人,没见过,想蹭个出镜机会?在直播现场私自联络无关人士,违反合同里的保密原则。不想被告的话,记得找台长赔钱。” “嘿,你……这叫不可抗力事故,你告到京市去也轮不到我赔钱!”刑勇又被她气了个倒仰,正想据理力争,紧接着却被秦殊打断。 “勇哥勇哥,把我举高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秦殊明目张胆说着悄悄话,外放出来的声音,节目组的人全都可以听到。 “……行行行。” 刑勇无奈地拿起手机,让秦殊和梁明月的视线相对。 秦殊看着梁明月,并不在意她先前那番不友善的评价,爽朗一笑:“明月姐姐你好,我只是二中一个普通学生而已,谢谢你夸我长得帅。 “对了对了,是这样的,我有一哥们是姐姐你的超级粉丝,从小追到大的真爱粉,机会难得,能给个签名吗?让勇哥帮我带回来就行。” 梁明月沉默片刻,居然真的在手提包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工作人员很有眼色地递上了签名专用的横线本。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汤睿诚,睿智诚实,谢谢明月姐姐。” “不客气。” 梁明月淡淡应了一声,咬开笔帽,垂眸在本子上娴熟地写下一串祝福,大致是汤睿诚学业进步高考顺利云云…… 最后签好自己的名字,她还不忘画上一轮小小的弯月,标准得犹如印刷制品,是小孩们都喜欢的那种简笔画。 梁明月撕下这张纸,折好递给刑勇:“麻烦邢先生转交了。” “……嗯,好。”刑勇怔怔看着这两人隔着屏幕友好互动,欲言又止地收下了签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见梁明月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刑勇被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的火气,突然间就完全发不出来了。 第77章 当然,也还是散不出去,有种莫名其妙的憋闷感。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咔嚓”一声点亮香烟,懒洋洋转身就走。 “好了,小朋友早点睡,我也要下班了。既然邢先生不肯透露线索,那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再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除了追着跟出去的助理,其他人也开始麻利地收拾现场设备,整理仪器。 没什么存在感的导演过来和刑勇握手,嘘寒问暖关照一番,又为梁明月的态度道了个歉,提也没提那什么保密原则,像是压根不知道秦殊存在过。 毕竟,一名正儿八经的刑警在节目直播时诡异失踪,这种事已经足以让他们冷汗直冒。幸好人没事,若是真遇到危险出了什么事,要倒大霉的绝对是电视台这一边。 刑勇也不好责怪导演,人家态度挺不错的,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哄着收了工,拎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离开纸扎店,在夜幕下陷入沉思。 一盒热乎乎的现炒快餐,两瓶能量饮料,一张连锁蛋糕店的百元礼品卡。 作为遭遇鬼打墙的补偿,好像有点寒酸,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刑勇借了个充电宝,坐在路边摊的小桌上,依然没有挂掉秦殊的视频电话。 他火速打字通知吴队长,让队长下命令继续封锁纸扎店,明天派技术部门过来重新查查。 张聪的线上商铺订单和顾客信息,电子设备里可能有的线索,或许都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待……砍断张聪手指的人,说不准就名列其中。 他还想追溯一下梁明月的购物历史,可惜,被吴队长一言否决。 人家没有作案的可能性,绝对不是嫌疑人,也没做过什么涉嫌违法犯罪的事儿,那自然就不能随便调查她的隐私。要查也只能是他刑勇私下偷偷查,算作个人行为,打报告上去申请也没用。 刑勇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吴队长为难的暗示,也没办法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继续争取。无可奈何,他打开盒饭,风卷残云解决了晚饭问题,边吃边和秦殊抱怨。 “你们江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查连环杀人案都碰不到这么多妖魔鬼怪。” “哈哈,今晚二中的鬼,可能比外面还要多出几倍……有兴趣的话,勇哥现在就可以去逛一逛,能赶上末班车。” 秦殊已经躺上了床,把自己舒舒服服裹进柔软的被子里,堆着三个枕头当作靠背,倚在床头,好不惬意。 他打了个哈欠,悠悠继续:“勇哥,如果你要追查张聪的案子,务必把我带上。如果是鬼干的,可能不会故意害你,但如果张聪得罪了活生生的大佬……人家要是想灭你的口,轻轻松松。” 刑勇开了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刚才你不是还说,那所谓的大佬是在替天行道?现在怎么就恶意揣测起来了?” “替天行道、惩罚张聪,只能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正义之举,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是好人,行为和品性要区分看待嘛。” “哟,小小年纪还有这见解呢?” “这是事实,人的性格不可能黑白分明,占比最大的永远是灰面……你看,明月姐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秦殊有点困了,在长时间的紧张与集中过后再次放松,泡澡带来的疲惫感终于一拥而上。 他在刑勇面前也不在乎什么形象,说着说着,便任由自己整个人慢慢滑进被子的深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咱们当然要谨慎点,我可不想看见江城失去一个……唔,认真负责的好警察。到时候,我当保镖。” 而刑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自身安全至上,反而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秦殊,梁明月有问题!” 秦殊的眼睛闭着,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 “万一她说的孩子,其实是养小鬼,那……怎么办?” “唔,养小鬼通常只为两件事吧?名利权力,或者谋财害命。如果梁明月真的养了小鬼,她的事业发展不会差的,为什么还没有去京市主持……比如说,新闻联播?” 刑勇怔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秦殊的假设。 秦殊抬手在床头柜摸索,一巴掌关了卧室的灯,迷迷糊糊地继续:“她有能力走得更远,却选择留在了江城,一个人扛着好几个时间段的收视率,继续当大家喜欢的‘明月姐姐’。不像是图名利。” “哎,你说得也有道理,她工作水平肯定是到位的……不行,过两天我再去找她试探试探。” 秦殊“嗯”了声,也不指望直接说服刑勇:“反正我的发小是真喜欢她,别忘了收好她的签名,我想当新年礼物送给朋友。明天放学我就去找你拿,有空吗?” “明天六点,我下班就快马加鞭给你送来,满意了?” 刑勇没好气地回答,正准备挂了电话放秦殊去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你的发小,是裴昭……” “当然不是,我们高中才认识的,”秦殊笑了一声,“昭昭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无论是明星演员,还是同龄的人……任何人。” “看得出来。说实话,你们能把关系搞得那么好,还真是命里投缘。” 不像他,现在一想到裴昭的脸,心里都会发怵。刑勇没把这话说出口,其实连提都不敢提,只默默又喝了口啤酒。 秦殊翻了个身,黑沉沉的眼睛盯向手机屏幕。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有月光洒落,拂过他因困倦而柔软下来的眉眼,无端透出一抹暗红的突兀色泽。 “勇哥你说,他会有喜欢上别人的那天吗?今天舍管老师和我聊过,叫我们两个不要早恋。为什么老师会这样想呢?” “……人家老师看见过的校园恋情,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秦殊重复了一遍,却完全没明白刑勇的意思,自顾自低声继续:“我不太敢想象,昭昭会更喜欢别人。一想到他和别人亲近,我可能……唔,不太高兴。像我发小喜欢梁明月的那种喜欢,也不行,他是绝对不可能崇拜其他人的,不行。” 刑勇听得心里毛毛的,挑眉盯着秦殊的表情:“等会儿,怎么越说越奇怪了,你这小子还有点变态在身上呢?追星恋爱都是正常行为,你说不行就不行啊?” “嗯,我可是很自私的,很需要朋友的陪伴,很黏人。昭昭才是付出更多的那个。” 秦殊坦然承认,把手机放平在床头柜上,照着天花板。他声音依然很低:“因为没有我,他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很自在,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是我逼着他成为我的朋友,非要他和我形影不离,强迫他陪着我,陪我去做了各种各样的……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 “既然他不在意任何人都看法,还愿意一直陪你,那不就能说明他对你挺感兴趣的?这不就够了?” “够了吗?”秦殊小声嘀咕,“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想到那一夜被威胁的恐怖经历,刑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直说,换了个形容方式:“秦殊,我跟你打包票,你绝对是特别的。别人再喜欢他也没戏,就你一个人是真的有戏。要是你也没戏,别人更加没戏,真犯不着半夜为这事儿苦恼。” “勇哥,你说话好有意思,哈哈。” “……哈什么哈,话说回来你跟我聊这些做什么?大半夜找警察说自己的青春心事,合适吗?” “没办法,我妈不在家,我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一时也找不到能说这些话的人。” “行,现在我成你妈了,真行,”刑勇揉揉眉心,“等会儿,狐狸是几个意思?真狐狸?” “没事没事!麻烦忘掉这件事哈哈晚安我真要睡了好困啊勇哥明天再见。” “滴——” 屏幕陡然暗了下去,通话结束,手机滚烫。 刑勇愣了愣,有些头痛地找上小摊老板,趁着没过零点,又给自己买了两瓶啤酒。 真怕秦殊明天还来找他谈这些。 万一他意外戳破那层泡沫纸,万一这不符合裴昭想要的发展,又来找他麻烦了,该怎么办? 好可怕的青少年……这是养小孩必须经历的一环吗? 他能不生吗? -----------------------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撒花] 第49章 超绝钝感力 刑勇是否失眠暂且不提, 但成功把他从鬼打墙里救出来之后,秦殊可不会半夜再想那么多。 第78章 该倾诉的小心思也说出了口,心里没什么需要记挂的事儿, 秦殊选择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才闭上眼就已然轻松地陷入好眠。 醒来时的秦殊精神饱满,思维活跃, 能听见元宝在小窝里翻滚的细微响动。 他火速起床, 洗漱穿衣,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捣鼓整齐。看了眼时间,还早,秦殊便顺手在家里做了早餐。 把两片吐司煎成漂亮的金黄色, 夹几片煎好的午餐肉和番茄片,再塞点生菜叶子凑合凑合,浓郁的黄油香气在鼻尖弥漫, 味道还不错。 不过, 虽然只是三明治而已, 秦殊却总感觉自己比裴昭做得差远了。 人家裴昭甚至不爱吃三明治, 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似乎全都能有条不紊地做得很好。 “哎……” 秦殊叹了口气,咬着早餐拎起背包, 推开大门, 把懒洋洋环着眼球的小蜈蚣从窝里掏出来,反手扔进卫衣的兜帽里。 他顺路买了两杯咖啡, 冰的, 边喝边思考昨晚发生的事情。 孤魂野鬼随机抓住一个倒霉路人,施法做出鬼打墙的禁锢困局,强求对方帮忙解决自己的诉求, 否则就不让人家离开,这种行为…… 其实还挺合乎逻辑的。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恶意谋害。刑勇是意外被卷进去的,王平喜也从纸扎人的躯壳里解放出去,回地府继续坐牢,这事儿应该算是顺利结束了。 在店主张聪仍处于精神崩溃、意识不清的情况之下,除非刑勇又要去深入调查,惹毛了那位把张聪吓疯的神秘人士……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后续。 秦殊想了想,决定做好两手准备,今晚放学,见到刑勇了再和他谈谈,劝他别去作死。 但说到底,人鬼纠纷都不算大事,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而秦殊的关注点,其实在另一处。 ——江城二中是一座鬼监狱。 从杜小霜口中得知此事时的震惊、恐惧与后怕,秦殊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忘记。 可是,这世上分明是有阴曹地府的。 有一条正儿八经的黄泉路,有官位稳固的城隍爷,有日夜游神和黑白阴差。 活人能通过黄泉路去鬼市里逛街,而新鲜的死者魂魄,则要被阴差拘着,沿黄泉路一直走到尽头,通过鬼门关,进入森罗殿接受审判。 枉死者留在枉死城,直到阳寿耗尽、怨气消散为止。作恶者被打入狱中,根据生前恶行而接受不同的惩罚。寻常亡魂也不可长久停留,要凭功德品行分类,排队去奈何桥上转世投胎。 听起来是个颇为完善的系统,也非常符合秦殊对阴曹地府的刻板印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地府里有监狱,负责拘魂的阴差在正常工作,那个叫王平喜的家伙也在死后被抓去坐牢……江城二中的监狱又是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的,亡魂与生灵混在一起生活,无论是枉死的、自杀的,还是老死的孤魂野鬼,进了二中就通通如同坐牢一般,几乎无法以正常方式离开,这对吗? 如果这不对的话,地府那边怎么就没人管管? “元宝,你是不是能和芊阿妹交流,帮我问问它,为什么它就可以随随便便离开二中?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不懂。 “……我没问你,我问你怀里的那位眼球小姐。” ——它在装死。 行吧,装死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如此看来,其实眼球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坚决不愿意回答。 二中里有让它感到恐惧的东西。 掌控着这座监狱的存在,实力恐怕是极为强悍的,已经到了不可直说、不可轻易提及的地步。 联想到王平喜那几声颤抖至极的“大恐怖”,秦殊心里大概明白了。能让亡魂也害怕到那种程度的,自然极不好惹。 若是现在的他像无头苍蝇一般,明目张胆地到处调查,发现什么就脑子一热直接撞上去……下场多半不会很好。 既然如此,那就憋着,假装自己并不好奇。有机会的话,再单独找大佬多打听打听口风,例如江城人民都喜欢的龙母娘娘,性格爽快的城隍爷,云城那边应该也有好说话的神灵。 毕竟这事儿无需着急,说不准管监狱的那位并没有恶意。毕竟,秦殊在二中里弄死的小鬼不算少了,闹腾到现在,似乎没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或许人家也是个正义之辈?或许真正出了问题的,其实是地府那边? 可能性还有很多,而现在……秦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昭,给你带了香草拿铁!” 秦殊来到教室扔下背包,“啪”地把咖啡放在裴昭桌上。他停顿片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抽纸,用纸巾垫着杯底渗出的水珠。 “谢谢。” 裴昭依然在这种小细节上很有礼貌。他捧起杯子,加满的冰块相互碰撞着,随着吸管的搅动而轻轻摇晃。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吧?”秦殊拉开椅子坐下,胳膊一伸搭在裴昭肩上,把人整个环住。 “嗯,好喝。”裴昭疑惑地扭头看他,轻轻挣扎了一下,随后选择直接放弃挣扎。 最近秦殊越来越喜欢肢体接触了,尤其是贴贴抱抱,做得比以前更频繁,态度也更理所当然。 在两人关系最亲近的这个冬季,仿佛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自发的习惯动作。 裴昭想过拒绝,但转念一想,似乎没有非要拒绝的需求。于是他稍微扭了扭椅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歪头靠着秦殊:“还有什么事?” 可爱。 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昭昭记得我们昨天约好的事吗?” “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你的朋友来给你送茶叶,他喜欢林老板,”裴昭认真回答,不紧不慢的,“还有,记得提前订刘李记的烤鸡,送给那只狐狸。” “噢噢,对哦,差点忘了给徐老师订烤鸡……”秦殊一呆,赶紧拿出手机,“这两天跨年聚会的人太多,再晚一点就订不到了!”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言下之意,约定好的事情不必再特意提醒。秦殊听得懂他的话,却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后又贴了过去,凑在裴昭耳边嘟嘟囔囔。 “最近事情太多了嘛,一件接着一件。今晚还要和勇哥见面来着,他帮我要到了明月姐姐的签名。对了,还有云城那边的快递,应该下午到保安室。昭昭你喜欢吃野山菌吗?”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裴昭莫名佩服地看他一眼,首先回答了最后的那个问题:“不喜欢。” “噢。” 紧接着,裴昭反问:“你喜欢梁明月?” 漂亮金眸近在咫尺,在白日光照之下,饱和度并不算高,像清透而无感情的冰冷珠宝。 裴昭的语气也很平淡,可秦殊却忽然有种……被锁定,被审视,险些还被一眼望到底的微妙感。 后颈凉凉的。 “没有没有,是汤睿诚喜欢!嘘,签名拿到之前先别告诉他,他会心神不定一整天……” 秦殊赶紧澄清,对上裴昭探寻的目光,又老老实实把经过如实描述:“昨晚勇哥遇到了点小麻烦,鬼打墙走不出来。当时我在看直播,然后打电话过去帮他解决了。恰好梁明月也在,他俩是一起直播的嘛,我就顺便找她要了签名。” “嗯。” 秦殊轻咳一声:“还有什么想问吗?” 裴昭拿起咖啡,慢吞吞喝了几口,指尖温度被冷饮捂得愈发冰凉,随后轻轻戳在秦殊脸上:“没有。” “那,那你戳我做什么?” “不喜欢吗?” “喜欢。” 秦殊回答得飞快,随即盯着裴昭沉默少许,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又添了一句:“昭昭,我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人。”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第二次重复,其中意义略微不同。秦殊的笑意更深:“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了,嗯?那摸摸我的脑袋。” 裴昭依言照做,右手循着秦殊的侧脸向后轻抚,指尖缠着少年人有些扎手的碎发,揉了揉,眼神稍稍古怪:“这不算是得寸进尺。” “真的吗?昭昭,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还想尝尝你的咖啡,想让你坐在我腿上,想今天少做一套物理卷子……” “不行。”听到最后那句话,裴昭瞬间举起加满冰块的拿铁,毫不留情贴在秦殊脸上。 “嘶,好冰好冰……再喝几口。” 两人闲聊着说了些有的没的,时不时摸摸小手贴贴大腿,再趁着课间吃点零食,一个悠闲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第79章 秦殊悚然发现,相比起那些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的闹鬼故事,上学忽然变成了一件很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虽然裴昭还是盯着他多做了一套物理模拟卷,但他好像真的变聪明了一点。 遇到极为复杂的难题之时,他并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便秘感,再耐心点稍微想想,似乎很快就能知道该如何去解。 挺轻松的,连他刚学会的“看破”也无需启用。 正好,寒假前还有一次全省统考,统考完马上接着二中自己的期末考,为了不让过年前的成绩单显得太难看,他确实是要多努力努力。 秦殊选择见缝插针地利用课余时间,满满当当写完这张模拟卷之后,还愉快地高呼一声:“我爱刷题!” 班里众人纷纷投来无语的注视,当然,其中也有感到感到赞同的小伙伴们。 汤睿诚则是最为无语的一员,他很清楚秦殊什么德性,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有严重的精神病!” 秦殊正在帮这位可怜的骨折人士收拾课桌,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总比你好,你有严重的肌肉流失和骨质疏松,未来三年,打羽毛球必输给我。” “得了吧,什么时候你也能硬扛一次跳楼的冲击,再来和我贫,”汤睿诚拍拍自己的石膏支架,心态极好,“我这都不死,运气够雄厚了吧?下次买彩票就该中个五百万了。” 秦殊摸摸下巴,却想起上周自己一拳打爆了教堂楼顶的事故,若有所思:“还真别说,我觉得现在的我,好像……真有办法能抗住。抓个路过的野鬼当肉垫就行,咱学校里有很多鬼的。” “嘘!在班里说这么大声干嘛,不怕真被当成神经病啊?” “二中本来就有一大堆的鬼,我说和不说都改变不了客观事实。平常多提醒几句,万一真的对谁有用呢?” 秦殊说到这里,声音又变大了:“大家天黑少走夜路!” “收到!” “遵命陛下!” “报告秦哥,昨晚你和学委走夜路被我看见了!” “欸真的假的?哪条路?” “就是靠近校医室那边的小路,最阴森。” “哎呦,半夜三更的绕那么远……” 班上还没去食堂的同学跟着应声,一开始都在嘻嘻哈哈地配合秦殊,但说着说着……话题却稀里糊涂拐了个弯,紧接着又是一阵起哄。 秦殊听得越来越迷茫,用手肘戳了戳汤睿诚,小声问:“我和昭昭走小路有什么问题?” 汤睿诚眉头一跳,再次不可置信:“老秦,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啊?”秦殊摇摇头,“不懂。” 汤睿诚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秦殊:“高二上学期,有个学姐在咱们班楼下弹吉他唱歌,喊你的名字,记得吗?” “记得啊。” “你觉得她对你什么意思?” 秦殊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还能是什么意思?她看过咱们班的跨年活动表演,就一直想邀请我加入二中的校园乐队,当主唱和吉他替补来着。因为当时那个学姐是队长,高考前就要退社了……但我真没空。” 汤睿诚:“……” 哥俩沉默相对,彼此都不能理解对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推开教室后门,打破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僵持:“秦殊,走了。” “来了来了!” 秦殊拎起背包,毫不犹豫地残忍抛弃了汤睿诚,跟在裴昭身后:“说起来,咱们二中那个乐队整得挺不错的,青春电视台还宣传过,有点小名气。” “是吗?”裴昭放慢脚步。 “等放寒假之后,去附近的live house看看演出?”秦殊搭上他的肩膀,“我买票。” “好。” …… 汤睿诚目送两人远去,心中震撼,随手抓住还没去食堂的同学,疯狂吐槽:“许文康你听见没?秦殊居然觉得学姐在楼下搞吉他弹唱,是想招揽他进乐队当替补!卧槽,就他这种钝感程度,还敢去给别人当僚机?” “听到了,怪不得呢……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秦哥这张脸,这身高,这性格,去哪儿不吃香,怎么可能从来没谈过恋爱?” 许文康深有同感,压低声音跟着蛐蛐:“我还以为他gay呢,没想到世界上有人是真能迟钝到这个程度。” “嘶,话不能说满。不瞒你说,我也觉得他有点gay,只是吧……他那种情况,可能还谈不到gay与否的问题。” 汤睿诚说着顿了顿,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继续:“我认识老秦十七年,他就只喜欢过学委那样儿的,遇到裴昭之后人格都快变了,其他男的他也没一点兴趣。” “我支持这门婚事,但是家长能同意吗?” “他爸妈无所谓这个,害,我现在就心痒得要命,你说老秦到底啥时候能开窍啊?究竟谁能教他分清爱情和友情的区别!我反正不行哈,要是我和他聊这些,那也太爷爷的尴尬了,他铁定会觉得我神经病……可恶!” 汤睿诚在这边痛心疾首,而与此同时,秦殊和裴昭已经火速抵达清风茶馆。 提前点好的餐食陆续上桌,品质是一如既往的精致。 恰好,林老板今天也在店里,他穿了一袭淡蓝长袍,整理着自己茶桌上的摆件饰物,看起来心情不错。 秦殊稍微进行了一下表情管理,才敢过去和林老板打招呼。 因为在进门之前,秦殊已经提前看见了黄玉元。 这只陷入爱河的牛妖,还是忍不住提前来了,而且他此时居然就藏在茶馆的屋顶上。 秦殊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警惕地一抬头,还不小心猛然看见了黄玉元的本体……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牛,遮天蔽日。 差点把他吓飞了! “嘘!” 黄玉元比他还害怕,满脸写着紧张局促,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把英俊的五官都挤得乱七八糟。 爱情的力量有这么夸张吗? 真的假的? 第50章 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 “这是店里新出的春季茶点, 试作数量不多,还没有正式放上菜单呢。” “哇,林老板你太厉害了, 真的能闻到兰花香气!是用刚刚开花的春兰做的吗?好新鲜。” “是, 茶馆里的花卉皆是我亲手栽培,在后院的小温室, 有兴趣随时可以去参观, ”林时雨笑容温和,“感谢两位同学常来光顾,今日茶点免单。替我试试口味如何?” 看着眼前两盘造型精致的糕点,秦殊颇为捧场, 他小心翼翼拿起另一块雪白的软糕,轻咬一口,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昭昭你吃这个, 好吃好吃!唔……我吃到了玉兰花的味道, 还有白茶香气, 特别清甜, 感觉不喝茶也不会吃腻。” 拥有一位味蕾敏锐的食客,对于用心的厨子而言最是幸运。林时雨笑意更深:“奇叶玉兰,不好养, 温室里最娇贵的主儿。” 秦殊是真觉得好吃, 甚至想自己回家试试烘焙。毕竟……裴昭喜欢甜的,还挺挑食, 但这次的茶点他也给出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趁此机会, 秦殊拉着林时雨聊了好一会儿甜食话题,直到冷不丁的,他腰间软肉忽然被戳了一下。 是裴昭干的。 裴昭唇角挂着不太明显的弧度, 似笑非笑看着他,幅度很轻地扬了扬下巴。 “……唔。” 秦殊恍然大悟,立刻仓促地止住了自己追问的心思。 这些话题如果聊上头了,那是一聊就能聊个大半天的,可不该由他来主导。 尤其是此时此刻,在清风茶馆店屋顶上,还趴着一位找不到时机加入的牛妖…… 黄玉元的幽怨气息犹如实质,几乎就要穿透钢筋水泥,丝丝缕缕渗入进来。 秦殊实在是有点想笑,努力地又进行了一次表情管理,稍稍和林时雨拉开距离。 热烈聊天的场面终于逐渐平静些许,秦殊假装埋头吃饭,耳听八方,听着黄玉元鬼鬼祟祟地从屋顶爬下来的动静,又听见车轮压过枯枝的细响,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地停在茶馆门口。车门极为轻缓地打开,轻轻合拢,又再次打开。 顺滑的乌黑长发在寒风中摇曳,手工西装勾勒出挺拔腰身,垂感绝佳的西裤尺寸合宜,恰好盖住了由仿真牛皮制成的黑色皮鞋。 黄玉元若无其事地从后座下车,假装自己才刚刚抵达。他平静的面容一派俊朗,步伐温稳,风姿卓绝:“林老板,我来此约见两位朋友。” 第80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驾驶座内的司机按了遥控按钮,轿车的后备箱缓缓打开。 一股馥郁清雅的茶香,从后备箱里弥漫而出,小巷内光秃秃的枫树枝桠,似乎都因此有所感应,不约而同吐露出大片大片嫩绿的新芽。 过于浓郁的灵气冲击,让江城的春天提前降临,独独洒落在清风茶馆的周边。 林时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神色稍显怔忪。他沉默半晌后,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微微侧身抬手,柔和笑道:“黄前辈许久不见,是来找秦同学吗?请进。” “林老板不必多礼,怎敢当前辈,唤我念慈即可。” 黄玉元连忙回答,跟在他身后走入茶馆,紧接着还没忍住继续解释:“自黑山现世后,族中长辈就已经为在下取好了字,本是方便于人间行走,可惜如今时代不同,鲜少再有道友互称表字……以示亲近。” 最后四个字一出,黄玉元自己先慌了,赶紧闭口不言,尴尬地低下头偷偷调整呼吸,不敢去看林时雨的脸。 而林时雨脚步稍顿,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初,缓缓传来的声音轻而温柔:“……嗯,念慈兄。” 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陡然变得更为黏稠。欲言又止的眼神,越来越慢的行走速度,手放的位置,好像都很有说法。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茶室,在门缝偷看的秦殊迅速坐回原位,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压低声音,拉着裴昭嘀嘀咕咕:“昭昭你看见没,窗外的野草都开花了……这么浪漫,他哪里还需要我来帮忙?林老板对咱们可不是这种态度。” 裴昭不太关心旁人的恋情,但是有点关心秦殊的想法。 他拿起了最后一块玉兰糕,偏头盯着秦殊的表情:“你喜欢浪漫的?我不太擅长。” “欸?”秦殊微微一怔,立刻澄清,“不不不,昭昭你不需要擅长这个,我就是爱看别人的热闹。” “好。” 裴昭收回了自己探究的目光,继续认真品味那丝滑细腻的玉兰糕,很难得地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色香味皆是可圈可点。 他以前确实没怎么注意过清风茶馆的素斋,如今却忽然发现,林时雨在食物这一行里的学问不浅。 若是放在千百年前,老百姓把这盘糕点送去供奉河神,河神享用完之后……恐怕都没兴趣再多吃一对童男童女了。 这样的赞美好像有点夸张,不太适合直接说,于是裴昭低头拿起手机,慢悠悠打字发给了秦殊。 秦殊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裴昭一派正经的认真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秦小哥,怎,怎么了吗?” 黄玉元已经被邀请坐在了餐桌一侧,与林时雨挨得极近。但他似乎太紧张了,一直在埋头沉浸式狂吃糕点,吃出了一股绿林好汉的气势。 听到秦殊在笑,黄玉元才如梦初醒地重新坐直,颇为不自信地看向秦殊,眼里写满了“求助”两个大字。 “没事,我们昭昭有点怕生,刚才在偷偷跟我说呢,说林老板的茶点做得特别好吃,”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就算放在龙母娘娘的寿宴上,那肯定也毫不逊色,力压群雄。” 论说话的艺术……裴昭轻轻点头,表示这就是他想要说的内容。 林时雨闻言一怔,唇角扬起压不住的弧度,紧接着转头看向黄玉元:“念慈兄,你觉得味道如何?” “裴小哥说得极好,此次寿宴,清风茶馆定能大出风头,令龙母娘娘也注意到您的才华!即便林老板向黑山那边拓展业务,定然也不在话下……” 黄玉元浑身紧绷,滔滔不绝谈起了一堆妖修那边的餐饮行业有关话题,说到最后,才悄然抖着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展露出真实意图。 “林老板,这是在下的名片,先前一直没有机会交换联系方式,这次请您务必收下。若对黑山的风土人情有兴趣,想去旅游或开几家分店,随时联系我就好。” 林时雨倒是极具耐心,安静听完后温和笑笑,接过名片小心收好:“好,那我就收下了。” 场面稍冷一瞬间,秦殊直接咳嗽了一声,迅速帮忙补充:“加微信,你们加个微信。说起来我也没有阿元哥的微信,咱们互相都加一下好友,以后有事好联系,吃饭买茶都方便,林老板,你说对吧?” “嗯,秦同学说得对。” 见林时雨欣然同意,秦殊给黄玉元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加好友! 黄玉元手忙脚乱地照做,拿手机时,他的头发还不小心被卡在了自己的袖扣上。林时雨凑过去帮忙,两个人指尖相碰,不约而同陷入呆滞。 茶室里陡然间又充满了暧昧快活的空气…… * 四十分钟后,吃饱喝足的两人回到了二中。 黄玉元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而后备箱里堆放的那些灵茶,也由坐在迈巴赫里的年轻小牛司机来负责运输。 秦殊留了一盒精装茶叶,剩下的也不可能带去学校,被司机直接送去了他的家里。 当然,茶叶本身也只是一个借口,如今目的算是达成了,无需再逗留。黄玉元和林老板之间的暧昧氛围太强烈,秦殊暂时已经无法直视。 看两个长辈的暧昧期,感觉就像在看自己的爸妈谈恋爱一样,看久了会很尴尬。 总而言之,有戏。不,何止是有戏! 秦殊怀疑,只要黄玉元敢直接找林老板坦白心意,再认认真真追求一段时间,保准能成。 也许龙母娘娘的生日还没过上,他俩就能率先过上七夕情人节了。 秦殊看自己的事情,或许尚且看不清,但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林时雨。 这位平日里成熟文雅的茶馆老板,今天看起来就像年轻了十来岁似的,因为神态不同……截然不同。 “恋爱居然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好神奇啊,”秦殊摇头感叹着,用保温杯泡上了黄玉元送来的灵茶,“昭昭,多喝点,小心烫。” “谢谢。” 裴昭接过水杯,小心地轻抿一口,不假思索继续问:“秦殊,你想谈恋爱吗?” “……啊?” 裴昭盯着他,稍稍挪动自己的椅子,拉近距离:“你对他们的关系,很上心。想谈恋爱?” 午休时间尚未结束,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忽然间显得分外响亮。 香气飘了过来,秦殊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这个问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只能磕磕巴巴组织语言。 “我,我只是有点八卦,喜欢凑热闹,还想和友善的前辈打好关系……” 裴昭轻声打断,一针见血地点评:“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与秦殊鼻尖相贴,稍稍急促的呼吸交缠着,在寒冷深冬里晕染出一抹无法被掩饰的雾气。 而秦殊沉默片刻,仓促间想起了昨晚舍管的话,立刻慌不择路借来用上:“在高考结束之前,应该不会考虑这个……吧。” “好。” 裴昭意外的通情达理,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似乎完全能接受如此仓促的托词。 可正当他想要把椅子挪回原位,手腕却被秦殊一把抓住。 “昭昭,等一下。” “嗯?”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裴昭任由秦殊把自己重新拉近,神色未变,态度更是直白得吓人,不慌不忙地清晰回答:“不想你谈恋爱。” 当然,这种直白,在此时反倒会给秦殊带来勇气。 他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拉着裴昭越攥越紧,低声追问:“……是不希望我现在谈恋爱,还是永远不想看到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都能答应。” “永远这个词,太极端了,用作保证只会显得轻浮,”裴昭微微眯眼,一反常态地露出些许恣意态度,“要谈实际的事。有我,就不能有别人。” “好,没问题。我敢找别人,你可以砍死我。”秦殊一口应下,几乎不假思索。 至于裴昭作出如此要求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在此时此刻,秦殊其实并没有太过在乎。 裴昭想要,他就会让裴昭得到。 “好。” 裴昭觉得“永远”两个字很极端,却完全没意识到,秦殊方才说出口的保证,在正常人眼里也是另一种极端。 第81章 他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点了点头,认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可当裴昭再次想要把椅子挪回原处,秦殊却依然没有松手。 “不行。” 裴昭一怔,有些不解:“还有什么事?” “昭昭,我能做到的,你也要做到。” “……嗯?” “你也不可以……不可以和别人有更亲密的关系。” 秦殊伸手抱住他。手臂绕过少年人纤瘦的腰身,将宽松的校服外套压得无力挣扎,以一种分外强硬的架势环抱而上,紧实地箍住了怀里的人。 略微发烫的脸埋进裴昭颈窝里,贴着他冰凉的侧颈蹭了蹭,秦殊闭上眼睛,低声补充:“无论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还有多少不能告诉我的事,我们都必须是天下第一好。” “嗯。” “答应得好草率!昭昭,快说我们是天下第一好,不然我要闹了。”秦殊不依不饶地追加要求。 “幼稚。唔,秦殊你……” 裴昭话音未落,瞳孔蓦地收缩,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震惊表情。 他那句幼稚才刚说出口,就被秦殊“啪”地拍了一下屁股。 很轻很轻,大部分力度落在后腰和尾椎骨的位置,但声音却响亮得……有些恼人。 裴昭很不擅长处理这种诡异的心情。因此他像只受惊的猫,不由自主挣动着想离开这个滚烫怀抱。 那双本无甚波澜的金珀眼眸,悄然变成野兽般警醒的竖瞳。藏匿其中的情绪,犹如融化于烈日里的透亮宝石,细细颤动着淌了出来。 秦殊压根没有放他走的意思,目光一转不转地紧盯着他,理直气壮:“裴昭,我要听。” 随心而动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友善开朗,也盖不住本质上那点的执拗。 裴昭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这个事实,好像什么都没变过。秦殊这人,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一点也不讲道理。 “……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稍微想通了些,裴昭直接放弃挣扎,同时放松了原本僵硬绷紧的腰身。 他选择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顺着秦殊抱他的力道靠在了秦殊身上,轻轻复述这人想要听到的话。 既然犟不过,那就躺平享受好了……又不会少块肉。这是一种久违的生存哲学。 “好可爱。” 贴在耳畔的低笑裹着热意,令裴昭忍不住歪头:“什么?” “我想这句话说很久了,昭昭,你有时候真的好可爱……让我特别想咬你一口。” “不可以咬我。” “哦。” 这次被果断拒绝了,但秦殊心情挺不错的,久违地收获到了一阵强烈的满足感。 昨晚让他险些失眠的苦恼话题,就这样简简单单解决了。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哼哼。 果然,找旁人吐苦水、诉说烦恼的效率,远远比不上直接向裴昭本人提出需求。 以后不能忽视沟通的重要性。而且此时再回想,秦殊突然发现,虽然裴昭平常的话确实不多……然而在表达自身需求这一块,或许裴昭真的比他更为擅长,鲜少会一直把想法憋在心里。 这才是健康的行为,值得学习!只可惜,他方才故意拍在裴昭腰后的力道……似乎太轻了。 不仅丝毫没有起到驱逐“邪灵”的作用,反倒让裴昭本人的情绪有所动摇。 开心过后的秦殊,逐渐因此陷入思索。 他下一次尝试驱鬼,又该用什么方式和借口呢?如果再这样偷偷摸摸地趁机取巧,实在是太猥琐了一点。 难道要直接说吗? 真的可以直说吗? 第51章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 秦殊的苦思冥想, 暂时还未得出后续,不过,黑心眼纸扎店的后续却是主动找上了门。 店主张聪死了, 自杀, 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 领着两个高中生坐在二中后门喝奶茶时,刑勇的心绪仍有些起伏不定。 因为张聪自杀的场面, 会令在场的三个人都或多或少感到很熟悉…… 经过医护人员的努力, 原本疯疯癫癫、时昏时醒的张聪,在下午曾短暂恢复了正常神智。 他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而且能吃能喝,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十指也丝毫没有崩溃。医生评估说他情绪挺稳定的, 说话逻辑条理清晰,记忆未受损害,完全可以接受进一步问讯。 当时在现场值班的警官赶紧抓住机会, 前去询问他的目击证词。 在一开始的交流过程中, 张聪状态还好好的, 主动交代自己也有问题, 招惹上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他表示自己确实有些贪财,平日里就靠这种旁门左道来赚钱,会利用占卜进行“开盒”, 定位足够富有的客户。随后驱使纸扎人悄悄进入客户的家里。 半夜三更, 张聪让纸扎人在客户家中捣乱作祟,以各种方式恶意恐吓他们, 直到把不通术法的客户吓得半死, 再借此拓展更多业务。 例如驱邪捉鬼、作法避灾和调□□水等暴利项目……以前每次都无往不利,唯独最后一次,张聪是真撞上了硬茬子, 被自己的恶行所反噬。 值班刑警将他的行径如实记录在案,到了这一步,事件性质就变得很明确了——修士斗法,已经不再算是江城派出所的管辖范围。 但即便张聪是自讨苦吃,即便这确实可以不归警察所管,然而在详细线索和目击者证词全都充分具备的情况下……值班刑警继续追问张聪,这位反向制裁了他的客户究竟姓甚名谁,同样是人之常情。 张聪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张开嘴巴就要坦白,而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他把左手拳头伸进了嘴里,狠狠卡着自己的喉咙,就这样一动不动卡在那里,脖子鼓起一个大包,真真儿是插得很深,”刑勇使劲吸了口奶茶,低声说,“我们后来怀疑,他是为了堵住自己的惨叫。” “哦哦……那右手呢?他都没有手指了,应该拿不住什么尖锐物体吧?这是怎么自杀的?”秦殊好奇地追问,同时抬手盖住了裴昭一侧耳朵。 裴昭无语地瞥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垂眸专注地喝自己那杯奶茶。 而刑勇压根没心情吐槽他俩,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右手就是他的武器,照片我不能给你们看,直接口述吧。他用掌心上残留的一丁点指骨骨刺,沿着自己肋骨的缝隙剥皮扒肉,毫不犹豫刺进胸腔里,整个手掌都刺进去了!爷爷的,左肺当场被搅得稀巴烂……就这样他还没死。” “天啊,绝世狠人啊……” “是吧?好家伙,我同事差点被他吓死了,门外守着的几个男护士冲进来一起按都按不住!” 刑勇用力揉着眉心:“这疯子突然间力大无穷,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硬生生堵着自己的嘴,把自己的心脏给挖了出来,毫不犹豫往地上扔。这下好了,当场死亡,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如此诡异的自杀行为,要么是张聪自己修炼时魔怔了,要么就是被别人害了。很明显,刑勇心里偏向后者。 秦殊认真听完,自然也回忆起了他和刑勇在二中遭遇的往事。 有关瞎眼婆婆的案子后续,说起来也并不美好,线索几乎全都埋没在岁月里。刑勇和徐道长没办法,只能通过走访江城周边的山精野怪,才依稀拼凑出曾经的往事。 已知姓名的受害者另有四五名,却早就在多年前,因种种缘由而没了性命。因为他们命格被改,命数被夺,有福顺遂的人生翻天覆地,被瞎眼婆婆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死了一个,再换下一个。 在街上看见打扮类似于杜小霜的人时,秦殊也偶尔会想到这事儿。而每当回想起这对不幸的姐妹,不可避免就会同时想到更多事情,例如刑勇那一夜对他说过的许多话。 于是秦殊直接发问:“勇哥,你跟我们说这么详细,是不是因为你怀疑……张聪自杀是裴昭做的?” “……咳咳。你小子也是够直接的哈。” 刑勇险些被珍珠呛到,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承认,但他必须承认,现在他心里就是有点怀疑裴昭。 因为在江城社会上保持活跃的,喜欢掏人心脏的妖鬼邪祟……其实极其罕见。即便他专门查阅民间传说,也鲜少能看见这种类型的掏心怪谈。 为了探究裴昭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刑勇早就四处打听过,还专门问了一下自己见多识广的老婆,可惜迄今仍毫无进展。 第82章 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有可能危及性命,也要想方设法知道真相,这是刑勇的职业病。他也没办法改正,干脆硬着头皮认了。 “可以查监控,昭昭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就算上回真是他在吓唬你,这次也不会是他杀了张聪,否则我肯定能看得见。” 对于自己这双眼睛的可视范围,秦殊如今是越来越自信的,他逐渐能体会到成长的实感,并控制自己想看见什么,不想看什么。 而今天,他和裴昭才刚亲亲密密谈过一次心,他盯着裴昭看的时间,只会比往常还要更久。不,秦殊直接盯了他一下午,把裴昭弄得莫名其妙。 因此说到这儿,秦殊特意偏头看向裴昭,笑眯眯确认:“昭昭,张聪不是你杀的吧?” 裴昭微微摇头,平静回答:“不是我。” “你看,勇哥,我就说不是他干的。” 刑勇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颤抖的手收在桌下,偷偷攥着裤子布料缓解紧张情绪,尽可能保持面无表情:“但你是最后一个……使用网购平台,在他店里购买殡葬用品的人。是1月1日凌晨的订单,购买内容为纸扎的日常款衣物套餐,商家自行配送,对不对?” “是的,”裴昭抬眸看着他,语气仍毫无波澜,“我没杀他。” 秦殊一怔:“是在我家住的那天吗?咦,昭昭你买殡葬用品做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裴昭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冻小方,依旧坦然。 “好的,”秦殊凑近了些,“所以真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那没事了,什么时候再去我家住几天?下周六来玩嘛,陪我打新出的双人游戏,正好周日一起返校。” “好。” “……” 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又亲密地说起了小话,刑勇真的满头黑线,欲言又止了好半天,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是能鼓起勇气追查真相,但他可不敢随便破坏人家的暧昧氛围。根据多年的社交经验,后者反而更容易惹出祸事…… “邢先生。” “嗯……嗯?” 正当刑勇兀自纠结之时,谁也没想到,裴昭居然主动和他搭了句话。 “你推荐的奶茶好喝,以前我没吃过奶冻,”裴昭心情似乎挺不错的,声音不急不缓,“需要提示吗?” 刑勇微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在这孩子面前保持淡定,点点头:“需要,麻烦你了。”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是一头牛。” “啊?” “……啊?” 围着裴昭的两人齐齐震惊出声。 秦殊更是听得心头一跳,赶忙压低声音:“等会儿昭昭,应该不是我认识的牛吧?” “暂时还没有认识,”裴昭垂眸组织语言,“唔……不是普通的牛,是一头水牛,年纪挺大的。” 刑勇呆滞片刻,仔细确认裴昭的表情,也知道对方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才弱弱发问:“裴同学,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那头水牛想杀的是我,杀错了。” “为什么想杀你?!它是谁,叫什么,我去哪里能找到它?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有人想伤害你?叔叔阿姨知道吗?不行,昭昭你这段时间别再一个人住宿舍,我不放心,反正距离寒假也没几天了,直接来我家住。”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自然是秦殊说的,压根没给裴昭拒绝的机会。他起初只是不可置信,但说着说着,秦殊就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不该让裴昭住校的,二中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寻常飘荡的孤魂野鬼,自个儿安静躲在角落也就算了,大家无冤无仇的,还可以放着慢慢处理……但有人想害裴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性质截然不同。 而裴昭默默听完秦殊的这一长串话,把手里喝完的奶茶杯子扔进了桌下垃圾桶,拿起秦殊面前的那杯,又喝了一口。 ,“……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在江城提起它的名字,它能听见,麻烦。”裴昭今日耐心颇足,还愿意多解释几句。当然,有关是否要直接住进秦殊家里的问题,他还并未给出正面答复。 “麻烦吗?”秦殊皱眉,“把它引过来直接弄死,应该不麻烦吧?还是说我打不过它……那我忍忍。” “是该忍忍,俩小孩怎么能成天的满脑子都想着杀人放火?这可不是好现象,不健康。” 刑勇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赶紧开口止住他的气势:“先弄清楚前因后果,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定事件性质,再去考虑该如何处理和应对,安全第一,知道吗?哪有说杀就能杀的。” 被训了一顿,但是听着很有道理。秦殊若有所思:“昭昭,你是最了解事情性质的人,你想怎么做?” 裴昭微微歪头,想了想:“它确实不是坏人,和我也没有仇怨,但它精神不正常。以后若有机会,先治好了再看看情况。” “昭昭,你好善良!”秦殊不禁感叹,却没忘记自己的终极目标,“但还是别住校了好吗?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 “……” “住我家嘛,就住我家里,元宝也很喜欢你的,元宝你说是吧?行不行,好不好?昭昭昭昭……”秦殊在桌下拉住了他的手,揉来揉去。 裴昭被磨得没办法,犹豫片刻:“这周不行,下周再说。” “好耶!” 乱七八糟地聊到这儿,奶茶店里彻底是呆不下去了。随着秦某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客人来往时的回头率逐渐变高,店员也悄然投来好奇的眼神。 刑勇对视线同样非常敏感,他坐不住了,带着俩孩子远离喧闹市井,顺着江边安静的小道又走了会儿。 戾气太重,就该多看看傍晚的落日风景,欣赏一下深冬也不会结冰的粼粼江水,把注意力集中在美丽的事物上……修身养性。不一定有效果,但他好歹得试试。 确认四下无人,刑勇又补充了些有关张聪案件的具体细节,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负责询问他的刑警我认识,靠谱,当时绝对没有外人闯入。徐道长刚刚也去看过,现场并未出现明显的术法痕迹,说明对方手段高深,肯定不好惹。” 事关意图伤害裴昭的凶手,秦殊听得认真,态度也比昨夜积极得多:“我能去现场看看吗?保证不乱摸乱碰,但我说不定真能看见……” “不行,我可没权限带你过去。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如果你们有其他……咳,其他能说出来的线索,麻烦及时告诉我。等下我还要回局里加班,现在也算是通知到位了。” 刑勇拒绝得极为果断,说着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都没吃晚饭吧,去哪儿吃?我顺路捎你们一程。” “那就谢谢勇哥啦,走走走,咱们今晚去汤睿诚家蹭一顿。”秦殊可不会礼貌推拒,抬手揽住裴昭肩膀,直接跟上刑勇,“就是我那个喜欢梁明月的朋友,正好给他送签名去。” “没问题,他住哪?” “明衡路1号,我家也在那里。勇哥什么时候带嫂子去我家坐坐?正好互相认识一下。” “嘿,我老婆和你能有什么好聊的?”刑勇调了调后视镜的角度,扬声道,“小伙子们,坐后排也要系安全带,别在警察的车上违反交规。” 秦殊自然没有反对意见,老老实实系好了安全带,侧过身顺手帮裴昭一起扣上,同时快速观察了一下刑勇这台平平无奇的“私家车”。 后备箱里有枪械,后排座位左边的空调口坏了,泛着一抹浅淡的烟草气息。脚垫下有几处缝隙,露出若隐若现的扎眼黄色。 秦殊好奇地偷偷掀开看了眼,果然瞧见了好几张辟邪黄符,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徐道长出品。 刑勇的妻子恐怕从来没坐过这辆车,至少秦殊没发现任何精怪和妖修留下的气味痕迹。足以说明,他平日里还是较为谨慎的。 于是秦殊坦然开口:“之前勇哥说得很有道理,安全第一,对吧?那你自己能做到安全第一吗?作为有家室的人,勇哥你是不是也该注意下自身安全?” “……咳,怎么突然又说这个。”刑勇在开车,头也不回,语气倒是稍稍心虚。 “光靠蛇鳞护身可不行,勇哥,如果你要继续参与张聪的案子,按照规矩,其实真应该让你夫人出面才行。正好,我也想见一见嫂子,确认她能护着你才算安心,”秦殊说到这儿,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看看,人类和蛇妖会生出什么样子的后代……” “别小看蛇鳞的力量,不是护身符那么简单。万一我真的走夜路撞鬼了,我老婆能直接借着蛇鳞上我的身,帮我打架,厉害吧?” 第83章 刑勇认真澄清,顺口吐槽了一句:“还想看后代呢,我俩都没急,你急什么?说真的,自从认识你俩,我都不想生孩子了,老子现在非常害怕青春期小孩。” “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吧,嫂子不是已经有了吗?” 秦殊跟着笑,却突然被裴昭轻轻戳了一下,紧接着就看见后视镜里的刑勇脸色一变,连眼睛都瞪圆了。 “滋——!” “砰!” 轮胎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噪音,撞击的巨响从车屁股后面传来。 后车司机摇下窗户,愤怒大吼:“你%&*的有病啊?!” 没人有空回答他的质问。 猝不及防的紧急刹车带来了巨大惯性冲击,外加后车追尾,秦殊的背包瞬间就飞到了车前玻璃上,噼里啪啦掉出一堆文具。 多亏刑勇提了一句要系安全带,不然跟着背包一起飞到前排的……可能还要多出他俩。 而与此同时,一个女人趴在刑勇的车前盖上,披头散发,惨白面庞紧紧贴着玻璃,将原本柔和的五官挤压得扭曲狰狞。 浓稠的血从她唇角淌下,一丝一缕沿着车玻璃的弧度蜿蜒滑落,共绘成不详而刺眼的怪异纹理。 “等会儿,秦殊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老婆怀孕了?算了算了等一下再说,你俩先坐着都别动,我看看她死了没!” 刑勇用最快速度解开安全带,翻身下车,摸到了梁明月分外微弱的脉搏,随后赶紧检查她的呼吸道和受伤情况。 “脊椎没问题,手臂骨折,锁骨应该碎了……你俩下来,帮我把她搬到后座上,平躺着用安全带固定一下。不能等救护车了,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勇哥,这是,这是梁明月吧?” 秦殊早已经不听指挥下了车,凑近观察后,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没撞到她,我看清了,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52章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 看见刑勇亮出的警官证, 再看到轿车座位上的梁明月,后车司机立刻老实了。 他不仅老实了,而且热情万分, 打开自己撞烂了半边车灯的越野车, 主动要帮忙贡献一份力量,跟着开道去医院。 毕竟刑勇的小轿车只剩前座空位, 装不下秦殊和裴昭两个人。 事态比较紧急, 他便同意了后车司机的要求,让秦殊他们坐上越野车一起过去。 恰逢下班时间,江城各处主干道皆是车水马龙,两辆车一起开道效率更高。秦殊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牵紧了裴昭的手,坐上这位陌生大叔的后座。 “滴嘟滴嘟——” 挂上车灯的小轿车传来刺耳警铃,彩光闪烁, 将越野车里的视野也照得明亮炫目。 裴昭微微垂眸, 咬住吸管, 喝了一大口。 没错, 他手里还拿着那杯秦殊没怎么喝的奶茶,据为己有,手也稳得很。就算遇上急刹车, 还被狠狠追了尾, 这杯奶茶仍一滴都没有洒落出去。 秦殊不着痕迹把手搭在裴昭腿上,捏了捏, 同时身体稍稍前倾, 主动和司机搭话:“叔叔,看车牌您不是本地人啊。来江城自驾旅游的吗?” “是啊,没想到才刚来两天就遇到这种事, 吓死我了!那位警察同志不会对我有意见啊?哎,我就是一着急,骂得是有点太难听了……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出了社会可别学我。” 胖乎乎的中年司机颇为健谈,车技似乎也很是不错。 他嘴上说个不停,越野车的车速还越飙越快:“我有那个叫什么……对对,路怒症!下次真不敢了,一点就炸可不行啊。” “没事没事,他是个好警察。咱们江城的警察都很好,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针对您的。” 秦殊看了眼后视镜,继续微笑接话:“这次是闹了鬼,大家都倒霉嘛……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女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掉在了警察的车上。” “哎呦,闹鬼这话可不兴说,不吉利啊。” “为什么不能说?分明就是闹了鬼,我看得一清二楚。” 秦殊笑容不改,语速却缓缓放慢,泛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冷意:“天上掉下来一个我认识的女人,车后面撞上来一只……披着人皮的刺豚,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应该很低吧?你说巧不巧,居然让我一起碰到了。” 车内陡然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嗡嗡的噪声,挂档和打转向灯的声音,身后警笛穿透玻璃的嗡鸣。 中年司机沉默地捏着方向盘,手指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力,压着包裹其上的皮革,硬生生捏出了不堪重负的黏腻细响。 秦殊可没在开玩笑,他看见的就是一只刺豚,直立行走的、披着人皮的海洋生物。 即便有人皮遮盖,司机那肥厚矮短的身体,那扁平而立体度为零的面部骨骼形状,鸟喙般凸起的嘴,其实也很有辨识性。 在情绪过于激动时,他的体型甚至还会悄然膨胀变大,眼球如甲亢患者般微微突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尽数竖立起来,将最外层的人皮戳出若隐若现的凹凸痕迹…… 例如现在,中年司机猝不及防遭受秦殊的质问,情绪一变,就再次迅速膨胀了起来,将驾驶座占得满满当当,连车内能见度都变低了。 “别紧张啊叔叔,刺豚也有刺豚的可爱。我不在乎你来陆地上做什么,只有一个问题……”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眯眼:“人皮哪来的?是你杀的,偷的抢的,还是买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中年司机的体型竟再次膨胀变大,他那身轮胎似的羽绒服也随之蓦地撕裂,内衬鹅毛如落雪般爆发四散。 “放、放肆!你怎么敢污蔑龙母娘娘的赐宝?!”他气得要命,又不敢违反交通规则,一边怒声质问,一边把方向盘捏得愈发咯吱作响。 “等会儿,龙母娘娘……这人皮是她送给你的?”秦殊眉头一跳,“那她手上的人皮,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渠道真的正规吗?” “小子,既然你识得龙母娘娘之名,便该清楚她是江城的唯一神灵,守护这片江河土地千千万年,容不得你如此恶意揣测!” 听着这刺豚义正辞严的说法,秦殊配合地“嗯嗯”两声,立场却毫不动摇。 “所以呢,这张完整的人皮究竟是她从哪里弄来的?你之前一直紧紧跟着我们的车,到底想做什么?梁明月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她受伤很严重,和你有没有关联?” “……” 中年司机又沉默了,紧紧抿着嘴巴,眼神稍微有些犹疑。 “说话啊叔叔,不说我们也可以先打上一架,”秦殊捋起袖子,毫无边界感地又往前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刺豚凹凸不平的皮肤,“看看到底是你的刺硬,还是我拳头更硬。” “你,你……别乱碰我,我还在开车!知不知道要遵守交通规则啊?!”色厉内荏的吼声,已然带上一丝颤音。 “私藏人皮的罪名,应该比骚扰司机要严重很多吧?就算我现在把你当场打晕,我也是见义勇为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时,亲手触碰到刺豚的诡异质感,也足以让秦殊确认……这百分之百就是一张人皮,死者去世时的年龄约在四十出头,绝无其他可能。 秦殊的耐心渐渐不足:“行了,说话。” “……梁明月,是通缉犯。她一人犯下的事,本该与你们其他人类无关,你何必参与?听完了别往外说,泄密者不得好死。” “什么?”秦殊一怔,“哪个组织的通缉犯?别吓唬我,说详细点。”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她偷了龙宫的宝贝,还偷了护城江蛟的孩子,你可知这性质是何等严重?近些年江里的孩童失踪现象剧增,她很有可能就是个丧尽天良鱼贩子!” 越野车离市一医院越来越近,刺豚的语气也变得急促激动:“自从蛟龙独子被偷,龙母娘娘便下了正儿八经的通缉令。我循着娘娘给的神魂标记来追捕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标记一直在你们两个身上……准确来说,是在你旁边这位同学身上。” “标记在昭昭身上?” 秦殊又是一怔,回头看向裴昭。 裴昭默默放下奶茶,歪头回望:“嗯?” 这种时候还这么可爱,真是过分了。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调瞬间温和数倍:“昭昭你坐着别动,稍等一下,打在神魂上的标记是吧……” 秦殊看着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紧紧盯着裴昭那双淡金的眸子,调动精力尽可能集中在一个点上。 ——看破。 虽然秦殊目前还不太熟练,持续时间也完全无法控制,但需要用的时候,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用出来的。 第84章 神魂,神魂……人之神魂,居于琼室,又名泥丸宫或是紫府,当然,这是风雅一些的说法。按照徐道长那边的派系,实际上就是两条眉毛之间的交界,位于眉心的那一个小点,也称印堂穴。 用手摸一摸,能依稀摸到凹陷触感,平日里多加揉按即可起到微弱的锻炼神魂效果,能够使人清心安神,缓解昏沉头疼和部分睡眠问题。 秦殊现在要尝试看清的,便是裴昭的眉心深处。可窥探他人的泥丸宫穴,这件事做起来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需要秦殊自身也拥有足够强劲的神魂才行。 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时,他后脑勺很快就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淡淡刺痛感,眼睛被强烈的涩意侵占,呼吸也悄然变得滞塞艰难。 “……嗯?” 就在这时,一抹陌生的莹莹蓝芒在裴昭眉心亮起。 这抹光芒的色泽陌生而柔和,令秦殊酸涩的眼睛瞬间舒服了许多,犹如被包容温柔的微凉湖水所填满、包裹,犹如一双极似于母亲的手,耐心地安抚他的忧愁,治愈他的伤痛,承载他的一切负担,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不必再想那么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妈妈就好…… “……滚。” 秦殊猛地按住裴昭的肩膀,咬牙低低说出这一个字,声音极冷。 下一瞬间,舒缓柔软的幻觉尽数消失,那抹滞留在裴昭眉心的蓝色光芒也随之战栗着、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压制驱赶,顷刻间寸寸皲裂消逝,像深冬大风里四散逃逸的雪霜。 秦殊闭了闭眼,微微吐气,紧接着伸手轻轻抚上裴昭的脸,进行更为谨慎的手动检查。 温热指腹沿着他精致的下颌轮廓摸过去,落在少年轻颤的睫羽旁,一路向上肆无忌惮地揉弄了片刻。 脸被当成馒头揉来揉去,浮起漂亮的淡粉,裴昭自然会用眼神表达抗议。但秦殊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整个身子几乎彻底靠在了裴昭身上,恨不得把脸也贴上去。 当然,秦殊也没忘了正事:“刺豚叔,你说的那个标记还在吗?” “我看看……咦?居然真的没了。小子,你是鬼修吗?能把龙母娘娘亲自打上的标记给洗掉,真了不得啊,这可是神魂印记!” 当刺豚发出如此感慨时,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医院车库,刑勇的车紧随其后,一个漂移停在急诊科的大门口。 秦殊立刻打开车门,牵着裴昭一起下车,低声询问:“昭昭,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饿了没?” 裴昭摇摇头:“都没有。” “那你想回去了吗?” “不想。”裴昭瞥他一眼,似乎在疑惑秦殊今日为何问题那么多,有点莫名其妙。 “那就好。” 秦殊笑了笑,反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居高临下盯着微胖的中年司机:“走吧刺豚叔,我不是鬼修,但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咱们先等着梁明月被救活了,再找她确认具体情况。关于她偷东西偷小孩的问题,如果看不到证据的话,口说无凭……我不会让你轻易把她带走。” 刺豚脱掉自己被撑烂的羽绒服,似乎欲言又止,可他被秦殊笑眯眯盯着,不太敢表现出过于强硬的态度。 秦殊或许不清楚自己的本事,但刺豚比他懂得多。他能抹除掉龙母娘娘的神魂印记,就说明……只要找对方法,秦殊能一眼把别人给直接看死。 偏偏锤炼神魂绝非易事,市面上也鲜少有修炼之法,大部分修士的神魂成长,全靠道行境界提升时被顺带着变强了一点。 即便是寻常鬼修,也只会依靠噬魂之术来吞噬鬼怪和其他修士的魂魄,以滋养自身神魂。而且噬魂的风险也极高,很容易被强者反噬夺舍,亦或是走火入魔出现精神问题。 且鬼修之流,但凡修炼神魂到一定境界,肉身必然会成为拖累,最终不得不被他们亲自割舍抛弃。 但是吧……刺豚老老实实地下了车,用狐疑而审视的目光绕着秦殊看了好几圈,硬是没看出秦殊有抛弃肉身的迹象。 杀的人多了,就会有杀气,而杀的鬼多了,秦殊自然也同样会沾染上不好惹的味道。刺豚看得出来,这小孩无需动用神魂之力,只靠拳头就能解决许多问题。 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刺豚的语气仍不太友善,但很明显少了故意与秦殊对抗的意图:“小子,直呼妖修本体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有名字。叫我金碧。” “金币?” “小家碧玉的碧!” “好的金叔,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身上这人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名叫金碧的刺豚眼睛一瞪,又有了膨胀变大的趋势,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命中就没有化形的天赋,是我自己踏踏实实在海里竭力修行、拼命争取,这才终于被龙母娘娘赐予陆地行走的资格,这幅好皮囊也是娘娘心善,亲赐于我的! “若你疑问如此之多,有本事亲自去龙宫问一问娘娘本尊?” “没问题啊,正好,龙母的寿宴我也会去,到时候我亲自找龙母娘娘对账,就说是你引荐的。” 秦殊似笑非笑说着,长腿一迈绕过了蓦然陷入呆滞的金碧,牵着裴昭就往急诊里走。 距离上次来市一医院还没过多久,但如今秦殊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眼球如今还安静地躺在他卫衣兜帽里,情绪极为稳定,丝毫没有触景生情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急诊科的王主任是位气场严肃的中年女人,全然没参与到那场充满恶意的造谣之中。在事件爆发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 梁明月已经被送去拍ct了,刑勇抱着手臂与王主任低声交流几句,扭头对秦殊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默契地后撤到家属等候区,寻了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怎么样勇哥,梁明月情况如何?” “没撞到脑袋,应该问题不大,嘴里吐血是因为她牙齿把嘴唇和舌头都撞破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刑勇叹了口气:“还好我当时车速不快,否则真把这位梁老师撞出个好歹来,我要变成全江城的最大罪人了。” “不不不,勇哥,这次还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另有其鱼。” 金碧听得瞬间急了:“嘿!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确实是在跟踪你们,可我也是守着人间规矩的,绝不可能故意扰乱秩序。” “什么?人间规矩?你又是什么来头?”刑勇眯起眼睛看向金碧,陡然警惕起来。 秦殊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事情有点复杂,我来解释……” 五分钟后。 众人围坐在安静的等候区里,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如果是这种情况,和其他人类确实没什么关系,那我确实得让老婆来一趟,”刑勇摸摸下巴,“秦殊,你说我老婆怀孕了,没开玩笑?” 秦殊坦然点头:“是昭昭说的,所以肯定没开玩笑。” “……” 刑勇沉默片刻,试探的目光弱弱移向了裴昭,裴昭掀起眼帘,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人僵持半晌,刑勇又弱弱把视线移了回去。 “那行,大喜事,到时候我给你俩发红包,咳……现在先说正事。” 刑勇揉着眉心,拿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同时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位金先生,我个人比较支持秦同学的主张。你说梁明月偷了你们的孩子,还偷了龙宫的宝贝,有证据吗?这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碧犹豫少许:“哎,你是警察,我信你,但此事为龙宫之绝密,切不可向无关人士外传,会招来灭顶之祸。” “好说好说。” “她偷走了……龙之长子的逆鳞。” 第53章 “她听得见。” 金碧提到此事时, 特意为三人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龙之长子,不是龙。 这情况,和秦殊想象中的龙王、龙太子之流完全不一样。 居住于各大龙宫里的统治者, 通常都不是真龙, 而是龙种的血脉支属、有机会换血成龙的超级大妖,以及瑞兽龙九子的生母们。 自灵气复苏之后, 暂时还没有任何真龙现世的消息, 能偶尔听闻龙子活动的动静,都算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而长年居住于江城龙宫、接受着江城人香火祭拜的龙母,正是龙长子“囚牛”那正儿八经的生母。 “懂了懂了,我看过一点点科普, 囚牛本身就长得和龙很像,也有和龙一样的鳞片,性格是最温和善良的……但他的逆鳞, 为什么会在他妈妈那里?” “你们人类真是没见识, 龙长子早在千百年前就殁了, 遗体无处可寻。听闻龙头藏在云城, 哎,最后留在龙母娘娘手上的,只剩下这一片逆鳞。” 第85章 金碧叹了口气:“龙母娘娘向来爱惜它, 如珠如宝呵护着孩子唯一的遗物, 偏娘娘的性格又极为宽厚仁慈,总会让即将越过龙门的小鱼小蛟前来参拜, 在逆鳞前打坐修行, 以修得珍贵感悟。这来来回回的,那不就容易出现纰漏!” “……等会儿,囚牛已经死了?怎么死的?”秦殊听得认真, 又不由得感到一阵遗憾,立刻追问。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瑞兽和神兽,更别提龙种了,只在绘本科普和老一辈的口口相传中有所耳闻,说不向往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秦殊,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它们,但如今他天眼已开,能看见的事物不可同日而语,自会心生期待。 结果好不容易听闻了与龙相关的消息……居然已经去世了那么多年。 “传言说龙子是违背天条,被斩了脑袋。但我也不过活了三百余年,古时的那些往事与爱恨情仇,渐渐变成了不可说的隐秘,如今谁又知晓呢?” 金碧摇摇头,不愿再深谈这个忧伤的话题。但他的立场很明显——偷盗龙鳞者,必须接受来自龙宫的制裁。 他已经提前去梁明月的家里检查过了,还有青春电视台的录播室,直播节目里的纸扎店,以及梁明月时常光顾的酒馆茶室。 没找到蛟龙的孩子,也没找到逆鳞的影子,可那股龙种特有的气息与威压,充斥在梁明月走过的所有角落,是一切妖修都无法忽视的血脉感应。 在金碧看来,这就是证据确凿了,无需再多举证。 “逆鳞要么被她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要么就只会是被她自己带在身上。虽说神魂标记出了岔子,但我是有十足把握的,若在人间惹出骚乱,还请警察同志见谅。” 金碧如今情绪稳定下来,语气也渐渐和缓诚恳,当然,这也是在面对人间的警察时他才会如此。出于某种未知原因,金碧似乎对警察很有好感,也颇为尊敬向往,和对待秦殊的态度截然不同。 刑勇点点头,同样正色以对:“理解。按照规矩,只要你不伤害到涉案以外的人类,我也管不了你。至于梁明月是否有唯一嫌疑,我会请一位与此事无关的妖修来做判断,可以接受吗?” “自然自然,感谢您的理解和体谅……” 一人一妖客客气气地说着客套话,又是握手又是加微信的,氛围陡然间变动和谐了不少。而秦殊也没再吭声,因为他一听就知道刑勇要请谁过来。 不出片刻,急诊等候区的入口,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刑勇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站起身迎了过去,秦殊也偷偷竖起耳朵,随后听到一声分外温柔的“小勇”。 刑勇的妻子来了。 正儿八经的化形妖修,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她长得非常漂亮,黑发及腰,身型稍稍偏瘦,披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棕大衣,高挑而温婉。 “你们好,我是常柳意,两位同学果真一表人才,小勇时常会和我提到你们的名字呢。” 她微笑着一一打招呼,像友善的人类长辈那样自然亲切,最后停在金碧面前,口风却是一转:“这位就是金先生吧?风栖山常家五代,幸会。” “前,前辈幸会!”金碧似乎悄然看呆了一瞬间,匆忙起身和她见礼,颤颤巍巍的态度背后浮出一丝细微的忌惮。 两名妖修见面,按理说是该再稍加寒暄,但常柳意并不喜欢那些虚礼,反倒是个颇为心直口快的性格。 “具体事情我从小勇那儿听说了,不必耗时解释第二遍,但是金先生……你身上这套人皮,又是从何处寻来的?瞧着实在是有些邪性呢。” 金碧一愣,正欲开口解释,秦殊却率先插了进来。 “对吧嫂子!我也觉得这东西很有问题,他说这是龙母娘娘亲赐,但也解释不了人皮的来源,”秦殊压低声音,“我之前也见过披着人皮在外行走的亡魂,但人家的皮囊都有合法途径,能解释得很清楚,唯独金叔你这个……看着真的不舒服。” 金碧有些急了:“你,你这小子,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啊!即便这皮囊的主人确实死于非命、遭了凶物迫害,可那也不是我行的凶,何以怪罪到我头上来?” “金先生,误会了,秦同学并非是想怪罪于你,但如今世道不同,灵气太充沛了,那可是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的……你出生在绝天地通的时代,怕是不知当年处处凶险。” “前辈,我的确不知……我自小活在深海里艰苦修行,当真不闻世事,还请前辈多指教。” 见金碧冷静下来,常柳意微微弯唇,不慌不忙地解释:“你身上这套皮囊,恐怕是来自一名横死之人的皮肉。强行剥下此人的皮肉,炼制成水火不侵的人皮大衣,尸骨就这样被做成了法器,相当于永世不得收敛,再也无法入土为安。 “那横死的亡魂本就凶戾,见此自然会心有不平,便是被收入阴曹地府也轻易不得投胎,被困在枉死城,冷眼瞧着你长年累月穿他的皮囊在外行走,你说说,它的怨气该有多大?” “嘶……我竟从未想过此事,咱们妖修也没有这入土为安的执念啊,疏忽了。”金碧听得背后发凉,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正是如此,炼制此物之人,利用了这强烈的怨气来遮掩天机,才能让如你这样无法化形的妖兽伪装成人。披上人皮,足以骗过寻常的望气之术和掐算预占,我也险些没看出来呢……秦同学能一眼看出其中异常,当真是有一双不寻常的眼睛。” 常柳意顺口夸了秦殊一句,接着微微叹气:“能遮掩天机的宝贝,好用是好用,不愧是龙母赐下的稀罕赏赐,可这物件儿属实有着顶天的邪性。时间长了,保不准会损败你的因缘命途,招惹来难以想象的腌臜之物。我说话直白,风栖山与江城龙宫也向来毫无仇怨,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多谢前辈指点,此为救命护道之恩情,我初来人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感激,”金碧缓缓消化了她的话,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若常家日后有任何需要,请务必传信至南海金水滩,在下定竭力相助、随叫随到。” “金先生太客气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咱们也不必多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先办正事,”常柳意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刑勇,抿唇笑笑,“走吧,梁明月醒了。” “啊,啊?这么快?” 刑勇尚未回过神来,就见急诊科的护士已经来到门口张望,唤道:“邢先生在吗?患者恢复意识了,有点特殊情况……”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很快就知道了护士口中的特殊情况,究竟有多么特殊。 梁明月毫发无损。 没错,她不久前才从天而降,重重摔在行驶当中的轿车上,于众人眼前摔断了手臂和锁骨,还不停地吐血……可她现在真的毫发无损。 嘴里的伤口尽数痊愈,手臂上没有半点擦伤和骨折的痕迹,拍ct时什么也没拍出来。此时此刻,她端坐在王主任和两名护士的包围之间,被医护人员不可思议地反复检查审视。 除了气色不算太好之外,梁明月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看不出任何遭遇车祸的迹象,且神智清楚、对答如流,就是不太愿意解释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王主任在市一医院干了几十年,显然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刑警官,像她这种特殊情况,我们凡人医生是管不了的,我只能提供她本次的病历和化验单,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况且梁女士是公众人物,出现在公立医院,太吸睛了。如果她遭遇了什么灾祸,或者犯了什么事……还是尽快远离人多的场合为好。” “了解了解,谢谢王主任,我这就把她带走。” 刑勇动作很利索,马上就去办理了缴费手续,还拿上了医生给梁明月开的消炎药,以防万一。 常柳意主动挽上了梁明月的胳膊,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带着她离开急诊室。当然,他们没有着急走远,而是开车来到医院的地下车库,寻了个最安静的无人角落。 两辆车横在角落里,众人或站或坐,将梁明月围在最中间。 “这么大阵仗?”梁明月也不曾惊慌,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在刑勇的瞪视下轻“呵”了声,不太情愿地收回口袋。 不过现在轮不到刑勇说话,秦殊暂时也没吭声,金碧率先急匆匆地开口:“你们都看见了,普通人类怎可能被车撞之后瞬间痊愈?她能迅速恢复如初,那只会是龙宫至宝的功劳。常前辈,您也能感应到她身上不寻常的尊贵气息吧?那就是龙种的血脉威压!” 第86章 “的确……好强的威压。” 常柳意脸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她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地拿出一串白玉手链戴在腕上,面色才稍有缓和。 她上前一步,声音逐渐变冷:“梁小姐,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请你立刻回答以下问题。关于你偷盗蛟龙之子,以及偷盗江城龙宫至宝的指控,是否确有其事?若真如此,我们会立刻将你转交给龙宫的人间行走。如若没有,你也必须给出合理的、详尽的解释,当场说服我。” “蛟龙之子跟我没关系,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龙宫的至宝……确实在我身上。但这是一场交易,我尚未出生的孩子被龙母夺走,她将囚牛的逆鳞送给我,算作补偿,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放肆!竟敢污蔑龙母娘……嘎。” 金碧又急了,怒急攻心,整具身子迅速膨胀起来,不由分说就想施法伤人。但偏偏就在这时,秦殊“啪”地拍了下他鼓起的后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力气也不算温和。 险些爆炸的刺豚又瘪了下去,连带着表面的人皮也随之收缩,紧密又柔韧地贴合包裹而上,比最初的几次收缩要更显得毫无破绽。 常柳意的眉毛不着痕迹抬了抬,没有说话。她早已注意到秦殊的不寻常,却没想到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还好刑勇没得罪这孩子。 更何况,作为这件事的第三方,在真相分明之前,她自然不能插手任何一边,于是很熟练地选择静观其变。 金碧被拍得脑袋嗡嗡作响,又怕又急:“你,你突然打我干什么?” “因为你一言不合就想动手啊,那我肯定要阻止你。相比起宣泄怒火,调查出事件的全貌更重要。” 秦殊理所当然地解释完,扭头对着梁明月笑了笑:“明月姐姐,记得我吗?昨晚在视频电话里见过的。” “……是你?”梁明月一怔,冷漠的表情缓和了些,“我记得你。” “那就好,我们继续。你说龙母娘娘曾经夺走了你的孩子,那么我需要知道进一步的详细信息。” 秦殊顿了顿,凑近一步直视着她,保持着最令人不适当视线接触,列举道:“你怀孕的时间,孩子父亲的身份,被夺走孩子时发生的事,具体一点。 “对了还有,你在黑心眼纸扎店里定制的服务内容,购买纸扎寿衣的理由,以及更重要的……龙母这样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有头绪吗?” “我挺喜欢你,”梁明月冷不丁说着,随后漫不经心靠坐在车前盖上,坦然地回答道,“十年前。孩子父亲当场就被吓死了,你们无需在意,只是一个命不好的普通人而已。” 秦殊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无视了她突兀的评价,继续追问 :“十年前的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校园恋爱?” “嗯。当时的市一医院,规章制度不严格,所以做b超时我特意问过性别,我怀了一个很健康的女儿,”梁明月幽幽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讥讽,“可我们江城的守护神,江河川流的慈爱母亲……她竟敢指鹿为马,说我的孩子是龙子囚牛转世。” “……啊?” 这一声“啊?”来自四面八方,围绕在梁明月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连震惊的声音也无比整齐。 当然,裴昭是个例外。他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在梁明月被堵在角落时才悄然回归,手里拿着一支甜筒。 是春季新款,樱花香草风味,已经快吃完了。 甜筒底部的白巧克力,裴昭不太喜欢,正在沉思该如何处理。他对于梁明月所经历的故事不甚关心,但是…… “指控一名神灵伤害凡人的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众人仍五雷轰顶之时,裴昭忽然轻声开口:“她听得见。”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常柳意的神色却陡然一变,嘴唇登时紧紧抿起,泛起了后怕的微白。 而梁明月反倒是更加淡定,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昭身上:“我知道,她听得见。所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担心连累了他们。” 常柳意缓缓吸气,闭了闭眼,修长的右手悬于胸口快速掐出几个法诀,压着情绪低声说:“那你现在也不该如此直白……洞里乾坤。” “哗啦——” 话音刚落,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清脆碰撞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常柳意反手变出了一大堆漂亮的手工珠串,一口气拿得太多,造型各异的漂亮珠玉们紧贴着彼此摇晃、碰撞,响声连天。 偏偏其中几根珠串的红绳应声而断,价值不菲的白玉珠子如同雨点一般“哗啦啦”洒落在地,转瞬间便滚得远了,陷入黑暗里,难以寻回。 “……不祥之兆,”常柳意轻轻一叹,将一串珠绳扣在刑勇手上,“小勇,你回家吧。我们如今什么也没做,龙母娘娘会给风栖山一个面子的,但你仍算是外人,她不会顾及你的性命。” 刑勇没有逞强,他对自己的能耐心里有数,也鲜少看到常柳意露出这样不安的表情,自然不可能脑子一热非要留下。 但他同时也心有疑虑:“小意,那你呢?你怀孕了,怎么能……” “人类怀孕才需要小心翼翼,我的孩子,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如果运气好一点,孩子血脉返祖,成为龙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提到孩子,常柳意的脸色稍好了些,但她也不打算再给刑勇拖延的机会,快速解释完之后,她直接把刑勇塞进了驾驶座里。 “拜拜~” “……拜拜,”刑勇没办法,扭头嘱咐秦殊,“秦殊,帮我看着点。有危险直接跑,别乱来。” “唔好,我会注意!” 秦殊正在吃裴昭的甜筒角角,闻言赶紧囫囵吞了应声。 “哎。”刑勇默默叹气,皱着眉头踩下油门,顺手还给徐道长打了通电话,让他有时间就帮着参谋一下。 摘下警灯的轿车驶离车库,轮胎声渐渐微不可查,地下空间陡然又变得安静下来。 紧接着,常柳意给所有人都发了一条手串,包括金碧和梁明月。 “大家都戴好,这是我批发制作的法器,有我亲手刻上的秽迹金刚咒,送你们了。遭遇袭击时,会在周身三寸内形成屏障,平日可保护神魂心脉,辟邪静心。无论效果如何,至少能勉强护住一时性命。” “谢谢嫂子,我这串是冰种的红翡翠?这也太贵重了。”秦殊有些犹豫,感觉自己不该收下。 “秦同学,你救了刑勇的命,我如今的回报也不过是零星半点,”常柳意微微一笑,“何况,炼器师最不缺的就是钱,既然事已至此……保命为上。” “谢谢,好看。”裴昭倒是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戴在了手腕上。 他收到了一串蜜金色的猫眼石,在光照下亮晶晶的,眼线细直又漂亮,色泽极为纯净,同样是拍卖市场上极受欢迎的品质。 唯独金碧的脸色格外难看,沉默良久后,终于忍不住指着梁明月,咬牙道:“你们……你们就这样相信她的话了?常前辈,如今她也给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何必把龙母娘娘当作洪水猛兽那般防备?即便娘娘听见我们在谈论她的传闻,也自会明辨是非!” “想要证据?可以啊,很简单。” 梁明月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得毫无起伏:“你带上一件我女儿的衣服,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沉入江水深处,面对东方跪下,连续喊七遍她的名字,让她跟妈妈回家。随后把你的脑袋浮出水面,就会看见一片清晰的蜃景……有我女儿的亡魂,也有你熟悉的龙宫。” 所谓蜃景,就是海市蜃楼。一种真实存在的光学现象,可以看见遥远之处的真实景象。 但金碧不敢相信:“怎,怎么可能?!” “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当年我不懂事,特意给女儿烧完了寿衣纸钱,想要跳江自杀。半夜三更,我泡在冰冷的护城江里,心里不断地念着她的名字,想与她一起回家。念着念着,我竟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梁明月垂下眼帘:“我循着哭声浮出水面,我的女儿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穿着我烧给她的鞋袜和虎头帽,身上裹着我烧给她的小襁褓……我拼命地游啊游,追着她朦朦胧胧的身影不停地游,脚抽筋了,就用手使劲地刨,不知呛了多少的水,却怎么也游不到她身边。她离我很远。” “你烧过去的衣服,女儿能收到。这就是你去纸扎店买寿衣的理由。”秦殊微微皱眉。 “是。张聪不是好人,我很清楚,但他做的裙子,我女儿穿上好看,就这么简单。” 梁明月顿了顿,嗓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轻轻捻着手腕上冰凉的珠串,抬眸瞥向金碧:“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自己试试。但是……也许她不会给你验证的机会。” 第87章 “什么意思?”金碧呼吸粗重,包裹在身上的人皮鼓了又缩,缩了又涨,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 “身为一隅之神,常年备受谈论,她大概早就习惯了人类的质疑和谣言,不会放在心上。但你不一样,你是水的子民,龙母的部下,”梁明月讽刺地笑笑,“你质疑她,还敢实践你的质疑,那不就是谋逆吗?” “不,不可能,这是你恶意揣……” 金碧的话尚未说完,秦殊突然看见了不太对劲的事情。他眼皮一跳,当即拉着裴昭和常柳意向后倒去,毫不犹豫地扬声喊道:“梁明月,趴下!” “扑哧——砰!” “滴答、滴答——” 吼声刚落,一阵怪异的爆炸声在众人头顶响起。像被扎爆的气球,伴随着绵延不绝的细小水滴声。 秦殊半坐起身,定睛看向噪音的源头,眼皮再次一跳。 金碧死了。 第54章 我有一个很过分的请求 金碧的死法很荒诞。 那道诡异的爆炸声, 倒是不出意料,恰恰来源于他炸开了花的脑袋。 可刺豚这种动物,脑袋和躯体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金碧的本体, 全都位于这件人皮外套的“脖颈”之上, 维持人型时的肢体行动均是倚仗他自身的法力来运转。正因如此,他的身体也连同这惨烈的爆炸一起遭了殃。 更荒诞的事情在于, 爆炸并非金碧真正的死因。秦殊看得一清二楚……他是被自己杀死的。 被密密麻麻的、尖锐的雪白色硬刺所扎穿, 硬生生扎成了一滩滴着血水的烂肉,腥气升腾。这些硬刺本该用于保护自身。但秦殊亲眼看见了诡谲的异变。 就在爆炸发生之前的瞬间,原本贴伏于表皮的尖刺骤然竖起,以不可理喻的姿势牵动着皮肉一起向内扭转, 悄然对准了金碧的眼睛、口鼻和下腹内脏。 每一处都是必死无疑的要害,没给金碧留下一丝苟活的机会,甚至容不得别人救他。 当他穿戴着这身严丝合缝的人皮大衣, 寻常修士想扒掉人皮都不太容易。若想阻止他快速“自杀”, 简直比杀死他还要困难。 这种死法, 值得称上一句荒诞。 秦殊没有靠近金碧, 坐在原地呼了口气,迅速确认众人的安危。 梁明月反应挺快的,当即就躲到了半开的越野车门后面, 仅仅被血水打湿了裤腿。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也完全不觉得惊讶,依然冷漠而麻木。 常柳意倒是有些震惊, 但这种震惊更多针对于秦殊。因为她力气还挺大的……蛇妖是天生的捕食者, 生性好斗、体魄强悍,古往今来皆是战场上的主力军。 可常柳意完全没想到,秦殊能轻轻松松把自己拉倒在地上, 而且只用了一只手!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她竟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顺着秦殊的力道躺下去,避开爆炸的溅射冲击。 至于裴昭……他有点爱干净,所以根本没被拉倒,只顺着秦殊的拉扯力道,向后稍稍退了几步。 他此时就站在秦殊身后,低下头盯着秦殊的脑袋,没忍住伸手捋了捋其中一小缕乱飞的碎发。 秦殊任由他摆弄自己,很自然地将后背靠在裴昭腿上,就当是暂时稍作休整。扭头看出常柳意的表情不对,秦殊还有些心虚地摸摸口袋,递上一包湿巾。 “嫂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放心,我比刑勇结实多了。哎……但是如此可怕的、阴毒的咒杀之术,我也许多年没有见到了,”常柳意接过湿巾,有些担忧地轻抚心口,“可惜,金先生已经神魂湮灭,归于江海,我们问不出更多答案,也不知该如何防范。” “连神魂都没了,那岂不是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连孤魂野鬼也做不成?”秦殊低声询问。 “是这样,通常的术法神通都不可能有这种效果,可金先生这般惨烈的死法……连黑白无常也来不及亲自拘魂,从生死簿上彻底除了名。” 常柳意叹了口气:“我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会是‘那位’的手段……传闻里的她不会如此暴戾。” “这就是她干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梁明月撑着车门站起身,淡淡插话,“你们都没有亲自与她交涉过,或许不能理解我的遭遇。但我认为,她很可能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常柳意听到这话,神色微变:“梁小姐,你是说……她疯了?” “她要是没疯,怎么会把自己亲儿子的遗物补偿给我?失去孩子的母亲,疯了也正常。我不知道龙子是怎么死的,可我很清楚,当一个疯狂的母亲手握权势和力量,我是说,碾压性的恐怖力量,那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梁明月说着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烂肉,勾唇冷笑:“很遗憾,我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此生也无法与神灵对抗,能拿到一片没用的龙鳞都算我运气好了。如果我有机会变得比她更强,我只会对她做出比这残忍百倍、千倍的事情。” “龙子的逆鳞很重要,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半个心脏,是天下人求也求不来的至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逆鳞里蕴藏着龙种的血,可以改换妖族血脉,也是强大的生机与福运……梁小姐,你今日意外受伤,多处骨折却能快速恢复如初,或许正是多亏了逆鳞的存在。” 秦殊听到这里,也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直播的时候你们走在一起,却只有勇哥被拉进了鬼打墙里,而你一点事也没有!应该也有趋吉避凶的好处。” “趋吉避凶?”梁明月微微垂眼,“确实是趋吉避凶,可我一旦躲过了什么祸事,到了第二天,就会遭遇千百倍的倒霉事件。昨晚我躲过了鬼打墙,所以今天我请假在家,没有上班,想着尽量避开意外……” “啊?然后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翻身,天旋地转,直接掉在你们的车前盖上。受了伤却死不掉,倒霉到了一种有违常理的地步……这就是昨晚我避开祸事的后果。”梁明月的情绪依然很稳定,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而常柳意轻蹙着眉:“我明白了。你原先只是一个与道途无缘的人类,拥有自己平淡普通的生活,如今你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本该与你完全无关。是‘那位’强行出手扰乱了你命数,夺了你的子女缘,给出的补偿又太过贵重!” 这下秦殊听懂了。 梁明月的命数并不特殊,所以根本承受不起龙宫至宝的分量。她今日享受了不属于她的好运,明日就要在其他地方遭受耗损和劫难,才能维持平衡。 这是一个让秦殊感到极其熟悉的现象。 刘阳阳就是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才遇袭落海,险些被天雷给直接劈死。好不容易飘上岸了,又被卷入一个陌生的鬼域里,遭遇重重危机……如此倒霉,还是在秦殊给他烧了香的前提之下。 区别在于,刘阳阳手上的东西是小蜈蚣,活生生的半神之躯,真正能改变战局的大杀器,无论是谁拿到了手,都能短暂地利用元宝来搅动风云。 而龙种的逆鳞,尤其是鳞片里蕴含的稀罕龙血,对人类来说其实没太大用处,但是对妖族而言,那可是能使它们跨越阶级、改变道途甚至立地飞升的至高宝物。 秦殊想起了鬼市里大排长龙的“卖血”摊位,起初他尚不理解这是在做什么,后来问了城隍爷才知道——妖族的血脉,是一种很灵活多变的东西。 首先以不同物种来划分出阶级,随后在物种内部还要继续划分,血脉纯正浓厚则为尊,血脉稀薄者的地位非常低下。因为妖族血脉的区别,就是会直接影响到修行的速度和上限,效率截然不同。 而若是想要获得更浓郁纯正的血脉,提升阶级,就要吸收炼化更纯粹的妖族“精血”,以消化为自身血脉的一部分。 妖修可以在市场和拍卖会上,合法购买有保障的、优质的精血,也可以在荒郊野岭偷偷把人家杀了,吞食其内丹,再一口气炼化掉猎物的所有精血,但是计量和品质都没有保证,后果自负。 龙种是最特殊的那一类,没有生殖隔离,任何妖兽炼化了龙的血脉,都会直接跨越阶级。 正因如此,梁明月手上的逆鳞,属实是配得上“至宝”之名。像常柳意这样出身名门的妖修,有适合她自己的修行法门,尚且可以控制欲望,不至于强抢这片龙鳞,但若是换作其他法外之徒……后果真是不好预测。 当然,就算没人来抢梁明月手上的宝贝,她以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跌宕起伏,同样不好预测。就算人类拿着用处不大,可妖族的至宝,也是至宝。 第88章 “梁小姐,我建议你尽快把龙鳞高价出手,如果换成人类的货币,足够你十辈子衣食无忧。或是请一位厉害的命理师替你看看命数,想个办法遮蔽天机,以免最终‘德不配位’以至劫难临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常柳意的建议很真诚,而梁明月沉默片刻,也很真诚地回答:“我不在乎劫难临头,死就死了,死也无所谓,我只想救回我的女儿。就算在她如今是个鬼孩子,也不该被困在那样的地方,早该投胎转世了。” “怎么会是死了也无所谓呢?既然你有尚未达成的目标,那么活着才有希望。” 秦殊听着有些急了,拉着裴昭的手站了起来,正色道:“在上个月之前,我从来没看见过鬼,但现在我甚至见到了江城的城隍爷。明月姐,未来的际遇究竟如何,只有活下去才会知道。” 梁明月微微点头,却紧接着很轻地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可是秦同学,现在的你能打赢她吗?就算是五年后,十年后,你能保证自己可以胜过神灵吗?” “……啊,这个……”这个秦殊是真不敢保证。 “连你也没有把握,何况是蹉跎了十年,只会眼巴巴给孩子烧寿衣的我?”梁明月又笑了一声,“我有自知之明。也许等我死了之后,怨念太深变成厉鬼,才真的能拥有一战之力。” “等等,也不能这样想,寻常厉鬼还是打不过我的,更别提本地的神仙。明月姐,万一你没变成鬼,那可就真的直接投胎去了!” 秦殊这话本身也只是安抚,但梁明月听到这里,倒是眼睛一亮,难得露出几分上扬的情绪波动:“你说你上个月才能看见鬼,现在就能打得过厉鬼了,是吗?对了,你叫秦殊……怪不得我对你没有很反感,一直觉得有点眼熟。 “市一医院出的事我听说过,电视台不许报道,但你的名字也传到我们这边来了,台里都知道。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出手帮忙,如果当初没有你带走那个厉鬼,恐怕还要死更多的人。” 自己的名字被市一医院里的人传了出去……也正常,秦殊并不算很意外。他想了想,用词依然谨慎:“那时候我也是为了帮我朋友,现在想想太莽撞了。许多厉鬼也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就算打不过,我应该能逃得掉。” 但这种谨慎这对梁明月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有一个很过分的请求。秦同学,如果你以后变得更强,有机会靠近龙宫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女儿放走? “我不会强求你正面战胜那个疯子,但是,但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让我女儿重获自由的机会……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能让她从那个牢笼里彻底解放出来,那就足够了。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尽量满足你,我什么都能做。” “明月姐,你不必特意请求我的,我也不需要报酬。一旦我有办法救你女儿出来,我就会立刻去做,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本愿。但是这件事我心里没底,确实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秦殊同样神色郑重:“而你,也只有坚持继续活下去,再拖一拖时间,才能看到女儿被解救的那一天。我的意思是,看到真正的她,而不是海市蜃楼里的幻影。” “同意,就这么办,”常柳意轻声说,“梁小姐,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请朋友帮你看一下,想办法解决这片逆鳞给你带来的麻烦。” “如果我拿着这东西算是德不配位,那我可以不要它吗?送给你了。” “欸?”常柳意一呆,毫不犹豫就想拒绝,“不行不行,我……” 梁明月的目光微垂,扫向那张血肉模糊的人皮大衣,打断她:“常小姐,你听我说。金碧说我是跨界通缉犯,到处找我,说到底就是因为这宝贝在我身上。他的任务不是杀了我,而是取回至宝。 “今天他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不知情况的人找上门来,前仆后继,成为那疯子的牺牲品。我解决不了。” “但我也不该收下,梁小姐,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是蛇妖,我的血脉同样尊贵。若要追溯到远古,风栖山中的小蛇们皆是女娲娘娘的后裔,”常柳意笑了笑,“我为自身的血脉而骄傲,不愿成龙。” “好厉害……”秦殊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 “好厉害。”裴昭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继续欣赏手腕上亮晶晶的猫眼石。 “嗯,好厉害。”梁明月也轻笑了一声,没再坚持。 “好啦好啦,都把我夸害羞了。既然咱们都谈妥了,那就赶紧收拾一下案发现场,回家吃饭。” 常柳意佯装脸红地揉了揉脸,紧接着却是气势一转,垂眸肃脸,口中默念着模糊的咒文,修长右手快速掐出法决,随即蓦地抬手指向朝那滩烂肉,冷呵一声:“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去!” 一阵白光闪过,清风拂面,秦殊惊奇地看着地面上的血污一扫而空,而后,他的目光又悄悄转向车库的出口方向。 有一群身影朦胧的半透明灵体,正沉默地搬运着金碧不成形状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缓步走入阳光照射之处。 它们如同轻烟云雾般消散在空气中,将残留的不详之物全都顺手带走,极为轻车熟路。 太帅了……他现在居然能看清一道咒文的原理,还有实现的全过程! 不是玄乎其玄的术法,而是以自身法力唤来天地群灵的凝聚,借此以清扫污秽、净化晦气。 很可惜,虽然秦殊看懂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学会了,但他缺少最基础的关键元素——法力。做不了这么帅的事情,就只能多看看别人的帅气身姿了。 常柳意确实是个性格爽利的妖修,她微拧着秀丽的眉,用小皮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上干净的人皮大衣。 “有谁想要这张人皮?” 梁明月毫不犹豫:“不要。” 秦殊也用最快速度摇头,接着偏过脸小声说:“昭昭,你想要吗?” 裴昭:“……” “咳,嫂子,我们两个都不需要。” “那行,没人要的话,我就把它带回去无害化处理了。尘归尘土归土,这等凶物是害人害己的东西,合该尽早消散于天地间。” 常柳意顺手使出一式袖里乾坤,在秦殊惊叹的目光里将人皮收了起来。 这个秦殊也非常想学,若是他能使出袖里乾坤,上学就再也不需要背着书包了,而且肯定不会再稀里糊涂弄丢几支最好写的笔……唉。 不能再想下去,对心态不好。秦殊摇摇头,牵着裴昭坐上了越野车的后座。 常柳意坚持先送他们回家,说是两个小朋友不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乱跑,秦殊也只能答应。 “虽说这辆越野车是金碧的,但既然他魂飞魄散了,应该不介意我今晚用来代步。”常柳意笑吟吟说着,熟练地一踩油门,离开了医院车库。 她把秦殊和裴昭放在了汤睿诚家门口,还不忘嘱咐他们,这几日风波未平,绝对不能随口谈论“那位”的名讳和称号,更不能将她疑似发疯的消息外传出去。手串也要天天戴好了再出门,万事谨慎为上。 简而言之,先苟着避避风头,免得遭遇了和金碧一样的惨烈祸事,有事随时联系。 站在院子前,看着越野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秦殊感叹:“好帅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样靠谱的大人?寒假我也要去学车!” “寒假有空吗?”裴昭按下门铃。 “……好像没空。” 秦殊叹了口气,决定暑假再去考虑学车的问题。 苏听莲不在家,负责照顾汤睿诚的保姆来开了门。两人亲车熟路走进餐厅,就看见汤睿诚一个人坐在满桌的滋补饭菜之前,戴着vr眼镜和耳机,扭来扭去单手打着游戏,像条肥美的大虫子。 别说靠谱的大人了,看起来险些不像个人。 秦殊默默拿出手机对着汤睿诚录像半分钟,随后把梁明月的签名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将装在书包里的灵茶分出一点给保姆阿姨,剩下那些放进了苏听莲的小茶叶柜里。 当然,秦殊没忘记给自己也泡上一壶,随后去厨房拿了两双新的碗筷,对裴昭道:“吃吧,别管他。” “嗯。” 连秦殊都不管,那裴昭更不会在意了。他依然挑食,几乎只吃了些甜品,拿起茶杯慢慢喝上几口,眼底淌出些许微小的嫌弃,但也不是不能喝。 而秦殊已经用最快速度把自己喂饱了,风卷残云过后,瞥一眼完全没发现他们的汤睿诚,实在没忍住笑了几声。 “哈哈哈……对了昭昭,你觉不觉得金碧的死法很熟悉?” 第89章 “……” 这话题转换的速度,令裴昭也有些猝不及防。他呆了一下,倒是很快听明白了秦殊的意思:“你是说,非常残忍的自我了断。” 秦殊给他夹了块清蒸鱼肉,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他:“对,张聪也是这样。” “嗯,很熟悉。”裴昭很不情愿地夹起来吃掉了。 紧接着秦殊沉默片刻:“昭昭,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想杀你的水牛,不会就是……” 不会就是龙母娘娘吧?! “囚牛是龙与牛结合诞下的后代,其实很明显,”裴昭捧起茶杯,“我以为你们早就该反应过来。” “那她的寿宴,我必须要去。” “不怕吗?”裴昭歪头。 “你都被人家欺负了,我不去找场子好像说不过去吧?”秦殊笑了一声,“听说寿宴是在过年后,还有时间,我想想办法。” “我没被欺负,她只是打了一个神魂印记,可以被我吃掉的。”裴昭正色澄清。 “那还不算欺负你吗?!连我都没给你打过标记……” “……嗯?” 第55章 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氛围忽然变得稍显微妙, 秦殊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在意这件事的, 直到现在。 其实……不止是神魂这种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要是有人抢在他之前先咬了裴昭一口,留下痕迹, 秦殊也会非常在意。 太变态了, 而且很莫名其妙。 秦殊僵硬地自我反思着,却没有回避此刻尴尬的对视,任由那种微妙的感觉缓缓沉淀入脑。这是颇为得寸进尺的一种行为。 两人面面相觑着沉默良久,裴昭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 盘着手腕上亮晶晶的珠串,垂眸轻声说:“行了,我教你。” “真的?我可以标记你吗?”秦殊眼睛一亮。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裴昭犹豫片刻, “只是简单的定位而已, 留下神魂印记, 你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 秦殊更兴奋了,理所当然地捧起他的手:“好昭昭,你真好,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看着我的眉心,集中, 回想起你抹除她印记时的感受。道理几乎相同, 但记住,你想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创造, 反其道而行之。” 听起来似乎很抽象,但秦殊意外的完全理解该如何去做。他深深吸气,聚精会神,想象着。 他要留下一些东西,留在裴昭身上,最好是足够深刻的、牢固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磨灭的…… “嘶。” 片刻后,裴昭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却被秦殊当即拉着手腕攥得更紧,珠串相碰,牵扯出一连串的清脆响动。 “别动,马上就好。”秦殊低声说着,语气似乎像是安抚,但他太专注了,看不到自己。 危险的暗红幽光从哞底淌出来,将他黑亮的眼眸染成血色。但裴昭总是看得见的,贪欲,占有,肆意妄为,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藏在那层以良善编织而成的好皮囊之下,自然会得到四面八方的信任、依赖和追随,似乎从没有人想过质疑他。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真的有标准吗?到最后,还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裴昭倒也没有想阻止的意图,把人惯成这样,他自己也不无辜。只是袒露着魂魄任由他人窥探,甚至描摹刻印,属实有种被烈火所炙烤的不安感。 有点疼。这世上能让他感觉有点疼的事物,近些年也不多见了,还挺新奇的。 “……嗯,好了,我画了一只小猫!没想到居然真的能画出来。” 瞬息之后,秦殊松开了手,同样满眼新奇:“昭昭我学会了,只要很专注地想你的事,我打上的印记就会在眼前发光!不对,应该是在我脑子里的地图上发光……好可爱。” “弄疼我了。”裴昭面无表情。 “啊,那……那怎么办?”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已经把他使劲搂进了怀里。裴昭的脑袋就这样被猛然压在秦殊胸前,他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声音被堵着险些传不出去:“秦殊你……” “我错了嘛,下次我轻点,抱抱抱抱。” “你俩说啥呢?卧槽这是在做什么呢?!不准在我家饭桌上搞暧昧!要搞去卧室搞行不行?” “……” 偏偏就在这时,他俩的动静稍微大了点,让一直沉浸在游戏里的汤睿诚终于感觉不对劲,摘下了vr眼镜。 不摘眼镜还不知道,这俩大爷居然在他眼前搂搂抱抱起来,真是世风日下!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昭昭谈正事呢,”秦殊依然没松手,只是顺势换了个姿势,继续揽着裴昭的肩膀,扬扬下巴,“老汤,低头。” “你小子……欸?等一下,真的假的?这是真的?!” 汤睿诚一低头,蓦地瞳孔地震,赶紧小心翼翼拿起桌上梁明月的签名,颤抖着手前后左右反复观察:“卧槽这就是真的……哥们,兄弟,义父,亲爹!” “不至于不至于,你还有什么内购周边想要的,我替你问问,或者有机会见个面?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不行,私联偶像也太不道德了,我会被浸猪笼的!” 汤睿诚疯狂摆着自己唯一能动弹的右手,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追问:“明月也撞鬼了?我追直播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个警察突然就不见了,结束得也很仓促……” “是撞鬼了,但没出大事,那个警察也没事。情况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不好外传,”秦殊想了想,补充道,“放心,不只有我在帮她。” “那就行,我信你,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你更靠谱的人了。说真的,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妈都没你靠谱。” 汤睿诚叹了口气,接着补充:“老秦,不管你在搀和什么事情,不管你想保护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别落得和我一个下场,差点稀里糊涂被砸死,打游戏都只能用一只手……缺胳膊断腿的是真折磨人。” “好,我明白的,谢谢你的夸奖。但老汤你这是不是有点肉麻了?”秦殊笑了笑,用新的杯子倒了杯茶,推到汤睿诚面前。 汤睿诚也发现自己是有点肉麻,尴尬地咳了一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要不是看在你给我带了明月签名的份上,我犯得着和你说这么多!” “……嗯?这茶是你带来的?好喝,再来一杯。” 目的达成了,秦殊便没再逮着汤睿诚继续贫嘴。他们蹭完了饭,顺便一起把作业给做完,随后却并未继续逗留太久。 这几天确实不太平,秦殊也担心自己在汤睿诚家一直晃悠,会一不小心给人家招来点虾兵蟹将……或者更麻烦的脏东西。 时不时就得请假在家休养几天,对汤睿诚来说或许是好事,说不准能避开二中里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出了汤睿诚家的院子,再往左边走几步就是秦殊家。夜色已深,月亮被浓雾笼罩着,大门口常亮的路灯也泛着一抹朦胧。 秦殊直接牵上了裴招的手,越来越熟练:“昭昭,今晚住我家?” “不要。” “怎么这样!” “……不方便,周末再来。” 拒绝得这么果断,看来今晚是没机会了。秦殊不情不愿地牵着他往反方向走,拿出手机:“好吧,我打车送你回二中。这么晚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裴昭幽幽开口:“你现在可以随时查看我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放心?” “不行不行,真出点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哎对了昭昭,要不这段时间我让元宝陪着你吧?” “不要。” “哦。” 网约车来得很快,距离二中也不远,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楼下。 还没到熄灯时间,去吃夜宵的学生在楼下来来往往,喧闹说笑着,还有几对藏于黑暗里讲着小话的情侣,不是牵着就是抱着,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也不乐意看,但还是看到了。黑暗,在他眼里再也不是有效的遮蔽场所,只要有一丝微弱的光,秦殊就能轻松数出地上究竟有几只蚂蚁。 而舍管大叔默默投来的观察视线,更是让人无法忽视。秦殊低头瞥向自己和裴昭牵在一起的手,略微心虚。 但转念一想,那咋了?裴昭乐意就行。 火速调理好心态的秦殊瞬间恢复如初:“昭昭晚安,早点睡。明天还想吃茶馆的春季甜点吗?” “想吃。”裴昭闻言,眼睛立刻亮了亮,比手腕上的猫眼石更漂亮。 “那我跟林老板说一声,早上顺便绕去后门买两盒。” 第90章 裴昭凑近了些与秦殊对视,摸摸他的手,冰凉珠串随之清脆地碰撞起来,像一种很笨拙的示好:“四盒。我们一人两盒。” “好哦。” “嗯,晚安。” 裴昭唇角的像素点出现了明显上扬幅度,一看就是高兴了。 而送走了心情不错的裴昭,秦殊也自然而然地干劲十足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学校,反倒胆大包天地溜回了黑漆漆的教学楼,假装自己正在闲逛。 杀鬼可以变强是客观事实,虽然一开始效果不明显,但经历的多了,秦殊渐渐也能摸出味儿来。原本秦殊还想着,不能急于一时,招惹到打不过的会很危险,而且杀也杀不完……但现在情况变了。 表面的世界平静无波,人类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却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快速变强,已经成为了一个颇为紧急的需求。 “芊阿妹,元宝,你们在这方面眼睛比我尖吧,帮我看看哪个该杀?不要那种枉死冤死的,我们先杀真正的坏鬼。” 秦殊压低声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泛起回响。 小蜈蚣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硬壳肢节缠在秦殊侧颈上,触角动来动去,让他险些本能地想抬手把这小东西给拍走。 “……左边?要上天台吗?”秦殊若有所思,循着元宝的指引缓步上楼。 “吱呀——” 推开稍稍生锈的天台大门,秦殊脚步微顿,顷刻间有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感。 元宝的眼睛确实比他尖多了。 天台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鹰身小鬼,它们在繁殖,□□方式和普通的鹰隼没有区别。 一只小鬼扑腾着翅膀骑在另一只的背上,低空盘旋,不出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最令秦殊感到不适的并非于此。 这些小鬼都长着非常标准的人类面孔,而且并不擅长表情管理,在繁殖过程中与秦殊对上视线,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僵硬空洞的黑瞳目不转睛看过来,仿佛他也是夜色下的一道风景。 其中一只小鬼的长相,甚至和上周跳楼的那位同学完全相同,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的复刻品。 “……我很确定那个同学已经去世了,去世得非常彻底。所以,它复制他的脸,是想做什么?” 秦殊被盯得毛骨悚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小鬼的形成,内含玄机。 而且绝不是什么好的玄机。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脑子里忽然涌出一句很有文化的话,是元宝说的。而秦殊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总算看懂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种小鬼其实根本不算是鬼,而是专门吃鬼的聻?”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些小鬼的年纪,恐怕比秦殊还要大上好几轮。 因为聻的形成原理,来自于无法投胎转世的,长期徘徊于人世间的,偏偏怨气也不是很大,因此无法用任何方式让自己变强的……孤魂野鬼们。 当这些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徘徊、无所事事之时,他们属于人的那部分记忆,他们的性格、理智和情感,都会逐渐被漫长的时间和岁月所磨灭。 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连鬼也算不上的空壳,就是真正的老死了。 是的,老死。不仅阳寿已尽,就连阴寿也用得干干净净。 至于它们究竟是会直接烟消云散、变成大自然的食物,还是转变成以鬼为食的“聻”,就要看天时地利的缘分,以及周边灵气是否充沛了。 按理说,像聻这种只吃鬼的怪物对人类而言没有威胁,它们不吃人。但此时此刻,秦殊与这样一群庞大的、鹰身人面的怪物对视着,却依然觉得疑点重重。 “元宝,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聻,应该没有人脸吧?”秦殊大着胆子靠近一步,盯着那张长得和同学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 ——没有。 “那二中里的聻为什么都长这样?偷偷复制别人的脸……不对,是死者的脸!” 秦殊停顿片刻,心底冒起丝丝寒意:“我现在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不会都是死人的脸吧?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咕叽咕叽……”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发毛的黏腻响动从鼓鼓囊囊的小鬼堆里传出。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一颗软壳的白色鹰蛋从小鬼翅膀下掉了出来。 湿润柔软,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外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透出了鹰蛋的内部轮廓。 蛋里有一只蜷缩的、无头的雏鸟,濡湿绒毛包裹着瘦小干瘪的躯体,在近乎窒息的紧密包裹中颤抖着,挣扎不停。 秦殊绷紧心神,没有吭声,默默观察着这一诡异又神奇的繁殖过程。 而其余本在骚动盘旋的小鬼们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和秦殊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它们今夜唯一诞下的羸弱鹰蛋。 蛋壳里的挣扎逐渐变得虚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正常的诞生过程里,它本该用自己稚嫩的鸟喙作为武器,搭配着爪子一起将蛋壳啄开。 但这只小小的幼鸟,连头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鸟喙可以帮它开壳! 秦殊看得浑身难受,可这群好不容易产下后代的小鬼们却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像一群二愣子似的静静站在原地,收拢着翅膀,死死盯着那颗软蛋,好像这样就能把幼崽给盯出来。 秦殊受不了了,他在脑子里偷偷戳了下元宝。 ——元宝,它好像快窒息死了,我能去帮忙吗? ——? 元宝的疑惑溢于言表,甚至极为拟人地站在他肩膀上竖起半条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法理解秦殊的心态。 在元宝心中,把天台上所有脏东西全部弄死,然后吃饱饱回家睡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殊倒也不是不认同它,但是当一个懵懂无辜的新生命诞于人世,它还没有做过恶事,或许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秦殊主观地认为,小鹰就是比小苍蝇要可爱多了。 哪怕没有脑袋也比苍蝇可爱,毛绒绒的,多讨人喜欢。 于是他忽视了元宝微弱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能听得懂人话吗?我现在要帮这个幼崽破壳,谁阻止我,我就打死谁。” 话说完了,无鬼在意。小鬼们的目光连动都不动,依然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鹰蛋。 “那好,我开始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几只堵在最外围的小鬼,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小鬼堆里气温很低,众鬼身上阴森森的寒气汇聚在一起,将他团团包裹。 秦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打寒颤,用最快速度伸手一把抓走软绵绵的软壳白蛋,当着所有鬼的面,像撕纸般直接撕开了濡湿的外膜。 幼雏落入掌心,湿漉漉的,浑身冰冷,羸弱得陷入昏厥的边缘。秦殊连忙替它捋开打结的绒毛,捂在掌心稍微加温,沾上了一手怪怪的粘液。 这粘液的触感让秦殊有些难受,他把手搭在旁边一只呆滞的小鬼身上,借用它干燥的乌黑羽毛擦了擦手。效果还不错。 元宝:…… 元宝谨慎地缩回了秦殊的外套里,生怕被抓去擦手。 但秦殊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行为,却只激起了元宝一只虫的反应,而那群挤在一堆的小鬼,却没有任何不满。 别说抢回雏鸟了,它们此时仍直勾勾盯着鹰蛋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宕机状态。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中途崩溃,直接陷入初始化的死循环。 “这小鸟你们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拿走了?” 秦殊试探着捧起雏鸟,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无事发生。 那他可就真带走了。 当然,这群小鬼也不能留。 十分钟后,江城二中里漫天飘羽。 舍管大叔疑惑地探头出来左顾右盼,对着鸦黑的羽毛雨拍了张照,照片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捕捉到了那一轮从云雾里探出头的幽白月亮。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删掉照片,躲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二中内部流传过的校园怪谈数不胜数,半夜铺天盖地的落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懂行的装作不知道,不懂的也从没信过。 突然遇到一个真的,还怪渗人呢…… 而与此同时,秦殊揉着自己用力过猛后酸痛的胳膊,悄然无声离开二中。 他一边给林老板发消息预订早餐,一边慢悠悠地走夜路回家,稍稍拉开的校服外套里,蜷着一只瘦小的无头雏鸟。 第91章 正好林老板还没睡,秦殊顺便打探了一下,问他是否见过像鹰身小鬼这样会复制人脸的怪物。 林时雨回了他一个瑟瑟发抖的“快逃”表情。 【林老板:在多数情况下,幻化的人脸通常都是一种诱饵,借此去吸引和亡者有关的人,尤其是爱人和亲属,引导他们放松警惕、步入死亡……秦同学,小心为上。】 【秦殊:没事,我把我看见的都打死了。可聻这种东西,不是只吃鬼,不吃人的吗?】 【林老板: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即可食用。若无冤情、怨气,初生的亡灵通常都很弱小,会陷入短暂的迷茫状态,无法快速构成巨大威胁。在阴差抵达之前,它们可以立刻开饭。】 ……好有道理。 秦殊恍然大悟。如果没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吃了,那就只能亲自制造食物! 这年头,连吃鬼的怪物都要换着花样给自己找食物。 虽说二中里到处都是鬼,但还真不一定都是好惹的。如果它们谁也打不过,那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从活生生的人类身上下手,吃新鲜的……这种事情,说不准已经演化为了一种在族群内固定的、恒久不变的现象。 想到这里,秦殊心头一跳,低头拉开外套,看向了窝在自己怀里的小鸟。 它还很小,只有秦殊的拳头那么大,两只小细腿就像袖珍玩具似的缩在肚子底下,但它的成长速度,却比秦殊想象中快很多。 它已经长出了脑袋,尺寸约有核桃那般大小,面部轮廓更是如同一幅精细的微缩画,一张小小的人脸。 秦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 作者有话说:聻(ning) 第56章 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秦殊的第一反应是, 他要把这只鸟给掐死。 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惊惧,烧心的针刺般的焦虑, 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席卷而上, 像紧箍咒似的将他钉在原处。 腿软,身上阵阵发冷, 脑袋也很痛。 尤其太阳穴一胀一胀的, 仿佛是他的心脏鼓动着长出了腿,要立刻撕开肺叶贯穿喉咙,从他脑袋里鲜血淋漓地钻出来。 直到他口袋里的眼球弹动了一下,毫不犹豫飞身而出, 柔软冰冷的眼球“啪”地贴在秦殊脑门上,刺骨的寒意扎进眉心里,像一针能把人给当场疼死的肾上腺素。 秦殊硬是被粗暴地扎回了理智, 亲眼看着眼球后面那根犹如触手的“小尾巴”, 从他的皮肉里硬生生拔出来, 牵扯出一连串滚烫的血珠。 一不小心把秦殊扎出血了, 眼球见势不妙,瞬间又摆出一幅呆呆的无辜样儿,躲回口袋里继续装死。 “嘶……好痛!下手真狠啊许芊!”秦殊绷不住了, 他没太看懂眼球做了什么, 但疼是真的疼。 像是被扎到灵魂一样疼得他脑袋火烧火燎,眼里也漫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非常酸涩。 秦殊扶着路灯杆子缓缓坐下, 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他现在反而冷静多了,至少不会一时脑热就开始擅自胡思乱想, 把自己给吓得要死。 “谢了芊阿妹,不对,芊姐,你就是我亲姐。裴昭肯定没出事,我就是在自己吓自己……让我看看……” 秦殊刻意不去看外套里的小幼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寻找他给裴昭留下的印记。 片刻后,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猫图案,在秦殊脑海中清晰呈现出来,泛着十分显眼的红光。 ——江城二中,男生宿舍楼。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八百米。 “没事了没事了,人家在乖乖睡觉呢……真是,吓死我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有种浑身冒冷汗的虚脱感。 眉心的伤口开始愈合,将来不及淌出的血被裹回了皮肉里,而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已然消失,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法忽视的钝痛,一胀一胀的,不断提醒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扶着路灯站起来,低头看向怀里的瘦小幼崽。这小鸟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畏畏缩缩的蜷成一团,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变回一团小毛球似的可怜样儿。 秦殊叹了口气,把它往外套深处塞了塞,慢悠悠地继续往家里走。 江城的冬天好冷。 秦殊在路边摊前驻足,吃了一碗滚烫的牛肉汤粉。平日里他早就吃舒服了,今夜倒是吃得索然无味。 “小秦,在学校里不开心啊?” 粉摊老板是一名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成天戴着鸭舌帽和透明口罩,秦殊早已和她混熟了。 虽然她是推着小车出来摆路边摊的,但手脚很麻利,总能把周围环境收拾得干净利索,炒粉功夫更是一绝。 秦殊每次吃夜宵都会顺便找老板闲聊,如今连人家女儿在读硕士、老公十年前在工地摔断腿的事情,都被他稀里糊涂聊了出来。 而今晚,轮到他给老板提供聊天素材了。秦殊加点了一碗牛杂,浇上最辣的酱汁,埋头风卷残云吃了好几串,表情被藏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 “我以为我朋友死了,其实没死,一点事都没有。刚刚吓得我差点走不动路了……唔,现在又冷又累的,明明想吃东西,可吃上了却觉得没胃口。” “是很好的朋友吧?哎哟,那你还不打个电话过去,听听他的声音才安心。” “二中那边快熄灯了,不想打扰他休息。” “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想多了掉头发哦,我年轻时喜欢也这样想东想西的,结果呢?斑秃了,治了好久才恢复。” 老板压低声音:“阿姨偷偷跟你说,现在我头上还有几块没长好的头发,像苔藓一样,丢死人了!头上坑坑洼洼的,脸上也坑坑洼洼的,阿姨是结婚了才无所谓,小秦,你不怕斑秃啊?” “……啊,这个,这个确实怕。”秦殊哭笑不得地听着,兀自思考片刻,莫名其妙就被老板给说动了。 有道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能长期内耗,否则真会变丑的。看人家裴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老师都害怕他,所以他才长得这么好看! “阿姨你皮肤好得很呢,看起来和三四十岁没差别,谁敢信你孩子都那么大了,第一次听到我都吓一跳,可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秦殊先把粉摊老板给夸高兴了,笑着付钱与她道别,在短暂的回家路上沉吟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裴昭发消息。 【秦殊:昭昭,睡了吗?没睡的话……能不能发点语音给我听】 【裴昭:?】 裴昭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他坐在宿舍天台边缘,而秦殊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两边都黑沉沉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唯独被屏幕照亮的面容近在咫尺,夜风拂过碎发,裴昭平日清晰的五官在手机里放大,却泛起一丝罕见的朦胧质感。 秦殊呼吸稍滞,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后怕终于彻底消散,变成了安稳落地的巨石。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昭昭,你在哪?” “天台上,”裴昭金珀般的眼眸里透出审视,轻声反问,“你在哪?” “……半路吃夜宵去了,马上到家。昭昭,为什么你会在天台上?” “喜欢看月亮。” “原来如此,”秦殊顿了顿,忽然又觉得不对,“天台不是被锁起来了吗?怎么上去的?” “宿舍阳台的防盗窗坏了,我没上报,一直没修。可以从阳台翻上去。” 秦殊:…… 裴昭真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呢。 “真是从阳台翻上去的啊?你在五楼,中间不是还隔着一层六楼吗?” “嗯。” 淡淡的一个“嗯”字,让秦殊大脑宕机了片刻。他有点无法想象,裴昭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居然还能做出如此危险的操作。 而且看裴昭此刻一派平静的表情,很显然,人家甚至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昭昭,你真的不怕摔下来吗?” “不会摔下来。” “……万一意外踩空了呢?” “也不会有意外。” 秦殊被噎住了,正在兀自欲言又止,裴昭却微微抬眸:“轮到我问你了。头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啊,这个,是这样的,”秦殊轻咳了一声,拉开外套,“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小尴尬……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第92章 “……嗯?”裴昭一呆。 恰好说到这儿,秦殊也终于顺利回到了自家门口。熟悉的路灯洒下来,点亮了他外套里乱七八糟的情景。 小蜈蚣“刷”地窜了出来,用尾巴卷着眼球一起跨过大门,精准无误地落入前廊的白色小窝里,舒舒服服蜷了起来。 只剩下瑟缩的无头幼崽,扒拉在校服外套的内衬口袋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秦殊开门进屋,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太温和地把它抓出来,捧在掌心让裴昭近距离观察。 他仔细说出前因后果,连自己大晚上去教学楼里“打猎”的事情也一起讲了出来。 虽然秦殊略微有些心虚,但好就好在裴昭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他垂眸安静听完,并未对秦殊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你是说,它变出了我的脸。” “对,真的分毫不差,超级小的一张漂亮脸蛋……我第一次清楚地理解了恐怖谷效应,”秦殊抓着小幼崽上楼,收拾收拾脱了外套,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幽幽感叹,“我得泡个澡缓缓,真的吓死了。” 而裴昭微微眯眼,关注点非常犀利:“所以在你心里,我和你的关系非常亲近,足以让聻利用我的脸来设置陷阱,引诱你。” “……嗯。嗯!” 秦殊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明明很正常。 “都说了我们天下第一好,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昭昭我警告你,如果你遇到和我差不多的事情,却没看见我的脸,我就真的要闹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同时把手机架在洗手台前,用水池弄了一个小型的热水池子,把瑟瑟发抖的小鹰幼崽泡了进去,试探着搓洗了一下。 没洗出什么脏东西,倒是把人家的绒毛给搓掉了几根。幼崽更害怕了,却不敢挣脱秦殊的把控,有种随时都会当场晕厥的脆弱感。 裴昭看完了全过程,有一瞬的无语,随后才轻声回复他的小小警告:“可聻只会复制死人的脸。你又没死,我看不见。” “还真是。哎,等一下,所以我为什么能看见你的脸?”秦殊手上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屏幕。 裴昭坐在天台边缘,歪了歪头,用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按住地砖,稍稍发力,然后……他把自己漫不经心地推了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 屏幕里的画面天旋地转,月亮与少年鸦黑的发丝在风中交缠着飘舞,宽松的衣物随之猎猎响动。秦殊瞳孔一缩,手忙脚乱拿起手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不止是一句话,就连一声愕然的惊呼也无法发出。喉咙声带绞成一团紧绷的死结,把颈动脉也牵扯得生疼。 刹那后,秦殊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落地声,漩涡般不断流动的屏幕被缓缓扶正,再次露出裴昭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他站在宿舍的阳台边,不紧不慢地关上防盗窗,隔绝了风声的嗓音清如透玉:“也许我真的死了。” 两人隔着手机对视,沉默像无孔不入的月光蔓延向四面八方,浴缸传来的流水声也越来越轻。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呼气,随后安静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他彻底冷静下来。 随后他盯着裴昭:“裴昭,明天我要打你屁股。” 裴昭呆了呆,试图消化这句话的意义,没想明白:“……为什么?” “驱邪,我观察你很久了,也没想出其他办法,”秦殊把手机架回洗手台上,扯着领口把卫衣脱下来,“先多试几次,打别的地方也不太好,容易受伤。”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无甚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必然要达成的既定事实。 没有生气,也不是后怕,是已经没招了。秦殊赤裸的上半身倒映在屏幕里,因为处于冬季,皮肤显得比脸上要更白净些。 匀称漂亮的肌肉轮廓,在浴室灯光的描摹下清晰可见。 他是最标准的宽肩窄腰,可以随便做引体向上,俯卧撑也能变着花样做许多种,平日藏在宽松校服里的胸腹后背都很有料,紧致且软弹,没有一块肉长在多余的地方。 肩膀用力时鼓起的训练痕迹也恰到好处,将锁骨与侧颈线条衬得流畅鲜明,唯独人鱼线循着腹肌向暗处流淌,渐渐就看不清了。 但除此之外,每一处都很高清。 裴昭一时间忘了秦殊方才说出的话,亦或者说,选择性地直接忽视,因为他也很久没见过不穿衣服的秦殊了。在夏日的户外游泳,和在冬季夜晚的浴室里,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看着屏幕怔了好半天,眼见秦殊居然直接低头开始脱裤子,才小声开口:“那你现在为什么脱衣服……” “泡澡啊。” 秦殊拿起手机,躺进浴缸里,被热水包裹着缓缓呼了口气,随后又蓦地坐直身子,看向裴昭:“昭昭,我老了之后肯定会高血压,你要对我负责。” 剔透水珠沿着侧颈滚落,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在颤动波纹中粼粼浮动。裴昭眨了眨眼,垂眸轻轻说:“好。” “这么爽快?但这次哄我也没用,我明天一定要打你屁股,眼睛往哪儿看呢?”秦殊敲了敲手机后壳,“裴昭,看着我。” “……” 裴昭微怔,很乖地抬眼看向他,非常配合。 “你的小秘密能告诉我吗?就算不能,给我一个调查你的正确方向,行不行?” 秦殊表情正经几分,直接摊开了问:“我给你找了很多理由,列举出一堆的可能性,问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许我还一直在骗我自己。很显然,你有隐情,但我真的不想再自己瞎猜了,因为我会担心你。” “如果我给你一个正确的方向,明天你还会打我吗?”裴昭声音很轻。 他格外听话地与秦殊保持着视线接触,眼睛像一颗亮晶晶的宝石,面色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语气却难得透出一股微妙的试探之意。 “……别说得像我要欺负你一样!这能是一回事吗?”秦殊咳了一声,“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现在这不是重点,昭昭,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标准……就比如说,你做什么事不会有危险,做什么事会有危险,说清楚。” “我做什么都不会有危险。你能想到的,都不危险,”裴昭将脸凑近,贴在收音筒的声音略微失真,“秦殊,你最危险。” 他的语调也有些失真,忽然间显得分外柔软,因为着实不太寻常,这种柔软近乎诡异。 “……什么意思?” 裴昭弯起唇,幅度极浅,却难以忽视:“除了你,还有神经病以外……谁也不会打我的。只有你可以。” 笑得真好看,但还是越来越诡异了。 秦殊喉结微滚,特意多问了一句:“裴昭,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我是神经病?” “认真的。” “……行。” 第57章 第二次噩梦 当谜语人这种事情, 在修士群体里似乎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秦殊承认自己是个很偏心眼的性格,就算逐渐觉得裴昭处处不对劲,也会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粉饰一下, 观察一下, 再无视一下。 若是有什么需要处理的犯罪现场,他也不介意帮忙清理一下。嗯……他仔细想过了, 说出去有点吓人, 可他确实不介意。 做人首先要无愧于心,“背叛朋友”的可能性,只会比“亲手砸了神圣的教堂”还让秦殊夜里睡不安稳。 但与此同时秦殊也很清楚,裴昭绝对还有一大堆没说的事。即便他已经坦诚到了如今地步, 甚至敢当着人家的面脱了衣服泡澡,裴昭也依然在当谜语人。 不过和徐道长那类型的比较来看,裴昭算是一个相对诚实的谜语人。 秦殊不问, 他就不说。秦殊敢问, 他全都敢说。至少从裴昭那儿获取的回复中, 秦殊还真能总结归纳出不少有效信息。 首先, 龙母其实是一头水牛。其次,龙母娘娘的精神不正常,所以才会敢袭击裴昭, 甚至试图在裴昭的神魂上留下印记。 让自己的“虾兵蟹将”打着正义名头出来抓通缉犯, 她的重点甚至不在于取回龙鳞,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裴昭如今实力如何。 因为神魂标记, 根本就不在梁明月身上,要是不知情况的金碧再冲动一些,只抓有神魂标记的人回去交差……那他其实已经有立场去直接找裴昭的麻烦了。 结合裴昭给出的描述, 秦殊怀疑裴昭和龙母之间,或许有不为人知的矛盾。如果龙母精神很正常,应该会忍着不发作,但她疯了,所以她敢使出些误导视听的小手段。 第93章 当然,就算精神不稳定,她也并未亲自对裴昭出手。这种情况,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疯过了头,说不准还有可能是根本没疯,在下一盘大棋呢。 毕竟龙母确实是年年吃着丰厚香火的本土神灵,如今秦殊绝不敢小看信仰的力量,人和神之间的差距必然是巨大的。 若她真的有在偷偷下棋,在谋划些什么,寻常人多半也看不出事态全貌,稀里糊涂成为局中一子。 而梁明月知道得很多,在这一团浑水中起到的作用却很小,她平静的生活被不可抗力搅得稀巴烂,手握至宝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可偏偏没人真的来抢过。 这十来年,梁明月都活得好好的,收获好运,付出代价,循环往复……就像一个奇怪的、突兀的牺牲品。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更多。在正儿八经地帮她救回孩子之前,必须要先掌握一些有效自保和跑路的手段。 从裴昭不慌不忙的态度来看,他应该确实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秦殊就不一定了……秦殊对自己的跑路能力很不自信。 万一冲上去打了一架,打不过,难不成他还要给龙母烧香许愿求放过,或者骑在元宝身上逃跑吗? ——也不是不行,让我吃饱,我长胖一点就能驮你。 这是元宝在秦殊脑子里给出的回应。念头来得太突兀,把陷入沉思的秦殊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把裴昭赶去睡觉了,兀自泡着浴缸发呆,直到水温渐冷,此刻站起身来他才发现,后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再坐一会儿怕是会感冒。 被他泡在洗手池里的小鹰幼崽,居然也睡着了。由于没有脑袋,也不怕被淹死,它直接仰着身子睡在水底,睡得还挺舒服。 秦殊看不下去,迅速换了睡衣回到浴室,拿起一块小毛巾把幼雏拎出来包裹着擦干,塞进他新买的亚克力大盒子里,垫几块软软的布料当临时鸟窝。 其实这盒子原本是给眼球准备的,它长胖了,把老盒子撑得稀碎四散。但由于元宝很快与它搞好了关系,这俩祖宗最近都黏在一起,喜欢睡在前廊。 闲置下来的大盒子,恰好有了用处。 被折腾得醒过来的幼雏惴惴不安,但意识到自己周身环境变得更安逸了,一个没忍住,又猛地倒下重新睡了过去。 秦殊笑了一声,预防性地扎破手指,在幼雏身上撒了几滴血。随后他也猛地躺倒在床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摸索着关了卧室里的灯,继续在脑子里和元宝交流。 “元宝,原来你也能长胖吗?今晚你都吃了那么多怪物,好像完全没变化啊……说清楚点,我具体要喂你吃什么东西才最有效果?” ——蛊虫。 “啊?” ——要吃最好的。我以前天天都能吃。 “怎么,嫌弃我没喂好你?好吧好吧,下周就去云城了,到时候我给你批发一麻袋回来。” 秦殊糊弄着哄了哄略微幽怨的元宝,闭上眼睛。 这小东西基本和他绑定在一起了,倒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真到了能量严重不足的地步,甚至还能反过来从主人身上吸取精血。 云城……最近还没听到刘阳阳的消息,希望他别又稀里糊涂掉进了什么山沟里。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秦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短暂的惊吓过度,秦殊罕见地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吃人。 四肢着地,像只怪物似的爬行前进,用头上那只幽黑的独角将人拦腰贯穿。他在刺耳的惨叫声中低喘着,两口就吞吃了血淋淋的“生食”。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他包围,却仅仅是看着他,观察他,还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前进的通道。 他眼里有火焰翻涌,透过这层烈火,衣衫华美的矜贵人类们一个一个落入他的眼底。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被烧得只剩下一层赤|裸裸的躯壳,而壳子里装着的那颗心眼儿,是黑的是白的,一览无余。 那些看上去一团漆黑的都被他吃了,华美不再,地上层层叠叠堆积起了黏稠的血池。 些许幸存者们趴在旁边呕吐着,另一部分人却提着衣摆淌入血池里,跪在他脚下,满眼狂热地伸出手来抚摸他,替他梳毛,给他作画。 他低下头,那双漆黑凌厉的独角浸满了血,反而愈发显得漆黑如墨,恍若稀世美玉般透着幽光。 有人迫不及待把手搭了上来,不断抚摸他的独角,还有人拿着粗糙的锯子缓缓靠近,对准他脑袋反复比划,似乎想把他的角割下来,可惜无功而返。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把他当作某种……怪物?珍奇瑞兽?观赏品?还是神灵? 秦殊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当他醒来时脑子很疼,太阳穴有种疲惫至极的胀痛感,思绪却仍是一派清明。 正因如此,下一瞬就,秦殊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唇角泛着诡异的冰冷触感和淡淡痒意。 他脸上有东西。 秦殊没有睁眼,预防性地抬手狠狠一拍。 “啪!” 紧接着,一阵可怜兮兮的惨叫声在他脑子里像炸锅一样响了起来,秦殊心头一跳,还发现自己掌心沾着湿漉漉的不明碎肉,脸上有液体滑过的怪异触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秦殊:…… 他掌心里,躺着那只瘦弱的小鹰幼雏。不,现在应该不能说是幼雏了,只是一滩果冻般的碎肉夹着细绒毛而已,黑糊糊的。 一只可怜无助的小怪物,大清早的偷偷摸摸蹲在他脸上,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得稀巴烂。这种事说出去谁敢信? “你还活着吗?” 好像还活着。秦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股虚弱的生机与气息,只要他在心里想着这只幼雏,就可以立刻定位到它的位置。 如果他想确定小蜈蚣的位置,操作流程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所以昨晚试探性的滴血认主果然是有效果的,虽然这小东西非鬼非兽,算是从聻变异而来的未知怪物,但血契仍是实打实地连接上了。 也多亏了滴血认主,否则秦殊那一巴掌就能把它直接拍死。 既然能亲自养起来,那就继续养吧,反正家里也不缺它一个怪物……秦殊盯着掌心那团濡湿颤动的碎肉,犹豫片刻,又扎破手指给它喂了几滴新鲜血珠。 “咕叽咕叽……” 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动从他掌心传来,一阵微妙的热意在碎肉中蔓延,有些痒。 挣扎着长出血肉这句话,忽然间变得极为形象生动。 秦殊亲眼看着柔软肉块上生长出崭新的骨架、肌理与脏器,却依然富含着怪异的黏腻与弹性,拉拉扯扯地黏在一起,拼凑着形成了完整的肢体形状。 血管纵横交错地舒展开来,崭新的乌黑羽毛像淋了一场春雨的野草那般疯长着,迅速变得分外茂密……一团煤球似的毛绒无头生物出现了! 它瑟瑟发抖着弹跳起来,冲进秦殊的睡衣里,很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布料遮盖之下,怂得不可思议。 “哈喽,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现在要去上学了,想藏起来的话,稍等我穿件更舒服的衣服。” 秦殊哭笑不得地尝试与它沟通,同时快速解起了睡衣纽扣。陡然暴露在空气中,畏缩的幼雏立刻被吓得手忙脚乱地到处飞,用那双袖珍到看不清的小翅膀拼命扑腾,最后颤抖着落在了秦殊脑袋上。 秦殊:…… 他叹了口气,发现这小东西居然真听不懂人话。 可能是因为它才刚出生,太年轻了,什么也没有学过。之前变出一张人脸,似乎也只是它的本能,毕竟除此之外,人家确实没做出过任何攻击性行为,天生就是一个小怂包。 好吧,还得从头教起。 “元宝,教它说话。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煤球,是不是很贴切?” 秦殊迅速进行了简单快捷的责任转移,随后他用两分钟结束洗漱流程,套上厚实的加绒卫衣,把煤球和扭动着抗议的小蜈蚣一起塞进兜帽里。 紧接着,眼球熟练地跳进他的口袋,秦殊再把校服外套一穿,拎上背包,出门的行头也算齐全了。 唯独卫衣兜帽里越来越沉,若是再多加几个小东西,简直能把秦殊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家里以后……不会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吧?” 秦殊推开大门,呼吸着户外清爽冰凉的冷空气,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吧?” 第94章 * 今日的江城二中,依然风平浪静。 在操场上游荡的鬼影好像稍微多了一些,但怨气不重,伤害不高。 偶尔有阳气充足的学生打着球狂奔而过,还能硬生生冲散好几只羸弱的小鬼,让它们稀里糊涂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秦殊醒得早,来得也很早,他提着两袋子春季茶点,顶着舍管大叔微妙的目光,站在宿舍楼下等裴昭出来。 最后一遍起床铃还没有响,周围有些冷清,但裴昭并未让他久等,几乎是转眼就出现在了大门口,用饭卡刷开闸机,朝秦殊走近:“……这么早?” 活生生的裴昭,裹着柔软宽松的羊绒围巾,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着轻摆,在清晨阳光朦胧时,总能把校服穿得特有氛围感。 “嗯,昨晚做噩梦了,都怪你。睡得不舒服。”秦殊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有些委屈,越说越不高兴。 他抬手揽住裴昭的胳膊,拉着人家就往林荫小道上走,点心袋子不断摇晃碰撞着,校服外套的防水布料反复摩蹭着,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藏在兜帽里的煤球被噪音警醒,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一眼裴昭,旋即又在秦殊脑子里发出第二次尖锐爆鸣。 “嘶……别叫了别叫了,元宝你看着它点!” 他们宿舍楼旁的小道,恰好连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荷花景观池塘,与女生宿舍隔水对望,平日里也有小情侣会抄这条近道,还能藏在林荫里偷偷约会,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隐蔽也有隐蔽的风险,由石板铺成的步道并不平稳,踩空了就有可能崴脚,然后顺着草坪的斜坡滚下去,掉进池子的浅水区里尽情品尝水草风味。 秦殊刚才就是被吓得浑身紧绷,差点一脚踩空,干脆拉着裴昭一起在岸边长椅坐下,先缓口气。 换成元宝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惊吓的效果都不会如此立竿见影。毕竟,元宝看似是一只金红的邪恶蜈蚣,可人家情绪十分稳定,提到龙母时态度都淡淡的,只是偶尔肚子饿。 但这位战栗不已的煤球小鹰,则完全是元宝的反面。它看见任何不认识的东西,都会害怕。 它害怕陌生的鬼,秦殊的电动牙刷和吹风筒,立式空调,手机里的音乐,甚至害怕清风茶馆里的现磨咖啡机……而迄今为止,它最害怕的是裴昭。 这种强烈的恐惧情绪,让秦殊被迫感同身受。大脑擅自逼着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要裴昭表现出一丝靠近的意图,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浑身炸毛,想立刻逃跑。 秦殊不会允许这种情绪掌控自己。 所以他紧贴着裴昭坐下,观赏着荷花池里隐隐涌动的阴气与荷叶残枝,和裴昭一起吃完了早餐。 让他怕鬼就算了,害怕自己的电动牙刷也不是不行……但害怕裴昭? 不行。 清风茶馆的点心依然美味,就是有点噎人。秦殊吃得慢,同时目光一转不转盯着裴昭,在过于贴近的距离内保持着格外强烈的视线交流。 “……” 裴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起初选择了无视。他不会被噎住,于是垂下眼眸,沉默着试图专注享受食物的口感。 但秦殊越凑越近,眼睛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脸上。 吃完一整盒点心,某人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裴昭忍无可忍:“为什么一直看我?” “克服内心的恐惧。”秦殊正色回答。 “……现在克服了吗?” “唔,应该吧。”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我?” “昭昭,把吃完的点心盒子给我,你站起来一下。” “……为什么?” 裴昭略微不解地站起身,把自己的点心盒子交出去。 虽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瞧着秦殊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啪!” 下一瞬间,过于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裴昭的神色蓦地僵硬,本能地用手护住自己的屁股。 意识到秦殊做了什么,裴昭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藏在碎发里的耳尖悄然泛起了淡淡的粉。 秦殊手里的盒子扁了,但也只是扁了而已。他把扁扁的纸板收回袋子里,继续一脸严肃地观察裴昭。 有点吓人,他那架势就好像在说……这事儿还没完。 “秦殊,你……”裴昭只好艰难地组织语言,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很轻很轻地小声道,“下次打我,能不能提前说?” “昨晚已经提前说过了,”秦殊一本正经地回答,盯着裴昭陷入思索,“感觉好像不是很有用?昭昭,你应该还是有心理准备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再试试。” 他大脑里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主动进行的积极对抗大获成功,而在这之后残留下来的情绪,竟是一股更为强烈的、想要研究裴昭的欲望。 很神奇,秦殊对自己的研究都没那么上心过。 “……以后不要用纸板,真的很响。” 裴昭没有拒绝。 他在抱怨,但裴昭的抱怨从来都不会代表拒绝。 脸红时的抱怨更是如此。 “我用它,就是因为它很响。” 秦殊笑了一声,伸手握着裴昭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将硬邦邦站在那里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裴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浑身都是紧绷的。直到秦殊用手轻轻拂开他侧脸的碎发,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温热指尖贴在冷冰冰的耳垂上,揉了又捻,像在揉捏什么新颖的解压玩具。 裴昭没有挣扎,但他呼吸微颤着,不断抖动的乌黑睫羽将心绪暴露无遗:“秦殊,你真的很坏。” “哪里坏了?明明你才是害我睡不好觉的大坏蛋。”秦殊压低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坏心眼地调笑人家。 当然,与此同时,秦殊的心绪也同样十分复杂。但他比裴昭更能藏。 无论怎么摸,无论摸多久,怀里的人都像是一块通体冰凉的玉石,一款奢靡昂贵的珠宝,一具灵动鲜活的尸体。 也许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不过,他也不太希望被理解。秦殊选择将脸凑近,贴在裴昭耳边又一次小声嘀咕:“昭昭,我悟了。驱邪嘛,首要原理就是让邪灵被我吓一大跳……” “啪!” 这次秦殊没用任何道具。 “秦殊你不能这样……” “不能吗?” 这次裴昭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抿着唇,缓缓扭头把脸埋进秦殊胸口,藏起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毕竟,他们制造出的噪音有点大,惊起了一大片藏在林荫树梢里的麻雀,惶惶然四散纷飞。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58章 看起来有点死了 秦殊不高兴的时候很吓人, 虽然他很少会真的生气,但这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不仅裴昭知道,江城二中里的许多同学都知道。 这个事实反而让秦殊人缘更好。 因为在二中的各种运动会和球赛上, 如果遇到了手脚不干净的、特别爱犯规的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巴不得秦殊站在自己这一边, 把对面吓死。 当然,于裴昭而言, 秦殊不高兴时对他造成的影响, 会比对其他人来说更重一些,毕竟其中还夹杂少许“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为了拥有相对平静的高中生活,裴昭尽量不会惹秦殊生气。 除非他忽然就是很想惹秦殊生气。 昨晚或许就是这样的场合。裴昭知道自己从天台往下跳,一定会让秦殊生气,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了下去。 理由也很简单,当秦殊打来电话与他说了好半天的话,裴昭听着听着, 渐渐的发现自己不太高兴。 一种隐秘的, 微妙的, 无法解释的……不高兴。 他以前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心情。 所以裴昭从天台上跳了下去。一场很短、很轻松的坠落, 隔着一层楼加半个阳台,最多不过五六米而已。 跳完之后再看看秦殊的表情,立刻就舒服多了。 至于到了第二天, 该怎么面对还在偷偷生气, 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的秦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处理。 ——顺毛捋。 秦殊就是那种只能被顺毛捋的性格,因此反而非常好哄。只要安抚的方法完全正确, 很快就能顺毛成功。 于是, 下午放学时,秦殊已然彻底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也被塞进了犄角旮旯里。 第95章 他在满心兴奋地期待自己的生日礼物。 裴昭主动说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而且是个惊喜! 虽然在之前的两年,只要秦殊提前找他讨要生日礼物,裴昭就会按时给出很贵重的东西……但主动和被动可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偷偷告诉我嘛,要送我什么?给我一点点线索就够了,我自己猜。” “不告诉你。” “好昭昭,求你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秦殊缠着裴昭问了一路,愣是连一个字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阳光明媚的心情,因为裴昭还主动做了另一件让他很开心的事。 裴昭跟他回家了!裴昭愿意和他一起住! 秦殊心里舒服了,回到家后立刻去收拾他早就准备好的客房。 床上四件套都是提前买好的,趁着江城连续两天艳阳高照,挂在后院晒干再收回来,铺床时就能闻到一阵淡淡的阳光气息。 裴昭想来帮忙,秦殊还不乐意让他做这些,高高兴兴把人推出了客房。 短暂借宿和长期住在一起,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质,秦殊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却一桩心事。 偷偷说一句大实话,他非常不喜欢裴昭的家。 哪怕那房子没有任何问题,软装齐全,干净漂亮,可秦殊走进去时总感觉……裴昭家里的人味儿比他自己家里还少,还存在着消防安全隐患。不好不好。 “昭昭,你还需要回家搬行李吗?我可以帮你,或者缺了什么直接买新的?” “不用,必需品都在这里。” 裴昭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回家时被秦殊抢过去拉着掂了掂,非常轻,里面几乎全是衣物。 在客卧里重新把行李箱打开,秦殊才发现,箱子里还有两件被残忍压扁的短款羽绒服,一黑一白,委屈地缩在角落里。 想象了一下裴昭把羽绒服压扁塞进行李箱的样子,秦殊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可爱……那行,昭昭,我把你的衣服都挂到衣帽间里去吧?这房间的衣柜好久没用了,可能会积灰。” 裴昭完全没懂他在笑什么,略微茫然地回:“好,谢谢。” “不要用这么生疏的口吻和我说话嘛,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你要和我一起睡客房吗?”裴昭一呆。 秦殊一口气抱起了箱子里的所有衣服,点头:“对的对的。” “为什么?” “我一个人睡觉会害怕,需要陪伴。”秦殊张口就来,甚至不带一丝心虚。 裴昭:“……” 裴昭没有拒绝。 对于两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来说,共同居住的生活颇为温馨平淡。 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轮流做饭,轮流洗碗。吃饱喝足了就出去溜达几圈,然后回家写一晚上的作业。 洗完澡后来点宵夜,趁着还没困时打一会儿双人游戏,就能舒舒服服上床睡觉了。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例如元宝和煤球突然喊饿的时候……哪怕刚刚吃饱喝足,秦殊也会饿得不行。 最麻烦的一次是凌晨三点,秦殊不得不披上外套出门走夜路,在阴气最重的时候给这俩小怪物觅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有种自己正在饥肠辘辘逃荒的错觉。 偏偏它们爱吃的东西还不一样,元宝喜欢吃各种山精野怪,对于由人类变成的鬼不太感兴趣。而煤球……只能吃鬼,并且非常需要吃鬼,否则它就长不大了。 没错,这只胆小如鼠的无头小鸟确实需要正儿八经的定期饲养,还能越喂越胖,几乎和养一只活生生的宠物没有区别。 这其实也算是江城二中的特产了。 因为秦殊特意咨询过林老板和黄玉元,而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大人口径一致,他们都觉得这团小鸟有些古怪。 ——按理来说,聻是不会内部繁殖的,也不会过于频繁地需求食物,更不会为了狩猎而进化出“复制人脸”的特性。 但江城二中才是最古怪的地界儿,分明不是鬼域,却能把孤魂野鬼困在学校里再也出不去,偏偏还能长期风平浪静的,从来没出现过伤亡惨重的大乱子……这本身就是一个经久不衰的怪谈。 相比起来,会繁殖生蛋的聻,似乎也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秦殊并不反感为煤球觅食,因为他本来就需要多杀点鬼,让自己稍稍变强一些,为即将到来的云城之行做准备。 直觉告诉他,这次短暂的旅途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 “昭昭,菌子哥给我们买了十四号的机票,我要在云城过生日了……” 菌子哥,就是那位在刘阳阳失联后,负责与秦殊保持联络的卖货小哥。 之前秦殊从他那儿批发的野山菌,品质还挺不错的,下火锅和加辣爆炒的滋味都绝妙无穷,连元宝都特意飞来吃了几口。 秦殊吃爽了,特此给他取了这个外号,以便称呼。 “不想在云城过生日吗?”在专注看电视的裴昭听到秦殊说话,按下了静音键,“可以改机票时间。” “那倒不用,但是昭昭……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大不大?方便带去云城吗?会在收拾行李时被我发现吗?” 秦殊难以按捺自己的期待,已经开始明着试探了,一口气连环问完之后又接着道:“要不,提前送我?” “不行,不能提前送。” 裴昭拒绝得分外果断,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的声音。 “昭昭你太坏了……” “嘘。” 撒娇似的抱怨才说到一半,裴昭直接抬手盖住了他的嘴,冰凉柔软的掌心覆在唇上,闻着香香的。 秦殊立刻安静了,轻轻握着他手腕,用行动示意让他别收手,再多摸摸。 裴昭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眼睛盯着电视的方向,伸过去的手倒是没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揉揉秦殊的脸,再摸摸脑袋,配合得很……只要不打扰他看电视就行。 最近裴昭在看一部火热的仙侠电视剧,青春电视台出品,预算充足、服造豪华,剧情紧凑却稍有些狗血。 裴昭每次都边看边皱眉,似乎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他还是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黄金时间的节目放送。 以前秦殊可看不到他如此不同的一面,只有切切实实地住在一起才能发现。 那些细微的、生动的小表情,乃至于“裴昭也会追着看狗血电视剧”这个事实,对秦殊来说都很有意思。 每天晚上看一看裴昭,比电视剧本身还要好看多了。 更好玩的是,当裴昭专注到一定程度,无论秦殊把什么东西递给他,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一直拿着,直到插播广告的间隙为止。 裴昭趁机拍下了很多可爱照片,例如裴昭抱着毛绒娃娃,裴昭单手举着邻居家的茶杯狗,裴昭捧着他的脸,以及裴昭拿着一把菜刀看电视的稀奇画面。 裴昭每次都很无语,也明知道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可他一次都没有阻止过秦殊再犯……说到底,还是自己惯出来的。 如果这种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秦殊有时会忍不住地想。 他并不需要什么神秘的惊喜,不需要贵重的生日礼物,只要能一直像这样平平无奇地活下去,过着最无聊、最平淡的人生就好了。 话虽如此,当前往云城的飞机顺利落地,当秦殊看见机场里有乌泱泱的阴魂游荡,当秦殊走出机场,看见前来接机的菌子哥随身带着一具又高又帅的猛男尸体,让尸体轻轻松松帮他们搬起所有行李的时候…… 偶尔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还是很精彩的。 “两位下午好,我叫陈水,水池的水。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没自我介绍过,这几年我家里长辈总限制我的社交生活,哎,说多了都是泪……” 身为刘阳阳的亲戚,这位名叫陈水的菌子批发小哥,与他长相果然有三分相似,性格更是如出一辙的健谈。 他负责开车,而他带来的猛男尸体则默默坐在副驾驶上,用高大宽厚的肩膀遮挡着午后阳光,给后座洒下一片阴凉。 一月中旬的云城并不炎热,但相比起时而飘下几场小雪的江城来说,至少有着高出十度的温差。 阳光有些刺眼,陈水戴上了墨镜,打着方向盘继续感慨:“这次要不是刘阿哥还失踪着,可轮不到我出面和您二位交流。” 第96章 “你们这边也没有刘阳阳的消息?确定他没事吗?”秦殊翻了翻背包,从夹层拿出刘阳阳的手机。 “说起来他的手机还在我这里。正好,先交给你们保管,免得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没事没事,只要没死成,那就死不了,他总有一天能从石头缝里重新蹦出来,”陈水扭头笑笑,朝着他身边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手机交给我家阿斗就好,麻烦秦哥帮他保管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猛男尸体抬起自己的左手,将小臂向后折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默默对秦殊伸出手掌。 秦殊沉默一瞬,将刘阳阳的手机轻轻放在它掌心里。它缓慢收拢手指,握紧手机,这才将自己弧度扭曲的手臂收了回去。 太帅了。 虽然有点吓人,但当初在教堂墓地里,秦殊早就见识过了头身分离的利特先生……如今再看,眼前这位五官端正、四肢健全,且脖颈没有缝合痕迹的阿斗先生,其实还真挺帅的。 煤球也对它很感兴趣,偷偷摸摸从秦殊领口钻了出来,扑闪着翅膀落在阿斗肩头之上,跳来跳去。 不出片刻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毛茸茸的黑绒团子缓缓长出了一颗崭新的脑袋,幻化出和阿斗先生一模一样的面容。 秦殊:“……” 陈水:“……” “那个,秦,秦秦秦哥……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怕鬼啊秦哥!” 陈水冷不丁瞥了眼后视镜,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煤球不是鬼,它是专门吃鬼的,”秦殊轻咳一声,赶紧解释,用最快速度把这团吓唬人的小玩意抓回来,“抱歉啊陈先生,孩子刚出生一个星期,年纪小不懂事,比较调皮……”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理解理解……” 不知为何,这番解释的效果似乎不算很好,陈水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他的手几乎就没离开过方向盘,绕着盘旋公路一层一层往深山里开,越开越快,连话都少了许多。 偶尔听到秦殊和裴昭说几句悄悄话,陈水也会本能地紧张一瞬,随后再慢慢放松。 初来乍到就把别人吓得魂飞魄散,瞧这事儿办的……算了算了,等到地方了再尝试挽回自己的友善形象。 山里气温骤降,低矮又厚重的白云成群堆积在半山腰处,像一大团冰凉如雪的棉花糖。 “海拔有点高了,都能适应吧?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昭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好嘞,那就好,”陈水呼了口气,开始尽责地讲解起来,“这里就是金娥山,不过我们都叫娥大岑子。隔壁那个小一点的山叫做银鹏,现在也快变成无人区了,不太安全。” “金娥山,银鹏山……这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秦殊有些好奇。 “确实有,小时候听长辈讲过,其实有点俗套。说是古时候寨子被山贼攻占了,烧杀抢掠,把村民逼得没了活路。后来寨子里有个叫龙娥的阿妹,用蛊杀贼,足足杀了一个月,把那群土匪杀得血流成河,村民才终于有家可回。” “哇,这么厉害?那也不俗套啊,我怀疑是真的。” “哎呀,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叫俗套。过了几年,山里闹旱灾了,泉水都干了,我们这儿也没有祭祀龙王的说法,只有山神和洞神……” 陈水说得起了劲儿,一拍方向盘,倒是没了之前的胆战心惊。 秦殊也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了,幽幽发问:“愚昧的村民把龙娥嫁给了山神?” “俗套吧!” 陈水摇摇头:“偏偏这阿妹是有对象的,叫吴鹏,就住在隔壁山头上,本来都快结婚了。所以在村民把龙娥害死之后,她的未婚夫痛不欲生,打着赤脚翻过山头,大半夜悄声潜进村里,一口气砍死所有成年的,把小孩都扔进了山洞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屠村了?” “对对,吴鹏杀完人,也立刻选择了自刎陪葬。没想到在他屠村十天后,光天白日的,金娥山里下了一场血淋淋的红雨,像是流着血的太阳,把山间草木烧得一干二净。到了晚上,血雨又变成了滚烫的白水,淅淅沥沥从月亮的眼睛里落下来,变成山洪……淹没了山里所有的山洞。”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所以被扔进洞里的小孩们也死了?” “那倒没有,毕竟是世世代代讲给小孩听的神话故事嘛,没那么惨。传说她死后化作了热烈的太阳,她男人就是忧伤的月亮,一对苦情恋人在天上终于相聚,报复了山神,也谅解了那些躲在山洞里的孩子们,让他们顺着洪水浮出洞穴,重获新生,自立门户……” 说到这里,陈水稍稍打开车窗,指向云雾笼罩的山顶:“自那场灾难以后,我的家乡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凤凰寨,也代表着浴火重生。秦哥您看,那两侧凸起来的山脉,是不是很像翅膀?当年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们的祖宗,山神死了,唯有洞神永存。” “原来如此,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但陈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血雨和山洪,都是在屠村十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能撑得到第十天吗?”秦殊若有所思。 “欸?” 秦殊坐直了些,还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山中在闹旱灾,本来就没水喝,山洞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而且在那个年代,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吧?就算会游泳,如果遇到滚烫的山洪,听上去似乎也非常危险……说真的,我觉得他们都死了,你看起来也有点……” 看起来也有点死了。 但不是彻底死了,而是有点死了。 秦殊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恶意挑衅,他能看出陈水和那具猛男尸体之间的区别。 在刚下机场的时候,陈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活人。但随着这辆车加速驶入山区,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离“凤凰寨”越来越近……陈水和阿斗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相似。 简而言之,陈水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死人。可他确实没死。 秦殊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盯着后视镜映出的那双眼睛,决定在这辆车驶入寨子之前,尽快刨根问底。 “秦哥,您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哎,好吧,在神话里他们确实死了。至于我……事情是这样的,只要走进凤凰寨,我们都会变成死人。” 秦殊眯起眼睛:“那我和裴昭呢?” “啊哈哈,您二位也一样。” 第59章 出门则生,归乡即死 “砰——!” “嘀——嘀——!” 一声巨响传来, 漫长而凄厉的鸣笛声紧随其后,最后是一阵紧急刹车的尖锐刺响。 就在陈水说完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秦殊把他的脑袋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连带着司机座椅一起按下去的, 好歹让后脑勺得到了些许的缓冲, 不至于瞬间暴毙。 秦殊没下死手,也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在梦里吃了不少……但他确实没有主动杀人的意图, 现代社会, 完全没这个必要。 兼任保镖的猛男尸体抬起手臂,似乎想从秦殊手里救下陈水,不过很可惜,下一瞬间它的半边臂膀就飞出了车窗之外。 解决这个大块头, 其实比解决陈水还要简单,只要用力锤过去就行了。车门当即凹了一块,副驾驶的窗户支离破碎, 散了满地。 “秦哥秦哥, 嘶……听唔, 听我解释!别打阿斗了, 我可以解释的!你们不会彻底死的!” 陈水手忙脚乱踩了刹车,很艰难地将车停稳在山路一侧。他被方向盘砸得满脸是血,却唯独等到阿斗的胳膊飞了出去, 才显露出几分真诚的焦急之色。 “解释。”秦殊收回手, 坐回后座,面无表情看着他。 “凤凰寨还有另一个别称, 死人乡, 秦哥您猜对了,我们都是死人的后裔,这个神话故事也确实不是假的……当初那些孩子们, 早已死在了洞神的怀抱里,成为洞神在人间行走的眷属,又经历过烈火与滚水的考验淬炼,才能重新回到阳世,将山里最后的血脉与生机繁衍下去。” “刘阳阳也是吗?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是,有洞神的赐福庇护,我们凤凰寨的后代和外界的人没有区别。唯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才能返璞归真,袒露出最原始的样子……是死亡与生机共存的状态!” 第97章 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第98章 制作这批凤凰的工匠技术极为优异,即便是褪色的石雕也显得分外鲜活,秦殊乍一看过去,甚至有种被数不胜数的凤凰们紧紧盯着的错觉。 城墙外有一道很深很宽的“战壕”,大概是古时候的护城河,但水已干涸,只剩下一道掉下去能直接帅死的深沟,在寻常的时候,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站在瞭望塔上的人远远看见车子驶来,便提早将城门打开,放下了同样年代感强烈的木板吊桥。 是的,木板吊桥。 沉重,厚实,嘎吱作响,被粗壮的钢索拉扯着,车轮碾压而过时会隐隐约约地晃动摇摆。 “哇哦……”秦殊探头向下看去,过于眼尖地在壕沟里瞧见了不少细碎的骨头。 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类的,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露出森白或发黄的边角。由于质感和构造有细微的不同之处,自从在活水村里多看了几次人骨头之后,秦殊再也无法混淆它们。 但还好只有骨头而已。虽然云城的鬼魂亡灵极其之多,还满大街乱串乱飞,把秦殊看得拳头硬了又硬……但自从进了金娥山,居然一只都没再看见。 放眼望去一片干净,没有丝毫阴气怨念,连半山腰上厚重的云雾也是净透清爽的。 而凤凰寨里依山而建的民居也很有意思,楼房层层叠叠环着山岭向雾里延伸,皆是木栏砖墙与漂亮的飞檐搭配,构造规整而精巧。 寨子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的尖顶宝塔,宝塔周边留出了开阔的公用广场,三五个小孩在广场上打闹疯跑着,大人们坐在边上抽着土烟,懒得理会。 像一个紧密而不逼仄的……优美的特大蜂巢。 对秦殊而言,这确实是一场颇为高质量的“洗眼睛”旅程。 就算他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死人,但正常死人也不会胡乱散发冷森森的黑暗阴气。只要穿得干净齐整,他们看上去也只是一群五官端正的、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人性格似乎都很开朗。就例如此刻,有一群和陈水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正坐在小卖部前打牌打得起劲儿。 他们听到动静,扭头看到陈水这辆稀巴烂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进广场,先眯着眼扫一眼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再探头看一眼缺了半边胳膊的阿斗和白着脸的陈水,用脚都能想到半路上肯定发生了矛盾。 但这群人不仅没有打算找秦殊的麻烦,还指着陈水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快来看,阿水被客人收拾了!” “这车就是黑麻麻的丑得要死,我忍了好久没敢说!现在阿水终于该换车了吧,哎哟打得这么狠,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陈水摇下车窗,拎起阿斗的半根胳膊,一用力就猛地扔到了他们牌桌上,精准地把桌上纸牌全部打飞,吼道,“笑什么笑,帮老子给阿斗加点草药,要小香家种的白枯草!” “牌没了,这局不算,哈哈哈……” “啊啊!阿水你死定了!我好不容易摸到的王炸!” 这一群同龄人隔着车窗就这样互喷了半分钟,直到其中一个青年扛着阿斗的胳膊离开了牌桌。他们都嘻嘻哈哈着没生气,继续围成一圈重新发牌。 另一个人从小卖部里拎来三瓶饮料递给陈水,探头进来对着秦殊和裴昭笑了笑,方才那幸灾乐祸的样儿陡然消失,一派友善:“哈喽哈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凤凰寨。晚上去村长家吃饭,有忌口吗?” 秦殊看了眼裴昭,裴昭摇摇头。 “没有忌口,谢谢。”于是秦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好嘞!”陌生的青年留下一句上扬的尾音,而他本人,已经像闪电似地冲回了牌桌之上。 “寨子里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们这些从来没出过寨子的人,平常也不太喜欢玩手机,就爱沉迷这些无聊的事……” 陈水解释了两句,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现在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两位一路跋涉也累了,先安置下来休息休息。晚饭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在寨子周围转一转,除了鼓楼不能入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禁忌。” “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秦殊有些好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出去?” “实力不够,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外面的,所以在长辈没松口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老实呆着。我们这里就是有点封建,大家长制度嘛……” 陈水似乎也对此感到怨念,偷偷吐槽两句,随即话锋一转:“当然了,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也很轻松自在,我们可没有什么升学压力、职场压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嘿嘿。人一旦不缺钱了,那自然而然就会家庭和谐、邻里友善,没什么好争抢的,最多就是有点感情纠纷。” “怪不得,因为从来都没有生活压力,所以你们的活人感都很强……”秦殊微微颔首,盯着自己隐约青白的指尖,基本上把自己调理好了。 虽然放眼看去,村子里真的全是死人,但没关系,大家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就行,甚至比活人还要活泼开朗。 挺好的。 更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是一个死人了……所以就算遇到这种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景象,其实也无伤大雅。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凉凉的山风涌入体内,在心肺里绕了一圈,又茫然而原模原样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连温度也没有降低。 很诡异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诡异的神清气爽之感。 “昭昭,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殊扭头看向裴昭,有些关心他的状态。 “适应什么?”裴昭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透出几分细微的不解。 裴昭看起来与往常毫无区别,脸色没有变化,那双宝石般的漂亮金眸也毫无改变,在阳光里会稍稍变浅,映出一种略微透明的清透质感。 ……嗯,与往常毫无区别。 秦殊盯着他,陡然间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对视。 裴昭眨了眨眼,试图扭头中断这场奇怪的视线交流,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颊,缓缓转回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反抗无效,裴昭只好主动开口。 被捏着脸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往常腰黏糊一些,分明像是忍无可忍的埋怨,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可言。 秦殊俯身凑近,不打招呼地贴上去,与他额头相触,鼻尖分外生硬地撞在一起,交缠的呼吸犹如冷雾散开。裴昭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躲开,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动,只轻轻抿着唇伸出手,抵在秦殊肩头。 很微弱的抵抗。 秦殊顺势握住裴昭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拉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按紧了些,沉默半晌:“裴昭……你没有变成尸体。” 第60章 扭曲的心意 陈水快要吓死了。 回到凤凰寨里, 他好不容易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说话也重新变得中气十足、活泼开朗……结果好景不长,现在他又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中生, 青少年, 全世界不好惹的群体,此刻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 还坐着两个! 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 关了引擎,拉下半边窗户,让冷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很显然,后座上的这两位祖宗还贴在一起嘀嘀咕咕, 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到站了。 陈水从后视镜里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秦殊的侧脸,更吓人了。 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在领口探头探脑的蛊虫, 暗红涌动的眼瞳上淌着一层难以言表的……似乌云缭绕的阴沉幽光, 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扭曲变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水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后视镜的倒影, 可他似乎突然患上了心盲症, 想象不出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细微的、恍若幻觉的雷鸣声,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警告, 陈水从晃神的呆滞中如梦初醒, 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像铁块一样。 手臂抬不起来,腿脚短暂地失去了控制, 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真的是幻觉吗?陈水几乎不敢回想。 就在刚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被净化的邪物,被幽光四溢的雷电瞬间锁定,要是再犹豫少许,便极有可能被就地正法,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坐在车里。 当然,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陈水一直被迫在听他们说话。不想听也得听。 第99章 而且,而且秦殊好像说对了……这位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裴昭同学,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裴昭同学,他居然真的没死! 凤凰寨是洞神的领土,是死人的故乡,是阎罗王也管不着的阴阳分界处。既然如此,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旁若无人地、活生生地踏入其中,完全不受其规则影响?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们现在下车。麻烦帮开一下后备箱……陈先生?” 陈水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不断放大的恐惧里,耳边传来的话如同朦朦胧胧的水下回音,让他无法分辨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甚至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已经谈妥了,下车了。 秦殊站在车窗边看着陈水,见他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失神样儿,犹豫片刻,屈指敲了敲车门。 “咚咚——” “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陈水本能地循声扭头,对上秦殊近在咫尺的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差点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由得地嗷嗷叫出了声,把自己呛得不断咳嗽,好半天才算是缓过来。 秦殊也被吓了一跳,默默后退半步:“陈先生,我长得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秦哥您十分英俊,十分英俊。”陈水略微尴尬地强笑几声,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缓慢下车,想帮两人搬行李。 “行李我们自己来拿就好,陈先生快去休息吧,你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很好,真的。这是两位的钥匙,黑色的这把是院门钥匙,山里住宿条件可能有些简陋,麻烦多担待……我真的没事。”陈水小心翼翼地把钥匙递过去,在秦殊接住的瞬间就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即便是尸体也能看出脸色很差,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秦殊有些茫然,歪头偷偷对裴昭使了个询问的眼色,而裴昭回了他一个更茫然的眼神。 算了算了,先给陈水一点调理的个人空间。 秦殊把钥匙全都塞给裴昭,拎着两人的行李箱朝院子里走。 凤凰寨为他们安排的住宿地点,其实一点也不简陋,更像是价格高昂的景区民宿,且装修工艺更为优美精细,甚至有足足三层楼之高,严丝合缝地沿着山腰地势建起来,被茂盛的常青树木团团包围。 院子很是开阔平坦,像是后期才推平额外搭建的,外墙颇高,能很好地保护个人隐私。地板砖缝里有细碎的干谷粒,多半是以前的住户养过鸡鸭,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生活痕迹。 一楼是客厅和书房,还有一间用途不明的车库。秦殊放好行李之后,专门好奇地进仓库里转了转,虽说空空如也,不过他确实闻到了草药味和淡淡的酒香气息。 二楼似乎才是主要的生活区域,就连厨房也在二楼。秦殊推开厨房的门,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所笼罩……取暖效果极为不错。 厨房的火炕被很贴心地提前烧热了,炕里的铁架上还挂着一口陶锅,弥漫出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浓汤香气。 秦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揭开锅盖,随即眼睛一亮,扬声道:“昭昭,快来看快来看!是红酸汤!” 由米酒和野生番茄发酵而成,佐以大量辣椒和木姜子,口味非常刺激,是很有名气的云城特色。 秦殊在江城吃过几次酸汤鱼,印象挺深刻的,但显然都没有眼前这一锅这样正宗,酸味与酒香都更明显。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盛了两碗,自己先喝上一大口,瞬间感到有种陌生而强烈的热浪直冲心头,把自己安静的心脏用力拧了一把,“砰砰”跳了两下才归于平静。 “……唔,非常好喝,但这种反应正常吗?昭昭,我是不是出汗了?”秦殊又被吓了一跳。 因为现在他是个死人。 理论上,此时此刻,秦殊是把自己的神魂放在一具尸体的紫府之内,代替大脑的所有功能,用意念牵引着这具身躯行动,并以此来感知这个世界。 而神魂不会出汗,一具心脏停止跳动的尸体,也绝对不该随便出汗,除非他刚才突然活过来了,活了那么一瞬间…… 这红酸汤的效果太强劲了,从那种馥郁且复杂的香气就能估摸出来,恐怕还加了不少补身子的好东西。 浑身发热的感觉弥久不散,秦殊还想再尝试一下,手里的碗就被裴昭拿走了。 裴昭递给他一包湿巾,把秦殊的碗收了起来,在此事立场上分外坚定:“会出汗很正常。但你不能喝多,有酒精。” 秦殊从他不容拒绝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警惕,忍不住轻笑,又把湿巾推了回去:“那你帮我擦,我就听你的。” 裴昭一呆,没吭声,眯起眼看向秦殊,目光里带上些许审视,开始非常熟练地观察秦殊有没有进入微醺状态。 当然,他也并未拒绝秦殊的要求,因为秦殊只出了那么一丁点汗,并不麻烦。冰凉柔软的湿巾轻轻拂过鬓角与后颈,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这里太热了,”秦殊忽然低声开口,理直气壮地将他拦腰搂住,“抱抱。” “感觉很热的话,我们可以直接离开厨房。”裴昭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昭昭你真是个天才!” 裴昭很艰难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侧身打开厨房的门。 冬春交际的清凉山风迎面吹来,掀起少年人乌黑的发丝。裴昭扭头看他:“我不是天才,是你的酒量实在太差了。” “啊,是这样吗?”秦殊弯起唇角,拉住了裴昭的手,“你好漂亮。” “……是这样。” 裴昭无视了后半句话,顺势牵着他往卧室走,而秦殊却笑眯眯地接着开口:“对吧,你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吧?真有品味,跟我不谋而合。” 裴昭:“……”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话题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却仍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肢体接触。 当然,主要是秦殊单方面抓着裴昭不肯松手,裴昭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合衣躺在整齐铺好的被子上,不约而同被过于柔软的床垫所震惊,甚至有种马上要陷进棉花深处的错觉。 于是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主动翻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又一次开口:“晚上和我一起睡吧,让许芊自己睡一间,她肯定需要个人空间。” “好。” “你到底把给我的生日礼物藏在哪儿?” “不告诉你。” 秦殊翻身看着他,将脸蓦地凑近,再次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所以,凤凰寨的规则,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你?在车上你说了的,你会解释。” “嗯,我会解释,”裴昭摸摸他的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冰凉指尖贴着他眼尾轻轻摩挲,片刻后又沿着侧脸轮廓缓慢向下,拂开碎发,落在唇角。 很罕见的、很主动的安抚行为。不紧不慢的,游刃有余的,平静的纵容。 秦殊怔了怔,目光仍一转不转锁定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许久后才低声说:“我有一种正在被你把玩的感觉。” “……嗯?” “裴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裴昭动作一顿,他唇角微不可查的弧度陡然消失,想坐起身,却被秦殊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也永远不会指责你。你是什么样的裴昭,我就喜欢什么样的裴昭,我不需要你改变,”秦殊笑了笑,“但我想聊聊。” “好,聊聊。”裴昭侧躺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是关心我的,也是纵容我的,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我好。但你的情绪实在太稳定了,对吧?” “嗯。” “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有那么多……我什么都想关心,而你什么都不在乎。” 裴昭微微蹙眉:“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他好像突然就有点生气了。可爱。 秦殊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乱飞,赶紧清了清嗓子:“不是不在乎我!该怎么说呢……这就要绕回我刚才提到的‘纵容’了。昭昭你知道吗,纵容,只会出现在一段不平等的关系里。 “举个例子,就说咱们班主任。老傅经常会纵容我的行为,但我可没办法纵容老傅,听起来怪怪的,对吧?世界上就没有学生纵容老师的说法。” “……” 裴昭没说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在思考。 一点小小的苦恼,就能让这张漂亮的脸显得更加鲜活……秦殊发现自己挺爱看的。 第100章 于是他把裴昭拉进怀里,说得更起劲了:“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词,溺爱。我妈可以溺爱我,溺爱她的小孩,但我不可能有本事溺爱我妈,听上去像精神不正常,哈哈……在我和她之间,这种行为的发起者只能是她。” “为什么只能是她?”裴昭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露出格外真实的不解。 “因为亲子关系,本就是天然不平等的。无论我和她的关系有多好,也不可能平等。只有掌权的那一方才能选择纵容、溺爱另一方,但实际上……只要她不想纵容我了,她就能随时改变自己的行为,收回一切,而我也无法阻止,没资格阻止。”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虽然性质不同,但你也同样可以收回对我的纵容。把我推回普通同学的位置,把我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在乎我。就像你其实完全不在乎刘阳阳,不在乎刑勇,不在乎凤凰寨里的一切,甚至不在乎那些想伤害你的神神鬼鬼……” “但我不会这样对你,”裴昭轻声打断他,稍稍正色,“我不会的。” “你看,你对我做出了一个承诺。这本来就说明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只是你主动选择了纵容我。可假如你选了另一种呢?” “秦殊,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假如,我不会……”裴昭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揉揉捏捏,再也说不出任何清晰的词句。 “万事都有假如嘛。昭昭,到那个时候,即便我想挽回,只要你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会焦虑,我会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假如。” 秦殊垂下眼帘,按在裴昭脸侧的指腹稍稍用力,将他苍白冰凉的皮肤压出一抹极淡的粉。很好看,只要松手就会转瞬即逝,像人造的夕阳。 “但你就不会焦虑。裴昭,你才不会担心我突然就不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居高临下的,你知道自己总会有安全感和控制权,你随时可以叫停,任何事。” 裴昭沉默良久,先前皱起的眉早已放松下来,金珀眸子却被秦殊不断逼近的阴影笼罩,像沉寂夜幕里静静睁开的殊色猫眼,透着难以揣测的暗光。 他的肢体语言总是很温顺,此时也一样,就算被捏着下巴、攥着手腕,也根本没有挣扎逃脱的欲望,更没有半分恐慌和不安。 因为秦殊想要他躺在这里,所以他就这样做了,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也没有拒绝的必要性。 但他这种平静的反应,同样是让秦殊感到焦虑的一部分根源。在很多时候,秦殊也会看不出来,裴昭是否认同他的观点,是否认同他想要做的事,或是他正在做的事。 真的看不出来。 幸好,他们的关系也并非没有进步,每一次深入的交谈都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秦殊能看出他在思考。 裴昭确实在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情。 “秦殊,你可以让我失去安全感和控制权,”半晌后,裴昭想到了解决方案,语气十分笃定,“方法有很多,这不难。” 秦殊一怔:“真的?比如呢?” “比如……囚禁我,给我下蛊,污染我的神魂。拿走我所珍视的东西,以此胁迫我的顺从。折磨我,直到我求你放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秦殊:“……” “真的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裴昭歪头看着他,再次强调。 “昭昭,咳,那个,咱们先别聊我的问题了,我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我要给徐老师打个电话。” 秦殊感觉酒彻底醒了,他表情有些僵硬,猛地坐起身到处找手机,在过于柔软的床垫上摇摇晃晃,差点又把自己晃晕了。 其实他也没醉,只不过是沾了那一小口酸汤里的米酒之后,短暂地感觉有些晕乎……话到嘴边了,那就趁机借题发挥一下而已。 而他那点小小的微醺,就算之前聊天时没能清醒,听到裴昭的话也会醒得彻底,大受震惊,醒得不能更醒! “你手机在这里,”裴昭十分茫然地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突然要找徐敏?” “给你预约每周定期心理辅导。” “……嗯?不想去。” “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 第61章 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秦殊以前真没发现, 裴昭还有这么……这么变态的一面。 也不能说是变态,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好。 应该叫思想扭曲,认知失调, 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干预。 “你可以喜欢被这样对待, 这没有问题,这算个人爱好, 咳……嗯, 最好还是等成年了再去喜欢吧,其实现在我们都不该深入探索。” 因此,在前往村长家吃晚饭的路上,秦殊仍在非常谨慎地继续这个话题, 同时扭头偷瞄着裴昭的细微表情。 “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我要定期去看心理辅导?”裴昭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他很显然对此感到有些郁闷。 “因为这只能是个人爱好。昭昭, 你不能认为这是正常的行为。” 秦殊沉默片刻, 抬手给裴昭整理围巾下摆的细微褶皱, 慢慢组织语言:“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控制, 都不会成为解决问题、维护关系的正确办法。什么威胁你囚禁你,这些选项,根本就不该在刚才讨论。 “最重要的是, 不该由你主动提出来, 更不该被你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态度列举,还若无其事摆在我面前, 供我选择。” 裴昭轻轻牵住他的手, 若有所思:“所以我不正常。我有病。” 秦殊一怔,收拢手指将他牵紧:“……倒也不能这样说自己,你才没病。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 如果你现在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想杀我,我也只会觉得刺激。我喜欢看到你的攻击行为。” “等一下等一下,啊?昭昭你……等一下……” 裴昭冷不丁的直白,吓得秦殊差点一瞬间死而复生了。 他很庆幸现在自己的心脏不能跳动,还能最大程度保持情绪稳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秦殊连忙低声道:“嘘,我们在外面呢。” 而裴昭又主动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淡定的样子与秦殊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怕被听见,也没有开玩笑。秦殊,只要你不讲道理,我就什么都想听你的。这算是我的个人爱好,还是我有病?” “……那,那你对别人有过这种想法吗?任何人,任何时间段都算。”秦殊盯着他,低低地问。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几辈子都没有过。就你一个。如果其他人敢这样对我……已有取死之道。” 这还差不多。 秦殊悄然松了口气,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怪异的庆幸情绪,谨慎道:“只有我一个的话,应该还能算是个人爱好。” “那我可以不去看医生吗?” “不可以。” “哦。” 裴昭很乖地没再抗议,但这样乖的裴昭,以前只会显得很可爱,现在却让秦殊心里漫出丝丝微妙的酸涩感。 他怀疑裴昭经历过非常不好的事,这是一种创伤表现。 过于强烈的痛苦会被大脑自动美化,清洗掉不愿回想的部分记忆,只留下看似“刺激”的个人爱好,还会极易陷入一种仿佛很冷静的解离状态……这不对。 到底是哪个狗东西把他的昭昭害成这幅样子的? 现在找不到,以后总会找到。反正下次遇到裴昭老爸,秦殊必然要给他一拳。 把一个心理不太对劲的孩子独自留在江城,整日不闻不问不陪伴,这种事谁家父母做得出来! 秦殊自顾自地义愤填膺了一小会儿,直到被裴昭拉着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过度沉浸在思绪里,险些摔进了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 脚尖踩碎的石块随风滚动,落入黑暗,只发出了几声微小的撞击声,却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响。 “呼,还好有你……我们走错路了?”秦殊话音一顿,陡然警惕起来,“不对,有点不对劲。” 凤凰寨位于深山之内,被密密麻麻的高大树木环绕着,哪里来的悬崖? 秦殊蓦地扭头回望,发现目之所及,居然几乎全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青白火光散落在地表各处,孤零零的,伴着月亮的冷光一道安静摇曳着。 冬季的太阳落得太快,夜幕早已在不经意间降临,但秦殊很清楚,凤凰寨可不是什么落后守旧的偏僻村落,反而富庶至极。 空调电视电冰箱一应俱全,最基础的路灯和家用灯具,也绝对是配置颇为完善的。 第101章 可秦殊现在看不见哪怕一盏路灯,更别提寨子里本该十分明亮的楼阁与民房。 “青白交错的火光,是鬼火,”裴昭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我们在墓地里。” “凤凰寨的墓地在悬崖边上?但是为什么没有墓碑……”秦殊眯了眯眼睛,让自己迅速适应黯淡的光线,定睛仔细观察脚下的土壤。 这是一片分外平坦的青草地,但仅此而已。 野草枝叶都平平无奇,没有突兀的坟丘,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更没有那种埋葬了尸体之后,特有的草叶肥美茂盛之景。 裴昭有不同的意见:“墓地应该不在这里,在悬崖下面。墓里有人想让我们帮忙办事,所以把我们带到了家门口。” “欸……还真有可能。” 在踏上旅途之前,秦殊也特意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拥有大片山脉的云城,有着许多不同于现代的丧葬方式。 例如洞葬。熟悉又陌生的洞葬,秦殊在活水村时经历过一次。 但海城与云城的文化习俗……虽说看似皆出自远古巫术,不过由于地理位置不同,传承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着各种细枝末节的差别。 也许凤凰寨还保持着往昔的丧葬风格,可问题来了。 “就算要找我帮忙办事,那也要先见面再沟通吧。我们该怎么下去?” 秦殊蹲在悬崖边,拢起双手作喇叭状,对着黑漆漆的深渊大吼:“喂——!我下不去——!” 没有回音,一片死寂。 那一团团的青白鬼火倒是越来越多了,围绕在秦殊身边沉默摇曳,散发出阵阵阴冷的低温气息,密密麻麻地不断增生着。 恍若雨后春笋,一转眼就从土地里疯狂长了出来。 “……根据科学原理,墓地里会出现鬼火现象,是因为人类尸骨在腐烂的时候,会释放出磷。磷化氢自燃,就有了白色的火。” 秦殊幽幽说着,同时起身牵住裴昭的手,表情有些微妙:“昭昭,有这么多鬼火同时出现……是不是说明,这里有大量的尸骨正在腐烂当中呢?有点奇怪。” “嗯,害怕吗?” “那倒不是,我怀疑墓地就在我们脚底下。在悬崖侧面,可能会有专门安置棺材的巨大洞穴,”秦殊指向鬼火聚集最多的位置,“大概就在那里,它们也是引路的一环。” 裴昭点点头,抬手抱住他的胳膊:“不害怕的话,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走吧。” “……欸?啊?” 下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蓦然袭来,像一记敲在心头的重锤。 因坠落而掀起的狂风冷得刺骨,将秦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口袋里的小东西全都一连串地掉出来,又默默拽着秦殊的衣摆自己爬了回去,具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当然,秦殊现在也顾不上去管元宝它们,他自己能做好表情管理就很不错了。 猝不及防被裴昭拉着跳下了悬崖,秦殊心里的震惊,自是难以言喻。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就是单纯的震惊而已。 他震惊于自己对裴昭的不设防。 人家真的只是轻轻一拉,根本没用力,他居然就稀里糊涂跟着走了过去。哪怕脚下是无底深渊,心里也没半点风险防范意识。 他的身体也一样没出息,本该主动出现的肌肉记忆全都消失了,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抵抗行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秦殊看着自己本能地伸出手,把裴昭整个人拉进怀里,搂着他的腰用力抱紧,趁机欣赏裴昭头发乱飞的样子。 对,仅此而已。他身体的本能居然就只做出了这些事情。 突然被结结实实地抱住,裴昭也不自觉怔了一下,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轻轻回抱着他。 悬崖太深,两侧漆黑的峭壁不断拔高,将夜空里的星月快速吞噬,独留下一片浓稠的黑。他们仍在下坠。 “嘎——!” 在场唯一感到慌乱的,是煤团。它在秦殊脑子里制造了不少噪音,可惜,都被秦殊下意识无视掉了。 它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生怕秦殊摔死,用自己短小的爪子勾住秦殊外套衣领,扑闪着毛绒绒的袖珍翅膀,拼命地飞。 每次才飞起来一厘米,就会被重力拖拽着往下狂坠十几米。场面颇为狼狈,秦殊几乎能看见这漆黑团子上冒出了无形的汗水。 “哈哈哈哈哈……” 秦殊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头贴在裴昭耳边低低地说:“好了祖宗,放过它吧。你要带我去哪儿?” 耳畔传来一抹陌生的温热触感,是秦殊的唇。裴昭微微一愣,偏过脸轻声道:“煤团,往左拐。” 小小的煤团子也跟着一愣,随后拼命扑动着翅膀拉扯他们,借助一股山风的势头,向左侧的黑暗峭壁里闷头直冲。 “砰——!” 不出所料,这里果然藏着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秦殊被它拎着衣领重重地甩了进去,在惯性之下,往山洞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秦殊平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瞧了眼趴在自己身上的裴昭。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确认大家都没有缺胳膊断腿,秦殊这才放松下来,重新向后一躺。 “嘶,虽然不是很疼……煤团你还挺厉害的嘛,但是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听见秦殊笑嘻嘻的抱怨,煤团浑身一抖,哆嗦着钻进他口袋里,说什么都不肯再次冒头。方才做出的那番壮举,已经耗尽了它所有胆量与力气。 孩子胆量小,算了算了。秦殊没再折腾它,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让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思索半晌,抬手“啪”地又拍在了裴昭屁股上,顺带着猛然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捏住裴昭软软的脸颊肉,眯眼道:“你之前在宿舍跳天台,就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 裴昭坐在他腿上,稍微局促地想要起身退开,却被捏着脸动弹不得。这次秦殊有点用力。 “……嗯。”裴昭只能继续窝在秦殊怀里,轻轻应声。 秦殊抬起他的下巴,低低问道:“就这么喜欢失重坠落的感觉?你想找刺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是,没有想找刺激。走路麻烦,会浪费时间……”裴昭垂下眼眸,轻声细语解释着,似是有意为之的安抚,“跳下来更好,也更快一点。” “嗯,没有想找刺激,但是你一定想刺激我,顺手的事嘛。还提前问我害不害怕……昭昭,你到底是希望我害怕呢,还是想看我生气?” 裴昭一怔,动了动唇想继续解释什么,却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想通这些细枝末节,莫名地沉默下来。 而秦殊笑了一声,扶着裴昭慢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朝洞穴深处走,语气一如往常:“说真的,我脾气应该没有那么差吧?早就已经生过一次气了,现在我才不会对你生气。” “那你现在……” “裴昭,你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好,我很愿意听你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渴了饿了不舒服了,你就会坦白地告诉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可以说得清清楚楚……” 秦殊说着停顿片刻,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既然如此,心里的诉求也要直接说出来,别不好意思。我以前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天马行空的,你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反过来也是一样嘛。” “可是多数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这样啊,”秦殊偏头看着他,“不想要我吗?” “你本来就是我的,这不算。” 秦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这话我爱听,继续继续。”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剩下的自由活动时间,都会让我无所适从…… “因为无所适从,所以我听你的。你想吃火锅,你想看电影,你想玩游戏,我就跟你一起做这些事,不需要再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秦殊也听得认真,紧接着正色发问:“和我做这些事,开心吗?” “嗯。” “那就行了,做开心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可有时候,我也会做出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裴昭看着他,淡金瞳眸在黑暗里漂亮极了,幽光熠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刺激你。秦殊,你确实需要刺激才会变得更强……可是,分明有其他更稳定、更常规的方式,我却选了这一种。” “你选择拉着我一起跳下悬崖。”秦殊轻声重复。 裴昭低头:“嗯。” “跳崖确实挺刺激的,很好玩,只要能保证安全,这就是免费的双人蹦极。还能锻炼一下煤球的胆量和飞行能力,加快效率,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第102章 秦殊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分析:“除了没有提前提醒我,导致我有可能受到惊吓、对你生气以外……选择这样的下楼方式,其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唔,确实没问题,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合理吗?”裴昭掀起眼帘,之前沉下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秦殊脸上,“你很用力地捏我的脸,还打我。” 听起来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就那么一丝,并不多。 “……咳。我错了,要不你打回来?”秦殊倒是心虚,拉着裴昭的手腕向后一扯,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后腰上,“我很抗揍的,你随便打。” “不要。” “那你很用力地捏几下也行,觉不觉得我屁股挺翘的?手感很好吧?哼哼……” 裴昭稀里糊涂被他扯着手腕摸来摸去,迫于无奈,还真的凑近捏了几下,秦殊才肯放过他。 他脸红了,红得非常明显,像羊脂白玉上渗出了一抹秾丽的鲜血。就算两人在黑黢黢的洞穴深处,也同样是分毫都无法遮掩。 因为秦殊什么都看得见。 “主动对你做这种事情,还不如惹你生气,被你按着打一巴掌,”裴昭实在是无所适从,拉着秦殊的袖子小声说,“下次别让我这样了,我不要。” “唔,这是很奇怪的想法,你的措辞用句也很奇怪。昭昭,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作为相对被动的受害者,在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你才会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秦殊摸了摸他发烫的脸,微微皱眉:“先不提你的,咳,个人爱好……我们单说受害者这个微妙的身份,是不是会让你更加舒服顺心,更加平静自洽,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更加自在呢?” “……我不知道,”裴昭听得怔了良久,思索过后仍茫然地回,“我不知道。” “以前有人打过你?” “……嗯?有。” 两人慢慢走向黑暗深处,脚步声在死寂的洞穴里共鸣,化作一层一层的飘渺回音。秦殊轻轻与他十指相扣:“打得狠吗?” “非常狠。” “回想以前的遭遇,会觉得很难受吗?” “不会。” “为什么?” 裴昭想了想:“因为现在挺好的……你也挺好的。” “怎么这样!我和你不同,我可记仇了,就算过得再开心也要记仇。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一定会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打得稀巴烂。哪怕现在打不过,以后再打也不迟!” 瞧见秦殊忽然义愤填膺的样子,裴昭很轻地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我打得过,也报复过的。” “但你分明就还在受过去的影响,说明我们需要再去报复一次,”秦殊不满地低哼,“把这些人拉出地府,重新打成糊糊再送回去。” “……” “不好吗?不可以吗?” “好,可以。”裴昭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顺着他,那抹轻笑依然浅淡地挂在唇边,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还差不多……昭昭,平常再多笑笑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真的。” 秦殊也弯起了唇,正要搂着裴昭再说点什么,却蓦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口袋里的眼球猛地蹦跶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想出去,但下一瞬间却彻底安静下来,默默地停在原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了半天,现在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秦殊循着眼球蹦跶的方向看去,发现半空中飘着一个女人,半透明的女人。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长袖连衣睡裙,看起来同样在水里浸泡了许久。脸色惨白,左手手腕割痕深可见骨,顺着指尖滑落的鲜血也颇为黏稠,将袖子与裙摆染得鲜红。 这是一名非常标准的割腕自杀女鬼形象。甚至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显得相对面目可亲。 而接收到秦殊好奇的注视,女鬼缓缓飘近,随即又很有边界感地停下,保持着社交距离,幽幽开口。 “两位,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合?这里祖宗太多,万一你们聊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到哪一位性格古板的祖宗……我可能压不住他们的棺材板。” 果然是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姐姐,你是张美江吗?”秦殊立刻露出友善的笑,也没有反驳她的误会,“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会注意的。” “你好,我是张美江,”女鬼点了点头,她似乎没发现眼球的存在,情绪非常稳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你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吗?”秦殊一怔,“我以为你等不及了,想提前见一见你女朋友呢。” 女鬼也跟着一怔,幽黑的眼睛里骤然流下两串血泪,近乎失神地喃喃:“我哪里还有脸见她?不是的,不是我。” “……那会是谁?” 第62章 她就是最深的深渊 “别紧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里可没有坏人敢来。你们很安全。” 张美江轻轻抬手,两盘新鲜的水果从洞穴里飘了出来, 慢悠悠落在秦殊和裴昭面前。 “先吃点水果, 这是陈水他阿舅供给我吃的。我尝过了,很新鲜。” 秦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信号了, gps也不太灵敏。既然如此,那就先和张美江聊一聊,找找线索。 于是他拿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咀嚼片刻, 表情瞬间僵硬了。他赶紧用力吞下去,随后沉重评价:“……吃起来真的好像蜡烛,湿软的蜡烛。” “哈哈。” 张美江笑了两声, 她流出的血泪凝固在脸上, 笑声非常僵硬。但看她表情, 应该只是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秦殊也笑了笑, 无奈道:“张姐,我可不敢轻敌啊,你知道我们在凤凰寨的哪个位置吗?” “知道。银鹏山与金娥山的交汇处, 凤凰寨的祖坟, 最安全的地方。” 张美江确实不太清楚,秦殊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传送到祖坟之上的, 她也想不到有谁会干这样的事。 因为她独自在洞穴里飘荡了将近一年, 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鬼。 秦殊追问了一些有关市一医院的细节,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算多。 因为张美江早就已经被族人安葬了一次。 她死于自杀, 当然,并不是在凤凰寨里,而是在她云城的房产中。躺进浴缸泡着热水割腕,很经典的方法。 提前联系好的族人确认她已经死亡,便很快把她完整的尸体运回寨子里,规规矩矩地举行了葬礼,钉入率先准备好的棺材中,送入山洞深处。 凤凰寨中的人并不反感自杀,毕竟,死亡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常伴于身的课题,所以自有一套朴素的衡量观念。 无论生来死去,大家皆是洞神的孩子。孩子想要回家了,那就送她回家休息,仅此而已。 但由于没有亲眼看见许芊的复仇,也不知道许芊是否释怀、安然离开,张美江的执念并未彻底消散。 她本该沉睡,亡魂却在被安葬之后爬了出来,惴惴不安地飘在自己的棺材上。被妥善安葬的亡魂无法远离墓地,葬礼仪式里也有防止魂魄到处乱跑的限制,所以她无法外出,也只能这样独自飘在洞里。 有想念,有愧疚,有漫长的反思,更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而已。悲伤时深时浅,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数据。 “张姐,你知道许芊的尸骨已经被运到凤凰寨了吗?你的族人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十六号中午,在阳光最好的时候,为你们举行合葬仪式。” “……我不知道。” 张美江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这很危险。我已经被封棺了,如果要把我的棺材取出去,重新下葬,可能会惊扰到其他祖宗的安息。就连我和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所以他们把我叫来了,听说我阳气挺足的,哈哈,”秦殊把手收进口袋里,偷偷戳了戳装死的眼球,“张姐你也别担心许芊,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你合葬,再也不分开。哦对,之前她报复的时候下手可狠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该死的全都死了,一点也没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球不肯出来见她。分明方才还激动地动来动去,如今却只在他口袋里焦躁得膨胀了一大圈,坚决不愿意露面。 而张美江听了秦殊的话,很轻地笑出声来。女鬼特有的空灵笑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很有恐怖氛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从不受委屈,比我这个在云城长大的巫女还要厉害。” “但是现在,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你……可能是因为她的亡魂长得比较特别吧?轻轻松松就把刘阳阳和陈水都吓得要命,他们都挺怕她的。其实没那么吓人,至少我不觉得。” 第103章 秦殊说是这么说,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尊重眼球的想法,没有强行把它掏出来。 “爱面子嘛,在我面前格外爱面子,”张美江完全理解,甚至没有感到惊讶,轻声喃喃着,“是我把她做成了那样的怪物。按理说,是我没脸见她才对。我知道她想亲手报仇,可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便是再强悍的厉鬼,也会轻易烟消云散……我不敢由着她独自复仇,实在是放心不下。” 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真的假的?秦殊有些听不明白,不过他没插话,安静地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我求了洞神,以秘法改变了她生命的本质。所以,我很清楚许芊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会变成一团黏稠蠕动的、扭曲恐怖的碎肢肉块,她会吸食一切庞杂的力量为己所用,她不再惧怕被任何污秽肮脏所污染,”张美江闭上眼睛,“因为……因为她就是最深的深渊,比奈何桥下的河流还要浑浊。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轻易崩坏,真让我安心。” 嗯……只要彻底崩坏了,就不担心对方再次崩坏。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扭曲。 听完张美江忧伤又满含欣慰的坦白,秦殊忽然觉得洞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眼球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像张美江所描述的那般崩坏扭曲,但秦殊可没忘记那几位医生遭遇的猎奇惨状,很难得地让他没了吃饭的胃口。 当然,这话他也不敢在墓地里直说,秦殊清了清嗓子:“张姐你心里有数就好,那等到合葬的那天,再让你们正式见面,这样也有点仪式感。” “好,谢谢你。我阿妈去世了,在凤凰寨里也只剩下旁支的亲戚,没办法回报什么……如果你需要购入蛊虫,去找住在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草鬼婆。提我的名字,她会给你最好的金蚕蛊,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看你需求。” 张美江语气认真,顿了顿又继续:“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洞葬墓穴只适合亡魂生存,阴气很重,久而久之会侵蚀你的躯壳。” “我记住了,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多谢张姐,”秦殊没有着急离开,“但我们还是没弄清楚,究竟是被谁传送到悬崖上的。这件事需要解决,否则我怕合葬那天出岔子。” 张美江轻轻点头:“你在悬崖上,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唔……有很多鬼火,从草地深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我朝悬崖上喊了一声,差点被鬼火包围了,到处都是,”秦殊向她确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鬼火就只是尸体腐烂才会有的现象吧?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理由。” “……没错,这代表我们周围有大量的尸体,正在腐烂。”张美江表情微变。 “凤凰寨里最近应该没怎么死人。但说到大量的尸体,我认为唯一有可能出现异常的地方,就只有这片墓地里,”秦殊若有所思,“张姐,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存放棺材的方式比较特殊,你们走不到最深处,”张美江犹豫了一下,“阴气很重,洞神若是听见动静,或许也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威压很强。两位都没问题吗?” “放心,祂儿子都在我手上,我们相处得不错。”秦殊从袖口拎出小蜈蚣的尾巴,让那抹艳丽的深红色泽在幽暗洞穴里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张美江浑身一颤,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好像也没有。毕竟她是只鬼,平常面部僵硬太久,也做不出什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好的。随我来。” 她没有追问有关元宝的事情,默默向洞穴一侧飘去,稳定地引领着两人前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绕过两条森冷狭窄的岔路,两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抵达了洞穴最深的地方,天然形成的、高而广阔的巨大腹地,却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金娥山最中心的岩石泥土尽数掏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空洞,足够数十代人埋骨于此的庞大洞穴。 空气冰凉而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但秦殊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特殊的氛围,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震撼得近乎失声。 在征得张美江同意之后,秦殊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广角模式拍下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这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宗族埋骨之地,这是……用棺材与木工所搭建、创造的艺术品。 凤凰寨的工匠们,用大量长方形的细长红木,在地上搭建出一个又一个井字方格,留出交错纵横的、稳固的方形空间,将所有的棺材一层一层安置进去,交错排列。 层层叠叠的棺材们造型各异,在红木支架的托举中拔地而起,高高地堆积了无数层。看似凌乱,却自有一番秩序。 秦殊打着手电筒向深处望去,这样的方形空间几乎数不胜数,无数的棺材叠放着向更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座风格极为独特的洞葬“建筑”,是有具体形状的。 这些棺材堆叠的结构太过巧妙,无论秦殊站在洞穴的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世世代代的凤凰寨族人,竟然用自己的尸体与棺椁,在金娥山里搭建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乌黑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向后挽起,用染色布巾扎得整齐,配上一条漂亮的凤凰尾羽和银饰,碎发垂在脸侧,非常漂亮。年轻姑娘弯唇微笑着,眉眼微垂,目光恍然恒久停留在凤凰寨的土地上,安静守望着族人们安睡的尸骨。 既有青春的灵动,又隐隐透出一丝神佛的悲悯,或许是因为环境问题,秦殊还能感觉到些许淡淡的阴森气息。 没有任何铆钉水泥,这个惊为天人的建筑,是完全由木头所连接支撑的榫卯结构,配以精细设计的手工雕刻,天衣无缝的调色…… 完美至极的设计,甚至还能再不断添加更多色彩,让这个女人变得更为生动。只要凤凰寨里有人去世,就能利用多出来的棺材,进一步去细化她的服装、五官与表情。 ……走神了,偏题了。当秦殊太过专注地观察一件事物,他的眼睛就会自动捕捉一切值得补充的信息,并进行一场漫长的分析。 这算是开了天眼的副作用之一,而且效果越来越强劲。虽然确实在部分情况下很有用,但秦殊暂时有些难以操控它,何况此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 秦殊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主动放轻声音:“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娥,对吗?那个在古时候被本地村民背叛的英雄?” “是她,”张美江抬起手,缓缓指向最靠外的一处漆黑棺椁,“这是我的棺材。很荣幸,我成为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你们完全可以上报申请非遗的……可惜,凤凰寨的内情,似乎不太好对外宣扬。” 秦殊顿了顿,若有所思:“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墓地放几尊洞神的神像,没想到凤凰寨里的一切神话元素,好像都只和龙娥有关。” “洞神是我们的救星,给了我们一条不同于世俗的生路……但身为凤凰寨中人,我们祖祖辈辈都很清楚,最初的恩人究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从未断绝,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张美江幽幽笑了一声:“我爸不是云城人,我妈是在寨子外面认识他的。可我爸做出的事情,比凤凰寨的先祖还要恶劣。现在我是双倍的罪人后代。” 口袋里的眼球又弹跳了一下,秦殊微微挑眉,低声说:“嘿,张姐,别总是说自己的坏话。这里有个在乎你的人,似乎非常不爱听。” “……” 张美江怔了怔,陡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球躲藏的方向,唇角很轻地扬起弧度。 她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自我厌恶稍稍淡了些,而那几乎要再次涌出的血泪,也被她主动控制着从眼尾收了回去。 感情真的很好,可惜了,她们这一世永远无法再次在阳世相聚。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让安分守己的小情侣去遭受苦难呢?张美江和许芊是这样,梁明月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秦殊心里悄然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默默打着手电筒,仰起头一个个观察这些高高堆叠的棺材们,想找出些可疑的破绽来。 张美江可以确认,她自己的尸体确实已经变成森森白骨了,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腐烂过程。 但其他人的,张美江也打不开,看不真切。毕竟棺材上全都贴着各种字迹风格不同的黄符封条,抹着由朱砂绘制的火凤凰图腾。 第104章 部分时代更久远的棺椁,会添上羽翼庞然的大鹏,迎空展翅,与火色神鸟双宿双飞,甚至还有几条在云中戏珠的飘逸黄龙。色泽艳丽鲜活、栩栩如生,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岁月与风沙所磨灭。 对人类来说很有艺术价值,对妖魔鬼怪而言,也很有驱逐和镇压的效果。张美江一碰就浑身难受。 “昭昭,你觉得这些棺材里的人,会是鬼火的来源吗?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都是白骨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殊把手机电筒抬高,对准龙娥的“嘴唇”。在半空之中,有一口通体鲜红的棺材。 作为组成嘴唇的色块之一,这口棺材红得透彻,没有任何装饰、纸符和手绘图案,却仍显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本不该如此使用,但秦殊心里不自觉冒出这个词语,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抹除。 而裴昭这次没有发表意见,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棺材上。 他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洞穴顶端,那些像笋尖儿一样隐隐冒头的、袖珍的钟乳石。听见秦殊的话,裴昭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你看得见,认真看。” 这话听起来也有些意味深长。 秦殊一怔,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手机收回口袋,摒心静气。这并不容易。 由于凤凰寨的诡异规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就是一具柔软的尸体。所以,想要让自己主动开启高度集中的模式,前期这些深呼吸、短暂闭气之类的准备步骤,效果都非常不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身神魂的感知与理解,才会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步提升。 秦殊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他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氢气球,从眉心之处开始向上漂浮,穿过头顶颅骨的桎梏。 他的视野范围也随之不断升高、向外扩张,仿佛真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向左看,向右看,再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自己……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学会飞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双无形的、看得更远的眼睛,如臂使指。 ——看破。 无形的眼睛蓦然扭转方向,猛地冲向那口高悬半空的鲜红棺材,毫无预兆地急速逼近。 “噗叽。” 一道微妙的挤压声传了出来,眼前景象令秦殊瞳孔微缩,怔愣数秒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断延伸的视线,竟穿过了这口棺材的鲜红外壳,像是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让自己的目光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他正直勾勾看着鲜红棺材的主人,与对方保持着过于漫长的眼神接触,逐渐令双方都感到极其尴尬。 棺材里,躺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有神智的尸体。 -----------------------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会在十天之后上线,10.30零点 不好意思,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一段时间才端上来[求你了] 第63章 人为的炼狱 “……你好?” 秦殊鼓起勇气, 低声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相比起和鬼魂亡灵厮打对峙,像如今这样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面对面说话, 其实真的要吓人多了。 溃败崩裂的面皮, 藏在皮肉之间半露不露的牙齿和颅骨,软烂变形、色泽诡异的肌理组织与油黄脂肪, 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干枯毛发……此时此刻秦殊真的无比希望, 对方只是一具骷髅架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能拼尽全力做着表情管理,尽量避免自己露出不太尊重人的冒犯神色,再次开口:“请问,是你把我和我朋友带来这里的吗?” 腐烂的尸体微微点头, 一块脸皮掉了下来。很好,非常吓人,但是可以沟通。 它颤抖着, 小心翼翼向后挪了挪, 与秦殊的“眼睛”保持安全距离, 随后才缓慢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喉咙的软组织早就变成了一滩泥水, 吐出的声音也分外浑浊,嘶哑而黏稠。 “救救我们。洞神已死,这里, 危险……这个世界, 破了一个大洞……” 秦殊眉头紧锁:“祂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四年前。在洞神的意念消逝之时,可祂仍心怀忧虑, 放心不下凤凰寨里的安危。为了保护子民, 洞神便以自己的尸身继续镇压于此,维持着寨中规则的延续,守护一方安宁……可后来, 后来有某种东西……在吃祂的尸体!侵蚀、吞噬祂留下的镇压之力!危险,危险……” 三十四年前,不正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吗?别家的神灵都是借势复苏,怎么凤凰寨的洞神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秦殊把这个细节铭记在心,仔细听着尸体磕磕绊绊的叙述,率先追问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疑点:“请问一下,凤凰寨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需要让死去的神灵用自己的尸体去镇压?” “一个洞。” “欸?” “是的,残缺……祂在镇压这个世界的残缺,千千万年,世世代代。即便洞神只为我族留下了一具尸身,躺在山间再继续镇压个千百来年,也,轻而易举……” 说到关键处,方才还有些畏缩的尸体陡然激动起来,在这口束缚着自己的棺材里激烈挣扎。它伸出不成形状的手臂,竭力伸向秦殊的“眼睛”,却猛地摸了个空。 但这就够了。它抱着一团空气,瞪着自己溃烂的眼球与秦殊对视,颤抖着哑声继续:“可是,在祂悄悄地死去之后,祂的神位与权柄,被宵小窃取了,香火尽数占为己有。我不知道是那是什么东西!但如若祂的躯体被彻底侵蚀,出现漏洞……那就,就……” “那就怎么样?”秦殊心里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备受折磨的将不再仅仅是我,不再只是深埋于洞穴里的凤凰族人……而是你们所有人。” * 半个小时后,秦殊结束了这场漫长的交流。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缓缓从这口密闭的棺材里退了出去。一声熟悉的“噗叽”声响起,这次穿梭带给秦殊的体验更为清晰。 他感觉自己掰开了一层皮肤,柔软、冰凉的黏腻皮肤,随后才能小心翼翼从这细微的缝隙里钻出来,离开棺材。 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而当秦殊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仍身处于漆黑的洞穴之中,平躺着。 张美江飘在高处看着他,淡定地歪了歪头,而与此同时,秦殊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像亮晶晶的贵价珠宝,在黑暗里散发着冷静的澄澈幽光。 他的脑袋枕在裴昭腿上。而裴昭在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微凉指尖穿过发丝,传递着令人安心的触碰与温度。 “……昭昭。” “嗯?” 秦殊有些回不过神,也舍不得直接坐起身来。于是他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在裴昭腿上,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灵魂出窍了?” 裴昭唇角微扬,给予肯定答复:“嗯,这叫神魂夜游。恭喜,你解锁了一项新技能。” “可我本来没想灵魂出窍的,我只是想仔细看看……万一以后我一不小心在大街上出窍了,被车撞到该怎么办?” “多加练习,熟能生巧。想出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裴昭似乎心情不错,对秦殊今晚努力达成的结果非常满意,眉眼间有一抹未曾遮掩的笑意。 他耐心地与秦殊解释:“凤凰寨是最合适你练习的地方。死亡,反而减去了不必要的干扰因素,能让你慢慢熟悉神魂与身体之间的真正联系,学会区分,学会控制。” 秦殊听得认真,可膝枕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鼻尖弥漫着熟悉的浅淡香气,裴昭的味道。这让秦殊忍不住想做点更亲密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拉住了裴昭的手,露出一幅哼哼唧唧的委屈做派,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贴在裴昭掌心里,眯眼蹭了蹭,嘟囔着感慨:“昭昭,你真好看。你太好看了,我的眼睛好幸福……” 裴昭一呆,霎时间有些不自在。他倒不是在意秦殊的黏糊样儿,但现在显然时候不对。 他幽幽提醒:“注意场合。” 张美江闻言,也是赶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她一脸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转向另一侧墙壁,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脖子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吱脆响。 没错,只有脑袋扭了过去,身体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美江有意为之的避让,有点太过显眼,反而让平日里很不容易尴尬的秦殊也有点小尴尬了。 第105章 他赶紧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 “有一件大事,不,应该说是很多件大事。你们仔细听我说。” 秦殊停顿片刻,表情凝重:“首先……这三十年来,也就是在灵气复苏开始之后,在凤凰寨里去世的所有人,全部都是非正常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老死的,没有任何人阳寿已尽。 他们全都中了假死的蛊毒,足够以假乱真,随后被族人们封进棺材里,正式下葬,成为洞穴深处的一抹颜料。 由于凤凰寨的人本就天生自带着“尸体”的特性,所以只要他们的魂魄尚未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尸身便能以睡眠的姿态长期保存下来。 没错,他们被完美保存在这个阴暗的、冰冷而干燥的洞穴坟墓里,被封锁于布满黄符的棺材之内,如尸体般静静躺着,直到被刻意唤醒的那一日。 但苏醒并不代表救赎,反而代表着恐怖至极的折磨与绝望。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棺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阳寿散尽,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求救无门。 当这种强烈的负面感情被放大到极致时,他们才会获得真正的死亡。 根据躺在鲜红棺材的主人所描述,那个取代了洞神的东西,其实在大约一个月之前才将他们全部唤醒,创造出这场人为的炼狱。 而当有人饱受折磨、难以承受之时,那个东西会取走那个彻底崩溃的灵魂,以此炼制出一种更为可怖的、残忍的蛊毒,用来侵蚀洞神留下的镇压之力。 而事到如今,鲜红棺材的主人,是唯一一个尚未崩溃的灵魂。 他“死”于三十年前,是当年凤凰寨里最受尊重的大巫师,名叫阿布,尤为擅长占卜。 所以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悲惨遭遇有所准备,甚至特意嘱咐了族人,不能彻底封死他的棺材,要留出一些特殊的材料,制造一些隐蔽的漏洞。 也正因如此,当这个名叫阿布的大巫师睁开眼时,他没有崩溃,没有喊叫,也没有陷入极致绝望的痛苦里。 他在等待机会,同时默默坚持了一个月,观察一切可疑的动静,尽可能收集所有信息,尝试与其他崩溃的亡魂进行沟通。 当然,沟通是传不出去的,阿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到不成样子,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阿布在等待的那个机会……不是秦殊,而是裴昭。 在他三十多年前的占卜结果里,有这样几句很古怪的话。 ——是生者?是亡者?两者皆非?何以为界?无形无色?斑斓混沌?得此异数以取天下,补天缺,弥天险。 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事实上也很莫名其妙。 但这些话不是阿布胡编的,而是当年同样快要死去的洞神说的。 洞神闯进了阿布的卜算之中,在他所看见的未来里喃喃自语一番,却没给出任何解释。在此之后没过多久,洞神死了,阿布也渐渐不久于人世。 作为凤凰寨最有天赋的大巫师,阿布很仔细地揣摩了洞神的话,并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只有洞神口中的异数,才能拯救岌岌可危的未来。 因此,他要等待这个异数的到来。他要等待一个非生非死的、无法被轻易看清全貌的混沌之人,出现在凤凰寨里。 这很难做到,毕竟在裴昭出现之前,每一个来到凤凰寨的外乡人,都会变成客观的、生物学上的尸体。无一例外。 血液循环中断,心脏停跳,大脑神经元停止发射和接收信号,就这么简单。这件事秦殊也很清楚,因为他自己现在就处于这种微妙的“死亡”状态。 但裴昭和他不同。 裴昭是真的没有死。他根本没有被凤凰寨的规则所影响,有呼吸,有心跳,虽然冷冰冰的,但摸一摸也会脸红发热……更重要的是,裴昭很神秘,他身上许多事情都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只要他自己不愿意。 这就是阿布眼中的完美“异数”。 至于该如何让“异数”发挥作用,就连阿布自己也不清楚。因此秦殊不打算给裴昭任何压力,先摆出事实,其他的,等先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再说。 裴昭没什么反应,听完了也只是轻轻点头,表情一如往常。他的关注点居然还在洞穴石头上,难得主动出声,让张美江帮他从洞穴高处,掰下几块雪白圆润的小钟乳石,当作旅游纪念品…… 张美江很乐意帮忙,因为她需要找点事做。 她的表情早就已经凝固了,久久地沉默着,艰难消化着秦殊给出的巨大信息量。 不敢相信,又没理由不信。 “为什么我没事?” 直到裴昭满意地把小石头收回口袋,张美江才坐在自己的棺材上,被迫面对现实,垂眸喃喃。 “你死在云城,而不是凤凰寨。你的阳寿尽了,当场就因为执念未消而化成怨鬼,反而躲过了这一劫。” 秦殊思索着:“在凤凰寨里去世的人,应该都是在阳寿耗尽之前就被蛊毒所控制,强行进入假死状态……张姐,你应该比我们了解这些,有什么样的蛊虫能让人强行假死,就连你们道行中人也看不出破绽?” “很少见。蛊虫并非万能之物,也并不神秘,通常只是用以杀人害命的手段。就连那最有名气的情蛊,其实也根本没有迫使他人陷入爱河的本事,那是用来杀死负心之辈、变心之人的工具。除非……” “除非,这个下蛊之人,使用了洞神赐下的制蛊秘法。秘法不可外传,只能授与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连其他族人也没有资格探听,”张美江沉默片刻,“就比如许芊如今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我向洞神求来的、独一无二的秘法。” “张姐,用来谋害你们族人的蛊毒,还有许芊身上的变化……应该都不是洞神赐下的秘法,”秦殊轻声说,语气稍稍放缓,多了一分小心,但又不得不重新强调,“洞神已经不在了,三十多年前,灵气复苏的时候。” “……” 张美江再次陷入沉默。这个可怕的事实,越是追究深思,越是令她难以释怀,心底发冷。 “如果有人找洞神求了特殊的秘法,凤凰寨里的其他人会知道吗?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开始排查凶手,”秦殊试图转移话题,“按理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找神灵讨要这些,也不是谁都能求得到的。” 获得神赐秘法,多半是罕见的小概率事件,毕竟大家都有,那就完全称不上神秘了。而既然罕见,那就完全可以拉个名单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张美江轻轻点头,表情有些恍惚,但还是认真在回答秦殊的问题:“得赐秘法者,百中无一。从我出生到现在,除去我自己以外,只有四人。村长,阿树婆婆,现任的大巫师陈力蚩,还有刘阳阳。” “……刘阳阳?!”秦殊吓了一跳,片刻后又摇头,“感觉不会是他,刘哥挺善良的,有点清澈的愚蠢。” “是,他很笨,偏偏天赋极高。小时候他和我关系不错,没什么心眼,就是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劳烦你多照看了。”张美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但很浅。 至于余下的三个人,张美江也说不好,因为近些年相处实在太少了,不够熟悉。 她不是一个喜欢安定的人,所以早早就刻苦读书离开了家乡,去外面的世界探索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热爱的。不同的爱情,不同的事业,不同于蛊师的生活。若非命运给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张美江没有迟疑,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 首先是大巫师,陈力蚩,他是陈水的亲舅舅。 作为凤凰寨内灵性最强的人,与神另之间距离最近的人,大巫师通常都兼任着占卜、祭祀和巫医三大重要工作,所以陈力蚩在凤凰寨里名望颇高。 之前秦殊和陈水还在线上联络的时候,秦殊时不时就能听到陈水提起这位“长辈”,一副极其信任的口吻。从陈水的描述来看,大巫师对小辈还是非常关照的,之前他还偷偷为刘阳阳的事情进行了占卜,平日很有威严,行事比较循规蹈矩。 张美江有点怕他,鲜少交流,但也能给出一个尽职尽责、信仰坚定的评价。 而凤凰寨的现任村长,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叫刘白龙。她今年五十多岁,在凤凰寨里算是壮年,而且她对张美江是有恩的。 张美江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又是没什么本事的外乡人,所以她小时候的生活全靠村长刘白龙关照,无论是穿衣吃饭、考试读书的钱,还是最初在江城扎根的生活费,都有村长出的一份力。 第106章 虽说这年头大家都不缺钱,可不是谁都愿意亲自去操心扶持一个孩子长大,刘白龙的付出很有分量。 “听起来人很好耶,我们今晚本来该去她家吃饭的……她应该对洞神的事情也有了解,等出去了我再探探她的口风,”秦殊若有所思,又接着追问,“那阿树婆婆呢?” “她是一个盲人,天生的瞎子,其实并不好招惹。听说在解放前,她曾下山用蛊毒放倒了一个连的鬼子,杀人是家常便饭的事。” 张美江陷入回忆:“但她对族人都很温柔,老了之后性子和善许多,以前还会煲汤煮面送来我家,顺手在我的课本里夹几张零钱,让我自己去买零食吃。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她,死前都没有找她好好道别,找她聊聊天。” “有什么想说的话,需要我带给她吗?”秦殊轻声问。 “……一句抱歉就够了。” “好嘞。” 秦殊准备离开了,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本能地抱住裴昭的胳膊,看着洞穴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张姐,你说你与族人们都不熟悉,但其实是在你口中,他们听上去都很好很好,善良,真诚。根本不是那种会恶意投放蛊毒的性格。” 张美江表情复杂:“可是万一,他们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呢?被阿布大巫师口中的‘那个东西’所操纵……人人都有恶念,哪怕恶念是可控的。” “嗯,当他们被不可抗力所诱导、操纵时,恶念就有可能会失控,甚至加重。”秦殊轻声接话,表示认同。 “所以请两位出去以后,务必小心。如果洞神真的已死,如果我所得到的蛊毒秘法,不是正法,不是洞神赐下的传承……那也许,我根本不理解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张美江顿了顿,色泽艳丽的血泪挂在眼尾,颤抖着,顷刻间从她惨白的侧脸再次滑落。 “我更不敢想,许芊……许芊,许芊。她究竟被我变成了什么东西……” 第64章 刘白龙 张美江的担忧很有道理。 因为太有道理, 甚至让眼球自己也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和自我怀疑。 它从秦殊口袋里跳了出来,默默蹦跶着飞远了。 元宝告诉秦殊,眼球就是有点怀疑人生, 现在想去独自静一静, 等调理好了再回来。 秦殊也没有追问,牵着裴昭的手返回山洞边缘, 即便眼前就是悬崖峭壁, 他们的脚步也未曾停下。 回到凤凰寨内部的方式很简单。毕竟从一开始,就是鲜红棺材的主人把他们传送到洞坟附近的,所以他自然也能把他们再直接传送回去,轻而易举。 身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一个游走在崩溃边缘的亡灵,人家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不愧是曾经最强的大巫师。 “昭昭, 你要这些钟乳石做什么?” “好看, ”裴昭口袋里的小石头们在行走间不断碰撞着, 发出闷闷的钝响, “没有杂质,纯净,打磨之后会变得亮晶晶。” 一本正经的。可爱。秦殊弯起唇角:“原来如此, 但是这要用什么工具打磨呢?去找专门的石头加工厂吗?” “可以委托给常柳意来定制, 她做得很好看。”裴昭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与秦殊腕间的那串红翡翠贴在一起, 碰撞出了更为清透的轻响。 “好有道理, 那到时候我帮你跟她说,等我们回江城了就去做,”秦殊说着话音一转, 突然摆出无赖架势,“但我也想要,就要和你一模一样的款式。好不好好不好?” “嗯,石头够用了。”裴昭丝毫没觉得惊讶。这次他特意多拿了些石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平坦、松软,熟悉的光照也渐渐落回他们身上。 悬崖早已不知所踪。 秦殊抬头望去,夜幕下的凤凰寨繁星璀璨,灯火通明。飞檐桥栏横跨在山壁上,四面环抱的民房里漫出炊火香。 广场中央的八角鼓楼挂满灯带,恍若被凤凰的明艳羽翼所包围,模仿出烈火摇曳的温暖氛围。 有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被追着喂饭,正在绕着广场撒丫子跑圈,而拿着饭碗的长辈头发花白,却全都健步如飞,一追一个准。 一巴掌下去直接掀翻了一群孩子,广场上歪七八倒嗷嗷的哭了一片,很有凤凰寨的本地特色风格。 “哈,真是个人味儿十足的地方,”秦殊怔了数秒,不由低笑,“希望那个所谓的破洞,不要从这里开始漏风。” “先去村长家吃饭。有她同意,我们才能进鼓楼里检查。想找洞神的尸体,从鼓楼开始不会出错。”裴昭看着那些缠绕在鼓楼上的火红色灯带,若有所思。 “饿了没?” “没。” “昭昭,你也相信这个世界破了一个洞吗?听那大巫师的口风,好像还不止一个,别的地方也可能……” “他骗我们有什么好处?”裴昭反问。 “骗我可能没什么好处,但是万一他是故意取信于我,想利用我当个传声筒呢?你又不会怀疑我,对吧?” 裴昭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反驳。 “正好,说不准他就是故意用我这样纯洁好骗的性格,让我这个工具人来骗你,以此帮他达成某些目的……我也不知道,”秦殊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咱们小心为上,还是先别把这事告诉别人。” “嗯,”裴昭顿了顿,补充一句,“你想法很多,一点也不纯洁好骗。” “什么?!难道我不纯洁吗!我这辈子只牵过你一个人的手耶!心好痛,裴昭你这个负心汉,坏人。” 裴昭:“……” 他呆滞了,因为秦殊过于浮夸的演技使他难以应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硬是没能反驳一个字。 他也生怕再多说一句,秦殊真的要当场假哭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恰巧在这时,一阵洪亮且气血十足的笑声从附近传来。 秦殊回头循声一看,顷刻间就认出了这是谁——村长,刘白龙。 因为她是一个白癜风患者,脸上有许多边界清晰的白色斑块。尤其是右脸,大片的白斑从眼尾漫出,一路向上蔓延至头皮深处,很经典的色素性皮肤病。 白癜风不会传染,却会让一个人的外貌具有极为明显的辨识度,秦殊无论如何也无法认错。 最重要的是,刘白龙并不以此为耻,还特意为自己做了额外的面部刺青,将自己脸上的白斑勾勒得更为清晰……像一条轻盈的白龙,伏趴在她的眉眼之间。 “小伙子们,我还以为你俩掉进阿树婆婆的水井里了,原来在这里打打闹闹呢,哈哈哈哈!”刘白龙显然听到了秦殊说的那些话,笑意根本无法压制,让她脸上的白龙也随之飞舞,“饿了没?” “饿了饿了。咳,不好意思刘村长,是我们来迟了,差点迷路。”秦殊没有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经历的事情,只刻意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是客人,本来就不熟悉这里弯弯绕绕的小路,大晚上的更看不清。我还说让阿水去接你们过来吃饭,但那小子也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真是的。走吧走吧,先吃饱了再说!” 刘白龙的性格十分爽朗,在领着两人去她家的路上,她会不时地和过路村民们闲聊几句,逗一逗被打哭的小朋友,兴致勃勃地沿路介绍起寨子里的草药田和小花圃。 看起来像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没什么坏心眼,身为村长也是备受尊敬和爱护,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她很强壮,而她的丈夫甚至还比她要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是一名看上去就比刘阳阳要靠谱许多的赶尸人。 但他们没有孩子,两口子住在朴素的三层小楼里,围在热乎乎的火炕旁烧菜吃饭,家里收拾得整齐温馨。 她丈夫负责下厨,而且手艺非常不错。也许是因为修炼原因,从小就需要注意饮食,凤凰寨里的男人几乎都是个顶个的好厨子,而且尤为擅长大锅菜。 桌上每道菜都是江城人不敢想的巨大分量,秦殊也确实饿了,干脆先坐下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顿,把自己吃得通体舒畅再说。 厨艺得到了光盘的欣赏,这个身高近乎两米的高大男人,缓缓露出一个略微内敛的微笑,看着秦殊:“以后有尸体,找我。” “去去,在小朋友面前说什么怪话呢,也不怕吓到人家。” 刘白龙笑着拍了丈夫一下,给两人倒上热茶,随后稍稍正色:“在谈正事之前,我先给你们道个歉。凤凰寨里的特殊规则,起初就不该瞒着你们,以后我们也会多加注意这个问题。 “其他招待不周到的地方,也请多多担待,寨子里太闭塞,阿水他们也只会玩玩手机、卖卖山货,其实都不擅长待人接物,傻乎乎的。” 第107章 秦殊笑了笑:“陈水可不傻,我经不住诱惑,已经从他那里批发了好多山货,还想回购呢。” “哈哈哈哈哈!喜欢就好,明天让我家的这个巨人上山帮你们采点稀罕山货,到时候和行李一起打包送去机场。这次我可不会收你们的钱。” 刘白龙与秦殊说笑了一阵子,渐渐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米酒。 “就连我也许久没见外乡人了。平常时候,凤凰寨很少接待会留宿的客人,这次要不是因为美江那孩子……性子太烈,哎。我没教好她,也有责任。” “村长,唯一有责任的人是她的父亲,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他才是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祸首。还有市一医院里的那些家伙……嗯,至少他们死得够惨。” 秦殊顿了顿:“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没必要让自责的怪圈延续下去。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受害者能安心离开,不留遗憾。” “说得也是,哎,遗憾留给我们活着的人就够了。美江已经尽了全力,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是个被神灵所青睐的孩子。而她没有辜负洞神的青睐,那股狠烈的劲儿,也无愧于我凤凰女儿的风骨。” 刘白龙放下酒杯,在提及洞神时的面色分外虔诚,语气也严肃起来:“但合葬仪式的危险之处,想必刘阳阳也曾提起过,危险的并非是美江,而是……许芊的不稳定性。我只了解在凤凰寨里长大的孩子,可许芊是外乡人,是外来的怨灵。而且,她沾染了洞神的力量。” “沾染了洞神的力量……村长,你指的是洞神赐给张美江的秘法,对吗?”秦殊不动声色地问。 “看来你所了解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多,”刘白龙眉毛微挑,摇曳的白龙伏趴在她脸上,缓缓扭动着,“洞神让她……不,让她们都拥有了报仇雪恨的力量,这是一份难得的慈悲。” 说到这里,刘白龙拍了拍她的丈夫。男人立刻会意起身,去隔壁房间取回了一个造型古典的木盒子,没有上锁。 她打开木盒,露出满盒幽绿的桑树叶子,与此同时,一阵清香迎面涌出,在房间中迅速扩散,冲淡了一切饭菜与米酒残留的味道。 秦殊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植物能散发出如此沁人心脾的清香,说明它们的灵气含量极其浓郁, 这一盒看似松散的绿色桑叶,恐怕比林时雨那儿的灵茶还珍贵。就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那样,都是等闲散修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在从厚重的桑叶中取出两只怪异的雪白蚕蛹,亲自放在秦殊和裴昭手上。 刘白龙表情郑重:“既然两位对秘法之事有所了解,那就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忧虑。许芊不是恶人,但厉鬼终究是厉鬼,且秘法的力量太过强势,无法预测,一旦疏忽便容易失控。秦先生,便是你也要以安全为上。” “好的。这个蚕蛹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死蛊,凤凰寨里只有我能做。” 刘白龙眼里露出几分自得:“想来两位都不熟悉炼蛊的流程,简单来说,蛊虫,就是虫王。将成百上千只,不,甚至是上万只虫子同时封入密闭容器之内,灵气充足,却不提供任何食物。若想生存下去,虫子们便只能自相残杀,吞食同类……” 听到这里时,秦殊的手已经默默摸进袖口,用两根手指迅速捏住小蜈蚣,捂紧它那冰冷坚硬的脑袋。 真吓人,元宝不听不听。他在脑子里制造出一堆噪音,以作干扰。 元宝:“……” 他细微的小动作只有裴昭能看见,而刘白龙仍在继续:“到最终,只有一只虫子能活着离开,在它吞噬所有同族、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蛊虫之后……那些怨气,痛苦,挣扎,厮杀,都会化作使虫王变强的养分。当然,两位手中拿着的死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刘白龙说着说着忽然口风一转,倒是勾起了秦殊的兴趣。 秦殊轻轻捏了捏雪白蚕蛹的外壳,感觉这小东西的手感很有意思,又软又硬的,像一小团……正在融化的霜雪,却不会真的化成液体。 他好奇追问:“炼制死蛊,不需要让虫子们自相残杀吗?” “需要,但不多。这些小家伙,只能算得上是幸存者。它们在厮杀角逐之中落败,却没有被虫王所吞噬,”刘白龙笑了一声,“因为它们学会了伪装。通过特殊的吐丝方式,为自己制作出一个……怎么说呢,无法被其他同类识别的蚕蛹。就像隐形飞机的防雷达涂装一样。” “这么厉害!” “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刘白龙的丈夫幽幽插话,紧接着又被她拍了一巴掌。 “好吧,其实他也没说错,这些虫子就是最高级的逃兵。它们会躲进自己搭建的蚕蛹里,厚颜无耻地开始装死。就算密封容器被重新打开,它们也会坚持继续装死下去,再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蛊虫。” 说到这里,刘白龙微微眯起眼,她脸上的白斑随着皮肤纹理而悄然变形,轻轻地抽动。 当然,她语气认真:“蛊虫是杀人工具。虽然这东西非常珍贵,用途极多……但是杀不了人。再厉害的虫子也等同于死物,所以我将它们称为死蛊。” 秦殊听得恍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又捏了捏蚕蛹:“原来如此,这个要留到葬礼上用吗?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用它来装死吗?” “不错,如果合葬仪式出了岔子,你们立刻吞服蚕蛹,即可利用它来遮蔽一切神魂波动的痕迹。一枚死蛊,足以抵御元婴修士的搜魂术,其他普通的探查术法也不会露馅,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具彻彻底底的尸体。” 刘白龙再次露出了淡淡的自得之色,很显然,她对自己炼制出的死蛊很有信心,也颇为自豪。 “……村长,这么珍贵的东西,在关键时候能保全性命的东西,你们留着用会不会更好?”秦殊有些犹豫,“我和许芊的关系还挺和谐的,她想伤害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刘白龙摆摆手,坚决不肯收回去:“别客气别客气,正因为是可以保全性命的东西,我才必须要让你们收下。凤凰寨已经百年无灾祸,我手里的死蛊根本用不完,哈哈哈哈……再说了,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个个都比我要有本事,有你们在,能确保你们性命无虞,我就更安心了。” “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都是谁呢?”秦殊挑眉,“阿树婆婆?陈大巫师?还有吗?刘阳阳原本是不是也要参与?” 刘白龙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古怪,随后她缓缓地点头,问道:“你们已经见过阿树婆婆了吗?” 秦殊笑笑,语气自然极了,听上去也像是恰逢其会的闲聊:“还没有,我们正打算明天去她的小店里逛逛呢。听说阿树婆婆很厉害,眼盲心却通透,炼制的蛊虫是全寨最高质量的那批,报上熟人的名字还给打折。” “是这样,阿树婆婆……很厉害。秦先生,感谢你对凤凰寨的细心了解,感谢两位的用心。”刘白龙的态度郑重了几分,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但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让丈夫去打了一壶新的热茶回来,自己也没再喝酒,捧着热茶,专注讲解起合葬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时间一晃而过。 当两人提着秦殊打包的火辣牛肉下酒菜,被刘白龙客客气气地送出门时,原本才落在山腰边缘的月亮,已然高高悬挂在高空之上,与山林间清澈的黑夜相互映衬,伴着繁星闪烁。 在回去的路上,秦殊也一直仰着头,饶有兴致地观赏星空,看得目不暇接,嘴上也没停:“没有光污染真是好啊,北斗七星特别亮……昭昭你说这个是射手座吗?不是啊,那这个呢?哇,银河的痕迹也好清晰……” “别看银河,”裴昭忽然开口,“银河不是好东西。” “哦。” 秦殊垂眸瞥了他一眼,忽然安静下来,默默地加快脚步,回到他们宽敞的小院子里。 没有急着进屋休息,两人不约而同决定要在院子里逗留一会儿。 两张竹编的躺椅,一张竹编的小茶几,几瓶冰饮,从火炕里端出来的热乎乎的血红酸汤,还有一盘辣得要命的野菜炒牛肉。 舒坦。 秦殊呼了一口气,躺在摇摇摆摆的冰凉竹椅上,想让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实在耐不住好奇,蓦地又坐起身:“昭昭,我的生日礼物到底被你藏在哪里?” 裴昭用竹签插起一小块牛肉,缓慢地嚼嚼,比他显得惬意多了:“还没到零点,不告诉你。” 第108章 “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天啊,我度日如年……”秦殊嘟囔了一句,思索着,“话说回来,我觉得村长怪怪的,但她看起来没什么很明显的问题。刚才我仔细检查了,她身上没被脏东西寄生,白癜风也只是白癜风而已。” “她没有明显的问题,但是她丈夫有问题,”裴昭轻声回答,“那个男人,不是活人。” “……嗯?”秦殊一愣,“可他们不都是尸体吗?凤凰寨里没有活人。” 裴昭摇摇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猫眼石,声音愈发的轻:“他就算离开凤凰寨,也不会变成活人。他和阿斗是一样的。” “和阿斗一样……昭昭,你是说,陈水身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尸体?”秦殊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有种后背发冷的错觉,“村长她丈夫,早就死了?” “嗯,他是一具纯粹的尸体。” “一具纯粹的尸体,能自主行走做事,像活人一样生动?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秦殊恍然。 赶尸人。 只有赶尸人。 第65章 但我愿意陷进去 既然是赶尸人干的, 那么凤凰寨里的每一个男性人类都有嫌疑。 当然,光屁股到处跑的小孩除外。 秦殊的视线向外扩展,盯着院子外的夜景, 落在高低起伏的、灯光连绵的山脉与楼房之上, 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人太多了,肯定不能一个个排查, 到我明年生日都查不完。” “男人没有炼蛊的传承, 有问题的不会只有一个人,也许他们有同谋,也许他们互相敌对,很难说, ”裴昭打开一罐冰雪碧,慢悠悠喝着,“明天我们还是先查鼓楼。” “好, 都听你的。话说刘村长也是奇怪, 居然直接允许我们进去调查了, 都不问问为什么……那里不是凤凰寨的信仰圣地吗?就这样让外乡人轻易踏足, 有问题。”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裴昭想了想,“其实我觉得, 那个叫龙娥的人, 也有问题。” “……欸?” “她是驱逐山匪的护乡英雄,也是被献祭的封建悲剧, 这都没错, 但她屠村了。” 裴昭停顿片刻:“屠村就是屠村。她杀死了所有成年人,一个也没放过,孩子们也没有真的活下来。但现在, 她被‘幸存者’们当作偶像来崇拜,连这座山也以她为名……” 秦殊低声接话:“是不太对劲。她可以有雕像,有传说,有一整座专门用来记载她毕生事迹的纪念馆,但被毫无芥蒂、毫无恐惧地崇拜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真的没有这种事情。” “所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神灵,好的坏的,”裴昭目光放远,看着那条他不让秦殊细看的银河,轻轻道,“任何拥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任何会思考的东西,都有私心。” 秦殊坐直了些,把裴昭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笑了一声:“昭昭,你总是能说出一些很帅的话,我要向你学习。唔……那江城的城隍爷呢?也不能轻信吗?我感觉他人真的很好。” 裴昭歪头:“他有告诉你我是谁吗?” “……嗯?” “你去问他关于我的事,问得越细,他越不会愿意说,总能想办法三缄其口,蒙混过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说,金眸在夜色里蒙着淡淡的雾,“因为他再如何善良,再如何关爱江城子民,也会率先选择保住自己的城隍官位,再去考虑做些善事。” 秦殊怔了怔,很快就思索着回:“哦,噢……懂了,小命第一,乌纱帽第二,为人民办实事排在第三。” “嗯。” “也不是不能理解嘛,只要人家肯办事就行。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总得先给自己留下一条命在,才能做更多该做的事。”秦殊靠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感慨。 裴昭毫不惊讶于秦殊的反应:“说到别人的不好,你总是很宽容。” 他才若有所思地说完,正想把贴在秦殊腿上的手收回来,却被秦殊又扣着手腕拉了回去。 “我分明对所有人都很宽容,”秦殊低头轻轻捏着他冰凉的指骨,像在把玩一款脆弱的解压玩具,笑了笑,“我就是宽于律己,也宽以待人……” 裴昭没吭声,看着秦殊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乌黑睫羽在眼尾洒下的阴翳,那抹一如往常的笑。 元宝拽着煤团从他口袋里跳了出去,偷偷摸摸顺着院子暗处的边角爬远了,跑得飞快,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裴昭微微抿唇。 “所以你是谁?” 秦殊没管它们,沉默少许后轻声问:“这是我的成人礼物吗?” “不是。” “你的礼物是……”裴昭站起身,循着秦殊仍扣握在他手腕的那股拉力,顺水推舟靠了过去。 他坐在秦殊的腿上。 好整以暇地跨坐上去,大腿压着大腿,膝盖夹住少年人骤然绷紧的腰。 裴昭神色平静,顺势解救出自己被揉捏得温热泛红的手,又将手按在秦殊肩头,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秦殊像块豆腐似的被推倒了,脑袋向后仰去,不轻不重地撞在躺椅靠背上。是他自己没有用力,也没有对抗。 一抹凉意涌了上来,是裴昭的掌心。他一只手贴在秦殊心口,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秦殊脸侧,捧起他的脸。 秦殊眸光怔忪,却分外配合地扬起脸,望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背对着月光的漂亮少年。 柔软的墨黑发丝在冷风中摇曳,随着裴昭低头而缓缓垂落在他额前,颤动着映出霜雪般的细闪。 秦殊喉结滚了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吞咽动作。他低声说:“裴昭,你别坐在这个地方,稍微往后坐一点。我,我……” “嗯?” 裴昭歪头看他,眸中闪过浅淡的不解,那双似工笔勾勒的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个无辜至极的问题:“我很重吗?” 秦殊忽然感觉,自己要活过来了。 他的心脏在跳。坚定地、剧烈地跳动,不断追逐着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再也无法停止。 紧接着,是一股短促却强烈的窒息感,随着突兀恢复的血液循环而贯穿全身。挤压着他的肺叶,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难以自制地大口呼吸起来,裹满山间灵力的氧气重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秦殊忽然发现,裴昭的手很冷很冷。 像一块干冰,轻轻贴在裸露的皮肤上,那种刺骨冷意会化作灼人的滚烫触感,带来约等于被烧伤的错觉。 但这一切过于复杂的感官冲击,给秦殊带来的刺激,都比不过裴昭接下来主动作出的事情。 裴昭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略带犹豫的目光毫不遮掩,仔细描摹着秦殊的五官。 思考半晌后,裴昭俯身吻上他的眉心。 一个柔软、冰凉的吻。 细碎的发丝随之落下来,贴蹭勾缠,与秦殊自己的头发绕在一起,不轻不重地印在脸上,摩挲出细微的痒意。 “……裴昭,不要……”秦殊话音一顿,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他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嘶哑得可笑,简直像个正在挂脖子上吊却生机勃勃的恶灵。 “不喜欢被亲这里吗?” 而裴昭的唇只离开了一瞬,又轻轻慢慢地贴了回去,带着某种秦殊难以理解的用心与郑重。 那是一种能令人发狂的柔软触感,却就这样摆出堪称可恶的无辜姿态,像朵煮熟的莲瓣盖在秦殊眉心上,用太过缓慢的速度一张一合着,低语着…… “秦殊,你该喜欢的。” 这像话吗! “……不,不是。”秦殊发现自己的呼吸热得像火,他咬牙抬起手臂,握住裴昭单薄的腰,朝反方向推。 “不要坐在我腿上,不要用膝盖卡着我的腰,不要贴那么近,我活过来了……退,往后退。” “……” 裴昭表情微微僵硬,逐渐听懂了秦殊什么是意思。他本来真的没懂,直到秦殊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剥了。 那种熟悉的食欲。遥远又熟悉的食欲。 裴昭低下头,极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唇角微颤了颤,立刻放开手中力道,任由秦殊把他猛地向后一推。 膝盖压在竹椅两侧摩擦摇晃,接连着折腾出各种嘎吱嘎吱的怪响,和秦殊压抑不住的呼吸声缠在一起,迸发出荒诞又厚重的热意。 他现在跪坐在秦殊的小腿上,很完美的安全距离。健康,和谐,清爽,大家都可以呼吸。 “……生日快乐,秦殊。” 裴昭很擅长调解自己的心情,他眼神只是稍稍游移数秒,紧接着居然就率先冷静了下来。 第109章 那两只能要人性命的手犹豫着动了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最后又轻轻搭在秦殊膝盖上。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裴昭轻声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看清你自己是谁。” “谁说你无关紧要,我差点被你弄死了,就……就在刚刚!心情美死了,胆子吓死了,然后社死了。现在我的心脏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秦殊瞪着他,一字一句幽幽顶了回去,口吻十分不客气。 裴昭听了有些脸红,可也仅此而已。 他表情居然还是一派正经的,与往常冷冰冰的样儿区别不大,用着那种在此刻让人心跳又恼火的柔和声音,徐徐安抚:“你对我有反应,不是我的本意。但这也不奇怪,没有必要过度看待。你十八岁了,本来就是情与欲……” “别说了别说了!哎,我错了行吗,”秦殊赶紧出声打断,慌不择路按住他的手腕,话语中仍裹着尚未恢复的喘息,“好好好,裴老师,现在我们来聊聊我是谁,我真的特别好奇,特别愿意听。” “摸摸你的额头,你今晚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还没发现?”裴昭正色道。 “你,我,你都这样了我想集中也没办法啊……嗯?”秦殊又忍不住抱怨,同时听话地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拍,剩下的抱怨顿时截然而止。(审核员,男主一拍脑门有什么问题?请注意他拍的是脑门!head!脑门!) 冰冷,锋利,坚硬,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恰到好处的弯曲弧度,猝不及防地与他的手撞在一起,贴合在他的掌心。(审核员我求你了仔细看看前后文行吗,这就是一只兽角!一只真正的兽角!独角兽!) “……这是,这是我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兽角?!”秦殊猛地攥住自己头上多出来的黑色利角,既惊又喜,“嘶,我用力捏它居然会痛!”(审核员我求你了看清楚行吗!你认识独角兽吗!你有没有看清楚这只角长在男主的脑袋上!脑袋上!) “嗯,这不是你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裴昭弯起了唇,“这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器官。这么用力地捏它,当然会痛。”(审核员你到底见没见过独角兽!) “我的器官……” 秦殊低声重复,心头涌上些许惊悚。他陡然想起了这几个月里,自己偶尔会在睡不好时做的那些噩梦,血腥的,痛苦的,折磨别人的,折磨自己的……不堪回首的梦。 他好像是个怪物。 他也仍记得城隍爷曾半开玩笑似的说过——你前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昭会知道吗?他梦里的那些事…… 秦殊不由追问:“我妈妈脑袋上也有这个吗?” 裴昭眼神无语:“……没有。” “我爸呢?” “没有。” 秦殊有些头大:“那昭昭,你是不是也没有兽角?我和你不是同一种生物吗?那我们有生殖隔离吗?” 最后那个问题令裴昭一呆,琉璃似的透亮金眸被月光染上少许阴霾。他很轻地自言自语:“……总是喜欢问这个。” “嗯?” “没什么,说回正题,”裴昭略微垂眼,拉起秦殊的手,冰凉指尖贴在他腕间有力跳动的脉搏上,画出几笔奇怪的笔画,“我要送给你的成年礼物,是洞见自观,是知识。” 秦殊正欲开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有种怪异的感觉从他手腕传至眉心,在兽角根部旋绕着,泛起一抹山泉淌过般的清冷感。 很舒服的感受,能瞬间让满身焦躁的人神清气爽,而紧接着,在秦殊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刹那,知识就以一种分外霸道的方式闯入他脑海中,在他眼睛前漂浮。 太高级了。裴昭根本不需要一字一句教他怎么做。仅仅是用这种怪异又高效的传输方式,就能让他快速理解自己的角是什么东西。 这只兽角就是他的身体器官,也是他重要的组成部分,确实可以被他由心念所控制。但他必须要时常练习,在没能做到“随心而动、收发自如”之前,都必须要提着一百分的小心翼翼。 否则一旦心有杂念,要么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人性自走的独角兽,要么还有可能,出现不可挽回的小小危机。 因为按照秦殊的理解,这玩意儿,有点像小狗的尾巴……嗯,那种拉布拉多的尾巴。若是情绪过于激动,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擅自攻击,或者拽着秦殊的身体冲出去。 “看来这几天我要多练练,在回江城之前彻底掌控它,不然回二中就真的尴尬了。”秦殊心中震撼,不由得多了几分紧促感。 “你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如何控制你的兽角,如何使用它、隐藏它……将它当作你最称手的武器。你的安全保障,从此会有显著提升。” 解释到这里时,裴昭终于离开了秦殊的躺椅。 虽然秦殊并不是太想让他离开,但这种时候,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才能让裴昭再坐回他的腿上。 好像会显得怪怪的。对,这太怪了。 裴昭并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拿起那罐被遗忘在茶几上的雪碧,喝了一口:“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你变强了,我就可以放心一些,让你自己出门到处乱跑。” 秦殊怔了怔:“你跟我一起来凤凰寨,是因为不放心我吗?还有之前被我拉着到处去玩,也是因为……” “嗯,有部分原因。但我也喜欢。” 裴昭走近了些,将手搭在秦殊脑袋上,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小心地抚摸那只幽黑的、危险的独角,很温柔的力道。 “何况,既然我是阿布口中的异数,那我终究还是会来到这里。被卷入这一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缘分,玄之又玄的说法?徐道长也喜欢这样说话,他特别相信这些,但我不想去信。” 秦殊握住裴昭的手腕,却不是想拉开他的手,而是让他摸得更安全些,避开削铁如泥的兽角尖尖。 “裴昭,我觉得这种想法会让人产生惰性,我不会认同自己被命运、命格和因缘所控制。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凭心意选择的,所以我也会承担相应的选择后果。” 裴昭一怔,接着就听秦殊轻声继续:“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因果,只是……人生而已。对吧?人生就是这样。” “嗯,只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就好,这是你的道。”裴昭弯起唇角,看上去心情挺不错的。他似乎很喜欢听秦殊说这些,语气比往常轻软。 而秦殊顺势揽住他的腰,趁着裴昭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把人家直接拉回了自己的腿上。 这次是侧坐着,裴昭倚在他臂弯里,肩膀贴在他胸口,没有之前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嗯,安全一些。 秦殊把下巴搭在他肩头,严丝合缝:“所以,为什么要等到我十八岁了,你才忽然教我这些呢?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 “成年人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裴昭垂眸,“从现在开始,你有权力支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也必须要为此负责,就像你自己说的……想用它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管管我吧。” “……嗯?” 秦殊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悄悄收紧,耍赖似的嘟囔:“反正以前也从来没人管过我,没有人愿意和我沾边,我只能抓着你不放了……裴昭,裴老师,裴师父,你管管我。” 裴昭没吭声。他有些怔忪地靠在秦殊怀里,任由秦殊把他当成个人形抱枕,鼻尖抵在他耳边一呼一吸,散发出无法忽视的热意。 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在欲望与理智对立的漩涡里,很多时候,实在是难以取舍。 “我性子很极端的。” 良久,裴昭被磨得受不了了,最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警告。 “有吗?”秦殊听着颇为不解,“昭昭,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温柔的人了,真的。” “……那是你在自欺欺人。” 裴昭顿了顿,轻声继续:“秦殊,我真的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能是真正的师徒。” “那如果我偏要,会怎么样?”秦殊把他箍得更紧,没有零星半点要放手的想法。 “你将会背负我的因果,我也会背负你的。对了,你不相信因果……那换一种说法。” 裴昭微微侧过身,直视着他:“你将要对很多与你无关的事情负责,对我在未来做出的所有选择而负责。你将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些选择的后果。反之亦然。” 第110章 秦殊思索片刻:“那我们不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嗯。” “反之亦然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未来不小心捅破了天,你也得帮我擦屁股,和我一起搬砖补天……是吧?” “是。” “那多好啊,我接受。昭昭我跟你说,现在我又相信因果了,我要和你绑定!”秦殊扬起了唇,心里的忧虑反倒一扫而空。 裴昭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不经意般凑得越来越近,鼻息交缠。 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在秦殊眼前颤动着,恍若蛊惑人心的蜜糖缓缓淌了出来,瞳眸的主人却仍神色莫测,嗓音清冷如雪:“秦殊,如果你陷得太深,就不会再获得真正的自由。” “你觉得我怕这个啊?”秦殊用兽角撞了他一下,轻轻的,“我只怕你偷偷背着我杀人,却不叫我帮你一起埋尸体。” “……” 裴昭怔了怔,摸摸自己被撞红的额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有点极端的话。 因为秦殊往常不是这样的。秦殊真的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 而秦殊心里快要笑开花了,努力压制着自己嘴角上扬的幅度,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像个傻子,保持正经。 他轻咳了一声,看着裴昭微微僵硬的可爱表情,还是没压住那点小小的得意:“昭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警告,跟我说这么多注意事项。说真的,我心里舒服多了,原来……原来你也没有安全感,哈哈。” “……什么意思。” “你怕我后悔,也怕我中途跑了,怕我以后不想和你纠缠得这么深,怕我怪你。” 秦殊眯起眼睛:“所以你把坏处和缺点全都率先告诉我,把决定权都给我,让我来选。这样你就不会做错事了,不会被我怨上。都是我自找的,将来我后悔也没用,嗯?是不是啊?” “……” “但我愿意陷进去。”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自己接上了话:“我愿意极了。” 第66章 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众所周知, 秦殊有较高的道德底线。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条较为富有弹性的道德底线。 过往十八年,他一直积极地当着模范学生、模范朋友、模范孩子, 他通常会优先满足别人的需求, 他也会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见义勇为,没那么在乎自己的个人得失。 当然, 做一个好人, 不是因为秦殊有多么乐在其中,而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并主观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只有和裴昭黏在一起才会让他特别乐在其中。 秦殊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反正他就是乐意。无论是做什么都行,往最坏的方向想,也没有让他感到真切的不情愿。 就算未来毕业后的职业规划是扫厕所, 只要能让他和裴昭一起扫厕所, 他也挺乐意。 更何况……根据当下未确认的情报来看, 这世界本来就已经破了几个大洞, 好像挺危险的,好像会发生不好的事。 既然如此,哪怕裴昭现在就去亲自捅了一个新的大洞出来, 好像也算不上是破天荒的大坏人了…… 反正秦殊没觉得有什么不行的。稍微代入一下那样的场面, 他对裴昭的看法也不会因此改变太多。 而裴昭听完他的话,怔怔发呆了半晌, 却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只能任由秦殊一口一个裴老师地叫了起来。 深夜时分,他躺在秦殊身边,却没有偏头去看这个睡眼蒙眬的寿星。 裴昭盯着天花板的黑暗处, 忽然伸手抱住秦殊的胳膊,很小声地说:“被你戳穿了,有点害羞。” “唔……嗯?” 微妙的触感压在手臂上。隔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被厚被子盖着,秦殊的睡意顿时少了一半。 裴昭抱得更紧,似乎在面无表情地慢慢挪动,把自己塞进了秦殊怀里。 他甚至将秦殊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用若有所思的口吻轻声道:“有点不舒服。我很少会害羞的。” 秦殊被惊呆了:“……你,昭昭,你……你到底哪里有害羞的样子,现在我才该害羞吧!” “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团,藏起来,”裴昭不为所动,理所当然地把脑袋贴了过去,窝在秦殊胸口,“把我埋进被子里。” “咳咳,嗯,那个……这样不太好吧,盖住脑袋睡觉会呼吸不过来的。” “不会,快点。” 裴昭戳了戳他的腰,固执地坚持。 秦殊的汗都快出来了,拼尽全力才能假装自己没有反应,老老实实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怀里这颗近在咫尺的脑袋。 太近了,什么都能闻到、碰到,感知得到。 恰巧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用同款沐浴露,同款洗发水,效果也太震撼了些。 有点焦灼……但真要让他把裴昭推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秦殊决定忍忍。他闭上眼睛,呼吸着弥漫在鼻尖的淡淡香味,一边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变态,怎么能这样,一边考虑着该如何精进自己表情管理的技能…… 然后他迅速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当裴昭躺在身侧的时候,他的入睡速度总是快得过于夸张,那是一种堪称陷阱的安心感,会让秦殊无意识地放下所有警惕,就像回家了一样。 今夜也没有任何差别,与往常相同。秦殊负责享受深度睡眠,而裴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一件事,吃东西。 ……亦或者说,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无论那个顶替了洞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裴昭都是要吃饭的。无论从谁的手里抢吃的,对他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一切无法被送入六道轮回、无法转世投胎的亡灵,都可以成为他的盘中餐。 裴昭原本并未打算在今夜进食,甚至对凤凰寨里那些阴私事情的兴趣也是平平。 他是来旅游的,本就只想去山里弄点亮晶晶的漂亮玩意儿,如果有灵石的话,挖点灵石,如果有龙脉的话,挖点龙脉……总而言之,随便逛逛。 但裴昭确实也没有预料到,和秦殊谈心的一夜会消耗这么多情绪、心力与体力。 ……他确实挺害羞的,也确实饿了。 裴昭回到了山洞里。 张美江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发呆,没有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她却连眼神也不曾偏移,仍然在自己的思绪里畅游着,仿佛裴昭从未再次来过。 幽暗的山洞深处,唯一将目光落在裴昭身上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由各色棺材所搭建起的、面庞栩栩如生的女人,那个叫龙娥的女人。 堆叠在木方格上的棺材们,悄然发出几声“吱呀”的细微响动,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棺材乌墨色的油漆被岁月腐蚀,簌簌落下了一大片,是完整的色块。 也是龙娥的眼睛,是她缓缓垂下来看向裴昭的漆黑眼珠。 “饿了,给点吃的。” 裴昭仰头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地成为一名伸手党。 这话听着荒谬,可他眼前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庞然大物,却没有一丝发怒的意思,静静与他僵持片刻,选择与裴昭正面交流。 一阵似男似女的空洞声音从地底里淌了出来,听着妖异无比、诡谲非常,但同时隐隐还有些莫名的恼怒。 “你拿了我的玄阴寒玉,还不够?还要什么?” “那又不是吃的,”裴昭蹙眉,觉得这个东西有点难以交流,“不喜欢吃虫子,其他的全部给我。” “好大的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想了想:“比你漂亮的东西。” 声音的主人被气笑了,似乎还略微开始抓狂,地表颤抖起来。这次的颤动不再轻微,令张美江也有所察觉,她一时紧张地飞身而起,左顾右盼,可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我看不清你的全貌,也心知你定然是实力强盛之辈,不好招惹,因此先前我以礼待之,由着你拿了我的东西……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金娥山的主人!” 话音甫落,轰隆隆的落石声恍若雷鸣,在这过于广阔的墓穴空间里幽幽回荡。 张美江像只惶然的无头苍蝇。她根本看不见眼前僵持的双方,但她知道,一定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作祟,而且这远不是她所能窥探的事情。 她神情愈发不好,直接上手掰开了自己棺材的一角,“砰”的藏入其中,果断选择开始装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派简直和那颗胖眼球一模一样。 裴昭悄然勾唇,视线落在龙娥的脸上。她的五官开始微微变形,分明泛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笑意,却一点一点变得扭曲、诡异,狰狞而棱角分明。 第111章 “金娥山的主人,今年该有三千多岁了。你一看就没有三千岁……好无聊。” 裴昭若有所思地自语着,浑然不顾洞穴那摇摇欲坠的危险,闭上眼睛。 既然不好说话,那就上手抢了。 反正秦殊也不喜欢太无聊的东西。 他纤细的身影之下,缓缓爬出了一个影子。 顺着裴昭的脚踝开始,不断安静地向外蔓延,好似一潭漆黑无底的墨池。 柔软,绵密,寂静,说不出的混沌形状。 冰冷刺骨,触之便会沾染,墨色丝丝缕缕涌入每一处孔洞与缝隙,快速泅浸着、扩散着,看似是无害的困扰,却再无法轻易甩脱。 一眨眼便会被彻底覆盖,被活生生地吞吃,被一无所察地肢解……迷离无措间,彻底成为墨色的一部分,化作些许无足轻重的粉尘。 顷刻间,颤动的山洞蓦地安静下来,微风卷走细小的沙石碎末,转瞬便再次归于沉寂。 以棺材为主体搭建的“艺术建筑”,仍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原处,没有坍塌。龙娥脸上那稍稍扭曲的笑容,却已然被完全定格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微微下垂的眼帘有些不合时宜,僵硬而呆板,缺失了许多灵动鲜活的氛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只有熟悉死亡的人才能看出,这是死亡的气息。 看似风平浪静,而张美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图,她还在装死。 另一处微不可查的变化,也唯有熟悉坟墓的专业人士才能看得出来——土质改变了。 原先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有不知被埋葬了多久的野草籽,正在蠢蠢欲动着悄然冒头,也许等春天的温度涌进洞穴里,它们便会趁着东风而疯长起来。 各种各样风干的、沉睡的虫卵都在孵化,洞口有蚯蚓跃跃欲试地翻动着泥土,朝墓穴深处探索。 当然,这点小事,裴昭向来不甚在意。他差不多吃饱了,开始觉得这趟行程索然无味。 看了一眼鲜红棺材里的腐烂尸体,裴昭正若有所思,在考虑要不要稍微再尝一口…… 紧接着,棺材里那个天赋异禀的大巫师,居然还真的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它似乎察觉到了裴昭危险的注视,不,它很肯定有恐怖的东西在观察自己。 分明早就是个濒临崩溃的亡魂,这货却也瞬间毫不犹豫地平躺下来,直接开始装死。 一脉相承。 裴昭唇角一抽,反而因此没有再动手,转身离开。 他脚下的影子,倒是稍稍又在洞穴停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少许钟乳石全都弄走,尽数藏进那如墨池般幽暗的,毫不透光的森森暗影里。 而刹那后,裴昭已经舒服地躺回了秦殊的怀抱。他伸出手指,明目张胆戳了一下眼前人的脸颊肉。 秦殊的睡眠质量好到令人火大,连可能要被惊醒的反应也没有。他手臂“啪”地伸过来,本能地把裴昭重新缠住……居然还睡得更好了。 凤凰寨那微凉的夜晚,终于重归风平浪静。 毕竟吃饱了,其他事情就懒得做了。 裴昭不紧不慢地在秦殊怀里动了动,找到让自己舒服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秦殊的手机差点炸了。 他再一次被洪水般的信息吞没,都是各种款式的“生日快乐”。 或许是因为十八岁比较特殊,他收到的祝贺比往年都要更多,有人特意发了朋友圈提到他,企鹅空间里还有几百字的小作文……班上同学在转发他高二时的照片,据说都是从校园墙上偷的。 有秦殊在打球的抓拍,以及他抱着吉他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秦殊也趁机存了几张。他忽然发现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好像真比平常帅一点。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广角镜头下拍到的观众席前排,有裴昭入镜。 被抓拍的那瞬间,他们恰好在对视。 秦殊记得自己当时有故意偷偷地挤眉弄眼,而裴昭回了他一个相当无语的笑,漂亮的眼睛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像素点非常明显。 秦殊放大照片,专门把裴昭的身影截图下来,设置成新的聊天背景。 随后苏听莲打了电话,老傅打了电话,爸妈发了红包……秦殊一个个认真回了消息,忽然发现烦人的亲戚们居然都消失了,几个家庭群里安静得犹如死水。 维持原状最好,秦殊也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些小群,关上手机,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昭昭——!” “嗯? “饿了,哇你今天真好看,好饿,我们早餐吃什么?” 秦殊可不是在故意逗他。裴昭今天穿得就是很好看,一件普通的校服白衬衫,叠穿着茶色的圆领薄毛衣,干干净净的,有种微妙的优等生气质。 春秋款的羊绒料子又轻又软,秦殊直接从裴昭身后上手搂住,环着他的腰揉揉捏捏,好不惬意。 “……包子,陈水说这个叫破酥包,”裴昭懒得管他,头也没回,打开桌上的蒸笼,反手就把冒着热气的包子塞进秦殊嘴里,“都给你了。” “唔烫烫烫!好吃,好强烈的火腿鲜香……活过来之后吃饭就是更有味道!” 秦殊毫不客气地解决了两人份的早餐,吃得通体舒畅。 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裴昭鲜少会吃不够新鲜的肉类。像火腿腊肉这种可以长期存放的腌制食品,通通都会被裴昭全塞进他的碗里。 就连昨晚在村长家吃的薄荷炸排骨,裴昭也只吃了半碗薄荷。怪不得腰这么细,感觉稍稍用力就要握断了……秦殊吃饱喝足,胳膊又一次丝滑地圈回了裴昭腰间,歪头问:“那你早上吃了什么?饿吗?” 裴昭摇摇头,拖着扒在自己身上的秦殊,不紧不慢往院门外走:“我很饱。” “噢,包子是陈水送来的?” “他在外面等着。” 陈水昨天成功跑路了,今天却没能跑掉,被村长刘白龙抓来继续给他们当向导。 虽说合葬仪式明日才开始,今天算是清闲的自由闲逛时间,但总不能任由客人毫无头绪地乱转,还是得抓个人陪着,刘白龙严令禁止再出现让客人迷路的事情来。于是陈水反抗无效,苦哈哈地再次上任。 今天他没开车,和阿斗一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目光放空。看见秦殊他们从院子里走出来,才艰难地扬起一个笑脸。 “上午好啊,两位都吃好喝好了吗?” “早,今天天气不错啊,陈先生看起来也精神很好,”秦殊也扬起笑脸,非常突兀地将正题插入闲聊之中,“可以带我们去见你舅舅吗?有点事需要找他聊一聊。哇,阿斗的新胳膊也很帅,严丝合缝的。” 陈水:“……” “那个,秦哥,我老舅舅他没做错事吧?他都六十多了,骨质疏松还有冠心病,走两步都要坐下喘气呢……”陈水领着两人往朝广场的方向走,边走边弱弱地说着,艰难地做起无谓的挣扎。 但他没想到,这反而让秦殊愈发来了兴趣,牵着裴昭大步凑近:“堂堂凤凰寨的大巫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是说巫师就等同于寨子里的医生吗,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 “医者不能自医嘛,说起来我舅他年轻时也没这样。还是他后来当上大巫师了,年年要负责主持祭祀,年年要进鼓楼里和洞神大人单独交流,那压力可不就大得吓人,哎,”陈水叹了口气,偷摸着用余光观察秦殊的表情,“神威难测啊,我们也不敢多问,反正我舅现在连头发都快掉光了,还整天肃着脸,是不太好说话的。” “放心吧,我和裴昭都是尊老爱幼的人,真的不会因为长辈太严肃而心怀芥蒂,”秦殊自然能察觉到他在偷瞄自己,不由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也不会无故殴打老人。” “啊哈哈,好的好的……让我看看老舅在哪儿呢?他早上应该会在鼓楼里煮茶。我听说前些日子,楼里的那个大鼓有点脱皮了,需要打磨保养呢,忙得很。” 陈水僵着脸一起尬笑,随后拍了拍阿斗的胳膊:“阿斗你去看一下,如果底下的门开着你就不用回来了,在那儿等着我们,顺便帮老舅除一除新长出来的野草。” 阿斗十分人性化地缓缓点头,一眨眼就像火箭似的冲了出去,转瞬消失在三人眼前。 陈水一直等到它的身影被高耸鼓楼遮挡,才随之缓缓转身,艰难地牵着嘴角的笑,看向秦殊,低声说:“秦哥,为什么你也活过来了?” 好敏锐,不愧是陈家人。 秦殊眉头一跳,陡然发现陈水身上的气息比方才更危险了,危险得多。 那具扮演着保镖角色的猛男尸体才刚刚离开,陈水整个人的肢体语言,似乎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虽然表情依然很僵硬,但他的腰腿都极为自然地进入攻击状态,手指也不知何时藏在外套的遮盖之下,看不真切。 第112章 敢于直接逼问、表露戒备,就说明陈水其实有自信在引发争斗之后也能设法脱身。有点意思,阿斗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都快怂得没边了…… 秦殊感觉他们之前有点故事,阿斗恐怕也不是单纯被赶着走来走去的尸体,可惜如今不是追问的好时候。 因此秦殊捏了捏裴昭的手,故作神秘:“出了点事,昨晚我心跳得太快,把自己跳活了……嗯,传播尚未被证实的言论,会引起恐慌,所以你当作私底下的八卦就好。” “啊?真的?”陈水一呆,“跳、跳活了?!秦哥这是听到了什么事儿,快说给我听听!” 秦殊佯装为此困扰,点了点头,趁着这个由头赶紧与陈水打听:“我听说,凤凰寨里有个危险的大洞。不是洞葬的洞,是另一个洞,有所耳闻吗?” 陈水微微蹙眉,随即若有所思:“秦哥,你不会是说鼓楼底下的那个洞吧?看不见底的那个。” “……你们的鼓楼底下,居然有个洞?” “对啊,那怎么会危险?就是洞神住的地方,我老舅天天都去洞口敬酒呢……不会吧,怎么了怎么了?”陈水心里一紧。 听着不太妙。 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 这听着是真的不太妙。 第67章 陈力蚩 秦殊没有和陈水解释太多。 有些事,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有能力独自找出前因后果。而不该知道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因为实力不足的话, 无法改变眼前事实, 只会让自己变得痛苦。 尤其是当与信仰相关的内容被牵扯进来,秦殊会偏向于选择先三缄其口, 等到自己谨慎地摸清楚细枝末节, 再考虑通知身边有此信仰的相关人士。 他总不能无凭无据地说—— 哈喽,你们家信奉的那个神灵,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甚至有可能死在你出生之前。现在祂的位置似乎被另一个邪神抢了去,祂留下的遗体也正在遭受邪神侵蚀。人家正吃着你们家的祭祀香火,害着你们家的亲朋好友, 大家在临死前都受到了惨无人道的精神折磨…… 哦对了, 你们家“圣地“底下的那个大洞, 也不再是什么神之居所。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会让世界毁灭。 这话真能随便说吗?秦殊不这么认为, 更何况,现在他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在凤凰寨。 整个凤凰寨的建立初心, 就在于对龙娥与洞神的美化和崇拜至上。摧毁这一切, 等同于摧毁了人家的半条命,灭道之仇。就算事情确实是真的, 万一随随便便说了出去, 秦殊怕是再也无法轻易走出这座大山。 于是秦殊坚定地保持了安静,把陈水的胃口吊了起来,然后再也没多解释一个字。 “先跟你舅舅谈了再说, 他觉得没问题,我才能告诉你。” “秦哥你怎么能这样,不要啊秦哥,哎哎……”陈水又露出了那副苦哈哈的表情,好奇得受不了,先前的战备状态荡然无存。 在他抓耳挠腮的注视下,秦殊和裴昭默默从他身边走过,又绕过那像小山一般肃立在门口的阿斗,踏入鼓楼之中。 气味怪异,非常华丽。 这是秦殊对凤凰寨圣地的第一印象。 雕梁画栋,八角飞檐,斗拱如弓,房梁之上是色泽秾丽的手工彩绘,细致刻画着凤凰浴火重生之景。 从破壳而出的灵动幼雏,一路画到这只懵懂的红绒小鸟受害陨落,又从莲花般美丽绚烂的炎炎烈火里展翅而出,用色笔触都十分大胆,没有刻意规避描绘火鸟去世时的凄惨景象,因此视觉效果也极为震撼。 煤团甚至已经在秦殊脑子里哭了起来,悲伤得不能自已。 唯一的美中不足在于,这幅代表着浴火重生的连环画卷,占据了足足三层的鼓楼空间。从上到下,处处布满血色,让本该成为视觉重点的巨大青铜鼓也黯然失色。 晃眼看去,简直没有一丝让眼睛喘息的空隙。 “长期呆在这里,心理会出问题。” 震撼之余,秦殊拉着裴昭说起悄悄话来:“上次辅导课徐老师讲过的,家里面的装修,尤其是卧室,绝对不能用太厚重、太大面积的红色油漆,会让人精神放松不了,变得压抑焦虑……” “正是如此,可惜,我三十年前提出的修改意见,到现在也没有通过。”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至极的嘶哑声音从两人脚底传来,带着略重的云城口音,似是示好般,主动接上了秦殊的话。 秦殊心头一跳,想起陈水先前提到有关他舅舅的事,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陈力蚩,陈大巫师,据说今年才六十出头。但听这声音无论怎么听……都像个七老八十的干瘦老头,暮气沉沉,甚至可以说有种浓郁的死气。 “小伙子们,我晓得你们的来意,不必担心。你们想问的所有问题,我都早已在着手处理。下来面谈吧,把你们脚下的木板翻开,往下跳,摔不着。” “噢噢,好!” 秦殊把裴昭往身后拉开了些,毫不犹豫掀起那块被他踩住的松动木板,正有此意。 木板下的空间昏暗,有几盏幽幽红烛的摇曳光芒,颇具安全隐患,但至少有照明与塑造恐怖氛围感的作用。秦殊探头向内打量片刻,表情微变,率先翻身跳了下去。 他沉默着站稳后把胳膊一伸,轻松接住紧随其后的裴昭,确认脚底的负重能力很正常,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 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阴霉气息,还有老人味儿,同时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不是鬼气,胜似鬼气。 香炉,茶台,圆团坐垫,整齐堆叠在角落的杂物工具箱……平平无奇的家居用品塞在狭小空间里,秦殊暂时还没找到陈水所提到的大洞。室内摆设并不算难看,却还是有股暮年死亡的味道,呆久了会令人感到相当不适。 当然,让秦殊表情产生变化的,却不只是令人不适的味道那么简单,还有茶台前那个跪坐在垫子上、裹着毛毯的佝偻老人。 陈力蚩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秦殊靠近。 他驼背很严重,极其严重。脊柱恐怕是形状扭曲至极,下腹部与胯部几乎彻底重叠在一切,尖瘦的下巴随着他走动而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下颚脱臼,一低头就让那尖锐的下巴戳到膝盖上去。 过于佝偻的肉|体,在凤凰寨这种灵魂才是生命、身躯只是容器的地方,属实显得太过异常了……陈力蚩像是被什么极致邪恶的东西给恶意诅咒过,被迫露出自己最为狰狞狼狈的丑陋面貌。 “不错,我被诅咒了,”陈力蚩缓缓朝他走来,杵着一根厚重的黑木拐杖,眼皮浮肿地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白,“两位小友,老头子我长得不太方便,见谅见谅。” 明明就是三五步的距离,陈力蚩硬是走了快半分钟,甚至有些像动画片里颤颤巍巍的老乌龟,但比任何乌龟都要干瘦得多。 “……陈老先生,您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秦殊低头看着他,右眼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我不会读心,但人与人的交流,通常都很简单,”陈力蚩咳嗽两声,嗓音粗糙得像鞋底的沙砾,“不过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一打照面便能猜到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直觉罢了。” 秦殊有点难受,因为他实在看不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险些被风吹倒的晃悠样儿。如果不凑过去帮忙做点什么,他就会浑身毛躁。就算陈力蚩是个丑得吓人的老头,那也不行。 忍了忍,秦殊还是没忍住,抬手搀扶住陈力蚩的胳膊,把这个随时都像要倒下的老人扶着慢慢坐好,还顺便给他整了整裹在身上的毛毯。 确定陈力蚩坐稳了,气息似乎也挺稳定,秦殊才敢松开手继续攀谈:“人与人的交流很简单……那对您来说,与神灵交流,和天地沟通,是不是就相对困难了不少?” “若只与善神沟通,自然不难,那般受益无穷之奇遇,往往会让你耳清目明,通体舒畅……在神交之后当即顿悟、冲破瓶颈,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被秦殊搀着坐下,陈力蚩的面部表情似乎缓和了些许,但由于那密密麻麻的皱纹和垂坠的皮肤,秦殊其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 秦殊现在有些好奇:“善神……原来这世上有善神和恶神的区别吗?标准是如何界定的?那有没有不好不坏的神呢?” “有,都有。哎,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那小外甥就不爱问我这些,我可想再多聊一聊了。你也别叫我老先生,城里那些道上的人都怎么说?对了对了,喊前辈。” 第113章 陈力蚩声音沙哑,话却是越说越多。他还抖着手拿起茶壶,不顾秦殊反对,亲自给他们两个分别斟了一杯茶。 秦殊犹豫着拿起茶杯,瞬间闻到一阵比昨晚那盒桑叶还要强烈许多的灵力气息,丝丝缕缕柔和地裹着蜜香,少了几分清透感,是汤色醇厚的浓茶。 他偏头瞥了裴昭一眼,见裴昭面不改色地端茶就喝,秦殊才放心地跟着效仿,旋即眼睛亮了亮:“好茶,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乎乎的。但前辈您太客气了,接下来可不能再让您来斟茶,说出去显得我们多没礼貌。” 陈力蚩轻叹:“小友客气了,此次是我凤凰寨有求于你们,怎能待客轻慢。我虽不知你八字为何,但即便只从面相与掌纹来看,多多少少也有所预感了,你的未来不可估量啊。” “掌、掌纹?”秦殊呆了呆,“我只是搀了您的胳膊一下,您就能从我掌纹里看出这个?” “窥探天机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近些日子酷爱观星,喜欢卖弄。如今在你身上看到的,恐怕也算是外应之一,”陈力蚩轻轻摇头,“按照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我看见了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紫微星明,嘶……其中有些动向,与你缠得密不可分,也不知是好是坏。” 秦殊没太听懂,但感觉这些神神秘秘的星象用语听起来不太妙,当即追问:“那裴昭呢?他会被牵连吗?” 陈力蚩一愣,似乎直到秦殊提醒后他才猛地发现,自己险些彻底忽略了裴昭的存在。 裴昭的长相与气质,绝不是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类型。可身为一名感官和直觉敏锐至极的巫师,陈力蚩就是莫名其妙忽略了他的存在,从头到尾,一次都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裴昭身上。 像是潜意识作祟,刻意避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力蚩眼皮仍耷拉着,把眼睛遮得只剩一条细长漆黑的小缝,陡然与裴昭对上视线。看见裴昭那捧着茶杯、平静悠闲的样子,陈力蚩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哑声说。 “什么都看不见?”秦殊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实力不足罢了。我也不怕丢面子,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可不能胡诌乱说一通。秦小友,我们还是聊回和神灵有关的事吧,老头子我比较擅长这个,也想着先向两位卖个好。” “……嗯,好的,麻烦您了。” “善神少见,恶神难辨,中庸之辈也不必讨好,谨慎为上。此为我多年经验之谈,务必注意该如何判断。” 陈力蚩喝了口茶水,表情郑重。 “若来日有机会与神灵当面接触,你却发现自己并不舒服,会胸闷眩晕、气息紊乱,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卑微到可笑的渺小孱弱……那么,祂就必然不是真正的善神。” 秦殊若有所思:“判断标准这么绝对吗?有没有可能,有些神仙就是天生脾气不好,比较有个性?” “再有个性,祂也本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陈力蚩眼皮微掀,悠悠解释:“无非就是稍微收一收威压、敛一敛气势的功夫,对神仙来说再简单不过。但祂毫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你无甚所求,在心中把你当成随手可欺的虫豸,还可能是有意欺压于你……无论原因为何,皆算是对方不怀善意。 “碰上此类神灵,短暂合作、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轻易深交长谈,不可交付身家性命,更不可皈依祂的道,不可在危难时祈祷让祂出手为你托底。” 一连说了四个不可,陈力蚩语气加重,紧接着强调:“不可全信,就是全不可信,务必谨记于心。”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认真记住的。” 见秦殊表情认真,陈力蚩愈发严肃:“好,其二,若你不是任何教派的虔诚信徒,然而那神仙却让你觉得太过舒服,那更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凶险万分,切不可放松警惕。” “太舒服了也不行?”秦殊转念一想,“好有道理。” “正是,仙凡有别!亲自面见神灵,却没有感到一丝真切的压力,没有做出下意识的内观与反省,实力未曾被打磨精进,唯有理智尽数悬浮于半空中,好似那大烟朦胧缭绕,只感到飘飘然而回味无穷,如被灌顶飞升……非亲非故,天下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秦殊颇为认同:“肯定的,肯定没这好事。所以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神仙,就是不怀好意的恶神? ”邪神。” 陈力蚩语气猛然加重。 “不是邪神,就是外神。” 他又重重强调一次,与此同时,陈力蚩那布袋似的垂坠眼皮,居然彻底掀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自己佝偻变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殊。亦或者说……是给秦殊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秦殊呼吸微微一窒,瞳孔蓦地收紧,在陡然对视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支尖锐的箭矢射中眉心。 ——磅礴的神魂之力。 像在一汪广大浩瀚的黑暗深海上,死寂的冰川浅浅露出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震撼一角。而在那黑沉平静的海平面下,还藏匿着比这要庞大数倍的万丈深渊。 这个人的灵魂之重量,比秦殊要厚重绵密得多,像月辉与萤火之间不可跨越的幽幽鸿沟。 秦殊鲜少能体会到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直面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怖,那种……似乎能顷刻将自己碾碎成泥的伟力。 他脑袋有些疼。倒不是被威压所压制的原因,而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 幽黑兽角不受控制地撕开他额前皮肉,露出峥嵘凛然的尖锐锋芒。 杀人利器自带气势,无形的锋利寒意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展开,裹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将秦殊牢牢保护在内,强行隔绝了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 鲜血沿着秦殊眼尾流淌而下,他墨色的眼睛里泛起血腥暗红,陡然间威压大涨,满室森寒。 “嚯!” 陈力蚩眼睛蓦地瞪大,毫无防备之下,似乎被这近在咫尺间爆发的威势所震伤,甚至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一滴血泪,眼皮震颤着耷拉下去。 但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反而下意识发出一声洪亮而有力的惊呼,两眼放光,随后忍不住上下左右细细观察秦殊的兽角,表情乱飞。 “小友,你,你这!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你是什么东西!悠着些悠着些,千万坐稳了别往前,仔细把老头子我直接顶飞出去……奇也,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被我妈生出来的。我本来就是人。” 秦殊默默往后挪了挪,心情复杂地回答。 陈力蚩眉头一跳:“你确定,你是被你妈生出来的?” “对、对啊,”秦殊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的。” “可有见过出生证?独生子女证?高考有独生加分吗?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陈力蚩紧紧盯着他,见秦殊陡然间哑口无言的表情,还追着越问越详细:“十八年前连凤凰寨里都有手机了,那令堂在医院产房里的时候,有没有抱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你,拍下几张纪念照片?” “前辈您怎么连这都懂……我好像真的没太注意过这些。要等回家翻一翻保险柜才知道,我家重要的证件都放在那里。” 秦殊被问得心里一阵没底,因为他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小时候留下的日常照片,身边基本都是胖乎乎的汤睿诚,或者哭鼻子的汤睿诚,被做成厚厚的纪念相册,如今还放在抽屉里积灰。 虽然老妈和苏听莲也曾抱着他俩一起合照,去动物园看看老虎大象什么的,可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一岁了,是个会爬会跳、会叫妈妈的小朋友。 他老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喜欢拍照,只有两三次放假休息,穿着厨房围裙误入镜头,但是职业原因,比他妈还更少露脸。 他的童年极为正常,除了有点缺少陪伴,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可在童年之前的襁褓婴儿时期……确实是没留下太多可供参考的记录。 如今被初次见面的陈力蚩如此追问,毫无防备,秦殊倒是一时心里没了底。 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漆黑独角,扭头看向裴昭,弱弱开口:“那个,昭昭……我是人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裴昭掏出的湿纸巾已经贴在了秦殊脸上。秦殊怔了下,瞬间心里有数,赶紧老实地原地坐好,非常配合。 裴昭抿着唇没说话,把那串沿着他额角流淌的血珠仔细擦干净,确认血迹没有掉到秦殊的衣服上,表情才稍有缓和。 第114章 “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紧接着,裴昭似乎叹了口气:“你是獬豸。曾经是。” 第68章 因缘线 裴昭这话一说出口, 受到惊吓的人,立刻就变成了陈力蚩。 陈力蚩那松垮垂坠的脸皮颤抖着,眼睛也跟着垂了下去, 瞬间就再也没了想要凑近打量秦殊的念头。 他甚至端起茶壶, 默默又给两人添了些茶,哑声对裴昭道:“在凤凰寨的鼓楼底下, 洞口旁边, 说这些……您对我太放心了。” “不,这个地方正好合适。天机不显,隐秘不泄,只要你不说出去, 谁也不会知道。你让我们来地下室里见你,也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我借用一下场地便利, 应该无伤大雅。” “……是, 无伤大雅。”陈力蚩的眼皮抖了抖, 佝偻的脊背愈发扭曲, 整个人都快蜷成了煮熟的海虾,唯独那张皱巴巴的脸仍定在前面,看不出表情。 而裴昭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私自建造的道场吧?想法不错, 很取巧,用本土神灵的力量与威能作为掩饰, 光是洞神的名号就足以压人, 平日做些什么都很方便。闹出了大动静,也能全都推到神仙显灵头上去。” “哈,道友见微知著, 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还是老头子我修行不精了,”陈力蚩停顿片刻,快要眯成虚线的眼睛缓缓扭转,“敢问,您的正身又是……” “与你无关,”裴昭面无表情,“有话直说,如果是秦殊能解决的,他愿意帮你就会帮你,我不帮。” “……嗯?我吗?”秦殊有些状况外,才将将回过神来。 说实话,秦殊一开始都没听懂裴昭说的是什么东西。 趁着这两人喝茶交锋的间隙,他赶紧拿出手机根据拼音打字,迅速上网搜了一下。 獬豸,獬豸……好巧不巧,有个獬豸的石像就在他家附近,在江城法院的大门口立着。很大一只,没有上色,雕刻工艺略显粗糙。 在秦殊小的时候,他妈妈偶尔临时要去法院办事,也会把秦殊给一并带去,把他交给同事看管两个小时。所以在很早很早之前,秦殊就曾经看见过那尊石像,早就有了印象。 可他在五分钟之前还一直以为,那就是只外形潦草的麒麟,或者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创意石狮子雕像…… 但根据裴昭所言,这好像是他。嗯,曾经的他。 这不对吧! 秦殊点开一个个网页看下去,才知道獬豸来头不小。在古代传说里,这是一种本性非常凶悍的神兽,能轻易分辨善恶、区别谎言,一眼看透人心,断定是非曲直。 毕竟这是传说生物,所以它的具体形态很难定义,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 有的人说獬豸庞大如牛,有的人说獬豸更像山羊,传言中也有像鹿和麒麟的,后期描绘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龙形的影子。不仅如此,就连獬豸有没有翅膀,尾巴长还是短,以及毛色是黑是白,居然也全部都属于薛定谔的存在。 唯一不变的锚点在于,獬豸是独角兽,而秦殊……现在暂时算是个独角人类。 不过嘛,人家神兽脑袋上的这只独角究竟弯不弯、有多弯,到底是通体幽黑,还是美如白玉,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说法。 秦殊觉得自己肯定不长那样儿,乱七八糟的,比奇美拉还夸张。 当然,有些古籍中的描写,确实和他噩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比如说……用兽角把坏人拦腰撞成两截,然后直接吃掉,省去了秋后问斩的等待时间。 在他梦里,目睹此景的贵族官员都很疯狂,而古籍里的记载也没好到哪儿去。敢在獬豸面前说谎,就要做好被分尸吞噬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根本没人害怕獬豸,反倒都对祂颇为崇拜,为了讨好帝王而四处搜寻祂的踪影。美名流传数千年,以至于迄今为止,还能在许多现代法院里看见獬豸的身影。 但是任由獬豸吃掉一切“罪犯”,盲目相信祂的判断必定正确,对秦殊来说还是有点太猎奇了。 又不是所有坏人都该死,坐牢有坐牢的意义,连恶鬼和神仙都能被抓去坐牢呢,何况是人。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瞒天过海的手段,多如牛毛。单从陈力蚩躲在地下室里的意图就能看出——天道也会被蒙骗,天机也能被遮掩。 假设裴昭没有说错,秦殊大概能猜到,自己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天眼”,也很可能是属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刻在獬豸的血脉基因里。如果成长至完全体,他这双眼睛,说不准真的会特别厉害,可以变成洞察万物的眼睛……但他能保证自己绝不被骗吗? 裴昭说什么他都想信。 就算他直觉越来越敏锐,偶尔是能感到裴昭话没说完、有所隐瞒,秦殊也坚决不想轻易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单从看这一点来看,秦殊就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毫无自信了,而且他也不太想改变。 裴昭骗他又能怎样?他又不是没骗过裴昭,正常人都有下意识说谎的时候,都经历过心虚隐瞒的阶段,甚至还会一不小心就在无意间违法乱纪。总不能非黑即白地随便给路人判死刑……更不能随便吃人。 想到这里,秦殊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要更加谨慎,遇到事情了必须多放参考,避免只听一家之言。对上陈力蚩的目光,这种心情愈发强烈。 于是秦殊深吸了口气,努力清理脑袋乱成一锅粥的思绪,把自己埋进裴昭怀里,兽角也贴在裴昭颈侧蹭来蹭去的,声音闷闷:“前辈,有困难您先说,说完了再给我点切实的证据,行不?我这两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只能说……我会尽量多想想,尽量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陈力蚩一怔,看着秦殊这行云流水的“找安慰”操作,瞬间就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下,表情非常复杂。 看到裴昭熟练地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脑袋,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只近在咫尺的杀人利器,陈力蚩悄然摇头,赶紧移开视线。 他端起茶杯:“小友,证据自然是有的,若无切实把握,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敢轻易找外乡人的帮助。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呢?无非是立场不同,目标不同,欲望不同。” “您这话说得特别有道理,当然,我是这样想的——不能剥夺任何人朴素的求生欲望。” 说到这里,秦殊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同样表情复杂:“所以正当防卫杀人是正确的。为了逃命,被迫杀害收到保护的濒危物种,也不会被判为有罪。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观念,可能会比较偏向人类中心论,对妖修不太友善……但现在我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人了,也很难说今后如何。不过,除了求生活命之外的万事万物,恐怕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一点我非常同意。” 陈力蚩听着频频点头,嘶哑的嗓音里再次变得洪亮,似乎泛着真切的疑问:“小友年纪不大,想法却如此坚定,值得推崇。说来,我继任大巫师一职后,便没再出过几次凤凰寨,见识短浅,还真有些好奇。妖修是怎样的,和我们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像稚童般真诚。 “嗯,虽然我见过的妖修不多,但确实和我们一样,”秦殊看着陈力蚩,尽量保持客观,“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理想和追求。他们当然会被本能所控制,但也会违背本能去遵守规矩,去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 第115章 陈力蚩安静听完,阖眼叹息一声:“既是如此,老头子我就放心了……能放心将后事托付于你。” “……后事?”秦殊一怔,目光定格在他暮气沉重的脸上。听到这话秦殊确实有些惊讶,却不算非常惊讶。 因为,陈力蚩看起来就是一脸死相。被神魂力量长期滋养的身躯本该拥有更多活力,可他的身体状态,比从未修炼的普通老人还要不如。 秦殊只是没想到,这个老人居然有意让自己死在近期之内。听陈力蚩的口风,他甚至是想死在他们离开凤凰寨之前。 “看到的越多,寿命就越短,我这残破的躯壳没有洞神护佑,是注定活不长了。在死之前,能为凤凰寨的安定再多出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陈力蚩睁开眼睛,却没有再看秦殊,目光虚浮地落在眼前的茶台,哑声道:“昨夜,墓地里闹出的动静不小,想来两位多少也都知道了寨里的情况。但在此之前,我要说清一件事——龙娥已死,死透了! “她死在数千年前的山神祭祀里,死在愚昧村夫的迷信之中。在那个时代,善人、英雄与功德厚重者之亡魂,可不会被阴曹地府亏待忽视,阎罗王只会早早在生死簿上打好标记。谢必安亲自来的,直接护送她轮回投胎享福去了,从此世上再无龙娥。”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赶忙追问:“那传说里的那些太阳流血、月亮流泪,化作山洪淹了村落,龙娥和她对象在天上重聚,什么浴火重生……都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吧,神话不就是如此?装点粉饰了那些惨烈的、不堪入目的历史,当作美谈代代相传。我们的老祖宗,宁愿把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捧上神坛,让灾难与破灭成为神迹的一部分,也不肯相信是自己彻底错了,整个族群都在千年前走向终末。” 说到这里,陈力蚩忽然嗤笑了一声:“我们的救星,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只剩个怪物霸占着她的美名,以她的名义大造杀孽,让这片山林也一同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地狱里。 “即便是洞神仁慈、出手相救,也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怪物,罪恶被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生出更多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小怪物……如今洞神死了,几乎再也没有转圜之机。” 果然,陈力蚩知道洞神已死的事情,鲜红棺材的主人没有说谎。 但他之前说的话,同时也让秦殊不禁疑惑:“既然龙娥早就转世了,身份也被不明怪物顶替……为什么到现在,你们还在用族人的棺材去搭建她、描绘她,一比一复刻出龙娥的脸?” 那简直是个了不起的巨型艺术品,光看耗时就是以百年打底的光阴。 云城人选择洞葬的传统意图,是让老祖宗的灵魂在洞神庇护下得到安息。在洞穴深处的墓地从未被妖魔化、恐怖化,一直都被当地人看待为宁静的神圣之地。 既是这样,那么这项“重绘龙娥”的庞大工程,自然就不会是满含恶意的。凝聚了凤凰寨里大量工匠、画家和设计师的心血,包含着全体族群的崇拜和怀念之心,最初的观念应该也很朴素——让龙娥也有家可回,也能接受祭拜,也能归于安息之所。 可问题来了,他们为龙娥所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究竟是谁……这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想要终止,并不简单。我说话没用,寨子里有些浑身横肉的老顽固,绝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把我塞进棺材里,哈,让我也成为那个女人脸上的毛孔之一。” “老顽固?是像那种村中族老之类的老长辈吗?刘村长昨晚说过,有几名早已退休的赶尸人都会参加合葬仪式,是凤凰寨里最坚固大一道防线,”秦殊轻“嘶”一声,“他们的肉|体肯定特别厉害,不好惹。” 陈力蚩微微颔首,干燥起皮的青白嘴唇弯起来,曲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好惹,老头子我生来孱弱,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所以我不会说的。但我从刚刚担任巫师一职开始,就参与了所有下葬仪式的搭建设计,从根源下手,潜移默化地尝试改变。你知道吗?所有棺材在下葬之前,都要得到我的许可和祝福。” 他说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但意味深长的腔调也很明显。秦殊沉默思索一瞬,恍然:“前辈,您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隐藏的阵法和机关,专门针对那个顶替龙娥的怪物?” “然也。那妖孽,白白窃取了我们凤凰人的千年香火,被养出惰性,不知吃了多少金娥山里的资源、灵矿和灵草。我留下的阵法也很简单……牵针引线,因果缠连,蛊丝如龙环环绕,判官是那苍天眼。” 陈力蚩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维持着那近乎扭曲的诡异笑容,兀自念了几句奇怪的话,调子拖得沙哑悠长,似诗文,更似咒语。 而与此同时,裴昭微微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亮起了一圈奇异光芒,雪白如月辉,柔软如丝绸。 看上去很梦幻,仔细凑近端详时,那光芒的质感却又真实得可怕,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繁复纹理。恍若一条纯净、饱满而气息诡谲的细长白虫,紧紧缠绕在裴昭腕间,如雪色溪水般涌流着,如孱弱虫豸般蠕动着,非生非死、首尾相连,有一股死气浓郁的生命力。 秦殊瞳孔微缩,正要说话,但裴昭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先听人家说完。 于是秦殊颇为不安地保持了沉默,同时拉起裴昭手腕,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还顺便又熟练地摸了几次脉象。 裴昭也习惯了,任由秦殊把自己的手当解压玩具,默默喝茶,随他去。而两人在茶台下做出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影响陈力蚩的兴致,他仍在进一步解释。 “我用半辈子所设计的因果诅咒,无需依仗灵力,足够隐蔽,那妖孽浑然不知地吃着香火,触发了诅咒,早就深陷死局。” 陈力蚩说着,一只手虚虚搭在半空中,仿佛在隔空摸索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边摸边低笑着:“现在好了,它往年吃了我族人多少好处,就必须要为凤凰寨做出同等价值的回馈。若是它意图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想方设法躲避诅咒的循环,自会被上苍公平制裁。 “原本一切都好,但洞神死后,它的小动作没停过,心野了,不愿再为我所控。我也早有预料,它必然会等到一场真正的死亡……嗯?” 话才说到一半,陈力蚩却忽然卡壳了。他指尖缠着与裴昭腕间如出一辙的乳白丝线,在空气中猛然颤动着,将那份本能的战栗迅速传了出去。 “怪不得,它被我吃了。” 裴昭的态度坦诚得吓人,饶有兴趣欣赏着手腕上银光浮动的丝线:“被我吃掉,是它注定的死亡吗?无关紧要。继续说,你的计划里还剩下什么?如果因缘线是洞神赐予你的秘法,那祂确实非常慷慨,对你青眼有加……陈大巫师,你对世界的破洞有什么看法?” “……” 陈力蚩蓦地陷入沉默,看了看丝线,又看了看裴昭,下意识倒吸冷气。而此时震惊的也不只有他,秦殊同样万分愕然:“昭昭,你,你……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秦殊,你睡得太死了。以后要注意安全。” 裴昭看着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如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以给秦殊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事,有你在,以后我肯定能睡得更香。太有安全感了。” 秦殊硬着头皮幽幽说完,眼睛转而盯向了陈力蚩:“前辈,快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 陈力蚩轻咳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不禁低笑:“看来我是死而无憾了。既然两位道友实力如此不凡,那事情就好说了。明日正午,我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启动洞穴坟场的隐秘阵法,召唤那真正的凤凰神鸟降临人世,肃清一切妖孽邪祟。” “为什么?”秦殊脱口而出,随后小心地斟酌语言,“前辈,究竟是什么让你活不长了?” “洞神去世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都看见过,也知晓灵气复苏给这世界带来的剧变,反抗过,挣扎过,也曾沉沦其中……小友,超越寻常人的洞察能力,在多数时候,也会给你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陈力蚩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种种复杂纷扰的情绪,却也特意给了秦殊许多忠告:“你需要记住,万事皆有其规律,天道自有其安排,族群兴盛与否、衰败也罢,皆非人力所能干涉,乃时代之变。即便看清了一切,在不可抗力中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选择错误的阵营,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我实在做不到……因此,我宁愿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 第116章 “……好。我们该做什么?” “看着我死,莫要插手。凤凰寨里盲信者众多,没人会相信你们,即便是我,如今也看不清那些奇怪的破洞究竟为何存在,究竟从何而来。我知两位来寻我,起初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我真真是看不清啊……被邪神所蛊惑乃人之常情,人人皆有嫌疑。切莫放松警惕。” 陈力蚩言辞恳切,面上浮现的死气却愈发沉重。他看起来和死人几乎好无差别,面容枯槁,脸色惨白发青,皮肉垂坠得更为干瘪,如同一名即将坐化的耄耋老人。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破洞吗?”秦殊看出他决心已定,便没有追着劝说,“既然你想让我帮忙,我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可陈力蚩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以身犯险乃是下策。明日正午,凤凰盘旋时,小友只需让那神火与你的阳气共振,祝祂一臂之力,这才是我让白龙邀请两位前来的真正缘由。余下之事,让那些安稳享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神仙们去担忧即可,那才是祂们该做的!” ……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离开鼓楼。 陈水略显焦虑地候在门口,赶忙迎了上来:“秦哥,裴哥,我老舅怎么说?洞神大人出事了?” “什么也没说,别问,”秦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斗,收敛起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带我们去找阿树婆婆,她住在寨子南边?” 他的兽角已经收了回去,额前的伤口却依然明显,暗红的伤痕如同某种特殊标记,将他温朗的眉眼衬出一丝淡淡戾气。 有情况,但老舅没啥表示,陈水也不敢多问,叹了口气,让阿斗跟上来负责开道锄草。 “阿树婆婆是咱寨子里的老祖宗了,厉害是厉害,性情也古怪,非要住在最偏僻的小角落,我们这一辈的都有些怕她。怎么说呢,这些玩蛊虫的女人,若是有其他追求倒还好,万一真的爱上这阴邪门道,久而久之都会沉沦其中,动不动中毒生病,心里没点儿数……最后要么毒死自己,要么毒死别人。” 见秦殊和裴昭之间的氛围微妙,陈水心里不安,话也控制不住地多了起来。他走在阿斗开辟出的山间小道上,绞尽脑汁找点有料到话题,却难得表露出了自己对蛊毒的真实看法。 “陈先生不喜欢蛊毒?我觉得挺厉害啊,听说阿树婆婆在解放前还立过许多战功呢,女人有力量。”秦殊侧目盯着他的表情,轻轻摸了摸藏在腕间的小蜈蚣,略做安抚。 “哎,我也不能否认她的贡献,可是吧……她以前杀小鬼子是名正言顺,可如今国泰民安的,她还会时不时杀几个自家人,这就有点怪异了,秦哥你说是不是?”陈水压低声音,对着阿斗的背影努了努下巴,“她把我对象杀了,到现在也没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 “……什么意思?她杀了谁?你对象?”秦殊脚步一顿,险些再次大脑宕机,赶紧跟着轻声追问,“我没理解错吧,阿斗是你对象?” “对啊。婆婆把他杀了,但把尸体留给了我,说让我随意处置。” 陈水的表情全然未变,早已度过了情绪化的悲伤阶段,淡定解释:“对赶尸人来说,尸体就是我们最亲密的伴侣,就这样让他言听计从地陪我一辈子,那可太浪漫了。但村长一直没给我个交代,没人告诉我,阿斗到底做过什么错事。我老舅也只含糊其辞地暗示了我,婆婆没有杀错人……她也许是对的。可我有点恨她,一旦恨她,我就恨上了所有用蛊杀人之辈。” 他说得太冷静,反而让秦殊莫名尴尬:“不好意思,下次我绝对不会把阿斗的胳膊随便打飞……” “哈哈哈哈哈,闹出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更大,不必提。那个,我就送您两位到这儿了。” 陈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藏在树林间的红砖小屋:“阿树婆婆就住在那儿。如果再靠近些,我会忍不住让阿斗偷光她家的草药,闹出事情来,对大家都不好。你们独自去就好了……呃,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挤出的笑意稍滞,因为那间红砖小屋的前门忽然动了,被林中湿气浸润的木门腐朽变色,在晃动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阿树婆婆立于门缝之内,一身靛黑的布衣,泛着多次水洗过后特有的浅蓝折痕。密密麻麻的银饰戴在耳垂与耳骨上,簪在好似流光丝绸般的满头白发之间,就连鼻翼与嘴唇之上,也有大小不一的银色环孔,眉骨扎着银钉。 这是位外形很有个性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嗓音竟然如同弦乐般丝滑而悦耳,处处透着不寻常,说出的话更是饱含深意。 “两个小怪物,快进来让婆婆瞧一瞧。哎哟这孩子真爱美,好漂亮的纸扎衣裳……” 秦殊一脸茫然,而裴昭稍怔片刻,露出同样饱含深意的淡淡微笑。 她看出来了。比秦殊还要更早看见。 第69章 “人心”的滋味 其实秦殊被吓了一跳。 直到他和裴昭坐在她家的柔软沙发上, 被招待着喝了些新鲜的油柑汁,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也仍未消散。 因为阿树婆婆是个盲人。 她的两只眼珠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 眼窝塌陷得很明显。她说话行走时, 眼皮也无意识地抽搐、张合,时不时扯起一条细细的缝, 露出眼眶里深不见底的黑影。 偏偏这位盲人老婆婆, 刚才好像在赞美他们的衣服,嗯,甚至用了一种疑似在夸赞寿衣的口吻。配上那过于诡异的年轻嗓音,割裂感极强, 只会让人控制不住地汗毛倒竖。 当时秦殊立刻回过头,将视线锁定在唯一可能理解情况的陈水身上,却发现陈水的眉眼之间, 也挂着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茫然, 还多了一丝藏得不太好的抗拒与恶寒。 “我说过她很诡异的。”陈水用嘴型默默地挤出这句话, 直接转身就溜了。 他甚至还不是单独溜走的, 而是打了个响指,让阿斗把自己扛起来就走。体力无限的强壮尸体走得健步如飞,转瞬间就消失在山林之间。 而被他果断抛弃后, 秦殊和裴昭刚进家门, 就已经被分外友善的阿树婆婆投喂了许多东西。 茶几上有果汁和罐装核桃乳,摆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鲜花饼。 秦殊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冒热气的鲜花饼, 新鲜出炉, 与机场纪念品商店里卖的不太一样。手工制作的圆饼外形稍不规则,用料却绝对扎实极了,泛着浓郁的花香, 油酥与蜂蜜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趁热吃的体验非常不错。 还有另一盘看着很像是雪团子的甜点,婆婆说叫奶油回饼,是他们老人牙齿掉光后也爱吃的东西。一口咬下分外绵密松软,有椒盐味和浓郁的奶油香气,多吃几个也不会腻。 秦殊自然是爱吃的,但他也吃得很谨慎,在让自己的嘴巴碰到任何食物之前,他先把桌上的甜点饮品都分别细细看过,随后又将袖子里的元宝揪出来,让它也亲自帮忙近距离检查一遍。 由洞神之子亲自认证,真的没有什么恐怖蛊虫和有毒物质藏匿在食物里,秦殊才敢真的开动。 而眼看着他俩吃得高兴,阿树婆婆居然转身就去厨房做起了午饭,还非要让他们留下来吃一顿酸辣米线。 据她所说,这是张美江小时候很爱吃的味道。秦殊虽然有些坐立不安,可一听婆婆这话,忽然就没了推辞的心思。 因为,许芊昨晚跑出去说要独自静静,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如今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它还是没有回来。 任由这颗心情忧郁的眼球一只球在外面乱逛,秦殊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生怕它被别人抓了去,可他让元宝去喊人也喊不回来。 既然喊不回来,就只能靠物品吸引了。就比如……女朋友小时候爱吃酸辣米线。这个东西对眼球必然是有诱惑力的,秦殊决定坐下来等等看。 更何况,阿树婆婆的烘焙技艺也确实是堪称一绝,连裴昭也有些喜欢柔软的雪白团子,多吃了好几个。 而婆婆家里的厨房,其实就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小炕屋,没有门,只挂着一张薄薄的竹席子,透光又透风。 风吹时竹席轻轻摇晃,门帘那一头的阿树婆婆已经在下锅煮粉,动作自带了超出年龄的麻利。秦殊咬着半块鲜花饼,不动声色侧身偷看,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太丝滑了,根本不像盲人。 切菜速度很快,偶尔飞溅出来的小葱和香菜碎末,会被她直接用抹布擦掉,和其他厨余一起扫到篮子里。烫过热水的番茄外皮也被完整剥下,扔到火炕旁边的黑色小罐子里。 蔬菜果皮都被陆陆续续扔进罐子,罐子内却摇晃着发出几声细微的怪叫,像春天深夜哀嚎的猫,却同时夹杂了鸦叫般的粗粝频率,仿佛有两条声带共通震动。 第117章 阿树婆婆动作顿了顿,直接用自己的布鞋尖尖精准地踢了那罐子一角,那黑色小罐内的不明生物顿时安静了,偃旗息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盲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百岁老人的灵活程度。 而那口锅里调料沸煮的强烈香气,也在秦殊满心疑惑时,趁机顺着门帘缝隙迅速蔓延了出来。辣椒的味道并不算是非常强烈,更多作用于增香添色。 阿树婆婆端着“咕嘟”作响的砂锅,快步走出厨房,重重放在两人眼前的茶几上。一股浓郁到上头的番茄酸味扑面而来,是阿树婆婆亲手种的番茄,新鲜漂亮,汁水横流。 “婆婆,我去帮忙拿碗筷?”秦殊试探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见阿树婆婆没有阻拦,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 阿树婆婆家里很小、装修简单,但她是个很爱干净的讲究人。秦殊只稍微用余光扫视一遍,心里的警惕感就会不自觉消解。 她屋内没有繁复华丽的东西,图腾装饰和挂画摆件也寥寥无几,厨房里却是锃光瓦亮的,橱柜分外整齐。有颇为豪华的洗碗机和专用消毒柜,还有各种不同用途的铁锅、陶锅和砂锅。最结实的那口铁锅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名牌,那时候大全套买下来,就要近乎上万。 秦殊心里思索着,她究竟是一个很喜欢下厨的行家,还是……用这些锅碗器具烹制其他东西?或许都有可能,因此高级的清洁程度才十分重要。 他拉开洗碗机,取了三副干净碗筷,眼神也顺其自然随着接下来的转身而动,轻轻落在脚下的黑色小罐里,好似不经意的随便一瞥。 ——看破。 看清楚后,秦殊立刻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手上。全程只用了不超过半秒光阴,紧接着若无其事转身回了客厅。 这是他在这一周多的时间,成日里动不动就盯着裴昭练出来的。 看得久了,秦殊还会给自己找点乐子,例如挑战偷偷从不同角度盯着裴昭,屏息静气、降低存在感,尽量不让裴昭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虽然至今为止从未成功,不过一番斗智斗勇过后,秦殊还真练出了可圈可点的熟练度来。 只说像这类极短瞬间的“看破”,秦殊已经做到了很多很多次,熟能生巧,精力消耗被他收敛到最低限度,收放自如是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那小黑罐子里究竟是什么……秦殊心情很复杂。 看着像一罐子发酵中的蟒蛇蛇肉,被剖开后去掉所有骨头,只剩下粉嫩怪异的、大块大块的密实肉块。肉里还藏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节肢长虫,小半条虫身被绞缠着困在蛇肉里,被涂抹了黄酒白盐的发酵蛇肉所腐蚀,渐渐地溶解、溃烂。 吓人。 即便秦殊心知,这多半是饲养蛊虫的方法之一,可再看下去就真要影响食欲了。少点好奇心,以后不能再随意乱看,还是吃午饭更重要。 秦殊不动声色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端着碗筷回到沙发上,紧挨着裴昭坐下。 “谢谢你,好孩子,”阿树婆婆坐在两人对面的矮木椅上,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滚烫的红汤,率先喝了几口,“我就不帮你们盛汤了,自己来,都多吃些,软软的米线最好吸收呢。” 她这一举动,显然也是在主动示好,以表示自己煮的食物可以正常食用,没有恶意。 秦殊心里稍微一松,配合地接过勺子。他绝不会认为自己的眼界和心计,能和这样一位健康的百岁老人相比,何况人家是真的经历过战争、时代变革与生离死别,与他的境界肯定是云泥之别。 若阿树婆婆真要算计他们,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多吃的喝的。因为经历过饥荒的人,不可能浪费食物。 与其遮遮掩掩兀自忧虑,确实不如先放松一些,先吃饱再说。 秦殊装好两碗米线,熟悉的饥饿感在香气中被再次寻回。 不得不说,这锅米线卖相很不错,汤汁是由番茄熬炼而出的刺目鲜红色,辅以香料小葱点缀,表层有少许油光浮动。雪白米线被煮得柔软绵韧,在保温效果极强的砂锅小幅度地翻涌着,热雾一层接着一层,将秦殊的脸熏得微微发烫。 吸饱汤汁的米线既入味又软弹,而且极为开胃。秦殊一口气吃了三碗,以返还阿树婆婆的示好。到最后,当他们三个全都稍有些吃撑,这一大锅米线也被恰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多少。 秦殊的计划成功了。眼球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从沙发底下鬼祟地爬出来,轻手轻脚跳进汤锅里。 它探出自己如肉芽蠕动的延长组织,把锅底残留的汤汁都吸进身体内部,短暂地变成了一颗橙红色眼球,又偷摸着滚回秦殊口袋里,安静地装作无事发生。 阿树婆婆恰在这时才拿起汤锅,晃了晃,语气颇为欣慰:“看来我准备的米线分量正合适。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就是要有这样好的饭量,很好,婆婆也借此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阿树婆婆,我会努力学习……”秦殊挤出笑容。 吃东西的时候他还挺舒服的,可吃完又开始不舒服了。 因为阿树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水,犹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甚至比苏听莲还多一丝优雅,外貌却近乎称得上一句狰狞。 因为随着她开始弯眼微笑,那不成形状的空洞眼眶也会被挤出怪异模样,隐约透出皮肉里的畸形增生组织。 在这种场合下,又被生活气息浓郁的客厅气氛所衬托着,秦殊无端感受到了一股温馨又惊悚的诡异日常感,仿佛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鬼婆婆。割裂感真的太强了,越来越强。 “婆婆,真的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可以直接说正事吗?”秦殊面色不变,却下意识伸手悄然环绕在裴昭腰间,搂住他的腰捏了捏,决定速战速决。 “当然可以,我晓得你们的来意,随意问就好了。” “那好……我先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摆出来,您看看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不想说也可以直接忽略。”秦殊低头思忖片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 “您对鼓楼底下的大洞有什么看法?以您的经验来看,只靠人为努力的话可以解决吗?还有,您觉得凤凰寨里,谁最有可能被诱导犯罪,谁会有足够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隐蔽地做出某种大规模的恶行?”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想到陈力蚩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停顿片刻,接着又问:“还有,明天的合葬仪式,您应该也会参加吧?因为陈巫师的计划有些极端,所以我在担心……婆婆您知情吗?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我知道,也会去。但我可管不了那倔强的老小子,从小性子就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阿树婆婆摇摇头,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同时又倒上两杯油柑汁,“好孩子不着急,润润喉。” 她把碗筷收进汤锅里,不让秦殊帮忙,自个儿端着锅回了厨房,把所剩无几的汤水残渣倒进黑罐中。 收拾的同时,她话也未停,略微感慨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压不住的苍老气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老头子太累了,想死,就让他死吧。年轻时我也不信命,总是想着……我眼盲而心不盲,注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天之骄子,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搏出一条生路,我可以改天换地。” “您确实是天之骄子,不是吗?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平安富足的当下,还有行动自如的硬朗身体,”秦殊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是在古代,皇帝都要恭恭敬敬地亲自请您吃饭,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 秦殊是在故意说好话,也同样是在试探。 “为所欲为……这个词有意思,哈哈,”阿树婆婆笑了笑,“哪来的波澜壮阔,还不是运气好,再靠自己一条命拼出来的。这世道对我狠,我就比这世道还要更狠一些、更拼一些。拼狠斗勇成功了,我就是天骄、是英雄,若当年我没拼出去,如今还有谁会记得山沟里的枯骨?” 她打开橱柜,枯瘦的手伸进另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的袖珍罐子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抠挖片刻,挖出了两坨柔软湿润的红土。没什么异味,只有淡淡土腥气。 “的确,我运气可真好啊,一个没法儿干活的小瞎子,一个没力气的女娃娃,总是跌跌撞撞地在村头晃悠,有多少次掉下洞穴摔死、掉进粪坑淹死的机会,却怎么都没死掉,硬是活出了点名堂来。可当我现在想想以前的许多事……我当真是运气好吗?”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耐心这两团红土分别放在掌心揉搓,慢慢揉成圆润的丸子形状,同时也在自问自答。 “不,活到现在,是我命里所能成就的极限。无论生死,人能创造的价值都有极限,也注定要为这世道所用。” 第118章 秦殊似懂非懂地“噢”了声,转头与裴昭对视一眼,悄悄问:“昭昭,你懂她的意思吗?” “嗯,她相信命,”裴昭若有所思,揉着腕间那串冰凉的猫眼石,轻声回,“她认为,自己也是时代浪潮之下的浮萍,是命运齿轮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个人的挣扎、得失与伟绩,都是促成天道大势的拼图之一。而大势最终落定时的结局,也不会被独立个体的生死成败所影响,皆有因缘牵系。” “……” 让脑子好的人来做阅读理解,得出的结论就是不一样。秦殊“嗯”了一声,却没有发表意见。 他最近确实有在思考命数相关的问题,尤其是昨夜和裴昭再次深谈之后,心态会时而起伏,不太安定。 毕竟周边这么多修士都信命。年轻时不信,老了也会信,足以说明命理学的特殊性质。何况,这世间确实有专门的大家流派,例如卜算与占星之流,真的可以窥探到他人未来命数……而既然可以看见未来,就说明,未来是有迹可循的。这样一想,秦殊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轻视命理。 但真要直接选择全盘相信的话,秦殊心里也很不舒服,他完全无法做到彻底认同。在亲眼见识到所谓的注定轨迹应验之前,他不想对任何虚无的命数之说发表意见。反正他才十八岁,时间还长,试错的机会也很多。 他有理由对任何事物提出质疑,也理应对万事保持一定的怀疑。 于是秦殊没有说话,默默等着阿树婆婆将丸子揉搓成最完美的状态。 拿着两颗圆润的红丸子回到客厅,阿树婆婆亲手将它们交给两人,神色郑重:“收好了,在必要关头将其吞服即可。这些红土,是我以洞神赐下的秘法所制作,凤凰寨千千万万年的风霜雪雨、万物精髓,皆被凝聚其中……不是那个伪神,是真正的洞神。” “谢谢。”裴昭依然很有礼貌,也依然毫不客气地收下红丸,果断得让秦殊不禁愣了愣。 他看着这颗躺在掌心的小丸子,隐约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热意沿着皮肤漫开,温暖的热意盘在肌理纹路不断延展,迅速流淌至眉心处、丹田里,让秦殊刚吃完饭都饱胀感陡然没了踪影。 好东西。 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淡红色的泥团子,平平无奇的一捧土,可凑近一瞧,秦殊竟然一时怎么也看不清其中成分。他硬要盯着多瞧一瞧,却立刻就觉得一阵眼晕脑热,像吃了什么过于补身子的强效中药。 这绝对是好东西。元宝已经在他脑子里闹开了,馋得不行。 秦殊低声多问了一句:“阿树婆婆,这颗丸子应该很是贵重,为什么您会这样简单地给了我们?不需要多问几句吗?万一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阿树婆婆又一次笑出声来,弯腰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递给秦殊:“盲人看不见这世界的花草颜色,却总会更擅长乐理、擅长厨艺,也知道该如何看清人心。 “孩子,天下没有绝对纯义的良善之人,只有良心与私心糅杂着混成的泥团子,难以分清黑白,再辅以教养、经历与信仰作为调和的佐料,世道不同,火候也会不同。最终能烹饪出何等滋味的人心出来,那可太复杂了,活到我这个岁数,才能一眼看出个大概。” “……好具体的比喻,有道理,”秦殊接过那个软软的麻布袋子,不由好奇,“那阿树婆婆,在您看来我是什么味道的?昭昭呢?” “哈。十来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味道,白纸一张,任人书写。不过……你这张白纸,我喜欢。寻常笔墨涂写上去,稍一沾水就全融化了,谁来都没用。想让白纸变得色泽秾丽,要么染上厚厚的血,要么,就只能融了那奢靡的天地至宝来略做添色,可真是挑剔。” 秦殊听得有些懵,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麻布袋子,随即手指立刻僵住,把袋子猛地塞进外套袖口里。 全是蛊虫,活生生的,元宝爱吃的口味。阿树婆婆额外给了他一包上好的蜈蚣饲料……半神钦点的绝佳品质。 而阿树婆婆还在点评“人心”的滋味,她扭头看向裴昭,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忽然紧闭起来,软塌的褶皱眼皮凹陷下去,几乎将眼窝牢牢填满。 “……你的味道,”她沉默片刻,“天地至宝。可怜,死气散不掉了。蒙着那样厚重的阴晦孽缘,残破不堪的,穿得漂亮光鲜也无用。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圆满?” 第70章 一颗流星 从阿树婆婆家里出来时, 已经到了傍晚。 吃完午饭后,两人在她客厅逗留许久。帮忙洗了碗筷,收拾桌椅杂物, 在她小屋后山体验了一把原汁原味的采药摘果农家乐, 随后秦殊难以推辞,半推半就又吃上了一锅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火腿菌菇肉沫馅的, 馅香皮软, 鲜得要命。 阿树婆婆真的很擅长下厨,自理能力也强,却不太擅长打理电子产品。秦殊帮她调好手机和电视的语音辅助模式,又得到了一盒漂亮的芙蓉糕作为回礼, 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正事自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原本可以结束得更快,只不过是秦殊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说着话, 一边就想到处给自己找点儿活干, 对稳定情绪而言很有效。 因此三人长谈多时, 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凤凰寨迎着血色的夕阳而亮起灯来,转瞬间点亮了大片大片的葱郁山脉。 鼓楼之下, 鼓乐声阵阵不停, 有一小群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在跳舞。他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略显怪异,透出了十足十的非人感, 比起人类, 动作逻辑更像是一只才刚落于人世的禽鸟,眼角眉梢溢出了生动别样的古怪神态。 秦殊猜测他们在模仿凤凰,恐怕是为了明日的仪式开场, 排练一些他看不懂的祭祀舞蹈。 他牵着裴昭,站在高处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夕阳与歌舞,却没逗留太久。 夕阳天天都会有,舞蹈明天还能看,但现在他只想和裴昭单独相处。 他觉得有很多该问的,不该问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秦殊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抱抱——!” 院门一关,秦殊扛着裴昭就往楼上走。裴昭猝不及防被挂在这人肩头,腰被卡在半路,腿被牢牢握着,想挣扎也是无用功。 他只能任由秦殊把自己带到床上,用厚实的羊绒毯子裹成一团,手脚都困在柔软毛毯里无法动弹。 裴昭欲言又止,想表达抗议,却被秦殊捏住了脸,蓦地打断:“昭昭,你被绑架了。在我听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前,哪儿别想逃。” “……霸道。” 裴昭本能地想偏过头,而秦殊手腕一动,轻而易举就把他的脸给扳了回来。 秦殊坐在床边,低头俯身凑近,盯着裴昭反问:“我现在就是素质低下,不行?” 毕竟,在阿树婆婆给出那意味极深的“人心滋味”评价之后,裴昭就一直挺安静的。 安静的意思是,拒绝表态,拒绝回答,拒绝解释。拒绝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除非必要,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像一只精美的玩偶,一尊漂亮的空壳,一具冰冷的皮囊。可以进行交流,却仅此而已。 ——在来到江城二中的第一天,秦殊也曾见过那样的裴昭。 他用了很长时间、很多努力,才慢慢把活人的温度强加给他,没想到这云里雾里的几句话,又让裴昭变回了初始模式。 最近几次与裴昭深谈,秦殊也有逐渐意识到,这个在江城二中里没人敢随意欺负的小冰块,多半是经历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绝对不愿轻易回想的过去,还有什么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他还没胆子追根究底问个清楚,阿树婆婆却一眼看到了这么多,说出来的话对裴昭影响也有这么大,秦殊自然是有些慌的。 他当即追问婆婆是什么意思,婆婆却不肯解释更多,只摇了摇头,说:“不能由我揭露天机,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到圆满。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瞧不出那一枚破局之子,你们两个小怪物总有法子的,但可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自欺欺人。这是个很严厉的评价。 秦殊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裴昭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阿树婆婆没有眼珠,他也不知道,婆婆当时究竟在看着谁。 当然无论在看谁,都值得好好反省。他自己也没接受自己可能不是人的事实。 “行。” 而此时此刻,裴昭与他距离极近地对视数秒,沉静的眸子里波动不显,只轻声开口:“你可以素质低下。想审讯些什么?” “昭昭,你要让我心里有底。首先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突然坏掉了、消失了,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不,不对,其实你也可以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第119章 秦殊说到一半,语气忽然加重:“如果你明天决定更改个人时尚风格,成为一名视觉系爱好者,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但你不能背着我偷偷变了。” 裴昭:“……” “有问题吗?” 裴昭无语地摇了摇头,又被秦殊捏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微笑的表情。 “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有问题,”秦殊微微眯眼,“咱们之前在陈巫师那里的时候,你说你把伪装成龙娥的怪物给吃了……是昨晚趁我睡觉时吃的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昨晚心绪起伏,消耗大,所以我饿了。没有特别的理由,”裴昭看着他,“不可以吗?我顺手做了一件好事。” 秦殊沉默片刻:“下次能不能通知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半夜饿了……要把你摇醒,告诉你我现在要去吃东西?”裴昭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地确认。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殊态度很积极,但裴昭略一思忖,却再次摇头:“不行,你需要充足的深度睡眠。” “那……那你白天吃?”秦殊把他连人带毯子拉了起来,拉进怀里搂着,把自己的脸严丝合缝挤进了裴昭颈窝里,下巴搭在他肩头,“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反过来也一样。” 裴昭依然被牢牢裹在毛毯里,像个蚕宝宝一样靠着秦殊。碎发在颈侧磨蹭的痒意,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秦殊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恍惚。 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一个人很快的,带上你会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浪费时间,有什么不好吗?”秦殊却笑了一声,“裴昭,你自己想想,你和我一起呆着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不好?来,给我列举一二三点,我保证全都能反驳回去。” “……” 裴昭一时失语。他轻轻扭头,对上秦殊那双黑沉的眼睛。秦殊的眼睛没有在笑。 “以后会告诉你的,”裴昭安静少许,“但有些事我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我不想说。” “好,”秦殊顿了顿,“如果有些事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却被我意外发现了,你会对我生气吗?” 裴昭一怔:“……没必要生气,只是会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是会难过吗?” “嗯。” 秦殊把裹在他身上的毛毯解开了,轻轻握住裴昭冰凉的手:“所以,阿树婆婆看得很准,她知道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情。” “嗯,我没有预料到……以后,你也不要轻易低估残疾人和小孩。有些时候,越是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的人,就越危险。” 这次裴昭没有挣扎,反而一脸认真地回:“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这就叫高手在民间嘛。再厉害的人也会有疏漏,你高二有次期中考的完形填空就没拿满分,我都记得呢,正常正常……” 秦殊说到这里又转念一想:“诶,昭昭,等一下。说不定以后我变厉害了,也能一眼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裴昭默然片刻,从秦殊怀里轻轻挣了出来。他垂下眼帘,语气一如往常,冷淡而平和:“等到你能把我一眼看清的时候,你也能一眼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全都看清了,你自然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 “所以该怎么办呢?我绝对不可能离开你,所以,除非我还没有变强就死了,和你相关的所有事情,到最后终归都是瞒不住的,”秦殊并不觉得气馁,他看得出裴昭的态度,追着再次强调,“裴昭,你瞒不住的。” “我能怎么办?”裴昭轻轻摇头,眼神落在秦殊尚未松开的那只手上,自问自答,“我没有办法,只是想再拖一拖。拖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 “再拖一拖,”秦殊低声重复,紧接着脑袋里灵光一闪,拉着裴昭正色发问,“昭昭,你究竟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是……没有办法跟过去的那个我和解? “我是说,獬豸,你懂的。就是像怪物一样到处把人腰斩吃掉的那个我。如果你非常不喜欢怪物,也非常不希望我最终变回那个样子的话,我完全理解。” 他一本正经地猜测着,没想到却逗得裴昭一怔,随后甚至忽然笑出了声。 是很轻很淡的一声低笑,唇角弧度也毫不遮掩地扬了起来,将这张漂亮的脸骤然点亮。 “秦殊,神兽天生就是神兽,应天地而生,以日辉月华为根基。你觉得獬豸需要修炼《九幽冥狱经》吗?” “……啊?好有道理,应该、应该是不用的吧。那我现在是退化了吗?”秦殊被他的笑容迷了眼,感觉脑子又要停止运转了,“昭昭,你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我?那我这辈子是不是真退化了?” “对,我上辈子就认识你,”裴昭笑意不减,压低声音,“此外……你上辈子就已经退化了。再澄清一点,我非常喜欢怪物,就算你多长两个脑袋和三条腿,我也不会介意。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你。” “那我上辈子厉害吗?”秦殊心里悄然一松,迫不及待地追问。 裴昭想了想:“有点厉害,没我厉害。” “哇,太合理了,那不就和这辈子一模一样?” “……不太一样,”裴昭掀开自己那一侧的枕头,像变术法似的,居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套物理试卷,“这辈子你不厉害。” 秦殊一瞬间瞠目结舌,却又无法反驳。他接过这沓莫名显得很沉重的模拟卷,弱弱开口:“裴老师,今天我生日,求求你别……” “嗯,没让你今天做,我在提前安排行程。明天晚上在飞机上写,训练一下抗干扰能力。写完到家,你就可以洗澡休息睡觉了,行李不用你收拾。” 好贴心,好靠谱,好严厉。 裴昭安排的学习任务向来不容拒绝。为表立场,他甚至刚说完就自顾自开始准备洗漱,脱掉了柔软的茶色针织衫,露出打底的那间薄薄衬衣。 像这样没有牌子的白衬衣,裴昭有很多件,秦殊从来没搞清楚他究竟是从哪儿买的。版型很好,把腰线掐得纤细精致,衬得人又白又干净,像支嫩嫩的春日新竹,而且一点也不透肉。 瞧着是挺薄的,摸着也很舒服,但其实把裴昭包裹得颇为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有什么好看见的?秦殊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轻咳一声,迅速把自己飘远的思绪抓回来,垂死挣扎:“那个,昭昭,不是我危言耸听,凤凰寨里的问题很多,明天他们还有大动作。万一没成功,葬礼又出了点别的小插曲,我们来不及下山赶去机场,怎么办?” 裴昭在解衬衫扣子,闻言一顿,修长白皙的手指停在领口,若隐若现盖着颈下雪色。他低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秦殊,墨黑睫羽随之垂落,被笼于阴影里的金眸泛着暗光:“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帅,别动别动!你这样超级好看,”秦殊被他看得心里一跳,果断拿起手机连拍三张,迅速将其更换为聊天背景,并由衷感叹,“我什么时候也能表情冷酷地说出这么帅的话?” 裴昭怔了一下,没有阻止他,却缓缓背过身继续解扣子,轻声说:“……你的睡衣挂在衣柜最左边,换下来的不要放回去,直接扔进洗衣机。今晚把这两天的衣服都洗了,早上就能收好行李。” 秦殊盯着他藏在发梢里的微红耳尖,忍着笑:“遵命陛下,但我能晚点再洗澡吗?待会儿还想吃夜宵。” “好,我不吃,昨晚吃饱了。”裴昭拿了睡衣和浴巾,正要去浴室,却被秦殊一把抓住了胳膊。 “昨晚那一次就够了吗?今晚不用?”秦殊捏捏他的手臂,“昭昭,我要知道你的进食概率。” “消耗体力才会饿,情绪波动也会产生食欲。除此之外,只看我的心情。” 稍微说开了一些话之后,裴昭回答问题时也终于坦诚多了。他思忖一瞬,又补充道:“你不一样,需要稳定进食。尽量多吃好的、贵的,也不要苛刻自己的情绪,平常想吃什么就去吃,不会长胖。还有,我做饭你必须吃。” “好霸道,哇,”秦殊低笑着打趣他,“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样安排我,太凶了裴老师,怎么办,我完全不敢拒绝。” 裴昭有些许无语,明明知道秦殊是在调笑他,可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干脆闷闷地扭头转身走了。 第120章 可爱。 秦殊唇角微扬着,高高兴兴地拿出手机,发消息找陈水咨询夜宵问题。 陈水在凤凰寨里的大事上说不上话,但提到夜宵,那真是行家中的行家。 凤凰寨所有年轻的、没对象的男人都是半成品体修,个人欲望被限制在极少数的选项里,自然一个比一个能吃,而且少数几个练得够狠,外形丝毫不逊色于刘阳阳,甚至能和阿斗比一比手臂肌肉。 他们吃正餐是绝对吃不饱的,因此一周里总会增加三五餐的宵夜,虽说不能吃红肉,但寨子里散养的鸡鸭,都是最上好的品质。 平日里本就满山乱跑,吸饱日精月华,偶尔运气好,谁家阿妹丢出一两坛子炼制失败的蛊虫,都会被鸡鸭们哄抢干净。一来二去也的,这群不会飞的小鸟们都快成精了,炙烤出来的肉质滋味更是绝佳。 而他们吃夜宵的地点也很有说法,居然就在凤凰寨的城墙之上,选了一间面积最大的瞭望塔小屋,有火炕和充电插头,空调也早就配上了,一年四季都方便。 登高望远,往外看是被月光笼罩的山间美景,往里看是凤凰寨的灯火通明,初春微凉的山风吹起炭盆星火,开一箱啤酒再围坐着打一打牌,那叫一个舒适。 “他们真的好会享受生活……” 秦殊低声感慨。 他婉拒陈水递来的啤酒,搬走了一张摆着烤串的小方桌,拿了两张小马扎和冰镇过的新鲜褚橙汁,和裴昭一起坐在城墙边边上,吹着晚风。 隔着门与墙,那些青年打牌说笑的声音变得朦胧,却仍有一股极为强烈的人气儿,为逐渐浓稠的夜色带来了莫名的安定感。 “喜欢这里?”裴昭歪头看他。 “唔……怎么说呢。这里分明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危险神秘的人与事,但夜幕降临之后,又忽然显得温馨安定极了。可爱的人,美丽的景,好吃的肉,旅游宣传的三大要素都齐全了,我确实挺喜欢的。”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用竹签子叉起桌上热腾腾的烤翅:“但我也很喜欢我家那台亲自配置的豪华海景房主机,几天没碰,分外想念……凤凰寨的话,经历过一次,以后还会想来,这样就够了,都是不可缺少的人生体验。” “回家了陪你打排位。” “真的?!” “真的,”裴昭轻轻弯唇,随后稍怔,他的双眼忽然被一抹白光所照亮,像是笼罩上了琉璃似的透亮光晕,“……秦殊,看流星。” 秦殊也怔了怔,赶忙抬头追着光的来处看去。只见一道雪白的光束从远处直冲而来,跨过银河与繁星,耀眼得令明月掩面,几乎将夜空划成两半。 “看到流星是不是要许愿?!快快快!”秦殊瞬间扔下鸡翅,胳膊一伸把裴昭拉进怀里,搂着他“啪”地双手合十。 “希望我和裴昭健康平安,我的亲朋好友都健康平安,”秦殊在心里认真默念,“希望凤凰寨里大家的苦心都不会白费,能顺利度过这次劫难,以后也少些波折。” “……”裴昭没说话。 “好了!虽然只有一颗流星,不过我很贪心地许了好多愿望,哈哈。” “……”裴昭还是没说话。 秦殊看他面无表情,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不由心生好奇。 “昭昭,你许愿了吗?” “秦殊,你忘了自己不能随便许愿吗?” “……啊!不是,流星也算?” 第71章 尸解仙 对着一颗流星许了很多个愿望, 本来就确实有那么一点小过分。 秦殊并不以此为豪。但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过分到这个程度。 因为那颗在夜空里一路火花带闪电、白花花直冲凤凰寨而来的流星,根本就不是流星。 那是刘阳阳。 而且这次他也没穿衣服。 彼时秦殊正紧紧盯着流星下坠的轨迹, 苦思冥想该怎么才能撤回自己的愿望。 结果看着看着, 他的天眼再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能看见流星划破空气的细微火花,能看见那一团耀眼白光之内的轮廓…… 越清晰细致, 越来越不对劲, 越看越像个人。 “陈水!陈水!刘阳阳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秦殊蓦地起身开门,把正在喝酒的陈水拽了出来。 陈水差点被呛死,险些一口水喷到秦殊脸上。 但当他扭头看了一眼直冲而来的流星,又回头看了一眼面上难掩震惊的秦殊, 呆滞片刻后,陈水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他,朝着屋里大吼:“都滚出来救人!阿斗!阿斗!” “砰!” 一声巨响穿破屋顶, 小屋的两扇窗被应声震落, 瓦砾木屑到处乱飞, 城墙砖块随之震颤。 秦殊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斗飞了起来, 冲天而去。不,应该说是单腿狠狠一蹬地面,仅此而已。 它借着这股冲劲, 用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猛然跳跃至半空之中, 毫不犹豫冲进了那团愈发刺眼的白光里。 巨大的撞击声紧随而至,在山间剧烈回荡, 惊起大片的飞鸟四散而逃。 小屋的地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凹陷, 地砖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紧接着这些纹路里却有明红色的光芒亮起,将这股可怕力道的冲击硬生生兜在了最表面, 没有进一步破坏城墙的基石。 “很灵巧的防护阵法,消耗不大,反应非常快。”裴昭站在小屋门口,饶有兴致观察着红光退行的路线,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没有慌乱,从头到尾都极为镇静,还顺手拿了个空酒箱,把两人面前的小方桌盖上,护住了绝大多数烤好的肉。 秦殊甚至没看清,裴昭到底是什么时候拿来的空酒箱。他顺着裴昭的视线往屋里看,发现屋里的几盆新鲜生肉也都被盖子保护着,没沾上多少灰,串起来再烤一烤就能继续吃。 “昭昭,站远一点!他们马上要掉下来了,小心被砸到。”秦殊怔了一瞬,立刻拉着裴昭的胳膊往后撤,耳边吵吵闹闹的呼喊声越来越响。 凤凰寨的青年们一个比一个高大强壮,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城墙边上,又是震惊又是想笑,还吵吵嚷嚷地挤着围成一圈,集结成了一张人形的大网。 “阿斗别乱飞!看这里看这里!”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有人兴奋地嗷嗷叫:“刘哥哥帅啊!劲爆啊!” “刚才是谁说刘阳阳没穿衣服的?”还有人在使劲憋笑,硬是没憋住,“我靠,他真没穿衣服?!” “哇哦,好性感,好独特……大鸟转转转酒吧凤凰寨分吧,今晚正式开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秦殊都差点没憋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严肃,要严肃,这可是一条人命。他告诫自己,要向陈水学习。 陈水站在人堆最中间,绷着脸没有加入这场闹剧。 他闭眼喃喃念着几句拗口的咒文,无视了额前细密的冷汗,数秒后大吼一声:“阿斗,降!” 剧烈的破风声紧随而至,如同一道尖锐的笛啸。 “砰——!” 阿斗的衣服也被烧光了,抱着失去意识的刘阳阳,直直坠入由众人围成的大网之中,猛地撞倒了一大片。 火星四溅,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闷哼,那种沉闷的呼气音,就像肺部承受了难以估量的巨力,被挤扁一般,将残存的空气全都瞬间挤了出去。 但秦殊放眼望去,发现在场居然没有一个人手臂骨折,即便瘫坐在了地上,众人也没有明显受伤的迹象。很强,非常强。若是组成现代军团,那可真是能杀穿九洲了。 陈水还能勉力站立,让阿斗扶着刘阳阳面对自己,随后手忙脚乱地对着刘阳阳的脸和胸口就是一顿捶打:“醒醒!赔钱!刘哥我真服了你,阿斗的腿又要修补了!” 凤凰寨特色的唤醒流程,仗着患者不是活人,那叫一个简单粗暴,一点都不温柔。 秦殊看得肉疼,脱了外套挤进人群,眯着眼睛把外套围在刘阳阳的腰间,用袖子紧紧绑住打了个结,好歹让他遮一遮,免得醒了之后大家都尴尬。 没过多久,随着陈水一记直怼心脏的重击,刘阳阳终于“嗷”地一声惊醒过来。 “……谁,谁让我赔钱?卧槽,为什么阿斗没穿衣服,为什么我又没穿衣服?!”刘阳阳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对上秦殊的视线,吓得差点又“嗷”了一声。 “秦、秦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些事该由我们问你才对吧?”没等秦殊回答,陈水咬牙切齿又拍了他胸口一掌,“我的哥,你到底闯了什么惊天大祸,是哪路神仙把你从天上扔下来的?差点把城墙都砸烂!” 第121章 “……不,不知道啊。我刚从活水村出来,没走两步又掉进了另一个超级吓人的鬼域里,稀里糊涂被发卖到一个什么皇商世家的老宅,当了好久的苦力工!” “活水村又是哪啊?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去去,阿水你还小,别听这些,秦哥我跟你说……” 刘阳阳说着顿了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被阿斗的胳膊勒得难受,本能地挣扎着扭动起来,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阿斗的手臂应声而断,周围一阵惊呼,目瞪口呆的人又多了好几个。 陈水呆滞片刻,反手就去摸后腰口袋,抽出一把烧烤用的割肉刀,“嘎嘣”一下剁在刘阳阳身上。围观群众又是一阵惊呼。 人没事,刀断了,陈水也快发狂了:“刘阳阳!你居然折了阿斗的胳膊!老子昨个儿才刚给他换的新胳膊!赔钱!” “啊……啊?这真的是阿斗,这不对吧?”刘阳阳也在呆滞,不敢置信地弱弱质疑自己,“我都没用力,不是,我力气什么时候有这么大?” “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大家伙都看到了,赔钱!” 眼瞧着双方就要单方面打起来,秦殊赶紧轻咳一声,横插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陈水,我来赔钱,本来就是我先打断的。你对象的两条胳膊我都赔了,待会儿我用网银转你。麻烦把人给我一下,有点事要和刘阳阳说。” 他刚一说话,陈水立刻哑了火,听到秦殊用了“对象”这词,整个人甚至瞬间局促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没事,不用不用……” “行了,别在你对象的养护费用上面跟我客气,应该的。” 秦殊说着给刘阳阳使了个眼色,刘阳阳顿时会意,尴尬地抓着围在腰间的外套边边,匆忙挤出了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拥堵人群。 他们没有走远,径直去了另一间并未被“流星”所波及的哨塔小屋。秦殊把门一关,呼了口气:“刘阳阳,你摊上事了。你要完成我的愿望。” “……啊?” “刚刚我对流星许愿了,但我不知道那颗流星其实是你,咳……亲朋好友健康平安,应该没什么问题,江城最近挺和平的,我和昭昭也有自保能力,很少生病,也没什么问题。” 秦殊沉吟片刻,接着严肃道:“问题在于,我还许了一些和凤凰寨有关的愿望……所以,明天的合葬仪式你千万别缺席,给阿树婆婆和陈巫师帮把手,我们尽可能让事情顺利结束。” “原来,原来现在已经一月中旬了?必须的必须的,自己家里的事我肯定能帮就帮,我今晚就去找村长说一声,”刘阳阳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些迷迷糊糊地问,“噢还有,那你对我许愿了会怎样……” “如果你没有达成我的愿望,你会非常倒霉,”秦殊轻咳一声,“应该不会死,但城隍爷跟我说过,我向别人许愿,就是‘有求必应,不应必损’……嗯,你也不想出了鬼域,又进鬼域吧?” 刘阳阳:“……” 他呆滞地与秦殊面面相觑片刻,缓缓偏过头看向裴昭,寻求另一方的专业意见。 裴昭点了点头。为表安慰,他甚至难得人性化地拿起一瓶冰橙汁,主动递给刘阳阳。 刘阳阳接过橙汁,痛苦地喝了一口,艰难消化着这个飞来横祸,一股难言的疲惫感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眼神都黯淡了,语气逐渐虚弱,绝望摇头:“不要,我再也不要进鬼域里当力工了……邪恶的权贵古人,真把我当牛马来使唤。秦哥你知道吗,在那个时代擦屁股只能用竹板子,甚至是反复使用!幸好他们全都死了,我才有机会被一尾巴给扇飞出去。” 秦殊不由来了兴趣:“谁杀的?谁把你扇飞出去的?” “那群人在挖山填海,疯狂破坏环境,想给皇帝建一个观星祭天台,”刘阳阳长叹,“好巧不巧,挖到了一位不明大佬的家里去了,满城的官员财主全部死光。我看不清他的外貌,光影模糊、朦朦胧胧……哦对,他家里金碧辉煌的,极其豪华,光是夜明珠就有一屋子。” “这不就是龙吗?”秦殊若有所思,“听起来非常像龙,你们不会挖到什么东海龙王的家里去了吧?” “有道理!但应该不是海里的龙王,负责行云布雨的龙王一旦被人类触怒,最多也只会搞点电闪雷鸣、下雨涨潮,用洪水淹掉半座城。如果真敢亲自出手大范围杀人,那好像是违背天条的,就算不被砍头,肯定也要被抓去坐牢。” 秦殊恍然:“这个我知道,听说囚牛就是违反天条才被处死,别人也杀不了它。看来你遇到的这位,根本不怕天条。” 刘阳阳挠了挠头:“不过人家肯定也是神仙级别的,压迫感可强了!当那条尾巴抽过来的时候,我倒是稍微看清了形状。确实有点像龙尾巴,又大又漂亮,应该是金色的,但金里偏绿,偏红,偏黑……变幻不定?哎,可能是我的大脑理解不了那种存在,所以啥也看不出来。” “这么神奇?我觉得这肯定是条好龙,再不济也是有原则的。你想想,他不仅把坏人杀光了,还没有伤害被抓去挖山的力工,甚至把你给送了出去,”秦殊饶有兴致,“希望以后我也能有机会进去看看,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龙,肯定超级帅……” “秦哥!那个时代没纸,擦屁股用竹板子!”刘阳阳痛心疾首。 “……那,那算了。咳,我们先来说明天的事,从洞神赐下的秘法开始。村长给了我假死蛊,阿树婆婆给了我一颗红丸,陈巫师能够使用因缘之力压制伪神。” 秦殊压低声音:“你的秘法呢?虽然你收到的应该不是洞神正法,但现在咱们有什么就用什么,待会儿再解释。我只问你,危机时刻有用吗?” “欸?啊……啊?不是正法吗?” 刘阳阳一呆,似乎没想到秦殊已经把寨子里的秘密摸得如此透彻,磕巴半天才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也怀疑过这秘法不太靠谱,因为特别不适合我。我可以短暂地把自己炼制成尸解仙,不对,应该说是尸解鬼……秦哥,听说过地下主吗?” 秦殊一脸茫然,默默看向裴昭。 裴昭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秦殊的视线,才放下被自己不知不觉喝光的褚橙汁,淡淡解释:“尸解仙分为三等,白日尸解为仙,晨昏分界时尸解为地下主,夜里尸解为鬼,顺序有意义。 “如果一个修士没有其他成仙方式,不得不以尸解手段变成地下主,那他是必须要去冥府里上班的。待遇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当官,再好好修炼几百年,也有一定的晋升空间。” “好有意思!”秦殊听得两眼放光,“昭昭,我能这么干吗?我也想去地府上班,这太帅了吧!” “……” 裴昭沉默片刻,眼神微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摇了摇头,对刘阳阳道:“是武解吗?” “是!我请教过阿树婆婆,她说如果以武入道,尸解之后的我就是个小鬼将领,可以号令我麾下的鬼军为我作战,直接从地府里爬出来打架。但在此之前,我得先短暂地抛弃肉|体……说真的,我不敢。” 刘阳阳提起来也很是无奈,有种身怀至宝却不敢施为的憋闷感:“可能你们会觉得我怂,但我们赶尸人就是专门炼体的,肉|体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在凤凰寨里又不需要打仗,对吧?压根没地方用。而一旦出了凤凰寨,无人护法,万一被哪路孤魂野鬼、转世大神给夺舍了,我哭都没地方哭。” “你不怂,足够谨慎。尸解成仙为下下策,是让你走捷径的邪术,还能擅自调动冥府阴兵……这不可能是正神赐法。” 裴昭垂眸思考:“只用一两次无关紧要,但尝到甜头,只想着捷径就完蛋了。此外我们应该考虑,伪神赐予你秘法的真正企图。不止是你,还有张美江求来的秘法,它给了你们好处,以后必然会有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话音刚落,灰白眼球就悉悉索索地从秦殊的领口爬了出来,坐在秦殊肩头,把刘阳阳吓得一抖。 “那个,裴、裴哥……您说的我很赞同,我绝对不会滥用这个力量 ,但是……伪神是什么意思?”他鼓足勇气弱弱开口。 秦殊挑眉:“你不知道吗?洞神在灵气复苏的那段时间就去世了,在那之后,有伪神借用祂的遗体把自己伪装成洞神,图谋不轨……知道阿布大巫师吗?就是他告诉我们,群众里面有人被伪神利用。现在他的灵魂还躺在棺材里,即将迎接真正死亡。” “阿布爷爷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灵魂还没安息,这不对……”刘阳阳脸色发白,“秦哥,你仔细说说。” 第122章 …… 十分钟后,秦殊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前后梳理,其实问题确实很严重。 凤凰寨原本有四重危机。 冒名顶替了龙娥的伪神,在偷吃香火;冒名顶替了洞神的伪神,在侵蚀洞神残骸;凤凰寨中有人被伪神蛊惑,使用邪法下蛊、毒害村民,导致村里人在阳寿未尽时陷入假死状态,被困于洞穴棺材里饱受腐烂折磨。 第一个危机已经被裴昭吃了,可以暂时搁置,但最后,也是最严重的危机是——被伪神觊觎的洞神残骸之下,藏着一个大洞。 据说这是世界的“残缺”,由洞神负责镇压了千千万万年,在祂死后,祂的尸体就是唯一镇物。而且,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可能还有类似的残缺。 一旦镇物失去了镇压效果,当这些残缺被彻底暴露在外,别说是凤凰寨了,这个世界本身都将不复存在。 听起来真挺吓人的。但由于神之残骸尚未被彻底侵蚀,所以谁也没办法亲自探究真伪,唯有善于卜算、能与神交流的大巫师,以及活了百年、眼界甚广的阿树婆婆,才能给出相对肯定的答复。 难办的地方在于,自古代开始的绝天地通到如今的现代社会,灵气复苏也不过才三十多年,凤凰寨里年纪最大的老前辈,其实也就百岁有余,大家都没接触过所谓“世界的残缺”。 他们很难立刻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想尽办法把那个侵蚀镇物的伪神除去,再谈后续措施。 “……懂了。我怀疑,真正想要夺舍我,或者利用我这具身体搞事情的……其实就是这个伪神。” 刘阳阳脸色有些不好,看向秦殊肩头的眼球,压着那股源于本能的恐惧:“芊阿妹,你明天务必紧跟着秦哥,注意安全。我有点害怕,今晚我去婆婆家里睡。” 眼球前后摆动一瞬,以示理解。 秦殊把它塞回兜里:“好,我们都早点休息。对了,我们留的烤肉你还吃吗?你应该很久没吃过饭了吧……还有,外套送你了,不用还给我。” 刘阳阳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扶了扶腰间的遮体布料,同时精神微微振奋:“必须吃!那明天见哈秦哥!” 他抢先冲出小屋,朝原先险些坍塌的那间屋子走去,加快脚步边走边喊:“阿水!把烤翅都给我端出来,哥哥我来干饭了!” “干你大爷的饭!赶紧来帮忙修墙,这是你干的好事!” “哥哥明天要拯救世界,你个小恋爱脑懂什么?” “……阿斗,揍他!” 顷刻间,城墙上的小废墟又传出一阵热闹的哄笑。紧接着,秦殊忽然听到了逐渐逼近的破风声,脚步才刚停下,就见眼前飞过个不明物体,随后“啪”的一声,气势汹汹的陈水应声倒地。 “什么东西?”秦殊眯眼看了看,恍然,“啊……咳咳。” 不知是村里哪户人家嫌他们太吵,远远地从家中窗口扔了一只拖鞋过来,恰好砸中陈水。精准粗暴,简单有效,瞬间静音。 不愧是凤凰寨,人人武德充沛。 他努力忍着笑,拉上裴昭与众人告辞,回了自己的小院。 吃饱喝足洗香香,失踪许久的刘阳阳也回来了,没有缺胳膊断腿……很好很好。 虽然明日之事无法预料,但当秦殊躺在床上,关了灯盖上被子,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却意外觉得现在心里很踏实。 “昭昭,你觉得到底谁是凶手?老一辈的都对这个问题含糊其辞,可我还是很好奇。” 他侧身对着裴昭,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他俩,在黑暗里舒坦地小声蛐蛐别人:“虽然村长看起来没有异常,但理智上说也挺有嫌疑的,对吧?她今年五十多岁,那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被伪神蛊惑,这时间线是不是很合理?但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怎么敢直接把死蛊端出来,就这样送给我们……” “我检查过了,阿树婆婆和村长给我们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裴昭思索少许:“所以还是三个疑点,阿树婆婆杀了阿斗,至今没有给出解释。刘阳阳长期失踪,却在今天出现,太巧。刘白龙的死人丈夫会说话,无论是否被操纵,他都显得更通人性一些,但阿斗却没有。” 秦殊一愣,片刻后轻声说:“……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他是这么说的,我还记得。他好像很不喜欢刘村长送给我们的蛊虫。” 亦或者说,在背后操纵这具尸体的赶尸人,可能很不喜欢刘白龙炼制的假死蛊毒。 “昭昭,你说陈巫师提到的那些‘老顽固’,会不会也在背后动手脚呢?会不会利用刘白龙的丈夫,潜移默化干扰她的决策和村中事务?连我也没发现她的丈夫是尸体,只有你能看出来,那其他人又怎么能分辨……” 秦殊忽然想到这一点,才刚安定下去的心里,莫名有些发冷。把裴昭拉进自己怀里想取暖,险些又被冻得一哆嗦。 他呼了口气,假装无事发生,继续道:“这些老一辈的赶尸人,应该比刘阳阳厉害,而且都很信奉那个假龙娥的存在,心智是否扭曲也不好说……而且,昭昭你发现没有?我们来了两天,一直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但他们却有可能一直盯着我们的动向。” “嗯,”裴昭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抬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很低,“秦殊,现在闭眼,别动。” “……嗯?” “吱呀——” 下一瞬间,卧室侧边的窗口被推开一条小缝。 一只空洞的眼睛贴在缝隙里,静静地看进来。 ----------------------- 作者有话说:今晚0点上插画[摸头] 第72章 “这种小事。”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那样, 秦殊选择相信裴昭的话。 他闭上眼睛,依然抱着裴昭,嘴上却说起了毫无关联的事情:“昭昭, 回家之后我要额外的生日蛋糕, 冰淇淋慕斯夹心的,什么口味都行。要你送的。” “不要我亲手做的?” “……真的?!” “嗯, 在飞机上看过教程, 学会了。” 窗边的缝隙越来越大,圆形的黑影背对着月光,洒落在卧室地板空旷处,可两人仍在心照不宣地闲聊着。 当然, 不止是嘴上在聊,心里也在聊。 其中原理,说起来也简单。其实他们之间并不只有一种交流方式。 秦殊在很早以前就曾发现, 裴昭能理解元宝的话, 而很显然, 元宝也能听懂裴昭无言的表达。 秦殊在脑海中对元宝说话, 这只聪明过头的小蜈蚣总能精准复述给裴昭听,有时还能帮他点小忙,翻译裴昭随意扫过来的一个眼神, 几乎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总之, 非常便利。 正是由于太过便利,所以秦殊才选择谨慎使用, 出门在外保持开口交流和线上消息交互, 尽可能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用法力给别人传音,只能通过结契的途径以神魂来与灵宠沟通。 既然如此,倒不如保持现状, 让全世界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没有掌握与秘密通信相关的可靠手段。 这种时候就恰好能派上用场了,只需把元宝从枕头底下叫出来,让它趴在两人拥抱的夹缝间,隐蔽的传声筒就做好了。 一心多用并不难,对裴昭这种脑子好使的人而言非常简单,对秦殊这种需要高强度学习,又实在是喜欢打游戏看电影的人来说,通过后天训练也可以轻松做到。 ——昭昭!我感觉到了!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看看……是一颗眼球,镶嵌在一具尸体的脑袋上,把五官全都挤没了、压烂了。面部粉碎性骨折,头颅严重向内凹陷,它很像许芊,但不是许芊。 ——好吓人,昭昭你说得好详细……许芊姐在抽屉里陪煤球睡觉呢,没事,不是它。 ——不用怕。我看看能不能吃了。 ——这也能吃?那我可以偷看一眼吗?好昭昭,求你了。 ——我比它吓人。 “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我要我要,我要你亲手做的!” “好,给你看我学会的款式。” 现实里的对话在此时戛然而止,裴昭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黑夜里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轻轻一按,手机屏幕的光骤然亮起来,照出他苍白如雪的面容。若只用雪去形容,或许还太过偷懒了。 被白光映照出的那张脸,仿佛根本没有自然阴影,更像一张盛于纸面上的水墨画像。唇线柔软,睫羽浓密,明堂如炫技之笔,明眸似秋水点金。 第123章 偏偏除了那抹浓郁的、幽暗的金珀色外,这幅画作里好似只剩墨色勾勒的昳丽轮廓,以及纸张那近乎透光的薄薄一层惨白。 秦殊的视线从被子缝隙里穿出去,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裴昭身上,直接无视了窗边的异常。 他紧紧盯着裴昭,心里无端生出的想法却并非是恐惧或抗拒,而是一股强烈的……强烈的着迷。 此刻的裴昭不像死人,也不像活人。 那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感,像一种被精细设计后诞生的华丽艺术表现形式。 既然是艺术表现,阴影自然也有发挥的空间。浓厚的寒意裹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悄声而至,将这间卧室及周边彻底包裹。 散发着温柔晖光的银白月亮,忽然出现了一瞬闪烁,没错,闪烁。偌大的金娥山在那一刻变得黑沉如墨,又转瞬重归原状,仿佛是有某个看不清的庞然巨物,在半空中轻轻眨了眼。 “咔嚓!” “骨碌碌——” 月亮闪烁过后,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从窗边传来。那具趴在二楼窗边的尸体,顷刻间身首异处。 它身躯仍僵直地停留于原处,双手死死抠扒着窗沿,唯独那颗脑袋应声而落,被不断后撤的浓稠黑暗缠绕着、拖拽着下坠,如皮球一般,缓慢朝裴昭的脚边滚了过来。 秦殊呼吸微滞,亲眼看着裴昭将双指搭在手腕内侧的细腻皮肤上,轻轻一划,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细长裂口。 但从裂口处向外流淌的却不是鲜红血色,而是更多、更多柔软又冰冷的黑暗。 像一方刚被新鲜研磨好的黏稠墨汁,质感似漆,丰肌腻理,先无声地滴落于床单,又不紧不慢继续向下蜿蜒垂落。 诡异的黑暗抵达裴昭脚下,不断扩大,如同一张没有尽头的死寂大网,将这颗镶嵌于人类脑袋里的巨大眼珠所包裹、覆盖,随即猛地收缩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点。 就在这瞬间,秦殊忽然听见了……不对,看见了一声无言的凄厉悲鸣。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用眼睛看见一声惨叫,但他真的看见了,眼眶随之承受了严重的噪音压力,泛起生理性的潮湿,刺痛感也火烧火燎地迅速攀附上来。 也许,那是灵魂被咀嚼时发出的痛苦悲鸣,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恐惧与绝望,绝望占比更大一些。秦殊被刺激得轻“嘶”了声,但他忍着没有闭眼,强迫自己必须看完全过程。 幸好屋里冷得像冰窟,幸好黑暗在缓慢后缩,也幸好只有一颗眼球是异常的。那个早已被眼球压烂的脑袋,可不具有这等凄厉惨叫的本事,烂了就是烂了,已经变成普通的尸块。 秦殊咬牙忍了一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非常难受,眼中的刺痛渐渐被寒意缓解,缠绕在空气中的危险气息也在消弭。 裴昭扭头看向他,微微俯身,苍白如纸的脸迅速贴近,令秦殊心里一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疼吗?” “……当然不疼。” 裴昭似乎有些无奈,用另一只手把小蜈蚣捏起来,往地上一扔。元宝兴奋地钻进那颗烂兮兮的脑袋里,不知道想捣鼓什么,很快就“骨碌碌”地滚远了。 而裴昭顺势窝回了秦殊怀里,拉上被掀开的被子,将自己重新裹好。 就连盖被子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秦殊怕冷。 “身上怎么这么冷,把我冻死你就开心了。” 不出他所料,秦殊立刻抱紧他,随后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不疼我疼,眼睛疼……唔!” 裴昭忽然亲了他一下。亲了他的眼睛。 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眼尾,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才慢慢后撤回去。 裴昭好像在哄他,哄得很认真:“另一边要亲吗?” “……要。” 那抹轻软的凉意再次温柔地覆上来,秦殊没有闭眼,不由自主握紧他的腰,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悄然发热。 此情此景,谁还会抱怨被窝里很冷?谁还会在意眼睛疼不疼?秦殊只在意一件事。 “裴昭,你绝对不能这样哄别人。就算有人很需要你的安慰,也不行。” “不会,”裴昭面色如常,在被子里稍微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把脸枕在秦殊肩头,“我讨厌人类小孩。” “……你也绝对不能把我当小孩。” “我知道。今天你成年了,你是大人。”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研究片刻,确认裴昭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才又满意地“哼”了声:“这还差不多。手拿出来,我看看你手腕的伤口。” “没有伤口,吃完就自己恢复了。” “真的?”秦殊轻轻握住他手腕,指尖捻着腕内微冷的软滑皮肤,反复确认。 “真的,”裴昭放轻声音,贴在他耳边,似乎要说什么小秘密,“我吃东西,不是只能用嘴来吃的。如果在我的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再把吸管放进去……以后上课的时候,我就能把奶茶藏进外套里,从背后喝。” 秦殊:“……” “昭昭,就算你光明正大地把奶茶放在桌上喝,也没有老师会说你的。” “公然违反课堂纪律,我是学委,这样做不好。”裴昭正色反对。 秦殊有些哭笑不得,难得在裴昭面前感到了哑口无言。 “……行,那以后你偷喝的时候,可千万别被发现,我负责帮你放风……对了昭昭,你没有被恶灵附体吧?” 脑子一短路,想说的话就自动脱口而出了。秦殊震惊于自己忽然的直截了当,而裴昭一怔,也同样难以置信:“……我?恶灵附体?” “我一直怀疑你被鬼附身了,给你把脉时的手感也很像那么回事……” 接收到裴昭略显不满的控诉眼神,秦殊轻咳一声,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回了自己怀里:“但其实……其实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对不对?所以你从来不怕二中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遇到危险,对不对?” “嗯,江城是个和平又安静的地方,风水宝地。” 裴昭回答得很快,没有否认秦殊的话,却并未深入解释更多。 他沉默片刻:“睡吧,尸体交给元宝处理,不要被这种小事扰乱作息。它在凤凰寨生活的时间,比我们更长。” 一个悄无声息爬上二楼、趴在卧室窗边向内偷窥的猎奇怪物,不仅被裴昭吃了,还只配被裴昭形容为“这种小事” ……… 秦殊有点想笑,随后不禁真的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这个家伙是谁派来的吗?长得那么像许芊,那就有概率是同源的产物,我们不需要外出调查?” “白天不来,夜黑风高才出现,或许是陷阱,是有心之人的试探,没必要搭理。让元宝带着尸骨出去,就是最好的反击。” 裴昭轻声解释:“元宝是洞神之子,遇到危险的概率比我们低多了。现在洞神去世,理论上,你甚至可以借它的名义来引发一场战争。” “……对哦!” 秦殊恍然,同时心里也稍稍一定,他确实忽略了这件关键的事情。 对凤凰寨里的人来说,元宝的身份颇为特殊,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大。 让元宝爬出去吓唬人,甚至是吓唬神,肯定是效果拔群的。身为货真价实的洞神之子,战斗力也极为不俗,再怎么说都绝对不比那些秘法要差。 但没办法,秦殊之前一直把它当小孩,如今天寒地冻,他有时都舍不得让元宝自己下地走路。 理智上他很清楚清楚,小蜈蚣的年纪比阿树婆婆还大,可情感上……秦殊对这种漂亮的、袖珍的、聪明又懂事的小东西,简直毫无抵抗之力,只有一股强烈的饲养欲望,只想把这小玩意儿揣进兜里装着。 不过裴昭说得对,孩子早就有本事自己出门办事了,那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拘在身边,该放手的时候需要放手。 更重要的是,除了刘阳阳、陈水和陈力蚩,凤凰寨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元宝的“主人”已经换人,如今落在了在秦殊手上。 裴昭想打的就是这个信息差,也算是一种反击的试探。 “我懂了,睡觉睡觉。” 秦殊闭上眼睛,搂着裴昭舒服地叹了口气,放松心神任由倦意席卷,睡着之前还不忘贴在他耳边喃喃:“裴昭,你真的很好看,以后吃饭记得一定要喊我去看。我根本不觉得吓人,而且我不舒服了你还会亲我,天下有比这更划算的好事?” 裴昭:“……” 他试图反驳这根本不是好事,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秦殊的话才说完没多久,居然就真的睡着了。哪怕才刚刚目睹过怪物被吃的全过程,秦殊也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入睡障碍。 第124章 和往常区别不大。 裴昭想了想,也没有再离开卧室,他闭上眼,权当自己还会睡觉。 安静的卧室里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异动。至于地下深处的惨叫,秦殊听不到,裴昭也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 翌日,阳光明媚。山间的雾气散了,山脉郁郁苍苍。 陈力蚩选的好日子不会出错,合葬仪式如期而至。 陈水来接人时已经把自己打扮好了,非常正式。头发和耳朵都被深红的布巾包裹起来,穿了一身靛蓝打底的布衣,布衣外又叠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绸布马甲,有云纹和羽毛的刺绣图案。腰带也是毛绒绒的真羽毛,不知来自哪种鸟兽。 站在他身边的阿斗和他串了同款,唯独脑袋没包布巾,据说这是因为“尸体不怕邪气入体”。 秦殊对此饶有兴趣,特意拿出手机调到前置模式,交给阿斗。随后他一手搂着裴昭,一手抓着陈水,硬是让人家一具尸体站在最前面帮忙按快门,留下了好几张四“人”合影。 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总要留下点具有民族特色的纪念嘛。 他压根没把阿斗当死人,陈水反而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难得在镜头下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 拍完了纪念照,他们即刻出发。驾车从凤凰寨正门驶出,在山道间一圈接着一圈环绕向下,最终停在一处人造的开阔平台之上。 除了陈水的车,旁边还有几辆运送物资和建材的大货车、面包车。还有三四名强壮的中年大叔坐在车顶上,吃饭抽烟。 秦殊有些好奇地歪头看去,发现他们应该都是赶尸人,而且力气很不一般。其中一个大叔吃饱喝足,从车顶跳下来,单手抬起货车的车头,硬生生拖着车就往平台的边缘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调整自己的停车位置。 货车并排停放时不好操控,也很难倒车,直接从外部拖着挪一下反而省时方便……但这种省事儿的方式,秦殊也是开了眼界。 如果中年赶尸人就有如此恐怖的力气,那些平日不露面的“老顽固”又会是何等强大? 秦殊觉得自己胜算不大,感觉要用魔法攻击才有效果……他摸了摸缠在袖口的小蜈蚣,暂时没吭声。 陈水似乎也对货车司机的行为见怪不怪,甚至懒得多看,他锁了车,扭头对秦殊道:“这里是停车场,咱们还要再往前走个两公里,上坡路。山路不好走,为了保护祖坟,通往洞穴的道路只比棺材稍宽一点。辛苦两位了。” “没关系,我挺喜欢爬山的,”秦殊想起了在活水村的往事,挑眉看向裴昭,“这次要我背你吗?” “……” 他也没想到,裴昭沉默片刻,还真同意了。甚至不需要秦殊蹲下,裴昭伸手环住他脖子,很轻松地自己跳了上去,双腿贴在秦殊腰间,稳稳当当。 “你好像比上次胖了一点,”秦殊掂了掂他的分量,表示非常满意,“很好很好,以后继续多吃,再接再厉。” “好。” 他们这次所谈论的“食物”性质不同,所以裴昭答应得非常干脆。秦殊瞬间就已经开始想象,裴昭变得沉甸甸时的手感会有多好……越想心里越美,神采飞扬,走上狭窄的山路更是健步如飞。 陈水没了带路的职责,只好带着阿斗吭哧吭哧跟在两人后面,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裴昭,又看了看秦殊,沉思少许后才恍然大悟。 他之前真没看出来两人关系有这么亲近。 按理说他能看出来的,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偏移到秦殊身上,时不时就会忽略那个漂亮安静的少年。 为什么他会忽略呢?他本该更加防范裴昭才对。 江城市一医院里的惨案,当时应该是秦殊独自搞定的。他们想邀请秦殊来帮忙镇场子,阳气强的说法也不过是顺带一提,追根求底,其实还是因为害怕许芊。 众人都顾忌着张美江求到的洞神秘法,实在不好处理。 但这些事情跟裴昭好像没有关系。陈水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老舅会同意让两个人一起来凤凰寨……这里灵气充沛、资源丰富,规则也与外界不同,因此安全起见,没有点自保本事的族人,甚至都没资格随意出山。 熟知凤凰寨底细的人,理应越少越好。 陈水主动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让目光重新集中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看了一路。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就稀里糊涂飘了出去,不知不觉被更为夺目的东西吸引。 ——他老舅那红灿灿的头冠。 “啊,已经到了……”陈水如梦初醒,完全没发现自己是如何走神的。 他惊得心里一阵发冷,连忙左右顾盼,寻找裴昭的身影。 紧接着,更让陈水直冒冷汗的是……原来裴昭就在他眼前,就站在他老舅的身边,可他完全没发现。 而且这两人之间,距离近得有些太吓人了,偏偏裴昭还目不转睛看着陈力蚩,眼里浮着淡淡的兴致。 陈力蚩穿着最为隆重,头戴华丽的红底五人冠,穿了一身血红的祭祀衣衫,外袍是比陈水那件更为繁复的百鸟衣。 衣摆设计很特殊,上好的透光丝绸被裁剪成长条形状,边缘缝着厚厚的羽绒装饰,垂坠在腰间,风一吹便好似鸟羽纷飞。 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情形也是如此。陈力蚩的外表并不好看,他是一位身型佝偻到近乎畸形的瘦小老人,可此时此刻,他从头到脚都是红里透金的亮色,在日光下美而肃穆、熠熠生辉。 他那深深弯折的腰脊,反而使得模仿“凤鸟”效果愈发逼真,比起人类,更像一只非人的红兽。 秦殊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偏头和陈水搭话:“好帅啊,陈先生,你们这儿有卖民族服饰的业务吗,微信推推?我看昭昭挺喜欢的。” “啊?噢……有的有的!有个叫阿苹的妹子专卖这些,特别厉害,连我老舅的衣服也要找她定制一部分,秦哥你看那头冠上的宝石,苹阿妹亲手打磨!” 陈水的注意力瞬间又缩了回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他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和秦殊激情推销:“大巫师的衣服可没得卖,你们看看扎染和绣品就行,宝石都是山里挖的好货,银饰质量也不错,都可以拿去外面找炼器师加工。别的衣服就算了,肯定没有合适的场合能穿……” “阿水!” 话还没说完,一道威严的吼声又把陈水吓得一激灵:“村长我在!” “那里是你站的地方吗?棺椁马上入场了,赶紧过来后面躲着!” “来了来了!” 被刘白龙吼完的陈水精神一振,毫不犹豫抛下秦殊,拉着阿斗屁颠屁颠躲进了人群的后排。 洞葬入口之外,是一片被特意开辟而出的开阔平地,大约可容纳百人。 有资格参加合葬仪式的人,虽然全都盛装出席,头包红巾,几乎全都戴着画有凤凰图腾的血红面具,却也沉默地站在最远处。 他们身前架着两个红木大鼓,大鼓的架子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火舌缠绕而上,神奇地没有将大鼓烧焦,反而燎烧得血红发亮,皮面愈发光泽溢彩。 大鼓旁边有一张木桌子,摆着几碗酒水与糯米,些许秦殊不认识的祭祀用品,甚至还有一对价格不菲的网球拍套装……恰好许芊生前是网球交流,看来是专门用来安抚她的道具之一。 秦殊眯眼一看,发现刘阳阳和村长的丈夫都不在人群之中,就连阿树婆婆也没影子。 他正想问问这是怎么个情况,就听见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山路间传来,惊起林里大片飞鸟,铺天盖地盘旋于山路之上。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黑红色的棺材从草木中探出头来,被竹篾捆绑在厚实的木支架上,如巨兽露出峥嵘头角。 原来如此,刘阳阳和刘白龙的丈夫都是抬棺人。他们穿了一身白衣,一前一后背着沉重的棺材缓步向前。 阿叔婆婆则是引路人,空洞的双眼直直看向前方,手中提着油灯,嘴里念念有词,似歌似咒。 “你漫步休闲到绿草地,要去攀爬那阎王殿金梯……” 第73章 冤孽枷锁缠上身 当棺材被送到洞穴正门口, 鼓声骤起,火盆随之烧得更旺,火舌熊熊舞动。 阿叔婆婆退至人群中, 一手轻沾桌上酒液, 一手抓起雪白糯米,随着节奏向外泼洒。 而接替她继续吟唱下去的, 自然是大巫师。 陈力蚩拿起竹卦, 绕着棺材一边唱词一边把竹卦向地上狠狠地砸去,落在地上的竹板两面不同,又顺势弹回他的手中。 “这是《指路经》,仔细听一听, ”裴昭拉着有些茫然的秦殊向旁退开,“听法力强盛之人念经唱词,对你也有好处。” 第125章 “……好。” 这是一部篇幅极大的经文, 主要是指引亡者亡灵, 该如何正确地一步一步去寻找先祖、归宿与最终的安息之所。 阿树婆婆在送棺开道时已经唱了一半, 而剩下另一半的耗时也同样不少。撰写这引路之文的作者。必然是对亡者关切备至的, 秦殊仔细听着陈力蚩的唱诵,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还学到了许多神奇的冷知识。 例如, 在归乡之路上该如何避开拦路的恶鬼与聻, 如何收取烧来的纸钱,如何打点土地爷和山神, 还要翻山越岭走上黄泉路, 爬着重重天梯走入那阴曹地府阎王殿,又该如何在阴间里待人接物…… 不止是要细细指引,还要不断地安抚好亡者的恐慌情绪。同时每唱完一个引路篇章, 陈力蚩就要重新甩卦卜算,直到竹卦两面朝上,算是引路过关,才能再继续往下唱去。 鼓声不能停,火盆不能熄,就连负责扛着棺材的两个人,也要直挺挺站在原地,直到引路结束为之。 其他人同样不能乱动,要么跟着低低哼唱,要么就只能老实站好,不去妨碍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这一唱就是一个多小时,太阳的温度越来越热烈,距离正午的吉时越来越近,这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致考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而灰白眼球坐在秦殊的肩头,静静看着这场为它和张美江准备的盛大祭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秦殊很需要知道它在想什么。 等到《指路经》即将结束,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元宝传话,直接开口询问:“许芊姐,你的尸骨就在棺材里。要躺进去一起下葬吗?” 眼球缓缓扭转身子,与他对视片刻,紧接着又扭回身子,往秦殊脚下看去。 秦殊一怔,目光追着它的示意向下,只见两人眼前的土地,无端涌出一大片深色的湿润痕迹,伴随着刺鼻的血腥气。 一行暗红字迹逐渐浮现。 【不必。我无法转世投胎。我已不再是我。】 “……是秘法导致的原因?那在尸骨合葬之后,你的执念能消解吗?难道不会变成真正的阴阳两隔?”秦殊微微皱眉,“也许会有其他办法。” 【躺在棺材里的骨头,才是她的爱人。我已不再是我。】 ——我已不再是我。 这句话重复出现了两次。原本干燥平坦的泥土地,此时也被血色浸得一片泥泞。 许芊,亦或者说许芊的亡魂,拒绝进入棺椁之中,拒绝被抬入洞穴里埋葬,拒绝与张美江的亡魂一并归于安宁。 即便在最初的最初,这才是它愿意与秦殊离开医院的条件,是它的本意,是它的执念。 刘阳阳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朝秦殊这边使眼色,却分毫不敢胡乱挪动。 而陈力蚩对此并不惊讶。当念唱到《指路经》最后一节,用于送走亡魂、催着亡魂快快走的词句已经快要全部念完,备用的几句也唱得差不多了。 可他手里的竹卦,再也没有双双正面朝上过,而是以一种低到不可思议的概率,反复摔落于土地上,失败,又顺应着鼓点落回陈力蚩手中。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刀剑弓箭已为你备齐,你只管闭目塞耳前行!” 陈力蚩神色肃穆,弓着自己那如熟虾一般的弯曲脊背,咬牙扬起双臂,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将两块竹板猛地往地上一砸! “咔嚓!” 清脆的裂响随之传来,竹卦竟生生被砸断了。 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无数道裂痕在鼓点震荡中不断颤抖,转眼就“啪”地再次碎裂,变成一个一个数不清的小碎块。 ——看破。 秦殊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眯眼仔细看去,抓紧时间把数不清的小碎块们,强行给数清了。 与许芊被分尸的数量几乎完全相同,只缺了那么一块。 这绝无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缺在哪里,其实也很明显。 就差他肩头这颗不愿下葬的眼球了。 在“放慢时间”数数的过程中,秦殊能听见少许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见识太少的陈水。刘白龙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堪堪止住了他的躁动。 但除了陈水和刘白龙,还有另一个人也动了。 刘白龙的丈夫。 他扔下自己本该负责背负的棺材,弯腰捡起了那些稀烂的竹板碎块,囫囵塞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 “刘阳阳,别让棺材落地!”秦殊在看到他挪动的第一秒便觉得不对,连忙扬声大喊。 也多亏刘阳阳的注意力全在秦殊身上,长时间的相处会形成条件反射的信任。他下意识直接伸长手臂,朝重心偏移的那边跨了出去,扎着艰难的马步,让这巨大而沉重的木质棺材连带支架一起狠狠落在自己背上。 钝响与闷哼同时响起,刘阳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小菜一碟。俺有全寨子最扎实的童子功……” 最不吉利的摔棺险情得以被顺利避免,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人敢肆意乱动,等着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开口指示。 陈力蚩并未阻止这具吃下竹卦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 而刘白龙的丈夫也在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做更多不可预测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人原本憨厚老实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洞,尸体特有的死气也随着冷风蔓延开来,就像……一具被利用过后直接抛弃的工具。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刘阳阳也被误伤,侧脸被溅得到处都是,血珠如散开的珠串般点缀其上。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陈大巫师,眼神略带控诉,又不敢说些什么。 当然,他的遭遇也被陈力蚩彻底无视了。 颤颤巍巍的老人抬起右手,眯着眼凑近棺材,用手指仔细抹开自己喷上去的血,直到那些黏稠浓厚的血点被涂抹均匀,变成一张薄薄的血皮子。 原本黑红交错的棺材,理应是盛大而肃穆的,此时却被敷上一层妖异数倍的气质,人为涂抹的血色。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心血为我手中线,一引一牵……” 陈力蚩低声呢喃,口中念念有词,是秦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可他念起来却比上次艰难了数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妨碍,在疯狂阻挠他把咒文念完。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太阳穴绷起狰狞青筋,豆大的血色汗珠浸湿了华丽的五人冠,又沿着发缝不断从鬓角额前落下,像是用力实在过猛,导致这具脆弱的身躯皮肉也随之崩裂。 阿树婆婆见此情形,顺势把桌上米酒推进火盆,眼看火舌如凰鸟般冲天而起、烈烈沸腾,她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抱起火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这盆烈火,将其用力扣在了陈力蚩的脑袋上! 火屑纷飞,仍然呆滞的刘阳阳再次被热浪波及。 赶尸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火烧死,在凤凰寨里更是不必担心呼吸问题,可当他满脸沾着黑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瞬间被火星烧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没忍住,与秦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惊的疑惑声:“……啊?” 秦殊忍着没有上前,可刘阳阳实在是有些躁动。因为火焰确实对他伤害不大,但对陈力蚩来说,可就危险重重了。 大巫师不是赶尸人,是职业特殊的祭司,也是凤凰寨里唯一那个更擅长使用法力、却严重缺乏强健体魄的雄性生物。 若不早些扑灭烈火,陈力蚩的肉|体很可能就此彻底毁之一旦,无法修复。 可阿树婆婆摇了摇头,伸手为刘阳阳拂去眼睛上的黑色灰烬,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眸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可怖眼眶,刘阳阳微微一怔,咬牙继续沉默。 而此时此刻,头顶火盆、浑身浴火的陈力蚩仍在努力,拼尽全力颤抖着将咒文念完。 这次他从头重新唱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似那钝锯割木,声带的弹性近乎失控,对自身舌头的控制也变得无比笨拙。气息极为紊乱,发出来的音调几乎全是错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初学者,一字一句向外吐着古怪的咒文。 第126章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一,引,一,牵,一引,一牵……” 无比艰难地说到这里,他笨拙的舌头陡然又追回了曾经的灵巧,渐渐变得连贯流畅。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秦殊愕然看着他那佝偻扭曲的脊背一点点在烈火中抽动、上扬。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驼背几十年的大巫师在众人眼前气质骤变,整个后背被不可思议地掰得笔直,如屹立青松一般挺拔,浑身威压也似涨潮的巨浪向外迅速席卷。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连嗓音也变得响亮清朗,挺胸抬头扬声吼道:“一引一牵!魑魅魍魉落九天!” “轰隆——!” 白日惊雷,紫色的闪电划天而过,又猛地一刹车,调转了方向。 它如同一把缀着电光雷影的长剑,瞄准这场丧葬法事的最中心处,骤然向下劈刺。正气凌霄,无人可挡。 紫电“轰”地劈入浴血棺椁之中。神奇的是,棺材板居然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却在雷电的洗礼中燃烧起来,那抹薄薄的血皮子也被烧灼成一片焦黑。 “小子,顶住。” 陈力蚩低声说着,与此同时双手合拢,随后再次高高举起,双掌用力拍击在棺材板上,反复击打,似某种姿势怪异的驱邪仪式。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会让天空又降下一道崭新的雷光紫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山谷里飘荡着,回音久久不息。 被电得龇牙咧嘴的刘阳阳浑身一颤,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但有大巫师的那句话,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那层焦黑的血皮子终于碎了,在陈力蚩用尽全力的剧烈击打之下寸寸皲裂,而紧接着,刺眼的乳白光辉从无数道焦黑裂缝中迸射而出。 纯净、圣洁而迷蒙的白光。 “棺材变色了……这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秦殊不由皱眉,拉着裴昭又往后退了几步。 “扑通、扑通——” 他盯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乳白棺椁,蓦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过于沉重,而且越跳越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身体浑身发热,腰腿绷紧,仿佛是在战或逃的抉择里,下意识就偏向了“战”的选项。 拉着裴昭冰冷的手,才能让他的理智勉强占据主权,忍着不做出任何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 “再等等,让陈力蚩做完他想做的事。”裴昭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 “……好。” 就在两人低低交谈之时,一阵浓郁黑烟从皲裂的棺材表面弥散而出,但那根本就不是热雾,而是阴冷至极的邪气,在众目睽睽中,随着火焰燎烧的烟灰一同逸散在阳光下。 与之相对,乳白棺材的气息被衬得愈发柔美。 可秦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异味,却并非来自灰蒙蒙的阴森空气中。他很确定,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很难形容那种混合的恶臭……潮湿的土腥味,尸体与植物黏连的腐臭,血肉溃烂的浓稠铁锈味,食腐生物被灼烧后流淌而出的脓肿腥膻,总而言之,是极近邪恶的味道。 疯狂的食欲随之在他脑中迸发。 但那不是秦殊自己的食欲,是某只无头小鹰的渴求。 毛绒绒的幼雏在秦殊口袋里扑腾着翅膀,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短促“人话”不断骚扰秦殊。 想吃,想吃,想吃…… 秦殊眼皮一跳,一言不发抬手抓住了蹲在肩上的灰白眼球,猛地把它揣回口袋。 俩小怪物在秦殊的兜里面面相觑、互相挤压着,煤球瞬间噤声,变成了老实的鹌鹑。 完美解决了食欲问题之后,秦殊没有多说什么,目不转睛继续盯着棺材。 因为就在这时,陈力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动作。 不知从何开始,他的两侧手腕缠绕上了细细密密的雪白细线,像被剪碎的丝绸,像新鲜柔韧的蚕丝,也像蠕动的初生蛆虫,散发着与棺材表面如出一辙的乳白莹光。 晃眼看去,莹光朦胧,好似那藏在云雾里的柔美月色。 秦殊昨天就见过这样的丝线,缠在裴昭手上,而且只有一根。 但陈力蚩的两侧手腕全是丝线,密密麻麻缠着无数根。每当他稍一动作,那黑紫的雷光电弧就如毒蛇缠绕其上,神秘的美景顷刻间变成了堪称诡谲的折磨与束缚。 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秦殊有心理准备,但仍感到一阵心悸似的愕然。他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肉香,烟熏火燎后的幽幽木质香,紧接着,丝丝缕缕潮湿的青草味也从山间飘来……下雨了。 持续了一个早晨的鼓声逐渐停息,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滴落在一张又一张同样愕然失神的人脸上。 陈力蚩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捆于蛛网之上的血红凤鸟,与那口异变的棺材共同焚烧于细雨中。 他没有挣扎,舒展着伸长的四肢被丝线牵扯出略微上扬的姿态,好似两对红焰般的华丽羽翼,在山风里猎猎舞动。 死寂如瘟疫蔓延。 第74章 有种回家的感觉 死了一个人, 一个对凤凰寨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阳阳半跪在地上,扛着棺材与那具烧焦的老人尸体,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颤抖着, 却依然没有选择把棺材放下。 没有被送入坟地下葬的棺材, 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否则这具棺材里的主人, 会被游荡在黄泉路中的恶鬼一拥而上, 哄抢着撕碎骨髓、啃食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而此时此刻,棺材里不只有许芊,还有张美江的部分尸骨。 刘阳阳不会允许他的阿妹遭遇更多劫难, 阿树婆婆也并未阻止他的坚持。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好似要将棺材上的血与火都尽数浇灭。大家呆滞看着这可怖的画面,无措地站在雨里, 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力蚩究竟为何要在此刻选择去死。 就连刘白龙也没有被告知事件的全貌。她被叮嘱过, 绝对不能靠近棺材, 也无法靠近自己死气沉沉的、只剩一具空壳的丈夫。 第127章 但她绝对不能崩溃,只好远远地喊:“阿婆!我们要怎么做?!” 阿树婆婆面色无悲无喜,扔下火盆, 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一旁。由于没有眼球,众人连她的视线究竟看向了哪一边, 其实都搞不清楚。 秦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轻声喃喃:“正午时分,凤凰盘旋时,让那神火与我的阳气共振, 以此祝祂一臂之力……这是陈力蚩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要孵出来了?昭昭,现在离正午还差多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太阳,又看向他:“五,四,三,二……” “一。” “咔嚓——!”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响声从棺材表面传来,像是破壳的蛋。 乳白软壳被烧得滚烫而坚硬,质地却是更脆些,藏在其中的未知蠕动生物们,反倒因此有了破壳而出的契机。 率先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让秦殊和裴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饱满肥厚、身体柔软的白蛆,近乎有刘阳阳的小臂那般粗壮。 它蠕动着爬下棺材,留下黏稠的恶臭汁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滑腻噪音。 当然,它的前进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攀在刘阳阳的后背上,肥硕尾部轻轻一甩,整只身躯居然借力迅速缠上了他的脖子,蓦然收紧。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也更灵巧。 不仅如此,由于这只白蛆的体型太大,秦殊甚至能一眼看清它最具威胁的面部结构——那是一可以自由伸缩的骨质口钩,尖端的锐利钩子微微向下弯曲,裹着黏稠的不明液体。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祂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祂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哫哫!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第128章 “……呕,咳咳,这么臭你也敢吃……”秦殊浑身一松,差点真的吐了出来,感觉自己手背上全是黏液和肉块残留,而且比普通的尸体还要恶心数倍。 吃饱喝足的神鸟懒得理他,开始尝试挪动自己被黏着丝线的翅膀,而秦殊捂着鼻子向后退开,正想把阿树婆婆抱走,却陡然和她“对上视线”。 阿树婆婆还没有死。 她掀起了自己软塌的眼皮,微微偏头,将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对准秦殊。 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的……散发着诡谲幽光的眼眶。 ——看破。 秦殊紧盯着她的眼眶,径直看进深处,毫不犹豫趁此机会,立刻尝试去追寻藏匿在黑暗之下的异物光源。 视线追着光的来路不断下坠,让秦殊感到一阵细微的失重感。而当彻底坠至深处时,秦殊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未知空间,那些幽光的源头很好分辨,已经成为了熟悉的老朋友。 是千丝万缕的白色丝线。 千丝万缕恐怕还说少了,有无数道发着白光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积压、重叠在一起,反倒因此而扭曲着发生质变,化作浓重压抑的深黑,仿佛连那处未知的空间也摇摇欲坠,濒临塌缩。 在深黑幽光的最中心点,是一只雪白的蛹,被几根格外粗厚的丝线拉扯着,静静悬挂在半空中。 其中有足足两条线,都径直缠着阿树婆婆的双眼,扎根在她眼窝的血肉里。 这些不知何时扎根的细密根系,居然直到此时,直到凤凰将那颗“心眼”啄走,才堪堪停止生长。 而在此之前,丝线们早已张狂又丑陋地沿着她的血肉肌理而生长、蔓延,不断外扩,将她的整颗脑袋彻底寄生,连同身体主要的大动脉都包裹在了丝线之中…… 就像是在疯狂吸食她血肉养分的寄生虫。 秦殊呼吸稍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当他退出高度集中的状态,却猛然意识到,阿树婆婆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些丝线和陈力蚩的因缘线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秦殊缓缓呼了口气,尽可能不让自己露出异常表情,用极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追问:“难道,难道你们都被那个东西……” 阿树婆婆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抵在秦殊肩头,老人特有的枯瘦手背之上绷起狰狞青筋,像是费了十足的力气才能轻轻推动少许。她没有办法与其对抗,似乎张口难言,只好以这般沉默的动作来进行提醒,催他把自己放开。 “小心,”她嘴唇颤抖着开口,由于肺部碎了一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回,头。” 话音未落,秦殊已蓦然感到后颈窜起一阵毒蛇似的阴森冷意。 那股阴冷气息如锐利刀刃,居然能轻易划破萦绕在凤凰周身的烈焰高温,径直朝他的脖子一侧狠狠袭来。 秦殊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第一次对危险气息有了真正的反应,顷刻间红光大作,将秦殊包裹在一层红里透金的保护罩里,质感清透神妙,甚至隐约可听见来自远方的悠悠佛音。 于是秦殊直接抱着阿树婆婆往地上一蹲,姿势十分不美观地躲开第一次未知袭击,同时毫不犹豫地扬声指挥:“元宝,揍他!把他揍清醒一点!” 藏在手串之下的元宝一跃而起,瞬间猛冲出去。 娇小的血红蜈蚣身躯灵巧,在空中敏捷得像那追踪导弹,残缺尾足摇摆着卷起一阵小型飓风,把还在与丝线斗争的凤凰吓了一大跳,仰头发出“哫哫”的惊叫声。 刘阳阳手里有一把小刀,做工精巧的雕花匕首。 当然,此时这把匕首已经彻底废了,被不满的元宝一口气咬得坑坑洼洼、起翘卷边,就连刘阳阳本人也被它咬得头破血流……眼瞧着,离毒发身亡就差最后一步,这把被他提前藏在衣服里的杀人武器,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回神了吗?刘阳阳。”秦殊脱下手串,套在阿树婆婆的手腕上,终于扭头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 刘阳阳没有说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雪白丝线将他一圈圈缠绕,迫使得陈力蚩的尸体,还有那只初生的神鸟,全部都如襁褓婴儿一般,被牢牢捆在刘阳阳的背上,好似个三头双翼的多足怪物。 而作为这一切重担的背负者,刘阳阳的状态可不算很好,连嘴唇都不知何时变成了泛白的紫色,恍若濒死。 他眼神仍是一片阴暗无光的幽沉状态,配上脸侧眼尾那些被元宝撕咬而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被毒液渗透后深红发黑的黏稠鲜血……阴森气息反而更为强盛几分。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有点帅。” 秦殊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真诚评价。不过,夸赞归夸赞,这货居然敢拿小刀袭击自己,那该揍还是得揍的。 只需简单的无声配合——元宝默默卷起几截肢节,勒住刘阳阳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拽,秦殊趁势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他心口用力打下去,一拳、两拳……被打扁的胸腔里传出“噗嗤噗嗤”的怪异气音,但刘阳阳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既然没有反应,就多来几拳。 秦殊低低喘着气,动作不停,余光能瞥到凤凰寨众人的愕然、不解甚至是护犊子的愤怒,耳畔间也能捕捉到刘白龙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忍着哽咽,让人想办法避开秦殊,先把阿树婆婆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下刘阿哥…… 但秦殊并不是在冲动泄愤,也没打算杀人。 他在按计划执行一项秘密约定,也就是昨夜和刘阳阳聊过的尸解秘法。 如果那个赐予刘阳阳秘法的伪神,意图利用尸解仙的身份做些什么……在合葬仪式上出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刘阳阳自己主动把控时机。 问题来了,若想成为尸解仙,就必须要抛弃肉|体,必须要进入神魂离体的濒死状态。这非常危险。 而对刘阳阳来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靠谱的朋友亲手操作,用可控的手段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只剩那微弱的一口气,又没有真的彻底杀死。 这要如何做呢? 元宝的烈毒,搭配秦殊的拳头。 没有人知道,秦殊能亲手把这只小蜈蚣的毒素从别人身体里“打出去” ………没错,就是活生生地用拳头打出去,像某种过于粗暴的物理解毒小妙招 因为半神之子所投放的可怖猛毒,是为杀人利器,自然也可以被定义为邪恶的、污秽的一部分。 秦殊的拳头最擅长打散这种东西。 当然,目前秦殊有把握完全解毒的对象,也仅限于被元宝所下毒的人,如果换成其他顺应自然生长的普通毒蜈蚣……可就不一定了。 他需要把刘阳阳打到半死,又没有完全死,这个状态很难把控。秦殊本打算让元宝和裴昭帮他一起盯着,但没想到,骑在刘阳阳背上的初生凤凰,居然率先有了反应。 “哫!哫!” 随着两声警示般的短促凤鸣,神鸟终于有了大动作。 祂高高扬起脑袋,在轰然升温的烈焰中蓦地发力,将自己被困的半边翅膀从丝线中狠狠挣脱开来。只有半边,但视觉效果极为绚丽。 断裂的丝线迅速枯萎下去,光泽不在,如同旱灾里枯死的柳絮,飘飘洒洒落入凤凰周身那扭曲了空气的滚烫领域里,成为助长火焰的柴薪。 而祂在力量爆发时掀起的热浪、狂风与烈火,共同形成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火红漩涡,竟直接把秦殊卷起来给吹飞了出去。 高高飞起,远远后撤,重重落下,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嘶。” 秦殊没怎么受伤,趁机翻滚卸力,随后摸摸自己破皮流血的手掌,也并未喊疼,反而低低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就在他原本停留的那个位置上,裂开了一条大缝。 亦或者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处黑暗无光的深渊。裂缝之长,足以从洞穴入口一路延伸到那两尊大鼓附近,且单论宽度,就足足有两米左右。 凤凰不愧是凤凰,还真挺善良的,秦殊想。若非有那一道粗鲁的狂风将他吹飞出去,他恐怕要直接掉进深渊里,来不及反应。 秦殊扭头去看裴昭的表情,瞥见了裴昭微蹙的眉。沉默的少年正紧紧盯着裂缝,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里有些毫无遮掩的不满,还难得透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态度。 可爱。 但注意力怎么都不在他身上呢?秦殊立刻小声说:“昭昭,我流血了。” 第129章 “我知道,之后给你弄干净。集中精神。” 裴昭听得见他的低语,又用同样轻的声调给出了答复。 “知道知道,我很集中的。”秦殊幽怨地瞥他一眼,随后乖乖扭头看向裂缝。 不知为何,他觉得真正危险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道看起来很吓人的深渊之下。 他倒不是自傲自负,只是有种见到老朋友一般的亲切感。 那是一股让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种阴冷潮湿的、怨恨不宁的……味道很正的森森鬼气,正从地缝中幽幽升起,与凤凰周身的那股炙热力场所对抗着,互相侵蚀彼此的生存空间,暂时难分胜负。 那鬼的味道太纯正了,强是很强,但无法激发秦殊的恐惧,甚至让秦殊莫名其妙有种回家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刘阳阳此时是双脚离地的状态。 他的脊背已然佝偻下去,双臂无力垂在腿间,头也低垂着,却能背得动那只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的凤凰,那口残破的棺材,那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一同静静悬浮半空之中。 赶尸人是不会飞的。 或许他们可以炼制出会飞的强大尸体,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没这本事。 悬于半空之物,是被地下主所舍弃的身躯。 紧接着,秦殊听见了一阵整齐、僵硬而呆板的脚步声,踏出阵阵空灵瘆人的回音。 不出所料,阴兵来了。 第75章 “……不是,你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撕裂的平台却是一片沉寂。 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发出惊呼的空余时间。 因为那只被捆在刘阳阳身上的凤凰,此时正在半空中进食。 祂低头猛啄着陈力蚩的尸体,从脑袋开始生生吞咽下去, 一口一大块, 尖喙上的赤色也随之愈发浓艳。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一分为二, 既能低头盯着那条可怖的深渊裂口, 又能仰头瞻仰那强悍、伟大而神秘的凤凰。 而趁此机会,趁着众人都在纠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何方……秦殊脚步无声地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猛地给了刘白龙的丈夫一拳。 指骨与颅骨相撞,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低响。像破坏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那般,直接把他脑袋给砸得稀巴烂。 因为这男人是一具尸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尸体。 当这种陈年老尸的头颅, 被徒手砸碎之时, 其反馈给秦殊的触感, 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绝不该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 他脑袋里全是蠕动的丝线,与阿树婆婆体内的那些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湿润、肥美而活跃, 每一根都足有人类小指那样粗, 还隐隐约约有了“活物”的轮廓。 说直白点,看上去其实就是即将成形的蛆虫。 处理掉这些脏东西的优先级, 在秦殊眼里, 比起对付地府里爬出的阴兵……确实要高得多得多。 秦殊半蹲下来,耐心地亲手将蛆虫们一条条收拢在身边,先迅速碾碎几条, 观察其内部结构和特殊的质感,彻底看清楚了之后,剩下的全部喂给元宝。 元宝不太爱吃,用细细的尾肢卷起一团挣扎逃窜的丝线,往裴昭的方向丢去。某只黑糊糊的小煤团子就藏在那儿,躲在裴昭脚边颤抖,似乎因为备受惊吓,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吃吗?”裴昭用鞋尖把它轻轻地往前推,“你能吃。” 煤团犹豫少许,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试探着上前一步,那团圆润的身体在前进时一点一点拉长、弯曲成畸形的佝偻模样,长出干枯苍老的脖颈,长出垂坠松弛的皮肉,长出了……陈力蚩的脑袋。 看来陈力蚩真的死了。 而煤球倒是怂得聪明,吃几口东西还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直接借用陈力蚩的可怖面孔,以此来狐假虎威。 秦殊没有干涉它们的食物分配,转身朝阿树婆婆那边走去。此时她躺在人群保护之中,由村长和两名戴着面具的村民一同照拂。 他们解开了秦殊临时绑上的急救布条,随后将各种气味强烈、色泽怪异的草药捣碎,湿敷在她胸前那碗口大的伤处之上。 血是止住了,但那皮开肉绽的穿刺伤可不会轻易长好。她现在缺少了一颗真正的心脏……也不知单靠草药的照料是否有效。 当然,秦殊并不是来探望阿树婆婆的。他靠近她,是因为另一件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 刘白龙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她今日经历了一系列情绪变化,其实表情也一直在变。无措,愕然,恐惧,强作镇定……都是很合理的反应,也都不算非常激烈。毕竟身为村里的主心骨之一,她即便无法做到绝对冷静,也不能成为最不冷静的那个人。 直到凤凰缓缓悬空而起,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不在她身上,刘白龙才终于有机会偷偷哭一会儿,为陈力蚩,为阿树婆婆……为自己不知何时死去的丈夫流泪。 她亲眼看见秦殊一拳打烂了他的脑袋,却没有阻止,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任由眼眶通红充血,也未曾说出让秦殊住手的话来。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寨人,她只会比秦殊更清楚,当这些雪白丝线如同线面到处繁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身体里,性质究竟有何其严重。 但刘白龙却没意识到,她分明在流泪,在默默伤怀,在拼命隐忍……可这一切真实流露的情感,仅仅出现在她左半边脸上。 她的右脸在笑,眉飞色舞的。 那一大片被刺青勾勒成龙形的白癜风斑点,在不受控制地激烈抽搐着,拉扯着她的苹果肌高高拱起,眼尾上挑出明媚的弧度,眉毛随着眼球流转而舞动纷飞。连未曾被皮肤病波及的半边嘴角,也硬生生随着肌理蠕动而逐渐上扬,扯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阴阳两面,泾渭分明,像截然不同的双重人格附着于同一具身躯。 秦殊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绕过两面大鼓,面不改色来到刘白龙面前,沉默站定。两人静静地对视一瞬,刘白龙陡然间瞳孔微缩,左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声音被淹没在激烈的鼓声里。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兵行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两重声调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交叠重合,抵着秦殊的鼓膜发出聒噪的“嗡嗡”震响。 混战即将开场。秦殊并不认为自己有一力止戈的把握。 在场面变得过于混乱之前,他只能先把最棘手的问题给处理掉,免得有人趁乱跑了,在暗中造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他盯着刘白龙,迅速思考起一个关键问题。裴昭之前说过,虫子总是最怕火的……可这世上除了那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外,还有比凤凰之火更为灼烈、强大的火种吗? 按道理说,几乎没有。而这只初生凤凰身上萦绕着灼人魂魄的烈火,却根本无法轻松将缠在羽翼上的丝线烧毁,反倒要用力挣动翅膀,才能堪堪挣脱半边桎梏。 这东西不是虫子。亦或者说,很明显不仅仅是虫子那么简单。 秦殊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思考误区。当然,这东西或许长得像虫子,摸起来像虫子,捏爆的感觉也像虫子……但它的名字,据陈力蚩所言,分明是叫“因缘线”。 用火烧,不一定是最有效果的。他还可以切断,剪断,扯断,余下没有尝试的方法,分明还剩那么多。 “村长,我们需要处理你的皮肤病,”秦殊微微俯身,低头凑在刘白龙耳边,一字一句缓缓说,“它快要活过来了,你真的没发现吗?” 与此同时距离拉进,刘白龙嘴唇喃喃的话音,终于传入秦殊耳朵里。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她浑身都在用力,嘴唇近乎抽搐,拼命地想要再说大声些,让秦殊听清楚,不断发出微弱的气音:“秦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会配合。快点,快……快弄死我脸上的虫子!” 秦殊没有着急仓促动手,盯着她抽搐的右脸细细观察,作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刘村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脸上的白斑其实根本不是皮肤病,其实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活物?” 更大胆地说,它实在太像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虽然不像那正儿八经的超级大神龙,也没有影视作品里的威严气质,但每当刘白龙的五官在动……她脸上那些用于勾勒白斑的刺青墨迹,就会悄然显得没那么明显,神奇地少去一丝生硬感,像某种效果绝佳的视觉诡计。 第130章 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搞笑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第131章 他抬眼看向长刀冰冷的刃尖,那里也有他伸手接刀时被划出的血痕。 他用一把染着自身鲜血的刀,划开了刘白龙的右脸。 ——小子,你还想让我怎么解释?像那些骚狐狸似的对主人献媚吗,哈!我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啊?” 秦殊还在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而那条白龙已经把自己说得出离愤怒了,用尾巴把棺材砸得砰砰作响。 ——你可别给我装蒜,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灵宠契约到底是什么邪法,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条真龙,西海敖闰的亲儿子!岂能受你所控! ——他*的,胆大包天之辈……要不是我看你似乎有点小特别,好像并非那池中之物,哥哥我早就找机会一尾巴拍死你了! 第76章 血祸 “既然你是龙王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会寄生在刘白龙的脸上?” 这是秦殊提出的第一个质疑。他反手削掉了一只鬼兵的脑袋,轻轻抬起裹满阴气的刀尖,指向被众人护在后方的刘白龙。 她还在焦虑撕扯着自己脸上的丝线, 哪怕半张脸的皮肉都被挖得稀烂崩裂, 哪怕丝线将她手指勒得满是鲜血……只要还有一点不对劲的异物感,她就无法停止这场疯狂的自我清洁。 别人想拦着她都拦不住。 秦殊视力实在太好, 一不小心瞥见了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更是眉头微蹙:“你看看她,现在她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我是坏龙,是被天庭罚下来坐牢吃苦的,你有意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 秦殊喘了口气:“……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我们?” ——烦不烦!哎呀亲爱的小主人,我现在只能站在你这边,你如果死了我也要倒霉, 所以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强一点!满意了吗? 秦殊握紧刀柄, 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既然如此,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变强?” 他们的交流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 而随着秦殊这问题一出,忙着暴打刘阳阳的白龙蓦地扭头盯向秦殊,在高空之中发出一道低低的长吟。 那双鎏金似的璀璨龙目里满是不耐, 长须随风上下纷飞, 血盆似的大口骤然张开,吐出一抹刺目白光, 犹如闪电般径直扎入秦殊的眉心。 一片近乎使人身发麻的诡异清凉感从眉心里涌出来, 险些让秦殊额前的兽角也被冷到麻木发颤,但他认识这种感觉。 在前天夜里,裴昭坐在他腿上, 教他如何操控这只独角的时候,其实也用了完全相同的传授之法。大量信息被神魂之力所包裹,强行挤入另一人的紫府里。 可裴昭比它温柔多了,而这只恶劣的白龙恨不得当场让秦殊冻死。 不,不对。 秦殊眼皮微跳,侧身躲过一只鬼兵刺来的铁枪,反手攥着那柄破败的兵器向后一拽,手中长刀随之刺出,划开眼前薄薄的藤甲,小臂也追着长刀穿胸而过。被刺穿脏腑的鬼兵在惨叫中消散,那团黏在秦殊腕间的森冷阴气却没有就此化解,冷得钻心。 他发现自己的动作突然就莫名变得僵硬,却不是因为重复作战的疲惫,也不是因为他正在被逼着消化眼前的大量信息、一心两用……冷意从眉心向四肢百骸不断扩散,令他身体本能地传出阵阵战栗,忽然就无法抵御周身那浓郁而萧瑟的鬼气。 那条白龙简直就是想要让自己被当场冻死,它刚才送入秦殊眉心里的不止是信息,还有一小块从西海深处走私出来的万年寒冰。 但与此同时,它也提供了多种解决办法——利用自身阳气克制,接触足够强大的火种并且不被烧死,在五脏六腑中运作法力以产生高温,浸泡于大量含冤而死的人血中,或是服下足以杀死冰山之神的剧毒。 绝大多数办法,秦殊都做不到。可时间紧迫容不得纠结,他即刻想到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元宝!”秦殊揉揉自己被冻僵的脸,毫不犹豫大声吼道。 正在享受杀戮的小蜈蚣应声飞来,模仿着白龙的动作张开口器,吐出一枚红丸,随后用尾巴瞄准它,猛地潇洒一抽。 红丸之上裹着淡淡金光,破开阴森鬼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精准掉进秦殊嘴里。 秦殊甚至没有咀嚼,即刻吞咽下去,紧皱着眉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轰——!” 金红交错的滚烫烈火从他身上燃起,掀起阵阵狂风,空间近乎被烧得扭曲。 这异常的火,与凤凰所吐的火色并不相同,却同样是令人呼吸困难的可怖高温。秦殊周身气势在顷刻间节节拔高,独角被摇曳火色映照出愈发幽暗的凶光,威压不受控制地蓦然漫开。 临近的大批鬼兵在惨叫中烟消云散,连他身后那两名击鼓的赶尸人也大吃一惊,几乎敲错了鼓点。 秦殊吃下了阿树婆婆送给他的红丸,并且,是被元宝用毒液二次加工过的红丸。 现在他是个能独自烧光山林的毒人,短暂的、人为的强大。 这不该是他现在能拥有的力量,因此秦殊发现,自己每走一步皆能体会无比强烈的痛苦,痛苦到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发不出声音。 心肺缠绞,脏腑扭转,骨头眼儿里像有蚂蚁在爬,太阳穴抽搐着绷紧到极致,紫府里的寒冰也在快速溶解,发出哀嚎一般的刺耳“滋滋”噪声。 ——我靠!等会儿?!我靠你这是怎么弄的! 白龙在他大脑里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而秦殊咬紧牙关,直接扬起手臂,将自己的长刀狠狠朝高空中用力投掷而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扎入棺材的刀身轰然碎裂,缠绕其上的乳白丝线也如同柳絮散开,像慌乱逃窜的虫豸一般逃入地底深处。 “锵锵——!” 彻底脱困的凤凰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发出畅快的鸣叫,随后径直朝凤凰寨的鼓楼冲去,目标极为明确。而转瞬间,又是一声巨响,地面颤抖着陷出一个深坑,秦殊已然借力腾空而起,一跃便是百丈,以近乎鬼魅的速度出现在半空之上。 他抓住即将脱力坠落的刘阳阳,身姿轻巧得诡异,无声落在那条白龙头上,不偏不倚,恰好踩在那对龙角附近。金红火舌从秦殊指尖流淌而下,可怖的高温将火也融为了浓稠液体,一滴,两滴……雪色龙鳞迸出细细裂痕,漫起了别致的灼烧香气。 “现在我要做什么,刘阳阳才会恢复正常?说。”秦殊面无表情,垂眼看向白龙向上翻起的颤动金眸。 ——那个,这个……把他腰斩了再缝合回去就行。他的寄生物在胃里,丝线蔓延得太深了,只能用此等酷烈之法才有效果。 白龙的声音忽然变得乖巧许多,小心翼翼的。 “用什么缝合?”秦殊把刘阳阳失去意识的身体放平,摊在白龙宽阔的后脑勺上。 ——用这些土著平日里缝尸体的线就够了。金娥山是个古怪地界儿,把人砍成碎沫子再缝合起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他斩断,这货身体硬得吓人。 秦殊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它,被火光晕染的双眼不知何时变了色,化作瘆人的妖异猩红。 ——那个……嗯咳,现在你厉害了,我身上束缚也少了些,应该可以试试。真的真的,我努力……嗷! 白龙的话尚未说完,庞大身躯蓦地紧绷,发出痛呼。秦殊已经动了,他沉默着蹲下,生生用手猛地拔下一块贴近白龙后颈的狰狞棘刺。 雪色染上了黑金交错的微凉血液,洒在秦殊指尖。 这是一只真龙的血,磅礴的生机汹涌漫出,让秦殊灼痛至极的身体也稍稍得到了一丝舒缓清凉,快意从轻颤的指尖向心口淌去。 秦殊却没有沉迷于自己迫切缓解疼痛的需求,无视白龙的叫痛声,将龙棘最锋利的尖端贴在刘阳阳腰上,稍稍比划了一下,看准了胃袋的位置,随后直接开始动手切割。 亲自腰斩自己的好朋友,扶着他毫无生机的“尸体”,把他断躯之上的巨大横截面烧成一片焦黑死肉,然后将手伸进他被切开的胃里,掏出一大团疯狂蠕动的、形似蛆虫又层层包裹如蚕蛹的寄生之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秦殊忽然成为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他攥着这团恶心玩意儿,以龙棘为刀,缓缓将其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虫子里,还有一只虫子,同样通体雪白,外形却隐约比其余的丝线更为细致复杂。是柔软无足的长条生物,像蛇,也像尚未长成的蛟龙,头部有一对微不可查的突起,腹部有四对发育不全的突触…… 第132章 在亲眼见到真龙的今日,秦殊觉得它更像是严重畸形的龙。 正好,白龙现在似乎挺有耐心的,也非常乐意为他解释。 ——这世上的龙快死光了,有好几代都染了疯病,几乎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后裔。这就是世界开始崩坏之后引来的毛病。自从人皇死了,到处都是漏风的破洞!哎,阴阳不调,规则混乱,伦理无常,邪祟大行其道,神灵喜欢钻空子做事,天道时而跟着抽风,咱们龙凤虎龟也一个比一个倒霉…… 在白龙絮絮叨叨的同时,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兵终于开始撤退。 与尸体军队厮杀到一半的鬼兵小将,在刘阳阳的胃袋被切开之后,很快就停下动作,表露出极为茫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与人类相杀。 秦殊从高处往下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说,怎么倒霉?” ——你看小凤凰,她全家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一只,多亏那陈老头谋划多年,借了凤凰寨香火和洞神余力,偷了我的龙血还有某只母龙的怨气为引信,再以两死一活的人躯作为生食献祭……如果没有他,小凤凰可没那么容易浴火重生,这可是能让种族灭绝的“血祸”,没听说过吧? 白龙说得兴起,驮着秦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用尾巴尖尖虚指着鼓楼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留在寨子里的人都没有轻易靠近鼓楼所在的广场,而是远远地探头观望,在老一辈的带领之下搬出供桌,提前备好的点心和大鱼大肉,供奉在桌上,排队给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烧香。 空气中弥漫泛着淡淡的红意,整片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 ——吃了凤凰寨的多年香火,就要为信众达成夙愿。瞧瞧,当一个好神仙就是麻烦,那只小家伙以后要代替洞神,为凤凰寨清理邪祟,镇压这小小的一方残缺,伟大,伟大~ 秦殊微微挑眉。白龙说得没错,那只初生的凤凰在脱困之后,居然就直接冲进了鼓楼深处,似乎是早已知晓自己重回于世的理由,以及此时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比起人类面对未知时的犹豫和谨慎,由陈力蚩所复生的凤凰选择偏向虎山行。 秦殊撕开自己掌心的手套残骸。这幅薄如蝉翼的护具还没用多久,今日就被他亲自服下的红丸给毁了。 它挡得住许多脏东西,防得了小蜈蚣那侵蚀骨肉的毒素,撕扯丝线时也未曾崩裂,却无法抵御如今让秦殊自己也备受折磨的火焰。风一吹,便成了黏在指尖的焦黑残灰。 好可怕的火。 也许,当那只小凤凰彻底长成,它所释放的烈火会比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更具神威,但现在…… 鼓楼下的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虽然陈力蚩曾说,余下的事情让神仙去操心就行,可只靠一只稚嫩的凤凰就能解决问题?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秦殊完全没有放心的感觉。趁着红丸药效未过,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白龙的一只龙角,金红烈焰随之淌下,将尺木似的雪色长角灼出一抹深红。 “解释,血祸是什么?” 白龙脑袋微僵,并未因吃痛而将秦殊甩开,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仔细解释。 ——按你们人类如今的说法,曾经藏在远古血脉里的严重基因病……从某一代开始出现新发突变,变成了显性遗传。凤凰一族比咱们更傲,气性太大,基本都是自戕而亡。咱们龙族可不同,染了疯病的龙只会继续满世界到处□□,哈,生下来的小龙一个比一个乱七八糟,都逃不掉。 “这些虫子也是……有显性基因病的龙?”秦殊微微垂眼,伸出手帮刘阳阳清理胃里残留的丝线,一只一只捏死。 ——都是邪恶幼崽,有些可能是我生的,你随便杀……别骂我哈,那个强迫我生孩子的母龙才是罪魁祸首,我可没病! 白龙愤怒地一甩尾巴,不等秦殊开口便继续抱怨。 ——我出生在血祸之前,后来才被罚下凡间坐牢的!我被拘禁在凤凰寨刘氏的身体发肤里,被烙上一个“顽疾”的污名,随着他们世世代代的血脉繁衍,一直坐牢坐到了现在,可惜洞神死了,那条可恶的母龙才敢如此张牙舞爪。 秦殊眉头一挑:“你在坐牢,她怎么强迫你生孩子?” ——那还不简单?先选择一个倒霉鬼,附身在其之上,再和倒霉鬼的伴侣度过几次花好月圆夜……哼,小刘她老公就是这样被反复附身给磋磨死的,早就死了,害我也跟着倒霉。你可知龙族没有生殖隔离?只要她想,她找谁都能生,却非要日日夜夜跑来恶心我,可见疯病之重。 白龙嗓音里的幽怨颇深,秦殊倒是恍然,眼前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人。昨夜趴在他们窗边偷窥的尸体,刘白龙的丈夫,甚至是陈水的男朋友阿斗……怪不得,怪不得阿树婆婆会杀了阿斗,却没有给陈水任何解释。 “所以,这个染了疯病的龙,就是藏在鼓楼里的邪神?”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太阳穴蓦地传来刺痛,眉心一阵阵地发紧,若非他现在半蹲着,恐怕会站立不稳,直接从白龙身上摔下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濒死感,比起火焰烧灼所带来的痛苦还要难以忍受。就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恐怖存在,在他说话的刹那间倏然看了过来,将磅礴如山的威压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钉在他的脖颈间,钉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她听得见。 秦殊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在江城谈论龙母之事的时候,裴昭曾经特意说过的。 在谈论神灵时,要有所防范,因为但凡有人谈论祂……祂就能听得见。 “呼……”秦殊缓缓深呼吸,眼睛仍盯着白龙,声音稍哑,“带我下去。” 他不擅长分辨一颗龙头的表情,但白龙显然也能感受到这股极为强烈的注视。 于是它沉默地选择听从,也很有眼力见,把秦殊带到了裴昭身边。 不知为何,那股压力极强的视线骤然消失了,秦殊呼吸稍缓,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 而身躯庞大的白龙缓缓落地,尾巴一摇一晃地烦躁拍打着尚未愈合的地缝,硕大的竖瞳龙眼闪着金光,与裴昭对视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随即白龙立刻移开视线,用尾巴卷起两个面露惊色的赶尸人,放在刘阳阳的尸体面前。 “不好意思,这条龙的性格不太好,没有恶意,”秦殊把刘阳阳的尸体交给他们,低声嘱咐,“麻烦尽快把刘阳阳重新缝合,他体内邪祟被我清除了,能活下来。今日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处理好之后我会尽量解释。” 其中一名年迈的赶尸人铁青着脸,率先抱起刘阳阳那两截悚然的腰斩断躯。他目光落在秦殊额前的幽黑独角之上,手臂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秦殊此时的异常,在靠近秦殊的时候,甚至连赶尸人的铜墙铁壁也扛不住,皮肤迅速被高温灼出了明显的烧伤痕迹。 但年迈的赶尸人并未慌乱,在仔仔细细地打量过秦殊后,郑重回答:“多谢秦小哥今日相助,守护我等不为鬼兵所害。陈大巫师说过,你注定会得到神鸟赐福,我也相信你绝非恶人,日后如果需要帮助……只要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来凤凰寨就是。” “好。” 秦殊没有再和他们多嘱咐什么,因为凤凰寨的人不需要由他来指挥。 在方才混战中受伤的人,此刻都在互相照顾,给彼此包扎缝合。阿树婆婆被送回寨子里进一步尝试医治,而刘白龙被喂了安眠镇定的汤剂,被阿斗抱起来,由陈水亲自给她血肉模糊的右脸敷药。 一场合葬仪式,最后变成如今这样的场面……也许陈力蚩已经料到了一部分,也早已提前做好些许安排,并没有人真的面露慌乱,连陈水也安静极了。 “昭昭,我身上很烫,”秦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能碰我吗?” “能。” 裴昭自然是毫发无损的,他站在这场混乱的边界处,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乱,浑身干干净净,像是从未真正出现过,像个虚幻的假人。 他迈步走向秦殊,轻抚腕间的手串,笼罩于周身的金光消失无影。苍白冰凉的掌心轻轻抬起,覆在秦殊淌着火光的滚烫指尖上,看似平静的金眸里,悄然裹着一丝不知在针对于谁的冷意。 “还疼吗?”裴昭摸摸他,声音也很轻。 “……” 秦殊沉默片刻,惊奇地瞪大眼睛,连话都变多了起来:“突然一点都不疼了!等等,我身上的火还在吗?呼……还在还在,那就好,昭昭,这条白龙认识洞里的邪神,我想趁现在赶紧去鼓楼里帮那只小凤凰,你觉得能行吗?” 第133章 “不行,”裴昭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你绝对不是疯龙的对手。如今她被凤凰缠着,无法脱身出来对付你,但如果你主动跑进她的地盘,你会死。” “昭昭,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疯龙?”秦殊没有坚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这条小虫子告诉我的。”裴昭却是面色不变,淡淡看了一眼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白龙,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两人眼前那条狰狞的地缝上。 “凤凰复生,是对天下有利的好事,大吉大利。但要是再次生而复死,反而会导致潜在的灾祸现世,晦气到了极点,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出手相助,”裴昭顿了顿,放开秦殊的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从这个地方下去看看。让这条小虫子驮着你飞下去。” 神奇的是,白龙对“小虫子”这一近乎蔑视的称呼,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在秦殊脑子里叫叫嚷嚷。它安静地盘在两人身边,连尾巴也未曾随意晃动,好像有点紧张。 而秦殊重新抓住了裴昭的手,皱眉低声问:“这下面……是什么?” “鬼门关。现在还没关上,正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裴昭垂眸看向白龙,“有它在,守门的阴差不会拦着你。” “那你呢?你不去吗?”秦殊有些犹豫。 “不去,”裴昭摇头,神色不明,“我讨厌那里。”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最终, 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 所谓的鬼门关, 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 方便交流, 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 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 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 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 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 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 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 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 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 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 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瞭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第134章 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第135章 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第78章 我想拜一拜 由无数丝线组成的蚕蛹, 悬浮在其中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坑洞里。 秦殊集中精神,能看见能量被交互传递时的莹莹光脉,在丝线上泛起不详的冷意。这蚕蛹不断吸收着来自外界的养分, 不断吸收着来自疯龙自身的养分, 缓缓孕育着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呢? 孕育出像蠕虫、像白蛆一样的残疾小龙吗?到底图什么?秦殊有些想不通。 相比起秦殊最初看见蚕蛹的时候,此刻景象又稍有不同。疯龙那庞大臃肿的身体盘踞在黑暗处, 龙吻紧锁, 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自从凤凰寨里的几位关键人物非死即伤,蚕蛹上原先那几条最为粗壮的丝线,现在似乎已经彻底断裂、不见踪影,无法再继续供给充足的能量。所以蚕蛹所汲取的一切养分, 此刻基本都来自于疯龙自己的血肉。 因此疯龙此刻的状态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跌入了谷底。真是十足错位的、荒诞至极的,更不该存在的异常景象。 而正当秦殊考虑着, 是不是应该趁它病要它命, 是不是错失了一个亲自前去把它弄死的机会……他忽然看见小凤凰那抹血红的身影。 由于认知错位, 秦殊还真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只神鸟, 随后却陡然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凤凰就藏在疯龙的另一只眼眶里,显得分外娇小可爱。 祂飘在丝线之中, 不慌不忙地低头梳理羽翼, 用尖喙啄掉许多亮晶晶的浮毛,周身浮动的烈焰被黑暗包裹, 长长的尾翼本该绚丽壮观, 可与疯龙的体型一对比,那就像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星点。 两者的尺寸差距之大,足以说是渺小萤火非要与天上那一轮扭曲的皓月做出比较。 白龙告诉他, 这才是一条实力全盛的真龙该有的形态。而如今白龙自己的体型,更近似于青年时期的稚嫩小龙。主因是它经历的漫长拘禁刑期,次因,则是秦殊给它套上了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血契,它才会被秦殊的修为限制得十分弱小,最多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 秦殊不在意它话里话外的抱怨,毕竟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被牵扯进龙族的灾祸里,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鼓楼底下的洞,到底有多深,才能容纳如此夸张的惊天巨物? 稍稍想象一下,便让秦殊不由后怕。若庞大的凤凰在疯龙面前也如同蝼蚁,那他要是非得亲自去看看……人家只需要随便吐一口气,恐怕就能把他的脑袋吹成八瓣。 怪不得裴昭斩钉截铁否了他的想法。打不过,绝对不可能打得过。 ——真服了,哎,小老大现在你看出来了吧?这血脉传承的疯病可不是寻常灾祸,你看这家伙长得丑就算了,智商也跌入谷底,比凤凰寨里光屁股的小孩还要蠢! 白龙抱怨秦殊不成,又在秦殊脑子里幽幽抱怨起了疯龙。它一边用尾巴把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拉紧,一边继续调整这面破碎铜镜的“分辨率”,嘴上话也不停。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寄生在小刘的脸上,也跟着她一起玩了好多年的手机,观念已经很先进了,哼,我发现你们人类确实是聪明狡诈哈……咱们龙族反而跟不上时代了,连避孕套都发明不出来。 “如果没有遗传性的疯病,人家想多生几条小龙也没什么不对,”秦殊轻轻擦拭着额角的血,垂眸若有所思,“传闻,真龙浑身是宝,生而尊贵,就连混血的神兽也都非同一般。” ——尊贵是尊贵,但这世上任何好东西,得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们一个两个都想生孩子,连怀孕这么讨厌的事情都会上瘾,却没想过被胎儿吸干的精元要多久才能恢复,也没想过,若是龙子龙孙一朝惹出大祸,循着因果往回一找,全家老祖宗都要跟着遭殃。呵呵。 ——莫说当年那些淫|荡的老辈子,小老大,你看看她如今的惨状不就明白了?疯疯癫癫地养着那坨白蛋。她自己都快疼死了,却还不肯停止供给,不择手段把周围所有生物的血都吸过去,就为了生下一堆又一堆的怪物!操! 白龙的情绪不太对劲,而且越说越不对劲。来自“灵宠”的强烈异样情绪,其实是会被“主人”所感同身受的。但很显然,从未屈居于任何人手下的白龙,并不清楚这一点,也完全没有防备着秦殊做出任何抑制措施。 它喜欢那条疯龙。 嘴上说人家长得丑,说人家疯疯癫癫,心里却压根没产生过一星半点的贬低念头。 只有怨恨,怜惜,不舍,满腔的愤怒,十足的困惑。 秦殊闭了闭眼,擦干净所有阻碍视野的鲜血,目光落在白龙悄然收紧的尾巴上,又转回疯龙那因痛苦而发出细微战栗的身躯之上。 他不动声色:“白龙,你有办法让我看到洞神的尸体吗?镜子里太黑了,我要确认‘镇物’的位置。也不知道洞神被她侵蚀成了什么样子……” 白龙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默默操纵着铜镜里的画面继续缩小,直到秦殊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险些令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具失去头颅的蜈蚣。通体漆黑,身形硕大到了一种完全不可理喻的地步,即便远远望去也会让人呼吸困难,像被拉入海底深处那般压抑可怖。 祂那几十对狰狞的肢节,居然像蜘蛛似的尽数摊开、拉扯到最大限度,仿佛是刻意为之的天罗地网,将那黑暗中需要被镇压的未知“残缺”给完全封存在身躯之下。 单看外形,祂几乎和小蜈蚣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忍受的熟悉程度,却更显得狼狈、肃穆而苍凉,死气如霜。 这就是元宝的父亲。 而那条浑身长满眼睛的疯龙,此刻就盘踞在蜈蚣的断颈处,从她空洞眼眶里蔓延而开的那些细密丝线,一根一根死死勾缠于残破的颈部肢节,共同创作出了蛛网似的悚然画面。 那些丝线不仅是用于固定,同时也是疯龙汲取能量的工具,正在艰难吞吃着这具神灵遗骸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助力近乎消失,此时的吞噬速度,称得上是极为缓慢。 秦殊不会去主动探听一个疯子的企图,无论是为了龙族那莫名执着的繁殖欲望,还是血祸与病变基因所导致的疯狂,亦或者另有图谋,结论都一样。 总而言之,这条疯龙如今正在挖掘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破坏凤凰寨的安稳,正在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是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恐怖手段,收集人类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痛苦灵魂。 草菅人命,不好。 秦殊眯眼看向梳理好尾翼的小凤凰,看着祂扬起优美而细长的脖颈,扬起血红色的绚丽羽翼,飞向另一处眼眶里的蚕蛹。 被陡然发狂的丝线阻挠,祂便口吐烈火,或是用尖喙啄烂。就算自己身上的羽毛瞬间被绞缠得乱七八糟,祂最多也只是稍稍停下来,整理一下受伤的创口,将羽毛抚顺,随后继续展开这场看似微小的战争。 对比起小凤凰需要战胜的对象,祂分明是如此渺小的一个猩红小点,却没有半分胆怯和退意。 秦殊没吭声,也没看多久,立刻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看似好奇地抓起脚边那三根蜡烛,翻开层层叠叠的血红烛泪,找到藏在蜡烛里的棉线烛芯。 指尖拂过烛芯,残留的火焰将蜡烛顷刻点燃。 “你要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白龙的金色竖瞳悄然凑近,无声无息地放大,近乎要直接贴在秦殊的身上。那是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泛着非人的透亮冷色,比秦殊的脑袋还要庞大几分。 “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真龙,我想拜一拜。放心,不是你,你自己也说过的,现在你长得像未成年小龙。” 秦殊面色如常,转身对向铜镜,不紧不慢对白龙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华国的文化里,这场面叫作龙凤呈祥,是所有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福运。” 说到这里,秦殊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姿态虔诚。他双手握紧三根快要燃尽的红烛,对着铜镜里的疯龙深深鞠躬,心中默念着自己此刻的唯一心愿。 第136章 一拜,去死。 二拜,去死。 三拜,去死。 没有一字废话,简单直接,虔诚肃穆。 白龙并不知道秦殊做这些有何用处,但它知道秦殊是个弱小又危险的存在,自然已经心生警惕。 那条比秦殊本人还粗的尾巴,早已一圈一圈缠绕在了秦殊腰间,用略带警告的力道缓缓收紧。 可秦殊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当条件满足时,甚至会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超乎常理的力量。那条尾巴缠得越紧,他弯腰的幅度反而越深,使白龙无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绷紧的龙鳞被挤压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伴随烈火舔舐鳞片时的焦枯灼烧声,秦殊吐出一口炙热的血,他们谁都不好受。 “操。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又起,心慌至极的白龙再次口吐人言,愈发急促的吐息之间有隐隐雷鸣:“你又不是人皇,凭什么你有资格掌握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我操,难道你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吗?啊?!” “那倒不是,”秦殊放下蜡烛,屈指弹了一下额前独角,发出清脆声响,“我好像是獬豸来着。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龙息骤停,一片死寂。 那双金黄的竖瞳几乎瞪成了浑圆形状,裹着浓稠的犹疑与困惑,死死钉在秦殊身上。 秦殊微微弯唇,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坦然与它对视:“白龙,你知道与我有关的事吗?说说看吧。” “知道……应该知道,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算是听说过。你不是死了吗?” 白龙被秦殊看得极不自在,但它自己心头的困惑太强烈,反而无法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若你真的,真的是那个家伙……我年幼时确实是听说过的,你胆大包天吃了黄帝的孙子,却仍横行霸道千余年,行走人间屠戮无数。直到一死者的亲族奋力苦修,成仙后飞升上界,以一纸泣血诉状把你告进了天庭,你才得以伏法!” “我?我吃了黄帝的孙子?他孙子的数量可不少……按理说,我们人类都是他的子孙,如果我吃了几个坏人,好像也挺正常的,”秦殊似乎听得颇为投入,并展露出极低的道德底线,“我好像不是这么恶劣的人。” 白龙眼含警惕,默默收紧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从自己漫长的记忆里找出些许与他有关的碎片:“彼时我年纪还小,只听长辈谈起过。有一年除夕,西乡徐家在珠崖湾为我父皇祭祀祈福,贡品才刚摆好,你就把徐家的族老直接吃了……”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怨:“那一整条船的贡品,全都被你抢走,你可知当年的珠崖湾是何等富庶?大过年的,我父皇连肉星子都没能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父皇心情不好,一宫里的虾虾蟹蟹都要跟着倒霉,连我也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 “唔,我对古代祭祀不太熟悉,徐家那一船的贡品,具体都有些什么?” 秦殊挑眉盯着它,抛出问题颇为尖锐。 白龙又沉默了少许,声音放低不少:“童男童女为主菜,辅以堪比御膳的山野珍馐。妙龄女子为妃妾,配置十二护卫抬婚轿。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父皇尤爱羊脂玉,徐家年年都奉上单独一箱,以求风调雨顺,田地富饶,行商无虞。” “那我吃掉徐家族老有什么问题?那一家人都活该被我吃了。” “……”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父皇也吃了。” 一人一龙对视片刻,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独留阴风反复拍击着屋内纸窗,像万千亡魂在嚎啕,发出瘆诡不祥的哀戚异响。 白龙对上秦殊不知何时泛起暗红的眼睛,张口欲去辩驳,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嘛,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长大了,你也从未想过改变什么,”秦殊冷笑,“否则你也不会抓去坐牢这么多年。一看就是继承了你父皇的衣钵,心安理得,鱼肉百姓。” “诬告!那是有人诬告于我!我被设计陷害了!” “那或许,我也可能是被陷害了。传闻中的我,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准只是更崇尚公羊呢?”秦殊挑眉,不紧不慢地继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九世之仇亦可报……就算现在再杀你一次,我也挺心安理得的。” “……我分不清你们人类的复杂学说。”白龙眼神游移,最终落在秦殊额前的漆黑兽角上,贴近了些,似乎是想分辨秦殊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怪物。 “正常,我是个高三学生,再过一年我也分不清,”秦殊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分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你们龙族的血祸,就来自于前辈们犯下的杀孽太重,尤其是你,犯下的杀孽太重,你们的后代才会摊上如此惨重的因果报应。” “我没有!我,我不过是在偶然出游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谁能想得到,那喷嚏居然是连汤带水的,这才稀里糊涂淹了金娥山……哦对,当时那可不叫金娥山,就是座普通的山!” 秦殊瞳孔微缩,却只是眯着眼“呵”了一声,任由突然焦急的白龙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 “再说了,我打出去的喷嚏也不可能变成沸腾滚水,老君在上,我是冷血动物,冷血!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我又不是神经病,平白无故的怎会故意把一群村民煮熟了扔进山洞里,让他们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你急了?笑死,好一个杀生无数的道德模范,”秦殊挑眉,“敢说你没偷看过老龙强抢回家的民女?真是经典,若我被抓去当龙王的贡品,我定会泣血诅咒你们龙族世世代代……” “你!若你非要追溯到更久远时,那我更是无辜。秦殊我告诉你,我和父皇不一样,我此生从未欺男霸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屑于此,因为人类长得丑死了,你也挺丑的,呵。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只喜欢享用日精月华,你们人类算什么,谁会对一群蚂蚁的生活产生丝毫兴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原来凤凰寨传说里那所谓的“月亮流泪、化作滚烫山洪”,居然只是一条白龙,在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听到这等秘辛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秦殊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只想着稍稍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白龙反应却这样激烈。最关键之处在于,白龙根本就不是在和秦殊解释这些。 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第137章 而另一侧,藏着一只熟悉的灰白眼球……是许芊。秦殊甚至没发现煤球是如何时把它藏起来,偷偷带进这阴曹地府的。 相比起疯龙眼眶的硕大,不知道胖了多少圈的灰白眼球藏身其中,依然显得十分袖珍。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走了,还愿意带我离开吗?”秦殊看向惊掉下巴的白龙,“或者说,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掉我?” 第79章 我诅咒你 沉默, 又是沉默。 白龙对天发誓,自从认识秦殊之后,它在同一天内陷入沉默的次数, 比之前被困在人类身上时的次数还要频繁。 它现在既不能确定, 秦殊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獬豸,也搞不清楚, 眼前这坨像鬼又不是鬼、像妖又不是妖的鹰身邪祟, 到底又是个什么吓人的怪物。 但它知道自己此刻满腹杀意,也知道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涌到嘴边,它心中的杀意却像一簇被水浇灭的小火苗,无端被变成了令它本能想呕吐的退却与胆怯。 堂堂西海四太子敖望, 就算被关押千年,它也是至高无上的真龙,怎么能再一次产生这种近乎呕吐的强烈恐惧? 天杀的血契, 一定是因为血契限制, 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小珠还活着吗?”白龙挣扎半晌, 艰难地把问题抛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堪称丑陋,呼吸混乱,把龙吻两侧的细长胡须也吹得上下跳动, 狼狈急了。 因为在铜镜另一头, 那具苍凉而古老的庞大蜈蚣尸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不再只是死寂冰冷的幽黑, 被点缀上大片大片的、堪称艳丽的血红。灼灼烈火浮动, 绚丽长羽上下翻飞,凤凰在洞神巍峨的尸身中大肆作画,留下一团又一团妖异而浓艳的地狱红莲。 看起来是某种特殊的阵法, 兼具华丽美观与能量传输的功能,很有凤凰一族的特点。 而那些丝线……那些黏腻柔软的诡谲异物,在过于刺目的灿烂火光笼罩之下变得黯淡无光,转眼就再也看不真切。 前所未有的焦虑让白龙眼尾轻轻抽搐,它控制着业镜,用最快速度放大镜面所能映照出的细节,心里却不免感到阵阵恶寒,像被一根丝线倒掉在悬崖上的石头,不知何时才会彻底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死定了。” 砰——! 石头掉下去了,四分五裂。 秦殊的眼睛凝固在许芊身上,仿佛没注意到白龙陡然消失的喘息声,低低说:“我借用了不该滥用的力量,按照你们的话来说,那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规则力量。说不定我会为此付出一些沉重的代价,比如,来自西海龙太子的永世怨恨。”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听得让白龙头晕脑胀。 白龙没有说话,缠在秦殊腰间的身躯却缓缓松开,一尾巴狠狠砸在铜镜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那速度逐渐变得歇斯底里,铜镜毫发无损,白龙自己的鳞片却被砸得稀烂,渗出冰冷的金红血丝,汩汩蜿蜒而下。 一场无意义的发泄后,它垂下龙头,非人感强烈的金瞳紧紧锁定着秦殊的眼睛:“我太弱了。所以我不会杀了你,但你也杀不死我。” “你说得对。现在我也不敢再冒险把你杀死,但为什么你不杀我呢?”秦殊其实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煤球最近学会说话了,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它在他脑子里磕磕巴巴地传音——可以,试试。 除此之外,许芊似乎也在尝试让自己变得更强。它的力量本就来自疯龙,所以,疯龙也可以成为它的力量。 秦殊觉得许芊和自己不是主从关系,所以它私底下偷偷做了什么,秦殊一般都不会追根究底,只要大家都保持情绪稳定、不要乱杀人就行。说真的,这只越来越肥美的灰白眼球,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厉害。 可惜,白龙的情绪也挺稳定的,它龙吻紧绷,每一次吐息皆带着凛然冷气:“我要看着你变强,秦殊。直到你终于足够强大,迫不及待要去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候,我会找到你放松警惕的机会,摧毁你的希望,杀死你在意的人,然后和你一起死。” “如此忍辱负重,因为我杀了一条想要毁灭世界的疯龙?”秦殊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喜欢上疯子本就是很疯狂的事情。那有什么办法,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何况……我被关押近三千年,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像个病菌一样寄生在无聊的人类身上,没人能和我沟通,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无聊透顶。这种刑罚实在太过分了,不觉得吗?” “唔,有点?齐天大圣也只被压了五百年,”秦殊若有所思,“不过你确实杀了很多人,人家悟空可没有。” “还不如用龙头铡把我脑袋砍了!你不会懂的,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三千年,我只有小珠。” 白龙血淋淋的尾巴贴在铜镜上,缓缓定格在其中一枚碎片中,抚摸着那一处被烈焰吞噬的畸变龙躯。 它低声喃喃:“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擅自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珠。如珠如宝,也像蠢猪,哈哈。这么多年,只有她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她留在了凤凰寨,用我做靶子挡住洞神的窥探,在我耳边散发她的疯狂,残忍,暴虐,奇怪的恨意…… “她利用我,嘲笑我,折磨我,又让我足以认清自己的幸运……她好痛苦,她比我更痛苦,而我却总是不知足。” 秦殊沉默片刻:“如果疯病难以治愈,你不觉得让她早些死了,早日转世投胎重新来过,对她才是真正的解脱?” 说这话时,秦殊正在观察由煤球幻化而出的疯龙头颅。 哪怕只是幻化的骗术,也完美复刻出了疯龙此刻畸变的严重程度。他轻轻用手摸了摸灰败的龙鳞,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腐朽死气。鳞片之下的冰冷白肉,绞缠着不该存在的额外复眼,更像一块被邪祟寄生的母体。 她几乎等同于一名卧床多年的人类老者,大脑尚未死亡,身体却已经开始腐败溃烂,那股尸体特有的恶臭味道会在皮肤上蔓延,侵占衣物床褥,久久也散不掉。 秦殊说的是真心话,让她死,才是为她好。 “我自然知道,小珠活不长久,可她哪还有投胎的机会?哼,罪孽深重,她被打下肉酱地狱都算是刑罚太浅,”白龙长呼了一口气,纸窗被吹得嘎吱响,“而且你没有发现吗?地府出问题了,大问题!秦广王殿里空空荡荡,半个阴差的影子都没有。” “当然发现了,但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前段时间刚遇到一个被从地府抓回去的鬼魂,被封在纸扎人里……” 秦殊发现它的注意力又变了,莫名其妙集中到了地府的异常之上,趁热打铁,立刻把黑心眼纸扎店的事情搬出来,趁着白龙注意力还没转回去,赶紧笼统地概括了一遍。 这件事一直是秦殊心里的一根刺。毕竟按理来说,地府不比别处,生人无门进,死者无处逃。 既然那个张聪能能从地府的监牢里随意抓出一只正在受刑的亡灵……那必然还有许多其他更厉害的修士,也能做到。 这种不确定性,确实让秦殊感到焦虑。 而白龙听他说完,摇头晃脑啧啧感叹:“果然,果然如此。自从后土娘娘不知所踪,这幽冥地府里的秩序管制就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咱们才能钻空子溜到这儿来,呵。人手不足,范无咎那个死基佬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不会有旁人敢来拘走龙魂。那我的小珠,死后会不会……” 秦殊快速在心里做着笔记,把它话里的信息尽数收拢起来。后土娘娘失踪,冥府秩序混乱,监管人手严重不足,黑无常范无咎疑似喜欢男人……也不知最后那句是白龙的气话,还是猛料。 可惜,眼前的情况让他来不及打探更多消息,因为白龙所担忧的事情,正在他们发生。 刚才他确实是和白龙说过,那只疯龙死定了,可连秦殊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次许愿的效果竟然这样高效。 疯龙死得很安静,没有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和龙吟。她躺在血红秾丽的火海里,被疯长蔓延到彼岸花彻底包裹,眼眶里的蚕蛹如奶油般融烂黏稠,变成稀稀拉拉的一滩异物。 秦殊甚至看不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疯龙死了。 疯龙也知道,是他在许愿。 一股犹如骤然失重的沉沉心悸感,从秦殊心底猛地涌了出来。 镶嵌在疯龙血肉里的、密密麻麻的眼珠们,透过铜镜,缓慢而整齐地扭转、游动,最终蓦地凝固在秦殊身上。这道神威极强的视线,登时让他回想起在不久之前,被“神灵”所注视的恐怖记忆。 第138章 而这一次,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隔得更远。从物理意义上看,酆都与金娥山,确实是性质与规则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秦殊仍有呼吸的余裕,并未感到严重的濒死之感,大脑也不曾停止运转。在心悸感越来越强的同时,他勉力维持着大脑警醒,还有快速消化眼前信息的能力。 秦殊没有从疯龙的目光里读出怨恨,至少,丝毫没有针对于他的怨恨。 她对他漠不关心,对他的祈愿也毫不在乎,反而对白龙和许芊才更感兴趣,静静地看了它们好半天,才把注意力放在秦殊身上。 而秦殊收到的注视,显得分外公事公办。她似乎只是在临死之前看一眼,看看究竟是谁干的,没有任何杀意,紧接着便不带一丝犹豫地满足了他的诉求。 【我诅咒你,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你自己的痛苦。】 当然,代价总是有的。一道阴冷而平静的低语,在疯龙彻底湮灭于火中的刹那,缓缓爬上秦殊的后颈,像只冰凉的爪子摩挲他皮肤,不紧不慢吹了口气。 一份诅咒,原来这就是代价。秦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说他鲁莽也好,胆大也罢,他其实本就很想知道,在特殊情况下采用这种取巧的手段,究竟会收到何等代价。 只有看清代价为何,他才能心里有数,知道日后遇上危机险情,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弯腰,在什么时候却是绝对不值。 白龙并不清楚秦殊的心思,它话说到一半就已经紧闭上嘴,蜷着自己血淋淋的尾巴,一只眼睛戒备着门外是否有异常动静,另一只眼睛则紧紧盯着铜镜,不愿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但秦殊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趁“小珠”去世的瞬间,立刻追踪她亡魂的去向,并防备地府出兵拘魂。这才是它愿意带秦殊来地府的真正原因。 就算疯龙死了,其亡魂的怨念之深、执念之强,定然也非池中之物。这世上,没有一条真龙是好惹的,发狂的真龙不好惹,含恨而终的真龙,更是大恐怖。 她有很大机会逃脱地府掌控,甚至是借着这倾天的苦痛与怨念壮大己身,将金娥山的规矩彻底倾覆、占为己有,正儿八经称霸一方。 如今是乱世,既然死了,那就死呗。灵气复苏初期,就是各路天骄崛起、四方群雄争霸的大好时机,酆都大帝的宝座,也不是不能取来暖一暖屁股。 她可以做到,她有这本事,她够狠。 白龙心里畅想不停,过于专注的金瞳几乎充血,眼睁睁看着一道雪白的、巍峨的半透明虚影,如它所愿,从那绚烂火光中缓缓升起。 那雪色光晕是如此纯净而美丽,散发出足以穿透时空的寂然死气,似那严冬特有的大灾祸陡然降世,一点点、一寸寸撕烂糜烂浓艳的彼岸花海,傲然扬起龙首,静静睁开双眸,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竖瞳顷刻间金光大作,看向铜镜的方向……是小珠在看它!是小珠的眼睛! 白龙情难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湿润龙息盘旋于室,越来越激动,竟因此而让忘川河上的漆黑半空划过白光,转瞬间雷鸣轰然。 “轰隆——!” 接二连三的闪电似猛兽利爪,疯狂抓挠着永无白昼的黑夜,白龙呼吸却陡然一窒,嗓音尖锐地大喊起来:“……不,不,那是什么东西?!秦殊!秦殊你快看,你眼睛好,快帮我……不……小珠,小珠!” 秦殊怔怔站在原地,顾不上回应它的崩溃。 他看到了真正的黑暗。 不,那是混沌。就好像,这世间所有五光十色的、绚烂斑斓的色彩,忽然都被囫囵塞进同一个颜料格子里,再用湿润的画笔疯狂搅拌。 直至那团东西质感绵密柔软得令人发毛,吞噬一切可能存在的光影色彩,独留下那无法分辨的、幽暗黏稠的异物,不生不死,非黑非白。 不可言状,或许是更为贴切的形容。 秦殊盯着它看得入神时,竟有种连自身的猩红血液也要被绞入混沌里的诡异不安。若是沉浸地看得太久了,若是被发现了,他说不准真的会被抽干血液,留下一具干巴巴的透明空壳。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下去,看着那抹耀眼刺目的金光骤然消失,看着雪白死寂的疯龙亡魂迎上了静静蔓延而来的混沌,如同摧枯拉朽,立刻支离破碎。 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甚至无法发出一声惨呼,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挣扎,只要被那不可理喻的混沌触碰,结局便已经注定。 真正的死亡,绝对的虚无。 小凤凰收拢翅膀,躲在洞神尸体的断颈空洞里,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四处打量。确认周身足够安全,祂才小心地吐出一口火星子,随后继续孜孜不倦地在尸身上大肆作画。 虚无过后,混沌褪去,凤凰的工作重新开始,可留给铜镜另一头的,却是一阵极为漫长的、不可理喻的寂静。 秦殊险些忘了呼吸,直到许芊跳回他的肩膀上。那颗原本色泽灰白的怪诞眼球,此刻却是圆润饱满,通体覆着透亮的纯净雪色,像高级商场里的水晶饰品。 “……昭昭。” 微凉的触感令他蓦然回神,垂眸轻声自语。 “你说什么?”白龙硕大的侧脸猛地贴近,无限放大的冰冷金瞳又一次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它看着秦殊,又问了第二遍:“秦殊,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我想我的小情人了,”秦殊面色如常,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煤球身上,打量着它幻化而出的那颗疯龙脑袋,意有所指,“带我回去。你不愿意,我就骑在小珠的头上,让它送我回去。” “我□□……嗷!” 话未说完,白龙蓦地惨叫起来,与此同时只听“噗嗤”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在他们之间回荡。 秦殊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之事,不过是微微偏头,令漆黑独角的朝向稍有改变,随后,丝滑地捅进那只裹满了崩溃、偏执与杀意的金色龙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兽角攻击别人,效果拔群。 白龙就这样瞎了一只眼,血流不止。充斥着强大生命力的冰冷龙血在疯狂冲刷那处伤口,愈合那个被兽角洞穿的、深而狭小的空洞,令被迫撕裂的金瞳反复再生……又反复在剧痛中重新变成溃烂的死肉。 它疼得翻滚,说不出话,龙尾胡乱拍打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直至一尾巴扇到躲闪不及的煤球脸上,结结实实扇到了“小珠”的脸,这才惊惶地戛然而止。 “你,你……你果然是那个怪物!你就是那个叫獬豸的远古凶神!”白龙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闭着一只眼崩溃吼叫着,“秦殊,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秦殊面无表情:“我从小接受的是素质教育,做人做龙都一样,懂礼貌、讲文明,少说脏话。想骂我随便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哈?” “听见了吗?” “操!” “这样也行,”秦殊拎起被扇回了原状的可怜煤球,塞进口袋,“独眼龙,带我出去。” 第80章 龙长子的尸骨 白龙盘旋在凤凰寨的高空之上, 受伤的眼睛仍在缓慢淌血,将白如美玉的龙躯染红了半边,引来众人频频瞩目。 有几家管事的阿妹见此情形, 低声商量半晌, 搬出一张新的供桌,给白龙也供上了几盘美酒好肉, 红烛三对, 线香一排。 凤凰寨从古至今都没有龙族崇拜,但在他们眼里,白龙帮助凤凰脱困,驮着秦殊到处飞, 就等同于站在他们这边的好神仙了,再怎么说也要顺手供一供,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离开。 白龙本身并不愿意承认如此丢脸之事, 可又不得不承认, 它如今伤势无法自行愈合, 确实非常需要来自人类的香火与供品。 等到阿妹们拜完龙神离开之后, 它才尴尬地默默吃了几口。先把酒喝光,再吃那些蚊子腿儿似的香火,复杂目光紧盯在山林间的小屋里。 秦殊和裴昭此刻都在阿树婆婆家中。 由于衣服都被烧光了, 之前秦殊还匆匆忙忙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才过来。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除此之外,还有刘白龙给他的死蛊、失去法力的红翡翠手串, 那颗以黑珍珠为标识的龙母寿宴入场券…… 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从元宝肚子里吐出来的,染着薄薄的一层清透毒液,作为防盗措施。 秦殊看着蜷在手机上睡懒觉的袖珍小蜈蚣, 一时难以想象,它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藏进体内的。用它来装东西,倒是永远不怕丢,简直比那些法修们袖里乾坤的术法还要好用。 第139章 可惜现在他来不及研究更多,把元宝揣进兜里,赶紧冲回了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 因为她的身体情况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被凤凰用尖喙啄穿的胸口,到现在仍有一团拳头大的空洞。肺部严重破损,心脏少了一半,重伤似乎牵连到了声带,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幸亏凤凰寨是个特殊地界,阿树婆婆神魂尚在,还可以艰难地提笔写字,但每一笔一捺,线条都抖动得像初学稚童,逻辑也莫名显得混乱。秦殊用尽毕生语文功底,才将她那字里行间的意思拼凑出来……几乎和交代后事的遗书没有区别。 寨子里的几名预备巫医都还年轻,又陡然失去了陈力蚩的指点,看到阿树婆婆虚弱的模样心里本就焦急。可对于该如何才能最有效地吊住她的命,他们暂时意见不一,险些当场吵了起来。 反倒是被白龙暴揍了许久的刘阳阳,现在居然已经没事了。赶尸人的治疗向来简单粗暴,他被扛回屋里喂了几颗最狠的猛力药丸,配上熏天的浓稠草药汤,躺了十来分钟就恢复了意识。 他醒来后,蹲在屋子外面又吐了一大滩的血,紧接着立刻精神焕发,把差点打起来的两个小巫医拎着衣领扔了出去。 就算说是赶尸人天生耐造……可他这耐造的程度有点太过分了,简直已经到了堪称金刚不死之躯的程度。相比起精神有些崩溃的刘白龙,刘阳阳居然是这次受伤最轻的那个人,只有脸色还很苍白。 秦殊能从陈水震惊的眼神中看出,即便在赶尸人对标准里,刘阳阳也是个十足的异类。 这或许与他在鬼域里的惨痛经历也有关系……越是备受折磨,反而越是能淬炼体魄,就像打铁炼器一样,越炼越强。 秦殊反复确认了刘阳阳的健康状况,确实是没有皮外伤,内脏几乎碎完了,但吃点猛药也能逐渐修复。这让秦殊狠狠松了口气,同时对刘阳阳提到的鬼域更有兴趣了。 他可不介意在鬼域里当几年搬山工,这是一条非常靠谱的变强与自保途径。不过此事还可留后再议,现在最为紧急的问题,在于如何保住阿树婆婆。 “我阿舅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所以他昨天夜里把我叫过去,稍微给我透了个底。”陈水率先开口。 争吵的巫医陡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巫师死了,一生无儿女,陈水便是最有资格代替其发言的人,资历不足反倒不再妨碍他的发挥。 但他并不引以为豪,神色严肃,扶着腰靠在阿斗肩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疲色,声音也是嘶哑的:“阿舅说,若今日凤凰寨里有人受伤濒死,定然与神鸟有关。既是神鸟亲自杀人,我们凡人的魂肉皆会受到严重损害,寻常灵药的作用很小,刘阳阳……那就是个例外中例外。” 秦殊坐在婆婆床边,把裴昭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倚在他肩头,微微皱眉看向陈水:“怪不得阿树婆婆写字时的逻辑有问题,她神魂恐怕也受伤了。阿水,那我们该找什么药才好?我可以帮你找。” “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救下她,同时也能保住村长的神智。一是去江城,取回龙长子的尸骨,重铸肉|身,但这尸骨具体在哪里,拿回来又该怎么用,阿舅也没和我说。二是……” 陈水默然片刻,说着说着,面上表情逐渐变成了近乎痛苦的无语。只针对陈力蚩这个谜语人的无语。 “二是,找到数千年之前的蜃龙,只要合理与祂陈情,说明白前因后果,祂自会给予帮助。但……蜃龙是什么玩意儿,在哪里才能找到祂,这个‘数千年’究竟又是多久之前,我老舅也没说!什么都没说!” “别急,他说的龙子尸骨,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倒是这个蜃龙……”秦殊若有所思,扭头看向窗外盘旋的白龙。 它吃完了淳朴阿妹们烧去的香火,似乎瞬间就把自己稍微吃圆了些许,雪色身躯在山林间洒落一片蛇形的阴影。 秦殊在脑子里敲了敲白龙,不动声色给它传音。 “独眼龙,你知道蜃龙是什么物种吗?以前我从没有听说过。” “什么独眼龙……叫我敖望,好没素质!”白龙的伤治好了,气势顿时又上扬了,摇头晃脑从嘴里喷出一道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满头问号的刘阳阳脸上。 好在它态度虽不好,但在秦殊面前,暂时还是有问必答的。因为它怀疑秦殊知道是谁吃了小珠的亡魂。 于是它幽幽回答:“别随意招惹蜃龙,人家脾气不好。你那双猩红的招子,几乎可以看破万物,但如果你修炼不到家,这辈子你也看不透祂。” “这么厉害,祂是幻术大师?”秦殊在心里做起笔记。 “腹下尽逆鳞,嘘气成楼台,那位哥哥的事迹,在诗文典故里都有提及。是你自己积累不足,呵,高三学生……” 白龙话中带气,斜眼瞅着秦殊继续道:“这世上蜃龙数量太稀少,也是你运气好,居然还能碰上我这么一位认识祂的真龙。告诉你,我可是被父皇带出门去走过亲戚的,我足以笃定,陈力蚩提到的就是我那位远房哥哥。” “那……我该如何找到数千年前的祂?”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活了几千年,哪儿有那么容易攀上人家。你要是真想找找,那就去鬼域里试试呗,那位哥哥的全盛时期可不一般,只需留下一抹神魂印记,就能供养着鬼域正常循环许多年。倒是你,哈,贪心太过万一死在里面,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殊微微颔首:“知道了。既然你见多识广,那你认识囚牛的母亲吗?江城的龙母。我听一位朋友说,她也疯了。” “……知道,囚牛也算我远房哥哥。” 白龙回答的同时,无声无息落了地,金黄竖瞳缓缓贴近小屋窗口,几乎将室外光线彻底遮蔽。屋内光线陡然一暗,只剩下它那只冰冷龙眼杵在窗边,散发出意味不明的幽光。 它扫了一眼阿树婆婆,略过其余不知所措的人类,定格在秦殊那处:“祂爱上了一个人类姑娘,杀了几个欺负那姑娘的人,因此触犯天条,被砍头了。当初行刑的时候我在场,祂的亲娘也在,不疯才怪。这事儿我不帮你,你想要拿祂的尸骸给人类用?别找我,自己解决。” “行,”秦殊捋了捋额前碎发,漆黑兽角悄然从他掌下露出原貌,“你不帮忙可以,吃了人家凤凰寨的香火还故意过来吓人……想再让自己瞎一只眼睛?” “操!你很烦!” 白龙一甩尾巴又飞走了,顺便把供桌上剩下的几块大肥肉也一并带走,越飞越高,转眼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 秦殊也没拦着它,毕竟这货压根没想跑路,只是想偷偷躲起来吃肉,因为大口吃肉的样子不够美观。 在白龙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共享给秦殊之前,秦殊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他状若无事,扭头就开始和陈水详谈起龙母的问题。 “平日里龙宫不会现世,连妖修也找不到入口,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逆鳞的机会,就是在祂的寿宴之上。我有正式参加的资格,昭昭的话……” 秦殊稍一顿,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的裴昭:“昭昭自己有办法。还有龙母本家的牛妖亲戚,以及我高中的心理老师,家世好的妖修都有机会参加。这些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助力,不多,胜算……没有凤凰助阵,也不一定大。” “我也去。我会想办法。”陈水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被刘阳阳打断。 “你去送死吗?别天真了阿水,这活就该我来干。我好不容易回寨子一趟,居然就把祖坟干出那么一条大裂缝,那群老头子被我弄出来的鬼兵折腾得短命十年……天杀的,要是阿树婆婆也没保住,我都没脸在寨子里待下去。” 刘阳阳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少了嬉皮笑脸的活泼味道,配上苍白的脸色,令他整个人气质比往日阴沉了许多。 “同意,我们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人多是没用的,祂并不好招惹,”秦殊把脸埋进裴昭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我回去找朋友问问吧,也许能想办法帮你再搞一张入场券。” “好,谢了秦哥。我记得你们是今晚的飞机?”刘阳阳拿出手机翻了翻订票软件,“果然,商务舱还有票,今晚我就和你们一起回江城,我自己也去到处找找办法。” 陈水蓦地皱眉:“你就这样走了?不再多修养一下吗?直接离开凤凰寨,你内脏的伤……” “疼痛对我有好处。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了,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埋头安逸修行是没意义的,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变强。”刘阳阳打断他。 第140章 “你走了,寨子里人心不稳……” “屁个人心不稳,神鸟降世,龙娥显灵,天大的福运好事,凤凰寨的未来光明无限。若不是你阿舅没了,婆婆和白龙受伤,大家心里难受……光是为了庆祝神鸟复生,他们就能兴高采烈跳一个晚上的狂欢舞!” 刘阳阳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两下陈水的肩膀,终于露出个笑来:“你该出面扛事了,大巫师的亲外甥,谁不服你?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装一装大人嘛,很快就能学会的,扛起事来并不难。” 陈水被他拍得一时脱力,“砰”地坐倒在地,连带着阿斗也跟他一起倒下来,差点把阿树婆婆家里地板坐出两个大坑,引来众人齐齐瞩目。 他意识到自己的蠢样儿,也跟着笑了一声,沉默少许又哑声说:“阳阳哥,我有点想哭。” “呕……别用这恶心的小名叫我!” *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江宁机场。当前江城的天气为多云,地面温度十一摄氏度……” “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降落,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卫生间暂停使用……” “感谢您选择洛水航空,祝您旅途愉快。” 在乘务长温柔平静的播报声中,航班顺利落地。 秦殊拎着没什么重量的单肩包,拉着装满蛊虫的行李箱,站在机舱门口。春寒料峭,江城特有的冷空气,化作熟悉的刺骨微风渗了进来。 他回望向客舱深处,看着拥挤起身的外地旅客们不约而同翻动箱子,找出更为保暖的外套,不由轻笑了一声。 “真好啊,顺利回家的感觉。” 秦殊看了眼接机司机的消息,收起手机,牵住裴昭的手慢慢向外走,仍有些感慨于自己的神经紧绷。 “只要飞机没落地,我就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总觉得我们半路上会又出什么岔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把冷空气彻底吸进肺里才算是安心。 裴昭心情似乎也挺好的,语气不急不缓:“我说过,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秦殊脚步微顿,弯唇“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某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逼近。 “江城,我们喜欢你——!”刘阳阳小跑跟上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嚎上一句,丝毫不在意路人的受惊眼色。 他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此时虽脸色苍白,但肢体语言可谓生龙活虎,勾着秦殊肩膀啧啧又道:“云城都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鬼,又黑又吓人,还是江城最舒服,治鬼措施做得真是好,全国都比不上。秦哥你看看,这机场里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我都想来定居了。” 秦殊陡然想到江城二中里的情形,硬是没敢附和刘阳阳这句评价,只好奇追问:“我这几年很少旅游,还是你见识更多,刘阿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其他城市里也有大街小巷到处乱飞的鬼吗?” “我见识也不多,赶尸业务只覆盖了五六座城市,怎么说呢……绝大部分地区,只会比云城更加糟糕,”刘阳阳摇了摇头,“哎,都怪灵气复苏,新时代的法修们还没修出什么门道,妖魔邪祟已经爽翻天了,到处闹灾。” 果然,二中这间鬼监狱,倒是对江城的民生安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也多亏学校里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大多都没找过对象,阳气旺盛得有些过分,才勉强保持着同样的和平安定。 秦殊从刘阳阳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情况,在没有鬼监狱的地方,降妖除魔的法子基本还是老一套,花重金请道士做法、佛僧念经,而且假若真的闹了鬼,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里……这些人都不算特别靠谱。 “死了很多人吧?”秦殊微微皱眉。 “我遇上了会帮忙杀一杀,遇不上,那也没办法。有些善良的妖修也会帮忙,可终究是人妖殊途,它们也不会抛头露面太过。哎,如今就是这样混乱的世道,江城已经算是少数的和平之地了。” “善良的妖修……这样吧,明天来二中找我,我带你见几个善良的妖修,正好商量一下入场券的问题,”秦殊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有地方睡觉吗?要不要去我家住?” 裴昭悄然看了过来,神色丝毫未变,刘阳阳却瞬间感到一阵凉意爬上后颈,险些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唯有多年积累的危机本能告诉他绝对不可以答应,于是刘阳阳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往旁边退了一步:“啊哈哈,不用不用,我订了酒店,啊哈哈哈哈……” 秦殊对他突然怪异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好,注意安全。” 接机的车已经到了,一辆是秦殊提前预约的,一辆来自刘阳阳订的酒店,他们的行程就此分开。 话最多的刘阳阳走了,他们回家的路途反而变得沉默几分,有些话也不方便在外面说。缠在秦殊腕间的元宝似乎有些疲惫,秦殊并不打算让它帮忙传话。 他不动声色歪头在裴昭肩上,看一看车窗外干净的江城夜景,再看一看裴昭安静的漂亮脸蛋,转眼就回到了家门口。 “天啊,明天还要上学……”把行李推进玄关,秦殊才忽然痛苦地感叹出声。 “马上就放寒假了,”裴昭从他手中接过行李,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装满山货的背包,往客厅里走,“周末一起去做蛋糕。” 他语气轻飘飘,像在闲聊,却极具安慰效果。秦殊想起生日那天夜里的事,发现自己嘴角浮起了不由自主的笑意,好半天才压下来。 跟着裴昭走进客厅,秦殊一边开灯,一边任由自己的视线自动锁定在裴昭脸上,毫不遮掩自己的幸福:“昭昭,我最喜欢你今年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还有接下来的蛋糕也是。” 裴昭脚步顿了顿,眸中露出些极为真实的疑惑:“你不喜欢上次的5090显卡?那个外壳是纯金的,限量版,虽然我不太懂,但玩游戏应该很好用。”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昭昭,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秦殊说着压低声音,“但那个实在太贵重了!之前我都不敢随便用,也不敢出去炫耀,我怕别人知道以后直接入室盗窃,顺手把我也砍了。” 裴昭似乎听懂了,兀自思忖片刻又问:“现在还害怕吗?” “……对哦,现在我好像不怕了,”秦殊扭过头,看了眼门外那位趴在院子里,不情不愿被迫把自己变小了一大圈的白龙,笑了一声,“咱家保镖越来越多。” “那就用,不必担心耗损。以后出了新品,我再送你,”裴昭轻轻弯唇,“有人敢来偷,你自己也能杀死他们。” “嘶……其实还是有些肉疼,但我会努力享受生活的。”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从冰箱拿了两瓶冰汽水,不紧不慢地闲聊起凤凰寨的山货和草药,把行李箱全部打开,一起分门别类地慢慢收拾。难得的平静时光。 秦殊今天太累,因此反而没什么食欲,而回到江城后,更是一次也没有问过裴昭——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夜宵。 他心里清楚极了,裴昭肯定不饿,或许还有些太撑。 说起来,白龙做梦都想知道,那抹轻而易举吞噬了小珠魂魄的混沌黑影是谁。它认为跟在秦殊身边,才有机会找出答案,这个判断倒是十分正确。 秦殊一直都知道裴昭的动向。 就算他修为不到家,一时无法亲自认出那抹混沌的真容……可他刻在裴昭神魂里的印记,在最开始,就是裴昭亲自教他烙印上去的。 当初秦殊用尽了自己在初学者绘画班里得来的经验,小心翼翼画了一只圆润的小猫。 只要秦殊想看到裴昭,就能直接在脑海里追寻印记的踪迹。 而当混沌涌起时,那只小猫,在铜镜另一头散发着猩红的光。 第81章 死于咒杀 秦殊这一觉睡得很好, 没有做任何噩梦。这让他挺惊讶的。 毕竟那只疯龙临死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极为不祥的诅咒。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他的痛苦……听上去相当具有威慑力。 于是在正式入睡之前, 秦殊特意把裴昭圈进怀里, 用了近乎耍赖的态度,将脸埋进人家冷而香的颈窝。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梦魇缠身的心理准备。 结果却是无事发生。他醒来时甚至发现自己神清气爽, 状态恢复到了比先前更优秀的状态, 浑身充满力量,甚至是令他有些不适应的力量。 吃早餐时,秦殊偷偷捏碎了一个不太新鲜的老苹果。用两根手指捏碎的,几乎没用多少力气。 第141章 秦殊第一次拥有“变强”的实感, 是在写物理模拟卷时,发现自己轻松做对了最后的大题。第二次,就是今天。 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却又全都如此清晰, 立竿见影。 回想来看, 阿树婆婆给他的红丸, 必然位居首功。秦殊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尚且可以忍受,现在再回想那种感觉, 却也有些受不了被烈火灼烧的、难以呼吸的痛苦。 体修成长的路子就是这样简单, 备受折磨、痛苦至极,像需要被千锤百炼的法宝, 但只要没死, 就会越熬越强。 按照裴昭的说法,他变强的路子已经比其他人轻松许多,至少不需要从小苦练童子功。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 返校上课,那股熟悉的鬼气森森之感又回来了,秦殊心里再次油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觉。 他把成长了不少的煤球放出去,让它尝试找自己的“父母家人”,尽可能想办法探听一下那群鹰身人面的小鬼底细。 这些怪物和外面的聻都不一样。更强大、更恶劣,且有潜在的二次繁殖可能性,这种异变背后的故事绝对不一般。 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龙瞧见了,也发出一道惊讶的“哼”声,收敛自己的气息默默跟踪过去。 有白龙帮忙照看着,秦殊对煤球的安全放心许多,随后被迫沉浸回高三的学海之中。 被迫。 完全是因为他亲爱的老师们太过用心。 只是请了三天假,老师们都不太担心裴昭会疏于学业,却把秦殊交上来的额外作业仔细审视了许久才放过他。尤其是教语文的张老师,看过他的卷子,居然又多给他布置了点额外的写作任务。 轻飘飘一句“现在你的作文有了提分空间,多练、苦练”,秦殊接下来的课余时间就被彻底占满。 好不容易写得差不多了,途中居然还有额外作业加入——来自同样对他密切关注的物理李老师。 那位把秦殊和汤睿诚一起扔出去罚站的,身边时不时跟着一名半透明小男孩的,热衷于给学生发放竞赛难题的李老师。 秦殊被抓去了办公室,坐在她的电脑桌前,由她监督,做了好些李老师提前准备的难题。 他在做题,而穿着晨星小学校服的小男孩也在附近。 那孩子脸色苍白,一双没有眼白的圆眼睛黑洞洞的,几乎比千年蚌精产出的黑珍珠更为深邃。它安安静静地蹲在窗沿上,时不时抓起路过的蚂蚁塞入口中,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周身阴气极淡。 于是秦殊也一如寻常那样,无视了它,安心做题。但秦殊才刚刚写完半张纸,手中的草稿就被李老师抽走,仔细审视。 对秦殊来说,她眼里的威压比疯龙还要强盛几分,也比他们班主任老傅吓人多了。 每次被单独抓来办公室做题讲题,每次当李老师的沉默被拉伸得太长,秦殊都会感到后背有一股凉意蔓延上来……长此以往,倒是让他面对权威角色的抗压能力强了不少。 但今天,李老师意外地没有展露丝毫不满,唯独表情依旧冷而严肃:“强基计划报名的事情,你们班主任找你提过了吗?” “唔,老傅是说过,但我竞赛成绩也就那样……” “竞赛成绩不重要,我说三个关键点,”李老师打断他,“首先,期末的全省统考,把你的名次提上去,我要在这次光荣榜上看见你。第二,高考的时候别给我在考场上大喊大叫、左顾右盼,好好发挥。最后,从现在开始准备校测考核。你志愿是什么?” “……江城大学。”秦殊被她说得有些紧张,小声回答。 李老师挑起自己凌厉的眉毛:“不去京市?你拿到了京大的冬令营名额,其实希望不小。” “咳,我还是更想留在江城,”秦殊更紧张了,“昭昭……裴昭同学也是。” 李老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好,江大的校测真题和模拟题,我会让傅老师帮忙给你们准备。别以为江大有多么好进,你也就占着本地生源的优势,剩下的半年,不能松懈。” “好的好的……” 时间流动如蜗牛般缓慢,熬了又熬,难熬的大课间终于过去。 秦殊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逃出办公室,加快脚步赶着下楼去上体育课。李老师这习惯性拖堂的习惯,就算是在课间单独开小灶也改不掉,他已经快要迟到了。 但当秦殊来到空荡荡的楼梯间,脚步却忽然顿住,总觉得后背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视线,安静追随着他来到这里,挥之不散。 他皱眉转身,发现今日悄然无声的跟踪者,居然就是那个苍白纤瘦的小学生鬼。 秦殊停下之后,它也停了下来。初春微凉的阳光透过走廊,像淡金碎箔般飘下一节一节的阶梯,同时穿透了那孩子半透明的单薄身躯,落在秦殊脚边。 一人一鬼僵持着对视数秒,秦殊尝试调整表情,露出个温和的笑:“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初次见面时秦殊曾被这小孩鬼吓了一大跳,如今反而觉得……嗯,看上去像个乖孩子,还长得挺可爱,应该可以尝试和平交流。 而当他问出这个语气友善的问题,小男孩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动了动唇,像在低语。 可正当秦殊想听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小男孩张开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银针形状的森白牙齿,以及藏匿在怪诞牙齿后方的……断裂的舌头。 秦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了,可在这个瞬间,他一眼望进这孩子的嘴巴里,一不小心看穿了它的“死因”,还是会有种控制不住的心悸感。 它的舌头是被剪断的,径直从最根部开始动的手,有非常激烈的挣扎痕迹,看起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人为导致。 而用来剪切舌头工具,大概是一把使用多年的、严重磨损的钝铁剪刀。以至于舌根的边缘坑坑洼洼,极不规则,简直像幼儿园孩子捏出的橡皮泥模仿品。 更令秦殊心惊的是,这条被残忍剪切的舌头,依然被这孩子牢牢地含在口中。一大块扭曲丑陋的猩红血肉,就这样堵在它的嗓子眼里。肉块边缘,点缀着少许在它死亡后才开始增生的灰白肉芽,缠绕于它尖细的牙齿上。 在现代社会,死于断舌的人类几乎不会存在。可此时此刻,最不可能出现的特例,还是被秦殊遇上了。秦殊不敢想象,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孩子。 因为他早已知晓,除非法力高强、学过幻化之术,否则,所有亡魂的外貌特征,都只会从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复现,并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恶化,被怨气侵蚀得更为狰狞。 溺死鬼宋千里和吊死鬼杜小霜都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在秦殊踏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就给他留下了足够有力的震撼。 但此前他所见识过的一切扭曲可怖恶行,所有怨毒血腥的恶鬼……那些画面带给他的心悸与愤怒,忽然都比不过这个苍白安静的孩子,在他面前轻轻张开的嘴。 “你说不了话,是吗?会不会写字……不,等等,我有办法。” 秦殊抬手摸向腕间,把伪装成手串的元宝摸了出来,晃了晃这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蜈蚣:“元宝,你会传音,来帮我听听,这孩子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元宝不情不愿地跳起来,落在这孩子的脸上,然后慢吞吞爬进了它狰狞的嘴里。 小孩和小孩鬼的区别就在于此。 当一只血红的蜈蚣突兀出现,伸出自己冷冰冰的繁杂足肢,爬到一个普通小孩的脸上,对方只会被这只恐怖的怪虫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而一只无法说话的小孩鬼,只会沉默地闭上嘴巴,随后默默飘在秦殊身旁,以最快速度学会利用这只蜈蚣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三的体育课并不难上,每个人对自己的报考项目都熟练于心,并不需要体育老师再多嘱咐什么。 秦殊算是最令体育老师安心的例子之一,根本不用任何人操心。他先独自去练了投篮,随后非常主动地开始绕着操场完成跑圈任务,逐渐有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往常把他当成负责领跑的那个人。 不过,今日秦殊的配速比以往都要快了太多,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跑步上。秦殊先瞥了一眼堂而皇之坐在阴凉处的裴昭,随后才与飘在身边的小孩鬼继续交流。 小孩鬼不记得自己死于哪一年,不记得晨星小学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大名。死亡时年纪太小,创伤太大,浑浑噩噩到处游荡了好久,才莫名其妙闯入江城二中,从此就被困在这座鬼监狱里。 第142章 但它并不厌恶自己的“监狱”生活,可以年年看到不一样的哥哥姐姐们嬉笑怒骂,可以长期跟随在长得很像妈妈的李老师身边,还可以随便从地上捡起任何东西、尝尝味道,还不怕被大人惩罚斥责。 它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作“方方”,曾经还有个妹妹叫作“圆圆”。而它至今也无法转世投胎,竟是因为……在它刚死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前来拘魂。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小孩鬼的心理年龄依然傻乎乎的,却似乎从来没被二中里其他的大鬼小鬼们欺负过,像是无鬼敢来招惹似的。 秦殊有些怀疑,这个叫方方的小孩鬼,死时怨气其实很重,再搭配它口中针刺般锋利瘆人的细细牙齿……看起来确实是很不好惹。当然,只是初步揣测。 考虑到地府近些年的秩序混乱和人手不足等问题,阴差没能拘走方方的魂,好像也很合理。 但他并未和方方讨论这些,只是一边跑圈一边声音温和地与它闲聊,甚至没有丝毫喘气:“地府里的叔叔阿姨们只是太忙了。你看,学校里也有好多没能投胎的鬼,都和你一样的。是那些叔叔阿姨忙不过来,不是他们不想要你。” 方方点了点头,被哄得露出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十分干净单纯的傻小孩儿样子。秦殊自认眼神很好,暂时却怎么也看不出,这孩子是否会有鬼气森森的那一面。 “所以方方,这次你来找我,除了让我帮你缝好舌头,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哥哥可以帮你去找爸爸和妈妈,去找欺负了你的人。” 为了避免让这个普通小孩执念难消、最终变得愈发面目全非,秦殊主动提出帮助。可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平和地传达出自己唯一的心愿。 它想要一根完整的舌头。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针对任何凶手的报复欲望。 秦殊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放学之后我们在自习室见面,我会找一个比我还厉害的大哥哥,专门来帮你缝舌头。” 方方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张开自己血腥可怖的狰狞嘴巴,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那只蜷在断舌之间的小蜈蚣。 小孩儿本性忽然占据上风,它捏住元宝,试探着用尖牙咬了咬元宝残缺的尾肢。实在是怎么都咬不动,这才略带遗憾地把元宝拿了出来,还给秦殊。 “小朋友,你……欸。” 秦殊收起莫名困倦的元宝,还想跟方方再多聊几句,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直接就转身飘走了。 真好啊,鬼会飞。秦殊抬头看着方方飞回了教学楼的顶层,从窗口爬进刚才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坐在李老师的电脑桌上。 它完全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呆在一个很像母亲的女人身边,什么都不想多要。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鬼。” 体育课后,秦殊拉着裴昭坐在小卖部外,点了两碗冰凉凉的椰汁小甜水,边吃边感慨。初春阳光很好,落在裴昭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光泽。 他不太耐热,拿起小勺子慢悠悠吃了些甜品,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残缺的断肢,就像残缺的灵魂,既有助于激发怨气,也可以压制鬼怪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方方是死于咒杀,”裴昭声音极轻,“将大量银针扎进牙床,以钝锈的铁剪切割舌头,断舌堵于咽喉,下九流的戏码。故意让它张口难言,死后怨气堵塞,无处申冤。” “太过分了,谁会对一个小朋友有那么大的恶意?”秦殊眉头紧皱。 “把它的舌头缝好,或许我们会知道答案,但要做好心理准备,”裴昭放下小勺,碗里已经空空荡荡,“能说话的方方,可能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秦殊的目光扫过去:“记住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吃你的那碗就行。” 裴昭伸出手,把秦殊没怎么动的小甜水推到自己面前,不急不缓地舀起碗中冰块,放入口中,慢慢咬下去。 清脆的冰块破裂声,从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漫了出来。裴昭吃得愉快,而秦殊倒吸一口冷气,严肃评价:“你是全世界牙齿最强壮的人。” “嗯。”裴昭没有反驳,他吃饱喝足后的心情通常都不错,如今也一样。 趁着体育课的下课铃声还未响起,慵懒地躺在小卖部外的长椅上,脑袋枕着秦殊的腿,享受初春弥留的凉意。 有三两同学勾肩搭背地冲进小卖部,没过多久又闹闹嚷嚷地冲出来,嬉笑着和秦殊说几句最近流行的网络烂梗,被盯了一眼就闹哄哄地闯向别处。 有泡面的香味飘过来,室内的微波炉在嗡嗡打转,空旷的薯片包装袋随着“撕拉”一声被扯得破开,体育老师吹了两次下课前的集合哨。 秦殊没有挪窝,掌心覆在裴昭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他不知不觉就被裴昭给传染了,丝滑接收了他此刻慵懒的生活态度。 先垂眼眯上一小会儿,再去想那些令人头大的问题。 放松之后,余下的课堂时间消逝得很快。 傍晚时分,秦殊坐在逐渐安静的空旷教室里,听着走廊上的人“嗷嗷“”喊饿,狂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缓缓呼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习惯这般和平的场景。 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便会有种下一秒就要出事的不踏实感。 手机传来“叮”的提醒,秦殊点开翻看消息,紧接着迅速按下音量键。 “秦哥秦哥!我被保安大叔抓住了不给我进去,快救我!” 刘阳阳绝望的呼喊从手机里传来,这人永远有能力把身边的所有小事都变得更戏剧化。 秦殊笑了一声:“我去救他,刘阳阳被抓住没关系,但我还让他给咱们捎带了奶茶,加冰的。昭昭你先去自习室,我预约过了,走廊最里面的那一间,徐老师待会儿下班就来。” “好。” 裴昭眼睛微不可查地稍亮几分。 二中的自习室在音乐教室旁边,被分割成一个一个隔音的小房间,有一部分是专门提供给艺考生练习的琴房,而剩下的封闭学习空间,也是同样抢手,平日里通常只有提前预约才能使用。 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处理“鬼务”,秦殊还特意去问了一圈隔壁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才换到的使用名额。 方方也准时来到教室门口,主动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安安静静被裴昭牵着手离开。说来奇怪,这似乎是全二中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想主动避开裴昭的小鬼。 那乖巧的小样儿让秦殊心里不太好受,他加快脚步去门卫室,签字领走了被困的刘阳阳,同时也听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真·爆炸性的消息。 “秦哥秦哥,出大事了!我寻思这事儿不能在手机上说,必须要当面告诉你。” 刘阳阳面色稍有些僵硬,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揽上秦殊的肩膀佯装勾肩搭背。他脸有些黑,身上泛着淡淡的焦糊味。 秦殊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情况,就听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清风茶馆爆炸了!一直在烧,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人去灭火,我路过时才发现不对劲……然后我灭了火进去一看,看到了林老板的尸体!” 第82章 恶魔暗示 秦殊脚步猛地停住, 随后又加快步伐继续往自习室赶去,表情严肃:“林时雨死了?” “唔,应该没死, 好像没死?那火可不得了, 一下午把室内的木头家具烧成灰烬了,但他的尸体还挺完整的, 没有严重烧焦。我报警之前也摸过他的尸脉, 才死了一个小时而已,特别新鲜,可惜没找见他的亡魂。” “尸脉又是什么东西?” “害,赶尸人的验尸小技巧罢了, 不重要不重要。总的来说,秦哥你也不要太担心,林老板是在火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死的, 没有挣扎迹象, 没有致命外伤, 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刘阳阳挠了挠脸, 语气说着说着逐渐笃定:“加上这尸体的新鲜程度,我以凤凰寨人人刻在基因里的玩火经验来打包票,林老板绝对不是寻常人士。他看起来压根就不怕火烧, 肯定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他不怕火烧, 那在火灾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完全有机会直接灭火, 却没有这么做, ”秦殊皱着眉若有所思,“不仅没有这么做……他还死了。” 刘阳阳的手依然搭在他肩上,左右观望确定周围无人, 凑近了小声说:“我猜,他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人家要去茶馆找他麻烦,他只能假死脱身。” 第143章 秦殊挑眉想了想,微微摇头:“连你都能猜得出来他是假死,那这粗劣的假死脱身还有什么意义?真有大佬来找麻烦,岂不是也能一眼看出来?” 刘阳阳听得一呆,幽幽跟着摇头:“……咳,嗯,对哦,对哦。可恶啊,秦哥你讲话咋这么有道理,就是有点伤到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了。” “我硬是没看出来你到底脆弱在那里,”秦殊无语地叹了口气,兀自沉思少许,“你去的时候火灾已经很严重了,能找到的线索不多,我们先不必胡乱瞎猜……对了,真是舍近求远,白龙!” ——哥哥睡觉呢,干啥! 白龙的传音像一台大鼓,回应得很迅速,在秦殊脑子里咚咚作响。 秦殊揉揉自己瞬间紧绷的太阳穴:“白龙,抬头,看二中后门对面商铺的小巷,看见没?就是那间被烧光的茶馆,发生火灾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哥哥我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 “你看见了怎么没告诉我?所以是谁干的?”秦殊立刻追问。 白龙从教学楼的天台上扬起脑袋,摇头晃脑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嗤笑,随后又不紧不慢躺了回去。 ——都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帮你,不帮就是不帮,才不告诉你。这叫一言九鼎,恪守承诺,懂不懂? 秦殊:“……” 秦殊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似乎经常叹气。 他扭头看向刘阳阳,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江里的那一位。” 白龙这脑子确实是不好使,一边信誓旦旦又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绝对不告诉他真相,一边却非常明确精准地点出了罪魁祸首。 江城龙母。 白龙说过它不会帮秦殊打倒龙母。 刘阳阳立刻明白了秦殊的意思,瞳孔微缩,喉咙紧张地吞咽:“卧槽。” “着急没有用,要先把这件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走吧走吧。” 秦殊拿出手机,给黄玉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他提到龙母时,特意用emoji来代称,没想到黄玉元是个不太上网冲浪的“老年妖修”,着急地来来回回问了几条消息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但黄玉元有些不敢相信。 妖修对龙种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心情。不止是龙,甚至是龙虎龟雀四象,皆是他们心里十分特殊的存在,就像那位在鬼市里备受尊敬的虎妖山君,意义很不寻常。 【秦殊:阿元哥,林老板的尸体被警察带走了,我认识局里的人,他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偷偷进去检查,不过行事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你舅舅。】 那位不愿化为人形的老黄牛前辈,应该会有更多见解。秦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也不奢望黄玉元能瞬间相信,只要…… 只要在龙母寿宴上,这个看起来颇有原则的帅哥牛妖不会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安静的音乐教室楼下。走廊上十分空荡,唯有琴房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以及一只趴在琴房门口偷看别人弹琴的女鬼。 她被秦殊和刘阳阳的闯入吓了一大跳,化作薄薄的一片人形黑影贴在墙上。 刘阳阳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跳到秦殊背上。 秦殊眼皮跳了跳,没有打扰那位热爱音乐的女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习室。 徐敏已经到了,却被吓得变成狐狸躲在桌子下面。他毛绒绒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独留裴昭和方方一言不发地对坐在桌前,莫名和谐地大眼瞪小眼。 听到开门声,裴昭目光缓缓扭转,刘阳阳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从秦殊肩头移除出去,打了个寒颤。 “呼……”刘阳阳正要放松下来,方方的目光紧随而至,令他又一次浑身紧绷,“卧槽!小男孩鬼!好小!”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一惊一乍的。” 秦殊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倒是预判了刘阳阳的惊呼,但徐敏这幅怂得原形毕露的架势,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徐敏是被方方吓成这样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害怕裴昭……秦殊莫名对此有些不爽。 因为把裴昭当成洪水猛兽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极其无法理解。这么好看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夸一夸,就知道害怕,真烦。 他面无表情弯腰把徐敏从桌子下拎出来,将这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塞进在方方的怀里,充当小朋友暂时的情感支持动物。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阿哥你先帮方方缝一下舌头。人家小朋友性格很好的,才不会胡乱欺负人,对不对,方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哄小孩儿,无师自通之技。 方方乖巧地张开了嘴,露出自己可怖血腥的口腔内部,浑然一幅恶鬼相。 刘阳阳眼皮猛地一跳,但他也算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呼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缝尸工具,先夹起方方的断舌,用某种气味强烈的碎草药将断裂处包裹、反复涂抹,随后取出细如蚕丝的针线包,拉扯出几条让秦殊都有些应激的雪色细线,缠于银针之上。 牵针引线,将厚实的血腥肉块由里向外缓慢缝合,雪亮的银针表面,逐渐生长出浓稠的乌黑色泽,而尖端反复刺破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异响,令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只因为尖锐的疼痛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徐敏也任由它抱着,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塞进方方手中。 刘阳阳动作已经很快了,全程几乎都没有再呼吸,下手又快又稳,比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缝合到最后一层,再用银针打出微不可查的精致小结。 “刘阳阳,蹲下。” 正当刘阳阳想要放松下来,裴昭毫无预兆地忽然开口。 他语气简短直接,绝非请求,更像是刘阳阳不得不立刻遵从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令他膝盖一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扯着他“扑通”坐了下来。 “轰隆——!” 紧接着,一声使人眩晕的沉闷惊雷隆隆爆发,这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方方的口中。 惊雷劈下,裹着肉眼难辨的无形声浪,像涨潮时的怒涛蓦然层层扩散。 强大的推力冲了过来,秦殊站在刘阳阳身后,后退几步赶紧贴着墙稳住,却感觉自己被一阵强风压在自习室的墙壁上,像个摊平的煎饼,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而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速动画。他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在向上飘扬,徐敏那身毛绒绒的狐狸皮毛,也在音浪的冲击下激烈摇晃。刘阳阳的距离太近,还非要仰头瞪着眼睛查看情况,结果连眼皮都被吹得抖动,涨起两个鼓包。 幸好,裴昭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乱。裴昭抬起手,轻抚过那串仍挂在他腕间的猫眼石手串。下一瞬间,室内金光大作,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忽远忽近的梵音喃喃环绕开来。 裴昭催动得足够及时,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场迅速圈在金光罩范围之内,将脆弱的建筑物与塌陷危险瞬间隔绝开来,险些开始动摇的墙壁陡然回归平静。 秦殊认得出这种光芒,常柳意送给他的手串也有一模一样的保护措施,秽迹金刚咒。效果相当不错。 但他的那串应该是一次性的,在凤凰寨用完之后,常柳意以法力镀上的铭文便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翡翠。 秦殊没想过它还能反复使用,只想着拿它来代替元宝所伪装的血红手串……可裴昭的这一串不仅能用,金光灿灿的防护罩还一口气罩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安心靠谱,比之前在凤凰寨里用出来的要结实多了。 “卧槽,神器啊,裴哥你这串串哪儿买的?!”刘阳阳的脑回路和秦殊差不多,第一反应都是把注意力放在金光罩上,两眼放光。 “之后再说。” 裴昭没解释,再次确认教学楼不会因冲击而倒塌,随后侧过身,把手放在方方肩头,语气还算柔和:“方方,别哭。看着我。” 别哭……? 这地动山摇的雷鸣之声,原来是方方在哭!秦殊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一份好奇。这小孩儿鬼,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而方方听到裴昭的话以后,竟也神奇地安静下来,哪怕它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有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翻涌,不断蓄积着堆满了方方圆润的眼眶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淌而下,化作血泪。 在它口中堆积的污血甚至更多、更严重,正一波接一波地从它嗓子眼里往外挤压、奔涌,转瞬便染黑了它那口银针似的紧密尖牙。自从雷鸣之声消止,那些犹如呕吐的血涌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秦殊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味,非常,非常熟悉的恶臭。 第144章 他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这是忘川河的臭味,闻到一次就永远别想再忘记。 可方方说过,它从来没有被阴差带走,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血腥污秽之气从它嗓子眼里涌出来?让刘阳阳缝合它的舌头,就好像解除了某种奇怪的封印,不知道是好是坏。 正当秦殊陷入困惑之时,裴昭动了。 他面色如常,微微垂眼,金珀眸子里有幽光流转,透出令人安心的平静。 裴昭全然不在意方方此时愈发狰狞的瘆人模样,反而亲手捏开它的下巴,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陷入那口恶臭污血之中,指腹贴在小鬼的舌尖,轻柔按了下去。 方方的眼睛随之猛地闭合,再睁开时,那对瞳孔的幽暗虹膜骤然从中心裂开,同时撕出一条垂直的裂缝,快速扩大。顷刻之间,原先那团乌黑与血红交缠的泥沼,居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金色。 自习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可怕。刘阳阳下意识跟着张大了嘴,不敢吭声,徐敏更是装死的高手,毛绒躯体僵硬蜷缩着,仿佛被裴昭突然的靠近给直接吓晕了过去,很没出息。 秦殊也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远远盘旋于高空的白龙拒绝靠近,但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偷瞄向他们这边。 距离很远,但秦殊看得清它的表情,也看得清它的眼睛。对比着白龙的金色竖瞳,再看一看方方的眼睛。 果然,这两者之间呈现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金色。只不过方方的双瞳更为诡异,像两块被强行撕裂的幽暗黄金,比白龙还多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感与邪祟气息。 它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在裴昭手中堪堪止住了,唯有先前漫出的那些猩红污血仍在唇边流淌,一滴一滴,一股一股,落在那身干净整齐的校服之上。 衣服上的校徽与纹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的混乱图案。 晨星小学。秦殊盯着那团混乱,越盯越紧,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所学校的诡异之处,和江城二中有所区别。这是一所曾经确实出现在江城的,存在感和入学率都很低的,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学。 秦殊上次查到和晨星小学有关的信息,还是在杜小雪的失踪案卷宗之上。 那个叫杜小雪的女孩儿,当年就是在晨星小学附近失踪的,中山南路。地址被秦殊熟记在心。 但网络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它,甚至检索不到分毫学生家长的信息,秦殊不动声色让苏听莲帮忙打听过,同样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他当时能力不足,而且这小孩儿呆在二中里也没惹出乱子,人鬼一直相安无事。 层出不穷的事件堆积上来,最初的诡异线索却是被耽搁到了现在,秦殊也一直未曾靠近过中山南路。 也许徐道长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为了寻找瞎眼婆婆的同僚,当初江城公安局还特意请来真正有本事的道士,大费周章忙活了很久。可惜,就算真有什么内部消息,那也是内部人员专属的,那时候连刑勇被短暂地调离省份、排除在外,徐道长更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既然事情都被推到眼前了,秦殊自然不愿意再轻轻放下,加上方方眸中这诡异畸变的金黄竖瞳,还有它刚才哭泣时犹如雷鸣的嗡嗡声,问题就更复杂了。 说不准,他身边发生的种种奇妙怪事,最终都是有联系的。 就像凤凰寨里所谓的洞神秘法,其实几乎全部都是邪神秘法,如今回想,根本不需要做筛查和排除。每个表面上被神偏爱的人,在私底下……都险些成为了被彻底寄生的、被不断汲取能量与生机的傀儡,都是被害者,都是差点就给凤凰寨带来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裴昭似乎能看出他的思索路径,收回了压在方方舌尖的手,另一只手却仍搭在方方肩头,像一种悄然无声的温和桎梏。他稍微向旁侧身,轻声开口:“秦殊,多看一看。” 这几乎就是明示。 秦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那团愈发猩红的血污。 ——看破。 片刻后,秦殊困惑地皱起了眉,语气裹满了浓浓的错愕:“lucifer morningstar……哈?” “秦哥秦哥,咋回事!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有点听不懂。”刘阳阳同样对方方的异变感到好奇,见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更是止不住自己抓耳挠腮的求知欲。 “刘阿哥,你是不是没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这好像违法了……” 秦殊幽幽回了一句,随后弯腰看着脸色苍白的方方,语气瞬间柔和八度:“方方你今天真的很乖,表现得特别好,哦对了,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听得懂。”方方尝试着张开嘴巴,笨拙地动了好几下舌头,才适应它的存在。这小孩鬼的声音被血水浸泡得浑浊低闷,但吐字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略微生硬。 刘阳阳挠了挠脑袋,不太敢靠近,却更为好奇:“啥?什么?” “你看,人家小学生都听得懂!方方你真棒,”秦殊无奈摇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来了一个蝇王,后来了一个哈迪斯,现在连路西法都出来了,江城什么时候能清静……这种掩藏在学校名字里的恶魔暗示,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邪|教组织。昭昭你说,咱要不要找时间去咨询一下威廉牧师?顺便要点圣水,他肯定是全城最擅长驱邪的人。” 裴昭颔首赞同,不过他并不着急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向眼神懵懂的小孩儿:“方方,你还想继续留在二中吗?” “……想。喜欢,李妈妈。” “那你以后不能再随便哭了,也不可以张大嘴巴吓唬别人,这样才能留在李妈妈身边。如果感觉心情不好,就学我刚才做的那样,用手压住你的舌头,然后直接来找我,”裴昭轻声说着,放慢的语调既是一种柔和安抚,也是不容置疑的威胁,“否则,我会杀死你。” 秦殊听到最后,眉头一挑,立刻将目光落回方方身上,观察它的细微表情变化。 很好,方方还是那个脾气极为文静的小孩鬼,听到死亡威胁却并非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劲儿更足了,露出个傻笑:“好,我乖。” 秦殊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也跟着弯起唇:“好,圆满解决一项任务。接下来还有同样重要的事项,徐老师,麻烦您变回人形。” 蜷在方方怀里的肥狐狸蓦地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爬出小鬼的怀抱。一阵金光闪过,熟悉的心理老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惨白得像鬼……不对,他就是鬼。 “卧槽!”刘阳阳再次大受震惊,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这位前辈,您,您到底是妖修还是鬼啊?我怎么看你又有妖气又有人味儿,但还有点像鬼呢?” “啊哈哈……哈哈,见笑了,咱是一只伪装成人的死鬼狐狸,化形技艺不精,全靠画皮帮衬。” 徐敏声音颤抖着,带着些淡淡的崩溃和死意:“就连画皮也无甚作用,如今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怎么会这样,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 第83章 只要保命的宝贝 “好了好了, 不是徐老师您的问题。是徐道长在画皮一道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技艺不够精湛。” 秦殊敷衍地安抚了徐敏两句, 先把责任推给徐道长, 还没等这可怜的狐狸精情绪稳定,直接开始说事情。 “徐家那边有没有门路, 给咱们的赶尸人小师傅搞一张入场券?我们要进龙宫里找点救命的东西, ”秦殊把刘阳阳推上前来,“他家婆婆。” 徐敏闻言稍愣,偏头认真地看了刘阳阳一眼,抬手抹了抹泛红的, 眼尾,拂走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眼泪。 “赶尸人。云城……刘仙师来自凤凰寨吗?”他一边轻声开口问,一边拉了张椅子给自己无声地换位置, 让刘阳阳高那大的身形挡在裴昭面前, 拉开距离, 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您听说过?幸会幸会啊, 咱凤凰寨也支持妖修的尸体修补和送葬业务,来加个微信,以后需要赶尸直接联系, 都是秦哥熟人我给您打永久八折。” 刘阳阳根本看不出这些恐惧情绪的暗流涌动, 只当徐敏生性胆怯,瞬间就拿出手机热情地推销了上去。 徐敏半推半就加上他微信, 丝毫没觉得赶尸业务有何晦气, 甚至真的有些淡淡的心动。 “咱的尸首如今被徐家人好生供奉着,倒是用不上……不过,哎, 这世间的小狐狸们个个皆是苦命妖。客死他乡者,不知凡几。” 第145章 “怎会这样!”刘阳阳登时闻到了商机,“说起来我见过的妖修也不少,但狐妖确实少见……” “太过弱小娇柔,身上却处处是宝,自然难以存活。那些小狐狸,被剥了皮毛做绒袄,被摘了利爪做法器,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含情眼,也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挖了去,制成邪物害人。” 徐敏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贴近他,柔软嗓音里仍有哽咽弥留,轻声细语时更添了一份凄凉:“若说只想过好这一生,安安分分地去寻找此生情缘,找个可以依靠的好男人……还会被仙师们杀妻证道,成为男人飞升上界的牺牲品,可怜,可怜。” “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人搞杀妻证道?!徐先生您看着心善,可要谨慎着点,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刘阳阳听得义愤填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被骗的那个,张口就开始继续降价,“以后您找我去做小狐狸赶尸业务,我给您打七折!” “多谢刘仙师……” “哪里哪里,客气了客气了……” 秦殊突然发现徐敏很擅长哄二傻子。 先示弱,无论蓬松的狐狸团子,还是颤栗的清秀男子,在刘阳阳面前都等同于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其次,再泪眼朦胧地讲些凄苦故事,然后露出笑容,说点什么结草衔环、来世报恩的漂亮话……刘阳阳从来没被任何人尊称为“仙师”过,毕竟,赶尸人是个在世俗眼里极为神秘的禁忌职业。 刘阳阳太吃这一套,转眼就被哄得七荤八素,主动将自己昂贵的业务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再因徐敏的亡灵身份而感到害怕。 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一次赶尸的费用还真不低,徐敏自己凭本事打下的价格,他没必要掺和。再说了,如今还是他们有求于人,想请徐敏帮忙办事。 狐狸精天生多聪慧,能把自己严丝合缝藏入人类社会的徐敏,更是如此。只要刘阳阳还继续挡在裴昭前面,充当一堵结实的大墙壁,徐敏的脑子就能转得非常之快。他知道秦殊想要什么。 “秦同学,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咱出手相助才是应当的。咱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人族数百年的供奉,咱自然会好生回报。” 砍价成功的徐敏语气更为柔软,弯唇露出了温和的笑,从鬓角拔下一缕泛金的发丝,轻轻对着它吹了口气。秦殊眯眼盯着看,隐约瞟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青妖气。 那簇绒毛似的发丝瞬间随着妖气一颤,宛若灵动的活物那般轻巧钻出窗外,快速朝远方飞去。 “几位仙师稍等,咱传了密信,不到一炷香应该会有回音。”徐敏温和解释。 方方好奇地歪头去看那簇飘远的发丝,忍不住伸手想抓,被正在喝奶茶的裴昭淡淡扫了一眼,又乖乖将手放回膝盖上。 “昭昭,这小孩儿还真听你的话,一点都不敢造次,”房间里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秦殊看在眼里,他不由笑了声,“不是说讨厌小孩吗?我发现其实你还挺擅长管孩子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长相和外貌不是一个概念,告诉过你的,警惕所有上去很弱,却怎么都不死的老人和小孩,”裴昭也扫了秦殊一眼,立场非常坚定,“我讨厌小孩。” “好好好,我记住了裴老师,下次我一定谨慎。”秦殊也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裴昭薅进了自己怀里,不让方方再贴着他。 自习室里的光线,忽然显得泾渭分明。刘阳阳在最中间,趁现在忙活着收拾自己血淋淋的针线包,又是擦洗又是消毒,还烧了点奇怪的草药进行二次净化。 他动来动去的,一站起来就顶天立地,稍稍踮个脚就有可能撞破天花板,直接把屋内阳光遮住了一半。 有光的那一面洒在秦殊脸上,另一面,则是藏在高大阴影里的徐敏。 徐敏眼皮一直在跳,他其实很想劝说秦殊不要再和裴昭关系密切,却说不出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给不出任何脚踏实地的证据。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裴昭是谁。在他缝上人皮面具,前来二中接替真正的徐敏继续上班时,徐家那位贪财的老道长便若有若无给过提示。 这提示还不如不给。毕竟徐家这一脉的狐狸,在古时也是从涂山迁徙下来的。他的祖宗血脉够纯,脑子够聪明,活得够长,见识得够多,好奇心又偏偏太重了几分。 这一好奇,居然真就一不小心猜出了裴昭是谁……当然,徐敏也只能在心里偶尔想到这件事,裴昭自己没说,他怎么也不敢开口说出去。 但他身为狐妖和鬼怪的共同身份,实在让他过得不太好。他随时都想炸毛,随时都想惊叫着逃跑,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人类的阳气里,避开那令他窒息的危险。 “徐老师,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那个密信出什么茬子了?”收拾完针线包的刘阳阳扭头看他,随即同样好奇地开口询问,打破屋里的安静气氛,让徐敏险些惊得摔下椅子。 “没,没有的事,回信还没到呢。最近咱工作繁忙,可能没休息好,有些头晕……”徐敏打了个哈哈,连忙尝试收敛自己的恐惧,并不着痕迹又贴近了刘阳阳几分。 “噢,那我给您揉揉肩颈呗。头晕眼花多半是颈椎问题,像我这种拆解尸体的高手,最清楚按哪里最有用,按哪里会死人。配上俺们阿树婆婆种的红纸草,随便捏两下,能硬生生把腰突也按回去。” 刘阳阳搓了搓手,顺口推销起凤凰寨种植的养生草药敷料,浑然没把“徐敏是只鬼”的事实放在心上。 徐敏居然也没拒绝,顺口又三言两语让刘阳阳给他打了草药折扣,并亲自体验了刘阳阳超大力的按摩流程。他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为了贴着刘阳阳,以求一丝安心。 不沾红肉的完璧童子身,完美的纯阳之物,全世界最讨狐狸精喜欢的东西就是它,而且靠得越近越舒服。那双差点把他颈椎捏碎的手,让徐敏难得拥有了十分强烈的安全感。 秦殊表情古怪,默默远了自己的椅子,然后伸手把方方茫然的眼睛遮住。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氛围莫名其妙的,几乎都没看清咋回事,居然就水到渠成地亲近了起来,迅速至极。 可这怎么看都不像暧昧,倒是像狐狸精在诈骗二傻子,但狐狸精自己也骗人骗得心神不宁。 不过此时这场合确实是不适合胡乱吭声,裴昭似乎也毫不在意,那就……那就喝着奶茶慢慢等回信好了。 …… 漫长的十分钟后,一只活生生的雪白狐狸从窗口爬进来,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鼓囊囊,嘴里咬着一枚玉简。 小狐狸身手敏捷,径直跳上徐敏的膝盖,将玉简吐出,用那条毛绒绒的尾巴缠着徐敏亲密地蹭了好半天,一幅拒绝离开的娇憨模样。 秦殊眼睛一亮又一亮。他发现这狐狸居然不是狐狸精,就是一只普通狐狸,但被养育得极好,灵性非常强,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吐出大量灵气,像只天生地长的小精灵。 而徐敏早已对小狐狸的撒娇免疫,拎起它后颈反手就扔进刘阳阳怀里,笑看着刘阳阳手忙脚乱接住,随后果断捏碎了手中玉简。 金光闪过,玉简化作细细的灵石碎屑,被徐敏亲手喂进小狐狸口中。 “好、好奢侈……”刘阳阳小心翼翼抱着这软团子,瞳孔地震,“徐先生,这小东西好像还看不上灵石碎呢,难道它是吃天材地宝长大的?” “可以这么说,徐家富庶千年,积蓄颇丰,向来十分善待咱未开智的狐妖远亲,养熟了,就都是家狐。” 徐敏擦了擦手,没再管懒洋洋的小狐狸,看向秦殊,表情有些为难:“秦同学,徐家暂时腾不出多余的名额,但市面上确实还有一人类修士在出售龙母寿宴的传送珠,但要求比较苛刻,价格高昂,只能以宝换宝,而且仅限自提……” “那人要什么宝贝?”裴昭歪头。 徐敏闻言抖了抖,一个没忍住,直接紧紧贴在了刘阳阳身上,颤声回答:“要、要稀罕物件,防御法器,救命神药……一切能在临危之际保命的宝贝。” 刘阳阳被徐敏的凑近给吓了一跳,满头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吭声。 而裴昭并不在意徐敏那出于本能的惧怕,若有所思:“这修士恐怕得罪了妖修,否则不会轻易为了保命之物,草率放弃进入龙宫的机缘。没有问题,时间地点?” “江、江城公墓,对方需要通过中间人进行交易,”徐敏深呼吸,在阳气包裹之下努力维持情绪冷静,“手续费由双方自行处理,以小鬼搬山进行运输和传话。” 第146章 “欸,这个我知道!”刘阳阳趁机出声,试图缓解尴尬,“我有个匿名客户也是这样交钱的,让我在三更天时去山里找一个坟包!哎哟吓死人了,那坟头堆满纸钱,我刚到那儿,就有小鬼从土里爬出来给我送金条。” 半夜三更的公墓,小鬼搬山,纸钱……秦殊发现自己越听越熟悉。 “徐老师,我之前在鬼市问过一家摊主,找摸金校尉进行灰色交易,也是这个流程?” 不需要再跟裴昭说话,徐敏的脸色立刻稍好了些:“是,中间人通常都出自有口碑的盗墓团伙,人鬼妖互通有无,偶尔也有小型的地下拍卖会。但售后服务是不会有的,除非有脏物急需出售脱手,寻常人都不会找他们。毕竟是灰色地带,黑吃黑,杀人夺宝,都有可能。” 秦殊听得认真:“既然监管不足,那万一这个中间人自己心怀不轨,想私吞这颗珍珠……” “如果惹得起,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或许真的会私吞,”徐敏小心回答,“不过,这种灰色交易的模式能延续多年,正是因为中间人的眼力见足够好。看上去稍有些惹不起的人,他们就绝对不会去惹。”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起来应该挺好惹的,”秦殊十分谨慎,目光落在肌肉壮硕的刘阳阳身上,“刘阿哥,麻烦你来撑场子了。” “那还用麻烦,秦哥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啊,咱俩谁跟谁呀,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们,真是……” 刘阳阳态度非常爽快,他来江城正是为了找到龙长子囚牛的踪迹。 龙母寿宴近在眼前,赶早不赶晚,恰好今日有徐敏牵线联络。他们一合计,今夜三更天直接就去,赶紧把传送珠拿到手才能安心。 徐敏送走小狐狸,帮他们约好时间之后,便默默朝自习室的门口移动,想着不动声色赶紧跑路,却被秦殊起身拦下,莫名其妙拉进走廊里。 自习室的门被轻轻合拢,走廊里一片空旷,只有闷闷的琴音从另一头传来,那只偷听钢琴曲的女鬼早就已经溜了,很显然,比他徐敏聪明数倍。 秦殊看着徐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不可测,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不知为何,徐敏似乎能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猩红色,悄然萦绕于他眼眸深处,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比之前更强了。 才短短几日不见,徐敏那敏锐的感知力就已然开始叫嚣起来,离远一点交流倒还没事,可靠得太近就会心中惴惴。也许连秦殊自己也没意识到,萦绕于他周身的无形压力,是一种堪称奇诡的威压。 龙种的味道,凤凰的味道,在阴曹地府里染上的强烈死气,还有些许徐敏认不出的、令他汗毛倒竖的邪祟气息。 徐敏下意识将后背靠在墙上,给自己寻求一丝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秦,秦同学,还有什么事?”他弱弱开口。 “是这样的徐老师,我之前跟您说的心理咨询……就是裴昭的事。如果您觉得面对面沟通有压力,也可以开视频会议,”秦殊压低声音,“我不期望他能解开心结,但他需要和别人聊聊,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总把事情闷在心里,会变态的。” “视频,视频会议……” 徐敏僵住了,没想到秦殊还能找出这么个万全之策,搞得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拒绝的借口。他小心翼翼打量秦殊认真的表情,心里挣扎万分。 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也不敢得罪。分明大家都是生来就该惑君媚上的狐狸精,人家可以醉卧君王怀,而他死都死了一次,怎的还是如此命苦? 不得不伪装成人类天天上班也就算了,上班的地方还是江城二中这等恐怖所在,果然,一不小心就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徐敏自怨自艾片刻,心里暗暗计划着一定要找机会砸掉徐道长的香炉,随后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但秦同学,咱需要你答应一件事,才能同意。” “您说。” “若裴同学想杀狐灭口,还请你帮忙劝劝,尽量帮咱留下一条鬼命……”徐敏不敢看他,低头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徐老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送礼感谢还来不及,真要出了什么矛盾,我当然会尽力让事情和平解决。”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皱眉:“但我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裴昭吓人,他到底哪里吓人了?是我眼瞎了吗,不对啊,我视力可好了。” 徐敏咳了一声,面色复杂,视线不断瞟向自习室的门缝,欲言又止。 而秦殊面上浮现的疑惑,是如此自然和真实。那种纯粹至极的不解,令徐敏不由得感到寒意上涌,简直比裴昭本身还要更让他觉得害怕。 他听见秦殊继续道:“徐老师,我跨年那天送您的烤鸡,也是裴昭让我去买的,您不觉得他其实是个很细心善良的人吗?所以……您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裴昭身上究竟有什么特点,让您觉得他会是那种杀您灭口的人?” 徐敏又看了门缝一眼。安静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谨慎地轻声开口:“……是不是人,都不一定。” “哦,这我知道。还有吗?”秦殊神色丝毫未变。 “……这还不够吗?” 第84章 蜈蚣也会换壳? 徐敏觉得自己和秦殊无法在裴昭的事情上交流。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心态,这么奇怪。 平日里一拳一只小鬼打得开心,那幅嫉恶如仇的态度多么明显, 结果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秦殊却压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徐敏可没忘记秦殊最初有多凶, 没忘记自己被掐着脖子、按在桌上逼问身份时,差点以为自己也要命丧黄泉时的惊恐。 但说是自欺欺人吧, 人家秦殊好像也没自我欺骗, 还直接坦然肯定了徐敏的小心暗示。可明知道裴昭藏了秘密、是危险存在,还一口咬定裴昭有多么多么善良温和……涂山圣姑在上,这不是有病吗!有大病! 何况隔墙有耳,裴昭肯定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太吓人了,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秦殊有颗疯子一样的大心脏,而他早就尝过死亡的滋味, 他可没有这等波澜不惊的本事。 徐敏溜了, 溜得很狼狈, 不惜在学校里使用妖法。 他一个扭身, 陡然化作一缕狐狸味儿浓厚的阴冷青烟,在秦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随风飘远。 “这也太帅了,我也想学……” “什么什么?什么帅, 你俩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小秘密呢?” 自习室的门蓦地打开, 刘阳阳探出自己好奇的大头左顾右盼,随后露出些许失落:“啊, 徐老师走了啊, 我还寻思着和他再谈一些新业务呢。” “确实是小秘密,你没必要听。” 秦殊回过神来,察觉到刘阳阳异样的表情, 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小心点吧刘阿哥,人家是狐狸精。男狐狸精,也是狐狸精,别被骗得裤子都不剩了。” “啥意思?啊?”刘阳阳呆了呆,紧接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瞬间泛红,“秦哥你可别乱说话啊,你才几岁啊不准想这些!我我我才没那意思,我还有两年童子身要守!” “我也没那意思,只是在说……你莫名其妙给人家徐老师的六折业务,”秦殊绕开他,意味深长,“连我在你们那儿买东西都没有六折。” “……咳,那,那你也六折。”刘阳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稀里糊涂又给秦殊也打了个折。 秦殊有点想笑,已经不敢再多问,生怕问着问着刘阳阳一个想不开,到最后真亏光了底裤。 “昭昭,那小孩儿呢?”他目光扫过自习室,没看见方方的影子。 “李老师今晚加班,它去办公室找她了。”裴昭全然没在意秦殊和徐敏的私下对话,他忙着喝奶茶,不仅把自己那杯喝了,秦殊的也空空如也。 “……哎,这可怜孩子还是想妈妈。等传送珠到手,我们抽空去中山南路看看吧,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咒杀的,也许它妈妈还在世。” 裴昭微微颔首,把喝光的奶茶放进垃圾桶,若有所思:“我也觉得,它的母亲依然在世。” 秦殊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感觉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不过嘛……现在他肚子叫了。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刘阿哥今晚想吃什么?” 他没问裴昭,因为他如今已然很清楚了,裴昭的食谱偏好摆在明面上,不再需要追问。 第147章 * 城东,熟悉的社区火锅店,如同往常那般热闹,却一不小心意外断货了。 被秦殊和刘阳阳一起吃到了断货。 装满牛油的麻辣鸳鸯锅,一锅红肉,一锅白肉,以防刘阳阳意外误食。 冰柜里的新鲜肉类被一扫而空,在裴昭也跟着吃了几口的情况下,居然还是刘阳阳在吃饭这事上更胜一筹。 秦殊先是震惊于刘阳阳的大胃王表现,再看看自己这边的锅底……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翻倍增长的食量。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在凤凰寨里时也没那么夸张吧,”秦殊摸摸依旧平坦的肚子,第三次感到震惊,“老天爷,我是饕餮吗?我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变成胖子吧?不要不要……” “那倒不至于,咱们体修别的干不了,就是吃饭最香,还吃不胖!” 赢得了干饭冠军的刘阳阳得意洋洋,抢在秦殊前头付了帐,沐浴在服务员遥遥投来的愕然表情之下,压低声音:“秦哥你在凤凰寨里的饭量也很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俺们村长是专门给你开了小灶的,每一顿饭都多放了最好的灵草调味。” “还有这种事?空气里的灵力太充足了,我还以为是呼吸的问题,还真没吃出来……”秦殊再次吃惊。 “哈哈哈哈哈,这话千万别让村长听见,不然她得气死!这小灶的价格可高了,那些灵草都是阿树婆婆研究出的好东西,寻常人都吃不了,补得过了头,半夜嘎嘣一下就会经脉爆炸而死。” “阿树婆婆真擅长研究这种危险的补品,我吃的红丸也一样可怕,”秦殊也跟着笑,“合葬仪式上吃了那东西,我真觉得自己差点被烧死了。好痛啊,烧心燎肺的痛……所以得罪谁都别得罪厨子,哈哈,婆婆年轻时一定很不好惹。 ”那肯定,婆婆才是唯一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英娥,我猜她的灵魂,现在肯定被凶悍的功德之光牢牢环绕着。以往凤凰寨里闹鬼的时候,无论多么凶险,那些大鬼小鬼都绝对不敢来打扰婆婆,怕的就是她那一身血淋淋的功德与杀气……哎。” 说着说着,两人渐渐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看不到阿树婆婆年轻时代的英姿,本就足够遗憾。而此时此刻,婆婆还躺在遥远的云城大山里,用了灵药与凤凰寨的特殊规则才堪堪能吊住这条命,尚且不知道未来又会如何。 “走吧,公墓就在江东区的边缘,那附近的住宅区都拆迁了,可以抄近路。咱们沿着江边步道走一会儿就到了,顺便消消食。” 秦殊叹了口气,起身拉起裴昭冰凉的手。 “好嘞。”刘阳阳稍有些沉默地跟上,在夜幕里舒展肩背,拉伸出一个遮天蔽日的魁梧懒腰。 去公墓的路上会经过教堂,三个人的脚步都稍微停了停,目光落在那栋与周围街景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上。 平静而温柔的光芒从窗沿淌出来,藏在教堂后方的小型墓地也一片沉寂。他们要找的不是这处墓地,但他们都忘不掉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这么多事情过去……我居然忘了告诉你,刘阿哥,你的宝贝蜈蚣现在是我的宝贝了。它叫元宝。” 秦殊轻抚袖口,缠在腕间的元宝懒洋洋地爬出来,跳上他肩头,随后举起自己破损的尾足,摇了摇,似乎在和刘阳阳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哦!我还以为它自己跑了。好可爱的名字,哇,秦哥你咋养得这么好啊?”刘阳阳凑近了些,观察元宝的身型,“胖了好多,它之前那么小一丁点,现在简直是超级大胖虫!” 元宝轻轻摇晃的尾足一僵,似乎没想到这是刘阳阳再见到它的第一反应。 “我也没怎么养,是它自己养自己。每次它想吃什么,就会在脑子里骚扰我,叫我去打猎带回来,”秦殊忍不住低笑,光明正大嘲笑元宝的尴尬心情,接着话锋又转,“事情是这样,你陪它的时间比我更长,所以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为什么最近元宝总想睡觉?自从在合葬仪式之后就这样了。” “有这种事?” 刘阳阳皱眉,轻轻张开手掌朝上,嘴里熟练地发出几声音调古老的咒文。秦殊这次能听懂——“妈妈来我手上,妈妈让我看你。” 元宝跳到他掌心,舒展开自己慵懒的深红身体,密密麻麻的数排肢足也瘫软着,随便刘阳阳拎起来反复检查。 随后刘阳阳露出笑容:“唔……我知道了,好事儿。元宝果然被你养得很好啊秦哥,都准备要换壳了。最近它在积蓄突破瓶颈力量,等攒够了,吃掉旧壳,就会拥有更强大的新身体。” “蜈蚣也会换壳?”秦殊诧异挑眉,“还是我生物学得太差了?” “寻常蜈蚣自然不会,但它可不一样,对不对呀妈妈?小元宝,你现在咋这么胖,哈哈哈嘎嘎……嗷!” 刘阳阳夹着嗓子,笑嘻嘻调笑着手里的小蜈蚣,最后不可避免被人家咬了一口,没下毒,就是纯粹地咬一口,以示回报。 元宝满意地听着刘阳阳的痛呼,跳进了秦殊的外套帽子里,舒舒服服蜷缩起来继续睡觉。 “了不得啊,它居然能咬破你的手掌,”秦殊挑眉,“元宝确实厉害了。” “咬得好,这小东西就该这样生机勃勃的、凶巴巴的,而不是被养在精致的葫芦宝器里。嘶,多谢你了秦哥,”刘阳阳露出个又痛又骄傲的笑,“俺们洞神的孩子,绝不会是孬种。” 说说笑笑间,教堂建筑耸起的那片阴影,逐渐消散在三人身后。 江边步道的路灯越来越少,附近几乎不再出现路人,偶尔才会有一辆私家车飞驰而来,在暗夜里开着刺眼的大灯,留下喧嚣噪音的回响。 ——江城公墓。 这是一个江城人鲜少会来的地方,最好连提都不要随便提。所有办公建筑,皆由简单的灰白黑三色构成,冷清、简洁而肃穆。 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在大门闸机入口旁的保安室里,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微胖门卫,手机在大声播放着一部吵吵嚷嚷的萌娃短剧。 秦殊动作无声,抬腿翻过闸机的横杆,伸手拉着裴昭跨过来,刘阳阳紧随而上,高耸强壮的身型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黑影。 徐敏给的坐标很清晰,公墓北区,沿着长长的石台阶一路走上坡,在最北方的高处,作为景观的百年大榕树下……有一处无人祭祀的墓碑。 阴风飘过,初春寒意一阵阵刮进骨头缝里。 干净的灰白坟头上刻着【无名氏】三个大字,天衣无缝地融入了其余公墓之中,唯有明眼人才能看出幽幽的鬼气流转。 刘阳阳打了个寒颤,略微不安地左顾右盼片刻,低声道:“奇了怪了,江城这些墓地里的鬼也好少啊。我有一次去山沟沟里帮别人偷他家老祖宗的尸体,差点被那荒郊野岭的死鬼联合起来追着打。我的妈呀,那场面可不得了,所有坟包里都能钻出鬼来……” “山沟里的坟包主人大部分都是亲戚,就算不是一家人,也是乡里乡亲的关系。看到你去偷尸体,不联合在一起追着打你才奇怪。”秦殊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公墓就没有这层隐患了,不会有鬼追着打我!太好了。”刘阳阳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可一听到风吹过榕树枝桠,他就“嗷”地跳起来,敏捷躲到了邻家的坟头上。 秦殊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怕鬼德行,偏头看向裴昭:“我记得鬼市上的摊主说过,想把那群摸金校尉叫出来交易,好像需要带上死人钱。” “我有。”裴昭摸摸校服口袋,拿出了一枚硬币,交给秦殊。 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夜里的公墓园里没有路灯,满园漆黑,而秦殊垂眸盯着手里的圆形硬币,却能清晰看清其上的花纹与纹理。 一元钱硬币。 这就是一元钱硬币。 就算这真的是死人钱,才拿着区区一元硬币就来墓里找人,真不会让那群神秘的地下组织感到冒犯吗?会不会太居高临下了一点? 秦殊的目光回到裴昭脸上,对上那双在黑夜里透着幽光的金珀眸子,看到的唯有平静,以及……因为对视而产生的淡淡不解。 稀松平常,理所当然。 “唔……这确实是很裴昭的一种行为,笑死了,我喜欢。” 秦殊勾起唇,捏着硬币来到榕树正下方,拍了拍那块冰冷的无名墓碑:“哈喽?” 瞬息过后,他手里的硬币陡然变得滚烫。 第148章 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疯狂烧灼着空气发出“滋滋”细响,像被熔炼的铁水在秦殊掌心缓缓化开。 秦殊疑惑地微微挑眉,看着硬币化作液体淌落在地,紧接着却什么都没发生,原处遥遥有乌鸦“嘎”地喊了声,随后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敲墓碑:“你好?我是徐敏介绍来的。” “……咔嚓。” 墓碑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秦殊向后稍退一步,就见用来存放骨灰盒的那片空地,开始缓缓在噪声中塌陷下去。 再等瞬息,一只半透明的白瘦手掌从地缝里伸了出来,“啪”地压在地板上。腕骨枯瘦,外皮惨白,像营养不良的僵尸鬼,颤颤巍巍支撑着自己从泥土中艰难起身。 海藻似的湿润长发随之涌出地面,浩浩荡荡蔓延向四周,彻底遮掩着这小鬼的面容与身形,像一大团不断涌动的墨黑丝带,有淡淡腥膻。 水鬼。秦殊作出初步判断。 这疑似水鬼的存在轻轻偏头,露出自己形如骷髅的尖瘦下巴,同样是完美冷白皮。但它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如同嘶哑的沙砾,在鞋底缓缓滑动:“你不怕烫?” “你是说硬币吗……唔,好像不是很烫。”秦殊若有所思,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皮肤没红,没有丝毫烫伤痕迹。 他已经经受过真正可怕的炙烤,如今不过是碰到了铁水融化的高温,给他带来的感觉特别平淡,就像是和摸到漏电的苹果充电线一样。小小的刺疼,仅此而已。 水鬼被他稀松平常的态度噎了一下,紧接着哑声回:“即便,即便如此……下次也不可用□□骗我。一块钱,何等轻、轻蔑……这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它语气带着些淡淡的不爽,只是淡淡的,并不明显。那枚融化的硬币,似乎水鬼是想给秦殊一个小小的教训。 结果教训完了,人家啥感觉都没有,倒是自己显得像个傻子。 “那不是□□,就是死人钱。”正当秦殊想解释,裴昭忽然开口。 “……啊?”水鬼看了裴昭一眼,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双眼透过濡湿厚重的黑发,盯在那个让它完全忽略的少年身上。 片刻后,水鬼将目光收回,看向秦殊:“这是死人钱。请问,您准备了什么宝贝,用来交换修士甲的传送宝珠?” 它的态度彻底变了,直接毫不犹豫选择改口,口吻礼貌而尊重,说话时也不再拖拖拉拉地浪费时间。 秦殊拿出手里的死蛊,雪白柔软的小茧。先尝试交换一枚,这是他和裴昭提前商量好的。 相比起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若是轻易吃下刘白龙炼制的蛊虫,风险同样不小。倒不是说怀疑刘白龙的用心,但那白茧里确实是一只活生生的、正在装死的虫子……秦殊有点害怕。 其次,裴昭清楚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红丸或许有用,但裴昭自己绝对不会需要吃假死药。 既然如此,先换出去一颗也不是不行,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从“修士甲”手里拿回来。何况,只要能治好刘白龙崩溃的神智,以后她自己也能再炼制出更多的死蛊。 资源就是要拿出去用,而且有用,才能算是资源。 于是秦殊弯唇一笑,被黑夜笼罩的俊朗眉眼下,露出几丝若隐若现的傲慢,语调上扬几分,张口就来:“假死蛊,来自凤凰寨的洞神亲赐秘法,举世罕见,如今世间仅存两枚,其中一枚在我手上。吞服此蛊,便可在各路大能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假死逃生,经得住细细审视。你尽管拿去让那道友一观。” 话音刚落,秦殊已抛出那枚看似柔软脆弱的白茧,落在水鬼惨白的掌心里。 而在那一瞬间,秦殊看见了水鬼脸上控制不住的贪婪,强烈到近乎狰狞的贪婪。它的手腕传来细微抖动,薄薄的青白嘴皮也在湿润发丝间颤抖,若隐若现。 但它立刻收敛起了这个表情,嘶哑感叹:“嘶……死虫子,可惜我这辈子是再也用不了,可惜可惜。是好宝贝,若拿去拍卖会上换灵石,怕是这辈子都不必发愁了,你且稍等。” 说完,伴随着一声泥泞的搅拌异响,水鬼缓缓陷入地缝的黑暗里。 抱着隔壁墓碑的刘阳阳倒吸一口冷气,保持装死到了现在,才小心翼翼趁机开口:“太惊险了,原来水鬼是长这样儿的,好恐怖啊……话说如果不是你俩刚才提前立了威,它肯定想私吞了村长的死蛊,坏东西!” “还说请你来镇场子,你有必要这么怂吗?”秦殊笑了,“打不过的话直接跑路呗。” “呜呜呜,我害怕……” 刘阳阳抱墓碑的动作更大力了,险些把沉重的巨石抱出几条裂缝,听到碎裂声又赶紧收敛了力道。 不出多时,地缝里有淡淡的青黑幽光浮现,也不知是不是刘阳阳的暗自祈祷发挥了作用,水鬼竟然没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质量很好的黄花梨木盒,从地缝里悄然无声蹦了出来,稳稳落在了秦殊手上。 秦殊端着这木盒打量片刻,缓缓揭开盖子一角,黑白交错的光芒从缝隙里向外柔和散开。 “没错,东西对了。”秦殊神色放松了些,立刻将盖子彻底掀开,让那划破夜色的柔光盛放,与月色共鸣。 一颗模样熟悉的黑珍珠,静静躺在黑丝绒软垫上,保存情况完好,质感完美,非常漂亮。 秦殊把珍珠扔给刘阳阳:“收好了,最近别到处乱跑,等着寿宴传召。”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刘阳阳喜笑颜开,不知何时躲到了更远处的墓碑身后。 事情顺利解决,进龙宫洞助力多了一员强力猛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收起盒子,却忽然动作一顿,感觉这盒子的重量有点不太对劲。 他尝试去掀起那层黑丝绒:“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秦殊,等等。我知道那是什么。” 裴昭忽然止住了他的动作,表情变得很奇怪,语气也加快几分:“你想打开它?你想好了吗?” 秦殊怔了怔,本能地盯着裴昭的脸仔细观察。裴昭的脸色很僵硬,仿佛是因为一瞬间涌出的情绪太多,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难以掩藏的不可置信,比往日还多一分的苍白色泽,惊愕,愤怒,悲伤,怀念……杀意。 “如果我打开它,会有生命危险吗?”秦殊没有直接追问他,为什么突然间情绪会如此异常。秦殊只轻轻问了这样一句话。 “……不会,”裴昭轻声回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好,我要打开了。” 裴昭没吭声,轻抿着唇,伸手把秦殊口袋里的眼球拿出来,按在秦殊额前。 秦殊不知道裴昭在做什么,但秦殊毫不犹豫掀开了那层幽黑丝绒。 第85章 秦老爷 意识消失之前, 秦殊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叹息。 “对不起,秦同学……为了我, 为了他, 我必须这么做。” 话落时,秦殊眼前一黑, 不可理喻的失重感拖着他朝未知处下坠, 下坠,下坠,落入无止境的混沌之间,找不到任何凭依支点。 秦殊没有慌乱失措, 没有试图看清自己眼前的黑暗,皱眉拼命回忆、分辨那道声音的主人,与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进行配对, 范围圈定在江城二中附近, 一一筛查。 谁会叫他秦同学?徐敏?不是他。傅老师?不可能。 还有谁? 快速的排除法筛到最后, 得出的答案让秦殊有些震惊。 林时雨。 他是觉得林时雨没有死, 但也没想到……林时雨就是藏在中间人背后,寻找救命宝贝的“修士甲”。 但是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事件反推回去,似乎也显得有些合理。 拥有龙宫入场券的人类修士, 不会为零, 却也绝不可能泛滥。 寻常修士和妖族的关系本就不好,彼此内部消息渠道本就是互不相同。绝大多数人类, 也许压根就没听说过龙母寿宴之事, 更别提争取到入场名额了,连争取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林时雨不一样。那位来自牛妖一族的年轻骄子,真的很喜欢他, 而且正在热烈追求中。 更重要的是,牛妖和龙母娘娘,都是牛,还都算是同根生的本家亲戚……既然如此,身为龙母同族,想办法多讨要一颗千年蚌精的黑珍珠,多带一个无害的人类修士吃席,反而再简单不过。 第149章 把已知信息放在一起串好,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展开,立刻就变得合理起来。不过如今还有尚未解决的疑点…… 龙母为什么要攻击他?林时雨为什么会被逼到生死不明,甚至要送出这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以公开寻求救命珍宝? 以及,他在秦殊耳边留下的道歉传音,究竟又是几个意思? 林时雨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没点秘密的修士,也不会特意在二中旁边开一家素斋茶馆,明知自己没有市场,明知普通高中生绝对无法消费那昂贵的灵茶。 可惜,秦殊强迫自己的大脑思考至此,已是极限。无尽的黑暗越收越紧,像一双紧掐在他喉咙间的无形大手,压迫碾磨着他的神智,几乎将他心肺脏器也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蓦然感到身体一轻,本就稀薄的氧气彻底抽离身体,昏了过去。 ……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您快醒醒,那位被送进来了,上边无人打点,只说,只说让您看着办,您看这事儿……” 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稍有些尖细,带着淡淡的颤栗。秦殊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幽幽烛火点亮。 冷,很冷,烛火是冷的。血红的烛光里透出一抹恍若尸骨般的森白。 他没有回话,小心地掀起眼帘,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貂绒铺裹的石椅子上。 厚重貂绒质感好得不可理喻,颇为奢侈,简直是秦殊这辈子所坐过最柔软蓬松的皮草,紧紧包裹着这台宽大石椅的扶手、靠背与冷硬棱角,却没有给他本人提供半分温度。 他的衣服变了,布料的质感同样称得上一句奢侈,柔软细腻,紧贴着他每一寸皮肤又不显得窒息压抑,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他的胸腔起伏。 可很奇怪,这比羊毛还要温柔的面料,竟然是同样冰凉刺骨的,挡不住铺天盖地渗进骨缝里的凉意。秦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检查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掌纹没问题,指纹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指腹上多了层薄薄的茧,虎口有长期使用冷硬武器的痕迹。指骨上的皮肤不够光滑,仔细一看,似乎有反复破开肉绽又再次愈合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的身体,却也不是他的身体。幸好,秦殊对这样的自己并不算是全然陌生的,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孽镜台上看见过。 一身漆黑鹊衣,金冠长发,眼眸猩红,气息冷硬,漆黑兽角在烛火里散发着幽暗光影。 他偏头看向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不出意料,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青面小鬼,狰狞獠牙翻出唇外,似人非人,衣着打扮却有点像古装片里的县城捕快。 打底是和秦殊差不多的束袖黑色长衫,外套一层猩红的无袖马甲和血色腰带,脚踏长靴千层底,腰带下斜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 这青面獠牙的家伙,一看就是地府阴差。光从鬼气的浓郁程度和这身制服的品质来看,倒是比江城城隍爷身边的那些阴差要高级多了,实力极为不俗。 秦殊视线下移,发现它挂在腰间的木质腰牌上,刻着血迹斑斑的【乙十二】字号,有一层浅淡幽光流转其上。 乙十二,这应该是它的身份凭据,正随着青面小鬼的颤抖而轻轻摇晃。秦殊发现这高级阴差好像挺怕他的,方才他视线一动,小鬼身体颤抖的幅度居然更剧烈了,那张本该看不出脸色的青黑面庞上,仿佛透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苍白。 好事,好事,这说明他比高级阴差还要厉害一点,应该用有一定程度的指挥权。 刚才那小鬼好像叫了他老爷来着……问题在于,这年头所有地府的普通男性官员,通常和古明时代差不多,都会被亲近的属下和百姓们称呼一声“老爷”,城隍爷可以是老爷,黑白无常可以是老爷,就连土地公也是老爷。 秦殊也有身份腰牌,一块四四方方的血檀木,刻着“秦”字,仅此而已。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并未放松警惕,赶紧再次回忆了一下业镜里的自己,尝试模仿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气质。 “你说什么?好好讲话。”秦殊没有沉默太久,轻皱起眉,仿佛被它从睡梦里吵醒,语气简短而生硬。 “小的知错!司狱,是、是昭渊君,他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帝君态度有些奇怪,一直未曾下达明确的审判,只下令将昭渊君收监于纣绝阴,单独关押,后续是否还要再审,让您自己看着办。” “啧,麻烦。”秦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认识什么昭渊君,也不认识这所谓的帝君,只能在心里揪出“纣绝阴”这个关键词,细细揣摩。 ——纣绝阴天宫。 位于极北之地,罗酆山上,是冥府六天宫的核心区域,由北太帝君……也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大帝所统治。 这几乎能算是阎罗殿的别称,可其中的体系与环境,却与当代修士所熟悉的阴曹地府有些差别。不止一些,而是天差地别。 秦殊不久前才去过地府,可此时他以刻意为之的冷戾目光环绕四周,却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破落景象。 他在快速收拢一切有用信息,冷硬威严的巨大石椅,铺盖其上的奢侈貂绒,烛火阴冷却淌落出犹如实质的浓稠灵力…… 挂满刑具的暗色石墙,厚重精美的檀木桌,由冰凉丝绸所叠满的文书卷宗。案上有一台金玉香炉,散发出浓郁而饱满的鬼气,恍若某种有力的托举之力环绕在他周身,不仅没有使他虚弱,反而让他感到力量充盈。 这里是超级豪华版的高级地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也许曾经存在过的地府。 这里是鬼域。 可惜可惜,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妙所在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故人亡魂一遍一遍重复上演着千年之前的故事,而秦殊被莫名其妙塞了进来,塞进了他本不该知道的过往里。 秦殊在思考,在感慨,而乙十二,那只青面獠牙的畏缩小鬼脸色更加苍白了。 它对秦殊的印象似乎非常夸张,生怕秦殊听不明白却惩罚于它,再次扯着自己尖细的嗓音小心开口:“小的原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帝君不仅没有采取雷霆手段,没召来那龙头铡,还只将昭渊君收监在此、以观后效……如此轻轻落下,怕是有哪位上仙出手力保了昭渊君。但是老爷,小的替您细细查问过,无人保他。” “你确定?” “是,小的笃定!既是如此,那位昭渊君也算是彻底落在老爷您的手上了,那便无需以礼相待,只要揣测帝君心意即可。可小的也是着实担忧,若太过酷戾,惹得那昭渊君破罐破摔以死相逼,便是再如何坚实的牢笼,怕也……怕也……” “说啊,怎么,你还怕他越狱跑了?笑话。”秦殊心里涌起无端的戾气,这几乎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经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被自己语调里血淋淋的深意所吓了一跳,稍稍怔住,而战战兢兢的小鬼更是险些魂飞魄散,赶紧又说了一长串讨好恭维之语,天花乱坠地赞扬秦殊有多么手段残酷、实力卓群,多么威压深重,必然一瞪眼就能挖出昭渊君的认罪口供…… 秦殊没理它,趁机佯装烦躁,冷哼着把这快要吓晕过去的小鬼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没错,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个森严冷厉的古代宫殿,被手段暴戾的小王侯所统治。不仅有石头雕刻的宝座,有黑白交错的八卦图样游走于穹顶,还有几件由强大妖族身上扒下来的虎皮、狼皮和狐皮,被精细糅制成威风凛凛的大氅,浸满死亡的味道。 秦殊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分明体感是生机勃勃的强大,但心脏却像空荡荡的深洞,情感波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僵硬,依然明显的只剩下麻木、愤怒和杀意。 他沉默着披上大氅,呼了口气,掀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金光大作,箱子里稀里哗啦流淌出一大堆金玉翡翠和夜明珠,闪烁夺目。 每一件宝物的造型皆是奢靡华丽的、价值连城的,金光灿灿到辣眼睛的程度。紧接着,有莹白灵气浮动在他眼前,逐渐形成一行落笔优美的小字。 ——昭渊君洞府所缴赃物,无亲族认领,遂充为司狱老爷之私库。 “司狱老爷……” 秦殊若有所思地回到檀木桌前,翻开那一卷卷丝绸卷宗,快速翻看,终于彻底搞清了自己的定位。 现在的他,是阎罗殿里主管监狱事务和审讯要犯的第一把手。官位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无论对方是何等来路的妖魔鬼怪,进了纣绝阴大狱,便是有进无出,几乎不会再有回头路。 第150章 只要囚犯没有上头贿赂打点,没有神仙亲自伸手捞人,没有酆都大帝发下明确审判……余下的实权,都掌握在秦殊一个人手上。 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逼迫囚犯招供认罪、送往更下方的地狱,或是把人家继续关押于此,作为漫长刑罚的一部分。除非领导发话,否则根本没有业绩要求。 这倒是解释了暗色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也解释了秦殊这段时间一直抱有的疑惑。 好家伙,他上辈子居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殊将大氅拉得更紧,轻轻摸了摸贴在脸侧的柔软狐绒,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林时雨把他送来这个鬼域,定然有特殊用意。而卷宗上有关昭渊君的简单描述,甚至还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前去一观。 昭渊君是蜃龙。 杀人无数的蜃龙,罪孽深重以至于天庭要亲自出手抓捕的蜃龙,来自数千年前的蜃龙,在白龙敖望口中无比神秘而危险的哥哥龙。 他会被送给酆都大帝亲自审判,最大的罪孽来源甚至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了太多抓捕他的天兵,差点真闹出了大事,险些令天地泣血。 就算只为了阿树婆婆和刘白龙,他也要去看看这位昭渊君是何等人物,听上去非常不好惹,听上去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说不准还能一见如故呢。 “轰隆——!” 办公室的石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打雷似的沉重闷响。被他赶出去的乙十二居然还安静候在门外,对上秦殊那双猩红麻木的眼睛,本能地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老、老爷,您这是要去……” “那个叫昭渊的在哪?”秦殊脚步不停,厚重大氅蜿蜒在地,任凭身体的肌肉记忆拖动自己,转身朝幽深走廊的北侧走去。 乙十二看不清秦殊是否带了刑具,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小碎步跟上:“老爷,您随小的来!” 它把秦殊领到了北侧监牢的最深处。这条走廊没有阳光和窗户,墙壁上每隔十米便有一尊狰狞的鬼头雕塑,鬼头之内染着血红的蜡烛,光线昏暗到严重影响心理健康的地步,仿佛没有尽头。 秦殊保持沉默,乙十二更不敢吭声,两人静静路过了无数间或大或小的监牢。 他余光扫过两侧,发现这里的牢房号数分得很细,全部按“天地玄黄”的等级来排列。黄最低,排在最外侧,天最高,藏在大狱最深处的黑暗里,显然是以囚犯的危险程度为根据来分配。 所有监牢皆是单人牢房,有些空旷闲置,有些漫出了浓郁的血腥与哭腔,还有些不断传来低低的咒骂与嘶吼,泄愤式地喷洒出各种污言秽语,喊着什么“该死的二椅子青鬼来吃老子□□” ……… 乙十二听到自己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仅仅小心瞥着秦殊的脸色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方瞬间噼里啪啦骂得更凶,却在察觉到秦殊的气息逼近时陡然停止,顿时变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有多吓人啊,没那么夸张吧?秦殊麻木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还真听乐了,差点没忍住笑,拼尽全力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当然,走到最深处后,秦殊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天字号牢房里,全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级凶神。 乙十二的腿在他眼前悄然打颤,强烈的威压与厚重杀意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实质般落在秦殊的大氅上,像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披风下摆,试图一点一点把他拽进深渊,像冰冷有力的手指围绕在他颈动脉窦,掐住他的气管,缓缓收拢。 天字号牢房的外形设计,也与其他牢房不同。外墙不再是一眼可以望到室内的铁栏杆,而是一堵藏在黑墙里的厚重的石门。 没有可以推拉的把手,没有可以打破的铁锁,唯独拿出拥有权限的特定身份木牌,才能将其催动、打开。 石门与黑墙贴得严丝合缝,其上均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那些繁复纹理像是细细的铁锁链将牢房包裹缠绕,倒映在猩红烛光里,好似会呼吸一般,时隐时现。 秦殊的目光追寻着阵法纹理,发现每个牢房的阵法都略有不同,像独立针对性设计的保护措施,就连用于充当阵眼的宝贝也各有区别。 如此谨而慎之,可见此地犯人的危险程度。他们的恶意毫不遮掩,全都直勾勾冲向秦殊而来,压迫感越来越强。不过嘛……也还好? 虽然有种被掐着脖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可秦殊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呼吸。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和最初在凤凰寨里的情况不谋而合。活着,但也是死的。 不,甚至比在凤凰寨里还更厉害一点。金玉香炉里弥散的浓稠鬼气,阴差狱卒身上传来的强烈恐惧,这大狱囚犯憎恨于他的杀意,都让他在窒息中感到一股格外鲜活的滋味,拖着沉重的大氅走路都更轻松了些,越来越精神。 本该腐蚀体肤的负面力量,全都是这具身体可以吞噬的滋养。 可惜,这种精神勃发的感觉,在大狱最深处戛然而止。 天字一号,是唯一一处安静的牢房,是唯一没有主动对秦殊散发恶意的地方。防御阵法的阵眼,是一颗血淋淋的龙眼珠。 那种恍若死寂一样的安静,足以称得上诡异二字。不可预测,反而更危险。秦殊脚步放缓,收紧心神提高警惕,乙十二也深有同感。 “老、老爷,昭渊君正是被羁押于此,帝君赐下龙目以作镇压,想来是暂时稳固牢靠的,”乙十二尖细的嗓音被恐惧压扁,变成低低的颤音,“老爷,您看小的……” 秦殊佯装不耐烦,扯下自己的身份木牌,抬步上前把它撞开,毫不客气:“行了,滚远点。” 他没怎么用力,乙小二却被撞飞出去十几米远,惹来牢狱囚犯一阵哄笑。 而这胆怯的小鬼倒是狠狠松了口气,头一次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赶紧爬起来作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它真的真的,很不乐意见到那位昭渊君。 第86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石门感应到秦殊的身份木牌, 登时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向旁自行推开。 防御阵法不再时隐时现,陡然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流转缠绕在秦殊周身, 细细审视他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流光似乎出现片刻的停滞, 秦殊莫名有种被阵法看透了本相的错觉, 沉寂的心脏泛起被针扎似的刺痛。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他顺利穿过石门,抵达天字一号牢房之内。 “轰隆——” 大氅拖曳而下的狼绒长尾也被收了进来,紧接着石门就再次牢牢合拢,化作一面毫无缝隙的冷硬黑墙。 牢房里入目幽黑, 没有一丝光线,面积比秦殊想象中还要庞大了百倍不止。 因为他看得清黑暗,却看不到这间牢房的尽头。 无穷大的暗室, 用于囚困无穷大的身躯。这说明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事实——昭渊君, 是真龙。 没有发疯, 没有畸变, 没有感染血祸基因病,没有被打回孱弱的幼年状态……受伤了,被困在监狱里, 却仍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纯血真龙。 龙角如宝塔高耸, 吐气如云海翻涌,长躯如山脉蜿蜒, 盘踞时更如起伏峰峦, 简直连绵不绝。秦殊仰起头,颈椎险些发出了不满的抗议,才堪堪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竖瞳。 说是金瞳, 却又不同。那两汪浩瀚似海的金色冷池里,浮动着诡谲不祥的血色流光,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暗调艳色。 像被某种恐怖、凶戾的利器生生划破了虹膜,留下血淋淋的竖型伤痕,猩红血珠留在虹膜深处,与金池里冰冷的竖瞳轮廓互妨互害着、生长缠绕着,逐渐不分你我。 秦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裹在身上的厚重大氅,从强悍妖族血肉里扒下的凶悍皮草,甚至比不过昭渊君龙吻上的那些细小鳞片。 他心情还算稳定,他的身体却是巨物恐惧症大爆发了,一切气息皆被蜃龙强大的威压扼在喉间,需要重新调理自己的声带与肌肉,更努力、更专注,才能发出些语调低沉的话来。 而他说话前,目光率先落在蜃龙若隐若现的腹部,那些染着血都密密麻麻的金色逆鳞,被无数根细小铁链穿透,没入血肉骨髓里死死绞缠着,牢牢桎梏着。 铁链上浮动着与防御阵法相似的繁复纹路,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神妙韵意,看得太久会有些心神恍惚。正是这层韵意才能确保锁链的控制坚不可摧,便是尊贵真龙也难以轻易逃离。 第151章 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仙出的手。秦殊快速扫了一眼,直觉告诉他,更有可能是联手施法,才能得出此效。 “……我见过你。” 看完了,看够了,秦殊顶着威压艰难开口。 如山麓般庞大的蜃龙垂下眼帘,静静看着秦殊。他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憎恶或轻蔑,同样没有喜乐和亲切。 那是纯粹到近乎冰冷的漠然,金红竖瞳里看找不出丝毫波动,看着秦殊,只像在看一粒被风吹到脚边的小沙砾。 就连蜃龙身上散发出的可怖威压,也全然不是人家故意为之。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可寻常人类但凡胆敢靠近,但凡好奇心太过旺盛,哪怕是一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就可能会因自身的极端孱弱而径直暴毙。 秦殊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在心里为昭渊君开脱。 原本大家都无冤无仇互不相干的,昭渊君又不是天生染病、秉性凶戾,又不是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会闲得无聊去故意弄死一大堆蚂蚁? 说不准是人类自己闯进了他的地盘,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威压给碾死了呢?阴差阳错的历史灾难,又不是从来没出现过。 “……咳。” 惊觉自己心态不对,秦殊呼了口气,赶紧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重新抬头看向静静垂眸的蜃龙。 一人一龙在死寂的空气里面面相觑片刻,秦殊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昭渊君确实懒得开口,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漠然,或许是因为深深扎入血肉里的细铁链太疼,或许是出于纯粹的不信任……但并不介意听他说话。 昭渊君在等他继续。 “我真的见过你,不是现在,是数千年以后,”秦殊重新组织语言,正色道,“我看到了数千年前的你。你在教授名为【看破】的神魂之术,也不知道是在教谁,我看不见。看破也被我偷学了去。” 昭渊君还是没吭声,但隐隐将那颗硕大的龙头放低了些,让秦殊的颈椎可以稍微回归正常角度。 秦殊赶紧继续:“我还记得,就是在这个房间,黑漆漆的一片,我只能勉强看清你的脑袋,和逆鳞附近的伤口。我才刚学完就被你发现了,你把我的意念赶了出去,跟我说……莫要窥探九域。” 暗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秦殊忽然感觉眉心一凉,痒痒的,有种难以言状的柔软力量轻轻涌进了他的紫府。 这感觉其实非常舒服,让他瞬间感到耳清目明、精神百倍,但同时也显得非常可怕。 因为他不仅没看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而且就算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异物的存在,却也根本没有任何抵御之力,只能眼睁睁感受那种放松感逐渐蔓延至周身……哪怕被堂而皇之地窥探了神魂所在,也生不出半分警惕。 不过,只要蜃龙昭渊君不是滥杀暴戾之辈,被此等存在窥探到自己真正的神魂,反而可以成为一种崭新的自证。 ——证明现在的他,不是他,不是数千年前在地府上班的秦司狱。 果不其然,蜃龙亲自确认了这一点,看向秦殊的巨大龙目之内,缓缓涌起些怪异情绪,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讶异。总之,不再只有冷淡的漠然。 紧接着,秦殊脑子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他记忆里曾经意外窥探到的,来自暗室蜃龙的声音。 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像一捧轻而冷的初春细雪,正从他紫府里不急不缓地飘散出去。 “复述我所教导的话。” 秦殊听到蜃龙说,毫不犹豫开口回忆。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 一字一句仔细复述到这里时,秦殊顿了顿,弯起唇角:“我还偷听到你对那个人说——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讲到这里你才发现我,叫我别再继续窥探。” 他特意把这个细节强调了一番。 最开始还是一板一眼的讲术法,最后却丝滑转换成了语气随意的轻斥,说明关系肯定挺亲近的。秦殊很好奇那个在接受教导的人,蜃龙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 至于后来秦殊是如何得寸进尺,发现蜃龙没有表露杀意时,直接迫不及待地又是夸人家长得帅,又是噼里啪啦扔出一大堆小儿科问题的大胆行径…… 咳,那种什么都不懂又求知欲太旺盛的阶段,应该可以暂时先不提。 而蜃龙陷入短暂的沉默,很显然能听懂秦殊话里的小试探,随后兀自思忖了片刻,再次在秦殊脑中传音。 “你从数千年前后的缝隙里窥见了我。既如此,你未曾得以窥见的另一方,只会是你自己。” “……啊?” “跨越时间的沟通,需要利用可靠的锚点。一切可以成为锚点的事物,都必须与你本人有关,必须是无法轻易打破的紧密关联。时间跨度越长,要求就越是苛刻。” 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昭渊君已经缓缓放平自己硕大如山的龙头,盖住自己血淋淋的狰狞下腹,让秦殊能更轻松地与他对视。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以一幅十分理所当然的平静态度,自顾自就继续开始给秦殊上课了。 “数千年光阴,锚点只能是你自己。你的目光,穿过数千年前属于你自己的双眼,看见了过去的我。” “锚点……”在最初的恍惚过后,秦殊发现自己反应得很快,清明至极的灵台让他把每个字都收入脑中细细咀嚼,并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昭渊君,如果锚点的存在是必须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才能看见你……那你又是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 秦殊一字一句缓慢说着,眼睛紧紧盯着蜃龙那双金红的龙目,感觉喉咙泛起一阵奇异的干渴感,牵带着脖颈与腹部肌肉也跟着悄然收紧。 “好,退一步说,你是神仙大能,你的境界很高,你的神魂力量足够敏锐,你可以清晰感知到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在数千年之后窥探你……但你同样也需要足够可靠的锚点,才能跨越时空与我交流,才能开口和我进行对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昭渊君眨了眨眼。 这是蜃龙第一次在秦殊面前闭上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又再次睁开。那两汪漂亮冰冷的金色池子消失了数秒,幽黑的暗室陡然间变得昏暗数倍,随后又重回原样。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能迅速理解这个动作的真正含义——昭渊君正在思考。 思考之后,昭渊君得出了肯定答复:“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昭渊君,那在数千年后仍能和你有紧密相关的锚点,有没有可能……” 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纣绝阴天宫里绵延不绝的冰冷鬼气在胸腔里穿梭、流淌过四肢百骸,滋养充盈着他不断紧绷的身体。 他很紧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不断加重的紧张感,化作了过于强烈的恐惧和犹疑,同时却也混着更为令人窒息的期待,仿佛让秦殊蓦地回到了上小学时,第一次在全校师生眼前拿起话筒,负责主持升旗仪式的那一日。 将他的大脑肠胃和心脏都搅成了一团想要发抖的、酸涩紧绷的乱麻,又泛着些控制不住的雀跃。 但也正因如此,秦殊才不得不一字一句细问过去。他必须问。 “……有没有可能,你的锚点,是你自己?”秦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被收紧的喉咙挤压着,溢出微不可查的轻颤,“是数千年后的你自己。” 他在蜃龙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倒映在昏暗的龙鳞浮光里。瞳孔不可理喻地扩散到了最大,被猩红血色彻底填满,肤色也是缺乏生机的苍白,活像个紧张到快要崩溃的、被包裹在奢靡大氅里等待下葬的死人。 昭渊君没有反驳他的假设,将秦殊所有细微反应收入眸中,沉默片刻:“看来,我的命还很长。不会死在有进无出的纣绝阴大狱里,是吗?” “……我不知道。” 秦殊低声回答,一时显得有些怔忪。 这个在他心头无限膨胀、疯狂发酵的猜测,就这样轻飘飘被蜃龙给予了肯定答复,反倒让秦殊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细弦直接被蓦地扯断了。 那是一根名为自制力的细弦。 秦殊的腿擅自向眼前的巨物迈了出去,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将他与昭渊君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进。 第152章 随后他轻轻抬起手,将掌心贴在蜃龙冰凉的吻部。 刺骨的寒意带来钻心疼痛,像落入了严冬夜里的无尽深海,淡金龙鳞仿佛长出獠牙利齿,以寒冷为凶器来撕扯他的皮肉。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不可理喻的顺滑感,比上好的丝绸还要更让秦殊爱不释手。 他在抚摸一具磅礴又柔软的、鲜活而真实的强大身躯。 蜃龙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秦殊脸上,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庞大到几乎失去边界,像一轮淌血的太阳。 秦殊能感受到他淡淡的愕然与不解。 那些未曾遮掩的审视和思索,转瞬即逝的怔忪……昭渊君并不适应被人类如此触碰,不太理解秦殊这一行为的用意。 可本性这种东西,或许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 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避开秦殊碰他的手,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停”字,也必然会效果拔群。这对强悍如斯的蜃龙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没拒绝,等同于不反对。虽然可能不太情愿,不太明白……可这种半推半就的默许,对一条真正的龙来说,就是同意的姿态。 秦殊从紧张得快要痉挛的嗓子眼里拼命寻找自己的声音,盯着指尖因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又抬眸看向蜃龙,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红龙目,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昭昭。” 他哑声开口。 第87章 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说出了口, 再说一次就轻松多了,高高悬在心尖的猜测落下地,只会让他更为坚定。 秦殊的声音平稳下来, 再次重复, 尽力说得更清楚些:“昭昭。” 蜃龙闻言,幅度极轻地歪了歪头, 冰凉龙吻更紧实地蹭上秦殊掌心。 可或许是因为体型实在太大, 他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地动山摇,牵动了绞缠在逆鳞深处的细细铁链,拉扯着它们一并颤动。 绷紧又放松的铁链撞在龙鳞上,传来几声冷硬的叮当声。细铁链上的繁复纹路不约而同泛起了乳白柔光, 发出一道难以辨析语言的低低嗡鸣,紧接着是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声。 真是柔和而又极尽残忍残忍的诡异束缚。像漫无止境的钝刀子割肉,还时不时会把刀尖猛地扎进肉里。 秦殊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甚至感觉自己腹部都爆发出了疼到痉挛的幻痛, 不由得眉头紧蹙, 可昭渊君似乎早已习惯, 只继续轻轻说了四个字。 “是在唤我?” “……是,在数千年以后,二十一世纪, 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秦殊用力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松, 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全是徒劳无功。 烧心一样灼人的焦虑裹在淡淡崩溃里。难受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因为他改变不了历史。 鬼域里发生的故事, 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更可怕的是,留存在这方天地里的生灵残念,还会一遍一遍反复重演自己的遭遇,直到最终被外来者设法打破。 “昭昭,昭昭……”秦殊低声念他的名字,贴在龙吻之上的掌心力道不断放轻,不断放轻,想让自己成为毫无压力的一片羽毛。 可他做不到,他控制不住地再次用力,伸手将蜃龙牢牢抱住。只能抱住一点点,但一点点也已经足够。 蜃龙的目光刺在秦殊后颈,落雪般冰冷的凉意。没有开口,已然开始思索秦殊这一套莫名其妙的行为,又想表达什么意思。 而秦殊迫不及待将脸也贴了上去,感受着细密龙鳞那特有的、诡异的冷硬与柔滑,让寒意扩散得更为均匀,麻痹自己抽疼的大脑。昭渊君没有拒绝,他就会立刻得寸进尺,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昭昭,你疼吗?”他良久后才开口。 “无妨,”蜃龙回答,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方才搅缠血肉的铁链从未存在,“疼痛于我无关紧要。” “你总是这样。” 秦殊闻言不由笑了出声。有些苦涩的笑,喘不上气。 “昭昭,你疼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喊疼。非常非常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也只会说,秦殊,我不喜欢这样做,我不喜欢那样做……没了,只是不喜欢而已。清晰表达了事实,但从来不会寻求安慰。” “……寻求安慰。”蜃龙复述他最后说出的话,仿佛在复述一个抽象至极的概念。 “为什么这么能忍呢?我不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因为你就是没有处理好!” 秦殊才刚说完就下意识又沉默了片刻。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猛地上扬放大,带了情绪,听着好像有点凶。 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秦殊发现那件垂坠在他身后的厚重大氅,居然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似是被升腾而起的强烈戾气所撼动,沦陷于无形的阴鸷漩涡里。 就连他身后那面高耸的暗色石墙也随之发出轻轻的摇晃,防御阵法散发出着不太稳定的闪烁光华。 这是从他自己身上爆发出的戾气。会影响到昭昭,不好。 秦殊用力闭了闭眼,主动进行情绪管控,片刻后才低声继续:“昭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更加外放,更愿意表露自己的需求,更愿意找我索取你所需要的……” 可秦殊话未说完,昭渊君忽然破天荒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反问。 “秦司狱,我在你眼里竟如此纯善?” 这是一个既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直击痛点的尖锐疑问。 秦殊停滞一瞬,很认真地考虑了半分钟,缓缓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纯善。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嗯,最好别说你的坏话,你自己说也不行。” “秦司狱,不太称职。”昭渊君幽幽评价。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现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说这些,听进去好吗?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能更快乐,更放松,更安心……能与自己的伤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龙思索的眼神,也许昭渊君尚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秦殊就是想说。因为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反复想着另一个让他心口发紧的事实。 数千年前的那个自己,恐怕,也许,大概……绝对不可能对昭渊君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别说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了,没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当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毕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与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气进行对抗。道理很简单,蜃龙是脾性莫测的传说邪兽,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极难战胜的纯血真龙。 不再是隔着铜镜的窥探,而是面对面、脸贴脸,空气里翻涌着拥有潜在致幻风险的寒凉龙息。 站在如此巍峨诡谲的巨物面前,身体会油然生出一种警兆,一种生存环境遭受威胁的强烈心悸,让秦殊体内深渊般的阴戾之气被无限放大。 会出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秦殊并不惊讶。在出发前往大狱之前,他早已从红檀木桌案上的卷宗里窥见了端倪。 数千年前的他很强,非常强,甚至无法以数值估量,却像个负面情绪的超压缩集合体。由于无法施展本性里强盛的嗜血杀意,可能是被酆都里的冥官规矩压抑得有些过了头,所以才在掌刑司狱这一块领域……做得极为优异。 所以秦殊才要主动进行对抗。 如何对抗一具已经死亡、不会再轻易死去的强大身躯?秦殊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来试试看。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额头靠在昭渊君冰冷的龙鳞上,缓缓开口:“就算,就算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杀戮和恶意,也必须要让我看到,必须要让我知道,必须要带我一个。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会答应你。” 昭渊君终于给出答复。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脑回路,都愈发像他熟悉的那个裴昭。 “论迹不论心。论心,仙凡神鬼个个罪无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无蜃龙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狱,或有龙头铡从天庭而降,再也寻不得翻身的机会。秦司狱,我有自保的考量。” 这些话让秦殊愣了许久。昭渊君确实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铁链钻心之痛,一直被拘禁于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渊君的脑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有罪暗示,且态度颇为坦诚、平静。他没有忽视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欢这种平静的感觉,令他焦躁的心绪得以稍稍缓解。像盛夏时节的冷饮柜,拉开柜门站一会儿就已经使得炙热消退了大半。 第153章 “话说回来,昭昭,你现在还能使用术法吗?” “仅限牢房之内,可以,”昭渊君顿了顿,声音悄然放轻,“旁人都不可以。秦司狱,莫说出去。” 传入脑内的声音恍若耳畔低语,秦殊又愣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弯起弧度:“那……能不能变出个软一点的沙发,给我坐坐?我站得有点累。” “沙发是何物?”昭渊君好奇地问,但没等到答案就立刻理解了秦殊的意思,龙吻轻启,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 淡淡晖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脚边陡然浮现出一张漂亮的白玉软榻。 宽大坐垫外裹着雪色狐绒,锦被铺开似轻盈鹅羽,最里处摆了个玉石颈枕,质感柔润又通透。两块白玉之上皆有华美的云鹤雕饰,像轻飘飘的云坠下凡尘。 秦殊甚至还没亲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蛊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渊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气就能造出古董级别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质量不高,对别人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还是很高,一点都没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里泛起暖意,毫不犹豫亲自尝试,大腿将软垫压出深深的凹陷,却像永远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体被温柔地托举在原处,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呼……舒服了。昭昭,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种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们人类对龙族总会有点刻板印象。” “金色与你不搭。” 昭渊君在观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释,同时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人类。” “……谁说不搭,你身上龙鳞也是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适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么样都很搭。” 秦殊坚定反驳他的合理评价,不接受任何质疑,紧接着才沉默少许,倚在软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确实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的身份认知是人类,真的,很坚定的人类一派。” “为何?” 蜃龙眼里再次出现好奇之色,但这次他歪头的幅度变得更小,很精准地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并未带动铁链的拉扯:“人族确有辉煌时,但归顺于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是被当成人类小孩养大的。虽然只活了十几年,对你来说可能像一转眼的事情,可我这一辈子只把自己当作人类,亲朋好友也都把我看作同族,实在是很难再改,”秦殊看着他,“而且恰好是在高中……也就是学堂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伪装成人类的你。” 最后一句话让昭渊君陷入思索,数秒后,还是相同的疑惑:“为何?” “我不知道。昭昭,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从未告诉我。不过……”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笑了笑,相当满意地补充道:“自从我和你在未来相遇,此后三年,你生活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与我紧密相连。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反之亦然。” 眼瞧着昭渊君再度沉默,秦殊笑意更深:“不信啊?” “有趣。” 昭渊君认真思索:“若我主动化身为人,蓄意隐藏在人族之中生活数年,说明在你提到的这处学堂里,定然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地方,有何特殊之处?” 有何特殊之处……好问题。 “华国,江城二中。如果你想亲自去找,还真不太容易,数千年后的地貌、律法和生活习俗,都和如今天差地别……地府里的景象也天差地别。” “地府何以天差地别?” 秦殊笑了笑:“如今的酆都繁盛强大,肥得流油,再往后数千年,却变成了穷酸破落户。就是前几天的事,敖望,你应该认识吧?对,远房亲戚。敖望才刚带我下去过一次,从忘川河抄近道挖狗洞就能闯进去,孽镜台前空空荡荡,看门的小鬼都找不着两三只。” “有趣。” 昭渊君如此说着,不紧不慢又吹了口气,直接给秦殊变出了一个配套的白玉茶台。 台上有几盘果子,剥了壳的清透荔枝,水灵灵的琉璃葡萄,一整套触手生温的纯色茶壶,茶叶在滚水里浮动,一看就是水灵灵的珍贵嫩叶。 细口茶壶轻轻悬浮,倒出两杯色泽红醇的茶液,有蜜香。 这是灵茶,秦殊很熟悉,黄玉元塞给他的那一堆还没喝完。但蜃龙不仅凭空变出了灵茶,且茶汤里灵气的充盈程度,几乎让他有种快要喝醉的微醺感。 鼓励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愧是经济上行……不对,灵力上行时期的奢靡产物。 “昭昭,你真好,”秦殊扬起唇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想听我再多聊聊以后的事情吗?为了自保,你确实不能向我透露你的全貌……但我现在好像挺厉害的,实权冥官,只要不胡乱杀人就是大狱一言堂,根本不怕别人针对我。”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昭昭,我不怕让你看清我的全貌。我想让你看到。” “……” 短暂的沉默过后,昭渊君茶杯里的液体凭空消失:“我的荣幸。” * 秦殊并不知道,当他沉浸在和昭渊君的畅聊中,吃果喝茶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世界的另一个头,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江城的盗墓贼组织被彻底铲除,连夜消失,连根拔起。 所有徘徊于荒野无归处的小鬼,被地下组织控制为奴的小鬼,主动请缨成为中间人的小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痕迹,没有一丝反抗逃跑的可能性。 有好事之人当即结队,亲自去各处闹鬼严重的地区进行探查。 荒废的老旧精神病院,吊死过十数人的烂尾楼,被打过生桩的跳江圣地葫芦桥……便是江城最有名气的几位法修同时出动,也找不到一切可用线索,最多能抓住几个瑟缩茫然的山精野怪,早被吓得失了魂。 江城修行者一时间风声鹤唳,鬼修尤为战战兢兢。 没有人知道是哪路大能做出的事,图谋为何。极少数知情者或许能猜出些许线索,但那人行事太过低调,寻常修士怕是连他名号都闻所未闻,只知江城规矩奇特。 而与此同时,西镇龙母庙。 打坐半日的徐自如,缓缓睁开了眼。 他并未起身,只轻扫手中拂尘,在自己身前多添了一张竹编蒲团,嗓音微哑:“清风,贵客到了。上些好酒。” “是,师父。” 答话之人,是林时雨。面露难色的黄玉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但林时雨并未说什么宽慰之话,去取了师父亲自埋在庙外树下深坑的好酒,桃花酒。 取用一只千年桃花妖的魂魄凝练为基,酒中馥郁香醇之气也可轻易散至千里。 裴昭从正门踏入。 路过庙前桃花树,正在挖酒的林时雨和黄玉元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裴昭只是脚步无声地略过这两人,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 他径直来到徐道长面前,同样无视了地下的蒲团,给自己选择了新的座位。 徐道长平日里亲自供奉龙母所用的红木供桌。 供桌两侧,正在燃烧的红烛与粉莲淌着泪,香炉被打翻在地,灰尘四溢。 果盘里的黄油饼干是进口货,裴昭拆了一个,吃了一半,又扔回原处。 相当冒犯。 第88章 九幽经的来处 徐道长自然是有些紧张的。这种紧张, 来自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次他和裴昭若没谈拢,怕是当场就要死定了。可之后若龙母发现有如此邪物坐上了祂的供桌,心情不好, 他也可能被二次清算, 还是。 年过半百的老头,死他一个无关紧要。可他有徒弟, 他徒弟都快成亲了, 不得不多护着些。 “小道云霄客,见过前辈。”徐道长起身行礼,正儿八经的打躬。 他倒不是不愿意行更大的礼,但裴昭显然没耐心再等他墨迹。 “天下道馆千千万, 你一个道士,为何非要供奉龙母?”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冷, 将屋里的空气也冻出薄薄冷霜。 “……没有别的选择。小道不愿搬离故乡, 江城独有龙母娘娘势大, 庇护乡里威慑宵小, 也尊道家,鲜少有秃驴前来踢馆。” 徐自如拢着拂尘站在供桌前,思索少许, 继续一板一眼地补充:“娘娘不关心人族香火, 庙里大小事鲜少过问,晚辈与劣徒也活得自在, 偏居一隅便可纵观天下事……且有前辈您的看护, 江城于晚辈是最最宜居之处,还不曾谢过前辈之恩。” 第154章 这都是大实话,实话里再多带一分实话实说的恭维。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裴昭必定会看得出来。 “祂从前不管你们,如今却把手伸得太长,看来心智崩坏的速度又加快了,”裴昭看着他,“究竟是林时雨遇上了事,还是你?” “小道斗胆估计,恐怕两者皆有。虽说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可人类与妖族通婚之事,早已经是官不举民不究。那条天规已经无人监管、无人实行,哪怕是亲自去城隍爷那儿求个结亲祝福,城隍爷也只会乐滋滋来观礼的,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可,可……” 徐自如没说完,只一声长叹,无奈之意不言自明。 裴昭挑眉:“林时雨和黄玉元的事情,是不是被祂抓着不放了,说他们触犯了天条?” “前辈妙算,正是,”徐自如缓缓吸气,“娘娘前夜亲自传话于小道,言说在江城域内触犯天条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为祂所用,去办那些恐危及性命的难事,以此抵消罪孽……要么娘娘便会亲自将这罪行通传天庭,请旨让玉帝下令将犯人处斩。” “通传天庭,”裴昭轻笑了声,“如果天庭有用,祂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这你也信?” “……小道不得不信。天庭若无用,那便是娘娘亲自出手处斩了。可小道实在无处求情、无法申冤,不敢触了龙母娘娘的霉头,真真是不能在娘娘面前申辩小道的劣徒无辜,讲不了道理啊前辈! “前辈您也知晓,娘娘的亲生儿子正是遭此劫难才丢了性命……堂堂尊贵无双的龙长子,触犯的就是这同一条天规戒律,连祂也不得不受罚离世,我等凡俗小民又怎敢自称无罪!” 徐自如的语气愈发激昂悲愤,说到这儿,他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裴昭眼皮一跳,没让他跪下去,这老头居然半蹲着抱紧了供桌的木头腿儿,身体柔韧性之高,在他这岁数也算是惊为天人。 徐自然抱紧之后就坚决不撒手了,一开口就是涕泗横流:“呜呜呜前辈救命!老徐家活不成了啊!前辈救救小道一家几十口的命啊!清风你个死小子跑哪儿去了,快给前辈上酒!好酒!” 裴昭:“……”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昭正在麻木地听着老牛鼻子耍赖哭嚎,而秦殊在昭渊君变出的超级大软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聊天聊累了,喝茶喝困了,躺在庞然巨物的眼皮子底下说睡就睡……反正稀里糊涂掉进了鬼域,又没找到什么有效的逃离之法,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好好休息,再想其他。 秦殊心态非常良好。睡一觉醒来,濒临爆炸的精神状态重新焕发生机,连心头戾气也消失大半。之前秦殊被迫和戾气对抗,时不时会被心头的杀意抢占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没睡觉,所以情绪波动的影响会逐渐严重。 昭渊君告诉他,他的神魂虽强韧,可他此时的身体,只会比紫府里的神魂还要强大千千万倍。是的,千千万倍,这是昭渊君冷冰冰的原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所以他就像一个体力严重不足、经验约等于零的高达驾驶员,长时间驾驶杀人兵器,撑不住的后果就只能是崩溃爆炸,死无葬身之地。充足有效的深度休息时间,很有必要。 昭渊君在这事儿上对他颇为纵容,用出了自己登峰造极的变幻之术,让秦殊睡到了这辈子体验感最舒服的一张床。他偷摸着躺了好久都不想起身,也未曾被人家催促。 也对,睡一觉的时间,在拥有漫长生命的蜃龙眼里,其实就相当于一眨眼的光阴而已。 可惜,昭渊君虽能在酆都大狱里继续使用术法,却无法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将会牵动那些埋入逆鳞血肉里的细铁链,引来更为强大的防护措施……睡在一张床上的幻想大抵是无法实现了。 “咳,我醒了。” 被那双平静的金瞳盯着看了太久,秦殊终于赖床赖得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坐起身来。 昭渊君无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既已休息好了,那便离开,过几日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全世界最舒服的大软床就在秦殊眼前残忍消失,连带着白玉茶台和漂亮的软榻也没了踪影。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第155章 秦殊尝了几块,无甚胃口,更想吃昭渊君变出的剥壳荔枝肉。倒是那装在细口瓷瓶里的桃花酒,是真的香,越闻越香。 幽幽酒气裹着花香,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酸楚与哀愁,像怨鬼抹着眼泪亲自发酵的佳酿。存放千年,种种忧思怨念尽数化入酒液,沉淀过后浓醇而富有回甘,一并成为了桃花蜜意的点缀。 秦殊坐回那张冰冷的石头宝座上,随手扯来一张盖过章的丝绸卷宗,将龙鳞上刺目的猩红仔细擦拭干净,摸了又摸,反复摩挲把玩。 以“碍眼”为由赶走了乙十二,摸索了一下身份木牌的多种功能,将自己这间冰冷巨大的屋子直接反锁,这才一言不发开始倒酒。 他这辈子酒量应该不差,酒品应该也还行,否则乙十二也不会敢轻易给他上酒。 秦殊呼了口气,将小杯中蜜色的醇香酒液一饮而尽。 凉液入喉,热意瞬间从丹田迸发。 有那么一刹那,秦殊感觉自己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口滚烫的浊气窜到心口,被他缓缓吐出,可这还不够。他尝试着再深深吸气,让室里冰冷的阴森鬼气帮忙缓解,紧接着又一次呼出烧心的热浪…… 反反复复挣扎好几次,才能勉强遏制住喉咙间挣扎欲出的颤抖低吼。 好酒。 这以千年为单位来储存的老酒,密封得太好了,一点酒也没跑,浓度极高,且是鬼怨与灵气的完美融合。秦殊试探着又喝了几口,一点一点慢慢来,总算理解了品酒的方式。 他刚才喝得太着急,又没有昭渊君在旁边盯着看,就等同于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气灌顶,且劲儿极猛。磅礴灵气似游龙在他经络里飞腾,行遍周身,打通挡路的堵塞沉疴。 酆都里能喝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全都是无需再次炼化的精纯力量,可以直接吸收。 秦殊从前一直都不太擅长吐纳,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入门,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就算是试图主动修炼,一大早上迎着紫气东来就起床,可再怎么拼尽全力深呼吸,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门路……直到现在。 他学会了。真的。 莫名其妙猛喝了一大口又劲又香的桃花酒,终于让秦殊寻摸出了那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初学入门者都会做的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滋养拓练经脉……现在他才真的算是入门。 他终于弄明白了,空气里的灵力吸收不了也没关系,从饮食中摄入才是他该走的路。 秦殊没有拖延,更没空沉浸在学会吐纳的喜悦里。趁此机会,他逮着身边唾手可得的资源开始练习,大肆进食那不知名巨兽的炙烤嫩肉,感觉快要噎住了就来一杯桃花酒润润,更有效果。 将能吃的灵力全都吞吃入腹之后,虽说完全可以就直接放任不管,任由身体自行消化,但秦殊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殊了。 在昭渊君的天字牢房里待过三天三夜,他的知识储备量近乎翻了一倍。 此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立刻敛心静气、打坐入定,灵力损耗才能降到最低,不会浪费珍贵资源。 石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猩红火烛闪动的细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于烛台,稳定而规律。 秦殊无意识听着蜡烛燃烧的速度,刚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情就一口气全窜了出来。 这次与昭渊君对话,是他被开了天目之后,收益最为丰厚的一次经历。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昭渊君竟然知晓秦殊所修炼功法的真正来处。 不对,不对不对,其实裴昭很明显也是相当清楚的,藏都不藏了……是秦殊自己别别扭扭的,一直没问。 现世之事暂且搁置不提,昭渊君这次给他解释得非常详细。 《九幽冥狱经》的来历非凡,是可飞升之正法,具体根源可追溯到巫妖大战之前。初版的功法出自玄冥,一名实力极强的祖巫之手。 玄冥自身并不需要多余的修行功法,正因如此,祂当年创写九幽经时,想法其实十分明确——世界最深处的九幽地,对应世界最高处的九重天。以暗对明,以死对生,其中喻言的反叛之意昭然若揭。 昭渊君给秦殊上了一节历史课,说是上古时期妖修称霸,而巫族紧接着强势崛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正式攻打天庭,齐心协力对抗妖皇…… 把历史背景作为线索串联起来,秦殊在拥有九幽经后经历的种种“特殊待遇”,反而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因为九幽经压根就不是给人类修炼的。 它最初只适用于上古巫族的强大战士,是一门极为纯正的体修正法。就连修炼方式也相当古朴、简单粗暴,以战斗与食补作为提升修为的基础逻辑,再无其他。 昭渊君说,秦殊如今能修炼九幽经,不仅仅是因为寝室其实不算是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位为此功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神灵。 ——后土娘娘。 彼时酆都才初建成,百废待兴、邪祟频生,冥府急缺可用之才。因此后土娘娘选用了极为强力的九幽经为根基,在此基础上,按照酆都所需求的标准,对这门功法进行了二次修正。 祂将神魂之力的修行法则也融入其中,彻底补全了九幽经的弊端,封堵了巫族在对抗魂灵时天生的弱势,再无致命缺陷。 修行此功法,几乎相当于体法双修、同阶无敌,是堪称圆满的登峰造极之作。 可这么厉害的功法,却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没了踪影,别说数千年之后……便是在如今灵气繁盛的修行盛世,在这个肥得流油的强大酆都里,除了秦殊以外,其余冥官也无法轻易修行。 过满则盈。 若是没有点巫族的强悍基因作为打底,寻常修士修魂和炼体的进度相差太大,一不小心就会爆体而亡。而若是天赋不够,要么会变成一辈子也无法跨越瓶颈的寻常武夫,要么会变成一具慧极必伤的瘦弱残骨。 结果到最后,还是只有秦殊这样乱七八糟的存在,才最为合适修行九幽经。 到这里,事情算是理清楚了一大半,昭渊君见多识广,能为他解答的疑惑很多,不过…… 有一个问题,就算是活了许久的蜃龙也很难解释清楚。 ——秦殊第一次拿到这门功法的时间节点,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是一个很有可能牵扯了足足三世的问题。因为祖巫玄冥已经死了,在上古巫妖大战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主流说法是,玄冥死于妖皇之手,两者在最终战役里同归于尽。从此,妖族不再是治世主流,人族从黑暗的历史中重新崛起。 可昭渊君知道,那场战役里的玄冥不仅没死,还正儿八经当上了人族的神仙,又称“禺强”。祂以人族的香火重建根基,依旧伟力无边。 而成神后的玄冥,又是如何真正陨落的呢? 这个事情就很尴尬了,至少对秦殊来说很尴尬。 在敖望曾听过的传闻里,獬豸吃了皇帝的孙子。 而在昭渊君所听过的传闻里……玄冥死在獬豸口中。 至此秦殊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冷知识。 禺强,字玄冥。 九幽经的创始者,就是黄帝的孙子。 秦殊陷入沉思,不得不重新复盘自己的道德水平。 第三世的他,在高中上学,有点双标但是不坏,和寻常人类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世的他,在冥府当官,性子凶戾不太好惹,勉强算是初具人形。 第一世的他,嗯…… 他不会是把人家巫族的功法抢走,然后自己拿去修炼了吧? 不会吧? 第89章 藏经阁 秦殊入定失败。大失败。 在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之前, 他决定先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这个来自数千年的鬼域里,必然还有大片大片尚未被探索的资源。 酆都之广足有三万里,穹顶高达数千里。单单是纣绝阴天宫的面积就足够恐怖, 如果是人类靠腿脚走路, 必须要不眠不休地走两三个月,才勉强可以绕上一圈。 光是看看刻录在玉简里的地图, 纵观六大宫殿的巍峨, 秦殊都要再犯一次巨物恐惧症了。 所以他在动身之前,特意考察了纣绝阴大狱附近的地理条件,发现周边险峻之极,没走两步就有落崖之灾……寻常阴差若是经验不足, 意外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毒瘴深丛里,就只剩下被未知邪祟与凶猛虫蛇围攻、分食的死路可走。 凭据自然天险所设计的防越狱措施,效果拔群, 至今也没有哪个重犯越狱成功的例子。 于是秦殊选择坐马车出门。 酆都各宫皆有驿站, 方便冥官往来办事, 马厩里却是空空荡荡, 唯有乘客前来才会现出真形。 第156章 漆黑骏马身披残破战甲,套上衔铁,桀骜地发出一声响亮嘶鸣。战甲虽破, 它长长的鬃毛却是俊美非凡, 通体流淌着森白鬼火,随风摇曳。 而负责赶车的牛头车夫, 看到秦殊要来坐车, 那态度,比乙十二还要战战兢兢。 它为秦殊开了门,紧接着下意识就要匍匐在地, 充当脚垫。这莫名其妙的陋习看得秦殊又是眼皮一跳,阴着脸将牛头车夫赶到了车厢前头去,让它别再磨唧,老实赶车。 车费自然是不用收的,酆都六宫里,可没有一只小鬼敢随意收秦老爷的铜钱。牛头车夫瞧见车门“砰”的关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差多年,这是它头一回在职时遇到秦殊坐车,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能保住小命便是天大的福气。 牛头车夫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这脾气暴烈的阴马背上,紧接着再骂几句凶狠的脏话,阴马才终于打着响鼻迈步前进,顷刻间腾空而起。 马车被鬼火结成的冷烟托起,在酆都昼夜难分的黑沉穹顶上飞速前进,发出阵阵凄厉如嚎哭的破风之声。 牛头车夫却仍嫌弃速度不够快,扬手再次甩下一记马鞭,吼道: “呸,你这畜牲!若敢耽误了秦老爷的事,老子明儿就剖了你的心肝肺,腌好了送去给秦老爷下酒!” 阴马发出痛嘶,秦殊听得眼皮又挑了挑,简直难以理解,抬腿一脚踹向身前鎏金刻纹的木板隔断:“聒噪!” “秦老爷见谅,小的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牛头车夫哆嗦着收起马鞭,老老实实地保持安静,却浑然没有理解秦殊这次发作的理由。 它心里甚至在嘀咕着,这位秦老爷的脾气,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残暴阴鸷,不过是凶了些……嗐,这都不能算凶。 车夫命贱,职位低微,偏又油水丰厚,遭到的恶意针对多了去了。平日里它循规蹈矩地驾车上路,若车上无贵客,碰到往来巡查的执勤官差们,大手一伸就说要收路费,那才叫倒霉。 就算是好声好气塞几枚银锭子过去都没用,只得老实躺着供官爷泄愤,再多挨上狠狠的一顿拳脚才过关呢。 不过今日就不一样了,秦老爷良善,懒得搭理它。更重要的是,秦殊腰间那块透着诡异血色的身份木牌,就是酆都里最硬的硬通票。 牛头在车夫这一职位上勤恳劳作七百年,也曾见过不少官爷的雄起和陨落,交替与更迭。但它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嚣张过。 漆黑阴马所踏之地,无一鬼胆敢仰头张望,得以在偌大鬼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出入。 往来巡逻的阴差们结队路过,原本还一幅气势汹汹的狰狞做派。可才刚刚看清马车上的乘客是谁,它们便即刻噤若寒蝉,慌乱得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殊把这些奇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坐在车厢里,倚着一扇漂亮剔透的琉璃窗,研究着琉璃周围那圈玉白色的精致窗框。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顾不上观赏鬼域风景,沉默片刻凑近细瞧,发现这玩意居然是由人骨打磨而成。 古老的人骨,不知死了多少年,瞧着发育还挺完善的,像是从未缺衣少食的古代大家公子。 秦殊伸手触碰这冰冷白骨,一股混沌又沉闷的情绪,缓缓攀上他的指尖。身份木牌亮了一下,紧接着,大量信息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秦殊脑子里……是属于这具白骨的个人信息。 南国,王子礼。王昏聩,南国叛乱,兵溃城破,王子礼携内侍二人、战马一匹,趁夜出逃王城,三日后殁于流箭脓疮。 魂至酆都,判王子礼偷生害命、冤杀忠马,入牛坑服践踏之刑五百年。另,收其尸骨浇筑车具,以时刻体会战马劳途之苦。 “哇……”秦殊看得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没有全名,秦殊所能查阅到的记载里,只有一个王子称号。但是判罚后续解释很清晰,王子礼把自己带出城的忠心战马给杀了,或许是在逃亡路上的伙食不足,只能杀马果腹。 但由于他最终死于箭伤感染,死得还特别快,所以杀马吃肉,就属于一件非必要的冤杀恶行了。此外,王子礼一死,那两名随他出城的内侍,也先后死在追兵手中。留在城里的宫人尚有生机,随王子逃亡的人却再无活路,此为拖累之罪。 两罪并罚,最终尸骨沦落至此,魂魄还在地狱里受着酷刑。曾经在现世经历的那些恨怨惊惧,皆被包裹在漫长的岁月里,化作马车琉璃窗的一部分。 秦殊呼了口气,听着阴马时不时发出的嘶鸣,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匹拉车的马,就是被王子礼亲手杀死的战马。一人一马俩主仆,倒是稀里糊涂在酆都重聚了,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森森阴气与窗外鬼火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诡谲。 秦殊只能分清一件事——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就算灵力资源极其丰富,生活水平极为富庶,也一定会逐渐变成心理变态。 非常严重的心理变态。 社会环境给人带来的影响太大了,酆都本就没太阳,永世无白昼,氛围已经足够阴沉。而公职人员不仅戾气极重,更是把媚上欺下这一行为贯彻到底,且做得堂而皇之,连车夫也能随便责打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马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明明都是牛马,何必互相为难? 秦殊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鬼域,这是数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礼法不同,习惯不同,生产力也不同,如果他多加插手,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个可疑又奇怪的存在。 故事早就已经走到大结局了,既定事实不会再被改变。就算他此刻当场跳下马车、扬旗造反,真抢走了酆都大帝的宝座,也没办法在酆都穹顶上手搓出一个新的太阳。 算了算了,忍忍吧。 “秦老爷,藏经阁到了。” 正当秦殊在努力自我调理时,牛头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飞驰的马车缓缓落了地,停在云雾缭绕的陡峭山峰之上。山林中有一座八角宝塔,宏伟高耸直入穹顶,尖端被森冷翻涌的暗色笼罩,一眼望不真切。 此地便是纣绝阴天宫的藏经阁。冥府将士们升官立功之后,获得权限或特殊赏赐,就可以来这里寻找更好的修行功法和各类术法。 一模一样的宝塔,在酆都里总共有六座,皆伫立在地势险峻的山峰顶部,传闻中这六座宝塔皆是顶级法宝,是李天王手中那尊七宝玲珑黄金塔的翻版,效果略逊色几成,但震慑邪祟的力量依然不弱。 六塔相望,环抱帝宫,可在危机时刻扭转为七星连珠之势,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歼邪诛魔大阵。 塔身通体金黄璀璨,且确确实实是由纯粹的黄金打造而成,更能显出酆都如今的昌盛与富庶。 当然,这些在酆都鬼众间并不冷门的小知识,全都是秦殊刚刚从藏经阁的阴差入职引导条目里学到的,别人都读腻味了,他却越看越觉得新奇。 这宝塔的功能颇为完善,根本不需要什么伪装成管理员的隐藏大佬守在门前。没有身份标识,怕是连宝塔大门到底在哪一边都别想找到。 而就算有了身份木牌,秦殊也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一团轻柔冰冷的力量所托举向上……再睁开眼时,秦殊独自坐在一间小而美的茶室内。 竹编蒲团两个,梨花木案几一张,素雅清茶一壶,没有阴森森的缭绕鬼气,光线相当亮堂。色调柔和的木墙上,挂着后土娘娘的雍容画像,以及字迹优雅的温馨提示。 秦殊仔细研读了一下,也算搞清楚了藏经阁的使用方法。 将神念投入身份木牌,即可阅览所有在他权限以内的书册,还能花钱购买额外的清茶淡酒和各种修炼所需之物,或在打坐陷入魔障时紧急求助。 藏经阁接受多种支付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灵石、纸钱、铜钱和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具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和符箓法器,估价后多退少补。 非常方便,快捷便民,就是要价太高……秦殊先前喝的那壶桃花酒,在藏经阁里的标价是五千两黄金,还限量。 “乙十二居然这么有钱?!”秦殊翻阅着眼前幻化而出的价目表,大受震撼,“还是说……花了我的钱?” 算了,这个问题也不能深想,越想越容易肉疼。他现在还有正经的事要做。 说来也奇怪,藏经阁里,与上古祖巫有关的记载古册很多,查阅权限却设置得相当之高。 秦殊如今这大狱头头的位子,虽有颇为宽裕的实权,说出去还很威风唬人,可实际上从品级来论,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官……毕竟在他头顶的那些冥官,基本都是受过天子敕封的正经仙神。 第157章 而司狱这一职位,勉勉强强才算是够到了可以查阅【神创功法】的门槛。 再往下一级都没这个资格,说真的,有些过于巧合了。但既然是如此巧合之事,那就更应该看看是什么情况。 秦殊尝了几杯免费的清茶,清雅香气弥漫开来,有醒神明目之效。借此时机,他盘坐在蒲团上,再次将自己的神念注入木牌。 权限通过,藏经阁内可供借阅的书册经文,顷刻间尽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形成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满满当当的记忆宫殿。 秦殊犹豫片刻,先走向了与上古祖巫有关的书架,率先挑选出几本提到玄冥的记载,由远到近一字排开。 归功于在江城二中里锻炼出的庞大阅读量,秦殊正处于理解文言文和快速进行阅读理解的巅峰状态。 看累了也没关系,退出来喝几口茶就行。秦殊读得入神,已经全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光阴流逝。他甚至还有些上头,加钱买了一壶更贵的茶,以便提神醒脑。 玄冥的风评在历史上非常不错,所谓深远幽寂,正是一众道士心目中得证大道的最高境界,是“道”的本质之一,被冠以无数神秘又玄妙的哲理与美名。 据一本修心秘籍所言,若能体会这玄冥二字的真正玄机,便是黄口小儿也有机会白日飞升,寻得清静大自在。 可这等无上美名,却并不是从最开始就被按在玄冥身上的。祂在世人眼里形象转变的关键节点,有两个。 首先,就是在巫妖大战后,成为人族神灵的玄冥。 这个改变职业的时机非常巧妙,因为彼时正是人族崛起之时,势头凶猛、不可阻挡,一跃成为天道宠儿,从此只有人族王朝遍布九州,再也寻不得巫与妖的身影。 最有名气的妖族,也仅剩下了那只引来烽火戏诸侯的九尾狐狸精,其余稍有传闻的事迹,通常只会被收录在各类志异奇谭的书卷里。从叙事角度上看,世界故事的主体已然不断向人族偏移。 而在此前提下,玄冥吃尽了时代发展的红利,身上头衔颇多。海神,水神,冬神,北方之神,瘟神,风神,肾神……这么一大串,居然全部都是与祂有关的词条。 总有一个头衔能吃到人类的祭拜香火,而恰好人族气运飙升不止,玄冥得到的好处自然也是盆满钵满。 信众越多,神灵越强。神灵越强,信众越多。很完美的正向循环。 在巫妖大战中近乎濒死的祖巫玄冥,在与人族崛起的互惠互利中得到了新生。 而第二个转折点,就没那么好找了。 秦殊特意列出了一大片思维导图,将不同史籍书册里所提到的大小事件依次排列,区分出各种事件发生的准确时间线……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巧的事情。 某年某日,几名顶层炼气士相聚于深山老林,秘密长谈数月才相继离开。 此后,市井坊间隐隐约约透出皇宫中的传闻,提到一名北地官员出门狩猎,发现神兽獬豸的身影再现于雪地林间,便即刻传出消息送入京城,或是祥瑞丰年之兆。 而没过多久,某北地神灵的诡谲陨落之说,也在少数人口中悄然传开。但少数人,终究只是少数人,只能在自家磕头拜神的平民百姓从未听闻此事。 同年某日,有炼气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悟道,口中长呼“玄冥”之名,旋即当场羽化飞升。 这就是第二个重大转折点,非常诡异。 獬豸杀死了神,而神的美名,却在陨落之后一气得到了堪称质变的提升,从此正式登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坛。 秦殊把事情理清楚,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他好像知道为什么玄冥会被獬豸盯上了。 在藏经阁的记载里,不止有关于玄冥的光辉事迹,也曾提到祂为人类带来的恐怖灾祸。 冬日雪灾,曾冻死百万。冷风瘟疫,曾杀死了近乎半片大陆的人族。 人族为安抚取悦玄冥,也曾每年都要大操大办举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冬季平安、疫病不生。天子不顾劳民伤财,百姓献出血腥活祭,供奉香火无数,每年因此失去的性命也是无数。 若这种恐怖的情况愈演愈烈,最终超出了自然循环的限制,獬豸想要把祂吃掉,还真不奇怪。 理由其实就这么简单。 秦殊觉得这个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相当通顺,于是没再纠结“自己”的动机。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同样让他无法忽视。 昭渊君主动提过玄冥被吃的事情,那么祂的陨落就不可能只是谣传。既然如此,曾经的玄冥确实死了,那如今在世人眼中的玄冥,以及那一连串水神冬神的头衔……到底又是谁呢? 秦殊自己想不通,翻遍资料也想不通,生怕当年獬豸吃饭的时候没吃干净,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安全隐患。他一个人被报复就算了,万一昭昭也被记恨,那才麻烦。 于是秦殊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当场退出藏经阁宝塔,让牛头车夫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大狱。 他无视了牛马车夫脸上莫名的畅快偷笑,无视了蹲在长廊角落里反复数着金瓜子的乙十二,也无视了其他作鸟兽散的阴差小鬼,以及那群在牢狱中嘶吼喊叫的重犯们,径直回到天字牢房。 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拢。 昭渊君懒洋洋蜷成一座小山,身前摆着金灿灿的漂亮棋盘,正在和自己对弈。 “昭昭,我有点事想问……” 秦殊话未说完,被一颗裹着鎏金纹理的黑棋砸中脑袋。 昭渊君不紧不慢,仿佛已知晓他的来意,却道:“坐好,陪我下棋。你赢了,才能继续说下去。” “啊?”秦殊懵了。 “陪我下棋。” “……哦。” 第90章 想成神吗? 秦殊坐在那张华丽得毫无必要的金色棋盘面前时, 本以为昭渊君只是无聊了,想找人陪着他整点娱乐活动。 当时的他却是万万没想到,陪昭渊君下棋这件事, 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有结局。 因为秦殊压根就没学过围棋, 身边好友也鲜少有真正会下围棋的。毕竟二中里那些能参加围棋比赛的超级高手,通常也和他这种活蹦乱跳的人玩不到一处。 所以秦殊第一次输给昭渊君, 只用了两子, 历时五分钟。 其中四分钟都是秦殊在拖延时间使劲思考,还怎么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 昭渊君在研究一个古老的残局棋谱,还挺有意思。可惜,对秦殊来说就稍有些不友善了, 他第一次输和第十次输的速度都差不多。 黄金棋盘上那厮杀交缠的黑白子本是气势相当、互不相让,可当黑子落到秦殊手里,那就是左右乱窜、茫然四顾, 然后被打得丢盔弃甲。 秦殊输得胜负欲上来了, 顾不上再提玄冥的事情。他先解开自己用来装样子的厚重大氅解开, 又把那顶有些扯头发的束发金冠也拆下来, 随手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捋起袖子,重新再来。 昭渊君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但会给他倒茶, 并教他如何下棋。秦殊每输一把,昭渊君都会很慷慨地为他点出错处, 随后不紧不慢把棋盘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秦殊看得出来, 昭渊君没有任何获胜的快意,依然是那幅看不出情绪的样子,或许另有目的。 第二天, 秦殊能撑到半小时之后再输。 虽然依旧输得很惨,累得要命,恨不得当场睡死过去,但昭渊君对他悟性的评价并不低,说他学得挺快,还挺聪明。 被夸奖了,秦殊有种打鸡血似的兴奋感,刚想耍赖休息一会儿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立刻坐好喝茶再战。 第二周,他们的一盘对弈可以持续整整一天。 鏖战至深夜时,昭渊君也会停下思考,不再只是秦殊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三周…… 整整一周,他们被困在一局无比漫长的对弈里,落子之前的思考时间以小时为单位,谁也找不到提前结束的办法。 秦殊没有赢,但昭渊君也没有赢,他们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无解的平局。 “……这怎么办?”秦殊抬手拎起一串放在茶台上的葡萄,一口气把整串葡萄直接吞吃入腹,连杆子都没吐。 巨大的能量消耗,心力消耗,让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节和个人形象。 反正昭渊君不在乎。有一次输得差点崩溃了,他爬到昭渊君那巨大的脑袋上躺着半天不肯下来,人家还给他变出了一床软毯子,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不过今日的昭渊君,心情似乎有些不同。他并未立刻回答秦殊的问题,沉默片刻,吐出一口云雾将金灿灿的棋盘吹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 第158章 “唔?”秦殊已经吃上荔枝了,恨不得把嘴巴直接塞满。 “这张残局棋谱,没有黑子胜利的可能,你赢不了。平局才是唯一的解法,最好的解法。其他的路,皆为死局。” 昭渊君轻声喃喃,变出一壶新的灵茶,摆在秦殊面前,接着又道:“我不喜欢这个解法,但你已经尽力,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中庸之道并非不可,至少算是活路……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 “唔……等会儿,昭昭,你是不是在用棋谱占卜呢,观测未来天道走势之类的?那为什么我是执黑子的那一个,这角色分配有什么说法吗?” 秦殊没再吃东西,用力吞下嘴里的荔枝,随即若有所思:“你说我赢不了,可这盘残局在一开始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的。场上双方的区别并不大,唯有场下的执棋者截然不同。” “你说得对,唯有执棋者不同,”昭渊君看着他,“说你的想法。” “所以赢不了的是黑子,不是我。决定执棋者的人是你,也不是我。如果你当初让我执白子,我是不是就有机会赢了?”秦殊歪头。 “……没那么简单,但你说得对,”昭渊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司狱,你确实说得对。区区一盘残棋,只能供人窥见一角真相,可这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事物。我能得到的,不过是少许启迪……你的意见,也是启迪的一部分。” “那我算是通关了吗?” 昭渊君颔首。 秦殊立刻凑近了些,绕过黄金棋盘那被摧毁的残骸碎片,贴着昭渊君冰凉的身体坐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被折磨了一个月,哎……其实还挺过瘾的,有点舍不得了。所以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启迪是什么?” “我控制欲太强了。” “……啊?”秦殊猛地抬头,对上蜃龙波澜不惊的金红巨瞳。他有点想笑,忍了半天才忍住。 控制欲这个词,还是秦殊之前在闲聊的时候教给昭渊君的。 他们生活年代实在太不相同,最初交流时会偶尔卡壳,压根听不懂彼此的遣词用句,磨合了好一会儿才互相适应。 亦或者说,是昭渊君在单方面适应他。 秦殊忍住了笑,又正色道:“说真的昭昭,我觉得你的控制欲不强,还没我强呢。我和你认识那么久,平常吃什么玩什么,总是让我来决定,你一般都不会发表反对意见。” “若只是琐碎小事,我自然不会在意,”昭渊君看着他,也随之稍稍正色起来,“你曾提到江城二中不是学业的终点,学成出师之后,还需再次大考以追求更高的学府……我可有管控你的学业?” 秦殊:“……” 尴尬了,这个好像真的有,特别特别有。 哪怕在晚间回程的飞机上,裴昭也不可能放过他……由于某人积威渐深,秦殊在学习这方面可是相当老实的,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没写完模拟卷的后果。 见秦殊沉默不答,昭渊君心头已有答案。 “我对你的未来有控制欲,且相当严重。很显然,便是等到数千年后,我似乎也尚未悔改,”昭渊君幽幽开口,“所谓本性难移,往后还请秦司狱多担待。” “什么担待不担待嘛,我就乐意被你管,”秦殊听他疑似在自我反省的口吻,反而不太情愿,“昭昭,你往后千万别管别人,管我就行,不然我要闹了。” 陷入沉默的变成了昭渊君。 他完全理解不了秦殊的心情,似乎也不太理解在数千年后,自己和秦殊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奇怪关系。 对于他这呆滞的反应,秦殊给出了“你好可爱”的评价,以至于昭渊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被秦殊缠着答应下来。 棋谱残局一事算是尘埃落定,秦殊本还想着出去露个脸,给乙十二报个平安,毕竟他在大狱里呆了足足一周,时间还是太长了些。 若是那只胆小如鼠的青面小鬼突然犯了焦虑症,把更有权力的冥官叫过来探查情况……万一真被瞧出不对劲来,那就麻烦了。 但昭渊君并不打算即刻放秦殊走,说要先讨论与玄冥有关之事,因为他说好了要回答问题,现在必须履行承诺。 “好好好,昭昭你果然很有天赋,现在就管我管得非常熟练了……”秦殊被无形的力量揪着后领拽回原地,不由发出轻笑,立刻乖乖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去藏经阁查了好多资料,排列好时间线之后差不多能理清疑惑,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如果玄冥真的彻底陨落,那现在的玄冥又是谁呢?不单是这个时代,在数千年后也一样,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新神的名字……就好像祂从未死去。” “这是自然,本就不会再有新神。” “啊?” “当世间格局已经完全稳固,气运之争彻底落下帷幕,大势定下,神明的数量便不会再发生变化。成神的位置只有那么多,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秦殊大受震撼:“所以,这是超级无敌铁饭碗啊?那玄冥到底死没死?” 昭渊君停顿片刻,尝试理解了一下“铁饭碗”是什么意思,随后才幽幽继续:“只要天下大势未变,玄冥这一神格,便绝无可能被彻底摧毁。祂的存在,是相对性的绝对永恒…… “即便玄冥的意识陨落、魂飞魄散,被獬豸吞噬后只剩空壳,但神灵的本质仍是永生不灭,直到下一次巨大变革开启,才有被完全杀灭的机会。” “意识陨落了,只剩一个空壳,那应该不会来找我麻烦……”秦殊轻声复述,随后又问,“没有意识的空壳,也可以继续履行神灵职能?” 昭渊君颔首:“据我所知,如今玄冥的确没有神魂,神格之下所覆盖的职能,皆由香火念力所构成的强大力量代为操控。换言之,祂就像一具傀儡,是被人心与天道法则共同维系的傀儡。” “傀儡……我懂了,循规蹈矩的有求必应机器人。”秦殊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感慨。 灵魂都湮灭了,残留下来的神格却无法消逝,还得继续给人类打成千上万年的工,就算自杀都不可能死得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其实颇为残酷,原来□□不灭的成神代价。可真正能得到稳定永生的,却不一定是曾经渴望成神的自己。 “那除了玄冥之外,还有其他神灵曾经沦落到这个下场吗?” “自然会有,不过,若神灵陨落、意识空缺,便会有数不胜数的强者试图抢占那个空缺,甚至为此操纵人族王朝,引发无数战争,为争夺气运与获得神格的资格。”昭渊君淡淡开口,轻飘飘说出另一个令秦殊头皮发麻的隐秘。 在昭渊君口中的强者,皆是正儿八经的半神之躯,离真正的成神只差短短一步,却被天道规则限制,再难前进。而只要不成神,便注定会有衰败死去的那一天。 哪怕这一天离他们还十分遥远,可那注定的死亡结局,在这世上一切有智生灵的心目中,都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焦虑、痛点和巨大阴影。 为了获得永生,皇帝也要屈尊,掌握更多权力、得到更多好处的修行者只会比皇帝还要疯癫,血腥残酷的争斗从未有过罢休之日。 不过昭渊君并不在乎,他提起这些争斗的态度,却是带着淡淡的讽刺:“自欺欺人罢了,那些疯子即便抢占了神格,被供入高堂庙宇,日后修行怕是也再难寸进,证不得真正的大自在。 “道理早已明摆在那里,天道法则不可撼动,若想得到神的力量,就要穿进神的皮囊。将本心埋没在旁人留下的老旧躯壳里,恪守着自己无法认同的理念规矩,成为世人眼中的神灵模样……如此永生,有何趣味可言?” 秦殊听得频频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昭昭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行,反正,我是绝对不想看到你被困在假面下,被迫扮演自己不认同的样子。” “我的确对成神一事毫不感冒,但……除了秦司狱你信我,旁人怕是全都不信,”昭渊君意味深长道,“我稍微惹出些风吹草动,就被点名是狼子野心,被避之如虎。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堂而皇之将我打入了纣绝阴大狱里。” “原来是这个原因,”秦殊恍然,“那我该怎么救你出去呢?总能想办法为你澄清冤情。” “不必费神筹谋。秦司狱有心了,但时机未到,我出不去,也不希望你为我涉险。” “时机……”秦殊盯着昭渊君腹部血淋淋的逆鳞,“我一点也不想等待时机。” “待到空缺的神格之争尽数落下帷幕,我的存在,便不会再具有任何威胁。如今我其实性命无虞,若有人非要斩了我的脑袋,那是名不正言不顺,毫无道理。但若我私通纣绝阴司狱,与你共同策划逃狱,或许会迎来堂而皇之的围剿,径直死于龙头铡下。” 第159章 “……昭昭,你不疼吗?” “若你不是‘人类’,当你修为境界太高,便会被天道所制约,渡劫时被天雷劈上九九八十一天。届时你才会明白,这小小锁链于我,不过是蚂蚁瘙痒而已,无关紧要。” “痒也很难受吧!” “……真的无关紧要。” 昭渊君相当有耐心,慢悠悠把道理揉碎了讲明了,歪着头确认秦殊不会再有任何涉险的想法,才接着缓缓开口。 “说来也巧,秦司狱,有关神格之争,在你的时代,恐也还会继续发生。且按你所说,世间曾有绝天地通之灾祸,却又在现世离奇出现了灵气复苏一事……这很可疑。” 秦殊有些郁闷地摸着龙鳞,怎么也捂不热,但他还是在默默揉搓着掌心那一小块地方,任由蜃龙冰凉的温度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听着昭渊君的话,点点头,回道:“嗯,我问过不少修士,目前没有人知道灵气为何会突然复苏,还有人就算知道内情也不愿意告诉我,连城隍爷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真的特别神秘。 “噢对了,还有传闻中世界的破洞,昭昭你也没听说过吧?好像连西方的邪祟也参与进来了,似乎在神神秘秘图谋着什么。” “果然……新的巨大变革,即将开启。” “等一下,不是吧?!”秦殊呆了呆,揉摸龙鳞的动作一停,瞪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继续。” “嗯?噢……”秦殊赶紧又把手贴了回去。 昭渊君这才满意,悠悠感慨:“真正的乱世要来了,人族的至高地位恐已不再稳。当气运之争再起,灾祸必然如影随形。你口中的铁饭碗,很快将化作一击即碎的破瓷片,神会陨落。” 秦殊默然,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偏偏昭渊君来了兴趣:“想成神吗,秦司狱?我可以教你。” 第91章 那就是道侣 “昭昭,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秦殊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昭渊君的提议。 “不想成神?从未想过?”昭渊君轻轻歪头,扎入血肉的细铁链再次被牵动颤抖, 可他仿佛毫无感觉, 只继续用那双金池般的冷眸盯着秦殊。 秦殊果断摇头:“不想,真没想过。” 他才刚被痛苦而快乐的围棋对弈折磨了一整月, 还被这个神那个神的隐秘信息塞满大脑, 又意外得知了乱世将至的消息……他什么都想不了。 成神,这个概念从未在秦殊脑海里出现过一秒。 别说成神了,他这辈子还真没有过争强好胜的心气,打球赢了开心, 输了再努力就是。哪怕下棋时被短暂激发了胜负欲,那也是因为对弈者是昭渊君而已。 “但你有成神的潜力,秦司狱, ”昭渊君语气极轻, “实不相瞒, 我用望气术仔仔细细探查过你。从你第一次踏入牢中, 到今日为止,总共探查了二千余次,反复验证, 绝不会错。” “……二千余次, ”秦殊更懵了,“我怎么一点没发现呢?”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着他衣领拎起来, 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 昭渊君颇为不满:“是你神魂太弱,肆无忌惮在修为高深者眼前晃荡,就会落得这等后果。一身隐秘被仔细探查得干干净净, 自己却毫无察觉,秦司狱,长此以往,不轨之徒必定会将你盯上。” “那怎么办,我不会法术,连最简单的龟息都学不了,还有其他隐藏的办法吗?”秦殊依然对他毫无防备,悬浮半空中晃悠着,坦然伸出了手,“好难过,我要抱抱,我要贴贴。” 昭渊君沉默片刻,把秦殊拎过来放在自己长长的龙吻上,继续一本正经地传音:“……不好藏,贵命本就难藏,你的情况更是难上加难。在你神魂尚未修至大成之时,除了我,怕是只有神仙能替你遮掩。” 蜃龙最擅变化与致幻之术,昭渊君更是此道之巅,登峰造极,上可欺天地,下可瞒鬼神。秦殊发现自己反射弧有点长,竟直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一事实,瞬间感觉有种莫名的恍惚。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总是看不清裴昭。裴昭坚决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至少现在做不到。 “昭昭,为什么我的命格这么难藏?”他声音低了些,“好多人都说过我特殊,却又不肯解释清楚。” “他们不一定能看清你气运的全貌,但即便如此,也不敢轻易点破,更不敢被你的因果纠缠,卷入无法预见到命运里。不过,我敢。” 昭渊君看着他,语调泛出些若有若无的兴味:“秦司狱,你命格太过特殊了。便是到了我这一境界,朝你望气时也险些睁不开眼,满目皆是流光四溢的九彩透金祥云气……旁人有的气运,你都可以有,旁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啊?”秦殊弱弱开口,“听不太懂。” “仙神命,皇帝命,紫微星降世,乱世枭雄命,想走哪条路,随你心意。虽说结局不定,但巅峰与荣光绝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秦司狱,真真是贵不可言。” 秦殊安静片刻,面色被黑暗笼罩,在幽暗牢狱的掩护下依旧神情莫测。他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有没有一条路是……我和你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在大学一起开开心心学习四年,毕业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闲暇时一起到处去吃喝玩乐,而且世界相对和平?” “想要这些,就要率先平定乱世。世间没有唾手可得的和平,此事想必秦司狱也心如明镜。牺牲,谋划,领导,气运,信仰……皆是和平到来之时无法省去的前提。” 昭渊君看着再次沉默的秦殊,低低补充:“龙族将有灭族血祸,我早已预见,也在尽力为族群争取那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我何尝会被困于纣绝阴大狱?这是我情愿为和平付出的代价,想得珍贵之物,想要逆天而行,总有代价。你可明白?” “我明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未变,作答时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明白了,昭昭,我绝对不想让你,尤其是你,再付出像这样痛苦的代价。 “如果这个世道就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需要有人经历更多痛苦,我只希望那个人是我自己,不可以再是你。” 昭渊君静静听着,微不可查地轻怔一瞬,再次问出最初的问题:“秦司狱,想成神吗?” “如果真的有不可抗力,如果命运非要推着我向那处走,我会和以后的你商量该怎么做,但不该是现在的你。” 秦殊将手贴在冰冷龙鳞上,离蜃龙金红的竖瞳越来越近。他没有看他,垂眸轻轻抚摸:“昭昭,前路未明,我没有办法轻率决定……也不该背着他决定这些事情。” “好。”昭渊君若有所思,默许任由他继续摸下去,良久后,忽然又有了崭新的疑惑。 有了疑惑,昭渊君便直接发问,且问得相当直接:“你和我在数千年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道侣?” “……啊?”秦殊突然觉得有点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慌,方才还流利顺畅的口条莫名就变得磕磕巴巴,“嗯,那个,怎么说呢,很复杂,反正你已经承认了,我们是全天下关系最好的、最亲密的朋友……” “那就是道侣。” “……是吗?” “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密不可分,那就是道侣。” 昭渊君莫名其妙就给自己解答了疑惑,语气里裹着某种微妙的明悟之意,竖瞳紧锁在秦殊身上,无形给他增加了一些极为强大的压力。 秦殊陷入彻底的呆滞之中,随即又听到昭渊君喃喃开口:“原来这是红线,不是我的血,也不是赤帝之兆。秦殊啊秦殊,你身上的九彩光辉实在刺眼,斑斓混沌、错综复杂,倒是让我一时不察。足足看了你二千余次,怎的次次都能忽略如此关键的信息……” 这是昭渊君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秦殊的心脏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呼吸,忽然间不再是他的习惯性反应,而是必须要做的生存行为。酆都特有的森冷阴气在肺腑里流转成霜,随着血液被泵出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泛起一股奇怪的酥麻与快意。 他隐约意识到昭渊君行为的改变,究竟代表了什么,于是那阵强烈又熟悉的心悸感便再也无法消止,在秦殊胸腔里愈演愈烈,轰鸣如雷。 “昭昭,我好像活过来了,我居然又活过来了。”秦殊声音微哑,捏着自己有些酸麻的胳膊,感受到了那种手臂被压到发麻之后,陡然又重新拥有血液循环的熟悉疼痛。 第160章 “唔,你说得对,”昭渊君显然也能听到他的心跳,似是有些好奇,“这样的事,以前也曾发生过?” “对,就在我跟你说过的凤凰寨里,我生日那天,你……亲了我的额头,搞得我特别害羞,不知道怎么就把獬豸的角弄出来了……然后,我就活了。” 秦殊说话艰难,因为他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尽可能更多地吸入一些稀薄氧气,因为他要给自己需求极高、极其恐怖的身体供应能量。只要稍一停下,脑中就会泛起些缺氧的眩晕感。 可即便如此,秦殊话也没听,不敢置信地低声开口:“但那个时候,我本身确实是个活人……为什么到了地府也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冥官吗?冥官都能变成活人?” “或许你从未死过,秦殊。不过是生机被掐灭,却不代表你的阳寿已尽,阴寿倒是提前用了不少……” 昭渊君盯着他,竖瞳里缓缓泛起血涌似的猩红幽光,片刻后又道:“若是在纣绝阴天宫成为冥官,一步一步当上司狱,果真就是你的第二世之始,此事恐怕藏着不少隐情。或遭人暗害设计,或是你自己另有图谋。往后我会帮你去查,但你……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秦殊皱眉,“什么来不及了?” “秦殊,记住,先做对你自己真正有益的事。否则你劳心费神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效率可言,像乱窜的无头苍蝇,忙了半天临到头,却没有拿到那些本该归于你的好处。” 昭渊君没有解释太多,反倒莫名严肃地把他批评了一顿。秦殊懵懵地听着,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紧接着,一股不再陌生的冰凉柔意悄然涌现,挤入了秦殊高度紧绷的眉心紫府之内。 一支造型古老的玉简图样,由蜃龙法力幻化而出,静静悬浮在秦殊眼前。 “你既是意外来到此处,无法久留,总有一日必须要离开……那就绝不该错过摆在眼前的机缘,首先要去寻觅入手的,本就该是此物。秦殊啊秦殊,在藏经阁里只顾着闷头读史书,倒是将真正珍贵的机缘全都忘了,抛在脑后?” “啊,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再去一次,原来已经赶不及了……”秦殊听得恍然,认错态度相当良好,“我明白了昭昭,长记性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到处乱跑。” “天下万事万物,皆是瞬息万变的。日后做事之前先想清楚,若是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在一座金山银山面前,到底该如何行事,如何选择。” 昭渊君语气凉凉的,法力也是冰凉凉的,缓缓包裹住秦殊周身,还不太客气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秦殊揉了揉侧脸被捏疼的地方,虽然正在被训,但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昭渊君在今日之前,绝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即便关系越来越熟悉,时不时还能互相拌嘴几句,但昭渊君总会有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措辞上,行为上,都有距离……可现在昭渊君似乎懒得管了,见秦殊莫名其妙笑出生来,居然又捏了他一下。 “好了,这次有我兜底,算你运气不错。将神念集中在玉简上,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秦殊闻言,毫不犹豫选择照做,用昭渊君教的办法引出神念,牢牢聚焦于悬浮的玉简之上。 在上古时期,这是连黄口小儿都会使用的简单魂术,可秦殊一开始还练习了许久,否则连藏经阁里的典籍都看不了。这就是绝天地通造成的后果,修士水平、术法普及度与最简单的基础知识,都在数千年后出现了严重断层。 但昭渊君是个很好的老师。秦殊现在学明白了,若想阅读这种以法力凝聚的、只供他一人独自观看的东西,不能只用眼睛来看,且必须要让自身神念融入进去。就像是主动转移注意力,却又具有另一种微妙的可流动性。 而在秦殊眼前徐徐展开的玉简内容,让他呼吸不由一滞。 《九幽冥狱经》,《魂修杀生小记》,《魂灯九灭》,《万魂幡:批注》…… 秦殊差点又要缺氧昏过去,赶紧多深吸了几口气:“昭昭,这些都是你的……你的藏书库存吗?” “不错。据我所知,你从未亲自读过九幽经,修行提升只在皮毛,却难以修心修魂,浑然不知后土娘娘修订后的功法之神妙。先前或许是时机未到,所以未来的我没有告诉你,只将这一切全权交由我来判断。” 昭渊君不紧不慢地给出解释,顿了顿,随后再次肃声:“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除去九幽经外,余下的杀生魂术也很重要,学会攻伐手段,才最好的自保对策。 “玉简里留下的批注皆是前人经验,拿回去必须好好研读。在融会贯通之前,莫要出去到处和旁人说我教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秦殊听得一个激灵,心跳不自觉加快,但并非出于惧怕,而是…… “昭昭,你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是不是因为……我就快要离开这个鬼域了?我有这种感觉。” 他知道的,活人不能在冥府里长久生活,这是违逆规则、不尊自然之举。 有股无形的斥力悄然涌向秦殊,就算当他被昭渊君的法力所轻轻包裹,那种斥力也并未消逝。倒像一条冰冷耐心的毒蛇,见缝插针钻了进来,顺着秦殊后颈缠绕攀爬而上。 “这是离开鬼域的取巧手段,也是最为快捷的办法。当你不再为天地所容,天地自会主动将你当作异物,驱逐出去。只要不死在半路上,便能逃离成功。” 昭渊君说着,柔和法力好似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殊的脑袋,意思不言自明。 他会护着秦殊离开。 “如果不取巧,踏踏实实想办法出去呢?” “循规蹈矩的办法,你已经有过经验,要被困在这场盛大繁荣的虚幻之中,一直演绎到故事的最终结局。十年,百年,千年……无人知晓,结局还有多远。时间长了,恐心智错乱。” “……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走,”秦殊叹了口气,“舍不得你。” 昭渊君静静看着他,默然半晌,眼中多了一丝不加遮掩的怅然。 他低声道:“秦殊,我也未曾料到,你会离开得如此快,但这未尝不是好事。时空错位,因果乱序,你我之间的对话每多出一句,未来就会愈发难以预见、变幻莫测。若时间拉得太长,待你回到你的世界……秦殊,我也会心生忧虑。” “忧虑什么?” “自然是在忧虑——当我失去了最初的那份寻常心,又该如何去面对另一个你。秦司狱绝不会对我亲切友善,我也绝不会放弃,龙族最后的一线生机。” 昭渊君嗓音清冷,似乎一如往常那样,平和冷静,波澜不惊,可包裹在秦殊周身的力量,却在一点一点渐渐消散。这是昭渊君刻意为之。 他要放秦殊离开。 “在这大狱里,他和我,将永远对立。” 秦殊瞳孔一缩,心神动荡间,柔和托举着他的法力彻底没了踪影。强烈的窒息感漫上喉头,他几乎要被磅礴的斥力与心悸彻底吞噬,却下意识开口:“对不起,昭……” 话未说完,秦殊却已经失去了开口表达的机会。 他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悬浮于幽沉暗室,怔怔看着那道身姿挺拔的黑衣背影。 他的身体仍站在原处,可他的眼睛就快看不清了。 黏稠混沌的黑暗,从秦殊视野四面八方齐齐涌现,犹如一张逮住活鱼的漆黑大网,以最快速度收缩汇聚而来,意图将秦殊裹入网中,拉出水面。 秦司狱轻轻扬手,被丢弃在角落的金冠腾飞而来、落于掌心,将随性散开的墨色长发重新束起。 紧接着,他缓慢偏头,看向暗室一角,与秦殊对上视线。 他唇角浮起淡淡弧度,阴鸷的猩红瞳眸里却是冰冷刺骨,瞧不见半分笑意。 “昭渊君,幸会。你不太安分。” 第92章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昭昭!” 秦殊猛地坐起身来, 心跳如鼓、浑身发热,冷汗却争先恐后向外涌着,浸湿了睡衣。 睡衣? 秦殊看不清。他想看清自己在哪里, 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能从布料质感的区别上作出判断。 他眼前浮着一片模糊重影,许是逃出鬼域时承受的压力与冲击过大, 简直就像莫名其妙罹患上了晚期重度飞蚊症。 有细细密密的黑点在视野里跳跃搅动, 挑拨他本就混乱的心神。 就在秦殊茫然无措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渐渐从不远处传来、靠近,停在他的身侧。 第161章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秦殊额前,停留数秒, 轻轻拂过他的脸。 “快退烧了,”裴昭在他身边坐下,柔软床垫随之浅浅凹陷, “秦殊, 我在这里。” 秦殊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 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眼眶发烫。他抬起手想抱抱裴昭, 但动作才到一半,又缓慢地收了回去。 “……昭昭,我出了好多汗。” “嗯, 四十三度, 是有些严重,”裴昭凑近了些, 柔软指尖泛着同样熟悉的凉意, 轻覆在秦殊的手腕上,“已经没事了,最好先别洗澡。” 秦殊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现在的我, 还会生病吗?” “……” 裴昭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普通的生病是不会再有了。他想要稀松平常的日常氛围,可秦殊不愿意,似乎就无法再继续维系下去。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说,早就见过现在的我?” 秦殊眼前的视野依然尚未恢复如初,可这并不妨碍他清晰感知到裴昭的情绪。那些细微的波动,仿佛全都会悄悄融进空气里。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即便心里有答案,也想再得到更加明确的肯定答复。 “是。秦殊,我早就见过现在的你,”裴昭声音很轻,“我是他看向未来的锚点,他也是我回望过往的锚点……你在鬼域里做的一切,我早已知晓,都能看见。” 秦殊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泛起心悸。他心里那块已然落下的石头,又往深处陷得更深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超级大声地说:“裴昭,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不相信我,他们是不是全都瞎了?” “……嗯?”裴昭一呆,缓慢地眨了眨眼,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说来也好笑,有些事分明过去了这么久,与秦殊稀里糊涂相处了这么久,他在现代世界也生活适应了这么久……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殊有时候说出的话,裴昭还是会听不太懂。 “昭昭,你真的很善良,”秦殊轻轻捏他的手,那一瞬间的情绪发泄完后,声音又放低下来,带出些高烧后之特有的嘶哑,“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不好。” 何止是不好。 他在离开鬼域之际,在与自己对望之时,一直死死盯着那双阴冷的猩红眼睛。秦殊只能看到纯粹至极的恶意,明晃晃的嗜血兽性,甚至还有一丝……令他相当不安的兴奋感。 “那不是你的错。”裴昭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语气却丝毫不曾改变,仍是那样近似冷淡的平静。 “可那就是我,我知道他就是我。那个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超级大坏蛋。”秦殊幽幽评价。 “嗯,可我不讨厌他。” “……啊?” “秦殊,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凶我的样子。” 这下轮到秦殊发呆了。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口欲言,但仔细想想居然又无法反驳。他真生气的次数其实非常少,反倒显得更为印象深刻。 裴昭从来不会对此表露反感,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和创伤反应,不过……不过。不过,裴昭会变得特别听话,如今再一想,甚至听话得有点不正常。 裴昭也安静了一会儿,让这个事实慢慢在两人心头沉淀。似乎连他自己也稍微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一想到你总是傻乎乎的,可其实并不傻,骨子里还藏着完全不同的本性……鲜活明亮的表皮扒下来,露出一团怪物模样,会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怪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我是龙,秦殊。再如何冷静自持,我也有生理需求,”裴昭看着他,越说越直白,“虽然今时不同往日,我的需求比当初要少了十之八|九……可若相比人类,只多不少。” “等一下,等等!裴昭你不能这样想,不行不行,你……我……” 秦殊听得浑身发热,仿佛又被拉回那一阵昏沉滚烫的高烧里。他下意识拉起裴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想降降温度,却是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他几乎无法再理性思考,磕巴半天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事:“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我!” “现在的你。”裴昭勾唇,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还差不多。但你为什么要喜欢他?”秦殊实在过不去这件事,“你可以恨,也应该恨。” “他是冥官,那是他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不是吗?有私人感情参与,也不能算是作恶。” 秦殊握紧他手腕:“昭昭,你别替他说话。” “好。但你要清楚,我有需求,不代表我真的被他折磨成了疯子。我可以直面一切欢愉,接受它、拥抱它,因为我的族群向来如此行事。伤痛与阴影,才是真正难以启齿的东西。” 裴昭微微垂眸,轻声解释,语气比平日多了些郑重:“所以,秦殊,从头到尾,我都更喜欢现在的你。” “……嗯,我也是,”秦殊才说完又用力摇头,重新正色道,“不对!我就是都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特别喜欢,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觉得高兴。裴昭,你现在就可以变成大山,把我压成一摊薄饼。” 裴昭:“……” 裴昭沉默片刻,暂时无视了他莫名其妙的震撼宣言,认真回答:“我也是。所以我不恨他。” “身为昭渊君的你也是吗?” “嗯。” 秦殊犹豫了一下:“我在鬼域里,和你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就那一个多月……可在这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真实的纣绝阴大狱里,我没有出现过。你先认识了秦司狱。” 所以,在最开始的现实里……没有温馨放松的闲聊,没有紧张刺激的残局对弈,没有睡得昏天地暗的秦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昭渊君身边,只有撕开逆鳞绞缠于血肉的细细铁链,以及那位人惧鬼怕、阴沉冷戾的秦司狱。 “嗯。” 裴昭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秦殊仍有些昏沉酸涩的眼睛,继续道:“早在当初,极为偶然的一日,我在秦司狱的手腕上,看见了与我缠连的红线。” 熟悉至极的柔和法力渗入眉心,紫府被凉意所包裹滋养,秦殊混沌的视野一清,眼前景象忽然不再朦胧。 秦殊终于看清了裴昭的脸。与他掉进鬼域之前没有区别,冷清柔和,像一团冰凉的雪。 他定定看着裴昭,甚至来不及出言道谢,即刻追问:”昭昭,你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有……有红线的时候,其实只认识上一世的我,对不对?当时你是什么心情?” 裴昭笑了笑:“和你如今想法一致,我觉得自己有神经病。” “咳,我才不会这样想你!最多就是有点像……”秦殊停下,尝试重新组织语言,低声说,“对加害者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 裴昭听了若有所思,可半晌后,却像已读乱回一样冷不丁反问:“秦殊,你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 “……啊?” “在更早的时候,听闻玄冥陨落后,我也曾乘着夜色神魂夜游,偷偷去打探过你是个什么东西。”裴昭眼中浮起追忆之色,看秦殊愈发懵然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其实早就见过我了,在纣绝阴大狱时,不能算是初遇?”秦殊恍然,似乎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 “嗯,早就见过。神兽獬豸,背生双翼,通体幽黑如酆都冥火,独角森冷可撕天裂地,血眸扫过,万恶尽显,当真是威风凛凛……我那时藏在云中看你,你有所感知,也抬头遥遥瞥向了我。” 裴昭嗓音愈发的轻,金瞳笼着淡淡幽光,仿佛要将秦殊也拉入那个未知而神秘的上古时期。 接着他顿了顿,唇角浮起浅笑:“看过我一眼以后,你转身就走了。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有病吧?” 秦殊大受震撼,反应过来后再次恍然:“等会儿昭昭,我知道了!肯定因为是你没有做坏事,你只是一名真善美的好奇小龙,偷看又不犯法,所以獬豸才不会主动攻击你。” 裴昭没有反驳。 “我当初确实年少,心思简纯,无甚见识,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东西。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玉石、金山碧海,再如何璀璨夺目,它们也终究都是死物。但秦殊……你不是死物。” 秦殊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因为裴昭很少会直白地夸他。他仍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视太久又会有种发烧的感觉。 最后他强行把视线凝固在裴昭身上,才注意到裴昭手腕空荡荡的,那串亮闪闪的猫眼石手串,如今不知所踪。 被拉入鬼域之后,外面或许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秦殊忽然有所预感。 第162章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打断裴昭的话,错过真正重要的事情。 “在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事物,往后余生就算有千千万年,足以牵动心绪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少。不能轻易释怀,也无法随意妥协。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作祟。” 他听到裴昭轻声继续:“秦殊,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或许是同类。你的善与恶,无论极端与否,我都想要。我想要最特殊的、最完整的你,天上地下独一份。” 提到同类这个词,他算是彻底理解了裴昭的意思。易地而处,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蹲大牢的那一个…… 虽然挺变态的,但其实他也想要。 秦殊笑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出言揶揄:“昭渊君,不止控制欲很强,占有欲也特别强,是吗?” 裴昭坦然颔首:“本性作祟,很正常。秦殊,我们曾经的纠缠恩怨,终究都只是过去的事,罗酆山已经塌陷,六天宫不复存在,鬼域只能夹在时间的缝隙中循环往复,正是因为一切都无法再重来。往前看就够了。” “往前看。” 秦殊低声复述,默然片刻,突然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要先洗个澡,等我一下,五分钟!” 裴昭一怔,随即就见秦殊翻身跃起,用最快速度抱起浴巾和一大团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里。 水流声转眼间传了出来,滚烫的热雾蜿蜒汇聚,从门缝里快速蔓延而出。 自从被凤凰真火与婆婆的红丸折磨过那一次,秦殊便全然不再惧怕高温,直接将水温调到最烫,浴室里很快就变成了雾蒙蒙的蒸笼,伸手不见五指,洗手台前的镜面笼着薄薄面纱。 秦殊抬手抹开水雾,掀起那层面纱,看向镜中仍有些朦胧的自己。 脑袋上顶着泡泡,身上也裹满泡泡,肤色因高烧和水温而泛起淡淡的红意,眼睛倒是挺亮的。 他真没看出自己特别在哪儿。之前查过博物馆里的各种獬豸雕像,也没看出这神兽究竟好看在哪儿。 在短暂观察到思考间隙,镜面再次被水雾笼罩,秦殊的神情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但即便秦殊欣赏不来与自己有关的美学,其实也无关紧要。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他想要的,他同样也要得到。 秦殊把自己前前后后迅速洗刷两边,护发素多用了一泵,洗面奶也超级加倍,将最后那丝由异常高烧所导致的虚弱气息彻底洗刷干净。 他关了水,拿起浴巾裹在脑袋上,狠狠擦拭到头发半干为止,换了身普通柔软的初春卫衣,停顿片刻,再次深呼吸,推门出去。 “昭昭,我来了!” 裴昭依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新买的高考模范作文解析,才刚翻了几页。 “那个,昭昭……今天能先不做题吗?放假一天,我心思不在那上面。” 裴昭闻声抬眸,看了眼状态有些奇怪的秦殊,将书册合拢放在一边,无语道:“我似乎从没有苛刻到这个份上,不会逼着你在病中还要学习。” “那就好,”秦殊偷偷松一口气,坐下拉起裴昭的手,坐直了些,“裴昭,那我要说话了。” “嗯。” “你让我往前看,可我肯定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到处乱看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就是小心思特别多,改不了。” 裴昭眨了眨眼,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好,那就不改。” 秦殊暗自检测着自己的心跳,努力保持呼吸稳定,同时弯起唇角:“所以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把我想看的全部都看完……到头来,也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扣在腕间的力道悄然增大,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裴昭垂眸,看着手腕上被秦殊捏出的淡淡红意,又抬眼看向秦殊漆黑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点紧张。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原因。 “……什么答案?”裴昭开口询问。 秦殊表情认真,极为郑重地慢慢道:“裴昭,我喜欢你。” 裴昭一怔,轻轻歪头:“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秦殊的目光愈发灼人,语速却变得更慢,更清晰,更直白。 “恋爱,接吻,结婚,上床,共度一生。朋友之间能做的我全都要做,朋友之间不能做的,我也想做。裴昭,你能听懂吗?” “我能听懂。在看见你我之间有红线缠绕时,我就知道,也早已接受,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道侣。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裴昭似乎有些脸红,但不太明显。他想了想,轻声补充道:“我也没想过,一直到你的第三世,才会看见红线的因缘正式应验。” “但是裴昭,我根本不在乎这根红线是否存在。就算没有红线,就算我们有生殖隔离,就算玉皇大帝说我们绝对不能是道侣,否则就要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可能因此接受现状。 “无论命运打算如何安排你和我的未来,我都会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追求我发自内心想要得到的东西。主动去做,而不是等待命运降落在我头上。所以,现在,我要重新问你一遍,你认真想想,好好考虑。” 秦殊伸出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深深看着裴昭的眼睛,再次郑重道:“我喜欢你,裴昭。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裴昭呼吸微滞,几乎要被那对深渊似的眼眸摄走了心神。秦殊所触碰到的地方,都好烫。他的呼吸也好烫。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无法思考,也无法避开秦殊的目光。但他还是听话地、努力地想了一想,才轻声开口:“我愿意。” “那我要亲你了。” 秦殊的声音似乎有点哑,可裴昭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怔怔看着秦殊近在咫尺的眉眼,鼻骨,嘴唇,意图张口回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被坚定有力的臂膀拢住、靠过去,像一块小小的冰,悄然融化在岩浆里。 卫衣有洗衣液与阳光的味道,侧颈漫出新鲜的柑橘清香。秦殊的怀抱,像一张疯狂滋生欲望的温床。 干燥柔软的唇极为小心地、轻轻地覆上来。 裴昭什么都无法再想。 第93章 再亲一下 【秦殊:老爸老妈, 我有对象了!】 【秦殊:哼哼哼,老汤!有空你记得和苏阿姨说一声,我有对象了!】 【秦殊:刘阿哥, 好消息, 我找到陈大巫师说过的蜃龙了,刘村长的心智问题可以恢复, 可能要搭个法坛请神帮忙, 待会儿我发一张准备清单给你,缺什么材料咱们一起找。哦对了,特大好消息,我有对象了!】 【秦殊:徐老师, 我有对象了!先别告诉老傅他们,哼哼。您是我和昭昭的半个媒人,没有徐老师您引荐的修士甲, 就没有今天的我, 改天请您吃饭?】 【秦殊朋友圈更新:我有对象了!】 手机里传来的消息提示像枪林弹雨, 足足响了半小时也没有消停, 最后被裴昭不耐烦地抢走,按下静音。 秦殊一脸委屈:“为什么禁音!我还想一条一条回复他们,必须措辞坚定, 态度郑重, 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开玩笑呢。要不买个推广?” “……朋友圈买不了推广。你想让这件事情上新闻吗?” “唔,也不是不行。” “不行。没人在乎高中生早恋故事, 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疯子。” 裴昭的措辞更为坚定, 火速掐断了秦殊不切实际的奇葩念想。 “好吧,那就先骚扰咱们身边的人。好昭昭,让我看看陈水……唔, 时机不好,让刘阳阳知道就行。” 秦殊翻了个身,把神色无奈的裴昭搂进怀里,丝滑地从他手中重新拿回手机。 “对了,还有张家乐,那小子肯定没睡,他半夜总是到处找人联机。我私聊一下!” 裴昭无声叹了口气,没有阻止。秦殊太亢奋了,不让他消耗掉这股亢奋的劲头,今晚可能睡不好觉。 突然之间开窍,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就像再次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起初反应总是会更激烈些。 裴昭自己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唯一有所区别的,大概就是……他不会被心脏剧烈的鼓动所控制。还有什么荷尔蒙,多巴胺,□□,这些影响情绪的东西,都不存在。 他将脑袋枕在秦殊胸口,默默听着身边人的心跳与呼吸,眸光微深。 激素和化学物质都不存在,可烙印在骨子里的需求仍会不断滋生,绑在魂魄上,嵌进血肉里。 “亲我一下。” “嗯?” 秦殊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第163章 许是尚未适应他们才刚经历了重大改变的关系,蓦地听到裴昭冷不丁说出的话,他居然愣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裴昭拿走他的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随后顺势扣住秦殊的后颈,向下轻轻一按。 唇瓣相贴,鼻息交缠,却又转眼间触之即分。 “好了,”裴昭满意地放开他,面色如常,“可以睡觉了吗?” 秦殊呼吸稍重,反手把人拉回来:“再亲一下?” “……嗯。” 来来回回的,又亲了好几下。 他们像两只摸索着、试探着,在重新寻找相处模式的小动物,谁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经验,只能用最简单的笨办法。 秦殊睡了一个好觉。其实直到睡着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回来以后电光火石所发生的这一切,甚至比鬼域里的经历还要让他感到不真实。 有些事情的时机到了,是根本来不及多想都,秦殊全然是凭借本能在行动。等到行动结束之后,他再去重新回想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反而像是做梦一样,显得分外不可思议。 裴昭是真的喜欢他吗?他真的和裴昭在一起了吗?刚确认关系就接吻,他这样做对吗? 别的不提,反正他肯定做对了。这种事情,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不亲是傻子。 秦殊再次肯定了自己完美的本能行为,将怀里的裴昭抱得更紧,这才安心睡去。 梦里的秦殊在刻苦学习,仿佛打了鸡血,动力十足。 他第一次真正阅读了《九幽冥狱经》里的文字内容,如何打坐入定,如何淬炼体魄,如何提升神魂之力…… 玄冥也真是个妙人,能创造出让修士入梦修行的好办法。 最初目的,应该是为了让巫族的战士更快变强。不仅能在激烈战斗中变强,甚至可以在休息时也能不断提升自己。配合上古环境里充沛的灵力资源,随便一颗野草也能被滋养成精怪的良好环境,选用九幽经确实效率颇高。 经过后土娘娘二次修改,九幽经可以完美适应酆都的风土人情。吸食鬼气与邪祟亡魂的磅礴怨念,也同样能够提升修为,化作滋养体魄神魂的养料。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修行初期,神魂不够强韧之时,若有大量鬼气与怨念入体,就需严防心魔作祟和一些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问题。 若不多加防范,可能会出现阶段性、周期性的情绪波动,侵入性思维频发,被邪祟重点关注,并经受各式各样的噩梦侵扰……有阴阳眼的大伙儿都知道,这种事情相当常见。 秦殊最近做梦倒是少了,自从和裴昭睡在一张床上,几乎再也不会梦见任何可怕的经历。 他慢慢往下细读,发现裴昭一直在给他吃有益于修行的好东西,甚至是外用内服,把他养得特别好。 体修想变强,便等同于炼器和维护法宝,少不了真金白银的花销滋补。魂修想变强,就要一直和鬼打交道,在高压环境里不断磨练心志,晚上还得好好睡觉。 截至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有一步是走错的。因为江城二中的特殊环境,因为源源不断砸向他的麻烦事……因为裴昭。 秦殊不太确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将九幽经反复读了三遍,确保自己背下每一个字,随后又将昭渊君附赠的几册魂术典籍也全都拿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最有趣的是那册《魂修杀生小记》,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术法,而是一名上古修士的崛起之路,自传体。 这修士名叫左哲,生在九州某处小国的寻常修士家族,却不幸未曾遗传父母的修行天赋,根本无法感知天地灵气。 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天赋,从小就像寻常法修那样生活和修习,和族里孩子一起接受有关修行的基础教育,不断尝试沟通天地,打坐入定,引气入体。 父母也为他寻求过种种正式入道的办法,换了一篇又一篇修行功法……可左哲就是没有天赋,像一块死木,在最关键的及冠之际也并未成为修士。 最终左哲被家族无视,被父母放弃,被友邻冷落,成为一名被扔在家里吃闲饭的凡夫俗子。 落差太大,左哲实在承受不住,开始疯狂地寻求邪门歪道,暗地里反复尝试不同的入道之法,结果反向引来了邪祟入体,意图将他夺舍…… 机缘正是在这时出现,左哲从小刻苦读书,很清楚该如何应对邪祟夺舍的危机。他稳住心志、集中精神,拼命反抗之后,居然成功把那只邪祟灭杀在紫府之内,并吞噬了对方的残魂。 左哲看到邪祟的记忆,才第一次真正得知,自己眼前看似广阔无边的世界,不过是资源匮乏、知识断层的区区边境一小国。 而在遥远九州的另一头,有魂修之说。而他,是天赋极强的魂修种子。 秦殊看得停不下来,仿佛读了一本真实的逆袭。 可惜这左哲年轻时遭遇了太多冷眼打压,心智还是过于扭曲,以至于做事太过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用相对隐蔽的神魂咒术到处乱杀,弄死了所有他看不爽的人、看不起他的人。 后来事情败露,左哲险些死于本地宗门的大能追杀,不得不被迫舍弃肉|身,仓皇逃离故乡,随机夺舍了另一个无辜之人,重新开始。 整本自传的经历里充斥着大量血腥暴力,被看不起之后的打脸报复,到后期还有血祭整个城镇以祭炼魂器的恐怖行为……他无法发展任何亲密关系,不敢与任何人交心,身边只有周期性的利益伙伴,甚至没有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从头到尾,全靠自己。 很显然,左哲的修行之路,是彻底走偏了,难以寻求正道飞升之路。 而在那个神仙活跃、酆都繁盛,天庭也会正经办事的鼎盛时期,左哲的存在必然为天地不容,最终再难寸进。 于是在寿元将尽、临死之前,左哲回顾自己波澜起伏的精彩一生,用魂修特有的强大记忆力,留下了一本极为厚重的长篇自传。 战斗感悟,修行心得,藏宝洞府,对抗心魔与邪祟的丰富经验,反夺舍与夺舍的经验之谈,各类魂术的修习和实战测评,炼制魂器的方法与材料清单…… 有些写错的地方,昭渊君还亲自加了几句修订的批注。 昭渊君没有评价这名修士的一生,只修订了客观上的认知错误。最终该如何思考揣摩,得出什么样的感悟,他留给秦殊自己去做。 秦殊真的学到了很多,感觉自己像一块吸饱了浓醇乌鸡汤的海绵,营养过剩,脑袋被大量信息撑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消化不良。 他一不小心就累得睡着了,完全不记得意识是何时消散的,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熟悉的卧室里,晨光明媚。 “我是谁,我在哪……” 秦殊默默自问,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逐渐清醒,随后听见了裴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循着楼梯往上走。 穿过走廊,踏进卧室的软地毯,站在床边。微凉的掌心覆在秦殊额前,摩挲片刻,摸他摸得相当自然。 秦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谈恋爱的第一天该做什么?要直接拉着裴昭的手然后抱上去吗?他不知道啊! “刘阳阳来了。” 好在裴昭完全没有这种顾虑,莫名其妙地歪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起床了,他急着和你商量请神法坛的事情。” “对哦……我现在就起!” 秦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先稀里糊涂把裴昭拉进怀里抱了抱,随后迅速去收拾洗漱,披了件外套下楼。 “秦哥,恭喜恭喜啊!亏我还担心你担心得吃不下饭……高烧昏睡了三四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搞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哎哟,太牛了!不愧是秦哥,就是做事有效率!” 刘阳阳一如往常那样活力四射,今日嗓门更是嘹亮得要命,直接吓飞了院子里的麻雀。 他抬手猛猛拍了两下秦殊的后背,两眼放光:“秦哥,咋回事,你是不是也掉进鬼域里了?听你对象说,你遭遇的麻烦可比我经历的要危险多了。快说说你是咋跑出来的,给我分享一下活命经验。” 秦殊的耳朵精准捕捉到“你对象”三个字,拼尽全力才压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刘阳阳这人能处。不愧是满世界到处拉尸体的社交专业户,真擅长给情绪价值,值得学习。 茶几上有一壶柠檬茶,剔透的玻璃壶里填满冰块,泛着淡淡灵草的香气。在气温尚冷的初春江城里,这一看就是典型的裴昭喜好制品。 秦殊不由多看了几眼,忽然感到隐隐的回甘从喉间漫出,就好像他早就喝过。在他高烧昏睡时,裴昭应该给他喂过几杯用来降温,甚至可能是每天都备着。 他还是没忍住,微微扬起了唇,拉着刘阳阳在沙发坐下,但压根不打算给人家倒水。 第164章 “长话短说,我掉进了几千年之前的地府。陈大巫师所说的蜃龙,当时就被关在那里,”秦殊顿了顿,认真澄清,“他对我可好了,特别好,一点也不危险。刘村长的问题,也比阿树婆婆更好解决。” “卧槽,秦哥你和地府还真有缘分啊……那位好心的龙爷爷想请哪位神仙来给村长治病?”刘阳阳压低声音,“我怕信仰冲突,村长是特别虔诚的洞神信徒,比我可虔诚多了。万一到时候请神下来,惹得神仙不高兴那就完蛋了,得先确认确认。” ……龙爷爷。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秦殊咳了一声,艰难忍笑,暂时不打算纠正刘阳阳的称呼:“蜃龙前辈和我提过,我们要准备的是道家醮坛,清醮,没那么可怕。只要供奉的东西品质够好,怎么也谈不上不敬神仙。” 昭渊君提到的供品清单也很清晰,经典的香花灯果水,再添上茶食宝珠衣。想要求人办事办得到位,郑重其事奉上十供,外加各种精美供器、正儿八经的法器…… 备好宝盖幢幡作为迎神仪仗,符简章表以便沟通需求,手持香炉和净坛法水来维护醮坛宁静、驱邪避凶。 听上去很复杂,真靠他和刘阳阳去独自准备,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猴年马月。不过昭渊君博古通今、神机妙算,甚至提前想到了解决办法。 ——随便绑一个道士就行,住在正经道观里的道士为佳。 当时秦殊立刻就听懂了,只要能强行把徐道长抓来帮忙,这法坛指定可以搭成,后续仪式的专业度更不比操心。 还有些比较难找的特定供品和法器,也可以找他老人家问一问,龙母庙仓库里的宝贝绝对不少。 “好说好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夜黑风高的时候翻墙进去,一棍子下去就能把人带出来。”刘阳阳兴致勃勃,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开工了。 “没必要绑他,徐道长自愿帮忙。” 而就在这时,裴昭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尚未放入灯油的铜质灯托。 很低调的颜色与外型,祥云仙鹤纹,像市面上常见的做旧复古经典款,但秦殊今日的感知分外敏锐,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有某种无形无色的玄妙神韵,静静缠绕在灯托之上。 神韵,在当今时代极为少见,因为它通常是修士大能、仙人和神佛才有能力留下的一道神魂印记。记载着他们的悟道感悟、残魂留影,甚至只是些许细碎的思索与执念,被不经意间烙在周身某处物件之上。 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神韵”的“保质期”非常漫长,不会轻易被岁月洗刷消磨,可以维持数千年不灭,流传后世,供后来者观摩体悟。 若是运气好,有时还能追着神韵里残留的线索,寻找到仙人羽化的洞窟和府邸,发掘更多机缘。 裴昭将灯托放在茶几上,坐在秦殊身侧:“这是徐道长的宝贝。他提前将供器交付给我,作为后续斋醮科仪的协助保证,一件信物。” 秦殊沉默片刻,歪头看向裴昭神色平和的脸。 ……徐道长,那个贪财怕死的神秘老头子,居然主动交付了一件内含宝贵神韵的信物? 听起来有点微妙啊,怎么感觉徐道长像是被抢了呢? 他还在疑惑,而刘阳阳完全没看出来神韵的存在。 以刘阳阳的神魂境界,就算瞪着眼睛看个十年,可能都看不出来神韵是什么东西。 但刘阳阳的眼力也相当不错,凑近仔细一看,瞬间讶然道:“这是哪个朝代的古董?我的妈啊,好古老的极品老货。保存的品质居然能这么完美,几乎没有折损……如果送去地下拍卖会,裴哥你今晚就能财务自由!哎,可惜,拍卖会全都没了。” “地下拍卖会全都没了?”秦殊心里又是一跳,胳膊悄然环在裴昭腰间,将他拉近自己,“出了什么事?” “有个神秘大佬,把那些违法犯罪盗墓倒卖的,还有与之相连的所有灰色产业,连夜拔起!而且是连根拔起!像踩死一群小鸡崽似的,谁也没听到动静。” 刘阳阳说到这儿,莫名咳了一声,表情微妙地默默扭头,也看向裴昭:“就是在秦哥你昏过去的那天夜里……嗯。” 他虽然迟钝,可也不至于迟钝到这份上。足够熟悉秦殊、了解秦殊人际关系的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得到。 如此精准明确的打击报复,几乎只有可能出自一个人的手。但也正因如此,稍微猜得到内情的人,反而都不太敢明言。 “是我做的,”裴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哥,您是好人,向来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情,对吧?”刘阳阳弱弱发问。 “不会。封口又不需要杀人。”裴昭更为不解。 “那就好,那就好。啊哈哈……裴哥,干得漂亮!找出修士甲的身份了吗?” “修士甲就是林时雨。他是徐道长的徒弟,这件事和龙宫有关,”裴昭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瓶奇怪的液体,“稍等,点个灯再聊。” 秦殊根本来不及说话,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新信息砸在他头上,听得他大受震撼。 奇怪的液体是灯油,裴昭将浅浅的一层倒在灯托之上,任由油体缓慢淌开。 紧接着,一根雪白的灯芯出现在他们眼前,像是无中生有,从灯油之下浮动而起,“咔嚓”点燃。 秦殊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周身的环境蓦地大变。 ……他坐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海底宫殿。 第94章 打劫龙宫计划 有那么一瞬间, 秦殊和刘阳阳都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毕竟,龙母的行为诡谲莫测,残忍之举深入人心, 刺豚金碧的脑袋是如何爆炸的, 秦殊到现在也无法忘却。 万一这里不是海底,坐落在江城水下的龙母宫殿……毫无防备被拽入江中, 毫无防备地突然就要直面本土神灵, 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还在自己腿上发现了一张熟悉的毛毯。雪白柔软,触手生温,仿佛被云朵一般的羊羔蹭了蹭掌心, 做工精细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因为这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触感,是昭渊君以术法幻化成真的产物。 这里是蜃龙的海底宫殿。 鎏金溢彩雕花窗,乳白雪玉燕飞檐。呼吸顺畅行走自如, 布料纸张浸水不腐……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虚妄到极致的繁华泡沫, 显得如此绚烂而不真实。 裴昭盘腿坐在软榻的另一头, 毛毯浅浅盖着他的腿,一幅慵懒惬意的自在模样。 他没有去坐在殿上那尊由纯金砌成的恢宏宝座,而是歪头看着秦殊, 那双与奢靡宫殿交相辉映的漂亮金瞳里, 悄然漫出无声的期待。 “特别好看。”秦殊脱口而出。 “嗯。”裴昭满意了,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秦殊立刻凑过去将人搂在怀里, 随后有些无奈地扬声道:“刘阿哥, 别躲了!你倒是张嘴尝一尝水的味道?” “……咸的?!卧槽,咱们怎么下海了?”刘阳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脑袋也缓慢地、试探着从一处蚌壳大床后方探了出来。 “这里就是那位蜃龙前辈的宫殿, 厉害吧?”秦殊挑眉,“过来过来,看看就行了,千万不要乱摸乱碰,咱们先听昭昭说正事。” “好嘞!” * 这场三人对谈,大约持续了一个上午。 秦殊总算搞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徐道长,确实是个相当不简单的角色。 清风茶馆有三分之二的收益,都捏在他的手上。因为林时雨是他的徒弟,道号清风。最经典的,就是最厉害的。 林时雨的茶馆,在最初就是由徐道长出资打造,把自己的亲传弟子扔过去当老板、卖点好茶和素斋,再把高利润的灵茶买卖也偷摸着塞进去……大家给茶馆花钱,就相当于在给徐道长花钱。 而剩下三分之一的收入,也让林时雨的生活足够滋润,相当于才刚刚毕业,就被直接安排进家族企业里工作。 无成本当上小老板,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未来也注定会由他继承家族企业,当真是自在逍遥。 这样一看,徐道长属实是颇为爱财,赚钱的路子层出不穷,还藏得非常隐蔽。对徒弟也足够疼爱,比亲爹托举得还要细致。 可就是因为生活太过自在逍遥,林时雨才会有闲心去钻研漂亮的换季茶点,并认真维系一段美好的感情生活。 当秦殊他们忙着折腾凤凰寨那边的事情时,黄玉元和林时雨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并开始计划着回到族群里正式成亲的事宜。 可根据几千年前的天条规定,人族与妖族不得成亲,违者轻则获牢狱之灾,重则斩首伺候。 第165章 龙母借此发难,拿着千年前的律法判今年的案,只差那么一点就真的将林时雨当场拿下,杀死在清风茶馆里。 “是之前爆炸起火的时候?”秦殊恍然,“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徐自如很疼他的徒弟,保命防身的宝贝不仅自己要有,徒弟们也必须武装到牙齿……不过这一次,林时雨身上的保命法器全部报废了,才堪堪防住龙母的杀意。龙母是想杀林时雨泄愤,却也忌惮徐自如的底细,因此才放缓要求,转念一想,直接逼着他们来给秦殊下套。” 裴昭说到这里,语气似里透出了些意味深长的意思:“时代还在发展,如今资源很少,炼器师也难找。就算找到了实力足够的炼器师,材料不够、品质不足,也难以炼制出真正有用的法器……徐自如也是大出血了。” 秦殊突然就听懂了。这次龙母发疯,先放火震慑,又威胁逼迫,一口气把徐道长的贵重家底和宝贝都耗光了。接下来又要重新筹备,筹到猴年马月也筹不回来。 像徐道长那样又怂又贪,同时也以自保为上的性格,自然会因此有可以被控制的弱点。 正好,秦殊不久前才见过裴昭手串上亮起的金光罩……那保护效果可不一般,甚至比常柳意最初刻印上去的咒文还要管用。 为了尽快准备好更多保命的法器,去保护他自己和徒弟的日常安全,徐道长怕是已经求过裴昭帮忙了。 怪不得徐道长这次破天荒地愿意相助,答应得如此爽快,还又主动把压箱底的宝贝也拿出来让他们安心。 不过,秦殊心里还有疑惑:“虽说是有龙母的逼迫,可徐道长居然真有办法把我送进数千年前的酆都鬼域里,这太神奇了。昭昭,这次他又用了什么宝贝?那个木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看了秦殊一眼,沉默少许:“……龙珠。” “嗯?!” 裴昭没有明着说,但很显然,他在说蜃龙的龙珠。 徐道长手上,居然有蜃龙的龙珠。 别说秦殊震惊,刘阳阳也吓了一跳:“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他到底活了多久,什么境界啊?” 裴昭顺着他的提问,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炼炁化神,五气朝元。” “……我靠,那岂不是超级老怪物。怪不得徐家那么有钱,能养得起如此精贵的漂亮狐狸!”刘阳阳陡然明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殊反应没那么快,他对这些境界不太熟悉,只是率先粗略了解过。按照他们道士的内丹修行来分,一共五个阶段,而徐道长已经修行到了中后期……金液还丹,圣胎圆满。 考虑到绝天地通之后极为贫瘠的修行资源,能做到这一步,徐自如的实力相当恐怖。 更具象地说,这位看似孱弱的老头子道长,已经拥有地仙级别的实力,可以称得上一句长生不死了。 既是修得长生,寿命绵长至极,那谁也说不清徐道长究竟活了多久,究竟知道些什么秘密,又究竟收藏了多少宝贝。 怪不得龙母没有直接把林时雨抓走胁迫,最终还是只能靠千年前的天规律法作为威胁凭据。便是本土神灵,也对徐道长的底蕴相当忌惮,没有把人家逼到鱼死网破的绝境。 “徐自如告诉我,他也会受邀参加龙母寿宴,黄玉元会负责帮我们打掩护。届时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潜入龙宫宝库,去那里找一些更适合建坛请神的材料、法宝。” 裴昭忽然谈起了打劫龙宫宝库之事,一幅稀松平常的态度,丝毫不觉得抢龙母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秦殊勾唇看着他,忽然怀疑裴昭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之前还没拿到徐道长的宝贝油灯,无法抵达这座能切断天机窥探的蜃龙宫殿。 毕竟,在别的地方谈论此事,就等同于在龙母眼皮子底下大声密谋,还真不能随便开口提起。 看来裴昭真的忍了很久,他说到一半,手上变出一枚玉简,化作冷柔流光,分别落入秦殊和刘阳阳的紫府之内。 玉简里,是一份新鲜修订过后的法坛搭建清单。 裴昭连想要抢走的具体宝贝都分门别类标了出来……数量还不少。 刘阳阳陷入呆滞,盯着裴昭淡定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左右环顾了一下蜃龙的海底宫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尽头,不由弱弱开口:“龙宫宏大,万一迷路跑不掉了,咋办?” “江城龙宫肯定比不上这里一根手指头,”秦殊笑了一声,无条件将昭渊君的优先级排到最高,“没事没事,大不了到时候我和徐道长去偷,你和昭昭在外面吃席就行。” “那可不行!凤凰寨的事情麻烦了你俩这么久,我要是不能帮忙干点苦力活,睡觉都睡不安稳……哎,我就是怂,没事,到时候气血冲头了啥都干得出来。” “有其他需要你帮忙的事。清单上还有些琐碎物件,在江城里是找不到的。徐道长附了手信,可以用他的名义去其他道观借来一些。刘阳阳,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又一道玉简流光亮起,是单独交给刘阳阳出去跑腿的小活计。 “哎,这个好办,我还能顺路赶一赶尸呢,”刘阳阳瞬间兴致冲冲,“裴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多谢。再见。” “客气了客气了……欸?!” 刘阳阳的一声惊呼仍在回荡,他的人影儿却瞬间消失无踪。 交代完这个不可外传的龙宫打劫计划,裴昭也没客气,轻敲油灯,直接先把刘阳阳给送了出去。 埋葬在深海幽暗处的辉煌宫殿,陡然间又安静下来,只有秦殊的呼吸声在水中轻轻翻涌。 裴昭躺了下来,将脑袋枕在秦殊腿上,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秦殊抬手捂住下巴,咳了一声:“……怎么一直用死亡角度看着我。” “什么是死亡角度?” “就是你现在看我的视角,从下往上,这个角度看人会显得很丑的,脸大三倍!我会有外貌焦虑。” 裴昭茫然眨眼:“脸大怎么了?我的脸比你大一百倍。” 这个一百倍,不是浮夸的修饰用语,而是真大了一百倍。 听裴昭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秦殊突然特别想笑。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笑了半天。 至此,表情管理已经彻底没用了,秦殊便也懒得再注意形象,低头捧着裴昭的脸亲了巨大一口:“这里是你以前的家吗?” “嗯。在被打入纣绝阴之前,我常住这里,”裴昭动了动毯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不必好奇我以前的事,龙族都差不多。刻板印象里的龙是什么样,我小时候就是什么样。” “刻板印象都有哪些?我不知道,我要听你说。” “贪婪,暴虐,傲慢,□□……”裴昭一本正经地列举着,如数家珍。 秦殊挑眉:“还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占有欲和控制欲?这些都是标签而已,别全往自己身上揽。昭昭,你还是条小龙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我想听具体的。” 裴昭犹豫一瞬,若有所思地回忆:“游水戏珠,赏玩金器玉石,飞腾云游,从世界各处收刮喜欢的宝贝,收入库里。玩到腻味的东西,随手扔给人类,在雷雨夜里露出脑袋,吓他们一跳……那都是很久以前到事了,成年后没什么好玩的,吓唬不了人类。” “为什么,这不是挺可爱吗?” “我与寻常龙种稍有些不同,年幼时尚且无所谓,但蜃龙在成年之后自成一域,吐气成蜃,没有修为的人类轻易靠近我……就会出现严重幻觉,甚至是群体性癔症,”裴昭顿了顿,“致死率也很高。” “那为什么现在……”秦殊问到一半,停下了话头。 他知道,裴昭肯定还有许多事情没告诉他。如今的裴昭,除了那双眼睛能看出是龙种血脉,但从外表特征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与蜃龙相似之处。 秦殊看过白龙敖望吃东西的状态,所以心里也很清楚。裴昭“进食”的方式,绝对……绝对不可能是龙族进食的样子。 但裴昭显然不太情愿直说。以前秦殊尚不能理解,可自从亲自见过那间盘踞于暗室牢狱里的蜃龙,他就多了很多很多的耐心。 有些事情,只靠话语文字再如何详细复述,也是不可能明白的,绝对无法理解透彻。他必须身临其境地亲自经历一回,才会真正知道当时的心情与处境。 “我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鬼域里吗?” 于是秦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以及更多的其他问题:“你的龙珠,为什么会在徐道长手上?他还给你了吗?” “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还给我了。如今酆都鬼域没有崩塌消散,仍在循环,你确实还有机会进去几次,但我不建议这么早就付诸行动。” 第166章 裴昭叹了口气:“如果被酆都大帝察觉到你的异常,以你如今的修为,一定会死在里面,被祂当作域外邪祟来清除灭杀。不安全。” “那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秦殊想了想,“难道是许芊姐的功劳?” 上一次在活水村里,裴昭也特意把许芊带进去帮了忙,直接让眼球寄生在鬼公的尸首上,视觉效果相当震撼。可见许芊确实是有它的特殊之处,疯龙出品,皆非凡物。 而这一次,在秦殊主动打开木盒、被带进鬼域之前,裴昭也特意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裴昭将灰白眼球……不对,是已经进化到雪白剔透的漂亮眼球,贴在了秦殊的额头上。那里恰好是他兽角的位置。 秦殊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下一秒就已经落入黑暗,紧接着抵达鬼域。 可他在纣绝阴里,压根就没见到眼球的踪影,全身上下所有物件儿都是秦司狱的东西。 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秦殊昨晚下楼吃饭时,也特意去院子里看过一眼……那个时候,眼球正舒舒服服睡在元宝的窝里,被正在蜕壳的小蜈蚣圈在最中心,看起来也不像是去过鬼域的状态。 当时裴昭什么也没解释,秦殊也没问。谈上恋爱的第一天,亲亲抱抱都来不及,他绝对不会多问任何一个不该问的字眼! 事实证明,秦殊的选择非常正确。裴昭特意将他带到了曾经的宫殿里,正是因为有些信息,绝对不能轻易让外界知晓。 为防止有外人尤其是神灵们悄然无声的窥探,裴昭对此态度极为谨慎,直到此刻才愿意开口解释。 “准确来说,是小珠的功劳。那孩子并不简单,为了自救拼尽全力,态度很积极,掌握了相当奇特的可怖力量,将其。可惜,血祸是真的无药可医,几乎彻底侵蚀了她的心智,否则……” 裴昭没再说下去,他沉默少许,继续说起小珠所把持的特殊力量。 ——龙脉。而且不止一条龙脉,是很多条。 据裴昭调查,小珠在彻底发疯之前,就已经占据了许多旧时王朝的龙脉之力,吸取其中磅礴的生机和灵气,用于抑制她身体在血祸影响之下的快速畸变和腐蚀过程。 凤凰寨里那四份不属于洞神的“洞神秘法”,全都是小珠凭借旧朝龙脉之力所创造的邪术。 欺瞒天地,蒙骗他人感知,把至阴至邪的力量伪装成至纯至阳的正法……对寻常人来说确实很难,但对掌握龙脉的小珠而言,却非常简单。龙脉里的生机,本就是阴阳对冲所形成的神妙力量,她用掉了阳气,剩下的阴气便能拿去进行二次利用。 多亏蜃龙一族是精通此道的行家,否则谁也发现不了其中隐秘。裴昭也是和眼球多接触几次之后,才逐渐剖析出那种特殊的力量。 眼球根本不能算是鬼,是小珠利用至阴之气所创造的邪物,跳脱在五行之外,江城二中无法对其进行任何桎梏。 秦殊得以潜入鬼域而不被神灵冥官们察觉异常,只需要把眼球的气息蹭在身上,尤其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脑袋上。 “原来如此!在活水村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他们都知道我是外乡人……我当时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殊蓦地感到一阵后怕,后颈泛起针刺似的寒意:“如果你和许芊没有进来,没有借着鬼公的祭祀仪式来控制村里人,我应该很难把这个故事演到最后,对不对?” “你当时太弱,什么都不知道,自然难以防备。而且你被拉入鬼域之前,我无法预见、控制不了,因为你是被刘阳阳的劫难所强行牵连进去的,根本无法避免。就算避开了,也只会导致下一次更加倒霉。” “咳……” 裴昭盯着他,眼神里的控诉之意毫不遮掩,幽幽道:“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绝对不会再莽撞许愿了,我保证!”秦殊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后颈,小心确认,“不过,昭昭,我在凤凰寨里对着小珠许愿,这事儿应该没问题吧?” 裴昭微微眯眼:“你确实还没有详细和我解释过具体内容。不过,以你的性子,应该是直接许愿让她去死了,完全没在乎可能对你造成的后果,是不是?” “咳,那次我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亲自去洞穴深处和她打架,那肯定特别危险,白龙一定会趁机捣乱,那还不如隔空许愿试试看呢。为了最大程度避免更多人员伤亡,帮一帮小凤凰,用这种办法尽快把疯龙处理掉,对我们大家都更安全嘛……只有我一个人倒霉也没关系。” 秦殊的声音越说越低,但到最后又坚定起来,成功把自己重新说服了一遍。他觉得这事儿办得没问题,非常完美。 裴昭“嗯”了一声,眼里依然带着淡淡的控诉,但悄然间柔软了许多:“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也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我都习惯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会改的。别不信我啊,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我有对象……” “……” 裴昭一怔,安静少许,又红着脸“嗯”了一声。 秦殊看他突然脸红,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捏起了垂在腿边的毛毯绒绒,低声道:“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决定,都会先考虑我们两个的共同情况。真的,再也不乱来了。” 裴昭轻轻握住他手腕:“小珠死前诅咒你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猜到的。没关系。应对诅咒没有那么可怕……我很擅长。” 第95章 龙脉有问题 裴昭是个做事非常靠谱的人。这是江城二中实验班全体同学公认的事实。 但绝大多数人, 都会被他过于冷淡的性格吓退,望而却步,平日无事便轻易不敢接近。 最初老傅凭借着软磨硬泡, 以及一系列的放学后办公室谈话大法, 非要让裴昭来当学习委员,不仅仅是出于成绩因素。更重要的, 就是他看出了裴昭究竟有多么靠谱。 事实证明, 老傅担任班主任多年的经验也十分正确。裴昭真的非常靠谱,而且公私分明。 他从来没弄丢过任何东西,甚至总能有办法给任何出乎意料的意外事件兜底。 从统考前试卷大规模丢失,龙族内部爆发的血祸基因病, 再到秦殊被疯龙投下的恶意诅咒,都是裴昭擅长的兜底范围。 秦殊将小珠的诅咒逐字复述,裴昭听完, 表情几乎毫无变化, 唯独眼里漫出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能猜到小珠的用意。因为这一世的你, 没有遭遇过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 以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 秦殊恍然:“但在前两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逆转, 预防不了, 是吗?” “嗯。” 裴昭沉默片刻,纠结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秦殊, 如果你真的特别在意我, 把我看得很重要,也许……你不仅会被迫重温属于你的经历。我遭遇过的一切,也藏不住。” “完蛋了, 那你绝对藏不住了,”秦殊压低声音,“真的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有点害羞。”裴昭轻声回。 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害羞的样子,先前脸侧浮起的淡淡红晕也消退了……但他说得相当认真,似乎刻意板起了脸。 “我这一生,境遇再如何狼狈难堪,也几乎从来没有丑过。最丑的样子,或许都要被你看光了……还不止要看一遍,很过分。” 秦殊愣了愣,但如今听到裴昭会有这种想法,倒没有特别惊讶,只觉得新奇,而且越想越合理。 龙是天生爱美的,族群内部本就自有一套金灿灿亮闪闪的审美标准。不单衣食住行都要精细华美,自身形象也不能轻易有损。 威名下至九幽、上穷碧霄,亘古至今的天地宠儿,当然会非常在意形象。白龙敖望受刑被关那么多年,不但没有因此萎靡自省,那一身的傲气反而都要溢出屏幕了,更别提裴昭。 就算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裴昭的头发也从来没有乱过。 可形势不待人,既然事情避无可避,那就得率先做好防范。 秦殊忍不住捏上了他的脸:“昭昭,要不你提前告诉我?这样咱们都有心理准备嘛,以免到时候大家都心态不好。” 可裴昭摇了摇头:“我担心,若是你准备太过充分,最后平白多经历了一次痛苦,可由于已经提前知晓内情,诅咒反而不算应验。如果没有应验,就无法消除,日后会再应验到其他不可预料的事情上,影响你的未来运势,又让你受尽折磨。”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妙,秦殊若有所思:“……所以,让诅咒彻底应验,才是对抗这种诅咒的唯一方式吗?” 第167章 “其他人的诅咒可以想办法消解,但小珠的诅咒,神仙难解。因为她利用了洞神残骸和龙脉的共同力量,而且,她是龙。” 裴昭想了想:“但即便如此,也无妨。诅咒本身并不可怕,就算完全应验也没关系,当成渡劫就好。秦殊,只有一件事我无法亲自帮你,你需要自己做到——不要被心魔入侵。” “好,我该怎么防范,是不是要尽快提升魂修境界,巩固神魂的力量?” “巩固神魂,确实是抵御心魔的基础逻辑,但就算大罗金仙也有可能被心魔所困。境界提升很简单,修心却不简单,”裴昭轻声解释,“我从徐自如那里抢了不少东西,有修行时充当护法的魂器等,但只能算是一份助力。” 抢劫江城最有名望的道长,在裴昭眼里根本不值得详细赘述。他轻描淡写提了一下,便再次提起有关小珠和龙脉的事情。 因为唯有彻底了解敌人和敌人所持有的力量底细,才能更好地作出应对。 先前提到,小珠一直在利用龙脉之力压制血祸侵蚀。 吸食龙脉的效果一直很好,她是疯了,可疯得相当隐蔽。除了备受折磨的白龙敖望之外,世人全然不知,竟有一条疯龙潜藏在地穴深处,悄然谋划着罔顾人命的自救计划。 但如今时代不同了。 “山为龙脊,江为龙血,气为龙魂。每朝每代,承载气运的龙脉各不相同。旧朝龙脉的衰败,新生龙脉的孕育,都是必然符合历史进程的。” 裴昭坐起身,表情很认真。他又开始给秦殊上课了,解释得非常详细:“所以最新的、最有用的那条龙脉,出现至今也只有不到百年,已经被小珠成功定位启用。” “七十多年前才出现新龙脉,她本体还藏在凤凰寨里,居然也能抢在全世界之前率先找到……这也太厉害了。”秦殊不由感慨。 若不是被基因里的血祸摧残,小珠的潜力与未来绝对不可限量。神仙之位确实是固定不变的,但龙族里的首领之位可不一样。谁是当地最强的龙,谁就有资格称霸一方。 “她的确天才绝顶,因此也非常危险,破坏性极强。按时间线来推测,洞神之死,灵气复苏,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灵气复苏,还有洞神的陨落……都是在三十多年前。 也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凤凰寨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假死事件,导致无数村民阳寿未尽就被封入棺材,送入洞穴经受不可想象的恐怖折磨,最终连他们的痛苦也成为小珠的养料。 将龙脉与这一连串的线索串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 秦殊恍然:“所以她就是在三十多年前找到新龙脉的……但我怎么感觉,她反而变得更疯了?” 当时他在孽镜台上看到的那条畸变巨龙,可是丝毫没有被龙脉滋养的痕迹,只有一团被血祸残害到极限的、密密麻麻的狰狞眼球与血肉共生体。 “没错。龙脉有问题。” “……怎么会?!” “新生龙脉其实很强,甚至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强的龙脉之一。我在凤凰寨时也稍稍探查过,如此强悍的龙脉,能给小珠提供史无前例的力量与生机。” 她身上长出的增生眼球,不断繁殖的异变生物和大量丝线,都是那条新龙脉的功劳。 龙族内部繁育不易,按理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和寻常动物诞下混血倒是轻松,可若想孕育出纯血龙子,母体需消耗的生机极为恐怖。 换成其他资源,哪怕是占地万亩的大型灵草田,旧朝龙脉,亦或是能支撑一整个宗门运转的灵石地脉……都绝对提供不了如此多的能量消耗。 唯有新的龙脉可以支撑如此夸张的“奇迹”。 “这条龙脉被污染了,所以,越是磅礴的生机,就越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小珠拼命给自己寻求生路,反而走上了不归路,”裴昭对此也挺唏嘘,“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之前,本就没人救得了她。如果她再等等就好了。” 如果她再等等,能谨慎检查一下新生龙脉可能存在的问题,或是没有急于疯狂汲取龙脉的生机,小心温养几十年以巩固根基,说不准还能等到裴昭和秦殊去凤凰寨时,再设法帮着解决污染。 几十年,对长生种来说相当于弹指一挥间,眨眨眼就过去了。便是血祸对龙种的侵蚀,基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往后推算,小珠在发现龙脉之后,却连一天都没有再等。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善后工作。 而且还是必须善后。若不善后,未来全世界恐怕都要倒霉。 “好奇怪,新生的龙脉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污染成这样……难道是那群洋鬼干的?” 蝇王和晨星,这两个名字秦殊是绝对不敢抛在脑后的。虽然江城内部目前没有闹出大事,但细细碎碎发生过的各种小事,其实也一件比一件恶心人。 “污染来源,我现在给不出明确答案,始作俑者必然不止一方实力,是多种因素和环境结合导致的共同后果。” 裴昭说着站起身,抬手拂过两人身边的金玉茶台。 放在台上的铜质油灯在静静燃烧,散发出清雅松香,轻松维持着蜃龙宫殿的恢宏旧影。而随着裴昭的动作,油灯里的火星悄然暗了暗,闪烁一瞬,紧接着便有流光亮起。 巨大的华国地图浮现在茶台上,纯手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洞窟河谷、山川江流,走势路径一应俱全,而且比例没有任何错漏。 在裴昭伸手触碰时,这些路径会实时亮起,以淡淡的一串辉光来作为目标区分。 “疑似存在‘破洞’的地方,我用红色标注。乱世将至,那些破洞、残缺可以被看作天地应劫的表现,龙脉会被污染或许也和它们有一定关联,但我们不能直接从那些破洞里开始调查,太危险。连我也不能保证自身安全,先别管。”裴昭表情认真,提前做出警告。 “好,我明白……这是你自己画的地图?”秦殊一眼就认出了裴昭的字迹。 “嗯。” “是我在鬼域里那几天里的时候画的?”秦殊盯着纸上新鲜的笔墨痕迹,大受震撼,“这也太厉害了昭昭,好专业啊……话说你以后想过要读博吗?我觉得你未来肯定能狂发nature,真的。” “让我做科研,会影响人类社会的正常发展速度,然后被天雷追着劈,”裴昭动作一顿,幽幽回答,“小时候虚荣气盛,已经被劈过一次,很疼的。这次也是闲着没事做,正好有时间重新整理信息。我们内部自己用就够了,地图不能外传。” “噗。” “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已经确定了龙脉的具体位置。主干龙脊诞生在中原,中心点是渝市附近的一个县城,而支脉伴江分岔的,有水滋养相随,向两边延伸。很巧,支脉的路径正好以阴阳之势横跨了华国版图,所以新龙脉的诞生是正好占据了天时地利,非常完美,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随着裴昭轻声解说,茶台上的地图线路也适时亮起。秦殊低头细看,发现果真是从中原为起始之点,支脉呈现阴阳分割的状态横跨出去,向两头蔓延,犹如两条姿态相仿的逍遥游龙。 不仅如此,支脉两端逐渐有了弯曲弧度,呈现出非常圆润的勺子形状,还分别环抱着地图上相当有名的峡谷和山峰景区,就像八卦图上的两枚黑白鱼眼。 这简直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奇异自然现象,是阴阳之气交融于世间的标准展示。可惜…… 秦殊微微皱眉:“看懂了,污染的源头在哪,是渝市吗?” “不是,我前天亲自去看过,龙脉源头反而是污染最少的地方,到了最后才被波及。支脉所在的山脊我也检查了,问题不是出在山脉之上。” “……那就是江水。”秦殊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裴昭在地图上标注得非常清楚,其中一条龙脉干支,恰好伴着长江之水顺流而下,穿过各大城市,最后停留在江城城东的活水岭。 没错,那个靠近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活水岭。一座没有任何攀越难度的小山,就连江城最业余的登山爱好者们都懒得涉足,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会偶尔在吃饭以后上去散个步,透透气…… 活水岭上方的风景一般,旁边就是建筑寻常的老城区。待到气温稍微升高后,连雪也堆积不起来,所以从来都不算是什么特殊景点。 它目前唯一的知名度,就在于它是跨城江的终点。宽阔江流在活水岭附近渐渐收紧,被分割成溪水、潭水和各种钻进山地缝隙里的细小水流,汇入地下河,就此终结。 第168章 这么一处小地方,不仅是跨城江的终点,居然还是龙脉干支的终点!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秦殊语气严肃,“江城的水也是滋养干支的水,也属于龙脉的一部分,对吗?” “是,但我之前也没有发现,还是经验不足。虽然感觉到江水有奇异之处,可没想到这里就是龙脉的终点。” 裴昭简单解释了一下,寻找龙脉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大型工程,尤其是如此年轻的龙脉。就像初生的幼雏,为了避免召来全世界的觊觎、谋算和厮杀争抢,它会本能地想办法在危险中自保。 它生而自晦,气息全隐,从江城的这截龙脉就可看出端倪。 巧妙藏匿在龙宫附近,反而能借着龙母的存在来遮蔽自己的气息,逃避一切寻常的卜算天机。 若想找出完整的龙脉,按普世修士的做法,那就必须要请到极有本事的大师,例如陈力蚩那种水平的高人,再通过各种罗盘法宝以及系统性的定位测算,才能敲定大致走势……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找出一条完整的支脉,就要耗时数年光阴。 裴昭更厉害些,毕竟有种族天赋加成,他已经清楚定位了龙脉的完整布局。但主要功劳其实还是要算在小珠头上。 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凤凰寨,以小珠作为定位的引绳,裴昭的效率也绝不会被压缩到如此短暂的几天之内。 更重要的是,小珠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江城的江水,早已同新生龙脉一样,被某种极难探查到的隐晦异变所污染。 “龙母必然也是受到污染影响的存在之一。从前我以为,她心智失常还有别的特殊因素,如今再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龙脉出了大问题,其他因素对她恶化造成的影响,都比不过龙脉的问题。” 裴昭说到这里,提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新的标记。 江城龙宫。位于江水最深、最低部,是偌大江河中最为幽暗无光之处,但实际上,也是跨城江里最为繁华璀璨的奢靡之地。 藏宝无数,玉石如海,金碧辉煌,曾在妖修之间留下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传说。 他们在不久之后,便要亲自下去细细观赏,顺便偷点宝贝。 “昭昭,你们龙种,还有像龙母这样和龙族成亲的妖修,是不是会更容易被龙脉所影响?无论好坏,影响都会更大一些。”秦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是。龙脉是时代的根基,也是龙族的根基。说到底,龙族从古至今地位超然,实力也能傲视群雄,正是因为有龙脉的存在。”裴昭颔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昭昭……要不这样,等到龙母寿宴的时候,你别去亲自抢劫宝库了,留在最外围当接应?我怕你在里面待太久,也会被污染的江水影响。” 秦殊没有要求他不要进去,因为事关龙脉,裴昭绝不可能不进去亲自处理、探查情况。他只是希望他别待太久,能离污染的核心越远越好。 裴昭闻言也没惊讶,但沉默着思索片刻,却又若有所思地反问:“秦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会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差不大?” “欸?为什么?” “你是我的道侣。” 秦殊脸上一热:“啊,噢噢……但我们还没正式成亲呢,这也算吗?” “不算吗?”裴昭盯着他。 “算,特别算,绝对算。” 第96章 新星体育馆 关于是否应该深入龙宫腹地的话题, 就此终结,结束得干净利落。 反正秦殊是真想不出更多反驳的途径。如果大家都有可能被龙脉的污染影响,一起倒霉, 而更有可能倒霉的, 绝对不会是裴昭,而是他秦殊。 实力差距, 认知差距, 阅历差距……哎,说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亲自研读过九幽经和魂修大佬的崛起之路,秦殊对自己现在的水平,心里是相当有数。 既然如此, 那就要做好严谨的行动准备,不能再像上次去凤凰寨时那样随意。 两人窝在茶台旁的软榻上,裹进软毯里贴贴抱抱地又讨论了两小时, 直到秦殊突然发现自己快要饿晕了, 才算正式散会。 讨论完正事以后, 娱乐活动也是绝对不能中断的, 劳逸结合才有益于身心健康。 而喜闻乐见的初次约会,从吃火锅开始。 他们在吃饭时就把下午的行程安排满了,因为只有秦殊一个人需要疯狂下菜、饿鬼进食, 裴昭默默品味着火锅店里提供的雪糕冻品, 先把蛋糕店的预约信息发给了秦殊。 给秦殊做个生日蛋糕,这件事也是他们在凤凰寨里说好的。 裴昭早就预约了一个方便的地方, 虽说因为秦殊掉进鬼域而耽搁了那么几天, 但并不影响什么。 正好,也不那么正好,裴昭选的diy蛋糕店就在中山南路附近, 大概步行五分钟便能抵达。 秦殊收到消息,把预约信息放大看了看地址,当即扭头和裴昭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于胸,甚至有些小小的兴奋:“行,咱们做完蛋糕就去附近逛逛,逛不出有用的消息也没关系,就当饭后消食。” 毕竟晨星小学已经拆除,偌大的地盘被彻底回收改造,新建了一座可以开演唱会的大型体育馆,名为新星,还有一条街的精品酒店,各种夜市和商业街。 城东的旧城区改造进展显著,旅游业和娱乐业逐渐开始相辅相成,那个在当年诡异又无人知晓的晨星小学旧址,如今倒是热闹非凡。 秦殊放慢了进食速度,忍住没有再点一盘新的虾滑,要提前把肚子留给蛋糕。而做蛋糕之后的行程就很自由了,两人先粗略定了一个大致的路线。 等逛完晨星小学的旧址,如果没出事的话,有时间就再去活水岭附近,看一眼龙脉干支的终点,纯粹当作旅游观光、长个见识,绝对不能乱摸乱碰。 看完了还能顺路去一趟圣玛丽亚大教堂,和威廉神父打声招呼,检查被元宝封印的圣体柜情况……如果这也没出事的话,那就回家吃饭,晚上好好修炼。 主动修炼,尤其是修炼神魂,是为了应对诅咒而新增的日常小任务。裴昭暂时还没解释怎么做,不过秦殊颇为期待。 只要不走牛角尖、陷入魔怔,淬炼神魂必然是对他有益无害的,秦殊之前已经尝到过甜头。背书会变成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上课时的理解能力也会有显著提升。就算只为了这次期末统考,他也得认真养好精气神。 “走吧昭昭,我叫车了,应该马上就到,”吃完最后一口虾滑,秦殊起身结账,“要不要先在路上买点喝的?” “你更需要。”裴昭看着加麻加辣的血红汤底,幽幽道。 “对哦……嘶,确实好辣,喝了水也辣。我居然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被辣!” 两人趁着网约车到来之前,赶紧去隔壁买了奶茶。秦殊难得和裴昭在饮料上口味完全一致,共同欣赏起了加倍满冰的大杯饮品。 吃饱喝足,坐车出发,裴昭预约的diy蛋糕店,就位于城东体育馆附近,一家新开业的四星酒店之内。 装修雅致优美,比较注重品质风格,平日里还会给酒店方提供宴会茶点,所以审美很有保证。 虽说是他俩一起做蛋糕,但在挑选蛋糕外型、口味和额外小料的问题上,秦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个字都不说,全交给裴昭决定。 他就爱看裴昭来选。选得那叫一个火速精准,像在回复情侣相性度测试里的快速问答题,而且总是毫不犹豫就能选到他最喜欢的口味。 秦殊拿起手机自拍录了个视频,然后发给汤睿诚,在视频里笑眯眯道:“好幸福,跟没幸福过的人说不清楚。” 汤睿诚把他拉黑了半天才放出来,并回复问号与中指一枚。效果很好,秦殊非常满意。 选完口味之后的diy流程,就是合作项目了。秦殊戴上手套,将新鲜出炉的蛋糕坯从烤箱搬出来,稍微放凉,用刀均匀切成几片,再一起涂抹打发好的奶油、用选好的口味装填内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 还真挺好玩的,秦殊趁机吃了几口鲜切蜜瓜,裹着奶油的口感分外丝滑。 最外层的奶油裱花由裴昭完成,他手稳得可怕,又快又稳,像直立行走的3d打印机,抹刀随意滑过便让奶油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蛋糕坯。 之前选定的图案是什么样,裴昭做出来的就是什么样,裱花袋在他手里乖巧得过分,连小贝壳都是一模一样的尺寸。 别说店员看呆了,秦殊其实也看呆了,赶紧拿出手机录下。 裴昭选的主题并不复杂,是深海风格,店家负责将深蓝奶油调出一抹漂亮的暗闪偏光,与浅色混合渐变,再由客人自己涂抹调和。有少许小贝壳和亮晶晶的珍珠点缀在侧,最后拍照时特别上镜,很有质感。 第169章 但就是因为太有质感,秦殊险些舍不得吃,前后左右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纪念照。被裴昭幽幽盯着挣扎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蛋糕刀。 一分为二,丝滑柔软的奶油漫开,露出蛋糕里不太均匀整齐的馅料,其中不少都是秦殊的手笔。 “吃了旧的,以后才会有新的。我们肯定还要再来……”秦殊只能这样自我调解。 不过,在第一勺蛋糕入口的那个瞬间,秦殊就不需要任何调解了。纯粹的美味,极致的享受,无需多言。 他还发现,其实裴昭很爱看他吃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单纯喜欢秦殊进食的过程,所以之前秦殊每次约他去校外吃东西,裴昭几乎都不会拒绝。 “那如果是獬豸吃人呢?”秦殊压低声音偷偷问,“我之前不是做了个梦,梦见我把几个古代的贵族吃了,超级血腥。” “我也爱看。我曾在留影珠里看过一些……很古老的记录。”裴昭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懂了,你本质上就是爱看吃播嘛,正常正常。留影珠是什么?”秦殊一听反而来了兴趣。 “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修士用的录像机。基础材料都源自海底,灵感来自夜明珠,在最开始,也是从龙族内部传出去的奢侈品。” 裴昭轻声解释,把最后的一口蛋糕塞进秦殊嘴里:“耽于享乐的孩子们,有时倒是最擅长发明创造,为了享乐费劲苦心。” “昭昭,你该不会……到现在还留着很多我以前吃饭的留影珠吧?”秦殊缓缓将蛋糕吞下,却越听越怀疑,低声反问,“不是这个我,而是那个我。” “有,但不多。你行踪不定,似乎更喜欢与人类交涉,但人类也鲜少能发现你的身影,恰好被修士留影记录的画面,只有三次。”裴昭没有看他。 “让我猜猜,獬豸的三次超稀有‘吃饭’记录,如今都在你手里。” 秦殊声音愈发压低,带了些促狭,起身把两人喝完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随后不着痕迹使了个眼色。 裴昭会意,也跟着起身收东西。 虽说只是闲聊,但他俩之间的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继续聊下去了。 反正裴昭没否认,那说明那三枚题材相当小众的留影珠,肯定都在裴昭手上。哼哼。 听着好像有点变态,但秦殊最不怕的就是裴昭变态。 ……他更怕自己先变态了,但裴昭不够变态。既然大家都不算正常,那相处起来就轻松多了。 在创下蛋糕店里的最快裱花记录和最快进食记录之后,两人心满意足地给了好评,拎着店家送的一袋曲奇礼盒,愉快离开。 他们循着导航指引,一路来到晨星小学的正门,也就是新星体育馆的后门,中山南路6号。 后门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前来打球游泳的客人需要从正门刷卡或买票进入,反而让这一侧的街道稍显冷清。 “姐姐,你听说过晨星小学吗?” 秦殊视线扫过,逮住了一名恰好在门口扫地的体育馆员工,立刻笑着上前打听。 “我有个朋友当年就是晨星的学生,但自从毕业之后,就一直没能再回来看看。当年的老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现在身体非常不好,哎,我们想帮他找些旧时回忆,可完全没有头绪。” 不等那员工反应,他已经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搭话理由。 “是叫我啊?帅哥,我都快五十了,可算不上姐姐……以前这儿是小学,但早都不在啦。拆了有四五年了,连附近的老房子也拆了一大批。”中年员工握着扫帚,声音稍显嘶哑,有些疑惑地看向秦殊。 “原来如此,都四五年了……”秦殊歪头,“姐姐是住在附近的吗?保养得真好,要不是听你说话,我还真以为你才三十出头,看来在体育馆工作会让人更年轻,大家都显得朝气十足。” “嗐,我家就在转角,以前也出来在校门口卖过早餐。包子豆浆糯米饭,赚得比打工要多不少,就是累得很呀,差点弄出个腰肌劳损,”中年员工压着嘴角的笑,“自己做生意太累,现在打个零工,可不是轻松多了,人才显得年轻。看着年轻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心态也会慢慢变好。” 秦殊的目光落在转角道路尽头,那里仍有零散的老旧居民楼,是一片三十多年的商业小区。外观上不新不旧,勉强还能融入新建筑的氛围里。 他面上笑意不变,继续和她聊着:“真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好。原来转角那边的房子没拆迁啊,真可惜,当年拆迁赔偿款肯定不少吧?好羡慕那些瞬间经济自由的人,哎,等我毕业后肯定更难找工作,真希望我家也能拆迁。” 说到这儿,中年员工的表情却变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快速略过路人,也直接略过了分明就站在她旁边的裴昭。 确认附近没人在听,她才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说:“可别想着天降横财的事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帅哥我跟你说啊,当年那批拿了赔偿款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不死也残,不残也是疯疯癫癫的,被送进教堂当修女……依我看,这拆迁款,怕是上头谁家大老板给出的买命钱,可邪门了。” “天啊,这么可怕?!”秦殊流露的震惊之意带了几分真诚,也迅速跟着压低声音八卦道,“这条路上的老板好像就几家,重建商铺的房地产老板,酒店老板,还有体育馆的老板……姐姐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中年员工又左右看了看,刻意让自己背对着后门的监控探头,才小声说:“内部消息,帅哥你别往外传哈,咱家老板最是奇怪。” “噢,怎么说?” “员工福利给得特别好,从来没对咱们底层的临时工吝啬过,所有节日都按时放假,端午清明这些不用说,就连洋节也给咱们认认真真地过,只要逢年过节都给礼品。” “……听上去还挺开明的,像个好老板。”秦殊若有所思。 “是,我也觉得他好得很,但有些事吧,一说起来就是特别奇怪。我听那些坐办公室的文员小妹说到过,咱老板不好色不贪财,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坏毛病,就是喜欢成天拜神。拜佛,拜三清,拜基督,办公室里全都是神像,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哎哟,大半夜进去瘆得慌……” “原来如此,看来,他很有可能以前做过亏心事,如今又是拜神又是给员工发福利,指不定就是因为功德有缺,拼了命想弥补呢。”秦殊凑在她耳边,恍然大悟似的推测。 “对对对!咱们小市民也不关心那么多,哪怕他做了亏心事,反正我没做就行了。只要别贪像那拆迁款一样的大头,能从这公司里多拿点小小的好处,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还算是帮着他赎罪呢。” …… 聊八卦,永远是人类快速拉近距离的最好手段。 秦殊和她相谈甚欢,聊到最后,中年员工还偷偷开了后门,领着他们进体育馆里转了几圈。 他们途径了员工休息室,后勤管理处,体育器材仓库和清洁室,小型员工食堂和宿舍……都是最平平无奇的工作场所,秦殊没有进去细看,但很显然,环境都相当不错。 体育馆老板的办公室,却不在体育馆里,而是在隔壁酒店兼写字楼的顶层。 除此之外,负责举办各类活动和操持大小赛事、演唱会的策划,以及财政人事等相应管理人员,都在隔壁写字楼里办公,平日里倒是很少会来体育馆本部。 位于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想堂而皇之地进去打探情况就很难了。不过秦殊也不着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很多必要信息,后续调查还有其他办法。 而体育馆内部,也就是晨星小学的旧址所在地,没有任何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这里干净得可怕,秦殊甚至看不到一只鬼影,也没有任何不详邪恶的异常气息。 唯一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假山流水造景,也只是最普通的招财顺遂风水设计。 秦殊和裴昭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有了数。大致探查完具体情况之后,也没再让中年员工给他们开更多后门,以免引来麻烦。 为表谢意,秦殊送了她几张徐道长的辟邪黄符,让她塞一张在员工证的夹层里,再放一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以防万一,随后便与裴昭一起告辞。 正巧,龙母庙的道长在江城老一辈这儿非常有名,信誉颇高,是很有分量的谢礼。中年员工不算什么虔诚的道家信徒,但她生在江城,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信的。因此她喜不自胜,还强行给秦殊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要给他寄几只老家送来的土鸡,这才罢休放他们离开。 第170章 而神奇的是,从始至终,她都没发现裴昭存在过。 围着中山南路绕了一圈,两人还顺便去新建的商场里逛了逛,这一逛,秦殊就忍不住买东西。 两个抱枕,一对陶瓷水杯,一对新的游戏手柄和配套装饰,以及换季的薄睡衣……嗯,情侣款。 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总要让家里多点新的色彩。要不是因为包里装不下,他还能再多买点可爱的东西。 短暂的购物结束,他们朝城东更偏远的方向出发。其实去公墓的路也是这一条,现在两人已经无需导航,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未到通勤时间,路上行人和车都很少,是江城最和平的安静模样。秦殊走在初长新芽的绿化树旁,牵起了裴昭的手。 “昭昭,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术法?我能学吗?” “最简单的龟息术,修到圆满就够了。但你学不了。” “……可恶!” 裴昭笑了笑:“你不需要在任何地方隐藏自己,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只是想玩玩,以后可以去找常柳意帮忙,给你定制一些隐匿用的法器。” “对哦,我记得杀生小记里也提过,魂修也可以用法器代替很多基础的术法,就是有点麻烦……说起来,污染的事情要不要提前和常姐说一声?” 秦殊声音放轻:“她还怀着孩子,虽然不影响战斗和生活,但我感觉还是会有风险。” 裴昭思索片刻:“我们谈恋爱的事情,你和刑勇说过吗?” “还没呢,我之前就为一点小小的感情问题骚扰过他,怕再说多了有点冒昧,”秦殊脸上一热,听到谈恋爱这三个字就有些莫名的小高兴,“行,我现在就给勇哥发个消息。” 他拿出手机,迅速打字。 【秦殊:勇哥!最近忙什么呢?嫂子身体怎么样?对了我谈恋爱了哼哼哼……猫猫得意.jpg】 【刑勇:裴昭在吗?有空的话来救个命。】 【秦殊:?!坐标发我。】 下一瞬间,刑勇发起了位置共享。 ——活水岭。 第97章 畸变的藤条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秦殊再次震惊了。每次刑勇出事, 好像都能恰好被他给碰上。 裴昭并不惊讶,看了眼秦殊的手机屏幕,淡淡道:“其实是因为……他太喜欢掺和你的事, 自己却又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就算提前预测到会有危险,多半也不会退缩。 “一来二去, 掺和得太多, 他就总会被卷进和你有关的事件里。因缘交缠,防也防不住。” “好倒霉啊,真惨,”秦殊轻嘶, 在路边迅速扫了一辆共享电车,跨坐上去,“走走走, 昭昭你坐好抱紧我, 我要超速了!” 话音未落, 电车疾驰而出, 速度提到最高,初春空气陡然变成丝丝缕缕的冷风从他脸上拂过。 秦殊眼睛不眨,直接闯了个红灯。 “也不算倒霉, 他是个好警察, 这么多年认真做事,功德已经相当深厚, 自有天道庇护一二。”裴昭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将脸贴在秦殊肩头,声音在猎猎风声里依然清晰。 秦殊被他的脸冰了一下,倒是稍微放松些许:“好有道理, 所以,勇哥应该没那么容易暴毙?” 裴昭叹了口气:“应该说,如果他遇到危险,总能有你赶去帮忙。毕竟这本该是你的因果,你的麻烦……却被他没头没脑地到处调查,率先触发了。” “哈哈哈哈,一看就是勇哥会做的事。那我还得谢谢他,帮我省去了调查的时间。” 秦殊心里有了底,但前进的速度丝毫未减,用最短时间绕过城东的大路小路,径直抵达活水岭附近。 从山岭脚下回望,还能清晰看到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最顶端。被秦殊砸出个大洞的屋顶已经重新修葺过,曾经毫无差别,仍是优雅华丽的古典风格。 他没有多看,停车之后赶紧拿出手机,重新定位刑勇的位置。如果只靠眼睛去看,反而非常难找。 因为活水岭是一座小型山岭,以最外围、最高的那座山为核心,旁边还有一些起伏的小山丘和土坡,阻挡视线和风沙。临近江水尽头,土壤相当肥厚而富有养分。 自从春季到来,山间的草木植被都在快速复苏,已经重新变得葱郁。一场滋润春雨过后,野草花丛尤为高耸茂密,几乎快有秦殊三分之二的高度。 “……信号好弱,他的坐标也断断续续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刑勇共享了位置以后就没有再发消息,秦殊也找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打电话。 裴昭并未阻止秦殊,让他先试着联络本人,但裴昭自己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去草丛里寻来一根木棍,找了一片比较干净的泥土地,在地上缓缓画出几圈繁复的纹路。 秦殊等着刑勇接听,同时偏头看过去,完美至极的圆形,极致对称的图案……在裴昭手中反复重叠几次过后,阵法正式成型,隐隐散发出漩涡似流动的诡谲光影。 看久了,会有种几乎要失去平衡、昏昏沉沉的奇异幻觉。 “把你的翡翠手串给我。”裴昭轻声说。 “常姐送我的这条?”秦殊立刻明白了阵法的逻辑,毫不犹豫脱下手串,交给裴昭。 血红的手链落在圆形漩涡中心,片刻后金光大作,化作一道极为注目的光柱直冲天际,又缓慢弯曲落下,光线直指活水岭的山丘交汇处,位置非常明确。 “我看看……大概距离我们一公里多点,那里有个小型的私人水库,不对外开放。”秦殊循着光线落下的位置看过去,距离稍微有些远。 但对他来说,看清细节是全然不在话下。只需要短短一次眺望,秦殊已经找出了最快的穿行路径,拉起裴昭就要赶路。 可紧接着,毫无预兆的失重感随之袭来。秦殊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腾空而起,稳稳飘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的唯一支点,是裴昭的手。 裴昭捏捏他的手指,不疾不徐向光芒的终点行进,头发完全没有被风吹乱的迹象。 “你是不是忘了,我会飞?” “……对哦。” 秦殊有些新奇地左右看了看,抱住裴昭的胳膊,小心地让自己保持好平衡状态,适应这种奇怪的悬浮感。 随后他凑近亲了裴昭一口,低声强调,语气轻而温和:“话说回来,裴昭,就算你会飞,也不可以随便在我面前跳楼。不行就是不行。” 裴昭偏头看他,对上秦殊略带笑意的漆黑眼眸,忽然有点脸红:“嗯。” “嗯就完了?” “我知道了,不跳楼。” 裴昭脸更红了,很乖地再次轻声回答。 他真的特别喜欢秦殊这种……不算太友好的态度。 秦殊盯着他浮起红晕的冷白侧脸,心里也生出些怪怪的微妙感觉。如果此时在家里,他绝对忍不住要抱着裴昭再多亲几下。 分明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怎么氛围稀里糊涂就变得奇怪起来……秦殊自己完全想不通。 裴昭肯定想得通,但裴昭不告诉他。 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龇牙咧嘴的声音从他们身下传来。 “……我说,你们到底是来约会还是来救人的?” 刑勇的声音,裹着显而易见的痛楚,还有根本控制不住的吐槽欲望。 他被困在某种植物的荆刺藤条里,从脖子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是倒吊着,像颗怪异的圆蛋挂在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上,只露出了脑袋。 藤条上的小刺们尖利繁密,已经把刑勇扎出了一身的血,沿着藤条缝隙缓慢渗出、汇聚,“滴滴答答”落在树根周围的湿润土壤里。 他的手机也掉在地上,被血覆盖了薄薄一层,秦殊的通话请求让屏幕保持常亮,可刑勇自己却看得见、摸不着。 这是颇为渗人的噩梦景象。 如果不是提前求助了秦殊,短时间内没人会知道刑勇在哪儿,又出了什么事……就算局里发现他失踪了,也有可能赶不及来援救。一旦刑勇失血过多,被倒吊得太久,或在山间夜里失温,都会造成极为致命的后果。 不过很显然,刑勇的命实在是硬,就算被这么折腾之后,他离死亡依旧相当遥远。 裴昭的脸红来得快,去得更快,淡淡瞥了眼刑勇那张憋得发红的脸,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紧紧缠在他身上的藤条瞬间四分五裂。 刑勇反应也够快,咬着牙扭转身形,立刻摆出了防冲击的降落姿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躺平着长长呼了口气。 除了被扎得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有轻微淤青和拉伤,他身上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第171章 “嘶……谢谢,”刑勇摆摆手,声音因为轻微的挤压窒息而显得嘶哑,“我检查过,附近方圆一公里,没有别的危险,除了这棵树不对劲。” 裴昭这才缓缓带着秦殊落地,精准绕开了浸泡着刑勇血迹的土壤。 “这什么鬼东西?”秦殊立刻半蹲下来,仔细观察断裂的藤条。 藤条横截面光滑平整,是裴昭方才以法力快速切断的,反而将这近百根带刺的藤条都保存得颇为完整。 断裂处的结构没有溶烂,仍在缓缓渗出鲜血似的汁液,秦殊闻了闻,结果一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植物分泌的汁液,就是人血。 他没敢用手去捡,偏头看向裴昭:“昭昭,见过吗?” 裴昭还拿着那根用来绘制阵法的木棍,又直又长,坚硬牢固。他用木棍尖尖翻动着一小截藤条,挤压,又竖着划开仔细观察,若有所思地微微摇头。 “类似的精怪倒是见过,食肉的植物种类繁多,一旦杀生的次数达到极限,血气满溢,又机缘巧合吸食了月辉灵气,得了造化便会成精……本就是罕见的事情。但这种食肉藤条,我也从未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秦殊一惊,“那完蛋了,说不准是新生的畸变怪物,嘶,不愧是活水岭。” 而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刑勇闻言,有些疑惑地皱眉,咳了一声后主动参与对话:“这不就是刺刺藤吗?山里很常见的,葎草,我认识啊。” “刺刺藤?勇哥细说。” “你们俩小年轻,还是户外活动太少了吧?”刑勇把掌心里的刺拔出来,龇牙咧嘴地凑近仔细看,更为笃定。 “之前我在京市上班,有一驴友徒步时突然昏迷,正好我在附近被叫去紧急出警。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结果发现他就是对葎草的小刺儿过敏,被扎两下差点直接死了,特吓人,我从此再也没忘记这些小刺儿。” “这不是葎草,只是外部特征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完全变了,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裴昭轻声反驳,“葎草也不会主动攻击你。” “是嘛,内部结构……”刑勇的目光扫过满地血淋淋的藤条,一看就有种呼吸不上来的后怕感。他好奇心倒是很强,但阴影仍在,暂时还不敢直接上手触碰。 “没事,反正你也看不清。” 裴昭说这绕开地上的血污,凑近那颗光秃秃的歪脖子树,随后抬起手中木棍,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歪脖子树应声折断,撕扯着更多蠕动的藤条轰然倒下,只剩个粗大的树桩子留在地上。 刑勇眼皮跳了跳,控制不住地直呼一声“我操”,顾不上浑身疼痛,赶紧爬起来拉开距离。 因为树桩里是空心的,整棵树的内部被完全掏空、吸干,啃食殆尽。 空洞里积满血水,蓄养着幼年藤条的细细根系,密密麻麻交缠堆积在一起。这些根系似乎不能见光,由于突兀地接收到自然阳光而开始剧烈痉挛颤抖,试图钻进更深的树干和泥土里寻找庇护,却无计可施。 这棵树早已经变成一具巨大的食肉藤类培养皿。 裴昭将木棍戳进血水里,搅动几下,但没有着急弄死它们。 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变精怪,于是也饶有兴趣地细细观察,说道:“刑勇,你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好。如果所有藤条全部进入成年期,你遇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吸干血液肉块,变成薄薄的人干,神仙难救。” “好恐怖……勇哥,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秦殊听得头皮发麻。 “追查瞎眼婆婆的同谋。反正我觉得有同谋,队长非说没有,但我不信,”刑勇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开口,“不瞒你说,秦殊,我直觉很强,非常强。这应该是天生的,被我怀疑过有猫腻的事情,全部都有问题,从无例外。” 虽然半推半就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世界,但刑勇的自信依然存在。 这不仅来源于长期的刑案侦破成果,更来源于……他对裴昭的怀疑,他对梁明月的怀疑,他对秦殊的怀疑。几次叠加,似乎都算是应验了。 虽然他有所怀疑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完全精确,但秦殊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挺神奇的。 只要是被刑勇怀疑过的人,那基本都可以称得上一句“有猫腻”。无论好坏,反正就是有猫腻。 “行,我信你,所以瞎眼婆婆的事情还没有结束,”秦殊顿了顿,视线落在裴昭身上,“不过她本人肯定死了,这个我和裴昭都能保证。” “嗯,是我杀的。她早已不能算得上是人,只是一团不断寻找宿主、寻找供奉饲养的邪祟之物,”裴昭微微颔首,坦然道,“我把她吃了,不好吃。” 刑勇:“……” 刑勇咬牙,他每每回想起那天夜里,都总会惊出一身冷汗:“我就知道你把她吃了!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吓人的吃法?” “当时我不认识你。” 裴昭淡淡解释,不过,他对自己那一夜的行为毫无歉意。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当时刑勇只是正好踩到了裴昭的雷区,除此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私仇恩怨。 裴昭当时甚至算是救了他一命,否则,若瞎眼婆婆试图攻击、逃窜,毫无防备的刑勇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刑勇也确实学乖了,教训极为深刻——无论他有多么想得到情报和信息,都不能拿秦殊作为试探的幌子。 因为再有下一次,裴昭会把他心脏掏出来。简单直接,清晰易懂。 而秦殊只能猜到裴昭肯定吓唬了人家,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 他注意到刑勇莫名复杂的表情,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眼前凝滞的氛围:“那个,勇哥,咱们先说正事?你追瞎眼婆婆的线索,怎么就追到活水岭来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如果人人都只去调查安全的地方,那还要警察做什么?”刑勇也用力咳了两声,努力把自己拉回工作状态。 “活水岭有异常的灵力波动,疑似邪祟横行。这消息,是我老婆拜托她老家那边才帮忙查到的,具体和瞎眼婆婆有没有关系,我也暂时不清楚。但肯定有异常,所以就先来看看。” “嫂子的老家……风栖山?” 秦殊若有所思。看来是有哪位蛇妖大能出手探查了江城动向,这消息真的很及时,也很准确。 但也就是因为太准确,联想到龙脉污染可能导致的更多潜在危险,再看看刑勇身上的出血点,秦殊不由眉头紧皱。 “勇哥,既然都知道有邪祟横行了,你就不该自己来调查,能不能替嫂子考虑一下?你俩一起过来调查还说得过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非要单独在山上乱窜,你到底怎么想的?” 被秦殊训了一通,刑勇难得老实听着,点头没有反驳。虽说被小孩子教训挺没面子的,但事情都这样了,还要什么面子? 他到最后才叹了口气:“……她被紧急带回老家了。发现活水岭有问题之后,她的族人立刻要求她离开江城,最好先把孩子生完再出风栖山,不能再轻易回来。” “那你怎么不跟着过去照顾你老婆?” “她的族人很少管她,这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要求她回山避险,正说明现在江城是有问题的。不止是活水岭有问题,江城本身一定还有其他问题。几百万人住在这里都没走,我更不能走。” 刑勇低声解释完,忽然笑了一声:“我也不是没有最终的避险措施。要是江城真的出现什么末日降临,生化危机,我就直接躲你家里去。只要你俩没事,那我多半也能活,对吧?” “还真说对了。”秦殊默默听到最后,之前一时间的气急也逐渐消退。 刑勇是个好人。 真正的好人在这世上是很少见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因此秦殊正色道:“勇哥,以后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最近是特殊情况,安心上班吧,不要再到处乱跑。” “所以江城确实要变天了,是吗?”刑勇缓慢颔首,没有拒绝。 “是。” 这个字是裴昭说的。 他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一本正经做着正事。 将手中木棍插进树桩旁的濡湿泥土里之后,裴昭低声念了一个“破”字。而紧接着,有刺目的鎏金光芒从土里涌现,比下午的太阳更为耀眼。 所有蠕动挣扎的藤条根系,都在这光芒照耀下发出刺耳惨叫声,但也只惨叫了那么一瞬间,便被彻底融化成细腻的奶油状,成为一大滩死气沉沉的黏稠尸体,绵密的血红色凝滞在原地。 第172章 毫无还手之力。 法修就是时髦啊! 秦殊看得心驰神往,也终于可以凑近些,小心翼翼半蹲着看向树桩内部。 他借走裴昭的棍子,又搅了搅这团黏糊糊的植物尸体。施展看破只需一瞬,随后秦殊便心中了然,有些毛骨悚然地起身,拉着裴昭推开退开。 “很明显,绝对是污染导致的畸变。这藤条根部看起来纤细,其实内部藏着大量不合理的细小孢子增生种,看得我密恐都要犯了。” “什么?孢子?藤本植物还能长孢子?”刑勇吓了一跳,也不由浑身恶寒。 “如果裴昭没有一口气弄烂树桩里的东西,如果我们直接把根系从树桩里取出来,孢子就会立刻涌出,瞬间四散出去寻找其他宿主,继续播种继续寄生繁殖……好恶心的生存能力。” 秦殊低声解释着,同时心中相当怀疑。活水岭上植被丰茂,肯定不止“刺刺藤”出现了变异现象,还有其他植物也有被感染的风险。 但龙脉自晦,与龙脉有关的力量也同样隐蔽,只用探查术来搜山,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必须要亲自靠近才能确认,或是像刑勇这样意外触发。 而若是一株一株地检查、消灭,效率又实在太低。此时最关键的任务,还是要想办法减少损失,阻止这种污染继续影响自然环境。 裴昭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拿了些样本,回去研究。送刑勇去医院。” “好,我现在就叫个车,咱们先下山。”秦殊立刻拿出手机,走向刑勇。 刑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殊搀着胳膊向山下走,连忙道:“那个,等等,我其实不用去医院。刺扎出来的都是小口子,之后我用碘伏消毒就行。你们可以继续办正事,我自己回家是没问题的。” “是昭昭叫我送你去医院,”秦殊看着他,“勇哥,你觉得昭昭平常会说这种话吗?” “……” 刑勇陡然噤声,后颈不受控制地涌起寒意和冷汗。 裴昭才不会关心他是否身体健康,更不在意他是否需要治疗伤口。 除非他快要死了。或者……或者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第98章 白龙的愤怒 被送去医院的刑勇彻底老实了, 因为他不老实也没办法。 急诊室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按常规开单给他查了血象拍了片,结果刚出来不到五分钟, 就有护士狂奔而来, 直接把一脸茫然的刑勇抬上担架送走。 秦殊还没来得及去找护士问检查结果,就得知刑勇人都被送进icu了, 而且因突发惊厥陷入昏迷。 虽然生命体征平稳, 但据医生表示,刑勇的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当前他们怀疑是急性的重症肌无力和过敏性休克,以至于刑勇暂时还无法自主呼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活是肯定能活的,但意识何时能恢复,就需要持续观察治疗效果, 也需要找其他科室的主任过来会诊, 他们才能给出后续判断。 若非他们没耽搁太久, 径直就来了医院, 刑勇甚至有可能在半路上昏过去。万一心肺复苏没用,那问题可就大了。 “……呼,幸好来得及时。” 跟医生聊完, 其实秦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确定刑勇没有生命危险, 才松了口气,签字帮刑勇垫付了住院费。 “这事情我都不敢告诉常姐, 待会儿先跟吴队长说一声。怎么会搞得这么严重?” “连小珠都承受不住的力量, 我也不敢轻易触碰。他一个普通人类被卷进去,能活着已经是功德庇护,裴昭顿了顿, “常柳意也给他留了护身蛇鳞,很厉害的东西,让污染造成的危害降低到最轻。” 秦殊恍然,一边给吴队长发消息,一边牵着裴昭坐在家属区的安静角落,压低声音:“她家祖上,真的是女娲娘娘后裔吗?” “是。” “那也太牛了,祖宗里的祖宗!说不准他们有办法治理污染呢?”秦殊眼睛一亮,“毕竟这不只是人类的危险,污染造成的影响扩大后,全世界都有危险。到最后万一事情控制不住,大佬们为了自保也得来帮忙的,对吧?” 裴昭“嗯”了声,却没给出好消息:“若有老家伙决定亲自出山处理,在到达江城之前,对方必然会率先联系我,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礼节。” 秦殊一怔:“所以暂时还没人过来?” “所以……他们内部恐怕还在讨论对策,不一定能快速达成一致。族群太过庞大臃肿,办事效率就是很慢。” 裴昭歪头:“不像我。早在数千年前,全世界只剩我一只蜃龙了,早已近乎灭绝,以后再也没有更多同类了。其余理智正常的龙种、能与我共同谋事的族人,如今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行事反而方便。” 秦殊闻言又是一怔。 原来在数千年前,蜃龙居然就已经濒临灭绝了,仅剩裴昭一个。 这件事裴昭之前没提过,昭渊君也只字未提。 但秦殊在纣绝阴大狱里时,确实曾隐约觉得昭渊君的态度有些奇怪,对于维护龙种族群延续的关注和在意,其实比如今的裴昭要强烈很多……现在裴昭压根就不关心龙族的问题。 这种奇怪的差别,最初竟是源于蜃龙族群的不幸。已经失去了最亲的血脉,绝不能让龙族整体也彻底灭绝。时代背景不同,经历也不同,当初昭渊君会如此考虑,很正常。 而现在龙族显然没有灭绝,依然是妖修心目中的老大哥,说明昭渊君的努力成功了。裴昭如今不再关注,也很正常。 秦殊拉起他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揉揉捏捏:“有我就行,有我和你就够了。咱们俩合作多轻松,不需要找龙族,什么事都能谋。” 话音刚落,家属等候区的光线蓦然变得昏暗数倍,傍晚夕阳像是瞬间消失了,突然间不见踪影。 “怎么,我不算龙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殊循声回头,瞧见了一只紧贴在窗外的金色竖瞳。 庞大的龙目遮住了两扇窗户,不偏不倚盯向裴昭,带着些毫不遮掩的怨气和阴郁。 被秦殊扔在二中里自生自灭的白龙敖望。 从鬼域回来后,秦殊先是忙着追求幸福,又忙着处理更重要的麻烦事……反正有煤球在附近盯着,他压根就没空去关心白龙的去向。 没曾想这家伙还偷偷摸摸跟了过来,偷听到现在。 而裴昭似乎早就感知到了敖望的存在,并不惊讶:“你知道这里有监控吗?” “就算被人类拍到,又怎样?这世间何曾有过畏首畏尾的龙?” 敖望冷笑了一声,金瞳紧锁在裴昭脸上,再次幽幽开口:“昭哥,原来你就是昭哥。你还记得往昔逢年过节,我父皇总会携厚礼带我前去拜访吗?我何曾对你失礼过?你甚至还主动抱过我。” 裴昭点头,淡淡回答:“记得。” 他对白龙的态度总是分外冷淡,之前是直接忽略白龙的存在,时至今日说上话了,也依旧如此。 可正是裴昭的态度才令白龙怨气沸腾,近乎暴怒。它陡然间怒吼起来,巨大龙目中涌起一阵金色的波涛,将窗户震得嘎吱作响,险些连整栋楼都跟着摇晃。 “既然你记得我,为何你宁愿和一个怪物交好,把自己的底细都交到怪物手中,也不愿意与我叙叙旧,与我说一说话?我也不图你多么亲近,但昭哥,裴昭!昭渊君!你我根生同源,血脉亲缘如此相近,龙族遭难至此本该守望相助,你凭什么把我当外人?!” 裴昭被吵得皱了皱眉,周身瞬间漫起冰凉的术法柔光,将白龙的吵闹之声收拢隔绝在小范围内,免得吓唬一整栋楼的医护与患者。 而白龙吼声未停:“我们相识数千年,可在今日之前,我竟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身漂亮的人类皮囊,不断揣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担惊受怕疑虑重重忧思难安…… “我操,老子居然要靠跟踪尾随偷听的下乘伎俩,一路跟到这儿来才发现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想要我死?凭什么?!” “因为你想杀了秦殊。” 裴昭轻飘飘的一句回应,让敖望接下来想要说的更多话,顷刻间全都尽数堵回了喉咙里,瞪着不敢置信的金瞳死死看向裴昭。 “你想利用他,伤害他,让他为你所用。” 于是裴昭继续回答,平静地与敖望对视。那双与白龙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金珀眼眸里,泛起不可名状的诡谲幽光,杀意昭然。 “敖望,你该死。” 第173章 下一瞬间,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窗外渗了进来。皮开肉绽,脊骨碎裂,金红血水如火山喷发,却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混沌暗光所收束、包裹,丝丝缕缕消失于楼阁之上。 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昭盯着那只充满恐惧的龙目:“敖望,说话。当时秦殊是非得腰斩他不可吗?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是,咳……”于是白龙艰难地开口说话,又控制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 但它不敢保持沉默,一字一句缓慢地哑声回答:“还有,更,更好的办法。” “我懂你,敖望。被秦殊种下血契,很不服气吧?你是龙太子,有几分傲气又如何,你能有什么错呢?” 裴昭轻轻歪头,唇角扬起令白龙悚然的冷笑。 “你不过是想研究刘阳阳那具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秦殊好过。” 白龙沉默少许:“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他,才会出手伤我。” “那又怎样?我是你的长辈,就必须要无私对你,不能有自己的偏好?” 裴昭语气愈发冷淡,对它态度毫不客气。 “我对龙族仁至义尽,屡次涉险,是为了族群整体的未来,不是为了保住你这种被溺爱了一辈子的废物。杀生害命犯下大错,被关押千年毫不悔改,重获自由后甚至变本加厉…… “敖望,没有秦殊那一刀,你生生世世也逃不出凤凰寨。所以我还能给你的罪状再多加几条,忘恩负义,私通邪龙,死不足惜。” 白龙没吭声,也不敢吭声,它被那不可思议的诡谲力量牢牢钉在窗边,连逃都逃不掉。 此时它若敢随意反驳争论,恐怕就不止是被腰斩那么简单。 别说是秦殊,就连早已认识昭渊君许多年的敖望,也从未听过裴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此时不杀你,仅仅是因为血祸未曾侵蚀于你,你那根东西还有些用处,”裴昭冷眼扫过另外的半截龙躯,“感谢自己的运气。” 话落瞬间,白龙的断躯被巨力拉扯着重新按在一起,发出沉重而泥泞的撞击声。 再次贴合的血肉迅速寻到彼此脉络,拼命开始疯狂地愈合、修补,消耗着生机让断躯恢复如初。 雪白龙鳞洁美如玉,将龙躯那狰狞的断裂处重新遮盖、包裹,溅洒其上的金红龙血也尽数没了踪影。 二次生长的剧痛,让白龙发出雷鸣似的痛苦咆哮,在半空中再次如濒死的海鱼般扑腾扭动。 这种感觉甚至比被斩断的痛楚还要可怖,因为那些混沌幽暗的力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了它的血肉经脉里,森寒刺骨,恍若被千万根细针齐齐扎穿肺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当灵宠,就安分些,听话。不想当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敖望,你听清楚了吗?” 裴昭语气放轻,逐渐变回平时的柔和姿态,却让白龙愈发感到浑身颤栗,一阵又一阵地发着抖。 被当成族群繁育的种猪,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白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就算是它最喜欢的小珠,也曾在日日夜夜里让它备受折磨,万分痛苦。 于是它强迫自己缓缓开口,口吻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昭渊君……我听清楚了。我会听话。” “滚远点。”裴昭坐回椅子上。 他还没说完,那道雪白的庞大身影便消失在傍晚晴空里,毫不犹豫逃窜离开。橙红夕阳的光辉重新洒落室内,暖意随之浮动。 “……唉。” 裴昭叹了口气,将脑袋搭在秦殊肩头,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疲倦:“后辈不争气,真的好烦。” “能让你这么心烦的事情,挺少的,”秦殊直到这时才低声开口,“昭昭,你还是有点偏爱它。” “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但我真的很想杀了它。真的。”裴昭闭上眼睛。 “我知道,白龙也知道。当时你让它带我下地府的时候,它主动让我帮它求求情呢,说是感觉到了,你想杀它。” 秦殊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它其实很敏锐的,还说你是我的小情人……搞得我当时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裴昭依然没睁眼,但唇角微扬:“现在知道了?” “哼哼,当然知道了。不过白龙还是挺敏锐的,我感觉咱们在凤凰寨时也没有特别腻歪,有什么事都是关上门偷偷聊的。凭什么它能一眼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我看不出来?” “敏锐就好。敏锐就会怕死,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裴昭终于扫了他一眼,“在这件事上,秦殊,其实你该学学它。” “唔?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怕死。可能是因为几世身居高位,我发现你生来就没有怕死的基因,也没有躲避灾难的本能,遇到事情……总想先去看看再说。” 裴昭语气幽幽,但这只能算是几句小小的埋怨,埋怨里甚至还有些许莫名的欣赏。 因为谋定而后动的人,其实只需要有一个就足够了。脑子里想得再多,到最后总归是要被带着向前冲的,如此做事才能有效率。 例如此刻,秦殊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裴昭直接坐在自己腿上,被怀抱包裹。 秦殊亲了亲他的耳朵,将脑袋窝在他肩头嘟囔:“反正有你在嘛,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说一万个字也不如一个拥抱好使。 别说心烦了,被圈在怀里之后,裴昭完全忘记了那如杀意一般沸腾的烦躁,只感觉心情相当不错。 热乎乎的,安稳又平和。 他捏捏秦殊的手,冷静后的想法也变得简单直接,轻声说:“算了,在你能做到独立飞行之前,让敖望当你的坐骑就行,多使唤它,千万别对它客气。虽说它与我性格迥然,但血脉同源,总有些相似的地方。” “相似的地方?”秦殊歪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都喜欢有点凶的。你越凶,它就越听你的。”裴昭移开目光。 “嗯?” 秦殊一怔,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发热:“裴昭我们还在医院呢你突然间说什么……不准说!” “好。” 裴昭靠在他怀里,软软的,特别听话地安静下来。但在刚才的对话发生之后,就连这份“听话”也显得怪怪的。 秦殊抱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因为直到裴昭心情不好,想着贴贴一下,安慰安慰……但当氛围变得奇怪之后,贴贴本身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理由同样很简单。首先,裴昭坐在他腿上。其次,他今年十八岁。最后,他今年十八岁。 秦殊只能缓缓深呼吸,闻着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觉得自己的良心在痛,又完全不想把裴昭放开。 幸好,匆匆赶来的吴队长把他救了。不仅救下了秦殊的良心,还给他俩打包了大量的晚饭,全是冒着热气的滚烫烤肉。 “吃吧吃吧,吃完早点回家。唉……幸亏有你们,今晚我们二大队在郊区农家乐搞宣传活动呢,只有刑勇这个问题分子请假了,我之前心里就在嘀咕,这小子指定又要给我惹麻烦!” 吴队长气呼呼地说着,身上也裹满了烟草与烤肉的味道,显然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自己都没怎么顾得上吃东西。 他刚和主治医师聊完刑勇的情况,坐回家属区时眼里仍有后怕和余悸,被悄然遮掩在怒意之下。 第174章 “要不是你俩在山上遇到他……刑勇你大爷的!” 秦殊已经饿了,当然也不会客气,趁热赶紧吃起烤串,推了一大半到吴队长那边,热气腾腾地边吃边说。 “吴队消消气,您也先吃点吧,反正现在勇哥人没事,命是肯定保住了,医院没用咱们也能再找其他办法。但他老婆还怀着孕,所以这事儿我还不敢随便和她说,后续事宜也只好拜托您来帮忙了。” “交给我是对的,万一小常听到这消息,气急攻心,刑勇醒来还得再跟老子急眼,真tm麻烦!一个两个都不安分,最近本来麻烦事就很多,哎……”吴队长狠狠咬下两口肥牛,自己都快率先气急攻心了。 秦殊听到最后,反而放下了手中的烤串,挑眉:“最近江城出什么麻烦事了?我和昭昭刚从云城旅游回来,消息也不灵通,吴队长不介意的话,和我们聊一聊?” “这事儿吧,嗯……说起来,小秦你满十八了?你的情况登记上报了没?”吴队长想了想,并未直接回答。 这就是他和刑勇的最大区别。要是刑勇在这儿,早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 “如果登记上报,您就能直接请我去帮忙了对吗?” “对,徐老道长也是这个流程。咱们走规范程序,行事安全,这样才不会落得像那臭小子一样的下场,你说是吧?” 吴队长压低声音:“别忘了,个人所得税有巨额减免。” 秦殊听着是真有些心动了,他可没忘记这一点,免税,免超级多的税。 可就在这时,裴昭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我们不差这个钱。” 第99章 身世 “哦对, 我们不差这个钱。不如多交税多出力,也是为江城社区做贡献。” 秦殊的立场瞬间变了,毫不犹豫。裴昭如此直接地表达不同意, 肯定有裴昭的考虑, 根本无需更多商量。 而吴队长卡壳了一下,与裴昭快速地对上目光, 又本能地立刻移开。纯粹的本能反应。 “据我所知, 修士上报个人情况之后,需要经过严谨详细的家庭背景审查,可能存在的违规记录核实,还要提供足够充分的过往战斗案例, 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裴昭平静开口:“我非常理解流程的必要性,但我不希望秦殊经历这些。” “……好,我也理解你的顾虑。” 吴队长点了点头, 倒也真的没再强求, 沉默片刻:“有些事我会和徐道长说, 若他愿意知会于二位, 日后还烦请二位在危机时伸出援手……说实话,我们这边也给不出更好的酬劳,没什么是你们修士会需要的。” 这就算是松口了, 吴队长不能明说, 但如果真有事情需要帮忙,肯定会通过徐道长那边过来联系。 “单纯为利益而来的修士, 在真正遇到危险时也不一定能靠得住, 对吧?保护江城,人人有责,为此自发而来的才最靠谱嘛, ”秦殊笑了笑,“吴队长您放心,我们都是为了江城好,该出力的时候,一定不会省着力气。” 这话一出,吴队长确实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但有些问题涉及到了“超自然”事件,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就必须要守住严格规矩,才能维持长久的安稳。 手下的人违规没事,有他顶在后面帮忙擦屁股。可如果他自己违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之后才是真的乱了套,无法收场。 后续他们聊得也还算愉快,有关刑勇的照顾事宜也交由二大队这边负责处理。 唯一出现的小波澜是秦殊垫付的icu住院费。吴队长一看账单发现是秦殊付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非得让秦殊拿出银行卡号来,才愿意放他俩离开。 于是他们又拉拉扯扯了一阵,吴队长还把剩下的烤肉又强行塞进秦殊包里,终于罢休。 等两人回到家里,时间其实也不早了。 平日里夜不归宿的白龙,此时却老老实实先回来了。它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小数倍,安静伏趴在秦殊家的房顶上,比起龙种,更像条雪白的巨蟒。 它心情自然不是很好,默默背对着两人,尾巴一扫一扫的,骚扰着挂在前廊睡觉的元宝和眼球。 静谧夜幕将江城包裹在黑暗之中,透出一抹暗流涌动的、虚假的平静。 家里还真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了,就剩一个煤球还在二中里自己晃悠。秦殊莫名有点想笑,感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们小区的安全防护措施,绝对是全国满级的最高水平。 他把烤串从锡纸里剥出来,塞进烤箱里重新加热,用新买的杯子倒了两杯可乐。 “真是好充实的一天……” 收集到的信息太多,要讨论的事情也很多,一时半会儿秦殊反而懒得动,拉着裴昭又窝回了沙发上,吃起蛋糕店送的黄油曲奇。 “我拒绝吴队长,是考虑到有关你父母的事。” 而裴昭暂时无甚食欲,只拿起可乐喝了几口,便说起了正事,认真解释:“你父母的身份……比较复杂。尤其是你父亲。” 秦殊顿时被勾起了兴趣:“对哦,他这人神神秘秘的,小时候还常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影了。一天到晚找不见人,电话也没信号,比我妈还忙。” 其实秦殊有段时间总觉得他爹死了,还半夜偷偷哭过几次,就是不太好意思告诉裴昭。 “他们领养了你,但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一点你应该可以猜到,”裴昭顿了顿,“他们的工作会如此繁忙,其实也与你的命格有关。注定的六亲缘浅,潜移默化之下,会影响到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六亲缘浅,”秦殊轻声重复,“道侣算不算六亲之一?” 裴昭一怔,沉默是少许:“……算是算,我们之间的曲折也并不少,先前两世从未得过圆满。真要说一句缘浅,倒也合理。” “这可不行,这一世必须圆满,我真的不相信这一套注定的东西,”秦殊微微皱眉,摆事实讲道理,“现在的我有你,有交心的朋友,我爸妈对我也挺好的,就算难得见面,关系也很不错。” “嗯,你这一世,算是生在人类的皮囊里,养在人类的屋檐下,确实让命格对你的影响少了很多,算是瞒天过海……但也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太多人类知道你的身世可疑。” “不能让人类知道……原来如此。对了昭昭,我爸妈是怎么领养到我的,我又是被谁生出来的?” “你是应天地造化而生的,没人生你。非要说的话,天地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啊?” “你能经历几世轮回而保持命格不变,就是因为地府根本收不了你。秦殊,或许你曾经死过,可你根本就没死成,最多只会变成一团散落天地的残魂力量,又慢慢在天地造化中重新拥有实体。” “啊,啊?!” 裴昭捏住他震惊的脸,语气严肃几分:“不过你也不能因此就肆意妄为,不珍惜生命,听见了吗?天地造化之力,同样也是有限度的,会随着天下大势的兴衰而有所起伏。” “唔唔,嗯!”秦殊含混地坚定应声。 裴昭仍不满意,眯起金眸,幽幽恐吓:“如果你现在死了,绝不可能瞬间就能再被生出来一次。这世界可是有破洞的,秦殊,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滋养于你。万一乱世不息,你就等着千年万年后,再去鬼域里见我的尸体。” “呸呸呸,裴昭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秦殊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相当用力,“吓唬我就吓唬我,不准拿你自己吓唬我。” “你心里明白后果有多严重就好,我只怕吓唬的效果不够,”裴昭丝毫不慌,依然紧紧盯着他,再次问,“秦殊,你记清楚了?” 秦殊点点头,认真回答:“记清楚了,我绝对不会死。裴昭,你也一样。” 裴昭终于满意了,目的达成,随后他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金眸里的凛然之色消散无影。 他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泛红的手腕,被困在秦殊掌中的手腕。晃了晃,抽不出来。 于是裴昭态度重新软了下来,语气里甚至带着小小的抱怨:“……轻一点,捏疼我了。” 秦殊呼吸一滞,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我真是被你吃得太死了。” 裴昭弯起唇角,在秦殊怀里挪来挪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继续道:“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父亲是缉毒警,被安排去边境城市卧底,离云城挺近的。这也是我拒绝吴队长的原因之一。” 第175章 “……原来是这样。我妈知道吗?” “知道,但除了她和直线联络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能知道真相,保密工作非常严格。如果你主动上报自己身怀异能,就要接受更高级的背景审查。到那时候,一路抽丝剥茧查到你父亲身上,你说能查到什么?” “查到我爸是个流传边境、行踪诡异的危险分子?”秦殊轻轻挑眉。 裴昭颔首:“对,别人只会把他当成潜在的重刑罪犯。而你现在已经成年,自然会被当成潜在的危险因素。如果你也被严密监控,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 秦殊所有所思,大概明白了家里的复杂情况。但实际上,他发现自己并不是非常意外。 仔细想想就能想明白:他爸又不是修行者,分明没死,却怎么都找不到人,常年联系不上。可老婆却完全没着急过,家里居然还这么有钱…… 那他爸要么就是在干很危险的高级保密工作,要么就是在干重大犯罪团伙。实在太过显而易见。 而最终真相,比秦殊小时候想象中的噩梦要好得多,好了不止一点。 “这么说的话,那我这情况也算是全家光荣了,都在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秦殊若有所思,“就是有点复杂,和别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所以稍微低调些,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真的需要发表意见,就让徐自如出面去说,他天性贪财,也本就更擅长这些。” 让徐道长挡在前头当显眼包……以他在江城维持多年的名气来看,如此安排的确更为合理。 聊完今夜的小插曲时,秦殊已经顺便把带回来的烤串都吃光了。两人也没再浪费时间闲聊,洗漱过后径直回了卧室,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继续讨论他们今日外出的最初目的。 ——晨星小学的旧址,刚建成没几年的新星体育馆。 单是这体育馆的名字一看就超级可疑,简直藏都不藏了,像是直接在脑袋上写了“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可问题就在于,体育馆建成之后从未出过问题,倒是在更久之前拆迁的时候,收获了巨额赔偿款的老住户们遭了殃。 “晨星小学当年的基础教育很不错,地段也好,毕业后可以直接被录取到附近的重点初中……” 秦殊换了个思路,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搜晨星小学,而是搜起了几年前房产买卖和出租的交易帖,定位集中于中山南路。 果然,这次能看到的搜索结果要丰富不少,没有再莫名其妙被全部屏蔽。而且有很多帖子的评论区都提及了晨星小学,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宣传和家长讨论,尤其是后续升学的优异之处。 仔细研究了评论区,秦殊恍然大悟,将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裴昭看。 “我知道为什么网上没有人讨论晨星小学了!因为地段太好,用升学刺激消费……周边绝大多数老房子早就易了主,全部都被家长买走了,在那之后拆迁款的补偿,也都是补偿给买了学区房的家长!” “所以他们几乎全都死了,不死也疯,全家人安安静静地遭了殃……自然不会再有人谈论晨星小学的故事。”裴昭微微皱眉。 这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是提前设计好的人为阴谋。 “献祭,”秦殊低声开口,“杀这么多人,或许不仅是为了封口。我怀疑有献祭仪式,用来召唤什么,得到什么……那个发疯后被送去当修女的受害者,是不是就在圣玛丽亚大教堂?” 裴昭同意他的看法,也对当初在教堂的见闻印象颇深。那是一次颇为有趣的进食体验,他难得吃了一顿十分纯正的……西餐。 他拿着秦殊的手机,滑过微信里看不完的未读消息,终于找到了许久尚未联系的威廉神父:“我想,我们之前就见过她。先问问神父。” “想起来了,就是在教堂墓地旁边的修女,开口就说刘阳阳会死的那个。怪不得只有她能活下来,我猜她应该是原来就有点本事。” 秦殊任由裴昭去联系神父,同时也在网上查到了体育馆老板的身份信息,紧接着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左哲,”秦殊低声重复,“他叫左哲。这是我知道的那个左哲吗?” “嗯?”裴昭歪头看向电脑,也稍有些惊讶,“你已经看了《魂修杀生小记》?” “看完了,一口气看的,印象非常深刻,“秦殊将网上左哲的证件照点开,放大,”昭昭你见过这张脸吗?” “我从未见过左哲本人,将那册书卷传给你看,是为了让你参考左哲修行的经验,杀人技巧……虽说此人观念极端,性格太过偏激暴戾,可能会让少数人被带上歪路,可瑕不掩瑜,终归是很有价值的作品。” 裴昭垂眸回忆着久远的过往,沉吟片刻:“也许我冥冥之中能感知到,杀生小记会在未来对你有所助益。” “昭昭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会这么巧,难道你当时是特意把杀生小记交给我的?”秦殊震惊不已。 毕竟对他来说,收到这本自传小记,不过是区区两天之前的新鲜事。但对裴昭来说,那可是几千年以前,被关在酆都大狱里时的作为! 如果没有及时阅读这本自传,又是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秦殊绝对无法将两者迅速联系在一起。 裴昭想了想,却好像不太确定:“那时我灵感颇强,不经意间就能预见到有关未来的事,下意识便会稍作布置……可惜如今不比当初,我现在能看见的东西少了太多,调查什么都很慢。” “为什么如今不比当初?”秦殊皱眉,关注点瞬间偏移,“昭昭,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更强……” 这是一句小小的试探。 虽说秦殊对修行体系仍是一知半解,但他的感知能力从来不弱。昭渊君和裴昭的力量体系,确实有似曾相识的类似之处,可也有截然不同的巨大差别。 蜃龙擅变化伪装,主攻幻术,可裴昭显然并不常用这些,似乎只用来隐藏自己的身份,预防他人探知,确实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而裴昭真正的攻伐手段……秦殊有幸得以见识过,好几次。远观也好,近看也罢,绝对和龙族的力量体系不是一回事。 那冰冷的、黑暗的幽幽混沌,并非寻常龙种可以释放的凶险,而是更为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能将日光也吞噬殆尽,诡谲而斑斓……秦殊很喜欢那种心惊肉跳的悸动感,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单从力量性质的阶层来区分,裴昭就肯定比昭渊君要更加强大,从逻辑来看也更加合理。毕竟已是千年过去,他的境界怎会毫无寸进? 秦殊根本没考虑过裴昭会更弱的可能。 裴昭沉默片刻,也肯定了他的猜测:“我的确更强。可有些已经失去的力量,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秦殊隐约能感觉到裴昭的失落,这是一种在裴昭身上极为少见的情绪。 于是毫不犹豫,秦殊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裴昭拉进怀里:“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不能也没关系。” “我已经不是……纯粹的蜃龙了,”裴昭声音很轻,“我想我早已不能算是龙种,如今我的一切谋划,也都不再是为了他们。” “唔,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秦殊顿了顿,低声道,“裴昭,只要你能让我看得见、摸得到,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就算你是蟑螂我也会很喜欢你。” 裴昭:“……” “真的嘛,别不信我,我情愿成为全世界唯一的蟑螂爱人,我骄傲。”秦殊言之凿凿,甚至还带着股莫名其妙的热血气势。 裴昭终于笑了一声,戳他腰间软肉:“好了,别乱说。” “嘶,昭昭你打我,这是家庭暴力!”秦殊被痒得一抖,不甘示弱立刻反击。 两人稀里糊涂闹了一阵,到最后说好的的调查也没有彻底查完,倒是先亲上了。 接吻是一件极其富有魔力的行为。所有不安与焦虑,烦躁和疲惫,心头喋喋不休的杂音思绪,都会渐渐被灼人的热意所覆盖、取代,直到脑子里只剩下安静的空白。 当然,这种纯粹的平静仅限裴昭可以独享。秦殊挣扎着又去洗了一次澡。 裴昭起初都没想明白是为什么,直到他们关灯要睡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在秦殊温热的怀里翻了个身,金瞳里涌起些许微妙的幽光,盯着秦殊茫然的眼睛,凑近了些。 “秦殊,如果你想,我随时都可以的。” “……嗯?” 第100章 汤睿诚的怪异 秦殊差点没能睡成。 直到裴昭把话讲得十分清楚直白, 他才听懂裴昭究竟在说些什么。 第176章 于是秦殊脑子炸了锅,其中手忙脚乱手足无措脸热心跳瞠目结舌大受震撼等复杂情绪交替出现……最后他强行要求裴昭把自己敲晕了过去,否则今晚绝对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 真的不是不想。但秦殊很清楚自己什么德行。 他要是食髓知味了, 可能这辈子就只想做这一件事,再也不乐意去操心其他问题……因为修为高了之后, 人是饿不死的。 只要饿不死, 就可以永远都不离开家门,甚至永远不需要离开这张床。 听说古代合欢宗的修士就很擅长靠这一招来谋财害命、吸取他人修为并为己所用。 就连左哲也曾在他的杀生小记里详细记载过,自己曾因为一时太过顺遂、风光无两,便情不自禁开始放浪形骸耽于声色, 差点真的死在了仇家派来的诱饵怀里。 即便惊险逃脱,后续也被心魔又骚扰了三十余年。 因此,只要这个世界还是千疮百孔……不, 退一步来说, 高考还有半年……不不, 就算再退一万步, 至少也要等到期末的省统考结束! 放了寒假就要等着过大年,还能去京市参加冬令营集训,届时多得是时间去考虑娱乐活动。 直到第二天老老实实去上学, 晨读时捏着元宝逐渐变软的身子偷偷摸鱼,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想这些。 “都怪你。昭昭,你好邪恶。” 秦殊冷不丁幽幽开口。 裴昭茫然回头, 沉默片刻, 轻声回:“老傅在窗外看着你。” 秦殊瞬间感觉后颈发凉,僵硬地缓缓扭头,果然看到了他亲爱的班主任, 眯着眼睛,视线落在他课桌之下,聚焦于秦殊手中的血红蜈蚣。 摸鱼被老傅抓住了!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感让秦殊浑身一紧,随后只听“喀嚓”一声…… “卧槽!” 秦殊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全班人下意识全部回头,接二连三对上老傅似笑非笑的目光,又全部被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惶恐地把头扭了回去。 而秦殊顾不上这么多,赶紧低头检查元宝的情况。他也没想到自己才稍一使劲,居然直接把小蜈蚣的壳给捏碎了! 元宝可不是寻常蜈蚣,若是把它套在手指上伪装成指虎,随便一拳就能打碎任何人的头骨,连防弹玻璃也不在话下。 可刚刚秦殊分明没有特别用力,它却碎得如此突兀……难道说? “元宝,元宝,你怎么样了?”秦殊在心里不断询问。 他掌心扎满了细碎的蜈蚣红壳,血正在止不住向外淌着,可秦殊却恍若不觉,连表情也没变,阴着脸低着头,一门心思拨弄着蜷缩在红壳残骸里的柔软肉块,刻意还将更多的鲜血从指尖挤出来,轻轻裹在元宝身上。 瞧见此景,老傅也被秦殊这突然入魔一样的举措吓了一跳,欲言又止地看向裴昭。看裴昭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他才忍着暂时没有开口。 于是偌大教室里只剩下血珠掉落的细微水滴声,以及碎壳碰撞的怪异响动。 终于,元宝动了,像只肉红的软体动物。曾经失于封印邪祟的断尾,不知何时重新生长而出,此时主动向外延伸,缓缓蜷曲缠住秦殊手指,安抚般蹭了蹭他颤抖的指尖。 秦殊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元宝意图穿搭的信息已经全部呈现在他脑海里——它完全没事。 刚才会被秦殊一不小心直接捏烂,是因为元宝恰好到了需要正式换壳的时候。最外面的那层壳已经彻底废弃,连保护措施也算不上。 现在元宝很饿,要把废弃的旧壳全部吃掉才能勉强弥补。秦殊这一不小心捏碎了外壳,其实还更方便元宝在虚弱期的后续进食。而秦殊被刺伤后额外流出的血液,对它更是大补。 “……你真的是把我吓死了。以后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要吃东西补充体力,不知道找我帮你?元宝你这……” 秦殊捏着晕乎乎的元宝低声训着,冷静下来后的理智渐渐回笼,紧接着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说到一半赶紧闭嘴。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老傅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秦殊瞬间看懂,心虚地起身离开了教室,将血淋淋的元宝和碎壳留给裴昭处理。 “咳,抱歉老傅……” 话还没说完,又被老傅的怒吼打断。 “你也要把我吓死了,秦殊!到处乱跑把自己整出高烧昏迷,好不容易烧退痊愈返校,又一大早的在教室里偷偷玩蜈蚣,还把自己玩得满手是血,真有你的!” 教师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老傅便也丝毫不吝音量,翻出酒精碘伏给他消毒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吼了秦殊好一阵子。 秦殊默默看着自己的左手被包成粽子,右手也缠上了好几层创可贴,实在没敢说……这点小伤,最多过两个小时就能全部愈合,连疤痕都不会再有。 但人家老傅正在气头上,听到他“胡言乱语”还不得气晕过去。 尊师重道,尊师重道,秦殊只能安静地乖乖听完,诚恳承认错误,保证自己再也不会乱来,尤其不会在学校里随便乱玩有毒的虫子,更不能带未经报备的宠物来二中放养。 ……道理都懂,规矩也熟。说是这么说,不过该带的宠物,还是要带。 老傅骂完人就消了气,毕竟他早就清楚秦殊的性子,再加上有裴昭在,万事都不用太过操心。但班上需要□□心的问题分子,可远远不止秦殊一人。 他打开自己厚重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缓一缓,转而说起一开始找秦殊想说的正事,表情反倒比之前更为严肃。 “汤睿诚最近情况如何,你清楚吗?最近你们有聊天吗?虽说他骨折一直没有好全,但最近他请假看病的次数,居然比你还要频繁。他家长又都去出差了,不在家就不了解情况……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去看病,也不是为了骨折才请的假。” “欸?还有这事?老汤昨天还给我发消息了,语气态度都挺正常,但是提都没提过他请假的事……” 秦殊心里一惊,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对劲。你们两个在班上关系是最好的,家也住得最近,还是要多多互相关照一下。今天放学之后,替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老傅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如沟壑堆叠:“如果是我自己贸然去突击家访,万一这臭小子心里真有什么事儿,我怕我会刺激到他,反而出问题。” “我知道了,其实我中午就能过去看看……” “不行,我还怕你大中午带着裴昭乱出乱跑呢!就说你们之前老爱去的那家茶馆,是小孩该去的地方吗?看看,不就莫名其妙爆炸起火了?茶馆老板人都没了,万一当时你们就在里面,怎么办?家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看似强势的质问里,裹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后怕。临近高考,高压之下,无论是意外还是非意外,问题全都会接二连三爆发出来,班主任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 跳楼事件近在眼前,隔壁班老师的离奇死亡,更是一层难以抹去的阴霾。新来的几个江城警察,今年都能闭着眼在二中校园里到处走了,别提他老傅的压力有多大。 秦殊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安全。您放心吧老傅,相比别人,我还是挺能活的。如果其他同学有事需要帮忙,您也可以再找我去看看。就算我不靠谱,昭昭也很靠谱……” 听到“昭昭”二字,老傅眉头一挑,终于哼笑了声。 “哟,你俩终于谈上了?” “……嗯?啊,那个……嗯,对……咳,我们在一起了。” 秦殊慌乱片刻,磕磕巴巴试图找个借口,但想半天发现也没必要,还是老实承认了。 就算别人看不出来,这班上也绝没有班主任看不出来的情侣。 老傅点点头,立刻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并不像舍管大叔那样试图劝停,而是瞪了秦殊一眼:“既然处上对象了,就要学会共同扶持、一起努力,尤其是你这个刺头,期末统考必须拿出进步成果。我先给你立个小目标,稳住省二百,想办法把分提上来,冲进一百五!” “这,这可不是小目标……” 秦殊弱弱抗议,但老傅可不管这么多:“要是敢拖累人家裴昭,寒假就给我留校补课半个月,听见没?” “……听见了。” 秦殊苦哈哈地回了教室,一看他身后没人,表情苦涩,班里人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都幸灾乐祸地嘎嘎笑起来,说伏地魔终于逮着了秦殊一次。 第177章 “哎……”而秦殊今日懒得与他们斗嘴,刚回座位上就把脸埋进裴昭怀里,长叹一声。 “怎么了?”裴昭摸摸他的脑袋。 如果汤睿诚在这里,此时肯定要夹着嗓子“哎呀”几声。但他请假了,前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那个让秦殊早已习惯存在的熟悉背影。 他没有直接在教室里说,拿出手机,先把汤睿诚的异常情况打字发给裴昭。 确认裴昭了解了情况,余下就不必多说,随后秦殊才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傅的逆天要求。 “他居然要求我这次统考往前再冲五十名,”秦殊痛不欲生,“市排名也就算了,但这次可是省统考!让我半年之后做到还差不多,立刻进步五十名,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裴昭眨了眨眼,轻声说:“你是不是忘了,现在你很聪明?” “……欸,对哦。” 秦殊一怔,顷刻间如梦初醒。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居然把自己脑子变好的事情给忙忘了。 不过这么一说,听上去好像也不是非常聪明。 但秦殊可不是喜欢打压自己的人,压低声音,确认起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那昭昭,我是不是还变帅了?早上洗脸的时候最明显,感觉现在我皮肤状态特好。” “你一直很好看,”提到这个,裴昭却反而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歪头仔细打量秦殊,“从我第一日看见你,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变过。” 这句话内含的信息量好像有些大。 秦殊小心确认:“嗯……真正的第一日?那时候我还是四肢着地的,你确定我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皮囊或许不同,可魂魄恒定,周身气机是不会彻底改变的。我在纣绝阴时没能一眼认出你,是因为在更早之前,我从未得以近距离接触过你……记忆里留下的只有那遥遥一望。” 裴昭颇为认真地表示肯定:“如果不是感到熟悉和喜欢,彼时我尚被深囚大狱,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可能轻信。” “原来如此,那也太惊险了。”秦殊恍然,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裴昭认人的方式比较……特殊,否则那时候情况太过特殊,他们身份又是彻底对立的,就算秦殊率先认出了他是裴昭,可也无法改变横在中间的立场问题。 为了族群的延续,当初昭渊君可是情愿身陷囚笼的。 因此无论秦殊如何交流解释,只要昭渊君没有对他的气机感到亲近,恐怕最后还是难以轻易交心。 好在这个隐患丝滑解决了,秦殊思索片刻,好奇地追问:“所以实际上,你在最开始是觉得我的灵魂长得好看?” “嗯。天地造化之物,通常都是亮晶晶的,生而无垢,圆满无损,我本能便会感到亲近。” 裴昭想了想,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秦殊腿上,补充强调:“身躯与皮囊带来的观感,只是额外附加的价值,我有眼睛,也会看。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光秃秃的魂球,我还是会觉得你很好看,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 他嗓音极轻,将音量控制在唯有两人凑近才能听见的范围里。 前桌同学都知道他俩在一起了,抓耳挠腮想听点八卦和动静,频频偷摸着回头,却只能看见裴昭一本正经的脸,以及秦殊拼尽全力的表情管理。 因为裴昭认认真真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的样子,真的相当可爱。 裴昭这人有个特点,会在一些无比奇怪的时候脸红局促,但在寻常人都会感到害羞的时候,他反而完全不害羞,甚至异常直白。 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萌物!秦殊腹诽着,心里美得很,非常努力才没有让自己的嘴角疯狂上扬,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变异。 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裴昭身上,甚至没听见上课铃的声音。 直到裴昭忽然戳了戳他的大腿,紧接着讲台上传来张老师的幽幽声音:“上课了,秦殊。你们两个又偷偷摸摸在后排说什么小话?” 秦殊瞬间坐直,随后又听张老师似笑非笑:“课代表收的作业还没送去办公室吧,正好,把秦殊周末写的作文拿上来,咱们一起参考参考。” 上学真是太恐怖了,比在地府上班的压力还大…… 秦殊十分庆幸,多亏自己是个认真写作业的人,从没敷衍对待过。就算太忙了不想写,有裴昭在旁边盯着,他也得乖乖动笔,还不能写得太差。 张老师看完他的作文,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裴老师的要求比可要张老师高多了,他写得挺好,惊险躲过一劫, 接下来的几节课都很顺利,秦殊为了安老傅的心,也为了照顾元宝,安分老实呆在座位上哪里都没去。 但秦殊人不在家里,不代表不能继续调查,还有一条重伤刚愈、心伤难治的白龙趴在他家屋顶睡大觉呢。 于是秦殊第一次尝试调动神魂之力,通过血契的连接来进行远程传音,支使着白龙帮他做点小事儿。 白龙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机瞬间又变回那幅不屑模样:“你……让我帮你偷窥你最好的朋友在干嘛?哈,真有素质。” “我确实是比你有素质,赶紧去看,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别漏掉细节。”秦殊也没和他客气,安排完后继续专心听课。 和裴昭所说的大差不差,无论白龙态度有多差,只要秦殊口吻强硬一点,它就算嘴上抱怨再多,还是得乖乖听话,老实做事。 不过,大约五分钟后,白龙才刚消停的抱怨又回来了,变成几声疑似恶寒的咕哝。 “卧槽,我靠,操操操……” 秦殊听得眼皮一跳:“别在我脑子里说脏话,看见什么了?” “你这好兄弟在和他家的五姑娘浓情蜜意呢!秦殊你几个意思,故意把我叫来这儿受尽折磨?!卧槽!我还看到了他电脑上的丑陋人类!老子的眼睛!” 秦殊:“……” 现在受尽折磨的不仅只有白龙了。 他一不小心想象了一下白龙在窗外偷看的景象,恨不得给自己的大脑也戴上眼罩。 “怎么了?”裴昭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偏头轻声问。 秦殊摇了摇头,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冷静对白龙继续道:“你先别走,等他结束了再看。这家伙没灾没病的,怎么专门请假在家里做这些?绝对有问题,先确认他周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白龙沉默一瞬,咬牙切齿:“秦殊我真服了你……你大爷……” “敖望,注意素质。” 被叫大名了,白龙又一次安静下来,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才重新传出声响,倒是比方才冷静许多。 “秦殊,你朋友中邪了,还不止中了一种邪。这都什么玩意儿……我反正没见过,但他绝对中邪了。” 秦殊闻言,立刻握住裴昭的手捏了捏,蹙眉追问:“具体什么表现?” “这一小时里他在重复做三件事。刷新电脑网页播放同一个视频,陪伴他的五姑娘,然后躺回床上,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回复消息。” “……你是说,像动物园里的那种刻板行为?”秦殊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什么动物园,老子听不懂!反正他就是在反复做这三件事,重复动作的间隔时间完全相同,表情变化、呼吸频率的改变完全相同,我告诉你,就连他手指和鼠标接触的地方,每次也都完全相同……就邪门!” 说到这里,白龙的声音也裹上了些许不安情绪:“我敲他家窗户,按他家门铃,他都像没听见。最奇怪的是,他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让他中邪的东西,要么种在他脑子里,要么就是神魂咒术,我真不擅长应对这些,一靠近就浑身毛骨悚然……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会死人的。你赶紧回来,出事了别赖我!” -----------------------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一百章了耶[撒花]感谢大家,明日更新之前会在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101章 驱魔 情况实在太不对劲, 白龙说得很对,不能再拖延。 虽说刚听完老傅的千叮咛万嘱咐,但当下课铃打响, 午休时间一到, 秦殊和裴昭就混入了冲向食堂的队伍之内,迅速离开教学楼。 为节省时间, 这次他们甚至没有打车, 裴昭牵着他走向校园里无人的角落,转身的下一瞬间,狂风席卷,他们已然身处高空。而被这恐怖速度所撕裂的空气, 似刀片般拂过秦殊侧脸,却没能留下半分痕迹。 第178章 再一晃眼,他们站在汤睿诚家的门廊之前。白龙趴在屋顶上, 依然别扭地用屁股对着他俩, 秦殊也懒得搭理。 “窗户都锁上了, 从内部反锁……”裴昭话还没说完, 巨响便从耳边传来。 秦殊一脚踹开最外层的防盗门,拉着他快步上楼,随后直接拧掉了汤睿诚反锁的房间把手, 在木门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汤睿诚躺在床上, 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只要弹出消息,他就会点开回复, 给出的回应正常合理, 看起来全都是汤睿诚本人会说的话,但仅此而已。 他仿佛没有主动浏览任何网页和社交平台,只是安静盯着屏幕, 等到有新消息到来才会继续动作。 听到秦殊破门而入,汤睿诚也毫无反应,像块死气沉沉的木头,眼神动也不动。 秦殊发现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自从逐渐适应新世界的运转规则,那种极度恐慌的、控制不了任何事的感觉,已经很少会在他脑中出现。 可此时它们还是不由自主涌了出来,犹如沸腾的蒸汽将他包裹,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身体里。秦殊用力闭了闭眼,说话时发现自己嗓音也是哑的:“汤睿诚,汤睿诚!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躺在床上的汤睿诚仍如一具死物,眼神毫无波动。 根据白龙的描述,再过两分钟他就会重新坐起来,一瘸一拐回到电脑椅上,继续刷新网页视频。到那时候处理会更不方便。 “如果你听得见……我和裴昭都来了,会想办法救你。但现在我要先把你揍晕过去,再检查你有什么毛病。可能会有点疼,给我忍着。” 于是秦殊低低说完,给汤睿诚可能存在的意识做了个心理准备,抬眸与裴昭对视一眼……直接动手,精准地敲在颈动脉窦,将汤睿诚瞬间打晕过去。 他眼睛还睁着,空洞而没有焦距,手臂无力垂下,手机摔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令人不适当闷响。 不幸中的万幸,汤睿诚没有再继续那些机械性的重复行为。如果被打晕过去还能继续行动,那问题可会更加严重了。 随后秦殊将位置让开,交给裴昭,转身翻找起汤睿诚的床头柜抽屉。 “我看看他囤的消毒湿巾在哪儿,之前好像就在这柜子里来着……昭昭你别碰他的手,等我给他消毒一下。” “好。” 裴昭小心地避开手指,先简单给汤睿诚把了个脉,随后才催动法力,顺着他眉心入内探查。 片刻后,裴昭微微皱眉:“他脑子里没有脏东西,唯独魂魄晦暗浑浊,许是被拖入了某种奇特的魔障里,我从未见过这种邪祟……不对,也有些形似。怪不得白龙会不认识。” 他话才说到一半,秦殊已经迅速猜到了可能的情况,毫不犹豫打开手机,给昨晚才约好要谈一谈的威廉神父打去了视频电话。 秦殊打开免提,听着冰冷的拨号声顺利响起,才低声问:“你怀疑是洋鬼?” “对。”裴昭伸出手,轻压在汤睿诚的眉心,微凉的柔光萦绕弥漫,让汤睿诚僵硬的面部肌肉稍稍柔和几分,眼睛缓慢闭上,算是勉强有个活人睡觉的样子。 “外来的力量,我没吃过多少,实在不熟悉,更不擅长,只能暂时压制这种魔障对神魂的侵蚀,但若想药到病除而不伤他神智,还是请更擅长的人来处理为好。” 就在这时,秦殊拨过去的视频请求终于被接通。 “秦先生,您好……这,这是?” 威廉神父话未说完,就被吓一大跳,因为秦殊已经扭转镜头,把摄像头对准了床上的睡脸。 秦殊快速说明了汤睿诚的情况和裴昭的怀疑,严肃道:“威廉神父,情况比较紧急,远程驱魔怎么收费?要准备什么特殊材料吗?或者我们直接派个人,把你从城东接过来?” 威廉神父听完之后,同样严肃起来:“抱歉,我没有隔空处理的经验,而且圣水也要接触到本人才有效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我本人过去更好,材料也由我来准备。费用不必再提,驱魔是我的义务。” 只说没有隔空处理的经验,就说明……威廉神父确实有过亲自驱魔的经验。有过经验就好,在处理疑似恶魔的问题上,他才是最权威的专家。 “敖望,你知道地址。速去速回,不许弄坏神父的东西,别让路人看见。”秦殊看向窗外垂下的雪色龙头,语气短促而不容置疑。 白龙没吭声,转瞬间扭头飞向高空,五分钟后就把人带到了院子里。 神父衣衫十分凌乱,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头发被狂风啃得乱七八糟,眼里装满了震惊过度导致的短暂空白。 白龙用脑袋推了推他,撞得呆滞的威廉神父一个趄趔,差点仰头摔倒。 随后它声音如雷鸣响起,闷闷催促道:“二楼右转第一个房间,快点。那俩祖宗都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家伙。” “……谢,谢谢。” 威廉神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逃一样地快速转身,进门上楼,寻到汤睿诚的卧室里来。 而直到将背包放下,小心翼翼端出一大壶圣水,开始点蜡烛准备驱魔仪式,威廉神父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 “秦先生,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龙……好壮观,太美了,华丽又神圣……” 秦殊赶紧出言制止:“别别别,威廉先生你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信仰不坚定,让我们一起赞美圣父圣母,感恩祂们赐予世间的幸福喜乐!” 威廉神父一怔,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眼神终于清澈了不少,闭上嘴巴加快动作。 他的登山包里,装了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秦殊帮他一起往外拿,翻出了工艺标致的圣人像,几串玫瑰念珠,雕花匕首一对,不同大小的十字架,还有银质的圣牌,小小一枚,却精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理和圣人身姿。 当初去教堂里时,秦殊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如今他的视野可见范围,早已扩大了不知多少倍。 虽说并不了解威廉神父的驱魔体系,但秦殊足以确定,他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顶级货色,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受过祝福的圣物,伸手触碰时,会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定的纯净白光。 不过……威廉神父自己好像看不见,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之高,不仅是金钱意义上,甚至能充当相当强力的辟邪法器。 他只是知道有人需要帮助,便毫不犹豫把所有珍贵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就争取药到病除,一次解决问题,免得以后还要麻烦人家背着古董又奔波一回。 秦殊一手拿起一只十字架,仔细看过后,选了纯银包边的那只,递给威廉神父:“威廉先生,可以给我朋友用最厉害的东西吗?你也别怕伤到他,下手怎么狠怎么来。我和裴昭都会帮忙看着的。” “好,我会努力,”威廉神父犹豫片刻,深邃的眼睛里浮出一抹坚定,“可能会需要用到匕首,这是我去研修时,主教教授于我的极端办法。如果你们可以接受的话……” 秦殊看了裴昭一眼,随后点点头:“没事,只要没把他的脖子彻底砍断,我们都有把握再将他重新治好。” 商量结束,废话不多说,两人站在门外,给威廉神父让出了充足的空间,将雪白蜡烛围满汤睿诚的床铺,又用圣水将他的电脑桌也铺洒了一遍,驱魔仪式就算正式开始。 威廉神父站在椅子上,已此形式确立自己代表圣灵的崇高地位,一手紧握匕首,一手居高临下举起了镀银十字架。 “主啊,请怜悯我们……” 从罗马礼书的祷文开始,威廉神父的语气起初仍带着虔诚与悲悯。可很快,他便气势一转,表情严肃、目露冷光,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他以不可思议的凶狠气势开始念诵咒文,是语速极快的拉丁语,近乎是在盛气凌人地唾骂着眼前的污秽。秦殊完全听不懂,但效果相当不错。 静静躺在床上的汤睿诚,直到这时才有了反应,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皮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拉扯向上,眼球也因此朝着他后脑勺的方向翻滚,甚至露出完整的眼白。 而那看似正常的眼白,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纯黑色。两颗深不见底的幽黑珠子浮着幽光,令汤睿诚无害的脸上弥漫起一股极不和谐的阴险恶意。 像是恶魔的伪装被强行揭开,露出真正潜藏于深处的黑暗与邪恶。 秦殊呼吸稍滞,紧紧盯着汤睿诚原形毕露的真容,催动魂力仔细观察,莫名觉得那种不和谐的突兀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还有什么藏在里面,藏在那层昭然若揭的邪恶之下…… 第179章 有某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阻隔他的窥探,一层屏障,但秦殊没有轻易放弃,随着威廉神父快速吐出的驱魔咒文而反复尝试,等待着纯银十字架凑近时的灼烧气息愈发浓郁。 直到“看破”生效,他在汤睿诚狰狞痛苦的脸上看见了一张扭曲的脸,两张扭曲的脸……不,三张脸。 最后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特点的眉眼,像ai合成的华国男人基础画像,过目即忘。秦殊没有放弃,他仍在坚持,从混沌朦胧的五官里寻找破绽,直到眼睛酸涩到极致,泛起了针扎似的刺痛。 那种刺痛,不是源于他长期没有眨眼的疲惫,而是在撕破伪装隔层之后径直遭受到的反击。无形之力似钉子般扎入秦殊的眼睛,意图沿着这条通路侵入紫府——无比凶戾的恐怖魂术! 于是秦殊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真正的长相。 并不熟悉,但绝不陌生,甚至就在昨天夜里,秦殊才刚刚从电脑上搜到了这张脸的高清证件照。 “……昭昭,那是左哲。他果然不会轻易死于寿元耗尽,那就是魂修左哲。” 秦殊低声说着,终于舍得闭上眼睛,让生理性的泪水润湿他灼烧的眼眶。 此等针对紫府的反击,攻伐泥丸宫的魂术,确实设计得巧妙至极,必然会让寻常修士措不及防,一不小心便会因此严重受创。 但不巧,秦殊很仔细地读过《魂修杀生小记》,由于昨晚被裴昭刺激得差点睡不着,心绪起伏,他甚至在入梦修行之后,又主动翻开看了第二次,并顺便把剩下的两册魂术详解也认真研学了一遍。 这法子在《魂灯九灭》中也有所记载,是咒杀类魂术里的一个小小技巧,算不上多么繁杂的手段。率先设置好屏障与反击机制之后便不必再管,对修士自身的魂力消耗也很小…… 左哲就爱用这法子偷袭那些不擅魂术的修士,尤其是喜欢拦路抢人法宝的野路子体修,一杀一个准。 裴昭也不惊讶,蜃龙才是幻术与伪装的老祖宗,当威廉神父成功压制了来自恶魔的陌生力量,那层藏匿其下的伪装,对裴昭而言,只是一张一撕就破的白纸。 “我去帮忙,”裴昭再次踏入室内,轻声对秦殊道,“此人手段凶险阴狠,很容易出事。你别靠太近,先照看好威廉,不要让他被袭击倒下……知道怎么做吗?” “刚学会,我试试。”秦殊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裴昭提到的是秦殊新学的魂术。这魂术并非来自昭渊君赠送的几册杀伐之术,而是《九幽冥狱经》里提供的配套魂术,名为“幽冥魂甲”。 听着很酷炫,原理很简单,一口气抓取大量毫无神智、近乎消散的游荡残魂,将它们的力量快速糅合凝聚,化作无形的防护魂甲贴合人体,护住泥丸宫。 只要身边仍有残魂可供抓取,魂甲便可在一次一次在被打散后重新凝聚,只要施法者的魂力尚未耗尽,就可以反复使用,相当方便快捷。 此法修至大成,就可轻松破开通往地府的黄泉通路,将游荡在黄泉路和忘川河周边的孤魂野鬼、残破碎魂也一并抓取至现世,使得防护效果更为强力,还能利用幽冥鬼气进行反击。这魂术最初也是因此得名。 很明显,这是后土娘娘所创之法,所以才能让修行九幽经的修士有权限轻松打开黄泉路,还能顺手帮地府清扫那些乱七八糟的残魂和邪祟……一举两得。 施展魂术无需口中念咒,秦殊只沉默地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集中精神,催动紫府里力量向外漫延,轻松开辟出一条捷径般的通路,直至江城二中。 但他不是去抓二中里的鬼,因为他并没有打开这座鬼监狱大门的权限,不过,二中里还有另一条关键的通路——鬼市入口,黄泉路的分叉点。 秦殊亲自走过那条路,进去时浑然不觉玄妙,离开时也是目不转睛、一路直行,留下的只有深刻印象和清晰的坐标。出口就在男厕所里。 当初他尚未觉得这段路程对他有太多助益,可如今再一看,那就是最方便、最好定位的快车道,还有城隍府坐落附近帮忙镇压,有阴差巡逻,不会让他一不小心抓出个藏匿暗处的超级大鬼。 留存在记忆中的坐标传出响应,无形的通道瞬间建立,秦殊并未犹豫,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起了自己所有的魂力,大肆延伸,疯狂抓取幽冥通路里那些空洞游荡的残魂。 一种奇异的畅快感涌上周身,施法时的疲惫被完全压制,秦殊发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让力量彻底爆发的快意。 不仅是快意,还有稳稳的安全感。威廉神父并未发现自己此时被秦殊的力量所笼罩、包裹,厚重的防护屏障上光辉流转。第一次尝试,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不过无伤大雅。 那是极特殊的、冰冷幽暗的黄泉死气,却也是完全被打碎后重新凝聚的稳固力量,尽数为秦殊所控,安全无害,温顺至极。 裴昭距离更近,看清了威廉神父身上厚实的屏障,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自己也并未停止动作。 驱魔咒文已至尾声,裴昭绕过那一圈摇晃燃烧的雪白蜡烛,靠近床头,伸出左手,放在汤睿诚颤抖的脑袋上。 掌心覆盖在他抽搐着想吐出污言秽语的嘴唇上,指腹笼罩着他那双满溢戾气与狰狞恶意的纯黑双眼,指尖轻轻落他的眉心。 冰凉柔光漫延开来,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却是一种更为晦涩而古老的侵蚀。 “啊啊啊啊——!” 野兽惨叫般的怪异哀鸣陡然爆发,尚未成型的咒骂断断续续变成了惨叫,邪祟的动静再也无法藏匿于皮囊之下。 秦殊从这一阵阵噪音里,还听到了“悉悉索索”的细碎哭声,混着磨牙似的咀嚼音与笑声,像精神错乱者在挤满毒蛇的深潭里戏耍玩闹,嚎啕大哭,却又在被撕咬时放声大笑……很难受。听久了会有种自己也要跟着发疯的错觉。 你们洋鬼真是太吓人了。 秦殊暗自腹诽,密切关注着威廉神父苍白而震惊的脸,低声提醒:“神父,别停!” 威廉神父精神一振,如梦初醒般握紧了挂在脖颈间摇晃的银质圣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烙刻着玫瑰纹路的古董匕首,在裴昭轻缓的点头示意之下,猛地扎入汤睿诚的心脏。 “vade, satana!” 如雷鸣怒吼的驱逐命令,伴随着“噗哧”一声破开血肉的沉重闷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污秽幽影从血液里喷涌而出,那一阵阵“窸窸窣窣”的错乱怪声愈发大了,裹满强烈的怨恨与恶意,径直冲向威廉神父,却被无形的防护弹开。 威廉神父被后坐力冲撞得跌倒在地,而黑影也惨叫着落进了坐在床头的裴昭怀里。 在那个瞬间,威廉神父面上的血色尽失,险些就要冲过去挡在裴昭身前,担心这个看似纤瘦的年轻少年被恶魔袭击。可紧接着,所有扰人心神的噪音居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满室死寂,以及威廉神父自己控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孤零零的恶魔独自撞进裴昭怀里,本质上,和奔赴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被吞噬殆尽,只需那么短短一瞬。所有正经的反抗都无法实现,一切狰狞的恶意皆湮灭于虚无,成为更诡谲者的美味食粮。 裴昭轻舔唇角,金眸悄然涌出一抹晦暗的餍足,手中动作却并未停顿,握住那柄残留在汤睿诚胸口的玫瑰匕首,轻声道:“左哲,这次我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汤睿诚双眼大睁,蓦地呼出了一口无比漫长的浊气。 这仿佛是他在几周之内第一次正常的呼吸,所有压制他神智与身躯的力量终于全部逸散、逃窜离去,留下汤睿诚一个人茫然昏沉地躺在床上,唯独胸腔大脑都清爽干净,终于不再有所负担。 “好痛……” 清晰的意识随之回笼。汤睿诚缓缓垂眸看向自己胸口的匕首,握着匕首的裴昭,又缓缓看向站在门口满脸关切的秦殊。 他沉默片刻,咬牙开口:“你们夫夫俩……玩什么play,玩这么大,还得合伙入室谋杀我?!” 第102章 他必须死 这话一听就是汤睿诚本人说的。 还有余力开玩笑, 说明人没事,脑子也清醒,理智并未受损。 万幸万幸。 裴昭随手施法, 湍流不止的血液便迅速停止。秦殊也终于笑了一声, 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捏着他之前翻出来的消毒湿巾, 走进卧室。 随后再从柜子里翻翻找找再寻到碘伏, 先小心地将匕首抽回来。威廉神父也立刻行动,拉开了自己巨大的登山包,拿出提前备好的急救小包。 第180章 众人给汤睿诚胸前的伤口做了简单消毒,稍微包扎一下, 他苍白的脸色也显得好了不少。 “行了,应该不需要被送去医院缝针,先躺着静养一段时间……哎, 老汤啊老汤, 这次你丢脸可丢大发了, 我和昭昭, 以及我家所有没出门的活物,现在都知道你趁着苏阿姨不在时,每天在家里偷偷做什么了。” “……啊?” 汤睿诚沉默片刻, 似乎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情况, 躺在床上理直气壮地回:“都是老爷们,谁还不知道谁?咋的, 哪个男的在家不撸管?神父您说是吧……不对, 冒犯了冒犯了,等一下,为什么你俩要请神父来我家?” 裴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你有记忆吗?” 被坐在床边的裴昭搭话,气势正旺的汤睿诚瞬间蔫吧了,有点怂地往床另一头挪了挪,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仔细回忆:“很奇怪,我记得我早上睡醒,坐在电脑前……今天剩下的事情我全忘了,没有印象。” 他揉揉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子:“不对,也就这俩小时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其他事情都记得啊。你俩前两天才谈上恋爱,我怎么可能没有记忆?” 秦殊闻言挑眉:“那你请假在家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呢?你确定自己全都记得?” “对啊,睡醒吃饭,做点你懂的爱做的事情,看看视频玩玩手机,然后随便凑合吃点东西,舒服睡大觉……”汤睿诚嘿嘿笑了两声,“老秦我跟你说,这才是神仙般的生活啊,爽得没边了。” 秦殊沉默片刻,之前沉在心底的那股凉意又冒了出来。 汤睿诚是一直有意识、有记忆的,唯独认知被完全扭曲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扭曲循环。所有看似怪异的行为,都被潜移默化地“合理化”了,转述为看似享受的放松经历。 典型的魂术,还不仅仅是魂术,更掺和进了他与裴昭都不熟悉的外来力量,才能隐蔽地达成这种可怕的效果。 若不是老傅对学生用心,考虑周全,还特意让秦殊先来看看情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汤睿诚,你不想死就给我乖乖听好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从明天开始不准再请假,现在你就给老傅打电话申请临时住校,待会儿我俩还要回学校上课,顺便帮你写申请补文件。” “……啊?” 汤睿诚下意识想抗议,但秦殊严肃的态度让他把话都憋了回去。秦殊很少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事情真的相当严重,严重到连神父都要被请来做法。 他恐怕真的差点死了。 “期末考试结束之前,都给我老实呆在二中里,哪儿也别去。就算你学不下去了,实在受不了了,也必须给我安安分分地躺在宿舍里,我替你去找老傅请假,”秦殊一口气把话说完,皱眉,“听清楚了吗?” “……好。谢了哥们,没有你我就完蛋了。” 汤睿诚弱弱应声,理智逐渐回笼,迅速从周身怪异的环境里整合出有用信息,心里也逐渐涌出了错综复杂的后怕感。 苏听莲不在家是一回事,可他居然借此理所当然请了一周的假,不去上课,在家里也啥都没做,这种行为相当不合常理。 他最多只是偶尔懒得写作业,可有本事考上江城二中的,没有一个不是江城顶尖的好苗子。他汤睿诚也是有梦校的,之前就算差点被跳楼的人给砸死,出院后他也马不停蹄返校上课了,每天一瘸一拐被同学扶着上楼…… 他根本就不是有胆子在高三请假回家偷懒的人! 到底是什么变了?怎么就突然变了? “别急着谢我,我反而担心是我牵连了你。”秦殊叹了口气,熟门熟路从汤睿诚的小冰箱里拿了几瓶喝的。 他分了一罐苏打水给气喘吁吁的神父,拉开电脑椅子让威廉也坐下休息一会儿,随后才坐在汤睿诚床边,正色道:“我这几天也请假了,有点事走不开,没能盯着你的情况。和我说说,你最近一个月内,都接触过什么新的东西,遇到过什么新的人?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都仔细想想,别漏掉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真的哪儿也没去,学校家里体育馆三点一线……” “等一下,体育馆?你个瘸子去体育馆做什么?” “当然是去做康复项目啊,不就因为我是个瘸子!新星体育馆的康复项目是和市医院合作的,把医护借调过去,专门帮助我这种骨折很久肌肉萎缩的,还有卧床多年又重新站起来的,脑瘫的孩子也能送去锻炼。” 汤睿诚对秦殊呆滞的表情感到不解,还在认真解释:“那儿的教练水平很不错,证件齐全,听说员工福利也特别好,我都提前调查过,我妈也觉得不错……她说不想总让我去医院,尤其是上次,听说闹鬼了还是咋的,反正容易遇到脏东西。” 这下就说得通了。苏听莲的想法其实没错,汤睿诚的调查也做得很充分,他们会选择去新星体育馆,是拆下骨折钢钉之后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而秦殊千防万防,硬是没防住这货骨折之后需要去做的康复训练……这是小事,汤睿诚和苏听莲本就不会特意告知于他,更别提率先防范了。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小子……哎,是我的错。幸好你没出大事,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阿姨。对了,她不是从徐道长那儿买了很多护身符箓和法器吗?东西呢?” 汤睿诚挠挠头,侧过身翻动枕头,随后又是一怔。 他老妈在他枕头下强行塞过很多符箓,有被叠成小三角的,有包着五角钱和一块钱纸币的,以及一看就很高级的长条朱砂款式……往常这些符箓都老老实实呆在枕头包裹之中,不会轻易在睡梦与翻滚中擅自跑出来,存在感非常之低。 直到秦殊特意提了一嘴,汤睿诚才意识到不对劲。翻开枕头一看,符箓的颜色全都变了,又黑又暗,还泛着股奇怪的臭味,像烧焦的塑料和潮湿腥臭的腥膻羊毛混在一起…… “我靠,我居然从来没注意到枕头下的臭味,好臭!” 冲击力极强,汤睿诚被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顾不上胸口刀伤的刺痛,赶紧起身挪开,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地退至秦殊身后。确认那股恐怖的味道没有缠上自己,他才心有余悸地开口:”老秦,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怀疑自己可能疯了的时候,一般说明你现在特别清醒,问题不大,”秦殊拍拍他胳膊,笑了一声,“我只怕你坚定认为这一切都没有问题,不是就好。” 而与此同时,裴昭凑近去看那些烧焦的符箓,若有所思地伸手拿起一片还算完整的符箓,检查朱砂的腐蚀程度,随后作出判断:“是苏阿姨救了你。没有这些符箓为你挡灾,你早就死了。” “……我靠。我妈是神仙!”汤睿诚沉默片刻,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还好徐道长是有真本事的,能真正护住了你,苏阿姨给他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秦殊也不由感到庆幸,“别说了,我资助你再去找他批发一箱子符箓回来,对了,还有那些防身法器,让昭昭给你检查一下。” 人没事,原因找到了,他们也稍微放松了下来,开始在汤睿诚家中大肆搜刮,顺手把威廉神父也带上,尤其集中将卧室里的各种玉葫芦、手串和开过光的摆件都筛查了一遍。 裴昭取走了其中沾染晦气的东西,准备带回去做第二轮检查对比,而秦殊还请神父帮忙做了几次短暂的祝福仪式,这里那里都撒点圣水,又斥重金购入了一枚圣牌和一柄十字架,分别放在汤睿诚的电脑桌和枕头边。 匕首也挺厉害的,但秦殊没买,生怕汤睿诚下次再倒霉遇到发疯事件,拿起来就把自己捅死。威廉神父不乐意接收这笔巨款,只想继续和汤睿诚聊聊天主,以及圣母的光辉如何庇护了这场令他近乎丧命的苦难…… 秦殊强行给了钱,但也没拦着威廉,驱魔成功的神父想传教,那是理直气壮堂堂正正的,谁也没理由说什么,至于汤睿诚怎么想,那就随缘了。只要不魔怔,多信个神仙其实也无伤大雅,就当是个辟邪挂件。 话说回来,自从灵气复苏之后,绝大多数正儿八经的神仙都没再出现过,连龙种也少见,几乎只剩下像敖望这样的小猫两三只……倒是妖邪恶魔接二连三跑出来,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秦殊也因此而语气严肃,拎着汤睿诚,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确认这家伙这次是真长教训了,听他保证自己绝对会行事谨慎,以后遇到任何事都要率先联系秦殊和裴昭,这才离开。 第181章 回到二中,秦殊率先就去找老傅解释了情况。他没说得太详细,只是提到他们请了城东的神父,一个靠谱的成年人过来帮忙,以及汤睿诚接下来的住校申请。 老傅对超凡之事的理解有限,但好歹也算亲眼见证过几次,秦殊话说到这一步,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汤睿诚遇到的事,显然超出了普通学校老师有能力关心的范围,就算真有问题,也不算他的失职。 不过老傅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因此放下不管,不轻不重瞪了秦殊一眼,转身就去帮忙加快汤睿诚的住校流程。 呆在二中这个鬼窝里,居然成了无修为者们最安全的场所。因为无论妖魔鬼怪有多少,被困在里面的出不去,而外面有点本事的都知晓其中隐秘,反而不敢轻易朝二中伸手,免得把自己也害得有去无回。 这事儿说出去都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得到申请通过的答复,秦殊终于能稍稍放松一些。 下午的课比较悠闲,基本是刷题讲题和漫长的自习,老师坐在讲台旁,等着同学拿卷子上来轮流找他帮忙讲题,剩下的人想做什么,全靠自己的自制力。 秦殊在欣赏走廊上的风景,有两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到处飘着,一不小心都飘来了廊上,像没长眼睛,稀里糊涂撞在了一起。 随后它们茫然的脸上蓦地露出狠厉凶光,疯狂和彼此撕打在一起,露出本不该存在的狰狞獠牙,冲突爆发后的阴气,顷刻间浓厚到几乎将日光遮蔽。 小事儿,秦殊早已经习惯这场面了,其实在二中各处角落都会发生,破坏性非常低,最多也就让树叶哗哗作响,刮几阵诡异不详的阴风。 他默默观察它俩如何攻击,顺便催动九幽经无声运转,偷了点阴气为自己所用,滋养他中午消耗的魂力……还有受到创伤的心神。 那群鹰身小鬼也飞了过来,很谨慎地和秦殊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学聪明了,再也没来骚扰过秦殊的清静,都在远远观望战局结束。 煤球成功混入其中,跟着大部队一起吃鬼,比起最初要长胖了不少。放养的效果非常好,它如今是个巨大的漆黑毛绒团子,秦殊肉眼估计至少有二十来斤的分量,相当敦实。 它并未复制任何人的脸,只有一颗圆球雄赳赳气昂昂地盘旋于半空 ,特别可爱。而当野鬼们的战斗落下帷幕,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鹰身小鬼没有率先冲上来争抢,而是等着煤球先一步降落在走廊上,吞噬了那只在战斗中胜出的野鬼。 没错,吞噬。那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吸力,无形,死寂,把一切生机拉入深渊里,转瞬间将它周围的光线也尽数吞噬。秦殊挑眉仔细观察,甚至感觉煤球进食的姿态……和裴昭如今的力量也有几分形似,越来越像了。 而等煤球把更强大肥美的亡魂吃掉以后,剩下的鹰身小鬼们才安静上前,分食了另外那个被撕碎的战败亡魂。秩序井然,等级分明。 据煤球表示,现在这群鹰身小鬼都听它的。当然,这也少不了之前白龙的教导。白龙很擅长颐指气使地教训别人,其实也很在意主次尊卑,由此让煤球从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团队管理知识…… 而秦殊从中获得的最关键信息是,鹰身小鬼们原来都有自我意识,可以内部无障碍沟通。只不过它们的意识时而强烈,时而微弱,尤其是被食欲控制后,很容易变成不顾一切撕咬腐肉的秃鹫,连同伴想来上几口。 但是,当严格的主从秩序被确定之后,当煤球的统治地位无可动摇之后,一个更为稳固的族群体系终于被悄然建立。 食欲所带来的冲动影响,在鹰身小鬼之间慢慢变淡。 这对秦殊来说不算意外,因为煤球最开始的食欲也相当疯狂,它胆子小,可它肚子饿,一旦遇到什么特别想吃的,那种理智尽失的强烈欲望就会被秦殊接收。 事实证明,这种情况是可以改善的,从出发去凤凰寨之前,秦殊就手把手养了煤球一段时间,在它发狂时毫不犹豫出言教训,每次都及时阻止欲望的爆发和沸腾,最后渐渐的,煤球再也不会有那种极端想法。 它的生活相当安稳,食物来源非常充分,本也不需要那样疯狂才能存活下来。对剩下的鹰身小鬼来说,事实上也是如此……只不过先前没有首领,它们智商有限,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煤球煤球,如果我想让它们帮我打架,你说话有用吗?” 趁着煤球刚吃饱,落在走廊上幻化出一只死鸟的脑袋,借此懒洋洋地给自己梳理绒毛,秦殊赶紧发问。 煤球歪了歪那颗不属于自己的脑袋,思索少许,随后点了点头,并在秦殊脑中小声补充:“如果白龙哥哥也在,更有用。” 它的声音和它的手感一样,像团柔软的毛球,虽然早就变得相当厉害,却依然带着那股怯怯的软意。 好萌。想到自己养了一堆萌物,秦殊心情好转不少。而裴昭瞧见他俩嘀嘀咕咕的动静,也偏头问:“怎么了?” 秦殊闻言,顺势转身扑进了裴昭怀里,挤在课桌之间结结实实地抱住,胳膊缠上了裴昭的腰,不断收紧。桌椅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坐在最后一排的好处这就来了,上课时根本无人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裴昭坐得很稳,丝毫不惧秦殊压过来的重量,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嗯?” “昭昭,我有个问题,”秦殊惬意地眯起眼睛,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聻不是鬼,是死掉的鬼,那它们其实可以离开二中的,对吧?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江城能吃的食物,几乎全都被困在二中内部,去其他地方觅食只会饿死。” 裴昭若有所思:“对。你想杀谁?” “不愧是昭昭,真懂我。是这样的,我觉得……在去龙宫之前,先把左哲弄死比较好。” 秦殊声音愈发低了,依然是毫无攻击力的温和喃喃:“他必须死。咱们请几个外援帮忙,免得他半路逃跑。残魂也被吃光才好。” 第103章 实战训练 裴昭自然不会反对, 他也想杀。 他的手仍轻轻搭在秦殊肩头,摸一摸脑袋,揉一揉略微紧绷的温热后颈, 直到秦殊体内残存的那股张力逐渐淡去。 这是必要的操作。 从汤睿诚家里出来之后, 秦殊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的负面情绪, 也能继续认真听讲, 和同学闲聊说笑……可在这一瞬间,裴昭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生气了。 汤睿诚出事,对秦殊影响非常大。 但由于令他感到愤怒的目标不在眼前, 秦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也不打算把自己的愤怒宣泄在别人头上,不打算让与此无关的人承担他的情绪。 在左哲被彻底解决之前, 这股情绪都很难完全消散。 秦殊可以接受自己身处险境, 可以接受自己成为被攻击的、被设计谋害的目标, 却实在无法容忍身边的人也在时刻面临危险。尤其当这种危险, 从最开始就源自于他……这是他的问题。 怨不得任何人,也不能向任何人撒气,那秦殊剩下能做的事, 就是尽快加速处理掉这个危险, 再无其它。 裴昭甚至不需要问,便能完全理解他的心路历程, 当然也不可能出言劝停。不开心了可以哄哄, 但必须要处理掉真正的根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这几日,多看看《魂灯九灭》, 你确实该用心去学杀人之术、攻伐之术,这些都是必须修至精通的手段,掌握得越熟练才越有效果。晚上去做实战训练。” “实战训练?”秦殊眼睛一亮,“杀谁?” “谁也不杀。”裴昭缓缓弯唇。 晚上回到家,秦殊很快就明白了裴昭的用意。 江城相当和平,能被他杀的东西很少,二中里的妖魔鬼怪也不适合全杀光,既然如此……那就去杀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自从在徐道长的宝库里搜刮过一遍,现在裴昭可用的手段也多了不少。那盏残留神韵的油灯,是幻术大师最好的帮手。 秦殊甚至没有从他那里收到任何警告,才刚换了鞋、把书包放好,正准备去冰箱找点喝的。 可就在冰箱门打开的下一瞬间,光线骤然消失无影。秦殊发现自己掉进了水里,难以站立,无法呼吸,恐怖的压强包裹着他的皮肤和骨骼,几乎将他肺部疯狂压缩成拳头状的罐头。 他没有闭眼,努力瞪大酸涩刺痛的眼睛仔细观察环境,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暗不透光的深海里,艰难站在无名海洋的最低点。 第182章 海水如同一头无声的凶戾巨兽,隔绝吞噬了一切可供使用的光线和声音,留下令人疯狂的极致寂静……与死亡的味道别无二致。 秦殊有些猝不及防,他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消耗着本就不够使用的氧气,浮力太强,他尝试稳住身体好几次,可真的难以适应,险些控制不住直接飘走。 理智告诉他,如果飘走,恐怕会死得更惨,遇到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于是秦殊屏气凝神,任由海水刺痛他的双眸,毫不犹豫开始催动魂力,使用紫府里的第三只眼睛——看破! 就在视野扩展的下一瞬间危机随之降临。一只丑陋至极的狰狞海兽,像丧尸世界里被病毒感染的鲨鱼,顶着密密麻麻外翻的锐利尖牙,迅捷无声地从暗处猛冲,朝秦殊背后袭来。 裴昭察觉到水波间的动静,堪堪侧身躲开,试图反击挥拳将它打死,可即便在“看破”发动的前提下,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家的速度比秦殊快了太多。 海兽是深海的宠儿,庞大身躯根本影响不到它游动穿行的灵敏机巧。在它眼里,秦殊的每一个动作,都等同于被看破之后的超级慢动作。 硬碰硬就死定了。在第一次尝试动手之后,秦殊立刻得出如此结论。只是闪避对方的攻击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他必须要借助魂术的力量,而且不能再拖延。 秦殊再次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将感知范围集中在方圆十米内,随后猛地闭上眼睛。 《魂灯九灭》第一式,眼灭。 很诡异的名字,施展方式也非常直白。将最精纯的魂力凝聚成一颗无限压缩到极限的钉子,把这颗魂钉迅速射出,狠狠插入对方眼中。 只有一颗魂钉,而不是两颗,因为施术者意图灭杀的并不只是对方的视觉,而是独独针对泥丸宫的狠厉杀招。 遇上更弱者,一击便足以轻易打破对方元神,使其顷刻间魂飞魄散、无法超生。遇上实力等同者,便将魂钉当作突袭暗器使用,力求在缠斗时以猝不及防用其一招制敌。就算遇上更强者,这也是一招相当好用的牵制手段。 若将魂钉用来杀鬼,就更是能造成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威力。 因为魂力不同于法力,它本质是一股由自身意念所汇聚的奇异力量,无形无色,无风无波,无影无踪。 若是在催动时没有被对方提前察觉,敌方更是根本无法主动做出阻挡,只能靠自身魂力硬抗,亦或者提前做好防护措施。 问题在于,这是专门针对人类、妖修们使用的攻伐手段。秦殊甚至并不确定海兽的生理构造有何不同,会不会像丧尸那样根本没有大脑,被其他病毒似的力量附身操纵…… 但既然裴昭使用如此猛兽来让他实战训练,就说明一定会有效果。 耳边传来一阵痒意,是海水波动后浮出的气泡。 方才冲杀不成的海兽再次转身,以鬼魅般的速度朝秦殊袭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少,秦殊没有睁眼,以铺开的神念探知对方位置,并毫不犹豫消耗魂力,将魂钉凝聚而出,存于紫府。 魂钉在他内观的视野里静静悬浮,散发着不详诡谲的黑红冷芒,这是秦殊的神魂,被压缩凝聚到极限时透出的本色。看上去可真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忍不住腹诽自嘲,借此让自己在窒息中痉挛的心脏平静下来。因为他要找一个时机,一个必然能击中目标的时机。 “哗啦——” 血盆大口缓缓张开,牵动着海水剧烈颤动,秦殊缓缓转头,径直对上那张深渊巨口里腥臭的黑暗。 就是现在。 他蓦地睁眼,一言不发,因快要窒息而苍白至极的脸上写满了毫无情绪的专注。 无形的魂钉猛然撕开紫府,在沉寂的深海里掀起庞然漩涡。力量太强,连秦殊自己的身体也险些撑不住,额前泛起阵阵剧痛,漆黑兽角控制不住地擅自冲出血肉,才能勉强略作支撑。 他听不见海兽死亡的哀鸣,只能借助神念探知对方身躯里细微的紧绷、颤动,以及魂钉扎入深处时的瞬间僵直,还有随之而来的彻底寂静。 就是这样,扎进去了!汹涌漩涡吞噬了一切可供观察的信息,也吞噬了这只狰狞海兽的磅礴生机。它维持着张嘴扑杀的凶戾姿势,就这样静静悬浮在原处,再也动不了了。 “呼……” 就是这样吗?这样就死了?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魂术杀招太快太短,连施术者自己也难以抓住确切的实感。他缓慢将之前憋住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透支感涌上大脑。身心俱疲。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晕了过去,铺开的神念略微残存了数秒,也晕乎乎的随之散开,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再睁眼时,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还站在冰箱之前,一手扶着冰箱的门,一手搭在门边的那排可乐罐之上,从易拉罐上漫出的冷意,直到下一秒才传到他的指尖。 “感觉如何?”裴昭窝在沙发里,吹灭茶几上燃烧的油灯,唇角浮起笑意。 “……你太坏了裴昭,哪有这样搞突然袭击的!”秦殊拼命深呼吸了几次,享受着美妙空气在肺部充盈的快乐,拿出两罐可乐,转身走向客厅。 因为难以适应深海与地表的重力区别,他一开始还差点忘记怎么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差点摔了一跤。 “就是突然袭击才有效果,战斗时每分每秒都要靠你自己反应。敌人打你之前,也不会提前通知你。” 裴昭懒洋洋说着,接过他递来的可乐,冰凉的手握住了秦殊手腕,将他轻轻拉倒在沙发上:“表现得不错,就是用力过猛了些。这种小鱼很弱的,你将兽角对准它,等着它自己撞到你身上来……就能把它一分为二。” “欸?还能这样?”秦殊丝滑地顺势躺下休息,将脑袋枕在裴昭腿上,放松自己方才过于紧绷的心神。 “体力可以恢复,伤口可以治疗,但魂力一口气全用光了,很难即刻再生。如果没有立刻补充魂力的宝器和灵药,你只能昏过去等死。所以,下次先试试别的办法。”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语气柔和,却已经带上了老师的口吻:“不要小看你头上的角,也不要忘记敌方的身份定位,多思考,尽快作出清晰的判断。那是畸变的邪兽,不是普通的鲨鱼,属于本就需要被灭杀的罪恶存在。仔细想想,獬豸是不是天生克制它,最擅长杀这种东西?” “克制……所以它只要自己撞到我的角,其实它就已经完蛋了?”秦殊若有所思。 “是,你的兽角可以轻松刺穿它、腰斩它,就像拿起一柄锋利至极的短剑,划破一张薄薄的纸,”裴昭捏他脸的力气逐渐变重,“最近你用来琢磨兽角的时间确实少了,这么直白的克制关系都没想到?” “好有道理!唔,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嘛……轻点轻点,这次我保证记住了,以后决不再犯。” 秦殊嘴上抱怨了一句,却根本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裴昭冰凉柔软的掌心里,惬意地眯着眼认真反省:“不能一次性把魂力用完,要给自己二次攻击和留出跑路的余地。先判断对手更容易被什么样的手段克制,多尝试用我的兽角进行战斗……好,再来?” 裴昭挑眉:“再来。” 话音刚落,秦殊已经回到了深海里,被三只同样的狰狞海兽包围。这次他更为适应海水的浮力,于是实验性地迎头而上,小心避开利齿、直接跳进了其中一只海兽的嘴里。 炙热的猩红血液浓稠绵密,顷刻间在黑暗里迅速漫延,而且有毒。 秦殊浑身刺痛,身上勉强能抗住,就是感觉眼睛快被毒瞎了,火烧火燎的……而且剩下两只海兽也浑然不惧于此,撕扯开同伴庞大的尸体,浴血直冲秦殊而来。 没有反应时间,没有休息时间,在猝不及防的受伤之后,还要迅速保持清醒,应对更多随时能让他送命的敌人。 因此秦殊这次还是用了魂钉,忍了又忍,在找到机会撕开海兽腹部的下一瞬间,将这同样致命的神魂攻击留给最后一只。 他在裴昭腿上醒来,甚至感到意犹未尽:“再来。” 无需多言,刹那间秦殊再次回到了海底。 秦殊学乖了,不能直接用眼睛到处乱看,甚至轻易别随便睁眼。在对手情况不明的场合里,他要适应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先向周身铺开神念,强迫自己的大脑习惯这种黑暗又清晰的框架,将神念当作视力的唯一来源,并让身体也适应在这种独特黑暗中展开的战斗…… 怪不得裴昭曾说,在危险的地方遇到残疾人,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第183章 主动封闭视觉之后,秦殊又拉着裴昭让他多试了几次,随后发现,他的听力和预判能力,居然都在以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速度不断提升。 水波与气泡变成他最好的帮手,精准捕捉海底所有生物的行动轨迹、速度和姿态。甚至不需要靠神念锁定,秦殊单纯闭上眼睛,也能轻松避开海兽的快速冲击。 今夜最高纪录,一人单刷二十只海兽副本。 秦殊当时已经完全力竭,全身被海兽浓稠厚重的温热血液包裹。漂浮在深海沉寂的怀抱里,被这样轻柔托举着缓慢飘荡,竟让他心里生出一抹难言的快意。 看来他骨子里还是有点好战基因的。在电脑上打游戏,刷本练级本就很爽,而他亲自在裴昭所创的“副本”里真人快打,能真切感受到实力提升的细节,居然更爽…… 秦殊都怕自己有点上瘾了,也担心反反复复地创造和维持幻境,会对裴昭的消耗太大,这才艰难叫停。 “饿不饿?” 虽说秦殊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裴昭却依然面色如常,眼里甚至涌动着一丝怪怪的……火热? 眼瞧着秦殊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裴昭径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牵住秦殊的手,整个人也跟着贴了过去,靠在秦殊身侧。 好像不仅是火热,还很明显比平常要粘人了一点?! “走吧,去吃夜宵。你喜欢的那家牛肉粉。”裴昭对上秦殊震惊的视线,继续轻声提议。 主动提出一起去吃夜宵,这种事情是更是闻所未闻!秦殊没有拒绝,他的肚子适时传来饥饿的呼唤,于是有些脸热地从善如流。 时间还早,粉摊周围坐着一群狼吞虎咽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雾气从锅里涌出,将灯光染出一抹和平安定的余影。 干瘦的摊主阿姨看上去精神头不错,正在热火朝天地颠着大铁锅,给排队的客人做爆炒牛河。在烈火中迸发的香气瞬间将秦殊俘获。 “阿姨,我也要这个!”秦殊扬声盖过锅灶间的嘈杂噪音,紧接着扭头,“昭昭,你吃不吃?” “那个冰豆浆好喝吗?”裴昭歪头。 “特别甜,致死量的糖,正适合把你喝胖一点。”秦殊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冰柜,取出一瓶冒着凉气的玻璃瓶,扫码把两份钱一起付了。 直到收款的声音响起来,忙得团团转的阿姨才有空探头看一眼客人是谁。 瞧见秦殊,她干瘦精神的脸上瞬间浮出笑容,又看看他和裴昭还牵在一起的手,恍然:“哟,小秦这次把好朋友带来了?” “好朋友?”裴昭瞥他一眼。 秦殊脸上刚刚消停的热意,瞬间又漫了起来:“已经是男朋友了。” “速度这么快?可以啊小秦,恭喜恭喜,待会儿阿姨给你多加点肉!”摊主阿姨将炒好的河粉倒进碗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做秦殊那一份,同时扬声喊,“牛河中辣好了!牛河中辣!” 秦殊避开上前取粉的客人,低声和裴昭道:“说起来还要多谢阿姨,当初让我在担心你时直接给你打电话,别把想法都憋在心里……免得过几年压力太大了斑秃,哈哈。” “原来如此,”裴昭对此颇为认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头发很重要,是该谢谢阿姨,以后常来。” “那我秃了你还喜欢我吗?斑秃。”秦殊眯起眼睛。 裴昭:“……” “说好的不在意我长什么样,只喜欢我的灵魂呢?”秦殊笑出了声,“果然,你们小龙都是外貌协会的,就算不好看也不能丑,哼哼,还要感谢天道给了我一张长得还行的脸。” “什么长得还行,小秦你看你这话就说的!有你这么靓仔的小伙子天天来吃粉,不知道给我的摊子引了多少新客人。哎哟,今晚更不得了,两个靓仔。” 摊主阿姨无意间听到最后那句话,立刻笑眯眯地出言反驳:“我女儿要是能在学校找到有你一半好看的对象,我就要满世界烧香拜佛庆祝了。” “姐姐还在读硕士吧?那也不着急找对象,别给她太大压力,等顺利读博了还能遇到更厉害的,”秦殊也跟着笑,拉着裴昭坐在小桌前,“到时候就是一家双博士夫妻,说出去多有面子,谁不想来找阿姨取经?可比我的脸有用多了。” “嘶……有道理!你们读过书的脑子就是机灵,我怎么没想到呢?” 摊主阿姨恍然大悟,顺手还多送了他们一碗高汤牛杂,在心里畅享起未来的美事。 帮素未谋面的姐姐避开了一次催婚,秦殊这次夜宵吃得相当惬意。 吃饱散步消食,两人晃晃悠悠踏入粉摊后方的高楼居民区,其中夹着几条黑暗的小巷,巷子里的电动车摆成一长排,被楼上的灯火映照出淡淡轮廓。 现在轮到裴昭的夜宵时间。 据裴昭表示,这次出门觅食,是因为他看秦殊屠杀海兽的样子,惬意飘在浓稠鲜血里的样子,看得有点害羞了。 情绪波动一旦太大,就会控制不住地感到饥饿,强烈的食欲像夺魂摄魄的猛兽,他必须吃点东西才能缓解。 秦殊听得眼皮直跳,他就没见过比裴昭喜好更奇怪的人。 但他可没想提出反对意见,如果裴昭不是这个口味,他俩现在能不能成,那都不好说……指不定还变成生死仇敌了。 “那咱们吃什么?”因此秦殊只是这样问。 裴昭拿出手机,打开小土豆,给秦殊看他刷到的同城消息:“新星体育馆的一个会计,下午猝死了。我刚看到他家里人发的悼念帖子。” 秦殊眉头一皱:“猝死……有这么简单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尸体没有直接送去火化,根据家里风俗送回来停灵七日。棺材就放在家里,根据定位很好找,我能闻到他不一样的气息……” 裴昭说到这里,脚步微顿,抬头看向高楼间的一扇小窗:“这里。” “洋鬼的气息?”秦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圆形的银质圣牌,坠着细细银链,顺手将其缠在腕间,“正好我从神父那儿买了好多好东西,驱邪特攻。” “嗯,恶魔的味道,接触几次之后很好辨认,以后它们就逃不掉了。” 裴昭语气很轻,话中潜藏的危险却毫不遮掩。他微微眯眼,盯着那扇小窗里的冷光:“汤睿诚的遭遇,恐怕不是个例。” 第104章 安稳的日子 裴昭是个做事效率很高的人, 今夜也一样。 不需要强行潜入他人家中,也不需要惊扰到那户人家里悲伤的亲属……他吃东西,几乎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 秦殊静静看着, 阴冷的黑暗似液体从他脚下淌出、漫延, 从砖缝里悄然渗透而入,随后以不可理喻的恐怖速度向上攀升, 涌进高楼中散发着冷光的小窗里。 若隐若现的惨叫与咒骂声传了出来, 又紧接着戛然而止。周围住户对此事浑然不觉,仍在享受自己安静的夜晚。 “好了。” 一片死寂中,那股吞噬光影的黑暗不止何时消散,裴昭轻声开口。 “好了?” 秦殊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犹豫片刻:“这就吃饱了吗?” “嗯,他死在写字楼的卫生间里。白天偷懒不工作,去厕所里私会情人, 结果死于马上风, 死的时候衣服都没穿。”裴昭相当淡定, 虽然才刚在别人的记忆看到了如此猎奇的景象, 语气却浑然不变。 “……啊?玩这么大?”秦殊大受震撼。 “我顺便检查了他的遗物,没有什么值得偷走的东西,”裴昭拉起他的手, 微凉指尖圈在秦殊掌心, 揉揉蹭蹭,“先回家再说, 今晚泡泡澡。” “昭昭, 我觉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吃饱的样子。” 秦殊收拢力道牵紧了他,扼制掌心传来的痒意,绷着脸客观发表意见:“你看起来像是想吃了我, 而且这种想法已经持续了一个晚上!” 裴昭弯起唇角,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一起泡澡?别担心,泡素的。” “……裴昭,你,我……” 秦殊实在没办法拒绝。 他可以强行控制自己各种怪异的想法,但裴昭主动提出……要是连这都能拒绝,那他就不是人了。 放入大量浴盐,将水染成一抹低饱和的蓝紫色,像太阳尚未彻底落下时,光影被云层稀释的冬日傍晚,温柔而宁静。 不仅能让人心平气和,而且蓝色是出了名的抑制食欲大王,应该勉勉强强有些效果。 裴昭靠在他怀里,湿润的头发蹭在他颈窝,像只慵懒的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没有再使一丝儿的劲。 第184章 便是在泡澡时他也冰冰凉凉的,秦殊的手搭在他腰间,感觉自己抱着一块泡在热水里的柔软冰块,手感极为独特。 短短几个呼吸,秦殊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连加满冰块再煮沸的牛油火锅都在眼前浮现而出。 他已经开始慌了,完全搞不懂这些龙种的爱好,却又被牵连着一起心驰神往。 “我能征用你家的地下室吗?做点小研究。” 没想到,秦殊还没把自己调理好,裴昭的注意力却丝滑转移到了正事之上。亦或者说,他完全可以一心多用,没有任何问题。 秦殊深吸一口气:“当然可以,要做什么研究,需要我帮忙买点工具吗?” “刑勇遇到的藤条,最近收集到的恶魔之力,还有,让煤球分出一个亲戚给我……其实元宝和许芊的变化,也很值得深入研究。” 裴昭不紧不慢列举着,解释道:“在正式作战之前,要确保你身边的一切可用之力,都是知根知底的,才能达到战力最大化。顺便,还要提前了解一下左哲可能会使用的力量,我怀疑他肯定也知晓龙脉的干支在此,万一有所接触……” 秦殊一怔,喧闹的心神瞬间冷静下来:“还真是,污染的龙脉,恶魔的影响,还有和晨星小学相关的各种事,恐怕都能为他所用。” 只可惜,那位隐居在教堂里的修女,并不愿意出面见他们,否则还能再多问问当年中山南路拆迁时的信息。 威廉神父今日来时,秦殊特意问过,完全无法接触。她的精神状态最近非常不稳定,把自己锁进了那间用来停放尸体的小屋子里,谁去打扰都会被泼一盆尿水,然后凶狠地赶出去…… 这或许是在察觉危险之时,本能迸发的自我保护措施。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少之又少的幸存者之一。秦殊也怕自己主动前去询问,会扰动她艰难维持的安全环境。 那些在接受拆迁收款之后,因为各种原因而意外死亡的住户,真的是死于献祭仪式……那很有可能,仪式其实尚未完成。 而每一个收了那笔巨款的人,至今都长期处于随时濒死的危险里,直到仪式彻底完成,亦或者在途中被蓄意破坏,才会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而今夜,裴昭吃掉了体育馆猝死会计的残魂,也从中知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这是他利用常规搜魂术得出的信息,需要法力辅助,秦殊学不了……不过,魂修们自然也有自己更好的手段。 裴昭提起这事,顺便教他:“《魂灯九灭》的第五式,灵灭,也可以做到搜魂的效果。稍微收敛一些,只要没有将对方直接杀死,即可分解剥离他的魂魄脉络,看到你想要的记忆信息。” “死了就搜不了吗?”秦殊挤出一大泵洗发水,分成两份,边听边伸手将洗发水盖在裴昭脑袋上,揉揉这颗聪明脑袋。 裴昭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眼沉浸在脑袋被包裹的暖意里,沉默少许才再次开口:“死了也可以,但用力过猛,人家只剩下残魂碎片,记忆链条也同样会变成不完整的碎片,万一缺了关键信息,就不好了。搜完再杀。” “唔,懂了,搜完再杀……有道理,还有些时候不想杀人,只想搜魂,如果一不小心误杀那就更尴尬了。” 秦殊思忖着,他还记得第一只海兽被秒杀的速度。魂术果然凶残万分,第五式的威力只会比第一式还要可怖,甚至逐渐趋向规则的力量。只要用出来。对自己和敌方的损耗都不会小。 他在心里做着笔记,指尖揉捻着裴昭湿润柔软的发丝,越摸越上瘾。 “你好香……咳,不是,那个,我待会儿就去把地下室清理一下。除了我爸以前存在那儿的茶和酒,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挺空的。正好,随你心意布置。” 听着秦殊突然变快的语速,裴昭微微扭头看向他,扬起脸凑近,亲了秦殊一口。 “放任你的欲望,或许能引来恶魔的窥探。我很欢迎它们的窥探……” 裴昭在他耳边低语:“七宗罪的那些分类太明显了,只看汤睿诚和会计的经历,两者互相对照验证,就都能逐一对应。” “七宗罪……贝利尔和阿斯蒙蒂斯?”秦殊呼吸微滞,掌心悄然落在裴昭侧颈,不由自主捏了捏,相当艰难地一心二用,“懒惰和色欲,确实很典型。” “但你的欲望还是不够强盛,”裴昭任由秦殊捏着自己的脖子,幽暗金眸盯着秦殊的眼睛观察片刻,视线缓缓向下,透过被浴盐覆盖的水面,“唔,不够。” “……这还不够?!我都有点疼了,现在都快站不起来了,”秦殊大受震撼,“裴昭我警告你啊,再靠近一点就真要出事了,别亲我,别乱看!” 裴昭笑了一声:“没事,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亲自经历过,所以欲望是完全可控的。人类在这一方面,虽说也同样疯狂,却是比龙种要理智多了。” “那……那咱们还要主动吸引恶魔吗?要不先缓缓?而且之前就说好了的,洗素的。” 秦殊努力深吸一口气,慢慢呼气,试图和裴昭讲道理:“就算换你来,你这么不好惹,人家肯定碰都不敢碰你。如果真的有脏东西被你吸引来了,多半也不敢现身。” “嗯,你说得对。” 幸好,裴昭大部分时候都很讲道理。只是眼里泛着些若有若无的小遗憾,似乎还真想把秦殊刺激到……控制不住掐紧他的脖子。 秦殊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那些未尽之言。毕竟认识这么久了,大家心里都在冒着什么黑水,那真是不说出口就相当明显。 他不由狠狠松了口气:“统考之后,行不?祖宗,放寒假过年的时候,把所有小家伙都赶到门外去吹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家里大门一关我就躺那儿听你指挥,保证配合。” “嗯,说好了,”裴昭也在叹气,“可你的实战训练不能停,备受折磨的就只有我一个……” “谁让你喜欢看我杀人,不对,杀鱼呢?”秦殊说着轻“嘶”了声,摇头感慨,“怎么办,家里养了个变态……下次换成不那么血腥的怪物,说不准能好一点。” “明天试试洋鬼?” “可以!” 顺利逃过一劫后,两人按照计划展开接下来的训练和研究。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竟然都是安稳充实的日子。 秦殊的生活莫名变得和平而规律,仿佛回到了他被开天眼之前,只不过多了些更有趣的活动。 上学,检查汤睿诚的精神状态,刷题复习,吃饱吃好,趁午休搂着裴昭贴贴一会儿,相当安逸。 晚上回家先把作业极速处理,然后来刷几盘裴昭特制的“副本”训练……随后秦殊去洗澡,裴昭钻进地下室里,趁着心头火热的时候做点研究,让自己冷静冷静,非常科学的时间分配,还能避免意外走火事件。 谈上恋爱后的日子,就是比以前滋润。秦殊没有任何偷懒的空间,发现自己做事情的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却毫不痛苦,甚至把刷题时间都当成了让大脑放松的途径。 在不断升级的战斗中意识到自己的成长,本就是很有效果的奖励回馈机制,更别提,还能收到一只更喜欢抱着他亲亲的裴昭……其中幸福,无需多言。 途中刘阳阳那边也频频传回了好消息,搭建法坛所需要的材料基本都搜到了手。他没有再意外掉进山洞或鬼域里,勉强算是平平安安。 凤凰寨那边也商量好了,届时会把刘白龙送来江城的医院,先让她住院调养几天,也方便后续的请神仪式,不至于再使得秦殊他们舟车劳顿。 可惜龙母庙不适合作为请神的场所,以免龙母心情不好、出手干涉,江城二中的环境又太过微妙。既然如此,在祈祷声最多的医院病房里敲敲打打,说不定还有奇效。 过了几天滋润的日子,秦殊在放学后接到刘阳阳的电话。说这回陈水亲自出山,已经把刘白龙护送到了市一医院,安置稳妥。正好,他自己也在赶回江城的路上。 “徐道长那边的材料都齐全了吗?” 秦殊盯着汤睿诚老老实实回到宿舍,这才放心地牵着裴昭离开校门,一边思索着今晚要做点什么好吃的,一边偏头问。 “当然,有些材料是一次性的,他快心痛死了,卖的辟邪符箓全部涨价五成。”裴昭提起那个贪财到不可理喻的老头,眼里浮起淡淡的无语。 “……五成?!那可不行,最近正好老汤需要囤货,可别把老汤的家底薅光了,”秦殊立刻拿出手机,找徐道长申请老顾客优惠,坚持让汤睿诚原价支付,“那行,等刘阳阳回来之后我们就请神,不能拖了。万事俱备,先救回一个人再说。” 第185章 两人商量着后续事宜,先针对可能请到的神灵性格做出几种预备方案,至少要确保不会做出什么冒犯人家的事情。 恰好裴昭比较了解这些,他们便嘀嘀咕咕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回到家时,秦殊脚步一顿,站在院子里没有直接开门。 他发现挂在门廊上的白色小窝不见了,满地飘着羊毛,成呈爆炸性轨迹一路向草坪上铺散开,很显然是被撑爆的。 眼球一直在长胖,但自从一不小心撑爆过之前的亚克力盒子,它对自己的体型问题就相当在意,行事谨慎了不少。而确认它的安全性后,秦殊基本也没再想把它隔绝在盒子里。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不是眼球干的,所以剩下的犯人只可能是…… “哦对……说起来,元宝的新壳长好了,”秦殊左右看看,“元宝,跑哪儿去了!过来收拾你自己弄出的垃圾!” “轰——!” 话音刚落,一阵巨响在两人眼前爆发,秦殊和裴昭齐齐呆住,表情陷入了一模一样的微滞状态。 他家的防盗门爆炸了。被一颗巨大的蜈蚣脑袋撞破的。 金红交错的脑袋上长着狰狞口器,那一双锋利的大颚直顶在最前面,涌动着一抹几乎令人眼睛生疼的凶狠寒光。 元宝就这样骄傲探出自己可怕的大头,意图炫耀它强壮数倍的帅气身姿,却在死寂的空气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颤颤巍巍把脑袋缩了回去。 它想躲进沙发底下,这次用力轻了不少,结果还是把沙发也掀了个底朝天。 “元宝,去给我买扇新的防盗门回来,装好。” 秦殊咬牙切齿幽幽开口,提出了唯一一个元宝做不成的要求。随后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元宝藏在倒转沙发下的半截身子,差点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它暴露在外的尾巴上。 “喀嚓——!” 他可没收着力,轻易就在元宝身上砸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紧接着,金红外壳里涌出某种诡异的暗红黏液,轻轻松松就将裂缝瞬间修补完整,完好无缺。 十分强大的再生能力,源自龙脉滋养,有裴昭在实验室里琢磨出的一份功劳。 被污染的龙脉很难处理,但裴昭拥有全世界最聪明的脑子。从活水岭带回来的藤条本就沾染着大量龙脉之力,虽说它是被污染的植物,可也能被反向利用,成为了吸收过滤污染的其中一环。 从藤条里提取、淬炼出小分量的纯净生机之力,喂给元宝,那小蜈蚣的换壳之路便势不可挡。 恰好半神之躯的抗性更强,尤其是洞神的孩子。裴昭在凤凰寨时便发现过这一点——掌控龙脉的小珠,即便在源源不断地侵蚀洞神遗骸,速度也非常缓慢,效率相当低下。 这正是因为洞神生为镇物,拥有压制世界残缺的责任和职能,本就对污染邪祟的力量有所抗性。祂的孩子也同样优秀。 就算在吸收龙脉之力的过程中,接触到了零星半点的诡谲力量,也会尽数为元宝自己所用,并因此而进化得相当强势。战斗力和生存能力,都有了非常恐怖的巨大提升。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在于元宝自己尚未适应自己的力量,还在那儿得意地享受炫耀,在秦殊家里搞起了乱七八糟的破坏…… 秦殊摸摸它冰凉漂亮的新外壳,艰难忍住了抱着元宝贴贴夸夸的冲动,绷着脸强行把这家伙扔到了门外。 “自己犯的错,自己处理,听见没?” 元宝歪了歪头,甩甩尾巴,居然还真乖巧地离开了院子。 而等到秦殊今夜的训练结束,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元宝把徐道长给带来了,顺带还有林时雨和黄玉元,以及崭新的防盗门一扇。 黄玉元起到的作用是门窗安装师傅,直接把沉重的铁门抗在肩头,走路带风。 在他挺拔匀称的身躯之下,藏着牛族特有的恐怖巨力,干活也是又快又好,“砰砰砰”几下就把新的防盗门安装完毕,随后却不自在地摸了摸脑袋,让秦殊和裴昭过来连个网,录入指纹解锁。 因为他自己只会装门,却根本搞不懂新一代防盗门的信息技术。 秦殊有点云里雾里,默默捣鼓完了新防盗门的用户信息,接着去厨房翻出灵茶罐子,先烧水泡了一壶茶。说起来这茶也是从林时雨那儿收到的,裴昭后来又稍微混了些别的东西进去,作为食补的营养更好,而且效果比较温和。 此时在客厅里,裴昭已经和徐道长聊上了,说着法坛上用的香料和花卉品种,而元宝乖巧地缩回原本的袖珍体型,跳到秦殊肩头贴贴蹭蹭,还在高兴炫耀着自己的聪明本事。 “你小子真是……”秦殊忍不住轻笑一声,实在对这小东西生不起气来。 他给出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元宝却真能把人摇过来帮忙装防盗门,甚至还惊动了这么一大批人……确实相当聪明。 秦殊心情挺好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差过。虽然孩子性格有点虎,但只要开心健康就好。 他美滋滋端着茶走向客厅,紧接着,却被站在角落的林时雨拦住了。 林时雨没有参与客厅里的谈话,因为他知道,裴昭一定不可能会喜欢他,倒不如站在阴影里保持安静,免得碍人心情。 “说来,我尚未与秦同学当面道歉。” 林时雨微微躬身,作揖是标准的道士姿势:“对不起,彼时我与阿元的性命危在旦夕,你和昭渊君不在江城,我师门败落实力低微,阿元的族人也万万不可能伸出援手……实在是求助无门,师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唯有借此低劣方法留得一条性命,日后再做弥补。” 秦殊停下脚步,敛眸安静听完,点点头:“我不怪你。虽然我不信命,但有很多事情发展到最后,确实都是命运交缠所致的结果,如果没有认识我,你也不可能会在最初受到迁怒,以至于危及性命。” “多谢秦同学理解,日后若有任何需要,还请不要有所顾忌,尽管来龙母庙找我和师父,”林时雨稍微放松了些,叹气道,“清风茶馆的重建,恐怕还要稍等一段时间,以免被那位视作蓄意挑衅。” 那位,自然是指龙母娘娘。这同样可以理解。 “我只有两件想问的事,”秦殊看着他,若有所思,“首先,昭昭的龙珠是怎么落到徐道长手上的?” “这……” “还有,为什么你能知道昭渊君的名头?”秦殊眼里涌起暗色,“你师父,以前到底是何种身份?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什么都知道?” 第105章 乙十二! 林时雨沉默少许, 压低声音:“师父未曾和我提过具体细节,但确确实实告知过我……他生而有宿慧。不是民间传的那些神童,是真正的生而知之。” 秦殊瞬间恍然大悟, 心里甚至涌现出一个非常大胆、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测。 因为, 宿慧在修行人眼中有一个极为清晰明确的定义,翻译成简单易懂的人话, 那就是——徐道长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而且他的上一世, 恐怕活了很长、很久,远自数千年前。当秦殊还是秦司狱,当裴昭还是昭渊君……最关键的是,徐道长肯定和他们两人都有所接触过。 否则徐道长不会得以获取蜃龙的龙珠, 更不可能在一开始就如此了解《九幽冥狱经》的内容,扮作高深莫测的谜语人姿态,可以流畅解说九幽经和天目的特点, 却又不敢真的亲自教导秦殊。 如今回看, 每每当秦殊试图请教, 徐道长那些莫名其妙的避嫌之举, 突然变得非常合理,就是在保全自己的这条笑命而已。 毕竟,他肯定知道秦殊真正的老师是谁, 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昭渊君。 若是擅自在秦殊知晓真相之前,就成为秦殊的半个师父, 和秦殊的关系处得太好太密切……还真别说, 裴昭绝对会找他麻烦。 就算徐道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也实在很难忍住不去找他麻烦。 在凡俗民间,一对真正意义上的亲传师徒, 本就是亲如一家的关系,从互相扶持到养老送终,是羁绊深厚至极的家人,而对修行者而言只会更甚。 传法授道的关系,是非常特殊、亲近且紧密的,彼此最真实的那一面、最深刻的思考和交流,都必然会在这个过程中暴露无遗。两人的命运因果,犯下的罪孽和积攒的功德,全都被紧紧交缠在一起,绝对无法分割。 修仙小说里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这个逻辑链其实相当合理。就如同此次林时雨受难,徐道长这么一个惜命爱财的人,也会想尽办法顶在最前面,率先承担做事的后果。 第186章 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徐道长似乎还是怂得太过火了。裴昭确实是有占有欲,可他分明性格那么好,相当温和好说话,既明事理又善良,哪至于被别人避之如虎狼? 秦殊想通了很多事,反复验证自己与徐道长交涉的所见所闻,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先试试,反正猜错了也没什么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客厅那边,故意压低声音,稍加调整自己的语气和声线,阴测测地开口唤道:“乙十二!” “扑通——!” 话音刚落,徐道长本能地摔下了沙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若非有秦殊精心挑选购入的厚重羊绒地毯作为隔绝,这一跪的力气之大,险些隔空就能把地砖给砸开两道裂痕。 “老、老爷,咳咳……老爷聪明绝顶,这么快就认出了小的身份……” 熟练至极的谄媚语调涌出来,带着极为明显的颤音。徐道长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因为用力过猛而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裴昭:“……” 黄玉元:“……” 林时雨:“……” 三人面上都齐齐空白了一瞬,客厅里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秦殊也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闭了闭眼:“赶紧起来,在你徒弟面前到处乱跪像什么样子,现代社会还搞这种封建陋习有意思吗?当初就让我浑身难受,怎么现在还来……” “老爷,小的、小的该死,迟迟不敢表露身份,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独自出去开山立派……老爷仁慈,但小的实在是心虚,这一心虚,膝盖就硬不起来了。” 徐道长夹着嗓子回应,小心翼翼挪回沙发上,却只虚虚地沾了点边,讪笑着继续:“小的是老爷亲兵,是最该守礼的直系下属,跪一跪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候倒是来主动攀关系了?”裴昭挑眉,也算回过味来,“可以啊徐自如,你用了什么隐匿气息的宝贝,我最近与你交谈数次,竟然丝毫没看出你身上有阴差气息。” “昭渊君谬赞了,小的如今确实是在强行攀个关系,确实也算不上什么阴差了,只是个无甚名头的小小道士……” 徐道长说到这,思及当年的事情,也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当年酆都被毁,小的因此丧命,灰飞烟灭后转世投胎,功德业绩都攒够了,再使些金银贿赂,才得以改头换面投进了人道。重获新生之后,小的便是真正的人族,自然也没了曾经的那身阴气,昭渊君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秦殊恍然:“当年你偷偷给自己攒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贿赂冥官,转世投胎成人?目光还真是长远。” “嘿嘿,老爷明见。小的转世之时,将积攒千年的钱财尽数交出,反正也都是带不走的身外之物。那新地府的冥官喜不自胜,这才偷偷给我开了宿慧,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开了宿慧,所以才本性难移,在人间活到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又怂又贪财?”秦殊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情略微复杂。 他和乙十二不算特别熟悉,但在鬼域里也接触得相当频繁,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秦殊不会管他到处搜刮钱财的毛病,他也没有过问秦殊在天字一号牢房里呆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两者各做各的互不干扰,最后倒是还挺和谐。 时隔千年之后,当初早已失散的故人还有缘分再次相见,说来也是一件幸事。 “既然大家老底都被揭开了,就别再总是遮遮掩掩的。” 秦殊思考少许,先把尚温热的茶水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分出几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压压惊。 随后他看向徐道长,继续道:“既然你有重新做人的机会,那就好好做人,别动不动再下跪了。等过几天请神,有的是时间让你跪个痛快。” “老爷说得是……” “还叫我老爷呢?” “咳,秦、秦法师说得是。千年积攒的陋习着实难改,小道我会尽量适应……”徐道长紧张地玩起了自己的胡须,对于秦殊的靠近相当不安。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随着秦殊点破身份而再也压制不住,正处于火山爆发的阶段。 秦殊也没再强求,舒舒服服窝回沙发里,搂着裴昭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谁能告诉我,昭渊君的龙珠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徐道长再次弱弱开口:“……咳,秦法师,小的,小道是去酆都旧址,费劲万难后亲自取回的,当初盘算着日后若再次遇见您,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献上宝珠,重新赢回您的信重。 “谁曾想,天不遂人愿,小道也没想到我这孽徒会突然遭了难。自家之事小道看不清,属实难以预料。”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小心思端了出来,显然对此感到有些紧张。毕竟,若是早早将龙珠交出去,或许秦殊根本不会遭遇这次高烧“劫难”。 “被你取走,总比被其他有心之人取走要好,多谢。” 而秦殊并不为此积怨,其实本来也没因为掉进鬼域而生气过,这段经历对他和裴昭来说都非常重要,而且绝对无法避免。 他的思绪立刻集中在更重要的信息上:“酆都旧址,在什么地方?不是在如今的阴曹地府之上重建的吗?” “不是,在渝市,龙脉也是从在那座旧山里重获了新生,逐渐长出主脉与干支。正因为没人能想到,新生的力量会诞生于酆都旧址,才正好能保全龙脉自身的隐秘。” 裴昭淡声开口,在人多时戴上了那幅冷而疏离的面具,唯独后背懒洋洋地贴在秦殊怀里。 见秦殊听明白了,他接着对众人补充:“事到如今,龙珠对我不再是必需品,只是额外的能量补充。若谁有紧急需要,尽管找我借去用就是。我已经稍加调试过龙珠的结构,不会再轻易被扯入鬼域里。” 林时雨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而徐道长更是两眼放光。 “昭、昭渊君慷慨仁慈至此,小道和孽徒万死难报啊!清风你给我跪下,还不赶紧谢过昭渊君大恩!” 徐道长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真诚至极的震撼和感激。 因为他深知蜃龙宝珠的强大和珍贵,甚至比此刻秦殊更清楚无数倍。若放在江湖上任人争抢,即便有危及生命的隐患,也绝对能惹出一批又一批人头落地的血案……但裴昭居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放出了借用权,甚至把危险的源头给处理掉了,可以安心使用。 此等机缘,别人就算做梦也不敢这么梦。 而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两声,师徒两人齐刷刷地重击地板。 而立在旁边假装门神的黄玉元左看右看,见林时雨跪下了,他也赶紧跟着一起跪下。那股恐怖的牛劲儿,差点把秦殊心爱的羊绒地毯摧残得不成样子。 “现代社会,有没有人管管……昭昭你快管管他们,我管不了。”秦殊整个人都麻了,坐在沙发上遭受如此视觉冲击,真的是浑身难受。 裴昭倒是比他适应得多,不紧不慢地叫三人起来说话,接下来也额外注意了点,没再提起会导致他们情绪激动的事情。 大家安安静静地喝茶谈事,商讨完法坛筹备的细枝末节,最后在三人告辞之前,秦殊还特意把蠢蠢欲动的元宝拉出来,让它变成威风凛凛的巨大模样,美滋滋展示起自家孩子漂亮的强壮外壳。 师徒三人被迫编造了些华丽的赞美之词,直到把元宝夸出了花来,得意地甩着尾巴跳到秦殊身上,这才敢逃也似地离开。 “元宝,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重吗!”秦殊差点被当场压倒,那坚硬如铁的金红壳子就这样重重倾倒在他身上。 密密麻麻的几对虫足更是布满细小绒毛,看似柔软,实则尖锐得像根根银针。元宝亲昵地圈在秦殊腰间,秦殊本能地伸手一摸,直接被那堆绒毛扎出了满手的血。 “元宝。”察觉到血腥味,还窝在沙发上慵懒喝茶的裴昭幽幽开口。 下一瞬间,元宝本能地颤了颤,毫不犹豫立刻溜了。快似闪电,秦殊差点没能看清它把自己缩小后冲向地下室的速度。 “元宝现在好厉害,”秦殊收回视线,坐回沙发上伸出自己血淋淋的手,也心虚地咳了声,“至少以后打不过了想跑路,元宝自己跑是没问题了。” 裴昭握住他的手,催动法力,柔光流转,秦殊手上的鲜血尽数消失,被元宝扎出的伤口也顷刻间恢复如初。 “好舒服……法修真时髦啊!”秦殊看着自己被柔光环绕的手,忍不住再次感慨,“冰冰凉凉的,一点不疼了。” 第187章 “明天林时雨他们就会去医院布置法坛,接下来几天多注意,”裴昭扫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继续谈正事,“不要吃太多污秽之物,不要接触太多种邪祟,以免请神时冲撞来者。” “也就是说,安安心心上学,然后回家睡觉,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秦殊歪头。 “对,尤其别和不懂事的虫子打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裴昭幽幽强调,握着他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 秦殊反手将人拉进怀里,还在乐滋滋帮元宝说话:“哎,孩子调皮正常,以后会成熟的,算了算了……” 裴昭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小孩。” 话虽如此,他们能把元宝养成如今这幅没心没肺的敦实模样……裴昭反而才是最大功臣。 秦殊还记得自己与元宝初见的那一日,气氛有多么沉重。他还什么都不太懂,去追刘阳阳的消息,全靠那条断了尾足的小蜈蚣来指挥谋划…… 想起来甚至莫名有些心酸,如今只要小东西开心就好,秦殊相当满意它的现状。 而三天之后,刘阳阳顺利回到江城。为请神仪式而搭建的法坛,同样让秦殊相当满意。 被点破身份的徐道长,这次可不敢节省任何资源,倾尽全力地拉着徒弟一起布置。冰冷的单人病房被装点到堪称华丽,据往来护士的说法,简直像古装剧的拍摄组把这儿给征用了。 淡雅柔和的降真香从香炉里漫出祥云似的薄雾,与染着露水的鲜嫩花卉气息交织。 徐道长负责唱念经韵,林时雨从旁辅助,而黄玉元扛着华丽的宝盖幢幡,稳稳站在一侧,近乎遮盖了病房的天顶。三人皆盛装出席,穿着最为隆重的法袍,头发头冠皆一丝不苟。 他们还专门雇佣了专业做法事的打击乐队,在特意清空的病房走廊外吹吹打打,是徐道长的老牌合作方,实力相当不俗。 陈水从未见过这道家法坛的场面,看得目瞪口呆。而本就神智不清的刘白龙,更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每当徐道长从净坛中舀水撒向她,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捂着耳朵不想听到唢呐的声音,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病房,就像被烫伤了一样。 刘阳阳和陈水一左一右控制着她,才勉强能把她按在床上,足以说明她挣扎的力度之大。 按理说不会这样的,在凤凰寨里时的刘村长,虽说意识不太清明,可至少从未如此时一般发疯似的想要逃离,不会展现出如此夸张的攻击性。 这不是说明请神仪式出了问题,而是说明……那些污秽邪恶的东西,藏得很深,而凤凰寨失去了陈力蚩,稍微有些青黄不接,没有其他足够强大的巫医可以处理。 直到此刻,那些脏东西恰好被徐道长所准备的净坛之水所克制。 有戏。秦殊暗自思忖,莫名觉得这场仪式的前段法事,和威廉神父的驱魔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对邪祟有特攻效果。 场面越是严肃激烈,无事可干的秦殊就越想找人唠上两句。 但此时秦殊哪儿也不能去,他正安静站在香炉旁,守着供奉台防止被意外冲撞。 裴昭倒是留在了门外,没进来。 他说他进去不合适。 秦殊也没明白裴昭到底哪儿不合适了,但裴昭不愿意的事情,谁也强迫不来。因此秦殊只能苦哈哈地独自留在病房里,和刘阳阳他们大眼瞪小眼,通过眼神进行各种无声的交流。 很快,徐道长的步调变了,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朝供奉台走来。所谓踏罡步斗,是只有道士能看懂的特殊步伐,脚踏天宫罡星斗宿,轻盈飘渺仿若神行九霄,即可将手中简章送与天听。 秦殊微不可查地向旁边让了让,听着徐道长口中高唱请神之愿,又念出刘白龙的生辰八字、性别年龄,还有出生之地,将她遭受的种种灾祸与贡献编织成了音调玄妙的乐曲,在吹打奏乐声中共鸣,由徐道长不急不缓地传达出去。 虽说不知道神仙听了怎么想, 徐道长有心了,也确实相当有本事。怪不得龙母庙最简单的一场法事收费都是十万起步,因为人家真的能把事情办成。 随着唱念结束,徐道长猛地跪在蒲团上,郑重俯首、深深作揖,双眼紧闭着沟通上界,即为存想。 这些同样也是秦殊学不来的招式,首先他不喜欢向任何人磕头,其次他一磕头……倒霉的可就是神仙了。 重要的事果然要交给靠谱的人来做,眼瞧着徐道长的身后漫起七彩之色,祥云与玄妙幽光流转散开,众人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在此时发出不和谐的噪音,刘阳阳按着刘白龙胳膊的手都绷起了青筋,生怕自己阻碍了请神进程。 随着时间推移,笼罩在徐道长身上的光彩愈发炫丽夺目,已经到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恐怖程度。 于是秦殊熟练地闭上眼,铺开气息温和的神念继续观察,就见这白发苍苍的老道长猛地睁眼,目射金光,紧接着像是饱受惊吓一般狠狠又往地上叩首,“砰”地将病房的地砖砸到四分五裂,沟壑如蛛网快速蔓延。 成了!而且能把徐道长吓成这样,一定是相当不得了的大角色! 秦殊已经能感受到无形的威压从半空传来,没有恶意,也并不令人窒息,只是那个存在本身太过强大,才会将房内众人的气机都彻底压制到极限……刘白龙蜷缩成了一团,面色煞白如血。 祥云翻涌,彩光交融,徐道长倾情请来的神仙缓缓现出真身。 秦殊忍不住睁眼去看,随后却也和众人一样怔愣失言。 他看到了一条蛇尾。巨大的蛇尾。 第106章 欢迎回家 蛇尾是雪白的, 却有黑红交错的光华点缀其上。 幽光流转,近乎致幻,恍惚间好似能看到日月更替的绚烂幻影, 在九霄之上灼灼闪烁。 而蛇尾之上, 是一截白玉似的人类腰身,流畅线条延续了蛇尾特有的婉转姿态, 细而不瘦、柔软丰腴, 好似羊脂雪膏般细腻饱满,是最最完美的比例。 再往上看,是一张过分美丽的女人面容,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美丽, 三庭五眼协调至极,并不妖艳,也绝不清素, 一切都恰到好处, 处于最为平衡的中间线。 平衡, 和谐, 是谁也说不出任何错处的、客观意义上的……最美也最无可挑剔的完美面庞。至少在人类眼里,一定是这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神仙, 而且恐怕是某个非常特殊的神仙。 秦殊率先冷静下来, 环视病房一圈,发现大家都被那种不可理喻的圆融与完美所彻底震撼, 心里生不出其他任何念头, 更无法给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反应。就连走廊上的吹打乐队也骤然停息,寂静无声。 于是秦殊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没敢直接盯着那双星辰般深邃的双眼, 只敢看看人家的蛇尾,低声道:“请问,您是风栖山常家的老祖宗吗?” 这是一个非常拐弯抹角的问法,谁也没想到,秦殊却是恰好问到了点子上。 他戴在手腕上的翡翠珠串悄然颤动,血红剔透的珠子们在无形托举中离开他的手腕,悬浮于半空,隐约发出几声雀跃的嗡鸣。 祂把常柳意做的珠子给要走了,不止是秦殊手腕的这串,还有走廊之外,裴昭腕间那串闪闪发光的猫眼石。 “这是吾会收下的供奉。” 巨大而美丽的神灵温柔开口,窗外枯树瞬间颤了颤,抽枝发芽,转眼变成葱郁的幽绿景象,飞鸟齐鸣,不约而同落于树梢枝头,为重获新生的枯树而欢鸣。 而紧接着,这位常柳意的老祖宗并未在开口说话,仅是慈祥笑着,轻轻抬手,无形之力抚过了病床上的刘白龙。 她眼里那恍若实质的极致恐惧、疯狂和抵触也随之消融于无形,转而变成一片茫然而清明的空白。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逃窜而出,却无法真正逃脱,轻轻巧巧地被神灵的力量顺势捏碎,化作虚无。 徐道长背后的七彩光芒盛放着,随神明的动作而越来越灿烂,老头子尊敬地跪在原处、未曾作声,额头间满是负担过重而爆发的热汗,眼里充斥着油然而生的仰慕和狂喜。 秦殊睁大自己酸涩的眼睛,看得分明。 对他们而言束手无策的重病,在神灵手中就是一秒解决的小事情。 或许是因为收了两份供奉,神灵并未急于离开,垂眸看向秦殊那张胆大包天的脸,缓缓弯唇:“再治一个。” 第188章 说完,又是一阵饱含生机的柔光涌动而出,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至医院的另一个角落。 众人尚未明白神灵的意思,而余下的交谈,他们也无法再听见。祂在温柔传声,而只有秦殊和徐道长……不,还有裴昭能听到祂说的话。 “龙脉受损一事,吾已知悉。辛苦孩子们,莫要让风栖山也落入危难。下次若要寻吾,也不必再准备如此重礼,耗费财物珍宝……让那小蛇多做些漂亮物件,烧香送来给吾赏玩即可。” 徐道长呐呐点头不敢吭声,恨不得当场再给祂多磕几个,把剩下的地砖也全都磕碎。多亏还有秦殊胆子够大,他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郑重:“多谢您救我朋友,大恩铭记于心。我待会儿就找去联系常姐,找她订购一大箱新的法器,再搭些别的漂亮物件,保证让您满意。届时我如果不求您办事,单纯烧香把礼物给您送过去,这样可以吗?” 神灵闻言,又垂眸仔仔细细看了秦殊几眼,笑意不变,温柔语气一如往常,唯独多了一丝尽在不言中的揶揄:“好孩子,你最好别求我办事。” “咳,嘿嘿……那以后真有事的话,我就让昭昭来替我烧香,这样就不会给您造成困扰了。” 秦殊自然明白祂的意思,若是让他来许愿求助,那就有点胁迫的性质在里面了,到时候大家都不舒服,那才尴尬。 他们三言两语达成一致,最后神灵伸出自己雪葱似的柔软手指,轻轻点在秦殊眉心。在秦殊的视角来看,那就是一座美丽的巨山压下来,说实话,有点吓人,最后却只温柔地碰了碰他,将他眼里挥之不去的酸涩感也尽数抹去。 刺眼的七彩光华随之消失,神灵的身影似云雾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室寂静。徐道长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挥手让林时雨赶紧去把他的热水壶拿来,猛猛喝了好几口。 而最是茫然的刘白龙左看右看,先从陈水的怀抱中解救出自己的右手,随后抬手狠狠锤了一下陷入呆滞的刘阳阳:“手松开!把我骨头都快捏碎了。” “啊?欸,好、好的村长!”刘阳阳赶紧松手,半蹲下来仔细打量刘白龙的表情,“您没事了?” “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没事了,而且……而且很舒服,脑子很清醒。” 秦殊上前一步,坐在窗边:“村长,还记得在合葬仪式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刘白龙沉默片刻,在思索中微微皱眉:“不行,记不清太多东西,现在我的记忆很混乱,只有些残缺的碎片。绝绝大多数时候,我好像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可眼前几乎全是一片黑……抬不起手,做不出反应,只能睡觉,或者是昏过去了,我也不清楚。” “果然!”陈水松了口气,“你之前肯定被什么恶灵附身了,还好还好,我阿舅说得对,咱们凤凰寨的女人就是不怕邪灵侵蚀!只要神智没出问题就总能恢复。” “说话小点声,在医院里吼什么?”刘白龙嫌弃地横他一眼,随即看向秦殊,又看了看倚在门口的裴昭,表情瞬间软化下来,感激和惭愧不约而同齐齐浮现,“是你们帮了我吧,哎,两位为凤凰寨付出如此心力、以身涉险,如今还要为我的麻烦事情而奔走费神,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先让陈水批发山货的时候给我打个折?”秦殊笑了一声,“这次请神也没费多少事,只要你身心无恙,好好回去修养调理,再把自己吃胖点,这就是最好的答谢了。如今的凤凰寨,正需要一个能统领大局的主心骨,大家都很想你的……欢迎回家。” 刘阳阳点点头,非常感性地红了眼睛,拉着刘白龙的胳膊:“欢迎回家,呜呜呜村长我想死你了!我要吃你家的排骨!” “丢不丢人啊刘哥?”陈水其实也很激动,但他刚被刘白龙骂过,现在便丝滑地加入了村长的阵营,抖着手放在她肩头,许久没舍得松开。 这就是主心骨的重要性,虽然阿树婆婆的身体尚未治愈,还留在凤凰寨里用草药吊着命,但至少村长回来了,他们已然多了一份希望和依靠。 看见这俩大块头脸上的阴云消散了大半,秦殊也偷偷松了口气,正想加入讨论薄荷排骨队做法,却被一名匆匆赶来的护士叫出了病房之外。 另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砸了下来——刑勇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医生不敢置信地把他拉去做加急拍片和磁共振检查,结果硬是里里外外没找出任何问题。 最离奇的是,刑勇身上的陈年旧伤也跟着全都没了。以前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肌肉劳损,追捕逃犯时被□□溅射的弹片伤口,还有压力太大频繁抽烟后对心肺造成的损害,之前体检发现的结节和损伤……烟消云散。 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居然是插呼吸管留下的磨损和手背上的针孔。据震惊到直呼不可能的医生表示,如果不是还能看见针孔的淤青,他都怀疑有什么神仙路过,莫名其妙把刑勇给治好了才偷偷离开。 不得不说,医生还真是歪打正着地猜对了。秦殊也没想到徐道长能请下来这位神仙,居然是最厉害、也最好相处的一位。 请下别的神仙,恐怕最多只会收了简章办事就走。请到这位神仙,那就完全不同了。人家被请下来,本就是带有目的,还能顺手帮一帮族里小辈。 即便不能主动插手干涉人间乱世的争斗,这位神仙也能趁此时机给小辈们卖个人情,再顺水推舟多提一句龙脉之事,点到即止,大家目的达成,便都能满意。 所以秦殊只要保持态度友好真诚,多聊几句就能稍微拉近点关系,确保日后还可以再次联系……血赚,大赚特赚。 他不是不理解徐道长的过度激动,他也激动,而且忍得相当辛苦。 毕竟,那可是女娲娘娘!那绝对是女娲娘娘! 他居然和女娲娘娘说话了,还搭上线了!这是真的吗?这居然是真的! 冲向刑勇病房时的秦殊还感觉自己活在梦中,仿佛踏在那团温柔绚烂的七彩祥云里,飘飘荡荡回不过神来。 “你这什么表情?”刑勇坐在病床上,精神挺好的,就是声音略微沙哑。 看着秦殊顶着这么一幅笑容诡异的样子冲进来,什么都不说,就飘飘然地盯着他笑,刑勇反而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警告你啊秦殊,别乱吃东西,没牌子的饮料别喝,陌生人给的香烟别抽,从凤凰寨批发的菌子也少吃点,没熟的千万别碰……就算你修仙去了也不许乱来啊!” “哈哈哈哈哈……勇哥,你猜你是怎么康复的?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无敌了,真的无敌了,不愧是你。我猜你身上的功德金光肯定超级厚重,比龙宫的宝库还要璀璨。” 秦殊根本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也懒得去压:“你被你老婆的祖宗救了,猜不到吧?” “风栖山上厉害的老前辈和老祖宗确实很多,这有什么猜不到的?”刑勇稀里糊涂的,仍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确定谁都有本事治疗你这种……被污染龙脉所牵连的严重损伤?”秦殊挑眉,“哦对了,勇哥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吴队长那边已经发了公告,江城居民短期内禁止靠近活水岭,附近都被牢牢封锁了,就怕再有人遇到攻击你的‘剧毒植物’。” 他坐在床边,和刑勇简单解释了一下龙脉的问题。这事儿就算秦殊不说,常柳意那边最终肯定也会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过,既然女娲娘娘都发话了,那他肯定要率先给风栖山上的妖修们卖个好,让它们提前知晓活水岭异常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日后也好抓紧时间做出对应的防范。 把前因后果详细一说,怀疑自己活在梦里的,就不再只有秦殊一个人了。刑勇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过度亢奋又颇为不知所措,最后发现自己居然腹泻了……因为现在他健康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前几天躺在icu里时吸收的强大药劲。 刑勇就这样尴尬地冲进厕所里蹲了快半小时也没出来,还在里边急匆匆地掏出手机,赶紧给常柳意打了个视频电话。秦殊目瞪口呆看着他这一连串操作,又听到从厕所里传来常柳意的笑声,忍笑忍得相当辛苦。 还好,就算是拉肚子的刑勇也是个脑子清醒的刑勇,他倒是没忘记秦殊的购物需求,还额外补充一句,让风栖山那边最近多给老祖宗供奉烧香,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特意关照。 同一天内解决了两件烦心事,确实可喜可贺。于是秦殊拉着刘阳阳嘀咕两句,拍板决定,把拉完肚子的刑勇也一起带上,大家全体出发,先去火锅店里搓上一顿。 第189章 城东火锅店,顷刻间被食客大军挤得满满当当。不单是刑勇和刘白龙一行人,就连徐道长雇佣的吹打乐队,秦殊也没有放过,特意帮他们也开了个包间。 “你对我还真是友善啊,秦殊,”刑勇看着眼前红椒翻滚的麻辣火锅,幽幽开口,这绝对是我一泻千里之后应该吃的,哈哈。” “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秦殊笑了一声,“唔,牛肉丸浮起来了,赶紧捞!你再不动手,待会儿刘阳阳就全吃完了。据非官方统计,凤凰寨的男女老少,平均比江城人要能吃十倍以上。” 话音未落,刑勇已经动作极快地抢走了漏勺,反应力拉到最高,行动速度快如闪电,眼疾手快捞了三个丸子放进碗里。 “……行,我想吃!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刑勇也顾不上尴尬,先吃到再说。 当然,擅长抢食的可不止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也不止是凤凰寨一方……徐道长那边也有擅长此道之人。 黄玉元是牛妖,不吃荤食,但他在林时雨面前是万万不敢丢脸的,尤其当徐道长这位堪称岳父的存在也坐在桌前,那必须把两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才行。 三方人士各显神通,吃顿庆祝康复的火锅,莫名其妙就吃成了神仙斗法的现场直播。单看手速和反应力,谁也不逊色于谁,到最后被惹急了,连五颜六色的术法也开始漫天飞舞,在火锅店的包间上空此起彼伏。 秦殊再一次目瞪口呆,他看花了眼,原本还不是很饿,在默默挖着自己单点的那碗红糖凉粉,结果时不时还得被抓去当刑勇的外援……结果他也被折腾得一阵饥饿,直接加入战斗。 唯一不需要吃饭的裴昭,完全没打算阻拦这场好戏,甚至不动声色去找老板加了菜,以示支持。 差点把火锅店一整天的食物储备全吃光后,这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只可惜在秦殊试图买单的时候,被刘白龙强行阻拦下来。 是他们需要秦殊帮忙,本来就没能给出什么贵重的回报,总不能连一顿饭钱都要他请。秦殊是真抢不过他们,因为陈水这次把阿斗也带了过来。 这位牛高马大的强壮尸体先生,居然比秦殊在凤凰寨里遇见时要强大了数倍,和刘阳阳掰手腕都能战个有来有回。看来陈力蚩的死,还有寨里主心骨的大量缺失,确实让陈水被逼着快速成长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之前靠谱许多。 也正因如此,该有的感谢礼物,陈水自然是不可能忘记准备的。他把阿斗带来江城,也有让它帮忙搬运货物的用意。 秦殊回到家时又一次目瞪口呆。 陈水雇佣的运货工人在他院子里来来往往,刚把几十箱不同品类的山货、药材和凤凰寨特产安置在空地上。不仅如此,他们还从卡车里搬出了一尊巨大的陶罐,极其沉重,需要捆在结实的木头架子上,由四个壮汉一起发力才能搬起来,还差点走不动路。 “……不是,谁帮他们开的门?” 秦殊正有些紧张,随后一眼就扫到从屋内窗户冒出来的脑袋。陈力蚩的脑袋。有且只有一颗脑袋,像个活生生的、疲惫靠在躺椅上的老头子。 这脑袋略微心虚地和秦殊对上视线,又迅速移开目光。 “煤球你小子真的是……” 秦殊差点被气笑了,也顾不上多问,赶紧过去帮忙,把陶罐从四个颤颤巍巍的壮汉肩头解救出来,独自抱进玄关里放稳。 这东西可不能摔碎了,里边全是蛊虫,而且每一种蛊虫都完美符合某只小蜈蚣的口味……不愧是凤凰寨里最受宠的洞神之子,就算独自跑出去和别人闯荡江湖了,也还是最受宠的那个。 这一罐子的东西价格之高,恐怕比满院子里所有箱子价格加起来还要高出十倍。 超级大出血啊,陈水。秦殊暗自感慨着,无视了搬运工人惊愕的目光,给他们发了一笔丰厚的封口加辛苦费,将人全都送走。 而玄关内,元宝迫不及待用口器顶开了陶罐封口,随后聪明地缩小身形,“呲溜”一下钻进罐子里在美食中遨游,两三下就把自己吃成了圆球。随后它当场枕在惊恐的蛊虫海洋上,直接开始呼呼大睡。 在这一瞬间,秦殊忽然理解了裴昭讨厌小孩的理由。当然,其实他自己还是不讨厌。 摆在院子里的货物很好解决,对于裴昭这样时髦的法修来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搬运术法,它们就尽数整齐地飞进了地下室里。 秦殊挑了几箱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个个开箱,而裴昭去做了一壶满冰的柠檬茶,依旧是能把人当场冻死的美味小甜水。在吃完麻辣火锅后来上一杯,真是神仙难求的痛快。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吭声,喝着小甜水拆着礼物,环绕在耳边一天的喧嚣终于渐渐归于宁静。 秦殊忽然有点困,向后靠了靠,将脑袋贴在裴昭膝盖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吃东西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繁盛年代时的修士大多如此,我早已习惯,尤其是欣欣向荣的大家族和正道宗门,”裴昭轻轻摸他发顶,“按现在的话来说……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本该如此才是。我也未曾料想,如今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真好啊,希望以后越来越好。”秦殊不由想象起裴昭所描绘的场面,一定比口头上的形容还要更加美好。 为了保住今日带给他的感觉,以后也要更努力才行。 “算了,不睡了,油灯呢油灯呢?”秦殊把自己的那杯柠檬茶一饮而尽,困意瞬间消失,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崭新的冲劲。 “来!今天我能打十个龟丞相!” 第107章 杀左哲 紧张刺激的实战训练, 每日都在秦殊家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过,在正式与左哲开战之前,他们先参加了宣告着寒假到来的全省统考。 这次考试比以往期末考的时间要稍提前些, 因为全省统考是最后一次正式的高考模拟, 要求江城的考生都要像在高考时一样,必须更换考场、通过安检之后才能进行考试, 相当正式。 正因如此, 统考时间和低年级学生的期末考完全错开,以免后续打扰到了他们考试安排。 江城在短短一周内变成了繁忙热闹的大乱斗,不出预料,十几家走错考场的学生, 才第一天就水灵灵出现在了青春电视台的镜头里。 秦殊和裴昭运气不错,虽然考场不同,但分配到的学校是在同一个地方, 而且离城东更近, 新星体育馆就在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以内。 既然离得那么近, 那就什么都不必商量了, 他俩都没有再拖延下去的耐心。提前把计划和家里的小家伙们说清楚、安排妥当……在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直接走路过去。 想来左哲也不是傻子,早已被他们打断过那么多布置, 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不过那也无所谓, 秦殊就选了全江城最繁忙的这一天,就选在考试结束的十分钟之后, 当场打上门去。 相当反直觉的操作, 或许能打个措手不及。 《魂灯九灭》一共九式魂术,如今秦殊依然只学到了第六式,灵灭, 也就是裴昭教过他的搜魂技巧。再往后的魂术是他如今实在学不会的东西,涉及到更为玄妙的规则之力,境界不够,感悟不足,硬学也没有意义。 不过,左哲肯定擅长这些……甚至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他修魂的境界必然比秦殊高出不少,毋庸置疑。 可秦殊并不惧怕别人对他使用规则之力,而他自己只要略通于此,效果就会比别人强大千倍百倍,例如烧香许愿,就是最粗浅的规则体现。这算是獬豸那特殊的命格,给他开的一扇小后门。 只要裴昭拍板通过,就说明这次能赢。 两人拎着书包慢悠悠朝体育馆的方向走,秦殊还顺路买了两杯奶茶,又在淀粉肠的小摊上流连了片刻。优哉游哉,仿佛只是考完试后放松下来的普通学生。 他们也没有在体育馆门口驻足,径直走向坐落在旁的写字楼。 写字楼是办公商业综合体,人来人往,从早到晚电梯里都挤满了白领。穿着校服挤进去,确实稍微显得有些奇怪,不过大家都是疲倦的牛马,上班本就足够命苦,也不会有人特意投来目光。 进入办公室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只需跟着一名满脸困意的体育馆员工,乘坐电梯直达顶层……随后裴昭稍稍使用一点小幻术,两人堂而皇之走过前台,根本没有员工意识到方才有人通行。 第190章 左哲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很古典的中式装修。体育馆员工提到的佛像、神像和十字架等摆件,被诡异地强行融合到环境之中,分明特别违和,却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总觉得毫无违和感。 秦殊特地认真地扫了一眼,专门提心留意这种异象,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直接穿过了茶几上的一尊西方神像,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它的存在……需要重新强迫自己再次看一遍,才能看得真切。 这种小伎俩,看着唬人,不过裴昭其实比左哲更为擅长。秦殊没有被唬住,因为这真的只是一种被修炼到极致的障眼法而已,也没什么攻击性,看破之后,便不会再忽略第二次。 除了神像之外的装修都很和谐。一整套古董红木家具,华丽的八马奔腾刺绣,书法大师赠予的笔墨题字,精美香炉里燃着淡淡清香,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不愧是上古修士,家底丰厚,这香料一闻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而且还掺了细碎的上品灵石,以辅助修行、滋润心神。 而左哲此时正在入定,盘腿坐于茶台之前,周身有无形的妙韵流转,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清静无为的正道修士。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制法衣,可防御术法突袭,隐约泛起淡淡光华。 在不通此道之人眼里,左哲肯定显得特别靠谱,高深莫测。 他自己倒是获得安稳清静了,结果就顾着骚扰别人的心神……图什么? 秦殊默默腹诽,径直在左哲对面坐下。他办公室里当然有防御阵法,也有被外人触发后的警报机制,不过那些看似隐蔽的小东西,在他俩眼里就像闪闪发光的金块一样,轻易就能绕过去。 看来左哲是过惯了绝天地通的好日子,尚未意识到灵气复苏之后,世上有无数的新生力量正在快速崛起。他布下的阵法太简单,最多只能拦住刚入门的小修士,反而显得过于突兀了些。 “元宝。”秦殊没有说话,在心里无声唤了一句。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率先抵达的小蜈蚣从红木茶台上现出身型。 它早就埋伏在了这里,将办公室里的所有细节都亲自打点过,张开自己狰狞的口器,对准眼前打坐的男人,却没有直接咬下去。 它将无形无色的蜈蚣毒液滴进香炉里,剩下的,尽数洒在左哲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诡异冰冷的烧灼与刺痛感不断积蓄,深陷在修行中的左哲终于猛然惊醒过来,双眼满含狰狞戾气,毫不犹豫射出两道冷厉银光。 他甚至还没看清秦殊的长相,便已经直接动手攻击,很典型的老前辈,战斗经验果然相当丰富。 但秦殊也早有防备,率先催动的魂甲将他紫府牢牢包裹,那两道狠厉的攻伐魂术一口气撞破了数层护甲,却最终没能碰到秦殊半分,反而被森冷的幽冥死气包裹着反弹回去。 “唔……你是秦殊?” 左哲发出一声闷哼,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击,语气甚至陡然间软和下来:“魂修如今如此少见,你我本该守望相助才是。秦小友,你这魂甲修炼得不错,想来也是读过老夫的小记……怎的一上来就大动干戈?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岂不美哉?” 他眼中凌厉的杀气顷刻间消散,仿佛瞬间变成一个慈祥的老前辈,看向秦殊的眼里溢着欣赏。 可秦殊看见他的手指在动,恐怕想趁此机会稍微转移秦殊的注意力,触发更多布置……不过,元宝的作用在这时就彰显无疑了。 他根本抬不起手来,只有手指能动。而手掌和手腕往上的位置,却被牢牢焊死在红木扶手之上。左哲面色不变,偷偷用力想解救自己的手,连头发的力气都使上了,还是徒劳无功。 说实话,左哲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已经是他实力非常强大的体现之一了。换作寻常魂修,恐怕早就被虫毒灼烧成了一滩泥水。 “是不是觉得浑身肌肉麻木无力,刺痛难忍,还有一种奇怪的瘙痒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秦殊笑了一声,“别攀关系,我和你可不是同类人,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谈谈……说吧,为什么要害汤睿诚,我和你有何仇怨?” 左哲闻言,也心知自己是被提前设计,难以轻易挣脱,便像放弃挣扎般长长深吸了几口气,垂眸阴声道:“秦小友,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先来触了老夫的霉头。你破坏了我如此多的计划,耗费了我如此多的资源,一次又一次,天真得可笑。我也是睚眦必报之人,想报复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唔,什么事?让我猜猜,瞎眼婆婆是你的人,是帮你谋害幼童、以邪法强行延长寿命的共犯?” 秦殊若有所思,不等左哲反应便歪头又问:“圣玛丽亚大教堂的圣体柜里,那只险些被召唤出来的恶魔,也是你的布置?召唤那么厉害的东西,需要献祭许多人命,对吧? “那就对了,你确实耗费了不少资源……当年晨星小学周边的住户,那些无辜的家长和孩子,全都从你这儿收走了一大笔巨款,啧,好多钱啊,简直比人命还贵重。” 当初他就觉得周边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太急太快,却不知原因为何,只能仓促着手应对。从那一夜遇到吊死鬼杜小霜开始,从裴昭吃掉了瞎眼婆婆开始……原来是连锁反应。 不单是他,连后来的刘阳阳也被卷入蓄意设计的危难之中。 最初刘阳阳还没有正式遭逢劫难,会被设计来江城赶尸,就是因为左哲也曾想夺取来自凤凰寨的元宝。半神之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元宝的身份,似乎和洋鬼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莫名联系。 结果到最后,左哲到处布置的事情一件都没办成,主动出手报复也没报成,全让他俩稀里糊涂搅得干干净净。 这是好事。虽然左哲倒霉了点,但秦殊可不会对他产生半分歉意。 “你苟延残喘、不择手段地活到现在,还在自传里特意点出自己即将因寿元耗尽而死,就是为了埋藏身份等到乱世爆发,再拼一拼成神的位置以得长生,对吗?” 左哲没有看他,目光冷冷盯着桌上燃烧的香炉,呼吸不知何时被刻意屏住。他似乎终于察觉,连香炉里也在焚烧着致命的剧毒。 秦殊淡淡继续:“可你又心知自己作恶多端,毫无名声基础,恐怕根本没有堂堂正正争抢胜出的资格……才非要用歪门邪道,把隔壁洋鬼和龙脉之力也牵连进来。这些细节,我们早都盘算清楚了,无论你有什么谋划,都不必再谈。”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和裴昭的猜测。在本尊面前亲自认证,才算是石头彻底落了地。 在汤睿诚出事之前,左哲确实藏得很好,也用了各种手段在大众面前遮盖有关自己的信息。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绝天地通的数千年后,还有活跃于现世之人熟读了他的自传,清楚记得他的名字,还能认出他的面容。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次针对秦殊的蓄意报复,让他苦心经营的伪装暴露无遗。 毕竟秦殊亲眼看到了他的脸,甚至还有恶魔的脸。神魂本相是藏不住的,被秦殊的眼睛锁定以后,就算左哲当场换了一幅崭新皮囊,为自己做出厚重易容,也同样不可能再掩藏下去。 “秦小友,我……” 话未说完,左哲眼里陡然露出了一股新鲜而激烈的恐惧。 无根而生的浓稠血色在他桌上涌动,一只圆润晶莹的琉璃眼球,静静被鲜血托举着浮出水面,直视着他。 灰白瞳仁中,溢出一抹昭然若揭的食欲与恶意。 秦殊的目光扫过眼球,又笑了笑:“虽然我为了杀死你,率先做过许多实战训练,不过偷偷告诉你,左哲,你其实从不是我最大的敌人,本来我都没想分心管你的事。由我来动手,你会死得特别快,魂修嘛,再如何厉害,身体终究太过孱弱,我只看你一眼就能全然看清……新换的这身皮囊,还是很弱。 “不炼体是错误的,知道吗?只要我能打到你脑袋一拳,你就直接死了,这多没意思?” “嗬……你,你想……”左哲眼里浮出恍若实质的惊恐,在双倍虫毒的作用下,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野兽般嘶哑的回应。 他的咽喉、声带和呼吸道已经被全盘腐蚀了。表层皮肤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知何时漫出了狰狞的青紫色,眼睛里积满毛细血管爆裂后的淤血。 这具皮囊对元宝来说,本就是轻易便能撕碎的脆弱物件。在香炉里不断挥发的虫毒只会加剧这一过程。 第191章 秦殊恍若没看到,继续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把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类欺负成那样,把我朋友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把无辜的小孩子害成孤魂野鬼,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左哲,我不喜欢暴力,但你要死得很惨,才对得起我的精神健康问题。” 话音落下,眼球动了。 一连串诡异的晶莹丝线从眼球内部涌了出去,和小珠当初所用的力量有些相似,大量凝聚时皆会呈现出令人心中惴惴的刺目雪色,却全然没有曾经那种柔软而诡异的黏腻感。 眼球的力量更为冷厉,像深冬里凝结的剔透冰棱,偏偏每一条丝线又都纤细到了极点,在日光下闪烁折射着别样的锋锐危芒。 一旦寻到目标、绞缠而上,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物件都会被轻易割裂,在冰冷致命的丝网中化作细碎养料。 在找上左哲之前,刘阳阳已经亲自为实验献身过一次,眼球将丝线缠上他那钢铁似的坚硬手指.这个快两米高的强壮男人瞬间发出“嗷嗷”惨叫,气血充盈的面庞上。顷刻间浮出一抹被吞噬了生机的苍白,手指也被割破了好几道浅浅的口子。 浅,但足以致命。只要让眼球找到这一丝血肉破绽,就能借此吞食对方的生机,为己所用。 连刘阳阳也会一不小心着了道,更别提左哲这身寻常修士的皮囊。眼前人被丝线包裹,在短暂而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变成细碎肉块,转眼化作一具白骨。 眼球没有直接收手,将骨髓里的养分也一并收入囊中,直到左哲尸骨无存。 不,应该说是左哲的皮囊……尸骨无存。 老奸巨猾的上古修士自然不会死得如此简单,秦殊根本没看到他的亡魂。但他并不着急,因为左哲肯定藏了一手逃命魂术,而秦殊也针对这种情况,堂而皇之藏了一手。 左哲没有看到裴昭,虽然裴昭站在办公室里,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昭的存在。最简单的龟息术,才是最有力的隐匿之法。 秦殊光明正大闯进来和他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确保他一直都没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只要左哲没发现裴昭,今日就注定是他在劫难逃的死局。 他那浑浊而凝实的神魂早已悄然出窍,趁着肉|身被毁的混乱之际直接逃跑,收缩成微不可查的暗淡流光,像只噤声的蚊子般冲向窗外。 随后他撞进了一只冰冷柔软的掌心里,被轻轻包裹着,彻骨的冷意蔓延开来,便是一团魂魄也不由得浑身颤栗。 “你要去哪里?”裴昭轻声开口。 他静静看着掌心里的魂魄,金珀眼眸里幽光涌动,似居高临下的巨人,缓慢凑近。 下一秒,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在裴昭手里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无形而声势浩大的冲击力场。这是左哲拼尽全力的最后反抗。 狂风席卷,怨鬼哭嚎,“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与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响将室内顷刻填满。秦殊微微皱眉,每次被这种邪恶污秽的气息包裹,他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压抑与不适感。 因为左哲确实是个怪才。在他手上枉死的冤魂太多,甚至很可能积攒千年,这本就是一股无比强大的资源,不仅可以为法宝供能,为他自己的魂力供能,同时也是万魂幡的重要组成部分。 秦殊早已仔细看过昭渊君赠予的《万魂幡:批注》,在左哲的自传里也曾有所提及。这是魂修所能持有的最强法宝,杀伤力不可小觑。 虽然秦殊自己并不喜欢,但也足够熟悉其中气机,一眼就能认得出左哲在做什么。 他将恶魔之力与枉死冤魂的怨气融合在一起,全部纳入万魂幡中……然后在这一刻,无声引爆。 对寻常法修来说,这种爆炸的风险恐怕相当于数倍威力的元神自爆,就算勉强得以逃出生天,但后续也会被流窜而出的怨气侵蚀,在阴气冲击中备受折磨。 可左哲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裴昭的特异之处。 裴昭最不怕的就是亡魂怨鬼,倒不如说,他相当欢迎。 因此裴昭仅是弯起唇角,轻声说出一句令左哲肝胆俱裂的低语:“想贿赂我?多谢款待。” 噬光的黏稠黑影从裴昭脚下涌出,将从万魂幡中逃出的怨鬼、充盈于室内的浓厚阴气,以及那不再陌生的恶魔之力一并禁锢,尽数拉扯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任何看似强大凶猛的恶鬼,但凡触碰到那层诡谲的黑影,就只能沦落得和日光一个下场,惊惶惨叫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声音也被一并吞食,再也难以逃出生天。 裴昭不是个喜欢暴饮暴食的人,他没有着急,将享用食物的过程,精心控制在一种残忍的、清晰的速度里,甚至从左哲办公室的书柜里随意挑出一本,慵懒地慢慢翻看起来。 而左哲,仍被裴昭不轻不重地困在掌心,被迫目睹这场刻意被放慢的折磨,被迫沉醉于这场盛大的无助感中,被迫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唔,他藏书颇丰,都带回家吧?对你挺有用的。” 这是左哲意识消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分明在全身心戒备着裴昭的下一步行动,却陡然感到了撕裂魂魄的剧痛,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那攻势极为粗暴,似乎还稍显生疏,但不容挣扎地将他神魂当作纸巾般撕扯着,抽丝剥茧一样撕成了细细的絮状……一缕接着一缕,落入混沌黑影里。 杀他的人不是裴昭,而是秦殊。 所用之法,是他最为熟悉的魂灯九灭。这神通用得这般粗鲁,显然还尚未修行到家呢,若是换作以往,换作当年…… 左哲心里疯狂的不甘,戛然而止。 第108章 分宝贝 秦殊没有急着离开。 凭借方才吸取的魂魄碎片, 他得到了不少有关左哲的破碎记忆。 这人的记忆太多太长,上古时代的很多信息已经混沌不清,但只要能看到他近几年的经历, 对秦殊已经相当有用了。 左哲的电脑和手机密码, 保险柜密码,与西方探险队的洞穴挖掘合作, 雇佣过的小鬼和几名流窜散修的名号……此时全都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清晰呈现在秦殊面前。 “怪不得那个老外会叫元宝‘哈迪斯’,我知道了!前几年他们在国外洞穴里发现的新物种,什么地狱蜈蚣,也叫这个名字……说是冥王的意思。” 秦殊坐在电脑桌前, 打开左哲的手机,翻找着当初的聊天记录:“他们试图挖空那个洞里的所有资源,顺手把里边的活物全都炸死, 结果回到家之后, 探险队的人离奇地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幸存者被送来江城, 交由左哲治疗。” “有洞神的力量?”裴昭将书柜上有用的书全部取走, 放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问。他声音泛着一股吃得太饱时才会展露的餍足,伴了些淡淡困意。 “是, 洞神的概念比我想象中庞大, 只要有洞穴,就会有洞神的意念留存……全世界每一个洞穴, 都是祂的领土。我带了u盘, 先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拷贝了,咱们回家再说。” 秦殊顿了顿,紧接着笑道:“想睡觉的时候可不能硬撑, 昭昭,你平常从没在我面前睡着过,这次我必须亲眼看到。” 裴昭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却没有反对。其实他本想回一句“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但转念想想,平常秦殊睡觉的时候,他好像也挺爱看的……无法反驳。 两人抓紧时间,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搜了一通,搜出了些魂修专用的好宝贝,又把左哲修行时点的特制香料也带走了一大盒子。 打败敌人之后搜刮战利品、大赚特赚,这种好事秦殊以往还真没经历过,有点小兴奋,搜刮得相当起劲儿。 当他们堂而皇之沿原路离开离开时,原本只装着考试用具的书包里已经满满当当,都是宝贝。 想隐瞒体育馆老板消失的事实,对裴昭来说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幻术就能维持很长时间。至于体育馆后续的经营该如何处理……秦殊给吴队长发了条消息,让他们那边决定就行。 保险箱里的金条等财物,他们一应留在原地没有碰过,想来有不少都是黑钱,也可以成为第二刑侦支队的绩效之一。 “左哲的家离我家还挺近的,是我们对面的小区。独栋别墅,开阔江景房,周围五百米都是他的私人区域……啧啧,真会享受。” 第192章 回家路上,秦殊兴致勃勃翻着左哲的手机,摇头感叹。 “嗯,明天再去看看,对你来说,魂修的遗产都是机缘。”裴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秦殊肩头。 “可别走着走着直接睡过去了,书包给我。”秦殊笑了一声,抢走裴昭肩上的负担,随后直接将人给背了起来。 裴昭的重量对秦殊来说,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说实话,秦殊还宁愿裴昭能更重一些,如今他安静地趴在秦殊背后,毫不犹豫闭眼休息,反而更像一团冰凉柔软的云,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感……而且还没有呼吸。 真是的,演都不演了。秦殊叹了口气,刚刚被扫除了一块阴霾的心口又泛起些微妙的刺痛。 并不是纯粹的痛,但终归是痛的。裴昭此时就在他背上睡觉,脑袋放松地窝在他肩头,柔软发丝蹭着他侧颈,能摸到,能看到,能感受到那些无意识的亲昵和信任。 如果秦殊微微偏过头,还能亲他一下,或许想亲多少下都可以。 可裴昭好像真的死了。至少曾经死过。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理由,秦殊发现自己恐怕都不太能轻松接受。 而裴昭避而不谈的许多过往,更是验证了他心里不好的猜测。那一定,绝对,必然不可能是一次愉快或安详的死亡。 秦殊没有再说话,尽可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看看路边那些庆祝寒假到来的考生,逛逛初春时节最后的几次烤红薯小摊,顺手又买了一袋新鲜柠檬,任由自己被那清爽的香气包裹。 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事,他本该有一双擅长发现美好的眼睛。 回到家,秦殊动作无声地把裴昭放在床上,小心地亲了亲他,随后才离开卧室收拾东西。收拾完后他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又迅速回到床边,把自己也塞进被子里,抱住裴昭。 漫长的寂静在屋里蔓延,秦殊没有闭眼,看着怀里苍白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裴昭几乎从来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寂静里。就算是一时间没什么话可说,裴昭也总会在他身边存在着,做些这样那样的小事情。 是他总把夜晚的寂静留给裴昭。 当他自己安心睡着的时候,可没有人会陪着裴昭再做些什么。所以此刻,秦殊才会油然生出这种莫名的无所适从…… 他居然不太适应看到裴昭睡觉的样子,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太对……秦殊觉得自己无法跟着裴昭一起睡着,可盯着裴昭的脸看来看去,又会在安心的同时生出一阵强烈的焦虑感。 他好像在干着急,分明没什么可做的,分明刚刚才解决了一个心头隐患,理应任由自己享受即将到来的假期,暂时稍作休息,却又每每在意识到裴昭没有呼吸的时候,本能地无法容许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裴昭动了动,侧身将脸埋进秦殊怀里。 熟悉的凉意紧贴上来,令秦殊心头猛地一跳,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哪里有问题。 不对,内耗情绪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才会产生的!内耗太久,就会变成心魔! 到那时候心烦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我简直是有病。”秦殊低声自语,差点要被自己气笑了,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人之间的柔软被褥拉扯得更紧。 有什么好想的,裴昭都能安心睡觉,那他什么都不必担心。先睡再说。 * 这一场延后的午觉,意外持续了很久很久。 连续几日高强度考试,在复习间隙中见缝插针的那些“副本”训练,反复商讨计划时耗费的心神,以及在写字楼被万魂幡爆炸所经受的阴气冲击……一切疲惫感,都被这场充实的睡眠彻底洗刷干净。 当两人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窗外的夕阳刚好还剩最后一抹紫红边角。灼眼的太阳藏进云里,晕染出富有层次的斑斓夜幕。 “怎么办……今晚还能睡着吗?”秦殊声音有些哑,唇抵在裴昭颈侧,裹着热意的鼻息洒在那寸白皙冰冷的皮肤上。 裴昭颇为放松的身子骤然僵了一瞬,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只要入定修行,很快就能睡着。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开辟一个隐蔽的洞府,在里面足足睡上几十年。当初那些苦修的炼气士,都是这样过来的。” 刚睡醒就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让仍被困在倦意里的秦殊听得有些懵懵的。他没意识到裴昭略微泛红的脸,只听到了最后那个惊人的量词。 “几十年?!那也太苦了,哈哈,我可不乐意几十年都看不到你,那绝对会发疯的。”秦殊笑出声来,一只胳膊绕过裴昭的腰,将他又往怀里按了按。 睡着时秦殊就搂得很紧,睡醒后仍没有放松。裴昭被他搂得动弹不得,想要翻个身都没有办法。 “怎么抱得那么紧?”挣扎少许发现无济于事,裴昭才轻声开口。 其实他也同样有点懵,总觉得秦殊态度怪怪的,但具体又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哎……怎么说呢,我发现我这人心思有点太敏感了,而且还不懂事,”秦殊偏头亲了亲他的眼尾,幽幽道,“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特别敏感,真是麻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特麻烦?” 裴昭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脸侧,惬意地轻声反驳:“胡言乱语。” “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秦殊哼笑一声,懒洋洋地抱着裴昭又躺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被饥饿感裹挟着艰难起床。 他没让裴昭下厨,自己去煮了一大锅用料极其丰盛的叉烧面。而裴昭打开冰箱,检查了一下秦殊趁他睡着时买的柠檬质量,挑出两个用来做些清爽的小甜点。 自从他俩住在一起后,虽然秦殊很馋裴昭的手艺,但越来越见不得裴昭一个人忙活,自己却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总是忍不住凑过去接手。 这一来二去的,秦殊一不小心偷师成功。他以前独居时那随便至极的糊弄厨艺,居然得到了显著提升,别说口味,就连卖相越来越好。 偶尔秦殊会拍照发给老妈看看,不解释,纯炫耀。但他妈到现在也没相信秦殊能做出圆滚滚的精致雪媚娘,只当是裴昭那孩子又辛苦了一下午,会特意转账一笔巨款过来,嘱咐秦殊不许亏待了人家。 秦殊想拒绝都没办法,就算试图强调自己现在特别有钱、可以赚钱,完全不需要生活费……他妈反而更加不信,还会怀疑他被网络诈骗,警告他必须遵纪守法。 秦殊也不敢真的坦白,就算他老妈再怎么开明包容,他也不敢直说,自己账户里的巨款是他从地铁站里一个老外那儿赚来的…… 到目前为止,今年所发生的各种大事小事和要紧事,秦殊唯一敢于直接坦白的,就只有他和裴昭谈恋爱了。 当时秦殊还是有些紧张的,高三是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裴昭和他的性别相同,在部分人眼里也是个不能触碰的敏感话题。他以前又没这根筋儿,从未和家里人谈过感情问题,确实不太确定父母会作何反应。 结果他老妈不仅并未感到半分惊讶,甚至还嫌弃他动作太慢,没出息。 到那时候秦殊才知道,原来秦女士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人家了,不仅是她,隔壁的苏女士也对此颇有同感。 两位女士早就猜测过秦殊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动作……结果差点把整个高中生涯都挥霍掉,秦殊才终于缓慢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幸好,不算太迟。 吃完整整一大锅叉烧面,秦殊的能量又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裴昭在做的事情——检查他们从左哲办公室里搜刮回来的宝贝。 裴昭相当挑剔,但左哲所持有的宝贝,还真或多或少有着符合他心意的东西。 一部分宝贝放在繁盛时代,可能只是寻常货色,但是在绝天地通那么多年过后,绝大部分真正称得上神器的法宝要么早已藏了起来,要么因为各种灾变战争而毁灭,要么……早就随着主人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左哲的宝贝仓库,恐怕是全世界除了龙族仓库之外,最让修士眼红的地方。 裴昭把挑选出的宝贝分成三份。一份是没那么厉害,但可以送给朋友用的。一部分是中看不中用,他纯粹因为喜欢外型才自留的。剩下孤零零三件东西,才是留给秦殊的。 他拉着秦殊坐下,率先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圆形珠子。这珠子看起来和眼球外型有些相似,却比眼球要小了许多,只有拇指盖那么大。 “这是定魂珠,拿去。我已经抹除了左哲留下的印记,你直接滴血认主,以后随身携带。等常柳意的法器送到了,就把这颗珠子串进去一起戴着。”裴昭郑重其事地吩咐。 第193章 秦殊立刻执行命令,伸手摸了摸元宝尖锐的口器,将食指溢出的细小血珠轻轻滴在这颗法宝之上,若有所思:“当年那些修士还真喜欢用圆形的东西作为法器,咱家现在珠子越来越多了。” “它和其他珠子不一样。此为魂修们修行的最强护法,可保护你的神魂不受邪祟骚扰,在过于躁动时迅速平心静气,起到定海神针的稳定作用,”裴昭顿了顿,眯起眼睛,“别忘了,心魔。” “……嘶。好。”秦殊被他盯得一个激灵,猛然回想起自己下午时的异常状态,不由将手中的冰凉小珠握得更紧。 他可不敢忘了小珠的诅咒,既然如此,就用这颗小珠时刻提醒自己。 “好了,下一件。”裴昭这才满意,紧接着从地毯旁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它没有很浮夸的设计,自带幽黑刀鞘,匕首本身也是通体的漆黑,唯独握柄处做了少许增加摩擦力的简单纹路。这抹黑色的质感极为纯粹、毫无杂质,在客厅灯光下折射出惑人冷芒。 秦殊歪头接过,被冰得又轻“嘶”了声,好奇到:“真帅啊,但是我需要匕首吗?” “这匕首的材料是玄阴寒玉,在灵气充足、资源丰富的特殊地脉里,每三百年才能生长出指甲盖大小的寒玉。而所谓寒玉,是忘川河的水汽偶尔穿过三界通道,在凡间意外滞留,又缓慢积攒变化后留下的精华。阴气凝实到极致,刀刀可伤神魂。” 秦殊眼睛越听越亮,随后就见裴昭扬起唇角,露出一道极为罕见的得意浅笑,轻声说:“凤凰寨里其实也有一块,拳头大小,被我偷回来了。日后如果想修补受损的法宝,随时可以用作补充材料,所以,只要你有需求就随便用这把刀,没有后顾之忧。” “昭昭你……干得好!”秦殊不禁跟着压低声音,在自家说话也像做贼一样,越说越小声,“这个好,这个杀鬼肯定很厉害,咳,杀人更厉害。” 幸好在他们的计划里,第一条就是必须要瞬间废除左哲的行动力,否则若真让左哲找到机会与他缠斗,拿上这样厉害的匕首作为武器……那秦殊可不敢确定,届时自己的神魂会留下多少道刺痛的小口子。 单是现在握着这把幽黑的匕首,秦殊就感觉浑身发冷,一旦凑近观察它锋利至极的刃口,还会有种被盯住命门的不安感。他赶紧趁着食指尚未愈合,将伤口再次强行撕开,滴血认主。 “给它取个名字。法宝有灵,用久了会愈发聪明。现在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多多与它熟悉,培养感情。”裴昭的目光落在他指尖,轻声道。 秦殊最不擅长这种东西,挠头片刻:“那……小黑?” “……你的品味很差。” “谁说的,我最喜欢你,这说明我的品味天下第一。”秦殊骄傲反驳。 裴昭一怔,迅速移开目光:“这时候反应倒是快了……行,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保护用的。” 他垂眸移开箱子,拿出放在最底部的物件。 一件老头背心。 没错,白色老头背心。 薄薄的一层,对秦殊来说尺寸略小了些,若是强行穿上……那他的身体线条、肌肉痕迹尽数被勒出来,恐怕会有种强烈的擦边气息。 秦殊呆滞片刻,没吭声,看向裴昭的眼神逐渐古怪。 “……别乱想,这是金丝护心甲,是用纯金与地髓乳炼制的法衣,原本的颜色闪闪发光,太浮夸了、” 裴昭耳朵红了红,将衣服扔到秦殊怀里,语速悄然变快几分:“左哲把它变成这掩人耳目的样子,我觉得款式也合适,确实不会引来他人怀疑。穿上之后,尺寸会随着你的身型调整,没那么紧。” 秦殊捏着这如云朵般轻软的布料,忍笑快要忍出了内伤,连忙低头重重咳嗽,同样语速飞快地回道:“求你了昭昭,帮我把它变成普通t恤行不?你不觉得老头背心特别没有性张力吗?要是我整天穿着它在家里走来走去,肯定像个图谋不轨的水管工!” “冷知识,以水管工为题材的爱情电影,在某网站上……比例卓群,”而裴昭闻言,给出的回答却有些莫名其妙,他耳尖依然泛着淡淡的粉,声音悄然放轻,“秦殊,我不讨厌角色扮演。” “啊?什么……啊。” 秦殊一开始还没听懂,紧接着逐渐失声,沉默半天,把这白色背心抓起来团吧团吧,一股脑强行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暂时没再提更换款式的问题。宝贝发完了,裴昭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再补充的。 这下好了,两人坐在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对视着,脑袋上不约而同冒起无形的热气,像两颗僵持不动的红苹果。 “……你,你定个日子?”最终还是秦殊拼尽全力打破沉默,随后又快速补充,“今天不行。” “没说要今天。” 裴昭回得飞快,也没看他。 寒假到了。 第109章 左哲的家 夜里的小插曲在微妙氛围中被按下暂停, 而寒假正式到来的第一天,两人的生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应该说,还更勤奋了些。 睡醒后, 趁着不用赶去二中早读, 秦殊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在完整而彻底的拉伸结束之后, 再练习入定半小时。 裴昭说冥想是一种好习惯, 学会快速入定,对身心有益。人家那些能做到随地大小修炼的修士,就算意外受伤,也可以在战斗间隙中让同伴帮忙掩护, 自己盘腿坐下就开始疗养伤势……不得不说,效率很高。 所以秦殊在艰难培养这种好习惯,这同时也是一种强迫自己清静心神的锻炼。免得迷迷糊糊睡醒了, 脑袋里总是装着一堆事儿, 却哪件事都还没做好, 平添烦恼。 冥想之后吃点糊弄早餐, 再打开陶罐喂养一下元宝疯狂的食欲,这家伙最近胃口特别大,每天早上都要闹秦殊一通。在吃完陈水送的蛊虫礼物之前, 它恐怕都不会消停。 除此之外, 秦殊把煤球放出去,让它回二中找小伙伴一起玩, 顺便巡逻校园, 确保留校师生没有遇到鬼怪侵扰。至于许芊……许芊在地下室里呆的时间最长,裴昭给了它一块自由活动的地盘,让它随意使用, 以适应它不断进化之后的更多特殊能力。 自从在凤凰寨时偷了不少小珠的力量,眼球的心态就有些变化。虽说身为人类的尸骨早已和张美江一起埋在了洞穴深处,可力量与欲望,永远是密不可分的双生体。 不满足于现状,又不知该往什么方向努力,那就只能先留在地下室里探索,确认自己如今究竟能做些什么。 白龙则是被完全放养的。秦殊完全不想管它,他俩呆在一起太久,绝对会相看两生厌。他只知道这货喜欢在屋顶睡觉,偶尔会默不作声跑回二中和煤球一起厮混。没错,白龙和那团畏畏缩缩的小黑团子相处得很好,从来没闹出过任何矛盾。 也许是因为白龙周围的每个人,都会支使它做这做那,唯有煤球是个没什么需求的听话幼崽,可以幻化出小珠的模样,而且胆子还小……所以白龙就爱和它玩。 秦殊某次甚至偶然瞧见煤球骑在白龙头上,颤颤巍巍坐在那对白玉似的龙角之间,像块真正的煤球落进雪池子里,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今天早上也一样。 秦殊把元宝的食物罐子封好,被那堆蛊虫的味道熏得有些恶心,才刚把面向院子的落地窗打开透透气,忽然就见一颗巨大的雪色龙头从窗口伸进来,脑袋上顶着个黑团子。 原本宽敞的客厅瞬间显得压抑逼仄,仿佛连氧气含量都下降了不少。 “有事?”秦殊皱眉。 白龙凑近了些,冰冷目光直勾勾射向秦殊:“秦殊,你们要去左哲家里搜宝贝?” “你也想去?” “……嗯。” “那就一起去呗,我坐你身上飞过去,行不行?”秦殊按住它宽阔的龙吻,把这颗大脑袋往窗外外推了推,无奈道,“有事要说,直接给我传音不就行了,故意伸那么大一个脑袋进来做什么……你还模仿起元宝来了?” “还不是怕有人没听见,半路反悔又把我赶了回来,”白龙的目光绕过他,落在沙发上收东西的裴昭,莫名显得阴阳怪气,“杀人不带我,总不能搜宝贝也不带我吧?如果我不说清楚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了行了,下次杀人一定带你,待会儿也带你去,满意率没?脑袋出去!” 白龙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顶着煤球离开了。 秦殊默默把窗重新关上,看向裴昭,有些不可置信:“它是不是……它居然因为咱们没带它去杀左哲,就生气了?” 第194章 “既然喜欢干活,以后就让它多干一点,去龙宫可以带上它。真龙入龙宫,无需传送珠,它自己就能想办法进去。” 裴昭懒洋洋说着,把送给凤凰寨的东西重新排序收拾了一遍。满满当当的两个纸箱,尚未封口,以免左哲家里还有更好用的东西,到时候带回来再一起塞进去。 “……那,出发?”秦殊去衣柜里找了件和裴昭同色系的卫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兴致冲冲,“我穿好衣服了。” “出发。” 裴昭抓起躺在箱子里睡大觉的元宝,顺势塞进口袋里。 他们今天出行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按照秦殊的率先承诺……就是白龙。 庞大龙躯在高空中彻底舒展,不再是平日里刻意缩小过后的身型,秦殊回头一望,发现蜿蜒的龙尾只剩模糊残影,隐匿于浓稠云雾里,几乎看不清末端何在。 得以在江城上空释放自己的全部力量,白龙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毫无怨言地载着两人坐在龙头之上,可供活动的空间依然绰绰有余。 煤球依然坐在最前方,安静又乖巧地紧贴着白龙,左顾右盼。它厚实浓密的乌黑绒毛被吹得不断摇摆,却稳稳顶住了快速行进的凛冽寒风,还贴心地把自己变大了些,帮秦殊他们也挡挡风。 这可爱孩子……秦殊可不怕风吹雨打,恨不得把它抓过来握在掌心狠狠揉搓一番,拼尽全力才忍住。 旅途很短,因为左哲的住所就在他家对面。若是开车过桥,还得稍微绕几条远路和高架桥调头,一来二去恐怕要十多分钟。 但他们选了从高空过江的捷径路线。白龙难得恣意飞行一回,便稍微拖延了点时间,如闪电般在江面之上的半空中飞来飞去,一不小心还弄出了几声的白日闷雷,这才赶紧收敛着回归正路。 秦殊放任它玩闹,并未出言阻止。这回他们提前计划,好不容易打了次迅猛如雷的大胜仗,过程中没有人员伤亡,最后还能收获大量宝贝……确实该放松一阵子,庆贺庆贺。 不像之前,当他们没有主动出击的时候,好像每次遇到点事儿都要有人受伤。而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直接让白龙在江上盘旋,道理就和战机演练差不多,等同于在龙母的地盘上肆意吵闹喧哗,其实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示威和挑衅。 提前挑衅这一行为,在寻常时候只能被看作愚蠢至极的举动。可面对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未来对手,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也许会起到加强敌方的反效果,但也许还会让对方的判断力被腐蚀得更为严重。 秦殊很确定,龙母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龙母,知道有个叫秦殊的家伙和自己不对付,之前早已出现过摩擦事件,而且这家伙有一大堆能力诡异的宠物小精灵,外加两条真龙随时可以帮忙打架…… 他就算想提前解决隐患,也绝对不会选择胁迫徐道长和林时雨,逼着住在自家庙宇里的道士以身涉险、左右为难,甚至还把本家的牛妖也牵扯进来,真是两边不讨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龙母,而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他还知道这个叫秦殊的家伙手里有自己的寿宴入场券……那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收回这张入场券。 收回的方法很多,只要龙母发个告示,哪怕自己不出面,也能让身边亲近的妖修或山君发个告示。 例如废除秦殊的护卫名额,鼓励所有人从他手里抢走那颗珠子,并将名额分给抢到手的人,那全世界觊觎龙宫盛景的修士,都会出面围攻秦殊,暗地里设计偷袭,说不准还能直接把秦殊本人也给打死,一劳永逸。 毕竟这所谓的寿宴,和生日派对的性质差不多,既然如此,先保证生日当天的宴会能顺利召开,自己再趁机收一收礼、吃点香火,那才是要紧事。 秦殊早就想过被抢走入场券的风险,曾特意试验过,去上学时把传送珠扔在家里,再把眼球和元宝都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看管……再回来时,传送珠仍放在他床头柜上,家里也没出现任何被闯入的痕迹。 于是一直到现在,那颗价值连城的幽黑珍珠,还好端端地留在秦殊手中。 若非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龙母真不该忽略掉这么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毕竟只要龙母自己不现身,秦殊想打进龙宫里找祂麻烦,那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功的事情了。 这也说明另一个可能,龙母就是在等他亲自下来,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弄死秦殊。鸿门宴,围杀吃螃蟹。 若是这个理由,那故意提前挑衅一下也无伤大雅。先让白龙玩开心了再说,免得这家伙心里一直不愉快,到关键时刻又闹出什么情绪问题。 而玩够之后,就该继续他们喜闻乐见的搜刮之旅了。 “左转,向下,最靠近水边的别墅。停在停车道上,别把人家院子里的花草压坏了。” 秦殊说着拍了拍雪色龙角,发现手感不错,像鹿角那样有一层细细绒毛,又忍不住上手揉搓了好几下。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非常扎手,可秦殊皮厚,摸上去还挺舒服的。 “……嘶,你别乱摸我,摸你对象的不行?” 白龙被摸得动作一顿,居然在半空中控制不住颤了颤,咬牙切齿地回,却还是乖乖落在开阔的水泥地上,才迫不及待把两人甩了下去。 秦殊稳稳落地,听到白龙这么说,反而眼睛微亮,当即偏头和裴昭说起小话:“那我能摸摸你的吗?对了,我以前摸过吗?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摸过。喜欢。舒服。”裴昭的表情悄然僵住,拉着他往别墅里走,回答被强行精炼成简短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蹦。 回答越短,信息越真! 秦殊呼吸稍加重了些,胳膊绕过裴昭后腰搂住他,顺势将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缓缓把元宝拎出来,扔到了别墅门口的电子门锁上。 这是稀松平常的一次大材小用,让元宝帮他俩开门,非常方便。 当然,秦殊手上一本正经做着正事,脑子里还在回味龙角的手感,声音愈发压低:“什么时候给我摸摸?” “变回龙的话,会不会太大了?”裴昭歪头,“会把床压烂的。” “……你,这关床什么事!” 秦殊一时哑然,随后就见裴昭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不紧不慢推开了被元宝解锁的房门。 “还不进来?”裴昭紧接着脚步微顿,偏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非常明显,一看就是故意的。 “诈我,太坏了。” 秦殊嘀咕着,毫不犹豫又凑过去把裴昭拉进了怀里,全然没有理会白龙在身后发出的不耐咳嗽。 左哲家里的设计,与这座独栋别墅的现代外形完全是两模两样。从刚走进玄关,一道致死的诛杀阵法就险些彻底催动,却被裴昭随手打烂。 这儿的防卫措施,比写字楼里的要严苛数倍,没有任何无意义的装饰,更为简单冷清,甚至能说得上一句过于朴素。 所有肉眼可见的摆件,都是陷阱,尤其是看起来最为昂贵的翡翠玉石,一碰就是自毁式的爆炸袭击,且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触发了一个陷阱,这栋房子从上到下就会被瞬间炸得灰飞烟灭,任何藏在这里的宝贝和信息全部毁掉,最后一点痕迹也不剩……”秦殊微微皱眉。 左哲的记忆碎片里,倒是有他在别墅里的生活画面,但看起来都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举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裴昭并未提及,光从左哲的平日行为来看,根本看不出他每天都和炸弹们共处一室。 “没错。看来这里才是他真正下了心思保护的地方,宁肯让多年积蓄烟消云散,也绝不能泄露半分隐……秦殊,不要铺开神念,以免触发机关,只用眼睛看就好。” 听到裴昭这么说,秦殊这下还真不敢乱跑了,小心翼翼跟在裴昭身后,赶紧把好奇乱看的元宝塞回口袋。没有他点头,绝对不伸手去碰任何不认识的东西。 绕过最外围的层层防御之后,裴昭停在了厕所门口。 “原来如此,他的洞府在这里。” “……在厕所?”秦殊眉头一跳,“好狡诈的人,如果我是一个人来的,肯定到最后才会去翻厕所。” “站好,我试试能不能打开。” 裴昭闭上眼睛,紧接着气息骤变,整个人居然直接变成了左哲的模样。身高,外形,气质,一模一样,连头发丝儿的走向也和统考那日完全一致。 他微微偏头,看向秦殊。 秦殊瞪大眼睛,差点拳头都硬了。那双眼睛里写满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邪气,表面和善文雅,却尽显精明。 第195章 这不就是左哲吗! 秦殊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左哲的脸,再也看不出丝毫和裴昭有关的特征。如果裴昭特意变成别人的样子,走在大街上迎面碰到……说实话,秦殊真的认不出他。 “煤球你快来学习学习,这才是大师级的变幻之术!”秦殊把肥美的小黑团子从白龙头顶抓过来,让它近距离好好观摩一下这张毫无破绽的脸。 煤球也相当勤奋好学,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左哲的模样,再根据裴昭这一版本进行反复调试。 “就是这样,对对,我们煤球真有天赋。”秦殊立刻不吝夸奖,把煤球哄得露出个晕乎乎的笑。 但顶着左哲的脑袋时露出这种笑容,那就不对了,本身就是幻术破绽的表现之一。煤球的模仿功夫还需磨砺啊,秦殊在心里暗自列出了一系列锻炼计划。 不像裴昭,直到此刻,他唇角的笑意和那该死的老头还一模一样。连秦殊都认不出来,其他人更别想认出裴昭。 包括左哲自己家里的检测机制,也是如此。 裴昭踏入这个颇为宽敞的大理石浴室,看似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洗手台上的漱口杯,片刻后,盛光大作,室内景象蓦地发生剧变。 光华明亮的大理石与瓷砖,在同一时间尽数黯淡下来。头顶的射灯和巨大的浴缸全部消失,亦或者说,是变回了它们真正的模样。 这里果然是一座真正的洞府,甚至是非常复古的千年前练气士苦修款式。 石墙石桌,竹制蒲团,外型清雅的茶桌上有陶炉一台,烧水用的是竹子作柴。 修行区域和炼器区域被竹帘相隔,秦殊小心翼翼穿过竹帘,还看到了一台他闻所未闻的炼丹炉,伫立在炼器专用的红锅炉旁。 洞府里的摆件装饰近乎于无,石墙甚至说不上光滑,照明也只用了几颗自行悬浮的夜明珠,在以灵石为能源的阵法中散发幽光。 但这两台大型设备,本身就是最扎眼的装饰,复古中又带着难言的贵气。黄金为基底,珠玉宝石繁复点缀其上,看起来有点像……皇家专用的道士炼丹炉,太过豪华,仿佛是专门给天子炼长生不老药的唬人玩意。 “都是真东西,”裴昭似乎能听见他在心里像什么,指尖拂过红锅炉上的血色宝石,幽幽肯定,“现在,都是我的了。” “昭昭,你能变回来了吗?”秦殊咳了一声,“看到一个大坏蛋说这种话,现在我浑身难受。” “不行,谨慎点,他设下的防护阵法有几十层,唯有看见这张脸才不会发动。与其浪费时间一一废除,不如用更快的办法。” 裴昭的声音语调也和左哲完全一致,听得秦殊太阳穴控制不住地紧了紧,只能深呼吸几次调整心态。 “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至少裴昭还会本性发作,对漂亮的宝石爱不释手。有这零星的熟悉之感,秦殊才能完全确认这就是裴昭。 他任由裴昭慢慢欣赏那些宝石,又一次回到修炼区域,用“看破”仔细地扫视起来。 洞府内根本没有柜子,储物空间恐怕还在更深层的裂缝中。 秦殊最终驻足在洞府角落,一颗闪闪发亮的夜明珠旁。这颗珠子看起来和旁的珠子不一样,虽说光芒形似,本身却有种很奇怪的虚浮感,凑近仔细地看,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从莹光下悄然漫出。 内有乾坤,看来这就是左哲的储物法器之一……总是藏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反直觉。 秦殊把夜明珠取下,将神念缓缓包裹其上。这是专门给魂修特制的储物法器,无法用法力催动,只能靠魂力处理。 不过左哲已经死了,抹去他留下的物主印记便没那么难,尤其对吞噬了左哲残魂的秦殊而言。 阻碍探知的滞涩感只抗拒了一瞬,便豁然开朗。秦殊的神念畅通无阻探了进去。 这里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过于宽阔的巨大空间,一眼望不到边界,堆满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与药材积蓄,还有数不胜数的玉简、灵石,以及魂修法器。与朴素的洞府相比,储物空间里的奢靡景象,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所拥有的产物。 那堆玉简里可能存在的信息,才是真正关键的宝物。秦殊随意打开其中一枚,被密密麻麻的文字量瞬间淹没,立刻又将其关闭。这么多玉简,他一个人是看不完了,得把全家人都抓来一起阅读。 他有些失神地怔然半晌,任由神念在这宽阔的空间里逛来逛去好半天,过了许久才赶紧叫人:“昭昭,昭昭,我找到了储物空间!” “好,那我收拾一下外面的东西。”裴昭反应很快,随手一指,将炼丹炉和炼器炉尽数收入囊中,连几颗品质不错的夜明珠也没放过。 将洞府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裴昭领着秦殊离开洞府,随后又抬步朝别墅的二层走去:“我再去他的书房看看,你别过来。和白龙去地下室逛一逛,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我们再走。” “好嘞,”秦殊冲白龙扬了扬下巴,“那走吧,从这边楼梯下去……你靠谱吗?变小一点,免得乱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别总是小瞧我行不行?”白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但也还是乖乖变成小蛇的长度,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无声蜿蜒前行。 地下室里黑沉无光,沉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连骨头缝里也不由泛起凉意,还有一股相当不详的浓郁腥臭血气。但秦殊并未贸然开灯,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来照明。 一人一龙走下楼梯,不约而同停在地下室的门口,沉默片刻,谁都不想先进去。 因为里面堆满尸体。 第110章 失踪人员名单 尸体的种类很多, 人类的,动物的,妖兽的…… 普通人和小动物死得还算安详, 只有心口出现了碗口大的外伤, 被放干了血液,至少还有全尸。但是生前有过修为的那一批尸体, 死得相当惨烈。 他们全都被剖开心腹、被挖掉了已经成型的元婴、金蛋和妖丹, 甚至没有脸皮,只剩一具又一具空空荡荡、怨气深重的冰冷皮囊,像被扔垃圾似的堆放在工作台上。 从楼梯积攒的灰尘来看,这个地下室已经有至少半年没有再启动过, 但尸体仍保持着诡异的鲜活状态,看不出任何腐败的迹象。 秦殊心知其中肯定有问题,便将目光放得更远。 看到绞肉机一台, 锋利的砍刀和斧头十几把, 还有专门定制的巨大冰柜, 里面全是各种被挖出来的器官部件, 用灵力阵法维系着它们的生鲜品质。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次失败的阵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污秽不堪, 血液堆积了太多次, 变成厚厚一层干涸之后的暗红固体。 秦殊试探着踩上去,能感受到那种诡异的微妙塌陷。 “……啧, 脏东西, 太恶心了。”白龙比秦殊还要嫌弃这些,毫不犹豫跳上了秦殊肩头。 秦殊也没拦着它。现在他没什么话可说了,不想说话, 无话可说,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发现左哲的存在,没早点把这家伙弄死。 他只默默地把夜明珠也拿出来,挂在墙角作为补充光源,随后仔细地举起手机录像、拍照,先把地下室每个角落都记录下来,整理好证据,全部发给刑勇和吴队长。 【秦殊:这是左哲家的地下室。你们先别派人过来,机关陷阱太多了,容易出现人员伤亡。等我消息。】 【刑勇:已发送文件——江城失踪人员名单.doc——全国重点失踪人员名单.doc】 【刑勇:收到。文档里的每个人有照片,麻烦帮忙看看,对照一下有没有失踪人员。就算是脸皮也行,多谢。】 秦殊点开名单,看着迎面放大的失踪人员正脸照,心里颇为沉重。 他把白龙扔在操作台上,低声说:“看一眼名单,你也帮我找找有没有对应的脸。台子上大部分是普通人,好辨认……我去看冰柜那边。” 最难的活计被秦殊自己揽下了,白龙也无法再直接推拒,只能低低“嗯”了声,用龙尾卷起一具具尸体,全部摆成正面朝上,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方便检查。 而与此同时,秦殊已经屏住呼吸,打开了冰柜。随后他下意识把嘴巴也紧紧闭上,直接和白龙用神念沟通,彻底放弃开口说话的打算。 因为就算没有刻意去闻,冰柜里的恶臭味道也犹如实质,险些直接渗入了秦殊的皮肤里。 最是渗人的一沓脸皮暂且不提,其他东西也同样不忍直视。各种不同生物的器官,味道最重的妖丹,一盆人类心脏,还有几大碗贴着“虎妖”标签的血冻…… 第196章 秦殊没有乱碰,先戴上手套,拿出手机,忍着恶心把冷冰冰的脸皮一张一张翻开,对应失踪名单上的人。 白龙那边能对应上的更多,修士这边倒是稍微少见,但也有两三个年轻男子的名字,能让秦殊找到对应,全是江城自家的修士。 根据刑勇自己添加的备注,这些人都是在灵气复苏之后才偶然成为修士,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炼,没有师承和家族底蕴,全靠自身天赋气运。 但灵气复苏的时间终究太短,除了秦殊这种特殊情况外,其他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法修,其实还很难修成气候,最多也就是会个袖里乾坤、火球术之类的小法术,恐怕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他们没有任何名气,甚至没有接触更多修行者的渠道,还仅仅只是家里人的骄傲,是同龄人里的天才,是未来无限的新星……到最后,在失踪后会四处奔波、报警寻人的,也还是只有家人和同龄朋友。 但如果没有修士相助,普通人想寻找一名失踪的修士,那就真的犹如大海捞针了。若是运气再差点,可能这辈子也难以寻回他们的尸骨。 就算真能找到左哲的别墅来……也很有可能被直接炸死。 秦殊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至少是他和裴昭先找到了这里。能尽最大限度保存好亡者的尸身,也不会再出现更多人员伤亡。 能够比对上照片的失踪人员,一共二十一名。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还有许多尸体的脸皮已经被彻底损毁,无迹可寻,得让警察来做dna检测才能确认身份。 至于修为更高的那些尸体,尤其是和徐道长一样已有元婴之人……他们出生的时候,dna检测技术可能都没别发明出来,恐怕也早就没有家人了,或许只能当作无名氏被登记在案。 “把妖丹都带走吧,我能辨认。如果是本地的妖修,就连同尸骨一起还给它们的家族,剩下那些无主的,不如给我吃掉算了。昭渊君用不上,只有我用得上。” 白龙低声传音,紧接着又补充,颇为认真地解释:“你可别当我是在侮辱尸体啊,我们和人类不同,妖兽死了,它身上剩下的东西就该被分食掉,先给家族,再给其他妖兽,以此增强生存者的实力。这才是符合规矩的做法,比独自腐烂要好得多。” “……行。” 秦殊听得出它没开玩笑,也不打算发表意见。正好,夜明珠里的储物空间还有很多空余,秦殊便特意分割出一块干净宽敞的区域,把属于妖兽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等回去以后再让白龙进去检查。 至于现在,他要搞清楚左哲到底想做什么,又曾经在地下室里做过什么。 根据过往调查,秦殊已经可以推断出其中一些,先列举出来和白龙讨论。 “献祭仪式,召唤恶魔的仪式,还有妖兽改造实验……最终是他自己参与的换体实验,应该也换了一些妖兽的血,强行改变种族。说起来,恶魔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附身之法,那些古老恶魔的延寿之道,可能都被左哲想尽办法学去了。” “真是聪明的老头,还知道用这些法子遮蔽天机。若只用咱们这边的那些续命手段,他一定会被天道发现的。强行延寿,本就已经是违逆自然,如今下九流的方子使得多了,手上冤债累累……” 白龙停顿片刻,不可置信地继续感慨:“别说千万富翁了,他现在早该流落街头,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走到哪儿就会倒霉到哪儿,屡屡受到劫难和天雷的惩罚才是。结果呢?屁事没有!真是邪门啊。” “他的命,他的财富,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不断喂养恶魔的胃口,最后其实也逃不过灵魂被吞噬的命运……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以免有更多无辜的人在他自寻死路的途中被害。” 秦殊关好冰柜,蹲下来观摩着废弃阵法留下的纹路,根据左哲的记忆碎片来分辨其功能,忽然也有所感悟。 恶魔和神仙一样,都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可以被封印,但这个世界必然会存在善恶两面,绝不可能被彻底清除。 但请神帮忙做事,和请恶魔协助自身满足愿望,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女娲娘娘只要了他两串珠子,而恶魔所吞噬的灵魂数量……却是个永无满足界限的无底洞。 只要左哲没能满足它们的胃口,只要左哲没能成为真正的神灵,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被吞噬的食粮。 费尽心机为求得长生,何至于做到此等地步……机关算尽那么多年,光辉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又不得不隐藏于芸芸众生里,隐姓埋名再次谋划生路。 这种日子活得到底有什么意思?左哲自己难道心里不清楚,这歪门邪道越走越偏,是基本没可能再回归正道的吗? 究竟是真的魔怔了,还是…… 这个问题在秦殊心里坠着,暂时挂在那儿不动,因为他还要去忙别的事情。 如果没有尸体,这会是一次短而快的旅程。但既然已经发现大量死者,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和裴昭一起将别墅从里到外检查了第三遍,确保再也没有任何可能触发的防御机关,才通知吴队长的人进来检查。 吴队长和还在“病假中”的刑勇都来了。刑勇可不管什么病假不病假的,出了事,就算要和吴队长打架,他也必须得先进去看看。 为确保万无一失,秦殊也没急着走,先站在外面回答问题,等着大部队进去探查了一轮。 咳嗽声和忍耐呕吐的闷哼声接二连三从屋内响起,还有两个年轻人狂奔而出,各自分头抱住一棵树干就开始疯狂呕吐。 左哲别墅里的惨烈景象,别说是警察,就连法医也很难轻松适应。在相对和平的江城里,这算是十年难遇一回的超级大案。 二十分钟后,刑勇铁青着脸从地下室出来,摘了自己沾满干血渣子的手套,拍了拍秦殊的肩膀,特别用力。 他甚至本想抱一抱秦殊,但余光扫到裴昭的身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只郑重道:“谢谢。昨天我们去搜查过写字楼,吴队还想着当晚就来左哲的住所看看,被我拦下了。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有内人熏陶,我还是能认出一些阵法和机关痕迹的。如果没有你们先来检查,还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 “都认识多久了,还客气什么,反正勇哥你最不守规矩,以后你们二队遇到特别不对劲的事情,务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别绕着弯先找徐道长,浪费时间。只要别光明正大联系,吴队长会装作看不见的。” 秦殊说着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正色道:“对了,能对应上的失踪名单我都标红加粗了,现在发给你。部分修士肯定对不上号,但还有一些面容辨认不了的普通人,就靠你们去找了。” “行,有事常联系。等这事儿结束,我再发一份结案报告给你,”刑勇瞥了眼别墅的方向,“吴队肯定也会装作没发现。”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刑勇就再次换上崭新的手套,重新回到地下室里。今日谁也没心情闲聊些有的没的,先把正事处理完再说。 一来二去耽搁半日,到最后当血色夕阳铺满了江城的天空时,谁也没走成。光靠第二支队人手实在不够,吴队长把同事全都叫来一起加班,到了饭点还在地下室里工作。 他们不仅要确认死亡人数,还要请专家来检查是否有被猎杀的保护动物,工作量非常大,因为动物尸体的数量甚至还比人类要高出好几倍。秦殊把妖兽带走之后,还剩下两座小山堆在原处。 唯独大病初愈的刑勇,不情不愿被吴队长赶了出来。他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开了个清静的包厢,单独请秦殊他们吃了顿饭。 既是私人包厢,白龙也不再隐匿身形,懒洋洋盘在沙发最舒服的位置,还支使着刑勇给他多点了一壶烈酒。 没有哪个华国人能轻易拒绝一只龙的愿望,刑勇也不例外。 他点了双倍分量的食物,自己却没怎么吃,甚至顾不上打量这条漂亮到不可理喻的雪色白龙,只小心翼翼问白龙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拍了一张白龙喝酒图,发给常柳意看个新鲜。 随后刑勇坐上了饭桌,也只顾着继续埋头观察现场传回的照片。 第197章 当然,忙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裴昭也没动筷子,捧着夜明珠,神念全然沉浸在储物空间里的那堆玉简上。 若说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秦殊感觉自己再修炼一百年也没裴昭厉害。这项清理玉简的艰巨任务,就此被裴昭尽数揽了过去。 到头来,依然有心情吃喝的又只剩下了秦殊和白龙。 “你这人也是有趣,到现在还吃得津津有味的……”白龙懒洋洋给自己斟酒,“秦殊,你不会是反社会人格吧?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脾气挺奇怪的,反正不像好人。” “吃饱了才能变强,变强了才能阻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秦殊撕开烤鸡的细嫩鸡腿,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敖望,安分点,我真没心情和你谈人生。” “老子还不够安分?让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天天教训我,我不是全都忍了?” 白龙猛地又灌下一口酒:“我的母龙没了,我也忍了。沦落成干杂活的小灵宠,我也忍了。老子只是想等着看你倒霉,都要被昭渊君撕成两半,然后眼睁睁看着老子家族里最厉害的长辈,不去生孩子,不去找龙种结婚,非要和你在一起……” “你家不是还有其他长辈吗?可以尝试找你老爸过来,给你评评理,看祂究竟站我这边,还是站你那边?”秦殊懒得理会它惯常的抱怨,挑眉反问。 “……我父皇可能失踪了,反正我联系不上,连我都找不到,别人更找不到。其他几位叔叔也联系不上。” “等会儿,龙王都失踪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早点说?” “你不会以为昭渊君不知道吧?若我父皇叔叔都在,有这么强大的助力摆在眼前,能用上的话他早就用上了,”白龙冷哼一声,“我随便说一两句话你就疑神疑鬼的,遇到昭渊君的事你就变成个迟钝的二傻子……什么人啊。” “所以不止是神仙,连曾经的龙王都销声匿迹了。”秦殊心中一动,又将烤鸡上的另一只鸡腿也狠狠撕下。 怪不得江城向来只有龙母的传说,但却没有出现过任何龙王显灵的事迹。龙母依仗着龙种的名头,这些年吸取了许多来自信众和妖修的崇拜,无论本质上多么残暴可怖,也没见过其他的龙王和龙子出面做些什么。 怪不得徐道长曾说,曾经严苛执行的天规天条,到现在早就没人管了。妖修和人类的恋情,不同种族相爱后繁衍的后代,都许久没惹出过任何麻烦。大家都默认这是当今世道的平常事。 更重要的是,秦殊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他蓦地意识到,之前那场请神仪式会请到女娲娘娘,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带上了常柳意送的手串……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能请到的神仙,现如今还能称得上“活跃”、“能办事”的神仙,本就没剩几个。 最高格位的远古神灵,以及像城隍土地公这样的小神官们都曾露脸,唯独处于中游的神灵数量,出现了非常诡异的断层。这件事和地府的严重衰落破败,说不准也有联系。 也许左哲身上会有线索。他活得够久,且一直低调地活跃在暗处的世界,长期见证修真界的潮起潮落……不仅裴昭知道一些事,左哲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思及此,秦殊便没再浪费时间和白龙扯些有的没的,加快速度吃完了桌上三分之二的食物,留出足够的分量给刑勇,紧接着拉起裴昭的手。 “勇哥,我俩吃好了,回去之后还有事情要忙。你别忘了吃晚饭……勇哥?” 沉浸在现场照片里的刑勇,在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如梦初醒。 看着被喝掉了一大半的炖汤,还有被秦殊享用殆尽的烤鸡,他铁青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些,笑了一声:“年轻就是好,看来上次在火锅店聚餐,你还是收敛了。继续保持,以后也别跟我客气,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你们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秦殊再次认真强调,“勇哥我说真的,别忘了吃晚饭。吃不下也打包回去,不要浪费食物。” “还用你说!臭小子又教训我。” 眼瞧着刑勇的状态好了点,很显然瞬间就生龙活虎不少,秦殊这才满意离开。 回程的坐骑依然是白龙,喝了点小酒的白龙飞得更快了,驮着两人直冲云霄。在漫天繁星中打了个滚,雪色龙鳞于月光中熠熠生辉,江城灯火通明的夜景被尽收眼底,满目灿烂。 “呼……舒服。”秦殊稳稳攥着龙角,享受着几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发现这是一种极为解压的痛快体验。 裴昭轻轻搂着他,冰凉的脸贴在秦殊颈侧,注意力却仍留在同样漫无边际的储物空间之内。 一个人欣赏夜景没意思,秦殊反手碰了碰裴昭的大腿:“昭昭,怎么样,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对世界的残缺很有研究,”裴昭回过神来,搂紧秦殊,“还好我们把他杀了。” “……怎么说?” “如果让他再活几年,计划一成……神仙难救。” 第111章 放逐神灵 “……神仙难救?是那些破洞再也堵不住的意思吗?” 秦殊稍稍警惕起来, 但裴昭并未直接详细解释。 “不止是神仙难救,连神仙也会自身难保,”裴昭拍了拍白龙, “回去说, 有些事不能公开讨论。” 白龙会意,转身朝江的另一头快速冲刺。 享受完短暂的夜景时光, 白龙驮着两人稳稳落地, 变成小蛇模样,在秦殊推开房门时再一次跳上了他的肩头。 对上秦殊投来的诧异眼神,白龙仰起脑袋:“怎么,我不能听?这么重要的事情, 让我有点参与感行不行,以后你俩肯定还需要我帮忙做事,先让我知道情况再说。”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 微微点头:“行, 听完了别往外到处说。” “当我三岁小孩啊, 这还用你教!” 说一句话就要回怼一句, 这家伙真是隔三差五就需要再挨一顿打,否则尾巴转眼就要重新翘到天上去……秦殊无语,懒得理会白龙, 拉着裴昭来到油灯前。 从左哲玉简里得到的信息相当关键, 于是这一次,裴昭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人, 全都拉进了蜃龙幻境之内。在金碧辉煌的海底宫殿里, 位置足够宽敞,大家都能找到自己舒服的角落。 时隔千年,头一次回到如此熟悉的环境里, 白龙不由猛地陷入沉默,安静地给自己找了一个柔软蒲团,蜷起来就不动了。 见它这臭脾气终于消停,秦殊也松了口气,在裴昭身侧的软榻坐下:“昭昭,说吧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概念,这个世界出现裂痕,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时间的流逝,灵气的短缺或过剩,还有战争、天灾之类的大型事件,都会给世界本身的框架带来损耗,便是维护稳定的天道之力,也会有衰弱和强盛的周期。” “……原来如此,我懂了,力量的总额是恒定的,就算一直保持正向循环,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损耗,”秦殊若有所思,“而且战争灾难常有,这世道的运转肯定不会一直是正向循环,那就会有维持不住的时候。你们以前就知道这些事情吧,当初都是如何处理的?” “以往这从来都不说什么大事,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是繁盛时代最寻常的一个缩影。拥有神格的存在,全都有能力修补裂痕,当年全靠神仙各司其职,总有几位负责修修补补。就算缝隙太大、实在修补不了,祂们也会选择以身镇压来维持稳定,直到有更好的填补之法出现。” “就像洞神所做的那样?” “对。” “这么说来,绝大多数的神仙还是很善良、很无私的……以身镇压残缺,一镇压就是百年千年起步,”秦殊倒吸一口凉气,“比坐牢还恐怖!” “是,恶神少见。上古争夺神位时,大家实力都差不多,修炼到极限,进无可进,就算打起来,胜负也只是毫厘之差。若是没有美好的品格,就不会有追随者,不会有香火,也不会被天道偏爱,想成神很难。” “所以左哲这种家伙注定是没法靠正道成神的,我怀疑,他不仅靠恶魔的法子延寿,还想靠恶魔的那些手段来蛊惑人心。建了这么大的体育馆,还承办演唱会和晚会,故意把员工福利搞得那么好……那他最终绝对会抛头露面,走上邪|教的路子。” 第198章 秦殊说到这里,想象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场景。若是在旅游季节,体育馆里坐满了来看演唱会的观众,然后左哲作为修士,轻而易举设计出一场“意外”,弄死三分之二的人,以此再次献祭…… 那场面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裴昭拿出一枚玉简,捏碎后化作数道流光,射入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里,紧接着就让秦殊看见了更加可怖的事情。 那是一张手绘的、巨大而详尽至极的世界地图。 云城凤凰寨,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圈,批注:代号16。鼓楼深处,有大巫师长期驻扎。难以潜入,调查暂停。 海市活水村旧址,则被蓝笔画圈,批注:代号39。已成功摧毁镇物。残损面积浩大,神陨人亡,可用。 江城二中,则被黑笔画圈,批注:代号1。不可擅动,有去无回,大恐怖。不可调查。 类似这样的画圈批注,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处,密密麻麻布满地图,被左哲用不同笔墨颜色分成了七种不同的情况。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世界残缺所处的位置,那些尚未批注“可用”的位置,地点都精准到了建筑物本身。江城二中最是特殊,是唯一被黑墨团团围住的、在左哲眼里绝对不能调查的地方。 但这丝毫没让秦殊感到轻松。首先,残缺的数量太大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世界的破洞居然有那么多处。就算去除掉已经无可救药的那些残缺,若每一处破洞,都需要洞神这样的伟力才能稳定镇压……那情况已经无比险峻。 其次,破洞的数量本身也很特殊。周易有言,七日来复,天行也。七这个特殊数字,在各家经义中都有所提及,有相当特殊的含义,是天道规则的最终凝练,阴阳之极循环往复的概括。 一共七七四十九处破损,又被左哲特意分成七份,也必有其深意。 “……昭昭,左哲到底想干什么?用这些破洞能干些什么?”秦殊低声发问。 “弑神。”裴昭轻声回答。 秦殊瞳孔一缩:“啊?!他有这本事?!” “他没有,但残缺本就凶险至极。所谓破洞,必然有里外之分,里面是我们的世界,外面,就是虚无。左哲利用残缺之处的凶险为武器,的确有机会杀死神灵。” 秦殊恍然:“那些以身镇压残缺的神仙,本身就要耗费全部心力在镇压之上,根本无法发挥全力和他对战!被设计陷害了也很难反抗,对不对?” “不错,左哲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筹谋将祂们强行放逐到破洞之外,只剩下神格空悬于现世,再也无法回到我们的世界。时间一长,便是神灵也会在虚无之中力竭而死。” “那,那他是不是已经成功施行过了?” “是,被放逐的神灵尚未死去,但总有一天会死的,乱世征兆出现之后,只会死得更快。若左哲的密谋从未被我们发现,那些空悬于现世的神位,便全都成了供他收割的力量。” 白龙听得专注,此时终于忍不住出言感慨:“真是前所未有的聪慧狡诈之法!好一个左哲,有这种好事就知道自己藏着掖着。可怜我家小珠,早知有放逐神灵之道,那想放逐洞神的遗骸,岂非更加轻松?那我必然会帮她试一试……嗷!” 话没说完,元宝狠狠咬了白龙一口,相当用劲,甚至还特意下了毒。 白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断断续续急促的剧烈喘息,整条龙身控制不住急剧变大,在宽敞宫殿里因痛苦而痉挛翻滚着,打翻了好几个金玉摆件,再也维持不住缩小的法术。 雪色龙鳞齐齐竖立,大张着露出缝隙里的白色龙肉,可怖狰狞的青黑色从□□里迅速向外蔓延,转瞬间,将它漂亮的身躯染成一抹扭曲暗色。 “哥哥,哥哥哥,我错了,松嘴松嘴……” 白龙拼尽全力挤出几句破碎的求饶,每一次呼吸都是剧痛之下倒吸的冷气,浑身颤抖不停:“我再也不提你爹了,错了,嘶,真错了……” 元宝站在它头上,狰狞的大颚依然深深埋在鳞片之中,听白龙道歉许久才终于放开,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秦殊怀里。 秦殊完全没干涉这场小小的纠纷,因为与他签了血契的白龙,可没那么容易死于元宝的猛毒。这血契既是约束,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 龙是绝不会真正臣服的,但就算是保持距离稍远、互不干涉的和平合作关系,性格恶劣之辈也会像白龙一样,时不时就憋不住要表露出跋扈恣意的大爷态度。 这家伙确实需要定期被比自己更厉害的存在狠狠教训一顿,正好秦殊没找到机会,元宝给它的这一口,也算是恰到好处的正义之咬。 秦殊捏捏小蜈蚣冰凉的身子,偏头继续听裴昭说左哲的谋划。 若真有神灵死于放逐,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可供左哲收割的不仅是力量……还有空悬的神格本身。 就像千年前已经死去的玄冥,如今就是个在香火信力下自行运转的空壳之神,只要有符合要求的顶尖之辈,的确有机会争一争取而代之的机会。 不过,玄冥实在太有名气了,祂当初陨落之事,在最顶层的修士圈子里也不是隐秘,左哲自然不可能出面争抢。 可除了顶级的远古神灵,还有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中层神仙,寻常人压根叫不出名字来,没有太多独立的庙宇供奉,信众更是寥寥,收到的香火恐怕还比不上江城本地的城隍爷呢。 这样存在感比较低的神仙,就是左哲眼里的最优选。 “放逐之法,他已经成功实践过了。” 裴昭轻声说着,随之抬手,在半空中幻化出被左哲批注过的地图,不断放大,指向被划了蓝圈的某处洞穴。名字很眼熟,同样也是那支探险队曾在多年前涉足的地方。 “而且,左哲是从西方开始实行这项计划的,所以更为隐蔽。直到几十年前,险些被红衣主教抓住,左哲才逃回国内,将根基重新驻扎在江城。” 这个行动轨迹还挺合理。放逐的实验已经成功,左哲回来之后反而更方便他施为。 一方面是国内有更多修士可供支配,像瞎眼婆婆这样同样在求长生的人,只要欲念足够强烈,便会轻易为他所用,帮他寻找八字合适的‘皮囊’,借此延寿。另一方面,也是可以趁着灵气复苏的势头,在暗中继续发展谋划,于乱世分一杯羹。 “那这些被放逐的神灵……有没有已经死掉的?”秦殊思索着,试探地问。 “目前应该没有,空壳倒是很多。我看过剩下的玉简,结合左哲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这几十年都没再离开国内。一直在江城发展,说明暂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如果还没死,我想救祂们。”听到这里,秦殊脱口而出。 既然还能救,就要尽力救一下试试。这是他最朴素也最基础的个人观念,此外,七七四十九处残缺……绝不是秦殊和裴昭可以独自填补的破损。人力不足,严重不足。 连女娲娘娘也要亲自让他帮忙关照后辈,也说明所有能办实事的神仙都已经捉襟见肘,实在忙不过来了。 更别提新生龙脉的情况,很可能也和这些破损有所关联,神灵被放逐,镇物被摧毁,来自界外的污染便会大肆入侵这个世界。 事到如今,龙脉被污染的源头也显而易见……就是秦殊所经历过的第一个鬼域,海市活水村。 而活水村所信奉的神灵,比凤凰寨还要小众,是非常具有地域局限性的祖宗神。 活水村的亡者同样会被葬在山洞之内,却不是和凤凰寨一样在延续传统的丧葬形式,也不是意图将亡者送入安息之地,而是正儿八经以此为根基,发展出当地特有的力量体系。 由祖祖辈辈的亡者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神灵意识,从供奉和新增的亡者魂灵中汲取力量,庇护着后辈的安居乐业。若追溯到上古,其实也算巫族的一个分支,强度并不低。 问题在于,知名度太低,传播度也很低。只要离开海市渔村,除了部分考古、人文和历史等领域的专业人士外,就再无人知晓这种神灵的存在。 所以想要削弱这一神灵的力量,只需要摧毁、腐朽并大量杀害海市渔村的居民和修行者,甚至不需要完全杀光,只需要让他们信仰破碎、陷入绝望,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些笔记,同样是裴昭从左哲的玉简中找到的。他对鬼域的研究,登峰造极,甚至曾亲自通过血腥手段,创造出一个小型的鬼域来,以此满足自己收割魂力的需求。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寻常鬼域,不可能轻易就将你直接拉进其中。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你,完全可以出手拦截。但那一次看电影的时候,我……拦不住,那种奇怪的力量我不了解,甚至难以瞬间感知,只有亲自进入鬼域才能把你带出来。” 第199章 裴昭提起那次出乎预料的经历,话中仍残留着淡淡的不愉快,顺势把自己塞进了秦殊怀里,抓着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腰间。 对他这样控制欲有些强的人来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秦殊消失在自己面前……那种突兀脱离控制的强烈不适感,恐怕再过几年都不会消失。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裴昭闷闷地说,“负责镇压残缺的神灵被左哲放逐,破洞里的诡异力量和界外污染,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到处蔓延,连龙脉都逃不掉,那藏在夹缝里的鬼域只会更受影响。” 秦殊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嗯,那些污染,应该就是这样沿着海水,流进了咱们这边的江水里,所以龙母的精神状态也一样……会越来越不正常。” 当然,龙母大概是救不了的,秦殊也不太想救。金碧死在他眼前的惨烈景象,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这也就算了,若龙母只是杀自己家的虾兵蟹将,秦殊还可以勉强将其看作是家庭内部事宜,是龙宫的规章制度比较严苛,不该由他出面评判。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龙母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 修真界的观念确实不太一样,大家都可以发疯,可以杀人,可以互相设计陷害、谋夺彼此的命格、皮囊和宝贝,适者生存罢了。 然而……抢人家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还害死人家对象,就算是在修士眼里,也照样属于天打雷劈的恶行。就连白龙听闻这一旧事,没打算站在自己的亲戚这边。 因此秦殊这次没打算遮遮掩掩,谈论起污染和残缺的问题,提起龙母,他只会和裴昭一起琢磨,要如何才能趁此机会,以最高效把祂给弄死。不光要偷东西,要把孩子带回来,秦殊还想要龙母的命。 龙母不比左哲,虽说祂没那么聪明,没那么老谋深算,也不太擅长暗地里阴人……但龙母实力够强啊。 一旦面对面打斗,便是翻江倒海呼风引浪,在祂自己的地盘上,力量几乎是相当于没有止境的。就算要远程对战,人家龙母光是动一动神念,就可以轻松把自己的属下残忍杀害,足以说明其可怖程度。 为了保证无关人士和有关人士的生命安全,他们不能随便引发一场过于场面宏大的战斗,万一使得江城被淹、世界的残缺因此扩大,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秦殊和裴昭安排了几种不同的暂定计划,讨论一夜,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被放逐的神灵之上。 先把神仙救回来,再让神仙帮忙一起打架,岂非效果拔群? 虽说这只是预选方案之一,不过完全符合秦殊急切的救人欲望。好歹要先尝试救一个出来,看看到底能不能救、有没有办法把被放逐的存在从虚无里带回来,日后努力的方向才更加清晰。 至于该从哪一处下手……他们的意见不谋而合,齐刷刷落在地图的中心处。 京市的残缺,最是要紧。 第112章 凤羽吊坠 恰好, 京市大学举办的寒假冬令营,很快就要提上日程了。 这是专门为优秀高中学子所提供的研学项目,有资格参与的学生, 只需要支付少部分食宿费用, 即可在京市大学的校园里生活游玩。 既是招生活动,同时也算是高考前的免费特训班, 教育资源之丰富, 不言而喻,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娱乐活动。为期半个月,在除夕的前两天结束,方便大家回家过年, 或是留在京市感受不同的年味风俗。 秦殊原本报名参加,是因为拉着裴昭一起留在京市过年,搞得热闹点。毕竟他们两家的家长, 恐怕都没什么空闲…… 当初他就觉得裴昭的家长有问题, 两人谈上恋爱了他才弄清楚, 所谓的“家长”, 其实就是裴昭用亡灵做出来的空壳傀儡。穿上纸扎衣物,配上提前准备好的伪造社会身份,才能更方便裴昭在世间活动。 不过既然没有家长可言,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秦殊打算和裴昭回家过年, 如果人太多、太热闹,恐怕还会打扰他俩黏黏糊糊的清静日子。 而早就定下的冬令营, 就当成一次愉快的生活体验更好。 自从寒假开始之后, 秦殊就在忙里偷闲,在吃喝和做家务的间隙里慢悠悠地收拾行李,把收回来的衣服叠好后直接放进行李箱, 重要的证件和想带去的东西也提前塞进包里,免得到了赶飞机的时候太过匆忙,漏这漏那就麻烦了。 裴昭比他更忙一点,整天捧着夜明珠研究。首先是因为裴昭本来就喜欢这颗夜明珠,圆润又会发光的储物法器,在白天黑夜都亮闪闪的,裴昭把它抱在怀里时心情总会更好一点。 更重要的是,那堆玉简的数量堪称如山如海,在挑选出最关键的信息看过后,还剩下一大堆没来得及详细阅读的经文资料。 根据裴昭的说法,那是——“比起罗酆藏经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哲人是死了,留下的积蓄里却充满了宝贵知识,失传的修炼法门和各种珍惜术法,甚至是上古时期的史书……比起什么天材地宝,这些知识才是他库存中最重要的财富。 在这个出现了遗传断层的年代里,掌握了如此多的知识却不擅加利用,完全不舍得把自己用不上的法修之术分享出去,连瞎眼婆婆这样的属下,也只分到了最阴邪、最无益处的那一杯羹。 只会一门心思藏私,宁愿憋到死也见不得别人好,怪不得左哲从来没有朋友。 秦殊觉得他这种心态,就是永远成不了大事。不像裴昭,区区三天之内,已经把与体修和制蛊相关的失传文献记载全都整理了出来,附加上裴昭自己本就持有的部分资料,一并打包装箱,让白龙送回了凤凰寨。 白龙飞过去的速度,比快递效率要高多了,也更安全。 毕竟凤凰寨里也是有破洞存在的,虽说洞神遗骸尚存,凤凰再次现世,却改变不了此刻寨子里青黄不接的严重问题。 用最快速度让他们成长起来,多掌握点自保和对敌的手段,也算是平添一层安全保障。 白龙才刚被元宝教训过一顿,现在就算被当成快递员工也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凤凰寨是小珠去世的地方,能回去看看,白龙还是挺乐意的,没吭声,老老实实驮着一大箱子的东西离开了。 按理说,从江城到凤凰寨的往返路程,白龙若是全速前行,只需要花费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直到当天下午,它才不紧不慢落在了秦殊家的草坪上。 当时秦殊在院子里整理花圃,他们马上要离开江城,是时候再彻底折腾一下。为了对抗初春的最后一波寒潮,也为了预防虫害,他还给院中新栽的小树苗们包上了特殊防护材料,整得热火朝天。 直到巨大的白龙黑影从半空缓缓降下,让他的视野瞬间黑了几个度。秦殊放下手中的铁铲,擦了擦汗:“呼……怎么搞了这么久才回来?” “他们太热情了,硬拖着不让我走,非要等我吃完三轮供奉才放我回来。啧,真麻烦。” 白龙幽幽抱怨着,语气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恶意,紧接着从口中吐出一大堆东西。全是新鲜山货,凤凰寨和云城的特产,近一月刚刚上市的年货、腊肉火腿,还有专门给元宝准备的蛊虫食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血红艳丽的羽毛,被仔细打包于黑檀木盒子里,盒子外还有厚重的丝绸和另一层铁盒,包裹得严严实实。 秦殊拆了好半天才打开,瞬间明白这东西为何会被包得如此厚重。 “……这不会是凤凰的羽毛吧?摸着烫手,盒子都快被烧穿了,”秦殊怔然片刻,震惊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直接收下了!”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不乐意,把我的龙鳞拔一片下来送走,行不行?” 白龙立刻呛回去,气呼呼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大团云雾:“再说了,昭渊君送去的礼物价值,也不比这羽毛逊色。人家现在又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收了你的好意,不就只能找那小雀儿求一份正经回礼吗?” “行行行,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秦殊笑了一声,“敖望你今天火气挺大啊?” 突然被叫名字,白龙被吓得心里一咯噔,顿时哑然半晌,调理好情绪才闷闷地回:“我就是一个无助的鳏夫。哼,触景生情了,突然间脾气古怪点有什么问题?” “行,没问题,辛苦你跑这一趟,”秦殊听得又有点想笑,但觉得不太合适,忍了忍先憋住了,“那你先气着吧,我给你点空间,别把我家小树苗给气倒了就行。” 第200章 他把铁铲放好,将凤凰羽毛交给元宝暂存,随后又将陈水准备的回礼一口气全都搬进家里,无视了元宝动来动去的暗示,把东西全都整齐堆放在地下室的一角。 裴昭也在地下室,忙着研究他们从左哲家里带回来的炼丹炉。温度有些高,把空调开到最大却还是相当炙热。 他看起来不太舒服,但动作一直没停,途中不知道为什么,还把越来越漂亮的眼球也放进炉子里烤了一会儿,又取出来仔细检查。 “昭昭~我想你了!”于是搬完东西之后,秦殊立刻凑近把裴昭拉进怀里,随后将裴昭整个人拦腰抱起,不由分说抱着他离开了地下室。 裴昭反抗无效,被困在比炼丹炉还要灼人的怀抱里,一路回到客厅沙发上才得以解脱。 不,其实也没算彻底脱困,秦殊把他按着躺在了自己腿上,伸手拿起桌上常备的一壶冰饮,倒了满满一杯,还贴心地插了根吸管才递到裴昭唇边。 “好了,休息会儿,今天别再去地下室了,我知道你有多怕热。” 秦殊看他一幅怔怔没回神儿的模样,便轻轻捏住他的脸,强行把吸管塞进裴昭嘴里:“快喝。真是的,一天到晚呆在恶劣环境里会出问题的。你看我,为了不让脑子装满事情,今天还专门去干了点体力活呢。” “……唔。”裴昭被掐着脸偏过头,垂眸喝了一大口冰水,咬着吸管闷闷应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秦殊满意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放缓:“过两天的飞机,还有什么需要我带上吗?” 喝完水,沉闷的热气逐渐消解,裴昭的身子放松下来,懒洋洋枕在秦殊腿上,思索片刻:“把夜明珠带上就够了。其实行李也可以全都装进储物空间里,省得麻烦。” “有道理。但咱们还是要装模作样带个箱子,以免其他同学以为咱俩有病呢,空手就来了,哈哈。”秦殊说着自己都乐了。 裴昭闭上眼睛,唇角微扬:“管别人怎么想。” “那可不行,只觉得我有病可以,要是觉得你有病,那我就不服气了。” “嗯……有道理,”裴昭忽然若有所思,“那就带一个箱子。” “对了,有什么路上想吃的零食吗?唔,飞机上应该有冰淇淋,这次我没跟学校那边的安排走,机票是单独定的,咱俩包场……” 秦殊声音压低:“京市可能还有点飘雪,所以围巾和厚外套我都多备了一两件。我觉得你戴围巾特别可爱,毛茸茸的。” “好,都听你的。”裴昭的声音也悄然放轻。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秦殊碎碎念各种琐事,近几日在繁忙时压下的疲惫感不由自主涌上心头,闭着眼又往秦殊怀里挤了挤,像只困倦的猫。 看书是一种享受,但是没日没夜一直看,还要不停思考、不能出错,也不能有任何遗漏,对心神的损耗其实也非常大。裴昭一直没发现自己累了,直到此刻。 两人闲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电视机里的声音作为背景,就这样稀里糊涂窝在沙发上,一起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天又黑了。 元宝正在反复尝试撬开那一陶罐的崭新食物,听到客厅传来的动静才赶紧收手,若无其事离开了地下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殊懒洋洋的目光微顿,扫过那一抹顺着地毯飞速溜走的暗红身影,一看就知道元宝有什么企图。 睡得实在太舒服了,这次先放过它。 像这样完全放空大脑的闲散时间,对秦殊来说也不再多见。他不想起身,干脆搂着裴昭又窝回了柔软的沙发靠枕里,再睡一觉。 彻彻底底休息好了之后,才有精神继续办事。凤凰的羽毛没在秦殊手里停留太久,很快就被裴昭拿去了,说是要做点小改动和加工,以后才能随身携带。 毕竟这根羽毛温度实在太高,如果一不小心落在地毯上,一秒之后家里就要起火,是巨大的安全隐患。放在身上,更是转眼就能把衣服也烧个精光。 寻常人就算意外得到了举世罕见的宝物,没点本事,也难以长久持有。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而裴昭的改造方法非常简单,从眼球那儿借走一些晶莹剔透的丝线,编织成内里中空的圆球形状,然后放进炼器的红锅炉里加工一夜,再串上纯银的细链,一条看起来相当正常的项链就做好了。 血色凤羽被裹在这水晶般透亮的容器里,平日里不会发光,唯有阳光扫过时才会闪闪发亮,像个特别漂亮的小挂件。 据裴昭表示,这看似是纯银材质的链条,也被他掺了些玄阴寒玉和地髓进去。 所谓地髓,就是法修衣物的常见材料,质地非常坚韧耐遭,伸缩性极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搭配上玄阴寒玉,在武器紧缺的时候,还能随手把项链摘下来当作法器……相当于自带附魔效果。 “我不是专业的炼器师,凭兴趣随便看了点书而已,只能勉强做成这样简单的样子。”裴昭解释着,将精致冰凉的细链亲手戴于秦殊颈上,表情分外认真。 秦殊乖乖站着不动,直到确认戴好之后,才伸手把裴昭用力抱紧,偏过头贴着他亲了好几口:“这还简单吗?!裴昭你就是天才,这也太厉害了……我要亲死你!” 裴昭一时来不及反应,又被抬起下巴堵住了唇。凤羽吊坠贴在两人中间,凉意蔓延,灼热的触感却更占上风,他似乎立刻就失去一切挣扎的力气。 半晌后,在秦殊终于舍得换气的间隙,裴昭才轻声开口:“除夕夜。” “……嗯?” “你说让我定个日子,”裴昭耳尖微红,贴在秦殊脸侧轻轻重复,“那就除夕夜。不做,我就让你好看。” 秦殊一呆,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先前丝滑自然的动作尽数消散无影,说话都有些磕巴:“那……不、不看春晚了吗?” 秦殊并未反对,那就说明没有任何问题。裴昭也没看他,依然把脸贴在秦殊颈窝:“我们……结束了再看也行,春晚八点才开始。” “那年夜饭,咳,算了,那就先不吃。反正吃太饱也会影响行动,”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行,说好了。这是个好日子,比较有仪式感,可以。到时候我会提前跟苏阿姨说,免得……免得她要叫我们去吃饭。” “嗯,好。” 强装正经的一番讨论结束,微妙的沉默进而蔓延开来。 他俩一时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又不舍得直接分开,就这样站在客厅里抱抱好半天,直到饥饿的元宝从秦殊衣服里钻了出来,又开始动来动去。 “你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真是……”秦殊气笑了,拎起元宝弹了它一个响亮的脑瓜崩,随后又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那除夕夜的时候,我先把这群小家伙寄养在老汤家里?免得它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嗯,你说得对。”裴昭也顿时反应过来,毫不犹豫选择支持。 白龙闻言,巨大的龙头从窗外探进客厅:“我也要被寄养?” “肯定啊,不然呢?” “七情六欲而已,真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好害羞的。哼,分明是两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非要学起人类那一套遮遮掩掩的做派,”白龙非常不理解,“你们亲了那么多次,到处随地大小亲的,之前也没避着我啊。” “那能一样吗!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反正你到时候别来凑热闹。不想去汤睿诚家里,那就自己去别的地方玩,过年的时候江城会很热闹,你随便去哪儿都有乐子看。” “……我能自己随便去玩?”白龙眼睛一亮。 “对,满意了吧?” “满意满意,届时让我把那小黑团子也给我一起带上,保证能把它安全带回来。”白龙难得心情不错,态度都号上不少,在秦殊反悔之前迅速把脑袋收了回去。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闲暇时候不让它随便去玩吧?明明一次都没管过。”微妙的氛围消散得极快,而秦殊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它肯定有点怕你,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它老实听话了,”裴昭笑了笑,“当初它就是西海最胆小的那一个,排在前头的几兄弟更加不知好歹,所以死的死,伤的伤……就剩敖望还能活蹦乱跳。” “话说回来,那些失踪的龙王们都去哪了?我怀疑是被安排去镇压残缺,但地图上的海洋都没有被左哲标注过,破洞全都在陆地和山上,沿着地脉分布,”秦殊忽然想到这件事,“以后该怎么找祂们呢?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第201章 “如果没有被左哲放逐到虚空,就能按图索骥,一个一个找过去,”裴昭停顿片刻,“但若是有些残缺无法修补,确实需要由龙种亲自镇压,那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祂们无法轻易离开,也不能提供太多助力。” “……我明白了,到头来,总归还是要解决根源问题,否则大家都和在坐牢没有差别。” 秦殊叹了口气,但并未觉得特别失落,反而更加干劲十足。接下来需要努力去解决的事还很多,一步一步走过去就行了,总会有办法。 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一日过后,两人轻装上阵,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飞机旅途,顺利抵达京市机场。 刚下飞机,干燥的冷空气便迎面拂来,秦殊扭头看向天空一角,若隐若现的龙影在云中徘徊。 “我喜欢这里。”裴昭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而与此同时,早已带着小家伙们提前抵达的白龙,也在秦殊耳边感慨:“不错不错,到处都是龙气的味道,像回家了一样……我喜欢这里。” “龙气的味道是什么味道?”秦殊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住了裴昭的手腕,好奇地凑过去低声询问。 “很难形容,可能只有龙种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特异……历史,文化,神韵,先祖残存的祝福和庇佑,对龙族而言的最盛之地,就在这里。” 裴昭神色放松,语气也柔和几分:“这是好事,说明京市的残缺问题,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严重。虽然此时无神镇压,但一定有其他人出手相助了,足以延缓崩坏的进程。怪不得,左哲半途得逞以后,再也没来过京市。” “原来如此,我就猜到京市肯定会有更多老怪物,那种隐世不出的超级高人,在暗地里维系世界和平……” 秦殊饶有兴致地,心里颇为期待。他到现在还没见过炼虚合道的隐士高人呢,若是能请出一两位帮忙,那接下来的计划肯定更加稳妥。 不过话说回来……京市的鬼可真多啊。 光是走向机场出口的这段路,秦殊就看见两三个跳楼而死的怨鬼,已经快要成为厉鬼害人了,被秦殊顺手敲碎、收走残魂。 还有一个偷偷扒飞机逃票,结果被吸入引擎里绞死的神人,一滩怪物,是秦殊很少见到的捣蛋鬼。它拖着不完整的残肢在地上乱爬,会偷偷摸摸把路过旅客的行李和背包扯下来、拖到隐蔽的地方,故意使坏。 捣蛋鬼的怨气通常不大,也不会真的害死人……不过在机场乱动人家的行李,还是太坏了。万一弄丢证件,有可能会耽误大事。秦殊把这瑟瑟发抖的家伙亲自拎出了机场,让它到别处玩儿去。 学校派来接人的大巴车准时抵达,接上的不只有他和裴昭,还有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市的高三学生。由于绝大部分还是未成年人,所以除非家长在场,否则必须要有老师亲自将他们接回学校。 车上躺着三只鬼,都是死于车祸的大学生。 而且,都是被这俩大巴撞死的。身上的碾压痕迹,基本和车轮完全吻合。 有问题。秦殊没再说话,默默拉着裴昭在后排座下。 不光是车有问题……这学校里恐怕也大有问题。 第113章 京市 巧的是, 这次他们要去寻找的残缺,就在京市大学里。 根据左哲的地图标注,正好算是勉强位于学园内部, 一座山上。 秦殊在出发前就提前了解过内部环境, 相当不错。整个校区靠山而建,面积巨大, 教学楼环山抱水, 绿化做得非常好,还有些许古建筑坐落其中,是战时幸运保存下来的文化遗产。 而且平日里出行上课,若想从学校的一头抵达另一头, 光靠走路还有些费劲,需要骑车。 当初秦殊一看这地图结构,心里就偷摸着有些犯嘀咕。 选在这种地方建学校, 风水好是好, 就是特别容易闹鬼。因为鬼也会觉得这儿风水好, 古建筑更是顶级的鬼怪增益项, 汇聚天地灵气,得以滋养壮大神魂…… 再看看趴在行李架上的三只凄厉鬼魂,秦殊叹了口气。问题不小啊。 他和裴昭默契地保持沉默, 直到老师点完人数, 大巴顺利启动。等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再集中在打量彼此,而是投向窗外陌生的京市风景之时, 秦殊动了。 他微微起身, 抬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鬼魂,用最快速度将它扯到两人之间,两面夹击直接围堵。鬼魂发出一声惨叫般的惊呼, 正要试图挣扎反抗,就对上了裴昭歪头看来的淡淡视线。 它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再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秦殊,彻底老实下来,把自己扭曲外翻的腿骨扳直,弱弱地缩成一团,试探道:“两位……大人,有什么事?” 稀里糊涂叫了一句大人,果然不是上古时期的老鬼。这就是只没死太多年的年轻鬼,勉强还算是他和裴昭的学长呢。 秦殊挑眉,直接用神念传音与它交流:“叫我秦殊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哪年死的,赔偿措施到位了吗?” “我,我叫李小峰……应该是三五年前在学校里被撞死的,具体过了多久,我也不、不太清楚,”名叫李小峰的鬼学长弱弱开口,“司机被开除了,家里人也没打官司,过来拿了五十万,之后就没再来了。” “这也算是挺大的一笔钱,没打官司的话稍微少了点……算了,但你怎么还是鬼呢,家人没有安葬你吗?”秦殊一怔。 “不、不知道,尸骨应该被收走火化了,但我和那两个学长一样,”李小峰看向另外两只瑟瑟发抖的撞死鬼,“我们都离不开这辆车,车开到哪儿,我们就只能跟到哪儿。” “没有修为的鬼魂,确实无法离自己死亡的地方太远,但也不至于活动空间只有那么点……还有,你看起来也不像有太大怨气,当时死了就可以收走了,黑白无常怎么完全不办事的?” 秦殊愈发觉得不对:“而且出了三次撞人事故,新闻都没有报,这辆车也没被废弃,居然还在使用,这也太奇怪了。” 裴昭适时插话,若有所思:“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这辆大巴至少运行了二十年。刷过新漆,内部软装和发动机换过新的,其他全是老旧设备。” 这么老旧,那就更奇怪了。能爽快地一次性赔偿受害者家属五十万,说明学校里财政状况还挺好,绝对不差一份更换巴士车辆的钱。 为什么宁愿换司机赔钱,也就是不换掉这辆沾满人命的车呢?其他同学家长知道了,应该也会闹吧? 秦殊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这事儿问新上任的司机怕是没用,问老师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到头来,还是只能在鬼怪间打探消息。于是秦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李学长,麻烦把你的两个小伙伴叫过来,咱们没有恶意,只是了解了解情况。说不定能把问题解决了,之后你们都能自由离开,你说对吧?” 不对也只能说对,李小峰快被两人恐怖的气机威压给吓晕过去了,非常配合,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呼唤另外两个鬼学长。 鬼学长们不情不愿地缓慢挪动过来,最后三只鬼抱紧彼此,悬浮在后排行李架上抱团取暖,谁都不肯离秦殊更近一步。 这些家伙,胆子比江城的鬼要小多了,大概是因为修士少见,一直都被困在车上,没有近距离和更厉害的存在打过交道。 二中里那群妖魔鬼怪,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从不看路,恨不得直接从秦殊身体里穿过去,彼此都当做对方不存在……习惯了那样互相无视的状态,现在秦殊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又不会吃人,你们才会吃人好不好?” 秦殊忍不住笑着打趣,随后却收到了一连串颤颤巍巍的“不敢不敢”。 他也没办法,想拉近关系交个朋友是挺难了,那就只好先问正事。 据另一位年纪更长的鬼学长表示,这辆大巴车在被启用的第一年,就曾撞死过学生。那个学生的家属同样是被赔偿款摆平,没有闹大。 而鬼学长本人,则是大约十年前被撞死的,曾经也跟最初的老前辈一起被困在车上,相处过一段时间。 但由于第一位被撞死的学生心态逐渐崩溃,耐不住这种被限制自由的、永无止境的囚笼,它想了个办法自散魂魄,也就是自我了断,直到化作了全无意识的破碎残魂,才终于得以踏入黄泉。 在此期间,陆陆续续也有其他被撞死的学生,不止他们三个。根据最老资历的前辈记忆所统计,截至目前为止一共死了七个人。 只不过大多被困的亡魂,都无法承受如此绝望的生存环境,连最后的求生欲望也逐渐消散,只剩下绝望和崩溃,纷纷想方设法自尽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他们哥仨抱团取暖,好歹平日里能互相聊聊天、说说话,勉强维持着理智。 第202章 又是七这个特殊的数字。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对藏在幕后的人已经有了大概猜测。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庭背景很相似,都是农村或小县城出身,通过自身努力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甚至也都有不少兄弟姐妹。家里人基本没有任何托举能力,性格比较怯懦老实,还很缺钱…… 又老实又缺钱,胆小怕事,家里还有其他孩子需要养育,那自然是不敢随便找上学校大闹的。能收到一笔这辈子也赚不来的补偿款,就足以让绝大多数家属选择沉默。 精挑细选出这一批家里不会闹事的学生,那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事件了,每一次车祸致死,都是有所预谋的。 第一例的死亡时间,是在左哲回国之后发生的,也是他在江城彻底定居之前。恰好凑够七个人,就喜欢谋害学生,同样很有左哲的风格。 受他所害的不只有江城的无辜民众,全国各地有残缺所在之处,恐怕都会被他的恶意谋划所波及。 秦殊没有再强行把这些瑟瑟发抖的鬼魂拘在附近,任由它们作鸟兽散,躲到了车顶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座位上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不由再次陷入沉默。 “昭昭,你说……如果左哲没死,这次冬令营把全国各地的年轻学生都聚集在京市大学里,有没有可能,也会成为他谋划中的一部分?” “新鲜且高质量的血肉与灵魂,向来是是下九流修士的最爱,”裴昭轻声回答,“京市大学里必然有他的同伙,找出来,弄死他。” “支持。” 决定好了新目标,两人在车上的时间不再无聊,铺开神念把巴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暂时没看到什么特殊的标记和阵法,但确实是裹满了怨念与阴气。 秦殊原先还以为是这三只鬼魂自带的怨念,但没想到事情并非如此。真正心中有怨的,早已彻底承受不住了,而活到现在的哥仨反而没有怨气,还能苟延残喘好一阵子。 余下的路程在思考和讨论中转瞬即逝,大巴顺利驶入大学校园,停在了专门为冬令营准备的宿舍楼旁。 一共两栋,分男女,环境相当不错。全是2-3人间,自带电梯。这是近几年才新建的宿舍,平常用来接待或安置短期的国内外交换生,尚未正式在校园内铺开使用。 这次冬令营,倒是提前让他们这群高中生先体验到了更好的住宿环境。领队老师一边介绍,一边领着众人走下大巴,很负责任地再次点了一遍人头数量。 在车上时也是如此,这位领队老师姓欧阳,性格非常妥帖耐心。 光是讲解安全注意事项,强调不要随意上山或靠近池塘,她就足足用了半小时,举例说明得相当细致,并反复提醒大家,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都要率先在微信上和她说一声,让她处理。 考虑到近些年校园里的各种案件,欧阳老师的行为才是非常合理、符合常识的。她或许知道学生死亡的消息,但显然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 谨慎起见,裴昭还特意用望气术仔细看了她和司机,都不是坏人。想来前些年被解雇的撞人司机们,恐怕也同样是被刻意设局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会乐意自己手上沾染人命。 既然在场的大人都和此事无关,那就可以稍微放心一些。秦殊挤过人群,主动找欧阳老师混了个脸熟,还把司机大叔的联系方式也一并加上,方便日后有事找人。 领到两人的房卡之后,秦殊也没再耽搁,先提着自己轻飘飘的行李箱,和裴昭一起去宿舍里看看环境。 他们提前申请了分配到同一个双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些,虽然没有独立卫浴,但每层楼的走廊两侧都有单独的洗漱间,分散开来也不算拥挤。 宿舍里的装修简洁漂亮,而且都是可移动拆卸的上床下桌,厚重的木质框架看起来非常稳当。 但秦殊从不住校,也不太喜欢爬梯子悬空睡觉,于是当场将其中的一张床轻轻松松搬了下来,推到靠窗那头的墙角。 “嗯,这样看起来安全多了。”秦殊满意地调整好室内格局,随后打开行李箱,把叠好的几件外套和围巾取出来,提前整理一下挂在衣柜里,免得过几天起皱。 他在忙活着收拾房间,而裴昭负责检查安全问题,快速确认宿舍里也没有特殊的布置和机关,这才拿起手机查看欧阳老师发来的日程和课表。 高考专项集训课程是必须要参加的,还会有两次考试测验,据说若是排名靠前,对京市大学未来的校考录取会有帮助。 就算梦校意向不是京市,这也是学生们报名来此的最主要目标——在高考前进行半个月的冲刺提分训练,并得到最顶尖的教育资源。 当然除此之外,可以自选的活动课程也很丰富。 “今晚有篝火烧烤和破冰活动,去吗?”裴昭歪头问道。 “你肯定不想去,”秦殊笑了一声,“人太多了,又挤又麻烦。在大巴上就有好多人偷偷回头看你,我全都发现了,真讨厌。” 身为真正的社交牛逼症,秦殊以前其实很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活动。虽然破冰活动的口碑在全世界都不好,不过秦殊一直觉得,欣赏大家互相不熟时的尴尬和局促表现……其实也很有意思。 但今时不同往日,谈上恋爱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像是开智了一样,突然意识到了很多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比如说,他相当不喜欢别人看向裴昭的目光。就算再好看,也不能总盯着看,更不能蠢蠢欲动地想要来询问联系方式! 而听到秦殊的话,裴昭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你以为他们只是看我吗?” “难不成还看我?” “为什么不能看你?从大巴上,到刚刚在宿舍楼前,都一样,”裴昭微微眯眼,语气忽然有些危险,“秦殊,你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而且藏都藏不了……和我正相反。” “……咳,我没注意。” 秦殊被盯得莫名感到一阵心虚,紧接着连忙强调:“我以后一定注意!那接下来的活动,咱们选些报名比较少的去玩玩就行,免得稀里糊涂就开始,那个……互相吃醋了。” “茶艺,园艺,摄影课,内容还挺多的,”裴昭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随后划过手机上的体验课程,“身份证上成年的学生,还可以去试听寒假开的酒类品鉴课,可以学习调酒。” “听起来好有意思,但是等一下,昭昭,你不阻止我喝酒了吗?”秦殊的眼睛缓缓发亮,“我的酒品非常不好,你知道的。” “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你的缺点。虽然有时会耽误正事,会折腾我,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裴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机上,仍是一幅若无其事的表情,声音却悄然地放轻了些许,停顿片刻后才继续:“我喜欢你不讲道理的样子。” 现在情况哪里不一样了呢?秦殊的思绪稍微卡壳一瞬,随后如梦初醒。 哦对,他们在一起了,再怎么亲亲抱抱都是人之常情……很多曾经看起来不太合适的行为,似乎都正中裴昭下怀了。 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秦殊的脸陡然发热,有点不自在地捏住裴昭的脸揉来揉去,力气丝毫不减:“昭昭你太坏了。那行,等咱们先把要杀的人杀了,再去上那节体验课。这样既不影响正事,也不影响私事,这安排没问题吧?” “没问题,”裴昭被他捏着脸,声音自然含糊了些,像是受不住似的轻轻回,“……你轻点,不要弄疼我了。” 这语调分明是裴昭故意装出来的,但效果怎么就这么好呢?! 秦殊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时刻都在经受挑战,而且越来越薄弱,越来越不堪一击。在两人穿戴好外套围巾,再次出门之前,他甚至还偷偷看了眼手机日历,数了数距离除夕夜到底还剩几天。 数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真是,非常怪异的变态行为。 他赶紧把手机收回口袋,随后把裴昭的手也拉过来塞进口袋里,裹着裴昭那只比手机还冷的手,一起捂暖。 特意变成袖珍模样的白龙,早已等得不耐烦,盘旋而下落在秦殊肩头,开口就很没素质:“你俩怎么搞这么久,又开始随地大小亲了?” “还不是为了让你这个侦察兵做出点业绩,以后好升职吗?”秦殊对上它可不会害羞,挑眉反问,“这次给了你充裕的调查时间,说说吧,有没有在京大里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啧……你们说有破洞的那块山头上,有一个灵气阵法,就是专门用来收集灵气的玩意儿,不知道想用来干什么。” 白龙老老实实地补充:“这绝对是其他修士设置的,手法很老练,我不敢打草惊蛇,就围着山头远远绕了两圈,一时半会儿没找到阵眼的位置。” 第203章 果然,有隐士高人出手了。需要用上专门汇聚灵气的阵法,说明消耗非常之高,不是一个人可以长期负担的分量。 而需要如此之大的消耗,就说明布下阵法之人,要么是在一直干坏事,要么是在一直做好事。考虑到残缺的特殊性质,基本只有这两种可能。 “我们现在就去山上看看,”秦殊牵着裴昭的手,凭借提前熟记的地图绕过园林池塘,从后方更隐蔽的一条小路上山,同时歪头看向白龙,“还有别的发现吗,比如气息异常的人类?” “没,这学校里龙气也很足,空气特别好,除了几只小鬼外,基本没有那种九幽传来的怪味道……还别说,我刚刚绕着山头飞几圈,好像都有点醉氧了。” “有意思。” 秦殊对山上的阵法更是好奇,立刻加快脚步。当两人的身影彻底隐藏在树林之中,避开所有监控后,他们前进的速度甚至又快了数倍。 树林里唯有微风细响,三分钟后,秦殊站在灵力阵法的阵眼处,陷入沉思。 “这是……这绝对是龙珠吧?”秦殊弱弱询问。 “嗯,这是龙珠。”裴昭微微颔首。 虽然裴昭平常不会拿出来,但秦殊已经见过蜃龙的龙珠,特别大,比白龙的要大上好几圈……而他们眼前的这一颗,几乎比蜃龙龙珠的体积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用这么大一颗龙珠来做阵眼,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怪不得你说学校里龙气很浓呢,”秦殊看向白龙,“你俩看得出来吗,这谁家的?” “……我家的。”白龙幽幽开口。 “……啊?” 白龙凑近又看了一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得不再次确认:“没错,这就是我父皇的东西。” 第114章 老相好 西海龙王的龙珠, 出现在了京大校园里,被用作灵气阵法的核心阵眼……秦殊很清楚这代表这什么。 虽说他家的两条龙平常都不常用龙珠,但实际上, 这东西对龙种来说的意义非常重大。 市面上所有夜明珠和类似法器, 其实都是模仿龙珠模样来设计创造的,人人都想要, 寓意很吉利, 相当于一个美好的祝福象征。 因为龙珠就是龙的“内丹”。 就像妖修的妖丹,人类的元婴……其中蕴含了大量的能量、龙气和生机,所谓千金之珠,便是龙珠。在古时候, 能收集到龙种口含龙珠时分泌的涎水,都会成为拍卖会上争相竞拍的珍贵宝物。 即便龙种们天生强悍,被夺走龙珠也能生存, 可实力会大大减弱, 无法轻易变化形态, 无法随时上天入地, 更别提龙王那特有的行云布雨、翻江倒海之能。 裴昭是特殊例子,秦殊还没搞明白前因后果,暂且不提。但眼前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失去龙珠的龙王……问题大了去了。 要么已经死了, 要么情况非常糟糕。 白龙比秦殊更早意识到了这件事,状态陡然间不太对劲起来, 声音有些哑:“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破洞, 就是在山洞里面对吧?我要进去看看,我现在就要进去。” 秦殊蓦地抬手把它按住,将之前特意缩小的白龙用力捏在掌心。 白龙有点应激, 下意识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逃不出秦殊的束缚,泛起幽光的金瞳里透出近乎愤怒的震惊:“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你又突然间急什么?我们又不是不会帮你。布下阵法的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万一你把人家直接冒犯了,跟你爸有关的线索彻底断了怎么办?”秦殊无奈地瞥它一眼,“活了几千岁的龙还这么冲动,你用这种心态能救下谁?” “……” 白龙一时哑然,或许是因为被秦殊抓得太紧,它心头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戾气再次烟消云散,默默瘫在他手里一动不动,像只软骨头的蛇那般。 “走吧,进去看看。”裴昭没有参与这次短暂的家庭教育,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看似平平无奇的洞口处,也是难得被引起了一丝兴趣。 洞口有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的围栏和标识,旁边还挂着监控探头,看来平常连本校的学生也不能随便入内。 不过监控向来难不倒裴昭,障眼法也不是只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 两人脚步无声地跨过围栏,沿着人工安装的照明灯条向内走去。 洞内没什么特别的风景,温度稍比外面湿冷几分,隐隐能听见水滴的细响。 古时候这里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墓地,被摸金校尉翻出来之后,由于空气潮湿容易导致古董生变,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保护性挖掘。久而久之,只剩下具有历史意义的坟碑残存,其他东西都被妥善放进了博物馆。 秦殊集中精神仔细观察,忽然间看见了防护阵法的痕迹,纹路藏在灯条里,普通人很难发现,设计得相当巧妙。而且这阵法也没有攻击性,只是做到防护和提醒的作用。 从阵法的温和性质就足以看出,布置下这些东西的人,和左哲很显然不是一个德行。 秦殊肩头的紧绷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但依然捏着白龙不让它乱跑。 “从这边走,”裴昭轻声说,领着秦殊走向了一条更狭窄的岔路,“有人在前面。” “呼……” 其实不用裴昭提醒,秦殊也稍微感受到了。一股很强大的、浓郁至极的灵力气息从暗处蔓延,便是像秦殊这样对灵气不太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空气中的明显灵气浓度。 他们沉默着向内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起初越来越狭窄,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路,可到最后却豁然开朗,延伸出一个宽阔而圆润的室内空间。 圆润,是真的非常圆润,秦殊略扫一眼,发现这空间居然是个极其完美的球形,圆得吓人。不出预料的话,应该是由人为打造。 而在圆球空间的正中心,有一穿着寻常的中年女人,悬浮于半空中盘腿打坐。灵气阵法所汇聚而来的力量,尽数涌入她体内,将她轻轻托举包裹着。 浓郁的灵气波动犹如实质,流光溢彩,像是圆球中的另一个圆球。 秦殊清了清嗓子:“你好?” 下一瞬间,女人蓦地睁眼,目如雷电般炯然有神,直勾勾朝秦殊的方向射来。 “来者何人?”她没有开口,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满溢室内,发出悠悠回响。 “你好啊前辈,我是秦殊,他是裴昭,”秦殊说着举起手中绷紧的白龙,轻轻晃了晃,“这是敖望,西海四太子,您应该认识吧?” “唔,敖闰的儿子,”中年女人稍微怔了怔,轻声喃喃一句,语气似乎缓和了些,目光随后落在裴昭身上,又迅速离开,“在下玉虚,哪里称得上前辈二字?几位道友来此,是为龙珠之事,还是……” 她一眼就能看出裴昭不简单,对力量非常敏感,说明她也绝不是简单角色。 秦殊笑了笑:“玉虚前辈,我们没有恶意,龙珠也是刚刚在半路上才发现的,来这里是为了参加京大的寒假冬令营,同时也是为了……残缺之事。您独自在此处打坐,是在守护无神镇压的残缺吗?” 他说得相当直白坦诚,令这名叫玉虚的修士眼皮一跳,沉默片刻后才微微颔首:“是,可惜我实力微薄,只能勉力维持京市安稳。神灵隐世,我也无能为力,顾及不到别处。若再过个十几年尚无好转,怕也快撑不住了。” “我们就是来想办法让情况好转的,您知道左哲这个名字吗?”秦殊试探着问,“他就是导致神灵隐世的另一个罪魁祸首。” “……他还活着?!”玉虚神色剧变,连周身温和的灵气也跟着波涛汹涌,如浪潮翻滚。 “那倒没有,前段时间就已经被我们杀了,在江城,”秦殊赶紧补充安抚,“前辈您放心,死透了,我亲自杀的,残魂也被我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是眼界不够,没想到那等祸害竟然也能活到如今年岁,仍在世间为非作歹,”玉虚缓缓叹了口气,“秦道友,多谢,算我欠你们的人情。能斩杀此獠,于天下皆有大恩,日后必能功德加身。” “前辈也见过他吗?”秦殊不由好奇。毕竟按常理来说,左哲的寿元早就消耗殆尽了,后来也一直安静地隐藏在市井民间,从未再轻易现身于修士眼前。 但看玉虚的表现,似乎是和他有过什么深仇大怨。 玉虚闻言,再次沉默半晌:“他‘死’之前,曾为夺取延寿之法,不择手段屠了我家族满门,只剩我一人,被收入宗门修行才幸得苟活。那时我六岁,听闻消息时早已无力回天。” 再后来的事更不必提,她在宗门里潜心修炼意图复仇,结果等到终于有能力血刃仇人之时,再次听闻的却是左哲寿元已尽之死讯,以及那册引起轰动的《魂修杀生小记》,在修行者间备受传播和吹捧,甚至还有一段时间,界内因此流传起了类似的“励志故事”。 第204章 “无法为亲者报仇雪恨,此事逐渐成为我心头长久的执念……或许也正是因为有此执念,有一个尚未圆满的目标,我才能苟活至今。” “这怎么能叫苟活呢?您是我见过最能活的人类,而且还是堂堂正正地活到现在,不像左哲那样到处偷别人的命格和寿元。” 秦殊正色说着,拎着稍微放松些都白龙,又晃了晃:“更别提您还在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连敖望都说过,京市龙气浓郁,是个好地方。这家伙性格特别不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它出言赞美呢。” “……秦殊你,啧,算了。” 白龙试图挣扎脱身,却依然无法挪动半分,只好咕哝着摊平下来,金灿灿的龙目盯向玉虚:“现在左哲的事情说完了,谈谈更重要的事,我父皇的龙珠为何会在你手上?你对祂做了什么?” “祂当时在镇压华国西部的残缺,忽然预感到自己怕是要出事了,便提前派下属将龙珠送来于我,随后再无踪影,”玉虚看着秦殊掌中的小龙,露出几分和蔼的淡笑,“祂让我不要省着用,尽量将龙珠的效用发挥到最大化,我便只好依了祂。” “不是,祂主动送来给你的?!凭什么?”白龙大受震惊,“我当时还被封在凤凰寨那女人的脸上,祂怎么就顾着给你送龙珠,也不派人来救救我?!” 玉虚脸上的笑意更为明显,耐心好得有些诡异,不紧不慢解释道:“你父皇的眼光比你长远,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才对你最是有益。好好听这两位道友的话,以后也莫要胡闹了,这样才能保你在乱世平安。”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白龙心口一团火气被柔和地堵回来,无处发泄,气势莫名还萎靡了几分,“怎么,你是我父皇的哪一任老相好吗?” “嗯。”玉虚微微一笑。 “……嗯?”秦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地追问,“真的?!” “我与祂的缘分,说来也有两千多年了,起初分分合合的,也曾闹到百年未见的局面,但后来年纪大了,我们闹不动了,”玉虚陷入回忆,“若非是镇压残缺一事不容耽搁,乱世又近在眼前……敖望,我本该在绝天地通结束之时,正式成为你的继母。” “……” 敖望瞪大眼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它不敢置信地欲言又止好几次,但却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 因为它自己就是偷偷这样猜测的。能拿到西海龙珠而且还知道如何使用的人类修士,要么就是有能力从它父皇口中强抢过来,要么就是它父皇自己心甘情愿给出去的。 龙种本就多情,而它们西海这一脉……向来都是比较恋爱脑的分支。它自己就是这样,肯定是遗传的问题,那它父皇必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行吧。我闭嘴,你们继续。”白龙自顾自想了半天,很艰难地说服了自己,才终于语气古怪地幽幽开口。 “它真可爱,不是吗?”玉虚再次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秦殊没敢接,挠挠头,继续道:“那玉虚前辈,咱们先谈正事,也是和残缺有关的事情,咳咳……这事儿还要先从左哲的问题说起。” …… 半小时后,两人从山洞离开。趁着保安即将来这边巡逻之前,赶紧先撤。 秦殊手腕间的珠串上,多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木色圆球,混在血色珠子之间,分明应该很不和谐,但在外人眼中却不会显出任何异常。 珠串是常柳意前几天寄来的新款,而额外串进去的小木球,则是玉虚用法力所汇聚之物。 她家族的祖传功法,名为《长青功》,天生便与植物草木颇为亲近。即便并不适合上战场厮杀,但相比其他功法,《长青功》修炼有成之后,能让修行此法之人,拥有比寻常修士多出一倍的寿元。 此法最适合心性柔和纯善之人,若是多一份爱惜草木的真诚心意,就更容易有所进益。可想而知,左哲当初把歪脑筋打到玉虚家族的延寿秘密之上,大概也曾恼羞成怒过,毕竟他是无法靠《长青功》来轻易延寿的,本身心性就有问题。 而玉虚则与他截然相反,虽身负血仇,但并未因而彻底偏激。持有龙珠这般重宝,却只把它用作维护京市安稳的工具,为此而竭尽全力,甚至耽搁了自己的修行也不在意。 便是活了数千年,在秦殊面前也丝毫不已长辈自居,对待他们的态度反而颇为尊重,唯有看向白龙时,才会忍不住多出一份慈爱。 正是这份心性让她得以顺利修行数千年,成为《长青功》现存的唯一宗师,就算战力再怎么“低”,其实也可以轻松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修士了,而且还拥有非常独特的、近乎等同于造化的力量。 例如方才,玉虚随手一指,便可点气为木,化作一个不大不小的法器赠予秦殊,以作为双方展开合作的小小见面礼。这颗木珠子算是她的眼睛,可以方便彼此随时进行远距离沟通,还有非常高效的精心、辟邪和招财之效。 秦殊可从没在徐道长那儿拿到这么好的东西,现在总算体验了一番。刚从山上下来,就有只油光水滑的乌鸦落在他肩头,把嘴里叼着的钻石戒指扔在秦殊掌心,然后施施然飞身而去。 “……未免有点太招财了吧?”秦殊呆滞片刻,拿起戒指仔细观察,“这是真钻石,好大一颗!” “走吧,送去失物招领,正好有借口去逛逛。”裴昭也有一颗珠子,看到钻戒在午后阳光下折射的闪光,顿时悄然眼睛发亮。 秦殊牵着他绕过池塘,朝建筑密集的方向走去,瞥到裴昭发亮的眼睛,立刻挑眉问:“喜欢钻戒?” 裴昭歪头:“你不喜欢?” “感觉太硬了,会硌得我不舒服,还是黄金更软哈哈哈……不过你喜欢就行,以后我给你多买点,”秦殊捏起他的手,煞有介事地认真数了数,“嗯,一共十根手指,每根手指各戴两个大钻,不过分吧?” “那也太硌手了,”裴昭悠悠配合他的胡言乱语,“十个就够了,要质量,不要数量。” “很有道理,还是昭昭你聪明!行,到时候我买回来你可别说不想戴,至少戴一次让我拍个照,可以吧?很合理对不对?” “……可以。” 两人一路若无其事地嘻嘻哈哈聊天说地,走到几栋教学楼附近时,和寻常的学生看上去几乎没有区别,也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然而,把钻戒交给了寒假留校的老师之后,他们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跟在路人身后,一层一层摸清了各个职能部门的内部环境。 除了寒假开课的教授办公室散落在各处之外,其他京大的工作人员基本都在这栋楼里。 审计处,法务办公室,财务管理处……有权暗中运作车祸赔偿款和大巴运营问题的人,只会比这些办公室里,或是比他们职位更高。 这次秦殊没让白龙先飞出去探路,考虑到左哲的机关阵法水平之高,他的属下未免不会照猫画虎,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杀人了。只有裴昭才最擅长探查这些,而加上玉虚借助木珠子投来的目光,就等于是双重保险。 “有两个人在厕所里,身上有恶魔的气息。” 当两人默不作声来到三楼,裴昭忽然拉着他停在楼梯拐角,轻声开口。 “又是厕所?也是隐蔽的洞府设计吗?” “嗯,应该是,气息很淡,像隔着一层屏障。恶魔的气味太特殊了,藏在不同的空间里也很明显。” 秦殊愣住,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这伙人什么情况,爱好真诡异,就喜欢在厕所里开展大业……” “他们比左哲要弱太多,不值得浪费时间,”裴昭微微皱眉,“稍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裴昭已经在秦殊眼前消失无影。 两次呼吸过后,他便又若无其事地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秦殊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挡在眼前的视觉屏障尽数消散,露出夹在空间缝隙中的洞府原状。 没了刻意设下的屏障,秦殊就不需要亲自进去查看了,他的实力最近越来越好了,足以洞察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隔着墙,秦殊也同样看得分明。只需打开最后一间厕所隔间的门,催动两个隐蔽的小机关,即可轻松出入洞府。 而原先被妥善隐藏的小型洞府里,现在空空荡荡,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裴昭随手带走,只剩下些许暗红的残破阵法纹路,在地上若隐若现,早就没了效用。 还有两具面色呆滞、来不及闭眼的修士尸体,整整齐齐躺在那些破损阵法之上,浑身有价值的东西也通通被带走,比如储物袋和各种防身法器……从那茫然的眼神中足以看出,他们在死的时候,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第205章 “走吧,我们再到处逛逛,然后去吃晚饭。”裴昭看向略微呆滞的秦殊,戳戳他的胳膊。 “……好,”秦殊下意识牵住他的手,折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若有所思,“他们比你幻化出的海兽更弱?” “嗯。” 这两个修士比“副本”里的小怪还弱,所以,没有让秦殊进行实战训练的价值。 秦殊懂了,能类比左哲的存在,还是太过少见。 既然如此…… “昭昭,你带油灯了吧?今晚加练?” 第115章 引灵召唤阵 秦殊不是一个无脑勤奋之人。 能摸鱼的时候会理直气壮地摸鱼, 能休息的时候也绝不会强行为难自己……但如今事态紧迫。如果今晚他吃饱喝足回了住所,直接就躺着什么也不做,秦殊反而会担心自己会被焦虑导致的心魔入侵。 之前他们在山上和玉虚修士谈了半小时, 基本确定了几项友好合作事宜, 互惠互利。 首先,秦殊和裴昭会帮她一起想办法控制残缺的影响。首要目标是扼制污染和界外邪祟的侵入, 终极目标, 则是将京市被放逐的镇守神灵,重新带回这个世界里。 玉虚起初并不知道放逐之事,只对龙脉的污染有所耳闻,因此开始独自努力控制其影响, 期间也在暗中追查神灵们的“神隐”事件。 当听闻左哲的手段究竟有多么恶劣和丧心病狂以后,她毫不犹豫选择加入两人的计划。无论从虚无之中救回神灵有多困难,她都必须参与。 毕竟, 这世上几乎也没有其他活到现在的修士, 有本事参与到如此艰难的计划里。 而作为交换, 如果在京市展开的计划顺利结束, 秦殊和裴昭会率先帮她一个忙——如果还要继续去救其他被放逐的神灵,先去救西海龙王。 其实这件事,就算玉虚不说, 秦殊也会选择优先去做。那可是龙王敖闰, 即便不提千年行云布雨之功,人家好歹也是白龙的亲生父亲……最重要的是在更久之前, 逢年过节走亲戚, 人家年年都会走到裴昭家里去。 虽说秦殊不太喜欢旧时龙族的行事风格,尤其是那幅心安理得接受人族祭祀、奢靡无度的样儿,但再怎么说, 大家也是多少沾亲带故的。 世道不同了,残缺问题也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解决,如今他们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项合作事宜,如今听起来反而最是简单。 玉虚愿意帮他们一起对付龙母。无论是参与战斗,抢孩子,抢龙子的骸骨,还是抢龙宫宝库……她都很有兴趣。 至于入场券的问题,更不必秦殊帮忙操心。身为寿元极长的隐世大能,玉虚只是在新生代的修士里名声不显,但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是籍籍无名了。 在那些更能活的老妖修圈子里,玉虚甚至能算半个自家人,因为她和各类精怪植物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平日里小精怪们若是遇到生命危险,哭着喊着来找玉虚前辈帮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实际上,她收到的寿宴邀请函,甚至还是龟丞相亲自送来的。 不是她想办法进去,而是人家求着她去。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思来想去,他们合作事项中唯一的难点,又回到了“救神”事宜之上。 除了裴昭的态度不明之外,玉虚和秦殊都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一定怀疑。 因为离残缺越近,就离虚无越近,也等同于离死亡越近。 玉虚已经有所经验,残缺处的灵气十分稀薄,氧气更是微乎其微,若不是提前设置了灵气阵法,便是她自己也无法长期停留在山洞里。此外,从残缺处泄露的污染和潜在的未知邪祟,都是不经意便可要人性命的大恐怖。 而他们将要做的事情,是顶住这种种风险,利用镇守神灵留下的气机痕迹,通过裴昭提供的引灵召唤阵,把消失的神灵从虚无中拉出来。就算拉不出来,也必须想办法打开交流的途径,为对方留下一些切实可靠的引路线索。 听起来很难,做起来更难。如果神仙真被他们救出来,却没有来得及控制自身的恐怖威压和逸散法力……他们甚至还有被神仙当场冲撞而死的风险。 这就是玉虚的经验之谈了。她亲眼见过一位相当有名望的道士请神,结果神仙出来时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导致道士承受不住、直接吐血而亡的离奇囧事。 所以为了确保没人死在半路,他们都要提前做些保命的准备,然后选一天黄道吉日,再正式开启计划。 按照玉虚的说法,黄道吉日其实非常重要,当天运气的好坏也非常重要。有时候做一件事情成不成,不仅自身实力很关键,最终的决定性因素……其实就在这运势好坏的毫厘之间。 秦殊不敢掉以轻心,当场就在网上搜了老黄历,仔细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日子。 三天之后。 时间很紧迫,可在冬令营结束之前,这居然是唯一比较吉利的日子,适合开工干大事。 再往后拖也不会让情况变好,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日解决。而在此之前,秦殊是彻底没了玩乐的心思,抓紧时间能变强一点是一点。 先吃饱喝足,在京大附近找了一家苏阿姨推荐的涮羊肉店。秦殊独自吃完一锅,风卷残云结束之后,还额外听了一节晚间的数学竞赛题讲解,回到宿舍之后,直接开始加练。 利用油灯所创造的幻象来做实战训练,其实非常节省时间,因为在幻象之中,时间的流动速度和现实不同。一进一出,稍稍喝口水休息一下,最多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 只要裴昭没有力竭,这些幻象就可以无休止地维持下去。 而偏偏裴昭是一个……很难力竭的人。别说持续一整夜,就算是维持一个月的幻象,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秦殊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他累得抬不起手,嗅觉被幻象里的血腥气彻底覆盖,就算喝着冰水休息片刻,大脑也控制不住地让他反复闻到若有若无的血气,几乎要把幻觉带到现实中来,他才终于舍得叫停。 裴昭起身拿起油灯,轻轻吹灭,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今夜他消耗的体力,甚至还比不上被秦殊抱着亲了十分钟的消耗。 这就是种族天赋吗! “呼……昭昭,我快动不了了,”秦殊窝在沙发上,眼睛追随着裴昭的一举一动,弱弱朝他伸出手,“抱一下,急需能量补充。” 裴昭丝滑地坐进他怀里,低头亲了亲他,冰凉柔软的唇轻轻停留在那里,声音更轻:“吃点夜宵?” “要吃!”秦殊立刻精神了数倍,猛地坐直把人搂住。 但裴昭所说的夜宵,跟他想象中热气腾腾的烧烤炒粉和清汤面都不是一回事。 裴昭摸了摸茶几上伪装成台灯的夜明珠,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把草。 没错,一把草。枝叶细嫩,青翠欲滴,水灵灵的,一看就是黄玉元会为之着迷的东西。 “这是新鲜的灵草,收割过后直接放进储物空间,因此得以长期保存……大概几千年。” 秦殊眼皮一跳:“几千年……几千年之前的新鲜灵草?” “嗯,生吃的效果最好。如今这种灵草已经绝种了,只剩左哲的储物袋里还有一批存货,”裴昭说着举起那把灵草,往秦殊嘴边送了送,似笑非笑,“我留了一些质量普通的,以后可以想办法再次繁殖。其他都给你吃。” 直接生吃新鲜灵草,会不会把现代人承受不住的上古细菌残留也一起吃进肚子里呢? 秦殊脑子里瞬间充斥着幻象里的血腥画面,同时还参杂了些科幻电影里的恐怖场景。但裴昭都把食物喂到他嘴边了,不吃还是人? “……行。”他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伸手握住灵草的另一头,囫囵塞进嘴里闭着眼嚼了好几下。 好甜。 不是蜂蜜一样的甜腻,而是清风露水般清爽的甘甜,沁人心脾。 秦殊忽然觉得今夜加练导致的心神疲惫都尽数消失了,而此时,他甚至还没有把灵草咽下去,只是尝了尝味道,就险些要醉倒在这浓醇至极的灵气里。 好东西,这是超级好东西。 凤凰寨种的草药灵药就够厉害了,但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葱绿灵草,全方面效果绝对碾压了阿树婆婆所栽培的药田。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品种优势。 秦殊小心翼翼将细嫩的灵草吞下,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旷野特有的自由与清凉,浑身力气澎湃汹涌,连视线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高清滤镜。特别高清。 他的目光直直停留在裴昭脸上,盯着这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苍白面容,心里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第206章 “昭昭,你不需要吃吗?” “不太需要。” “真的?” 裴昭抬手捏住他一侧的脸颊肉,不轻不重地拧了拧,眯眼反问:“我是傻子吗?” “……聪明聪明,你最聪明。你需要什么都会自己吃的,我知道,”秦殊顺势歪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闭上眼睛享受这股冰凉的触感,片刻后才继续,“报告,我的体力拉满了,我还要加练。” 裴昭一怔,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没有拒绝:“好,再加半小时。但这次你可没有夜宵吃了,不能对太过纯粹的灵力上瘾,会影响精神状态。” “遵命!”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秦殊过得非常充实,比在杀死左哲之前的那段日子,还要充实。 冬令营里的活动确实很有意思,必修课的指导老师们也都相当有水平,当秦殊发现自己在全神贯注享受物理课的时候,便知道讲台上的人究竟有多么厉害了。 就算他们没有世界要拯救,这趟旅程也绝不算白来。 除了必修课,其他的活动秦殊只参与了一两项,用来放松心情。 比如傍晚时分,在池塘附近的树丛旁观鸟摄影,顺便让煤球也做点伪装,混进鸟群里偷偷凑个热闹,并用特殊手段留下几段珍贵影像…… 还有另一节亲近自然的园艺课,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元宝玩玩泥巴,顺便试验一下玉虚赠予的木珠子,究竟有多么神奇。 秦殊隔天再出门,去看自己在角落里种下的金花茶树,发现他种的这颗,已经抢走了周围小伙伴所有的水分和营养,活灵活现地抽枝长高,秦殊仿佛能从它的脸上,瞧见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气息。 如果灵气再浓郁点,这货居然都快要成精了! 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和灵动感,功劳全都要归于玉虚随手做出的木珠子……这就是造化之力的雏形。可想而知,她若是倾尽全力会有何等本事。 拥有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友方同伴,让秦殊不由信心大增。毕竟按照裴昭的说法,玉虚一定也是治愈术法的宗师行家。 如果一不小心断胳膊断腿了,人家分分钟就能把撕裂的血肉接回原样,毫不费力。 黄道吉日已至,上山前,秦殊特意又找裴昭多要了把灵草。现在他生吃叶子的时候,可没了之前的那种略微抵触,反而有点迫不及待。 嫩叶入喉,清爽的凉意蔓延至全身,秦殊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娴熟地避开保安和监控,按照原路回到山洞内,沿着狭窄的小路在走几步,圆润无缺的球形空间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白龙已经提前抵达,难得露出些真正热忱的态度,兴致勃勃想要为这次行动出一份力。唯有成功救出一个神仙,以后才有机会如法炮制,救出他老爹。 “姐,你要我龙珠不?我也有,跟我爸同款的。好几千年没用过了,拿去用拿去用。” 秦殊进来时恰好听见白龙在说话,差点笑出声来,先前还有的一丝紧张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可从未听过白龙用如此讨好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话,就连面对裴昭时也不尴不尬的……结果对上了玉虚,这才过去两三天,之前浑身反骨好像都不存在了一样。 “哟,这就叫上姐了?”秦殊忍不住插话打趣,“还得是玉虚前辈出面啊,您帮我管管敖望,它三天两头就闹脾气,还从来没这么服帖过。” “你和她那能一样吗!” 白龙呆了呆,有一瞬的恼羞成怒,但被玉虚带笑的眼神轻轻扫过,态度又立刻放软下来:“行了行了,这都不是重点,赶紧说吧,这个什么引灵阵法要怎么做?我来帮忙,我这儿还有很多寒玉髓……如果你们用得上的话。”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没事不要乱用,浪费。” 这话是裴昭说的,语气不轻不重,算是来自长辈的随口教训。白龙偷偷“哼”了声,却也知道裴昭是为了它好,没敢再次出声抗议。 而玉虚早已做好了布置阵法的准备,根本不需要裴昭再教第二遍。 他们提前交流过具体流程,因此玉虚这边早就开始了最基础的准备工作。她对布阵相当熟练,先把阵法的底层逻辑结构率先画好,可以节省一部分琐碎的机械操作时间。 再接下来,就要决定阵眼为何了。这是阵法得以稳定运转的核心与能量来源,而且不能中途破碎,否则会立刻前功尽弃。无论想画什么阵法,都必须要用或大或小的有灵之物来作为阵眼。 小到一块灵石或玉佩,大到西海龙王的龙珠,作用都差不多。 裴昭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稳妥起见,用我的龙珠。” “啊?” “啊?!” 秦殊和白龙同时目瞪口呆,而玉虚微微一怔,正色道:“若是对道友本身影响不大,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嗯,没什么影响,不用顾忌消耗过大的问题,”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殊脸上,“我平常也不需要启用龙珠的力量。” “……好。” 看见秦殊点头,裴昭这才有所行动,苍白掌心轻轻翻转,一颗色泽璀璨的纯金光球出现在众人眼前,将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犹如白昼。 强烈到犹如实质的生机,堪称恐怖的灵力与龙气波动,近乎灼人的金光比阳光更为刺目。 这是处于繁盛时代、全盛状态下的纯血真龙,才会拥有的终极宝物。 白龙之前吐出过的那颗白色小球,当初看上去还能唬人,可如今对比起来……其实显得都有点尴尬了。就连玉虚用来布置灵力阵法的西海龙珠,也远远不及裴昭手中的这颗耀眼。 “……呼,怪不得,道友你竟能想到如此胆大的手段,果然是实力过人,远非敖闰可比。” 玉虚轻声感慨,小心翼翼从裴昭手中接过龙珠。似乎由于能量太强、威压太盛,近距离的接触使玉虚感到相当不适,不由稍微皱眉,却强压下了这股不适感,转身将龙珠放置在她准备好的阵眼之上。 随后她口中轻声念咒,几段古老而晦涩的短音从头顶漫出,长青功特有的幽绿法力也随之蔓延开来,在龙珠的金光下略显得黯淡,却自带着一股柔和坚韧的意韵。 没错,意韵。 顶级大能才能随手留下的痕迹。秦殊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动作,再次意识到玉虚确实是一个“老怪物”,实力必然深不可测,可紧接着他心里却不由在想……连她也险些承受不住,那颗龙珠之上散发的盛大气势。 龙种的内丹,力量的来源与生机的精华。 裴昭之前从来不曾需要过它,到现在也是一幅完全不需要、根本无所谓的态度。 既然如此,裴昭从未展露的真正实力,只会比这颗龙珠所预示的还要恐怖。 “我是不是有点拖后腿了?”秦殊忽然给裴昭传音,“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都可以一个人完成,对吗?” 裴昭愣了一下:“谁说我可以一个人完成的?” “我就是这么感觉嘛,”秦殊移开目光,默默传音,“你真的会需要我的一份力吗?” “如果不需要你,我为什么要让你冒着生命危险靠近这个残缺?” 裴昭脸色稍稍变黑,没忍住抬手戳他腰间软肉,还挺用力:“如果不需要你,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背着你偷偷做完不就行了?没必要让你参与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告诉你。” “……欸,对哦,”秦殊眼睛一亮,“那行,只要我确实有用就行,待会儿我听你信号。” 他俩很有默契,嘀嘀咕咕的全程都没有让玉虚听见,一直在沉默地传音,以免这点小“矛盾”影响到了别人的情绪。 而玉虚非常专注,在激活龙珠之后,便当即盘腿坐在阵眼后方,不断念咒调整着龙珠所供给的能量,直到那份盛放的刺目金光逐渐变得柔和、凝练,缓缓化作了细腻如丝绸、凝实到不可思议的纯金溪流。 溪流从阵眼向四方流淌,将玉虚率先画好的底阵尽数点亮,幽光在球形洞穴里熠熠生辉,形成一张循环往复的圆阵。 “裴道友。”就在这时,玉虚低声呼唤。 “好。” 而紧接着,裴昭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众人眼前,原先形状简单的圆阵,在下一瞬间迅速发生变化。 每一根鎏金线条都在向外抽枝发芽、疯狂扩张,无声分化出近乎诡异的不同形状和繁复纹路,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径直竖立起来,猛地贴上了周边的冰冷石壁,严丝合缝镶嵌进去。 秦殊没有看得眼花缭乱,他睁着微微酸涩的眼睛,在很认真地分辨其中所有金线变化的用途,因为裴昭提前教过他。 第207章 构建雏形,空间加固,遮蔽气机,融合旧阵法以汇聚更多灵气,精确到个人的能量支援……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将召唤法阵镶嵌其中,并尝试向虚无的方向构建一条灵气通路。 残缺之外的虚无,就在玉虚所开辟的球形空间正下方。 若是没有这个由玉虚独自维持的安全空间,那么他们的一切设想都很难达成,甚至找不到稳定的落脚之处。 但只要玉虚能够稳住不让空间塌陷,裴昭绘制的引灵召唤阵就能顺利运转。 而当这场环环相扣的合作走到最后,还需要另一个人也能稳住。 裴昭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秦殊,向前三步。” “来了!” 第116章 侵入性思绪 秦殊来到召唤阵的最中央, 踩紧了脚底美丽繁复的鎏金纹路,感受到阵法的气机随之变化,便毫不犹豫盘腿坐下。 他起到的作用比较特殊, 既不怎么需要出力, 但也有可能需要出很多很多的力。 裴昭方才顺势又给他重新解释了一遍,理由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秦殊的命格很特殊, 而足够贵重的命格, 向来都是请神、引灵之道中的关键。如果研学此法的修士自己没有特殊命格,还得找人帮忙坐镇,或是提前搭建好相应的风水局,才能发挥出最理想的效果。 除了作为“引子”之外, 秦殊还能假装成一份供品。他是天地造化之力所凝聚的生命,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稍微有点水平的神仙, 必然都能察觉到奇异之处。 而造化之力, 不仅是神仙、妖怪和邪祟的最爱, 还是让引灵召唤阵维持“灵性”的关键。 没错, 阵法有灵。当汇聚于此的灵力足够精纯浓郁,当玉虚的特殊功法源源不断为其赋能,当秦殊坐在阵法的最中心出, 将掌心轻轻贴在鎏金溪流之上……阵法在这一刻, 才算正式成立。 秦殊蓦然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链接和亲近感,某个陌生又熟悉的意念正在与自己产生连接, 并不断传达出细碎、频繁的好奇与善意, 像只看不见的小狗在反复闻他的手。 “昭昭,有阵灵了,”秦殊只怔了不到半秒, 便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立刻低声问道,“它好像很喜欢我……我来和它交流?” “嗯,你负责交流,它最听你的话。” 裴昭的身影依然隐匿于黑暗中,秦殊看不见他究竟身处何方,唯独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一般。 这本该让秦殊感到不安,可不知为何,就算用眼睛看不见裴昭,秦殊却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裴昭轻声补充:“记得先激活定魂珠,多一重心神保障。剩下的前进方向,由你掌控。” “……好。” 由他掌控吗?裴昭是不是太放心他了?秦殊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当然,他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以防动摇军心。 就算是在场最不靠谱的那个人,他也得装出一幅很靠谱的样子。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强撑着多装几次,差不多就能装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譬如此刻,秦殊试探着和新生的阵灵进行交流,一次一次发送指令:“向下,维持向虚无中拓展的通道,是否稳定?” “尝试输送灵气和坐标位置信息,可行吗?不要过量,可以分几次尝试,以防通道崩塌。” “现在你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看,虚无里有没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玉虚前辈,它说维持通道的力量不足,需要更强的灵气补充。” “对,这样就够了……先从正东方开始检查。如果神灵迷失了方向,我觉得祂的潜意识会选择先往东方走。” 秦殊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不仅是为了让阵灵听见,也是让玉虚和裴昭也一起听见,以防中途说错了什么,无法得到及时的指正。 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试图干涉他的思路,一次都没有。就算暂时并未找到任何线索,也不会被出言催促。 渐渐的,秦殊的注意力不会再被周身环境所分散,而是彻底集中于和阵灵的交流之中。他那强大的感知能力,被一点一点收拢、压缩并包裹在金色溪流里。 什么山洞,什么阵法,什么人与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秦殊无法再分出心神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和阵灵创造了切实的链接。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强烈的失重感和轻盈的悬浮之感同时涌上心头,还有一股非常玄妙、无法描述的圆融感。 阵灵不再只是他向外延伸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就是阵灵。 秦殊亲眼看到了虚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陌生,不过是近乎于纯粹黑暗的混沌罢了。 这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生灵的混沌之力,曾反反复复在秦殊的回忆里出现。因为这是裴昭拥有的力量。 可由裴昭所掌握的特殊力量,和这样没有止境的、无穷大的虚无混沌,产生的杀伤力却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在认出那抹熟悉感的片刻之后,秦殊头痛欲裂,神经好似被放在火上灼烤,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呼喊着无法承受,千万种侵入性的思绪在脑中爆发。 想逃跑,想跳进深渊,想杀人,想吃人,想毁掉自己的一切,想生孩子,想攻击孩子,想把龙珠空口嚼碎吞进肚子里,想烧山砍树,想把山洞炸得粉碎、压死自己…… 这些想法都太过真实,每一个都无比强烈,秦殊甚至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有哪些是神魂受损而导致的谵妄反应,有哪些是阵灵在向他传达的信息,有哪些才是他自己的真实欲望。 但如果在剧痛和混乱中作出选择,一定会出现严重的判断错误,因此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吭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做。 越是想做的,越不能做。 挂在颈间的细链泛出凉意,藏在衣物之下的凤羽吊坠漫出细丝,水火相融,勉强将秦殊的心神拉扯在实地之上。而从定魂珠里散发而出的安定力量,直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缓缓扩散到滚烫的紫府之内。 有用。 效果非常微弱,那堆混乱繁杂的思绪依然存在,不断骚扰秦殊的心神,可只要有那么一点效果就足够了。 只要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殊就有自信能屏蔽干扰,作出属于他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呼气,睁开眼睛,神念顺延着缓慢流淌的金色溪流,直直下坠,目光落入虚无之内,继续寻找神灵的身影,向黑暗里不断发出引灵的信号。 无光无影的混沌黑暗将他再次包裹,脑中杂念顷刻间像被引爆了一般沸腾起来。铁锈味在鼻尖蔓延,黏稠鲜血从秦殊眼尾悄然滑落,漆黑兽角撕开皮肉,鼎立于紫府之上,猩红血珠为其平添了一抹凛冽的狰狞。 坐在阵眼后方的玉虚,陡然瞧见他的变化,不由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掐诀,将金色龙珠所运转的力量猛然放大了一倍,尽数供给到秦殊身上。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是獬豸,心里也曾有一丝难言的顾虑,担忧秦殊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多重压,因此行事非常谨慎,半分不敢越矩。 而直到这一刻,玉虚才真正明白,秦殊身上那股奇异的威压感从何而来。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秦殊能承受的压力,其实远超于此刻。玉虚看不见裴昭在哪里,她同样只能感知到他无言的存在,既然裴昭没有出声阻止,就是在任由她根据经验,作出她自己的判断。 一倍,三倍,六倍。玉虚没有继续收敛,集中精神紧密关注着秦殊的表情、状态,用尽毕生所学,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发挥出龙珠的最大效用。 而流淌在球形空间里的金色溪流,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稠幽暗,已经凝实到不能继续压缩。即便充斥着爆炸性、毁灭性的饱胀力量,却也被玉虚死死压制,被困于精细刻画的阵法里,被输送到秦殊身上。 她听见了骨头缓慢断裂的声音,是秦殊的手骨。一截一截向上,像蛛网纹路般快速向上蔓延。 他的衣服也被逐渐染红,起先只是皮下出血,后来变成数不胜数的细小伤口,在皮肤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到了这一步,反倒是身体跟不上精神了……但秦殊居然还能承受。阵法仍在高强度运转,玉虚片刻不敢停息,将供给而出的能量,小心维持在这个勉强稳定的极限范围,随后闭上眼睛,立刻开始一心二用,打坐调理她自己稍乱的气息。 第208章 她的消耗也不小,若非裴昭所修改的灵力阵法足够强势,在通路成立的第一秒,就有可能被虚无吸干气力。 白龙盘卧在她腿间,见状也立刻有所动作,口吐雪色宝珠,令其悬浮在秦殊头顶。冰冷的龙气迅速扩散,快速修补起秦殊受损的身体。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养,来自新鲜而年轻的龙族力量,主动为他供给生机……秦殊能感受到其中区别。生机,这是裴昭所没有的东西。 当玉虚打坐结束,重新主导阵眼的维护,白龙便会收回龙珠,盘卧下来立刻休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时机。 这样无言的默契循环,不知不觉竟维持了整整一夜。秦殊身上的定魂珠已经裂开了,彻底失去了效用,但此时秦殊也早就习惯了疼痛和疯狂的思绪,不再需要定魂珠的辅助稳定。 他的神魂像一块被烧红、敲打的精铁,被这反复的折磨疯狂淬炼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长,吸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供给,甚至还偷偷吸了点来自虚无的力量,那特异的、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力…… 而直到晨光熹微,来自天边的第一道紫气涌入洞内,顺着恰到好处的风水布局汇聚而来,秦殊蓦地睁大了眼睛。 可他的眼神却泛着一种玄妙的空洞感,分明直勾勾看向玉虚的方向,可其实根本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紧锁于正前方的虚空,依然与阵灵的感知紧紧链接在一起。 玉虚忽然有所感应,心头登时一跳,浑身肌肉都随之绷紧。 “我找到祂了,”秦殊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很稳,一字一句地汇报,“祂看见我了。” “祂在朝我这边来,速度非常快。不对……不止一个,昭昭,你能看到吗?” 直到这时,秦殊的语气才出现了富有感情的波澜,他很疑惑:“怎么会有五个人,这对吗?” “是五显财神,对了,就是五个人,原来是祂们在镇守这个残缺……”玉虚恍然,紧接着眼睛发亮,轻声叮嘱,“秦道友,请坚持住,五神齐现的压力很大,但祂们对你绝无恶意。只要祂们踏上洞口的引灵阵通道,你就可以撤出神念,接下来听裴道友的信号。” “……好。” 玉虚说得不错,五个情绪不太稳定的神仙同时朝他这把冲来,真挺吓人的。 而认出秦殊散播的神念不是界外邪祟之后,这群家伙的速度居然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混沌中引起一阵无色飓风……带来的威压可真是非同一般。 “昭昭,我想跑了。”瞥到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脸上带泪,一边朝他这边冲刺,一边眼泪鼻涕狂飙,秦殊更是不由得嘴角微抽,甚至感觉喉咙一甜,紧接着就吐了口血出来。 虚无之内的物质移动原理,和界内略微不同,只要再稍微靠近点,那些眼泪鼻涕就会立刻涌进秦殊的感知系统里。他是真的想跑! 周身承受的压力过大是一回事,看到别人鼻涕乱飞被恶心得没忍住,才是秦殊吐血的根本原因。 幸好,裴昭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等到那小神仙的眼泪堪堪飞进安全范围之前,裴昭柔和的声音终于在秦殊耳边响起:“收回神念,立刻打坐调息,剩下的沟通由阵灵完成。辛苦了,秦殊。” 如闻仙乐耳暂明! 秦殊迫不及待开始后撤,途中顺手安抚了一下那小狗般懵懂的阵灵意念。当感知迅速收缩,全部回归于安静冰冷的球形洞穴后,秦殊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头,直接盘腿闭眼开始打坐。 他必须立刻进行调息修养、稳定自己过于疲劳的神魂,以免再次因不适应环境而出现错乱和谵妄反应。 至于剩下的事,那就真轮不到他操心,尽力了。秦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晚上死了十几次,都快死累了,直到这一刻才得以稍微放松几分。 他睡着了。只睡了短短的五分钟,让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得以短暂放空那么一小会儿。 而当秦殊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裴昭怀里。他的兽角已经收回去了,身体躺在硬邦邦的洞穴地上,脑袋却枕着他的腿,僵硬的脖子彻底放松下来,眼睛也被裴昭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 那是一抹熟悉的冰凉软意,裹着淡淡清香在鼻尖蔓延。 秦殊再次闭眼,珍惜地享受了一会儿这样美好的感觉,才抬手握住裴昭手腕向下拉了拉,惬意地眯着眼在他掌心轻吻一口,声音略哑:“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看?”裴昭捏捏他的脸,轻声回。 秦殊呼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坐起身来,随后仍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裴昭身上,不肯拉远距离。 紧接着他稍稍愣住,一时有些哑然。在虚无的黑暗中尚且看不太清脸,而如今这五位财神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秦殊才意识到他们五个长得究竟有多像。 除了身高略微不同之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而且个个身板结实强壮、五大三粗,穿着简单的猎户装束和绑腿布鞋。 他们身上唯一看得出有点神仙样子的,就是那身穿在衣服外面的崭新战甲……看起来像是群众供奉的现代物件,做工倒是精美,却稍微突兀了点。 “在下柴显聪,多谢小友为我们兄弟五人引路归乡,”其中年岁最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正色抱拳,声音中气十足,如雷电闪动的有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救命之恩,还有救京市于危难之恩,实在是死也难报。日后若有事需要咱哥几个帮忙,尽管开口,随叫随到!” “见过显聪王,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镇压京市残缺的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是我们人类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才对……”秦殊很有礼貌地说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了声,“对了,哭得最狠的那位是老五吗?” “咳……显昭,说你呢,给人家解释一下!”显聪王的表情稍稍尴尬,把藏在最后面的小个子推了出来。 没了满脸的鼻涕眼泪,五弟显昭王反倒是兄弟中长相最好的那个,身型略瘦削一些,个子稍矮了点,但隐约有股古时候读书人的文静气质,长得也更俊秀,胡子打理得比其他人整齐不少。 嗯,应该是离开虚无之后才再次打理过的,秦殊实在忘不掉那团朝自己快速冲来的庞大身影……当时祂的胡子其实也在空中乱飞,还沾着泪。 显昭王显然也不太好意思,抱拳致意后为表感谢和歉意,又专程一摸口袋,给秦殊送了点礼物。 水灵灵的大肥鸡一只,油光水滑,漂亮得不行,简直像超级加倍的胖版朱鸟。 按显昭王的意思,这是兄弟几个前来镇压残缺之前,养在自家道场里的福鸡。不仅天天下蛋,吃了更是大补,对身体气血和运势都有好处,偶尔甚至会下金蛋。 祂们养着纯粹为了好玩儿,什么金蛋和补品,对神仙来说早就没必要了,倒不如送给秦殊,带回家也能每天吃蛋、养养福气。 而眼看着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漂亮大肥鸡凭空出现,迈着将军步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到处啄石头,其他几兄弟都吓了一跳。 祂们压根不知道,显昭王出发来镇压残缺之前,居然把家里的福鸡也带了出来。 “真是调皮……活了多少年还这么乱来,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媳妇平常也不知道管管你?” 大哥显聪王被气得倒仰,当初开启训弟模式,但也只是嘴上凶狠,动作却很诚实。 祂边骂边拎起了大肥鸡,不由分说把它塞进呆滞的秦殊怀里:“既然小弟给你送礼了,那咱哥几个也不能没有表示,都要送!来,小友先把这福将军收好。还有那边的那大妹子,来来来,妹子你想要什么?吃的喝的,活的死的,宝贝法器,还是财运福运?” 玉虚活了数千年,难得被叫一声妹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显聪王您客气了,我没什么需要的……” “那可不行!妹子我看你功法独特……这样吧,你要花草种子不要?天山雪莲什么的,咱家宝库里有一大堆几千年的老种子,谁都不会种!” 玉虚的眼睛缓缓发亮,沉默少许,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显聪王发出几声粗犷的大笑,转身就吩咐几个弟弟赶紧把自家的好东西通通交出来,谁也不许吝啬。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秦殊摸摸怀里泛着谷子香气的大肥鸡,看着眼前吵闹喧嚣的混乱场景,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拯救差点死掉的神仙,还是坐在村中猎户家的火炕上唠嗑。 但这总比原本冰冷沉默的山洞要好。好太多了。 第209章 第117章 魂魄有缺? 混乱消停时, 五名闹哄哄的财神留在了山洞里。 没有更多的放松和庆祝,这是他们的义务。被放逐前,被放逐后, 这一义务都没有改变。除非遇到不可抗力, 或是残缺被彻底填补,否则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玉虚也暂时留了下来, 向这几位比较好说话的神仙们讨教更多方法和技巧, 镇压残缺的技巧。 对五显财神来说,他们的义务只有镇压好眼前京市的残缺,可对玉虚而言,这世上还有无数个需要她处理的破洞。 不过这一回, 想到接下来的安排,玉虚心里不再有那种被她强压下的绝望和无助感。 引灵计划成功了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成功很多次。未来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虚妄……更重要的是, 敖闰有救了。 秦殊没有参与讨论, 和裴昭一起抱着大肥鸡回到了宿舍。 而这只名叫大将军的强壮福鸡, 只是他今天收到礼物之一,他们的储物袋里还装着更多相当实诚的好东西。 他和裴昭一人五份,分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 连白龙也没被漏下。 秦殊自然不会拒绝,并严格监督着白龙老实收下, 不准它对着人家说出一句刻薄的话。这是救命之恩, 如果不收点礼物,其实反而会显得别有所求,倒不如爽快点, 让大家心里都舒服。 把大将军交给好奇的元宝,秦殊火速去冲了个澡,清理自己满身满脸的血,再把血淋淋的衣服换掉,穿了件软乎的加绒卫衣,一回来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顺手把裴昭也拉进怀里。 他需要立刻休息,裴昭也一样。这对他们两人都是巨大的身心消耗,灵气再怎么充足,也无法弥补那股强烈至极的疲惫感。 上午的数学课只能请假了,秦殊没有编什么假的借口,直接在微信上找到欧阳老师,给他和裴昭一起请假半天。 幸好在冬令营里的自由度更高,学与不学都是自己的事,否则老师说不准还要找他们私下谈话。 秦殊甚至没等到欧阳老师的回复,脑袋才刚刚沾上枕头,便径直陷入了昏迷般的深度睡眠。 在梦里的修炼过程,这一次变得分外清晰,不再有半点朦胧和迷茫。 秦殊如今终于能看清灵力了,那些莹白柔和的、令人望之舒缓的力量,在他破破烂烂的经脉之间流转,快速修补着破损之处,连碎裂的骨头也一并快速补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骨头碎了。手掌,胳膊,头骨……尤其是头骨。再多碎个几寸,他就离见太奶不远了。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从未出现过,秦殊知道这几寸的危险距离不会出现。他还能承受比当时更可怕的压力和灵力灌溉。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强大得多,也更有韧性,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在完全没修炼的情况下,就能随便一巴掌把鬼魂拍死。 而真正差点出岔子的,是他的心神和精神健康问题。 一旦被虚无中的混沌嘈杂所侵扰,就不是寻常力量可以轻易抵御的。就算秦殊忍住了没有乱动,也是轻易防不住的。 那些侵入性的古怪想法、不属于他又仿佛全属于他的思绪,下次一定还会出现。 到底该怎么解决呢?除了利用像定魂珠这样的外物作为护法,秦殊想不出其他特别有用的手段。 他觉得他的神魂有点弱了。虽然已经比同龄人要强得多,比同时间开始修炼的人都要强得多,甚至比某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也要强得多……可还是有点弱了。 比他本该有的水平更弱一点。 这不是自满自傲,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秦殊之前甚至从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自从接触正统的魂修术法开始,自从系统性的修炼被排上日程,这种有点不对劲的、似乎不合理的感觉,就会偶尔在他心里冒出头来。 他的魂魄,很可能缺少了一些东西,因此反而比身体更弱几分。 因为上一世的秦司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一世的他,经常会被路边乞讨“回家路费”和“一顿饱饭”的人骗走两百块钱,甚至认识裴昭之前,他会在地铁上打开手机,扫走每一个“创业大学生”的二维码。 就算知道自己有可能被骗了,他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根本没想过因此而生气或是改变自己。 秦司狱没有朋友。他的微信好友列表已经快到上限了,而且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奇怪。秦殊突然意识到这很奇怪。 若他是魂魄同源的,且从未经历过正儿八经的地府轮回,那他就不该是这样的表现,而应该与曾经的獬豸差不多才是。前世就已经不太对劲了,这一世也没好到哪儿去。 毕竟,对他来说所谓的轮回,本该是魂魄不变,并被天地造化之力重新塑造了一具身体……那他的本性,有可能会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吗? 后天得到的教养,通常不会比基因本身带来的影响更大。就算有影响,也不会是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何况他爸妈对他向来都是放养状态,没有填鸭式教导过什么正义和美德…… 秦殊在深度睡眠里入定的同时,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这一问题,到最后彻底说服了自己。 他的魂魄绝对缺了一块,以目前的世道来看,反而不算坏事。至少现在他愿意为世界的安定而以身犯险,带着疲惫的心神、满身血痕和碎骨头回到宿舍,洗个澡然后抱着裴昭睡大觉。 挺好的,总比因为怕死而躲进深山里独自修行要好得多。 勉强达成暂时的自我和解之后,秦殊不知不觉进入了更深的入定状态,疲惫到近乎发麻的意识,终于彻底陷进安静的黑暗里。 他睡了个好觉,直到被过于夸张的饥饿感,从睡眠中强行拉了出来。 好饿! 秦殊猛地睁眼,房间里依然很暗,不透光的窗帘被牢牢拉紧,光源唯有书桌上的那一盏柔和台灯。 他想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没什么力气,因为太饿了,居然还在微不可查地发抖。 好巧不巧,一股熟悉而简单的香气蔓延过来,陡然敲醒了秦殊尚有些昏沉的意识。 是裴昭的味道,还有……清汤面的香气。 秦殊的鼻子认识这种香气,是加了荷包蛋和少许猪油的清汤面,青菜被煮得软烂,轻轻铺在面上,再洒一点增鲜的虾皮。特别香。 每当夜里突然想吃夜宵,又不想麻烦裴昭陪他一起往外跑时,秦殊就会自己煮面,只需五分钟就能解决那股突如其来的饥饿问题。如果是特别饿的情况,往清汤面里加点苏阿姨送来的腊肠,就完全足够。 他不知道裴昭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但裴昭借用了宿舍里的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一模一样的清汤面。 裴昭坐在书桌前,苍白漂亮的侧脸沐浴在柔光下,泛着些虚假又真实的生机,手里拿着一册模样古老却保存完好的竹简——《九州玄宗阵法详解》。 他察觉到床边传来的动静,微微偏头,目光扫向秦殊一时发怔的脸。 “大将军下蛋了,”裴昭没有解释太多,只轻声道,“尝尝?” “……马上起床!” 秦殊迫不及待冲去浴室洗手洗脸,坐在裴昭身旁,火速拿起筷子。但他没有着急,难得没有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狼吞虎咽,吃得很仔细,任由清汤面的热气糊了自己满脸。 “味道怎么样?” “唔,你简直就是天才。不对,你本来就是天才” 热乎乎的面汤让秦殊浑身发热,被由内而外涌出的惬意感包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把荷包蛋分成两半,尝了自己的那份,随后若有所思:“怎么办,我吃不出差别。凤凰寨那边送来的土鸡蛋,好像也是差不多这个味道,都是养在灵气里的鸡,都挺好吃……你也尝尝?” 裴昭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吃掉剩下的半个荷包蛋,摇头:“不一样,大将军是神仙的宠物,算是补品了,多吃点对你的身体和运气都有益……不过,味道确实差不多。” “我就说嘛,味道真的没什么区别,我可是吃蛋专家。” 秦殊笑了声,但紧接着话音一顿,感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凶狠的目光所注视。 他循着那股奇怪的视线缓缓扭头,看到了窝在角落里、豆豆眼里写着强烈不满的大将军。 它那满身饱满红亮的羽毛,在暗室里也泛着生机勃勃的幽光,眼睛更是雪亮聪慧,很明显能听得懂秦殊在说什么,还生气了。 “咳,那个……大将军我是胡说的,立刻收回立刻收回,你下的蛋最好吃,特别好吃,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荷包蛋。” 第210章 秦殊尴尬地试图出言弥补,但大将军桀骜地扭过了头,拒绝接受秦殊的修正。 不仅如此,当秦殊抱着吃完的碗筷,准备去洗碗时,大将军甚至扑闪着翅膀飞过来,狠狠啄了一下秦殊的小腿。 “嘶……” 转瞬即逝的刺痛,没有造成任何皮肤损伤,但还是给秦殊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昭昭你看它!”秦殊下意识就想告状,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幼稚的事情,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家里的祖宗越来越多了,啄吧啄吧,你开心就好。” 他没有和大将军正面对抗,先赶紧去把碗给洗了。而被留在房间里的大将军愣了愣,默默扭头和裴昭对视,似乎是想询问秦殊方才那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活了几千年,成熟点吧,”而裴昭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他家里的院子也不小。” 大将军歪了歪头,不禁陷入思考。当秦殊端着干净的碗筷回来时,大将军已经飞到了衣柜顶上,呼呼大睡,元宝也黏了上去,大半身子都陷在了它饱满的绒毛里。 同样是与神仙有关的有灵动物,很容易从彼此身上嗅闻出熟悉的亲近味道,想要拉进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才过了半天,就已经能舒舒服服蜷在一起睡大觉。 秦殊压低声音,轻手轻脚把碗筷放回柜子上,朝大将军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气了?” 裴昭轻轻点头:“还想睡觉吗?” “不能再睡了,下午有物理课,这个我要听,”秦殊叹了口气,“老傅和老李都盯着我呢,万一下学期开学考,我一不小心有点小退步,那就完蛋了。” 裴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秦殊的精神还不错,这才同意:“那走吧,穿暖和一点,今晚要降温。” “这都什么时候来还在降温,京市真可怕……” 秦殊幽幽感慨,从衣柜里找出两条手感绵软的羊绒围巾。他先给裴昭戴上,把眼前人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满意地看了又看:“嗯,好看。昭昭你累吗?如果你需要休息,其实也不需要跟我一起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确实喜欢上课。”裴昭挑眉。 “嘶,你这人实在太变态了,丧心病狂!” 秦殊倒吸一口凉气,把剩下那条围巾胡乱给自己戴好,一边谴责裴昭的心理变态,一边拉紧他的手离开宿舍。 经历一场“大战”之后立刻回归到日常生活,对秦殊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他不会再有因为不适应而产生的神游,不会在听到陌生动静时瞬间紧绷,也不会莫名其妙在课上开始思考其他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两种状态的切换逐渐变得丝滑无痕,不需要秦殊主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心学习,反而变成了他珍贵的休息放松时间。 比起链接阵灵的意念并直勾勾看向混沌虚无里,琢磨一道变态的物理竞赛题其实要简单得多,也舒服不少。 为了庆祝第一次引灵计划的成功,第二天下午,秦殊还报名参加了酒类品鉴课。他依然醉得很快。 虽说在喝酒之前,他已经努力想办法运转灵力涌入体内,试图让入口的酒精挥发得更快一些,但秦殊还是一不小心就开始兴奋,变成了晕乎乎的高兴状态……他抱住裴昭,理直气壮地亲了他好几口。 伪装成学生之一的玉虚坐在角落,也在安静享受着校园里久违的、真正的和平。 她才刚去讲台上领了一杯冰镇的香槟,刚刚喝尚两口,就情不自禁停下动作,目瞪口呆看着秦殊突兀的奇怪行为。 除了她以外,其他同学仿佛都没看见这一幕,继续专心致志听着教授的讲解,好奇品味着自己手里不同品类的酒液。 一个小小的、随意的障眼法,裴昭的拿手好戏。 全场只有玉虚一个人收到了惊吓,在她印象里的神兽獬豸,她接触过的人类秦殊,可都是相当靠谱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之前只顾着讨论合作事宜了,大家都很严肃认真,所以…… 她根本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居然是能直接亲嘴的关系! “裴道友,他,他还好吗?” 玉虚小心地走过来,没敢靠得太近,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居然会因为这样情情|爱爱的事情而大受震惊,调理了半天才继续开口:“我这里有醒酒用的丹药,需要吗?” “谢谢,他没事的,”裴昭把秦殊的脸推开了些,面色平静,唯独藏在发梢下的耳尖悄然泛着淡红,“醒酒药对他没有用的,他天生无法消化这种东西。” “天生无法消化?”玉虚一怔,有些意外。毕竟对修士来说,寻常人类的一切伤病和过敏问题,各种无法治愈的、天生的免疫性疾病,其实全都是不存在的。 就算自己不会治病,只要从炼丹师买一瓶品质正常的回春丹,大病小病都可以全部治愈。等境界再高一些,例如像她这样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早就会忘记疾病和食物不耐受的滋味。 獬豸天生喝不了酒?这更不可能,玉虚听闻过古时某朝的崇拜方式,将人血与葡萄美酒浇灌于石筑汤池里,引獬豸来汤池沐浴……她甚至还亲眼见过那盛大的遗迹。 玉虚快速地思索片刻,随后在她海量的阅历里提取出某个关键词,蓦地想到了什么:“魂魄有缺?” 裴昭微微颔首,随后下意识偏头,任由秦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无奈道:“还好,缺失的表现,几乎都只在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上,没有特别的影响。算他运气不错。” “昭昭,我听见了!”秦殊忽然贴在他耳边低声嘀咕。 他当然听见了,虽然裴昭和玉虚的声音都朦朦胧胧,传进他脑袋里时,仿佛全都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但秦殊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暂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很重要,却没有裴昭的怀抱更重要。 裴昭闻言,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冰凉掌心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嗯,你听见了。还想尝尝其他鸡尾酒吗?薄荷味的,看上去不错。” “……好啊!”秦殊眼睛一亮,随后藏在心底的潜意识又拖着他歪了歪头,迷茫地多问了一句,“我还能喝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能喝,”裴昭轻轻弯唇,“别浪费了,仅限今天,让你彻底放松一回。” …… 玉虚迅速撤离了现场。她知道裴昭想表达什么,这是用行动展示对她的信任,没有用障眼法把她也蒙在鼓里,让她稍微了解了这两个人的特殊关系。 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次合作,而且不可能每一次都像前日那样顺利,也不是每个神仙都像财神五兄弟那般随和。被“凡人”目睹自己的狼狈姿态之时,有几位自尊心太强的神仙,甚至会变得很有攻击性。 既然危险随时都会发生,他们就要学会将后背交给彼此。而信任是有来有回的循环,她已经主动透露了自己和敖闰的关系,所以裴昭也会让她看到自己与秦殊的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话虽如此……如果再呆下去,会显得她情商很有问题。秦殊已经开始用裴昭的头发编辫子了,动作特别熟练,一下就编出了短短的几条,用亮晶晶的宝石作为装饰,挂在裴昭发梢。 不愧是龙种的爱人,都喝醉了还知道往人家身上堆放闪亮的东西。她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玉虚陷入沉思,飞速撤离现场,并把懒洋洋趴在楼顶的白龙也一并带走,不准它留在那儿乱看。 白龙试图抗议,被她温温柔柔一个眼神扫过,立刻老实了下来,被玉虚带走接受了一节礼仪教学。 在很小的时候,当它还是正儿八经的四太子……白龙也曾接受过这种板板正正的礼仪教学。但它从来没认真听过,向来都是把老师扇飞出去,然后堂而皇之地翘课离开。 但它可不敢扇飞自己父皇的老相好,更别提眼前看似好脾气的女人,恐怕也拥有随便把它给扇飞出去的恐怖力量。 “你和秦道友关系不好也就算了,为何与自家哥哥也如此疏远?”玉虚把它带到了山顶上,确认四方无人,才轻声问。 白龙一愣,满是不服地从鼻子里呼出白气。 玉虚随手将雾气挥散,微微蹙眉:“你父皇早已和我提过,若龙子叛逆,我可以出手修正。但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无论有什么利益纠葛,都切勿与昭渊君结怨,你倒好……” “姐,我跟你说,我父皇屁都不懂。咳……好好好,文明用语,文明用语。我父皇根本不知道,昭渊君只在乎秦殊一个人,口口声声说为了族群,为了扼制血祸,其实到头来,他的付出还不都是为了秦殊?” 第211章 白龙幽幽说着,把自己压抑的怨气再一次宣泄出来。他不敢当着裴昭的面说这些,只能偷偷摸摸再和玉虚抱怨一回。 玉虚看着他,微微皱眉。白龙的话里没有恶意,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与世隔绝太久,被漫长的刑罚拘禁一隅太久,以至于再也无法真正成熟,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仍是深海里被纵容溺爱的四太子,只知道闹着吵着想要抢回不属于自己的那份糖果。 “哼,我看他的观念不过是万事都跟着秦殊走。谁惹了秦殊,谁就会死得很难看。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里,玉虚没有再保持沉默:“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为龙族付出?敖望,你觉得血祸依然存在?” “当然存在,小珠不就是……” “除了小珠,你还听说过其他疯龙的存在吗?” 白龙的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小珠能活到今年,是因为她找到了龙脉,”玉虚轻声说,“敖望,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疯龙了。它们死得很安静,你猜,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呢?” 第118章 安平镇 秦殊并不知道室外发生的一切, 他真喝醉了。 微醺时的身体不受支配,会擅自往裴昭身上倒,本能地想打扮他、亲他抱他, 甩都甩不掉。 但那时秦殊的意识其实还很清醒, 能记得发生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从脑子里发出的任何指令, 都像隔了一层纱,无法顺利传达给自己的身体……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把简单的指令,放大为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大动作。 直到第三杯泛着柑橘香的鸡尾酒下肚,秦殊才正式醉到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眼前一片朦胧, 只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味和触碰,只能捕捉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其他事情,全都变成了根本无需在意、无需思考的嘈杂噪声, 和他没有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完全放松。 秦殊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他其实并不会因为醉酒而头疼, 他的身体早就把酒精消化得干干净净, 那种控制不住的朦胧和眩晕, 来自神魂本质的不耐受。这一事实,来自于昨天,他听到了裴昭和玉虚的对话, 脑袋尚且清醒, 记得清清楚楚。 神魂有缺,不再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的独自揣测, 而是事实, 不太影响日常生活的事实,甚至并不需要急于填补。 那没事了。 秦殊想得很开,掀开被子懒洋洋地伸出手, 把坐在床边看书的裴昭重新拉倒下来,搂进怀里:“早!” “挺精神。”裴昭没有反抗,很熟练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在他胸前,目光却仍专注地停留在手里的竹简上,分毫未动。 “我有点断片了,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殊亲亲他的头发,试图从乌黑发丝中看出一丝昨日的痕迹,但它们还是一如往常,柔软顺滑,没有任何可疑的折痕。 “到最后,你变得很乖,”裴昭悄然弯唇,想了想,“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傻乎乎的,像个只会听指令的机器人,特别听话。” 秦殊笑了一声,联想到自己昨日朦朦胧胧的状态,只有裴昭的味道、声音和触觉能穿透那层屏障,清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倒是不意外。 他小声嘀咕:“我就知道,这次我表现得肯定很好。怪不得你今天还愿意坐在床边,没有离我八百米远。” “睡得舒服吗?”裴昭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中古籍,歪头看向秦殊。 “特别放松……怪不得你突然答应让我喝酒,原来是把我放松休息的途径都提前安排好了,”秦殊眯眼,“最强大脑,整天想这么多事情累不累?” “习惯了,”裴昭没有和他深入讨论这个话题,话音一转,“休息好了,就准备去上课。下午我们和玉虚一起训练,阵法需要更安全稳定的改良,多让你适应几次……我想在过年之前就把敖闰救出来。” “好啊,我举双手支持,训练项目都有什么?” “还敢再亲眼看向虚无吗?”裴昭沉默片刻,看着他。 “当然,”秦殊挑眉,“确实很黑,但不是很吓人。最吓人的是那位财神爷的鼻涕,回想起来都让我毛骨悚然。” “好,那就先模拟,然后再实战,让你的神魂彻底适应来自虚无的混乱,以免之后出了其他问题。有五显财神坐镇,你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裴昭已经迅速想好了一系列计划:“你有过一次成功的经历,那京大的残缺就最适合用来反复训练,有玉虚在,也能确保外部环境的稳定。” “这会不会让我的魂力增长得更快?压力带来成长嘛,感觉是另一种加速修炼的好途径。” “嗯,这不仅是为了下一次营救计划……也是你的心魔对抗训练,”裴昭停顿片刻,稍微严肃几分,“魂修必生心魔。而你的心魔,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现,就连在前几天引灵的时候也没出现,比我想象中要晚,晚太多了。越晚出现,它就越是强大。” “为什么……越晚就越强大?” “你的经历越来越丰富,获得的成就越来越多,记忆越来越繁杂,那么可以被心魔所利用的、可以被心魔所扭曲成武器的材料,也会因此增加,”裴昭把竹简收回了储物空间,轻声道,“心魔的武器,就是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认知。你越强大,它就越强大,道理很简单。” “明白了,那虚无还真是最适合锻炼心神的地方,”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快要发疯的感觉,乱七八糟的、以假乱真的极端想法,是不是和心魔发作的状态特别像?” “没错,学会一次一次克服它,征服它,当心魔真正爆发的时候,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好,起床!” 秦殊很喜欢这种有条理、有目标的安排,尤其当安排他的人是裴昭时,那种绝对能成功的自信总会在他心头充盈起来,像一管无形的肾上腺素。 他起床的方式相当盛大,把裴昭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稳稳放在整齐的书桌上,放肆地捏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随后才兴致冲冲地拉开衣柜,挑选出和裴昭配色相同的衣服。 早餐在京大的食堂里解决,午饭则来自苏听莲的另一家倾情力荐餐馆。白日的课程安排也颇为充实。品酒课只去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时间,根据玉虚推荐,秦殊几乎都选择了户外的活动课程。 亲近自然,调理心情,让玉虚送给他的木珠子也跟着发挥效用。 于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秦殊在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捡到了三次手机,两个夹着信用卡的钱包,还有各种车钥匙和某同学精心准备的化学竞赛课业笔记,其中一把车钥匙还是欧阳老师落下的。 或许是因为和五显财神的接触太频繁,招财的效果有点过于张扬了,但平心静气、驱邪避凶的效果也很好。 玉虚和裴昭每日都在讨论更细节的阵法设计问题,不断改良以节省资源、提高稳定性,而秦殊这一周的实战训练,同样相当成功。 他依然会在看向虚无时备受折磨,每一次与阵灵链接时都是如此,需要耗尽心神才能确保自己不作出任何猎奇的极端行为。但总归是一次比一次更好,因为他身体的抗压能力,总会比他的心神成长得更快。 三天后,当玉虚利用龙珠输出相同分量的强大灵力,秦殊已经不会再因此而轻易吐血,反复的骨裂情况也逐渐消失。当身体不再需要承受超出负荷的压力,心神需要为其分担的压力也会因此减弱。 过了几日,两人坐在池塘边,吃着他俩在烘焙课上完成的作业。秦殊做了一大盘抹茶曲奇,而裴昭做了分量恐怖的焦糖巴斯克。 其中一大部分已经被秦殊强行分给了同学,但根本分不完,剩下的全靠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秦殊火速去了一趟校门口,买回了两份超大杯的奶茶,和裴昭一起默默下,开始强行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下午茶。 饼干可以保存得更久,但乳制品就不一样了。秦殊把剩下的蛋糕分成两半,又堂而皇之从裴昭的那份里狠狠挖走一大勺,囫囵道:“去救敖闰的时间,定好日子了吗?” “嗯,玉虚算过了,不是完美的良辰吉日,但也挺不错的。我们快去快回,连夜解决,不需要请假。” “快去快回……那就不需要订票了,让白龙带我们飞过去,”秦殊若有所思,“早点出发,还能顺路看看海市的风景。据说他们那边的海滩特别漂亮,是特别通透的玻璃海,我还真没亲自看过。” 他只在活水村的鬼域里有所目睹,但那时他记忆尽失,海滩上还站着个没穿衣服的刘阳阳……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欣赏自然景观的余力。 第212章 “在夕阳落下之前到达,没问题,”裴昭目光落在清澈的池塘之下,张嘴咬住秦殊递来的饼干,一口吞掉,“敖望,听到了吗?这几日别到处乱跑,少抓鱼,小心惹怒河神,把你扣下。” 话音刚落,平静无波的池塘瞬间漫起了汹涌水花,白龙巨大的脑袋陡然出现在水面上,剔透水滴顺着雪色龙鳞流淌而下,在午后阳光里折射出漂亮的晶莹色泽。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白龙,秦殊现在肯定会震惊地拿出手机,疯狂拍下三百张照片并发给朋友们美美欣赏。 但一想到这般神奇的漂亮景象,居然是来自一条长不大的小龙,莫名其妙躲在人家大学池塘里抓鱼……秦殊叹了口气,不着痕迹伸出叉子,又悄悄偷了半块裴昭的蛋糕。 “河神?”白龙甩了甩脑袋,瞪着自己茫然的金瞳,“这小破水潭里也有河神?” “这可是京市,大大小小的本土神满地都是,你不知道吗?”秦殊忍不住笑,“这池塘也不是死水,和京市主河道是同源的,说话注意点吧。如果裴昭没在这儿看着,人家说不定都出来打你屁股了。” “你!” 白龙卡壳了一瞬,下意识想进行没素质的嘴臭反驳,但片刻后又生生忍住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没好气地转移话题,留下一句短促的回复:“出发之前叫我,我就睡这儿。” 随后它避开裴昭看向它的视线,径直又把自己藏回了水里,雪色悄然消失在波纹荡漾中。 “什么情况这是?”秦殊哑然,“它怎么突然自己变乖了?” “可能是从小缺失母爱,补回来就好了,”裴昭歪头猜测,“它母亲去世得早,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还好有玉虚前辈,真是救大命了……话说回来,昭昭,”秦殊沉默片刻,没好意思再从裴昭的手里偷蛋糕,放下叉子,“你还是小龙的时候,你家……” “别这么小心翼翼,我没有创伤。” 裴昭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家庭美满,族群和谐,父母恩爱。我是独生龙,接受了正常的系统教育,也是蜃龙里最小的那一只。在最初,我被溺爱得比敖望还要夸张,否则,我才不会偷偷横跨九州,就为了看你一眼。” 秦殊挑眉:“特别任性是吧?其实到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本质上就是这样,只愿意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好。” “特别好?”裴昭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评价。 “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为所欲为?” 简单直接到反问,裴昭代入了一下,瞬间被说服:“……唔,很有道理。” “昭昭,龙的寿元很长很长,对吧?很多文献里都提到过的,你们几乎是与天地同寿,那其他的蜃龙都去哪了?”秦殊的手搭在他肩头,捏了捏。 既然裴昭强调过不必小心翼翼,那秦殊就直接大着胆子问了。他想了解更多。 “战死,很光荣的死法,”裴昭正色回答,“大概是在绝天地通、罗酆山倾倒之时,律法失效,灵气枯竭,邪祟肆虐,血祸盛行。无论人族还是妖修,都在死中求活。为了能保存有生力量,年纪大些的、没有神职的龙,都死在战场上。不仅是龙,人也一样。” 他早已不再为此感到悲痛,因为时间是最好的安慰剂,而他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父母曾经的年岁。最重要的是,死得其所,死得有尊严。这在繁荣时代里,本就是值得谱曲高歌的好事。 “所以蜃龙一脉,只剩下你还活着,是吗?” “嗯,”裴昭顿了顿,“算是吧。” “那裴昭,你还能……算了,你不需要回到曾经的样子,现在就挺好的。” 秦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未问完的话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昭不需要靠龙珠的力量来维持运转。他能做到蜃龙会做的事情,却比曾经的昭渊君更加强大,更有在乱世里生存下去的能力,这就够了。 吃完蛋糕,他们拎着剩下的抹茶曲奇去了山洞,继续进行今日未完成的实战训练。 秦殊坐在阵法中心处,紧紧闭上眼睛,同时看向虚无。 都是噪音罢了。 * 几日过去,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白龙从池塘里一跃而起。 趁着保安大叔的目光投向远方,它不声不响地悬浮于半空,把自己身上裹满的水珠全部甩干。 动作很细致,很认真,比往日多了一份耐心。理由相当简单——乘客不同。 玉虚将会与他们一起出发,带上必备的龙珠和其余补充道具。 他们每个人都身怀重宝,是说出去会引发厮杀血海的贵重程度。别说是普通修士,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为确保不出现任何由于落单而引发的未知意外,结伴同行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身为指定交通工具的白龙,不仅没觉得尊严受辱,还偷摸着暗自感到了一股惴惴的兴奋。 它马上要去救它父皇了,还能亲自把它父皇的老相好也带到父皇身边,这下谁还敢说它是西海最不成器的龙子?! 咳咳,当然,这股幼稚的、不知道针对于谁的竞争欲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很希望玉虚能认可自己。 白龙这辈子从未飞得如此安稳,确保它背上的几个人都坐得舒服稳当,不会出现任何突兀的颠簸和失重感。控制,这是一门对白龙而言非常复杂高深的学问。 而站在龙脑袋上的煤球,发现自己厚实的绒毛居然没有被风吹得乱飞,不由有些疑惑地走来走去。 期间,它还忍不住幻化出了各种死人的脑袋,探头去看白龙身下的遥远风景,反复确认他们确实在飞行的路程之中。 而这个行为,让秦殊一路上反复受到惊吓,差点顾不上低头看风景。 “煤球,不要变出左哲的脑袋!晦气晦气!” “不行,这老奶奶又是谁?!你在哪儿见到的老奶奶长得这么吓人!” “……行吧,陈大巫师的脑袋可以。但你以后可别随便在刘阳阳和陈水面前乱来,他们如果忍不住想揍你,我绝对不会帮忙,”秦殊闭了闭眼,“你绝对会被打成一张薄饼。” 白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对话,没忍住想象这黑毛团子顶着个老头脑袋,被细细打成一张薄饼的画面,不由发出一声哼笑。 胸腔的嗡鸣送来强烈的震动,而玉虚在颠簸中顺手握住了它的龙角,随后也跟着笑了一声:“敖望,这才像你。” “……哦。咳。” 白龙浑身一僵,差点忘了该如何飞行,绕着几朵厚厚的云晃悠半天才被玉虚提醒,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华国西部的一个普通沿海小镇,安平镇。白龙顺着海岸线一路疾驰到此,在保持平稳飞行的前提下,也不过只用了十来分钟。 镇如其名,这里是一片平原,没有挺拔绵延的山脉,龙脉干支也未曾蔓延到此处。在高空中可以将地形看得更清晰、真切,山峰在更远处,从云里冒出雪色的氤氲冷光。 但那样浪漫的冷色,丝毫没有沾染到镇上的土壤。 “好奇怪,再往外几十公里,其他地方全都是山。只有安平镇的这一小块地方,居然和海平面完全齐平……”秦殊停顿片刻,轻声感叹,“好干净的海。” 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一片幽黑的石林。纯净通透的浅蓝海水将其覆盖,让这片造型奇诡的石林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而再往前十余米,深度骤然增大数倍,海水变成大片大片浓稠而神秘的深蓝,与浅水区的浅蓝色泽之间,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清晰交界线。 “安平镇的山,在海里。稍微再往海中多走几步,就是深海里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裴昭看向那抹浓稠的深蓝,“这里是真正的西海龙宫旧址,世间少有人知。其他地方的庙宇宫殿,都是龙宫的延伸而已。” 他意有所指。江城的龙宫,再如何声势浩大,其实也远比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有龙王所统治的正统宫殿。 繁华奢靡的表面下,有安静隐蔽、无人可轻易触及的真正居所。 “白龙,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秦殊恍然,“风景真好,多久没回来过了?居然还能差点走错路。” “成年后就没再回来了,这地方无聊得要命。平平整整的一块地方,古时战争打不过来,商人也被堵在山的另一头,又没什么漂亮的野兽……哼,本地人都很没意思,土地公也是那老实巴交的沉默样子,我看几千年都没再有过什么新鲜事。” “和平安稳一点不好吗?你老爸都被放逐到虚无里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更新鲜的事?” 第213章 “……秦殊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我人都到这儿了,不就是来救祂的?”秦殊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它,“玉虚前辈,残缺的位置在哪里?左哲的地图上只圈出了这个镇子,但这里好像没有很明显的地标性建筑……” “是,安平镇的建筑风格都差不多,确实难找,”玉虚散开神念,“敖闰和我提过,不在沿海的地方,是在靠近镇中心的一间废弃大礼堂里。” “我看看,礼堂,礼堂……是不是那个标着西海电视台的地方?旁边那栋建筑长得很像礼堂,标牌已经拆掉了,”秦殊不需要依靠神念,用眼睛即可将安平镇看得一清二楚,随后拍拍白龙的后颈,“走,下去看看。” 白龙没吭声,毫不犹豫听他指挥向下俯冲,带着些藏不住的细微躁动。 但他们并没有急着靠近,在半路紧急刹车,随后被白龙驮着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停在了一棵树上。 在西海电视台后方的家属小区,藏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枝桠里,厚重繁盛的树叶是最好的遮蔽,将他们几人严严实实挡在阴影之中。 大礼堂里有人。不止一个人,而是疑似大型犯罪团伙的激烈战斗,在他们眼前突然爆发。 有□□被引爆的声音,在白龙尚未靠近之前就突兀地传上了高空,紧接着是双方互相的大吼、警笛环绕的警告。 “……什么情况?”秦殊呆滞片刻,透过侧方的礼堂窗户向内看了几眼,烟雾缭绕,“不行,警察要进去了,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都带出来。如果有人一不小心靠近残缺,全都得死。” 他说着便径直从树梢上跳了下来,快速跑到礼堂后门的员工通道,绕开警车的视野往里走。 但还没走两步,秦殊就在烟雾中撞到了人,亦或者说,是人撞到了他。秦殊提前看见了他,却没有避开。 那是一个拿着土猎枪的强壮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得还挺帅,眉眼里有一抹凛冽的匪气。 “……老爸?” 秦殊眯起眼睛,再次肯定自己的判断,没好气地抢走猎枪:“秦有为,你不要命了?” 第119章 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臭小子,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秦有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从烟雾里冒出来的儿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这种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马上伸手拎起秦殊的衣领, 推着秦殊就想往门外撤退,一边说一边使劲:“出去出去, 把枪给我!” 推了半天, 没推动,秦殊依然好端端站在原地,黑着脸把手中的土猎枪直接单手捏碎,又将火药全部拆下来扔出窗外。 他单手捏碎了铁枪管。 这一不可理喻的景象, 顷刻间在秦有为的脑子里反复上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认识裴昭吗?他在门外,你现在就去找他, 他肯定知道你是我爸, ”秦殊扔掉废弃的土枪, 反手把秦有为给推出了狭窄的员工通道, 力道不轻不重,但却怎么都躲不开,“别乱跑啊, 我马上回来。” “不是, 秦殊你……” 话未说完,一阵无形的寒意从秦有为身后传来, 潜意识里叫嚣着极度危险。 他立刻闭嘴, 没再试图去找秦殊消失的身影,而是本能地绷紧身子,手悄然扶在腰间, 缓缓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模样,被柔软蓬松的卡其色围巾包裹,穿着薄而轻便的冬装,眼睛是一汪见过就忘不掉的金珀,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有为当然认识裴昭。他甚至不需要密切关注秦殊的生活,只要在有闲暇时偷看一眼儿子的情况,就总能看见这个不像真人的漂亮同学。 相比起上次偷看,秦殊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长大了一点,长高了一些,眉眼里多了几分令秦有为不再感到熟悉的气质……但裴昭没有任何改变。 这让秦有为莫名放松了几分。这个奇怪的同学,应该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 “叔叔你好,”而紧接着,裴昭轻声开口,“不必担心秦殊,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电视台家属区的方向。那里是安全区,有警方的人在小区外警戒,以防犯罪团伙的人在逃跑时闯入民宅。 虽然他现在也算犯罪团伙的一员……秦有为犹豫片刻,还是沉默地跟在了裴昭身后,余光警戒着周边动静,视线直直锁定于裴昭的背影,快速分析。 没有携带武器,没有特殊的训练痕迹,没有异常。本该如此才对。 但他所提防的异常,很快就猝不及防的出现了。一队增派警员从两人身边快速穿过,寻呼机的声音不断响起,有指挥人员的催促。 而裴昭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可这些人,这些最是训练有素、最是警惕的增援队伍,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和裴昭,就这样彻彻底底无视了两人,径直穿过小区,抵达废弃礼堂之外的临时据点。 秦有为也曾听说过一些传说,一些市井流言,一些来自警局内部的闲言碎语,有关鬼神之说。不仅是安平镇的普通居民,就连他如今潜入的犯罪团伙内部,也会在逢年过节时,盛大而隆重地祭拜龙王,平日里刀尖舔血的莽汉都生怕触了忌讳。 他秦有为是最不怕忌讳的那个。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几年前,让他在展开危险行动之前拜一拜龙王的顶头上司,好像不止是在搞迷信这么简单。 紧接着,秦有为浑身紧绷地继续跟随裴昭一路向前,来到那棵安静而古老的大榕树下。 一条白龙从树梢里探出了自己巨大的脑袋。树梢上还坐着一个相当漂亮的中年女人,她眼睛里深沉的幽光看起来与年龄完全不符,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忧虑,和一丝更显得年轻的好奇。 秦有为的三观被彻底颠覆了。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 与此同时,秦殊的赶人效率非常之高。 他把激战团伙驱逐出礼堂的方法相当简单,无视了一切枪林弹雨、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抬手敲晕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五个五个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再抱起来集中扔出窗外,精准地扔到警察的临时据点之前,让指挥处的警官们目瞪口呆,不敢轻易行动。 只要铺开神念,这座三层高的礼堂在他眼里,就和3d的透视模型一样清晰可见,没有人能躲得过他的眼睛。 但问题来了,礼堂里面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扔了出去,可他暂时没发现任何疑似残缺的入口。 “玉虚前辈,麻烦您亲自进来看看,”秦殊摸摸手腕间的木珠子,“三层楼都没有问题,那残缺应该在隐藏的地下室里,我就在入口附近……东北角的暗门,看起来有楼梯能下去。” 话刚说完,他老爸的声音居然从木珠子里传了出来,还挺凶:“秦殊,别乱跑,站着别动!地下室是他们制毒的地方,到处都是易燃易爆化学品,只要有一颗火星飘下去就完蛋了!先让警察进去收集证据!” “行行行,我可以不进去,但我这边也有安全考虑。玉虚前辈要跟他们一起进去,以免你的同事碰到不该碰的东西,那才是真的麻烦。” 玉虚的声音随之响起:“我这就过来。秦道友,辛苦了。” 下一瞬间,玉虚已经出现在了秦殊身边,神念迅速充斥于两人脚下的暗门,率先进行了小心的初步探查。 她若有所思:“秦道友的父亲说得不错,地下室里有大量危险物品,不适合随意出入。如果引发爆炸,会使残缺之处陷入不稳定状态,更加危险。在防爆队进来之前,我可以先快速做一些加固阵法,不会破坏犯罪证据。” “好的,前辈您随意,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秦殊向后撤开几步,给她让出空间,“所以残缺果然就在地下室,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若是残缺能如此轻易被我们探查,那它就不能算是这世上最大的秘密了,”玉虚笑了笑,眸光微暗,“但我能感知到敖闰的气息,清晰的、新鲜的气息。” “……原来如此。” 秦殊没有再废话,确认玉虚不需要辅助法器和灵石补充,随后他亲自去联系了围在礼堂外目瞪口呆的特警部队,做了些简单的解释。 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很简单,秦殊只需要给吴队长打个视频电话,然后让双方队长亲自沟通。领头之人都不是傻子,也早就对鬼神之事、修士的世界有所了解,有另一套特殊的规章制度,随时根据信号启用。 好玩的是,秦殊早就习惯了在警察之间走来走去,他老爸反而绝对不能出面,脸都不能露。 第214章 老秦好歹也算个明面上的犯罪分子,精细伪装的身份现在可不能暴露,就算是暴露给自己的同僚,也会有潜在的泄密风险。 所以秦有为只能老老实实爬上那棵大榕树,坐在粗壮的树干之上,探头探脑试图偷听秦殊在说什么,或是尴尬地和身边这条不耐烦的白龙大眼瞪小眼。 白龙的耐心可比秦有为差多了,没等秦殊说两句话,就开始叫嚷:“裴昭,这群人要在地下室捣鼓多久?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 “玉虚已经在搭建阵法了,先把不稳定的地下空间固定好,我们才能进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解释,“就算没有枪战,没有警察,也是这个流程。能连夜解决就够了。” “那咱们现在就只能在这儿干看着?”白龙从鼻子里喷出一抹水雾,“不行,我坐不住,我要出去飞几圈。” 话音尚存,白龙雪色的身影已经猛然直冲云霄,与空中飘荡的厚重低云融为一体。 裴昭懒得理它,歪头看向秦有为:“叔叔,有什么好吃的本地菜推荐吗?秦殊应该已经饿了,待会儿我们先去一起吃个饭。” 秦有为沉默片刻,被裴昭如此日常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在心里提前排练过很多种可能出现的对话,有关各种神神鬼鬼的秘密事件,有关他隐藏身份的疑惑询问,或是有关他之前那在手上的那把自制猎枪,以及礼堂里的枪战…… 他唯独没想到,裴昭更在意秦殊马上就会饿肚子的问题。 “……没有什么忌口的话,我带你们去我常吃的小炒店,”秦有为想了想,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开口,“老板是本地人,嘴巴严实,现炒的家常菜也都是安平风味,味道挺不错。” “好。” 随后裴昭就没再说话了,靠坐在榕树下,拿出一卷造型古老的竹简,低头安静地仔细阅读。他分明该是个很显眼的存在,却被往来匆匆的零散警察彻底忽略。 秦有为也沾了这份诡异的、被完全无视掉光,得以稍微放松一段时间,跳下树梢活动活动手脚,简单处理自己身上的零碎伤口。 他看着秦殊的身影再次出现,走在一群全副武装的防爆小队之前,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还笑眯眯地和队长聊着什么,三言两语后直接加上了微信。 不止加了一个人,这一整队的人都加上了秦殊的联系方式。 “这小子,这死德性……” 秦有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蓦地察觉到裴昭悄然投来的视线,竟莫名其妙觉得后颈一凉。 他犹豫少许,也倚着粗壮的榕树树干坐了下来,谨慎地与裴昭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开口说起一个更安全的话题,似乎是下意识想解释自己的反应:“秦殊小的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把全班同学……还有他们的妈妈,全都邀请到了我们家里做客。所有人都来了。” 裴昭一呆:“所有人都来了。” “超级大部队。我在院子里整了两个烧烤架,从下午三点一直忙活到天黑,特训都没这么累过,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可怕的场面……叽叽喳喳,家里全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像满地臭烘烘的矮萝卜,”秦有为痛苦闭眼,“还有他们的妈妈。” 裴昭微微弯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您做出了非常明智的职业规划,因为现在我也住在秦殊家里。” “……啊?!” “我和他是恋爱关系,阿姨已经知道了。”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平静。 “噢,吓我一跳,”而秦有为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谈恋爱了啊,我还以为出了别的什么事,不是就好。我这么多年都不在他身边,说实话也没资格管他太多。小裴,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这种,怎么说呢……比较缺失陪伴的特殊情况。” 裴昭一怔,眨了眨眼,总觉得秦有为的性格和秦殊有点像。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举手投足间却还是有种隐约的相似度。 一看就是父子的感觉。 他放下竹简:“叔叔,我还想听秦殊小时候的事。” “这好办,这臭小子的故事可多了,没有一天让人省心过。可惜我手机上不能存他们娘俩的照片,让我想想……” …… 半小时后,当秦殊离开废弃礼堂,正有些担心裴昭和他老爸的相处,就见这两人坐在大榕树下,居然正在愉快热聊中。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老爸在说话,但裴昭的专注度非常之高,时不时还会出言询问些什么,引得他老爸的健谈基因再次发作。 秦殊微微挑眉,脚步无声地靠近一些,听见裴昭居然在问:“小学的时候,有多少人给他送过巧克力?” 危险!极度危险话题! “咳咳!”秦殊立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动静,没敢再继续偷听下去,以免老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秦有为话音一顿,看着秦殊越来越近的样子,忽然陷入了沉默。 在昏暗的烟雾通道里撞见时,在方才远远看着秦殊背影时,其实秦有为感觉都还好。虽说泛着细微的陌生,但依然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 可在傍晚阳光下,当秦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秦有为却突然有点认不出他了。 “长大了。” 安静半晌后,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嘴上陡然陷入笨拙,好在动作还不算迟疑。他用力拍拍秦殊的肩膀,秦殊站得很稳。于是他又伸手捏了捏他儿子的胳膊,确认肌肉含量,又反复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越摸越满意。 秦殊无比习惯他这一套检查士兵似的打招呼方式,非常配合地任由老爸捏着他肩膀转来转去,并趁机歪头转移话题。 “我好饿啊,玉虚前辈说这次要准备到半夜才能开始,之前敖闰开辟的洞府都碎光了,必须重建安全区……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顺便给她打包点好吃的。” 裴昭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殊一眼,很清楚他在故意转移话题,但也没点破,若无其事地回答:“叔叔说带我们去吃小炒。” 毕竟只是小学时期的巧克力事件,刻意再提起来就没必要了。反正当初的秦殊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识别“好感”的那根筋儿。 “可以可以,走走走,餐馆名字叫什么?我打个车。”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趁机拿出手机。 “这小镇子上哪来的网约车?秦殊,你还是在城里呆太久了,”秦有为笑了一声,也渐渐从那种疏离感中回过神来,“咱们要去马路上找车,找个三蹦子最方便。” “三轮车?那种开起来不要命的?”秦殊挑眉,“有意思。” 自从习惯了乘坐白龙号交通工具出行,最近秦殊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坐过其他车辆,居然还觉得有点怀念那晕车的感觉。 他们跟在秦有为身后,看着这个瞬间满脸匪气的高大男人往路边一站,熟练地拦下一辆揽客三轮车,强行搂着干瘦司机的肩膀就开始讲价,连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腔调,又粗又凶……那画面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相当神奇,秦有为的气质真的完全变了,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仿佛随手能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抢钱,就这样硬生生让司机给他打了个八折,非常简单粗暴。 当然,这干瘦的司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口就报了一个近乎于抢钱的价格,特意等着秦有为来和他砍价,那贼眉鼠眼的态度,连害怕都是伪装出来的。 安平镇的民风,好像和秦殊想象中不太一样。嗯,挺彪悍。 三人坐进四面漏风的三轮车里,还没扶稳坐好,就听见非法改装的引擎发出一声嗡鸣,“轰隆”朝前方车流中冲了进去,彻底无视了显眼的红灯。 小三轮车混入车流的海洋,速度不减,丝滑而熟练地左绕右拐,喇叭声震天响。有些是别人按的喇叭,还有更多是司机自己在理直气壮地按着喇叭。 秦殊默默牵起了裴昭的手,侧了侧身把他挡住,以免一个急刹车把他掀飞出车窗之外,目光弱弱停留在了稳如磐石的秦有为身上。 秦有为坐在最前面吹着冷风,很不守行车安全原则地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歪着脑袋在和司机热火朝天的拉家常。 方才还半胁迫似的搂着人家司机的脖子凶狠砍价,现在马上就美美热聊上了,还聊得有来有回。说着说着司机一摸口袋,甚至连烟都递了过来,五十一包的真龙。 秦有为没有拒绝,接了就顺手把烟夹在耳后,嘿嘿一笑:“带小孩儿了,先不抽。” 第215章 而与此同时,裴昭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又看看秦殊,再次感慨:“你和你爸挺像的,越看越像。” 秦殊一呆,压低声音:“哪里像了!我看起来应该没有这么社会闲散人员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长大的黄毛……” 裴昭笑了一声:“没有,但还是很像。” 来不及反驳更多,火速狂飙的三轮车已经抵达一处老旧居民区。没有小区,没有物业,各有风格的自建房高低不平,是这片小镇平原上唯一的起伏风景,甚至还有几只散养的鸡,在建筑间闲庭信步。 秦有为领着两人走进小巷,狭窄过道里裹满食物的香气。 除了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炒菜小馆,还有早餐店和豆腐店,都是住在铺子里的居民自己在经营。 “老刘!来个爆炒羊肉,再杀只鸡,肉嫩点的,嗯……今天有什么鱼?要个刺少的,给小孩儿吃。对,我儿子,帅吧?” 秦有为一边熟稔地点着菜,一边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扔给店主老刘,随后直接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不是给秦殊喝的,是他自己想喝两瓶。 他那幅不太靠谱的纨绔样子维持了很久,直到店主消失在后厨,开火热油的声音和切菜的嘈杂声一并响起,才蓦地消失无影。 秦有为坐得很直、很正,目光落在秦殊身上,声音低了一个度:“不能问的事情我先不问,但是秦殊,你说,你们来安平镇,到底要做什么?危险不危险?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们是来救西海龙王的,”秦殊沉默片刻,“我建议你千万别靠近。如果事情顺利,以后安平镇也不会再有太多危险。” “……” 这次沉默的轮到了秦有为,他定定盯着秦殊,想从自己陌生的儿子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却怎么都看不出半分虚假。 来救西海龙王,这是精神正常的人类能说出的话吗?秦有为听着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不想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但他却无法真的把这件事当成玩笑。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条龙。白龙,会说话,甚至半路还拍拍屁股飞走了! “……你妈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他闭了闭眼。 秦殊咳了一声:“不太、不太敢说。” “很好,事情办完之前一个字都不许说……免得她把我俩都剁成臊子。” 第120章 白骨山 秦殊听得懂, 这是秦有为的许可和认同。 虽然听上去显得有些没招了,但至少是不会再插手的意思,随便秦殊怎么闹腾, 别闹腾到满世皆知就行。 小餐馆的现炒热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埋头猛吃。 因为真没什么好说的, 秦有为接下来的工作不能多说, 秦殊要做的事也不能多说……尤其不能在外边说。 父子俩想享受一点难得的平静时光,那就只能靠家养的土鸡和爆炒羊肉,以及今天早上刚从渔船送来的新鲜海鱼。 秦殊的饭量给他老爸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秦有为中途停顿下来,看了着基本没动筷子的裴昭, 又看了看似乎完全不顾裴昭有没有吃好的秦殊,陡然皱眉:“你就这样处对象的?小裴,吃不惯吗?让老板给你做点不辣的?” “……咳, 咳咳, 秦有为你别胡说!”秦殊差点被辣椒呛到, 没好气地回, “我这辈子就谈这么一个对象,不许离间我俩关系。人家不需要吃饭,你可别强行热情给他增加负担。” 不需要吃饭。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秦有为呆了呆, 扭头对上裴昭略带笑意、毫无不满的漂亮眼睛, 正欲开口反驳,脑子里又陡然冒出了那条飞走的雪色白龙。 那条白龙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稍微更深一点。 “你……你还找了个神仙对象啊?”秦有为的声音突然变低, 不敢置信地弱弱反问。 “差不多吧,昭昭比神仙还厉害,”秦殊没有过多赘述, 以免信息量太大把他老爸吓宕机了,“镇上有奶茶店吗?冰的甜品也行,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昭昭就喜欢吃这些。” “姜撞奶和双皮奶都有,小裴能吃吗?我让老板做成冰镇的,”秦有为立刻接话,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归到更正常的对话里,“这小破地方啥也没有,就是东西好吃,肉蛋奶都是人家自家养出来的,味道特别醇正。” “我都喜欢,谢谢叔叔。”裴昭微微弯唇,露出浅浅的笑容,似乎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了。 秦有为松了口气,瞥了秦殊一眼:“你可真行。” 怪不得秦殊从小到大都不谈恋爱,对谁都没兴趣……秦有为暗自腹诽。他之前还和孩子妈担心过,生怕这小子到三十岁还在到处当中央空调,就是不知道开窍。 原来不是不开窍,而是开窍的要求有这么高呢,闷声不响就找了个漂亮到不像活人的对象回来。 嗯,很可能还真的不是活人。 秦有为觉得裴昭很危险,本能地不太想招惹人家,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但这事儿他暂时也不敢问,先让俩小屁孩处着再说。 吃饱喝足,带着大包小包的冰镇甜点,秦有为领着他们住进了安平镇的唯一招待所,最大的那间。 这也是秦有为自己的地盘,和上司单线联系时的通话都在这里进行。老板早已被他买通,懂得守口如瓶,不会查身份证,也不会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等我任务结束后就把那老头举报了,他连未成年开房都不管,”秦有为低声说着,反锁房门,“你们今晚睡吗?不睡的话就现在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安平镇昼夜温差大,半夜很容易感冒。” “这儿的制毒窝点都被打穿了,你任务还没结束?”秦殊皱眉扫过室内,这间被秦有为长租的房间。 被子乱糟糟的,枕头一上一下,几条牛仔裤和t恤随意堆在靠近窗口的沙发上,烟灰缸里泡着堆满烟头的灰水。故意为之的邋遢,必不可少的伪装。 “当然没结束,我现在可是一个趁乱溜走的逃犯,还有价值,”秦有为也意识到房间里的乱象,尴尬地摸出消毒湿巾扔给秦殊,“擦擦椅子再坐。” 秦殊抽出几张湿巾,先擦了擦手:“什么价值,再潜入其他犯罪组织的价值?安平镇民风这么彪悍吗?” “这里只是实验室和工厂,老大不在,过段时间才会回国。被捕的那批人不一定能提供完整证据链,不好直接抓……我还得再盯着看。老大不入狱,实验室还能新建,抓再多马仔也没用。” 秦有为没有说出任何有关团伙的具体信息,但能解释到这个地步,秦殊也明白了。跨国集团,规模很大,情况复杂,不是靠一次抓捕和罪证缴获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一个没有暴露身份的潜伏人员,价值是不可估量的,绝对不可能轻易停止行动。 秦殊陷入沉思,擦完椅子后甚至忘记坐下,先把甜品袋子解开,一碗一碗拿出来摆好。 他尝了口冰镇的姜撞奶,奶香被那丝辛辣的姜汁调和得更为柔软香甜,没有膻味,像果冻在嘴里化开。 秦殊又吃了一大口,直到勺子被裴昭抢走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对了昭昭,能不能在我爸身上加个龟息术,或者类似的东西?不需要特别高级,只要不让别人太容易注意到他就行。” “我已经加了,一点小小的幻术。效果能维持三年左右,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存在感会显得更低一点,面部轮廓更平凡、更不引人注目。” 裴昭早有预料,慢悠悠品味着甜品,补充道:“还有常柳意送来的法器,给叔叔带一点走吧,选个翡翠扳指的款式,粗的金项链也很合适。” “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没想到!”秦殊恍然,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了那颗夜明珠,给秦有为选了好几条比较暴发户的款式。 “法、法器……”秦有为陷入沉思,紧接着下意识想拒绝,“这是真货,不行,这太贵重了秦殊。” 秦殊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你儿子不差钱。我这里还有几千万,流动资金。” “臭小子,你抢银行了?” “不是,抢了个洋人,厉害吧?”秦殊声音愈发低了,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想知道什么情况,任务结束之后可以去问问江城警察,吴队长那儿都有档案的。” “嘶……咳,嗯,行,行行行。这事儿也不许随便告诉你妈,真是活祖宗。” 秦有为没招了。他没有收下所有的东西,只拿了裴昭提到的翡翠扳指和大粗金链子,好奇地左看右看:“我该怎么用?不会法术也能用吗?” 第216章 “当然,如果你遇到什么生命危险,爆炸枪击之类的,它会自行启动保护你的安全,像个看不见的防护罩。一件法器能用两三次,用完了再来找我要,”秦殊说着,加重语气,“必须来找我换新的。” 无法干涉他老爸的职业选择,至少要能干涉他的安全保障问题。 亲眼见证过安平镇的暗潮涌动后,秦殊心里很清楚,秦有为之后要去的地方,只会比这表面的和平,比这不守法的招待所老板,还有无视红绿灯的三蹦子还要更加危险,危险数百倍,就像那场毫无预兆的枪战一样。 “知道了,能让我从阎王爷眼皮子下溜走的宝贝,我当然会珍惜,”秦有为呼了口气,先将扳指戴上看看尺寸,“都是合法购买的吧?那这事儿可以告诉你妈。” “不行,她要是知道我跑来这里还撞见了你,就要轮到她半夜睡不着觉了。等你回家再说。” “唔,很有道理。” 短暂的闲聊和休息过后,秦殊加入甜品盛宴,把裴昭没吃完的东西一口气全部解决。 能和秦有为说说话,吃个饭,聊会儿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全都只算是中场休息。这个夜晚的重头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玉虚前辈的声音从木珠中传来,准时准点。 “秦道友,裴道友,空间测试稳定,我已经开始布阵了,你们随时可以进来。” 秦殊即刻起身:“收到。” 随后他推开房间的窗户,对着漆黑的夜空喊了一声:“敖望!” 他的声音被楼下大排档的喧嚣划拳声所覆盖,却精准无误传到了白龙的耳朵里。 雪色巨龙在夜空划过,犹如一抹比银河更透明的光影,悄然停在招待所的屋顶上,巨大的脑袋垂下,倒吊于窗外:“我载你俩过去,快点上来,别磨蹭。” 秦有为再次目瞪口呆,盯着那双比他脑袋还大的金色竖瞳:“好家伙……” “你跟我爸打过招呼没?肯定没有,”秦殊挑眉,“这儿可是你老家,来客人了要讲点礼貌,说叔叔好啊。” 白龙立刻翻了个毫不遮掩的白眼,态度很差,但嘴上却很老实:“叔叔好。” “你好你好……”除了两句干巴巴的回应,秦有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实秦殊也有些惊讶,跟秦有为道别后翻出窗外,熟练地爬到了白龙的背上,伸手把裴昭扶着接过来,才紧接着和裴昭小声嘀咕:“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老实。” “我听得到你说话!”白龙没好气地吼了声,转身就朝礼堂的方向俯冲过去,速度极快,绕过残留在现场的警务人员,径直来到了地下室里。 秦殊甚至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球形空间。 这是玉虚亲手搭建的安全屋,可以将他们和残缺所暴露的虚无隔绝开来,以防有人意外落入无神镇守的破洞里。 “之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些人,运气很好。如果再把东边这面墙向外多挖一米,问题就很严重了,”玉虚仍在准备阵法,熟练地抬手接住白龙吐出的雪色龙珠,头也不抬,“选择在这里制毒,也有讲究,他们肯定请风水师看过。” “还有这种事?”秦殊眼皮一跳,“太靠近虚无了,他们制造的化学制品会不会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比如更强烈的致幻效果,止痛效果,更严重的成瘾性,更容易提炼出纯度更高的结晶……幸好,这批货还没正式出售就被截获,如果向外大规模流通,也许会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多谢前辈,这事儿我要跟我爸说一声。在靠近残缺的地方搭建实验室,有可能不是个例,”秦殊微微皱眉,“不光是我们这里,国外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散布各地的贩毒团伙,单靠他的力量无法解决,但他有一张标注着所有残缺之处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或许对缉毒警察来说也有不小的意义。 当然,这件事需要等到明日再说,现在需要先把敖闰给救出来。秦殊的目光扫过那条正在偷偷磨牙的白龙,挑了挑眉。 如果他们还继续“废话”,这个没耐心的家伙可就真要急着造反了。 经过反复多次的实战训练,这一回的引灵召唤阵,布置得非常迅速丝滑。玉虚和裴昭已经有了一定的行动默契,改良后的阵法也不再复杂繁冗,省掉了一些重复和不必要的步骤。 秦殊也早早地全副武装起来,准备好定魂珠、几块可以随时塞进嘴里的灵食,戴好了裴昭送他的凤羽吊坠。 他提前盘腿坐在阵法中心,主动开始静心调息,让注意力从周身环境中抽离出来,彻底沉浸在身下的幽光纹路里。提前和阵法建立链接,当阵灵形成之时,他们会合作得更有默契,不像第一次时那样产生生涩感。 而当秦殊调息片刻后,玉虚轻轻抬手,将敖闰的龙珠送入秦殊手中,柔和传音:“当阵法启动时,将祂的力量与你的神念一起送入虚无,龙气能保护你的神智,也能更好地进行定位。这一次,我们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只会比上次更快、更准确。” “好,我知道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阵法布置完成后,裴昭冰凉的手,不紧不慢落在他的后颈。 柔软的凉意只停留了一瞬便陡然消失。与其触感一起消失的,还有裴昭的身影。 但秦殊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力量,无比清晰而强烈,环绕在他身侧,栖息在他的神魂周围,像无孔不入的空气,渗透进了秦殊神念所能到达的每一寸角落,比龙珠里传来的龙王气息更为令人安心。 “开始。”裴昭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紧接着,阵法幽光大作,三颗龙珠飘至半空,不偏不倚形成三足鼎立的环绕之势,将秦殊围于中心处。 秦殊并没有看到这神奇的景象,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意外,他们已经提前演练过,调整出最灵活且稳固的阵法模型。 他的眼睛在虚无中缓缓睁开,看向这片熟悉的混沌。 裴昭似乎就在他身后,似乎就在他眼前,呼吸间总有种与他气机交缠的错觉,那是一抹被注视、被陪伴的安心感。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但秦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引出龙气,借此定位敖闰的位置。 虽然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虚无中脱光衣服泡个澡,然后打电话给秦有为,邀请他也来虚无里享受深度spa和皮肤管理。 秦殊稍稍呼气,无视了脑子里迅速涌出的各种荒诞想法,在心头默念玉虚教他的口诀。 那是一串近似于龙吟的晦涩音节,古老而悠长,很难靠人类的舌头发出,倒是用神念复述更为简单,翻译过来的具体讯息,则是——光,现。 短短两个字,秦殊念了十五秒才算正式说完,幸好没有念错,否则还要重头再读一遍。 刺目的璀璨金光穿破黑暗,从虚无的某处投射下来,化作一道细细的金色丝线,缠绕于秦殊腕间。 秦殊依然在与侵入性思维作斗争,方才还有些分不清方向,现在却无比清晰地认清了东南西北。 光线投射而来的方向,就是残缺洞口所在的位置。 至于敖闰的位置……秦殊再次闭上眼睛,轻轻拉扯着手腕间的金色丝线,主动在黑暗中前进。 他将神念集中在金线蔓延的方向上,尽量避免去过多感受虚无中所蕴含的复杂与混沌,这是一种粗略的自保手段,就像在足以将人晒伤的阳光里闭上眼睛。 失重感和超重感同时在挤压他的感知,秦殊早已习惯了,步伐不停,跟随着阵灵自发的力量,跟随着裹满生机的金线,开始快速向外扩散神念。 耳边的死寂持续了很久很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想法和心跳声,漫长的搜寻让秦殊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沉浸在这专一的任务里。 不知过了多久,金线蓦地颤了颤,耳边传来一丝奇怪的龙吟,那是充满饱受折磨的、不敢置信的痛楚。 他毫不犹豫循着声音的来源冲过去,却在半路上蓦地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一具庞大的骨头架子,像一座狰狞森白的巍峨骨山,如蔓延千里的山峦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找对了,真龙的本体,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庞大体型。 秦殊小心地靠近,绕过中段蜿蜒起伏的白骨河流,大约半小时后,才再次确定了白骨的身份。 不对,也不能说是纯粹的白骨。在巍然骨架的最前方,有一只鳞片丰密、棱角分明的硕大龙头,此时正低垂着望向深渊,双目淌血。 第217章 金线朝那龙头蔓延过去,将秦殊的感知也随之蓦然放大,得以进一步细细探查。光线下的龙鳞折射出璀璨雪色,如鹿双角熠熠生辉,下颌处那贮存生机的逆鳞仍在,被血色玷污的金黄竖瞳里尚有幽光流转…… 敖闰还活着! 第121章 ……能活 秦殊把金线系在了腰上, 末端则打了两个死结,分别捆住敖闰那对坚硬硕大的龙角。 他要把这条超级大龙,从虚无里亲自拖出去。除非敖闰半路恢复了自主意识, 能主动给他减轻负担。 史上最艰巨的搬运任务, 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他们准备好了遇到这种情况的备用方案。无论生死,都必须要尽可能把被放逐的神仙救出来。 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 就算是陨落的神之残骸, 也同样浑身是宝,可以通过多种手段来镇压残缺。所以哪怕只能救出一根手指,也要救。 何况秦殊本人,其实还在引灵召唤阵的最中心, 好端端地盘腿坐着。 他是维系链接的中枢,只需要保持思维清晰、方向正确,不会半路累晕过去, 或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猎奇行为。 而真正负责发力的, 是那三颗鼎力盘旋的龙珠, 负责操控龙珠的玉虚……还有裴昭。 裴昭此时就在虚无里。不仅是意念, 而是本体亲临。 秦殊根本看不见他,但秦殊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力量与金线交缠,环绕在秦殊周身各处。 太清晰, 太真实, 太超出常理,却又是无法质疑、不可动摇的事实。 “昭昭,我准备好了。”秦殊下意识说了一声, 眼睛看向残缺的出口,金线汇聚成一团丝绸般的金色溪流。 而下一瞬间,他听见裴昭在他耳边低语:“好。放松。” 秦殊呼吸微滞,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力量,没有再继续犹豫,像实战演练时那样,先主动让自己放松下来,再重新绷紧精神,调整好节奏,低声默念:“三,二,一……” 他拉着山峦似的白骨,拉着目中淌血的庞大龙头,一步一步,匀速而稳定地向出口走去。若是没有第一步的主动放松,秦殊刚迈出脚步就会瞬间岔气。 难以相信的沉重负担在他腰间环绕、撕扯着,每向前一步,都会带来被生生剥了层皮一般的痛苦,这是在神魂上直接留下的瘀痕。 秦殊怀疑自己可能又要吐血了,拖拽一条濒死的真龙本体,可比之前在实战演练时,拖拽有意识的显聪王要困难得多……幸好他已经提前感受过这种疼痛,不至于当场被疯狂的思绪夺取心神。 痛一点没关系,没死就行。 只要死不了,就能把敖闰拖出去。他的步伐一刻也未曾停息。 在残缺的另一头,玉虚也不敢松懈,全力催动着三颗龙珠的力量,用尽全力将生机满盈的龙气传输入内,缭绕于秦殊周身,既要用于指引方向,也要快速修补他受到的所有损伤,一刻都不能停息。 她观察着秦殊的神色和面色变化,轻声指示:“敖望,把秦殊手里的灵食喂给他。先喂一块,发现他的嘴唇发青,就立刻再补充。不够找我要。” “直接喂灵石行不行?这样太慢了。”白龙行动迅速,用尾巴卷起一块制成糕点形状的灵食,不太温柔地塞进秦殊嘴里。 “他不缺灵气,缺的是提神用品,摄入纯粹的灵石会导致刺激过大,有可能让他和阵灵的链接被强行切断,”玉虚额头坠着细汗,面色同样略微苍白,却仍不急不缓地说着,“这次行动,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求稳。敖望,不许擅动。” 敖望沉默片刻,一只眼观察着秦殊的表情,一只眼却落在玉虚脸上。少许后它闷闷开口:“那我能擅自要求你也吃一块灵石吗?” “……嗯。” 玉虚吃了一小块灵石,那是她自己的库存,上品中的上品。 被打磨成冰凉冷硬的玉珠形状,放入口中生生咬碎,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噪音,在原先死寂的球形空间里悄然回荡。 “吃得好香,我也要。”白龙闷声说着,卷起一块送入口中,咬得比玉虚更响。 在这处无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里,这场灵石盛宴的消耗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上百年的辛苦积蓄。 幸好,他们的消耗终究有所回报。白龙率先注意到了异常,将嘴里塞满的大块灵石囫囵吞下,双目警惕地紧锁在秦殊眼睛上,还有那不太稳定的坐姿,轻轻颤抖的手指…… 它不需要玉虚再教导第二次,毫不犹豫把灵食送入秦殊口中,随后将自己太过长条的身体缩小了些,一圈一圈缠绕在秦殊腰间,龙头像船锚一样伏于地面,将他稳稳扣留在原处。 就在白龙行动的瞬息之间,球形空间泛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颤动,裴昭的声音随之传来。 “玉虚,敖闰的本体太大了。它不能直接这样出来,会把安平镇砸成废墟,我要把它缩小,辅助。” “收到!” 玉虚立刻掐诀念咒,冷汗似海流淌,将她的头发和眼睫尽数打湿。消耗太大了,方才吃下的灵石只能补充九牛一毛,但她绝不能停在这里。 白龙金瞳一颤,下意识将缠在秦殊身上的龙躯又收紧了几分。它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紧张,但只能很明智地保持绝对沉默。 本体太大了,需要靠旁人来帮忙缩小……这句话本身涵盖的信息量,就让白龙心里一阵阵发冷。 尚有意识的活龙,就算只是最小的龙,也多多少少能使用最基础的变化之术,根本不会需要旁人的帮助。 可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安静地等待,只能时不时给秦殊喂点吃的,防止它与父皇之间唯一的枢纽,在它眼前分崩离析。 这是实力太过低微的后果,连帮忙都只能做点打杂小弟的事。 当然,白龙的心思无人知晓,秦殊那边也同样没好受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残缺附近了,而残缺洞口此时正传来强烈的吸力,是引灵阵法自带的召唤效果,疯狂逼迫着、催促着他赶紧把敖闰给立刻拖出去。 但秦殊必须停下,等到裴昭说可以前进之前,都不能再移动半步。忍耐,比艰辛的体力工作要困难多了,虚无里的繁杂能量仍在侵扰他心神,而此时又平添了一种激烈如火的、难以忽视的渴望——他想出去,他要出去,离开这里。 “呼……” 秦殊能隐隐听到玉虚念咒的声音,阵法极速运转时汇聚灵力的波动,还有龙骨被强行收缩时近乎折断的“嘎吱”、“嘎吱” ………那可是龙骨,全世界最难以轻易撼动的钢筋铁骨之一,却要被人为地无限缩小,其中会造成的损耗难以估量。 秦殊任由自己的心神飘远,心疼起了散落在虚无中的白骨碎片,单纯用来分散注意力。 随后他还真想到了一个值得考虑的事情。 龙王的骨头,肯定比混血龙子的骨头更坚硬稳固,更饱含生机和龙气……更适合移植给近乎无药可医的人类。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目光直直停留在被幽光包裹的白骨山峦之上。那是裴昭的力量,近乎于虚无中的昏暗融为一体,却更冰冷些,柔软而诡谲的黑暗似溪水淌出,将这没有尽头的庞然大物托举于掌心,一点一点,收拢手指。 秦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前闪起刺目的白光,从球形腔室传出的激烈震动,让他被晃得一阵胃疼,天旋地转间,从残缺外部投来的吸力陡然变得放肆而盛大。 成了! “轰隆——!” 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沉重龙躯砸落在地,玉虚应声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抓起一堆灵石塞入口中,吃相比白龙还要狰狞。 她要立刻维系球形空间的稳定,余下的事情立刻被转手交给裴昭。 单薄纤瘦的少年,重新出现在震颤不止的空间里,坐在那堆稍显畸形的森白骨头上。裴昭脸色似乎也稍稍苍白了些,但不太明显,他冰凉的指尖滑过龙脊,叹了口气,又看向坐在阵法中心的秦殊,还有依然缠在秦殊身上的白龙。 白龙怔怔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堆可怕的白骨究竟是什么东西。被裴昭扫来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赶紧把秦殊松开,拉远距离。 裴昭没有再看它,从白骨山中一跃而下,站在秦殊面前:“秦殊,醒醒。” 意识有些模糊的秦殊如梦初醒,在那一声轻轻的呼唤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毫发无损的裴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瞬,思绪便丝滑地回到了稳定状态。 第218章 “昭昭,如果留一些碎裂的骨头给阿树婆婆,可行吗?”清醒过来,秦殊顾不上清理自己的狼藉,毫不犹豫张口就问,“这样我们就不用抢走囚牛的尸骸了。” 裴昭笑了笑:“你和我想法一致。在虚无中折断的些许碎骨,我都带回来了。正好,敖闰的再生能力很强,用不上那些东西,净化处理之后可以废物利用。” “再生能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白龙陡然插话,声音里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父皇……我父皇还活着?都成这样了。” “对啊,”秦殊呼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将自己席卷,顺势靠在了裴昭怀里,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唯独话中还带着强打精神的揶揄,“敖望,想哭吗?是不是很想哭?哭一个我看看。” “秦殊你这人真是……” 白龙一时气急,又实在是对秦殊气不起来,只好怒气冲冲地转身冲向它的父皇,用颤抖的身躯将敖闰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包裹在自己雪白的鳞片之下。 “我该,我该怎么做?”它紧接着轻声问,小心翼翼的。 它看到了父皇的眼睛。那双淌血的沧桑龙目里一片灰暗混沌,没有自主意识,生机黯淡。可只要还能流血,只要逆鳞尚存,它的父皇就死不了,一定有办法救回来。 但它没救过任何人,它没有经验。 玉虚缓缓起身,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全部捋至脑后。她脸色同样不好,泛着极度透支的苍白,但她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马上就好,敖闰,好好睡一觉。”她没有在和白龙说话,视线坚定不移地落在那颗狰狞惨烈的龙头之上,语气柔和。 话落之时,引灵阵法才算正式停摆,唯独汇聚的灵气尚未消散,被玉虚的手指轻轻引导,汇聚于盘旋上空的龙珠里。 属于敖闰的那颗龙珠,此时它早已比最初时要黯淡数倍,绝大多数蕴藏的能量,都用在了拯救敖闰自己身上。 充满灵气的龙珠,落在玉虚手中,紧接着白龙听到了她的轻声指挥:“敖望,帮我把你父皇的嘴巴打开。” “好。” 白龙精神一振,也立刻恍然大悟。救人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将关键的生机和龙气归于原位。 它伸出自己有力的尾巴,艰难撬开了敖闰紧锁的龙吻。 玉虚的手紧随而至,立刻将龙珠放进了敖闰口中,并把自己的手臂也深深地探进去,熟练地掀起了巨龙沉重的舌头,将龙珠不偏不倚放在祂的舌头之下,稳当地覆盖包裹于下颌。 她收回手,白龙立刻帮忙将敖闰的嘴巴重新合拢、压紧。 龙珠归位,瞬息过后,金光盛放,从敖闰充血的金瞳里绽开,从祂血肉模糊的后颈里穿刺而出,缠绕着祂白金流转的龙角升腾而起。 浓郁的血腥气直到这时才轰然爆发。但那是死气,只是被排解而出的淤血,比腐烂的味道要好太多太多。 “……能活。” 直到这时,玉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她的体重,向前倾去,轰然扑倒在白龙紧张伸来的尾巴上,苍白的脸紧贴着敖闰的龙吻,沾染上淤血,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平静。 白龙有些不知所措,但总不能由着她继续趴在这里,便小心翼翼叼起了玉虚的衣领,将她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煤球也扑着翅膀过来帮忙,最后变回一团肥美蓬松的毛球,沉甸甸的挤在玉虚脸侧,帮她把血迹全都蹭掉。 “辛苦她了,”秦殊借着裴昭的手艰难起身,随后小声嘟囔着抱住了裴昭的腰,“我也好辛苦,你也好辛苦,累死了。” 裴昭目光下移,盯着秦殊染血的衣服蹭到了自己的白围巾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将秦殊脸上残存的血迹悄然带走:“今晚别回去找叔叔,他会担心,直接回京大。先把敖闰放在山洞里。” “好。给龙王吃大将军的鸡蛋有用吗?” “没用。” “那给玉虚前辈吃。” “可以,”裴昭扶着有些走不稳的秦殊,一起坐在了白龙的背上,将敖闰庞大的身躯收进了储物空间里,紧接着轻声说出了秦殊最想听到的话,“夜宵想吃什么?” 回到他们的世界,储物空间的法则才能生效,而多亏左哲的夜明珠容积够大,倒是方便了他们搬运这样的“大型物件”。 而秦殊想吃烤羊肉串,加倍辣,还有一口猛灌下去能把喉咙烧死的冰可乐。 京大校园被笼罩在夜幕里,最近光污染治理的进展不错,夜空里飘着几抹薄云,星光逃离了月色的囚笼,悄然闪烁。 财神五兄弟盛情迎接了他们的回归,完全没有对这次计划的成功感到意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敖闰的后续治疗安排。 效果必须够快够好,有安全保障,能确保敖闰的意识完整回归。因为安平镇的残缺此时无神镇守,那一大片如晶莹玻璃似的剔透海洋,也暂时失去了它的主人,再过一段日子怕是要闹水鬼了,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威胁隐患。 玉虚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率先被兄弟几个搀扶着喝了一大碗米酒汤圆,汤里浮着细碎金箔。 而这既奢侈又淳朴的食物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殊硬是没看出半分端倪,他正想说话,财神大哥就把他的那一份也端过来,强迫他也猛地灌下了这碗甜品。 滚烫热流淌过心肺,穿行在四肢百骸,秦殊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冷,被烫得好半天才呼了口气:“唔……好喝,感觉身上都暖了。” “哈哈哈,这是老三媳妇的拿手好菜,再来一碗?” “一碗就够了,多谢……” 秦殊话还没说完,就被热情的大哥打断:“别跟我客气啊秦小哥,你们也别担心太多,只要有龙珠在,问题不大。咱们这儿还有老君送的金丹,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几颗呢。这老龙王恰好能用上,嘶……真惨,祂这是咋想的,居然提前把龙珠送出来了。” 玉虚小口喝汤的动作稍顿,若有所思:“如果祂带着龙珠落入虚无,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再怎么说……也不会落得浑身没一块好肉。” “那肯定嘛,换一条普通的龙被扔进去,又丢了龙珠,那早就死得灰都不剩了。得亏祂还有个神位,多多少少还有力量吊着命呢。”显聪王啧啧感叹,指挥着几个弟弟去仓库里找金丹,半蹲下来检查龙头后方的模糊血肉。 祂没有伸手触碰,只虚虚指着巨龙脑后那片被撕扯开的颈肉,连坚不可摧的龙鳞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小玉儿你看这里,就是被风暴给折腾的。虚无里偶尔会刮风,一刮风就是超级飓风,我们哥几个也远远碰见过。” 玉虚眸光一凝,甚至顾不上心疼敖闰,赶忙追问:“显聪哥,你再说仔细点,我们之后若是运气不好,可能真的会遇到。” “唔,那玩意儿像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一旦碰到,就会跟绞肉机似的把你浑身血肉都撕扯干净,任你是什么钢筋铁骨都遭不住。还好敖闰是条龙,肉都没了,骨头还在,脑袋也没被吸进去,否则……” “吸力很大?” “是,寻常修士绝对遭不住。” “那如果只是神念进虚无……”玉虚看向秦殊,“像秦道友这样跟着阵灵走,神魂是不是也可能会被吸走、搅碎?” “哎,还真有这个安全隐患,”显聪王思索着,“你们本体不下去倒还好,只要寻人时稍微注意些,一瞧见飓风的影子就迅速离开,按理说不会轻易被吸进去。” 毕竟只是神念入场,后撤逃离的速度自然可以很快。只要瞬间和阵法断开连接,任由虚无里有什么飓风漩涡,都不会对秦殊本身造成伤害。 玉虚稍稍松了口气,但秦殊在看裴昭的表情。 而裴昭在垂眸看他,神色有些奇怪。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瞬,秦殊实在没忍住,好奇地小声问他:“我缺的那部分神魂,不会……不会就是被这种东西吸走了吧?” 第122章 有迹可循 很难得, 也相当前所未有,裴昭摇了摇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 “因为之前的你,也不完整。” 的确, 无论秦司狱还是此时的秦殊, 都不是裴昭第一次见到的那幅模样。 “我有尝试调查这件事,不过进展很慢,完全没有线索。就算有,也早就随着罗酆陷落而湮灭在历史中……不过, 我的调查没有结束。” 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扫向眼前的财神五兄弟:“有谁听说过獬豸的故事,无论真假, 还请都告诉我。” 第219章 显聪王挠了挠头,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瞅着秦殊多看了好几眼, 反手把小弟拉了出来:“显昭,你读书多,你知道啥獬豸的故事不?” “獬豸不是早就死了吗?”显昭王脱口而出, 紧接着猛地被祂大哥抬手扇了个脑瓜崩。 “讲什么晦气话呢!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说!” “噢噢……失礼失礼,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诸位待我想一想, ”显昭王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大包, 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在玄冥陨落后才,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咱们偷偷地讲……其实不光玄冥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族承天运后,过度繁荣的时代持续太久了,天庭也出现了严重的贪腐问题。” 玉虚挑眉,作为繁盛时代的亲历者,表情几乎丝毫未变:“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然后……有些事情我也是偷听其他神仙八卦时说的哈,不保真。” 显昭王犹豫片刻,放轻声音继续道:“当时我和哥哥几个都还只是小角色,成神不久,接触不到那些阴谋诡计,咳咳。反正我听说,上头有问题的神仙听闻玄冥陨落,担心獬豸以后也会去吃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找出一些口袋罪强行按在獬豸身上,借此把它打下酆都大狱,说是早就按天规处刑了……从此我们也没再听说过獬豸的消息。” 祂说着说着,感觉周身的空气悄然变冷,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大哥身后:“几位恩公,我实在不清楚当初是谁出的手,只是道听途说……” “多谢,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裴昭轻声说着,并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但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其余知晓此事的人,也会担心泄密后受到各方牵连,不会随意告知于我……显昭王,多谢你。” 他声音柔和,显然真的没有生气,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此而悄然感到后颈发冷,仿佛被掩藏极好的凶煞戾气所包裹,寸步难行。连神仙也一样。 唯有秦殊完全没感觉到异常,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不对,我觉得我肯定没死成,至少没有彻底死掉。” 不仅没死透,还直接在酆都里当了个小冥官,既不缺钱又不缺肉,随便一顿午饭时喝的酒也是千年陈酿……除了无法随便杀人之外,那滋润的日子简直能称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在过上这种好日子之前,应该也是遭过罪的。 秦殊还记得自己刚开天眼的时候,做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的噩梦,简直把地狱里十八般酷刑都全经历了一遍,那可真是饱受折磨。因为太痛了,他轻易都不愿回想,会有种烧灼神经般的幻痛。 现在强迫自己再去想想,秦殊忽然发现,噩梦里那些曾经看似各自独立的恐怖事件,那一种又一种无厘头的折磨,其实都有据可循。 ——他好像真的就在地狱里,各种各样的小地狱。不可理喻的刑罚,也是专门为有罪者而精心设计。 不过这事儿说出去好像有点丢脸,就没必要公开说给所有人听了。秦殊拉拉裴昭的袖口,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今晚我们就聊到这儿,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先去吃个饭呗?我好饿。” “……好,”裴昭扫过眼前几个在假装木头人的神仙,终于舍得笑了笑,“玉虚,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你和敖望照顾敖闰。” 秦殊立刻插话:“对对对,辛苦了玉虚前辈,你想吃点夜宵吗?我们待会儿带点吃的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玉虚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敖闰的龙吻,“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只要灵石就够了。” 裴昭微微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座灵石小山,非常奢侈地堆放在玉虚和白龙面前。紧接着,他还给财神兄弟们点了一支香,以表谢意。 是的,有且只有一支香,极为纤细精美,在稍显昏暗的山洞里,就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儿,被灵石散发的幽光所笼罩才堪堪显形。 秦殊眯眼瞧过去,居然在这根细香上看见了极为袖珍的山水雕花,还有两条小龙戏珠的图案。 “这是……真正的龙涎香?”显聪王动了动鼻子,蓦地睁大眼睛,立刻对弟弟们下令,“都坐好,给我好好吃!” 祂也不会和裴昭客气,香已经点燃了,没必要再假装推让,就当是刚才被吓得半死的精神损失费了。 山洞里灵光流转,龙气缭绕,烟雾化作雪色祥云浮于半空,一时间仿佛成为了神秘的云上仙境。 眼瞧着五兄弟都沉浸在龙涎香的美味里,秦殊惊奇地看了又看,和裴昭悄然无声地一起离开。 “原来龙涎香也可以用来烧给神仙吃啊……” 没赶上夜宵的时间点,两人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随后火速赶到京大门口的早餐铺子,点了一桌热乎乎的早点就开始猛吃。裴昭难得也跟着吃了一点,面前一碗快要结冰的甜口豆腐脑,慢悠悠品味起来。 秦殊边吃边想着山洞里的情形,尤其是那五兄弟飘飘欲仙的沉浸表情,不禁若有所思:“昭昭,那种香你还有吗?给我几根,这东西效果太强劲了,让我来烧香,说不准能把坏人直接毒死。” “都给你。”裴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冰冷的手探入秦殊衣服后颈,把人冻得一个激灵,将正在睡觉的元宝给抓了出来。 这段时间元宝的小日子过得更滋润,不需要它打架也不需要它干活,只要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秦殊口袋里,就能被无数次启动的灵气阵法所滋养,睡一觉起来都会实力大进。 吃好喝好睡好,元宝没有半点脾气,乖巧极了。就算裴昭不算温柔地掏出一大把龙涎香,将它们塞进元宝肚子里,嘱咐它不许偷吃、好好帮秦殊受着,元宝也没有任何意见。 它还沉浸在灵气过剩导致的宿醉中飘飘然呢,连尾巴都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随便让裴昭摆弄。 “当宠物就是好啊,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秦殊干掉了三个鲜肉包子,偷喝了几口裴昭的豆腐脑,任由满足与疲惫感洗刷自己的四肢百骸,也懒洋洋地靠在裴昭肩头,感叹,“等这一堆破事都结束了,我也要当你的宠物。” 早餐店老板恰好端着餐盘路过,意外听见,不由投给裴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昭耳尖微红:“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好好好,待会儿回去关起门,咱们再偷偷说……” 补充完能量,秦殊短暂地回宿舍小睡了一觉,恪守约定和裴昭关起门聊了会儿天,马不停蹄又穿好衣服去继续上课。 他发现自己对睡眠的需求更少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必须在晚上睡觉时修炼的需求,正在渐渐减少。 这几日无休止的训练,和两次真正进入虚无的实战,让他经历了许多次如揠苗助长般的“灵气灌顶”,他的心脉、经络和肌肉骨架,全都在恐怖的灵气强压下一次又一次破损,随后一次又一次被快速修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素质好像因此意外变强了许多。按秦殊自己的理解,差不多能算是中游水准了,不再是那种会被路过大能随手碾死的小蚂蚁,就算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不过,一想到日后还有许多场没打完的战役,秦殊又是半点不敢放松了。 上完课,裴昭回山洞里处理敖闰的伤情,而秦殊没有留在那里,毕竟他学不会任何疗愈术法,也没有炼丹知识,强行加入只会分散裴昭的注意力,帮倒忙。 当然他也没闲着,他抓走了同样帮不上太多忙的白龙,强迫这幽怨的小白龙再次成为交通工具,又跟自己走了一趟。 飞速回到安平镇,检查废弃礼堂内部的状态,找昨天加上微信的警察们问了问现场情况,确认可以安全进行善后工作,秦殊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疑似的其他毒窝位置,都先发给了吴队长,算是提前通知。 由于残缺存在,他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不熟悉的警方,免得有人为了一等功而提前行动,连命都不要。秦殊甚至都不敢告诉刑勇,因为刑勇那家伙是真的会一个人到处乱跑。 但吴队长这人能处,够谨慎,也懂得按规矩做事的道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次合作。由秦殊他们负责处理残缺,若是在半路上发现不对劲的组织和人员,就可以由吴队长负责沟通本地警方,确认现场安全后按流程解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秦殊需要处理——他老爸的未来去向和安全问题。 秦有为在招待所里睡了大半天。这一次任务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下一个任务的具体指示还尚未到来,难得能放几天假,他哪儿没去,先踏踏实实地睡了十个小时,连儿子的事儿也丝毫没想。 第220章 直到秦殊从窗口翻了进来,把秦有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转头就瞧见那条巨大的白龙倒挂在屋顶上,堂而皇之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几个意思?”秦有为一时语塞,哑然半晌才幽幽开口。 秦殊取下手串,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木珠交给他,随后顺走了桌上的一罐可乐,打开猛喝了几口:“收着。想我的时候你就摸摸它,心里念着我的名字,然后对它说话。” “哈?” “昭昭那里还有一颗珠子,你就当这是手机,可以远程实时通话和定位,”秦殊笑了笑,“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任务,但我要监视你,不然我半夜睡不着觉。” “什么监视不监视的,我是你老子,”秦有为听得咬牙切齿,但还是老实地收下木珠子,小心翼翼闻了闻,嘟囔着,“平常这么会说话的人,就不能跟我说点漂亮话……” “那你想听什么,我好爱你我好想你?”秦殊说着咳了一声,瞬间被自己恶心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行,反正秦有为你给我听好了,万事别逞强。遇到不对劲的事情立刻求助,撞鬼了一定要当场指着鬼的鼻子骂它,骂脏一点,越没素质越有用,懂了吗?实在不行直接找我,我五分钟就能赶到。” “好好好,保证没素质,知道了,”秦有为沉默片刻,“秦殊,你也要给我交个底。其实你过得可比我危险多了,对吧?” “嗯。” 秦有为气笑了:“就一个‘嗯’?”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好歹也算入门了,”秦殊瞥了眼窗外躁动的白龙,“瞧瞧,你儿子现在出门都是骑龙的,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我反而更不放心,我还宁愿你喜欢骑改装摩托呢,至少那样我还有资格抽下皮带教训你,”秦有为脸色一黑,“你都骑上龙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教育你的立场?我只知道你要面对的危险,至少要比这条龙更加可怕,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秦殊安静半晌:“就算我躲进深山老林里,永远不去面对这些危险,那危险也不会消失,反而会一直存在,不断扩张,直到它成为全世界都会面临的灾难。必须有人出面做些什么,这个道理,你绝对比我更清楚。” “……嗯。” “你看,现在你还不是只能回我一句‘嗯’?”秦殊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得意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继续睡觉去吧,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做。” 秦有为看着秦殊熟练的翻窗动作,眼皮跳了跳,犹豫一瞬:“这就要走了?” “不然我还跟你住招待所啊?京大的新宿舍可豪华了,”秦殊稳稳坐在白龙身上,握着龙角,“都说了,想我的时候用那颗木珠找我。加密通话,安全稳定无法追踪,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任务。” “……行,那我明天试试。” 父子俩没再继续闲聊,白龙如闪电般直冲而出,藏入云层深处。 不可思议,像一场梦。 秦有为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忽然想起捡到秦殊的那一天。时至今日,其实也很像一场梦。 * 回到京市的秦殊并未逗留,接上从山洞出来的裴昭,两人马不停蹄赶往了另一处老地方。 凤凰寨。 还在白龙背上,裴昭就取出了几条最完整的细骨,对着阳光检查过后,当场开始打磨上油。这些都可以用来充当阿树婆婆的肋骨,只是需要再磨细一点就够了。 “我还装了两大麻袋的骨头,给敖闰清创之后,又取了几块不能用的碎骨出来,”裴昭若有所思,“机会难得,顺便给陈水和刘阳阳也做个小手术吧。” “嗯?他们需要做手术吗?”秦殊一怔,“什么情况?” “对体修来说,给自己换几块骨头很正常,马骨虎骨都是常见品种……凤凰寨的人天生比较强韧,换成普通妖兽的骨头也没有意义,但龙骨终究是更厉害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白龙,闻言瞪大眼睛:“喂!那可是我父皇的龙骨,你们就随随便便拿去给那俩乳臭未干的人类用吗?!” “祂已经不需要了,日后修复时自然会长出新的骨头,”裴昭淡淡反问,“怎么,你还想把这堆碎骨供起来?” “……那也不是,”白龙磕巴了一下,主动回避他的视线,“要是,要是有更需要龙骨的人呢?你不留着备用吗?” 秦殊挑眉,发现白龙最近的态度还真是变了。虽然还会本能地想要闹事,但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很快老实下来。 裴昭拍拍它冷硬的白鳞,平静道:“一共两大麻袋,就算把他们全身的骨头都换掉也用不完。放心,如果你有需要疗伤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了你,只会给你用更好的东西。” “……谁问你了!”白龙沉默半晌,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还特别大声,在金娥山的高空中回音渺渺,半日不绝。 刘阳阳自然瞬间就听到了白龙的声音,不光是他,凤凰寨里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它在大吼。 于是当白龙尴尬地缓缓抵达城门之外,沉重的木桥早就被提前放下,径直向前的通路之上,还沿途放了几十盆色泽红艳的花草,纯粹作为迎接装饰。 而凤凰寨的广场中心,也整整齐齐摆着三排供桌。鱼肉,牛肉,鸡肉,新鲜出炉,冒着滚烫热气,与香醇的米酒气息缠绕在一起,各色线香红烛更是满目琳琅。 全都是给白龙准备的,相当正经的供物。 “这下你还有话说吗?”秦殊笑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对你多好,安静吃去吧,咱们也不是来旅游的,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了,不会耽误你爸治疗。” “……嗯。” 白龙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吃白食,在吃完之后还特意偷偷去了半山腰,给村民集中种植的草药田浇水去了。 只需一片小云,外加白龙自己的吐息,在嘴里含几块灵石……龙工降雨的效果相当不错,干燥的空气悄然间变得滋润清爽,就像一场酥软贵如油的春雨。 秦殊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看着床上不知何时苍老了数倍的女人。不仅是苍老,那是生命力在极速萎缩之后留下的枯瘦残躯,残躯上还有一枚碗口大的穿透伤。 “她一直都说不了话吗?” “肺部受损严重,无法正常自主呼吸,也无法愈合,几个巫医都瞧过,不行。” 刘白龙站在一旁解释,叹了口气:“阿树婆婆应该早就猜到陈大巫师要死,为复生神鸟,她也做好了一起去的准备……但她自己种的草药,反而能帮她一直吊着命。其实,她能活到现在都很不可思议了,说到底还是早年攒下的功德,在给她续命。” “功德够了,心性合格,经历和贡献都足够丰富,也有民心。我会让她活下来。” 裴昭若有所思,把提前打磨好的龙骨摆在香台上,点了三根线香:“只要活下来,以后说不定……她还真能抢个神仙的位置坐一坐。” 第123章 小手术 在场数人除了秦殊, 没人能听懂裴昭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依然很有分量,像吊在驴车前那根晃晃悠悠的胡萝卜,拉扯着所有人的情绪一起上扬起来, 生出一分无言的期待。 年轻的巫医们都齐聚在小屋里, 各自盘腿坐在地上修养,准备随时出手帮忙辅助。 稍显紧张的刘阳阳则被裴昭强行抓到最前头, 充当他力大如牛的骨科助手。 “得罪了。”在简单地给龙骨开光过后, 裴昭亲自动手,将阿树婆婆的肋骨尽数取了出来。 他不需要使用任何刀具,冰凉指尖虚虚划过她枯萎发紫的皮肤,血肉就会自行开裂、分层, 发出令人不安的切割响动。大量殷红血珠随之涌出,又在年轻巫医的轻声念咒中迅速汇聚,像一条活灵活现的血红蜈蚣, 自行跳进了他们提前准备的陶罐里。 年迈的蛊师, 浑身都是养蛊的至宝, 血液更是不可浪费的生命精华, 即便阿树婆婆正在走向死亡,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这是凤凰寨里的惯常操作,但秦殊看得有点难受, 便强迫自己将目光收拢回来, 聚焦在裴昭的脸上。 嗯,瞬间舒服多了。 裴昭神色专注, 完全无视了秦殊的目光, 从刘阳阳手里接过一根纤细的龙骨。在开光过后,曾经森白冷硬的细骨露出本来面貌,金光流转, 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氤氲龙气,这是敖闰的气血与生机。 对西海龙王来说,这丁点龙气毫无用处,但对阿树婆婆孱弱至极的身体而言,就是大补中的大补。 第221章 裴昭动作稍顿,指挥着跪坐在床边的年轻巫医:“龙气修复力太强,小草,不要让她的伤口立刻凝固,保持开放状态,一直出血。” “是。”年轻巫医的额前坠满冷汗,却立刻应声,紧接着她念出一句古怪的咒语,从口中吐出一只色泽漆黑的小虫子,让那小虫在阿树婆婆的伤口上爬行两圈,尾部留下些许半透明的黏液。 这黏液不仅没有加速愈合,还让阿树婆婆血流得更快了,化作一条又一条鲜红的蜈蚣跳入陶罐。这是杀人法,也是救人法。元宝好奇地探出脑袋,也想跟着一起跳进去,被秦殊毫不犹豫强行塞回口袋里。 确保创口开放,被划开的血肉不会自行愈合,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换骨。 这一过程,比秦殊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应该说,是操作之人不同,换骨的难度也不一样。 裴昭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甚至显得过于熟练。他做过很多很多次。 秦殊险些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能听到骨肉分离时那道黏腻渗人的声音,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另一道同样很不美妙的异响。 “咔!” 金光流转的龙骨被卡入胸腔,精确地镶嵌在左肺之下,由于凤凰寨的特殊环境,阿树婆婆本不该有心跳声,可她伤痕累累的心脏,却在下一瞬间悄然跳动了起来,泵出更多猩红血液。 而被裴昭取出的肋骨,由另一个年轻巫医快速收敛起来,血淋淋地包裹在厚厚的牛皮里,似乎也是另有他用。 “小草,收血。” “是!” “刘阳阳,第四根肋骨需要再磨细一点,秦殊,把你的刀给他。” 秦殊一个激灵,立刻把元宝拽了出来。 有些躁动的小蜈蚣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张嘴吐出了一把冰冷阴森的匕首,通体漆黑,刀鞘上雕刻着古朴诡秘的纹路。 这是他们从左哲手里搜刮来的好东西,玄阴寒玉,大概也是这房间里最为锋利的武器,唯一能削动龙骨的东西。秦殊将小刀出鞘,一言不发递给刘阳阳。 刘阳阳被冰得眼皮一跳,但严肃的氛围让他不敢发出声音,老老实实拿起另一条开光的龙骨,按在供桌上“嘎吱嘎吱”打磨起来。 他很快就累得满头是汗,忙活了半天,才堪堪刮掉一层比指甲盖还薄的碎末。秦殊看着刘阳阳的眼神,简直能听到他心里的崩溃吐槽——这玩意儿是我这辈子削过最硬的东西! “昭昭,我可以帮忙。”秦殊试探着开口,但裴昭摇了摇头。 “保存体力,待会儿我会需要你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按住她,”裴昭轻声开口,同时将第二根肋骨也完美卡入她胸腔之内,“龙骨有灵似主,傲慢,狂妄,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这两句简单的解释就已经足够清楚了。秦殊不需要想象何为狂妄,只要想想那条白龙就知道问题所在。 连儿子都这么狂,那它老子只会更狂。 他没再开口,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乖乖按照裴昭的话来保存体力。 换骨所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由于龙骨自带的浓郁生机,他们根本不需要再给阿树婆婆补充多余的能量,反而要防范她因能量过剩,承受不住导致心脉具裂。 绝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忙活于保持好这一微妙的能量平衡,并等待刘阳阳把骨头磨成裴昭想要的模样。 这并不简单,但熟能生巧。 随着龙骨一根一根被放入胸腔,血淋淋的人骨被一根一根裹入厚重牛皮,用来装血的陶罐换了一盆又一盆……血腥气与静雅香烛的味道在秦殊感官里争斗不休,皮肉愈合的黏腻细响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盯着阿树婆婆的胸腔,看着那道持续数周也未曾合拢的巨大伤口,突然听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声音。 愤怒的龙吟。 秦殊蓦地起身,毫不犹豫跳上床铺,压低重心坐在阿树婆婆的腿上,先将她悄然弹动的下肢压在原位:“我按她哪里?” “肩膀两侧,没事,不会挡我的视线。” 裴昭话没说完,秦殊已经动了,他快速调整自己的姿势,用膝盖作为枷锁卡住阿树婆婆的双腿,同时半跪着伸手用力压紧她肩膀,低声道:“可以了。” “好,现在我要开始缝合,”裴昭反手拿出一卷柔软的金丝,扯开数寸,“龙灵反抗会非常激烈,她可能会咬你。” “不打紧,我皮厚。” 秦殊话音刚落,就不由得闷哼一声,有种被人蓦地猛击腹部的钝痛,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因为冲击而卸力。 这龙灵的反抗,不只是依靠阿树婆婆的身体,居然还会使用法力攻击。熟悉又陌生的龙王威压将他包裹,一击不成,又是数道金光猛冲而出,疯狂冲击着秦殊的关节。 幸好他皮厚。有过一次被打的经历,秦殊反而没再吭声,面无表情盯着阿树婆婆发出金光的双眼,就这样平静地与她,不,是与它对视。 威压愈发强盛,犹如实质般在室内迅速汇聚,几名巫医都承受不住那份压力,险些当场吐血,被同样皮厚的刘阳阳一手一个紧急扛了出去。 刘白龙没有离开,她是亲自经历过女娲降世的人,这点龙王的压强倒是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忍受。 “阿树婆婆,醒来,看看我,看看你家阿妹,”刘白龙跪坐在床的另一边,轻声细语,“我被救回来了,你也会平安无事的。婆婆,我想吃你煮的米线” 她轻声说出的话,效果似乎比十个秦殊还要管用。被龙灵占据的身躯反抗得更为激烈,正要张口咬住秦殊的下巴,却被另一股细小的抗拒力量所压制。 秦殊能看见她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她额前因为自我对抗而分泌出的豆大汗水,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而与此同时,裴昭动作愈发的快。那团比发丝更细的金线在他指尖伸展、舞动着,一次又一次穿破皮肉与骨髓,将这具残破数周的身体从深处向外快速缝合,一点一点拉紧、合拢,直到最外层的血肉也融为一体。 秦殊听见了一声痛苦而不甘的怒吼,阿树婆婆眼里的金光在那一刻陡然盛放,如烧红的烙铁朝他紫府袭来。 两个月前的秦殊恐怕会被吓一大跳,一个月前的秦殊或许会有些手忙脚乱。 但亲眼看过虚无的秦殊,亲自把敖闰本体从深渊拉出来的秦殊,只觉得像是眉心被龙爪子挠了挠,有点刺痛。 “哟,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夺舍呢?龙种就是生命力顽强啊,”秦殊挑眉,终于露出了笑容,轻轻松松地反瞪向它,“你不是敖闰,给我滚回去。” 你不是敖闰。这话一出,愤怒的龙吟竟顿时戛然而止,秦殊甚至能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愕然与迷茫。 这份犹豫,给裴昭争取到了最后的缝合时间。无论龙灵有多少不甘和求生欲望,都在这短短半秒中被彻底碾压成了灰烬,从阿树婆婆眼中尽数消散。 金光黯淡下去,留给了秦殊一双苍老而深沉的眼睛。 “婆婆!”刘白龙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终于压制不住喜极而泣,“太好了婆婆,你醒了!你回来了!跟我说句话,阿树婆婆,你渴不渴,疼不疼?” 没等刘白龙嘘寒问暖结束,阿树婆婆缓慢地抬起了左手,不太熟练,像是在操纵陌生的机械,笨拙地拍了拍刘白龙的脑袋:“想吃,牛肉。” 刘白龙一呆,怔怔看着她,一时间无法反应。 秦殊翻身下床,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坐,拉着裴昭坐在自己腿上,圈着怀里冷冰冰的男朋友,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嗯嗯,阿树婆婆吃了这么久的流食,是该馋坏了。村长,也给我来点牛肉行不?” “……行,马上来,要喝点果汁吗?冰的,我让几个阿妹提前准备了。” 秦殊眼睛一亮:“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特别渴!” 刘白龙步伐匆匆地向外跑,同时高声通知外面的人,阿树婆婆已经醒了,能说话,也能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从林间小屋的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几乎引起一场小型地震。 秦殊这才意识到,不光是几名巫医和刘阳阳在场,也不光是陈水和几家阿妹守在门外,在等待阿树婆婆的换骨过程中,全寨子的人居然都来了。 他们之前一声不吭藏在树林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守着……连个踩断树枝的人都没有。秦殊愣是没发现。 “真牛,”秦殊啧啧感叹,“如果战争打过来了,所有外敌都得死在凤凰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的确。”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苍老而嘶哑,略带着些疲惫的笑意。 第222章 这不是阿树婆婆原本的声音,她原本的声音更像玉虚前辈,太过年轻丝滑,有种诡异的割裂感。而现在的这份苍老,却是完美符合她一百来岁的年龄。 “好孩子,多谢你们,”阿树婆婆自己坐了起来,无需搀扶,眼里炯炯有神,“我这数周卧床,一秒也没有失去意识,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婆婆我都看在眼里,定要重礼相报才是。” “婆婆你这太见外了,村长他们送的山货我吃十年都吃不完呢,可不能再收礼了,”秦殊还是忍不住去扶她,看着她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您先躺回去,龙骨是养人,但也没有一秒就能把您养好的道理。听我的啊,躺好躺好。” 阿树婆婆没有抗拒,安静地躺回枕头上,若有所思片刻:“村长将凤羽寄给你了,既是如此,我的确也给不出更好的东西。红丸还要吗?其实我偷偷多藏了几坛子,都埋在地窖里。” “要,谢谢婆婆。” 裴昭忽然开口。 “哎,好孩子,”阿树婆婆立刻露出笑容,似乎也悄然松了口气,“就该这样,千万不准客气,想要什么都跟婆婆说。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拿,想拿多少拿多少,都在那块神鸟地毯下边,挖开就看到了,还有……” “婆婆,牛肉袭来!” “婆婆你最爱的阿水来了!” 话到一半,全凤凰寨嗓门最大的两个人闯了进来。 刘阳阳和陈水端着烤好的牛肉和酒水回到屋里,兴高采烈地把一盆牛肉塞给秦殊,然后毫不犹豫把他挤开,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追着阿树婆婆嘘寒问暖,抢着喂饭,汇报起了最近寨子里的大小事。 阿树婆婆反而先一步不耐烦了起来,“都安静点,我自己吃!这几周我又没昏过去,你们在我厨房一共放了几个屁我都记得。” “啊,啊哈哈……那婆婆你自己吃,慢点慢点,”刘阳阳尴尬地笑了一声,转身给他们倒果汁,“我好想你啊婆婆,哎这牛肉好香,秦哥分我一口。” 秦殊无语片刻,倒也没和他抢食,将果汁递给裴昭,同时幽幽道:“你是该多吃点,待会儿就轮到你遭罪了。” “诶?” “昭昭打算给你和陈水也做点小手术。龙骨还有多余的,正好,物尽其用。” “诶?!”陈水也猛地回头,满眼惊恐。 裴昭吸了一口冰镇果汁,惬意地微微眯眼,极为舒服地窝在秦殊腿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俩战战兢兢的壮汉:“刘阳阳,你可以换一条脊椎,伤病积压严重,其他都非常完美,没必要改动。陈水要把腿骨换了,如果还有剩余,你对象也可以换。” 陈水原本还听得有些害怕,随即又立刻两眼放光:“……等会儿,你你你是说,阿斗也可以换龙骨吗?!” 裴昭颔首:“如果你愿意换,我就给阿斗换。” “那我换!现在就换!” 陈水说着弹跳起身:“在哪儿换?我准备好了,裴哥我要一辈子当你的小弟,我不怕疼!” “哎哎,我就在这儿坐着,轮得到你当小弟吗?”秦殊眉头一挑,“别着急,等我俩吃完再说,等一下我还得帮忙按着你呢。” “咳……好好好,那我当你小弟,这下行了没?” 刘阳阳哼笑一声:“那也不行,我跟秦哥的关系可比你铁多了,你得排我后头。” 几人说说笑笑,狼吞虎咽,用最快速度解决了两盆分量堪称奢侈的烤牛肉。 阿树婆婆没怎么说话,食量却半点不减,不声不响把三分之二点烤肉吃完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笑眯眯地享受着久违的天伦之乐。 换上龙骨的效果,就是如此立竿见影。 看到阿树婆婆这般精神,让稍有些不安的刘阳阳也放松了些。他知道自己脊椎有伤,而且是反反复复的重伤,长年累月的劫难和疲乏,最终都会堆积在人体最关键的部位,变成难以处理的旧疾。 断手断腿都是浅显的小问题,可若是脊椎哪天绷不住被敲碎了,一时治不好,那他就会当场丧失一切战斗和行动能力,变成一块肥美待宰的肉,瘫在地上。 为了避免这个未来的严峻问题,就算害怕,他也不能避开近在咫尺的机缘,必须硬着头皮让裴昭动手。 他们没有再打扰阿树婆婆的休息,去了村长家进行下一步手术。 刚离开林间小屋,藏在树林里的凤凰寨人就接二连三冒出头来,各自带着自家的鲜果和草药,迫不及待冲进去看望阿树婆婆,连年纪最小的阿妹都步伐如风。 “真好,大家的精神头都慢慢回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个个顶着苦瓜脸……嘶!疼疼疼!怎么就开始了!” 刘阳阳趴在村长家的大床上,才刚感叹到一半,裴昭便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的后颈。 从后颈到尾椎的皮肉,被裴昭一口气尽数划开。当初被白龙狠狠砸了无数次也砸不断的钢筋铁骨,在裴昭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易撕包装袋。 血流成河,但赶尸人的血可就没什么特殊用处了,不需要专门收集。刘阳阳本人也健康结实得很,无需小助理。秦殊拿着消毒过的毛巾等在一旁,专门负责帮他擦血。 取下人的脊椎,再换上的也不是寻常碎骨,而是龙王的脊椎,近乎被虚无飓风搅碎的一截尾骨。 裴昭对自己人向来不吝啬,自然会给刘阳阳用上最好的东西。但想要吃下最好的东西,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刘阳阳神智清醒,身体强壮,自我意识也十分强烈,可神魂却远远不如阿树婆婆那般坚韧。 他主动和藏在体内的龙气龙灵进行对抗,那感觉和被猛扇了几十个耳光一样,差点当场疼死。在裴昭开始迅速缝合皮肉时,恨不得嗷嗷叫着当场和秦殊来一场卧床拳击战。 这场面把陈水吓得瑟瑟发抖,可他也逃不掉,刘阳阳刚连滚带爬地摔下床,秦殊便笑眯眯地将他给抓了过来,按在床上。 惨叫声在凤凰寨的山头回荡,响彻高空。 远在山另一头的阿树婆婆,听着孩子们有劲儿的嚎叫,欣慰地又给自己煮了一锅牛肉。 第124章 有一股吸力…… 干完体力活, 留下来吃了顿晚饭,秦殊没有再逗留太久。 他们下午是偷溜出来的,如果被欧阳老师随机查寝, 发现不对, 那可就要出现想通知家长却一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惨烈局面了。 白龙同样吃得肚子溜圆,阿树婆婆后来又亲自起床, 专门下厨给它加餐, 让白龙享受了一顿前所未有的蛊虫盛宴……嗯,勉强和元宝一个待遇。 它有点晕蛋白质了,回程的路都顾不上加速,慢慢悠悠驮着两人在夜空里龟速前进。 他俩谁都没催促, 懒洋洋躺在白龙宽阔的背上,沉默地发呆。 累。不光是秦殊累得半死,裴昭也许久不曾花费那么长时间, 让自己保持在全身高度集中的状态里。毕竟是在活人身上开刀, 还用了龙骨, 若一不小心搞错了, 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果。 陈力蚩当初的预案也是换龙骨,但并非真龙,更不该是龙王, 而是降级数倍的龙长子囚牛……如今想来, 其实颇有道理。 首先,龙长子的骸骨里并不一定还有意识残存, 比较安全稳定。即便生机太过蓬勃, 被安置长期的稳定保护环境里,以至于骸骨生出灵智,那也不会是傲慢愤怒的、不甘于屈居人下的龙灵。 囚牛性格温和, 与人类向来亲善,本性就是更愿意付出的那一类型,和白龙老爹这种在千年前吃过活祭的权贵阶级……的确不是一路龙。 更重要的是,操刀者难找。若用囚牛骸骨,秦殊亲自拿刀上场的成功率都不会太低,但山直接用龙王的骨头,尤其当这位龙王本尊还好端端地活着……用人家的骨头,人家自然感觉得到。 再如何技术精湛的医者,都不会轻易冒险答应,以免自己日后被龙王记恨,小命不保。除了裴昭,全世界没人敢做如此胆大的事情。 这些条条框框,秦殊也是事后才逐渐回过味来,惊觉这事儿有多么稀罕,多么胆大包天。他们不止救了一个人,更是一口气换了三个大活人的骨头,再加上阿斗,一具江湖无名的普通尸体。 “我俩还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秦殊嘀咕,“说出去得吓死人。” “唔,的确。若是让他人知晓,我们的名声就和左哲差不多了,都是不择手段、奢靡无度的法外狂徒。”裴昭挑眉。 “哈哈……啊,疼,疼疼疼!” 秦殊笑了几声,又不由得轻“嘶”起来。被龙灵挣扎时打出的内伤还没恢复,笑得太大声他就会肋骨胀痛,趁此机会,赶紧柔弱无助地倒进裴昭怀里,美美享受安抚。 第223章 白龙翻了个白眼,笑不出来。 藏匿于月色下的雪白龙躯,悄声无息穿行过九州上空,从温暖湿润的云城回到京市。 两人眯着眼靠在一起小憩,感受着空气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干燥,就连穿行而过的云雾,也在水汽中多了几分冷硬色调。秦殊呼出一口白气,扭头将裴昭的围巾重新戴好,默不作声又将自己的手也伸进他颈窝,捂在柔软羊绒里揉揉捏捏,顺带取个暖。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直到白龙猛然停在半路,蓦地扭头传音:“不对!” 无需它警惕提醒,秦殊已经心有所感,毫不犹豫抬手握紧了它的龙角,另一只手仍缠在裴昭的围巾里,没敢太用力,怕扯破了。 “有一股吸力……是传送珠的吸力!” 那陌生的异样感,从他们周围四面八方传过来,某种无形力场,像坍塌的墙面朝秦殊周身围拢。而吸力的来源,居然在裴昭身上。 秦殊只疑惑了片刻便如梦初醒,眼瞧着裴昭轻轻抬手,那颗饱满圆润的黑色珍珠,此时正浑身散发幽暗光华,从储物空间弹跳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在秦殊身上。 寻到可用目标,诡谲暗光顿时轰然盛放,将四周空气都拉扯得扭曲变形起来。失重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殊受了内伤的肺腑之间。 “怎么连祂家的老蚌珠也要针对我!” 在视野陷入黑暗之前,秦殊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 他的手却是一动不动,握紧了龙角,抓住了围巾,任由黑珍珠上的坠落之力将自己扯下深渊。 再睁开眼,一派和谐。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坠落冲击,没有熟悉的震耳巨响,只有丝弦奏乐的婉转曲调。 秦殊站在一群身高九尺的牛妖和马妖之间,身后是只比他高出三个头的驼背乌龟,眼前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青壳大虾。 在妖修主导的宴席之上,在正式就坐入席之前,没有任何一名妖修会主动变幻出人形,自然是要率先展示自家部族的英武身姿。 拿到资格参加寿宴的妖修,尤其是聚集在秦殊周围的护卫团队,或多或少都兼任着“扬其族威”的附加任务。从体型大小、毛发鳞甲的油亮光辉,乃至于到妖气散发的浓郁程度,那都是展示的一部分。 ……除了秦殊这种暂时只有人形的生物。 他挤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妖修之间,就像只矮小的无毛猫,被黑珍珠的避水功能所保护着,却仍会被身前几只黑熊精的浓密毛发给捂得喘不过气。 当然了,大家看秦殊的眼神也很奇怪。 这次护卫选拔的方式,全靠力气和体格比拼,例如扳手腕、角斗和摔跤之类的粗暴方式……人类修士式微多年,体修声量更是微小,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秦殊这个小小人类,到底是用什么猎奇手段才混进来的。 幸好,黄玉元并不是个随大流的牛妖,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标准。身为龙母的亲戚,他也完全不需要做任何面子工程。 黑发金冠,一身修身黑袍,束袖长靴,噙着温润笑意往那儿一站,那叫一个风姿卓然。一看就是关系户,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让路。 黄玉元在主动找他,目光从护卫妖群中淡淡扫过,很快就精准落在了过于显眼的秦殊身上,面上笑意更是温和,主动唤道:“秦小哥。” 秦殊即刻应声,从众妖悄然让出的道路中挤了过去,若无其事站在黄玉元身侧,笑了笑:“阿元哥,好久不见啊。” 听到他这熟络的语气一说出口,妖修们看向秦殊的眼神就轻松多了。秦殊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在蛐蛐什么——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又一个关系户。 这是件好事,秦殊暗忖。能产生这种误会,说明这里几乎没人知道他秦殊是谁,同时龙母胆子也是够大的,到现在也没有把祂和自己闹出的“不快”暴露在妖修内部,反而让秦殊合理合法地得到了自己的身份。 ——寿宴上的护卫。 身为护卫,就算只是需要打杂搬东西的最底层护卫,那自由度和普通宾客也绝不是一个量级的。他有借口自由出入的场所,也不再局限于豪华奢靡的寿宴大殿。 包括现在,他们被传送珠所接引而来的位置,就不是寻常宾客能随意闯入的地方。 后厨。 更准确的说,是后厨外的杂物仓库门口,一片开阔场地。脚下是湿润的江底黄泥,水草被提前清理拔除,犁得光滑而平坦。 锅铲碰撞和主厨怒吼的声音近在咫尺,蒸烤炸煮的食物香气混成大锅菜,在平静江水中流淌着,伴随灵气阵法所形成的循环而蔓延过来。 秦殊根本没有惊讶的时间。无论是召开寿宴的时间之突兀,还是他与裴昭被强行分散的事实。在别人的地盘上,有些想法,暂时连想都不能随便去想。 他维持着寻常表情,在不值一提的江底水压中迅速让身体适应,调节呼吸节奏和频率,佯装低头把玩着手中神奇的黑珍珠,直到他与黄玉元的距离,足够贴近。 “秦小哥,这是你的身份凭证,”黄玉元低声说着,将一枚刻着“秦”字的木牌递给秦殊,“务必将木牌随身携带,龙宫各处皆有阵法,宾客未经许可,只能在殿中享乐。以此凭证通行,阵法自会识别身份。有任何不解,随时询问在下即可。” “……好复古的临时身份证。没事,我以前也用过。”秦殊挑眉,熟练地将木牌往腰间一挂。 不得不说,这木牌其实还比当年酆都里的那块,要稍微更先进那么一点点。 这是一块被江水磨砺出暗沉冷色的船木,手感结实而厚重,很有分量,四角裹着被打磨光滑的黄铜,有简单纹路装饰。泡在通透江水里,被夜明珠和各色宝石的光线一照,倒有了几分神秘格调。 “宴会尚未开始,前殿仍在奏乐表演。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各处将军、山君和大妖王的舞台,亲自与娘娘敬酒献礼,叙叙旧,再提拔几名小辈出场献艺,若能得娘娘青眼,便是求到了机缘……” 黄玉元低声继续,一丝不苟地和秦殊分享起了自己之前参加寿宴的经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提起龙母时那郑重平缓的口吻,听起来,与所有崇信龙母的妖修都毫无区别。 谈话间隙,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愣头青,想趁机跟着阿元前辈取取经,就这样非常不隐蔽地探着自己的大脑袋,傻愣愣地凑了过来,完全没发现他们与自己的体型差距。 那偷听的架势,看上去和团伙围堵一模一样,非常不掩人耳目。 秦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都在听黄玉元的“前辈经验”,反而没人发现他俩还在偷偷传音交流。 “林老板没和你一起来?” “是,他的传送珠……在刘道友手中。在下只能多争取到那一枚,给了刘道友也好。时雨不来,反而更安全些。” 提到早前之事,黄玉元语气中仍有惭愧,只是咬牙将那幅歉意表情给憋了回去,面上照样作平常之色。 “那刘阳阳现在的位置你清楚吗?”秦殊若有所思,“他是个粗人,如果让他在龙宫里走丢了,搞不好会打草惊蛇。我得尽快找到他。” “此刻……应是无妨。前殿没有闹出动静,说明刘道友如今应该也被妥善安置了,没有引起关注。刘道友手上的传送珠,会将他送到我族内的宾客席位上,在下已提前和族人打过招呼,会留心照顾他。” 很好。有内部人员接应,至少能给刘阳阳好生解释情况、说明规矩,不至于一上来就乱了阵脚。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回想起自己初见鬼市时,那头站在路边吃草的淳朴老黄牛,不由多打探了一句:“你舅舅那边……知道我们这些事吗?” “舅舅知晓,你与时雨的师父,联手请神请到了女娲娘娘,并得以达成心愿。” 黄玉元停顿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却难得露出了一抹略显得意的笑:“能请到女娲娘娘,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多谢秦小哥,在下已无需再多费口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龙母娘娘不再是牛妖们的第一优先级。 能和一个生出龙长子的亲戚保持良好关系,确实是任何族群都难以舍弃的一条金大腿。 但龙长子已经死了,龙王们尽数不知所踪。这两件妖尽皆知的事实,平常谁也不敢提,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龙母娘娘得以拥有如今这般势力和信众,靠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龙,是血脉为王的底层逻辑。在妖族眼中,几乎没有任何龙以外的存在,能比一位诞下龙子血脉的母亲更值得举族追随。 第224章 女娲娘娘除外。不,女娲娘娘能碾碎所有血脉基因的衡量标准,祂的名字,可以独自成为新的标准。 “好,那咱们现在先老实打工?我的身份牌子,肯定进不去寝殿内部,”秦殊传音,“白龙和裴昭出入龙宫最方便,也不需要传送珠,他们应该都被我顺手抓进来了,可是半路分散……我不能去主动找他们,要等他们先来找我。” “好,护卫职责很简单,秦小哥定能轻松胜任,只需听马小娘的指挥,她是今夜护卫首领。在下即刻就去找舅舅问一问,龙宫里可有什么疏漏可循。” 黄玉元停止传音,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殊的后背,笑道:“奏乐期间,宴席会上些开胃小食,皆是四海特产,做工精湛,口感甚佳。我趁歌舞开始之前,先找舅舅讨要几盘子,给秦小哥也过个嘴瘾。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秦殊便已听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吞咽之声,还有一头雪白大马的肚子里传来了清晰“咕噜”声响。 黄玉元一派玉树临风地离开了,而秦殊缓缓回头,对上几只面色尴尬又好奇的牛头和马头。黑熊精坐在地上,在假装梳理自己的耳朵毛,还有只年轻的小老虎躲在白马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然,也有妖修不为所动。之前排在秦殊身侧的乌龟和大虾,此时都各自冷嗤一声,像是看不惯他们的粗鄙作派。 雪白大马寻声回头:“谁在那儿阴阳怪气?给你马爷爷站出来!” 闻言,大虾最先耐不住性子:“真不屑与你们这群地上走的俗物为伍,又脏又臭,黏糊糊的几个大毛团子……还指望着吃宾客的小菜呢,你看人家玉元理会你了吗?啧啧,味儿真大,多久没洗过澡了?” “嘿!你个濑尿虾找死是吗?” 秦殊:…… 看来妖修内部也有很严重的地域歧视和排外问题啊,受教了。 眼瞧着斗殴一触即发,他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动声色挪到妖群角落,躲在一头面相憨厚的黑牛旁边。 黑牛似乎是黄玉元的远亲,低哞着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秦殊的脑袋,主动迈出沉重的蹄子,把秦殊挡在身后。 说实话,秦殊本以为寿宴在即,这群愣头青只是放点狠话、闹点小摩擦,没想到还真敢打起来。大虾把老乌龟当作盾牌举在身前,雪白大马转身扬起后蹄,猛地飞身狂踢,还踹飞了不少围观的好事者。 幸好在江水里打架不便,大家被冲击波裹挟着踢飞出去,倒也不会受到什么重伤,再游回来继续看热闹就好。 秦殊也在看热闹,他对妖修并不算熟悉,还得临阵磨枪,研究研究他们的战斗方式……嗯,最后得出结论,菜鸡互啄。 除了力气大以外没有任何杀伤技巧,纯靠血脉压制就足够了。 这青色大虾,应该是龙宫里的小官后代,勉勉强强还学了些格斗技巧,但缠斗之中,雪白大马总是更胜一筹。因为在境界差不多的情况下,这匹白马的血脉更优,周身散发的威压,能同时克制对方两人的发挥与气势。 怪不得妖修这么看重血统问题,光是利用血脉压制,让别人甚至发挥不出术法的攻伐效果,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就在胜负将分之时,一道冷厉的女声从妖群后方传来:“停手!” 雪白大马高高扬起的前蹄,瞬间僵硬在原地,不敢往下踢踹。青色大虾也浑身一抖,把手中的老乌龟缓慢放回原地。 老乌龟已经迅速缩进了龟壳里,当场开始装死。 秦殊一听就知道这是谁了,看到众妖的反应更是笃定——护卫领队,马小娘。 别说是那仨打架闹事的,就连挡在他身前的黑牛兄弟,也悄然绷紧了自己的牛皮,特别心虚地将脑袋低垂下来,没做错事都怕自己被暴打一顿。 因为马小娘的管理方式,就是把刺头们全都暴打一顿。 片刻后,有节奏的沉重闷响与哭嚎声不绝于耳,秦殊躲在黑牛身后,欣赏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揍妖场面。 马小娘是真真儿练过的,修为显然不低。马头人身,穿着一身铁甲戎装,除去那庞大的马头之后,她看起来比秦殊还略娇小几分。 而这份娇小,代表着极度的敏捷、灵巧与富有技巧的爆发力。甚至无需用力,就把白马揍得四蹄脱臼,把大虾揍成了佝偻老人,把老乌龟的脑袋从壳里翘出来给上十几耳光。 “都安分点,闹闹嚷嚷成何体统?今夜宾客不止妖族,你们还当这是谁家山头的寻常酒宴,啊?!” 经过大型体力劳动之后,马小娘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单手抓起了佝偻成一团的青色大虾:“你,尤其是你,青老二!你出身龙宫,本就代表着娘娘脸面的一部分,怎么,想在这大好日子,在全天下修士面前把娘娘的脸丢尽吗?!” 反观之,那名叫青老二的大虾已经说不出话来,胸甲破了老大一块,呜呜咽咽地被晃得岔了气。 秦殊缓缓挑眉,在心头给马小娘打上了相应的分类标签。 忠诚,危险。 他没有靠近,没有试图攀谈搭话,更不会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因为马小娘绝不会对他这个“人族修士”快速生出好感,最多最多,只会容忍他在不破坏规矩的情况下自由行动。 在提早做好的计划里,他们想从龙母寿宴上得到的东西很多。 宝物,法器,骸骨,杀死龙母,控制污染问题……确实都是目标的一部分。 但主要目标,核心计划,最终还是要夺回梁明月的孩子。 在确保那小孩儿安全离开之前,秦殊不能随意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他选择老老实实地呆在大部队中,跟着这群被马小娘劈头盖脸训完的萎靡妖修们,一起去搬运各位宾客带来的祝寿礼物。 这同样也是获取信息的绝佳途径,毕竟不是谁都像秦殊这样,是毫无准备地被扯入了龙宫深处……九州宽广,华国辽阔,能自封一个大将军名头的妖修,足足有十来个。 此外,部分与龙母交好的人类修士,也有资格悠哉悠哉携礼而来,甚至带上了几名看守礼品的人类仆从。 秦殊就被分配到了搬运人类礼物的任务,因为箱子更轻一点,按马小娘冷哼的话来说:“不至于把你的小身板压成虾饼。” 少做一分体力活,秦殊乐得如此。他看向那几名鼻子翘到天上的布衣仆从,饶有兴致:“唔……凌霄真人的礼单,烦请让我确认一下。” 第125章 太复古了 凌霄真人, 霜妙仙子,四方道君,无极子……真是太复古了。 秦殊清点着礼单, 看遍这一连串装模作样的人类修士名号, 感觉有点想笑。 那几名仆从小厮更是典型,简直像活在几千年前, 从未见过智能手机一样, 不仅穿着打扮非常复古,就连对待秦殊的态度,也像对待低等仆役似的。 理由很简单,秦殊不是妖族, 更不是水中妖族,绝对不可能是龙宫的正统从属,看上去就是个毫无背景的力夫……所以就比他们这些仙人的从属要更低一等。 没错, 狗腿子也得分三六九等。 秦殊见识过酆都里的风气, 都快麻木了, 此时倒也不算惊讶, 只觉得他们这样也相当复古,不由得愈发好奇,这一大堆复古人类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平日里在道上不声不响, 在古籍史册里也籍籍无名, 灵气复苏之后,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但他们却是龙母请来的座上宾, 有意思…… 面对这群典型的复古小厮, 秦殊就没必要收敛了。他将成箱的礼品搬至前殿小厅,顺便偷看了几眼正殿里的情形,差点没被那华丽奢靡的大殿闪瞎了眼睛。 严重的光污染。似乎是为了强调真龙正统、龙宫豪富, 室内绝大多数装饰,都是由纯正黄金打造,金砖金柱子,金宝座和金食台,就连客人们的小菜茶饮里都撒着闪闪发光的金箔。 千年蚌精在这里也要被刷上一层金漆,大张着鎏金硬壳、露出内里蚌肉,蚌肉上还铺着一层缀满金丝的软垫。 而那位霜妙仙子,此时就施施然坐在金丝软垫上,人如其名,美如仙子,一派疏离冰冷的漠然气质。手持白玉酒杯,与旁的宾客谈笑饮酒时,皆会轻轻以云袖掩口。 活人,修士,复古,不是邪修。 秦殊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类,使用“看破”来快速获取信息,随后才将视线转移到妖修那边,率先在刘阳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货已经美美吃上了。 牛妖化为人形之后,一个两个都是强壮的彪形大汉、巍峨妇女,而刘阳阳这身材混入他们之间,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再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真是毫无违和感。 第225章 唯一的破绽大约在于,刘阳阳看起来还是稍微有点紧张,肩膀不够放松,气息控制得勉勉强强……以至于龙气偶尔会往外泄出几分。 毕竟这可是刚刚种植了龙骨的男人。 在手术结束之后,刘阳阳的脊椎曾倔强地透过皮肉,发了半小时的金光,和陈水一起成为行走的电灯泡,穿几层衣服都没用。 裴昭教过他们如何隐藏龙气,但再怎么说,这才过去了不到半天……刘阳阳显然还不够熟练。 这儿是龙宫,偶尔感受到龙气倒也正常,但若总是断断续续往外泄,总会有修士意识到不太对劲,定位到刘阳阳的身上。 秦殊思索少许,把小蜈蚣掏了出来,传音嘱咐:“元宝,看见刘阳阳了吧?你偷偷去找他,别被其他人看见,感觉他味儿太重了就咬他一口。哦对,给我现场直播一下正殿里的情况。” 实时现场直播,这可是个麻烦事。元宝不情不愿地爬下他掌心,动作慢吞吞地沿着砖缝往正殿里爬。 秦殊挑眉:“你干好了这件事,回家我给你吃一整坛蛊虫罐头。” 话音刚落,这小东西就像闪电似的飞了出去,不到半秒就落在刘阳阳的头发里,差点把刘阳阳吓得被茶水呛晕过去。 还好,掉进他头发里的不是寻常蜈蚣,而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那条蜈蚣。 “刘阳阳说秦哥我爱你。” 有食物吊在前头,元宝态度无比积极,立刻把刘阳阳的小声咕哝给实时直播了过来。 秦殊:…… “不用告诉我他的每一句话。安心呆着,别让他吃太多就行,看到你对面的漂亮姐姐了吗?记不记得?她是常柳意,”秦殊像个无奈的老爹,念叨着嘱咐元宝,“如果殿里出了什么不可控的差池,你先别来找我,直接找她说明情况。记住没有?” 一条一条说明白了,秦殊这才放心地把元宝留在正殿里。 此时龙母尚未现身,应是还在寝宫。梁明月的孩子也在寝宫……得等到宴席正式开始,再靠近打探。 秦殊没有急着行动,先把任务火速做完,拿着黄玉元悄悄送来的酒水和小食,和那几名复古小厮们一起躲到了仓库后头,一处假山造景之后。 摸鱼时间到。 有吃有喝,秦殊在小厮们眼中的地位瞬间拔高了不少,总算舍得和他套套近乎,聊上几句有的没的,天南海北地吹牛打屁……秦殊最擅长这些东西。 通过假装喝酒,把几个小厮灌醉并稀里糊涂成为桃园三兄弟之后,他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住址,功法,山头,道场……几名“上仙”的收益来源,兴趣爱好,以及和龙母之间的联系。众人都怕自家主子被比了下去,在酒意的督促下愈发口无遮拦。 秦殊听着听着,忽然再次悟了——龙母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能被邀请来此的人类修士,都是重要商业合作伙伴。 四方道君是炼丹的,凌霄真人是炼器的,霜妙仙子是阵法大牛兼符师,那位道号嚣张的无极子,更是相当厉害的命理大师,每次寿宴都负责给龙母及其亲信们算上一卦,当众重新起盘。 修士负责输送丹药法器等货物,而龙宫才是真正的材料供应商。至于这材料从何而来……妖修身上,浑身是宝。 听到小厮们醉醺醺地谈论着“货物”,却又把身为妖修的“货物”和龙母娘娘当作性质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待,大肆谈论哪些“货物”的妖丹能被融炼出最好的回春丹,秦殊很努力地做着表情管理,才没有让自己眉头紧皱。 他们接受度可真高。不可理喻,不像是人…… 不过也是,在更为复古的时期,人类本身也会被分成不同品阶的货物。甚至连小厮们自己都算是货物,不,是上仙的所有物。 秦殊没再碰那些精致的小菜,有点没胃口,但他并未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 这些人自小生在封闭的道场里,算是家生奴仆,根本没有真正在当下的人间行走过……可能连身份证都没有。无论秦殊想说什么不同的观点,恐怕都会被当做天方夜谭。 他只能融入其中,给自己编造了个和徐道长有关的假身份,趁此机会,能挖出多少信息就是多少。 四方道君手下的小厮,给出了一些最为关键的东西。龙宫这半年来,订购丹药的份额比往年都要多出三倍,品类也很丰富。 疗伤治病的回春丹,恢复灵气专用的回灵丹,修补魂力的三清丹,外加一种分外奢侈的致幻丹药,名叫三千世界。 三千世界,这名字一听就很贵,功能和丹药名称相符。服下丹药之后,就在丹效发挥的时间限制里,往三千世界里重活一遍、遨游一回。据说这丹药的效果非常真实,就连最厉害的魂修吞服丹药后,也会陷入漫长的恍惚中,难辨真假。 而三千世界的最大用处,就是为临近突破的修士提供悟道、冲破瓶颈的捷径,足不出户就能去人间仙境走一遭,经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借此从中获得感悟。 不仅不会遭受真正的濒死风险,还能借此突破瓶颈,可想而知,三千世界在市面上多受欢迎。秦殊试探着问了,发现一颗丹药的价格就能买下江城的一套房。 这是超级无敌奢侈品,而龙母娘娘,光是今年就从四方道君那儿买走了一百二十八颗! 数量有零有整,因为四方道君今年额外开炉多次,差点没把自己累得当初猝死,最后也只能炼出这么多颗。 “哎,娘娘还嫌弃数量太少呢,派来的神官非说咱们道场还有藏私,怎么解释都没用,”醉醺醺的小厮口无遮拦,用抱怨的口吻炫耀着,“这次请我家主人过来,怕也是想再套一套咱家的底细,把主人拎起来晃一晃,说不准能多晃出几颗三千世界来,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一起哼笑出声,话题逐渐变得大胆,甚至敢于谈论龙母娘娘的人形。在场小厮都没资格亲眼见到祂,却自顾自幻想得头头是道,什么年过半百的美妇人,什么高傲冷艳的大美女……危险话题,非常危险。 秦殊眼皮一跳,毫不犹豫迅速离开了这群醉鬼的摸鱼交流圈,免得这话让马小娘听到了,大家会一起被暴打到失去门牙。 虽然这次打探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折磨,但秦殊得到了很有意思的一条线索,收获不小。 “三千世界……”他嘟囔着,赶紧回到了护卫的大部队里,一边继续帮忙打杂,一边兀自思索着。 龙母娘娘买这些丹药,恐怕绝不止是为了突破瓶颈、提升修为。 从种种极端行为的迹象来看,祂更有可能是一名瘾君子。 有瘾,就有弱点。 沉迷在幻觉中太久的人,最终只会分不出真实与虚假的界限。神仙也不例外。 在他沉思的间隙,马小娘忽然脚步无声地靠了过来,猛地拍了两下秦殊的后背,发出“砰砰”巨响。 秦殊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趁机假装自己被吓了一跳,装着咳嗽两声,很丝滑地将手中的大箱礼品脱手而出,又被马小娘单手轻松接住。 “注意点,发什么呆呢?”马小娘语气严肃地呵斥一声,转身将礼品轻轻放在地上,表情却比秦殊想象中缓和,“你不错,看着小小一个,体力倒是好,身子骨够结实的,也肯出力气干活……待会儿准备给娘娘抬轿子了,去不去?” “我、我也可以抬轿?!”秦殊这次的震惊可不是装出来的,“马统领,您……我有这资格吗?” “我说有就有。那群臭小子体味太重了,要么就是偷懒耍滑头没个正形,要么就是丑得上不得台面,哎,”马小娘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秦殊,眼里的欣赏逐渐藏不住,“别给老娘畏畏缩缩的,站直了!” “收到!”秦殊立刻站直,满眼期待地与她对视。 “这还差不多,咱要的就是这样的精神头,”马小娘抱起手臂,哼笑,“真要听实话吗?你长得帅!” “……嘿嘿,我知道。” “知道就好,给娘娘抬轿的必须得形象良好,好歹要够白嫩干净,否则岂不是折了娘娘脸面?可惜这几年龙宫里的年轻人长得……良莠不齐、乱七八糟,除了那黄玉元不错,老娘居然找不出第二个能合格的,真是,哼,”马小娘摇头感叹,“倒是便宜你这小小人类了,说吧,干不干?干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我干!马统领尽管吩咐就是。”秦殊一脸兴奋,手忙脚乱地胡乱抱了抱拳,仿佛真的相当期待这件美差,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的狂喜。 “好!别在这儿干杂活了,擦擦汗,去侧殿找小鲤鱼要点香薰补一补,换件衣服再来找我,”马小娘满意颔首,拽走秦殊的身份木牌,单手掐诀又添了一层幽光上去,重新扔回秦殊怀里,“走走走,快去快回。歌舞表演开始了,咱还有半个时辰的训练时间,待会儿□□导礼仪。” 第226章 “多谢马统领,马统领大恩大德……” “别磨磨蹭蹭多说这些废话!” 秦殊被心满意足地赶走了,捏着身份凭证,好奇研究起木牌上的那层幽光。 方才的短短一瞥,秦殊就已经记住了马小娘掐诀的动作,并学会了打开侧殿权限的修改方法。自从认识玉虚之后,秦殊对这一类手中掐诀的术法逻辑,都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但他自己用不了……因为他根本无法使用术法。 不过只要学会了,应该就能照葫芦画瓢,把这简单的小技巧教给别人,嗯,最好是个聪明人。 “阿元哥,在吗在吗?”秦殊立刻传音给黄玉元,“一个小时之后,你是不是也要给娘娘抬轿?” “是,我们侧殿见。” 而黄玉元是个聪明妖,不需要秦殊解释太多就大致能估摸出情况,知道马小娘看中了秦殊的这张面皮。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来侧殿与秦殊汇合。 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条漂亮的小鲤鱼在室内慵懒歇息着,挑眉打量秦殊。 据说它们都有微弱的龙族血脉,算是龙子远亲,因此在龙宫里被当做礼仪女官培养。而这是龙母独自统治的内宫,鲤鱼男娃娃自然也要被当成女官养,反正繁丽裙袍一穿,其他物种都看不出来。 鲤鱼女官不需要做太多脏活累活,地位却远高于寻常妖修。毕竟只要其中一条鲤鱼修炼有成,便有机会跨过龙门,让江城龙宫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地位高了,工作少了,实在是闲得难受又无处发泄,人就会心安理得变得刻薄,小鲤鱼也一样。 在黄玉元抵达之前,秦殊被它们支使指挥着穿戴上繁琐的礼服,差点没累死。由于动作不太熟练,被它们不轻不重地“啧”了好几下。由于头发太短戴不了头冠,更是险些被挑剔得永无止境。 幸好,黄玉元是一位踩在女官审美点上的完美男子,身世更是无可挑剔。 他才刚踏入侧殿,压抑的氛围就瞬间一扫而空,小鲤鱼们毫不犹豫围了上去,超绝不经意整理起自己华丽的衣裙首饰,露出身上光润漂亮的鳞片,在江水里波光粼粼。 “各位,各位姑娘,劳烦……”黄玉元话都没说完,就被小鲤鱼们的银铃笑声所淹没。 秦殊偷偷松了口气,趁机坐下歇了会儿,完全没有帮黄玉元解围的意思,而是火速联系起了另一个关键角色。 “玉虚前辈,玉虚前辈,你在哪儿?”他假装整理胸口不太对劲的衣领,同时再次尝试呼唤起了玉虚,“我看到正殿里给你留的位置了,挺大一块地方,排在四方道君后面……该说不说,挺失礼的。” “无妨,我也没什么礼数。这次懒得给祂准备礼品了,空手来的。” 这一次,玉虚终于回应了他的传音,不紧不慢轻声继续:“秦道友不必担心,暂时无需额外行动。我在研究后殿的阵法,布局比起上次略有不同,先处理好再说。这里我比你熟悉,宝库在东南角,寝宫在正北朝南……裴道友和我提过,先救孩子。” “好嘞,那前辈加油,我准备要去给龙母抬轿子了。” “……啊?”玉虚大受震惊,“你抬轿子?怎么混进去的?” “长得帅。如果龙母想趁机对我做点什么,那更好,分散注意力。无论动静多大,前辈你都千万别管我,直接把孩子带走,抱着就跑,”秦殊深吸了口气,简单解释后赶紧补充,“哦对了,那个身份木牌,权限改动的方法我偷学了点,你应该能用上……” 话到最后,歌舞齐奏之声从正殿传来。 围着黄玉元的小鲤鱼们立刻作鸟兽散,匆匆忙忙又来检查了秦殊的服装细节,随后将两人往外边推:“在殿外候着,娘娘的轿子马上要来了!另外两个抬轿的懒货跑哪儿去了?!让他俩赶紧过来!” 慌乱一团间,秦殊用胳膊肘撞了撞表情恍惚的黄玉元,低声道:“赶紧的,趁它们不注意。我教你掐诀,你帮我改木牌的身份权限。” “啊,啊好的……”黄玉元一个激灵,连忙集中精神,跟秦殊学起操作。 聪明妖学得就是快,当两名身材挺拔的海马女子赶来时,黄玉元已经火急火燎把木牌改到了最大权限。 这两名高大女子的穿着,和两人一模一样,皆是礼服搭配白金色的薄薄软甲,算是表演性质的戎装。主打一个既要美感,又得彰显龙宫的气势和威仪。 眼瞧着轿子还没来,秦殊发挥起自己的社交技能,成功和两位海马姑娘聊了几句。 原来她们是从东海来的,分别叫阿桂和阿刀,算得上大型宴席的固定职工。由于身材好相貌好,高大英武还会打架,所以拿到了专业给海底大人物抬轿的铁饭碗……工资很高。 何况东海龙王失踪,再不出来打工就吃不上饭了。 “两位前辈,给娘娘抬轿,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吗?阿元哥倒还好,但我真是第一次接这活计,实在怕触了娘娘忌讳。”秦殊故意装出些不安模样,诚心询问。 闻言,名叫阿桂的海马摸摸下巴,思索少许,还真想起了一件事来:“万万不可在娘娘面前,提起她的丈夫。你必须假装祂不存在,否则娘娘祂……后果难料,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太明白了。一提老公就要发疯了。 秦殊必须要找机会提上一嘴。 第126章 多谢娘娘赐宝 说来, 在龙母娘娘统治江水的时期内,鲜少有人提起过祂的丈夫。 因为龙王本就不是祂的丈夫。 这是一个寻常没人敢于讨论的问题,比较尴尬, 还容易小命不保。 毕竟能被称上一句龙母娘娘, 不是因为龙母与龙王结婚了,而是因为……祂确实诞下了龙的孩子。 可龙生九子, 本就有九个母亲, 实际上大家都能被世人尊称一句“龙母”。不过是这位娘娘身为长子之母,身份多少会更特殊些,而且黄龙帝君应德王,本就是龙族中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之一。 但这九个孩子都是黄龙生的, 不代表其他的龙王没生孩子。 其他龙王的个人作风再如何不好,好歹都是正儿八经娶了自己的龙王妃,正儿八经生了一串串的真龙子, 自家宫内的礼制、继承都没出过任何问题, 非常安静稳定。 只有黄龙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弄得乱七八糟, 偏偏实力又太过强劲、地位太过崇高, 导致这位帝君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诞下的混血龙子也同样影响深远,轻易便可搅动世间风云…… 任何看似不可理喻的奇怪事件, 都是由一连串小小的失误和无心的巧合叠加而成的。 所以稀里糊涂到了今日, 反而是这位从未与龙王结婚的龙母娘娘,既有神位又有信众, 确确实实拿到了一大块肥美的统治地位, 在群众间兴起的势头,比销声匿迹的龙王们还要盛大。 很励志,若非祂罔顾法纪伦理, 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杀了人家梁明月的对象,还莫名其妙看不惯裴昭……秦殊都能诚心敬祂是一位乱世枭雄。 但既然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出来了,那秦殊也不打算在意自身素质问题。 既然没有正统的王妃身份,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痛点,那他就得尽可能往这痛点上戳,还要多加点别的小料,让刺激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抬上了龙母娘娘的轿子。肩膀被几颗棱角分明的宝石硌着,又冷又痛,钻心一样碾压着他肩头皮肉。 那层装饰用的白金软甲,早就悄然裂开,任由坚硬至极的华丽宝石们,偷摸着给秦殊留下几道数日不消的淤痕。 不光是这白玉堆砌的豪华轿子重得要死,坐在珠玉帘子内的龙母也重得要死。 秦殊面色不变,站在正殿门口,听着大虾司仪铿锵有力的迎接语和贺词,像报菜名似的念出龙母娘娘乱七八糟的头衔,跟随着阿刀大姐的节奏,缓缓抬轿前进。 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遭这些石头的罪。黄玉元是牛妖,皮厚得要命,软甲被压破了也根本没有感觉。两位海马大姐更是专业,肩头都有厚实的老茧了,被珠宝钻石压一压,和挠痒痒差不多。 秦殊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相当不加掩饰的……愉悦情绪,从这小房子似的豪华轿子里蔓延出来。 怪不得龙母愿意让他抬轿。分明知道秦殊不怀好意,却也没有当场将他驱逐,原来是想故意让他遭这个罪呢。 但祂就不怕秦殊趁着距离太近,做出什么避无可避的偷袭行为吗? 算了,不能试图理解龙母的想法和逻辑。秦殊已经在龙宫里和许多妖修搭上了话,也趁机打探过,从大家遮遮掩掩的反应里,成功拼凑出了这位娘娘的日常行为规律。 第227章 总结下来,就是短短的一句话概括——只在意眼前的好与恶。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无论赏罚,都像狂风骤雨一样劈头盖脸,不仅让旁人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自己在行动时,也没有停下来思考过半分…… 据说祂前段时间,在大喜之下,把囚牛的一只龙角赏给了宫里的炼丹师,过两天又因此而勃然大怒,哭着喊着自己可怜的儿子,随后将那个胆敢收下赏赐的炼丹师给凌迟处死。炖了,吃了,鲜鱼汤当场被分给身边侍从。 说实话,这本身就是精神状态很不正常的表现了,尤其对统治者而言。光是听着都让人浑身发毛。 思索至此,秦殊故意低低地“嘶”了一声,熟练地将眉头轻皱起来,让自己的唇色稍微发白,特意表露出他的痛苦,以助长龙母此时的愉悦情绪。 既然情绪来得快,来得疯狂,就让祂再疯狂一点。 效果拔群。当轿子停在宝座之下,清脆珠帘陡然晃动起来,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探出脑袋,抬手掀开珠帘,身姿轻盈地跳了出来。 “这大袖子真碍事,哈哈!” 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眸子黑亮剔透,穿着华丽繁复的千层礼服,尾摆是七彩的蛟鳞与飘渺鸟羽,在鎏金堆砌的地砖上拖曳出炫丽光影。 祂扯掉最外层装饰太多的衣袍,随手仍在司仪的脑袋上,蹦蹦跳跳坐上了那个对祂而言太过宽大的宝座。脱掉外袍,祂浑身依然缀满了珠宝装饰,连发丝都泛着满是贵气的软润金光。 “拜见龙母娘娘——” 司仪顶着那件沉重外袍,就这样半弯着腰,拉长嗓音宣告。众人都习以为常地起身见礼,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秦殊:…… 秦殊这一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想过种种龙母可能的长相,硬是没想到祂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梁明月的脸。 土生土长的江城人绝对都能认出来,这就是梁明月回到青春电视台,第一次以主持人身份出道的样子。年轻活泼,漂亮灵动,洗刷掉以往的童星印象,以“明月姐姐”的身份再次一炮而红,成为所有江城姑娘的偶像…… 真是一模一样的脸,那种早已消逝的气质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太变态了,太猎奇了。在场的妖修们或许不知道梁明月,但活到现在的人类修士,但凡看过几天电视,刷了几天短视频,多多少少都会知道梁明月是谁。 例如此刻,躲在牛妖身后的刘阳阳就认出来了,吓了一大跳,险些没搞好表情管理。 但硬是没人敢直接质疑,身为妖修首领的龙母娘娘,就这样堂而皇之复刻了一张人类女生的脸,甚至把人家鬼马精灵的气质也复刻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没事,大家都不敢,秦殊特别敢。 秦殊当场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满面震惊,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龙母:“明、明月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豪华大轿子也从他肩头滑落而下,重重砸落在地,边缘当场被磕得碎了一大块。 黄玉元也配合地脱力倒地,被压在他那侧的轿子底下,直接开始吐血撞死。 “哞——!血,血,是血啊!阿元出事了!”老黄牛一看到血,立刻发出惊恐的巨响牛叫,仿佛惊骇欲死,“恳请娘娘让小臣去救外甥,娘娘啊!” 老黄牛哭着喊着,坐在位子上没动,他带来的一群牛妖们率先骚动起来,见龙母娘娘僵着脸不吭声,还真大着胆子跑下席位,争先恐后去搬轿子救牛。 训练有素的两名海马也僵在原地,但是她们没听到主人号令,不肯轻易躬身落轿,就这样和一群恐慌的牛妖们拉拉扯扯……然后硬生生把轿子扯碎了。 真碎了,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把拉扯的双方全都弹开,断成两半轰隆落地,白玉石砖摔得粉碎,珠宝钻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几颗圆润的大珍珠从底座脱离,“骨碌碌”向宾客席里滚去。 在场众宾客齐齐看呆,一时间鸦雀无声,从额头流出的冷汗都变得格外响亮。 打破沉默的,是玉虚。 悄然回到席位上的玉虚,堂而皇之拿起其中一颗珍珠,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温声开口:“好珠子,色泽饱满均匀,质感通透,软润如丝绸。多谢娘娘赐宝。” 常柳意见此情形,也赶紧跟着拿了一颗,顺手又抓了点炼器用的玉石塞进兜里。 龙母精神不正常,但龙宫里的好石头,那可都是外边再也找不到的,用来搭轿子真是暴殄天物了……能拿多少拿多少。就连刘阳阳也跟着趁乱偷了一颗,躲在假哭的大黄牛身后,动作相当隐蔽迅速。 拿完石头,常柳意甚至堂而皇之地开口补充:“风栖山常家,多谢娘娘赐宝。” 龙母娘娘一直没吭声,像个木头人般坐在宽大的宝座之上。听到风栖山三字,祂右眼皮不着痕迹跳了跳,这才缓缓僵着脸冷哼:“都拿啊,反正全都碎了,还愣着干什么?” “多谢,多谢娘娘赐宝……” “多谢娘娘赐宝!” 众宾客只好跟着一起捡破烂,部分人是觉得赚大了,部分人感觉自己是被逼着在地上捡垃圾,颇为有失颜面……但娘娘威严太甚,敢怒不敢言,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道谢。 一时间混乱的秩序重归稳定,牛妖们抽抽搭搭地把黄玉元搬去了后殿,在殿里大声叫嚷着要找最好的宫廷医师出来,赶紧给他们家阿元看看伤势。 那一道道中气十足的洪亮吼声,就算隔着两殿墙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对比起正殿里的严峻气氛,实在有点小尴尬,可人家是龙母娘娘的亲戚,向来自由惯了……跋扈点也正常。 阿桂和阿刀很有眼色,在龙母下令让众人去瓜分轿子的残骸时,就分别抓了几个宝石,拍拍屁股赶紧行礼退下了,迫不及待地溜之大吉。 于是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块石头也没拿的秦殊,依然直愣愣站在正殿中央,披着自己那件被宝石划破的白金软甲,被其余宾客偷摸着反复打量。 秦殊并不在意他们好奇的打探视线,只专心致志盯着龙母,用最快速度将祂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看,信息量相当庞大。 脑袋上涂抹了护发的柔顺用品,用珍珠磨制而成,耳坠上的珍珠也是最高档的东珠。缀满礼服的七彩鳞饰确实都是蛟龙的鳞片,但那些用于点缀的鸟羽最多只是寻常珍禽,和凤凰之类的神鸟全都沾不上边。 牛皮和羊皮,精细的丝绸刺绣,足料金丝……挺奢侈的,但不够奢侈。 除去海里游的限量宝物以外,剩下这些装饰衣物,随便一家地上跑的山大王,有点家底应该也都能拿得出来。 被砸得粉碎的轿子,都比龙母娘娘穿着的这一身装扮要更加昂贵,说实话,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按照妖修礼数,最是稀罕贵重的宝贝,应该全都放在身上才对。 看来龙母把私库里好东西,都拿去购买“三千世界”了,现在的经济情况好像略显穷困……秦殊思索着,也没有忽略更重要的细节。 祂穿着人皮,一整套,严丝合缝。 如果加上这身人皮外套的价值,那勉勉强强算是撑得起大型寿宴的场面。金碧曾经也穿过如此邪性的人皮装束,果不其然,龙母手里的人皮不止一张。 而穿在祂自己身上的,自然是做工最为精细贵重的,用料最为扎实的,炼制手法最为……反人类的。 表面柔软丝滑,质感轻薄如云,精心定制的剪裁贴合自身皮肉,完美包裹身躯线条,还足够灵动透气,真真是了不得的法宝。 若非秦殊提早就看过劣质版本的人皮大衣,而且视力比较不错,单纯只用神念细细检查,恐怕都很难看得出这身人皮的缝隙在哪里。 当然,贴身灵动又透气,对秦殊也是有好处的。他现在就能看见龙母娘娘僵硬的眉毛,已经紧蹙在一起微微上扬着,许久没动了。 祂在害怕,那双黑沉沉的、不属于祂的瞳孔也放大着。但又不仅是害怕。 鼻孔轻微外翻,嘴唇紧闭,这是愤怒。鼻梁山根的皮肤悄然缩紧,在两眼之间折出些许细小的褶皱,这是厌恶至极。 就算只是转瞬即逝,可在秦殊眼里,那都等同于无限放慢的清晰反应,根本藏不住。 龙母娘娘的养气功夫,比他想象中要稍好一点,忍得很辛苦嘛。不过既然祂的心情乱成一锅粥了,那秦殊当然就要趁此机会,火上浇油才是。 “明月姐姐,你对象怎么没在啊?”秦殊一脸好奇,并坚定地把祂当成了梁明月来对待。 第228章 神奇的是,龙母对秦殊这种强行装傻的态度,表现出了些许很微妙的矛盾情绪。一抹很诡异的暗喜,还有被戳到痛点的愤怒,同样都是转瞬即逝。 “秦小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龙母喉头里强行挤出来,又恢复了那幅鬼马精灵的活泼态度,“娘娘我念你抬轿辛苦,自个儿寻个空地方入座吧,多吃点……呐,这是琼脂酿海藻,好吃的。” 相当奇怪的态度,特别莫名其妙的反应……秦殊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祂恐怕很喜欢被强行称为梁明月的感觉,却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借此来放任秦殊的无礼。 “不吃,”秦殊笑了一声,“你别恶心人行不行?几千几万岁了还偷别人小姑娘的脸,害不害臊?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知道你身为妖族却嫌弃自个儿长相,非要去模仿人类女孩的外貌吗?” 本就是一片死寂的正殿里,顿时变得愈发鸦雀无声。几条德高望重的老鱼妖,已经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而贵宾席上的江城山君,那位曾在鬼市上露出了一只巨大眼睛,和秦殊短暂说过几句话的母老虎……她白着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酒杯,丝毫没有为了龙母而发作训斥秦殊的意思。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怜悯的目光落在司仪身上。司仪此时在宝座下缩成一团,由于职责所在、不敢逃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直接开始装死。 玉虚眼皮跳了跳,被秦殊这胆大的挑衅行为弄得颇为哑然,但她已经是在场人类宾客之中,情绪最为淡定的那一个了。其余几位人类修士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儿去,个个气息不稳,不约而同地学着司仪的反应,开始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 “大胆狂……” 无人愿意出面,无妖胆敢出头,龙母只能自行出声训斥,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殊颇为无礼地轻笑打断。 “哦对了,你还把人家对象也杀了,这又是弄的哪一出呢?抢了人家孩子,偷了人家的脸,偏偏这还不够,你非要把孩子亲爹也给弄死,难不成……” 秦殊说到这里,极为故意地停顿片刻,幽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你对象不要你了,你孩子也没亲爹了,所以你就跑出来报复社会?不不,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有过对象?应德王和你不过是露水情缘,你倒好,顶着个前女友都不算的身份,就趁着主人不在家,腆着脸住进龙宫里来,趁机指挥起了不属于你的部下,果真是不顾礼法的大胆狂……” “轰隆——!” 话未说完,正殿中央那一大片金光灿灿的地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秦殊飞快地躲闪避开,径直跳到了玉虚身后,吓得周围的几个修士都险些呼吸骤停。 而残留在正殿塌陷处的景象,是一大片……难以言表的恐怖画面。 尚未陷下去的金砖边缘,共同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龙爪凹痕,像是有威严真龙从天而降,愤怒地击出了致命一爪,想把秦殊像碾蚂蚁那样当场碾死。 但秦殊没被碾死,龙母自己的秘密,却被此等冲击给强行碾了出来。 宫殿之下,埋着一口炼丹炉。 袖珍可爱,雪玉通透,有着饱满圆润的大肚子,像颗顶上开口的珍珠。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活了几千年的玉虚,却是一眼能看清其中玄妙。 “大胆!” 玉虚瞳孔骤缩,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龙母,你竟敢……大胆!” 第127章 四王五帝 “敢问前辈, 这是何物?在下苦修丹道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龙母面色僵硬, 仿佛被钉在了自己豪华奢靡的宝座之上, 怔怔看着被自己亲手暴露的隐秘,喉咙里发出几声不可置信的微弱气音, 好半天动弹不得。 但现在众人的关注点, 反而从祂身上抽离开来,齐刷刷在玉虚和那口炼丹炉之间反复游走。 身为炼丹宗师,四方道君率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开口。 他直勾勾盯着雪玉丹炉, 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说到一半,甚至蓦地停下话头, 艰难调整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像入了迷、着了魔, 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又有些羞赧地重新发问:“抱歉, 看得有些痴了……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完美圆融之物,这简直不可思议!丹道, 本就是逆天而行之道, 炼丹所用器具不可完美无瑕,练出的丹丸也绝对不可彻底圆满……但, 但这是一口真正无瑕的丹炉!” 秦殊眉头一跳, 还真涨知识了。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炼丹事宜,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隐秘。 法器皆有人类打造,这世上真正完美的法器本就少有, 炼丹炉自然也是人做的。而人做的东西,很难能被真正称上一句“完美无瑕” ………何况是这种会在高温与法力淬炼中反复磨损的炼丹炉呢? 除非是极为罕见的顶级法宝,否则有点不完美才是正常的。 秦殊能看得出各类法器的细小弊端、缺陷,但完全不会影响实际战斗,无伤大雅。所以看到各种豪华丹炉的微小缺陷时,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种不完美,是炼丹师们刻意维持的“有缺”之处…… 既然如此,在龙宫里凭空出现一个完美无瑕的美丽炼丹炉,这情况就很诡异了。 龙母是不会炼丹的,至少不会炼寻常的回春丹、回灵丹,否则祂不必花费重金,频繁从四方道君那里购入大量丹丸。但若是这丹炉是用在某种邪法之上,那祂说不定还真的比在场丹师都要精通此道。 玉虚最是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她表情冷肃,在四方道君陷入痴迷的同时,早已开始双手掐诀,直到淡青灵力萦绕于她周身,渐渐变成一圈圈浓稠欲滴的幽绿。 “四方道君,莫要打探,此事于你道心有损。往后也别再为了钱财,给这些丧良心的歪门邪道炼丹了……”玉虚轻声开口,“以免哪日,你在开炉之时,被九九天雷劈成焦尸,十世不得超生。” 她语气不重,却让四方道君猛然颤抖起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许久都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地流着冷汗,将身上华美丝绸尽数浸湿。 显然,身为炼丹宗师的四方道君,对这世间隐秘的了解也并不少,一点就通,如梦初醒般陷入了悔悟之中。 “那……那我能打探吗?”秦殊弱弱开口,瞥了眼坐在宝座上面色铁青的龙母,趁祂还在发呆,忍不住轻声发问。 玉虚悄然颔首,却不急着为他解答,手中法诀尚未收起,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那一团浓稠的幽绿彻底包裹。 她缓缓起身离席,落在凹陷的正殿中央,幽绿光团中伸出一道柔软如藤蔓的法光触手,将埋藏地底的雪玉丹炉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出地表,收进她幽光弥漫的光团之内。 “……还给我。” 眼见丹炉被夺,龙母才慢了半拍似的哑声开口。不再是那灵动少女的银铃音色,而是更为沙哑粗粝的苍老女声,她真正的声音。 “玉虚,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否则,江城会为你陪葬。” 简单短促的威胁,伴随着强烈的恐怖威压,顷刻间溢满正殿。 领头的几名妖修首领率先察觉不对,早已在江城山君的信号暗示下,悄然无声地联合起来,联手施法以作防御大阵,保护部族里更为脆弱的年轻孩子。 磅礴妖气与龙母施加的可怖威压相互碰撞,瞬时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力,把周围几个惶然无助的人类修士压得当场吐血,险些直接去了。 玉虚的幽绿领域也随之展开,扩散到正殿四角,勉强可以调和这股力量冲撞的巨大压力,但还不够。除了低头装死的凌霄真人,其他为首的修士也不得不出手抵抗。 霜妙仙子率先行动,毫不犹豫开始凭空布阵,冷声催促道:“四方,无极老头,都别愣着,快帮我护法起阵!这老妖婆终于露出本相了,优先护好本家修士,就算我们命丧于此……也必须要有一个敢说话的人能逃得出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天下人。” 龙母双眼一瞪,闻言威压更甚,装点在正殿墙砖上的鎏金珠宝随之颤抖,接二连三倾倒落下,露出内里纯净的白玉梁柱。 龙宫内运转的维护阵法轰然崩溃,裂缝如蛛网蔓延……那些干净剔透的青白砖瓦,才是在去除纯金装饰之后,龙宫最原始的模样。 “你找死!”祂冷声吼着,浑然不顾自家快要塌陷的建筑,抬手直指霜妙仙子。 第229章 一道令人作呕的诡谲气息随之迅速射出,无光无影,气味却像团腐烂的海鱼。 看似毫无威势,但这是触之必死的杀招。 秦殊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仅是看着那道近乎全无痕迹的攻伐之力,便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充血胀痛,太阳穴周围的血管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刺激得爆炸开来。 “找死的是你!”玉虚向前一步,直接施法打回那道无形的恶臭之力,与龙母正面斗法数个来回,竟还能维持着势均力敌的架势。 势均力敌,然而,伤亡数量好像在迅速飙升。 秦殊闻到了血腥味,视线快速扫过殿内东倒西歪的宾客,太阳穴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不对,龙母所使出的攻击,不光是针对霜妙仙子的杀招,也不光是为了和玉虚斗法对抗。神仙的战斗力何止是一个修士就能挡住的呢?或许祂其实很擅长群体攻击…… 秦殊强忍着胀痛,睁着自己酸涩的眼睛,再次仔细扫过大殿,发现其余几个大着胆子抬起头偷看的小妖,脑袋已经爆炸了。 蜷缩在宝座旁的司仪,也不知何时发出“噗嗤”一声,转眼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泥。它坚硬的外壳化作倒刺,将它自己的身体扎得满是孔洞,变成一团黏糊的烂肉。 金碧就是这么死的。 那只刺豚脑袋爆开后的狰狞尸体,至今还在秦殊记忆里难以抹去。 这种诡异的力量,本身就是灾难的源头,带有引导身体自爆毁灭的副作用。寻常修士只要被波及到一星半点,恐怕便会轻易被引导着将自己残忍杀害。 秦殊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出声大喊:“所有人,所有妖,闭眼闭嘴闭气,别心怀侥幸!立刻撤离,都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边说边跑,快速绕过了中央的凹陷处,冲进最靠近门口的牛群之中。明智的老黄牛早就开始偷偷带着族人后撤,刘阳阳也被夹在这群强壮大汉之间,被连带着一起向殿外撤退。 秦殊一跃而起,把被挤在中间、嘴里还嚼着软嫩海胆的刘阳阳给硬生生拔了出来,浑然不顾他慌乱的“呜呜”声,将刘阳阳高举着向远处猛地一扔! “轰隆——!” 他投掷的力气极大,利用刘阳阳作为人肉道具,在江水中绞出了漩涡与许久不散的泡沫水道。水道形成,会游水的妖修们就无需再由他来引导,循路逃跑的速度比秦殊自己要快多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刘阳阳脑袋着地,像颗巨大的葱头栽倒在宫殿外围。秦殊眯着眼瞥了眼,便没再理会。这货才刚换过龙骨,脖子硬得很,就算再多砸几次也砸不断。 不过刘阳阳的硬度,从另一个角度为秦殊提供了有价值的战斗参考。一根龙脊椎都硬到这种程度,那么龙母就更硬了,只靠他拳头打……可能打个十年都只能打出几条缝隙来。 他没有着急掺和进去,继续咬牙稳稳站在殿门口,顶着龙母散发的压力,高声引导其他宾客向外逃跑,同时侧耳听着战局里的交流。 “这边!往左再走三步,不要睁眼!”他扶着一名颤颤巍巍的狐狸老头向外走,护送着眼前一团团慌乱的狐狸精离开,突然发现徐敏居然没出现过。 不过这也不是关键,徐敏胆子太小了,要是在这儿忽然哭起来,反而会打乱眼前的节奏。秦殊把最后一团沉甸甸的狐狸团子扔出去,眼神扫过依然坐在席位上的常柳意,心中稍定。 龙母完全没敢碰常柳意一根毫毛。风栖山来的蛇妖们,全都情况稳定,安安静静坐着垂眸吃席,姿态相当优雅。 与之相比,秦殊的声音就分外高调了,甚至盖过了玉虚怒不可遏的斥责,遭受的待遇也全然不同。因为他发现他每次开口,那股压迫到自己身上的威压都会更强几分,耳鸣声悄然出现,连骨头也被碾出了几次细微的脆响。 龙母一听到他说话就想生气。 这一生气,情绪就会更加不稳定。这越来越不稳定,玉虚能逼问出的事情就越多,至少比他秦殊能逼问的要多。 龙母对秦殊是设有强烈心防和蔑视的,自然不可能轻易吐露出太多线索,可对上玉虚这样地位崇高的隐世大能,这个已经被敖闰偷偷登记在册的准王妃,反而就显得弱势太多了。 因为祂会心虚。很多事都会让祂心虚。 “这只是一个炼丹炉,不是你的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儿的质感,的确有些奇特……” 玉虚被包裹在幽绿光团里,提前准备的防护领域让她到现在仍毫发无损,一边拦截着龙母愈发毫无章法的杀招,为霜妙仙子拖延时间,一边还有余力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宝物,说话气息更是平稳。 “噢,我知道了,有意思,这是四王五帝的生机结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所有龙王都偷了个遍,却都取得不多,反而能在炼制时平衡五行之力,巧妙避开天道窥伺,”玉虚缓缓捏碎了丹炉,在龙母倒吸冷气的呼吸中低声感叹,“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碎裂的雪白丹炉,化作齑粉掉落在玉虚脚边,引来龙母凄厉的怒吼,祂颤抖着手撕扯起自己身上的人皮,似乎想露出原型和玉虚正面搏杀,却撕了半天也没撕开,人也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竟是站立不能! “去死!去死!还我!还给我!”苍老沙哑的吼声逐渐变得不成声调,成为断断续续的挣扎和闷哼,吐出的字句,仿佛是被捂住口鼻般说得混沌不堪。 怪不得在龙母坐上宝座之后,无论秦殊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祂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简直就是高超绝顶的养气功夫。 原来如此,原来和养气功夫没有半点关系,竟是这张同样堪称完美的人皮,居然主动限制了龙母的行动,故意将祂狠狠钉在了原地,轻易撕扯不开。 趁此机会,秦殊扭头去看地上散落的丹炉粉末,发现原本雪白的碎屑,竟都开始缓缓变色,分别化作了互不融合的七彩齑粉,在地上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力量。 龙的力量。好几条不同的龙。 方才玉虚提到了四王五帝……秦殊一怔,也登时有些讶然,不得不认同龙母的大胆程度。 所谓四王五帝,那不就是四海龙王,五方帝君?祂们皆是九州内的龙族统领。 而他们江城的这位龙母,居然从各家的龙王那儿都偷走了那么一点点生机结晶。 这东西秦殊原先也不认识,还是前几天听裴昭和玉虚聊起敖闰的治疗问题,这才知晓。生机结晶,其实就是龙种们口下龙珠的增生物,和龙涎香的原料差不多,但非常纯粹凝实,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更为精纯。 有些老龙王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喜欢嚼嚼东西,还会不小心把自己的龙珠也咬碎几次。而在重新修补的过程中,总会剩下些没补回去的龙珠碎片。这也是生机结晶的组成部分。 所以实际上,这件事的性质几乎可以相当于……龙母把四王五帝的龙珠之力全都偷走了些许,或许还参考过凌霄真人和无极子这些炼器和命理宗师的意见,特意避开四方道君,最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炼丹炉。 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其中但凡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龙王尚且还在世间、有所感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龙母偷了去,被炼制成了这么一个违逆天道、后患无穷的诡异法器。 这说明龙母在炼制之前就很清楚,龙王全都不在了,亦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而龙王不在世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祂们都已经被整整齐齐放逐到了虚无里。 龙母若是对此事相当了解,那么祂与左哲之间,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着信息交流和利益往来。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倒不如说秦殊早有预料。最值得警惕的是,左哲究竟能为龙母提供什么样的……小巧思。 人体实验?复生尝试?以假乱真冒充梁明月并偷走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也是瞒骗天机的一部分? 这些下九流的邪法,通常都参杂着与其有关的命理知识。就连当初那个被裴昭制裁的纸扎店主张聪,其实也颇为擅长此道。虽然人家喜欢夸大效果欺骗客户,但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若是不择手段滥用邪法,使用这一尊绝对完美的炼丹炉,加上精心保存的囚牛骸骨,是不是真的可以炼制出一具绝对完美的龙子身躯? 不,还缺一样东西。梁明月手上的逆鳞。 龙无逆鳞,便不能算是完整的龙,嗯,除了像蜃龙这种满肚子都是逆鳞的怪胎,可能要另算。 第230章 逻辑捋到这里,有些问题秦殊还是想不通。 龙母在最初抢孩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逆鳞送给梁明月?真要凶残无道一点,直接把这孩子的父母全都杀死,那事情不是更简单吗? 便是当时不杀,后来随时也都可以杀。可龙母想把逆鳞要回来,却又不敢自己亲自去抢夺,还得装模作样伪造点罪名,把人家打成五湖四海通缉犯,让自己那些无能的属下去尝试夺宝…… 更重要的是,就算把龙子身躯完美复刻出来,也不代表囚牛的魂魄就能被顺利引回。从黑心眼纸扎店的经验来看,复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囚牛尚未转世投胎,那龙母必须要去地府里,把囚牛的魂魄给带回来。成功带回来之后,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被复活,说不准一心求着回地府坐牢。 若是囚牛已经转世,那就更难找了,需要在广阔九州的亿万生灵里大海捞针……需要命理大师相助。一个极其厉害的命理大师。 秦殊微微皱眉,看向正在帮霜妙仙子设阵护法的两位大能修士。 四方道君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倒比最初清明不少。而无极子,仍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淡定老头模样,周身的“高人”气质,与徐道长有隐隐相似。 秦殊不是阵法专家,但他有眼睛,而且他身边的专家太多,太多太多。 于是秦殊拿出了一把小刀。通体漆黑,冰冷刺骨,出鞘无声。 他没吭声,扬手把小刀直接扔了出去,在浮力满溢的水底,依然能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直直洞穿了无极子的天灵盖。 第128章 祂手上有龙珠 “你干什么?!” 专注布阵的霜妙仙子被吓了一大跳, 瞳孔剧烈收缩,险些气息不稳。四方道君白着脸将她扶好,赶紧往她嘴里送了几颗回灵丹丸, 才勉强得以稳固。 无极子就在她身后打坐, 距离很近。方才那一抹刀光凛然,刺骨冷意犹如实质, 仿佛隔着几寸也能撕开她后颈皮肉。 那是一股令人眩晕的、濒临死亡的气息。像他们这样的大能修士, 或许已经有千百年都不曾真正感受过了。直到数秒之前。 “不好意思,那老头是坏东西。我应该把他的紫府捅穿了……唔,四方前辈,还请帮我检查一下, 如果无极子没有死透,再多补几刀。” 秦殊说着笑了笑,扭头对上龙母投来的怨毒视线:“你的小棋子又少了一颗, 绝对打不过我们的。所以真的不想和我聊聊吗?你这身人皮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人家可恨你恨得要命啊, 都死透了还是想给你当绊脚石。” “……是, 是, 死透了。”四方道君迅速检查了无极子的尸体,掰开他颅顶那道深而窄的洞口,又往里丢了点奇怪的丹丸。 而龙母没有来得及回答, 玉虚便挑眉开口:“具体细节我看不清楚, 但这一身是男人的皮。年轻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被反复炼制加工后自然缩水了些许, 才能糅制成如今这样,大小正合适的贴身套装。” “住口……住口!”龙母挣扎着抬手施法,数道恶臭的灰白法光却被玉虚隔空拦截下来, 就连龙母自己也像被猛地打了一拳,硬生生又倒坐回了宝座之上,严丝合缝。 “欸?”秦殊一时间若有所思,扭头看向了风栖山的宾客席方向,“嫂子,你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你看看?这不会是……那个,梁明月她对象吧?” 问题一出,众人齐齐安静下来,就连刚刚调息稳定的霜妙仙子,也没忍住微微偏头听上了八卦。 此时在场宾客基本尽数撤离,只剩下蛇妖们还留在现场,一边姿态优雅地进食,一边帮着给常柳意布菜。 由于太过安静,常柳意嘴里那十分清脆的海草咀嚼声,突然变得极为明显。 “……唔唔,还真有可能。若能拆下来进一步确认,我才敢把话说死。但从眼前情况推断,八|九不离十,那就是她的男友。” 常柳意说着放下筷子,迅速咀嚼吞掉了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抱歉,孕中期,最近真是馋死了。” 龙母也是真的快要气死了,喉咙里无意识地传出了野兽似的嘶哑低吼。 祂从没见过这么一群人,胆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不把祂当一回事。当着祂的面讨论祂的人皮套装、讨论梁明月,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吃祂家宴席的好酒好菜,还有人敢偷摸着侧耳听八卦…… 被有意无意蔑视、轻视的感觉,比秦殊直接提起祂心中痛点的效果,似乎还要好上不少。 而祂被气得难以控制之后,也终于做出了真正难以挽回的事情。 秦殊耳膜鼓胀,像是周身重力环境突然有了巨大改变,身体却尚未反应过来。 殿里的景象陡然变得分外混沌,桌椅梁柱的线条全都开始颤抖,以不合理的形态扭曲起来。殿外有隆隆巨响如雷鸣,若有似无的愤怒龙吟声在众人脑中回荡。 这纯正典型的龙吟声,可不是龙母能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更为久远的上古时代。 是黄龙应德王的意韵残留! “祂手上有龙珠,应德王的那一颗。不要让祂把龙珠引爆。” 秦殊眉头一跳,被突如其来的传音定在原地。玉虚也同样收到了相同的传音,毫不犹豫顶着空间错乱的压力上前一步,蔓延殿内的深绿领域里幽光大作,顷刻间,那曾经令人舒心的色泽,化作了暗不透光的浓稠深黑。 龙母的宝座瞬间被暗色包裹,如一团无处逃生的黑色蚕蛹。水晶眼球从玉虚肩头跳了出来,像吐丝般喷射出一大片雪白透亮的丝线,将黑蚕蛹点缀成漂亮数倍的圣诞节装饰。 他们仍在按提前定好的计划继续行动,因为……那是裴昭的声音。 秦殊深呼吸一瞬,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在霜妙仙子布下的防护阵法里,当场开始搭建简单供桌。他没有关注玉虚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孩子怎么样了?” “安全,让徐敏抱出去了。他是心理老师,比我擅长带孩子,”裴昭轻声回,不紧不慢地给他们说清情况,“黄玉元认路,带刘阳阳一起去宝库,他们两个搬东西很快,元宝也在。你不用着急,先把龙涎香点上。” “没着急,主要是急着见你。” 秦殊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三根纤细至极的线香,分别插在三碗米饭上,摩擦点燃。他想了想,又把之前从常柳意那儿订购的玉石工艺品也拿了出来,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在由餐桌强行改造的供桌之上。 他麻利地做好事前准备,盯着龙涎香蔓延四散的纹路,确认眼前混乱扭曲的景象也在随着烟雾悄然恢复,这才舒了口气:“想你了,你在哪儿?” “杀鱼。” 秦殊笑了一声:“怪不得龙宫护卫全都跟摆设一样……也别杀太多,影响江水生态就不好了。那个叫马小娘的统领你见到没?其实她人挺好的,武力值特别高,就是有点愚忠。” “被黄玉元的舅舅拉去叙旧了,脱不开身。” “哈哈哈哈……那行,那没事了。不过我还有好多问题,梁明月她对象的魂魄,还在这张人皮上面吗?” “嗯,在深刻执念和怨恨里留存的残魂印记,气息隐蔽至极,且难以抹除。他是这具皮囊的主人,所以只要意识尚在,他对这具皮囊的支配权就会天然高于龙母。” “既然是由执念存下的印记,那等事情结束之后怕是留不住……话说回来,龙母为什么要把这一家子都祸害了,却都没祸害干净呢?” “借命转生大法,上古之术。创作者不明,后经左哲之手,细枝末节都有所修改。” 话说到这,秦殊忽然听见蚕蛹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声,却转眼又被玉虚的力量强压下去。紧接着,裴昭的身影,居然已经悄然无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秦殊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裴昭却盘腿坐下,懒洋洋从邻座的席位上拿来一颗新鲜海胆,空手掰开,用金镶玉的豪华勺子挖出嫩肉,边吃边继续:“用这一古法,若想求得真正的复生,要求极其严苛。从选取借命目标的环节,就特别难了。孩子的父母都必须是天生的错位龙凤命,孩子本身则必须是童子命,借此才能阴阳倒转……一个由人为精心设计的巨大骗局,用来欺瞒天地。” 他停顿了一下,吞下甜软的海胆嫩肉,满意地微微眯眼,又抬手接过了秦殊递来的海胆,继续道:“流程很繁杂,需要多年的小心设计,像龙母这样想复生自己的孩子,便不得不以身入局,成为骗局中的一环。祂强行假冒梁明月的手法太粗糙了,可能是精神不稳定吧,做得不算很好。” 第231章 “如果祂那身人皮真是梁明月的对象,那龙母是不是在同时假扮两个人?”秦殊若有所思,“如果应德王同意和祂一起假扮这对人类情侣,一起养梁明月的小孩,事情应该更简单。但人家龙王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龙母只能一人出演两个角色,又当爹又当妈……” “对,就是这样,而且他们必须把孩子养够至少七年,才有效果。” 裴昭看向那枚巨大的蚕蛹,挑眉:“理论上,祂必须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潜移默化改变‘事实’,长年累月地维系这一骗局。直到这个虚构的事实,被强行搭建成了真正的事实,得到天地默认,祂才能推进到下一步——炼制容器,一具货真价实的、可以沟通五行的……血脉正确的龙子身躯。” “这一步差点真让龙母办成了,有原料又有工具,只要用上那个完美炼丹炉,还真能搞出一具混血龙子的身体,”秦殊倒吸一口凉气,“还好祂精神一直不稳定。” “就算精神稳定,也很难。这偌大龙宫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只敢尊称祂一句龙母娘娘,”裴昭歪头,“就你,开口直接喊明月姐姐。再多喊几次,说不准就真有用了。” “啊这……你怎么没提醒我!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乱喊,太吓人了。” “没关系,祂活不过今日了。想复生囚牛,可以理解,但不能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强盗行径。” 裴昭淡淡开口,话中并无杀意,却让室内本就冷寒的水温,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小心行事,谨防污染,这可是你对我说的,”秦殊低声嘱咐,“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一点。” “嗯,之前我就在忙这些。龙宫外围沿线都封锁好了,除了背景相当干净的几位,其他人全都不能离开这里,”裴昭说着,又舀了一勺新鲜饱满的鱼子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评价道,“食物和水质都检测通过,没有污染迹象。唔……龙脉的力量也没有显露。” “那不如先杀了再说?等会儿,昭昭,你确定你真的能杀神仙吗?”秦殊压低声音。 “我能杀,你也能。”裴昭没有压低声音。 秦殊挪近了些,搂住他的腰:“我的意思是,杀了神仙的后果……会有后果吗?” “有也要杀。” “好有道理。” 裴昭这才微微弯唇:“嗯。首先要处理祂身上的人皮,如果祂自己剥不下来,那其他人也是剥不下来的,要靠你了。” “好。” 秦殊知道他的意思,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幽黑兽角在他掌中悄然露出狰狞尖顶。 这次没有尖锐刺痛,也没有撕扯皮肉的血腥。这是比玄阴寒玉更为森冷凶戾的杀人器,却也是秦殊身上最为完美圆融的器官,自然而然就长了出来。 本就阴冷的龙宫愈发显得森寒,秦殊柔和的五官被噬人般的阴影缓缓笼罩,悄然露出一丝罕见的冷戾。 他缓步向前,绕过坍塌凹陷的正殿地砖,在霜妙仙子和四方道君那像看疯子一样的注视下,伸手抱住裹满雪白丝线的黑色蚕蛹,把脸也贴了上去。 裴昭放下勺子,稍微调整了一下供桌上的物件位置,又重新点起了一根纤细的线香,亲自握于手中,朝着秦殊的背影微微躬身。 一拜,两拜,三拜。 漆黑兽角早已没入蚕蛹,摧枯拉朽般割开了眼球喷出的丝线,划烂了玉虚那厚重的法力屏障,直直捅入龙母的面门。 在兽角触碰到那层人皮之前,秦殊甚至还有余裕睁开眼睛,短暂地与龙母对视一瞬。他看见了那双在怨怒中泛红的漆黑眼睛,那难以掩饰的愕然和恐惧,那不敢置信的疯狂抗拒…… 祂想挣扎,可却被人皮牢牢地钉在原地,四肢皆被丝线缠绕,密密麻麻裹成一团,只能发出几声“嗬嗬”的挣扎声。 “这,这是在……”常柳意大受震惊。自从被带回风栖山,她就没有参与到对付龙母的详细计划里来,只提前说好了可以帮忙接应。 但她万万没想到,对付龙母的方式之一,居然是让秦殊抱住龙母,把脑袋埋在龙母身上。 从外面看,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知道这姿势很奇葩,不要笑我!”秦殊能感受到她震惊的视线,忍不住闷闷地出声抗议,“可以穿透皮囊,但再往前一点,我力气可能就不够了……昭昭,再多点几根,我还能扛住。” “好。” 裴昭对他的要求,总是相当慷慨,而且完全没把秦殊当人看。两人交流片刻后,供桌上的三碗珍珠米饭,已经变成了刺猬形状,被线香全部插满。 室内烟雾缭绕,龙涎香的力量太过强势,竟将墙壁上的鎏金装饰都腐蚀得干干净净,露出最原本的通透白玉砖石,像是瞬间做完了一次深层江水清理。 而秦殊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吼。痛痛痛。 之前被裴昭持香拜了三次,借此取巧的手段将力量短暂传递给他,其实对秦殊来说还不算很痛,压力也不大。 虽然裴昭是龙,平日里一不小心鞠个躬,说不定能把普通修士直接拜死……但与此同时,裴昭还是他对象呢!名正言顺被红线牵着的,正儿八经的,天地承认的,互相磕几个头那都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秦殊命里受得起这三拜,不过,他的身体和神魂可受不起全盛状态的龙气灌顶,只能暂时接纳到一个限度,超出限度就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更别提,裴昭传给他的龙气里还掺了东西。那是些许不能外传的、只有他俩心照不宣的小料。 之前在虚无里反复实践的训练和实战,让他们的配合熟练度进一步提高,才得以在这一天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简而言之,裴昭不会再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把秦殊弄死,秦殊也不再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被裴昭弄死。放开了手去做就行。 很痛,但这是一种早已让秦殊感到适应的剧痛,甚至有种回家的感觉。 他只吼了那一声作为发泄,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黑色蚕蛹里接连不断的痛苦嘶吼声,都来自龙母的喉咙。 秦殊在专注地切割人皮,要快,要准,更要稳。这是一份非常重口味的工作,但他必须确保没有一丝血肉黏连,确保那些不属于龙母的人体组织,都能被尽数剥离下来。 和秦殊之前想象中的风干状态不同,这种定制皮囊的内部状态,和活人几乎没有区别……是活着的。 血管之间的交互畅通无阻,因此被割开后的血肉也是一团刺目的狰狞鲜红,挖至深层的黄色脂肪粒清晰可见,肌肉组织与纤维都条条分明。 若非这具皮囊缺失了关键的五脏六腑,也没有颅脑,秦殊还真会有种在生剖活人的反胃错觉。 他思索片刻,将兽角插在心脏的空缺处上,拿出漆黑匕首,任由浓稠的龙气顺着他手腕环绕而上,借助工具进行更为精细的细节清理。 往好处想,反正被剖开的不是他自己,他现在再痛,那也没有龙母痛。 “人类的身体,果然就是没有妖兽方便,你说对吧?” 秦殊没有再看龙母的眼睛,但还是会忍不住和这位恨意滔天的神仙聊聊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果我是最初的样子,说不准能把你直接吃了。可惜,人类的身份限制了我的大脑活动。现在我道德感特别高,根本吃不下长成人类样子的生灵。” 他不需要龙母答复,一个人聊得挺来劲儿,同时将这一套完整的皮囊被缓慢剥离,终于窥得龙母本相。 初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厚实浓密的漆黑鬃毛,濡湿而混乱,散发着牛妖特有的腥膻味道。秦殊微微发力,将兽角捅得更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碰到祂的心脏,只碰到了……胃袋? 皮肉被利角撕裂,一股浓郁的清香从中迸发。是上品丹药的混合气息,这胃袋里都快被天材地宝腌入味了。 甚至来不及完全消化,有几颗圆润的丹丸掉出来,秦殊正想看看是什么玩意,就被从口袋里探出来的煤球一口气全都吃了。 “哇,煤球可挑食了,看来这确实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秦殊挑眉,“你可是神仙啊龙母,吃这么多人间丹药到底想做什么?还在想着那个借命大法,非要不择手段压抑体内的邪气?真浪费,那可不是寻常邪气,吃再多丹药也盖不住的。” “把龙儿还给我,我的孩子……还给我。” 似乎是因为秦殊的话太多了,龙母终于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自己嘶哑的声音,磕磕绊绊回了话。 第232章 结果还是已读乱回。 “龙长子囚牛,生性柔和纯善,不喜纷争阴谋……”于是秦殊喃喃说着,将祂上半身的人皮尽数剥下。 下一瞬间,墙塌了,砖石碎屑在江水中沉浮四散。摇摇欲坠的鎏金宝座,在“轰隆”一声后蓦然塌陷,高挂于殿顶照明的明珠宝石也被顶得散落一地。 就像打开了压缩包那样,从紧窄人皮里解放而出的东西,是大半只比油罐车还要庞大的漆黑牛身。 相当美丽的、令人窒息的巨物。从毛发、犄角到形体结构,几乎全都是圆融无缺的正确比例。像一轮漆黑的太阳压迫在高空之上,俯瞰蝼蚁。 第129章 好想全都吃掉 巨物现形, 原本宽敞的大殿里,瞬间显得就压抑逼仄起来。 而秦殊在祂胃袋上留下的狰狞穿刺伤口,此时再看, 和被蚂蚁啃了一下没差多少。 但无论再如何庞大, 其中不和谐之处,也全然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虽然真的非常美丽, 但龙母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本相, 祂整个身子都陷入了木僵状态,一时间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对伪装人类时所用的漆黑眼珠,在祂显出原型后便自然掉落而下,滚了几圈, 落在玉虚脚边。 “好漂亮的黑珍珠……” 玉虚直接捡起珠子,当场放入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然后生生吞了下去。常柳意更是行动迅速, 化作青蛇沿着砖缝飞窜而出, 无声张开血盆大口, 咬住那团被活剥下来的人皮套装,囫囵吞吃入腹,然后迅速溜回族人身边。 龙母发出“呼哧呼哧”的愤怒喘息, 却无力阻止。 秦殊见状, 也不由跟着大胆起来,把意犹未尽的煤球掏出口袋, 放出去让它自由活动。 所谓的自由活动, 自然就是钻进龙母被剖开的胃袋里,趁机狂吃祂尚未消化的丹丸。 龙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是那幅木僵的呆滞模样。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血红的、真正属于祂自己的巨大眼睛……被过于丰富磅礴的情绪给彻底填满。 汹涌的杀意,惶然不安的回避与恐惧,滔天的怨恨,一系列理所当然的复杂心绪。祂想躲回皮囊里,却无处可躲……但这并不是让龙母陷入宕机状态的唯一罪魁祸首。 因为除此之外,秦殊还能看见一丝很奇怪的食欲。 不,也不能算是食欲,秦殊抬手擦拭自己血糊糊的兽角,同时眯着眼细细抬头打量,发现龙母……肚子饿了。 祂居然肚子饿了,甚至因为太过饥饿,有些难以维持自己在这具庞大的身躯里活动。胃袋里的丹丸正在被快速消化,试图给祂提供能量,然而祂消化的速度,一时还比不上煤球疯狂进食的迅猛。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让龙母动弹不得,他就早点动手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真是……秦殊兀自吐槽一瞬,不过暂且没有揭开这一事实,反手给裴昭打了个信号,同时继续和龙母聊天。 “话说回来,你不会真相信左哲的话吧?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你的利益而鞠躬尽瘁?他可是偷走人生和命格的行家,而且,他也很需要一具强大的完美身躯,为此做了不知道多少人体实验。” 秦殊摇头感慨:“如果你用那口小小炼丹炉,把你儿子的身体炼制出来,真不怕被他当场抢了去,直接自己穿走吗?” 问题一出,从天花板传来的“呼哧”喘气声,似乎悄然停顿了一瞬,而秦殊的话仍未说完,像追命鬼一样追着龙母的脊梁骨继续下去。 “好,若说你是神仙,你厉害,可以把左哲握在掌心里,让他不敢轻易妄动。那假设你真的可以成功,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该怎么解释?” 秦殊的目光意有所指,落在祂装满丹丸的庞大腹腔,落在祂脚边的人皮套装上,又缓缓回升,对上那双猩红失焦的眼睛:“你儿子会乐意踩在旁人的血肉上重获新生吗?他要是真被你复活了,看到他可敬的母亲从变成如今这模样,做出这般人神共愤的恶行……他会不会在羞愤难耐之下,再次代母自尽?” “轰隆——!” 正殿彻底塌了。 自尽果真是敏感话题。龙母依然动弹不得,可祂彻底爆发的愤怒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灾祸。 江水浑浊混沌,有股难以解释的异味,接触久了还有点烧眼睛。躲藏在远处的宾客和宫人,全都瑟瑟发抖抱成一团,在残垣断壁中,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打量。 有几名吓到失智的妖修,瞧见了龙母娘娘的真实面貌,下一秒便已经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哭喊着开始磕头拜神。 秦殊眯眼看着那独特的香火信力,从远处快速传递而来。这是神仙最喜欢的能量补给,就像方才裴昭亲自点香、躬身拜他的取巧手段一样,对于短期提升来说非常方便有效。 信力的结构和灵气不同,不会被霜妙仙子的阵法和玉虚的领域所阻拦,以最为精纯浓郁的状态输送到龙母身上,却又紧接着被快速弹开,居然连一丝都没能祂被收进体内。 龙母居然接收不到信徒的信力!怪不得祂肚子饿成这样!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弹开的信力,有一部分当场在冲击之中自然消散,而剩下那部分更为强韧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在江水里绕了几圈……然后涌进了秦殊的身体里。 “这,这不对吧?” 秦殊一惊,赶紧上下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反复感受是否有所异样:“昭昭!玉虚前辈!你们看见了吗?这什么鬼?!” 裴昭没有回答,因为他早已静静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而玉虚只短暂地愕然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看龙母,又扭头看看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发问:“你当初怎么杀的左哲?” 这是一个看似突兀,却分外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把他的神魂打碎后直接吃了,一口气没吃完,另一大半是裴昭吃的,”秦殊轻咳了一声,小声回答,“我也不是故意想吃的,用因为魂术不太熟练。” “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果真有过谋夺神格的念头,真是个鬼才,”玉虚再次愕然少许,摇头感慨,“这是盗取命格所用的因果转□□,他果真有在偷偷盗取龙母的神格和身份……裴道友应该对此比较清楚。幸好,左哲千方百计为自己盗走的东西,都被你们两个瓜分了。” “前辈的意思是,龙的神格一直在被左哲暗中盗取,隐秘地藏在左哲自己身上……结果还没盗取干净,他的神魂就被我和昭昭给吃了。” 秦殊停顿片刻,缓缓呼气:“那怎么办?我现在能吸收人家送给龙母的信力,这不太好吧?” 玉虚摊了摊手:“只要神格的主体尚能正常运作,缺少一点边角应该无甚问题。而且裴道友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应该吧。” “哎,不行,昭昭的想法绝对不能以常理来看!前辈我跟你说,他以前就特别想让我当神仙。虽然我早就拒绝了,但他肯定也在偷偷琢磨其他事情,比如怎么能给我弄个半仙当当……” 秦殊说着,扭头看向同样愕然的龙母,挠了挠头:“而且前辈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龙母的神格已经不能正常运作了,绝对已经快被左哲掏空了,一丁点信力都吸收不了。” “的确,若非如此,只靠我与你还有那张人皮,怕是无法将祂轻易禁锢在此。但还是很奇怪,祂被掏空之后却依然有如此伟力……是什么在支撑祂的空壳?龙脉的力量?” “第二个问题就在这里,龙脉之力生而自晦,我和昭昭之前就看了好半天,没在祂身上看出半点根源迹象。祂用出的攻伐术法,确实都很有那种邪门的感觉,可源头在哪儿呢?” 秦殊一脸苦恼,抬手摸了摸龙母那厚实的鬃毛,重新将漆黑小刀拿出来,贴在祂身上到处比划着,似乎是想多开几刀,用最原始的方式探探源头。 “滚!滚!……滚远点!” 龙母被玄阴寒玉的阴气所刺激,陡然疯狂挣扎起来。庞然身躯动弹不得,江水却自发在祂周身形成了一个个幽深噬人的巨大漩涡,水纹如刀割般冲击着秦殊的身体。 秦殊身上的漂亮礼服算是彻底破了,白金软甲变成碎石飘走,头发被扯断了几根,但仅此而已。 他已经在深海里打过上千场架了,水下的“自然灾害”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危险。 龙母瞪着血红的眼睛,恨不得通过怒视把秦殊给瞪死。 而秦殊瞥了眼祂的胃袋,确认那团晕乎乎的煤球无甚大碍,随即微微勾唇:“龙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装满了被虚无所污染的邪恶力量,污染性很强的。龙母,如果你儿子真被复活了,你一时激动,抱着他又哭又喊的……这份污染一定会传染给他,你信不信?” 第233章 “住口!住口!” “你想要的儿子,是一个浑身长满眼睛和牙齿,和你一样精神错乱,只会为了繁殖后代而伤害自己的疯子吗?要知道,龙种被污染的后遗症,比起你这样基因稳定的牛妖,可要恐怖多了。” “你胡说,你胡……” 秦殊扬声打断祂的驳斥,笑了一声:“还有最坏情况呢,假设你儿子被复活了,你还没来得及污染他。但他才刚复活,脑子还不太清楚,用鼻子反复闻闻味道,循着本能的气机牵引来确认谁是妈妈……结果发现,诶,我比你闻起来更像他亲妈。” “不,不可能!胡言乱语!” “哎,太可怕了,我妈妈怎么变成男人了?”秦殊歪头,“反正你家信徒的香火都被送给我了,干脆你把儿子也送我行不?省得他纠结困扰。反正我家不缺他这一条龙。我很会养龙的,至少比你擅长。” 话音甫落,隆隆雷鸣拔地而起,悠长的龙吟声再次响彻龙宫,听得秦殊头皮一阵发紧。 龙母眼里的猩红色泽,浓稠得近乎化作液态,一滴一滴落入漆黑鬃毛里。祂死死盯着秦殊,咬牙反驳:“你!你痴心妄想!我儿,我的龙儿绝不会认贼……” 吼道一半时,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骤然消止,龙母的声带仿佛被猛地卡紧,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战的剧烈“咯咯”脆响。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让秦殊无比熟悉的黏腻响动,从天花板传了过来。 那是裴昭进食的声音。他吃饭的习惯,和狂塞丹药的龙母像是像个极端。 裴昭总会不紧不慢地品味食物,细细咀嚼后才缓慢吸收,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消化不良的附加问题。 哪怕他在吃龙母的眼睛,流程也一样。 失去眼珠的神仙,不会变成瞎子。 可龙母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瞎子,那尊美丽而庞大的牛首之上,硬生生透出了一抹浩然的空洞与茫然,颇为清晰而灵动,比之前那些浑浊不堪的愤怒和怨恨都要灵动。 裴昭坐在牛角上,少年人单薄的身影悄然现形,远远望去,更像一朵簪于牛神鬓角的雪色霜花。 他轻舔唇角,垂眸看着秦殊,堂而皇之的小声抱怨:“太好吃了,好想全都吃掉。” “不行,人家的龙珠你不许吃,”秦殊歪头,朝他伸出手,“但你可以亲我一口。” “哦。” 话落瞬间,裴昭已经挤进了他怀里,凑近轻轻地亲了亲秦殊的唇角,眉眼稍稍舒缓,却仍泛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感觉。 他低声问秦殊:“还疼吗?供桌上的香已经快烧完了,烧完就不会疼了。” “别提别提!疼习惯之后就完全没感觉了,但你一说起来,我又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裂开了……”秦殊轻“嘶”一声,不由得搂着裴昭又亲了好几下,“难受,急需治疗。” 裴昭任由他亲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秦殊身上,被捞着膝盖抱起来亲也毫不反抗。浑然是一幅吃得实在太饱的慵懒状态。 他趁着秦殊呼吸间隙,偏头对玉虚道:“龙脉之力都被我吃了,之前全部被封印在眼睛里,和应德王的力量互相制衡,所以污染不会外泄。祂现在就是一头比较厉害的牛,玉虚你处理吧。” “好,”玉虚微微颔首,掐诀的同时又忍不住追问,“龙珠呢?” “黄龙的龙珠……暂时保管在我肚子里。”裴昭轻皱着眉,那抹幽幽的不情不愿之色愈发明显。 他的神色变化被秦殊看得一清二楚,让秦殊也有些惊讶:“你居然这么想吃人家的珠子?” “只要是龙珠,我都非常想吃。没放进嘴里就可以忍住,但是我现在都已经吞进去了……” 秦殊若有所思,悄然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力气不小:“不许吃。” “……嗯。”裴昭已经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 他抱着裴昭回到供桌旁,再三确认不再需要自己出面打架,随后直接把供桌上的龙涎香全部掐灭,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 真是痛死了,就算掐灭龙气的传输,浑身肌肉骨头也还没反应过来,仍然在自顾自地隐隐作痛。 好在这种暗疼,秦殊完全可以强行忽视,他开始收拾桌子,将没烧完的龙涎香都收回储物空间里。这可是珍惜资源,下次还能继续再用的。 而至于那堆满香灰的三碗米饭,秦殊也没有浪费,凑合凑合夹了点宾客们来不及吃的大鱼大肉,当即开始大快朵颐,吃得很香。 反正这供桌是用来供他自己的,也不会冒犯到谁。 秦殊专心吃饭,裴昭在他怀里睡着了,而玉虚也并没有急着杀牛。 她趁此机会,抬手覆上龙母庞大的身躯,幽绿法力沿着秦殊割开的伤口探了进去,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龙母的胃袋和身体结构。 “好结实的身体……秦道友的刀可真是够利的,我不费些劲儿,轻易还真割不开。” 玉虚喃喃感慨着,随后对煤球招了招手,从那团黑乎乎的毛团里取出一颗没有被消化的玉色丹丸。 三千世界。如膏脂似的温软玉色。 “这么好的东西,浪费在这里就可惜了,给大家分了吧。” 她随手施法,巨大胃袋里剩下的丹药都被平均分配,下雨般“哗啦啦”落在室内众人面前。除了吓晕过去、全程没出力的凌霄真人,其余修士都分到了自己的一份,包括跟在常柳意身边的蛇妖们。 玉虚甚至不忘留出几份,待会儿还要分给在正殿外忙活的人。牛有四个胃,她的确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全部剖开,其中三个胃袋里都有尚未消化的丹药。 这些丸子的数额之夸张,若放在以前……供给一个小型修行门派,都够用好几年。 霜妙仙子正在打坐调息,根本分不出心神收下自己的那份丹药。 她面色苍白,还得靠四方道君一个劲儿往她嘴里塞回灵丹,才勉强能坐稳。见此情形,玉虚还亲自从自己的那份里分出一半,亲自掐诀传法为她调息。 没有龙珠这样厉害的阵眼,她独自维持一个大型防护阵法的消耗,实际上极为巨大。 旁人可能不太看得懂,但玉虚可是一清二楚——霜妙仙子,才是保证龙宫没有彻底坍塌,江底泥土没有严重塌陷,潮水也没有淹没江城的最大功臣。 为了减少伤亡,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每个人都位置。 裴昭需要全程减少存在感,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用最高效的方式进行处决。而秦殊负责吸引火力和仇恨,如果真引得龙母不顾一切出手杀他,白龙会随时破殿而入,与煤球和许芊一起配合接应。 在危机备案里,秦殊还能随时把二中里的煤球亲戚大军们召唤过来,通路都提前打开了。就连召唤五显财神的请神供品(大将军鸡蛋五枚),也一直都在他兜里装着。 玉虚的位置,则是确保秦殊用不上这些备案,确保龙母根本没有办法全力出手,没有办法只针对秦殊一人。 毕竟,长青功不是杀人之法,其法力特性却是相当浩大、悠久而绵长的,只要玉虚自己把控得当,几乎不可能出现力竭的情况。 她杀不死龙母,却有能力压制如今的龙母,短期内甚至可以互不相让,但这需要玉虚付诸全力、全神贯注,根本顾不上去关注旁人的安危…… 霜妙仙子是计划外的援助,而且特别努力。有这样一位额外的阵法宗师在旁护法,真的给他们省下了很多的麻烦,不知道救下了多少可能被波及的小鱼们。 想到这里,玉虚看向霜妙仙子的眼神都慈爱了许多。她加快速度,将龙母空荡荡的三个胃袋全都割了下来,收入囊中,只给这头眼神空洞的巨牛,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胃袋器官。 紧接着,幽绿法力将巨牛彻底包裹,把正殿里浑浊的江水稍稍净化了些许许,附带着森林特有的清香气息。 玉虚累得呼了口气,随即缓步靠近两名修士,伸手捏了捏霜妙那逐渐红润的脸颊:“好姑娘,再过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对了,四方道友,待会儿两位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去?在龙宫里肯定没吃好吧?” 四方道君呆滞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地挠了挠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甚至不敢在秦殊大快朵颐的身影上停留太久。 他看着玉虚,弱弱地小声开口:“慢着,慢着,三位前辈,龙母祂这是……真死了?这样就行了?” “唔,差不多?” 第130章 双喜临门 “唔……你也知道神仙是很难杀的, 咱们现在先进行无害化处理。完全封闭祂的神智和行动能力,其实和杀死祂也差不多了。只要没有龙脉滋养,祂这辈子也动不了。” 第234章 这话是秦殊接上的。秦殊把周围席位上的美食全都洗劫一空, 这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些。 他喝了一大口茶, 缓了口气后继续道:“主要问题在于,天庭里没人干活, 地府里空空荡荡, 后续保障工作还得咱自己弄。如果直接杀了龙母,黑白无常又不会来收尸,我们还得面对祂的怨魂,需要再杀一次。” 四方道君一愣, 登时恍然大悟。他知道秦殊的意思,龙母若是死而为鬼……那就是超级无敌大鬼王预定了。 像龙母这般巨大体量的存在,加上祂自己那满腔怨愤不甘, 以及生前被多方人士伤害、欺瞒设计的惨痛过往, 复仇buff简直是完全叠满了, 以鬼王之姿诞生是必然的事。 而一旦有鬼王诞生, 鬼域便会随之形成,这是完全无法避免的特殊“自然现象”,甚至可能导致江城水域的环境全面崩坏……连锁性的灾难后果, 说不准还会成为乱世战争爆发的导火索。 就算如今确实算是九天无序的乱世, 他们也要竭力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战争和动乱。 少死点人,比多出几个乱世枭雄要有价值多了。 “等善后工作都做完之后, 我们会慢慢分解祂的神魂。只要小心一点, 在不致死的情况下吃掉大半魂魄,直到剩下的残魂无法形成完整实体,再去杀祂就很安全了。” 玉虚笑了笑, 盘坐在霜妙仙子身后,接替四方道君的位置为她调息,同时轻声解释:“我们运气很好,龙母早已深陷于左哲的恶意设计,被迫害成了一具神格残缺的空壳。没有龙脉之力和龙珠的支撑,祂甚至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连神智也无法维持。” “在下大致明白了,前辈们当真是用心良苦,”四方道君擦了擦额前冷汗,仍有些许不安,“但是这个,这个神位空悬的问题,实在是不同与以往。龙母还没有彻底陨落,神格却被恶意分散成了数份,难以自行循环运作,偏偏,天道也不会修补祂的空缺……因为龙母确实尚未……” 话未说完,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地底传了出来。 “想法真多,问这问那的还没个头了?烦死了,这里可是龙宫,肾虚的人类!” “肾、肾虚……” 四方道君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喃喃复述,随即只见脚下那片还算整齐的白玉地砖,猛地被顶出一个大洞,就连他本人也差点被那巨大的龙头顶得人仰马翻。 白龙灰头土脸地从地底钻出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着尾巴慢悠悠爬到玉虚身边,尾巴尖儿自行缠在了玉虚腰上。 自从那口炼丹炉被龙母自己暴露出来,白龙就被秦殊直接安排去翻地了。毕竟它的体型相当适合翻土,可以快速检查河床之下的软土与巨石,看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的攻击阵法和各种宝贝…… 在泥水里搅和那么久,本就心情不好,白龙又不敢随便对秦殊发火,四方道君这个颤颤巍巍的炼丹师傅,自然就撞上了白龙的枪口。 “说你肾虚有问题吗?在座的大老爷们这么多,就你一个人啥也没干,脸色比小姑娘都要虚浮,唧唧歪歪的烦不烦?本来龙母能活到现在,就少不了你出的一分力! “吃着妖血馒头卖丹药,分明已经赚了百来座金山银山吧,怎么还是虚成这样?私底下怕不是在给人家娘娘卖屁股吧?!真烦,有人给你兜底善后你还不乐意了?” 四方道君快要晕过去了。偏偏白龙骂他的一部分内容,他确实是无法反驳,支支吾吾半天,也只能弱弱辩解:“没……没卖屁股。” “咳,咳咳,好了好了。双喜临门的事情就别吵了,消消火。”秦殊咳了几声,赶紧出声打圆场,因为再不打圆场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失礼失礼。 所谓双喜临门,一喜自然是对抗龙母、救走小孩的目标顺利达成,而这二喜…… “四方前辈你放心,现在龙宫是我们的了。处理的办法很多,总比困难多。” 只要是纯正的真龙血脉,出入龙宫就是不需要邀请和传送珠的,具体缘由还得追溯至上古之时的数次世界大战,让本就稀少的龙族变得凝聚力极强,对同族血脉分外珍重之因。 别说是无主龙宫,就算是有主的,混不下去的龙也可以住进来混日子。 而秦殊这儿的情况就更特殊了,不仅有两位拥有战斗力的真龙,京大的山洞里还躺着一位正儿八经的龙王,办法可多了。 想把江城如今的无主龙宫占为己有,其实只需要安排其中一条龙住进来,将自个儿的龙珠放出来激活认主阵法,然后在寝殿里住上七天就行。流程非常简单,依然遵循上古的战时规则。 抢了龙母的宫殿,就等同于成为江城及周边淡水水域的主人。而江城水域的主人,就是龙母神职的覆盖范围。 只要不随便乱来,不做得比龙母更差劲,并且有能力接收来自民众的信力……这个空悬的神位就能重新开始运转。 最为符合条件的,就是某位怒气冲冲的白龙。 对它这样地位微妙的四太子来说,只要亲爹不死,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当个正经龙王。这么一看,还真是双喜临门了。 “反正我俩平常也相看两生厌,这不正好?现在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咱俩平日互不干涉。你想谈恋爱我看不到,我谈恋爱你也不必看到,谁也碍不着谁的眼睛。” 秦殊挑眉,拍拍白龙角上的泥水:“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江龙王的宝座你暂时还坐不上去,这地方也晦气。我建议你重新建个新的正殿,打个新的宝座……你懂的,龙母还得在这里睡上一段时间。” “呸!” 白龙闻言,臭着脸张嘴就吐,但它不是朝秦殊吐唾沫,而是把自己从泥土里翻出的东西都吐到了秦殊怀里。 除了乱七八糟的珠宝法器和古董一大箱,还有少许作为备用的生机结晶,都是龙母从其他龙王那儿偷来的宝贝。被刻意搓成七颗色泽各异的水晶小丸子,龙气悠悠萦绕,又微妙地与彼此互不干涉。 玉虚偏头瞥见,眼睛一亮:“我要这个。” “给,全拿去。哦对了,分一点点给常姐,她要负责处理人皮,好像挺麻烦的。” 秦殊将生机结晶交给她,扬扬下巴,指向倒在蛇妖堆里呼呼大睡的常柳意。 自从把那张人皮吞入腹中,常柳意就陷入了漫长的睡眠。据她的蛇妖小姐妹表示,这不算什么大问题,纯粹是吞噬的能量过多、过杂,需要高强度的漫长睡眠才能消化。 秦殊完全理解,因为他也是个需要靠睡觉来变强的主儿。 风栖山是炼器宗师里的宗师,这群蛇妖们没有辜负老祖宗的创造天赋,不仅能把自己的蛇蜕炼制成高价法宝,还最为擅长处理各种旁人都处理不了的……天灾级危险物品。 这一张能把神仙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皮,就是个典型案例。别人多摸几下,怕是要被怨气缠身倒霉八辈子,唯独蛇妖们满身都沾着老祖宗传下的功德,对邪物的抗性从出生就拉满了。 它们唯一没有抗性的,就是来自界外的污染。所以常柳意敢怀着孕出席龙母寿宴,帮忙打打辅助,说实在话,这是相当之勇敢的义气行为。 而常柳意吞下人皮,消化其中蕴含的复杂力量,很可能会导致下一年的冬眠期提前到来,要睡上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谁也说不好。 秦殊都不太敢立刻把具体的事情告诉刑勇,免得哥们今晚就上门追杀自己,人家还以为自己老婆正安安心心在山上修养呢……话虽如此,给常柳意提供一些辅助消化的东西,还是可以加快进程的。 生机结晶是大补品,七个龙王的龙气整整齐齐摆出来,只要常柳意能吃得下,那可就赚大了。只要不把它们一起炼制成那种违天下之大不讳的完满无缺之物,便都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宝贝。 玉虚自然也很慷慨,直接把所有结晶一分为二,轻声与她的小姐妹细细嘱咐之后,这才满意收起自己的那份。 蛇妖们没有再继续逗留。确认江城的形势算是稳定下来,不需要她们提供更多帮助,就及时选择了礼貌道别,要率先带着常柳意赶回风栖山,让长辈们也帮着看看情况。 她们也怕龙脉污染。就算龙母身上的污染被裴昭处理了,但如今这江水质量,也不一定能安全到可以让孕妇长期停留。 随着蛇妖们安然无恙离开这里,其余不敢擅动的宾客们也都放心下来,自行开始陆续疏散撤离。 起初还有不少人想凑近看热闹,被领地意识极强的白龙甩着尾巴一个一个抽飞出去,就没人敢来自找霉头了。 第235章 至于龙母那些残存的妖族部下……暂时都跟在牛妖们和江城山君身边。有牛虎压制,众妖不会轻易造反生乱,此时倒是显得过于安分无措了,满眼写着惶恐茫然。 正殿塌得不成样子,龙母顶天立地的巨大身躯突兀暴露在江水里,被幽绿法光包裹,还有大量雪白的丝线缠绕其上。美丽而诡谲,不可直视,不可方物。 有眼睛的妖修都能看出来,水下的世界要变天了,江城龙宫定将易主。 但易主之后呢? 它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是不是已经无处可回。 偏偏安抚民心、收拢部下这样的事情,白龙相当不擅长,特别不擅长。不过秦殊没有打算帮它,还特意远远地给刘阳阳使了个眼色,叫他停在边上,把元宝送来,但是别靠近那群妖修。 有些时候,人教人不一定能教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更重要的是,江城不仅是这群妖修的家,也是秦殊的家,所以秦殊需要的是长治久安。 如果白龙没有能力自己安置好余下残存的妖修,甚至制不住面露冷光的马小娘……那等尘埃落定以后,秦殊不会让它继续拥有这片偌大水域下的王国。 如今也就是先放手让孩子试试,暂时予以信任,以观后效。 元宝飞快地跑了过来,看起来有点小疲惫,据它自己表示,这是它帮着带孩子带累的,以后再也不想带孩子了。 秦殊低笑一声,让元宝赶紧变回原型,随后将裴昭放在这条巨大的血红蜈蚣背上,自己也跟着跨了上去。 他摸摸元宝的硬脑壳,给它顺手喂了几颗好吃的丹药,都是煤球从龙母肚子里掏出来的极品。 确认元宝吃得满意,秦殊扭头看向玉虚:“午饭就不一起吃了,吃晚饭吧,正好算是庆功宴。昭昭还想多睡会儿,我先送他回家休息,明月姐应该也在我家呢,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至于究竟要处理什么事,就不方便在公开场合直接说了。龙宫宝库被扫荡一空的秘密,最好还是仅限内部人员知晓。 “好,我先要赶回去看看敖闰……四方道友,劳烦你带上霜妙姑娘,今晚在京大北方的玉君阁汇合,”玉虚微微勾唇,“秦道友说了,这可是庆功宴,不许不来。” 四方道君白着脸弱弱应下,实在不敢反驳。 被白龙吓一大跳也就算了,这条恍若远古凶兽的巨大蜈蚣,更是非同寻常的狰狞可怖! 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只认得玉虚这位人族大能,并依稀能分辨出白龙的身份……但他根本搞不明白,裴昭和秦殊究竟是谁。 他们几人聊的许多事情,更是听上去让人云里雾里,尤其是虚无和污染,和龙脉沾上了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骑着猩红蜈蚣、头上长角的秦殊,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他不敢说。 身为给龙母供货的炼丹师,没有被众人乱棍打死,晚上甚至还有他的一份饭吃,四方道君已经相当知足了。 四方道君这人痴迷炼丹,还喜欢研发新品和花样丹丸,偏偏这世上的门门学科都一样,开展大型研究时需要投入的钱财,是一个天皇老子都填不满的无底洞。所以谁给他钱和材料,他就愿意给谁炼丹。 何况这百来年,他一直也没学到什么打架的本事,遇到龙母这种凶神恶煞之辈,非要当他的头部顾客,他哪还有本事说个不字? 但就算是半推半就,就算被情势所迫,当白龙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四方道君也不敢再自欺欺人,不敢再捏着鼻子把自己当成纯洁的科研人员。 首要任务是赎罪。 眼瞧着这群可怕的妖魔鬼怪都离开了龙宫,四方道君长舒一口气,盯着正殿里的绿白蚕蛹沉默片刻,开始行动。 他没敢再触白龙的霉头,只默默打开自己原先准备给龙母的寿礼。分出一批包装最为奢华精美的,留给白龙。另外那些量大管饱的寻常丹药,被他分给了龙宫里受伤的修士们。 无论是妖是人,只要被龙母数次情绪爆发时的冲击所波及……虽然没那么容易死,但其实全都伤势不轻。尤其是那些好奇心太强的,仗着自己修为高就靠近打探的,喜欢到处乱跑的,被吸进水中漩涡搅碎了胳膊和大腿,甚至都只能算是轻微伤。 反而是直面冲击的秦殊,居然一丁点皮外伤都没有,大吃大喝一通之后就这样骑着蜈蚣走了。 四方道君想不通,因为他有眼睛,他能看得出秦殊的年龄,也能看得出秦殊分明就不是那皮糙肉厚的妖修。十八岁都算顶天了,身上还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他是去过凤凰寨的,也知晓体修与法修之间的的不同之处。为了购买炼丹材料,他早就成为了寨子里的超级至尊客户。但便是凤凰寨当年最鼎盛的时期,也没有出过这么夸张的少年天才。 将回魂丹喂进陌生修士的口中时,四方道君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抖,想到秦殊头上的兽角。从事件爆发开始,一直不停地抖到了现在。只有像他这样真正了解龙母的人,才会真正理解这一切有多么……不可思议。 像外星人攻打地球一样的不可思议。 幸好幸好,在惹到不该惹的怪物之前,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四方道君帮忙照料了受伤的修士们,随即转身扛起两个同行人,连带他们的仆从一并带走。 先把霜妙仙子送去安全的洞府休息,再给凌霄真人喂了十来颗会让人不停放臭屁拉肚子的丹药,然后把这个比自己还怂的孬种扔回他自己的道场。 至于无极子的尸体……高境界修士的尸体是很有用的,死透了之后可以炼制成傀儡,扔进锅里炼丹,亦或是更加阴邪的杀伐武器。 因此死在龙宫的尸体极其储物袋,也等同于龙宫领域内的可回收资源,他就不帮忙收敛了。 给霜妙仙子留下一张便条,他默默把江城的河堤也重新加固一番,随即就转身朝京市飞驰而去,没敢再长久逗留,甚至不敢抬眼看看风景。 这地方要变天了。除了那鬼气倾天的江城二中,江城其余范围内的气场都在发生变化。巨大的变化。 依旧是妖修繁盛之地,但人气也跟着旺了起来。曾经泰山压顶般的龙母庙,此刻却如一颗已经坠落的暗色陨石,再也压不住人族气运。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坐在秦殊家的沙发上,盯着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发光的手指,陷入沉思。 第131章 叫什么……人间地狱,有去无回 “我看不见她。” 梁明月沉默了很久, 僵着手一动不动,缓慢地浅浅呼吸数次,才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殊:“她在碰我, 是吗?” “嗯, 小姑娘挺可爱的,现在还穿着你烧给她的裙子呢, ”秦殊瞧她可爱, 没忍住伸手戳了戳这孩子圆滚滚的脸颊,“黄玉元不知道去哪了,咱家也没有牛眼泪……我想想,我记得还有个办法能让普通人看见鬼的, 勇哥跟我说过。” 他思索片刻,拿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在梁明月惊讶的目光之下, 将血珠滴在餐巾纸上, 一片温热的血红瞬间蔓延而开。 “我的血应该也管用, 但是效果好像有点太好了, 嗯,容易看到一些特别不该看的东西。” “特别不该看……是比鬼还要可怕的意思吗?”梁明月微微歪头,眼里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快要压抑不住的期待, “我不怕。” 秦殊轻咳一声,把纸巾叠成了布条形状, 递给梁明月:“你用这张纸擦擦眼睛, 马上就能看到孩子。还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主要是,那个, 勇哥说我长得也特别吓人。我自己看不明白哪儿吓人,但他当初被吓得不轻。” “乳臭未干的年轻刑警,没见过是吗世面,被吓到很正常。他胆量本来就一般……我可不一样。”梁明月闻言低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刑勇嫌弃。 她语气看似镇静,接过染血纸巾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另一只默默发光的手也仍僵硬地悬在半空,就算举得胳膊酸涩,也完全不舍得放松下来。 当纸巾上的新鲜血液浸湿她的双眼,梁明月难得犹豫了一瞬。 她捂着纸巾,手指相当用力,恨不得把秦殊的血尽数挤进自己刺痛的眼睛里,哑声问:“这样就好了吗?我可以看到了吗?” “当然,不着急。” 梁明月轻轻点头,紧接着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蓦地把纸巾扯开。 “妈妈!” 梁明月瞳孔巨震,却一时失声。她睫毛被血染得湿润,还挂着少许细碎的濡湿纸屑,视野里是一片迷离的昏红,却又诡异地在某些细节上,显得分外清晰。 第236章 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晰视野,竟让她的听力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比眼睛接收得更加迅速……让她听到了一道极为陌生的,让她耳膜颤栗到近乎疼痛的声音。 “丫丫……是你吗?”她不敢揉眼睛,生怕眼前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会随之消失,目光蓦地落在自己酸疼的左手上。 和秦殊说得一模一样,丫丫的小手正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孩,抱住她的手,如同捧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分明因为手太小,抓不完也抓不住,却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放开。 “妈妈!” 听到梁明月的声音,丫丫又高兴地唤了一声,随即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趴进梁明月怀里,近距离细细地看:“妈妈有点不一样了。眼睛,鼻子,嘴巴……咦?” “真聪明,妈妈的皱纹变多了,”梁明月声音稍哑,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忽然扑上来的女儿,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那你喜欢之前的妈妈,还是现在的妈妈?” “现在的妈妈!”丫丫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但皱纹是什么意思?是妈妈眼睛上的小花吗?” “……嗯。” 在丫丫出生之前,龙母就把她从梁明月身体里夺走了,所以理论上来说,她们母女俩之前是从未见过面的。 龙母把自己伪装成了梁明月的样子,因此这孩子确实认识“妈妈”的脸,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那些漂亮衣服、玩具和小首饰,其实全都来自龙宫外的妈妈。 但血亲之间总有感应,不需要过多解释,孩子总会本能地喜欢上自己真正的妈妈。问完了眼睛旁边的“小花”,丫丫又好奇地摸起了梁明月濡湿的睫毛,戳戳她眼尾的泪水,不断地问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很温馨的重聚画面,唯有秦殊听得眉头一皱。 因为这孩子口齿清晰,说话流畅,被养得又白又胖,也差不多是上小学的年纪了……可她几乎没有任何常识可言,简直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梁明月眼尾的皮肤褶皱,是人类会自然出现的皱纹。 从对话中分析,龙母应该也几乎没有抱过她,平日里都不会让她近身,压根没教过丫丫任何事情。 除了能认清淡水鱼和江底生物,认清各种不同珠宝的名字,丫丫别的东西都不认识,而且不识字。 “找一家条件好点的幼儿园,或者家教。她需要上学,就算不上学也必须要逐渐接触社会了,否则以后会被同龄人欺负。” 等到梁明月抱着孩子哭完了,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秦殊才低声开口。 梁明月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问:“她、她还能回到人世吗?我以为丫丫以后就只能是……是鬼了。” “当然可以。虽然她是童子命,但在最开始连生都没能真正生出来……嗯,从基础性质上来说,丫丫其实还是个胚胎呢,阳寿当然是一点都没有消耗过的。” 秦殊又戳了戳丫丫的脸:“让她重新变成人类,可能比较麻烦,必须要亲自经历诞生的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事情。不过就算维持鬼魂的状态,那鬼肯定也是要社交的嘛,阴间社会比阳间凶险多了。这年头要是不认识字,去鬼市逛街都不知道怎么买东西。” “好,我会全力配合,只要是为了丫丫好的事情,我都能做。”梁明月听得认真,甚至还打开备忘录开始做笔记。 而丫丫好奇地盯着她的手机,很有礼貌地没有伸手乱碰,只轻声问:“妈妈,这个发光的盒子是什么呀?” “是手机,小孩子不能看太久,对你眼睛……”梁明月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又自嘲地笑了笑,“没事,妈妈待会儿教你怎么玩。” 毕竟丫丫还是个小鬼女孩呢,看再久手机也不会看坏她的眼睛。 “别让她玩上瘾了,鬼的欲望比人更强烈,也更难控制,除非经历过系统性的修行,否则很容易成瘾……我记得有一些魂修的功法,就是可以舍弃肉|身,以魂魄为唯一核心的,可以在最终返璞归真重获肉|身。说不定用这个法子,想复活丫丫会更简单点。” 秦殊思考片刻,在左哲留下的储物空间里翻了翻,从裴昭整齐整理过的功法册子中挑选出几样,但没有急着给梁明月。 “我不是专业的,在让孩子修炼之前还是要多方咨询,问问昭昭和其他人的意见……对了对了,徐敏老师就是个鬼修,他应该也很有经验,而且他还擅长教小孩子。” 说到这里,秦殊已经把丫丫的基础需求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徐敏是这孩子更为熟悉的妖修,本体摸着毛绒可爱,而且还能充当最可靠的保镖和家教。越想越合适。 裴昭还在楼上睡觉,秦殊不想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睡眠,于是当即打了个电话给徐敏:“徐老师,你跑哪儿去了?” “……你家地下室。”徐敏弱弱开口。 “欸?我居然没感觉到你。” 秦殊眉头一挑,收起手机朝地下室去,刚下楼梯,就看到一大团雪白的毛绒生物,窝在热乎乎的红锅炉旁边取暖,把自己蜷成了毛茸茸的腊肠形状。 “受伤了?怎么不说一声。” 徐敏孱弱的声音从绒毛里飘出来:“内伤,只能靠自己调息,说了也没用的。有补魂的丹药吗?给咱来几颗……” “当然有啊,这不就有用了吗,真是的,”秦殊无奈地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进毛绒团子里,“四方道君的回魂丹,都吃了吧。不止这一瓶,还有一大盒呢,都是你的。” 病殃殃的狐狸长大嘴巴,听话地把整个瓷瓶一口吃下,随便咀嚼两下便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强大的药性在体内爆发,让徐敏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弹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梳理起自己不够光滑的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唔唔……嗯?!你是说着这种好东西,咱居然还能带走一大盒?!” “对啊,打完仗了自然要瓜分战利品。按我家的规矩来,只要出了力,那就全都是平均分配的。” 秦殊说着,不动声色拿出手机,快速拍下那张狐狸脸上显而易见的震惊表情。随后他才将徐敏的那份战利品递过去,笑眯眯道:“徐老师辛苦了,虽然我不在现场没能帮上忙,但我心里都有数的。把丫丫救出来,还要安然无恙带出龙宫,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可别说了,那寝殿像个狮子洞窟一样,到处都是杀人阵法,气味也难闻!还有好多守卫傀儡,它们根本不在乎什么身份木牌,就算咱们能混进去,他们还是见人就砍。要不是有刘大哥和裴、裴同学帮忙,咱差点就真死那儿了!” 徐敏满脸后怕,几乎不愿回想第二次。他打开木盒子,用自己灵活的爪子又抓住好几颗丹药,全都猛猛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还好还好,小姑娘被养在这种破地方,居然没长歪。性格劲儿劲儿的,什么都不怕,有她妈妈年轻时的感觉……哎,特别可爱。” “你也是明月姐姐的粉丝?”秦殊眯眼。 “咳咳,是,”徐敏忽然有点害羞,“你可别想歪了,江城本来就危机四伏的,咱不敢到处乱跑,那宅在家里的娱乐活动也不多嘛……平常就爱看点刑侦综艺。”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你接兼职吗?我想请你当丫丫的早教老师,顺带兼任个保镖,”秦殊掏了掏储物空间里的玉简,选出几个扔给狐狸,“给她选个合适的功法,不过不着急,她需要学的有很多。基本生活常识,从拼音开始识字,数学也得学,不然连修炼功法都看不懂。” 徐敏一愣,伸出爪子将玉简都抓起来,挨个翻看:“嘶,你说得有道理,真要踏上修行路,数学必须得学好了。这姑娘特聪明,咱能教,不过嘛……” “有什么条件,要什么报酬,尽管提,”秦殊笑了笑,“我家用不上的宝贝太多了,才刚抢完龙宫宝库呢,钱都花不出去。” 徐敏犹豫片刻,欲言又止,又纠结地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弱弱道:“咱家也不缺宝贝。但是,这个那个……学前家教很费时间的,寒假过后,咱还得天天去二中打卡,那就没时间做其他、其他事了。如果我接了家教的活计,那个线上心理咨询……能暂停吗?” 秦殊也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笑:“不是,徐老师,你至于这么害怕裴昭吗?这段时间你们不是也谈过几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坏话啊,感觉挺满意的。” “这是本能的恐惧,改不掉的,秦同学,咱、咱可是鬼啊……”徐敏小声回答,“鬼怕他,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殊闻言,缓缓挑眉:“哦?但你应该不怕敖望,不怕敖闰……也不怎么怕龙母,至少没有到害怕裴昭的严重程度,对吗?” 第237章 “……嗯,不、不算很怕。” “所以你害怕裴昭,不是因为他是龙,”秦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随即若有所思,“他的另一个身份,也是不是挺牛的?比如说,唔,江城的鬼老大之类的?” “啊哈哈,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咱一般都用鬼王这个尊称,鬼老大听起来有点太、太粗俗了,”徐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把嘴筒子埋进绒毛里,“可别让人家听了不高兴。” “鬼王,”秦殊轻声复述,喃喃着又说了一遍,暗自品味这个词背后的味道,“当然,怪不得,很合理。” 没等徐敏开口,他又好奇道:“江城还有其他鬼王吗?” 徐敏弱弱摇头:“一山不容二虎的。江城周边四省,尚存于世的……只有他一位。” 尚存于世。真是一个巧妙又意味深长的用词。 秦殊面色不变,拎着狐狸的后颈皮,将徐敏拼命躲藏的脑袋薅了出来:“据我所知,鬼王这个称呼的出现,是源自于它们都拥有自己掌控的领域。所以,二中是他的鬼域吗?” “好像、好像是?”徐敏小声回答。 “什么叫好像是?” “因为二中太特殊了……分明有独立的规则,一旦违反就必死无疑,可只有邪祟亡魂会被限制出入,人类和妖修却能来去自由,”徐敏吞了口唾沫,“像咱这种披着人皮的鬼,也会被当成人类。这实在不太像寻常的鬼域,到底是不是鬼域,道上也没用确切的定论。” “道上没有定论,意思是你们还研究过二中的情况,是吗?咱高中还挺有名的?”秦殊若有所思。 “那可不是一般的有名。当下唯一没有出现过大规模鬼怪伤亡事故的地界儿,就只剩下江城及周边区域了,”徐敏长呼了一口气,“唯一的和平,才显得最是可怖,只能说明这里有比鬼怪更可怕的存在,还有更难分辨的规则……秦同学,能不能先把咱放开?” “不行,你再多说点,随便说,放开了说嘛,”秦殊捏着他的后颈皮,还稍微捏得更紧了一点,“只要你没有未经允许,违规透露你们的线上谈话内容,随便你说什么都行。我保证可以拦住昭昭,坚决不会让他打死你。” “咱想想……其实,其实有不少好奇的修士前来调查过,仗着自己道行高深、法宝众多,以为再怎么说也能有退路。可这些年过去,根本没有线索。要么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被鬼怪围着好一顿暴打,要么就直接死了。” 秦殊歪头:“直接死了?怎么个死法?” 徐敏打了个寒颤,把自己舒展的身体又蜷缩起来,只剩脑袋还被秦殊拎着,颤颤巍巍挂在外面。 “哎,不知道呢,好多人都折在了二中里,无声无息就死了。亲朋好友想在外面接应,想调查具体情况,结果既召不到魂,也找不到尸体,连骨头都不剩。走投无路,只能去问学校保安和负责人,到处调监控,但人家压根都不知道有外人进去过……监控里也压根看不到外人的身影,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监控里也看不到?有意思啊,我觉得他们肯定没讲礼貌,也没规矩,仗着自己有修为就想乱来。” 秦殊不仅不怕,还饶有兴致地讨论起来:“徐老师你想想,二中是学校,是高中,教书育人的地方,堆满了千百个手无寸铁的老师和学生。只要随便一个修士在学校里胡乱施法,和鬼怪打架,万一被倒霉学生碰上了……那一死就是一大片。 “就算没随便打架搞破坏,只要用到了能影响神魂的法术和法宝,就很容易祸害到学生的精神状态。要是高考出点三长两短,这些修士能老老实实为他们的未来负责?我不信。” “……有道理啊!咱在二中任职的这些年,那也是踏踏实实、兢兢业业的,可守规矩了。咱学历也不差,专业度绝对有保障的,二中里的校医可没人能比得过咱徐家靠谱!” 徐敏这下来了精神,越说越来劲:“外边的那些无知人类,还偷摸着给咱学校取了个外号呢,可晦气了,叫什么……人间地狱,有去无回。切,咱天天下班都能按时回家,咱老徐家都在二中旁开上茶馆了,就算真有那鬼王盯着,又能拿咱怎么样……嘎!” 话未说完,徐敏已经变得浑身僵硬。秦殊忽然觉得手感不太对劲,掂了掂手中硬邦邦的狐狸身躯,发现这货居然死了。 也不能说是完全死了……只是魂魄被吓得当场出窍,躲进了桌子下面,只剩下足足九条半透明的尾巴塞不进去,还露在外面疯狂颤抖。 “确实不会拿你怎么样。”裴昭幽幽开口,脚步无声地走下楼梯,眉眼间仍浮着一抹浅淡的慵懒倦意。 秦殊无语地把狐狸尸体往桌上一抛,伸手将裴昭拉进怀里抱了抱:“睡够了?时间还早。” “差不多消化完了,”裴昭懒洋洋地任他抱着,歪头看向桌下的尾巴,“从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九尾狐狸。” 徐敏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试图把尾巴全都收进去,没想到由于尾巴太过巨大蓬松,折腾半天也没成功……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两人干脆站在了那团尾巴旁边,当他不存在似的,直接开始指指点点。 “有九条尾巴,这是不是代表他本来有九条命?” “嗯,他运气也是不好,看他魂魄这么完整,估计是一口气死了九次。”裴昭微微勾唇。 “哈哈哈哈,所以人家才胆子小嘛,怂一点可以理解,”秦殊一顿,又不由摸摸下巴,“话说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他有九条尾巴,这是怎么藏住的?” “徐自如在你手下混了那么久,想多贪些钱,就得千方百计琢磨着怎么躲过你的眼睛……久而久之,藏东西的本事自然举世无双,”裴昭挑眉,“只故意让你看到最明显第一层,趁机偷偷再藏个两三层,心理学手法,多好用。” “好有道理!看来我以后得多做点针对性训练了。” “不问我吗?” “嗯?” “有关我的事,二中的事。” 秦殊眯眼:“嗯?现在你又突然愿意说了?” 裴昭缓缓移开目光:“总不能让徐敏乱讲,把我抹黑成暴戾恣睢的土皇帝……” “没、没有抹黑!” “哎呦,原来你还活着啊?”秦殊不禁又笑出了声。 “没、没活,我死了,我真死了……” 第132章 跨物种研究 受到严重惊吓的徐敏, 在两人眼前坚定地选择继续装死,后来秦殊怎么叫他,他都不敢挪窝了。 最后还是得靠丫丫。她被妈妈牵着跑下楼来学着认人, 小姑娘力气不大, 胆子不小,当场就好奇钻进桌子底下和徐敏挤在一起, 俩鬼脑袋顶着脑袋, 面面相觑,这才好不容易把他给牵了出来。 还真别说,虽然徐敏在钻出来时会下意识躲在丫丫身后……但他们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其实还挺融洽, 大家都是亡魂状态,无端就多添了几分亲近感。 秦殊也不打算为难徐敏,率先拉着裴昭回卧室里去, 给这战战兢兢的狐狸留出点呼吸空间。逗两下就算了, 总不能真把人家吓晕过去。 正好, 许多天没回家了, 需要收拾收拾。秦殊把裴昭带回来休息时,只仓促地换了床上四件套,而现在裴昭自己清醒过来, 反倒是哪儿哪儿都看不惯。 床头柜上有灰, 窗帘上也有灰,窗户不够透亮, 衣柜里的香片该换了……当然, 其实全都是一个洁净除尘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裴昭喜欢分门别类地处理问题,一个个解决,差点把二楼变成了光污染受害地区。 秦殊也习惯了, 等裴昭处理完衣柜“不够好闻”的问题才默默进场,挑出一些新的换洗衣物,一股脑扔进储物空间里,再把在京市里穿不着的那些重新叠一遍,整整齐齐放回衣柜。 因为叠不整齐胡乱摆放,会被裴昭掐住腰间软肉,并当场体验升天的滋味。 实际上若真的需要整理衣柜,裴昭只需要打一个响指,因为法修就是这么时髦的生物。把秦殊抓过来帮忙干活,说到底还是因为生活要有参与感。 而且出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裴昭向来喜欢看他忙活的样子。秦殊对此毫无怨言,并熟练掌握了完美叠衣服技巧,还能在这过程中……分心和裴昭聊点关键话题。 “所以,你真是鬼王啊?” “差不多吧。” “徐敏说差不多,怎么你也说差不多,”秦殊笑了一声,“所以人家回答得可老实了,压根没抹黑你。” 第238章 裴昭微微歪头,若有所思地组织语言:“可能是因为,我对这个称呼的身份认同,一直都不是很强,没有具体的实感……没有属下,没有军队,也没怎么管过二中的鬼。” “哎,这我就不同意了,你的管理方法很直接啊,”秦殊说着,把之前戴过的围巾挂起来,换了两条灰雾色的,并借此演绎,“谁打扰你清静了,谁就这样咔嚓——死翘翘。简单粗暴,还特有效率。” 裴昭缓慢垂眸,看着结结实实缠在自己颈上的羊绒围巾,沉默片刻:“所以,你不觉得有问题。” “你杀的是别人,又没杀自己,我能觉得有什么问题?”秦殊一脸理所当然,紧接着扯着围巾一侧悄然拉紧,火速补充,“不准想杀自己,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裴昭一怔,金珀眸子里暗光翻涌,那些微小的变化都被秦殊尽收眼底。 听到秦殊半开玩笑的威胁,他眼里没有抗拒,也不是幽怨,反而流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识别”感。 像是有什么深埋于过往的回忆,猝不及防间跳了出来,在他眼前贴合得严丝合缝。 他只轻声说:“秦殊,我呼吸不过来了。” 秦殊紧盯着他:“昭昭,你需要呼吸吗?” “不需要,”裴昭闭了闭眼,“但是我喜欢假装……假装自己可以被你勒死。装久了,似乎就真的有用了,能渐渐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真的?那你闭眼做什么?” “我害羞,”裴昭往他怀里一靠,冰凉的脸与毛绒绒的围巾,全都埋进了秦殊颈窝里,还饶有介事地认真解释,“性癖很奇怪,说出来就是会害羞的。不像你,做什么都不害羞。” 秦殊:……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秦殊控制不住轻“嘶”一声,听得脑袋都快炸了,恨不得直接把怀里这人吃进肚子里,方才还凶巴巴的态度也瞬间软化。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也挺容易害羞的,但此情此景……秦殊根本无法强硬起来,不想理直气壮去反驳裴昭的指控,也完全没有争论的必要。 于是他只能搂着裴昭,无脑附和:“行行行,我不害羞,指定是我脑子里有点毛病,以后努力改正。但是求你了祖宗,这话出了卧室可别再向外说了,你有时候冷不丁一句话……能把别人吓死。” “嗯,”裴昭这时候倒是乖了,贴在他怀里思索片刻,“对了,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知道。” “……什么事?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坏事,不过,可能有点奇怪……我最近在看左哲留下的古籍。上古炼气士活得太长,闲得无聊,参与过很多关于跨物种道侣的讨论和研究。” “……嗯,简单来说就是妖人鬼神大混搭的研究?”秦殊犹豫片刻,“有那种电视上不能播的内容?” 裴昭轻轻点头,脸依然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嗯。所以我特意把它们全都读了一遍,提前学习。因为我们也算跨物种……现如今,还跨了很多种。” “好有道理,所以咱们这种情况,有说法吗?”秦殊才刚问完,忍不住又犹豫了一下,“都是男的也会有影响?” “……嗯,有。只要是天地认可、名正言顺的道侣,却并非同族,多多少少都会有影响。” “……嗯,什么影响?” “第一次的时候,如果效果太好……”裴昭安静数秒,幽幽开口,“我在你面前就不会再有秘密了,你也一样。问题出在我身上,鬼魂都有类似的毛病,且修为越高,越容易在不设防备的时候……露怯,魂力外泄。” 这其实是一种很抽象的说法,但秦殊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他再次沉默下来,艰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好半天后才压低声音,小心确认:“效果太好,所以在身心相通、不分你我的时候……一不小心,记忆也跟着互通了?” “嗯,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意外不会发生,”裴昭叹了口气,“但我已经知道了,还把有关的古籍全都看过一遍,倒背如流。就算你不信命,我也会被这些忘不掉的知识所影响,在心理暗示之下……多半是避不开的。” “那,那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效果不好吧?” 秦殊这话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裴昭甚至蓦地站直了身子,紧紧盯着秦殊的眼睛。 面面相觑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效果必须好。”秦殊率先开口,眼神悄然坚定起来。 裴昭也缓缓点头,凉凉威胁:“你如果故意让效果不好,我掐死你。”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精神,”秦殊愈发坚定,“大过年的,谁都不许败兴而归。” “不怕我看你的记忆?”裴昭挑眉。 秦殊丝毫不怵:“我确实做过不少心虚的事,但没有一件和你有关。非要说最心虚的,就是最初意识到我好像有点馋你身子,现在这也不算什么心虚的事了。依我对你的了解,要是我一点都不馋,你才会想把我弄死。” “这还差不多。” * 少许后,当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二楼,那莫名其妙要像上战场的坚定架势,差点又把徐敏吓得当场出窍。 他吃完丹药,调息过后已经可以变回人形,但若是在人的形态里“嘎嘣”一下死过去……那带来的视觉效果可就是另一个层次了。 何况现在有孩子看着,还有孩子家长在场,新鲜上任的徐敏老师其实也有点好面子,想努力维持自己的英雄老师形象。 因此他不敢动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沙发上,紧绷着脸皮僵硬开口:“两位同学……这是又出、出什么事了?” “嗯?没事啊,收拾收拾准备去京市吃饭,”秦殊心情不错,笑眯眯地把小姑娘抱起来掂了掂,“丫丫,骑过龙吗?想不想骑着白龙哥哥在天上飞啊?” 丫丫歪了歪头:“想骑元宝哥哥!” 话音刚落,小蜈蚣就从她袖子里钻了出来,又爬到丫丫脖子上盘成一圈,简直像是给她量身定制的红宝石项链,搭配上公主裙还挺好看。 丫丫也完全没有怕虫的样子,脖子被挠痒了,反而“咯咯”笑出声来,连元宝哥哥都交上了,显然和元宝相处得相当不错。 想到平日里元宝那令人窒息的心理年龄,秦殊忽然就不觉得奇怪了。许芊带它是像带孩子,而丫丫和它一起玩,那就是俩孤单的小孩,终于找到了玩得来的好朋友。 秦殊笑了笑:“那行,就让元宝哥哥带你和妈妈,一起出发去吃大餐。天上风大,很冷的,待会儿记得照顾好妈妈,不要让她着凉了。” “很冷?妈妈要盖厚厚的被子!” 听到丫丫这么说,满脸苍白的徐敏眼睛蓦地发亮,赶紧抓住机会变回了狐狸模样,甩着自己毛绒绒的茂密尾巴,在沙发上蹦蹦跳跳:“丫丫,我身上暖!让我当妈妈的被子好不好?” 不仅动作格外谄媚,仔细一听,话里也隐隐约约带着些谄媚的气息。 秦殊看了看兴奋将手伸向狐狸的丫丫,随后无语地瞥了一眼徐敏:“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跟我俩一起走。元宝还没有独自跋涉过这么长的路程,本来我也打算让你跟着丫丫的,这可是保镖的本职工作。” “咳咳……多谢秦同学体量。” 徐敏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谄媚得过了火,不太好意思。 但当秦殊把丫丫放下,当丫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使劲抚摸的时候……毛绒生物那种会被人类手指硬控的本性,没过多久就又抑制不住了,直接让徐敏变成一滩软水,像狐毛围巾似的软乎下来。 梁明月没有干涉女儿是毛绒控的兴趣爱好,反而颇感幸福。她甚至还有点自己的小巧思,拿出那张整齐叠在口袋里的纸巾,用干涸的血液强行擦了擦手机镜头,三百六十度疯狂给孩子拍照。 秦殊都没想到还有这一招。虽说相机通常都能捕捉到鬼影,可并不一定时刻都会显灵,也不一定每次都恰好拍得清清楚楚……但只需加一点特殊的“小料”在镜头上,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任由小孩儿笑闹了一会儿,勉强稳定下龙宫情势的白龙也终于姗姗来迟,眼里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 这是一条从未上过班、也不熟悉人事管理的龙,猝不及防接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之后,才会露出的疲倦表情。 它在前院草坪爬下,幽幽催促:“走吧走吧,赶紧吃赶紧回,老子忙得很……” 第239章 秦殊有点想笑,但是没有点破。他若无其事和裴昭一起坐上龙背,拍拍白龙略显僵硬的后颈:“敖望,有小孩在,说话注意点。如果我哪天听见丫丫也跟着‘老子’来‘老子’去的……我第二天就去龙宫吃铁锅炖大龙。” “一见面就整上死亡威胁了,真有素质,”白龙翻了个白眼,态度很差却还是改了自称,“我懒得和你计较。” “好好好,是我没有素质。赶紧走吧,元宝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人家比你飞得还快。” “哟呵?这小虾米能耐了啊,看哥哥我瞬间超车!” 话落瞬间,雪白龙躯如闪电窜出,以恐怖的速度腾空而起,将周身空气划出刺耳噪音。 秦殊顶着强风眯眼一看,发现连白龙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班味儿都忽然不见了,它眼里只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紧赶慢赶超过元宝之时,白龙甚至还故意甩了甩自己巨大的尾巴,挑衅意图不言自明。 随便一激就有效果,这家伙的心理年龄……恐怕也没比元宝要好多少。 但秦殊可不会抱怨,他就喜欢坐快车,省事儿。 双双受到刺激的白龙和元宝,在经历了一场极为短暂的空中竞速之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顺利抵达京大山洞。 狐狸变成爆炸毛的形状,小姑娘的辫子也被吹成了后现代风格的鸡窝,视觉效果格外震撼。 梁明月被丫丫和徐敏护着,倒是没吹着什么风,但显然也是结结实实受到了惊吓,默默从自己被吹飞了挂件的小包里取出晕车药,生吞了三片。 而这俩载人的家伙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趁着秦殊懒得关注它们,居然特别默契地给彼此使了个眼色,鬼鬼祟祟偷溜出去,又飞到天上打算加赛一场。 玉虚从球形空间快步走出,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愕然道:“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龙王的儿子,和洞神的儿子,比拼飞行速度,”秦殊无奈摇头,“怪我,它俩这征服欲被激发出来,不分出个胜负怕是没完没了了。” 玉虚一怔,不由得笑起来:“有意思,也不知道究竟谁会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威严洪亮的陌生声音打断。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儿子!” 秦殊眼皮一跳,赶紧拎着丫丫的衣领往身后拉了拉,替她挡住这扑面而来的汹涌龙气。 就算从未听过祂的声音,秦殊也能瞬间认出这出场自带黄金特效的家伙是谁。 宠坏白龙的罪魁祸首,西海龙王敖闰。人未至声先到。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徐敏更是完全无法呼吸,直接缩进丫丫怀里开始装死,等到敖闰缓缓走出球洞,气宇轩昂地背手站在开阔地上,也压根不敢睁开眼睛。 当然了,秦殊敢看,还看得仔仔细细。 剑眉星目,长发如雪,脸型硬挺方正,身高近乎九尺,气势雄厚非常,走路自带少许外八……再加上那龙族祖传的金色大眼,就算敖闰变成人类形态,辨识度依旧高得惊人。 看满意了,开了眼界,秦殊立刻笑着打破沉默:“叔叔好,麻烦您把龙气收一收。咱这边的邪祟数量比较多,泡在过于浓郁的龙气里会浑身难受。” “哈哈哈,倒是我疏忽了,那便依秦小友所言……”敖闰大笑三声,正要施法,紧接着又顿了顿,回头看向抱着手臂的玉虚,“玉儿,帮我收收?我不太会。” 秦殊听得眼皮又是一跳。因为敖闰对玉虚说的那后半句话……夹得都快没边了。 具体形容的话,简直是瞬间从威武大汉变成古风小生,而且转变得无比丝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变脸。 而玉虚本人,居然也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懒洋洋地掐诀施法,用一层无形的法力将敖闰罩住。 也不知是长青功的功法特性,还是敖闰自己故意为之……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龙气竟瞬间舒缓下来,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安安分分地蜷缩回去。 不管怎么说,他俩显然感情相当不错。而被迫观看不是自家父母的父母爱情,其实是一种有点微妙的体验……尤其当秦殊和敖闰勉强能算是亲戚关系,可辈分区分仍然乱七八糟的时候。 白龙非说自己是秦殊大哥,秦殊有时会管玉虚叫一声姐,如今瞧见敖闰了,他一张口喊人却觉得只有“叔叔”最合适。偏偏裴昭和敖闰还是同辈的龙,而裴昭又是他对象…… 辈分问题太复杂了,这一团乱麻怎么都盘不清。 不过秦殊也没资格评论人家的父母爱情,他和裴昭更是随地大小亲,人家至少还能在人前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 所以秦殊轻咳一声,强行移开目光,看向了山洞后方探头探脑的财神五兄弟,摆出一幅关切架势:“显聪王,现在叔叔是已经被治好了吗?” “嗐,哪儿有那么快,还早着呢!龙王陛下半个身子都是骨架,这一身肉可不容易长回来。而且长完了肉,之后陛下还得慢慢休养着,养好外皮和皮膜,这玩意儿挺关键的,可不好长。” 显聪王啧啧感叹:“就算等到皮长好了,也不能随意乱动乱跑,需要密切观察鳞片的再生的情况,及时进行调整……按我五弟的说法,若不美观,岂非有损皇族威严!我也觉得有理,龙必须好看,龙王可不能失了体面!” “显聪有心了!不必如此费事,活着就好!” 敖闰那威武粗犷的笑声又回来了,将显聪王拉出来与祂勾肩搭背,长叹一声,直接开始演讲:“我遭逢此难,本是必死之劫数,也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财产都分配得明明白白,可万万没想到还有如今这一出。今日我能化为人型,能有手有脚地站在这里,靠的不是那皇室威严,也不敢再谈那虚无缥缈的体面二字……是诸位明知不可能而为之,逆天而行,硬生生为我搏出了一线生机! “虚无走一遭,与重生无异。再世为龙,诸位就是我的生死之交,我的指路明星!我已深刻反省,深知家人之重,莫说体面……若非尚有责任在身,老子连这龙王的宝座都不想再坐下去了。只愿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能安安分分当个丑老头,和我家玉儿游山玩水,把龙宫事宜扔给孩儿们头痛去!” “呜呜呜,敖闰大哥说得好啊!” 敖闰不愧是常年在海里当领导的,演讲起来那叫一个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秦殊发现祂也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类型,说出的话特别简单直接,连没有脑子的水母都能听懂,偏偏感染力极强。 像财神兄弟这种出身草根的类型,也最爱听敖闰的演讲方式。显聪王的泪点更是低得出乎意料,越听越感动,当场拿胳膊抹起了眼泪,忍着哽咽猛拍龙王后背:“家人就是最重要的,生死之交,就该互相扶持,互相依托,互相搏命!走走走,咱拜把子去!” 第133章 包厢里的成分非常复杂 两个彪形大汉齐齐挤在山洞里, 不由分说就要拜把子,显聪王的几个弟弟还连声叫好。偏偏玉虚也不出面主持秩序,就在旁边笑吟吟看着。 敖闰同样是一个时髦的法修, 施工效率特别高, 眨眼间连供桌香炉都摆上了。全都是龙王私库里的好东西,又大又结实, 将这本就不算很大的空间挤得愈发逼仄。 陷入震惊的秦殊还没反应过来, 敖闰就差点把他也拉去一起拜把子了,说什么秦殊功劳最高,当个大哥都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三人结义,自然更有史诗味道。 还好, 裴昭向来不会给别人面子,伸手将懵逼的秦殊拉出火海,并淡淡开口:“神经病。” 敖闰被骂了一句神经病, 不仅没觉得奇怪, 还大笑起来:“哎呀, 对味了, 昭渊君你这臭脾气……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还这鸟样,真不好相处。我家大儿的孩子都生一连串了, 你呢?这些年也没往西海递过信, 过得如何啊?成家了吗?” “嗯,过得还行, ”裴昭牵着秦殊的手, 幅度很轻地晃了晃,“所以不要把我对象抓去胡乱结拜,影响未来因果纠缠。” 敖闰:…… 祂呆滞片刻, 缓缓扭头看向玉虚,似乎想确认祂的耳朵没有欺骗自己。 玉虚点了点头,敖闰顷刻间瞳孔地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秦殊,目光在他额前环绕:“秦、秦小友,你就是那个……那个把玄冥搞死的绝世狠人?!怎么没人告诉我!” “……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事情惊讶吗?”玉虚轻笑出声,“你才刚醒,我哪里来得及和你偷偷讲人家的八卦。事情多着呢,等有机会再聊。” 第240章 秦殊默默扶额:“玉虚前辈,不要当着我俩的面说你们会聊我和昭昭的八卦好吗!” “行了,你们要结拜就快点,”裴昭无语地瞥了眼丫丫,“待会儿想交流感情,去饭桌上交流也来得及。别让孩子看笑话。” 丫丫早就看入迷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人,何况是挤在陌生的山洞里闹闹哄哄、又哭又笑……比龙宫里不知要好玩多少。 听到裴昭提起自己的名字,丫丫赶紧拍了拍手,兴奋地附和:“结拜!结拜!好兄弟!” “好!听妹子的!”显聪王擦了擦眼睛,和敖闰一起跪于供桌之前,拿起一根巨大的线香,“敖闰哥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敖闰拿起瓷烧的白玉酒瓶,扔开盖子,满满当当倒上两大杯酒,将剩下的酒液分三次洒于桌案,也拿起来香:“列祖列宗在上敬证,从今往后,我西海敖闰,多了五个亲如血脉的弟弟!” 两人插上香烛,喝酒摔杯,山洞里一派热闹。而与此同时,傍晚的京市天空随之突现异象,云层间射出金光万丈,气势恢宏如龙。 下班回家的路人纷纷停步回头,争相拍照,仿佛能从风声中听到隐隐长吟,似真似幻。 秦殊对此的感知更为敏锐,他发现京市里的龙气浓度,在结拜成立的刹那,陡然间变得极其恐怖。 就是因为太过浓郁,以至于出现了金光大作的凝实之态,连普通人也能用肉眼看得清清楚楚,还巧妙地混入了傍晚的火烧云里,化身为夕阳的一部分,完全没有引发猜忌和骚乱。 至少对非修士的人类而言,这只是一片分外惊艳的落日美景。 这两个越看越不靠谱的神仙,应该不止是纯粹因为这一遭的生死之交,才在激情中决定结拜兄弟……真情流露之下,这同样也是一个以天地为证的联盟,从此因果相连,气运交缠,阵营稳固。 说直白点便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一人倒霉,全家都会来帮忙擦屁股。 “正儿八经结拜的人神和龙神,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吧?”秦殊歪头和裴昭小声嘀咕,“我们这是不是见证历史了?” “嗯,既然难得臭味相投,就随祂们去吧。龙族气运依然羸弱,财神有福却传不出远名香火,也算互补……”裴昭思索少许,冷静分析完后语气蓦地一转,“你不准随便和别人结拜。” 秦殊乐了:“知道知道,结婚和结拜都只找你一个,保证别无二心,行吧?但说真的,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兄弟……当初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算在心里也叫不出口,总觉得这称呼就是有哪里不对味。”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昭昭最好听,又亲昵又顺口。而且别人都不敢这样叫裴昭,那份独特性就足以被凸显出来。 裴昭没有反驳,更是说明裴昭也很喜欢。四舍五入,他就是取名的天下! 结拜后的敖闰意气风发,财神五兄弟们满面春风,而秦殊同样显得心情极好。 众人热热闹闹地前往聚餐地点,发现京市玉君阁的最大号包厢里,还有几个更聒噪的家伙。 四方道君正在应邀表演炼丹,霜妙仙子开了两罐啤酒,窝在沙发看着电视上的足球联赛直播……而提出这一荒谬邀请的刘阳阳,已经勾肩搭背地和刑勇一起喝上了。 在场四人,或多或少还真算是彼此认识。就算不认识,也有刘阳阳这个四通八达的家伙在,可以成为一切陌生关系的润滑剂。 四方道君是凤凰寨的蛊毒购入大客户,刘阳阳自然是认识他的。虽说两人从来没有过业务交集,但在山上碰面的次数多了……刘阳阳已经成为在场全员里,拥有四方道君微信账号的第一人。 至于刑勇,这货是半路上被刘阳阳捡到的。 他被派来京市出差,联合当地部门一起追查嫌犯,趁着快要过年了,赶紧刷点业绩。 刑勇没解释太多,看到秦殊才肯多讲几句。说是有一系列非法植株走私和□□案,案情重大,涉案流窜人员遍布多个省市,之前都藏得相当隐蔽,最近才有了新线索的苗头。 而这些新线索,似乎也是从另一桩新鲜破获的制毒案件而来。 刚从抓回来的犯人口中挖出了重要消息,警方当天就开始从各地调遣专业人员,循着线索全体行动。趁着通缉犯们也要准备过年,赶紧想办法抓一波肥的,至少也要切断所有的走私运输链。 ……这新线索的来头,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呢。 秦殊一听就知道,这边案件的巨大推动,肯定和他老爸忙活的那些事情脱不开关系。怪不得呢,他之前在安平镇加上的警察叔叔们,这几天都格外安静。连最爱拍照秀腹肌照的那几位,居然都没有再发朋友圈了。 原来一个两个都忙着来抓更大的肥羊,好巧不巧,还让刘阳阳把唯一认识的熟人给捡了回来。 秦殊本来没想跟刑勇说龙宫的事,免得让人家上班分心,但梁明月和丫丫都来了,一碰面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刘阳阳这个大嘴巴也瞒不住什么东西,三两下就把风栖山蛇妖们夸得天有地下有无,还热忱表示,如果需要抓那些私藏武器的凶恶犯人,随时可以找他帮忙,保证不用法术、不用赶尸技巧,可以赤手空拳打飞一片天…… 刑勇听得高兴,直言自己今夜是代老婆出来应酬,不谈扫兴的糟心事,一来二去,转眼就和刘阳阳一起喝得满脸通红。 “刑警官不是修行者吧,喝这么多没关系吗?” 梁明月把丫丫安顿在儿童座椅上,给她舀了一大碗羊肉汤,随后才凑过来偷偷问秦殊。 她是不太看得上刑勇,但她和常柳意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经常会在微信上闲聊几句。虽然平常不太见得到面,但久而久之也算是挺熟络的好朋友了。 总不能让好朋友的老公,在出差的时候把自己喝进急诊室里。 秦殊扬了扬下巴:“之前你不知道,勇哥遇到了天大的机缘,被神仙救了一次。所以勇哥最近这段时间的身体素质,和隔壁那些斯拉夫人有得一拼。没事,再不济还有四方前辈,他能当场手搓解酒丸。” “这么厉害?” 梁明月闻言,好奇的目光瞥向饭桌另一侧,看向里那位莫名有点畏缩的年轻男子。 “梁姑娘好,”四方道君慌忙应声,紧张地组织语言,“秦道友谬、谬赞了,在下不敢再哗众献丑,但确实还有现成的清心解酒丹……诸位若有需要,随时找我取用即可。” 梁明月不由笑了一声:“好,多谢。” 她没有修为,也看不出在座众人的实力区别。但梁明月总感觉四方道君的气质,和徐敏老师有隐约的形似之处。 徐敏已经自愿当上了丫丫的喂饭工具人,那叫一个兢兢业业、全神贯注。 其实秦殊也没强迫他来,但徐敏又不是傻子,错过这种和几位神仙一起吃饭的场面,若想再等下次,还指不定要等个几百年呢。 他既不想错过这般盛大的机缘和见识经历,却又担心龙王陛下一拍桌子,把自己当场吓得昏厥过去……那就只能靠着丫丫来壮胆了。 这小孩儿的个子不大,饭量却是不小。她之前在龙宫里吃那些泡在水里的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反而对玉君阁里的甜点汤水更感兴趣。 这还是丫丫第一次吃上人类做的饭,她非常喜欢。由于鬼魂感觉不到饱,所以丫丫配合着徐敏扎实的喂饭技巧,一口接一口地安静猛吃。 徐敏在喂饭与一次次的甜品加餐中得到了安宁,精神状态逐步趋于稳定。唯一受到惊吓的,就只剩下可怜无助的服务员了。 在服务员上菜的视角里,这个包厢内的成分非常复杂。 围绕圆桌,散落着一群越看越不好惹的彪形大汉,像是道上混的,酒量和水缸没有区别。而负责预约点菜的请客方,却是两个刚刚成年的高中生,甚至还坐在主位上,混的人都没什么意见。 除此之外,在坐的居然还有知名主持人梁明月,以及另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翘屁嫩男,两人之间夹着一个空荡荡的高脚儿童座椅 …… 这本该是娱乐八卦头条最喜欢看到的画面,可以传点似是而非的绯闻,很值得揣测,毕竟梁明月已经年过三十,包养个小男模实在不算奇怪。 但他们俩也不知是什么怪异关系,竟不约而同面向着儿童座椅窃窃私语,还一人拿着一个勺,轮流给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喂饭! 心中犯嘀咕的服务员过来收盘子,小心翼翼走到儿童桌椅旁边才发现,每一碗“吃完”的甜品都还是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压根没被动过。 第241章 有点像嫌弃食物不好吃,故意花钱闹事,也有点像严重的精神病……但在座所有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服务员也不敢问,只好硬着头皮把这几盘食物收走,回到后厨咨询当值厨师和总经理的意见。 总经理眉头一皱,正想着亲自去问问客人的用餐体验,却被厨师伸手拦下。 “……我刚刚尝了几份甜品,味道全都不对,你们千万不能再随便进去!” “什么?味道不对?”总经理眉头一皱,“程师傅你说仔细些,到底是食材变质,还是调料出问题了?这怎么能不处理,人家梁明月怎么可能吃不出来?!” “嘶,你不懂,不是变质了,是没有味道了,”当值厨师擦了擦额前冷汗,看向服务员,“小杨,你进去的时候,客人跟你搭话没啊?” “没有,”服务员有些紧张,弱弱回忆,“其他客人都在吃饭喝酒,只有他们两位都在……都在喂那个看不见的小孩吃饭。” “那就对了,这种事情以前偶尔也发生。有时候菜刚出锅,香气和味道马上就没了,咱也只能自认倒霉,往灶台上摆三杯白酒之后再重新开工。” 厨师说着,转身在酒水柜里扒拉,从自个儿的库存里拿出一瓶茅台,递给服务员,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小杨你听我说哈,这次的客人还算讲理,人家是会付钱的,点的菜其实也没算浪费……只要他们点菜,你安静端过去就是了,别的什么都别问。等他们差不多吃完了,你把这酒开了一起端过去,说这是咱玉君阁送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别怕啊,没事。” “哎,好的程师傅!” 总经理在一旁听得愈发好奇,不由得也拿起勺子,尝了尝被收回来的菜品。 随后他险些当初吐了出来,震惊道:“怎么、怎么会是这个口感?!没有味道就算了,这羊肉汤居然还是冰的?像冷库里冻了三天的冰块……程师傅,你确定梁明月不是在拍明年315的探店素材?” “哎你这人,怎么连这些基础的行规都没听过?如果玉君阁明年真上电视了,你尽管来找我麻烦就是,”厨师无语叹气,“再说了,上电视无非就是被扣点钱、丢个工作而已,但要是被鬼缠上了,你明天就能和黑白无常一块儿斗地主,你选哪个?” “……真,真是闹鬼啊?”总经理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低自己悄然颤抖的声音,“这天子脚下的地界儿怎么也……” “不然呢?!谁有本事把一百度的羊肉汤煮成没味道的冰块!你煮一个我看看?” “那行,那个,我,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刚才吃完回收菜品,我好像有点闹肚子,要窜稀了……大家晚安啊哈哈……” 总经理一溜烟跑没了影,连工服都来不及换,慌不择路逃离了灯火辉煌的玉君阁。 颤颤巍巍的服务员小杨,只能硬着头皮打两份工。而程师傅也没有走,特意又在厨房重新开火,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重新做了一份更可爱的甜品,像只晃晃悠悠的雪白玉兔。 这次他没有让小杨帮忙送餐,而是亲自端着玉兔,缓缓用肩膀推开了包厢的门。 室内场景跟程师傅想象中全然不同。 敖闰此时站在门侧的沙发上,开启了祂的第三轮演讲,仔细一听却不是励志演说,而是西海龙宫里的民间悲情故事集,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感情极为充沛。 财神五兄弟听得津津有味,投入得不得了,感受到有人端着菜品进来,也只是无意识地挪着椅子给程师傅让路。刘阳阳和刑勇这俩喝得太高兴的,也跟着拉出椅子凑过去听。 霜妙仙子还在看球赛,故意扭头显得很忙的样子,因为一大堆她不熟悉的神仙都挤到了沙发这边,有点小尴尬……但侧耳听着听着,她也忍不住抛弃了球赛,调低电视音量挪了挪椅子,专注听起了敖闰的故事。 她不仅自己要听,还强行把四方道君也抓来一起听。 程师傅从未见过这种事情,一大群成年的男男女女,居然都围在沙发前听别人讲故事,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喝醉了。不,大部分都没喝醉。 唯一处于爱听故事年龄段的……儿童座椅,反而仍在饭桌边上,此时正被家长围着喂水果。 程师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把精致的玉兔点心端过去,小心翼翼摆在梁明月的面前。 离开荧幕的梁明月,并没有那种活泼照人的气质,镜头下明亮的眼睛显得冷冰冰的,泛着一抹常年的疲惫和拒人千里的气质。但程师傅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梁女士您好,欢迎来京市,感谢您和家人对玉君阁的支持,我是《一日警探》的忠实观众……这道雪中玉兔,是我这边个人的赠送甜品,希望小孩儿喜欢。” 程师傅说着说着,发现饭桌上正常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朝他看过来,也不禁有些紧张。 不过他运气很好,因为梁明月其实对粉丝颇为友善。 “谢谢,真好看,这小兔子做得太生动了,”梁明月弯起唇角,将餐盘推到儿童座椅面前,声音瞬间柔和起来,“丫丫你看,漂亮吧?别着急,我们要讲礼貌,快说谢谢伯伯。” 饭桌上安静数秒,落针可闻。程师傅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听见,随后却见梁明月满意地点点头,从提包里取出一张q版明信片——《一日警探》的节目周边。 她在明信片的外包装上签了名字,递给程师傅,随后指了指沙发旁满脸通红的刑勇,笑道:“元旦特辑的那一期看过吗?想要警察叔叔签名就去找他,他现在应该很好说话。”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那个……”程师傅头皮有些发麻,赶忙接过明信片小心收好,又鼓起勇气往饭桌上看了一眼。 他不太敢打断人家的故事会,但方才听到梁明月和看不见的孩子说话,在吃饭的客人全都没有露出惊讶神色,说明所有人都可能是……可能是他需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要找一个最好说话的人,免得一不小心被掐死了。 程师傅犹豫片刻,视线落于正在吃小羊排的秦殊身上,停顿半晌,秦殊偏头对他笑了笑,顿时让他有种蓝牙链接成功的感觉。 “这位……先生,您是来参加京大冬令营的同学吗?”程师傅豁出去了,直接发问。 “欸,师傅你知道冬令营啊,是本地人吗?” 秦殊放下小羊排,当场就唠上了:“我们几个基本都是从江城过来的,已经把京大周边都吃了一遍。可惜快过年了,好多小店都关门放假了,哎,有没有其他好吃好玩的推荐?距离远一点也没关系。” 程师傅一愣,感觉有戏,连忙道:“我不是本地人,但来京市漂了十年,若只说吃喝玩乐,那还真可以自称一句行家了,肯定能给您找到最地道的好地方。” “那太好了,我也不白请您推荐,”秦殊看着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是家里闹鬼还是被下咒了,直接说就好,今晚就能解决。” “……不是闹鬼。” 程师傅心中发紧,差点要跪了下来,却被秦殊一把抓住,怎么都跪不下去,只好哑声开口:“我哥哥,十年前死在京大的一场车祸里,死得蹊跷。我爸妈都是残疾人,无力维权,我也早就没读书了,没什么文化……想来京市讨个说法,连校门都进不去。” “十年前……”秦殊微微皱眉,“我知道你说的事情。” “是,是,我来京市一边打工一边查我哥的遭遇,发现不止他一个学生出过车祸,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程师傅说着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无论有什么阴谋,我都不可能斗得过那些人,何况我哥人也没了,不能复生。先生,不,仙长,如今我只有一个心愿,找到哥哥的尸体,好生为他安葬。我爸妈在老家给我哥做了碑,想重修祖坟,可坟头最后的一铲土,怎么都盖不上去,请师父来看时说……我哥的魂魄召不回来,还在外乡受苦!” 第134章 永久半价包邮 “程师傅你别着急, 十年前的车祸受害者,我确实认识一个。他叫什么?” “他叫程平安,平平安安。” 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 又仔仔细细观察了程师傅的长相, 若有所思:“应该就是那个时间最长的鬼学长?还真别说,你们五官确实有点相似……他现在已经自由了, 你们可以重新修祖坟, 再招魂就能召回去了。” “自、自由了?”程师傅心跳加快,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通红,“我哥他之前是被……是被抓了起来, 没有自由吗?” 第242章 “罪魁祸首都被我俩弄死了,放心,死得透透的。不过那几个学长, 确实可能还在大巴里, ”秦殊想了想, “你有牛眼泪吗?带上一小瓶, 我们现在就能带你去找你哥,如果他没走远的话。” “有!有有有!我这儿还有桃木剑,老家的师父给了我好多黄符和护身用的小物件, 还有各种辟邪的东西, ”程师傅赶忙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仙长您需要吗, 我全都拿来!” “可别, 千万别拿其他东西,牛眼泪就够了,”秦殊笑了一声, “你哥现在是个鬼魂,你带上一大箱子辟邪的东西,万一隔着百来米就把你哥给辟走了怎么办?” “啊,对哦,哈哈哈哈……”程师傅反应过来,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擦眼泪的动作却从没听过。 玉君阁离京大很近,等程师傅取回牛眼泪,秦殊便也没让白龙帮忙,亲自领着他来到了学校停车场。 裴昭已经提前到了,发现大巴车里的鬼学长们果然全都没走,大半夜地猛然看见裴昭诡异现身,差点吓得抱在一起嗷嗷大叫。 “程平安,你弟弟来找你了,”裴昭无语地瞥着他们险些涕泗横流的表情,“怎么都长得像厉鬼一样……整理整理遗容,别让你哥一进来就被吓死。” “啊?!我弟?哪个弟啊?”程平安赶紧松开其他吓傻的哥俩,慌慌张张整理头发,“大人,我家有四个弟弟呢,有俩我特别讨厌。” “当厨师的那个,程平家。” “嗐,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没比我小几岁,一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闲打群架,偷鸡逗狗不干正事,初中都不肯读……这小子居然还当上厨师了?” 程平安话里的嫌弃十分真实,但哽咽的声音也快要压不住了。 人还没到,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停车场另一头飘进了大巴车里。程平安没敢探头去看,手忙脚乱把头发捋了半天没弄满意,就已经忍不住瘫坐在地,捂着脸大哭起来。 裴昭极为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他呆滞片刻,悄无声息溜出去,瞬间出现在秦殊身边,将冰凉的手指塞进秦殊掌心。 而与此同时,同样紧张的程师傅步伐越来越快,一不小心还赶到了秦殊前头,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大巴车。这是刻在程平家骨子里的,就算被翻新刷漆过好几次,也绝对能一眼就认出来的大巴车。 他步伐越来越快,甚至根本没发现有裴昭这个人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也是对程师傅好,如果在黑灯瞎火的时候,一不小心瞥见裴昭面无表情的脸……确实容易被他非人的气息吓昏过去。 秦殊此时就被吓了一跳,捏着掌心里冰冰凉凉的手指,压低声音:“怎么了这是?” “程平安哭了。” 裴昭幽幽说,目光追着程师傅狂奔冲上大巴车的背影,紧接着又听见超大分贝的嚎啕声随之响起,不由闭了闭眼。 失散多年的家人团聚,却看得见摸不着,已是黄泉两隔。太真善美了,裴昭不喜欢亲自闯入这等悲伤的温情画面中去。 “噢,那没事,待会儿他们还得一起哭呢,”秦殊松了口气,也跟着裴昭一起守在大巴外面,“这鬼学长运气很好啊,还有家人惦记着。程师傅也不错,应该是在老家遇到好心修士了。我看他脖子上挂的护身玉,质感还挺特殊的,在月光下特别纯净,感觉是能养魂的真玉,而且价格不低。” “的确,那种玉石如今罕见,市面上也很少流传,大概是他们家乡的矿区特产,”裴昭说着看了眼秦殊,“等他们哭完了,我找他给你买一块。” “欸?”秦殊又是一呆。 “能养魂的东西,越多越好,效果能叠加一点是一点,”裴昭若有所思,紧接着补充,“算了,再帮他们一个忙,我要买一块特别特别大的。” 听到这话秦殊算是听懂了,他笑了一声,捏捏裴昭的手:“其实你就是喜欢在月亮下发光的漂亮石头吧?” “喜欢,”裴昭被戳穿了也依旧坦然,煞有介事地直接转移话题,“对了,现在时间差不多,给黄玉元发个消息,让他抓紧时间,拖家带口来吃点剩饭。” “……啊?”秦殊又是一呆,“什么剩饭?” “龙王讲经,”裴昭没有解释太多,“前半部分不适合妖修听,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让他们都听听剩下的东西,对修行有益。” “敖叔叔不是在讲深海故事会吗?什么时候开始讲经的,我怎么没听出来?”秦殊大受震撼,虽然还是没搞懂,但动作很快,赶紧拿出手机发消息。 “祂有祂的道,讲经也只会讲祂自己的道。听不出来没关系,完全能听懂也没关系。最怕的是略懂此道、心有崇拜和刻板印象,实际上却只能算一知半解,难以区分精华和糟粕……听得太多,会被无形的意韵潜移默化带进祂的道里,偏移了自身该有的方向。” 秦殊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人类修士听了就等于查漏补缺,不会突然发疯去走妖修的悟道路子,但妖修对龙族有血脉崇拜,就特别容易听着听着陷入死胡同里……” “嗯,黄玉元尤其不能多听,”裴昭微微颔首,“现在去听正好。那几个喝多点应该也酒醒了,不会凑在一起闹事。” “昭昭你也太心细了,你真好,”秦殊很响亮地亲了他一口,“话说回来,那徐敏怎么没事呢?” “徐敏挺厉害的,感知敏锐到了一种不科学的程度,有些时候,比你还厉害,”裴昭歪头,“如果不是胆子太小,鼻子太灵,非要藏在二中里苟活着,他会比现在更有成就……当然,也更容易死。” “难得听你夸别人厉害,哈哈哈哈怪不得呢,徐老师一开始就被许芊姐吓得要死。现在在他面前,我都不敢把眼球拿出来,生怕他昏过去。” 秦殊摇头感叹,把裴昭强调的关键信息发给黄玉元,催他动作快点,最好能把山君也一起带来,随后就没再管了。 黄玉元他们还在龙宫里帮忙善后呢,尤其是处理一些白龙实在搞不明白的事情。有山君坐镇,再加上年轻一代名望最高的黄玉元,慌乱无措的妖修们连吃好几颗定心丸。 但再怎么忙着善后,也绝不会有蠢货想要错过龙王讲经。秦殊尚不理解其珍贵性,但妖修们心里全都门儿清——这是活两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的天大机缘。 信息还没发出去多久,程家兄弟甚至都还没哭完,秦殊就耳朵一动,听见了一道又一道遥远的破风声划过夜空。 一阵冷冽妖风吹过树梢,惊起京大树林的漫天飞鸟。秦殊不由抬头一看,紧接着目瞪口呆。 夜幕下的满天繁星里,薄云随狂风飘散,厚云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月光都因为强烈的妖气影响而变得扭曲,泛起奇异的幽青色泽。 天上藏着百来只小牛犊和小老虎!排成整整齐齐的两个小方阵,前有领队,后有护卫。 山君化作一只油光水滑的巨大母虎,威风凛凛,英姿勃发,脚踏月下青云,领着兽群在夜空中无声狂奔。 而黄玉元并未恢复原型,一身黑衣,长发披散,静静跟随在队伍的末尾,负手立于一柄细长银剑之上,御剑飞行,潇洒至极。 “……你们这些会飞的,实在太时髦了,”秦殊缓缓呼出一口气,“獬豸分明是会飞的,凭什么我不会?” “理论上是有翅膀,没长出来之前当然飞不了,”裴昭盯着毛绒绒的小老虎,“但等到你的翅膀长出来了,你的生命本质,就会无限趋近于元初之态,并离人类越来越远。如果心态出了问题,就不一定能变回现在的样子了,这个问题要多加注意。” 秦殊听得认真,听完了沉默着仔细思考半晌:“昭昭,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喜欢。” “有多喜欢?相比起那个什么元初之态……都是一样喜欢吗?” “都一样喜欢,”裴昭说完,又在秦殊威逼的眼神下小声补充,“特别喜欢。” “这不就成了?那以后你有事没事就多夸我几句,我的身份认同感肯定会越来越强,做梦都想维持着人形,不会迷失……哎不对,说起来我好久没去锻炼了!等回江城之后我得办个健身卡。” 秦殊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一直在狂吃猛吃,而且完全没有进行任何身材管理。他心头一惊,撩起卫衣赶紧摸了摸腹肌,又勉强安心下来。 还好还好,手感还是挺不错的,暂时还没有融合成无法挽回的一整大块。 裴昭被他惊恐的表情逗笑了,勾起唇:“你不会以为自己最近的运动量很低吧?消耗灵力就是最好的减肥方法,没有消耗,胃口不会这么好。” 第243章 “唔,好像也是哦,最近吸收了好多灵气。怪不得你们法修没一个是胖子……难道我身材变好了?”秦殊不太确定,抓起裴昭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后带其探进衣摆之下。 冰冷柔软的掌心陡然贴上他温热腹肌,像被玄阴寒玉隔着刀鞘狠狠削了一顿,真带劲儿。 裴昭摸索片刻,手在他的卫衣里一路向上走,认真评价:“嗯,变好了。” “咳……那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继续去虚无打捞,我还能变得比现在更好,”秦殊舒服了,“这就行,别人看不见也没关系,必须让你满意。” 裴昭轻“嗯”了一声,看似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秦殊捏在他腕间的手都松开了,他的手还堂而皇之贴在卫衣之下。 而与此同时,当哭到虚脱的程师傅抹着眼泪,被程平安和李小峰搀扶着缓缓走下大巴,正打算一个猛冲过来行大礼拜谢恩公……就在月光下看见了这样奇怪的画面。 一人两鬼呆滞原地,张口结舌半天都不敢开口说话。万一打断了什么不该打断的,被一巴掌拍死,那就幽默了。 裴昭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来:“程平家。” “……到!”程师傅慌忙应声,先前那些悲伤到止不住的眼泪,那些跌宕起伏的狂喜和思念,已经以最大效率全被一扫而空。 现在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你脖子上的玉石不错。原石还有卖吗?我要批发,价格不是问题,有多少买多少。” “啊,有的有的,仙长!我老家一个发小是煤老板,这是他开采煤矿时意外发现的玉石矿,不大。这年头玉石价格不好,看成色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他手上没啥好的客源,贱卖又亏……所以据我所知啊,基本上全都加工成特殊款式,隔三差五给道馆里的师父供货。” “当作未开光的法器出售,价格会翻几倍,你发小还挺精的,”秦殊挑眉,“帮个忙联系一下,我们也想要。” 程师傅二话不说,一手仍紧紧抓着程平安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当场拿出手机给他的发小打电话,嗓门响亮地用方言唠了快二十分钟。 当秦殊去附近买了三杯奶茶回来,程师傅才满脸放光地收起手机:“仙长,我把那矿洞盘下来了,以后您随要随取,直接联系我给您送货,不要钱!” 秦殊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快要听睡着的程平安猛地飘了起来,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还在停车场里掀起一阵阴风。 “……盘下来了?!程平安,你这么有钱?哪来的?!” “嘶,好冷……哎哟大哥你冷静点,我都北漂十年了,还没混出点名堂,不早就冻死在大街上了吗,哈哈哈哈!” 程师傅被阴风冻得一哆嗦,却同时根本止不住笑意。 他第一次有了理直气壮在哥哥面前炫耀自己的机会,而且毫无负担,得意洋洋:“玉君阁我入股了,每年分红。京大附近好几家烤鸭和烧烤店都是我开的,就赚大学生的钱。以前我有钱都不想花,没这个心情,也没地儿花……现在嘛,不挥霍一下都对不起老子这十年吃的苦,哼哼。” 程平安听着听着,渐渐沉默下来,抬手擦了擦眼睛,低声说:“操。” “哎,程学长,文明用语文明用语。太感谢你了程师傅,我们也不会让你亏本的,再怎么说也不能白拿,按市价买就行了,”秦殊笑了笑,“主要是这些石头要送回江城,运费给便宜点就行。” 裴昭微微颔首,紧接着补充道:“地府如今无人管理,黑白无常不抓人,若我直接送你下去排队转生,可能阴寿耗尽了也轮不到投胎的机会。程平安,你可以住进这块玉里,跟你弟弟一起生活。” “……这,这……” 程师傅听得再次瞠目结舌,想说点什么却不太听得懂,只知道程平安能留下来,留在他身边。他红着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永久半价包邮。” “行,”裴昭果断应下,看向程平安,“你有意见吗?” “……可我是鬼。如果时刻跟在我弟弟身边,会不会对他身体有害?”程平安犹豫片刻,“或者是影响福运财运……” “只要长期住在护身玉里,温养时日久了,你的身份性质就会改变。不再是普通的鬼,而是他的家传守护灵。自由度可能会有点限制。” “……我愿意!我愿意,再怎么被限制,也比这辆破大巴要好得多!”程平安说着拍了他弟一巴掌,“还犹豫什么,把你这吊坠摘下来,我要住进去。” 程师傅吸了吸鼻子:“嗯,好。” 他又想哭了。 裴昭接过吊坠:“程平家,这段时间多吃红肉,补铁补气血。只要身体好,他刚住进去的这段时间,对你影响也不会大。” 快速交代完,玉石吊坠上有一阵流光闪过,温软的月白光芒陡然绽放,化作柔和的牵引之力,领着程平安一步一步缓缓进入吊坠之内。 这是一条双鱼八卦坠,颇为精美。而片刻后,黑鱼的眼睛随之亮起月白幽光,表示程平安已经顺利入住。 裴昭将吊坠还给程师傅,简单说明了使用方法,眼神瞥向了安静飘在一旁的李小峰,还有那个鬼鬼祟祟从大巴车里探出头的鬼学长。 “李小峰,你要走吗?”裴昭目光一转,“还有你。” 李小峰一哆嗦,尴尬地笑了声:“就剩我俩没人要了,在这里当着窥探别人幸福的小虫子,好歹还能互相照应。” “我不喜欢这辆车,所以我要把它扔了。大过年的,不吉利,”裴昭自然不会安慰他,只淡淡道,“你们可以去江城二中,那里鬼多。走吧,别浪费时间,我们还有事要做。” “欸,欸?” 裴昭看见他眼里的松动,便没有给李小峰更多的思考时间,抓着俩哆哆嗦嗦的鬼学长,直接塞进储物空间里暂时存放。 随后他和秦殊一起回了玉君阁,如在梦中的程师傅紧赶慢赶跟上来,一时心绪翻涌无处释放,干脆又去厨房里开火做饭。 秦殊没拦着程师傅,因为他的夜宵时间快到了,他还真有点馋第二顿晚饭。 而此时此刻,包厢里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除了酒醒之后满头问号的刑勇,所有人都围坐在沙发前,眼睛半闭半开,处于某种入定似的玄妙状态。 不止是人,还有一大群把包厢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牛犊和小老虎。 这是秦殊能订到的最大包厢,但还是完全不够坐,以至于有几头小妖都趴在窗外,亦或是倒挂在山君的巨大尾巴上,密密麻麻一大片,把月光也挡在了外面。 刑勇快要吓尿了。 他尝试呼唤梁明月的名字,没反应,刘阳阳更是理都不理他,场面诡异至极,妖气鬼气龙气混在一起,像个神秘邪恶仪式的举行现场。 直到秦殊和裴昭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手上甚至拿着奶茶吸溜吸溜的……刑勇终于忍忍无可忍:“这是什么情况?!” 裴昭也有些惊讶,歪头打量他:“……你是我见过最没有慧根的人类。” “哈,哈?!” 第135章 都说了我是异食癖 裴昭还真没想到, 龙王讲经的好处,刑勇居然一点也没沾到。 他围在沙发旁就是为了听那些悲情深海故事的。故事听完了,酒也醒了, 回过神来得到的只有悲伤和惊吓。 秦殊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半天, 笑得都有点难受了,随后才跟刑勇聊起他俩刚才“神秘失踪”, 究竟是去做了什么事情。 “京大的大巴车几十年没换过?” 刑勇眉头一皱, 听着听着就忘记了方才的惊吓,职业病犯了,拿起手机就给同事发消息:“在机场往返拉学生的车,哪有用那么多年的?这么明显的安全隐患, 年审怎么通过的?!光靠刷漆换发动机也没用,高速上碰到点小故障就完蛋了。这不光是一个修士渗入高层的问题,层层安全审批居然全都批了通过, 就是偷懒!” “我拆成废铁扔进垃圾回收厂了, 现在他们不换也要换。” 听到裴昭的话, 刑勇身上爆发的气势陡然一顿, 咳了声:“哎哎,你别当着我的面说啊,你这种行为叫破坏京大的公家财产……少做。” “咱还杀了京大的高级管理人员呢, 他们压消息的本事真是不小, ”秦殊摇头感叹,“到现在师生们全都不知道, 有人前几天离奇死在了政教楼的厕所里。” “行, 我知道了。还有这几年的赔偿款问题,我猜账册也是对不上的,”刑勇强行当作没听到他们杀人的事情, 打字飞快,“这一查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拘留所过大年了,哼,正好给我同事送点业绩……” 第244章 聊完正事,热气腾腾的夜宵也上桌了,刑勇喝着程师傅自费送来的茅台,拍了拍服务员小杨那紧绷的后背,笑着安抚道:“没事啊哥们,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被这群妖魔鬼怪给吓尿了。加油干,明天我打电话给经理表扬你。” 小杨哭丧着脸溜了,决心再也不上晚班。 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刑勇心情瞬间明媚了不少,夹了点小菜边吃边问:“为啥龙王讲经对我没有影响,梁明月就能听得进去?她也没修炼过啊。” “她是龙命,命里就是要有大出息的。虽然年轻时被龙母坑了,但这不影响她这个人的本质,”秦殊解释,“天生龙命,自有灵性,尤其跟龙有缘。” “那我还跟我媳妇有缘呢!”刑勇更加不服了。 “所以你命也很好啊,观尽天下大事,享受精彩人生,到处作死却怎么都死不掉,还讨神仙喜欢,全人类的老祖宗都同意你和祂的后辈在一起……”秦殊说到这里,也不由啧啧感叹,“怪不得你不能修炼呢,命里总有缺,极致的圆满是不存在的,人总不能什么都要吧?” “唔……说得对,我已经很知足了,也没想过要什么超凡力量。但依我看,你小子的命也挺好啊,你又缺了什么?” 秦殊沉思片刻,幽幽开口:“我六亲缘浅。谈个恋爱折腾了三辈子才谈上,爸妈永远比我更忙,一年最多见两次面。太过亲近的朋友还特别容易受我牵连,偶尔就要倒个差点死掉的大霉。” 刑勇:…… 两人沉默无声地对视片刻,刑勇举起酒杯:“我和你关系已经够好了,倒是无所谓……咳,那个,请不要和我媳妇成为好朋友,大哥。” 秦殊拿起奶茶,和他碰了碰杯:“收到!我们将保持朴实无华的大额买卖关系。” 愉快的夜宵过后,敖闰的讲经课堂也终于进入尾声。 众人仍沉浸其中,久久无法回神,财神五兄弟似乎都有所感悟,当场开始进行第二轮打坐,五人环坐一圈,周身有金红神光流转。秦殊好奇地看过去,总感觉这些神光是有形状的。特别像个巨大的金元宝。 唯有被开小灶最多次的玉虚,以最快速度率先醒了过来。她茫然地扫过眼前人山人海的包厢,目光最终回落在自己膝盖旁边,一只没有边界感的小老虎身上,眼睛蓦地一亮。 她戳了戳敖闰,难得露出几分兴奋的少年模样:“敖闰,我要这个。” 敖闰有些疲惫,眉眼里却溢出笑意,看向窗外毛茸茸的大尾巴:“江城山君,拙内见猎心喜,可否将这小家伙交给她养养?” 摇摇晃晃的尾巴一僵,山君有些紧张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自然,自然。这孩子叫大胖,也是晚辈偶然从山头捡到的,一大窝里最胖的那只,能吃能喝……它父母皆已去世,能得前辈喜欢,是它的机缘。” “这名字取得真随便,”秦殊忍不住笑,“哎,确实好胖啊,肚子都是圆滚滚的。” “没爹没娘的可怜娃娃,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再赐你一大名,”敖闰拎起满眼好奇的小老虎,“从今往后,你叫敖壮。” 话音刚落,一只龙爪扒开虎尾,白龙的脑袋从窗外倒吊下来:“父皇你什么意思,它凭啥跟你姓啊,我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个老虎小弟?!” 那双金黄的非人竖瞳,就这样蓦地贴在窗户上,硕大而渗人,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刑勇瞬间眼皮一跳,转头又猛喝了两口酒。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夜色渐深,除了依然心有余悸的刑勇之外,其余心满意足的众人都对龙王陛下千恩万谢,在交流完修行心得之后,准备各回各家。 秦殊终于加上了山君的微信,顺便从黄玉元口中,得知了清风茶馆将要重建的消息,据说不止二中门口要开,林时雨还筹备着在江城大学也开一家。 考虑到茶馆那极为特殊的顾客群体,换个角度想,那就相当于是对秦殊能考上江大的强烈信心了。秦殊对此表示全力支持,并提前预定了除夕夜限定的点心。 虽然因为之前鬼域的事情,这两口子在他面前总是有点愧疚,但说实话,秦殊真不讨厌林时雨,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特别的恶感。 不仅是因为掉进鬼域,才让他有机会见到曾经的昭渊君……而且林老板的糕点做得太好吃了! 搞定了这件事,也该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梁明月住在江城,明天还要上班,所以母女的返程交通,正好就靠白龙顺路接送。 徐敏被逼无奈,硬着头皮跟她俩一起坐上去,这辈子第一次骑到了真龙。 白龙难得遇到一个怕自己的妖修,不免得意,那股恣意跋扈的态度又冒出了头:“狐狸精,你是不是对江城这地界儿很熟悉啊?我记得你是徐老头家的祖宗?” “是,是的殿下……” 狐狸精这一声柔柔弱弱的殿下,又把白龙给听爽了,大手一挥:“那行,本殿下赐你一个龙宫礼官总管的职位。以后有空来帮我管管那群小鲤鱼,一个两个妖妖调调的,说缺首饰缺礼服……我听都听不懂,烦死了。” 又是一份天降兼职,又是一个不能随便拒绝的存在,徐敏苦着脸:“……是,殿下。” 他这一应瞎,天上居然还传来了淡淡的龙吟之声。紧接着,一束若隐若现的龙气金光,径直落在了徐敏的脑袋上,没入体内。 这就算是正儿八经当上官了,考虑到龙宫的特殊性质,甚至还勉强能是个神官。在京市这样龙气浓厚的地方,那契约一成立就是终极铁饭碗,徐敏想辞职都辞不掉。 秦殊在一旁看热闹,眼瞧着白龙得意地腾空而起,带着睡醒后分外兴奋的丫丫在半空翻腾数圈,把小孩逗得嘎吱乱笑……他都有点看呆了:“这也行?” “我儿心地善良,爱护友邻,性格淳朴,好!” 敖闰仰天大笑,一脸满意,对儿子的滤镜大得不行,随后同时遭到了所有熟悉白龙之人的白眼。 但祂这种就是喜欢宠孩子的性格,有时也不一定是坏事。比如刚刚被收入麾下的小老虎敖壮,就得到了全额的龙太子对待。 当他们回到京大山洞时,敖闰也大手一挥,就见玉虚之前搭建的球形空间,瞬间变成了超豪华的洞穴别野。 青砖玉璧,古董香炉,黄金摆件,灵气大阵,鲜肉几十斤……各色珍珠宝石散落一地,专门给小老虎练习捕猎嗅闻的技巧。还有几张厚实的羊毛毯子,层层堆叠在床榻和桌案之上,每个锋利的边角都被包着软边。 由于给椅子铺垫虎皮显得太地狱,敖闰还犹豫了一下,把虎皮换成了千年狼王大皮,让小老虎跳上去玩耍撕咬。 不过,敖壮小朋友暂时并没有对狼皮产生兴趣,反而一直在跃跃欲试地试图爬上龙角,蹦蹦跳跳地用厚实的肉垫挠了好几次,没有半分敬畏龙王之心。 敖闰似乎特别喜欢这种自然又嚣张的小东西,笑呵呵地蹲下来让随便它玩。 “……怪不得敖望会被宠成这个死德性,”秦殊再次看呆,同时不由自我反省,“昭昭,我们对元宝是不是太吝啬了?要不再多给它喂点蛊虫?” “不给,太胖了。” “哦。” “……敖闰,你不要这样笑,听起来有老人味,”玉虚抱起手臂,对敖闰同样毫无敬畏之心,直到目光对上秦殊,才稍稍和善几份,“这里有我,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大家都累了。秦道友,别忘了,你是这次消耗最大的人,一整天没合过眼……莫要让身体透支。” 听她一说,秦殊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好久没有睡觉过。 连不怎么睡觉的裴昭都已经休息了大半天,反倒只有他,由于近距离接触龙母带来的压力和紧绷感,导致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无法自然进入休息阶段。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腿就自动开始发软了。 “玉虚前辈也辛苦了,有事随时联系,我们明天下午见!” 趁着自己还能走路下山,秦殊拉着裴昭火速告辞。回到宿舍,他俩又分吃了一锅大将军下的鸡蛋面,滋补气血。 等到洗漱完毕躺进被窝里,当那柔软的感觉将周身包裹,秦殊就已经彻底睁不开眼睛了。 他挣扎着挤出一句“晚安”,意识消散的速度之快,简直像是当场昏了过去。 一夜无梦。 秦殊睡得非常好,这是一种心头大患被打倒之后的轻松感。 窗外的世界看似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改变过,但秦殊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不必在睡醒后赶紧摸手机看消息,担忧自己的亲朋好友被龙母及相关人士盯上。想要提起有关龙母的事,也不必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换一个代称讲出来。 第245章 就算他早已不太害怕龙母爬出来打他……但那种被神仙所注视的感觉,尤其是被讨厌自己的神仙给恶狠狠盯着,本身就是一种特别难受的骚扰。 但今天睡醒,一切都不同了。少了龙母这尊大佛,这世上尚存的、还有闲心在人间捣鼓阴谋诡计的神仙,那可就几乎等同于不存在了。至少在华国是如此。 嗯,唯一剩下的缺点就是,仍在岗位上办事的神仙也显得更少了。但他们本就在积极解决这个问题。 秦殊难得度过了真正懒洋洋的一个早上。 趁着上课时间还早,先晃悠着去食堂吃了早餐,再打包点喝的,去池塘边上晒晒太阳、观观鱼。 观鱼途中,他们甚至还偶遇到一只水鬼,伪装成无头大鱼的姿态缓缓游过来,想和其他的大鱼一样,围在秦殊身边等待投喂。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之前都因为白龙在池塘里睡觉而躲了起来。如今白龙离开,自然就有最大胆的那个率先冒头,趁机出来打猎…… 并顺利被秦殊一只手捏死。 “臭臭的,感觉吃过人,还好被我逮住了。” 秦殊说着拿出纸巾反复擦手,歪头看向裴昭:“话说回来,昭昭……二中池塘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什么类型的鬼啊?每次路过心里都特别不舒服,长得太吓人了。” 裴昭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完全没干涉秦殊的捏死水鬼之战。听到他冷不丁这么问,裴昭才有些不自然地睁开眼,犹豫了一下:“冰箱。” “……嗯?” 裴昭移开目光,对自己的丧心病狂感到不太好意思,轻声说:“就是,我的存粮。把亡魂放在水里,可以保鲜保冷,口感也会比较软嫩……有点像生腌虾,每个季节的味道都不一样。” 虽然看上去不好意思,但其实解释得很详细呢,甚至显得有些诱人。 秦殊沉默片刻,走过去在裴昭身边坐下。初春的草坪有些扎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裴昭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戳了戳他略微绷紧的脸:“我能尝尝吗?” “……你可能会觉得不好闻,就像刚才的水鬼,”裴昭轻咳一声,“没有到食物紧缺的时候,可以先存着,再让它们被腌制久一点。” “所以你比较爱吃这种坏鬼,犯下的杀孽越多,味道就越重,”秦殊挑眉,“原来如此,这么重口味啊。” 裴昭靠在他怀里,稍微放松几分:“都说了我是异食癖。” “异食癖就异食癖嘛,你在这么早之前就能看上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秦殊忍不住笑,“也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知道吗?至少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放假留校的老师同学们被那群池子里的鬼给害了……因为它们都是你的存粮,哼哼。” “嗯,没有我的准许,它们离不开池塘,”裴昭垂眸,看着京大这片更大的水池,若有所思,“离开之前,把这里也封存一下,里面还有很多脏东西。京市龙气充足,腌制出的口感或许更为丰富。” 这话一说开,裴昭瞬间还变成了老吃家。秦殊差点当场又给听饿了。 两人就着腌制食物的风味问题,在池塘边嘀嘀咕咕讨论了大半天,把隐匿在水里偷听的未知生物们吓了个半死,这才满意离去。 今日午饭,秦殊特意选择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烧腊,大快朵颐之后,还有更多好消息传来。 他接了个电话,得知校门口有他的快递,三大箱子,很重。秦殊过去一看才知道,这居然是从程师傅老家那边送来的。 一大批精细加工的玉石挂件、珠串和摆件,都来自玉石矿洞的前任老板,是提前在厂子里打磨加工好的。还没来得及卖给乡里的神婆和道长们,自家的矿洞就已经被程师傅给买走了。 这位煤老板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只从程师傅那儿听说,是有“仙长”看上了洞里的石头,但这就足够了。 像他这种从事挖矿挖煤行业多年的人,在贴近土地深处的地方长期活动,多多少少都会见识到一些……不太合理的东西和现象。 而白手起家的煤老板,思绪就是有够敏锐,直接把加工厂里的玉石库存直接运了一大堆过来,免费赠送给他们。 秦殊拆开最小的箱子,发现里面是一整套紫砂壶和清前龙井,外加一张煤老板的名片。 名片背面甚至还有煤老板手写的备注,说是加工厂里的库存还有很多,考虑到京大是读书的地方,不适合大批量储存易碎物品……如果仙长还有需要,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提供一个更方便存放的地址,他们随时能派物流空运过去。 运费和价格的问题,从头到尾提都没提。但掂了掂箱子的分量,市场价格必定是个十分惊人的数字。 秦殊看完这行手写的备注,沉默片刻,加上了煤老板的微信并表示——哪个矿洞闹鬼了,坐标发来,当日解决。 在一番友好交流后,秦殊才知道,人家的煤矿暂时还没闹鬼,但井下作业本就危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又会如何。这是煤老板提前交上的巨额保护费。 说实话,秦殊对此心情挺复杂的。他觉得这世道还是太危险了。 鬼怪横行时,普通人是保不住命的,不仅没有足够保险的财力,也根本没有这个保命的意识。运气不好,一次倒霉就直接死了。 市面上有点本事的、愿意出面干活的修士,受雇保人的价格恐怕相当高昂。毕竟修行本身就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何况灵气复苏还没几年,除了隐居大能外,其他修士的底蕴都不够厚实……一不小心,自己也会被邪祟弄死。 只有程师傅老乡这种赚到了钱、曾经长过见识的人,恰好又没被鬼给死死缠上,才知道要提前寻找能保护自己的修士,不惜为此花费重金。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些该死的残缺,让神仙大量缺位,导致曾经平衡的世界生态,变成了一边倒的混乱局面。 “走吧昭昭,找玉虚前辈去,”秦殊一手抱着一箱玉石,回到宿舍后马不停蹄换了方便行动的衣服,“把左哲的地图带上。” 裴昭歪头:“又想去捞人了?”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我要加班!”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星星眼][摸头] 第136章 西海的底裤 对于秦殊干劲满满的宣言, 玉虚表示全力支持。 她在京市呆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等人来救她的对象,而是一直用自己和敖闰留下的力量, 竭力维系残缺之处的稳定状态。 在她和敖闰眼中, 天下稳定的优先级,其实一直都是最高的。 而现在敖闰醒了, 龙珠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上, 使用方法会变得更为丰富而灵活。 他们在出发前,先在五显财神的地盘上做了点小实验,发现让敖闰控制阵法,效果更好, 资源损耗也会更小,还能让玉虚腾出手来,去做她更擅长的事情。 于是众人一拍即合, 请了财神兄弟帮忙给个好运祝福, 当天午后就火速展开行动。 由于白龙被龙宫里的事情缠得手忙脚乱, 出远门的首选交通工具, 自然而然落在了敖闰头上。 敖闰非常乐意。祂之前被安排去镇压虚无,本来就憋得慌,被打入虚无后更是吃尽苦头, 很久没能放飞自我, 在高空中多飞一会儿了。 祂变回龙身,骄傲展示自己那威风凛凛的大脑袋, 大半截才刚挣扎着长出血肉的脖子, 以及与其相连的森白骨架。 “看看,老君的九转金丹,吃下去也就只有这点本事。说什么活死人肉白骨, 结果才长了半截脖子,哈哈哈哈……” 敖闰自个儿说着说着,忍不住乐得笑出了声,低下头让玉虚从祂脑袋爬了上去,确认她严丝合缝坐好坐稳了,随后看向秦殊。 “哎,暂时还显得不太美观,秦小友多多担待。抱着昭渊君往前坐一点,小心空中颠簸,被骨刺扎到可就不好了。” “好的,”秦殊看得却有些难受,侧身翻上龙颈,“走吧,赶紧多捞几个能帮忙的神仙出来,叔叔就能再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哇!好快!” 他才刚刚坐稳,手才刚刚放到裴昭腰间,敖闰就迫不及待地冲天而起,拖着身后一大串哐当作响的白骨架子,循着空中龙气流转的轨迹而翻飞翱翔,做出一连串紧张刺激的高难度动作。 “修养?哈哈哈哈,飞行和战斗就是真龙的修养!” 敖闰浑厚的笑声在他耳边嗡鸣,听上去比昨日在庆功宴上还要真诚而有力。 第246章 秦殊也稍稍放松下来,把脑袋搭在裴昭肩头,安静欣赏起了高空之下的九州风景。 他不是第一次骑龙,但骑到一次真正的龙王,这曾经也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经历。而事实证明,老头龙的飞行技术,比宝宝龙不知要高出了多少个层次。 别说颠簸了,秦殊早已忘记那些哐当作响的嗡鸣白骨,全身心都被吸入这场流畅的体验中,从未经历过如此行云流水的飞行感受。 不仅不会担心被摔下去,秦殊甚至有种就是他自己在飞的错觉。仿佛连他也可以选择穿过哪片云层、跨过哪条江河,仿佛连他也可以滑翔翻滚、决定飞行的高低,仿佛连他自己也长出了支配高空的双翼。 直到他发现这好像不是错觉,他真的长出了翅膀,而且好几次都抱着裴昭离开了龙背,好无自觉地在万丈高空中飘了一下才重新坐回去。 “……我去。” 秦殊自己根本没发现,直到他察觉到了裴昭分外火热的注视。 真的可以说是火热了。除非他脱光衣服,裴昭很少会直勾勾朝他投来这种,嗯,相当富有温度的目光…… 秦殊差点以为自己的衣服破了,下意识伸手到处检查,结果被自己背后毛绒绒的温热手感吓了一大跳。他当即本能地抓住一把羽毛,用杀鬼的力气猛地揪下来,然后被痛得张口结舌。 痛痛痛!这居然是从他身上拔下来的!这合理吗! 秦殊盯着掌心里随风摆动的漆黑羽毛,倒吸一口凉气,掐着羽毛又摸又碾反复观察,还用手扇风闻了好几次,心跳如鼓。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怀疑自己在龙宫时跟龙母近距离接触太久,一不小心被龙脉之力给污染了,身上长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联想到小珠的模样,真是差点没被吓死。 还好,裴昭情绪比他稳定多了,抬手就把羽毛从他手里抢走、收好,轻声说:“不准再拔了,翅膀秃毛很丑的。” “……翅膀,”秦殊弱弱重复这个词,随即蓦地瞪大眼睛,“真的?我的翅膀?” 裴昭无语:“难不成是我的?” “快快快,好昭昭快给我拍个照,我自己看不到!连拍模式!卧槽,我长翅膀了!我要记住这个历史时刻!” 秦殊手忙脚乱把手机拿出来,塞给裴昭,迫不及待侧身让裴昭帮他拍照,又迫不及待凑过去紧盯屏幕。 这是一对通体幽黑的双翼,却并未将他后背的衣服彻底毁掉,只在肩胛骨两侧顶出了恰好能通行的小洞,长到衣服外面之后才完全舒展开来,非常懂事。 虽然拔下来的羽毛手感很柔软,热乎乎毛绒绒的,但从照片里来看,这对翅膀却没有秦殊想象中那样可爱。 绒羽贴合得极为细密紧实,色泽也相当均匀纯正,晃一看去,更像两轮漆黑的冷冽弯月,仿佛摸上去就会有割伤皮肤的风险,不太好惹。 “现在还是宝宝翅膀,”裴昭放大图片,眸中浮出笑意,“以后会慢慢长得更大,可以把你全身都包裹进去。” 秦殊试探着又摸了摸,有点不太适应。这双翅膀就像他额外长出来的器官,有血液循环,用手摸上去会有真实反馈,随着秦殊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能通过翅膀来感受高空冷风的真实温度。 但他从来没有过飞行的经验,脱离出最开始那神妙的专注状态之后,尝试操纵这对翅膀,就像小孩儿第一次学习使用筷子,怎么都协调不了。 不过这种生疏感也是正常现象,以后多练练便是。更令秦殊摸不着头脑的,是这对翅膀出现的时机。 毕竟按裴昭的估算,他想长出翅膀还得需要经历一系列“返祖”的附加条件,应该没那么快才对。 而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敖闰得意的笑声划破长空:“哈哈哈哈哈!秦小友,我就知道你非常人,这悟性可真是了不得啊,如何,可喜欢我的这份谢礼啊?” “欸?!”秦殊一惊,随后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这次在天上的感觉特别不同,真的好像进入了全息体感游戏一样……原来是叔叔你故意的!” “这便是神韵的真正用处,助有缘之人尽快开悟,昭渊君你也得学学这招,我为了教我家里的那一串臭小子如何修行,私底下可是研究了好久的。若是生性愚钝蠢笨,再飞个白来次也不会有所进展……不过嘛,哈哈哈哈!” 敖闰越说越得意,摇头摆尾大笑着,那叫一个心情愉悦:“哎,没想到秦小友一次就会,一点就通!哈哈哈哈哈,哎呦,太舒服了!” 从祂过于舒畅的笑声中,秦殊大概能想象到一大群被宠坏的笨蛋小白龙,究竟有多么难带,多么难教……敖闰辛辛苦苦带崽千年,看样子还真没教出过几个聪明孩子。太不容易了。 玉虚敲了敲祂的硬脑壳:“行了行了,笑得太大声会扰民。住在附近的人会以为是白日打雷呢,传下去很吵的。” “白日惊雷又如何,没打下真雷就行!难得高兴一场嘛……”话虽这么说,敖闰还是很听话地安静下来。 “秦道友见笑了,敖闰祂就是这种简单性子,喜欢你就会想尽办法给你最好的,其他没入祂眼的人和妖全都无关紧要……还好有我看着祂,闹不出大乱子。” 玉虚对秦殊笑了笑,轻声解释:“祂昨夜发现你听不进去祂的讲经,没能因此获益,回去了就一直在琢磨,要如何才能给你再准备一份额外的谢礼。祂折腾了好久,差点把敖望也抓来咨询了。毕竟你与昭渊君如此亲密,物质上定然是不缺什么,天材地宝也都见怪不怪了……如果想不出来,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 秦殊听得怔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哎,怎么这么客气,咱们又不是需要客气的关系,都可以算是一起对抗虚无的战友了。当初就说好要把叔叔救出来,这都是我该做的,哪里还要什么谢礼。” “哈哈哈,话可不能这么说,与你们说好的是小玉儿,被救下的是我!无论你们率先约定与否,救命之恩必须厚报。” 敖闰再次笑了起来,分贝却比之前稍低一些。祂也不再拖延,驮着众人抵达了东海周边,在半空中稍停片刻:“唉,我还嫌报答得不够呢。等今日事毕,我带你俩回西海,再去宝库里随便挑几样东西,拿回去玩。” “我也能拿?”裴昭歪头,“你说的,随便挑。” 敖闰脊背一僵,连尾骨都传来了不自然的紧绷噪声:“……咳,昭渊君手下留情啊,家里有好多小孩要养,明年还要娶媳妇的。别把西海的底裤拿走,行不?” “行。”裴昭答应得很干脆,看了眼别过脸去的玉虚,若有所思。 而秦殊忍不住偷偷戳了戳他,传音好奇地问:“昭昭,西海的底裤是什么?” “三足金乌的遗骸。” 秦殊沉默片刻,过往的古籍阅读量在他脑中浮现,紧接着瞳孔地震:“那不就是那个什么,上古妖皇的尸体吗?!” “嗯,祂胆子大,运气好,在妖皇陨落的混战里接住残骸就跑,”裴昭提起这事,似乎还有些遗憾,“当年打仗可没有严格的军纪,谁抢到宝贝并且留得住,宝贝就是谁的。全都归祂了。” “……人家妖皇的家属不会围殴祂吗?把尸体都抢走了也留得住?” “嗯,因为根本打不过,”裴昭笑了笑,“如果敖闰被打伤了,他的兄弟都会来帮忙一起打架。” 这下秦殊就听懂了,经典款,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当年妖族气运最盛,在此加持之下的年轻版敖闰,必然是绝世狠龙……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仨同胞兄弟,也一样是年轻的绝世狠龙。 龙种对外护短,对内也不胡乱争抢,还硬是让敖闰把妖皇的尸体也抢到了自家宝库里。 “据说三足金乌是太阳化身来着,真的假的?” “假的,但在法力最鼎盛时,妖皇可以轻而易举替代太阳,维护人间百年风调雨顺、日照充足,”裴昭说着一顿,“残骸的效果弱了很多,但今时不同往日……依然能算是镇宫之宝。” “……赚翻了啊。” 上古时期是力量膨胀期,路边随便两个流氓打架,都有可能一不小心把天打破个窟窿。从当初留存到现在的妖皇尸体,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难以想象。 秦殊想象了一下,这大概和家里藏着高达的安心感差不了多少,不愧为“西海的底裤”。 而拥有如此伟力的敖闰,本身却过了那种喜欢炫耀的年纪,不再年少轻狂,甚至还显得挺朴实的。 他们抵达东海附近,敖闰已经变回人形,拿出一份纸质版的左哲手绘地图,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第247章 “这儿离海市有点近,空气里也有被污染的气息,淡淡的……” 敖闰说着吸了吸鼻子,指着地图上沿海的圆圈标记:“我大哥当年被指派在原地镇守,要同时兼任护卫东海之责,所以我怀疑此地残缺,怕是在海底洞穴里……而海市的那块残缺,多半夜是大哥部下的河神负责镇守。哎,那条小蛟龙我有印象,年轻有为,再攒攒功德修行五百年,越过龙门根本不在话下,可惜了。” “河神尽忠职守,那就更不能辜负祂的付出,现在不是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玉虚把地图抽走,柔和神念向宽阔的东海铺开,“海底洞穴,是吗?那就走吧,尽快将大哥救出来。秦道友,记得把避水珠带好。” “……好。”秦殊还在为陨落于海市的河神而恍惚,刚伸出手,裴昭就把那颗黑珍珠放在了他的掌心。 龙母倒下了,但龙母分发出去的千年蚌珠依然非常好用,它像是超级加倍的深潜设备,只要周边尚有灵气流转,就能一直支撑秦殊在海底里自由穿行。 裴昭认真解释:“我修改了避水珠上的传送机关。底层逻辑改不了,但触发条件可以改,如果遇到生命危险,它会自动把你传送回江城龙宫。” 好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不过我有传送珠,那你呢?” “我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裴昭语气淡淡,但这的确是很嚣张狂妄的一句话。秦殊哑口无言,而敖闰在旁边听得大笑一声,重重点头,一脸认同并带了点小骄傲。 连龙王都觉得裴昭说得对,那秦殊更没什么好说的了。进入深海对于龙种来说,就像回了老家一样,唯有他和玉虚才会有安全隐患。 不过好在实战训练做得够多,当秦殊跟着负责引路的敖闰一路下沉,直到冰冷刺骨的海水渐渐将他彻底包裹,秦殊也没有感觉太过慌乱。 哪怕海底幽黑至极,伸手不见五指,但神仙可是会发光的。敖闰化作龙身在海中游走,哪怕身上根本没几块好肉,残存的白金鳞片也同样十分引人注目。 不仅祂会发光,裴昭的眼睛也在发光。在陆地上的透亮金珀被海水所浸泡,泛起浓郁的幽幽暗金,多了一层微妙的朦胧质地。 像深夜大雾里悬浮的灯笼,衬在那张冷调苍白的脸上,濡湿黑发犹如活物在海里缓缓摇曳,透出一股无法忽视的强烈非人感。 “你好漂亮,”秦殊有点看呆了,拉住他的手,“亲一下!” 认识裴昭那么久,他还是会时不时因为人家长得太好看而突然看呆,而且这种反应根本控制不了。 敖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而是用自己的龙脑袋偷偷撞了玉虚几次,反复进行暗示……但是颗粒无收。 玉虚已经进入作战状态,整个人严肃得很,根本没注意到祂的小心思。 祂没人可亲,这才不满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打情骂俏回家去,我们已经到了,速战速决!” 秦殊循声望去,发现敖闰停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旁。这小土包的高度只到秦殊腰间,长着几根稀疏的海草,水土流失已经很严重了,兴许再过几个月就会变成一块平地。 而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敖闰已经动了。口吐龙珠高悬于头顶,仰头长吟,随后还从身上咬下一片本就少得可怜的龙鳞,扔在土包之上。 色泽金红的龙血随之洒出,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在水中扩散开来,效果却格外显著。 附近的浮游生物和大小鱼类瞬间消失,就算不跑也会立刻躲进泥沙里原地装死,与此同时,若有若无的震动从秦殊脚下传来。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随后就见眼前的土包也开始剧烈震动,大量泥沙被漩涡夹带着翻涌而出。“轰隆”一声巨响过后,他们脚下的地块被掀翻了一大片,真正的海底洞穴终于露出真容。 秦殊呼吸微滞,抓紧了裴昭的手,下意识想把他往身后藏一藏。 这深海山洞,可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模样。 洞穴入口开阔,寸草不生,由坚硬古老的厚重青石所搭建,形成了尺寸完美的弧形拱门。 但拱门及向内延伸的石壁之上,全都被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壁龛小洞,彼此之间距离很近、紧密堆叠,像为密集恐惧症患者所打造的私人地狱。 更可怕的是,这些小洞里装满了石雕人头,同样密密麻麻。人头的雕刻精细至极,五官细腻,神色悲悯,雌雄莫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宝相庄严。 这是菩萨的头。 有且只有头,成百上千颗头。 第137章 我那时挺恨你的 速战速决这四个字, 还真只有敖闰才有能耐说得出口。 祂没有再变回人形,只施法让自己的巨大龙身缩小了一些,以免高耸的龙角冲撞到洞穴顶部的壁龛小洞, 一边往前游走, 一边饶有兴致地介绍起来。 “别怕别怕,这是万佛窟, 很安全的。别看壁龛里只有人头, 但菩萨可全都是正儿八经的菩萨。” 敖闰说着,抬起森白的骨头尾巴,指了指高处的一个光头脑袋:“看到没,这就是地藏, 祂旁边那个小小的摆件可爱吧?那就是谛听。秦小友,那小东西和你还算是同道中人呢,都是极为擅长判断善恶的存在, 不过我听传言都说, 人家的性格应该比你更好相处些, 哈哈哈……” “欸, 还真是……”秦殊心中稍稍安定几分,这个菩萨他确实认识。小时候被家长带去爬山也参观过佛庙,早就见过很多有名的菩萨尊像。 玉虚没有看风景的闲心, 年轻时也早就见识过此地风光, 比秦殊淡定多了。她动作很麻利,直接取出一堆小山似的灵石, 还有少许从龙母那儿抢来的生机结晶, 开始在洞穴深处布阵。 “两位道友稍等。敖闰,别着急,你先协助我搭建安全空间。” “有我在你还怕这……” “过来, 龙珠给我。” “好好好。”敖闰反对无效,屁颠屁颠地老实跟了过去,看样子被使唤得乐在其中。 龙气翻涌,灵力阵法转眼就布置好了。有龙王从旁协助,玉虚的施法效率显然有了巨大提升。 趁着安全屋还在搭建,秦殊转身在空旷洞穴里逛了逛。借着龙珠散发的光芒,眯眼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壁龛仔细查看,挑出好几张认识的脸。 敖闰说得不错,万佛窟里确实都是正儿八经的菩萨。万佛窟的存在通常寓意美好,象征万众皆可成佛,这大片大片的菩萨也正是即将成佛的预备役。 可话虽如此,秦殊还是觉得洞穴里的氛围不太舒服。有一部分菩萨脑袋上刻画的神色堪称凶恶,或是铁青狰狞,全都睁个大眼睛直勾勾看过来,无论秦殊走到哪,都隐约觉得自己被祂们死死盯着。 理智上他明白,有些神像就是故意被雕刻成凶狠模样,用来吓退邪祟,也有些菩萨本来就是负责打架的,长得凶恶吓人也很正常……可秦殊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不该感到这么难受和奇怪,不该如此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因为他又不是邪祟,他是邪祟的反义词! “昭昭,你觉得这里的环境氛围怎么样?”于是秦殊低声咨询裴昭的感受。 “……很舒服,”裴昭也在检查这些石像,闻言微微皱眉,“这有点奇怪。我在佛像面前通常都不太舒服。” 这不就对上了!非要说难听点,他家裴昭才能算是邪祟,甚至还是超级邪祟大王。 这群密密麻麻的菩萨本该用于恐吓裴昭,让裴昭这样的存在觉得浑身难受,可效果却全都作用到了秦殊身上来。简直是倒反天罡。 “我怀疑左哲当初在这里动了手脚,”秦殊也跟着皱眉,没有再节省魂力,全神贯注地盯上了最吓人的那颗脑袋,“稍等,我看看。” 看破,但进阶版。最近这段时间,秦殊自个儿琢磨出了各种使用魂力的办法,算是宝宝级别的新款魂术,而且仅限会开天眼的魂修才能使用。 他也没取什么高大上的名字,只要自己记得住就行。 而被看破所笼罩的菩萨像,恰好属于秦殊的魂术特攻范畴……他盯着对方阴狠凶戾的石头眼睛,数息过后,那双看似毫无光泽的石头瞳孔,逐渐流露出一抹诡异而非人的笑意。 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随之传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窃笑和泣音,似乎还有人歇斯底里的嚎叫与嘶吼,在发疯一样地念着古老梵文,全都在远方遥遥回荡着,混沌不清。 这些噪音都是老朋友了。秦殊挑眉,对此浑然不惧,甚至还抬手戳了戳对方笑吟吟的眼珠子:“你需要帮助吗,菩萨?” 第248章 “砰——!” 话才刚问完,就是一声巨响。 戳了一下没事,但是第二下,这菩萨脑袋却直接被他的手指也戳得爆炸了。 外表虽然长得是石雕模样,但实际上,这玩意更像个拥有薄脆外壳的膨胀气球。 只要外壳破碎,内里的成分复杂的软肉便会失去保护,随之变得脆弱敏感……秦殊只用一根手指就能随手戳爆。 爆炸的脑袋里,涌出一大团粘稠恶臭的黑浆,有陈旧的血腥气混着老鼠的尸臭,以及一系列难以形容的发酵怪味。 秦殊看着自己指尖流淌的浆液,沉默片刻,下意识想深呼吸调整心态,但又只能生生忍住,幽幽开口:“我是一个很有素质的人,我很讲文明,我很有素质……我想把手给砍下来,昭昭,救命!” 裴昭迅速赶来救援。他握住秦殊的手腕,不紧不慢拿出手帕,先给他擦拭干净,然后还额外涂上了许久未用的护手霜。 看秦殊浑身难受的表情,裴昭又默默给他多涂了几层:“这样好点了吗?” “……嗯。” “看来还是不太好,”裴昭若有所思,“你需要新的护手法器,稍等。” 他在储物空间里翻了翻,找出一对从龙母宝库里偷走的手套。从外形来看,和秦殊当初在地铁站抢的那双颇为相似,皆是薄如蝉翼、猛毒不侵的类型。 秦殊迫不及待戴上感受了一下,还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被恶心到陷入空白的脑子,终于开始修复运转:“特别轻,几乎没有戴手套的感觉……话说之前那个洋人的法器,会不会也是从龙宫那边供应出去的?” “是,我偷了一大箱,都长这样。防护效果还可以,但是过于薄了,只能当作消耗品,”裴昭说着把他挤开,也戴上了手套,拿起残破的石雕脑袋碎片,仔细摩挲观察,“看来,左哲把万佛窟里的很多佛像调包了,都换成了这种污秽至极的脏东西……帮我把剩下的全部找出来,进入虚无之前,必须清理干净。”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秦殊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开始干活。 “调换小部分神像,只要一直没被发现,后果终究会不堪设想。等到长年累月的放置过后,气机交融、互相渗透……这些脏东西最终都会融入其中,成为万佛窟生态的一部分,被其他神像逐渐当做同类,”裴昭叹了口气,“神像有灵,但终究不能算是神灵本身的意念,很笨的。” “只要脏东西也被当做同类,融入这里的生态,剩下那些神像就会渐渐被它们污染,”秦殊恍然接话,“神像被污染的下一步……就是菩萨被污染。” “嗯,他真的很聪明,也谨慎,还知道选了这么一个只有菩萨脑袋的地方。” 裴昭接过秦殊找到的另一尊假神像,看着那张堪称慈眉善目的精细石面,不由感慨:“如果这里有拿到果位的真佛,如果这里放置了完整的全身菩萨像,如果这里不是东海龙王的领域,因此气息太过繁杂……他的小布置都会立刻被察觉。” 但从这些假神像的隐蔽程度来看,左哲马上就要成功了。 真假神像之间的气机交融,已经快到了近乎无懈可击的圆融程度,敖闰和玉虚根本没感觉到氛围的异常。 何况为了威慑邪祟,万佛窟在建造之初,就特意偏向了更为渗人的设计理念。被成百上千颗脑袋盯着,感觉有点不舒服才是正常的……把真正的污秽隐藏其中,这同样也是非常聪明的心理学技巧。 还好,虽然左哲狡猾至极,诡计多端,但偏偏秦殊这人视力不错。 当玉虚把球形空间搭建完毕时,秦殊已经找出了所有不对劲的菩萨像,堆放在裴昭那里集中处理。 而他吃了几颗四方道君赞助的回魂丹,赶紧抓紧时间打坐修复魂力。 忙活这么久,对秦殊消耗还真挺大的,若非他对精神污染有了强大的抗性,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换个没有心理准备的魂修遇到这种脏东西,说不准刚一碰上就直接走火入魔了。 真累人,这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威力……依仗着四方道君那药效极强的高级丹药,秦殊紧赶慢赶休息完毕。 一睁眼,就见这三个人都围坐在他身边,敖闰也变回了人形,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般神情专注,全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哈喽?”秦殊弱弱开口。 “昭渊君已和我说明情况,辛苦了,小兄弟,要不要再休息休息?”敖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有你这双眼睛,否则……我大哥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东海的未来,恐怕要毁于一旦。” “应该的,我们今天的行动也容不得差错,”秦殊赶紧站起身,活动活动紧绷的肩颈,“万一把大哥救出来之后,在洞穴里磕磕碰碰的不小心让污染爆发,那更加不好收场。” 裴昭把脏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具体用途不明。他歪头看着秦殊:“休息好了?” “休息得特别好。” “好。” 下一瞬间,裴昭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那股熟悉的存在感,却依然萦绕在秦殊身侧。 “哟呵,千年不见,昭渊君的实力真是精进不少啊。” 敖闰挑眉,对于自己第一次参与的打捞活动感到兴致勃勃。他胳膊已经搭在了秦殊身上,拉着人往球形空间里走,边走还边盯着秦殊反复打量:“我居然压根看不出来他在哪儿,你看得见吗?” “不特意去看的话,我也看不见,”秦殊笑了笑,“对了,他其实不太喜欢我在外面勾肩搭背……” “哦?哈哈哈哈哈早说嘛,可别把叔叔我害死。”敖闰头皮一紧,赶紧尬笑着收回了手,领着秦殊来到阵法中心。 这是敖闰第一次加入,但祂能发挥的作用,比白龙要多得多。玉虚依然负责把控阵眼和力量补给,而这一次,敖闰不仅可以辅助她,还能在秦殊需要的时候帮忙寻路找人,强化引灵阵法。 因为祂与龙王们血脉相连,且在虚无里呆的时间足够漫长。虽说有了严重的阴影……可这种时候,再严重的心理问题也得往后稍稍。 秦殊还蛮佩服祂的。如果是他自己被虚无啃食得只剩脑袋,拖着一具白骨架子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里静静等死,那他被救出来之后,绝对不会瞬间变成敖闰这样气血十足的高精力人士…… 换个角度看,有敖闰在旁辅助,安全感真是超级加倍。 秦殊熟门熟路地盘腿坐下,闭眼入定,令自己恢复元气的神念与阵灵相连,看向虚无。 这片浓稠而复杂的混沌,也是他的老伙计了,一点也不吓人。更惊喜的是,秦殊发现自己的神念也长出了翅膀,像两轮暗色弯月融入这抹盛大的黑暗里,严丝合缝。 能飞起来,那前进的速度可就不知快了多少。秦殊起初并不熟练,尝试使用翅膀时,能感觉到强烈的滞涩感和阻力,和敖闰之前在高空中带给他的意韵假象完全不同。 但沿着龙气的金光引路一路向前,秦殊发现,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就是他最好的锻炼之所。 他的速度逐渐变快,途中敖闰隐隐窥探到了飓风的波纹,还能提醒他半路急转,换到另一条安全的路径之上。 有血脉为引,这次探索的效率极高。在龙气蔓延的尽头,有一位蜷缩成团的硕大青龙。引灵阵法的牵引环绕在祂周身,但祂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跟着向前的想法。 察觉到秦殊的快速靠近,那团根本分不出首尾的青绿色里,终于出现了更为显眼的色泽。一双熟悉的金色竖瞳蓦然睁开,冷冷锁定在秦殊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 “大哥好,”秦殊停下脚步,传音回复,“不对,辈分乱了,我叫你大伯比较合适……我是来救你出去的。能自己动吗?实在不行我拉着你走也可以。” “吾为何要信你?你神魂气息诡谲且残缺不全,境界又全然不够,本该被虚无碾为尘土,却能用上如此分量的龙气护体,”那双金瞳愈发冰冷,充满审视与怀疑,“这双翅膀更是可疑。谁的龙珠在你手上?” “……昭渊君是我对象,”秦殊无语,卷了卷袖子露出手腕,“视力这么好的话要不再看看这条红线呢?你算是家里的老大哥了,应该早就知道昭渊君喜欢谁吧?看看,是不是我?” “你是獬豸?!你不是已经……” 敖广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沉默片刻,缓缓舒展开自己庞大如山脉的苍青龙体,朝秦殊飞来,绕着他前前后后看了又看,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隆隆雷鸣。 “第三世了啊。人类的壳子,又不只是寻常血肉之躯,獬豸该有的东西都还在,不错。用上这天道宠儿的皮囊,你的道途会比当年更为顺畅……这一次,别再带着那孩子一起死了。” 第249章 “咱能别当谜语人吗,大伯?”秦殊听到最后,心里不知为何莫名一抽,没好气地开口,“我魂魄确实有缺,所以我根本没有前几世的记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么你就说清楚,要么就干脆别说。” 敖广又沉默少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酆都塌陷时,世间残缺初次显形,地脉震荡不休,九州中心的土地城池尽数落入虚无,只剩下一口浩瀚无边的狰狞大洞,不断将邻近的万物生灵吞噬其中,那才算真正的人间地狱……说来,那也是一段佳话。前有女娲补天,后有你与昭渊君,以身补地,还世间一片沃土。” “……啊?” “说得够清楚了吗?彼时东海也逢大灾,海啸倾天,吾有职责在身,无力前去营救,也只得以知晓大概的前因后果,”敖广盯着他震惊的脸,幽幽道,“你是天地造化而生,自然有能力以身填补残缺,这是你的职责,吾为天下万灵而感谢你。但这些年来,吾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昭渊君也同你一并消逝在了深渊里?” 秦殊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丝毫不显,只理直气壮地回看着敖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超爱我?没人这么爱过你,所以你才怎么都想不通。” 敖广:…… 终于让这凶巴巴的大龙露出了呆滞表情,秦殊满意了,转身扬起翅膀,不太熟练地扑闪两下:“要不你先跟我出去,待会儿亲自问问昭渊君到底是怎么想的?走吧,在虚无里呆太久不安全,跟上我。” 显而易见,敖广的情况,比敖闰要好太多太多。虽然在虚无中迷路了很久,龙鳞色泽稍显黯淡,但整条龙精神头十足。 祂是东方青龙,天生便拥有傲视群雄的庞大生机之力,比玉虚所修的长青功还要高出一个阶层。不仅极其难杀,而且就算想用放逐之法将人家耗死,那也得耗个百十上千年。 这让秦殊的任务轻松多了,循着阵法牵引,行云流水领着敖广回到现实世界。 “大哥!” 敖闰的大吼吓了秦殊一跳。他才刚坐稳,就见敖闰迫不及待扑了上来,狠狠抱住青龙的粗壮脖颈,上手摸来摸去检查伤口,边摸边抹泪。 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见面,自然要有一番拥抱叙旧、嘘寒问暖,非常温馨的家庭重聚。敖广想谈正事都没招,只能呆在原地被搂着抱着,必须先把四弟的情绪给安抚好了再说。 秦殊没有打扰他们,扭头看向重新现出身影的裴昭,目光微深:“上辈子我们一起死了?” 他问得很直接,毕竟敖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裴昭眨了眨眼,轻声说:“是你把我拉进去,陪你一起死的。你说……光靠你自己不够,要加上我这一身龙肉,才能补得更严实。” 秦殊一怔,翻江倒海的心绪蓦地静止,脑袋里传来“轰”的一声,甚至还有种耳鸣的错觉。 他说不出话,不敢置信,但却知道裴昭不会说谎。那若有似无的耳鸣幻象,因此更为强烈。而裴昭仍在继续。 “那时我的身上还有好多束神锁链,你见过的。一动就痛得要命,但你根本不在乎,把我硬生生从天字牢房里拽出去,跳进那片黑色的混沌里,堵上那团来自虚无的飓风……靠近飓风,我们都变得好丑,你还故意嘲讽我,说我们像两团挤在绞肉机里的血泥。” 裴昭轻声说着,微微垂眸:“我不介意被你杀死,一起死也很好。但你最后把我的魂魄护住了,你把我推回人世间,只带走了我的那身血肉。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秦殊。我那时挺恨你的。” 第138章 最优的活法 这是秦殊第一次听到裴昭说“恨”这个词。 其实他觉得裴昭早该说了。他觉得秦司狱对昭渊君做过的所有事情, 都值得裴昭去恨。 可裴昭恨他把昭渊君独自留在了人世里,只剩一团破破烂烂的龙魂,沾染着被虚无飓风所搅碎的血肉, 混杂着不可名状的界外邪物。 他不再是纯粹的龙, 从多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也不再能算是真正活着。 “你活下来了, 还有恨我的力气。真好, ”秦殊心里涩涩的,却缓慢地松了口气,握住裴昭的手,“就算是我在最坏、最恶劣的时候, 也会想要把你从深渊里推出去,这很好。我上辈子肯定也很喜欢你。” “没感觉到,”裴昭小声开口, “你对我很坏。” “那没办法, 那时候我天生就这么坏。但身为宇宙超级大坏蛋, 难道就不能喜欢上你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互不干涉。”秦殊捏捏他的手,想说些话让氛围轻松点,可效果并不算好。 裴昭仍微垂着眸子, 轻声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我还以为, 你会到除夕夜时才知道这些事……至少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心理准备吗?说真的,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秦殊想了想, 认真组织语言,“昭昭,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我也不会让它改变。无论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过去的事情都影响不了此刻的我。还好,还好我现在就知道了这些事,提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 “如果我在床上才知道我过去对你做了什么……万一正好在我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肯定会直接抱着你哭半天,”秦殊咳了一声,“而且我的表现肯定会变得很差。” “……噢。你说得好对。” “对吧!现在我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因此,那个……嗯。” “嗯,破坏氛围。”裴昭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颇为认同地郑重点头。 方才那些来自过去的压抑与酸涩,暂时都全被【不能毁掉跨年夜】的决心所占领。两人莫名其妙变得斗志昂扬,目标极其一致,完全没有了悲春伤秋的氛围。 他们的交流没有背着任何人,因此,敖广不仅被迫染上了一身来自敖闰的眼泪,还被迫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 祂越听越不敢置信,本来还想保持沉默,以示对昭渊君的尊重,没想到最后话题居然跑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方向。 敖广忍无可忍,无语地扭过头:“这是重点吗?!你们两个真的有病。” “多谢夸奖,”秦殊露出笑容,“既然大伯你身体状态不错,那就别歇着了,跟咱们一起继续救人。反正时候还早呢,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要不趁今天就把两个叔叔都救出来?” 没搞明白情况的敖闰听到这话,终于眼前一亮。 他压根都没懂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懂救人二字,猛地松开敖广的脖子,站起来活动手脚:“好,走走走!就这么办!有大哥在,搭建安全隔层很简单的,待会儿到地方了先让玉儿休息休息,时间完全来得及。” “不需要休息,”玉虚也随之站起身来,看起来精神极了,很有干劲,“今日消耗不大,秦道友进步很快,承受力越来越强,倒是让我这边轻松多了。”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家媳妇,这么厉害!但你可不准逞强啊,至少要调息半小时,我来负责布阵。” 打捞大业就这样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整整一夜。有敖广这个新增的苦力,他们工作效率愈发飙升,很快就把剩下的两位血脉兄弟救了出来。 南海敖钦受伤稍重,已经失去意识多日,只比敖闰要稍好一点,被紧急送回财神兄弟那儿修养去了。 而北海敖顺的状态倒是不错,那身油光水滑的黑色龙鳞依然闪闪发光,变出人形时甚至还是个高壮的黑皮大帅哥,把秦殊帅了一大跳。 虽说都是上万年的老龙,但没有把自己化形成中年大叔,纯粹是因为敖顺自己爱美罢了。 身为同色系生物,秦殊和敖顺一见如故,还畅聊了一番黑色元素的穿衣搭配理念,例如如何在展开秦殊那对漆黑翅膀时显得更帅,搭配上独角又该如何减负……敖顺对此聊得头头是道,颇有心得,道别时甚至有点不舍。 热火朝天忙活一晚上,收获颇丰,唯独没有人咨询敖广的意见,包括裴昭。 敖闰和玉虚纯粹是捞人捞得上头了,忘记嘘寒问暖,而裴昭则是对祂有点小意见。 不是因为敖广把当年发生的事直接告诉了秦殊。是因为祂在虚无里时,对秦殊的初见态度不算很好,太凶了。 敖广自己是永远想不通这个原因的,等到过了几天想找昭渊君叙叙旧,熟悉一下当今江城的情况,结果被裴昭已读不回……玉虚看在眼里,这才偷偷告知祂可能的缘由。 敖广听得目瞪口呆,身为在座四龙王里唯一不向往爱情的老大哥,祂难得为了裴昭的变化而怀疑龙生:“这孩子当初多么温雅文静,怎么现在脾气如此古怪?” 第250章 “哎呀大哥,昭渊君当初脾气就很古怪啊,不过是一直尊敬你这个大哥才藏着没有暴露本性!” 敖闰听得直乐,语重心长地补充:“大哥你别忘了,他小时候躲过长辈跑出家门,独自一龙横跨万里,把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他的怪脾气不就初见端倪了吗?” “不过是年少轻狂……” “远远不止!当年他还偷偷和三哥说过,只是想去看玄冥陨落的热闹,其实呢?就是为了去看看獬豸到底长什么样,只有这一个原因。结果把自己看得陷进去了,却等这么多年过去才泡到手,又死又活的多不容易……你这一上来就对人家小秦凶神恶煞,万一把人给吓跑了,那还得了?” 敖广更不理解了:“秦殊是走是留,何曾能被吾左右?他此番本就未被吾所恐吓,长相是显得年少稚嫩,可骨子里的恣意仍在,当初不也是另一尊尽惹麻烦的凶神?” “事实是这样,又不代表昭渊君是这么想的!哎哟我的大哥,你可真没浪漫细胞,”敖闰无语地叹了口气,朝玉虚扬了扬下巴,“你看我媳妇,在外边都说她是顶天立地的明虚真君,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宝宝……哼哼,我的小玉儿。” “恶心死了。”敖广听不下去,立刻翻了个白眼。 玉虚重重点头,随即和看热闹的敖顺一并异口同声地附和:“恶心死了!” “哎哎哎你们怎么又统一战线了,这不公平!” * 龙王兄弟们的秘密交流,秦殊并不知晓,暂时也无心关注。 因为冬令营准备要结束了!而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次结业大考。 老傅特意在放假前找他强调过,收假回来之后要看看秦殊的成绩如何,综合分析后给他定制补强计划。 别的老师也就算了,但老傅的关注可不能无视,因此秦殊最近发愤图强,开始在考试前高强度一心二用。 早上学习,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准点出发继续捕捞大业,一天都没停过。考试是很重要,但残缺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少一个能做事的神仙,这世间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四海龙王是救到了,可还有同样不可缺少的五方帝君。左哲留下的引线肯定也没清理完,像万佛窟这样在暗处腐蚀神灵的污秽,光靠秦殊一个人忙不过来,但如果能再多几条龙神,事情可就轻松多了。 龙神的生机足够强悍,救援起来也更为轻松,祂们基本上都在虚无中进入了冬眠状态,这样就能在出现希望之前,尽量保存下足够外撤和躲避飓风的余力。 这就方便了秦殊干活。他紧赶慢赶,在考试之前一鼓作气把那五位都捞了出来,尤其是龙母的姘头……秦殊才刚带路把应德王领出虚无,人家就被裴昭毫不客气地赶去了江城龙宫,帮着白龙一起收拾烂摊子。 五方帝君和四龙王算是堂兄弟,虽没有同胞那么亲近,可关系依然不错,或多或少也都对裴昭颇为尊敬。秦殊估摸着,不仅是因为裴昭的硬实力,还因为裴昭是消灭血祸的最大功臣。 除了小珠聪明绝顶,能借助大量龙脉之力、窃取洞神居所来隐蔽自身,其余各家族的年轻后辈里,基本都不再有血祸的病变残存。 而这份足以消灭血祸的诡异力量……实际上,与血祸的来历是同源的,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裴昭是在深渊里走过一遭、死过一次之后,才终于拥有了拯救族群未来的能力。 龙族得以延续下去,唯有他再也不是纯血的真龙。 有关裴昭身上所发生的事,知晓者寥寥,毕竟酆都旧部的冥官们几乎全都死光了,要么被拖入深渊,要么被倒塌的山脊压成薄片……事到如今,连昭渊君这一名号,也早已不再有人流传。 除了裴昭自己,以及对此事闭口不言的龙王们,最清楚的恐怕只有……觉醒宿慧的徐道长,也就是当初的乙小二。 这么一想,人家害怕裴昭害怕到这种地步,似乎也很正常。 当然了,裴昭自己是不太在意身份变化的。 “我当龙当得够久了,其他龙也活得太久了,老头子们根本死不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困在一模一样的社交圈里,每次出门都要看到那几张一模一样的大脸……很腻的。换一种活法并非不好。” 他们在宿舍收拾行李时,裴昭才有机会与秦殊私下解释。 有些事情不适合在外面说。裴昭不在意被趴在窗外的白龙听到,却特意控制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免得被那几位热爱大家族的叔叔伯伯给听了去。 万一把人家惹伤心了,还得自己去安抚,更麻烦。 但白龙就不一样了,白龙就爱听这种刻薄的话,哪怕是裴昭说出口的,它也能听得嘿嘿直乐。 “昭渊君啊,变成死龙到底是什么感觉?” 它好奇地用龙角推开窗户,直接把脑袋探进宿舍里,抱怨起来:“我现在感觉当真龙真的特累,父皇天天半夜找我聊,跟我说要担起族群复兴使命,又要学礼仪又要搞传统……还好,总有一天我也得死,日子还算有盼头。” “只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离桃木剑远一点,其实当鬼才是最优的活法,做什么都很方便,”裴昭说着顿了顿,语气淡淡,“白龙,你别想了,你控制不了。” “等会儿,什么叫我控制不了?我都没控制过,你怎么知道我控制不了!” 白龙急了,秦殊却深有同感,若有所思地附和:“我肯定也控制不了。变成鬼之后,你的食欲,□□,杀欲,全都会在你生前欲望的基础上叠加。至少翻个倍,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自控,直到那种渴望变成抓骨挠心的痒,不解决就会被折磨到发疯……很难的,尤其对你们龙种来说。” “你怎么这么懂?” “我杀的鬼多啊,看得够多就知道了,”秦殊耸肩,“最直接的例子,左哲的求生欲。左哲的阳寿早就耗尽了,他就算穿着人皮也已经变作亡魂,根本不能再算作人。你看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能不顾一切做到什么地步?” “……嘶,这家伙确实有够疯狂的,”白龙听明白了,不由得心里发毛,“那昭渊君,你怎么没变成他那样儿?” 裴昭把大将军放在腿上,不紧不慢给它梳理羽翼:“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你生前都有什么欲望来着?” 白龙话刚问出口,秦殊就哼笑了一声,颇为得意:“你说呢?” 白龙:…… 感觉自己成为了小情侣play的一环,白龙没好气地皱起脸:“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动作快点,我说昭渊君,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要给那只母鸡梳头?”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家过年,有什么不好?”秦殊挑眉,盯着白龙打量片刻,“你想打扮吗,我给你头上扎个蝴蝶结?白色可百搭了,配什么色的头饰都好看。” 白龙被盯得头皮发凉:“你,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要!” “真不要?”秦殊从口袋里掏出毛绒绒的煤球,得意展示它那双袖珍翅膀上的粉色蝴蝶结,“你看看,多漂亮?如果嫌弃粉色太嫩了,给你整个大红的更喜庆。” 煤球扇动翅膀,骄傲挪动着自己圆润肥美的身躯,配合秦殊一起三百六十度激情展示。它一个激动,差点幻化出了随机的死人脑袋,被秦殊戳着肚子紧急制止。 “……元宝也有吗?”白龙沉默片刻,吞吞吐吐地问,“还有,还有那个吓人的眼球……” “都有啊,许芊姐太光滑了,戴不了头饰。我左思右想,干脆用毛线织了一件红毛衣,”秦殊又掏了掏另一侧口袋,拿出被厚实毛线所包裹的水晶眼球,“还真别说,包起来特别像红鸡蛋,多好看?” 他一边展示,元宝一边配合地从领口钻了出来。血红的小蜈蚣身上,绑着两条金丝带,从后颈一路缠到尾足,最后变成精致的蝴蝶结装饰。在阳光下金红交错,泛着鎏金幽光。 元宝对此相当满意,高高举着尾巴晃来晃去,让那个漂亮的蝴蝶结也随着颤抖。 它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秦殊设计了。如果想留着这身独特的装扮,元宝就不能轻易变得太大,否则会把丝带直接撕碎…… 小小手段,成功避免了孩子非要变成小猪形态,大过年的,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家里新装上的防盗门给撞飞出去。 白龙脑子也挺一般的,不仅没看出元宝被丝带控制,反而看得有些蠢蠢欲动。 第251章 如果只有它一条龙被秦殊打扮,那会显得很蠢。但如果只有它一条龙没有被秦殊打扮,光秃秃地挤在这群小东西旁边……那会显得更蠢!甚至还有点可怜。 于是稀里糊涂的,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当白龙带着两人回到江城,当横跨高空的雪白巨龙,在宽阔江水上映出伟岸身姿…… 在江岸巡逻的两只大虾被阴影笼罩,一个激灵,正想下拜见过龙王,抬起头却看呆了。 它们的新任龙王,今日长得好像有点不一样。白玉龙角上分别绑着流光溢彩的金红丝带,脑袋上还顶着朵大红花。 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神圣了,但却很有过年的氛围。 白龙察觉到两只虾色的注视,微微眯眼,俯冲而下,将自己的硕大龙头伸到战战兢兢的部下面前,毫无边界感。 “好看吗?”它幽幽开口。 坐在它背上的秦殊赶紧给虾卫兵使眼色,俩无助的小妖连忙拼命点头,异口同声:“好看!” “哼。” 白龙这才满意,面上不显,转身重新腾空而起,顺便转过身,超绝不经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巨大尾巴。 尾巴上也绑了精美的丝带,甚至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缠坠其中,特别漂亮。这是裴昭的手艺,秦殊做不来如此精细的设计。 白龙喜欢得要命,把尾巴交给裴昭时相当配合,就是不太好意思说,非要强行板着一张脸,结果还是忍不住炫耀给了一脸惶恐的下属。 驮着他俩回到家,白龙一言不发就腾空而起,自顾自飞上高空,在院子里刮起一阵狂风,紧接着直接跑没影了。 秦殊有点想笑,偏头对裴昭道:“赌十块钱,它肯定是第一时间要跑回京市,让敖闰看它的尾巴。” 裴昭拿出手机,给他发了十块钱的红包。 “谢谢裴老板。” “不客气。” “对了裴老板,我趁冬促买了几个双人游戏,今晚玩不玩?” “汤睿诚不是也闹着要等你回来一起玩?” “我可以玩两次嘛。第一次肯定要先和你玩,这样才有游戏体验。” “好。”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收拾东西,把大将军放在院子里让它自个儿探索,顺便又在家里做了一次大扫除。 他们考试才刚结束,成绩一出就迫不及待回到了江城。 冬令营其实挺好玩的,但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再怎么有意思,也比不上满世界到处跑、到处吃并到处捞人的刺激感。 而当新鲜尽头和刺激感全都过去之后,秦殊就开始想家了。虽说不久前才刚回过一次,但那是在打完龙母过后的暂时歇脚。 把行李全都带回来放好,把落灰的厨房擦拭干净,把地下室的红锅炉重新点燃,把客厅沙发套和靠枕都拿去换洗,再铺上新的羊绒毯子,换一身松软的家居服,舒舒服服躺下……这才能算是真正回家了。 年节时分,江城迎来最后一次倒春寒。冷风从窗沿里渗进来,窗外院子的花草也随之摇摆,唯有大将军不惧寒冷,昂首阔步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刚入住便已经彻底适应。 大扫除结束,裴昭在喝冰水,而秦殊裹着毯子打开了电视,调到青春电视台。 明天就是除夕,今日的青春电视台全天直播,走遍江城的大街小巷,看看大家都在为除夕夜忙活些什么。 这是每年都会举办的跨年预热活动,每年都会有小意外,会在大街上碰到最奇怪的人,相当有节目效果。 梁明月的脸出现在镜头前,笑意柔和,看上去比去年直播时要年轻了十岁。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出现在镜头里,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 现场工作人员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梁明月身边的空旷处,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139章 这,这么唯心? “丫丫太坏了, 哈哈哈……” 秦殊能听到摄影师傅紧张的呼吸声,工作人员略微不自然又强装笑意的表情。大过年的,大白天的, 拍个直播节目居然撞鬼了。 这种事可以算是直播事故, 可实际上,虽然丫丫被拍进了镜头里, 但只要没有在直播现场进行对比, 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是鬼……除了大受惊吓的工作人员。 为了不让观众意识到这件事,不引起被采访者的恐慌,他们却只能全都假装看不见,硬着头皮继续跟在梁明月身后拍摄。 梁明月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从耳机中听到工作人员的颤抖指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笑吟吟地采访着街边卖烧卤的小摊主。 她的淡定与控场能力, 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明月姐一点也不怕鬼, 那今天的直播指定能成。 当然没有人知道, 她才是把这闹鬼大事给惹出来的罪魁祸首。单亲妈妈带孩子上班嘛, 不寒碜。 更搞笑的是,秦殊本以为徐敏不在,但仔细盯着丫丫看了又看, 发现人家一直都在。他居然假装成了白色的狐毛围巾, 暖烘烘地缠在丫丫颈间,严丝合缝的, 毫无违和感。 就算是小女孩鬼, 在倒春寒时也要戴围巾保暖! “这才叫真正的宠孩子,我们还是对家里的小朋友太苛刻了,”秦殊不由感叹, 再次深刻反省,“要不咱们给元宝换几条加大版的金丝带?” “明天再换。” “为什么要等明天?” 裴昭幽幽回答:“我不想等明天早上起床,一下楼就看见防盗门飞到了汤睿诚家的院子里。”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委屈你啦元宝。”秦殊戳戳小蜈蚣的脑袋,“这样吧,你想不想让自己变得亮晶晶的?杂物间里有几盒闪粉,以前美术课没用上,都送你了,自己去玩。” “只能在杂物间里玩,不准把东西带出来。”裴昭赶紧跟着补充。 元宝脑袋翘得老高,闻言便迫不及待跳下沙发,朝杂物间冲去。它情绪太过激动,几十对肢节把地板踩得啪啪作响。 裴昭叹了口气,重新窝回沙发上:“它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可没这么闹腾,头脑也没有这么简单。” “有咱俩在,它当小朋友就足够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一辈子都不需要再想那么多事情,”秦殊懒洋洋地偷走了裴昭的杯子,喝了一口,被冻得轻嘶一声,“咳咳……嗯。开开心心的多好。” “还好我们不生孩子,”裴昭把杯子抢回来,“你也别再反省了,你很溺爱它们。” 说到这个秦殊可就不困了,情不自禁坐直起来,清了清嗓子:“话说,昭昭,我们是真生不了吗?” “……嗯?” “你之前不是看了那些跨物种烟酒嘛,我就有点好奇,这几天也在研究古籍。我看人家古代学者的记载里,鬼魂都是可以怀孕的,也可以让别人怀孕,虽然基本上都是鬼胎和鬼婴……但鬼魂生孩子,好像特别简单。” “……嗯。”裴昭偏过头,微微垂眸。 秦殊也有点不好意思,欲言又止半天,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不能不谈。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必须谈。 他硬着头皮轻声开口:“所以,那个,我们明天要不要……就是,买套啊?我知道你讨厌小孩,所以,是不是得做点保护措施?” 裴昭听得一僵,沉默少许,耳尖肉眼可见泛起了淡淡粉意。他声音越来越轻:“人的保护措施对我没用。只要我不想,你也不想,就不会有。” “这,这么唯心?” “对,所以我们不能想,”裴昭紧接着补充,轻声再次强调,“秦殊,你千万别想。” “好好,我不想,”秦殊又咳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想,你就……” “嗯,我不一定能制止。天地造化之力,本来就……很难制止。” 原来如此,是造化之力的特殊性质,导致“创造新生”变成了一件特别容易发生的事情。再加上龙种繁衍本就不受太多生理限制,变成鬼魂后的自由度甚至还更高…… 如果不主动避免,家里岂不是真的成动物园了! 毕竟,他俩能弄出来什么正常玩意儿?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意外造出个谁都打不过的魔王出来,那乐子就大了。 秦殊越想越心惊,倒吸一口凉气:“我保证什么都不想,元宝是我唯一的宝贝!” “嗯。”见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裴昭稍稍松了口气,看似若无其事地捧起杯子继续喝水,尝试给自己降一降温。 但煤球听到秦殊这话却很有意见,从口袋里猛地蹦出来,先攻击了秦殊的脸,又攻击了裴昭的脖子,在他俩之间飞来窜去的,一副极为不服的模样。 第252章 想当初捡到它的时候,这小黑团子还是个瑟瑟发抖、胆小如鼠的幼崽。 自从动不动就被白龙带去混社会,还在二中里发展出了大部队,这家伙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了。偏偏秦殊也喜欢惯着,他就希望家里的小朋友都嚣张跋扈一点。 “咳咳,我错了我错了,你也是我的宝贝……不对。你们全都不是我的宝贝。” 不过这一次,秦殊手忙脚乱哄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决定重新调整自己的宣言。 他伸手捏住煤球,把这小家伙对准裴昭的脸,煞有介事:“煤球,看到没?这才是我的宝贝。” 煤球一呆,对上裴昭无语的眼睛,似乎若有所悟,周身雄赳赳的气势逐渐消失,然后主动钻进了裴昭衣领里,用翅膀蹭了蹭他的侧脸。 “没错,就是这样,大家都要和谐相处。” 秦殊满意了,把裴昭搂进怀里,学着煤球那样将脸也埋进他颈侧:“昭昭,你才是我的……”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腻歪的话。”裴昭没有挣扎,却毫不犹豫掐住他腰间软肉,紧急打断。 “为什么!” “因为明天才是除夕,”裴昭停顿片刻,“我不太信任自己的自制力。” “你自制力比我还强,真是的,”秦殊嘟囔,“那我明天再说?” “嗯。” “明天什么都能说?” “……嗯。” 秦殊深呼吸:“怎么办,你应得这么爽快……你说今晚我还睡得着吗?” “反正我睡不着,”裴昭语气尚且镇静,可耳尖的红意却一直都消不掉,“咱们要找点事做。” “你说得对……走走走,打游戏去!” 秦殊精神一震,直接把裴昭单手抱了起来,朝二楼冲去。虽然他重新设计的电竞房被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秦殊在一开始就知道,必然会有派上用场的这天。 厚重遮光的自动窗帘,磁吸在墙上的霓虹led灯牌,装满饮料和冰淇淋的小冰箱,一抽屉的零食,双份的键盘手柄和显示器……除了常规的两张椅子外,还有一张拉开就是床的巨大沙发椅。 沙发上的毛毯是刚烘干后收回来的,蓬松绒毛间仍散发着淡淡暖香。而这沙发的唯一重要功能,就是可以强迫裴昭坐他怀里看电影,玩游戏也可以坐在一起。 如果裴昭没有想到这一层,那他就把其他椅子都藏起来,让裴昭别无选择。操作方法非常简单。 不过,裴昭在享受生活这件事上,和秦殊还是相当默契的。 他把冰饮放在桌上,拿起手柄,自然而然就窝进了秦殊怀里,迅速找到最舒服的躺平姿势,歪头:“启动?” “启动!” …… 几个小时后,当秦殊终于想起来把窗帘拉开,天已经全黑了,夜幕下流淌着朦胧月色与摇曳的重重龙影。 龙宫易主,天有异象。龙王齐聚,天也有异象。江城的气运在缓缓发生变化,且变化得一点也不低调。 若有人和他一样有着阴阳眼,此时抬头望天,怕是要被吓得不轻。 “好饿……” 裴昭蜷在毛毯里,手柄也塞在怀中,整个人看起来几乎要被沙发吞噬,懒洋洋地回:“出门吃?” “算了,吃泡面吧,我还有好多囤货,”秦殊拉开最下层的柜子抽屉,挑出最辣的那款,随后又开了两罐冰可乐,全都推到裴昭面前,“时髦的法修大人,能不能帮我烧个水,再拿两片芝士进来?” 裴昭接过可乐,挑眉配合:“看在供品不错的份上,本座便满足你这俗民的愿望。” 两分钟后,热气腾腾的泡面碗出现在小桌子上,连融化的芝士都已经拌好了,裴昭甚至不需要多抬一根手指,果真非常时髦。 秦殊火速解决饮食问题,心满意足地关上窗帘,再次挤回裴昭身侧。 “太好吃了……如果明天不是过年,我肯定还要再吃一次,”他惬意地叹了口气,“但除夕吃泡面,说出去好像显得太惨了,算了算了,再等两天。” 裴昭歪头:“启动?” 秦殊精神一振,立刻拿起手柄:“启动!” 一时打游戏,是为了避免擦枪走火。一直打游戏,那就是真的玩爽了。 他们打双人游戏只用最高难度,还从来不看攻略。一个人玩是坐牢,两个人玩,那就是最完美的约会夜晚。 最难得的是,他还可以在裴昭脸上看见真实的胜负欲……活人感这不就来了! 这才是他拥有的生活。秦殊告诉自己。 无论明天看到什么,都要记住,裴昭现在正好端端地窝在沙发里。 盖着毛毯,靠着软枕,腿也漫不经心搭在他的腿上,还会冷不丁把手伸进他衣服里,莫名其妙冰他一个激灵,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无论明天看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不在地狱,也不在虚无。他活在他最想要的世界里。 * 话虽如此,在迎来除夕的当天,秦殊还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而当他挣扎着醒来时,已经瞬间忘记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有那股控制不住的颤栗仍残留在心尖上,后颈覆着冷汗,心跳如嗡嗡雷鸣。 然后他又被裴昭冰了一下。冰凉的唇贴在他脸侧,慵懒地动了动,似乎有被闹醒的淡淡不满:“你的心跳好吵。” 秦殊呼吸微滞,伸手搂住裴昭,用最简单的方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半晌后才发现这人居然睡眼惺忪的,看上去特别萌。 那个不再记得的梦被秦殊瞬间抛在脑后,他笑了一声:“昭昭,你昨晚睡觉了?” “嗯,”裴昭眼睛还没睁开,脑袋往他颈窝里钻了钻,“我紧张,还不如让自己直接昏过去,这样时间过得快一点。” 真是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秦殊失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紧张这个词,放在裴昭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合适。裴昭从来不紧张,无论是秦殊浑身是血的时候,还是秦殊第一次说自己喜欢他时,他都没有紧张过。 结果现在他倒是紧张了……这说明一个问题,那种事的优先级,在裴昭心里真的特别高。 仔细一想倒也合理,人家本来就是龙,如果完全不想这事儿,那才真的算是出问题了。 但此时此刻,裴昭的紧张感已经被睡眠所模糊,反倒让秦殊有点受到影响了。噩梦才刚刚过去,脑海里差点没忍住上演白日美梦。 秦殊赶紧把自己从床上拔出来,去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快速下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候,最适合进行体力活动。他先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再给闲庭信步的大将军梳一梳羽翼,然后将沾满亮晶晶闪片的元宝从杂物间里抓出来,打开陶罐给它喂了几口吃的。 许芊和煤球都在前廊的白色小窝里,安安静静的。可秦殊忙活到一半,正在擦拭自己手上的毒汁和闪粉,却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血水涌动的声音…… 他一转身,看见自家雪白漂亮的墙面上,浮现出一行大红色的粘稠血字。 【今晚我回凤凰寨吃饭。】 秦殊默默抬头看向高处,与那颗外表文静精致、裹着大红毛衣的水晶眼球对视片刻,一时间突然就特别想笑。 “……咳,嗯,好的许芊姐。我给你带点年货,别急着走太早,”秦殊努力忍住了,尽量让自己显得正经点,“待会儿我和昭昭出门逛逛,给你买点江城土特产带回去,还有牛奶水果也要带上,总不能空手回家过年嘛。” 血字再次涌动,重新涌现的字体变得特别庞大,几滴血珠沿着瓷砖缝隙向下流淌,没入廊下草坪里。 几行龙飞凤舞的吉利话逐渐填满墙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亮眼的大红色。 【谢谢。除夕快乐,恭喜发财,心想事成,学业进步,和和美美。】 秦殊盯着自己家血淋淋的外墙,沉默半晌,忍了又忍,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好好好,除夕快乐。这颜色还真挺喜庆的,哈哈哈哈哈……等会儿,我拍张照!” 他把这张写满血字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里,并配文:来自许芊姐的美好祝愿,大红大紫~ 当然,秦殊也没疯,他特意屏蔽了秦女士以及老师同学,只专门展示给朋友圈里认识懂行的人看。 点赞如潮水涌来,除了没被屏蔽的秦有为评论了一个“?”以外,大家的反应都很正常,他的评论下很快被就填满了板板正正的吉利话。 第253章 不太擅长这些的小妖修们,甚至还学会复制其他人的发言。尤其是风栖山的蛇妖们,不约而同去复制常柳意的评论,留下了一水儿的复制粘贴,非常具有喜剧效果。 从某种角度来说,所有在他朋友圈里的修士,全都只评论了这些特别正常的吉利话和新年祝福……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毕竟大家都不敢赌,见过许芊的人尤其不敢赌。 万一创造出这面血墙的眼球女士,也会浏览秦殊的朋友圈呢?如果不过脑子胡乱发言,被它看见什么不该说的……大过年的直接离奇暴毙了该怎么办? 秦殊回到屋里,一边煮面一边刷着评论,看得直乐。 因为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遭受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大家都应该要来体验一下他家美妙的风土人情。 没过多久,裴昭也点了赞,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特别可爱的“谢谢ovo”,五分钟后穿戴整齐下了楼。 他自然听得到之前秦殊和许芊的对话,甚至还在床上多躺了会儿,等秦殊吃完早餐后才不紧不慢地下来。 这屋子里的隔音再好,对裴昭来说也等同于没有秘密。特别方便。 秦殊看了眼天气预报,早晨是晴天,下午小雨,入夜后会再次由雨转晴……每年除夕都会下点雨,这次的天气还算不错。 “走吧,趁现在刚开门人还不多,先去超市逛逛,还要给苏阿姨也买点年礼,”秦殊牵起他的手,丝滑地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筹划起今日安排,“我准备了项链和檀木珠串,再添点吃的喝的,咱俩算一家送礼就行。” “嗯。”裴昭乖乖任由他牵着,没有多说什么。 “你会嫌麻烦吗?”于是秦殊冷不丁问,“过年事情还挺多的……在江城拜年还算简单,招待来拜年的人才麻烦。哎,希望今年那些奇怪的亲戚别来。” 裴昭轻轻摇头,紧接着也冷不丁回问:“他们不会再来了,你忘了吗?” “……嗯,欸?” 秦殊一呆,看着裴昭似笑非笑的表情,蓦地想起一些元旦跨年时的记忆碎片。 他喝了点热红酒之后,酒意上头,似乎嘟嘟囔囔和裴昭吐了好一通苦水……比如亲戚没占上便宜,在外面到处说他家的闲话。 当时裴昭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他们以后不会再说了。 第140章 除夕 秦殊没有追问裴昭做了什么, 只笑着说了一句“记得”。 大过年的,有可能不太吉利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反正裴昭又不会害他,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 来到超市, 秦殊选了个容量最大的推车, 听着熟悉的背景音乐,在逐渐开始膨胀的人群里快速穿行, 把超市上下两层的年货全都扫荡了一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 因为自从上高中之后,秦殊筹备这种过年活动就不再需要大人帮忙,也不需要靠苏听莲带着俩闹嚷嚷的小毛头到处乱逛……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该送什么礼,该找谁拜年, 又该在家里等着谁来上门拜访。 幸好秦殊家里人少,住在同城的亲戚更少,基本也没什么需要折腾的。而且老爸老妈从来没把他抓去参加什么祭祖……毕竟他俩自己都一般没空参加。 扫荡了年货, 他们先把一部分打包交给了许芊, 让白龙带着它和几大箱的土特产年货风光回村。 放在以前, 白龙必然会在嘴上抱怨几句, 控诉秦殊把它当运输货车来使唤。但这次可不一样,这次它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已经在各大叔叔伯伯面前展示过一遍, 还完全没过瘾呢, 正愁找不到更多炫耀的地方。 龙种爱美,这一特点就算是最为嘴硬的白龙也根本藏不住。自然, 裴昭也是喜欢买新衣服的。 虽然有些款式看上去差别并不算大, 但只有和裴昭住在一起之后,秦殊才终于有机会发现……其实它们是完全不同的衣服! 因此在和白龙交接完之后,两人顺路又去买了新衣服, 还给苏听莲和秦女士也分别挑了些风衣帽子和薄丝巾,以及应季上新的皮包。 秦殊不太懂这些,全靠死记硬背,并严格要求两位女士给出他准确的款式偏好,最好能直接把真正想要的东西截图扔来。 苏阿姨尚且还不太好意思总是麻烦他,但秦女士让他跑腿买东西的次数可不少,渐渐的秦殊也就相当熟练了。 他们边吃边逛,东西提不下了就运回家里堆着,然后再次出门,一上午过得无比充实。等折腾到中午饭点时,正好就可以直接提着送给苏听莲的礼物,去她家里吃饭。 相比起元旦时的少许生疏,这次苏听莲对裴昭的态度可就亲近多了。 毕竟秦殊宣布自己谈恋爱的时候,这道大新闻基本传遍了他们小区的每家每户。和秦殊打过照面的邻居全都知道了,就连门口的警犬大黄都有所耳闻。 那个时候,甚至还有些心碎少年的消息从邻里间传了出来,苏听莲和朋友闲聊时听说过,但为了这小情侣的和谐相处,她一个字都没有多嘴。 她暗暗站队在裴昭这边很久了,以前秦殊脑子里没这根筋,苏婷连尚不好明着喜欢……而如今,两人光明正大谈着恋爱再来吃饭,她终于有机会把裴昭当做闺蜜家的小孩招待,还笑眯眯把人拉去楼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秦殊忍着没去偷听,强行假装若无其事,歪头检查起汤睿诚身上是否有邪气残留,又和他闲聊起了他俩给彼此选的新年礼物——游戏盲盒。 汤睿诚送了他一款大制作恐怖游戏,小几百块,据说是震撼的视觉盛宴,而秦殊则很不给面子地送了他最新发行的足球联赛模拟……毕竟汤睿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踢不了球了,最多只能在电脑上过个瘾。 汤睿诚爱玩这个,但也被这美好的寓意气到笑得不行。 他俩互损了老半天,苏听莲才笑眯眯地领着裴昭从二楼下来。汤睿诚完全没感觉到氛围变化,但秦殊只瞥一眼就发现裴昭的表情不太自然。 “你们都聊了什么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故作随意地歪头发问,裴昭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而苏听莲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回去再说,回去你们再慢慢聊。” “……嗯,回去再说。”裴昭也点了点头,幽幽赞同。 “什么什么?!” 汤睿诚左看右看,这才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心中瞬间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瞪向苏听莲:“老妈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嘿你这小子,从小就对这些事情敏锐得不得了,那怎么就是不知道给我找个对象回来?”苏听莲也瞬间熟练地倒打一耙,挑眉叉腰,“你看看人家小秦,平常好像傻乎乎的,结果这对象说找就找,还这么优秀这么合适,一找就找了个最好的孩子……你呢?” 汤睿诚听得一噎:“……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秦你说,咱家对儿媳妇的要求还高吗?真是的,妈都跟你说过了,只要是个活的,长得是个人样儿、心地善良就行,你在学生时代找不到好的,出了社会哪还有什么美好的初恋给你谈?小心被骗得底裤都没了。” 苏听莲说着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哪怕你想去当别人家儿媳妇,妈也没说不可以吧?你要能找个比小秦还帅的,我当场含笑九泉都行,但怎么从小到大连个苗头都没有过?奇了怪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往抽屉里藏那些动漫海报……” 秦殊忍笑忍得很辛苦,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出面给汤睿诚说句话:“苏阿姨您就饶了他吧,他现在只喜欢纸片人,活人不在考虑范围以内。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动漫里的人可比活人好看多了,至少不会骗他的钱。” “老秦说得对!”汤睿诚立刻跟着追击,“我才不会被骗得连底裤都没了!” 苏听莲挑眉:“那你上个月刷的那一串648,是被哪张漂亮纸片给骗走的?” 汤睿诚:…… 秦殊:…… 秦殊轻咳一声,决定不再参与他们的战争,火速拉着裴昭撤离到客厅沙发避难,挑了个橘子开剥,假装自己突然很忙的样子。 趁着这母子俩还在日常拌嘴,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秦殊状若无事地将一瓣橘子塞进裴昭嘴里,同时偷偷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传音:“苏阿姨之前跟你聊了什么?” 第254章 裴昭胳膊一僵,沉默半晌后拉住秦殊的手,缓缓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秦殊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小方盒,没有拆封,但从大小和形状来判断…… 他也随之跟着僵硬片刻,小心翼翼缩回手,把剩下的橘子猛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专心致志徒手掰起了桌上的金黄柚子。一片一片,剥出干干净净的一大盘。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本来忙活了一早上,都快把这事情暂时压在脑后了,可苏听莲送上这么一个善意的小礼物……就像一根燃着火星的火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径直掉在了导火索的引线之上,还顺便刮了阵小风,加速燃烧。 秦殊那深埋在心底的紧张感再也控制不住,差点把苏听莲家的厚皮水果全都掰开之后,才勉强稳住心神,低声说:“我们走,苏阿姨肯定不止准备了这个。现在不走,会被抓住留下来吃年夜饭。” “……嗯,走。” 当他们提出告辞之时,苏听莲果然提着食盒出现,给秦殊打包了几盘规规整整的预制硬菜,红烧肉,烤肋排,一整条松鼠鳜鱼……全都是简单加热后就能上桌的漂亮菜。 就算不在她家吃饭,苏听莲也得确保秦殊吃的年夜饭能有点氛围感,顺便可以拍照让远在海外的秦女士看看,安心一点。 这种模式持续了很多年,秦殊也习惯了,完全没和苏听莲客气,接过食盒后笑眯眯说:“苏阿姨,今晚记得拆我的新年礼物。” “不会又是什么贵重东西吧?”苏听莲挑眉,“又给我买又给你妈买,你这孩子哪来的钱?” 秦殊哼哼两声,牵紧裴昭的手:“我不跟您客气,您也不准跟我客气。走了,明天再来。” 故作潇洒地迅速撤退,他俩出门后却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白龙已经送货回来了,吃饱喝足,趴在屋顶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脑袋上顶着一圈巨大的花环,色泽秾丽鲜艳,好似由烈火铸就。 一看就是凤凰寨的传统特色。 “哟,漂亮啊,红宝石和火焰花的搭配很好看,”秦殊真诚夸赞,紧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开口,“今天你别在我家呆着,赶紧回你的龙宫去,等我叫你了你再回来。” 白龙一呆:“为什么?!”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裴昭的手:“你说为什么?” 白龙沉默片刻,从记忆里找出一段差点忘记的对话,恍然大悟:“你们真是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行吧行吧我现在就走……年夜饭到底在哪吃?给个准话。” “当然在我家吃,到时候叫你。” 秦殊说着拉开院门,把亮晶晶的元宝和煤球一起扔给了白龙:“把它们一起带走。” 紧接着他又扭头看向草坪上闲庭信步的母鸡,语气缓和几分:“大将军,你也去龙宫玩玩怎么样?尝一尝它们的河鲜。” 大将军拍拍翅膀,饶有兴趣地直接飞向江水的方向,根本不需要白龙引路。白龙不耐烦地“啧”了声,乖乖把俩小家伙都含进嘴里,也跟着扭头就走。 秦殊目送它们远走,把院门重新锁上,深吸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只剩咱俩了……” “家里好安静,”裴昭推开门,穿过玄关,难得有些感慨,“我竟也会不适应。” “没事,马上就不安静了。”秦殊轻咳一声,三两步跟上去之后径直将裴昭给抱了起来,毫不犹豫往二楼走去。 拉紧窗帘,打开台灯,关上房门,秦殊才舍得将人放下,稳稳地放在床边。 裴昭说得没错,家里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两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在沉默中渐渐同频。 裴昭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金珀眸子在昏暗灯光下透着幽光。平日圆润的瞳仁被暗色晕染,不知不觉间,似乎悄然变得尖细锐利,冷血生物特有的竖状轮廓,只是被朦胧鎏金柔化了冷厉边角。 秦殊能看出那根本不是紧张情绪,而是捕食者在猎物即将到手之前,眸底泛起的嗜血与兴奋色泽。 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浑身上下都长什么样,皮肤摸起来是什么质感,接吻又会有什么体验,都很熟悉。 但秦殊不得不承认,他对裴昭的凶戾神情并不熟悉。裴昭从不喜欢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许并不是因为担心吓到秦殊,而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让所有事情都无法收场。 毕竟,秦殊爱死他现在的眼神了。仅仅是被盯着如此打量,心跳便像聒噪的恼人音符在耳边疯狂鼓动。 从一个吻开始,秦殊告诉自己。要规规矩矩的,先从不会出错的动作开始。 他俯身而下,吻住裴昭微凉的唇,一只手自然而然撑住了微微凹陷的床榻,另一只手顺势按在裴昭脑后,无甚温度的柔软发丝悄然在指间裹缠。 一声极轻的闷响,裴昭后背落在床垫上,而秦殊的手早已悄然下滑,不轻不重扣住了他的后颈。 温热的吻从唇角落至颈侧,覆盖了冰冷的动脉,伪造的心跳,直到皮肤上的淡淡红意如烈火燎原般扩散开来,彻底染上不属于裴昭自己的生机。 秦殊没有问裴昭是否准备好了,因为裴昭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呼气成冰,似诉说情话,也像阴测测的死亡威胁:“抬头,秦殊。我要一直看着你。” 于是秦殊听话抬眸,静静看向裴昭,盯着他眼尾浮起的氤氲淡红,盯着他被吻得温热的唇。在那双幽光流转的瞳眸倒影里,秦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似血海翻涌的凶戾暗色。近乎归于原始的、古老的饥饿感,正在被静静孵化而出。 没比裴昭好到哪儿去。 他非常需要品尝鲜血的滋味。秦殊是这么想,也紧接着这么做了。 没有任何预警,他低头咬开裴昭轻颤的侧颈。听到那声控制不住的低呼,秦殊随之无声凑近,染上猩红的唇角即刻将那些噪音尽数吞噬,抵在裴昭唇边,给了他一个轻之又轻的吻:“嘘。” 台灯灭了。 余下的故事在黑暗中续写。 * “哈?涨潮了?只是零星小雨而已,这条小破江还会自己无缘无故突然涨水?” 白龙坐在宝座上,正忙活着处理龙母的“尸体”。黄龙应德王在后殿开辟了临时的道场,与它协力无害化这具尚未彻底陨落的神灵身躯。 除夕已至,年兽要来了。虽说那玩意鲜少会来江城作祟,但白龙总能闻到那股恼人的气息,在九州大地上的各处悄然蔓延着,无孔不入。 对它们妖类来说,过年其实挺烦的。野兽的本能总会在这时被轻易激发,又因年兽逼近的危险而躁动,爆发出不合理的力量,与彼此产生不该有的冲突……对动弹不得的龙母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人家又没真的死透,万一被这年味儿一刺激,莫名其妙又活过来,那事情就非常麻烦了。 白龙不怕龙母打自己,它只怕实在是打不过之后,不得不跑出龙宫摇人。 因为现在真不是一个好时机。真的,非常不好,秦殊已经反复警告过它了,一步也别靠近他的房子。 如果它不得不……不得不让秦殊和裴昭光着屁股跑出来救他的小命…… 白龙想,那在解决掉危机之后,它未来的命运,大抵和被龙母弄死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死得更惨,被围殴成颜色喜庆的细细臊子。 这种时候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意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紧急情况。直到马小娘飞奔入内,“砰”地单膝跪下,语气紧张地通报起极端异常的江水上涨情况…… 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江水毫无预兆地涨潮,甚至还需要属下通报它才知道。这确实极为异常,到底哪来的神人打上门来了? 白龙听得皮都紧了,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确认马小娘所言为实,它痛苦地甩了甩尾巴,坠在其上的小珍珠们发出清脆响动:“行,你别出去,也别让其他巡逻队再乱动了,涨潮结束之前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准随意发动攻击!我先自己上去看看。” “是!” 马小娘精神一振,低头应声,等到白龙离开后才站起身来。她无甚情绪的目光,缓缓扫过殿里幽光浮动的巨大“蚕茧”,又重新落在白龙快速上浮后留下的水波漩涡中。 黄龙的眼睛在水光里幻化而出,与她对视。 马小娘立刻抱拳行礼:“见过应德王。陛下,您为何不去查看情况?” 第255章 “不必紧张,本也没出大事,”黄龙说着低笑出声,“敖望那孩子有点傻……但你不同。马小娘,是吗?你的忠心仍留在祂那里?” “臣的忠心,只为侍奉江城龙宫之主,”马小娘面色不改,“如今它尚不能算是正主,仍需少许时日。臣的一切行事只为龙宫。” “是吗,对未来的龙宫之主来点恶作剧,也算是侍奉的一环?”黄龙话里的笑意更浓,“别把孩子吓坏了。它不欠江城什么。” “……惭愧。试探必不可少,试探未来君主脾性的深浅,也是臣之职责。” 马小娘没有否认,她就是在恶作剧。因为除了白龙以外,许多江城土生土长的妖修们,早已对裴昭的气息无比熟悉。 不单单是昭渊君的气息,而是裴昭的气息。 他们或许不知道裴昭具体是谁,但心里都是有数的——这偌大城池的阴影里,住着一位从未露面的超级大妖。有龙气,也有更为强烈的死气,以及某种无法辨别的诡谲味道。 而每当裴昭那极为特殊的气机外泄,偶尔也会导致短暂的气候异常和江水波动。 往常对龙宫附近影响较小,毕竟有龙母的神力坐镇把控。可现在龙母已成为了过去式,负责处理波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白龙身上。 但全龙宫里,只有白龙不知道……城中有诡谲气机外泄,压根不代表末日要来了,单纯是因为“那位”出现了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单从今日的涨潮幅度来看,大概是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前所未有……马小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哈哈。” 与此同时,白龙已经浮出水面。那身水灵灵的雪玉龙鳞,在傍晚夕阳的烘烤下瞬间速干。 它紧张地检查涨潮情况,刚一转过身子就听到“轰隆隆”的水波噪声,紧接着迎头就是一片大浪打来。 它下意识施法挡水……没挡住。一点都没挡住。 裹缠着未知力量的江水咆哮而至,将它浇了个劈头盖脸透心凉。冷得刺骨,冻得要死,还差点当场溺水,有种一不小心就要直接被打死的错觉。 这种可怕的错觉,可不是谁都有本事让白龙感受到的。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咬牙切齿。 偏偏与此同时,在远远的对岸河堤边上,坐着十来个闲散江城钓鱼佬。大过年的鱼都被鞭炮吓跑了,没事可干,他们便举着手机保持安全距离,专门过来观潮,还大惊小怪地朝它指了过来。 “卧槽!那是龙吗?!” “不可能吧,说不定是水蛇?” “不对啊你看那对大角,哎呦我去真漂亮!那绝对就是龙吧!” 白龙沉默片刻,终于也逐渐认出了江水里涌动的特殊气机。它猛地扭头沉回江里,对着空荡荡的江水怒吼:“狗男男!你们到底是在上床还是打世界大战啊!” 这一个大浪,把它的障眼法都打失效了! 第141章 回忆 秦殊无法共享白龙的愤怒, 但他现在也挺愤怒的。 他的情绪还尚未从卧室里走出来,满心满眼全身细胞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大字,结果就在这时, 他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鬼域里。 不, 按古籍上的记载来说,他正在观看“欢好对象”的记忆。 可记忆与记忆之间也有差别。像裴昭这样力量过于庞大的存在, 尤其不同。 一切于他而言, 印象太过深刻的生前记忆……都会变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过往历史被强行留在世界的缝隙中,不断循环往复,轻易挥之不散。 秦殊的意识被拉扯入内, 在一个接一个的鬼域间穿梭,以时间顺序不断向前迈进,没有暂停的选项。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并没能看完裴昭的人生, 因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欢上他的全过程, 从横跨九州的初见开始。 那种酝酿在心头的好奇和向往, 在初次与獬豸见面时得到了证实,却并没有发散过多,也不再有其余的交集。 那只弑过神的野兽, 仅仅是在昭渊君心头留下了一个印记。深刻的, 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与猩红。 对那只年轻的小龙来说, 与獬豸结为道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念头, 说出去都可能被当成严重的精神病。 当时的小龙只是因此拥有了一个偏好,一个非常详细的择偶标准。 他当时在想,以后如果要找对象, 也必须要找这种类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红的眼睛,杀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还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还有看破虚妄的阴阳眼,最好还亲自杀过神仙,最好还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毕竟那条小龙与那只野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世俗琐事,天下大事,气运之争,族运之谋,学业与修行,家人的新生与失去……在过于冗长的记忆里,逐渐变成大片大片色泽各异的模糊光影。 直到拥有详细择偶标准的昭渊君,一次都没尝试找过任何对象的昭渊君,被关进了纣绝阴大狱里。 秦殊看见身披大氅的秦司狱,在初次与昭渊君见面之时,便一步一步迈步向前,全然不顾忌任何的社交距离,几乎与昭渊君脸贴着脸。 秦司狱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他:“方才,是谁占了我的身子?” 昭渊君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沉默少许,诚实以对:“是你。” “噢,怪不得。唯独他才有本事与我争抢,抢走这如此特殊的再遇时刻。” 秦司狱的手拂过细链,缓缓收拢那些绞缠于血肉里的濡湿冷铁,攥在掌心,漫不经心般扯了扯。 “你说,他会回来吗?” 蚀骨的剧痛席卷了大脑,昭渊君眸光微颤,像是不经意,悄然落在秦殊看过来的方向。 “或许。最好别再回来。” 话落之时,一块完好无缺的逆鳞被随意扯下,落在秦司狱苍白的掌心,紧接着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味在阴冷牢房里蔓延,这个瞳眸血红的男人,居然敢把龙的逆鳞当薯片吃。 “你更喜欢他?”他边吃边问,语调缓慢,好似依然漫不经心,“这不太好吧,小龙。” “……你记得我。” “唔,如今再说讨巧的好话与我听,其实也无甚意义、你要遭罪了,”秦司狱微微眯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亏,荒淫无度,罪加一等。” 太变态了! 秦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来的事情,感觉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创。 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如果没有道德,好像确实就会变成这种死德性。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对于“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证,秦司狱其实相当喜欢眼前这位危险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营造的恐怖与威吓氛围,不只是为了在审讯对象面前设立自己的统治权和压迫力,不只是一份掺和了少许个人情绪的工作。 他确实很喜欢昭渊君,他掺进了全额度的个人情绪。 但秦司狱没有底线。 秦司狱拆下了其中一条血淋淋的细链,泡进自己的茶壶里,配以红糖和灵草,当做日常润喉的饮料来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闭上眼睛,并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记忆时能加上一个快进功能。 可有些关键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倾倒的预兆从何开始,例如恶魔的味道从那时便已经渗透。 在这个极致不平等的世界里,所有沦为苦役的“下等贱民”都是邪恶滋生的绝佳养料。 秦殊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很清楚酆都里的阶级差距有多么悬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规矩的地方,至少还有提升阶级的多条渠道……修为,业绩,战功,综合贡献,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与此同时,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狱,社会差距只会更为夸张。有不少阴寿未尽的亡魂来到地府,都宁愿住在酆都里老实工作,也不肯轻易转世投胎。 秦司狱在酆都里过得风生水起,完美适应,在盛世繁荣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恣意。当然,他并非对世界的坍塌浑然不觉。 透过昭渊君的记忆,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发现了那些世代积攒的怨气,那些藏在缝隙里茁壮滋生的邪恶,那些愈发固化的阶级问题。 第256章 他与昭渊君闲聊时,只漫不经心提起过一次:“错误的世界合该终结。我无力扭转乾坤,你也没这本事。若你是个小龙王,我倒可以试试垂帘听政,抢走你的地盘,抢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点有用的事,不过嘛……” 昭渊君听着他凶神恶煞的发言,却似乎还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欢香火。” “你看吧,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隐士活在乱世里,只会被一个闯进家里的野人强占。财产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狱也在冷笑:“战争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缘极差,拼死拼活有何意义?倒不如先享受着,观望那破而后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机会,届时再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狱,”昭渊君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很疼。龙没有琵琶骨,别再找了,从背后勾不住的,只能绞下几片碎鳞。” “哈哈,可怜的小龙。” 秦殊:…… 太变态了! 变态归变态,这感情好像还真培养起来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调情的意味。 而昭渊君的神念,此后一直都跟在秦司狱身上,离开天字牢房之后也能挥之不散。 因为秦司狱身上总是染着许多龙血,还总随身携带着人家的逆鳞,挂在身份木牌上当成装饰,心情不好还能直接拿起来咬一口,吓死周围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该封锁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对昭渊君来说完全没用。他的神念就这样堂而皇之盖在秦司狱身上,随着逆鳞与血的牵引,不紧不慢把酆都内部逛了个遍。 牢房,宝库,藏经阁,灵药田,阵法研修中心……还有悄然崩坏的边界,全都被昭渊君看在眼里。秦司狱不会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还被昭渊君暗示着,多去了几趟藏经阁。 秦殊趁机得到了很多好处。秦司狱读过的每一册卷宗,看过的每一本书,打坐入定时的呼吸频率,还有无人护法时选用的防护措施,都被秦殊一个一个全部学去了。 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第257章 ……说得不错。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狱没有拿到一星半点的人际交往技能。 但这话足以将昭渊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紧绷的身躯跟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任由自己挂在秦司狱的胳膊上。 随后,昭渊君一言不发吐出龙珠,将它投向酆都残骸的高处,化作庞大的法力光圈,将意图扩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来,以防这些污秽继续向外界蔓延。 险些被虚无吞没的几匹鬼马,因此得以获救,驮着吓破胆子的阴差们快速逃窜,勉强抵达了安全之处。 没有龙珠的巨龙,气息瞬间变得萎靡数倍,生机也随之快速消散,只剩下这具备受天道宠爱的龙躯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深渊与人世之间。 “真是善良,”秦司狱低声喃喃,“总把我衬得像个罪孽倾天的凶恶之徒。” 昭渊君沉默半晌,竟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在快要彻底衰败的生机下,他的声音似乎仍有余力,似龙吟于山谷回荡:“若有来生,我替你来当凶恶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还真想与我有来生?” 秦司狱歪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像嗜血的鲨鱼盯上了一颗脆弱的心。 “别太矫情。” 话落瞬间,那双猩红眸子里幽光大作,漆黑兽角之上随之升起了深渊般的浓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实这招他也会用,兽角之天罚意象,化作一把裹满黑羽的狰狞镰刀冲天而起,不偏不倚瞄准了龙的七寸。 昭渊君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认真等待这一世的终结,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紧,直到那濒临死亡的平静之感席卷周身,视野被凛冽的黑红光芒完全填满,再也没有一丝来自虚无的刺痛。 镰刀斩下,刺穿两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心口传来,茫然的龙魂蓦然出窍,浸泡在虚无混沌的污秽里仅仅片刻,便被杀红了眼睛的镰刀再次贯穿,刺骨冷意席卷而来,后颈泛起烙入魂魄的剧痛。 他被刀尖挑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远。酆都废墟在视野中化作一片朦胧,人间地狱的火光也似走马观花一扫而过。 失去龙珠的初生龙魂无力抵抗,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虚无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残躯之上,冷冰冰的,毛绒绒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第142章 年夜饭 秦殊醒来时, 发现自己仍坐在床头。衣服没穿,被子也都乱七八糟堆在身边。 这与他被拉入鬼域时的姿势毫无差别,就好似时间的齿轮停滞于此刻, 直到他睁开眼睛, 才重新继续向前。 裴昭坐在他怀里,瞪着泛红的眼睛。见秦殊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直接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 “嘶, 痛痛痛!”秦殊嗷了一声,没有躲开,只状似无辜地小声嘀咕,“干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 你说过的。” 话音刚落,窗外也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还有小孩拿着摔炮混入其中的兴奋笑声。 熟悉的火药气息沿着窗缝渗入室内, 正是江城孩子最爱的那股年味儿, 仿佛在与秦殊的话相互呼应。 “你好可怜。我不舒服。”而裴昭沉默片刻, 轻声开口。 秦殊一怔, 紧接着恍然大悟。 有关纣绝阴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聊开了一次。秦殊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德性,裴昭也再清楚不过。虽然亲眼目睹这一切, 确实可能会遭受严重的心理创伤, 但他俩都是早有准备的…… 可秦殊差点忽略了一件事。 裴昭能够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秦殊的记忆……怪不得裴昭情绪这么奇怪! “昭昭, 那个, 你是不是看到我被抓进地府里的记忆了?”秦殊小心开口,“我跟你提过的,以前做噩梦时也梦到过……看来那些噩梦, 是真的?” “嗯。” 裴昭闷闷应声,安静少许后又阴测测地低声道:“若非酆都已然陷落,如今我必将把它的一砖一瓦都亲自拆了。” “这么凶啊,”秦殊笑了一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唇贴在他的眼尾蹭蹭,“那我又该怎么说?若非上一世的我已经死了,这一世我必将把自己的皮肉骨头都亲自拆了?” “以前你也对我很好。”裴昭小声抗议。 “这话说得就有点变态了啊裴昭。” “……反正,你比我更痛,”裴昭顿了顿,没再与他讨论变态与否的话题,只小声辩解,“你是从獬豸变成……被他们一分为二的。我原以为是有旁的缘由,可他们只是觊觎你的力量而已,便敢无视天规如此设计于你。” “他们是谁,纣绝阴那个北帝之类的大人物?”秦殊若有所思。 “嗯。我希望你永远不必回想那些事。反正他们都被我杀了,属于你的造化之力,如今也终于被归还于你。” 裴昭忽然说起了杀人事,又立刻将其一笔带过,抬手捏捏秦殊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脸,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稳定性,完整性…… “所以,我身上好的力量被拿去给他们用了,坏的力量他们不敢自己乱用……但也不舍得乱丢,我还照样得留在地府当个小冥官,没日没夜继续给他们打工,和重刑犯朝夕相处,专做高危工作,”秦殊任由他捏着,自顾自盘了盘这逆天的剥削流程,不由感叹,“我就说,纣绝阴的制度是封建余孽吧!” “的确,你从来都不喜欢那里,”裴昭终于笑了笑,鬼里鬼气地幽幽回,“都死光了,真好。” “咳……这次我赞同,”秦殊说完沉默一瞬,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裴昭情绪稳定了下来,紧接着道,“咱们不说那些难过的事了,做点别的?天还没完全黑呢。” 裴昭歪了歪头,瞥了他一眼,轻轻说:“春晚八点开始。” “对嘛,在那之前还有点时间,”秦殊声音逐渐压低,手从凌乱被褥里探出来,沿着裴昭冰凉的脊骨一路上移,不偏不倚捏紧了他的后颈,“可怜小龙,脖子都被扎穿了……” 裴昭呼吸一滞,浑身皮肉随之悄然绷紧,眼尾的红意再次抑制不住蔓延开来,下意识想咬紧唇角,却被秦殊低头吻上,不紧不慢地重新撬开。 “秦殊,你,你不能这样说……”他只能小声抗议,被捏着后颈无法乱动,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愈发炙热,“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不能吗?”秦殊挑眉,另一只手也悄无声息抚了上来,压在他冰冷的心口处,恣意作祟。 “小龙,你的七寸在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都,都不是。别碰。” “那可不行,我不信。” * 事实证明,秦殊想对他使坏,实在太简单了。 尤其是在清楚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多没底线之后……再随便使点坏,稍稍做点尚且还算有底线的事情,对秦殊来说简直跟喝水一样,轻松手拿把掐。 至少那莫名其妙的道德感终于安分下来,不再会随时随地警铃大作。搞对象要什么道德?反正裴昭就喜欢他偶尔没什么道德。 第一次是全神贯注的情与爱,第二次就是食髓知味之后纯粹的欺负人了,屋外鞭炮喧天,屋里也炮火连天……当秦殊在浴室里看见自己脸上的咬痕,那心情真是美得不行。 能把裴昭逼得咬他一口,哼哼,人生成就清单进度加一。 他懒洋洋拿起手机自拍一张,坐在浴缸边,却没有进去:“舒服了?” 裴昭的脑袋缓缓从水底浮起,一声不吭点了点头。 在这倒春寒的大好时候,泡进一池子的冰水里,连脑袋也要一起埋进去。这种变态行径,实在让秦殊望而却步。 他被裴昭拉进水里冰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要下地狱了,赶紧跑出来冲了一趟结结实实的热水澡,这才让浴室里有了点事后的温馨氛围感……而不是看起来像杀人狂秦某的尸体临时保鲜中心。 而对于他此番控诉,裴昭坚定表示,手动降温极有必要。 若不在冰水里泡一泡,以他被秦殊挑动起来的那些情绪,他能在秦殊身上再坐十年,然后爆体而亡。 嗯……秦殊觉得以鬼怪邪祟那无法满足的需求尺度来看,裴昭绝对没有在和他吹牛。 窗外有烟花闪过,秦殊看了眼时间,伸手把自己冷冰冰的男朋友从浴缸里捞出来,被冰了一下,迅速将其裹上毛绒绒的浴巾,打开吹风筒对准他俩的头发一通猛吹。 第258章 “饿不饿?”秦殊在噪音中歪头发问,“要不咱们先迅速回一趟二中,大过年的,可以把你的水冷存粮捞出来吃。” “我很饱。” “嗯?” “……嗯,我吃饱了。”裴昭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秦殊耳中。 “你吃了什……噢。” 秦殊问到一半,瞬间闭上了嘴。吹头发的动作悄然僵硬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起来。 吹好头发,穿上稍微体面些的衣服,秦殊迅速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敖望,回来看春晚了。” 他不紧不慢给白龙传音,没想到白龙居然直接秒回,语气还显得颇为幽怨:“哟,还知道通知我呢?你俩怎么没做死在床……” “哎哎,大过年的,注意文明用语,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秦殊失笑,心情颇好地反问,“不就是让你在龙宫里多呆了会儿,至于吗?以往也没见你这么想家啊。” “这是想不想家的问题?!”白龙咬牙切齿,“噢我知道了,裴昭肯定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江里涨水了,涨了大水,老子忙活得团团转,折腾了一下午怎么都压不下去,被打得骨头都断了几根,结果呢?你俩甜甜蜜蜜亲个嘴,嘿,水瞬间就全都退了!这不耍我吗?” 看来它真是气坏了,在秦殊脑子里喊得震天响。 “……咳,我觉得裴昭不一定注意到了这件事。至少今天,我俩真没注意到,”秦殊听着听着,略微心虚,“行吧,先回来吃年夜饭,我让他今晚多给你点几根香。” “这还差不多。” 白龙没好气地回答,数秒后便已经落入院中,用脑袋顶开了窗户,将那对巨大的龙角探进来,行动那叫一个迅速。 为了避开水浪攻击,它显然一直都躲在江底,还不太敢随便使用法力,以免刺激到那些萦绕在江水里的“诡异”力量……整条龙都被泡得湿透。 湿漉漉的白玉身子尚未沥干水分,在窗外璀璨烟火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水灵。 除了眼里满含怨气之外,这场面还颇有几番意境。 而看到裴昭懒洋洋地走下二楼,穿着大红色的加软卫衣,整个人被包裹在软乎乎的羊绒毛毯里,一幅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什么都发生了的餍足之态……白龙心里不由又泛起了嘀咕。 “喂,真是你让江水涨潮了?” 裴昭一怔,歪了歪头,停顿片刻后又微微颔首,坦然应声:“嗯。” 白龙:…… 看它脸上一幅想骂不敢骂的憋闷表情,秦殊笑出了声,拿出几根龙涎香塞进裴昭手中:“给孩子吃点好的,它今天被你折磨得不轻。” “既是龙宫之主,享受极尽奢靡,便要背负起保卫领土的职责,应对一切不可预料的意外事件。越是危险而难以抵御,越要站在危险的最前方,为族人遮风挡雨。”裴昭淡淡说着,接过香烛,将家里的小供桌摆了出来。 鱼肉米面各一碗,美酒好茶各三杯。白龙沉默无声听着,同时知趣地缩小身形,跳上供桌,盘在酒菜之后,自己充当自己的“神位”。 裴昭点燃香烛,三根三根地插进香炉里,看着它:“记住了,哪怕是龙母,在祂精神状态最为癫狂的时候,也没有让部下替祂挡过我们的刀子……今日你做得还不错,不算丢脸。有我为先例,若是再有恶徒突袭龙宫,应该也不足为惧了。” 白龙闷闷开口:“还会有什么恶徒敢来捣乱……你就是江城最大恶徒!” “嗯。” 裴昭再次坦然应声,看着被噎住后无话可说的白龙,微微弯唇:“吃吧。” 任凭它态度如何桀骜,唯有当裴昭这话说出来,白龙才敢真的开饭。 解决了一条龙的伙食问题,剩下的小朋友们同样也有丰盛待遇。 大将军和元宝的饮食口味相似,都是很好养活,但同时吃多少好东西都喂不饱的那一类型。 秦殊把陈水送来的一大罐高级蛊虫都拆封了,今晚让它们住进陶罐里,吃个过瘾。 而煤球领着大部队从二中回来,一大堆目光清澈的鹰身小鬼齐刷刷站满树梢,顶着长相五花八门的陌生人脸,让秦殊家的院子瞬间变成鬼屋二代。 阴气萦绕四散,又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猎食者”气息,让方圆百米游荡的零星残魂都随之退散,不敢靠近。 换一个角度来看,煤球这番拖家带口的,还真让他家里别有一番过年的团圆氛围。 至少秦殊本人挺满意的,乐滋滋把这小团子抓起来捏了捏,放在肩头,随后去厨房开火炒菜。 为保证下午的进展不被打扰,他们早上出门前就率先炖上了汤,饭也是定时煮好的。把苏听莲送来的东西热一热,再炒几个菜就完全足够了。毕竟家里唯一需要吃人类饭的,其实只有秦殊一个人。 他把切好的香菇扔进锅里,和炒香的鸡腿肉一起猛火爆炒,加了点酱汁后盖盖焖上,这才歪头看向肩头走来走去的煤球。 “着急了?” 煤球用自己袖珍的翅膀戳了戳他的脸,非常勇敢地表示肯定。 “唔,你的伙食确实不太好弄,江城的鬼最近特别少……”秦殊故作苦恼,直到戳脸的翅膀力度越来越大,才挑眉继续,“那这样吧,等吃完饭咱们看会儿小品,我就带你去城东那边逛逛。咱们去教堂后边的公墓放烟花?” 公墓。这词一出,煤球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除夕夜去公墓放烟花……你还敢说我说话不吉利。”白龙被无语得翻了个白眼。 “不单纯是放烟花,是让煤球也能吃上年夜饭,区别很大。” 秦殊认真纠正,把焖好的香菇炒鸡端出来,舀了一大勺汤汁来到供桌前,浇在白龙的饭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白龙沉默片刻,幽幽开口:“你知道我可以直接吃饭,我还可以坐在餐桌上吃饭,不需要把食物全都像供鬼一样供到这里来吧?” “但这样很好玩啊,有种喂小宠物的感觉,”秦殊也一派坦然地回,“像在玩异世界经营游戏。” 白龙又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把整个碗含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吃了。 “味道不错吧?这酱汁可是秦女士的独门秘方,藏得可紧了。我说要给我对象做饭,她才肯把调料表分享给我,特别吝啬,”秦殊晃了晃勺子,“还要不要吃点鸡腿肉?不要等会儿就没你份了。” “……要。” 秦殊哼哼一笑,在第二次给白龙添菜时举起手机,顺便录了个白龙扑食的短视频,边录边说:“老妈你看,咱家两条龙都沉浸在你的独门秘方里了,下次你去烧香记得带上一盆吃的,保证许愿的效果特好。” 秦殊说着镜头一转,定格在茶几旁的裴昭身上。裴昭正好咬下一块爆汁的新鲜香菇,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后呆滞半晌,轻声开口:“阿姨好。” 说话同时,他身上那股餍足的慵懒气息几乎瞬间消散。 裴昭在镜头之下,完全就是家长们最喜欢的那种乖小孩。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又有礼貌,长得漂亮还穿着红衣服,相当讨喜……就是需要再吃胖点。 但不够圆润这一特点,同时也可以是获得家长怜爱的终极利器。 秦殊才刚把视频发过去十分钟,有时差的秦女士就在一大清早刚睡醒的时刻,直接转账过来一笔巨款,让秦殊多带人家去吃点好的,不准扣扣搜搜,丢他们秦家的脸。 由于裴昭的存在感被无限拔高,睡眼惺忪的秦女士一看视频,甚至直接忽视了那条盘在供桌上的白龙,也忽视了秦殊在客厅吃晚饭的不规矩行径,只顾着先给孩子打钱了。 拿捏。 秦殊满意地收下这份巨大的压岁钱,转了一半给裴昭,随后将烤箱里滋滋作响的烤肋排给端了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戴手套,直接拿上了滚烫的托盘:“果真是硬菜,昭昭,帮我把隔热垫放在最中间……哇,太香了。” 裴昭推了推准备好的垫子,把茶几上的花瓶随手扔到了供桌上,吓得白龙一个激灵,满满当当的年夜饭就摆好了。 大人不在家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沙发上吃饭,围着电视边看边吃。 这年头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但秦殊一直都保留着这个习惯,反而不太喜欢用电脑看直播。也许是家里声音太少,总会需要点背景配乐,如今越来越热闹了……但他还是喜欢更热闹些。 当然,今夜热闹的不只有家里的院子,还有被充当餐桌的茶几。 除了板板正正的正餐之外,还有大量甜食,包括巨大的冰淇淋圣代和烤焦糖布丁也能一起上桌。 第259章 除了林时雨送来的除夕限定糕点外,其余甜食全都是裴昭自己做的,效率极高,而且完全没干涉到秦殊这边的进度。 因为他用的是炼丹炉。 没错,他没用烤箱,用的是炼丹炉。用上在冬令营里随便学到的配方,再加点寻常人吃了会爆体而亡的天材地宝以作调味,裴昭用炼丹炉随便就做出来了。 他不太擅长炼丹本身,但触类旁通,永远是一切天才必备的技能。秦殊还特地拍照发给了四方道君,并配文:“天才中的天才。” 四方道君回了三个问号,像是没看懂,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了三个感叹号,应该是看懂了。 秦殊这才满意,把电视音量调大一些,拿起烤肋排作势要啃,然后扭头直接偷吃了裴昭勺子上的冰淇淋。 舌尖刚尝到味,他便瞬间大惊:“等等,不是,居然这么好吃?!昭昭你现在就可以出门摆摊。定个小目标,今晚赚十万再回来,到家了说不定天都没黑。” 裴昭这辈子被夸赞太多,但这离奇的赞美方式还是让他听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幽幽道:“你知道吗,冰淇淋有很多种吃法。” “……嗯?”秦殊没反应过来,趁机把他的勺子抢走,又挖了一勺送进口中。 “据说,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冰淇淋都很好吃。” 裴昭慢吞吞说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目光一时居然还有些躲闪,迅速甩锅:“应德王教我的。” 秦殊:…… “我真服了,就数这条黄龙玩得最花!” 第143章 吃小孩了! 不合时宜的夜间话题, 暂时被紧急叫停,两人为避免尴尬,一起啃着肋排, 边看春晚边聊了会儿上古时期的龙族八卦。 尤其是应德王的猎奇私生活, 特别需要严正声讨。他们还聊得挺起劲,浑然不顾人家如今就在江城龙宫里, 完全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话说回来, 这家伙也生了一连串的龙子,还在历史上个个不俗、名扬四海。 结果大过年的,四海龙王全都早早各回各家了,玉虚还坐在龙王宝座上发了张自拍……只有应德王, 不仅不回家,居然还自请在江城的龙宫里主持晚宴,安抚一众水妖, 也没见有哪个龙子过来陪祂吃饭。 “当老公当不好, 当老爸也当不好, 只会当龙王, ”秦殊摇头感慨,“真是的,比我老爸还夸张。” “叔叔挺好的。”裴昭忽然抗议。 秦殊挑眉:“怎么你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我们加了微信, ”裴昭勾唇, “他有一部备用手机,上面存着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前几年你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他也有照片, 还想找我多要几张。” “……他不会把我穿裙子的照片也发给你了吧?” “嗯。” 秦殊一呆,随即露出了苦大仇深的幽怨表情:“嗯……这不公平。” 裴昭歪头:“为什么?” “你见过我穿裙子的样子,但我没见过你穿……” 裴昭也跟着一呆, 思索片刻后却完全没有觉得害羞,还若有所思地规划起来:“那我生日穿给你看。” “那感情好……但是等等,这不对吧昭昭,要庆祝你生日,怎么还奖励起我来了?”秦殊不由失笑。 “是谁奖励谁,还真说不准。”裴昭轻声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秦殊:…… 裴昭在夏季诞生,按照一番复杂的日历换算之后,正正好好是八月第一天。美好的暑假,他们将会很有时间,很有闲情,恰逢高考结束,没有任何学业压力,还不需要做暑假作业。 还有半年。秦殊决定从今日开始进行额外的体力增强训练。 从吃饱喝好开始,并立刻进阶到高强度的户外捉鬼运动。 把年夜饭一扫而光之后,秦殊拍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光盘照片发给苏听莲,成功兑换到今年的压岁钱。 他穿上外套,一手扛起早已预购好的一大箱烟花爆竹,一手牵着裴昭,来到开阔的院子中央。 站在树梢上的煤球瞬间弹跳而下,挥了挥翅膀,藏在枝桠里的聻鬼们随之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整齐划一。 被密密麻麻的人脸盯着,秦殊眼皮跳了跳,正色道:“不需要你们带我过去。我也会飞了,还得练练。” 暗色双翼悄然穿透数层布料,在秦殊身后无声舒展扬起,浓稠的漆黑幽光闪动着透出残影,与弯如镰刀的月光交相辉映。 风起时,两人已然横跨长江。 秦殊从上一世的自己那儿学了几招飞行技巧。在昭渊君的记忆里出现过太多次,看得多了烂熟于心,便是再怎么动作生涩,也不怕中途手忙脚乱掉下来。 就算真的出现飞行事故,别说还有裴昭,就算是跟在身边拼命飞的小煤球,也能扑棱着短胖翅膀把他硬生生地拽回来。 安全感拉满,秦殊毫无拘束,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力气,效果还真是不错。 他还没飞够呢,居然就已经抵达教堂上空了,周边烟火不断,在夜幕中争先恐后绽放。 而他与裴昭藏在烟花盛放后的光辉余烬里,更像是暗夜里洒落的小小火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威廉神父很忙,在教堂前厅分发着免费晚餐,而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修女,也因为人手不足而被叫去帮忙舀汤。 环绕在她身边的阴森氛围感,被春联和彩窗上贴着的大红窗花削去了一半。虽说修女年纪也不小,却还有教徒奶奶给她塞了几个鼓胀的红包,抹着眼睛说心疼这小姑娘。 任何教派进了华国都要入乡随俗,威廉神父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这神圣年夜饭被他办得红红火火,好生热闹。 江城教众虽少,可虔诚者多,尤其当有一位真材实料的神父以诚心引导,那更是效果拔群。 秦殊暂时没去叨扰他,免得自己进去纯给人家添乱,但一看到人家教徒们都和和美美吃着晚饭……如果一声不吭,直接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放炮,恐怕也有点像撒旦从地狱跑出来作乱了。 裴昭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从烟火箱子里,拿出两个摔炮,随手一扔。 巨响声音穿破天际,炸得一座墓碑下的亡魂不得安宁,爬起来到处张望,又在看到裴昭的瞬间赶紧缩了回去,当场开始装死。 能把鬼都吓醒的声音,教堂里的众人却像没有听到,还有一桌人在手拉着手进行餐前祈祷,氛围依旧宁静祥和。 裴昭笑了笑:“让他们不受打扰就行,一个小法术就能解决。” “……太时髦了!” 秦殊这下来劲儿了,把沉甸甸的八八冲天炮搬了出来,放在空旷的公墓里,用仙女棒的火光点燃引线。 冲天的烟火发出一声尖利咆哮,转瞬间在高空绽放出瑰丽色泽。煤球兴奋地转了个圈,幻化出陈力蚩的干瘪面皮后扑闪翅膀而来,把冲向秦殊背后的怨鬼一口吞噬。 “……这家伙好像有种特殊的癖好,就喜欢老头老奶,尤其是陈大巫师这样的,长得吓人的老头。” 秦殊幽幽吐槽,忍不住又若有所思:“昭昭你说,如果我把煤球这幅样子录下来,发给陈水……他会爱我爱得不行,还是会想把我掐死?” 裴昭微微挑眉,也跟着思索起来,甚至行动力极强地摸出三枚硬币,往地上一扔。 “唔,三花聚顶,”裴昭一本正经地解析,“陈力蚩本人肯定不介意,还会大力鼓励这种行为。他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那行,那干脆来一次现场直播,”秦殊笑得不行,拿起手机找到陈水的名片,直接点了视频通话,“裴昭,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我*%#!你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秀恩爱吗?!” 话才刚说完,手机对面就传来一阵混乱的嘈杂噪音,还有陈水近乎崩溃的吼声。 秦殊一怔,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对面晃晃悠悠、火光乱飞的画面,片刻后瞪大眼睛:“卧槽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两个脑袋?!你们凤凰寨还养奇美拉啊?” “年兽!是年兽来吃小孩了!” 陈水的声音分外咬牙切齿,攥在手里的几串硕大鞭炮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一边狂奔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因为俺老舅过世,族里都说这次就不过喜年了,前两天城里还来了个公务员,说来宣传山林防火安全,住着硬是不肯走!所以今年的烟火活动取消了……我*%#!全世界的年兽都来凤凰寨吃小孩了!” 秦殊呆滞片刻,扭头和同样震惊的裴昭对视一眼,弱弱道:“……年兽?” 裴昭微微皱眉:“我在凤凰寨留了神念……的确是年兽。我似乎出现了注意力缺陷问题。” 第260章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注意力缺陷,而是因为你只顾着注意我了?”秦殊哭笑不得,重新拿起打火机,“呆呆的。这样吧,咱们再放一个凤舞九天和加特林,剩下的烟花带去凤凰寨里放。” 说完他又对陈水道:“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没等两人回答,另一盒被秦殊点燃的烟花,已然直冲至穹顶之上,化作连绵不断的金红火焰,将夜幕燃得透亮。 而与此同时,秦殊一手拿着机关枪似的手持烟花,一手捞起裴昭飞上高空,近距离感受烟火绽开的巨响。 “呼,呼……有点用!我快聋了!”陈水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完,确认年兽暂时不敢靠近他这一边,赶紧拿着“轰隆”直响的手机在寨子里狂奔起来,沿路布下漫长的鞭炮,蜿蜒几十米,犹如绵延不绝的大红猛蛇。 在陈水布置鞭炮的途中,年兽也曾试图拦截过他,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垂下自己其中一颗狰狞的硕大头颅,通体毛色苍白阴森,像只巨瞳血红的饥饿鬼狮。 陈水只能大吼大叫地举着手机把这脑袋赶走,还赶得不算太远。年兽继续蹲坐在附近的山壁上,沉默无声,直勾勾盯着他。 而这种吓人东西,还不止一只,镜头下一口气扫到了好几个占领山脉的森白身影,以及刘阳阳被兽角挑飞起来的背影。 如果只有一只,靠鞭炮或许能够赶走,但数量如此之多……寻常驱逐手段怕是效果一般。 秦殊一看情况这么夸张,也立刻加快速度,展开羽翼直冲凤凰寨而去。 “我靠,秦哥你会飞了?”陈水在屏幕那头震惊大吼。 “这是重点吗!”秦殊的声音几乎被高速前进的风声吞吃,他晃了晃手中的烟花,“布置好鞭炮就赶紧点燃,拖延一下时间!我这边还有很多存货,马上到!” “收到!” 陈水毫不犹豫拿起路边石头,熟练地狠狠砸在引线上摩擦起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连天炸响。 凤凰寨居民无一畏缩,还跟着爆竹的节奏围成一圈唱起了歌,声音越来越大,穿透力越来越强,在鼓楼中央的广场上,开辟出一片无任何邪祟胆敢靠近的净土,专门安置孱弱些的蛊师和老人孩子。 而与此同时,在鞭炮燃尽之前,秦殊顺利抵达了凤凰寨。他手中不断发射的绚丽焰火将夜空照得雪亮,又从天而降,火光尽数落在山林中的年兽身上。 “昭昭,我打得过吗?” 秦殊扬声问着,漆黑兽角悄然掀起了碎发。他将烟花扔进年兽群中,将它们暂时驱散开来,先让元宝帮他逮住其中一只。 双头四耳的狰狞巨兽身型巍峨,却被一只闪闪发光的血红蜈蚣挡住了去路。元宝爱漂亮,裹了满身的闪粉亮片,尾巴上的小蝴蝶结也在烟火下一晃一晃,凶狠挑衅着。 裴昭觉得可爱,拿出手机对准了年兽的雪白狗头,先拍了张照片,轻声回:“试试。元宝不要下毒。” 元宝甩了甩尾巴表示会意,随后缠住了狗头之上的雪白独角,配合地拽着狗头向后猛飞,以此暴露出年兽的咽喉。 秦殊随之一跃而上,脚踩着年兽胸口,一手攥住那颗硕大头颅的绒毛,以作支撑,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扬起拳头,用全力猛然直击年兽侧颈。 而他额前兽角散发出森戾幽光,紧接着随秦殊的动作顺势上扬,“扑哧”一声捅|入巨兽的下颌,撕开厚实的毛皮血肉。兽角径直扎入血盆大口之内,将舌头也一起从下方贯穿。 一声非人非兽的凄厉惨呼,伴随着隆隆爆竹声划破天际,驱赶得其余年兽四散远离,又因秦殊瞄准喉管击出的第二拳,而在刹那之后戛然而止。 年兽皮开肉绽的下颌处血流如注,像无端爆发了一场激烈滚烫的血雨,将秦殊浇得浑身湿透。 他微微低头,血珠接连不断沿着脸侧滑落,没入领口。夜幕下被烟火倒映而出的身影,霎时裹满了刺目猩红。 “我去……雨夜死神啊!”刘阳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叉腰站在裴昭身边啧啧感慨。 他方才被年兽挑下山崖,差点摔得鼻青脸肿,但这钢筋铁骨是一点儿事都没有,活蹦乱跳地就跑来看热闹了,嘴上还说个不停:“裴哥你老公怎么这么帅?我都想叫老公了,哈哈哈嘎……” 裴昭淡淡瞥他一眼,刘阳阳的笑声戛然而止,立刻小声修正:“咳,最后一句我收回,前面的全部保留。” “谢谢,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啊哈哈,裴哥太客气了。” 秦殊没有理会这货的大嗓门,擦了擦脸,将脸上的血水随手抹开,认真盯着年兽被打得凹陷变型的畸形颈部,思索片刻后拿出了漆黑小刀。 刀刃顺着兽角扎出的下颌血洞一路下滑,把它的腹部丝滑剖开。秦殊动作太过熟练,还沉默着不吭声,浑身是血,氛围感极其诡异……这让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都不禁心头惴惴。 但这还不是今夜最具冲击力的画面。秦殊把手伸进了年兽宽阔的腹部,搅动片刻,竟掏出许多湿漉漉的骨头和几块尚未消化的肉。 人肉。 “凤凰寨有伤亡情况吗?”一片寂静中,秦殊终于开口。 刘阳阳也顾不上插科打诨,皱眉上前帮他一起掏:“没有。应该是沿路过来吃的,附近山太多了,村子也不少……森林防火活动搞得很正式,今年放炮的人确实少了很多。” “不是防火活动的错,一旦山林因为爆竹起火,就算没有年兽,他们也会通通被困死在火灾里。” 秦殊说着若有所思,扭头看向裴昭:“这年兽的味道不太对。改日不如撞日……昭昭,追回它们老巢看看?我能杀死一只,就能把它们全都杀了。” “好,”裴昭接住飞来的元宝,将湿巾递给秦殊,“我不知道年兽的老巢在哪里。它们鲜少会成群出现,住所也一直都是谜团。” “没事,按图索骥。从左哲的地图上开始找,沿着龙脉的分支往中部走,”秦殊擦着脸,“这血的味道绝对有问题,染上龙脉的气息了。” 在往年任何时候,染上龙脉的气息,对妖兽神兽们来说都是一件脱胎换骨的大好事。但如今的龙脉,只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慢着,我猜你俩今晚没空回来,先等我一下!” 刘阳阳忽然叫住了他们,扭头就跑,两分钟后气喘吁吁地回到山头上,怀里揣着好几个厚实的大红包。 “婆婆和村长在治疗伤员,苹阿妹上个月怀上娃娃了,被年兽吓得离不开人。这是她们给你俩准备的压岁钱……虽然‘岁’已经被你俩赶跑了,哈哈哈。” “多谢。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这几天注意伤者的伤口有没有异变,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秦殊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收了红包,嘱咐一通后终于露出了寻常的笑意,用力拍拍刘阳阳的后背:“新年快乐。” “嗷!你打人好痛!” 刘阳阳满含控诉的痛呼被远远抛在身后,秦殊笑着直冲天际,在九州上空沿着山脉的游走路径而一路向前。 片刻后他又突然低头看裴昭:“我身上血糊糊的好脏,怎么今天你不嫌弃了?其实你可以自己飞的吧?” “不要。” “嘿,行。” 裴昭特别喜欢公主抱这一姿势,因为他可以像没骨头似的,不费力气躺在秦殊怀臂之间。 既能看风景,又能随时把脸贴在秦殊胸口,相当方便。 而今天,裴昭对秦殊这幅连环杀人犯般浑身染血的模样,似乎尤为喜欢。大概是因为每次看到秦殊打打杀杀,他心里总会涌出些点别样的小感觉。 秦殊对此也无甚意见,他只是挑眉:“今晚如果能追到老巢,恐怕又要捞个神仙出来。没人帮忙布阵,大家都各回各家了……待会儿就咱俩,能行吗?” “能行,我很厉害的,”裴昭歪头,语气忽然有些意味深长,“最近变强了一点。” “你的意思不会是,今天,今天的你变强了一点吧?”秦殊感受到一丝弦外之音。 “嗯,双修很有用的。没发现自己更有劲儿了吗?”裴昭轻声开口,金眸里有隐隐热意翻涌,“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杀死年兽,秦殊,你可真了不得。” “嘿嘿,还真是!早知道咱们就早点……不行,还是今天最好,辞旧迎新。”秦殊的确是食髓知味了,他并不打算遮掩这一点。 而裴昭只会比他更加直接:“今晚还继续迎新吗?” “……必须迎。” 第144章 滤镜 我还以为祂早就死了! 循着年兽奔逃的方向, 两人直奔蜀地。 第261章 当年酆都陷落、生灵涂炭的凄惨场景,全都早已没了痕迹。 这片山环水绕的土地,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战火波及, 无数次成为寸草不生的残垣断壁, 而如今却仍是一片灯火辉煌、高楼林立的繁华盛景。 饱经锤炼,充满韧性, 总能再次从深渊之下爬回巅峰, 无怪乎新生的龙脉会在此地孕育。 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也相当特殊,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算是一个不清不楚的定情之处。 而不出意外的话,年兽的老窝就在蜀地附近。 “昭昭你看, 无人机表演!”秦殊穿行城池之时,陡然停留在江水附近,悬浮于高空之上俯瞰着绚烂夜景。 远处烟火绚烂, 江上的无人机也在音乐中齐齐舞动, 光影浮动间, 将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也渲染出了多变的色泽, 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怪不得年兽们会倾巢而出……在家呆不下去啊,”秦殊看得过瘾,同时也不由感慨, “这地方比云城要闹腾多了。” “秦叔叔好像藏在人群里面, ”裴昭说着,微微歪头, 指向那个搂着常柳意, 坐在观景台上吃烤肉的男人,“刑勇也在。” “……哈?”秦殊低头一看,瞬间在攒动人群中找到了秦有为的身影, 震撼道,“还真是!” 至于这俩大爷来蜀地想做什么,秦殊甚至都不用再多揣测。 因为秦有为的机车外套下面藏着手枪,还有两副手铐。刑勇装作是来悠闲度年假的普通男人,把老婆都带上了。可他那双眼睛看来看去的就没停过,把周围每块砖瓦都细细看过了,就是没往上看那五光十色的无人机。 他俩在普通人眼里藏得算好,但就算隔着百米高空,也根本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俩不会干成同事了吧?真有缘分。” 秦殊不禁幽幽吐槽,重新扫视了一遍江边人群,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目前还挺安全的。算了先别管,咱们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裴昭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两人再次启程,穿过喧闹繁华的城市,迈入更为宁静的夜色山峦。 左哲地图上的标注很模糊,龙脉核心也被巧妙地隐匿在黑暗里,但裴昭对蜀地颇为熟悉,径直就领着秦殊朝酆都旧址而去。 虽说当年的残骸早已没了痕迹,早已孕育出更多年轻的山峦和水泽,不过年兽奔走时留下的踪迹,在他们眼里却是一览无余的。 马不停蹄前进五分钟后,两人爬上了一座未开发的无人山峰,直接循着线索来到了最高点的断崖之上。 新月如刀,高挂崖前。 “真是好地方,日月交汇处,紫气东来时。不知有多少小精怪在这里吸食过月晖,慢慢地开了灵智,”裴昭看着此处风水,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山崖上的歪脖子树,“小树精,有没有见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装死的歪脖子树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垂下枝桠,指向了一块平平无奇的草地。 “谢了。” 秦殊也笑眯眯地摸了摸它,一不小心把袖口的血蹭了点上去,把这树精吓得连根拔起,狂奔逃窜到黑暗的山林深处。 别说它被吓了一跳,秦殊也被会跑步的树也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看着它溜走,硬是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补救措施。 裴昭笑了一声,没太在意逃跑的小精怪,而是站在树精指路的平缓草地上,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又轻轻一握。 “轰隆——!” 空气里的光影陡然扭曲,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拔地而起。 裴昭就这样把一整块山石土地连根拔起,甚至没弄脏自己的手。他想了想,暂时将这一团小山丘般的巨物挪走,放在对面山崖的开阔处。 而两人脚下生生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洞,直通向隐蔽的山内洞穴。 秦殊盯着他毫不费力的搬运工作,呆滞片刻,又低头看向洞穴深处。十几双巨大如铜铃的猩红眼睛,在黑暗处无声睁开,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直勾勾与他对视。 但秦殊的关注重点,暂时还在裴昭身上:“昭昭,为什么这一次你施法的时候,我看不到那种……那种很像混沌的颜色?” “因为我与这种力量和解了。年累月,我把它视作来自界外的污秽、邪祟,恶魔的寄生物,是一种曾经将你吞噬的力量……” 裴昭轻声回答,沉默少许才继续:“但它却也是融入我神魂的一部分,维持我生存的原因之一,无法分割。每每想起当年的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会时常无法直面自己,无法尽情享受它带给我的强大。” 秦殊把他拉进怀里,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这又不是你的错,说来说去还是我干的好事。现在看见我活蹦乱跳的,终于可以享受了?” “嗯,有些时候会钻牛角尖,但别人一点就可以点通。让我能活到现在,让我平平安安等到你的,也是它,”裴昭戳了戳他故意绷紧的胸肌,微微勾唇,“龙不一定能活过乱世,满则有损。若失去了这份与虚无共鸣的能力,也许我如今也被困在深渊里……只能等你回想起我是谁,等你把我捞出去。” “那还是这样更好。如果事情按你说的这样发展,万一你在虚无里变成敖闰那样,我绝对会哭给你看,”秦殊一顿,“点通你的不会是徐老师吧?” 裴昭闻言抬眸,凑近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覆在秦殊唇角,被染上一抹难得的温热。 “是因为你对我很好,”裴昭低低强调,“当然,有他一份功劳。” “那咱们开年请他来吃饭?把那小胖姑娘也叫上。” “他会吓死的,不如不叫。单独给他送点礼物就好。” “对哦,徐老师胆子真的太小了。还是昭昭你贴心,善解人意,”秦殊不由再次感慨,“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出你性格这么好呢?特别善良。” 说实话,这话连裴昭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自己什么德行一清二楚,也觉得秦殊对他的某些滤镜太厚了……但如果他主动反驳,好像只会让秦殊对他的滤镜变得更厚,简直是无解之谜。 于是今夜,在大家都把话聊开的场合下,裴昭开始尝试用行动打破滤镜。 比如,故意没有收敛自己的力气,让那抹足以蚀光的黏腻黑暗从脚下涌动而出,将月色与焰火的余晖也尽数吞没。 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在暗色下缓慢流淌,好似精神分裂后侵蚀颅脑的幻觉。气息诡谲的龙气弥散开来,化作扭曲畸变的斑斓锦鲤,在骤然变冷的山林里静静游荡,时隐时现。 暗金鳞光拂过裴昭苍白的脸,几只滑腻空洞的鱼目在光影下撕开那薄薄的一层面皮,数个复眼在他瞳哞中拥挤着浮动涌现,又被漫来的黏腻暗色重新吞没。 秦殊:“对味了!好帅啊!” 裴昭:…… 他没吭声,微微垂眸,同时杀死洞穴里的所有年兽,并同时将它们开膛破腹,把这片野草丰茂的无人山头,悄无声息染成了血色翻涌的险恶之地。 秦殊:“明年这里的土壤肯定肥沃到爆炸,杂草能长到我胸口,你信吗?” 裴昭:…… 他放弃了。 对秦殊根本没用。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旦看到他,似乎瞬间就变成了全自动义眼。 而与此同时,不用自己费力就解决了年兽,秦殊心头可美了。他觉得裴昭就是有点洁癖而已,不想让他身上沾染更多血淋淋的腥气,于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特别贴心。 “走走走,下去看看。” 他饶有兴致地搂着裴昭,直接瞄准洞穴底部,一跃而下,丝毫不担心会有残留的凶兽藏在暗处。像裴昭这么靠谱的人,杀什么都比他快,斩草除根也是必备操作。 不过,当秦殊落在阴冷洞穴底部,感受着裴昭散发的力量被逐渐收回,渗入泥土和岩缝的血腥味再次上涌于空气中……秦殊心里又没这么美了。 因为他鼻子也挺灵的,一闻就能闻出物种区别。年兽的血腥味都残留在山崖顶部,而山洞里浓郁至极的血气,居然全都来自人类。 新鲜的人类,没死多久……更准确地说,应该全都是今天早上死的。有一大部分已经初步干涸,只剩那些渗入土里的尚且还一丝湿润。 年兽是在过年时出去吃人的,就没听说过有把人抓回家里再吃的说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是人类自己走进了它们的巢穴。 “找找线索,先确定他们的身份,”裴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眉,“左边,有个被撕成两半的包,但很破旧。” “我看看,护照还在,内页都腐蚀了,这颜色……应该是外国人。” 秦殊翻动着破包里的东西,片刻后,又找到了一张纯英文的证件,被紧密封在证件夹里,泛黄的证件上还有信息留存。 第262章 “是左哲资助的探险队,死了几十年。看来残缺就在这里,我们找对地方了。” 裴昭点头:“但今天死的不是他们。” 两人在洞穴里绕了几圈,足以确认今日出现的死者,基本都留在了年兽的肚子里。这片土地所吸收的只有鲜血,至于人民碎片,那是连一点残留的渣渣都没剩下。 虽然这么说有点地狱,但正常年兽只吃小孩的。它们最多会攻击成年人,但不至于对这些不够细嫩的肉产生如此食欲……欲望的畸变,通常与身体产生的畸变密不可分。 作为新生龙脉的发源之初,这个地方的污染,恐怕是最为严重的。 年兽胃袋里的残肢碎肉基本都被消化了,他们尚未进入洞穴时就检查过,除了些许血淋淋的衣服布料,这群被年兽分吃的人,居然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 裴昭还找到了金戒指、玉石手串各一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我猜他们不是什么好人。”秦殊说着揉揉眉心,眼里浮起暗红血色,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分叉洞口。 他沿着些被鲜血泡得若隐若现的脚印,拉起裴昭往洞穴深处探索:“这里不是景区,平常也禁止违规闯入。但年兽肚子里装的肉可不少……要么是成群结队来爬野山的,要么是偷猎、采药,或者……” 但这番推测还没说完,秦殊就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闻到了吗?”裴昭也跟着皱眉。 “嗯,很刺鼻。还有这几条路,像是人工开辟的……沿着古代盗墓贼挖的路线扩张成现在这样。成本这么高,看来确实是暴利行业。”秦殊若有所思。 他们追着这股熟悉的刺鼻味道一路向前,弯弯绕绕在山里穿行了十来分钟,几乎把这山内小道绕了一大圈,眼前洞穴终于再次豁然开朗。 不出预料,这里果然又是一个像极了安平镇礼堂的……秘密加工厂。 几口锅炉都烧干了,随时都有火灾风险,化学产品的气息浓郁至极,氧气含量很低,随时可能出现工作事故。味道太过刺鼻,简直能轻易杀死一头意外闯入的牛。 别说是住在山附近的人,就连在这工厂里打工的家伙们,也是完全没有安全保障的。就算没有年兽,也随时可能因为其他理由而命丧于此。 年兽也来过这里,还在洞穴里留下了新鲜的沉重踩踏痕迹。有土枪开火的气味,不过枪械本身都被凶兽咬成了细细的沫子。 秦殊沉默片刻,拉起裴昭的手腕,摸了摸那颗混在手串里的木珠子:“秦有为,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阵烟火嘈杂声从对面传来,秦有为脚步飞快地挤出人群,语气严肃:“怎么了,江城出什么事了?我赶不回去但我能找人帮你。” “我不在江城,就在离你两小时车程的山沟沟里……你和刑勇今晚是不是来抓毒贩的?不用蹲点了,他们没出去,都死在山洞里了,”秦殊笑了一声,“我给刑勇发个坐标定位,你们一起过来吧,多叫点人。这里有个黑工厂。” “……啊?”秦有为呼吸陡然加重,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啊?” “同感同感,”秦殊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坐标发给了刑勇,通知方式更是无比简洁——找秦有为,多叫点人。 刑勇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他俩认识太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而今夜有常柳意在他身边,刑勇和秦有为甚至不必亲自开车,自然也有办法提前赶来山洞。 五分钟后,看着这两人被常柳意一手拎着一侧衣领,风风火火地冲入山洞深处,头晕眼花坐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来,秦殊差点又绷不住了。 秦有为倒是恢复得快,皱着眉带上手套,立刻去检查锅炉里的结晶残留物,检查潜在火灾危险,确认没有其余正在运作的机械。 “都往外散散,如果不戴防毒面罩,谁都不该进来。”他拍照取证了一部分,然后立刻拉着众人一起后撤到安全距离,防止吸入中毒。很有经验。 刑勇二话不说开始后撤,搭上秦殊的肩膀,有些不敢置信地压低声音:“小子,他是你爸?” “对啊。”秦殊得意点头。 “嘿,还真别说,长得好像真有点像,尤其是气质这一块。怪不得呢,跟他对接工作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刑勇轻嘶一声,试图让自己回到工作状态,“呼……老秦跟我说,黑工厂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嗯,被年兽吃了。”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这里还有左哲探险队非法闯入的痕迹,几十年前了,”秦殊把那张陈旧的证件递给他,“我带你们去看。” 刑勇这才发现,秦殊的衣服上裹满了血迹,鲜血已经干涸,一碰就往下掉起了碎渣子。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过年的,找到这么好东西,我和你爹的奖金要超级加倍了。” 常柳意闻言,立刻笑眯眯接话:“真好,既然如此,之前你嫌贵的那套羊毛套装,这次必须要买。我不想看到你秃头以后变成老寒腿。” 刑勇一噎,拉着秦殊去角落里嘀嘀咕咕:“……秦殊来来来,你认不认识什么治疗脱发的高手?” “唔,高手卖的药很贵。” “那算了。” “那可不能算了。你要是秃头了、变丑了,对得起你老婆?”秦殊挑眉,“美貌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你看我头发多浓密,嫁得多好?” “……行!微信推给我。” 刑勇咬牙切齿,加上了四方道君的联系方式。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余下的增援才终于狂飙赶来。 夜幕渐深,蜀地各处都因跨年而极为拥堵,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开着车队进山,这效率已经极为令人惊叹。 秦有为没怎么和他闲聊,在这期间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一直在打电话查档案,随后拉着刑勇一起去山崖顶部,收集回了所有嫌犯的人体组织和衣服碎片。 秦殊其实也没空闲聊,在他们等增援到来的时候,他和裴昭已经开始一起稳固洞内空间,把残缺的位置隔离开来,并加上极难破解的障眼法,防止外人误入。 术业有专攻,玉虚不在,他俩折腾起来还有些费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确保空间不会瞬间塌陷。 秦有为把进山和洞穴路线全部探查清楚,后续的交接指挥用不上他俩。于是秦殊只通知了常柳意一声,便与裴昭抓紧时间,去打捞起了虚无里的神灵。 此地残缺的镇守神灵,是未知信息。至少左哲在世时,一直都摸不清楚具体情况,他派人来探查过,死了一批,却压根就没找到神仙的影子。 既然如此,若这地方的神仙,不是左哲所放逐出去的,那事情就很奇怪了。几乎只剩下几种可能——神仙自己跳进了虚无之内;神仙偷偷跑路了;神仙死在了别的地方。 考虑到地理的特殊性,秦殊这次全副武装,玉虚的珠子戴上,防身法衣穿上,简单供桌搭上,常柳意炼制的法器戴上,凤凰寨送来的朱鸟羽毛,更是被紧紧放在心口位置。 裴昭甚至用上了属于自己的那颗龙珠。这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算是不可再生资源。但有备无患才更重要。 秦殊一坐下,在与阵灵链接的下一瞬间,就知道他们选择谨慎是选对了。他浑身发冷,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渗入骨髓,又被心口的热度悄然驱散。 蜃龙之力有驱散幻觉的效果,所以这次他探索的速度比往常更快,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抓紧时间往虚无深处探索。 半小时后,他找到了一个男人。 闭着眼睛,静静悬浮在虚无里,衣衫齐整……长得像皇帝似的。 秦殊真没夸张,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像皇帝的男人。分明看起来像在睡大觉,五官气质却仍透着威武不凡的气势,穿着打扮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极似于古代君王的幽黑华服,几乎与虚无的黑暗融为一体,双耳坠着黄玉珠,头戴冕冠,白玉旒珠轻轻摇晃。 “昭昭,这谁?”秦殊好奇极了,凑近看了又看,“穿得这么帅……是个大人物吧?你认识吗?” 裴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略显出几分复杂情绪:“认识,这是酆都大帝。” “……啊?” “嗯。” 秦殊目瞪口呆:“我还以为祂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双眼紧闭的男人蓦然睁眼,露出一双威严凤眼:“大过年的,说点好话。” -----------------------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一下,大概下周完结[撒花] 番外的话,会写一点他俩上大学后的后日谈,这次就不写if线了[求求你了][摸头] 第263章 第145章 今夜千万不要睡觉 秦殊心情很复杂。 因为这看起来像皇帝的家伙, 居然还真是个皇帝,甚至自己选择走进了虚无之内。 祂在虚无中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仅没死, 而且身体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 “你有病啊?”秦殊真情实感地发出了灵魂质问。 “故人相见, 何须如此凶戾?”酆都大帝微微一笑,“得知你心性一如往昔, 吾便放心了。这个世界, 向来都缺少像你这样不讲规矩的人物。” 秦殊听得一阵火大,不由分说抓着酆都大帝就往外走:“你都在这里呆了多久,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情况?” “是天又塌了,还是地又陷了?”男人颇为配合地跟着秦殊往外走, 却饶有兴致地追问。 “……都没有。” “是血祸又爆发了,还是外族统治九州了?” “……也没有。” “既如此,乱世之祸似乎也并未影响这片土地, 因为有你, ”男人笑意渐深, “没有吾的用武之地, 那吾出去做什么?” “嗯,是,大灾大难确实没有出现, 因为我和昭渊君在满世界地到处填填补补……” 秦殊幽幽说到这里, 扭头死死盯着酆都大帝的眼睛:“现在新的地府都快没了。” “欸?” “后土娘娘不知所踪,黑白无常人间蒸发, 转世轮回彻底停摆。亡魂无处可去, 要么变成灭世鬼王预备役,要么成为小规模死伤案件的罪魁祸首,要么就被关进江城监狱里, 成为昭渊君的预备口粮……” “……欸?” 秦殊咬牙切齿,一边说一边扭头继续转向出口:“你还敢说没有你的用武之地?!赶紧给我滚出来干活!能不能让我舒舒服服享受我的高中生活,让我开开心心谈恋爱去!” 男人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悄然加快脚步跟上秦殊,声音放轻些许:“小小失策,惭愧惭愧,感谢两位为维护九州付出的努力……” 秦殊懒得再和他说什么,免得自己越聊越生气,一个没忍住直接把人给踹进混沌飓风里。 他赶紧先把这脾气古怪的家伙领出了虚无,僵着脸自顾自打坐调息,让裴昭负责和这家伙对话。 而当裴昭现出身形之时,酆都大帝显然有些惊讶,盘坐着歪头细细打量了裴昭一会儿,若有所思:“果然,你迄今也不曾失去蜃龙之威,却同时能拥有比这更为诡谲的神异力量,结合得如此完美……方便与吾分享经验吗?” “他不喜欢你,所以算了。”裴昭淡淡拒绝,给出一个听上去非常荒谬的理由,偏偏又是最为真实的那个。 男人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我将地府修补完善,重开六道轮回,清扫九州闲散亡魂,收编有能之辈,惩戒作奸犯科之徒,让秩序重归九幽,如何呢?” 秦殊睁开眼睛,忍无可忍:“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祂以前就是这种撒手掌柜,不出点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轻易不会出手,”裴昭扭头与秦殊解释,“简单来说,懒货一个。” “哈哈,阁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赤诚心性……”酆都大帝不太自在地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 秦殊万万没想到,这世上最神秘、传说最多的九幽皇帝之一,居然会是这幅德行。据说和老君关系甚好,也主打一个无为而治。 只要秩序稳定,各宫各部搞点小贪污和虚报账目也无所谓,部下们做点偷鸡摸狗的坏事也没关系。有人告状,祂会在查证后直接惩罚,无人申冤,祂也可以当做全都看不见。 比起一手遮天的暴君来说,祂精神状态美妙多了,身体状态健康多了,连修为境界和神力的凝实程度,那也是远远超出了各路凶神一大截。 无为而治,在人才辈出的盛世里,确实有助民生发展。 但只要手下多出一个坏蛋,一个像左哲那样生性妖邪的魔头,在祂眼皮子底下搞起小规模破坏,这里掏掏砖瓦,那里砍砍横梁……这个世界总会久病成疾,一不小心就会导致灾难爆发。 嗯,如今灾难已经爆发过了,虽说时代本身的前进也变革在当初也是诱因之一,但秦殊还是觉得,酆都就是被祂给作没了。 更重要的是,他和裴昭曾经经历的陷害和倒霉事,有不少都是可以避免的。酆都大帝再怎么不管事,至少也知道昭渊君是什么性格,獬豸又是何等品行。 当年只要看一眼卷宗就知道是冤假错案,人家硬是一眼都没看。稀里糊涂到现在,大家都不再是当初那完整的样子。 而面对自己不管事所导致的后果,酆都大帝表示,祂已经做出了两项补救措施,并且都与虚无有关。 第一项措施,是自我流放,第二项措施,是出国留学。 拓展来说,其实酆都大帝只做了一件事——祂把新建地府的业务都交给属下处理,然后自己跳进了虚无里。 祂把这片一去不回的恐怖之地,当成了用来惩罚祂过失的终生监狱,以及资源丰富的界外留学项目。 ……说真的,有点猎奇。 因为跳进虚无里,可实在不是能用来开玩笑的事,一不小心真的会死。 而且如果没有裴昭把控的引灵阵法,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根本找不到离开的地方。就像被丢进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宇宙。 敖闰受伤严重却没有被污染,那是因为祂苟住了硬是没死,还能算是一位正正经经的龙王,而且心里还记挂着没结婚的对象,足够坚韧。 可若是换个人遭受那血肉剥离的惨状,例如财神五兄弟,以祂们的神位和境界,自保起来非常困难,恐慌情绪加速得更快,被污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危险。 任何神仙都可能因此陨落。酆都大帝再强,也没本事独自对抗那超脱规则的混沌飓风。 祂唯一的优势,大概在于祂心理状态实在太美妙了,心魔看到祂都得吓得哭上一场。 “吾知晓你在酆都陷落后的变化,昭渊君,也一直对此等强悍的力量心向往之。” 酆都大帝坦然表示:“两位也不必露出如此愕然之色,哈哈……若吾运气不好,被生生耗死在虚无里,便是吾罪有应得,天要吾死。但若吾的运气足够好,学有所成,收获丰硕,顺利获救,那便说明,吾还有不少好日子可活。” “既然现在你顺利获救了,运气这么好,那你都学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秦殊抱起手臂,没好气道,“不给咱们分享一下战利品?” “不愧是你,哈哈,一眼便看破了吾的话中之意,”男人又笑了起来,在秦殊略有些茫然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吾尚未学到什么。若想深入了解虚无的力量、与其共鸣,令其为吾所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吾在那片混沌大狱里,再往后蹉跎千年也轻易是死不成的,便是想要在生死间顿悟共鸣,也无从谈起。不过……” “不过?” “吾的确有所收获,运气着实不错,恰好能弥补上早年间的过失。作为赎罪之物,也该尽早交还与你才是。” 酆都大帝愉快说着,很不得体地伸手拉开衣襟,白玉旒珠晃动着轻快的响声,在怀里又掏又摸了好半天……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 无光无影,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黑泥团,只有手掌大小。扔在路边一个月,恐怕都不会有人想去捡拾,只会被细心的环卫工人扫走装车。 这是宝物自晦的具象化,不懂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其特殊之处,就算拿在手上揉捏半天也看不出来。 可秦殊发现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什么。他一时忘了呼吸,藏在瞳孔深处的红意悄然涌出,浑身肌肉都随之紧紧绷了起来,心头叫嚣着源自本能的疯狂食欲。 因为这是他自己。这是他缺失的另一半。 “砰——!” 地动山摇,衣衫凌乱的酆都大帝被兽角猛然掀飞出去,呈大字型,贴在高高的山洞顶部。 秦殊站在祂原先盘坐之处,捏紧手中圆球,沉默片刻后强迫自己扭头看向裴昭。 对上那双金珀眸子,他心头翻涌的野兽本能蓦地一顿,稍稍恢复冷静。秦殊趁此机会认真地想了想,问裴昭:“我吃了有可能被污染吗?” 在虚无里流浪数千年的残魂,绝不是能随便接纳入体的玩意儿。就算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必然也掺杂了更多陌生的东西。 其实裴昭比他更紧张,但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人情绪稳定。于是裴昭将手藏在袖子里,悄然握紧,语气依然平静:“有可能。” “那如果我被污染了,你能救我吗?” 第264章 “我能,但不保证根治。” 秦殊微微颔首,盯着黑球再次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 “裴昭,如果我永远都不完整……我是不是永远都做不到和你一样强,永远都需要靠你来救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你的变化和力量结构,永远会隔着那一层,”秦殊停顿片刻,“那一层无法互相理解的屏障。” “虚无的力量,没有亲自使用过,的确永远无法理解。这不是完整与否的问题,这是认知屏障,”裴昭谨慎回答,“因为它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诞生于此世之物,理解不了,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我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理解它……理解你的机会。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秦殊,我……”裴昭沉默片刻,“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敢说我真的能完全理解,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有效果的力量,不一定会对你有好处。” “昭渊君还是那么谨慎啊?”那个被秦殊拍飞到洞穴顶部的男人,很没有眼力见地轻笑开口,紧接着怂恿秦殊,“命里有时终须有,顾虑太多可成不了事,只会白白错过大好机缘。” 秦殊差点翻了个白眼,努力提醒自己要有素质:“我在乎的是成不了事吗?我和昭昭在这交流感情呢。谈恋爱是需要长期沟通的,如果一直无法全面交流,认知差距会越拉越大,我俩以后聊天都聊不成……你懂什么?” “欸?” “我就不该和你解释这些,说了你也不懂。不然为什么你没对象,我有?” 酆都大帝呆滞少许,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失语表情。不在乎机缘,满脑子想着谈情说爱……祂没想到曾经名震九州的獬豸,如今会是这般性子。 “还有,我觉得你不老实。” 秦殊随之补充,垂眸盯着掌心里平平无奇的黑团子,若有所思地揉捏片刻,又拿出通体漆黑的匕首砍了几下。 用他的手能直接捏扁,但能剖开龙母本体的利刃,却对这看似柔软的小东西毫无用处。 有点意思,看来这玩意确实是他的残魂……可秦殊还是觉得酆都大帝不可能这样老实,祂必然对自己的残魂动了手脚。 上位之后无为而治是一回事,可若这男人本性真有那么随性好心,祂连爬上神位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是冥界帝君的最高位置。 而去伪存真,有很多办法。 “昭昭,龙珠给我一下。” “好。” 引灵阵法尽数收回,裹着金红蜃气的冰凉龙珠落在秦殊掌心。蜃龙之气弥漫而出,像一抹山间水雾笼罩在秦殊周身,将那颗黑球也染得湿润。 紧接着,秦殊将凤羽吊坠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来,灼热的朱红气息透过透明容器,在秦殊掌心迅速扩散,同样裹上了湿润的黑球。 顶级的虚妄之力,与能够烧穿一切伪装的神鸟之火,在秦殊掌心交相共鸣。 随后他双手紧握在一起,拢成球状,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混在掌心中晃了晃,挑眉:“薛定谔的黑球。在我把手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它是会被龙气浇透,还是会被凤火烧干……亦或者达成平衡。” 裴昭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只怔了一瞬便理解了秦殊想做什么,不禁有些想笑:“你知道吗,你在炼丹……用手炼丹。” “哎,你这么一说……” 秦殊也呆了呆,紧接着笑出声来:“哈哈,没有法力调控,没有把控火候的方法,连炉子都没有。既然如此,开‘炉’之后会成什么样,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不,你就这么握着,根本不需要开炉。”裴昭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将歪头偷听的元宝往地上一扔。 袖珍的小蜈蚣顷刻会意,变回了自己硕大的本体形态,壮得像头长条条的野牛。 精美的蝴蝶结和丝带被直接崩裂,但元宝分得清轻重缓急,毫不犹豫用尾巴勾起了秦殊的衣领,把他捞上脊背。 “去凤凰寨。” “好。” 无需过多交谈,元宝即刻动身。 被拍扁的酆都大帝跟了上来,满眼放光地欣赏起元宝在夜空翱翔的身姿,喃喃开口:“洞神之子,你很有在九幽做事的潜力,天生就尤为合适。九幽阴气对你的修行也有好处,当个王侯,轻轻松松。” “当着我的面挖墙脚?”秦殊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挖墙脚啊,总不能让吾孤孤单单地前往九州之下,独自一人复兴地府吧?” 男人轻笑,坦然承认后又轻声补充:“吾也承认,吾想让你为我做事。你的这块残魂之上,仍留有酆都冥官的契约之力,天地为证哦……吾在虚无找到它时,一不小心又悄悄加强了契约的牢固性。” “……你有病吧?”秦殊无语的声音穿透了狂风。 “莫要用这种眼神看吾,两位道友,吾只是稍微加固了快被磨损的契约条款而已,但并未篡改当初的任命与要求,”酆都大帝拨弄着冕冠上的珠子,歪头,“坦坦荡荡的阳谋嘛,你此前本就是我九幽司狱,名正言顺。不过,既然两位这般谨慎,且志不在此……吾也不好强求的。” “那你还跟来做什么?” “想见见小凤凰,”男人弯唇,“一靠近祂,吾便浑身刺疼,好似万蚁噬心。快哉。” 秦殊:…… 裴昭:……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还是太美丽了。两人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一个字都没再和祂交流过,讨论起了待会儿的行动。 裴昭的计划很简单。 秦殊无法控制掌心里的力量对撞,但裴昭能控制属于龙珠的那一部分。而剩下的凤火之力,只要有凤凰配合操作,就能和裴昭一起维持在完美的平衡状态。 而炼丹之术,也不全都是开炉出丹那么简单。用天才地宝与神妙之火去温养自己的宝贝丹炉,也是所有炼丹师的必备技术。 现在秦殊就是这个需要温养的宝贝。 至于裴昭与凤凰要做的事情,则是将秦殊的残魂炼化,用最安全、最可控的方式,将其“药性”全部炼入秦殊体内。 这样一来,什么能被秦殊吸收,什么会被留在外面,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可控也可筛选的……包括几千年前的,来自已经不再存在的酆都的,冥官任命契约。 酆都大帝不是傻子,一看到裴昭做出的果断行动,就知道自己这次的阳谋是彻底没戏了。 祂并未拉着秦殊纠缠不休,也丝毫不恼,因为在抵达凤凰寨的下一瞬间,祂就险些幸福得昏了过去。 满寨子的巫术大师和赶尸人,而且几乎全是尸体! 祂第一眼就看上了刘阳阳,还有他那可以尸解为地下主的特殊能力。一旦临时尸解,便可化身冥府武将、号召冥府官兵,甚至还有效果不差的兵卒强化效果……正是重建地府所需要的猛将、干将。 虽说刘阳阳这个能力的来源不太正经,但酆都大帝本身也不算什么正经人。 刘阳阳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就嘻嘻哈哈和眼前的帅哥聊开了:“卧槽,大哥你长得好像皇帝,这气质真绝了!帅啊,能和俺合个影不?” “当然,吾之荣幸。”祂微微一笑,完全没有遮掩自己发亮的眼睛。 别说和刘阳阳合影,只要能招揽点帮忙干活的人手,酆都大帝愿意和全凤凰寨的每一个活物合照,并帮他们种几个月的草药田。 于是当夜幕渐深之时,当秦殊手中的黑球被彻底炼化消散,当他们帮凤凰布下简单的聚灵阵法、加固了地下空间,又被眼神温和的神鸟强行塞了几根尾羽之后…… 两人重新回到凤凰寨的土地上时,发现酆都大帝已经用最快速度和大家打成了一片,在刘白龙家里吃上了炸排骨,并通过巨额消费,一跃成为凤凰寨的顶级vip客户,远超四方道君。 虽然祂手上一分钱都没有,但祂有很多很多灵石,以及藏在各种秘密洞府里的珠玉宝物。没有修士会嫌灵石太少,这样的限量货币,只会比现金还要更受欢迎。 “……好牛的钞能力,”秦殊幽幽感慨,“昭昭,你说如果凤凰寨的人被他贿赂去地府打工,我们要干涉吗?说真的,这人确实有点烦,但当祂的直系属下应该待遇会很好,尤其是始于微末的元臣。” 裴昭思索着:“凤凰寨里的人精不少,优势劣势都会考虑周到,何况如今还有神鸟庇护。祂毕竟不是邪神,所以……我们先看着。未来要如何走,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多谢两位体谅。” 两人话还没聊完,酆都大帝便悄然无声出现在他们背后,再次发出那恼人的轻笑:“秦道友,身体可有不适?” 第265章 “暂时没有,唔,记忆也没有出现波动,”秦殊扭头看祂,本能地对这货更加反感,“你好烦,不要卖关子。” “好好,抱歉,吾就是这怠惰性子,总需要被人不客气地推一推、骂一骂才肯向前。为表达吾的歉意,以及今后与两位保持友好关系的诚意……” 酆都大帝压低声音,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上,忽然不再有一丝笑意。 “獬豸,今夜千万不要睡觉。无论如何……都不能睡。” 第146章 正文完 酆都大帝没有解释太多, 但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也都理解了祂的警告。 不,应该说, 这一次确实是发自心底的真诚忠告。 作为在睡梦中修行的特殊生物, 秦殊很清楚睡眠与梦境的特异性。他变强的速度会加快,遭受危险的概率也会增加, 而且还真不一定能被轻易唤醒。 裴昭早就有过相关经验。之前纸扎铺出的那档子事, 他都把屋子里的邪祟纸人残忍杀害了,秦殊还能一无所知地继续睡大觉……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于是他们将今夜的行程排得很满。 首先,蹭了一顿凤凰寨的炸物夜宵,跟靠谱的女人们说清了酆都大帝的怪异性格, 然后偷摸着让许芊再多留下几天,帮忙盯着点族中长辈,还有某些刘姓男子的冲动行为。 道别刘白龙之后, 他们又从阿树婆婆家里带了些高级蛊虫, 这才离开云城。元宝今晚表现不错, 同样值得加餐。 江城是裴昭的地盘。这一点, 酆都大帝表示尊重,没有邀请绝对不会乱闯……但祂确实在两人即将进入江城之前,又像个鬼一样追了上来, 找裴昭要到了引灵召唤阵的阵法图示。 祂边看边啧啧感慨:“天才, 真是天才,可惜吾当年是亏待与你了, 许多事也没脸再提……哎, 若地府有龙,何愁日后的招聘问题?” “你要帮我们捞神仙?”裴昭根本没有回应祂的感慨,只不紧不慢地歪头反问。 “自然, 可不能全让你们抢到手了,吾要趁此新旧交替的良机,多捞几位得力干将,全都给吾去地府当官。” 这话一出,秦殊又一次和裴昭悄然对视……那感情好! 能有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对虚无有经验的冥府主宰,去混沌中打捞被放逐的神仙,那效率不知道要比他们高出多少。 因为他们想搞虚无打捞,前期准备工作很繁琐,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耗费的资源也绝对不少。 秦殊觉得自己目前还是很好杀的。抓几只鬼回家给煤球添饭也就算了,面对没有边界的世外混沌,必须慎之又慎……可酆都大帝和他可不一样。 这货是自己跳进去坐牢的,甚至苟到现在还这么活蹦乱跳,简直是太难杀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秦殊态度瞬间一变,伸出手露出开朗笑容,抓着祂那冰凉的手狠狠握了握,“有空别来江城玩,除非你知道该怎么处理龙脉的污染问题。” 酆都大帝一怔,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可以用你来处理。两位道友其实都可以。” “……哈?” “将蜀地的龙脉之力灌注于两位的经脉与神魂之内,循环数个周天以吸取界外物质,再于打坐之时,将余下纯粹的力量排出体外。” 祂叹了口气,说着说着又模仿起秦殊的口吻:“这是笨办法,能解决一时危机,但长久杜绝之计可就难了,这个世界根基有损,非神力不可弥补。除非女娲娘娘降世,还情愿与吾联手合作,一起花个百来数千年,慢慢补上那些深洞残缺……” “这还不简单?”秦殊挑眉,在自己全副武装的手腕上摸了摸,取下两串常柳意特供的珠串。 裴昭也默默配合,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张小红木桌,搭在元宝宽阔的背上,点燃香炉。 秦殊把珠串往供桌上一摆,没敢拿香,而是直接对着烟雾上涌的方向喊了一声:“有空吗娘娘!” 在酆都大帝呆滞的目光中,天空被拉开了一条口子。 神光普照而下,柔美光影混入了连绵不绝的夜色焰火中。女娲娘娘的脑袋探了出来,羊脂玉似的美丽脸庞好似圆月当空,温润目光扫过秦殊身前的供桌,两串珠子瞬间消失在供桌上。 紧接着,女娲娘娘像是才刚注意到冥帝的存在,演技很差地……演都不演地发出一道讶然声音:“噢?你还活着?” 这是娘娘活人感最强的一次。 “祂说祂可以负责修补残缺,但需要您帮忙。听说只有靠你们共同合作,才能遏止龙脉未来的进一步污染,”秦殊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汇报情况,“娘娘,祂没骗我吧?” “不错。吾与此獠,曾经是有过类似合作,”女娲娘娘蹙起了她美丽的眉毛,“孩子,少与祂来往。” “……咳,好的娘娘。”秦殊赶紧答应,心里却思绪翻涌。 “此獠”,“少与祂来往” ………当着酆都大帝的面直接这么说,还真是一点都不肯给人家面子。 积怨颇深啊!看到酆都大帝尬笑着安静下来的样子,秦殊暗自感慨。 一个特别靠谱又有能力的人,讨厌另一个特别不靠谱、但还是很有能力的人,仔细想想好像也很合理。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没有虚以委蛇、虚情假意地搞点面子工程,反而能说明祂俩的往来交情还真不少。就算相处不来,对彼此也是足够熟悉的。 女娲娘娘没有逗留太久,伸出自己珠圆玉润的手,拎起酆都大帝那价值万金的豪华冕冠,毫不客气地再一扬手,直接把祂甩进了天穹上的裂缝里。 天幕里闷响隆隆,与焰火交相呼应着,除了附近土地公被吓得晕了过去之外,基本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 “孩子,回家过年吧。” 而与此同时,女娲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摸了摸两人都脑袋,温和开口:“你们忙了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余下的事,也该轮到大人们负起责任了,怎能把苍生大计都推给两个孩子承担?不像样子。” “……好。” 秦殊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好字,那笼罩周身的温暖神光便陡然消失,再也没了一丝踪迹。 元宝甩着尾巴继续向江城前进,夜晚的寒意裹着爆竹火气一并蔓延而至,唯独头顶仍有被轻轻拂过的余温残留。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沉默良久后,秦殊若有所思:“刑勇跟我爸一起出任务,还知道我爸真名……如果我爸身份不再对局内保密,是不是说明他要退休了?就算不退休,这次任务之后应该也要退居二线了。” “很有可能。他有这个想法,只是之前一直没立下满意的战功,没查到更多关键的证据。抓不到首脑,退也退得不安心。” 秦殊听着听着就呆住了:“昭昭,你和我爸到底多久聊一次?你怎么这么懂!” “很多想法,他不好意思跟你说,正好,我话很少,”裴昭笑了笑,“叔叔还说,想在退休之后去海外找阿姨……说她在当人权律师,需要一个武力值顶尖的保镖。” “真是的,退休了又要跑出国去,那结果不还是只剩我和你孤零零的在家里。” 秦殊听得想笑,但对自己六亲缘浅的命数也是有所认知了。秦女士自从事业成功、经济自由之后,就热衷于满世界到处飞,去帮助交不起律师费的人,为此考下的证书更是堆了满满一大箱子。 这种事是劝不动的,秦殊也没打算劝。他自己没这个超级学霸的本事,总不可能拦着有能力的秦女士去做人家擅长的事。 但他也有别的想法:“说起来,他俩退休后要是真的住回家里,其实也有点尴尬……这样吧,我给他们买个清静的江景小院子,离我们近点就行。让他俩有时间就回江城住住,以后养老串门也方便,说不定还能染上钓鱼,再也不挪窝了。” “不行,染上钓鱼了就会满世界到处钓鱼,回来得更少。”裴昭当即反驳。 “对哦!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那我得给我爸报个大学老年合唱团……” 两人嘀嘀咕咕讨论着未来的父母退休方案,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城东教堂。 免费圣餐已经发放结束,众人围在火炉前烤着火看春晚,而煤球已经彻底吃撑了,整个身体再次圆润肥美了好大一圈。 它躺在满脸紧张的威廉神父怀里,也不知道怎么和人家交流的,居然成功让神父给它梳起了胸腹绒羽、打理了羽翼线条,整整齐齐修建了多余的杂毛,重新变回一个完美至极的圆球状态。 第266章 “……球,今晚还回家吗?” 秦殊忽然质疑起了自己的育儿能力,幽幽发问。 “啊,秦先生,裴先生,”威廉神父如释重负,赶紧抱着这坨沉重之物站起身来,“你们终于来……咳,新年好。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让这小家伙来给你们教堂驱驱邪、抓抓鬼。它是吃鬼的,不是坏东西,”秦殊拎起煤球的绒毛,揣进怀里使劲儿揉了几下,“以后遇到什么灵异现象,解决不了你就对着天空大喊一声煤球,它会来帮你吃鬼。”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威廉神父再次如释重负,看向煤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爱。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条精美的蔷薇项链,一看就是驱邪用的法器。不过正当他想给煤球戴上,却发现煤球是最经典的无法上吊之物,根本没有脖子。 煤球见状着急了,居然直接在秦殊怀里变出个陈力蚩的大脑袋来,差点把威廉神父当场吓晕过去。 但他是个好人。最后他还是一边偷偷念着圣母经,一边将项链硬着头皮戴了上去。 秦殊心情复杂地捧着煤球回家了。 家里的电视仍在播放,临近零点的小品质量一般般,但煤球还挺爱看,跟着观众的笑声摇头晃脑。 没错,摇头晃脑。它为了戴着这条被圣水开光过的项链,无论秦殊如何好说歹说,也坚决不肯把那颗干瘪的老头脑袋收回去。 孩子胆子真是大了。被揣在身上宠着长大,不仅到处见过世面,又被白龙带着称王称霸了一段时间、 再如何怪异的兴趣爱好,也会被允许野蛮生长。 反正秦殊是无可奈何,干脆拿出手机给这家伙又拍了几张,打包全部发给陈水并立刻设置消息免打扰。 他有些不忍直视煤球,却又特别感慨,戳了戳煤球蓬松的肚子:“陈大巫师,就算你的名字在几千年后逐渐被后人忘却,这世上也会有一个人……一只肥鸟,永远记住你。没白死,也挺好。” 裴昭没他那么多情善感,从冰箱冷藏柜里挖出两碗饱满的冰淇淋球,分了一碗给他:“还没到零点吗?” “没呢,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卡点群发祝福的小程序,”秦殊接过碗,倚在沙发上把手机直接关机,“汤睿诚研发的小玩意儿,特别好用。” “唔。”裴昭咬了一大勺,挤进他怀里。 秦殊扯了张毛毯过来,把他俩一起盖上:“怎么,有什么事要等到零点以后再做?” “你每年除夕都喜欢等到零点跨年,听那个倒计时,”裴昭懒洋洋地说,“先等着吧。” 秦殊趁机从他勺子上抢了一口,紧接着又一本正经地问:“嗯哼,那听完之后呢?今晚我不能睡觉,给我安排点事做?” 裴昭扭过头,金眸幽幽锁定他:“你觉得我拿了两碗冰淇淋,是因为我饿了吗?” “不是,”秦殊这才笑了一声,“怎么这么着急,现在就用上冰淇淋了?日子还长着呢,不给以后的生活多留一点?” “想玩花一点,方法还有很多。这只是最基础的……” “噢?那你给我举一个别具花样的例子,裴老师还想要做什么,我都能学。” “等冥帝重建地府以后,”裴昭顿了顿,声音放轻几分,“让祂留出一间监狱给我们。最大的那一间。有空可以下去玩玩。” “……你这就有点太变态了裴昭!” “秦殊,我坐在你腿上。” “……” 裴昭扭转身子,面对着他重新坐下,膝盖悄然卡在秦殊腰间。他又往前挪了挪,将柔软的沙发靠背也压出几分凹陷,低头轻轻吻上秦殊的眉心,喃喃:“你也没有比我好到哪儿去。” “嗯。” 秦殊沉默片刻,顺势把脑袋贴在他胸前蹭蹭。 他特别喜欢裴昭这样亲他,因为这是裴昭第一次主动亲他……虽然只是额头,虽然裴昭那时就是个傻子,自己居然根本没意识到,随便坐到别人腿上再亲别人一口的后果有多严重。 有时候裴昭就是个傻子! 秦殊精神一振,闷声再次强调:“玩乐归玩乐,但你得清楚,昭昭,我心里从未觉得那样对你是正确的。特别是随便拔你的逆鳞,真的很王八蛋……” “不要破坏气氛,”裴昭拿起碗里的冰凉铁勺,戳了一下他的脸,“我缺逆鳞吗?如果你身上有鳞片,我也想拿去当薯片吃。” “嘶,冷冷冷!这不公平,你都不怕冷,”秦殊忽然反应过来,“裴老师你设计我!” 裴昭又挖了一勺绵软的冰品,送入口中,似笑非笑:“我也没说你不能报复。” 执着挑衅,必有回响。秦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捞着他的腿把人单手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那一碗,抬腿就往楼上走。 “元宝!” 无需再多说一个字,元宝张口咬住了煤球的绒毛,拖着这个沉迷看电视的胖团子,立刻撤退到院子里,把正在巡逻的大将军吓了一跳。 “喔喔喔——!” 正在上楼的秦殊脚步一顿,侧身推开楼梯间的窗户往下一看,发现大将军居然飞到了树枝上,对着夜幕里炸开的烟花昂首打鸣。 “……它不是女孩子吗?打鸣这么标准?” 秦殊看呆了,但还没等裴昭来得及开口,大将军再次仰起脑袋,发出了更为嘹亮的三声鸣叫。 “喔喔喔——!” 与此同时,江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喧闹声,小区里各家各户的鞭炮也随之响起,窗外一时间犹如白昼。 秦殊怔了怔,不由失笑,同时将窗户重新关紧,勉强隔绝掉浅浅的一部分噪声,加快脚步往楼上去。 听到了福鸡打鸣的跨年倒计时……今年运气应该不错。 “新年快乐,”裴昭搂着他的脖子,金珀眸光在昏暗卧室里氤氲弥散,“记住了,今晚不要睡觉。” “新年快乐,”秦殊压低声音,膝盖压着床沿,俯身而下,“嗯,记住了。我会特别努力……特别特别努力。” 空荡荡的瓷碗落在柔软地毯上,自顾自闷声滚远了。被热意裹挟的雪糕顺着指间流淌。 秦殊的通宵努力,从把裴昭打扮成草莓蛋糕开始。 * 不得不说,他今夜的运气确实很好。而酆都大帝的警告,也确实不是漫不经心的玩笑或妄言。 小珠的诅咒,在新年伊始的凌晨爆发。 这是一件略微反常识的事情,阴阳交替期,紫气东来时,才是人最容易撞鬼的邪门时刻。偏偏又赶上了正月初一,不出意料,秦殊知道自己绝对逃不过。 被他炼化的另外那一半残魂里,藏着数千个压缩包的记忆。在激活的那一瞬间,它们差点同时爆炸了。不开玩笑,秦殊觉得自己的脑子险些跟着一起爆炸。 他昨日从昭渊君视角所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再额外加上第一世诞生后的血池肉林、与神搏斗,还有第二世从炼狱中苏醒,被虚无吞噬、融合的刻骨记忆,以及漫无止境的流浪与休眠…… 当痛苦膨胀到极限之时,一切感知都会变成冷厉的麻木。可身体里久久不散的幻痛是一回事,而封存千年后同时爆发的情绪一旦翻涌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了。 个人理智的骤然失控,还会带来修士们最形影不离的小伙伴,比精神分裂要不可控无数遍的心魔同学。 作为被神仙养大的福鸡,大将军对这类邪祟的出现尤为敏感。 千钧一发之际,大将军毫不犹豫鸣叫着破窗而入,扇动着流光溢彩的华丽羽翼在两人卧室里上下翻飞,猛啄秦殊的脑袋。 一不小心啄上头了,它还顺带扭头逮着裴昭也猛啄几下。 而最最最尴尬的是,当大将军在尽职尽责地驱逐邪祟之时,秦殊和裴昭其实还处于一个不太分得开的状态……嗯。 当然,也正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感觉救了秦殊一命。 脑中爆发的记忆太过复杂庞大,他眼前一片混乱,几乎无法区分虚假与真实。 在此时此刻,只有一件最为特殊事情,是秦殊无论如何不可能弄混的——五显财神送来的福鸡大将军,莫名其妙在凌晨时分打破窗户,强行成为了他们play的一环……而且啄人很痛,特别痛。 秦殊这人挺讨小动物喜欢的,三辈子都没怎么被攻击过,连学校里最嚣张的大鹅军团也对他态度不错。 被鸡给啄了脑袋,这是开天辟地来的第一遭。 第267章 “哈哈哈哈……” 所以他笑了,把脸埋在裴昭怀里,用那熟悉的凉意缓解自己皮肤上挥之不散的剧烈幻痛。从胸腔中挤压出的气音微不可查,沙哑至极。 秦殊自己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落在大将军耳朵里,仿佛又是另一番邪祟的挑衅。 这家伙居然啄得更起劲了,边啄边扯着嗓子咕咕直叫,叫着叫着变成了一连串很可疑的“咕咕哒” ……… “咔嚓!” 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冲天而降,糊在秦殊头上。 它还挺识趣的,腾空下蛋时特意歪了歪屁股,一点也没把裴昭弄脏。 “你这小姑娘真没素质,嘶……” 粘稠蛋液沿着后颈滑落,有种微妙而令人不适的温热质感。落在秦殊感官过载的脖子上,就像一块刚刚开始融化的岩浆。 而这本该只存在于秦殊感知之中的滚烫感,竟不知为何扩散到了现实世界里。他真心实意觉得很烫,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诡异的感觉上……所以蛋液也真的变得滚烫至极。 床单被点燃,连带着把凌乱堆叠的枕头们也一并烧了起来。 而这些枕头套里塞着的东西可就多了,有他们从徐道长那儿薅来的三角黄符,从威廉神父那儿买来玩的银质小圣牌,甚至还有几根昨晚才从凤凰寨带回来的凤羽。 全都是辟邪纳福还有益于静心修炼的好东西。一转眼,全烧着了。 其实若想灭火,对裴昭而言只是一道术法的事情,但裴昭没有这么做。 他轻轻搂着秦殊,将他贴过来的滚烫脑袋往怀里压了压,两人一起沉默地坐在火海里,任由那成分复杂的烈火灼烧蔓延,任由火舌上涌着将他们牢牢包裹,相对无言。 秦殊相信他的判断。 他不太受控制的僵硬四肢,在高温炙烤下逐渐恢复了知觉,而与此同时,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因磨合而产生的钝痛。无从阻止,无法缓解。 生长痛。 他发现自己正在随之变大,从额前的兽角开始膨胀,幽黑双翼不受控制地舒展扬起,掀翻了卧室里所有台面上的东西,还把试图驱邪的大将军也裹进了厚实浓密的黑翼之中。 “秦殊,坐正,看着我。” 就在这时,裴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稳而清晰,恍若狂风暴雨夜,被冷雾缭绕的海上灯塔。 秦殊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坐直了些,不情不愿地将脑袋抬了起来。 远离了房间里唯一的凉意,感觉自己快被烧死的秦殊自然是不情愿的。但当他将视线与裴昭相对……他看到了蜃龙的眼睛。 那不再是停留在时间缝隙里的鬼域,不再是被历史所掩盖的过往,不再是一段漫长的回忆。 秦殊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蜃龙。 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晰看到蜃龙的魂魄,磅礴的生机与死气交错流转,尽数被压缩在那具用于承载魂魄的皮囊里…… 烈火翻涌中,两人扔在床脚的衣服也早已燃烧起来。秦殊因此还发现,裴昭的睡衣是纸扎的,做工用料精细至极,是活人也能穿出门的死人衣服。 阴阳相交,生死不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熟知”感扑面而来,这个世界仿佛再次上下颠倒了一回。 “昭昭,你怎么……” 秦殊说到一半又停下,发现自己脑子突然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躺在血红棺材里的阿布巫师,还有阿布生前曾为未来算出的怪异一卦。 ——是生者?是亡者?两者皆非?何以为界? “虚无里传来的污染,就是过剩的生机。” 秦殊恍然喃喃:“但活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就像吃补药吃过头了,就像普通人被灵气灌顶只会爆体而亡……” “嗯,唯有迎来一次真正死亡,才有机会继续存活下去、维持体内力量的平衡,”裴昭轻声接话,“这方法也有风险,若身不死而神先灭,则会成为一滩失去心智的肉块,在泛滥生机的催化下疯狂繁衍、畸变,化作不堪入目的异形怪物,行尸走肉。” “因为这些外来之力,也要遵循这个世界的阴阳平衡之道,否则最终必定会天地不容,”秦殊下意识接着开口,几乎毫不犹豫,“世间残缺泛滥,为天地所不容之物众多,清除它们的消耗之大更是不堪想像……因此才有绝天地通,乱世预兆,气运之争再起的可能。” 他说完又随之补充,眼睛闪闪发亮:“可‘邪物’是杀不尽的,总有些特异的存在,能用尽办法躲过天道的眼睛和清除,直到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小珠是这样,左哲也这样,若无人管束,龙母也会变成不可阻挡的催化剂。肯定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我们没有发现。历史就是一个循环。” 裴昭没有打断他,沉默听完后笑了笑:“你很懂嘛。” “哼哼,我现在懂了,”秦殊得意地捏了捏自己仍然僵硬的脸皮,捏出一个笑容,“真好,我和你算半个同类。恋爱还没谈够呢,乱世就别来了,我可不打算让历史这么快就走进下一个循环。” 裴昭微微歪头:“你不想让乱世来,乱世就不会来吗?” “对。如今天道又盲又瞎,往年消耗的气力也尚未彻底恢复,既然如此,如今我们就是它的眼睛,”秦殊挑眉,“它一时半会儿看不见的东西,我总有办法看得见。” “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这话你以前是不是就在心里偷偷说过?” “……” 秦殊笑了一声,显然对此引以为傲,还特意捏了捏裴昭悄然一僵的脸:“嗯,看来肯定不止骂了这一次,也不止骂了这一句。今晚再多说点,说不定我爱听?说好的,这辈子你来当坏人,对我再凶点呗。” “……” 裴昭安静少许,从他怀里挤了出去,在火海里穿行自如,拎起大将军扔出窗外,随后抬手施法,用法力幻化出一面临时的遮光玻璃。行云流水。 他偏过头,苍白的脸色倒映在虚幻镜面之上,随着火光泛起粉意:“秦殊,你把我衣服都烧光了,总该让我多骂几句。” “你还是学不会,应该这么说……”秦殊把他捞回床上,尚未收回的黑翼蓦地合拢,将裴昭结结实实包裹在羽翼之下。 在密不透风的极致黑暗里,那双猩红瞳眸如同灯笼燃起,涌动着妖冶红芒与毫不遮掩的欲念,一眨不眨锁定在裴昭脸上。 “秦殊,给钱,”秦殊不紧不慢地低声开口,语调低沉,“把你的银行卡密码全都给我,把你的血肉也送来让我尝尝滋味,把你的魂魄做成冰镇甜点。还有,我养的小怪物必须乖乖听话,不准到处乱生,管好自己的那根……” “秦殊!” 裴昭呼吸一滞,红着脸匆忙打断。 可即便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却还是只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无处可去,被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所牢牢包裹。 这片黑暗是秦殊主动创造的,真正的黑暗。裴昭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如此局促的视野范围,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循着那两盏血红的灯笼凑过去,主动咬上了秦殊的唇角。特别用力。 “……秦殊,我有点后悔把你拼完整了。我受不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坏。”他小声抱怨着,气息却早已不稳。鲜血浸湿了声调,更像厮磨呢喃的爱语。 “嘶,不愧是我们家脑子最好的龙,一句话的杀伤力就这么大……” 秦殊假模假样地失落回应,丝毫没有被黑暗影响,慢悠悠拉起裴昭的手按在胸口,不给他挣开的机会,低声问道:“裴医生,你摸摸看,我伤不伤心?” 他没有着急让裴昭给出准确的答案,因为秦殊其实很有自知之明。 今晚需要被裴医生诊断的地方,还有很多……他身上到处都是病,一晚上可治不好。 来日方长。 -----------------------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星星眼]25年发生了很多事,如今回想,能一直继续写自己喜欢的东西真是太好啦。 我是那种只能写出自身xp的人,不喜欢的类型会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虽然自认我的喜好较为宽广,但听闻亲友痛不欲生的读后感之后(她被肉芽折磨得不轻哈哈哈),发现本人口味其实还是略显小众的[求求你了][求你了]能遇到对上电波的读者是我的幸运,再次谢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明天评论区发红包-3- 你好夜之城,番外周四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