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加我好友!》 1-1 别跟我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1-1 别跟我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又是个讨人厌的早晨。 庄蓓亚猛力的拍打着床头柜上的闹鐘,然后毫不犹豫的把它扔到双人床的一角,盖起棉被就继续蒙头大睡。 她昨天可是跟同事线上开会弄到快凌晨一点,谁有力气还能早起啊? 又不是青春大学生了,那时不管社团怎么玩,报告怎么写,夜衝夜唱夜保夜夜笙歌都逮就辜,现在只是超过午夜十二点入睡,她就会觉得全身像被人殴打过一样,眼睛还特别痠痛,疲劳感十足。 为什么才二十七岁而已,却有种自己已经三十七岁的感觉? 「庄、蓓、亚,你是要不要起床!」 房间门瞬间被撞开,一片漆黑的房间突然被白光垄罩,庄蓓亚迅速把棉被拉高,彻底隐藏自己存在的痕跡。 「你都已经二十七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是个孩子的妈了,你还在给我赖床!」庄妈妈用力的拉开蓓亚脸上的棉被,不顾她还在睡眼惺忪的样子,直接拧住她的右侧脸颊。 一转无效,二转、三转、四转总会有用的。 「啊啊啊啊,妈,不要再捏了啦,不要每天都捏这么大力啦,我的脸都快被你弄坏了!呜呜!」蓓亚用手捧着脸颊,眼里噙着泪水的躲到床角。 「你不要以为你姓庄就可以给我装可怜!快给我起床!都已经八点半了!」妈妈离开前还不忘把她的被子用力掀开,「难怪人家说家住越近越晚到,嘖嘖,真不知道你是像谁,我以前可是都第一个到公司……」 妈妈的碎念声就像是一阵催眠的魔咒,唸得让蓓亚更想睡了。 但基于已经到了八点半,再怎么贪睡,也真的该起来梳洗。 庄蓓亚,二十又七,正值所谓既不青春万岁,却也尚未完全凋零的年纪。 她的公司就在离家里步行十五分鐘,骑车五分鐘的距离,偶尔她会骑个脚踏车,节能减碳顺便减个肥,不过通常都只有在她暴饮暴食的假期过后才会彻底实行。 「蓓蓓,桌上有吐司,看你要不要自己抹个草莓酱,不要的话自己去外面买。」庄妈妈拿着菜篮笔直地从她身边经过,「我先去买菜了,今天你乾爸乾妈中午之前就会来了,下午我跟你爸会去你三叔那边一下,晚上再一起去找你们玩啊。」 「嗯,知道了。」她实在不太喜欢草莓酱吐司,但因为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去早餐店,所以只好温驯的听从母命开始乖乖抹吐司。 唉,真是了无新意的生活,无趣。 不过还好晚上就是她期待一整年的尾牙活动了!想到这次乾爸乾妈也会一起来玩,感觉就特别让人兴奋!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抽到最大奖的iphone手机?好期待啊! 当她三步併两步,慌慌张张从电梯门连滚带爬跑出来,并且用力拿出识别证朝着大门感应器逼了一声之后,终于能瘫软的趴在柜台上歇息。 学生时代她最痛恨的就是一百公尺短跑竞赛,如今却是每天都在做衝刺练习。 果然是因果业力循环,当初体育老师说自己继续打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虽然她已经把体育老师的脸忘得一乾二净,但他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 「恭喜你,今天又成功压线了。」坐在柜檯内侧正在对着小立镜补妆的小美女对她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好说好说,我最近觉得我衝刺技术好像又变厉害了一些。」她朝办公室内部探了探头,「话说还有谁没来吗?」 「都——来了。」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蓓亚的后脑勺就受到重击。 回过头一望,只见一个留着俐落黑色短发,打扮颇为酷帅的女性站在蓓亚的身后,手上还拿着刚才拿来攻击的办公室秘密武器——超级坚挺的彩色资料夹。 「小钱早啊。」蓓亚摀着后脑勺,尷尬的笑着打招呼。 「还真早啊。」钱婉瑜放下资料夹,伸手对着庄蓓亚软绵绵的圆脸颊又搓又捏,刚才冷酷无情的面容,瞬间变得无限宠溺,「你这小傢伙,听美玲说你们昨天又搞到凌晨一点了,干么这么拚,早上不会觉得很累吗?」 「是有点……」她口齿不清的说着。 「所以干么这么累呢,工作又不会跑掉,今天再做不就好了。」 等等,这应该是你这个老闆娘应该说出的话吗? 庄蓓亚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言的说:「因为你老公说今天就要交,我们只好拋头颅洒热血,想办法挤出命来交件了。」 「可恶,我就知道是这个老东西搞的鬼,看我等一下怎么收拾他。」 钱婉瑜一说完就抄起武器,喔不是,是那个彩色档案夹,犹如一阵风颯气的朝着最深处的小房间直捣黄龙去了。 虽然见怪不怪,但是每次遇到老闆娘的无限宠爱模式全开的时候,高晓薇都会觉得老闆或许是个幌子,其实地下情人是蓓亚才对。 虽然他们还没登记结婚,但是大家都知道两人的关係如何,这间公司也是他们共同经营的,当初老闆从广告公司离职,正愁要去哪里谋职时,在同行工作的老闆娘立刻提议他们可以自立门户。 既然在别的公司体系里无法找到他们的容身之处,那么新世界就由他们夫妻共同创建。 而庄蓓亚就是他们公司里犹如开国元老般的存在,也就是第一位正式员工。 老闆娘跟蓓亚是大学好友,虽然念不同系所,但是一起住宿,后来还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一直到蓓亚毕业后回家生活,两人的同居生涯才告一段落。 所以当他们决定开公司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还特别把公司开在蓓亚家附近,深怕累到她。 这样的爱情让人苦恼,总一个人又哭又笑。 可惜在这个豪讚网路的帝国里,只有庄蓓亚可以一直笑。 因为谁让她哭了,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再知道甚么叫做笑! 「那我也先进去了。」蓓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不知道这女纸早上出门之前有没有梳头,看起来就是个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女孩儿,却每次都把自己搞得生活感十足,真不知道她在想甚么。 高晓薇应该一辈子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穿着已经变成荷叶边的棉上衣,配上两件无限轮播的牛仔裤就可以走遍江湖。 这应该除了要有一点洒脱之外,还要加上不少的耻度吧。 正当她准备继续低头补妆时,眼尾馀光似乎注意到眼前那女孩儿的嘴角,那白白的是甚么……? 「蓓亚,你等等!」晓薇连忙出声叫住她。 「嗯?」蓓亚原本已经打算进去了,却又紧急踩了个剎车,差点摔个狗吃屎。 晓薇拿起桌上的立镜,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说:「你这里好像有牙——」 「晓薇、蓓蓓,早安啊。」蓓亚都还没接过镜子呢,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柔嗓音,伴随着浓郁的咖啡香,一起进入到了她的世界里。 「啊,早安。」庄蓓亚瞬间羞红了脸,就连耳尖也染上了一抹緋红,低着头望着眼前的男人羞怯的回应着。 这人是蓓亚枯燥生活当中唯一的活力泉源,也是她暗恋了三年的对象。 今日的江治平依旧很帅气。 那个身形清瘦的男子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那张乾净英俊又带着男子气概的脸庞上,镶着一双桃花眼,扬起微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彷彿就会泛着细碎的光,特别勾人。 所以怎么能怪蓓亚会成为他的后援会会长呢? 今日他穿着一件俐落的黑色衬衫,还打了个同色系的细款领带,若顺着看下去,还能注意到他裤头那儿惊人的腰线……常言道,哥哥的腰不是腰是把夺命的弯刀……等等啊!庄蓓亚,你又再看哪里了!醒醒啊! 「蓓蓓今天又睡过头了吗?」江治平似乎没有察觉到眼前女孩儿复杂的心思,反倒只是轻轻比了一下蓓亚的右侧嘴角,宠溺的笑:「还沾着牙膏呢,像个小孩子。」 蓓亚听到的瞬间石化了。 江治平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仅是拍了拍她的肩就拐进办公区了。 徒留她与手上还拿着立镜无语的高晓薇。 「高晓薇!!!」蓓亚趴倒在柜檯桌上,上方的灯光直接打到他的头顶上,像在衬托着她的悲伤。 「对不起,没能拯救到你。」高晓薇满怀歉意的说。 「没关係,反正我塌房也不差这一次了。」蓓亚露出悲壮的神情,并伸出了她的右手说:「如果还方便的话,可以借一张湿纸巾吗?」 正当她擦完嘴角,准备拐弯进办公室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位长发美女正在朝她招招手。 那女人微微翘着二郎腿,那短裙下的黑丝袜诱惑简直可以迷死眾人,上头那件粉红色的衬衫领口隐约透着姣好的身材,又甜又慾。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唇上还涂着最新一季推出的冬季雾面口红,就算只是坐在位置上,也可被动集满眾人的目光。 就连路过的女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真不愧是有着豪讚网路甜辣酱的封号的女人。 蓓亚看到她的招唤,飞也似的跑了过去,配合那头乱乱的头发,就像隻可爱的松狮犬。 吴美玲嘴角扬起一个宠溺的笑,然后偷偷把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一个小纸盒递了出来。 啊,竟然是一个草莓蛋糕切片! 「哇,美玲姐,怎么会有这个?」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发着亮光。 「当然是为了你……才怪!」她轻轻敲了一下蓓亚的头,「就是路过顺便买的。不然你以为是特地帮你买的啊?可少臭美了。」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但谁会在一大早「顺便」买个草莓蛋糕给同事的啊? 从没看过有这种顺便法! 蓓亚笑瞇着眼,欺身蹭了过去,彻底像隻小动物一样依偎在美玲的怀里。 「姐姐缺情人吗?这里有人想毛遂自荐。」她偷偷举起小手手。 「姐姐缺情人,但不缺宠物,谢谢。」美玲一把将她推开,「快回去开机吧,都几点了还在鬼混,小心老闆出来又呱呱呱了。」 「没事,他在忙吧。」蓓亚偷偷朝老闆小房间的位置看了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美玲顺着她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老闆夫妻又在「甜蜜的打闹」着,内心竟也有些宽慰。 从没想过她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能到如此年轻有朝气的公司服务,真是老天的赏赐。 今天的办公室氛围非常低迷,不过这样说似乎也不是挺为准确,正确应该是说,大家的心思都有点飘了,无心在工作岗位上。就连经常不在公司的江治平,今天竟然连一个外务都没有,大家都笑呵呵的,像是在打发时间似的,就连老闆也没有很在意大家的工作表现。 正常嘛,因为今天是个重要的大日子。 那就是一年一度的——尾牙日! 「耶!下班时间到!大家快到楼下集合吧!」钱婉瑜拎着包立刻衝到蓓亚的座位旁,胡乱的帮忙蓓亚把东西都扫进包包里,还不忘转头提醒眾人:「记得啊,等一下坐计程车的要记得要张收据回来报帐,要是忘了的就只好自己认了蛤!」 「小钱,你不跟学长一起去啊?」蓓亚回头望了一眼可怜的老闆。 「他都那么大了,自己可以处理。」钱婉瑜勾起她的手,「走吧,姐姐骑车带你过去。」 蓓亚很想跟她说其实自己也够大了,或许也到了可以自己处理事情的年纪。 但想想从大一时候钱婉瑜就像现在这样照顾她了,简直把她当女儿看,比她爸妈还夸张,当时同学总说要是小钱是她男友,那彻彻底底就是个爹系男友无误了。 可惜她们之间没发展出百合情节,钱婉瑜就被学长给拐跑了。 就问,这还有天理吗?! 「听说今天你带了一串老人过去啊?」停红绿灯的时候,钱婉瑜把安全帽的罩子打开,回头问道。 蓓亚点点头:「哈,是啊,我乾爸乾妈也会来。」 钱婉瑜有些吃惊:「咦?他们不是住在高雄吗?特地来参加你的尾牙啊?」 「是啊,有没有很感人。」蓓亚笑着说:「其实最主要的是他们明天约好要一起去泡温泉啦,不过去年他们就嚷嚷说要跟着一起来玩了,可能是我爸妈一直炫耀,他们也有点心痒痒了吧?就当作顺便来吃个饭,刚好学长也说人多热闹,就把他们一起叫过来了。」 「那他们的儿子也会来吗?那个叫甚么李——」 「钱婉瑜!你那壶不开提那壶啊?」蓓亚听到敏感词立刻像隻小刺蝟一样自动打开了尖刺,「别跟我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1-2 那……蓓蓓,你交男朋友了吗? 1-2 那……蓓蓓,你交男朋友了吗? 「我哪记得他叫甚么名字啊?好啦,好啦,不提就不提。乖蓓蓓,别生气啦。」 「哼。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咯。」 「好啦,知道了。」钱婉瑜拍拍她的腿,回头笑了一眼。 其实庄蓓亚自己也知道,是她过于敏感了,对于那个人,她总是无意识的充满敌意。 倒也不是真心讨厌对方,只是,就觉得这个跟她处于不同世界的人,却日日要跟自己綑绑在一起,着实令人厌烦。 从她有记忆以来,对这号人物就总是模模糊糊的,大脸也没见过几次,凭着小时候包尿布时的几张照片,就希望他们他们可以成为真正的青梅竹马,这也太过牵强。 这种说法,她既不喜欢,也不想要。 更何况,这傢伙现在长成甚么鬼样,谁知道呢? 之前乾妈总要塞照片给她看,都被她拒绝了,或许她也是有点害怕的,怕自己看了对方的照片之后,他们会开始积极地想逼他们见面认识,她一点也不想让老人们產生这样的误解。 她虽然一直单身着,但不代表没有喜欢的人! 「到了,你先下来,这位置太窄了,我来挪个车。」 蓓亚翻身下车,拿起头顶上钱婉瑜特地帮她准备好的那顶凯蒂猫安全帽,乖乖站在人行道上等。 岁末年终的台北街头总是特别热闹,尤其是商业区,到处都是聚餐的人潮。 虽然一年比一年的年味更浓了,但想到这个时候可以期待尾牙礼物跟年终加码,还是有点值得期待的地方。 「好了,走吧。」钱婉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走边回了几个讯息,「他们好像也快到了,我们先过去等吧,外面有点冷,别吹风了。」 两人挽着手,一起蹦蹦跳跳地走进宴会厅里。 前几年因为疫情,他们几次的尾牙都在公司里办,吃个简单的外匯随便抽个奖匆匆度过。这次除了疫情趋缓了,刚好公司也赚了点钱,还多徵了几个员工,老闆突然觉得有点兴致,便找了间餐厅说要请大家吃吃大餐。 还大手笔的请了个歌手上来唱歌兼当主持人,真是有心。 为了凑多点人,这回还破天荒的开放家人参加,虽然蓓亚一直都有让父母来参与尾牙活动,但之前毕竟都是在公司内部,就像在办家家酒,这次总算是有个正规的模样了。 庄爸庄妈想到宝贝女儿也在公司待稳了,便开始在朋友面前炫耀了起来,原本他们就已经是炫女狂魔了,如今还更是变本加厉。 于是这回,竟也连高雄的乾爸乾妈也被他们给请来了,还真是两尊大佛啊,真是了不起。 一进到包厢,就看到里面有两位漂亮的美女正在谈话,真不愧是美女的朋友,美玲介绍来的主持人也美得发光,虽然有着跟钱婉瑜一样俐落的短发,但那张脸还是美得惊人。 只是站在美玲旁边,还是要减个几分。 美玲眼尖,一看到他们走进来,便对她们笑着招了招手。 这次她兼当活动承办人,提早一个小时到现场准备,正在与主持人谈话沟通。 钱婉瑜笑着点点头:「还不错嘛,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们进入包厢之后,先是过去跟主持人寒暄,顺便四处巡视了一番。 蓓亚跟在她旁边走着,好奇问道:「你们之前公司也是这样办尾牙的吗?」 「可没那么寒酸,我们以前公司人可多着呢,可以包下一整层宴会厅的,活动也很多,但奖品抽不太到,我记得那几年总是抽到一些没用的垃圾,想转卖还卖不掉。」钱婉瑜笑语,想起了过往的事,如今也觉得有趣。 钱婉瑜跟学长以前都在同一间颇有名气的大型广告公司上班,婉瑜在财务部,学长则是跑业务的,两人原本就是相约要一起共同打拼,所以才进了同间公司,不然凭着学长家的惊人背景,在家里躺着休息也是可以跟老婆一起安度晚年的。 后来因为学长在那受了点委屈,升迁也没如愿,钱婉瑜这老婆霸气十足的就开口提议要自立门户,陪他一起共创江湖。 两夫妻携手之外,还不忘带上她这个万年找不到工作的米虫共行。 可惜是梦想很饱满,但现实很骨感。 公司才刚成立没多久就遇到了疫情肆虐,原本以为撑不了多久,钱婉瑜还跑来要她做好心理准备了,时局动盪,太多没有把握的未来。 但还好后来经过同业介绍,多搞了两个员工进来,原本是因为朋友公司遣散,无奈被託孤,却没想到来了两个强势霸主,公司业绩瞬间upup起来,直接衝上高峰。 这两人就是豪讚网路的两大门神,江治平跟吴美玲。 江治平是南部一间中小企业工厂的二代,也不知为何念完大学后就留在台北工作,当初谈好做完一年就要回去接老爸的事业,听说是受到疫情影响,越南那里的厂区很需要人,家里总是催得紧,要他回去帮忙。 但待着待着,却也待习惯了,家豪也怕他临时想走人,年年都给加薪不说,对他也是格外尊重呵护,各种奖金跟奖励都没少过。 后来他的父母直接收了台湾这里的工厂,全心全意在越南发展。 没有父母的束缚,江治平便心安理得地继续留在台北工作,一年又一年。 还好是守住了这两个金鸡母,不然只靠庄蓓亚一个冗员,公司可能早就倒了。 蓓亚感觉到后背包里的手机在震动,翻出一看,是乾妈打的电话。 「蓓蓓啊,我们已经出捷运站了。」乾妈沉默了一下,「啊,我们在一号出口这里。」 「这么快啊,好,我现在下去接你们,你们在一号出口待着,别乱跑啊。」蓓亚把电话掛断,转过去跟钱婉瑜交代了一下,便脱下小背包,只拿着手机便跑了出去。 今年的冬天有些寒冷,几波冷气团袭来,还顺便带了一些雨。 也不知道长年住在高雄的乾爸乾妈有没有穿够暖。 想到这里,蓓亚又提快了一点脚步速度。 当初选定这间餐厅,就是因为交通方便,这次开放邀请眷属,也不是每户人家都有交通工具,在台北这个地方,也有不少人家里是没有车的,毕竟公车捷运四通八达,买辆车要停要养也不大方便,更多人家里还有两台机车,主要拿来通勤使用。 路上人潮汹涌,大家行走速度都快,一向温吞的蓓亚也跟着融入这行走的步调当中。 远远的,她就看到捷运站出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正在研究立牌上的地图文字,另一个则是戴着老花眼镜正在滑手机。 她开朗又充满朝气的朝他们跑去,大喊着:「乾爸!乾妈!」 正在研究地图的李政刚一听到蓓亚的声音,原本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他,脸庞上那严肃的皱纹瞬间都被温柔抚平,笑脸吟吟的把这个「心肝宝贝」搂进怀抱里。 「你看你乾爸,每次看到你就笑成这样,难怪他两个儿子都在抱怨自己不是他亲生的。」站在一旁的姜慕华把老花眼镜摘下,顺势如项鍊般掛在胸口,啼笑皆非的揶揄着丈夫。 她当了一辈子的中学老师,说话字正腔圆,和警官丈夫一样,都依旧维持着相当不错的体态,不像蓓亚的爸妈,愈来愈圆滚滚,双下巴都快变成三下巴,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做吃的一样。 李政刚皱起眉头:「他们有甚么好抱怨的,男孩子家心胸还这么狭窄,难怪总是成不了气候。」 「是是是,女儿家就是要拿来疼的。」乾妈对蓓亚眨了眨眼睛,「你乾爸的经典台词。」 「讲得好像只有我这样,蓓蓓,你都不知道你乾妈带了多少东西来给你啊,都快堆满你家客厅的桌子了。」 姜慕华一把勾起蓓亚的手臂,小声地在她耳畔说:「你上次说很好吃的生吐司跟肉松蛋捲我都给你买来了,要记得藏起来吃啊,别被你爸妈给吃光了。」 蓓亚一听,眼睛彷彿放出了光,笑靨格外灿烂,像极了美丽的太阳花。 「谢谢乾妈!」她亲暱的朝乾妈的脸颊上亲啄了一口。 「女儿真好,还会这样对妈妈撒娇。」姜慕华叹了口气,「不像我家的两个儿子,总是木头到不行。」 「像木头啊?那一定是像到乾爸!」蓓亚俏皮的对李政刚皱皱鼻子。 「别别别,可别把这个锅砸到我顶上了,我可不接。」 一听乾爸的回应,两母女笑得更欢了。 虽说养女儿的感受一定跟儿子不太一样,但基本上还是取决于养的方法。 李政刚夫妻之所以这么疼爱这个乾女儿,除了是好友的孩子之外,也跟她的个性有绝大的相关性。 庄蓓亚的父母从小就格外宠爱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夫妻俩跟女儿之间「爱」不离口,整天还都亲亲抱抱的,即便孩子长大成年了,偶有争执不满的时候,但吵完架之后还是亲密得很,三个人就像口香糖一样黏得死紧。 另一家人则是从小执行军事教育,家里又是男子宿舍,唯一的妈妈又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整个家里跟军队没甚么两样,虽然他们的小儿子不比大的那个乖巧懂事,总是会让他们气得哇哇叫,但最终还是拿他没皮条,也就慢慢习惯了他的顽皮淘气。 还好他们的大儿子还依旧照着他们希望的路子走,从小就没做出甚么出格的事情,虽然提到的时候总要嫌上个几句,但夫妻俩对这个大儿子还是感到非常骄傲的。 这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也即将结束在美国的学业,终于要回国定居了,更值得令人欢喜的是,他还没回国就找到了国内上市上柜的大公司职位,简直要让这对老父母高兴坏了。 虽然嘴上依旧还是要嫌上个两句,但脸上的那抹开心骄傲的神情怎么也掩盖不了。 人总说先成家后立业……现在儿子也即将要开始拚事业了,两老也该准备帮他把「家」给准备好,虽然知道儿子一定不懂他们的苦心,但无妨,有朝一日他到了父母这个年纪,一定就能理解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不管是新家,还是未来的「新家人」,他们一定都会帮他选个最好最适合的。 一入场就座后,趁着人还不多,庄氏夫妻也还没到场,李政刚就对妻子使了个眼色。 姜慕华立刻知趣地把忙着帮他们倒果汁的蓓亚给拉了过来,认真的问:「蓓蓓,你先过来坐一下,乾妈有事要问你。」 蓓亚有些疑惑,但还是乖顺的走到乾妈身边坐下。 姜慕华斟酌了一下语句才开口:「蓓蓓,你知道乾爸乾妈真的都很喜欢你对吧?」 「当然知道啊!」蓓亚一双杏眼像是大大的写着认真二字。 乾妈似乎非常满意这个回答,又继续向下追击:「你知道乾爸乾妈总是都给你送上最好的礼物对吧?」 蓓亚:??? 她似乎嗅到了一些危险的信号。 「当然,乾爸乾妈对我最好了,送我的礼物花钱从不手软。」拜託老天爷,千万不要如她所想,拜託!千万不要!又提到那个人! 「那……蓓蓓,」乾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交男朋友了吗?」 乾!!! 果真!!! 高雄界的佛地魔又要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了!打咩!西漏!安堆! 1-3 我、我一直都很嘻翻—— 1-3 我、我一直都很嘻翻—— 蓓亚压抑住自己心里即将狂奔而出的草尼马群。 「目前还没有。」她尽力维持自己的表情,克制!克制! 「太好了!」不!没甚么好的! 「但未来总会有的。」她硬是补充说明。 「总之,就是这样了。」蓓亚决定先脚底抹油,结束这个无解的对话框,「乾妈,那我先去帮忙了哦,你们先喝饮料吧!」 还不等乾妈的回应,她就快速跑到美玲身边装忙了。 美玲看她脸上尽是写满了劫后馀生的惊险歷程,笑语:「你干么呢?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刚刚去参加相亲活动了,干么尷尬成这样?」 蓓亚大惊:「你怎么知道?」 「?!」美玲偷偷朝远处望了一眼,「是那个老头要续絃吗?」 「……人家老婆还在。」 好吧,这一时之间真的是有点难以解释,蓓亚只好选择先装死。 「总之,美玲姐,你先帮我找个事情吧,我从没这么希望得到工作机会过。」她双手合十恳切地祈求。 美玲看了看腕表。 「那你先帮我去楼下接一下江大少吧,他好像被困住了。刚好楼下遇到客户公司也在尾牙,他就被拉进去了,都还没开吃呢,听说就开始灌酒了,不愧是传產,还真疯啊。」 「这么快就开始喝?都不怕醉的啊?」听到江治平要被灌酒了,蓓亚不禁有些担心。 「你不用替他担心,他酒量好到不行,但需要有人帮他脱困,我刚刚原本想过去的,但这音响好像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在这里帮忙处理。」 「可我要怎么帮他脱困?」蓓亚有些烦恼,毕竟她实在是很不会说谎,也不会应酬,要从一群醉汉面前设法救出江治平,这也太为难他了。 「英雄救美会不会啊?」美玲露出一抹坏笑,像是想到了甚么似的,偷偷在蓓亚耳畔说:「就说你是他女朋友啊,这么简单。」 哪里简单了!!! 蓓亚羞得快要就地炸出烟花,一张圆圆脸红得像颗小番茄。 「去吧,你不去的话,我就要叫高晓薇去囉。」这个吴美玲还真坏,竟然用激将法对她! 「好啦,我去!我去!」她语带气恼,但仍旧答应下来。 美玲相当满意这个回应。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位柜台妹妹高晓薇可是出了名的钓男杀手,这朵交际之花,不但徜徉在各大夜店,男朋友还一个换过一个,十二星座十二生肖七大洲八大洋都快集满,只差没有办法进行九大行星的旅程,不然她应该也不会错过。 但从没看过有谁可以撑过试用期三个月。 虽然她知道江治平从来没有落入她的手心,但想到要让高晓薇演这齣大戏,她就觉得格外抗拒。 她如果去了,一定不会错过各种可以对江大少放电的机会,要是,要是,要是这次江治平喝太多酒一时心醉神迷,那岂不是坏事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变得有勇气了。 于是她三步併成两步,立刻衝下楼去,找到了美玲说的那个宴会厅。 这个厅占地颇大,有他们包厢的三四倍。 看外头那张海报写着大大的「迈可科技」四个大字,里头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穿得极为好看,像极了明星走秀一般。 她悄悄混入人群走了进去。 绕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江治平的身影,他正在与几位男男女女靠桌谈话,其中还有两位女性靠他特别近,完全视社交安全距离为无物,几乎都快贴上去了。 其中一位的衣服胸口的位置还拉得特别低。 「江先生,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渴了吧,先喝完这一杯,我们再来考虑要不要答应让你来我们公司表演一下啊……」 「jesscia,人家小江已经喝了好几杯了,他们今天还有聚餐呢,别灌太多了。」 「这样就不行了啊?那也太弱了。」她伸出食指,诱人的在江治平的胸口徘徊,语气极为酥软,「我看江先生应该挺行的吧,你不想试试看吗?拿下迈可科技,你们公司应该就可以饱到年底了吧。」 銬,那女的还当眾放电!是眼皮在抽筋吗?有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蓓亚一时脑充血,立刻跑了过去。 江治平从眼角馀光看见蓓亚跑来,原本还想伸手打个招呼,顺便找个藉口脱身的,却没想到蓓亚却伸出小爪子,一把将那杯装了半满、刻意要为难江治平的红酒抢来,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眾人:??? 这甚么迷幻的操作?看都看不懂了?! 江治平也傻住了,只见蓓亚嘴角流出一条浅紫色的液体,微微打了个饱嗝,喘了口气说:「我替他喝完了,谢谢,酒很好喝。」她抬起目光看向身后的江治平,眼神聚焦竟然有几分涣散,细碎的光像是揉进了眼里,前方的那个男人,竟又比平日里更加好看,格外闪闪发光,「江治平,我们回去吧,快要开始了。」 「好。」江治平也感觉到不太对劲,在跟迈可科技的人告别之后,立刻带着蓓亚回到公司包厢。 一路上,蓓亚的脸愈来愈红,眼神也愈来愈涣散,嘴角的笑容却是更加浓烈。 像极了一个系统新產生的职业醉汉。 此时蓓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蓓蓓,我们可能会晚点到了,你三叔这里出了点问题,应该要八点才能到,你先跟乾爸乾妈他们先吃,别等我们了。」电话那头格外吵杂,但庄妈的嗓门很大,听得非常清楚。 「知道了!」蓓亚豪气万千的吼了回去。 妈妈顿了一下,惊觉不对:「蓓蓓,你喝酒了?」 「没有!」她深怕妈妈不信,又补了句:「我只是喝了精酿三十年的葡萄汁!」 「……」还真醉了,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总之!就这样……嗝!等等你们来了,再、再说!」 「蓓蓓——」 电话硬生生被切断了。 真是场人伦悲剧。 「走吧,江治平。」她笑瞇瞇的朝着他望。 「你真的没问题吗?」他有些担心。 「当然没问题!不过就是葡萄汁嘛!谁没喝过啊!嗝!」 「……好,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治平搀扶着那个不知为何一杯就醉,却要在此时忙着逞英雄的庄蓓亚,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司包厢。 这时饭局已经开始了,上面的主持人正在唱着歌。 这年头当主持人真不容易,要会主持会说笑话还要有才艺,除了唱歌、跳舞之外,有些主持人还要会变魔术、讲笑话、做大地游戏,可能过段时间还会有人开始开始学着跳火圈吧。 坐在底下的人们笑语连连,一边吃着菜,一边谈话,也有人认真在欣赏表演。 江治平松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女孩说:「蓓亚,你家人在那边……咦?」 怎知,他这才刚回过头,原本乖乖站在身边的女孩竟然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认识她三年了,竟不知道这位同事竟会瞬间脱逃术! 江治平焦急的在人群中环顾搜索,明明现场也没几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跡。 突然间,主持人的一声疑惑,以及麦克风那惊人的尖锐杂讯音,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看则已,一望惊人。 那个号称有舞台恐惧症,总是拒绝上台简报跟出各种风头的庄倍亚,现在竟然站在小舞台上,拿着那把黑色立地麦克风,摇摇晃晃的对着底下观眾呵呵笑个不停。 「学长!今天这种日子,可、可以让我唱个歌吗?」蓓亚胡言乱语的朝着王家豪的地方问道。 王家豪跟钱婉瑜都傻了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你不搜话,我就当作你当应了窝!」她又哈哈大笑了一下子,然后对着一旁满头问号的主持人说:「帮我播歌!我要唱!梁静茹的《情歌》!」 哪来的这个环节? 主持人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吃到一半,手中筷子还夹着凉拌海蜇皮的吴美玲,用唇语问道:「怎么办?」 美玲惊觉不对,立刻放下筷子,奔上舞台。 现在不管怎样,先把这个醉女弄下台最重要。 但只要扛过佯称自己还清醒的醉汉的人都知道,这跟拯救还没昏厥的溺水者一样困难,他们话不但特别多,力气还特别大!吴美玲闪过了几次差点打中她眼睛跟鼻子的小粉拳之后,终于找到机会把这个正在唱着「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的庄蓓亚给拖下台。 江治平跟钱婉瑜见状也跑上来帮忙,却没想到这名醉汉,一看到江治平的身影,竟然开始大哭! 这哭还不是普通的哭泣而已,根本就是狼嚎啊! 「江治平!你这个骗子!」她嗷嗷哭个不停。 「???」江治平霎时间觉得自己的好男人名声即将彻底终结,哭笑不得的他反问:「我骗你甚么了?蓓亚,你醉了,先别说话了好吗?我们先下去喝个水休息一下。」 「你还问我骗了你甚么!我就不信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出来!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想逗我,让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蓓亚伸出两个手掌,啪的一声夹住了江大少那英俊的脸庞,「听好了,江先生!我、我一直都很嘻翻——呕。」 呕???? 「蓓蓓!!!!」 「庄蓓亚啊啊啊啊啊啊——」 「吐在江大少身上了啦!」 「谁快拿卫生纸过来啊啊啊啊——」 1-4 她是我的未婚妻。 1-4 她是我的未婚妻。 「你在笑什么?」 当弟弟在汽车后座对着手机发出轻笑声时,坐在身旁的李伯恩不禁疑惑地问道。 李伯钧还在对手机傻笑,转头瞧了哥哥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更浓了一些。 「没有,只是刚好看见有趣的东西。」他随口答道,「对了,哥,你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要干么?」虽然这样问,但伯恩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手机递了出去。 「没有,就查个东西。」他戳戳按按了一阵子之后,又把手机还给了哥哥,「这样就好了,谢啦。」 看到弟弟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他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嚀:「在车上不要一直用手机,眼睛会受伤。」 「哥,你怎么愈来愈像老妈了,这么爱唸,小心以后找不到老婆。」李伯钧虽然嘴上这样埋怨,但还是乖巧的把手机萤幕关闭,收进随身的黑色后背包里。 况且,他哥哥这个每天面对电脑萤幕的资工达人,有甚么资格说他会伤眼睛?刚刚去接机的时候,就这么短的时间,他也可以在机场的座位上用他的随身笔电,帮他学弟改后台程式码! 他还可以站在他面前好一段时间,结果他老哥呈现心流状态,完全没注意到他。 真是太无语了。 李伯恩面对弟弟的揶揄,也没有多辩驳甚么,只是微笑地朝车窗外看去。 外头刚好是一片荒芜的农地。 现在正值冬季时分,许多农作都已休耕,准备等待下一波的播种。 他都快忘记了上次回家的时候,从家里到机场的路边景色是否也是这样? 想想,似乎都已经离家这么久了,刚闻到那股湿湿冷冷的空气时,竟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前座的司机大哥是个热情的五十几岁大叔,戴着个黑色的帽子,整路上见两兄弟没说甚么话,就自顾自的搭话,发挥台湾计程车司机最擅长的热情对话技能,从外太空讲到内子宫,处处可提,猛开话题。 李伯钧做服务业习惯了,也就这样一路陪着司机大哥间聊,但一旁的哥哥倒是安静许多,只是用手靠着车窗撑着脸,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司机大哥朝后视镜看了过去,笑语:「你们兄弟俩感情还真好,哥哥从国外回来,弟弟还特别来接机。」 「那当然,他可是我唯一的哥哥呢,我不来接他,谁要来接他呢。」李伯钧朝哥哥望了一眼,调皮的补了句:「别看我哥哥长得这么好看,他可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呢。」 「没女朋友啊?」司机大哥没听清楚,反问确认了一下。 「不,是没朋友啊,大哥。帅到没朋友。」 「……这样啊。」刚好是个红灯,司机大哥回头望,只见那位传说中帅到没朋友的男人也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真的,这位男乘客也不是帅到顶天的那种。 他虽然已经是个中年大叔了,但是人也是见得多,尤其是这两年走机场线,哪类人种没看过,各种体型跟长相类型的也都没错过,要说眼前这个男人会帅到没朋友,是有点言过其实了,但是他看起来也是乾乾净净又一脸单纯的模样,虽然身高腿长,但有了一副娃娃脸,穿件素色衬衫配件牛仔裤,看起来颇有亲和力。 想想如何形容,或许是那种特别适合党内推派来选里长的体质吧。 就是阿嬤看见他会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孙女婿的那种类型。 但如今这位年轻里长却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装作冷若冰霜的模样,格外有种违和感。 见司机大哥没有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讲,李伯钧也是有点失望,想继续挖苦一下久违未见的哥哥,但又担心自己做过头会惹老哥生气,只好匆匆结束这个话题。 这回他们是从桃园机场朝北前进,相对熟悉的南部风情,台北的街景却也没有甚么太大的差异。 伯恩从五岁之后就一直在高雄生活,后来也在南部读书,虽然爸妈每年过年期间都会北上找朋友相聚,但也没办法待得太久,而且大多都是大人聊得开心,小孩们四处找事,等到他们稍微大了点,就围在电视机前面看卡通。 爸妈朋友的独生女个性很骄纵,每次不合她意就会哭爹喊娘的,明明比自己还大个半年,却幼稚到不行,每回都让他格外不耐,像是去一趟台北就要多带一个妹妹。 这傢伙跟自己弟弟的幼稚程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来,爸妈对他课业要求多了,过年期间也就不太带他一起北上了。 虽然有时候看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家庭组合难免会有些失落,但也算是乐得轻松,没有弟弟干扰他的生活节奏,也没有爸妈嘮叨,想做甚么就做甚么,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就非常自律,所以父母也对他颇为放心。 不过也是因为断了这个往台北的路,伯恩就跟台北没有甚么太多的连结了。 原本当初有考虑回国之后找南部的工作,但是南北薪资差异还是有点大,加上朋友大多也都选择北漂,父母也没有反对,只希望他回台湾工作就好,比起在地球的另一端,在这座小岛上,还是方便许多。 虽然他弟刚刚才在司机大哥面前号称他没朋友是孤独一匹狼,但这份新工作还是他高中同学介绍给他的。 但这件事情他并没有特别跟家人说。 就,也没甚么好特别去说的吧。 过了不久,他们终于到了一个社区门口停了下来。 司机大哥帮他把行李箱扛了下来,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 两兄弟一起扛着行李到了楼上,弟弟似乎也对这个地方不太熟,一度还差点走错楼,好险最后还是找到了爸妈替他准备好的新家。 一开门,一股新家具的味道扑鼻而来。 「surprise!爸妈给你的大贺礼,兴不兴奋?惊不惊喜?」李伯钧呵呵笑个不停,活像个傻子。 李伯恩站在客厅处呆望了许久,依旧是摆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扛着行李准备走到房间里去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弟弟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错了,是这间。」他竖起大拇指,指向了另外一侧。 「那不是主卧室吗?」一看就是比较大的格局。 「对啊,所以就是你的房间无误好吗?」李伯钧一把拿过哥哥的行李,露出坏笑,「这房间是给你跟你的未来老婆的,有没有佩服你那对计画狂爸妈?猛不猛,一句话!」 喔。还以为回国找个工作就有配一间房,虽然房贷给他缴,但想想还真捞。 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他未来老婆准备的啊…… 李伯恩拳头一紧,深呼吸了几口气。 「李伯钧,你刚刚说今晚爸妈去哪里了?」他的语气比冷冻库还冷!应该有零下两百度! 「去你未来老婆那里参加人家公司尾牙呢。」李伯钧阴阳怪气的说着,「这位哥哥,我刚刚在机场就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怎么都没在听呢?」 李伯恩脸色一沉,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他们去参加人家尾牙做甚么?」 现在这个是重点吗?李伯钧抽抽嘴角,老实的回答:「当然是当家属去的。你去遥远的米国那么久了,都不知道你爸妈可是忙得在帮你打理后半人生呢,你就放心好好拚事业吧,你要不要仔细看看,你这间房间有甚么猫腻?」 李伯恩匆匆扫视了一眼,最后定格在角落的那个梳妆台上。 这个房间百分之八十的东西都是他在高雄留下的,但唯独那个梳妆台,看起来就是特别买来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那是个漂亮的木製梳妆台,格外有质感,储物空间也算多,还有两把镜子,一个大的贴在柜面上,一个则是小小的立镜摆在前面……等等!这不是重点! 为什么桌面上的那个玻璃垫子下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还是他跟庄蓓亚的合成照! 李伯恩的脸色更加阴沉,「这是谁做的?」 「当然是我啊,不然会是谁?」这傢伙真不知好歹,竟然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要做这个?」 「当然是你爸妈为了帮你为老婆加强印象的唄。怎么,你该不会这个时候想问我你未来老婆是谁吧?」李伯钧呵呵笑个不停。 「我要打个电话给妈。」他抄起外套里的手机时,却被弟弟一掌盖住了萤幕。 李伯钧脸上笑意甚浓,像是在看笑话一般,「他们现在正在忙呢,你打了可能也不会接,接了也不会理你。」 「……为什么?」 「你不是刚刚在车上问我为什么要对手机傻笑吗?」弟弟拿出自己的手机,戳戳按按了一下,然后把萤幕整个贴在他哥哥脸庞的正前方。 虽然有点太近了看不太清楚,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瞬间认出了影像上的那个女孩。 那个穿着一件白色宽大帽t,都快三十了还绑着双马尾,看起来稚气又略显一些娇气的女孩儿,似乎喝了点酒,眼神明显涣散,又茫又ㄎ1ㄤ,在画面里抱着麦克风一直唱着难听的歌。 要是梁静茹知道她的《情歌》被人这样糟蹋,应该会立刻从马来西亚飞过来抢麦。 但她并没有唱多久,似乎就要被同事扛下舞台去了,一名身穿粉红衬衫配短裙的女人衝上舞台,两人拉拉扯扯了一下子,突然间,那个女孩定住了。 她开始哭,然后对着一个男的骂骂咧咧,指控她对自己始乱终弃? 然后…… 「她就这样吐在人家身上?!」李伯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不要不相信。」李伯钧捧腹大笑,「你没抓到重点啊,她吐了是她的事,但你爸妈就坐在下面耶,他们就这样亲眼看见自己守了二十七年的未来媳妇,竟然当眾出糗,还对别的男人告白!我好想知道这对贤伉儷回家会是甚么表情,光想就特别兴奋,喔呵呵呵。」 「……」 这傢伙也未免太幸灾乐祸了吧?虽然庄蓓亚小时候确实很常捉弄他,还经常故意设计让爸妈教训这个弟弟,但这傢伙都已经二十五岁了,怎么感觉还跟五岁没两样,真的是拿他没办法。 李伯恩实在不太想管这件事情,毕竟跟这女的有关的事情他都不太想关心,避免惹麻烦上身。 他脱下外套,暂时放在矮柜上,准备捲起袖子整理行李先。 当初他弟为了报復他向父母密报弟弟偷玩电脑打电动的事,在学校到处散布他跟庄蓓亚的诽闻,害他背着这个「未婚妻」的笑话,一直到现在甩都甩不掉,这些阴魂不散的同学完全胜任消息传播者的角色,就连他到了美国读研究所的时候,竟然同乡会的人竟然也拿这件事情来问他!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没想通过,为什么高雄人的资讯网会这么四通八达! 「不过你怎么会加她的脸书?」他纯粹好奇,顺口问道。 「妈要我加的,因为你叫不动,所以请我先顶替一下。」 「……甚么鬼啊。」还真愈来愈不懂他父母的脑回路了。 「就说嘛,甚么都要我先帮你顶一下,难不成你以后结了婚,大婚之夜要忙着没空,还能找我这个弟弟帮忙温床吗?」 「你在说甚么屁话啊!」一个枕头丢了过来。 「反正就这样了,这年头本来就没甚么人在用脸书,朋友的贴文都看不到,这玩意也差不多要废了,只是今天看到这个真的是大快人心,想到这女的吃鱉,我就爽得很!」李伯钧慢慢退到门口的地方,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话说,哥,你脸书没开讯息通知吗?」 李伯恩疑惑地想了想,「喔,我之前为了不想被讯息打扰,所以系统是有关闭通知的。」 「这样啊,那很好。」李伯钧轻拍了一下胸口,心想应该不会太早被灭口,「那,哥,我先去帮你买便当,你要吃鸡腿还是排骨?」 「都可以。」李伯恩不太挑食,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里面的衣服准备放进柜子里。 「那我就帮你买鸡腿饭囉。」 说完,李伯钧就快速离开了主卧室。 还特地拉上了门。 李伯恩狐疑的朝门口望了一眼,心里想起刚刚弟弟提出的问题,不禁觉得有点状况。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到柜子上拿起那件黑色大衣,这件外套是他到美国的第一年,全家飞到那边跟他一起过年时,在城区的outlet买的。 不是很便宜,但料子很好,即便是下雪的时候穿,也足够保暖。 他拿出外套左边口袋里的手机,翻找了一下facebook的app。 一点开,却发现右上角的小铃鐺图示,竟然有两百多则未读通知! 弟弟总说他搞成这样,哪天会被误认成诈骗帐号也不为过。 然而这样的空头帐号,竟然会一夕之间跑出这么多则通知,到底为什么…… 他按下其中一则留言通知,系统立刻跳转到他刚刚才看过的那部影片底下,虽然留言处新增的很快,但是他还是一瞬间就看到了最多人按讚的那一串。 ——doris wu:吐成这样,看来有人必须要以身相许了。 ——江治平:只要是可爱的女孩子就没问题。 ——夏蜻蜓:哇哇哇!可以喝喜酒了! ——doris wu:江大少你还真够猛的。 ——高晓薇:你们可不能趁人家还在醉的时候把她给卖了呀! 就在他们热烈的对话的正下方,竟然出现了一句「他」所留下的留言。 ——bern lee: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不能让给你,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 二十分鐘前。 李伯恩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接近脑中风过。 「李、伯、钧!」他朝着门外大吼。 「哥!我可是为了帮你报仇啊!」他弟一听到老哥这个破音,就知道他的诡计还是露馅了,于是拉紧了门把,无辜的在铁门的另一端解释着,深怕自己晚点就会上社会新闻。 「我今天不杀了你洩愤,我就姓庄!」他准备磨刀霍霍向弟弟这隻羊。 「人家是冠夫姓,你还真贴心直接冠妻姓了呀。」这时候你还能讲俏皮话! 「李伯钧,你找死!」 「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1-5 女儿啊,要不,你还是辞职吧? 1-5 女儿啊,要不,你还是辞职吧? 伯恩父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或许是因为经歷了一些无法表述的惊吓过程,两老从回来之后就板着一张脸,话也比平常少了一些,虽然他们从以前就是常常如此,但还是感觉比平日更严肃了一些。 父母虽然没有明说发生了甚么,但两兄弟心中有数,所以也没有提起。 伯恩心里也被昨日的那则唐突的留言给搞得有些烦躁,与父母打过招呼之后就出了门,骑着弟弟帮他准备好的那台机车到处兜兜转转。 已经好几年没有骑车了,但或许有着台湾魂,手一碰上龙头的瞬间,那股极于奔驰的电流便窜进心口。 上午的台北街头,空气仍旧有些潮湿阴冷。 他不知道目标在哪里,只知道不想回去,只好流连在街弄小巷中。 中午查了一下手机,找了间有评价四点五颗星的牛肉麵,吃完之后却有些失望,觉得没有记忆中家附近的那间小店味道好,才放三块肉,却还要一百五十元。 都不知道是他太久没有回来了,吃米不知米价,还是他的味蕾被美国食物摧残,价值观严重错乱。 返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 爸爸正在午睡,妈妈正在客厅看新闻,李伯钧活动排得比谁都多,早就不知去向。 他抱着那顶黑色安全帽走了进来,点了个头对妈妈打了个招呼,便想转身进去房间里,却被妈妈给叫住了。 姜慕华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对儿子招了招手。 虽然一度迟疑,但李伯恩还是乖顺的走到了妈妈身旁。 「坐啊,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她拍拍身旁沙发的位置,亲切的问:「刚刚去找朋友吗?」 「嗯。」他头压得低低的,不像在跟人聊天,反而像极了被训话的模样。 「哪个朋友啊?有没有请人家吃午餐?」 「就……几个大学同学,我带他们去吃了牛肉麵。」他随口胡诌。 妈妈皱眉:「怎么请客还吃牛肉麵,你现在长大了,要更懂礼节,不能再这样小家子气,知道吗?」 伯恩没有反驳:「知道。」 「哥哥啊,一直还没跟你说呢。」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极为温柔:「恭喜你毕业了。」 「……谢谢。」 如此温情的一句话,却仍旧只有得到这个回应。 姜慕华就算心有多热,也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放下手,语气又回到平时严肃犹如训导主任的口吻:「虽然毕业了,但我们还是不能骄傲,之后到了新公司,还是要继续如履薄冰,好好干活,不要因为拿了几个学位就得意忘形了,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的,知道吗?」 「知道了,妈。」 姜慕华看着眼前的大儿子,内心却有种复杂的感受。 伯恩去美国读书的这几年,她偶尔会想起这个孩子年幼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当时的伯恩像极了一颗小太阳,总是横衝直撞,常常掛彩,每天不是掉水沟了,就是骑脚踏车摔了。比起读书,他更喜欢运动,还喜欢交朋友,到了公园,总是可以自然而然地跟其他朋友打成一片,最后全公园的小朋友都绕着他转,只要他一口令下,大家就会开始跟着玩游戏。 不知何时开始,他这个如阳光明媚的儿子,却也变得如此冷漠又充满距离感了呢。 她有些难过,却又不想被儿子识破,只好匆匆的把悬掛在胸口的老花眼镜给戴上,随口下了一句逐客令:「好啦,妈妈要继续看电视了,你去忙吧。」 「好。」伯恩抱着安全帽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房间走去。 姜慕华像是想到甚么似的又叫住了他:「哥哥,你晚上想吃甚么?妈妈煮火锅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火锅了吗?」 伯恩停下了脚步,呆愣了几秒才回头。 「没关係,我不饿。」仅仅回了这句,他又带着客气的微笑的转身离开。 此时李政刚结束午睡,从房间走出,刚好碰上儿子。 两人稍微点个头打了个招呼,伯恩便逕自走向房间,还礼貌的轻声关上房门。 李政刚似乎对儿子进房间的这个举动未感不妥,一直到看见老婆的表情才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刚刚儿子惹你生气了?」 「没有。」李慕华用手指胡乱擦擦眼泪,语气有些气恼,「就觉得儿子长大之后,跟爸妈愈来愈不亲了,心里有点难过。」 「怎么说?」爸爸神经比较大条,完全没有感觉到哪里变得不亲。 这时他们的俏皮小儿子正哼着歌进了屋,一看见父母这副面色凝重的模样,还以为是昨天的呕吐事件的长尾效应,正打算四两拨千斤的避开颱风中心,却在听见妈妈的啜泣声后,收了脚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从桌上拿了张纸巾递给妈妈擦眼泪。 李伯钧先是望了爸爸一眼,看他那副满头问号的样子,知道问他也没用。 「妈,你又怎么了啊?」 「也没怎样,就是有点难过。」 「别难过了,来,给你个抱抱。」 搞得跟哄小孩一般。 但感觉李慕华的心情好了许多。 妈妈虽然平常总是搞得像个训导主任一样,但内心还是有个文艺少女的魂,偶尔就会触景伤情,伤春悲秋一番,他们几个也都习惯的了。 所以每次遇到这种状况,他都不会深究原因。 女人嘛,这种时候就只是需要一个关心跟拥抱,原因哪里重要? 他大概就是这个家的小女儿吧,爸爸是个大老粗,哥哥是个大冰块,只好让他来当暖暖包。 大家各司其职,也算是温馨和谐。 「老婆,你也别想太多了,男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长大之后就是要扛家的,总不能再一直躲在爸妈的羽翼下,整天每天跟爸妈撒娇讨抱抱。」老爸冷不防的补了一句,「伯恩这样也好,我看蓓蓓也像是喜欢成熟的男人。而且,老婆,我觉得应该是你太久没见到儿子都忘了,咱们大儿子本来就是这个冷冷淡淡的样子,要是他回来就变成了伯钧这副模样,那才是要担心的好吗?」 李伯钧听了却有些不满,插起腰质问:「喂喂喂!爸!你说清楚,我又是哪个模样了?」 「哎,我不就在安慰你妈吗?你又在那里插甚么嘴啊?」 听到父亲口中的那个「成熟的男人」,伯钧脑中的警铃倏然响起,他实在很想多问两句关于昨天的事,却又怕引火上身,只好憋着先不说话。 妈妈似乎没有注意到小儿子表情的变化,在受到丈夫跟小儿子的安慰之后,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或许是因为真的太久没见到她这个大儿子,所以才会放大了相处之间的状况吧。 仔细想想,伯恩这孩子自从上高中之后,确实就变了个性子,但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孩子气。或许老天爷也是公平的,除了给她一个引以为傲的长子之外,还不忘送给她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儿子。 她伸手揉了揉李伯钧的脸,没好气的说:「明天要给你个任务,我跟你爸明早就要出门去找庄叔叔一起去泡汤,应该吃完晚饭才会回来,你记得提醒你哥吃饭,最好亲自餵饱他。」 「知道了、知道了。」李伯钧悄声犯嘀咕,「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别人盯他吃饭。」 李慕华用指尖弹了一下小儿子的额头,「你哥这人就是不重吃,每次忙起来就不吃不喝,出国前还常常闹胃病你都忘啦?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多关心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李伯钧嘴上说好,但实际上却偷偷摆了个鬼脸,才转身走去房间。 在进房之间,他偷偷瞄了一眼哥哥的房门。 忖度片刻,最终还是仅耸了耸肩,便回去他的小空间里了。 ------------------------------------- 庄蓓亚从来没这么想死过。 她一直都是个求生慾旺盛的人,怕死怕吓还特别怕丢脸。 但这一天她把这二十七年来所有趋吉避凶累积下来的顏面额度都消耗光了,可说是名流青史万古流芳,如果那时候只有她的这些同事们也就罢了,她最多辞职信一丢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那天不但她乾爸乾妈就坐在位置上,而且当她发完疯的时候,她爸妈还刚好走进包厢啊啊啊! 后续发生了甚么,其实她也记不太清了。 只依稀记得她妈的尖叫声,还有她老爸不停跟江治平道歉,还有呢……? 那该死的红酒……也没多好喝,后劲还这么兇猛! 「别再装睡了。」 还没回忆起来那些细节呢,她房门就被攻破了。 又不是藏匿罪犯还是火灾现场,干么天天破门而入呢,她就不懂了。 她老妈一把掀起女儿的棉被,脸上全无笑意,阴冷冷的盯着她看。 蓓亚也知逃不过这一劫,只好起身装死卖笑:「妈,早啊。」 「早个屁啊,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她一把将窗帘打开,果真是一抹夕阳照进了房内。 她还真会睡。 正常来说她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没办法再睡这么多了才对,但小庄可能是天赋异稟,睡觉时数的这个额度特别大,加上有酒精这个迷人又该死的小东西助阵,可以说睡得更加香甜了。 不过虽然妈妈现在板起一张脸,但蓓亚深諳她爸妈对自己的纵容是没有上限的,于是她放软姿态准备先下手为强,举起右手,可怜巴巴的哀求:「妈,对不起嘛,我以后绝对不喝酒了。」 郑筱婷果然很吃这套,虽然昨天真的是让她丢脸丢到家,差点想当场咬舌自尽,用血在墙上写上人生到此一游已足矣,但女儿既然都这样道歉了,她也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这个坚持度不足三秒,瞬间就弃械投降。 她坐在女儿的床边,拿起桌上的圆梳,认真地帮女儿梳起头发,语气又恢復了几分温柔:「妈妈常说,酒不是甚么好东西,你爸酒量也很差,但他酒品好,喝了就去睡,最多嘮嘮叨叨说个几句,但也不太发酒疯的。你这次就当作是买个教训,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以后千万就不要再碰这种东西了。尤其这次你乾爸乾妈还在场,让别人看到这个样子,也不太好看对吧?」 「我知道了。」蓓亚嘴角低到不能再低,认真做卖惨顏艺,「一定没有下次了。」 蓓亚也不是爱喝酒的人,纯粹只是那天想帮江治平脱困而已。 但这个理由,却无法在父母面前说出口,着实憋屈的很。 郑筱婷看见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也有点捨不得,想起女儿下周去上班可能还要被同事耻笑,心里就更难受了。 妈妈皱起眉,认真问道:「女儿啊,要不,你还是辞职吧?」 1-6 蓓蓓,你醒来之后有开脸书吗? 1-6 蓓蓓,你醒来之后有开脸书吗? 蓓亚大惊:「蛤?!为什么?」 妈妈板起脸来:「你都出了这种糗,还想去公司给人笑啊?」 「又没关係……」看到妈妈瞬间凌厉的表情,她又连忙补了句:「不是嘛,如果每次出糗都要辞职的话,那我要辞几次啊?而且就这样走的话,那我怎么跟小钱交代?她也不会让我走的嘛……」 想到钱婉瑜,庄妈的表情便显得柔软许多。 这女孩儿是她从大学一年就看到现在的,她个性坚毅果断,还非常疼爱照顾蓓亚,常常罩着她,要不是有她陪着宝贝女儿,当初早就让蓓亚转学了。 他们俩夫妻如此宝贝这个得来不易的宝贝,那时候她偷偷瞒着父母填了外县市的学校,可把他们给气坏了,原本他们还打算直接让她重考,但女儿哭了好几天,还不吃不喝的,他们最终还是心软了,只好同意让她唸个一年再转学到家附近的学校。 这一年他们每个周末都去学校接她回家,深怕她饿了冷了,只要换季就马上换上新的寝具,宿舍里也堆满了各类零食跟补给品,还怕她跟舍友的感情不睦,私下光是为了讨好那些小女孩儿,也着实花了很多心思。 他们也是知道女儿不喜欢他们这样,但是为了让女儿的人生路途走得更顺遂一些,即便被女儿责怪,他们也心甘情愿。 大二那年,蓓亚没能通过转学考,但在舍友小钱的担保下,她继续读了下来。 大三她们两个在学校周围租了个小屋,蓓亚爸妈还特地帮他们找了个不错的物件,只要有空,就会来帮忙打扫屋子,或是陪女儿吃饭。 当时女儿总是埋怨连连,但他们还是甘之如飴,想赶还赶不走。 如今的那个女儿,现在竟然也这么大了,当初那个娇气的宝贝,跑个大队接力落棒可以哭一个礼拜,每次只要出了糗就不敢上学,却没想到不知不觉的,竟然也能说出这种安慰妈妈的话语了。 郑筱婷鼻子一酸,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紧紧抱住了女儿。 蓓亚见妈妈竟然还哭了,整个急得发慌:「干么啊!妈?你干么哭啊?我昨天到底还做了甚么啊?真的很丢脸吗?」 「呜呜呜!」妈妈哭到没办法说话,只能抱紧女儿哭泣。 「好啦,不要哭了啦,我下次真的不喝酒了!真的!我发誓!」蓓亚温柔的拍了拍妈妈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她安慰自己的姿势一样,温温的,轻轻的,还带着一点甜蜜的笑意。 这场「闹剧」结束之后,他们尷尬的吃了顿晚饭。 蓓亚观察了许久,才终于问起乾爸乾妈的状况。 庄大雄跟郑筱婷两夫妻面面相覷,似乎都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女儿解释,最终在不停的挤眉弄眼之下,妈妈先是夹了块鸡腿肉丁到女儿的碗里,又堆起笑安慰道:「蓓蓓,别太担心了,你不就是喝醉了吗?乾爸乾妈疼你,不会在意的。」 「太好了。」蓓亚松了口气。 「但……」这个转折是怎么回事? 「但?」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妈妈朝老公的方向看去,似乎有点踌躇,但最后还是开了口:「但你可能还是要亲自跟你同事道个歉……」 「道歉?同事?」虽然嘴巴这样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被你吐了一身的那个同事……」爸爸说的时候尷尬到甚至不敢看向女儿,「听你乾妈说,你好像因为太醉了,还说了一些……话,虽然对方说不介意,但我看他那件衬衫感觉挺贵的,你看要不要问问对方乾洗费多少,或是我们重新买件新的给他也可以。」 蓓亚的一张小脸整个胀红,活像颗熟透的番茄。 她虽然知道自己做了很多糗事,但差点就忘了最糗的那件事。 「哇——」霎时间,她又嚎啕哭了起来。 「蓓蓓,你别哭啊,没事的!爸妈都跟人家道过歉了!他不会为难你的!」爸妈看到女儿这副表情,整个慌了。 这难道是为不为难的问题吗?! 稍早之前跟妈妈说的那些大气的话语,如今却一点勇气也没有了。 看是要辞职还是要咬舌自尽,她都可以! 就在这个沉默的瞬间,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公司里的晴婷打来的。 「蓓蓓!你……醒了吗?」她原本的口吻很急,但又突然收敛了下来。 蓓亚没有查觉到她语气上的转折,心里只掛心着昨日出糗的事,不好意思地问道:「醒了醒了!昨天真是抱歉,让你们清了很久吧?」 晴婷笑:「没事的,那边有服务人员可以帮忙,那边常遇到醉汉,清理呕吐物超快。」 「……」 是在影射她是酒鬼? 蓓亚嘴角抽抽,想到刚刚她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决定转个话题:「是有事要找我吗?」 晴婷突然沉默了一下,身后似乎还有几个嘰嘰喳喳的声音。 那些声线她都很熟。 「你还在跟同事们在一块啊?」 「对,我们来小钱姐的家玩。」晴婷鼓起勇气,试探的问:「蓓蓓,你醒来之后有开脸书吗?」 「脸书?还没,我还在跟我爸妈吃饭。」 开脸书?她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昨天的糗照被放在上面吧? 「这样啊,」她迂回的提示:「……那你现在打开脸书,看一下留言吧,认真看一下。」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把电话给掛了。 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通话之后,蓓亚更糊涂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怎样,脑袋思路格外不清楚。 她夹起盘子里的那片九层塔炒蛋塞进嘴里,一边滑开手机,点开app。 「噗——」刚放进嘴里的那片九层塔炒蛋,又瞬间飞到盘子里。 「蓓蓓!你干么!这么脏!」 在妈妈的怒吼声相伴之下,她的脑袋却五雷轰顶,万楼倒塌! 靠,什么鬼啊? 这系列通知全部都集中在同一则动态上,正巧就是那则关于她酒后失态的贴文动态,然而下面却凭空多出了将近三十条留言,而且大家用了超多惊叹号、问号以及各式各样的表情图案。 她匆匆略过了那些疯狂且不知所云的留言,不停的向上看更多讯息,直到看见了一个陌生但却似乎很熟悉的帐号。 该死、该死、该死! ——bern lee: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不能让给你,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 一个小时前。 ——江治平:啊,原来蓓亚已经有男友啦?惦惦吃三碗公喔!(笑)一个小时前。 在这个资讯爆炸的时代,很多报导资讯取得过于方便跟快速,大家经常不太思考这资讯正确度多寡,觉得有趣就立刻跟风,甚至无止境的转发。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庄蓓亚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然而从今天开始,她决定好好悔过,学习当一个有智慧辨别的高智慧哺乳类动物。 妈的,这群跟风的人是脑残吗? 光看也知道这个伯恩李之类三小的傢伙是来乱的啊啊啊啊!!! ——庄蓓亚:我根本不认识 bern lee ,请问你谁啊。刚刚。 看到女儿面色铁青,原本因为飞翔的炒蛋而发怒的庄妈,顿时也面露忧色。 「蓓蓓,你怎么了啊?」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面色凝重地起身,走进房间里。 「你真的吃饱了吗?还有很多菜耶。」 「我吃不下了。」 她关起门。 深呼吸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李伯恩你怎么还没死啊啊啊啊啊! 可恶,她这次绝对不会饶过这个男的,下次如果再让她遇见他,一定把他丢到爸爸的油锅里面炸!炸得酥酥的、香香的、脆脆的,还可以沾酱来吃! 气死人了! 她又把手机拿了起来,却发现刚刚的那则新回应底下,却又多了好几串留言。 ——庄蓓亚:我根本不认识 bern lee,请问你谁啊。 五分鐘前。 ——bern lee:庄蓓亚 抱歉是太早曝光了吗?我知道你一直不愿意太张扬。三分鐘前。 ——bern lee:但一直当你背后的男人,我心里也觉得不太好受。三分鐘前。 ——江治平:庄蓓亚 你这样不行啦!怎么可以隐瞒!一分鐘前。 ——夏蜻蜓:庄蓓亚 感觉bern lee是大帅哥耶~一分鐘前。 ——庄蓓亚:他不是我男朋友啦!大家快听我说啦!!!!!(哭)刚刚。 ——doris wu: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刚刚。 「呜……」蓓亚看着自己的手机,望着那无法再拯救的颓势,内心满是绝望。 她瞬间不知道是昨天唱歌炸裂、吐在心上人身上,还是今天被传说中的未婚夫造谣哪个比较可怕。 「蓓蓓!你到底怎么了?」 「蓓蓓!快开门啊!」 「蓓蓓!!!」 1-7 你老婆,台北的庄小姐啊。 1-7 你老婆,台北的庄小姐啊。 以前在美国唸书的时候,即便学校里有不少台湾人,李伯恩还是习惯独来独往,有时早上没课,他就会骑着脚踏车,独自在路上漫行。 迎着那比起台湾乾燥许多的风,试图藉此吹走一个人在国外生活的寂寞。 他从小就喜欢运动,只要思绪不清晰的时候,只要动起来,思路就会瞬间打开。 人在异地生活,不喜欢跟家人要钱,所以手头也颇为拮据,所以骑脚踏车这个活动特别适合他,为此,他还去买了一台适合自己那双大长腿的脚踏车来用,从此四处去,感觉特别自由。 他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后来他就很经常独自去看海。 这里的海滩景色跟熟悉的家乡风格很不相同,但是他总觉得或许他跟家人看的都是同一片海。只要一旦这样想,感觉似乎又好过了不少。 他今天也骑着新家附近学校门口租借的youbike,绕着这里的巷弄骑了一圈又一圈,还顺边帮弟弟买了份早餐回来。 弟弟这几年都是做服务业的,起得比较晚一些,但又比他更晚点睡,这几天为了他回国,特地把一整年的特休都给请了,听说老闆差点脸都绿了,还好伯钧这人不但会哄女人,也很会哄老闆,这才顺利的到台北替哥哥接风。 其实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是挺不错的。 他跟弟弟差了两岁多,两个人小时候的个性都挺闹,也很爱吵爱笑,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两个人都特皮,总是一起闯了祸,再让爸爸一起教训。 家里对面刚好是一间国中,老爸总是常常惩罚他们去跑操场,拿着个热熔胶就在后面追,把他跟弟弟搞得气喘吁吁不停哭喊求饶。 那时候他们是同一阵线的。 妈妈也总说如果有天爸妈不在了,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割捨不了的牵绊。 但不知道何时开始,这种关係在他的心中慢慢变了质。 他开始羡慕弟弟的自由,嫉妒他的快乐跟洒脱,还会因为他跟父母的关係好,总是会在午夜梦回里偷偷在被窝里暗自诅咒他。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母对他这么严格,期望又是如此的高,但是对弟弟却特别宽容。 过去他只要没有考到一百分,少一分就打一下,有次为了玩新买的电动荒废了学业,不小心跌到全班第五名,那一个礼拜,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被狠狠修理之后,还要跪在神桌前跟祖先懺悔一个小时才能去睡。 但是弟弟总是吊车尾,每次被爸爸修理,他也都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拿他没皮条了,老爸也不再处罚他,反倒只要他有考及格,还会有奖励可以拿。 在那时候小小年纪的李伯恩心里,他们两个应该是非常值得忌妒的关係吧。 但是稍微年长一点以后又会觉得,也是因为他身负了家庭的期望,所以得到了很多资源,只要关于他的一切,都可以无条件得到父母的挹注,那么他真的有那么不幸吗? 或许就跟爸爸说的一样,他只是抗压性太低,太脆弱了。 所以才总是会有这种软弱的想法吧。 「哥,你去买早餐啦?」一回到家,伯钧就叼着牙刷从浴室走了出来,略带一些含糊不清的口吻,嘻嘻笑着说:「去这么久,我还差点以为你被暗杀了。」 「谁会暗杀我,我又不是总统。」他不以为然的应道,边把早餐放到了餐桌上。 伯钧露出一抹暗笑:「你老婆,台北的庄小姐啊。」 「别乱说。」谁来看看那凌厉的双眼啊,简直可杀人! 「我说真的,你可能真会有生命危险。昨天你这样回,简直是在她的警戒线来回蹦跳。你要知道,一直以来她对你的不爽,不比你对她的反感更少的啊。」 虽然真的很不李伯恩,但是真的是太酷啦!我喜欢! 伯钧打开桌上的那个塑胶袋,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份早餐汉堡跟热豆浆,掀开检查一看,惊叹道:「老哥,你竟然还记得我不吃生菜跟番茄!」 「你老哥没甚么优点,记忆力还算不错。」伯恩有些得意的勾起唇角。 「李先生你就别谦虚了,这样会招人讨厌的。」弟弟咬下一口,问:「话说你在店内先吃了吗?」 原本打算去冲澡的伯恩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顿了一下,转瞬故作轻松的口吻回答:「我不吃早餐的。」 「为什么不吃?」弟弟追了上去,「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早餐不吃会伤脑。」 「你是说我没有脑?」他挑眉。 李伯钧认真地解释道:「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说您不需要再强化大脑。但早餐还是要吃的,你总是这样这餐不吃那餐不吃的,难怪昨天妈会担心。」 听到妈妈昨日的担心,他停下了动作。 李伯钧似乎没有发现到哥哥的异状,逕自的说着:「我说你这人就是太硬了,不愧是李政刚的儿子,臭脾气一模一样,除了我以外到底还有谁可以容忍你们?哥,我看你别结婚了,就跟了我吧,虽然我爱的是女人,但你老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帮你推推轮椅去晒太阳的。」 「……」到底是在说甚么鬼话,李伯恩觉得稍早之前的情绪都荡然无存,拿起手上的浴巾直接拍了一下弟弟的脸,「我去洗澡了。」 「喂!李先生,你别这么冷酷无情的拒绝我啊,我看你未来只能靠我了,你负责赚钱,我负责推你去晒太阳!双赢!啊!干么拿臭袜子丢我!老哥你很噁耶!」 关起浴室门,奔腾的蒸气充盈了整个小空间。 李伯恩靠在门后面,伴着水声,偷偷轻笑着。 1-8 我就把其他人推下沙发,让你独享繁华。 1-8 我就把其他人推下沙发,让你独享繁华。 钱婉瑜看着满客厅的女人,不禁又叹了口气。 她一把抽走晴婷手上的那包宝咖咖,故作狠毒的问:「请问我家是龙山寺地下街还是台北车站前广场,你们为什么老是要在我家聚集?!」 「当然是因为你家很大啊,不去你家,难道要去挤爆美玲姐住的小套房?」高晓薇眨着那双接了350根睫毛的水灵灵大眼睛,认真的对老闆娘说着一连串的鬼话。 钱婉瑜虽然已经问过千百次,但她还是很难接受这种奇怪的状态…… 请问哪家公司的员工,一周已经有五天要大眼瞪小眼了,竟然周末还不约而同都要来她家吃点心看netflix的? 她眼神死坐进沙发区里,挤在晓薇跟雅苹的中间,无奈的吃起手里的那袋宝咖咖,「不然我帮庄蓓亚申请一个帐号好了,你们可以去她家看,她家饼乾点心也超多,爸妈还很会煮饭,不怕你们这些饿死鬼投胎的人吃垮他们家。」 晓薇摆摆手,严肃的回答:「你自己都说了,她可是跟爸妈住的呢,不方便不方便!」 「我也有跟家属一起住,你们怎么就不觉得不方便了?」钱婉瑜觉得这根本是歪理,忍不住想继续抬槓。 「你的家属假日几乎不在家的呀。」晴婷用最天真的表情说着最吐槽的话语。 「老闆今天不是也去打高尔夫了吗?」一旁总是很冷静的黑框眼镜女孩还补充说明。 高晓薇简直要笑翻了:「你看你看,连雅苹都知道你老公的schedule,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 「……好好好,都我的错。」 钱婉瑜被她们这样一来一往的攻击,简直想咬舌自尽,但回头想想这间房子贷款都还没缴完,变成凶宅价钱还要少一半太亏,还是把舌头妥妥收好。 雅苹推推她的黑框眼镜,皱起眉头看了下手机,问道:「美玲姐怎么还没来呀?」 「不愧是我们豪讚网路最大的美玲唯粉,这里这么多人,你竟然只注意美玲没来。」钱婉瑜忍不住揶揄,「蓓蓓不也没来吗?」 雅苹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喔了一声,又继续看电视了。 在场谁不知道美玲的最大粉丝头子林雅苹有多不欣赏蓓蓓了?她后来甚至连装也装,虽没有对她做出甚么不好的行为举动,但也总给她一脸冰块,平常也不太搭话,除非是美玲要求她跟蓓亚合作,不然她们肯定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林雅苹这个人心思也不坏,做事效率更是极好,但行事作风嘛,就是有点太过一板一眼了,跟她外型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个严重的慕强心态。 当初她就是美玲因为疫情而不幸倒闭的前公司的同事,那时她还只是个实习生,但美玲非常欣赏她的能力跟才华,所以进入到豪讚网路后,听到老闆想要扩编,第一个就想到了林雅苹。 雅苹进来之后迅速成为美玲的左膀右臂,原本美玲的工作能力就是pro级,有了这个能干的小助理之后,整个就变成pro max。 美玲带着她杀遍整个行销圈,搞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豪讚网路甜辣酱女神的小助理是谁,简直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这样的她,自然是看不惯跟她最崇拜的女神平起平坐同样阶级却能力远远不如对方的庄蓓亚了。 有谁不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家的小主,替人打抱不平呢? 虽然钱婉瑜也是知道雅苹的这些小心思,但毕竟她也不曾真正欺负过蓓亚,更何况蓓蓓确实是对工作比较不上心,加上又必须看在美玲的面子上,钱婉瑜也就从来不多干涉这些同事之间的相处状态。 即便钱婉瑜把对雅苹的态度感到不满的情绪掩饰得很好,但远处的高晓薇还是看见了老闆娘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处事圆融又善交际的她,立刻出来打了圆场:「哎,雅萍你身为美玲姐的后援会会长,怎么连她今天有甚么行程都不知道?她今天啊,被她老妈叫去相亲啦!」 「又?」眾人异口同声。 晴婷实在不解:「我就真的不懂了,美玲姐条件这么好,而且也还年轻,怎可能一定要靠相亲才有办法找到对象啊?一看就知道是美玲姐不想要结婚嘛。」 高晓薇抿唇笑道:「没办法嘛,他们家比较传统,她底下还有四个弟弟,每个都结婚了!虽然我们觉得美玲姐年轻漂亮,但她妈妈可是着急得很,美玲姐可是去年就过三十岁了,她妈妈怎么忍得住?昨天就从屏东坐火车上来了,直接把女儿给压去相亲。」 晴婷叹了口气:「美玲姐真的好可怜。」 「别说她可怜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钱婉瑜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跟家豪还因为双方家里的纠结问题,结婚的事还是没办法有个共识,心里也堵得慌,「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美玲的事?她跟你说的?」 晓薇得意的晃了晃身体,笑得可灿烂:「老闆娘,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每间公司的八卦集散中心都在柜檯小姐的耳朵里。」 「你唷。」她轻轻捏了捏晓薇的耳朵,啼笑皆非。 「那晓薇,你知道蓓蓓今天来不来吗?」晴婷嚼着饼乾一边问道。 「我觉得这个老闆娘应该比较清楚吧,毕竟蓓蓓是她的地下老婆嘛。」晓薇曖昧的说着。 钱婉瑜嘖了一声,但也没有驳斥,只是逕自的回答了问题:「你们都说了,她住家里,温暖得很!谁像你们一样天天想往我这里鑽!还白吃白喝……把我当现代孟尝君啊?」 「那当然,老闆娘可是钱尝君呢。咦?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感觉最后会很有钱!」晴婷依旧用她天真小狗狗般的表情傻呼呼地说着。 原本钱婉瑜还想懟些甚么,没想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竟是鲜少使用通话功能的蓓亚打来的。 钱婉瑜一接起就问:「怎么啦?」 连招呼语都不用,真是把牛肉都搞到熟得咬不动的关係啊。 那厢倒是有些支支吾吾:「小钱,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钱婉瑜朝身边的那群「食客们」瞥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当然有空,干么,叔叔阿姨出去又不带你啦?」 蓓亚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都认识你几年了,你要不是家里没人,怎可能会想外出找人?」钱婉瑜深諳她这个好闺蜜就是个天生怕寂寞的傢伙,从以前就非得找个人来黏,毫无自主能力,又有选择性障碍,在家黏父母,出外靠朋友,倒也这样混过了这些年头。 蓓亚傻愣地笑了几声,有些尷尬的解释:「你也别这样说,我就是想你了嘛!那你现在就有空吗?我可以过去找你?」 「当然可以,你就来吧。」钱婉瑜大气的拍拍沙发,「别担心,等你来的时候,我就把其他人推下沙发,让你独享繁华。」 「……这就不必了吧。」 「你可别客气。」 「我真没客气。」 「……」 结束通话之后,蓓亚拎了个小包,身穿轻松的便衣,套了双运动鞋,随手在后脑勺绑了个马尾就出门了。 钱婉瑜家距离她家只有一个公车站牌的距离。 用走路的,大概只要十分鐘。 原本当初家豪带着婉瑜从广告公司离职之后,两人是打算要直接结婚的。毕竟也交往了好几个年头,互相扶持到现在,学长也打算给女友一个保障,两人甚至都找好了婚礼地点,婚纱照都给拍好了,结果拖了三年多,却始终没能有个结果。 主要还是双方家庭的背景差得太多了。 学长虽然个性随和,又不太讲究派头,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名牌,就连他脚踩的拖鞋都是专柜买的,比他们这种普通人所拥有的同等东西价值都还要多上一至两个零。 虽然他父母都在南部经营生意,甚至这几年还跨足了政治圈,但他们这唯一的独子却没有遗传到天生的商业头脑,外出创个业还差点不到一年就收了,人脉经营上也不够嫻熟,要不是有老爸暗自协助,大概也是惨得很。 总之,他们的这个宝贝儿子,总是想做甚么就做甚么,常常让他们伤透脑筋。 原本以为儿子交了个女朋友就会稳定下来,却没想到这个女友比儿子更疯! 好不容易把两老给劝动了,终于愿意去提亲,跟女方家长见个面。 怎知这回,换女方家人不满了。 这一来一往耗费掉多少心力,还有双方这些年累积下来的爱情基础,钱婉瑜最后整个抓狂,只差没翻桌,直接推迟了这桩婚事。 反正这年头,有没有结婚,有差吗? 一堆人还不是结婚之后一两年就闹离婚了,还要去户政事务所办一大堆东西,麻烦透顶。 结婚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里程碑,但没有也没关係。 没因此分手的两人,决定即便婚事告吹,也要生活在一起。 学长也很阿莎力,直接就在公司附近买下了一间房子,原本想直接结清的,但婉瑜不想花太多未来公婆的钱,所以还是坚持贷了点款。 倒也不多,就意思意思。 面子这种东西无所谓的,可以让老婆心里过得去更重要。 蓓亚想起那些往事,不知为何又忆起那个原本以为是个钢铁直女的钱婉瑜,竟然多次为了结婚的事情掉眼泪,想到这里,她就非常心疼。但看到他们现在幸福的模样,却也觉得,或许这年头没有结婚,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吧,他们过年不必上ptt婚姻版po文问除夕要回哪里的月经文。 她戳戳自己的脸,在电梯镜子里堆起了一个自然的微笑。 可不能让钱婉瑜看到自己这表情,不然她又要担心坏了。 电梯门一打开,她便从包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响叮噹的,终于找到那支最长的。 戳进,扭转,喀啦一声。 里头的笑语正欢。 她打开门,中气十足的大吼一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来啦!」 1-9 如果你还敢去厨房,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1-9 如果你还敢去厨房,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天晚上,因为只有兄弟二人在家,李伯恩主动提议要自行下厨。 李伯钧没多想,毕竟在他心目中,他这个哥哥是无敌的,没有甚么可以难倒他的。 当初因为成绩考差了,他的gameboy被爸妈没收,整天哭哭啼啼的,他哥哥为了要安慰他,竟然无师自通,光是自己在书局买了本书,就写了个网页小游戏给他玩。 趁着爸妈出门上班的时候,哥哥偷开给他玩,两兄弟挤在一把小椅子上,笑得不亦乐乎。 他后来还把网页转传出去,看到同学们都很羡慕的样子,他的坏心情才彻底被洗清。 看着哥哥认真的在厨房忙活,那锅家常麵,还很重本的加入了两颗鸡蛋跟一盒超市买的猪肉片,以及三分之一颗的高丽菜。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美国已经煮了非常多次,简单方便又美味,要弟弟放心看电视,只要等吃饭就可以。 这是李伯钧第一次吃到哥哥亲手做的料理,看着大碗公里的清汤掛麵,他内心有些感动。 小的时候虽然大多都在家里吃晚饭,但是大多都是外食为主,比起爸妈煮的饭菜,吃外面便当店的食物还比较不会受到伤害。 基本上李家的厨房就是个摆饰品。 一瓶600ml的酱油都可以放到过期。 已经不知道多久,两兄弟没有像这样,围在同一张桌子吃着晚饭。 伯恩已经帮他们把麵都添好了,其馀的还搁在瓦斯炉上的大锅里。 「趁热吃吧。」李伯恩把捲起的袖子松开拉好,露出了回国以后鲜少露出的温暖微笑,「我有多煮了一些,吃不够可以再去装。」 在餐桌那盏带着暖黄色调的吊灯映照之下,李伯钧泛着泪光点了点头,迅速拿起一旁的筷子夹起麵来,大口暴风吸入。 然后…… 「咳咳咳咳!」妈呀!这甚么味道! 「你是怎么了啊,来,快喝点水。」哥哥担忧的递了杯水给弟弟,还不忘提醒,「你不要总是吃这么快啊,细嚼慢嚥点吧。」 李伯钧呛到差点喘不过气,一张脸红得像关公,差点以为要先去天上见阿公。 他摔下筷子,嗓子就像被烧过一样沙哑:「哥!你刚刚有先试吃过吗?」 「当然有啊。」这头虽然不解,但理直气壮。 「……你是想恶整我?」他有些绝望,「这是人能吃的吗?」 「为什么不能吃?」李伯恩一头雾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麵,吃了两大口,皱起眉头像在思索。 弟弟义愤填膺:「你自己捫心自问,这味道没问题吗?」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从他这张认真回答的脸,看不到任何戏謔的因素。 李伯钧觉得天崩地裂。 他这一生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麵! 就不知道这么简单的烹煮方式,怎么有办法搞得跟黑暗料理界推出的菜色一样雷! 难不成现在正在拍小当家惨遭真人话之恶搞版,而他竟不知情?! 虽然他们以前确实也没吃过甚么好料,毕竟爸妈都忙,对食物也不太讲究,尤其是爸爸,当人民保母忙惯了,吃饭稀哩呼嚕的,大概吃到餿的也来不及感受到猫腻,那些食物就直接进了肚子里。 但……这么扭曲又诡异的调味,哥哥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些年他在美国到底是经歷了甚么!我就问! 「放下筷子吧,哥哥。」 「为什么?」 「身为你的弟弟,我有必要好好重建你的味蕾。」他一把揪住哥哥手上的筷子,拔起后放到了桌面上,那表情犹如要带哥哥从容就义,认真无比。 伯恩愕然:「……你干么啊?怪吓人的,李伯钧。」 弟弟没多废话,直接到哥哥房间拿了件外套,便丢到他的身上。 「快穿上吧,弟弟带你去洗嘴巴。」 「可是,那些麵……」 「你这半年不准再跟我提到麵这个字!」弟弟拿起右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番,恶狠狠地说:「还有,如果你还敢去厨房,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干么啊。」 弟弟没解释,只是帅气的拎起自己的外套,拉着哥哥的手,开了门,便往外头去了。 ------------------------------------- 蓓亚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小钱家的人。 虽然那些钱尝君包养的女食客们很喜欢待在这个地方打屁聊天蹭蹭饭,但毕竟这里是老闆的家,在怎么自在,也没办法当作真的家。 当王家豪傍晚回到家之后,她们就变成了礼貌又温驯的小白兔,鞠躬哈腰的离开了。 谁都知道人生在世不该当个电灯泡,尤其是老闆跟老闆娘之间的那颗。 但庄蓓亚不怕,因为究竟谁是电灯泡还不知道呢! 都说了,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第三者! 所以她很自然的留下来一起吃了晚饭,还在客厅跟钱婉瑜窝在一起一边吃饼乾一边看影集,今天挑的那部韩剧特别催泪,看到后来就连钢铁直女钱哥都红了眼眶。 蓓亚就这样依偎在钱婉瑜的胳臂中,两人互相擦眼泪,呜呜哭个不停。 王家豪整理好自己的高尔夫球具,回到客厅看到这一幕,头顶都掛满了黑线。 虽然已经这么多年了,但他有时候还是不太能习惯这个场景,感觉自己好像闯入了别人的香闺一样。 「老婆,今天我一样睡书房吗?」 「不用了,我等等就要回去了。」 家豪已经准备好拿起枕头跟棉被去书房窝了,却没想到正依偎在老婆大人怀里的蓓亚学妹,竟然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他差点克制不住自己喜悦的表情,还好老婆没注意到他,不然今晚大概又要去跪主机板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叔叔阿姨可能要很晚才回来?」钱婉瑜皱起眉,忧心忡忡的问道:「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还是留下来吧,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可以让你睡觉的空间,你千万别在意王家豪啊。」 糟了,她是不是注意到他刚刚的表情了? 王家豪捏了一下大腿,提醒自己赶紧发言拯救颓势:「是啊,学妹,你就留下来吧,不然婉瑜也会担心的。」 蓓亚看着两位犹如老父母般的表情,忍不住嘴角满满的笑意。 她解释道:「没事的啦,我都几岁了,而且我爸妈今晚会回来睡的,我也没跟他们说我跑来这里了,到时候他们回家发现我不在,也会担心的。」 「你可以先传个讯息跟他们说啊。」钱婉瑜掏出手机,「还是我来跟叔叔阿姨交代一下好了,你在我这里他们会放心的……」 话都还没说完,准备滑开待机画面的手,就被蓓亚给挡了下来。 「真的不用啦。」她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跟围巾,然后拍了拍钱婉瑜的肩膀,认真地说:「趁现在路上还有人快放我回去吧,不然再晚一点就真的要怕了。」 钱婉瑜知道蓓亚已经决定要离开,也就不想硬留,只是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问了一句:「还是我载你回去?我去拿你的安全帽!」 「真的不用啦,我想散步一下,吹吹风。」 「这么冷吹甚么风?等一下感冒了怎么办?」 蓓亚决定放弃与好友的辩论,赶紧表演金蝉脱壳术,一边退到门边,还一边用眼神跟学长打pass。 学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毕竟这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状况已经维持数年,他老婆是个甚么模样他哪能不知,于是赶紧上前帮忙打掩护,一个逃跑一个掩护,两人合作无间。 蓓亚在电梯门关起的瞬间,偷偷对学长竖起了大拇指。 深冬的夜晚微风,真的有些凉意。 出了钱婉瑜居住的那栋新社区大铁门之后,她注意到人行道上那排仍旧闪耀着暖黄光的路灯,看着那些飞蛾,不停在灯火边徘徊盘旋。 口袋里的手机又叮叮了两声,拿起一看,已经看到萤幕上显示着妈妈的讯息。 她没有仔细地点开看,却也大概知道她问了些甚么,说了些甚么,又叮嚀了些甚么。 其实从没人问过,她到底喜不喜欢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 她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活能力,所以才需要别人这样的细心保护照顾,才有办法在这个「过分危险」的社会里面安全的存活下来。 以前懵懂的时候,她是真的很依赖父母,他们总是给她最大的安全感,当她受伤的时候,也总是给予最大的安慰。 他们和钱婉瑜夫妻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避风港,也是她最爱的家人跟好友。 但随着年龄增长,她偶尔会开始恐惧,这样的宠爱是不是不太对劲。 她发现自己似乎被保护得太好了,有时候反而忘记了独立是甚么感觉?勇敢冒险又是何等的滋味?受伤又是甚么样的体会? 已经快三十岁了,她不曾受过多大的伤过,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是。 他们替她规避了所有的风险,却让她变得更加退缩胆小。 当年那个喜欢爬高高,喜欢躲猫猫大冒险,还喜欢拿着扫把追着李家两兄弟跑的那个小女孩,似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不知不觉,想着这些往事,她又走到了熟悉的盐酥鸡摊面前。 摊前的人不多,老闆娘立刻就发现她了,亲热地招呼道:「蓓蓓,今天这么晚才出来买消夜啊?」 「对啊,刚刚去朋友家玩。」她一边拿起小篮子跟铁夹,一边笑着回答老闆娘的话,一边很欢愉的夹了两串豆干、两串猪血糕、一串芋糕巧、还有鸡心鸡皮甜不辣魷鱼嘴…… 不愧是vip客户,三两下就把她想要的都夹好了。 老闆娘接过小篮子,心领神会的多放了几块盐酥鸡跟甜不辣,花式褒扬的说:「年轻人就要像这样,多交朋友多游歷!我们蓓蓓今天一定很累了吧?这都是老闆娘请你吃的!别客气!」 「谢谢老闆娘!」她倒是嘴甜,总是知道怎么讨长辈欢心。 「没客气!你先去买饮料吧,等一下好了再叫你哦。」 「没问题!」 蓓亚走到一旁的都可,点了一杯四季珍椰青,便站在两个店面的中间处滑着手机。 在国中以前,她是不太吃外面的东西的。 毕竟家里就是做吃的,自然对食物的要求还挺高的。 她总是下了课就窝在爸妈的自助餐店里面溜搭,一边坐在旁边顺便让他们餵养,今天煮了甚么菜,炸了甚么主餐,她总是可以品尝到一份特製的爱心餐点。 倒不是她在自吹自擂,她爸妈的厨艺还真不是盖的,当时已经在小社区里面颇具名气,同学之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中山路上的那间小熊餐馆。 爸妈的手艺,也让这位正值青春期的国中生,身高还破不了一百六,但体重竟然已经硬生生达六十五公斤,活生生就是个会行动的小圆球。 庄爸庄妈非常好客,只要女儿带朋友来,不让他们吃到肚皮突出再也塞不下半粒米的程度,绝对不会放人离开。 当时的蓓亚总是会跟着朋友一起窝在靠近出餐处的那张餐桌,那是她专属的小书桌,年幼时,她总是在上面画画涂鸦、吃东西,跟客人聊天,有时候还会带三五好友来家里蹭饭,宛如就是她的个人小天地。 但自从升上高中开始,小熊餐馆的生意变得更好了,而她也被课业追着跑,那张小桌子也被撤走了,因为父母希望她可以好好在二楼温习功课,怕纷扰的环境会耽误到她的课业。 除此之外,他们还替女儿报名上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补习班。 虽然他们也不是真的很在乎女儿的成绩好与不好,就算她永远都考不及格,他们也不会真的教训她,但是基于父母关爱子女的心,在女儿课业压力如此大的状态之下,他们这两个没甚么学问的父母,唯一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即便有着父母全力支援,还有补习班老师的激烈鞭策,蓓亚还是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 补习班下课时,已经很晚了,她走到餐厅门口时,看见父母已经在准备收店,铁门也拉下了一半,她原本想进去的,却又停下脚步,踌躇了半天,最后往反方向走去。 那是她第一次不想回家。 她不想再听见父母违背良心的安慰跟夸讚,也不想在他们面前展露出脆弱的心。 看看手掌上那一条又一条被补习班老师教训的痕跡,肿肿痛痛的感觉,却没有比丢脸的感觉来得更加强烈。 她知道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才会受到惩罚,但还是觉得很难受。 但如果被父母发现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她转补习班,甚至还有可能跑去跟老师理论……以前觉得爸妈这样的行为让她很骄傲,但不知何时开始,这些无止尽的「宠爱」却开始让她感到负担。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跟父母之间的关係达到平衡。 没有目标的间晃,却让她来到了这间盐酥鸡摊的面前。 『妹妹,要吃点甚么吗?』老闆娘轻快的问着。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说很香,多看了两眼。』蓓亚诚实的回答。 『是哦,』老闆娘往两侧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任何客人,『其实我快要收摊了啦,做一份薯条给你好吗?』 『不用了啦,我真的没有带钱。』她急忙的挥舞着双手。 『没关係的哦,』老闆娘轻轻把薯条丢进油锅里,『就当作是送你的小礼物吧。』 1-10 你就是个死高雄人,怎样! 1-10 你就是个死高雄人,怎样! 从那时的一个小摊子,如今也变成了人气摊贩了呢。 老闆娘的炸物有一种魔力,那是一种可以让人远离泪水、开心欢愉起来的魔法,虽然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太常晚上来这里,但是每当有点不如意的时候,还是会偷跑来这里,点几串充满魔法的盐酥鸡。 那天,她在摊子前面吃完了那份薯条之后,擦擦眼泪,又鼓起勇气回到了家里。 手掌上的痕跡淡了点,羞愧的感觉消弭了些,父母对她的爱依旧浓烈。 她知道她是个幸福的孩子,不该对这份爱感到讨厌。 「没关係的,你就先拿回去吧,也没多少钱,就当老闆娘请你。」 「这怎么可以!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先回去拿很快的!」 「你回去再过来都冷掉了,炸的冷掉就不好吃了,就拿回去吧,改天再拿来还我也可以的啊。」 还在一边滑手机一边忆当年的蓓亚,隐约听见老闆娘跟一位客人争论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发现原本摊子前面在等候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子跟自己还站在这里。 从侧面看去,那男人有张乾净好看的脸。 皮肤也算白皙,头发没有染色,中规中矩的造型,只是那见黑色大衣颇为有形,彻底衬托了他的面容。毕竟在台湾,大冬天没穿羽绒外套选择穿大衣的人真的很少见啊! 不过仔细听起来,似乎是因为男子没带钱包起的争执。 老闆娘跟她老爸是同一种人,比起赚钱更在乎食物的好吃程度,要让她忍受那包盐酥鸡在摊子里慢慢冷掉、硬掉、失去香气,那她还寧愿整包送出去! 但这厢似乎也是个有固执老头个性的年轻人,一般人听到老闆娘这样说,应该就会三鞠躬家属答礼拎餐退席了吧?可是这位脑袋像是灌了恐固力,非常坚持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刚正不阿的性子,旁的人看了,还会以为是法务部长的儿子呢。 深諳闆娘个性的她,决定出手相救,毕竟她一直都立志当个人美心善的好孩子。 可惜当时的她并不晓得,眼前的人只是个区域警察的儿子。 还是昨天号称是她的未婚夫,差点想把他碎尸万段的男子。 「连同他的那袋一起结吧。」她拿出一张小朋友,帅气的递给了老闆娘。 「不用不用!我——」那男人似乎更急了,可能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需要被英雄救美,却没想到一跟蓓亚对上目光,那人的表情就瞬间定格,像是被人下了整整石化咒一般。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那男人竟红了脸庞,就连耳尖也染了一些緋色。 「???」蓓亚惊呆了,顿时也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她这人虽然大学就在钱婉瑜的敦促下甩肉减肥成功,但脸上依旧有点软q的婴儿肥,长相虽然不是仙女派,但也算端正,可……也从来没有半个男子曾经只因跟她对视就红了脸庞的啊。 这是甚么天降洪福、天选桃花、天上掉下来的钞票白不花? 「你这小伙子,就不要再坚持了,人家女孩子善良帮你买单,你就说句谢谢就好,还在那边囉哩八唆干么?」老闆娘似乎也嗅出了一些奇妙的氛围,带着姨母笑看着两人,敦促着说:「这两个年轻人啊,看对眼之前先把食物带回去吃吧!再继续看下去,阿姨我都要害羞了啦!」 听到老闆娘的揶揄,两人立刻断开目光,尷尬的朝四周望去,恨不得找到一隻准备从水沟盖探出头来的老鼠当话题。 蓓亚虽然也有点羞,但还是主动先把老闆娘递出的两包炸物拿了过来,再把男子那包递给对方。 那人似乎还是不敢正视她,眼神闪躲着接过了塑胶袋,小声的说了句:「抱歉,我之后再还你钱。」 「年轻人,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不如现在掏出手机加个line先。」老闆娘说完,还对蓓亚眨眨眼睛。 蓓亚又害羞又有点开心。 但那人却又尷尬的说:「可我就是也没带到手机……」 「……没关係啦,就当我请你!」蓓亚被对方这样一说,顿时少女的羞涩也少了大半,心想可能对方也没有想跟她进一步当朋友的意愿,刚才不知脑子怎么突然一热,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想要跟陌生人搭訕?她真的是疯了! 「真的是抱歉……」对方低下头,羞愧到了极点。 伯恩其实没有说谎,他出门得匆忙,既没带到手机,也没把钱包拿出来。 原本弟弟拖他出门说要买晚餐,结果点完了盐酥鸡,说他先去另外一摊买烤肉,但有点距离,所以要他先在这里等。 等啊等的,竟然弟弟没回来! 身上摸遍了,也没摸到手机跟钱包的痕跡,想必是刚刚弟弟把外套扔给他的时候,自己也没检查口袋里的钱包有没有拿出来。 这下可糗了,他这个一向当个模范好宝宝的优等生,第一次要吃霸王餐被抓去警局了吗? 如果被他爸这个万年老警发现,他大概会立刻驾鹤西归,还顺便去找李家祖先哭诉子孙不孝吧。 没想到没带钱包这件事已经够糗了,却让他遇见更糗的事——在这么难堪的时刻里,竟然让他遇见他这一生最大的孽缘庄、蓓、亚。 阿公,你为什么昨晚不乾脆把你的宝贝孙子带走算了? 这样简直是让人更加生不如死啊啊啊。 就在他羞愧万分的接受庄蓓亚的埋单,不管她是真的没认出自己,还是替他留个顏面假装不认识,他都决定要尿遁回家时,一辆熟悉的机车帅气的插进两人之间的缝隙,差点把二人撞开。 骑士拔起他的那顶全罩安全帽,着急地对伯恩解释:「哥!抱歉!那摊烤肉人实在太多了,我等了个夭寿久……咦?这不是庄——」 话都还没说出口,伯恩就立刻伸手把他的嘴给封了,这用力程度简直像在对付仇家,李伯钧这生都还没这么缺氧过。 「谢谢你的帮忙,那我们就先走了喔!」他还没等蓓亚反应过来,立刻一手拿起弟弟掛在龙头下方的安全帽,随意套上扣好,便迈开他那双大长腿,直接跨坐上车,用力一拍,敦促出发。 大概只差喊声「驾!」。 李伯钧原本很想回头骂哥哥是在搞甚么,他不过是买个烤肉买太久了,竟然回来还要被当马夫对待,但正要开口,就看见哥哥在安全帽下那张阴沉的脸…… 算了,有些话还是别多说,就让他过去幻化成风吧。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庄蓓亚脑中简直是歷经了一场无敌风暴,连问句都被打散得溃不成军。 原本光看盐酥鸡帅哥还没感觉到甚么不对,但刚刚看见来接他的那人……那张脸,怎么有种说不上的熟悉感? 到底是哪里见过的?难道是以前同校过? 蓓亚皱起眉头,苦思许久都没在脑子里找到可用的材料,最后又被老闆娘给打断了思考,这闆娘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她到底认不认识盐酥鸡帅哥的同伙,她只在乎她的那份炸物到底还热不热、酥不酥! 「算了,反正人都走了,还想这么多干么。」她这人没甚么优点,洒脱大概算是其中之一。 她耸耸肩,扬起微笑,对闆娘挥手再见,然后迈步向前,准备回家! 丝毫没发现身后不远处那间卖大肠麵线的摊子旁,正临停着一台刚刚企图要撞死他们的机车,两兄弟正默默盯着女孩远去,内心百感交集,激近无法言语。 「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逃啊?」李伯钧无言以对。 「你还问我为什么要逃!你昨天在人家脸书上大闹一场,你不要脸就算了,那上面秀的可是我的帐号,要是被她发现我们是谁,那岂不是要在路上开撕?」 「对吼……」李伯钧被这样一提点,瞬间开了光,脑袋都明亮了起来,但还是有点迷糊,「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回家?」 「对,你直接回家。」伯恩翻身下车,摘下安全帽,一把塞进弟弟的怀抱里。 「好,欸,甚么意思?你不回家吗?」弟弟简直迷糊了。 「我等等就回家,你先回去。」他目光盯紧了远方那个正在哼歌走路的女子,一边对弟弟摆了摆手,像是在催促他滚蛋一样,「记得不要锁门,我没带钥匙。」 说完,他就拎着手上那袋盐酥鸡,拔!足!狂!奔! 「等等,你要去哪啦?」弟弟哭笑不得的吶喊,「你如果要走,盐酥鸡要留下来啊,冷了就不好吃了啊啊啊啊——臭哥哥!」 在快步追逐之下,他终于赶上了庄蓓亚的脚步。 在她身后五步之遥的李伯恩,也拎着一袋炸物,只不过约莫是前方女子手中的三分之一容量大小。 他保持着些许的距离,悄悄的走在她的身后。 原本他还担心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行踪,还刻意放轻了脚步,后来才发现她似乎是戴上了蓝芽耳机,听起了音乐,还轻轻摇摆着身体。 虽然听不出来她在哼着甚么乐曲,但不禁让他想起了尾牙影片里,她醉酒时在舞台上对着另一名男子唱着〈情歌〉的样子。 那时候她是想要跟对方告白的吧? 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虽然认识了这么多年,但是仔细想想,两人似乎都是透过双方父母的描述,建立起彼此在脑中的印象。 幻想出的那个她,是这么的栩栩如生,却又带了几分虚构的成分。 对她最后的印象,似乎是国小的时候,他跟弟弟实在很讨厌这个骄傲的大小姐,总是对他们颐指气使,为了捉弄她,他们联合起来在她偷藏起来的香酥鸡排上摆了隻文具店卖的假蟑螂。 这个低级的玩笑效果非常好,简直是把她给吓坏了,一时之间还说不出话,一张小脸胀得红红的,原本就挺大的一双杏眼更是瞪到像甲状腺亢进的模样,两兄弟怕在过年期间发生命案,顿时着急不已,正盘算着怎么告诉大人。 没想到就在此时此刻,那个原本还在吓傻状态的女孩,转头跑向厨房,抄起一棍红白相间的塑胶扫把,用那张泛着泪水却格外坚毅的脸,直接朝他们跑了过来! 『她妈的死高雄人!都给我去死!!!』她简直杀疯了,眼睛都充了血。 『甚么死高雄人!而且你说了脏话,我要去跟叔叔告状!』李伯恩不知死活地又顶嘴。 『你去说啊!我爸才不会对我怎样!你就是个死高雄人,怎样!』她继续追在后面跑,『我跟你说,我死都不会嫁给你这个高雄人啦!』 『你、你你这个王八蛋!谁要娶你!娶了你倒八百辈子的楣!』李伯恩努力找出一句他觉得说出来比较不会被爸爸吊起来打的「脏话」来对打,『还有!我本人是台北人好吗?我只是后来搬去高雄住而已!我身分证还是a开头的耶!』 『谁管你身分证是甚么开头!你们都给我滚!』 最后李伯恩的印象停留在那个扫把在无限逼近眼前的模样,最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一直到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抬来了医院急诊室。 庄爸庄妈一直在跟他的父母道歉,还压着女儿的头逼她一起说对不起。模糊的记忆里,庄蓓亚还是气嘟嘟的不肯低头,那双哭红的双眼,看起来似乎是被修理过的样子。 真是大快人心,感谢老天斩妖又除魔。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这回的争执实在太激烈,隔年他提议要留在家不去台北过年,父母也没有强迫他了。还好当时儿少法不严谨,加上他已经被父母调教得很好,生活自理能力已经极佳,就算一个人待在高雄的屋子里,也可以正常的生活,还不用跟着一起挤长途车塞到膀胱爆。 没想到当年的那个拿着扫把将他打到头破血流的女孩,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她的声音跟记忆中已经很不一样,少了一点软糯的童音,多了一些繾捲温柔。 眉眼也长开了不少,以前那双看起来有点突兀的大眼睛,如今在那张圆脸上,似乎也长得恰如其分,灵动婉转。 从前她就吝于对他施捨一个微笑,导致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竟是这么好看。 更不晓得,原来她这个宠坏的大小姐,也会见义勇为的帮助别人,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突然间,眼前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他楞了一下,想着要往哪里躲。 却在此时,她打开袋子,朝里头拿出了一串鸡心,开始嚼了起来。 还哼起了另一首轻快的曲子。 天啊,竟然还边走边吃?是有没有这么饿?李伯恩从小家教甚严,父母一直禁止他们边走边吃,虽然弟弟似乎把这些规矩当作耳边风,但他却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似的,一直到现在,他依旧鲜少这么做。 不过说来奇怪,当他正为此惊愕时,却没发现自己也从塑胶袋里拿出一支小竹籤,轻戳了一块炸的外表香酥、内里却相当软嫩的甜不辣,并且迅速塞进了嘴里。 虽然有着一前一后的距离,但彷彿是一起做着同一件事情。 当时的李伯恩还没有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多浪漫的事情啊。 前文 故事描述关于一对从很小就再也没实际碰过面的男女,却因爸妈不停凑合跟相互比较之下,对彼此產生许多既有成见跟反感,但却阴错阳差地碰上面,并渐渐在(蓓亚)不知情的状况下,逐渐发现对方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反而互相吸引產生牵绊。 故事就这样随着两人吵吵闹闹,幼稚拌嘴,却又甜甜蜜蜜的度过十万字。 所以,光是要决定修编,到将旧作下架,我就花了许多时间衡量跟挣扎。 毕竟我无法保证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2017年的时候,我当时的编辑希望我可以大幅修改作品。她认为这个故事非常有趣吸引人,但是虎头蛇尾,而且欠缺人性深度,男主角又过于幼稚,导致男女配角完全抢过男女主。虽然我明白这部作品的缺点,但是在讨论过程中我不能理解他所说的建议,更不知从何修改起,也害怕在反覆修正过后失去个人特色,所以最后并未修改,也失去了争取的机会。 幽默、可爱,会让人看完之后心暖暖又甜甜的感觉。 这个故事大概写了半年多才终于完成,完稿的那一天,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躁动,彷彿在替我庆贺自己的重生。 新版的故事被我压在档案里,在找寻不到新的机会两年后,我决定将它上架,原因是这个故事使用了大量的现代词语,例如「脸书」、「line」以及时势笑话等等,当初在修编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部分词汇快成为「死语」,相信再过个两三年,这部作品将会跟着这些老旧词汇,一起成为过时的笑话。 我不想让它就这样默默地等待死亡,所以我决定将它上架曝光,并提起勇气将旧版下架。 有些过往不该持续眷恋,让它成为绊住自己脚步的纠缠。 谢谢蓓亚。谢谢伯恩。谢谢美玲。谢谢治平。 谢谢永不放弃创作的我。 谢谢愿意打开来看完这篇前文的你。 2-1 没有我是没办法开桌了是不是? 2-1 没有我是没办法开桌了是不是? 经歷了周末的那场「惊奇大偶遇」之后,生活最终仍归于平静。 李伯恩虽然尾随蓓亚走了一小段路,但实在很怕被发现,所以还是特别绕了远路回家。 虽然他也有点好奇现在庄蓓亚住在哪里,但总觉得知道太多会惹麻烦上身,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回到家后,两兄弟一起暴风解决了冷掉了的炸物跟烤肉,虽然冷了硬了,但还是比刚刚的杀人汤麵来的好吃许多。李伯钧毫无怨言的饱食一顿,跟哥哥一起看了一场棒球比赛,最后趁爸妈回家之前把垃圾都清理乾净,打扫好厨房,乖乖进房休息。 隔天吃完午饭,李爸李妈就准备拎着小儿子回家了。 他们本来就只是来参加乾女儿的尾牙北上,顺便把回国的儿子安顿好住所,两老都还没正式退休,周一多请一天,终究还是要回去高雄。 弟弟早上就已经叫好了uber,准备要搭车前往高铁站。 李伯恩原本想送他们过去,但还是被阻止了,只好在社区门口送别。 「哥哥,自己一个人在台北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眼角似乎泛起泪光,有点小小不捨,照这个情节推展,母子俩应该要来个温馨拥抱。但可惜没有。 伯恩只是乖顺的回应:「我知道,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语气里还是一贯的清冷。 「他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要我们顾头顾尾成何体统?你也别再碎碎念的了,等一下招人讨厌。」李政刚依旧不解风情,看了眼手錶,说道:「也该走了,高铁不等人的。」 「哥,那我们先走了,之后有假再来找你。」李伯钧对哥哥眨了眨眼睛,两兄弟都知道昨天的事情需要烂在肚子里。 当然网路风暴的事情也是。 要是被爸妈知道,他们两个都吃不完兜着走。 「啊,对了,如果你真的有需要帮忙的事,你庄叔叔他们家就住在楼——」妈妈的叮嚀都还没讲完,爸爸突然清了个喉咙,打断了她的发言,然后接着帮忙说下去:「你庄叔叔他们就住在附近,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打给他们。你应该有庄叔的电话吧?」 「有的。」虽然李伯恩从来没实际用过,但手机的联络人确实是有这号人物。 「走吧走吧,别再唸了,事情交代不完的,快走快走,愈说错愈多。」爸爸一边督促,一边着急地把妈妈塞进uber后座。 车窗缓缓摇下,里面的人跟窗外的人互相道别。 这个家,又重新回到了在美国时候的模样,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伯恩回到屋子里,看着这间空荡荡的三房两厅,原本还觉得有点窄,人去楼空之后,竟显得有些过份的大了。 他有点不太确定他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即便独立生活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里,他还是会渴望有人会等着他回家。 然而父母兄弟都在身边时,他却又经常感到侷促不安。 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他换了件衣服,拿着水壶跟手机,便决定到附近公园跑个几圈再说。 胡思乱想时,最方便也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就是去运动。 挥洒汗水的同时,也可以让人忘却这些烦恼,思路也会清晰许多。反正距离晚上的聚会还有点时间,这几个小时,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继续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 黑暗的地方终将吞噬一切。 而他不愿意给它半点机会。 ------------------------------------- 今晚的聚会,在他还没回国之前就已经约起来了。 虽然李伯恩的高中生活过得实在不怎样,也有许多不堪回首的回忆,但很多时候圈子就是这样的狭小,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怎么也逃不掉。 李伯恩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并未抵抗。 想当初,他以学校榜首之姿考上了雄中,爸妈却要他放弃第一志愿,到一间非常严格又须要集体住宿的永恆高中就读。 他不满,拉着爸爸想好好谈谈,却被赏了一巴掌。 他们说他不懂事,不了解爸妈的苦心。 放弃了过去三年来最大的目标,他赤手空拳地来到这间私立中学。经歷了一段段黑暗之后,他从一个阳光璀璨的大男孩,一步步的成为一座难以撼动的巨大冰山。 永恆中学里的组成很复杂,有来混时间的富家子弟,也有普通优秀的学生,还有极少数为了奖学金而留在这里的穷学生。 虽然大家的生长背景不太相似,但是台湾也没那么多富家子弟留在台湾念书,大多还是家里望子成龙希望严格约束的普通人家,所以绕了一大圈,最后大家却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差不多的路。 大学毕业之后,有些人到海外去了,有些人则是继续留在台湾,但大多都选择北漂而去。有些人待在竹科,有些人选择内湖,但留在故乡的人变得少之又少。 宛如动物迁徙的规律一样,他们又回到了差不多的地方。 开始进行着差不多的共同交集。 他推门走进那间位于台北101附近的一间酒吧餐厅里。年底聚餐的人多,但毕竟身高是个优势,鹤立鸡群,没注意到都难。 才刚走进店里,坐在不远处的一名男性便挥舞着双手,大喊着他的名字。 「嗨,伯恩来了!这里这里!」 辛苦的穿越了人潮,他来到了那张六人桌旁。 大家似乎都提早到了,虽然不知道总共有几个人,但样子似乎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 「伯恩到啦?快坐!」有个带着眼镜颇为亲切的男子替他拉开椅子,「这样就只差一个人了。你会不会饿?要不要先点?」 「不会不会!我们等人到齐再点吧?」李伯恩其实压根不知道这最后一位贵客到底是哪位,但他平常大多日进一餐,对食物要求也颇低,本就不太喜欢参加这种聚餐活动,要不是拗不过以前社团社长的邀约,他实在是不太有意愿参与。 大家听到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拘泥在点餐上,开始互相聊天起来。 李伯恩环顾一周,明明大家也才二十好几,可是不知为何却有几位已经「爸」气十足,还有几位开始秃头凸肚,让他差点认不出谁是谁。 但还好,大家的长相都没甚么改变,虽然毕业之后鲜少联落,但他记忆力算是不错,认真听了一下他们之间的间聊对话之后,还是慢慢捡回了大家的身分连结。 是说,在他们高中的时候,社团几乎就只是个虚假的课程招牌,拿来做给教育部用的愰子而已。 每周才两堂课,根本就学不到甚么东西。 伯恩原本是要跟当时班上比较要好的朋友张哲轩一起随便找个社团报名的,但爸爸很坚持要他学吉他,说这样对未来社交比较有加分,不管他接不接受,就是硬逼他选了这个热门至极的社团。 原本他以为不会抽上,却没想到被幸运女神盯上,挤进了这道窄门。 当时的社长非常热情有热忱,虽然很多人明显只是来混的,甚至只是为了学个吉他好把妹,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在经营社团。 但这个吉他社最重要的灵魂人物,并不是这个风格像丸尾一样的社长,而是他们社团里的传奇,永恆高中出了名的贵公子。这个学长已经高三了还可以常常跑社团,下了课去打篮球,但是校排还是永远掛在前五,犹如鬼一般的存在。 也是因为这位学长,扭转了李伯恩对生活的态度。 虽然他因为种种因素,高中生活过得有些压抑阴鬱,但骨子里还是有着年幼时期那股奔放桀敖不驯的灵魂,在这个以升学为主导的私立高中里,大概也只有像这位有着爸爸资金灌注学校的背景的天之骄子,才有办法活得如此洒脱。 他总是让伯恩既羡慕又嫉妒。 最重要的是,学长个性还非常好,不摆架子说话还很温柔,虽然有时候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也就不太放在心上。 在学长毕业之前,他一直都是李伯恩的偶像,虽然当时颇有交集,但想想,如今如果碰上了,学长大概已经不记得他是哪位了。 也不知道学长现在在哪里高就,是不是已经接了父亲的衣钵,成为真正的南霸天? 听说他后来为了脱离爸妈的掌控,硬是跑到台北去念了个普通的大学,气死他老爸,但也拿他没办法。 天之骄子嘛,孩子是自己生的,还能怎样吗? 「yo,你们还没点餐啊?没有我是没办法开桌了是不是?」 突然间,一个大掌盖住了他的肩头,那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伯恩一个回头,见到来人,掩饰不住又惊又喜的神色。 那人穿着休间,却又带着一丝贵气,单耳上掛着一个黑色的耳环,配上他那副英俊又带点冷冽的脸庞,更难掩其酷帅特质。 他低头望向伯恩,对上眼三秒后,勾起了嘴角。 「李伯恩,你回国啦?」 伯恩着实惊呆,差点就要上演在餐厅因为过于惊讶而导致下巴脱臼的戏码,结结巴巴的回答:「我、我我前几天刚回来……」 那人轻轻用手掌尻了一下他的后脑。 「这几年给我搞失踪啊?也不联络,还以为你已经在海外跟金丝猫结婚了。」 学长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故意开他玩笑。 有些社员不喜欢他这样轻挑的说话方式,但李伯恩却挺喜欢的。 家里的成员都用硬梆梆的沟通方式,像极了在练习北韩电视台演说,在他内心某个地方,还是有点渴望有人可以陪他说说垃圾话,勾起他尘封已久的幽默灵魂。 「我的位置在哪?」看到唯一剩下的空位,学长却没有挪开脚步,仅是悠悠的说:「丸尾,我想跟李伯恩叙叙旧,你帮我乔乔……」 丸尾社长没有浪得虚名,立刻把伯恩旁边那位同学给乔开,等待boss入座。 那晚,李伯恩就跟小迷妹一样,双眼放光地盯着他的偶像学长。 吃完饭之后,更是约定好,隔天要到学长的工作室拜访。 这件事情让他大扫前几天被庄小姐留下的各种阴影,回家时步履都变得轻盈许多。从捷运站出来之后,他经过了昨天巧遇庄蓓亚的那间盐酥鸡摊。 不知为何,他竟停下了脚步,望着摊前的那群等候的人。 却没有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他摇摇头,笑了出声,他到底是疯了还是如何? 真是可笑,他是在期待在这个地方可以碰见她吗? 「啊,年轻人,你是上次忘记带钱包的那位先生吧?」在他准备继续往前离去时,眼尖的老闆娘却叫住了他,「欸,那个两百八十七元的!」 「……您好。」卖吃的记忆力都这么好吗?真的是台湾销售奇蹟,跟早餐店老闆娘一样拥有神奇记忆力。 「你后来有把钱还给蓓蓓吗?」老闆娘一边帅气的对着刚炸好的食物撒胡椒粉,一边大声问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还没……」 老闆娘抬起目光,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欠钱别欠过年,会倒楣的。」 见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老闆娘先是把刚装好袋的盐酥鸡交给客人,然后脱下手套,拿起围兜兜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戳戳按按。 接着对李伯恩秀出了大大的手机萤幕画面。 ——庄蓓蓓。 那是庄蓓亚的line的个人页面吧?中央偏下方的小圆圈里,是她咬着mister donut甜甜圈笑得灿烂的照片,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瞇得像个弯月,笑得灿烂,把颧骨推得高高的,犹如嘴边那圈波堤甜甜圈。 「你应该知道怎么加好友吧?我不知道怎么用,你先拿去加一下吧。」老闆娘笑得颇有深意,感觉像在路上随机找女婿? 她可没忘记,这两个小朋友昨天在他摊子前面天雷勾动地火的模样。 蓓蓓那个纯情小花,昨天脸红得不像样,平常大开大合的,第一次看到她在男孩子面前扭捏起来的样子,讲话嗓音还瞬间变温柔…… 倒底是多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对人家一见钟情来着? 这男孩子她不认识,但是看起来面相乾净,说话也算礼貌得体,年纪应该也跟蓓蓓差不多,不过就算小个几岁应该也没关係,现在都甚么年代了,只要不是未成年应该都逮就谷得思。 反正不管怎样,先凑合认识了一下再说。 李伯恩在眾人目光的灼烧之下,只好尷尬的接过老闆娘的oppo手机。 其实他这人也不太使用社交软体,况且大多也都是别人加他好友,鲜少有他主动过,不,应该说是没有过吧? 这画面看起来乾净到不行,也不知道哪里可以按,除了名称之外,好像也没甚么可以加的地方,况且这还是别人的手机,他可不敢乱点乱按。 抬头一瞥,老闆娘还在用亮晶晶期待的小眼神望着他。 但这时候如果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加好友,是不是有点蠢? 于是他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两边都互相按按,然后尷尬笑着把手机递还给老闆娘:「我一定会把钱还给她的。」 「这就对了,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天公地道天地良心。」老闆娘看起来相当满意,「小伙子,记得啊,两百八十七元。」 「不会忘记的,老闆娘,多谢了。」 李伯恩道谢离开时,心里暗自发誓: 从今往后,绝对!绝对!再也不要经过这间摊子门口了! 2-2 你们从还在包尿布就滚在同一张床上了耶! 2-2 你们从还在包尿布就滚在同一张床上了耶! 庄蓓亚无预警的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谁在说她的坏话?怎么会无缘无故鼻子痒? 妈妈嘖了一声,拿了张卫生纸给她擦鼻涕,略带责备的嘮叨:「别这么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想打喷嚏的时候要用手臂遮。」 「我们郑筱婷又在当卫生股长了,真是卫生。」原本只是在打嘴砲的爸爸,在瞬间接到老婆锐利的眼刀后,立刻改口转而跟着责备女儿,「宝贝啊,听你妈妈的话准没错。老婆,蓓蓓知道错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让她好好继续吃饭吧,孩子还在长大呢,正需要营养……来,蓓蓓,爸爸今天还做了你最爱的九层塔炒蛋,快来吃几口,多长点肉!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看起来都瘦了……」 妈妈翻了个白眼:「好啊,你这傢伙,我也才讲几句,你给我回这么一大串……」 「老婆,你最近也辛苦了,行宪纪念日快到了,为了纪念,你也多吃点我花一整天燉的红烧东坡肉吧。」 话才刚落下,那油油肥肥嫩嫩qq的东坡肉就躺在她的白饭上了。 庄大雄这人已经跟老婆大人认识结婚快四十年了,他们可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关係,老婆最吃哪招,他还能不知道吗?一定要趁她还没发动之前,抢先餵食一番,然后快速拔掉钥匙,立刻熄油!以利换取耳膜自由! 「话说老爸是不是很久没煮这么丰盛了啊?」蓓亚虽然吃得很欢,但心里不知为何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是甚么大日子吗?」 「哪有甚么大日子……」老妈眼神一阵闪烁,天,真的有鬼。 「不就说是行宪纪念日了吗?」好啊!听你们继续胡诌啊! 见这场「鸿门宴」已经被识破,两老只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开门见山跟女儿摊牌了! 「咳……」庄爸先老套的清了清嗓子。 「干么啦,你们是想说什么?」她夹起那块滷的特别透的东坡肉,配上这鲜脆的大陆妹,真是绝配来着。 在死之前,她还是要先多吃个两口再说。 免得等一下失去胃口,气起来的时候还要躲回房间进行百日抗争,错过了这餐还是会有点可惜的。 两老好像被女儿的回击给吓了一跳,于是只好换妈妈接手。 妈妈堆起笑,问道:「那个,蓓蓓啊,你现在应该没有男朋友吧?」 她话一说出,庄蓓亚马上被肉汁呛到,咳到不能自己。 在喝完妈妈紧急送来的开水之后,她终于缓缓的开口问道:「你们干嘛突然问这个问题?又有哪个亲戚要结婚了吗?」 「没、没有啦!你不要这么敏感!我们只是问问而已啊!」爸爸很紧张的回应道。 「怎么可能只是随便问问!你们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有男朋友?」讲完的那一剎那,她突然有点感伤,「这句话由我自己来说,怎么听起来是有点小小可悲?」 「那……你上次尾牙的那个同事呢……?」妈妈有些迂回的问道。 「哪个同事?」 「就是你吐了人家一身的那个……」妈妈朝丈夫看了一眼,有些尷尬的低声说:「我听人家说,你好像还对人家唱情歌……」 「是那首歌叫做〈情歌〉,不是对他唱情歌啦!」虽然妈妈也没有完全说错,但这时候不硬拗一下绝对过不了关的,蓓亚只好咬着牙跟着胡说八道一番。 江治平虽然是她爱慕的对象,但绝对跟「男朋友」这三个字差得很远啊! 「蓓蓓啊,好吧,妈妈知道你一直很不喜欢我们提这种事情……」妈妈很认真的在斟酌讲话的内容,「但是,因为『他』前几天就回来台湾了,上次跟你乾爸乾妈去泡温泉的时候,他们也很想知道你的想法,所以……」 「……他?」庄蓓亚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得圆大,「他!」 「是啊,啊,你还记得嘛,就是李──」 「我才不要见他!」她立刻拒绝。 「没有要你们怎样啦,就见个面啊,你们都这么熟了。」妈妈忙着打圆场。 「谁跟他熟!」她大声咆哮。 「你怎么跟他不熟,你们从还在包尿布就滚在同一张床上了耶!」爸妈一搭一唱,像极了在唱双簧。 「我们只有在包尿布的时候才见过面!这怎么能算是认识!」她觉得快要脑神经衰弱了。 「怎么会包尿布的时候才见过?你还在国小的时候把人家打到头破血流送医院,你都忘了吗?」庄爸这时候脑袋就变得相当精光,再给他一点时间,大概连那天的年月日时间地点护理师叫甚么名字都可以背诵出来,「我那时候多不好意思啊,人家花多少年求神拜佛才得到的,这么宝贝的一个儿子,就被你用一根五十元的塑胶扫把给打到流血,没有把你卖到他家当童养媳已经对你很好了!」 庄蓓亚一听到这席话,瞬间瘪起小嘴,眼眶里的泪水像在匯集准备奔流而下一般,眼圈甚至红了一半。 「爸,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她大吼一句。 「你当然是我亲生的,所以我才要很认真的跟你说啊!我们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李家那个大儿子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他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我跟你妈最清楚了。或许比不上电视上的那些唱歌跳舞的艺人好看,但论能力、智慧、道德指数,那绝对是上上之选!非常适合当老公的啊!」老爸现在像是转行当电视购物台的主持人一样,恨不得把毕生记得的那些形容词都拿出来用上一番,「女儿啊,就见个面吧?见个面也不会少块肉的……说不定你一看到人家还会一见钟情勒!不骗你!现在伯恩长得可是又高又帅的,而且还很聪明……」 「就算真的少块肉,那就叫你爸多煮点肉,你一点也不亏的!」妈妈也跟着安慰道。 蓓亚听到这一连串荒唐到不行的对话后,终于憋不住那鬱闷的情绪,「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像流水一般的在她的眼角滑落,脸上满是气愤的泪水。 「我讨厌你们!」她气到把筷子一摔,扭头就回房间去了。 还不忘锁上门。 她扑倒在软绵绵的床舖上嚎啕大哭。 李伯恩!李伯恩!到底要到民国几年,她才可以不用再听到这个名字? 她跟这位李先生,正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只是,他们的关係有点特殊,二十几年来,他们只活在彼此的父母口中。 虽然不曾互为朋友,但却活在彼此的世界里无比长久。 在她毫无印象的岁月里,听说跟这位小竹马感情甚篤。虽然她并不晓得两个还在包尿布的小宝要怎么样才有办法用「感情甚篤」来形容,但双方父母好像都是这样一厢情愿的认为着。 是的,这个荒谬的说法竟然连对方的父母都支持。 太夸张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吗? 难不成这些中年人都是从中古世纪穿越过来的吗? 据闻,当初庄爸庄妈年轻的时候为了是事业,虽然很早就结了婚,但却一直没有认真执行生子计画,总是心想等着钱赚多点再来考虑这个,却没想到等到他们想生孩子了,却面临妻子卵巢早衰生不出来的问题。 两人在亲友介绍的不孕症诊所治疗,也在那里认识了伯恩的父母,因为有共同的经歷,瞬间就变成共患难的好姊妹。 当他们陆续顺利怀上孩子之后,便常常拿两个孩子「未来婚事」来说嘴,说着说着,竟也认真了起来,加上看着彼此的孩子长大,伯恩的父母还认了蓓亚当乾女儿,亲上加亲的关係,让他们彼此的孩子愈看愈顺眼。 「长大就结婚」这个诺言,竟然到现在还在ing,简直可怕至极! 不过事情确实没有完全按照双方父母所期望的发展,这个男孩子从他们两个开始不穿尿布,而且可以只用双腿走路之后,一家人就因为父亲工作的调派,便从台北搬走了,听说是住到高雄去。 后来他们便每年过年期间相聚一次,李家总是会开着他们的小车,风尘僕僕的从港都而来,然后寄住在他们餐厅二楼的住家三四天左右,再挤着一起南下回家。 从她有记忆以来,对这两兄弟的印象就是「烦」。 一开始他们又皮又吵,还很爱捉弄她,伯恩跟他那小两岁的弟弟简直天天狼狈为奸,他带头作乱,然后弟弟在后面助阵,总是把她搞到七窍生烟,气到爆炸。 后来哥哥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文静许多,来这里就是看卡通看漫画,跟弟弟一起玩卡牌游戏。 有时候庄爸还会特地买新的游戏机邀请他们一起玩,那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但是蓓亚却开始皮,反过来想弄他们,最后安静不了几年,又开始吵吵闹闹了起来。 最后一次乾爸乾妈带着两兄弟北上,应该就是爸爸口中她把李伯恩打到头破血流的那回了吧?她都已经忘记主因为何,只记得那次她非常生气,抄了厨房里的扫把就追着他们跑,最后终于抓到李伯恩,劈头就往他头上一打,却没想到平常都很敏捷的这傢伙,这回竟乖乖倒在她的棍下。 看着那额头处冒出的红色喷泉,她简直要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关,陪妈妈一起看的电视剧前阵子还刚演犯人被砍头的画面,一联想到那人头滚出来的画面,她的尖叫指数,远比电视剧里观看秋决而感到惊吓万分的人们崩溃许多。 还好那一打似乎没有伤到脑子,只有一些皮肉伤,不然她大概真的就要如爸爸所说当场卖身给乾爸乾妈赎罪了。 但自从那次之后,李伯恩就再也没有跟着一起来台北过年了。 隔年之后,他的弟弟李伯钧也没有来了。 乾爸乾妈或许也是有点担心两个孩子在家的状况,虽然说邻居会照看着,但把小孩放在南部,两夫妻也玩得不痛快,最后索性一家人都在高雄过年了。 后来他们愈长愈大,乾爸乾妈也渐渐不带他们远行,两夫妻有空就会自己北上来找找老朋友玩,还会顺便买礼物送给她。比起他家的两个儿子,蓓亚跟自己未来的公婆更亲密……欸,不对,是自己的乾爸乾妈才对! 蓓亚甩甩头,惊恐地想把刚刚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好可怕,她竟然想到什么未来的公婆,甚么鬼东西,这种词汇竟然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定是听朋友说太多结婚后的鬼故事,晚上想事情时竟还会遇到鬼来敲脑门。 而且老爸也太夸张,为了推销李伯恩,把那些形容词都硬冠到人家头顶上了,也不问人家敢不敢接受! 甚么又高又帅又聪明的,好吧,看他还有办法去唸个常春藤,应该是脑袋真的不错吧,但那又怎样?他们都当作她从没见过这号人物吗?她可是从包尿布的时候就看过这傢伙了!他虽然长得还可以,但绝对不是爸妈口中那种天菜等级的存在啊! 就算无法跟她心中完美无瑕的江大少匹敌,也绝对比不上盐酥鸡帅哥的一根小拇指! 都不知道爸妈哪来的自信,真是笑死人了。 庄蓓亚哼哼两声,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盐酥鸡帅哥,肚子咕嚕一声。 可恶,都是那个该死的李先生啦,晚餐又硬生生泡汤了。 这么好吃的一餐,不知道爸妈会不会记得帮她留一点在餐桌上,等她晚点偷溜出去的时候扫个盘? 蓓亚嘟起嘴,很想现在就出去拦截爸妈不要太早洗碗,但又觉得面子掛不上,只好忍着飢饿,暂时先滑着吴柏毅app「望图止飢」一番。 哎,真的是好烦啊! 2-3 看起来就像是——盐酥鸡帅哥?! 2-3 看起来就像是——盐酥鸡帅哥?! 李伯恩很幸运,一到了学长工作室的楼下,便找到了机车停车位。 在这么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又正恰逢上班时刻,竟然还能如此顺利找到停车位,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的忙,幸哉幸哉。 更扯的是,这栋商办有十四层,人潮汹涌,电梯有四座,但是看起来应该要排很久。但当他刚走进大厅没多久,就有台电梯下来,还直接在他的面前敞开。 人们鱼贯的进出,而他刚好挤上最后一个。 今天说不定真的会有好事发生。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原本他还以为那晚只是学长的随口一约,却没想到回家路上,就收到学长发来的地址,还很贴心地替他附上了google地图。 您说说,都这么体贴了,还能不去吗? 一定是要去的啊! 李伯恩难掩兴奋,就连当初考上研究所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随着电梯里的小萤幕数字一层一层向上叠加,他终于来到了偶像建筑起来的天堂! 却没想到,才刚走出电梯,眼前的一切就让他瞠目结舌。 「这……」不是说工作室吗?学长!你的价值观有问题吧!这是哪门子的工作室? 有人的工作室是一整层的吗?! 不但有一个超大超宽的柜台,上面还掛满装饰灯,餔拎餔拎企图闪瞎大家的眼睛。 柜台后面大大的贴着「豪讚网路」四个大字,最左边还不忘附上公司logo。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突然,柜台里冒出了一个短头发的漂亮女孩,年纪约莫二十左右,看起来颇为年轻,但妆感有点过浓,强烈的香水味还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重点是,她这个胸口未免也拉得太低了一点吧。 看着她那胸前白到发亮的两团,他都不禁转开目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学长,你选这个当门神不行啊……访客来了会以为这里在做黑的吧? 高晓薇见对方没有反应,再度叫唤了几声,还对他招了招手。 怎么感觉比上天堂的阿公在梦中对他招手还可怕? 伯恩努力地挪动了步伐,靠近了柜檯,尷尬的说道:「你好,我跟王先生有约。」 「王先生?哦,好的,我询问一下。」她拿起话筒,询问了老闆访客的事,通话过程中还不忘多瞄了来客几眼。 每一眼都让他芒刺在背,非常不舒服。 「老闆已经在里面了,我直接带你过去。」掛断电话之后,那女孩走了出来,原本隐藏在柜台里的那双大长腿,在迷你裙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修长,走路一摇一摆,彷彿随时都有机会走光。 但伯恩不敢多看,眼神只好死死的盯着墙。 喔,是个正人君子呢? 高晓薇嘴角边的笑意更浓,这种人,她最喜欢了。 愈是难征服的山,攻顶之后愈是爽快。 「妈啊,我是不是迟到了!」公司大门外隐隐传出尖叫声。 两人被这股如洪水猛兽般的吼叫声吸引,转头一望,只见公司的玻璃门应声打开,一个女孩连滚带爬的鑽了进来,拿起胸口的那个识别证胡乱地往大门感应器乱逼一阵,最后才气喘吁吁的趴在柜檯桌面上,像是经歷了一场浩劫重生。 「蓓蓓早安啊。」她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笑着,「今天失败囉,九点零三分了。」 女孩抱头崩溃,哀鸣道:「我就跟我妈说快迟到了,她还一直逼我把早餐吃完,我真的要疯了!」 「早餐这种东西带来吃不就好了吗?」晓薇头上都出现了三条黑线。 「她就是怕我没吃嘛,真的是囉囉嗦嗦的。哎,算了,迟到就迟到了,我先进去了——欸?」 原本因为急着打卡而没有留意旁人的庄蓓亚,如今终于发现高晓薇身旁站着一个陌生访客……等等,这傢伙怎、怎么这么面熟?看起来就像是——盐酥鸡帅哥?! 如今这位盐酥鸡帅哥的脸色比那天没带钱包更暗沉,不知这阵子是经歷了甚么,总觉得好像有点卡到阴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对视两秒之后,那个男人!他竟然!把眼神转开了!!! 好啊,你这是甚么意思?! 「蓓蓓,老闆有访客,我先带他进去囉。李先生,我们进来吧。」因为蓓亚一直都是冒冒失失的,所以晓薇也没有多留意她的脸色变化,更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男子的表情,仅自顾自的带着雀跃的媚笑,带着伯恩走进办公区里。 办公区很明亮,是个l型的空间,深处有两个小房间,猜测应该是学长的办公室,另一间应该是会计室吧?其他同仁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看起来员工也没有很多人,布置也简单清爽,隔间跟窗台附近都有放置一些绿色植栽,採光也还算不错,整体看起来颇为明亮。 他稍微扫瞄了一下,发现这间「工作室」似乎有严重阴盛阳衰的状况。 怎么看来看去,尽是一堆年轻妹子?学长你…… 「叩叩。」高晓薇先敲两下门,听到里面的回应,才转开了门把。 学长已经在里面等候着他。 跟昨天在bar见到的风格差距甚大。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搭着米白色的西装裤,正式当中带了些微的休间感。 这次没有戴着耳环,但指头上却多了一个钢製戒环。 房间里面除了学长之外,沙发上还坐着另一名女子。 她有着像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染了浅棕色的头发剪得极短,却相当有型。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跟学长穿的衣服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颠倒了过来,在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下,有着一件丝质的米白衬衫,搭配着海军蓝的烟管裤,尾处则是套了双帅气的黑色绑带短靴。 看起来也是位个性美人。 重点是,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跟学长同款式的戒指。 好吧,看来已经很明显,这位就是昨天餐桌上大家口中那位传说级未过门的大嫂了。 「伯恩,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钱婉瑜。也是我的老婆。」学长把他搂了过来,贴心的互相介绍彼此一番,「老婆,这是我上回跟你说过的高中社团学弟,李伯恩。」 虽然他们还没正式登记,但对外,王家豪总是不吝于直接介绍她是他的妻子。 可以省点麻烦解释为什么不结婚的问题之外,还可以挡掉一些年轻妹妹的覬覦,算是一兼二顾,摸蛤仔兼洗裤。 伯恩很有礼貌地伸出手,还微微欠身:「嫂子你好。」 钱婉瑜也伸出手与之一握,微笑道:「你好,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小钱就好。」 她早已听闻这号人物许久,王家豪虽然已经努力处得跟普通人没甚么两样,但从小毕竟生活在一堆政商名流圈子里,鲜少会给人极高的评价,尤其这人还已经跟他断联许久,如今重新连络上,家豪还是对他讚不绝口,不禁让她也对此人感到有些好奇。 不过就第一印象看来,似乎也还好,稍嫌有些过誉。 虽然这人打扮乾净整齐,身材高挑,讲话也得体有礼貌,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像男友或外头那位江大少一样有着惊人外貌,感觉就是个中等以上的帅哥,如此而已。 此时原本已经走出门外的高晓薇,端着三杯茶走了进来,依序放在茶几上。 王家豪彷彿突然想到甚么似的说:「晓薇,江治平在外面吗?」 高晓薇点点头:「在。」 「那叫他进来一下。」王家豪得意的回头对李伯恩说:「顺便介绍个我底下最厉害的员工给你认识认识。」 「好。」李伯恩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当他听见那名字时,眉毛微微上扬,难掩心中那股好奇的衝动。 这里既然是庄蓓亚工作的地方,那么这位「江先生」,想必就是那个让她告白未遂的男子了。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却又感觉有些兴奋。 原本松弛的手,如今却无意识的握起拳头。 不久,那半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位男子便从门后走来。 那人一抬眸,眼神竟瞬间对上了李伯恩,停留了两秒后,才又转头微笑问道:「老闆,你叫我?」 实际碰上,李伯恩终于明白为什么庄蓓亚会如此喜欢这位男性。 他虽然从小到大看过许多优秀的男性,但是气场如此强大,甚至可以与学长匹敌的人,并没有几位。 更何况,他长相也极为好看。 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及薄唇,配上他身上那大胆的米黄色衬衫,胸口看得见里面身穿一件黑色打底衣,跟身下那件俐落的黑色西装裤相得益彰,显得身形更加高挑修长。 只是他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这种人可怕的地方,就是很容易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虽然他上了高中之后也慢慢隐藏起自己外放的个性,但人性难改,比起这种天生的「隐藏者」,自己这一点鸡毛蒜皮根本不算些甚么。 「来,你坐这里。」学长把江治平揽了过来,四人就这样对坐,在相互打过招呼之后,便开始间话家常。 2-4 那你甚么时候才要找个人来配? 2-4 那你甚么时候才要找个人来配? 毕竟李伯恩并不是客户,也并非同业,所以并没能与江治平谈上多少,过了不久,见王家豪欲罢不能的在讲过往的事,钱婉瑜便找个藉口把治平弄了出去。 再一阵子,钱婉瑜把自己也给弄走了。 男人聊起天来有时候也挺囉嗦的,尤其是当他们开始打开关于过去荒唐年少无稽的记忆盒的时候,更是容易失去分寸。 当然,谈论当兵过程也是一大无趣的过程。 钱婉瑜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当初对着那无聊的床铺摺了多少豆腐,也不想知道当兵伙食好不好吃,有没有加料…… 但就在老婆大人离开这个空间之后,原本一直喋喋不休的王家豪,倏然露出了一抹轻笑,然后愜意的端起刚刚柜台小姐泡好的四季春茶,细细地轻抿尝上几口。 李伯恩见状,也跟着品上一口。 那幽幽的茶香,一开始的轻雅花香,到后来入喉时的一丝奶香馀韵。 这想必是上等好茶,几乎无苦涩,还能感受到回甘。 正当他开始跟着品茶时,原本关上小嘴的王家豪又语出惊人地问:「听说你到现在还没交女朋友?」 听到学长突然话锋一转,李伯恩差点把茶给喷了出来。 「干么这么激动?我不过就问问。」王家豪拿了张卫生纸给他擦擦嘴巴。 李伯恩有些尷尬地接过纸巾,吞吞吐吐地回应:「抱歉,我只是没想到学长你会这么直接问我这个问题。」 「直球不好吗?直球最好了。当初我就是直球追到我老婆的,拐弯抹角的拖太久,到时候被别人拐了怎么办?」 好好好,直球最好,您老婆最好,顶呱呱一个好! 李伯恩当然不敢直接这样回,只好继续卖笑:「嫂子又美又能干,你们真的是绝配。」 「那你甚么时候才要找个人来配?」这人讲话怎么又兜兜转转回到原位了?! 「学长,这种事情又不是在夹菜,有这么简单就能找到人来配吗?」他觉得自己都在冒冷汗了。 王家豪露出浅浅微笑:「说吧,你是不是还在等你的未婚妻回头啊?」 「……!」李伯恩顿时像是被巫婆毒哑了嗓子,半句话也吐不出。 「别的人可能认不出来,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脸书好友呢,你当我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我还不知道那天来我员工脸书下面闹事的,是你这个小调皮啊……」他轻仰下巴,那抹笑显得更加危险了,如今的伯恩,像极了准备被卖掉的可怜小姑娘,而邪恶的后母正在动着坏脑筋,想着要怎么把他用最高的价钱卖掉…… 李伯恩瞬间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这个事态发展着实吓了王家豪一大跳,他只是想玩玩这个死脑筋的傢伙,怎知他还真的是没长进,到现在还没甚么幽默感! 「学长!我真的很抱歉!」他低头懺悔,只差没有对学长磕头。 王家豪紧张地把他拉了起来,责备的叨絮:「干么啊,人家看了还以为我要嫁女儿,不要随便跪人好吗?我又不是你岳父。」说到这里,他眼里突然放光,「还是你想要娶我家的员工,也不是不能勉强让你攀亲带故啦……」 「学长……」这个哀怨气息,已经快要逆流成河了。 「好啦好啦,不开你玩笑了。」他举手认输。 见学长好像是认真的,李伯恩也松了口气,但知道自己还是必须解释一下之前留言的事,于是主动说明道:「那一开始的留言其实是我弟弟留的,那时候他只是想捉弄一下庄蓓亚,后来见她也回留言了,我当时一时脑热,就随便回了几句,怎么知道后来一大堆人跑来按讚留言,为了避免延烧到父母那边去,所以后来我们就把留言给删除了。」 听到这番认真的论述,王家豪先是皱起眉头,后来转瞬仰头哈哈大笑。 最后更是捧腹大笑,笑到不能自己,甚至差点喘不过气。 李伯恩一头雾水,实在不能理解以上哪句话能诱发笑点。 学长擦擦眼角泪水,嗓子都有些哑了,「所以我们家的庄蓓蓓就是你以前传说中的那个未婚妻?」 李伯恩不想承认这个谣言,只好轻描淡写的解释:「就只是小时候认识而已。」 「那她怎么不记得你长哪样?」王家豪问,「我刚刚从门缝有看到她正在偷看你呢,那眼神绝对不会是拿来看仇家的,还比较像是个小迷妹啊。」 「我哪是甚么仇家啊……」冤枉啊,大人。 「我老婆可是你家未婚妻的密友,她传说中那个小竹马有多讨厌,我简直要听烂了!她有多讨厌那个死高雄人,我大概也可以算是最佳见证人之一。」王家豪想起往事,不禁哈哈大笑,「我常常在想这个姓李的到底是上辈子杀了她的人,还是这辈子欠了她的债,怎么可以这么阴魂不散?原来绕来绕去,这人竟然是你啊。」 「……嗯。」他竟然一时无法否认,毕竟他确实在今世欠了她的债。 两百八十七块! 老闆娘,我可没忘记!已经狠狠的刻进心里! 「原本看到我们柜台妹妹这么覬覦你的表情,还想要介绍给你认识一下的,结果没想到你名花有主了,只好算了。」 「学长!不要再开我玩笑了啦!」他实在太哭笑不得了。 「好啦好啦,不说了!」王家豪露出个调皮的小鬼脸,或许他就是这样,时而霸气十足,有时却又充蛮童趣,才会让李伯恩如此难以忘怀吧,「话说,你对江治平印象如何?」 「……甚么如何?」怎么话题又回到江治平身上了? 学长忖度了一下,像在斟酌着说词,最后才幽幽开口:「这样说吧,我其实觉得你跟他挺像的。」 李伯恩完全不觉得他跟江治平有哪一点相像之处。 不论是长相、气场,还是人气指数,应该他都是远远不如对方的。 「虽然这有点言之过早,但我其实觉得你们如果当个朋友,应该是很不错的。认识他的这段日子里,常常让我想到高中时候跟你的相处情形。你们都很习惯隐藏真实的自己,只袒露出自己想被别人看到的形象,但又渴望这个世界里能够出现一个能让自己放下虚情假面的人。」 李伯恩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转着手上的杯子,低头不语。 「你当初明明成绩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但却选择了高雄的中山大学,还在那边胡说八道说因为喜欢西子湾才唸的,你是把大家当白痴还是你觉得这套说词很帅?」王家豪竟然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些琐碎小事,不可否认,让李伯恩有些感动,「我知道你家里管得很严,要求很多,当初你去美国念书,听别人说也是你爸妈要求的,毕业后也没允许让你在海外就职,你也很乖的回来了……」 王家豪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双眼互相对视中,李伯恩看见了那难以名状的认真。 「学弟啊,你可以做自己的。你很优秀,也能很勇敢,我从以前就很欣赏你,只是你总是好像怕东怕西的,每件事情都想做到最好,最好让大家的期待都能被满足到爆表……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你说活得不要那么辛苦了,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一直没有说。」 王家豪一股脑地把过往的心事袒露了出来,一字一句都如此真诚:「你知道吗?江治平也是背负着家庭的注视跟目光,他的压力并不你少,但是他至少敢争取,敢去闯,敢为了自己去赌上一把。虽然没有人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是不是能比父母的期望更好,但是如果你永远都只是在追求别人订给你的指数,那你一辈子都会活得非常辛苦。」 他看到学弟不发一语,自知这席话可能并不是那么重听,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学弟的肩膀,换个话题轻快的说:「走吧,带你去吃个早午餐!」 「可是我……」 「没有可是!」王家豪霸总的气息再度上线,语气不容拒绝。 李伯恩无奈地跟他一起走出小房间。 当他们一推开门,便可看见那些亟欲收敛起的小眼神。 那些大小女孩们无不对这个「娇客」感到好奇不已,就连他这个「未过门的未婚妻」都忍不住偷看两眼。 原本他还在想着,庄蓓亚到底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只是想假装骗骗他,最后再给他最后一击让他必死无疑? 但经过学长的提点,以及出来之后碰上的曖昧眼神,他知道,学长说的没错,庄蓓亚真的不记得他是谁。 在她的心中,或许他就只是在盐酥鸡摊里的偶遇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那么一点的不太开心。 「学长,我先去一下洗手间。」他指了一下化妆室的位置。 王家豪点点头:「去吧,我在电梯口等你。」 拐了个弯,他绕进化妆室,学长公司明明只有几名员工,但化妆室却搞得跟明星休息室一样,又大又明亮,女孩子那侧的进门处还有专属的化妆台。 当他刚洗好手准备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令他鼻腔不适的那股香水味又漫了上来。 轻瞄一眼,身侧果然出现了那位柜台小姐。 还真是阴魂不散。 「李先生,为了方便联络,请问可以加你的好友吗?」她拿出手机,画面正好秀出了qrcode的大图。 李伯恩没有拿出自己的手机扫描,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眸射出了一阵阵寒光,冷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慄。 「没关係,我可以自己跟你老闆联系。」他说完这句话时,还特别多看了她一眼,虽然嘴角上扬,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眼,仍完整地传递了他的真实感受。 高晓薇也不是个傻的,她毕竟这些年也可说是阅人无数,便知趣地把手机收回,笑呵呵的缓缓离开。 他看着那女孩远走的背影,心里却有些沉重。 加好友的事,又让他想起了还没还给庄蓓亚的两百八十七块。 若等一下直接把钱放在她桌上,会不会有点太突然?还是等一下把她叫来旁边在还?但这样学长可能又会太关注他……但他不知道庄蓓亚的联络方式,也不晓得她住哪里,如果打电话问庄叔叔,他一定又会急着想帮他们相亲…… 天啊!好烦好烦! 「学弟啊,别再拔头发了。男人的头发很重要,等你再过个一两年就知道,那些落下的发丝就跟分了手的女朋友一样,总是一去就不回鸟……」 听他这样讲话,还以为他在唱rap呢。 伯恩忍不住又笑了。 「知道了。」他乖得像隻小猫,「学长大人。」 2-5 怎么啦,感觉在闹小孩子脾气。 2-5 怎么啦,感觉在闹小孩子脾气。 当高晓薇沉着一张脸走回柜台时,就看见那些女人鬼鬼祟祟的蹲在那边窃窃私语。 靠近一望,竟发现他们还自带饼乾! 当老娘被碰了一鼻子灰时,你们这群损友竟然还有心情吃饼乾!还吃得喀喀作响! 「美玲姐,你说他们还会再回来吗?」单纯的晴婷一边吃着金牛角,一边认真地发问。 「八成会吧。」美玲坐在高晓薇的椅子上,摇摇晃晃的,「老闆的习惯,带出去吃饭的,一定会好好带回来,灌几杯上等的茶,逼人上个厕所,再放人家走。」 「这甚么怪习惯……」晴婷无言以对,「而且美玲姐,你怎么甚么都知道啊?你又不是秘书,可是甚么都晓得,好厉害。」 「那只是我家姐姐谦虚,不然有甚么她不知道的?」美玲后援会的会长又开了尊口开始大吹特吹。 「好了,就别一直花式称讚我了,我尾巴会翘起来的。」美玲赶紧自嘲来阻止雅苹继续吹下去,准备说些甚么时,眼角馀光就发现了站在一旁脸臭得不像话的高晓薇,吃惊的问:「晓薇……你干么啊?是被倒会了吗?」 「美玲姐,你这个玩笑话以后不要再开了。」她沮丧的绕回柜檯后方。 美玲让开了位置,细心的把晓薇牵回座位上,蹲在身旁问:「为什么?太难笑了吗?」 「不是,是会被看出你年纪大。」她一脸认真,「现在已经没几个年轻人知道跟会是甚么了。」 「……」 好吧,现在她已经知道高晓薇是真的被惹火了。 一向八面玲瓏的高晓薇鲜少有嘴巴这么毒的时候,当然挖苦蓓蓓的时候是有的,偶尔也会开开他们玩笑,但开年纪的玩笑可不是她的个性,敢情是遭遇了甚么天大的挫折? 可惜晴婷终究还是个年轻人,她既听不懂跟会是甚么,也看不出晓薇的鬱闷,还用一脸傻白甜的笑脸问:「晓薇晓薇,你有要到对方的line吗?」 「你傻啊,看也知道,她被拒绝了。」雅苹虽然是个母胎单身,也不太喜男女之事,但是看人脸色这点还是比这个傻蜻蜓来得好多了。 晴婷一听,吃惊不已,问道:「怎么会有这么不厚道的人啊?我们晓薇这么美,他竟然连个line都不肯加!」 「算了,他这种男的也不怎样,不给加就算了,哼。」高晓薇虽然还在气头上,但听到姊妹们为了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心里还是觉得好过多了,只是回过头,看见这些女子还是继续在她身边吃饼乾,顿时有些无语:「不过你们还在这里干么?不怕摸鱼被抓包吗?」 「我们才不是在摸鱼呢。」美玲露出一抹坏笑。 「那是在干么?埋伏吗?」晓薇翻了个白眼。 「好吧,刚刚确实是在摸鱼,但现在不是了。」她语带雀跃地说:「你给了我很大的灵感!」 「???」 吴美玲先是跑进办公区不知做了甚么,最后蹦蹦蹦跑了出来,手上还多了一个高帽子喜饼铁盒,以及几张a4废纸。 「美玲姐,给你坐吧。」晓薇见状,又把位置让了出来。 「多谢,」她伸出手,「顺便借把剪刀吧。」 高晓薇把剪刀递给美玲,好奇的问:「所以姐是在做什么啊?」 「做纸条啊。」她俐落地开始剪起纸来。 所有女性都围绕在吴美玲旁边,看着她把便条纸裁成适当的大小,嘴角还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窃笑。 「为什么要做纸条啊?」晴婷实在太好奇,忍不住多追问了两句。 常言道,好奇心杀死一隻猫。 但在这间公司里,往往都是好奇心杀死一隻小蜻蜓。 「小蜻蜓,你先保持安静,等等就知道了。再吵就革了你。」美玲抓起一边的长尺,佯装一把剑似的戳向晴婷的面前,虽然还有很长一段的距离,但还是让胆小的晴婷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 晓薇惊道:「嗯?姐,你该不会是想要办摸彩还是抽奖吧?」 「哎呀,我一直觉得晓薇你超级聪明的,老闆应该要聘你当秘书才对,」美玲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这办公室里都是旷男怨女啊……是该製造个机会让幸运女神跟邱比特有工作可以做的契机了!」 裁好纸片后,她把每张纸片依序递给眼前的女孩子们,解释道:「每个人都写上自己的line id吧。」 「甚、甚么意思?我还没听懂?」蓓亚接过纸条后还一脸懵。 「你刚刚难道都在专心吃饼乾吗?」美玲一把将蓓亚怀里的波得多抽了起来,「你知道自己的line帐号是甚么吧?」 「line帐号?从哪里看?」她拿起手机,打开了app,却始终一头雾水。 「为什么要写这个?」虽然她很乖巧的填进了纸条里,但还是不解这姐的操作。 「当然是为了给你们製造机会啊!」她摸摸蓓亚的头发,意味深长地问:「你刚刚不是很想去找那个男生说话吗?」 「我、我哪有!」蓓亚结结巴巴,「我、我只是……他欠……」 「好啦,不逗你了。」反正也看穿你了。呵。 虽然只有高晓薇一个人率先出招,但美玲这个眼尖的人,早就看出这几个小女孩儿都对这个访客颇有兴趣,就连铁树不开花的雅苹都多看了对方两眼……这男的外貌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类型,但那张俊脸却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虽然不是她的菜,但她知道,庄蓓亚跟这个男的之间一定有猫腻!!! 蓓蓓这小妞所有心事都会写在脸上,当然这次也不意外,她从在柜檯遇到那男生开始,脸上的那抹红就没有真正消退过,还会一边吃着饼乾一边偷笑,还一直无意识的往王家豪的办公室瞧…… 是有多怕别人不知道她对里面的那位访客有兴趣的啊? 真是太可爱了。 美玲忍着笑意,对身旁的女孩儿招了招手,要他们靠近自己,低声说道:「刚刚我听小钱说,这男的是个黄金单身汉喔,不但帅气聪明还很专情,当然是没有我们江大少帅啦,但还是可以屌打外面的那些年轻的路人阿伯!刚刚我们豪讚之花晓薇都被他拒绝了,那我们就来做个大冒险的游戏,如果他不接受也没关係,反正我们就说自己在玩游戏,也不会太丢脸……」 「你们在干嘛?」突然间,江治平的声音窜进了女孩堆里。 这群大女孩们一起回过头。 接着他就被大家闪闪发亮的眼神给吓着了。 「干么啊,你们这什么表情?」他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不如,我们的命运就交给江大少吧!」吴美玲开怀的笑着,她还真没想到这个傻子会自投罗网,「你愿意来当我们的抽奖天使吗?」 「啊?」江治平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美玲也没打算给他机会拒绝,立刻催促着眾人:「没关係,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大家快点写一写放到这个袋子里,等一下如果他们回来还没弄好就糟了。」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想到要玩游戏,大家还是特别的兴奋。 每个人还是很乖巧的写了一组自己社交软体的帐号号码,接着将纸条对折两次,并放到刚刚吴美玲珍藏起来的喜饼礼盒里。 「有没有很好奇我们要做甚么?」趁大家忙着一团之际,美玲悄悄把治平拉到一旁,低声笑语:「我还以为你这么早从小房间出来,是为了要去客人那边呢,结果只是躲在茶水间藉故泡茶?」 江治平把手上的那杯热茶放到桌上,嘴角的弧度若有似无的勾起。 他知道自己做甚么都会被美玲识破,也就不想多费唇舌解释,他倒也不是想躲,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访客有点奇怪,不是很想跟对方有太多牵扯,所以才会想藉故离开办公区域。 却没想到意外撞见了高晓薇搭訕对方被拒绝的画面,有些尷尬,又多在里面滑了一下手机才出来。 却不料一出来,就发现她们这几个小傢伙,趁着家里没大人,竟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聊天间逛。 这公司怎没一个正经的人?就连平常看起来很冷静的林雅苹竟然也跟着搅和在其中?! 美玲双手交错抱胸,与治平并肩轻靠在墙上,想起刚刚治平出小房间时的细微表情,不禁问道:「怎么啦?不喜欢那个男的?他对你做了甚么吗?」 「没做甚么。」江治平冷冷的回应。 「那干么这么有敌意?」她笑得瞇起眼睛,还用肩膀推推身旁的他,「嘛,怎么啦,感觉在闹小孩子脾气。」 「哪来的小孩子脾气。」他掛着笑,却没有开心的感觉。 「干嘛呀,看到有人比你更受boss的宠爱就吃味啦?你要知道咱们皇上不是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宠妃而已吶。」她笑得可乐了。 「嘖,你不要总讲那些五四三的,有损你的专业形象。」他偏过头去,露出一副受不了她的表情。 这时那些小女孩们终于把纸条都给弄好了,晴婷连同盒子一起交到了美玲手上。 美玲转过头对江治平嫣然一笑,然后抖了抖铁盒里的纸条们,盒子很大,纸条很少,略显空虚。 「我对你要保持什么专业形象啊,老同期?」她把铁盒端到了他的鼻尖下,笑得格外灿烂,「抽一个吧。」 2-6 呀,这就是江治平可爱的地方啊。 2-6 呀,这就是江治平可爱的地方啊。 「为什么是我抽啊?」他把盒子轻轻推开,「而且你还没解释是要干嘛啊?」 「当然是抽奖活动啊,不然还会是什么?嘿,女孩们,」她向那些女同事招招手,「你们几个人去猜拳,最赢的来找我。要赢三把喔。」 「哦……等等,为什么是最赢的?」雅苹惊讶的问。 「因为这是幸运女神降临的时刻啊,当然要是要由最幸运的女孩去进行这个神圣的任务啊!」美玲露出狡诈的表情,所有女孩都感觉到背后一阵阴寒,「林雅苹,交给你处理,去吧。」 「好……我们去茶水间猜拳好了。」雅苹把女孩们朝茶水间迈进,眾人一阵聒噪,然后慢慢消失在转角。 「所以你是要我做什么?抽奖?」江治平无奈的说着,他这种不耐烦总是只有在美玲面前才会显现出来,倒也不是讨厌美玲,而是因为同期比较熟悉的关係吧。 「是啊,给你抽一个,说不定可以抽到庄蓓亚呢。」美玲露出一抹贼笑。 突然江治平的脸上似乎突然蒙上了一丝不愉快的气息,如果不是美玲,其实也不会有半个人察觉,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擅长掩饰自己的人。 不过也总是因为美玲看穿了,所以每每都忍不住揶揄了两下,毕竟江大少也无法拿她怎样呀。 「嘛,你大概也可以猜出来吧,干嘛每件事情都要问个答案啊,看你对喜欢的女生也没那么积极。」美玲无视治平锐利的眼神,继续开朗的说着,「大家都觉得里面那个男的很帅气呀,给大家製造个机会也不错,说不定就可以吃到本公司第一场同事喜酒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欧耶。」 「欧耶个屁。」江治平把高晓薇的旋转椅拖了出来,噗通一声的坐了进去。 「唉唷,平常形象保持这么良好的阿江,在我吴某人的面前就变成这个流氓样子啊,你就不怕我洩漏出去,看你之后要怎么做人才好?」吴美玲也跟着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里,还在椅子上转了两圈。 「反正也没人会相信你,大家不会相信你的鬼话的,吴美玲,这就是你、」他用食指指着她,然后又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跟我之间的差别。」 「哈、哈、哈、哈,好啦随便你怎么说,快来抽一个,最好赛一点让你抽到庄……」她又拿起那个喜饼铁盒,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 「可恶,你给我闭嘴。」虽然嘴巴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很乖巧的把手伸进去袋子里拿了一张出来,然后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快速的丢到办公桌上,「这样可以了吧?」 呀,这就是江治平可爱的地方啊。 口嫌体正直。 庄蓓亚总是看不到阿江这一面,真的是太、太、太可惜了。 「嘿嘿嘿,真是乖孩子。给你一个讚啊。」她讚许的给出一个大拇指。 「好啦,我真的要出门了,其实我是真的跟客户有约,只是没那么早而已。」江治平伸伸懒腰,然后看看腕上的錶,走进办公区拎起他位置上公事包,对吴美玲摆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怪表情当作对彼此的道别。 这时茶水间里还传出了激烈的欢笑声。 如果不知情的人经过,可能还会以为这群女人已经下了班,身在晚间时刻的热炒店,正在激烈的划酒拳呢…… 那个标的物真的有好到需要用这种方式公开招标竞争吗? 江治平着实不解。 「看是抽到谁,等一下会line给你的!」美玲朝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江治平喊着。 「不用您费心!」他也往办公室里大喊了一声。 「不就还好老闆娘笑房间有特殊隔音效果,不然你这样喊是要我们玉石俱焚的意思吗?」美玲耸了耸肩,看了手上的纸条,轻轻勾起一抹微笑。 「又没差,你们有在怕的吗?」他叹口气,无奈的按下电梯按钮,「如果你们上班也有这么认真就好了。」 「抱歉喔,你说的这句话我不同意,我可是做甚么都很认真。」她拨了拨头发,还以为她在拍摄洗发乳广告呢。 这点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并没有反驳。 吴美玲跟他之前就在同一间公司服务过,当时他们两个都很菜,她总是一副很热血的样子,不知不觉也感化了他这块冰,彷彿只要在她的身边,所有事情都变得充满了挑战性。 当时前公司宣布要收摊,眾人皆被资遣的时候,他是真的打算要回头投靠父母,对他们承认自己错了,他确实没有本事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外头拚搏,最终还是要回到父母的羽翼之下,才有办法真正的闯出一片天。 但是美玲游说了他,一起进入了豪讚网路。 起初,他确实是瞧不起这间公司的,那时他们办公室还是一间小套房,里头只有两张办公桌还有一张两人座小沙发,老闆看起来有点不太正经,听说还是个富二代,看起来有些不太可靠,老闆娘更别说了,虽然看起来很精明,但只要面对自己人的事情还会失去理智的判断。 而他们唯一聘僱的正职员工,则是一问三不知,感觉比商办的打扫阿姨还不在线上。 但美玲却没有因此打退堂鼓,虽然一开始确实因为人事问题跟他们有些齟齬,但是凭着她卓越的工作能力,以及真诚坦率又热情的一颗心,最终还是收服了眾人。 连带把他也留了下来。 确实,吴美玲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了让他最放心的人之一。 在她的身边,他总是可以不小心让真实的江治平跑出来,不用努力把偽装成理想的样子,他曾经以为这样的相处,会让他跟对方產生其他不同的情感,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很难跟一个老是要把自己搞到中风的人走在一起。 而且,她是个渴望婚姻跟家庭的人…… 而他很明白自己跟她,并不是同一类的人。 「江大少,你要外出啦?」一转身,发现女孩们都鱼贯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是啊,等等要跟客户吃饭,年底了,好几个约都要谈。」他微笑的回应。 「好可惜哦,这样你就看不到有趣的任务执行画面了耶。」晴婷笑得开怀,看来一定不是她猜赢这一局。 「哦?所以是谁雀屏中选?」治平问道。 「是蓓蓓啊!」晴婷一边回答着,还一边用肩膀推了推在一旁脸色发青的庄蓓亚。 噹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而江治平却没有走进去。 「江大少,电梯来了……」晓薇指了指电梯口。 经过晓薇的提醒,江治平才突然从错愕当中惊醒,又掛回从容的表情走进电梯,在关门之前还不忘跟大家说再见,顺便还跟蓓亚说了一声加油。 或许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但这古怪的反应可逃不过吴美玲的法眼呢。 「抽到别人你们还那么开心啊?」美玲看到这幕忍不住揶揄道。 「反正纸条有机会抽到我们就好啊,这种丢脸的事谁想做啊。」晴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那人可是连晓薇都不留情面拒绝的,更何况是我们这种菜渣等级的!」 「刚刚江大少是怎么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雅苹摸着脸疑惑的问着。 「应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吧。」晓薇答腔。 「是吧,我也觉得,是因为我们太花痴了吗?是不是这样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啊?」晴婷一脸愧疚的问着。 「应该不至于吧。」晓薇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唉唷,烦恼江大少干嘛啊,我们要先烦恼我们的未来啊?是说这样的抽籤桃花会是好桃花吗?会不会来一支菊花掛树头啊?」晴婷好像有点犹豫。 「什么菊花,你脑子都在想什么啊。」雅苹用手指戳了戳晴婷的头,「庄蓓亚你是恢復精神力了没啊?也别恍神这么久吧?」 「……嗯?」蓓亚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终于聚焦了目光,发出疑惑的回应。 「没事,你乖,我们回去吧。」美玲勾起蓓亚的手,像哄小孩一般把她带进办公室区里。 走在她们身后的高晓薇看着大家的背影,内心着实觉得太过有趣。 想到这里,她不禁勾起了一抹微笑,还好大家只聚焦在座位上挥舞手上纸条的吴美玲身上,没人回头注意到晓薇的表情。就连吴美玲也没有看见。 2-7 上吧,庄蓓亚!就决定是你了! 2-7 上吧,庄蓓亚!就决定是你了! 庄蓓亚心神不寧的回到座位上,想喝杯茶,掌心却像是冒出了汗,让她几乎握不住马克杯。 桌上的那张小纸条仍旧存在感十足,像是在自体发光一样,让人难以忽略。 感觉也没过了多久,大家的手机突然都叮了一声。 公司女孩们的line群组出现了一条讯息: ——高晓薇:猎物回来了。 ——高晓薇:他没有要进去喝茶,等一下就要直接走了。 蓓亚朝四周望了一圈,其他人的微笑眨眼,让她深感自己准备要去跳火圈。 无奈之馀,也只好咬着牙,握紧小纸条朝柜檯处走去。 听声音,学长跟盐酥鸡帅哥似乎还在谈话,她偷偷探头想查看,不料,才刚露出身体的一部分,似乎就被外头的人察觉了。 学长正好背对着她,但她却与盐酥鸡帅哥直接撞上了目光。 两人只不过是凝视了一两秒鐘,对方便先将眼神移开了。 要不是她知道他是因为欠了自己的钱而心虚,猛一看还以为对方是害羞呢。 「那我先走了,学长你就不用送了。」李伯恩礼貌的说着,还一面闪躲着眾女性的闪亮目光。 那群女孩子还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吗? 明明就很明目张胆!!! 「那好,要不是你说等一下还有事,一定是要留你吃顿午饭的!下次约吧!到时候不准又说没空啊。」王家豪很了解李伯恩的个性,所以又补上了句。 「知道了。」他礼貌的笑笑。 「那我就不陪你等电梯了,肠子正在发动,先去厕所了。」 「快去吧,可别拉在路上了。」 王家豪虽然隐约感受到后方有股阴森感,但却没有察觉到后面那群探头探脑的妖魔鬼怪,只在跟伯恩简单道别之后,立刻飞奔到厕所。 但这位学长不知道的是,现在看似镇定的李伯恩,内心是有多么波涛汹涌! 心脏彷彿都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一般,崩溃的跳个没停! 他现在只想快点坐上弟弟帮他从高雄骑上来的那台老机车回家去,别再继续留在这可怕的是非之地,只可惜这间公司楼层太高了,现在要顺着安全梯下去也太突兀,如今只能暗戳戳的不停按着电梯按钮,期待它可以快点爬上来开门。 叮。门终于打开了。 离峰时间,很幸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就是这个时候了!」身后传来一阵低语,「上吧,庄蓓亚!就决定是你了!」 接着,蓓亚便感受到身后一股力量,直接毫不留情的把她推进了地狱的大门。 她跌跌撞撞的摔进电梯里,还好没有摔得狗吃屎,也没有像偶像剧一样八股的跌进男主角的怀抱中,真是好险啊!感谢妈祖庇佑。 电梯门顺势关起,两人相视无语。 他尷尬的礼貌性点个头,然后转头死盯着电梯面板看。 「咳……」 听到这声清喉咙的嗓音,李伯恩的一颗心沉了下来。 他捏紧了裤缝,假装没听见。 「请问……」 没想到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那、那还是正面迎击? 哎,李伯恩,你冷静一点。 说不定这位庄小姐真的压根没认出你是谁,就算她记得你是那个买盐酥鸡没带钱的,那又怎样?你今天是有带钱包的!大不了还她就是了……别紧张!没事的! 算了吧,你在天真甚么呢?想想也会觉得这可能性是零啊,他们可是在打破头事件之前,每年都会见过一次面的关係呢,那几个过年在她家蹭吃蹭住的,在青春期正式揭开序幕之前,他们还整天打打闹闹的,可说是一点分寸也没有。 她有次还很过分的设计在她同学面前把他的滑板裤给脱了下来,嘲笑他长这么大了还在穿卡通内裤。 哭着回家之后,他就把所有的皮卡丘儿童内裤全都给丢了。 从那次之后,他就没再穿过三角内裤了…… 啊,又想远了…… 「先生……」他的后背被戳了几下,于是他牙一咬,决定回过头去。 身后那双晶灿灿的大眼睛死盯着他瞧着,堆满了笑意,嘴角的小梨涡跟十几年前一样甜美,让她的笑顏就像春天的小花那样的清纯可爱……等等,他是在想甚么啊!李伯恩,你清醒点!!! 反正都这样了,那就先装死吧!他堆起了营业用微笑,故作亲切的问:「请问有甚么事吗?」 「我、我是想说……」 庄蓓亚开场白都还没开始,那架不识相的电梯突然就到一楼了,还在此时无情的打开了门。 场面一阵尷尬。 在门准备关起的瞬间,李伯恩按着开门钮,笑容有些尷尬:「到了。」 此生还没跟谁搭訕过的庄蓓亚,刚才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勇气,瞬间又被破坏殆尽,那张小嘴开开闔闔的,像是隻被冲到岸边无法呼吸的小鱼。 李伯恩见对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决定赶紧趁机开溜:「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囉?」 没想到前脚才刚踏出电梯,后脚就发现有人跟了过来。 妈妈咪啊,你跟来干么啊! 身后的那扇门关起来了。 此时尷尬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奇妙氛围。 明明平常总是人来人往的商办大厅,今天却异常的空旷,连个送货的黑猫物流大哥都没出现,保全先生也在外头抽菸,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嗯,不得不说,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特别适合告白。 「你……」 「你……」 他们同时发了话,互看了一眼后,又是一阵尷尬。 「你先说吧。」李伯恩说。 此时身后有架电梯已经下到五楼,庄蓓亚,你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 等一下如果出现其他人,你不就更丢脸了吗?更何况,就算你没机会认识这个人,也要为了同事着想啊!别忘了刚刚那些人期待的表情?要是没有拿到这个人的联络方式,你就准备去跳淡水河吧! 庄蓓亚捏紧了裤子,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你盐酥鸡的钱甚么时候才要还我?」 「???」李伯恩真没想到这人竟是纯粹来催债的,整个人都傻住了。 身后电梯就在此时应声开啟,里面走出了一个秃头大叔。 他瞧了他们一眼,没有多加理会就离开了。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找个时间快点把钱还我吧。」她红着脸把手中紧纂着的纸条塞进了李伯恩的手心里,然后在身后电梯准备关起的那瞬间,二话不说狠狠地推了伯恩一把,然后拔腿就跑进电梯里,用力的按下十楼的按键。 门缝间,她看见了对方扎扎实实的跌了个狗吃屎,回头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她。 「不是啊,你为什么要推我啊……」他还真是欲哭无泪啊。 面对那人的悲情指控,她无力反驳,只能一股脑的用力戳着关门键。 当门彻底关起的那瞬间,她整个人趴在墙上,不过是几分鐘的事,这座电梯却像是跑了一整个世纪。 对不起了,大大。 今天欠你的,下辈子再还你吧。 2-8 你知道蓓蓓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吗? 2-8 你知道蓓蓓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吗? 蓓亚才刚上了楼,一个拐子就瞬间袭来。 钱婉瑜完全没收敛她的强劲臂力,立刻就把她给彻底架住了,要不是知道自己在公司里,她还以为自己在饰演被山上盗贼擒住的民女呢。 「庄蓓亚,你给我老实招来!你是不是认识刚刚那个男的!」 「偶……偶哪油啊!」她在钱婉瑜的手臂缝里努力挤出一小句回应,「而且你怎么也在这啊?」 「讲到这个我就有气,怎么这么有趣的活动不跟我说一声?」钱婉瑜松开了手,一脸明摆着不想听她说鬼话的表情,不怀好意的设下陷阱:「还有,蓓蓓,你这个人屁股有几根毛我还不知道吗?要不是真的有甚么其他奇奇怪怪的想法,你怎么可能会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活动?你是庄蓓亚吗?还是今天来上班的路上不小心被夺舍了?」 「夺舍你个大头鬼啦,小说看太多是不是啦?」蓓亚哭笑不得,但脑中突然浮现了刚刚盐酥鸡帅哥倒在地上错愕看着她的画面,有些颤抖的说着:「不过……也不算是完全不认识啦……」 一群小女孩们在柜檯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半个头,露出了闪亮亮的眼睛。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啦!」她几乎羞红了脸。 「那是甚么意思?你不会跟我说因为那个人欠你钱,你只是去讨债的吧?」钱婉瑜一副想把她朝死里打的模样。 却没想到这妞竟然张大了嘴巴。 「你怎么知……」 甚么!?难道是我猜对了吗? 这世界有这么小吗?走在路边都会遇到欠你钱没还的人? 「咳咳,你们是没有人打算要上班吗?」王家豪看着自己老婆不知在演哪齣,虽然不好意思马上打断娇妻的大戏,但是想想还是该喊个一声,避免这些小妮子忘记自己到底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里。 大家一听到老闆发话了,立刻喊着遵命遵命便夹着尾巴逃走了。 只剩下钱婉瑜跟蓓亚尷尬地站在电梯口的位置。 「我……我就先去工作了……」 「蓓蓓!别跑!」钱婉瑜看着蓓亚逃跑的背影,忍不住转过头嘖了老公一眼。 王家豪耸了耸肩,搂起可爱老婆的肩膀,一脸宠溺的戳戳那把脸股得像河豚般的小可爱。 「噗哧。」他就知道钱婉瑜吃这套,一这样做,河豚立刻就消风了,还露出了调皮的微笑,「好啦,我们也进去吧。」 果然,事情不可能像她这种俗人想得这么简单。 庄蓓亚看着眼前不停在散发诱人香气的石头火锅,口水都来不及吞,也挪不开眼。 即便心事再沉重,肚子还是依旧发出咕嚕巨响。 人生已经这么曲折了,还是先大吃一顿再说好了。 当她准备伸长公筷夹起锅中的火锅料时,却瞬间被另一双筷子给击落。 她错愕的哀嚎:「我的蛋饺!」 「庄蓓蓓,你今天没有好好说清楚的话,一口都不准吃。」 「小钱,你是魔鬼!」她哭吼。 钱婉瑜呵呵两声,顺势夹起一大片肉,放进身旁美玲的小碗里。 「谢谢老闆娘。」吴美玲堆起微笑,充满诱惑的一口吃掉那香甜多汁的猪肉片。 蓓亚怒道:「难道今天特地把我们几个载到金山,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们享用美食,自己却只能喝柳橙汁吗?这是凌迟!」 「如果不用食物诱惑你,你这傢伙怎么可能会好好就范?」钱婉瑜又夹了一大堆料给了在旁边忙着看戏的晓薇跟晴婷。 早上那群「魔鬼的输赢」成员几乎同步出现在这间店里,除了对聚餐没甚么兴趣的林雅苹没来之外,他们其馀五人便坐着老闆的顺风车,来到了金山颇具盛名的「加油站火锅店」吃晚餐。 虽然到了现场还等了一下,但很幸运地还是让他们顺利地排到了位置。 继承了美食家衣钵的庄蓓亚早就听说过这间福缘火锅的盛名,可惜位置偏僻,加上不能电话线上预约,只能一再错过,没想到今儿个钱婉瑜竟然主动说要带他们来一探究竟,简直要把她给乐坏了,差点都快忘记了早上出糗的事。 她早该知道钢之炼金术师里面说的话是金句箴言:人没有牺牲的话就什么也得不到,为了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就是炼金术的「等价交换」原则! 而她没想到自己要享用美食的代价,竟然是要抖出自己今天不堪回首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深呼吸一口气,用悲壮的语气问道:「所以你们想要我从哪个时间点说起?」 「当然是,」钱婉瑜射出阴沉的眼刀,「从……头……说……」 虽然她跟这位盐酥鸡帅哥其实也没甚么太多的情节可讲,但从相逢到重逢之路,整体而言都充满了奇遇跟缘分,还是把这群说年轻已不年轻,但仍旧有着少女幻梦的女人们听得乐不可支,彷彿自己像在看连续剧,开心得哈哈大笑,还会发出曖昧的欢呼。 总算说明会告一段落,蓓亚无奈地看着眼前八卦的女子们,问道:「就这样而已,满意了吧?」 「我还真没想到买个消夜也可以遇到艳遇,如果是这样的话,早知道我就不减肥了。」晴婷惋惜的感慨道。 「你有在减肥吗?我怎么不知道?」 「高晓薇,你真的很坏!」 吴美玲夹起锅中的两片肉放到蓓亚的碗里,要她赶快多吃一点。 蓓亚感激的点了点头。 「是说,听起来就很不错啊,那你在犹豫甚么?」美玲不解的问。 「蓓蓓有犹豫吗?她不是都去交换联络方式了吗?」晴婷反问。 美玲皱起眉头,轻轻扫了蓓亚一眼,喃喃道:「可是我总觉得蓓亚好像有甚么难言之隐,难道是我多想了吗?」 钱婉瑜听到这个问题后,简直像是被戳到了笑穴一样,笑到停不下来。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她擦擦眼角的泪,「她不就是担心自己有愧于江大少后援会会长的身分嘛?她这人脑筋不好,尤其在感情上啊,更是不知道要转弯,傻得很。你们看看她现在狂扫盘的样子,有像是个为情所困的人吗?」 整桌人听到钱婉瑜的剖析之后,瞬间像是顿悟了般,一起看向庄蓓亚。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比起像是神仙一般存在的江大少,还是盐酥鸡帅哥比较有可能会成啊。」晴婷虽然常常会说出天真话,但这句话却是挺务实的。 「是啊,蓓蓓,我觉得你也用不着总是吊死在一棵树上,女人青春是有限的。更何况你都做得这么明白了,江大少这些年可是一点明示暗示都没回的,就只是这样曖曖昧昧,有甚么意思?」 钱婉瑜一直都不太希望庄蓓亚跟江治平在一起,这男人虽然工作能力强,外貌又一等一的好看,但毕竟家世不凡还错综复杂,她自己的男人就是这样的背景,又怎捨得闺蜜吃苦呢? 更何况,这男人跟专情的王家豪可不一样,把自己搞得像个中央空调,对谁都这样好,她怎么肯让自己捧在手掌心的蓓蓓小可爱把大好青春都浪费在对方身上呢?蓓亚学生时代就有暗恋过人的经验,但哪一场没有糊的? 她这人眼光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盯上的都是优秀的人,但终究都只能无疾而终。 「算了吧,你们就不用劝她了,都是白费口舌。」高晓薇指了指眼前正在狼吞虎嚥的女人,嘴角掩不住笑,「她现在满嘴都食物,哪有办法想男人的事。」 确实,现在的庄蓓亚才不管这些人在说甚么呢,她现在就是个饿死鬼投胎,用餐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刚刚被阻止而不能享用美食,现在她都已经把「八卦债」都还清了,得快点祭拜五脏庙安安神才行。 周围的人慢慢离席,虽然不清楚几点要离开,但她总有预感时间已经快到了。 「我可以再去多拿几盘吗?」 「你放弃吧,蓓蓓,现在已经剩十分鐘了。」 「呜,你们这些坏蛋!」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一起站在餐厅门外等王家豪来接他们回台北。 家豪今天有个聚会,刚好要去金山的高尔夫球场,所以她们才有机会搭上这个顺风车。 金山的海风,吹来有些咸咸的,虽然今天有些热,但毕竟是冬天,风吹来时依旧有些冷冽。 蓓亚用手拢了拢外套领子,却在此时,一条暖呼呼的暗红色围巾盖了上来,松松的包住她的脖子。 微微抬眉一见,竟是吴美玲。 「冷吧,小心别感冒了。」她温柔的叮嚀。 「你这样不会冷吗?我还穿了羽绒外套,你穿得比我少呢。」蓓亚想把围巾还给对方,却被压了回来。 美玲的眼里漾出笑意,回道:「别看我这样,我外套里面可是穿了三件衣服呢。」 「三件!」蓓亚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天,要有多纤细,才有办法穿这么多件还不显臃肿?真是威猛……是说,美玲姐姐的身材一直都很不错,也很有选衣服的眼光,穿搭总是可以凸显出她的窈窕身材跟好气质,虽然已经过了三十,但却比高晓薇那种大学刚毕业的青春无敌,多了一份特别的质感,而且更显得温柔万千。 「厉害吧?别太佩服我了,这可不是普通技术。」她低下头,朝着蓓亚的耳畔轻语:「姐姐可是有练过的。」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传达甚么技术。」 「呵呵。」 美玲的一头长发被风吹了开,她用手指拢了拢,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竟也让蓓亚以及周遭的路人都一起看傻了眼。 这样的顶级美女,到底是为什么,还总是要被逼着去相亲呢…… 台湾的男人是都瞎了眼吗? 「老闆的车来了!」晴婷的火眼金睛即便是在黑漆漆的路边也可以瞬间辨别出车牌号码。 「总算可以回家了,我全身都是火锅味,好可怕。」晓薇抖了抖自己的外套,像是异想天开想把味道一起抖掉似的。 钱婉瑜替她们拉开七人座的后车门,顺口搭话:「像你一样这么甜的行动火锅去哪里找。」 「哪有甜!臭到我妈都快认不出我是谁了!」晓薇嗔道。 「那你妈排行第三吼?」钱婉瑜又应了一句。 「甚么意思?」晓薇一开口就发现自己不该认真,用一脸无语问苍天的口吻回应:「我懂了,三妈臭臭锅……摸摸你的良心,这好笑吗?」 「哈哈哈哈!」车厢里满布着欢愉的笑声。 回程的路上,大家心情都很不错。 吃到了美味的食物,还免费听了一则离奇的爱情故事,社畜要的并不多,就是图着月底匯进帐户的薪水,还有这些简单的小美好吧。 美玲把原本萤幕向下盖在腿上的手机掀起。 ——江治平:听说你们跑去金山吃火锅也没揪。 ——doris:讲得一副约了你就会出席的样子。 ——doris:大家都知道你不会来,所以都放弃治疗了,哈哈。 ——江治平:你下次约约看,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不是你约的局,所以我没去。 ——doris:少在那边甜言蜜语了,我不是蓓蓓,可不吃这套。 ——江治平:真可惜。 ——江治平:太精明的女人不讨喜的。 「谁啊?这么晚还在跟你传讯息?」坐在她身边的蓓亚凑了过来,美玲却神秘兮兮的遮住了手机萤幕,那双勾人的笑眼又更媚了一些,像是可以榨出蜜来。 「秘密。」她用食指轻轻放在唇边,笑着说道。 「喔?竟然也有祕密传讯息的对象了,看来这次相亲对象还可以喔?」坐在副驾的钱婉瑜耳朵利得很,回过头揶揄道:「甚么时候可以吃你的喜酒啊?」 「如果美玲姐穿婚纱,一定超级无敌美的。」晴婷捧着脸幻想着。 「你们这样害我都开始期待了。」蓓亚也跟着发梦。 美玲噗哧的笑出来,怨道:「发神经耶,你们。」 ——江治平:你们回台北了吗? ——doris:干么?想我了? ——江治平:你喝酒了?发酒疯? ——江治平:等等有空的话,记得看信箱,我有寄新的企划书给你。 ——江治平:明天下午老闆说要开会谈,你要记得先看过啊,免得被电。 ——doris:知道了。 江治平调皮的在后面贴了一张狗狗做鬼脸的贴图。 美玲看着他们的对话,陷入了沉思。 她在打完那句「知道了」之后,打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却一次又一次的快速删除。 ——doris:你知道蓓蓓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吗? 删除...... ——doris:你到底知不知道蓓蓓喜欢你啊? 删除...... ——doris:如果喜欢的话,就不要再拖时间了,机会不等人…… ——doris:她是个好女孩…… 删除...... 删除...... 美玲沉默地看着手机萤幕,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些,嘴角却洩出了一抹轻笑。 她关起了手机的侧边按钮,萤幕陷入一片黑暗。 「我倒是想知道会跟美玲姐一起走进结婚礼堂的人长怎样?」 「哇,那一定是要帅的啊!美玲姐可是个绝世大美人呢。」 「野兽也有体贴的啊。」 「不能来个普通人吗?一定要帅哥不然就野兽,你们都没有中间值的啊?」 吴美玲听着周围人们的吱吱喳喳,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是啊,别多管间事了。他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与你无关。 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有些心意,现在不晓得,未来也未必要知晓的。 美玲支着头,看着窗外的点点路灯昏黄的光,轻语喃喃:「我也蛮想知道的呢……」 3-1 但更喜欢跟你在一起。 3-1 但更喜欢跟你在一起。 唰的一声,球应声入框。 李伯恩轻快地跑到了篮框下捡球,却在拾起时,查觉到身旁的那双黑布鞋。 抬起目光,只见在阳光底下,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黑,万年的深色衬衫及黑色西装裤。身材略显纤瘦,脸颇具骨相,看起来有些阴沉苛刻,可那上头却有着一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 有些像乌鸦,但认真的神色却又像隻黑鹰。 虽然近视不深,倒也不必经常戴着眼镜,却总是用那架黑框眼镜隐藏了自己那自然兇恶的目光,避免搞得像是个来讨债的人。 即便不像讨债之人,却像是来查帐的,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自己打球,不无聊吗?」那位查帐员拿起他怀中的那颗球,笑着问道。 伯恩随口回应:「比较自由啊,还可以顺便沉淀一下,想一些事情。」 走到篮框下,他拿起袋子里的一瓶茶,回头就扔了过去。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一起上场打球,但两人的传接球功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颇有默契。 张哲轩看了一眼手上的那瓶无糖茶,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微笑,说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 「当然,我这人没甚么优点,记忆力还算是不错的。」李伯恩拿起自己的那罐矿泉水,哈哈大笑两声后,便爽快的喝了几口,「你赶时间吗?不赶的话,陪我打打球吧?」 张哲轩转开了瓶盖,随意的倚在篮球架旁。 但茶还没喝上一口,又把瓶盖给转了回去。 「不是说喜欢一个人打球吗?」张哲轩笑语,一边把衬衫的袖子捲起。 「喜欢啊,」伯恩转过头来衝着他笑,让他彷彿有种回到高中时的错觉,「但更喜欢跟你在一起。」 两人开始在场上追逐,彷彿回到了记忆中的高中时代。 那时候是李伯恩这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低潮的时刻,也是在此时,他认识了张哲轩。 原本应该在平行线的两人,因为一场自杀未遂,成为了生死之交,换帖般的存在。 没打多久,两人便汗涔涔的坐在场边,静静的看着场内另外一群年轻人追逐着另一颗球。 「最近很鬱闷?」张哲轩意有所指地问。 伯恩知道他是在说甚么,只是淡淡的回应道:「不会,在进公司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了,所以对他们的那些小动作,我不会放在心上。」 大公司人多嘴杂,尤其是面对上层偏爱的新进员工,更是容易多上心一些。 只要被他们抓到一点小辫子,肯定是会急着削掉对方一层皮,好挫挫对方的锐气。 张哲轩低着头,彷彿是在忖度着用词。 「要我帮你摆平他们吗?」他迂回的建议道:「虽然我在迈可科技只待了三年多,但现在也是掛了个市场部副理的抬头,要去搓个汤圆也不是甚么难事。」 伯恩偏着头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发尖上还停留着刚刚泼溼的水珠。 虽然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也不是很常笑,但脸上却还是有种青涩的感觉,尤其是眼睛带笑的时候,彷彿依旧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 「他们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的,毕竟我是真的甚么都不懂的小白,他们会用奇怪眼神看我,倒也不是很意外。这段日子你已经很罩我了,剩下的就靠我自己吧。」他笑着搓乱张哲轩那一丝不苟的万年发型,「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李伯恩了,你放心吧。」 相比李伯恩的放松,张哲轩则是依旧摆着一张扑克脸。 他先是沉默地盯着伯恩看,确认了伯恩说出的话不是开玩笑后,才乖顺的点点头。 「算了,我也知道你执拗起来没人能赢得了你,只是你还是要记得,当你撑不下去的时候,还是要找帮手。」他把手放在身后的地板,撑着身体,望着湛蓝的天际,「你弟前两天还传讯息跟我说,要我提醒你记得吃饭,人家都在流行168,怎么,听说你把生活搞成了222?」 168是近年来相当流行的一种断食法,主张一天当中只有八个小时进食,摄取一天足够的热量,以便让身体可以在剩馀的十六个小时里让肠胃休息,代谢吃下去的东西。 听到张哲轩这么说,伯恩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222?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是刻意要断食,只是,你也知道的,我对食物的要求比较不高,其实这也没甚么,他们就是瞎操心。」说完他才想到问题点,「你怎么还跟我弟有联络啊?」 「这很奇怪吗?」哲轩对于他的惊讶不可置否。 「也是,毕竟我们从高二就认识到现在了。」 伯恩虽然还是不太理解行事作风都相当孤僻,生活也极为单调乏味的张哲轩,竟然会跟他那个俏皮有趣又荒唐的弟弟混在一起,但回头想想,他们两个的交情确实不太一般,加上李伯钧就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说不定这些年也是这样缠着这位哥哥的。 「虽然我知道你都只吃一餐,但我还是要问一下,」张哲轩露出他的腕錶,问道:「都已经十二点半了,请问大人您要去吃饭吗?还是选择当神仙?」 李伯恩呵了一声,轻盈地跳了起来,拿起手边的提袋,直接一把将刚刚递给张哲轩的宝特瓶茶饮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他把袋子甩上了肩,回头笑着说:「吃吧,我就算不吃,也是要陪你吃的。」 「说得这么勉强。」张哲轩难得的露出了个靦腆的笑,也跟着起身,还细心的拍拍自己跟伯恩裤子上沾附的尘土。 「要吃甚么?」伯恩一向对吃东西没有意见,张哲轩也是知道的,所以早就有备而来。 他拿起插在裤子后方口袋的手机,酷酷的说:「跟我来就对了。哥带你去换换口味。」 刚刚原本还有点怀疑,为什么原本人满为患的堤防篮球场,突然只剩下小猫两三隻。 还以为是今天太阳太毒辣,却没想到原来是中午时间到了啊。 这些年总是习惯一个人生活,过往至今都不太在意饭点的李伯恩,一直到入职月馀了,还是没能习惯这中午放饭的模式。 不但不太习惯中午固定的吃饭时间,也不习惯动不动就聚餐的氛围,更不喜欢过度饱食带来的昏沉感。 尤其是吃完午餐又会出现下午茶点心的模式,他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 但他是知道人活在这个社会中就是要学会合群的,也明白大家现在对他这个「执行长红人」还是有着一些忌惮,他不希望这么快就树立敌人,虽然有张哲轩当他的靠山,但他还是不希望这么快就亮出这张底牌,所以总是请哲轩在私下帮助他就好,檯面上,两人还是先当作是同事的关係就好。 即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热络的关係,但只要当事人不承认,也拿他们没輒。 这年头视「有关係就没关係」为圭臬的人多如牛毛,但李伯恩似乎是继承了他老爸那硬梆梆的脑袋,非常不喜欢这种攀亲带故的手段经营,所以一开始张哲轩力邀他到公司面试时,他还是先拒绝过的,直到仔细看过了哲轩提供的资料之后,对公司目标跟经营人的背景及展望都有所理解之后,才终于决定尝试看看。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公司执行长徐定理,也就是迈可本人,对李伯恩可说是相当满意。 虽然当初李伯恩应徵的项目是跟自己专业背景相关的de(data engineer数据工程师),但在第三次面试时,他力邀伯恩尝试行销市场部的工作,虽然挑战会比较多,困难度也会比较高,但依照目前迈可科技准备向东南亚扩展的意图来说,在市场部跟业务部还是有比较多发展机会的。 虽然以前也曾经修过行销类别专业,但是毕竟从以前就是个职业「码农」,现在突然要换个项目,一向在人生道路上力求稳健踏实超乎期待风格的李伯恩,自然是有点踌躇的。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老闆大人的规划,毕竟他无法否认,如果一直当个程式员,发展是有限度的。但是行销企划这个职缺,确实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争取的选项。 他自知自己的个性不够弹性,创意也并非他的强项,若要他蒐集网路市场的资料并详加判断规划,这个他还有一些把握,但假若要他进行一些品牌行销的策略规划、商业模式规划,甚至是要他去写甚么文案啊,甚至做设计…… 光是联想,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没关係的,我也只是给你一个建议。你还是可以自己决定你想要走的路。」当时李伯恩还没回国,两人在视讯镜头的一侧,彼此看着小框框里的另一人,「只是我觉得你不该只是当个资讯工程师,我希望你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就如我跟你说的,我们迈向东南亚市场的计画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下半年,我们会选定一支团队到泰国去发展,你还很年轻,又很优秀,我希望到时候这个计画团队中,也会有你的名字。」 徐定理身为面试最后一关的终极boss,想法自然与旁人不同。 当时的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神态姿态都犹如一个王者,彷彿背后都有着光。 原本还对回国之路感到有些茫然的李伯恩,也是因为得到了徐定理的肯定,才放下顾忌,回到这个总是让他有些疑惑的世界里。 而他,也一直到入职前一週,跟学长谈过话之后,才正式给了徐定理答覆。 张哲轩带他来的店家环境明亮通透,店员充满朝气的不停对进出的客人喊着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虽然用餐的人颇多,但是座位算是宽敞,也有独立的空间,他们两人坐在四人座的空间里,也颇有用餐的品质。 坐在对面的张哲轩拆开了桌上的溼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还另外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两张酒精棉片,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一遍。 「有吃过回转寿司吗?」他看着正在乱戳点餐小平板的李伯恩,笑着问道。 「小时候曾经吃过争鲜,但除了轨道像之外,其他都跟回忆里的不太一样。」伯恩老实回答。 「那是当然的,时间过得了这么久,人心都会变了,何况是科技变化呢?」张哲轩帮伯恩倒了杯热茶,然后接手点餐的工作,微笑问道:「你应该没甚么不吃的吧?」 「没有。」李伯恩虽然吃得少,但从小就被父母训练不可挑食,所以在饮食上算是颇好相处。 张哲轩一边点选着,一边说道:「听说你原本还是很坚持要去coding,怎么突然决定来我们这边啊?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但前阵子你忙得跟鬼一样,就也忘了。」 「也没甚么,就顺应老闆的期望吧。」这头倒是四两拨千金的回应了。 「是这样吗?可是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这次市场部新招募的员工,是以外派一年以上为优先考量的,你爸妈会同意你之后到泰国工作吗?我怎么记得他们连你想待在美国就业都是持反对意见的?」 李伯恩捧起热茶吹了吹,轻描淡写的回道:「我没问,但也知道答案,所以没打算告诉他们。」 3-2 谁要跟你互不相欠了!就是要你欠着! 3-2 谁要跟你互不相欠了!就是要你欠着! 张哲轩挑起眉,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哦?这次很不一样喔。看来去美国的这几年,你也变了挺多的。」 「不变怎么行呢,」伯恩笑道,「虽然大家都说这里是鬼岛,但一个人在外头生活,其实也不是甚么多轻松的事。」 这时,轨道上陆续送来了几盘寿司,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皮乌龙麵。 张哲轩把乌龙麵放到伯恩的前方,还帮他拿好筷子跟卫生纸,细心程度,彷彿像是隔壁桌正在照料两三岁儿童的母亲似的。 「你先吃这个吧,暖暖胃。」张哲轩另外把两个金盘子放到自己的面前。 「你自己吃黑鮪鱼,给我吃豆皮?还真是暖心。」伯恩故意讽刺两句。 「你现在才知道我是个暖男,也太晚才发现了吧。」 「哇,张哲轩,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变了挺多的,竟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好说好说,别一直夸奖我,我会害羞的。」他轻勾唇角,「快吃吧,废话别多说了。」 记忆中,他确实吃过一次回转寿司。 那次表叔来家里玩,恰好提到不远处开了间新的回转寿司店,听说食物会在盘子上透过轨道跑来跑去,想吃的人从上面拿取,比起食物本身,感觉应该是有趣的成分更高一些。 以前只有在漫画里看过,从没有真正看过现场,两兄弟都很期待去看一看。 表叔拗不过兄弟的恳求,带着他们一起去尝鲜,虽然回来之后就被爸妈责怪,不该让叔父破费,应该要主动拒绝这种过于负担的善意,这样才是礼貌的孩子。 「弟弟不懂事,你身为哥哥,难道还不懂吗?」妈妈蹙着眉小声地教训道。 「下次知道了。」他低着头,像是在懺悔,但内心其实还是挺雀跃的。 虽然两个国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钱,但是确实对当时的他来说,这样的料理既新奇又美味,即便他吃不惯生食,但还是颇为开心。 妈妈教训完之后,摸摸他的脸,问:「好吃吗?」 他抬起头,还来不及回应,在一旁活蹦乱跳的弟弟就开心的喊着好玩又好吃,妈妈的注意力又全部移转到弟弟身上了。 那个话题他还来不及参与跟分享,瞬间又戛然而止。 如今想来,童年记忆里,也有着不少遗憾。 「好吃吗?」张哲轩拿了一盘寿司放到他的面前。 「还不错,」说完后,他略带嘲讽口吻的揶揄道:「你也知道我吃不出甚么。」 「也是,但基于礼貌,还是应该要问问。」张哲轩其实平常说话也没那么幽默,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寡言者,但在伯恩面前,他总是显得较为轻松自在,脸上的线条也彷彿变得温柔许多。 「你今天还有进公司吗?怎么还带着公事包?」伯恩指了下哲轩身旁的包,问道。 「是啊,还有些事没完成,假日去加个班也不错,安静有效率。」 「真是个可怜社畜的发言。」 面对老朋友的揶揄,张哲轩也不遑多让的反唇相讥:「我实在不晓得到底是周末一个人去打球比较可怜,还是进公司辛勤工作的我比较惨?」 「好吧,感觉起来是我输,毕竟你进公司还有钱可以领。」 哲轩一口把寿司塞进嘴里,笑着说:「没钱的,你都说了,我是个可怜的社畜。」 两人会心一笑。 结束午餐小聚后,两人就到捷运站分别。 张哲轩住在公司附近,一个人租了间小套房,过着安静清幽的生活。 套句他说的话,住在公司附近,增加工作倍率。依照李伯恩这一个月的观察,他所言不假,这位老同学的工作强度可不是盖的,虽然近来他也有超越对方的趋势,但毕竟李伯恩是因为菜,还在适应跟学习的阶段,跟张哲轩的辛苦程度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我就好奇了,你为什么要住这么远啊?」在李伯恩充值悠游卡时,在一旁等待的张哲轩不禁问道。 他耸耸肩,无奈的回应:「这你就要问我爸妈了,房子是他们选的。」 「也是,他们能让你来台北工作,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哲轩好奇的问:「为什么他们愿意让你选台北的公司?你有跟他们说这个工作是我介绍给你的吗?」 「当然没有,纯粹就是高雄的工作也不好找吧,他们太想让我出人头地了,必要的取捨,他们也是懂的。」 「也是。」张哲轩耸耸肩,毕竟这也是他北漂到台北的真正理由。 当然,伯恩并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 父母让他来台北生活打拼,也是有意为之的企图。 毕竟他们心目中最理想的儿媳妇就住在这里,不让儿子在这里落地生根,又要如何顺利收割? 但这理由实在是太瞎,虽然张哲轩也知道这号人物,但若非必要,李伯恩实在不想提起这个人,心里总想着,如果有天他就这样远走高飞了,或许就可以不必再跟这些人事物有所牵扯。 就跟学长说的一样,他就是太胆小了,所以总是活在别人的期望之下。 虽然当下听的时候真的颇不开心的,但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是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胆小怕事,早就已经有教授推荐工作的他,又何必放弃那里更好的愿景回来满足父母的期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家立业,成就他们心里想着的美好人生? 或许也是因为他没有勇气,可以做出比父母规划中的人生更理想的生涯规划吧。 「好了,我也要去搭车了,你回去小心啊。」张哲轩把一盒外带的寿司递给他,「明天中午经理要帮你办迎新,听说是吃中菜,到时候我也会去,他们如果硬要餵食你,就……应付应付吧。」 「知道了,我没那么蠢,还是会做人的。」他拍拍好友的肩膀,有些感动的举起手上的餐,感激的说:「谢谢你的心意。」 「记得要吃就是,别当厨馀,那个很贵。」这傢伙还真是务实。 「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伯恩对好友挥挥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时候。 他抿抿唇,深呼吸一口气,便转头下了电扶梯。 当初父母说要买台北的房子时,他是持反对意见的。 但显而易见的,他们也没有要採取他的意见的意思。 不但房子他没有看过,屋内的设计规划他也没有参与过,里面的家具摆设也没有跟他讨论过。 不过妈妈的美感还是不错的,虽然屋龄不小,但屋况还算不错,设计也挺好的,该有的都有,而且这年头能够住上三房两厅厕所还有对外窗的房,也是挺幸福的。 除了一回国就要当屋奴扛房贷之外,他还有甚么好嫌的呢。 电梯到了一楼。 他一手拎着球,另一手则是拿着张哲轩送他的那盒寿司,缓步的走进电梯里。 「等等!等一下!」 正当电梯门准备关起时,他突然听见远方传来呼喊声。 那个声音,他还很熟悉。 「啊,好险!五楼,谢谢你!啊——?」当庄蓓亚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竟与那男人碰上眼神。 顿时两人相看两无言。 李伯恩按下了七楼的键,有些不太自在的避开了眼光。 真希望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时失控的表情。 「你……也住这里?」 见她似乎没打算放过自己的意思,李伯恩试图冷淡的回应:「嗯。」 「这样啊,」她嘴里含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真巧。」 这下李伯恩总算明白父母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这里了。 原来,他们的儿媳妇就住在楼下! 五楼。门再度打开。 庄蓓亚走了出去,可是却伸手挡住门框。 「还有甚么事吗?」伯恩的语气淡漠,充满敌意。 「你……是不是还没加我的line。」她有点被他的冷淡给击退,可是想起了大家的嘱託,还有那天吃火锅时,女孩们给的加油打气。 想了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选择衝动发言。 「……我一定要加你吗?」他用嘴咬住塑胶袋,空出手来试图拿取另一个里的皮夹,「我今天有带钱包,可以直接还你钱,之后我们就可以互不相欠了。」 庄蓓亚听对方这么一说,胸口的一把无名火直接熊熊烧起。 她衝进电梯里,一把抢过对方的皮夹,然后硬塞进他的袋子里。 电梯门关了。 七楼到了。 「谁要跟你互不相欠了!就是要你欠着!」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甚么,胡言乱语到了极致,但她不想管了,感觉再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要消失了。 于是她用最后的一点勇气,又把对方推出了门外。 「你!你到底在干甚么?」 差点又摔个狗吃屎的李伯恩,简直气坏了,他回过头想应个几句,却没想到庄蓓亚已经按下了关闭按钮。 在门准备彻底关闭的剎那,他听见那女孩对他大吼:「笨蛋!回去快加我好友啦!」 电梯显示萤幕,缓缓的降到五楼。 李伯恩错愕的呆站在电梯口,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倒楣的人了。 低头一望,只见盒子里的寿司,已经乱成一团。 尘归尘,土归土。 料归料,饭归饭。 就像他如今的思绪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他仰天长啸:「你这个王八蛋!谁说要加你了啊!你怎么不去吃屎啊啊啊啊啊!」 3-3 我当然记得这个技安还是甚么阿福的 3-3 我当然记得这个技安还是甚么阿福的 庄蓓亚虽然现在连上台提案简报都会昏倒,但就学时的告白纪录的次数可是高得异于常人。 在她还没长出羞耻神经丛之前,备受家人宠爱呵护,又有家里饭馆常客照拂疼惜的她,真心认为全世界都绕着她旋转,除了李家那两个讨厌鬼之外,她认为在这个地球上,应该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这样的她,不但很自恋,而且还非常的自我膨胀。 在幼儿园时代,她有个好朋友突然声称自己跟企鹅班上的一个男同学成为了男女朋友,一开始还搞不懂情爱是何物的小蓓亚,只觉得听起来有点不爽,感觉没有男朋友的自己硬是矮人一等,感觉非常不好,她不喜欢。 后来她用各种方式得知了「男朋友」这玩意是甚么鬼东西之后,她开始进行她的猎男计画。 于是她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只要碰上能让她有好感的男孩子,又或者是感觉比较热门的男同学,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告白算甚么,她还会送礼物、献殷勤、塞食物……用言情小说来比喻的话,她应该就是幼儿园界的霸气总裁吧,只要对方开口说想要甚么,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满足对方,这样的宠爱,会直到对方承认是她的男朋友为止。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们「在一起了」,蓓亚就会开始觉得索然无味,然后单方面的提了分手,接着便开始追求下一个对象。 活脱脱就是个幼儿界的渣女来着。 这种病态的感情状态一直维持到小学六年级,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敢拒绝她的勇者。 那位勇者是他们班的班长,那人姓甚么她早就不记得,记忆中的脸也有些模糊,但到现在她还没忘记的,就是那位勇者后来跟着家人一起移民去美国了。 她一开始以为班长拒绝她是因为要去美国,她还很贴心的提议自己可以接受远距离恋爱,逮就谷得思,却没想到班长继续摆着那张冰块脸,冷冰冰的回了一句:『跟你的话,就算是近距离的我也不要。』 『为什么?』小蓓亚错愕不已。 『甚么为什么?』班长皱起眉头,感觉有些不耐烦。 『你难道……喜欢男生?』不然还能有甚么理由? 班长原本不想再跟这个花痴女多做解释,但听到这荒唐的理由,他也没办法坐视不管,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认认真真的对她说道:『很抱歉,我喜欢的是女生,但是不管我喜欢男的女的,都不会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小蓓亚犹如被雷击落,错愕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 班长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蹙起眉头望着她。 虽然他不喜欢庄蓓亚,但也没打算要伤害她,只是对方似乎没打算要退,还稚气的班长也被弄到烦了,突然想下起猛药,一举击退! 『你想听实话?』 『当然啊。』她天真的点了点头,还打算拿纸笔记下,心想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喜欢的点,她改不就好了吗?就不懂有甚么难的。 却没想到,她却听到了那句,即便过了十几二十年,都未能忘记的一句话。 『你从头到脚,我都不喜欢。』他答道,『这就是我的理由。』 从那刻起,她给自己的人设瞬间崩塌。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但有不喜欢她的人,还有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点能喜欢上自己的人。 自然界有个现象,超大恆星质量的黑洞会在恆星的生命週期结束的坍塌时形成。 明明一直闪耀着光芒,燃烧着无限热情的她,最终向内坍缩,缩到最小最小…… 然后心中长出了一个,可以吞噬所有希望的黑洞。 「妈,我要出门了喔。」 「哦?今天要下红雨是不是?竟然不用我去催你出门?」 蓓亚坐在穿鞋椅上套上自己的白布鞋,哼哼笑两声说:「有正经事我就会提早了嘛,你女儿难道是个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妈妈摸摸下巴,像在苦思一般:「这很难说……」 「喂!」蓓亚哭笑不得。 在蓓亚准备开门离开时,妈妈突然想起事情,叫住了她:「喔,对了,蓓蓓,今天我跟你爸晚上要去吃个喜酒,你晚上就在公司跟小钱吃饱再回来啊。」 她抽抽嘴角,有些戏謔地问:「吃喜酒?怎么有人平日请客的啊?」 「哦,听说是算命师给的时间啊,你都不知道,人家纪安安的妈妈可是排了大半年才预约到的呢,等你哪天结婚了,我要再去排个时间……」 蓓亚原本没打算搭理这个话题,毕竟她没男友可以结婚,也没打算给爸妈发梦要去排算命师的机会,但一瞬间,她却隐约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古怪,喃喃复诵:「纪安安……?」 「你想起人家名字了没?就是你小学六年级的那个班长啊,高高帅帅又聪明,戴个眼镜总是跩跩的那个。」 「……谁会记得他是谁。」真是倒楣,昨天半夜才刚梦到这个煞星,怎么今天又提到了他的名字,还真是阴魂不散。 「你不记得了喔?哎,爸爸,你还记不记得啊,那时候我们家蓓蓓是怎么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的?又是送东西又是唱歌的,每天都在上演倒追戏码。这纪安安也是厉害,不管蓓蓓怎么追都无动于衷,最后屁股拍拍就跑去美国了。」 就知道,又要提这件事情了。 蓓亚觉得自己右方太阳穴的神经正在跳动着,她逼自己按耐住情绪,却似乎有点快压制不住。 爸爸原本正戴着个老花眼镜在看影片,听到自己被点名,悠悠地回应道:「我当然记得这个技安还是甚么阿福的,好好好,妈妈,我知道现在改成胖虎了,那又怎样,还是技安啊?他妈妈这么会找算命师,怎么当初不帮她儿子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 父女俩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还偷笑了一把。 不愧是最疼她的好爸爸,知道女儿当年被欺负的过往,一定要酸对方一下的。 「你们别在我面前这样挤眉弄脸的,大老婆都还在呢,整天在那边跟小老婆偷放闪。」妈妈没好气的说着。 「所以那个纪安安回台湾了?」虽然这傢伙挺讨厌的,但还是有点好奇不可一世的这个傢伙现在过得怎样。 「你不知道?他国二就回来啦,说甚么适应不良!总是被同学欺负,还跟不上大家,最后只好哭着回来了。」妈妈拍大腿大笑,「而且他哪是去什么美国,根本就是去加拿大想过个水而已,现在还常常拿这件事情来说嘴,就不知道她那个未来的宝贝儿媳知不知道她公婆这么会吹牛。为了看这幕,我才力邀你爸一起去吃喜酒的,不然你当我间的啊?他们家之前来我们小熊饭馆买便当,还总是拗我们多块肉多加一碗饭的,小气巴拉的,还说甚么家财万贯,鬼才相信。」 原来老妈你也是在看笑话啊? 蓓亚听到对方过得这么不好,想起他当年那拒绝自己时的跩脸,心里突然也没那么不爽了。 看来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吧,一大早就听到好消息,真好。 「那我去上——」 「当初就跟你妈说,美国哪有这么好混的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们家伯恩一样,优秀!独立!还孝顺!总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唸书生活,当初还怕你乾爸乾妈负担太大,努力搞个公费留学,年年都拿奖学金,优秀得我都怕了!」爸爸那骄傲的口吻,猛一听还以为在老庄卖瓜自卖自夸呢,怎知其实在称讚别人种的那条丝瓜又美又多汁。 想想也不怪他,毕竟他只把女儿种成了一条菜瓜布……确实只能称讚别人家的儿子了。 「这么优秀,还让你怕了啊?」庄妈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啊,可不是吗?我就怕人家看不上我们宝贝女儿了呀!」爸爸看这个话题好不容易打开,女儿也来不及摆臭脸,赶紧打蛇随棍上,喋喋不休地说道:「女儿啊,你别听到人家的名字就不开心,你可能都忘了,当初你被这个技安还是阿福的傢伙惹哭,暴饮暴食变成一个小胖球,那时候伯恩可都没笑你啊,后来听到你被人家这样羞辱,还安慰你说去美国没甚么大不了的,以后他也去美国念书,让你可以拿来跟对方炫耀……」 「喔,天啊,爸爸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我当时都要哭了,这么感动的一瞬间,要不是当初没有手机录影的功能,我一定要请他重讲一次放到youtube上面!怎么会有这么暖的小孩,真的是让人很窝心!」妈妈感动得眼角都泛了泪光。 「不就还好没有录影功能,不然女儿听完给对方盖布袋不就也会被拍下了吗?傻了啊,妈妈!」 「对哦?啊,不管啦,反正就是很感动啦!」 爸妈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感动起来。 庄蓓亚头上三条线,无言以对的看着自己的这对老父母,要对这对活宝生气还真是难啊。 「算了,你们继续感动吧,我先去上班了,都快迟到了。」她摇摇头,无奈地开了门。 「快去吧,路上小心啊。都这个时间了,要不要爸爸载你去啊?」 「不用了,反正我们公司迟到也不会扣钱,没关係的。」 「你老闆听到你说这句话会哭的吧……」 「让他哭吧,我会请他老婆好好安慰他的……」 她关起门,听着屋内父母喋喋不休的欢声笑语,按下了电梯按钮。 原来,当初那傢伙还有说过这种话啊…… 真难想像…… 在她记忆中,李伯恩就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还特别喜欢打她的小报告,不喜欢夸奖她,也不常讨她欢心,总是爱背后吐槽她。 更可恶的是,这傢伙还每次都很爱赢! 每次考试都第一名让自己被爸妈拿来比较之外,更可恶的是还很喜欢拿她的电动破关,还记得当初她爸帮她买了一台游戏机,她玩了整整半年都过不了一半,结果这个姓李的来不到四五天,整组都给破完了,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特别生气! 更可恨的是,还不只破了她一组而已,到他被自己打破了头不来台北过年之前,他不知道已经破了她多少的游戏卡匣,就连她买的翻译机里面的游戏都被他衝到最高分! 这种人聪明就算了,还特别爱赢! 赢就算了,还每次都想赢到最高分! 真是讨厌…… 3-4 你这样的保护,不是在帮她,你是在害她! 3-4 你这样的保护,不是在帮她,你是在害她! 「早安。」她拿起识别证,朝感应机逼了一下。 高晓薇从柜檯下探个头,略带深意的说:「你快进去吧,好像出事了。」 「出事?一大早还能出甚么事?」她皱起眉,有些不太理解的喃喃自语,「有人车祸摔了?」 「跟这个级别不同,但差不多惨烈。」晓薇默默的继续整理自己的邮件。 她这一席话让蓓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有些狐疑地走进办公区,只见偌大的区域只剩下美玲跟雅苹在位置上整理文件,将它们依序放进电脑包里,像是准备要出门了。 今天美玲跟江治平都有一场陌生提案要做,这是很早之前都安排好的计划,不过说实在的,提案应该是她要做的,只是她不擅长上台演说,也不习惯做开发跟应酬,也不够有把握可以独挑大樑,所以几乎都是治平或是家豪带着她做的。 她知道不能一辈子都依靠别人,但她实在没有把握,所以只好继续厚着脸皮的一天度过一天。 「美玲姐早安。」她对美玲打了个招呼。 「哦?早。」美玲听到她的声音,抬起了头,这时蓓亚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美丽的弯眉微微蹙起,像是被甚么事情困扰住了一样。 她几乎不曾在报告之前,看到这样的吴美玲。 她总是老神在在,自由奔放,还很有把握的样子。 难不成是今天的客户特别机车? 蓓亚心想自己也没甚么好替她担心的,转头朝着江治平位置望去,发现不但电脑还没开机,平时常用的公事包也不在柜子里,只剩下桌面上还搁着一个公司用的电脑包。 「欸?江大少还没来吗?今天早上我们跟客户还有约的,他昨晚还特别提醒我,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他人影?」 「蓓蓓,他——」话都还没说完,家豪的小房间突然打开。 家豪背后的钱婉瑜面色有些铁青,两人像是刚吵完架一般。 「蓓亚来了啊?过来,我跟你说一下,」家豪把蓓亚叫到面前,「今天的提案,是你跟治平一起准备的吧?」 「对……」她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江治平去不了了,你必须自己独挑大樑。」家豪说出的每一句就像用一把步枪般打在她的脑门上。 「……甚么?」她傻傻地望着他。 「没把握吗?」家豪挑起眉毛。 「江大少是怎么了吗?」蓓亚朝办公区看了一圈,确实没看见治平的影子,想到昨天他还跟自己通过电话,聊了一下明天要去迈可科技的事,难不成,他今天请假了吧…… 家豪平淡的回答道:「我刚刚才送他去急诊回来而已。」 「急诊?他怎么了?」蓓亚顿时也有些着急,想起刚刚晓薇说的那些话,突然脑补起治平发生了甚么事情。 「他急性肠胃炎,拉到没办法离开厕所,都脱水了昏倒,刚刚老闆才送他去医院回来的。」原本一直沉默的雅苹突然开了口。 「甚么……」 急性肠胃炎? 是烙赛了吗? 严重到需要去急诊? 正当蓓亚还呆愣在旁时,家豪拿起江治平桌上的电脑包,一把塞进蓓亚的怀抱里。 「我刚刚已经跟迈可科技的承办人联系过了,他们这季度的会议很满,而且这次还有其他几间厂商一起,要改期很有难度,只能维持原本的计画。」家豪深呼吸一口气,思忖过自己的用词,才又开口:「美玲今天也有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去开,我最多只能把晴婷借给你,但是晴婷是会计助理,能帮的并不多。但我相信,你跟治平已经开过这么多次会,讨论过这么多回,你应该是非常了解这次提案内容的对吧?」 「还是让雅苹跟着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ok的。」美玲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主动提出建议。 「美玲,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不管是让雅苹还是晴婷去,都没办法替她上台的。」家豪一口拒绝了美玲的提议。 「我……」蓓亚吞吞吐吐,一句话也说不出。 钱婉瑜忍不住出来帮忙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蓓亚?她从来都没有自己上过,今天治平跟美玲也没办法陪她去,你这不是要她去丢脸的吗?」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丢脸呢?如果她表现得很好?」家豪语气坚持,丝毫不肯退让,「蓓亚已经来多久了?就连晚她两年的雅苹都有经验,总不能一直让她躲着,难道她一辈子都要靠别人帮忙才能做事?钱婉瑜,你这样的保护,不是在帮她,你是在害她!」 夫妻俩喋喋不休,谁也不让谁。 面对好友夫妻的争执,蓓亚知道自己应该要帮忙化解,但不知为何,整个脑袋乱哄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也挪不开脚步,就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她转眼看了周遭,除了争执不休的钱婉瑜跟家豪,还有用担忧表情看着自己的美玲之外,她也瞥见了站在美玲身后,林雅苹黑框眼镜之下的那抹不屑。 有着一点看好戏的感觉,还不忘带着一点嘲讽的味道。 美玲看这样子实在也有些于心不忍,又问了句:「这会议真的不能延吗?还是我打个电话问一下我这边的,说不定有机会改个时间。」 正要拿起话筒,又被压了下去。 「没关係的,美玲姐。」抬眸一望,压住她手的,竟然是一脸苍白的庄蓓亚,她艰难的笑着说道:「就算你跟着我一起去了,终究还是要我报告的,而且老闆这不就是一定要我去的意思吗?我也是该自己去的,你就去忙自己的吧,我可以的。」 「可是……」美玲还想多说甚么,但却又不知道能说些甚么。 此时又对上了老闆的眼神,看见他那若有似无的摇头,只好闭起了嘴。 确实,她虽然可以见招拆招,但那又如何。 「那我就先去找晴婷了……」蓓亚虚弱地跟他们挥挥手,然后像个鬼魂一样飘去会计室了。 不久之后,蓓亚带着满脸问号的晴婷出了公司大门。 大伙儿看着她那惨白的背影,就连家豪有些于心不忍了起来。 也不知道该弔念蓓亚还是该为即将迎来风雨的客户感到可悲。 美玲忍不住发问道:「说真的,其实迈可科技取消了也没关係的吧,这案子注定是拿不下来的,我之前还听江治平说这个竞比只是个幌子,早就有内定厂商了。」 刚刚原本她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却看到大家吵成一团,不敢发言。 如今看到蓓亚提枪上阵的蠢样,忍不住还是想问问缘由。 家豪耸耸肩,搂了一下身旁像是个点着的香,还在气到冒烟的可爱老婆,笑着答道:「就是这么好的一个案子,才能放手让蓓亚去练习啊,傻瓜。要是那么重要,我还敢放手让她去跑吗?」 「……也是。」美玲无言以对,只能祝福蓓亚安全下庄。 她拿起手上的手机,看了看萤幕画面,心里还掛念着那个还在医院里吊着点滴的人。 等结束之后,就去看看他吧。 她心想。 3-5 两百八十七块?! 3-5 两百八十七块?! 庄蓓亚抬头望向那湛蓝的天,发现今日竟然连朵云都没有。 如此晴朗的日子里,她却一人独自上了行刑台受死,老天爷对她还真不是普通的狠心。 「蓓蓓,你还好吗?」一旁的晴婷也跟着看着天,即便看穿了也不知道有甚么好看的。 「还好,」蓓亚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她从来都没有进入过迈可科技所在的商业大楼。 这间公司位于内湖,距离他们公司有点距离,加上一开始也给过治平许多刁难,摆了他几次道,后来就连治平也鲜少过来拜访了。 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突然说要做个招商,还硬是把他们给拉了进来。 她跟治平私下查过许多资料,也不觉得他们最近会有甚么额外的需求,真不知葫芦里卖着甚么药。 两人鼓起勇气走进大楼里,在一楼警卫那里换好了证件,然后搭着电梯上楼。 这里跟豪讚的风格非常不一样,里面的人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时装演员一般,不管是穿着还是打扮都格外专业,走起路来都颇有气势,就算是看起来昨晚住在公司顶着一头乱发的男子拿着咖啡杯经过,都像是电视跑出来的人一样。 太惊人了,难道这就是科技园区的特殊奇景吗?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小柜檯里坐着的女子起身,礼貌地询问二人。 「是的,我们是豪讚网路,今天来参加网路行销的提案会议。」蓓亚礼貌的走近答道。 「好的,麻烦你们先在这边坐一下,等等会有人来带你们去会场。」女子指着旁边的沙发区,堆着笑招呼着她们。 那边已经坐了几组男男女女,看起来似乎都是同行。 他们对蓓亚点了个头,蓓亚也礼貌的回应。 但说真的,她对同行并不熟悉,对于应酬局,她几乎不参加,外出的招商会议,她即便有参与了,也是在治平或家豪后面放空或卖笑,从来没有认真参与过聊天。 如今突然有些小小懊悔,如果当时稍微认识一下那些人,或许今天就不会那么紧张了吧。 不对,要是认识了这些人,那如果等等出糗了,岂不是更丢人? 「叮。」 她手机突然传来个讯息,低头一望,竟是江治平。 ——江治平:还好吗? 看到这三个字,她竟感觉到鼻子一酸,一股热气向上涌,那委屈的情绪几乎都快倾洩而出。 她含泪瘪着嘴,飞速的打起字来。 ——庄蓓蓓:不太好。 原本想直接把这三个字传出去的,但手指却搁在那个传送钮上好一阵子。 毕竟生病了也不是他愿意的,怪他干么呢?他都是个被送急诊的人了。 她无奈地删掉了那三个字,乖乖的又重新编辑了一番。 ——庄蓓蓓:还好,正在等着进去被宰。 ——江治平:别太紧张,顺顺的讲就好,他们人都不错,我刚刚有传讯息给承办人,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你的。 最后他还反常地贴了张可爱的贴图,上面写着「放轻松」三个大字。 ——庄蓓蓓:你还好吗?听说你拉肚子了。 ——江治平:真的还好,就是有点脱水而已,老闆他们太大惊小怪,坚持要把我送去急诊。等等吊完这瓶点滴应该就可以走了,到时候我再去找你。 ——庄蓓蓓:不用了啦,你生病就回家好好休息。 「哲轩,厂商都在那里等了。」 「知道,谢谢了。」 蓓亚闻声,抬眸一望,看见一个整体都黑漆漆的男子从玻璃门走出来,正在与柜檯对话。 那人虽然身高没有特别高挑,但却是气势逼人。 尤其是眼神,格外慑人。 「参加提案的厂商们,可以进来了。」他环顾四週,最后在蓓亚的那里停留了几秒。 大家鱼贯进入,蓓亚总觉得有些古怪,所以选择殿后。 果不其然,那男人在大家慢慢离开后,走向了自己。 「你是豪讚的人吧,小江有跟我说过了,辛苦你跑一趟了。」那男人对蓓亚意思意思的笑了一下,眼神却立刻撇开,感觉态度有点勉强,又好像他天生就是如此害羞内向,「今天厂商很多,你也别紧张,只要简单介绍一下公司给底下大佬听听,慢慢来就好。」 「知道了,谢谢你。」她感激地对男子绽放一个微笑。 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有他的鼓励加持,蓓亚彷彿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惨了。 她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入大会议室,轮流试过投影机操作,然后顺着之前公布过的顺序等待报告。 迈可科技原本以市场调查起家,后来虽然也有尝试在硬体这块做经营,但并不多。 他们很早就乘坐上大数据行销策略的马车,对于网路行销这块,也应该是驾轻就熟的,他们本身也有一组专属于公司的行销团队,专门搞广告跟网路这块。 之前还好听江治平介绍的时候有多听了几句,这才知道迈可科技有多厉害,虽然他们的商品没办法直接与消费者接触,但是却与许多广告公司及行销公司掛勾,没有他们的存在,这些调查跟数据靠一般小公司都很难做出统计。 也因为长时间的累积,他们的主机伺服器里也拥有非常多相关產业公司的秘密数据。 这让他们也更加依赖与迈可科技的合作。 当然受到ai技术影响,他们近些年也有些改变,也开始尝试自己接广告来拍,甚至也开始让他们原本只负责做分析跟统计的市场部门承包公司内部的行销工作。 这个社会本来就没有甚么可以一路做到底的工作内容,求新求变对应世界潮流,或许才是最重要的事。 当然,以b to b为主的麦可科技,最厉害的莫过于资讯部门跟市场部门了,虽然公司资本雄厚足以买下一整层大楼,但事实上却没有这么多的员工,所以事实上只佔了整栋大楼的两层罢了,其馀都出租给别的公司营运使用。 除了方便管理之外,也可以多一份公司收入,不无小补。 这回突然公开招标,需求内容也相当模糊,所以许多厂商今天都跟豪讚一样,以相当保守的方式推荐方案。 大伙儿私下也都在传,这次应该是有个内定的厂商,只是为了公平起见,所以才选择公开招标。 就是过个水的试炼。 总之,就先试试水温,总是不会错的。 「豪讚网路,你们是下一组,等一下可以准备去旁边等喔。」一个可爱的马尾小姐姐走到她俩的身旁,低声提示道。 「蓓蓓,别担心,你一定可以的。」晴婷把手上的笔电先放下,双手握拳对她打个气,脸上那天真灿烂的微笑,让她不禁理解为何家豪坚持要这隻小蜻蜓跟着过来。 想想如果今天是林雅苹的话,一定是先不屑冷笑兼翻白眼的吧。 学长不愧是长辈,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虽然这个小蜻蜓没啥实际用处,但至少当加油啦啦队还是很衬职的。 「那我就先去旁边安装了,加油喔。」她抱着笔电,像隻可爱的小松鼠一样溜到了讲台旁边的长桌区,跟着前面的厂商大哥大姐们开始讨教如何操作了。 接下来,果然就是一场属于自己的硬战。 虽然她现在是何等的废,但是想当初国小的时候,她可是年年都在班会当主席。 倒也不是大家选出来的,大概有九成九都是她毛遂自荐。 不过那也都是她羞耻神经丛长出来之前的事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在心中暗自鼓舞着,都听过江治平讲过这么多次了,没道理自己连个公司简介都说不好吧?或许就跟家豪说的一样,她就是自己吓自己而已,总要试过才会知道—— 「啪。」 她才刚走到讲台旁的等待区域,跟一旁的几位小伙伴打个无声地招呼而已,不料,那个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灯,突然熄灭了大半。 「谁关灯啊?」喊叫声此起彼落。 蓓亚也跟着左顾右盼,却在此时,有个修长高挑的男人气急败坏地从角落跑了出来,一把拉过庄蓓亚,毫不犹豫的在她的身后处啪啦啪啦按了几下。 整个会议室再度恢復光亮。 蓓亚此时才惊觉原来是自己刚刚不小心倚靠墙壁时碰到了电灯开关,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道歉时,却发现那个也打算转过头认真骂骂自己的人,正是—— 「两百八十七块?!」 「……」 伯恩还真没想到今天这种场合,豪讚竟把这女的给派上了,所以吃惊程度自然不在话下。 虽然他早就知道豪讚有参加这次的提案会议,但之前大多都是江治平在处理,而且自己也不是对接窗口,鲜少管这档事。不过上週主管突然说要把这个专案pass给他跟,所以才要他特别进来参与,这才让他活生生跟这个迷糊包给碰上了。 碰上是碰上,倒也没关係,只是当眾叫他两百八十七块是那招? 这人还不是普通的不讨喜啊。 「你也在这里啊?」等到眾人目光都挪开之后,蓓亚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地问道:「你是厂商还是员工?」 「员工。」伯恩原本想要马上回座位,但看着台上的主讲者已经剩下一点内容,为了不要再打断对方,以及好好监督眼前这个迷糊鬼,他决定先在这里站一会儿再回座位。 蓓亚听到盐酥鸡帅哥竟然是迈可科技的员工后喜不自胜,脸上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彷彿都被化解,嘴角也轻轻地上扬。 「都准备好了?」看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伯恩想起以前她总爱在演老师跟学生的游戏,她总是演老师的那个,而他跟弟弟则是万年不改的学生甲跟学生乙。 庄爸也经常逼他们收看他宝贝女儿上台表演唱歌跳舞的录影带。 这些回忆……真是不堪回首。 不过以前的她那么有表演慾,现在应该也可以表现得很好吧? 「还好,就……尽力而为吧。」她回答得模糊,但语气里的愉悦,仍旧让她自信不少。 「那加油吧。」台上的主讲者刚好结束,他趁着眾人拍手之际,准备偷溜回座位,「那我先回去了,你保重。」 她对伯恩甜甜一笑,颊边抿出两个浅浅的笑窝:「谢谢!」 那抹笑很普通也很平凡,但却让伯恩霎时间感到心尖滚烫,一阵怦然。 天,他是疯了才会对庄蓓亚这样吧? 尷尬不已的伯恩赶紧趁着大家目光都还在纸本上的时候,溜回座位,丝毫没有回头看蓓亚一眼。 刚回到位置上,坐在他旁边的张哲轩便问:「你认识豪讚的人?」 「没。」伯恩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匆匆回答,说完才愣了一下,旋即解释道:「我认识豪讚的老闆,有去过他们公司,刚刚跟她打个招呼,寒暄一下。」 张哲轩凝视好友几秒,彷彿也没真心相信他的说法,但也没打算继续追问。 上面的主讲者换上了带着尷尬微笑的女子,蓓亚今天没有料到会要她提枪上阵,所以穿搭也不够正式,依旧是万年的一件t shirt配牛仔裤,今天随手一抓的那件粉红色印花上衣,领口竟还洗到有些荷叶边了,真是丢脸…… 不过还好,他们是最后一场,其他厂商报告完之后都出去跟承办人寒暄谈话了,整个场内人数顿时寥寥无几,只剩几个在打哈欠的员工,以及她的那位盐酥鸡帅哥跟黑漆漆男子。 加油,庄蓓亚,说完你也可以回家了! 只要撑完这十五分鐘! 「大家好,我们这里是豪讚网路。」 才一开口,麦克风就不听话的滋滋作响,还发出了极大的逼声。 不但如此,明明内容也没甚么,她却讲得吞吞吐吐、支离破碎,晴婷操作投影片也不够熟捻,两人默契度不但激近于零,就算说是负一也是刚好而已。 这场演说,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都还欠了点感觉。 伯恩皱起眉头沉思。 「虽然这个提案会议本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但这位妹妹也讲得太烂了吧?豪讚竟然敢派这种人过来,也真有guts的。」张哲轩低声在伯恩耳畔说道:「你不是说豪讚的老闆你认识吗?这样真的没问题?虽然这场会议不会决定出甚么,但未来迈可科技的合作机会可能都在这个场子里了,再继续让她说下去,可能会把豪讚未来的入场门票都给丢了啊。」 颤抖的嗓音,难掩哭腔。 感觉这人似乎也快撑不住了。 李伯恩不禁心想,这段荒腔走板的演说,真的是进入行销界三年有馀的人,该有的表现吗? 伯恩快速的朝周围望了一圈,有些人明显已经没在听,有些人则是青绿着一张脸。 张哲轩说的没错,再这样下去,学长的公司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进迈可科技了。 这还是小事,如果这段「趣闻」传了出去,那整个相关產业的小圈子可能都会把学长毕生的心血当作笑话来看。 想起他那视为偶像的学长……no!这怎么可以! 而且……她也快撑不住的样子,等一下还会有个qa阶段,他总有预感,不快点让对方下台,她可能会昏倒在讲台上。 想起以前那个总是不可一世自以为是眾人目光焦点的小女孩,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为何,胸口竟也有点鬱闷。 坏人……总是要有人去当的…… 他捏紧手中的原子笔,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庄小姐,抱歉打断你的报告。」 3-6 你们公司的新生训练,应该不是我们的职责。 3-6 你们公司的新生训练,应该不是我们的职责。 正在埋头叨念报告内容的蓓亚抬起目光,看见在光源后方,那张俊美却又清冷的脸。 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温度,在这个时刻里,他彷彿连一丝微笑都吝嗇给予。 「如果你只是要唸着这些投影片上的文字的话,那么我想今天就没必要请贵公司过来了。」他的语气冷若冰霜。 蓓亚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冷淡,紧张的想解释些甚么,但最后吞吞吐吐,只能说出一句:「我、我我很抱歉……」 「我想我们公司不需要你的这一句抱歉,你们公司的新生训练,应该不是我们的职责。」他虽然知道这么做会让蓓亚难堪,但避免让同事主管们对豪讚的印象更差,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即止损。 况且今天他出了这个头,狙击手就只有一位。 要是让这傢伙继续留着,等一下千疮百孔,他怕她可能会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想应该没办法从你们这里得到更多资讯了。如果江先生身体好些了,我们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谈一谈。」 庄蓓亚第一次被这样当眾洗脸,她眼眶泛泪,哑着嗓子像在向他求救般低喃:「拜、拜託,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真的准备了很多……」 或许是终于有人打断了这个悲惨至极的演说内容,李伯恩部门里那个胖胖的直属经理也不禁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掛着笑,但却说着残忍的话语:「不用了。你们是最后一场吧,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听到经理都这么开口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也开始动了动身体。 终于解脱了!感谢这个新人!虽然很无情,但是救眾人于水火,也是值得感谢的事。 李伯恩是第一个起身的人。他拿起桌上的小笔记本,英挺的身子佇立在黑暗当中,最终没再多说甚么便开门离开了。 见他这么一走,原本还在四处观望的人们,也都跟着走出了会议室。 原本最初几乎塞满了人的会议室,顿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蓓亚跟晴婷两个人。 「蓓蓓……你还好吗?」晴婷用膝盖想也知道蓓亚现在的心情,但她也不知道还能多说甚么,毕竟刚刚的状况真的太尷尬,而且蓓亚确实也表现得不太好,只是……真有需要说得那么狠毒吗…… 庄蓓亚没有回应。 她害怕一开口,她的情绪就会彻底失去控制。 她轻咬着唇急促的收拾东西,只是越收越委屈,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的一颗一颗掉落。 她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激烈到因为有些良心不安而特别留在会议室周围假装要讨论事情的李伯恩都为之战慄! 同事们都惊愕的朝会议室方向看去,不久之后就看到两个小女生跑了出来,其中一个跑得最快的女生看来就是噪音来源。 不得不说,庄蓓亚的哭声实在太难听了,怎么有人可以哭得像用指甲刮黑板的同等杀伤力啊。 「这……这是狼嚎吗?」当他们走回部门时,张宇轩忍不住揶揄问道。 「……」李伯恩沉默不语,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不用多说,他也知道发生了甚么。 这傢伙虽然看起来很兇残,但其实有颗柔软又善良的心。 这回把人家小女生给当眾弄哭了,岂不是罪恶感大爆发了吗?更何况这女的还不是普通寻常人家的小女生,是他老爸老妈特别帮他守着等他回来开箱的老婆儿呢。 回家他应该要花个好几天沐浴焚香敲木鱼才能净化内心的罪恶感吧。 「刚刚到底是发生甚么事了?你们不是去听提案会议吗?」大家忍不住纷纷八卦了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刚刚伯恩有多帅,他直接当眾给豪讚的那个女生洗脸,让对方直接就泪奔了。」 「这么夸张!他们是讲得很糟糕吗?」 「是不太好啦,但听说主讲人今天肠胃炎,所以这个好像是临时来代打的,就……」 「这样好像有点可怜耶……」 「有甚么好可怜的。」李伯恩冷冷地说道,「他们想尽办法要来赚我们公司的钱,认真对待每一场会议,不是他们应该要做的事吗?如果每次出错都要我们包容,那到底是他们在养员工,还是我们再帮他们付薪水?难不成我们就只能选豪讚网路一间吗?」 语毕,办公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经理从后方站了起来,然后给了个激烈的掌声?! 「说得真好!不愧是我们迈可科技的新秀台柱,一出场就有风!」这句话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称讚还是挖苦。 大伙儿互看了几眼,不知该做甚么反应,只好跟着鼓掌起来。 前阵子明明还在把他视为眼中钉,还在背后说他是个喝过洋墨水的草包…… 怎么,一瞬间风向就变了? 这还真是个善变的世代啊…… 当吃瓜眾人慢慢散去之后,伯恩却没落座,反而遥望着会议室的方向。 张哲轩知道他的惻隐之心大概又发作了,淡淡地说道:「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公司内部需要解决的课题,你就别管了。」 伯恩忖度了半餉,还是决定去看看。 毕竟人是他惹哭的,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你别去。」好友再次阻止了他,「去了要说甚么?你想过吗?」 「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好了。」他用竖起食指,充满歉意的跑出了办公室区域。 张哲轩遥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的光黯淡些许。 最后他默默地回到位置上,打开了outlook开始整理。 李伯恩还没走回会议室,就在附近的女厕循声找到了对方的踪跡。 她似乎还在嗷嗷哭个不停,其他女员工都纷纷走避,彷彿这间厕所闹鬼般。 他在女厕门口徘徊,无法进入,却也无法一走了之,只好默默守候着。 好家在,没过多久,庄蓓亚便顶着那双像泡水核桃般的大眼睛走了出来,整张脸都哭糊了,还没停止抽噎,原本就没打理好的头发更加凌乱,活像个弃妇。 她一走出女厕,便看见伯恩,想拐弯走,对方却又堵住她的路。 「你到底想干么啊?」实在气极,她差点对他骂了脏话。 「我……」他被这么一质问,顿时竟也有些慌,总不好说是来看她好不好,毕竟这肉眼可见的不好两个大字,若问出口也不只是白目两个字可以形容,于是他只好尷尬的转个话题:「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女生去哪了?」 蓓亚刚刚哭得太激烈,差点没回过神来理解伯恩的问题,还左顾右盼了一阵,最后才惊觉他是在问晴婷。 可恶,把本小姐搞成这样,结果来了也没道歉,竟然在问别的女孩子? 这男的!真是大笨蛋大傻瓜! 就说帅哥没一个可靠的,她还真是瞎了狗眼才会觉得这狼心狗肺的臭男人还不错,甚至还想进一步认识他! 蓓亚随手用手抹了抹脸,不耐烦的回道:「我让她先回去了,因为她是我借来的,怕耽误太久多时间。」 「借来的?」伯恩第一次听到还有这种借同事的方式? 「厉害了吧,她可是会计助理呢。」 「……」好吧,真会周转啊,你这傢伙。 蓓亚没好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刚刚在台上太紧张,虽然认出了盐酥鸡帅哥,但没有认真端详,现在冷静下来一看,发现对方似乎在这几天还修剪了头发,让整体感觉更加清爽了。今日的他打扮似学院风,带领的衬衫外头套了件白色毛衣,配上深色长裤,彷彿也只有二十出头。 等等,庄蓓亚,不是说好要生他的气吗? 怎么又开始剖析他的衣着打扮了?! 「反正就这样,我先走了。」蓓亚没好气的摆摆手,不料,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下、下次,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伯恩有些吞吞吐吐,脸颊还有些红,「当作赔罪?」 蓓亚有时候真的不懂这个男的,刚才明明可以不用对自己这么严苛,让她下不了台,却硬是这么做了,现在又在这里道歉啊关怀啊甚么的,都不懂他在演哪齣了。 蓓亚觉得自己不能再心软,这种男的,要不得。 真有毒! 她盯着伯恩,然后视线顺着向下,伯恩惊觉自己竟无意识的拉住对方的小手手,一时惊慌,赶紧松手,脸上也颇不自然,甚至不敢正视蓓亚。 「咖啡就不用了,以后我们没事还是别联络吧。我看我们两个应该就是八字不合,碰上了准没好事。」蓓亚还不忘叹口气摇摇头,「我先走了。」 伯恩原本还想说些甚么,但又怕说过了会漏馅,百般斟酌最后只能遥望对方离开。 算了,下回见到她的时候,再跟她好好赔罪吧。他心想。 3-7 你不能一辈子都当一个KPI女孩 3-7 你不能一辈子都当一个kpi女孩 虽然迈可科技真的跟公司有点距离,但蓓亚花了比预计还要长的时间才回到公司。 也许是因为不敢面对眾人,也可能是因为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再度溃堤,她以走三步退一步的龟速前进。 到了公司门口时,已经到了午休时分,连柜檯都没有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家豪的小房间门口。 敲两声,走了进去。 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冷静交代一切,却在看到钱婉瑜的瞬间,忍不住眼眶泛泪。 好友夫妻已经坐在里面等着她了,两人沉默不语,钱婉瑜白着一张脸,一直搓着手。 「我回来了。」她假装没事的打个招呼。 钱婉瑜一听见蓓亚的声音立刻跳了起来,定睛看到好友那哭鼻子的模样着实心疼不已,敞开了双臂把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别哭,晴婷都有跟我们说了,那迈可科技真的是垃圾,竟然这样羞辱人……」 「你也别这样说,人家说的也没错。」家豪没有起身,坐在小沙发上,冷静的分析道,虽然被洗脸了,但应该还是有点收穫吧?」 「甚么收穫啊?王家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甚么?」钱婉瑜顿时气愤填膺的说道。 「宝贝,你别这么激动,我是在问蓓亚,又不是在问你。」面对女友这隻喷火龙,家豪语气依旧冷静,还能微笑的解释道。 虽然还是那股轻松的调调,但听得出强势的味道。 钱婉瑜板起面孔:「蓓蓓现在一定很受伤,你要审问可以,那就去问你那个既可爱又无耻的学弟吧?问问他是不是童年有受到伤害,为什么要这么变态的去伤害别人!」 家豪觉得有点头疼。 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婉瑜的想法,毕竟,学弟这么做也是超乎他的预期想像。 虽然他总是淡漠的一张脸,但过去的相处经验告诉他,这个学弟外硬内软,绝对不是会刻意让人下不了台的那种人。 今天到底是出了甚么事呢? 家豪觉得再这样跟老婆大人纠缠下去,肯定无法好好跟蓓亚谈出一朵花来,所以他还是花了点时间连哄带骗的,把钱婉瑜给弄了出去。 还不忘叮嘱正在吃7-11沙拉的美玲,把关好他的房间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就算是老闆娘也不行。 清除了最大「沟通障碍」的家豪,又重新回到了沙发区。 这次他邀请蓓亚一同入座。 「终于安静一点了,真不错。」 蓓亚掀起眼皮,心想这傢伙能活到今天还真不容易。 但在感叹过后,王家豪不急不忙的愜意问道:「第一次上台表演,感觉如何?」 不知为何老闆竟然会用「表演」这两个字来形容今天这种场合。 但她还是决定老实回答他:「……很紧张。」 「除了很紧张呢?」家豪追问。 蓓亚搓搓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她的手还是冰冷得可怕。 「嗯……有点害怕。」 「害怕是人之常情,我懂。还有呢?」 蓓亚不知道学长到底想听到甚么答案,她抿抿唇,有些抱歉地回答:「还有点丢脸。」 王家豪听完她的三个回应后,微笑的替蓓亚倒了一杯热茶。 那是他新买的碧螺春,茶汤不是非常的绿,第一泡仍旧略显透明,然而清雅甘甜的香气却是一绝,犹如像晨间的露珠般珍贵。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些情绪吗?」他问。 「因为我经验不足。」蓓亚虽然工作不太上心,但也算有自知之明。 「还有呢?」竟然还有三环追问? 「还有……我没好好熟读内容。」 「嗯,」学长拿起小白瓷杯,放到鼻下闻闻茶香,又问道:「还有呢?」 要不是她知道学长从以前就是读商的,她应该会以为他兼职去当检察官了。 干么聊个天还要交叉詰问这么多次?! 「呃,还有……」蓓亚苦思许久,最后吐出一句:「学长,我觉得迈可科技根本没打算跟我们做生意啊。」 家豪还真没想到最后会得到这个结论,差点把茶给喷了。 「不错嘛,你还发现了这件事。」他擦擦嘴角,又恢復了瀟洒的姿态,彷彿刚刚喷茶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真会演。 还以为他兼差去当演员了呢。 看来詰问时间结束了,蓓亚看着学长轻轻把杯子放下,双手叠握在腿上,认真地望着她。 「蓓蓓啊,你不觉得这三年来,你都是被动的在成长吗?」 「被动……?」她有些不解。 「其实我一直没有想勉强你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你来这里工作,也是因为小钱的缘故,并不是真的对行销这块有兴趣。」他语气轻松,但蓓亚却觉得无比沉重,「但三年过去了,这个领域,就没有任何你想要更深入了解的地方吗?没有任何能勾起你兴趣的一个小点吗?」 蓓亚无言以对。 她觉得自己除了手是冰冷的,就连肚子也有点微微发疼。 整个肠胃似乎都搅成一团,让她难以动弹。 家豪看见小学妹的表情,叹了口气,用着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责备你,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一直没有找到这份工作真正的驱动力,只是一直在混着时间等领薪水,日子会很煎熬很辛苦。」 「当然,我不是说等着领钱这点不够有吸引力,而是,蓓蓓,你还年轻,你有资源,家里也很支持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为自己多努力一下。不然你不觉得人生就这样空走一遭,挺无聊的吗?」 家豪拍拍她的肩,语气一样轻松自然,丝毫没有在她面前端出老闆的架子。 但蓓亚却觉得自己像是在热锅上的蚂蚁,进退两难,想逃却又挪不开脚。 「你刚刚说自己自己经验不足,练习也不够,其实这都不是缺点,真正的缺点应该是你即便努力了,也没办法达到标准,但你根本连试都还没试,代表你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这不是坏事。」 家豪现在的表情很温和,但不知为何,总会让她想起稍早前在讲台下方大声斥责自己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他们总是要逼她?为什么不能理解她其实只是想过普通的日子?她并没有想要成为多优秀的人,这样顺顺的过日子为什么不可以? 「蓓蓓,你不能一辈子都当一个kpi女孩,只遵循别人给你立下的指标过生活。」 最后他说的这句话,给她补上最后一刀。 让她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剩了。 霎时间,她觉得自己脑袋里的某个神经断裂,原本还想硬撑着的自尊心,顿时也被瓦解得乾乾净净,一砖一瓦都不剩了。 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哭着大吼着:「王家豪,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真的太过分了!这本来就不是我该负责的工作,但你叫我扛,我还是去了,如今我为了公司受到伤害,你却连安慰都不给我,竟然还对我说这种话!过分!」 正常来说,她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其他公司里注定是会被解僱的。 但是因为有裙带关係,她无法宣洩的情绪,全都化成了有恃无恐。 「蓓蓓,你冷静点吧。」家豪的表情垮了下来,脸上原本24hr都掛着的微笑早已消失无踪。 「你要我怎么冷静?难道要我跟你说我不干了才可以吗?」她气到开始口不择言,眼眶里的那些泪珠也无法控制的掉落,「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烂!就是没用!就是试都没试就想放弃!你跟小钱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这种烂人了,烂泥永远扶不上墙,那为什么还要我进你们公司,当你们的吸血虫?」 她气到眼睛都充血发红,却不知道这时候是气学长,还是气自己比较多。 「你觉得我不好,就直接辞退我没关係,不必联合你学弟搞这一齣,故意羞辱我!」 对于蓓亚的情绪爆炸,家豪并没有感到焦急慌乱,反倒是双手抱胸,轻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眼前发疯的学妹。 「我知道你是我老闆,掌握了我的生杀大权,要是你把我开除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是我想说的是,就算你是我的老闆,也不能用这种话伤害我!就连我爸妈都不曾这样说过我,你怎么可以!」她开始口无遮拦,控制不了自己的大吼大叫:「甚么kpi女孩?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她就像是被人一刀插进了要害,再也无法维持理智的崩溃大哭。 明明表现出来的就是想软烂过一辈子的,明明知道他说的也没有甚么错,但如今被这样说,还是会觉得难堪,心头还是会有点不甘。 王家豪虽然早已知道她会崩溃,但还是有些不忍,于是走到门口开了房门,看见一圈女孩儿都窝在门旁偷听着。 「婉瑜,我话都说完了,你可以进来了。」他语气有些无奈,却也有些不太愉快。 钱婉瑜知道家豪刚刚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错,但看见好友哭成泪人儿,还是有点气他,总觉得事情不需要搞成这样也可以好好收尾的,也不知道王先生今天到底是抽了甚么风,为何一定要拿蓓亚开刀不可。 但现在也不是吵架的好时机,钱婉瑜挣扎了一秒,便决定先进去安抚好友。 大家也跟着进去,环绕着搂着蓓亚的钱婉瑜,一群女孩儿像是在做法一般绕了个圈,只差没有开始唱起圣歌。贴心的晴婷还抓了一包舒洁进去帮她擦眼泪。 看到好友们的安慰,蓓亚终于破涕而笑。 门外的家豪看见这幕,也跟着勾起唇角,耸耸肩走了出去。 「老闆,你要出去吗?」美玲追了出去问道,「下午你还会回来吗?我早上的会议结果还需要跟你汇报。」 「出去透透气而已,反正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这里也不需要我收尾了吧。」他摆摆手,背影有些帅气,像是有点洒脱,「你都有时间会议结束就先去看江治平了,汇报应该也没多急吧,等我回来再说吧。」 美玲没料到家豪竟然会知道自己偷偷跑去医院看江治平,原本想解释些甚么,却又怕自己欲盖弥彰,一张小脸红通通的,顿时活像是个哑巴被迫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看着老闆走出公司大门,美玲的手机却叮了几声,几封讯息应声跳出。 ——王家豪:带她去吃午饭吧,顺便骂骂老闆也挺爽的。 ——王家豪:今天就开给你们这个特权,好好利用啊。 「噗哧。」美玲差点压不住自己的笑意,这位大哥还真的是刀子口豆腐心啊,早知道会害妹妹哭,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呢?明明自己也这么关心对方。 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表面上看起来是老闆娘在「独宠」好友,事实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老闆对这个学妹,也是有种专属的宠爱。 就像老来得子,想寄望孩子成龙成凤,却又捨不得他受苦受难一样。 是个可怜的老父亲啊。 她收敛了一下自己快笑歪的脸部表情,做了几个脸部操之后,回头笑着对里面的女孩儿大声说道:「走吧,陪蓓蓓再去吃第二轮的午餐吧!我有老闆的金牌令箭,下午可以偷懒了。」 「哇!太棒了!」 「可是我吃不下了啦!」 「有人问你意见吗?你就在旁边当人形立牌就好啦!」 美玲一手勾住一个,回头对钱婉瑜还有蓓亚笑道:「走吧,今天吃饭请公帐当聚餐吧,别废话啦。go。」 3-8 应该叫做KPIL女孩才对——KPI LOW! 3-8 应该叫做kpil女孩才对——kpi low! 食物是最好的安慰剂。 刚才还一心求去的蓓亚,看着眼前的美食,突然也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起司瀑布表演要来囉,要拍照摄影的朋友可以先准备好哦。」 「哇–—」 就如吴美玲说的一样,人生最低潮的时刻,就是要有高热量相佐陪伴。 如果吃一份恶魔起司汉堡不够疗癒的话……那就吃两个! 「蓓蓓,心情好点了吗?」钱婉瑜嘴巴塞得满满的,但还是不忘关怀一下好友。 「是好多了……但你有需要吃得这么兇猛吗?喝点可乐吧,我怕你要噎死了。」蓓亚把可乐放到钱婉瑜的面前,哭笑不得的说道。 「吼,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的状况,现在放松了才发现饿到前胸贴后背,都可以吃掉一头牛了。」 「这么夸张。」大家都快笑不活了。 「蓓蓓,你也别太难过了,谁没有菜过呢?本来就都是做中学的,经过几次的试错,才有办法愈来愈进步嘛。」美玲看她状况好多,终于切入了谈话主题,「等你沉淀好,要不要来跟我做这次的案子?」 「你是说你那个特别奇葩的消毒case吗?」钱婉瑜想到忍不住喷笑,「你竟然想揪蓓蓓一起做这个,也太有趣了吧。」 「就是因为『有趣』才有机会激发原动力嘛。」美玲捧着脸,那双闪耀灵动的眼睛盯着她瞧,「怎么,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以带你一起做啊。」 「可是,美玲姐,那不是你跟我一起做的吗……」林雅苹一听到这席话,原本一直心不在焉的她,突然焦急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委屈。 美玲搂搂身旁的小女孩,像极了大哥安慰她的女人似的,说道:「雅苹你这么厉害了,做这种case已经学不到甚么,能不能把这种『入门款』让蓓蓓练习啊?」 「可、可是……」雅苹委屈到眼眶泛起泪来。 可惜小晴婷没注意到,还天真的插话问:「那到底是甚么案子啊?竟然被老闆娘拿奇葩这种字眼来形容。」 原来这是一个舆论消除的案子,关于女明星被包养的丑闻。 其实这种丑闻类的并不是很好消弭,但关键是因为网路发酵已经到了尾声,几乎已经没甚么讨论量,但是案主怀疑竞争公司针对这点在毁谤她,所以还在持续发酵这个话题,她想收个尾刀,让话题彻底灭绝。 这样持续下去,其实已经不是网友之间的聊天,而是两间网路行销公司的博弈。 「你再考虑看看吧,这案子我觉得没有特别难,原因除了它已经是个过期的话题之外,还有就是我已经充分调查过,这个谣言实质不是真的,因为传言包养她的富商……是个gay!」美玲露出了一抹坏笑。 「!!!!!」 「太劲爆了吧!」 「美玲姐你还要查案啊,我都不知道做这个还要当检察官。」 「了不起吧。」美玲笑着说,「快吃吧,等等还要回去上班呢。」 经过好同事们的「开导」,蓓亚觉得心情愉悦许多。 吃了好吃的东西,又有朋友的相挺,那一点挫折又算甚么? 反正过了就过了,只是要牢牢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管是王家豪还是盐酥鸡,都是一样的! 啊,不行,江大少绝对是个例外。 唉唉,当初她怎么会有想要叛逃江大少后援会的念头呢?真是罪过,全世界的男人哪有江治平一半的好?不论是顏值还是人品,都比盐酥鸡好太多太多了,至少同样的状况之下,蓓亚相信江治平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得理不饶人的在公开场合羞辱他人,要提建议,不能婉转一点吗……真是可恶! 「真的是吃太饱了,都不知道等一下要怎么上班了,一定会睡着的吧?」晴婷在电梯里挺着个小肚子,憨憨的假扮起孕妇,还摸摸自己的肚子,一脸慈祥的样子。 「在你睡着之前我们先来把月底的帐给结了吧。」钱婉瑜露出邪恶的一抹微笑。 「老闆娘,你不是人,是恶魔!」晴婷一秒摆出哭脸,呜哇哇的哭喊:「今天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闆娘,你不是应该要奖励奖励一下我吗?竟然还要我回去结帐!」 「你有甚么功劳?一直按下一页?」美玲忍不住补个了枪。 「美玲姐,怎么连你也这样欺负我,呜呜呜,大家都好坏!」电梯门一打开,那隻受了伤的小蜻蜓立刻哭跑进去会计室了。 大家无不在后头笑呵呵。 「那我先去洗手间了。」一路上都没说上甚么话的林雅苹突然冒了个声,「晓薇,要不要一起去?」 高晓薇一头雾水:「我刚刚在餐厅上过了啊。」 「那就来补补妆吧,你的眼线都晕开了。」她冷静的指着晓薇的左眼眼尾。 「甚么?真的吗?」对高晓薇来说,忍着不上厕所不是甚么难事,但要让她忍受妆花了却没办法补是不可能的,她拿起手机开前置相机一看,发现还真的有点晕开,大惊失色的叹道:「天,还真的晕开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下眼线笔跟棉花棒。」 看着这两个小妮子搞这齣,其他姐姐们也是有些无语,但刚被高热量袭击的她们现在血糖正嗨,甚么事情都是值得让人一笑置之的。 「走吧,进去上班了。」钱婉瑜勾起两位姊妹的手臂,亲暱地说:「晚上要不要再去喝一杯?最近我发现公司附近开了一间新的日料餐厅,感觉好像还不错,晚上都很多人在排队。」 「我今天就不去了,晚上有点事。」美玲充满歉意的回道。 「哦?每次都说自己很间,夜晚很寂寞,最爱住在公司蹭免费的冷气跟水电的吴美玲,竟然也到了晚上有约的时候了?」钱婉瑜忍不住揶揄道:「看来这次那个相亲对象还不错喔!」 「你真的是要跟那个相亲对象出去约会吗?」蓓亚吃惊地问,「真的成功了?」 美玲翻了个大白眼。 「成你们个大头鬼啦,好了啦,你们两个不要再八卦了,我们快点进去吧,不然空城计太久,客户都要以为我们公司跑路了。」美玲被闹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堵上她们的嘴,把两位都给带进办公室去。 学长还没回来,房间的灯还是关着的。 蓓亚心里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想起刚刚学长说的那番话,她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可是难道他不知道真话总是伤人吗?她都在外头受了伤,回到家这位老爸爸不该给予一定的安慰,先拍拍女儿、投餵粮食先? 原本想骂句活该这么久都结不了婚,但想想讲了这句也会骂到好友,还是闭起了嘴。 正想拿起桌上的保温瓶喝点水,却发现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去茶水间,现在竟然一晃眼就到下午两点,时间还过得真快啊。 「我先去装点水哦。」她拿起水杯,指了下茶水间的位置。 美玲帅帅的对她比了个ok。 经过柜檯,原本想问问茶水间新放的乌龙茶包在哪里买的,竟发现晓薇还没回到位置上。 想起高晓薇精緻漂亮的全妆,蓓亚就不禁起了一阵恶寒。 难以想像她早上出门之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化她那张漂亮的脸。 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好好化妆过,就连抹防晒也都是懒的,每日都是素面朝天,连穿衣都是随随便便,从来没考虑过穿搭的问题。还好她生活在台湾,要是她在日韩那种注重打扮的地方生活,肯定是住没几天就要疯了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走进廊道时,却听见一向安静的林雅苹却在高调阔论,虽然声音明显是有压低的,但那略带气愤的口吻,还是让人难以忽略而过。 原本她想靠近跟着一起聊,却意外察觉,她谈论的内容,似乎是……自己?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她怎么对老闆说的?我真的没看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耶,自己做得这么差,还敢在那边讨拍拍,都不知道她要不要脸?」林雅苹气愤难平,不但手舞足蹈,还气燄高张的继续说道:「我就不知道公司请这种人来干甚么?好,如果真的要安插这种『皇亲国戚』进来,那给个简单的文书行政职不就好了?好吧,她可能连行政的工作都做不好!晓薇,你知道她的抬头可是企画执行吗?你要知道,在美玲姐来之前,她还掛着一个pm的头衔!笑死人了,甚么都不会的人,还可以当管理职。」 「我知道你对蓓蓓很不满,但是她其实也没有做甚么大错,你也消消气吧,就不懂你干么为了些事情气成这样。」高晓薇不想捲入这个纠纷里,打算四两拨千斤的带过,可惜对方似乎不给她有这个机会。 林雅苹手插着腰,真难想像平常总是看不出喜怒的脸,如今竟然也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躲在墙后的蓓亚心跳得飞快,捧着杯子的手心,也微微的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就是很看不惯这种人,根本就脑袋空空,工作也不认真。这种只想打混摸鱼的人,就留在家里当小公主就好,干么还来公司骗薪水,难道像我们这种认真工作的人,就活该替她们收拾残局,忍受一切不公平的对待吗?」林雅苹嘲讽地说道:「老闆说她是个kpi女孩,我还觉得不够贴切呢,应该叫做kpil女孩才对——kpi low!」 听到这里,庄蓓亚已经不敢再继续偷听下去。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还差点不小心在走道上摔了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上了,她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 但似乎难度很高。 坐在她隔壁座位的吴美玲转了过来,语调轻快地说道:「蓓蓓,你装个水怎么装那么久啊?刚刚有客户打来给你,原本还说要在线上等你,后来实在太等久了,然后——咦,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样啊。」 她试图自然地笑上一笑,然而却没法看见现在自己的表情,比鬼脸更狰狞了些。 美玲皱起眉头,虽然明白她一定是发生了甚么,但知道她不想说,也就不想戳破她,只是递了张卫生纸过来。 「对不起。」原本应该说句谢谢,却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一句道歉。 「说甚么抱歉呢,真是的。」美玲把目光转回电脑上,体贴的没有继续望向她,「别太在意,人生路上到处都是荆棘,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别怕。」 「嗯。」 「加油吧。」 「好。」 或许是气愤跟歉疚一起涌上心头,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让她忍不住多掉了几滴眼泪。 这些年她并不是不晓得自己不够好,也不是不懂她跟美玲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但是她总是觉得自己只要安分守己的上班下班,完成主管要求的事项,安稳度日,不犯过错,就是她这个人生最大的宗旨。 这些自我安慰,让她顺利的压下了心虚的每分每秒。 怎么知道,却又在这个时刻里被人戳破了心思。她知道林雅苹说的都是真的,她比谁都明白,但是却又不想承认。 她试着把自己的头埋在电脑前,偷偷用手臂用力的擦着眼泪。 明明知道美玲还在偷偷关注着她,却又想装作没事的继续做自己的事的样子,她知道她在担心她,却又害怕给她压力。 她真是个废物。废到还要让人担心自己像块玻璃,一摔就会支离破碎。 今天真是漫长啊。 3-9 声音喘成这样,如果不是在运动,难不成是在…… 3-9 声音喘成这样,如果不是在运动,难不成是在…… 她最后没有跟钱婉瑜他们去吃日式料理。 原本她只是因为心情不太好不想去的,却没想到当她一说不去,平常就比较少参与下班后活动的林雅苹,竟然举起手主动说要跟。 看到林雅苹的脸,又会让她想起刚刚她们是怎么谈论她的。 原本还不是那么坚决的蓓亚,如今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都不肯去聚餐了。 钱婉瑜不知缘由,原本是不肯轻易放过蓓亚的,软磨硬泡就是想把她给带着一起去,两人还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美玲出面把蓓亚给救出了场子外,才顺利解决了这场僵局。 蓓亚知道美玲是体贴她才不问发生了甚么,虽然她感觉自己很委屈,但是毕竟林雅苹是美玲的人,猜想也是为了美玲才会替她抱不平说那些伤人的话,想想还是把那些抱怨的话给吞进肚子里。 两人在公司门口分别时,蓓亚感激地说道:「美玲姐,谢谢你,不过你晚上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去?听说那间评价不错,有四点五颗星呢。」 美玲有些尷尬地笑道:「是啊,真的很不巧,我刚好跟人有约了。」 蓓亚想起了稍早之前眾人的揶揄:「啊,是那个相亲对象吧?哇,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一拍即合,下次可以带他来公司让我们认识一下啊。」 「呃,这……我想还是不用了,我们还没有进展到这种地步。」 「这样啊……」蓓亚点点头,温顺地笑笑,说道:「那你快去赴约吧,我也先回家了。」 她挥挥手:「路上小心啊。」 看着蓓亚离去的背影,美玲不禁叹了口气。 说实在话,如今被大伙儿误会成这样,美玲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把所有无法解释的原罪全都推到了这个不存在的「相亲对象」上了。 虽然预期会愈来愈难解释,但如果跟她们说晚上她要见的人是江治平,那些八卦的女人又怎么能轻易地放过她呢?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庄蓓亚呢…… 她拿起包包里的手机,点开了萤幕,看到江治平传来的那间粥品店的google连结,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这人在自己的面前真的是装也不装一下,要是来探病的是别人,他一定会在那边推来推去,甚至还有可能在肠胃炎的状态之下,宴请所有人吃一顿大餐,然后自己在旁边呵呵陪笑吧。 真是受不了他。 吴美玲将手机按灭,轻呵一声,顺着风,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心里想着要如何把今天发生的「惨案」婉转的告诉他,才不会让这位病患肚子更痛。 ------------------------------------- 当李伯恩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蓝芽耳机从音乐自动切换成了来电答铃。 他缓下步伐,平復一下呼吸,然后才点了点耳机快捷。 张哲轩那冷冽又有些慵懒的声音从耳机里,冷不防的窜了出来。 「在运动?」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嘲讽,「还真是健康。」 「你怎么知道?」伯恩有些惊讶。 「声音喘成这样,如果不是在运动,难不成是在……」他踌躇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的带过,「我这里的人太多,不方便说,你自己联想就好。」 李伯恩头上掛满黑线,对于这个平常只会走冷酷无情路线的老同学,如今只有无言以对四个字可以形容……全世界是不是只有他知道张哲轩有黑色幽默的一面? 他听到话筒另一边传来了事务机运作的声音,问道:「你还在公司?」 「当然,为了帮你收拾烂摊子,当然还是要加点班啦。」张哲轩自嘲的说:「不过我已经关机了,免得别人又要说我家里没温暖想住在公司,虽然我家里真的很冷就是了,我房东都不给我装暖气……」 「抱歉啊,多谢你了。」 「下次记得请我吃顿饭啊。」张哲轩说完,立刻改口:「不,你别请我,让我选吧,你选的应该不能吃,别轻易做出选择啊,大哥。」 「……」 「好了,不聊了,你这个神仙日进一餐,我是凡人,要去大吃一顿才能疗癒我的心,再见了。」 电话豪气地被掛断了。 李伯恩自然是知道自己今天引起的轩然大波总要有人去收拾。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把错都推给了豪讚,但是不管是他还是张哲轩,都对豪讚的印象不错,实在不想让他们公司在迈可科技彻地黑掉,那么就不能仅仅把错引到新厂商的身上,但也不可能把问题怪在他们自己身上,引火自焚这种事,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干。 所以虽然对不起他的那位小青梅,但目前也只能把问题全部推到她的身上了。 刚好这个招标是由张哲轩负责的,下班前的汇总报告,他平静且乾净的捏造出一个新剧本来,只说今天来报告的那个是豪讚的新进员工,先无奈的抹黑一顿,然后过几天再请江治平出来一起跟她们主管吃顿饭。 他们两个都相信,以江治平的本事,是有能力把主管如今脑中的坏印象洗掉的。 只是,未来庄蓓亚的事业前途,可能就有点岌岌可危了…… 算了,她未来怎么样,他管得着吗?还是学长的事业比较重要吧! 李伯恩,你还是收拾好你无谓的惻隐之心吧,她那副比自己更菜逼八的样子,感觉就是没有打算要好好在这行干太久。 人家只想混份薪水,你还想逼人上进啊?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想想她小时候那副三八又软烂的样子,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漫上了一层。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之后,觉得心里的那份愧疚感好多了,正当他打算继续放音乐,再多跑个几圈时,却在视线所及之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女孩站在树荫旁,手里拎着便利商店的网袋,里头感觉应该是装着微波食品,另一隻手则是捧着一杯手摇。 不只有她被动的撞进他的目光,那女孩也朝着他的位置看来。 两人尷尬的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李伯恩原本想继续往前跑,但跑了几步,还是觉得这样有点不太礼貌,虽然稍早前已经决定在这场搏弈中放弃庄蓓亚,但想想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所以他拐了个弯,走到了她的面前。 冬天的夜风徐徐地吹,那女孩穿得一身毛绒绒的,那件白色的羽绒外套,帽子还有一大圈的假皮草,头上还戴了顶红白相间的毛帽,下身那件裤子也颇有厚度,远远看,还以为她刚从北海道回国。 但……都穿这么暖了,为什么脚上却套着一双塑胶拖鞋呢? 李伯恩对于这女人的穿搭实在颇为不解。 不过现在穿搭奇怪这点并不是重点,见庄蓓亚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李伯恩也只好尬聊一番。 「嗨,出来买晚餐?」毕竟做人要有礼貌,他爸妈从小就是这样教育他的,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好巧,到哪里都可以遇到。」庄蓓亚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不单单穿着像在雪国,连说话的口吻都像是准备掀起一场暴风雪。 李伯恩有些尷尬,回道:「毕竟是邻居嘛,难免。」 「哼。」庄蓓亚似乎还在生他的气,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 见对方似乎不太想聊,他也打算见好就收,于是勉强发挥营业模式,说道:「那……你还是早点回家吃饭吧,外面有点冷,你便当会冷掉。」 「……」她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向手上的那个牛角炙烧双拼便当。 「那我就先回去跑囉。」这股气氛实在太窘迫,让李伯恩这个i人脚底抹油的慾望更浓厚了。 庄蓓亚没有跟他说再见。 不过也罢,她这个没礼貌的,从小就没给过他甚么好脸色,如今还期待她温柔贤淑当个有礼貌的好宝宝,也未免太为难对方了。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时,却发现有人揪住了他排汗衫的下襬。 「你……还要跑很多圈吗?」她悄声的问。 「……?」李伯恩虽然不了解为什么她要这样问,但还是老实的看过手錶后诚挚的回应道:「应该还要再跑半小时。」 「……」 你这人怎么不懂弦外之音这四个字怎么写呢!!! 庄蓓亚咬咬下唇,像在忖思着甚么重大阴谋似的,考虑半天后才吞吞吐吐的问道:「那今天可不可以偷懒一下?」 「为什么?」他一脸问号。 「你想喝饮料吗?」她又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了,真烦。 「不想。」他一秒回答。 蓓亚撇撇嘴,有些不满地问道:「……不能今天假装想喝吗?我请你。」 李伯恩被她这番操作搞得有些糊涂了。 他一向不懂女孩子的想法,也懒得去了解,毕竟生活中除了他妈妈之外,也鲜少有机会与异性相处。大学之后也有跟着班上同学去联谊过几次,最初总是有不少女生想找他攀谈,但大多后来都被嫌无聊而不了了之。 面对庄蓓亚的提问,他这个不懂风情的直男还是开口问了:「为什么要请我喝饮料?」 「因为我想买一下你的半小时。」她说这话时,脸颊上飞过一阵红,有些羞涩,却又带了些甜。 3-10 你跟我一个认识的人同名同姓耶! 3-10 你跟我一个认识的人同名同姓耶! 没过多久,李伯恩已经坐在7-11的座位区,眼前还有一瓶原萃。 她竟然想用35元买他的时间?! 真是荒唐…… 他单手撑着脸,看着眼前吃得正香的女孩,心里忍不住把现在的她,跟过去小时候那团小肉包模样的傢伙重合。 想想,当年她是这样,总是胃口很好,不管叔叔阿姨煮了甚么,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不像他,不管吃甚么,都像在嚼蜡一样。 庄蓓亚虽然正在专心享用便当,但还是注意到了对面那人的目光,想想这人也是自己拐过来的,只好尷尬地开了个话题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原本想说他不吃晚餐,但每次这样一说,就一定会被教训一番,后来只好开始说起善意的谎言,省得麻烦。 「吃过了。」他淡淡地说道。 「这样啊。」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话题又戛然而止。 还是乖乖吃饭好了,庄蓓亚心想:看来这人是句点王。 她的交友圈很窄,也没遇过几个理工宅男,实在不知道瞎聊该说些甚么。 既然不知道要说甚么,乾脆不说最保险。 沉默许久,没想到李伯恩竟开了金口:「你爸妈今天不在家啊?」 「嗯,他们去吃喜酒了,不在家。」她唇边黏了颗白饭,那笑得有些傻憨的模样,在血糖上升之后,似乎又更加软萌了,「我原本想带回家吃的,但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所以……」 「嗯。」他朝眼前的那瓶绿茶看了一眼,终于明白了原因。 她看出了他眼里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没关係。」 反正他也想要针对上午的无礼向她陪个罪。 浪费个一小时,也是值得。 不知不觉,这便当也被精准完食了。 便当不大,但是却挺美味的,配上那杯粉角鲜奶茶,更是绝配。 蓓亚本来就不喜欢安静吃饭的场合,更不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吃饭,总觉得怪孤单的,也不敢一个人在外面用餐。也是因为不喜欢当个孤独的美食家,所以才会冒死邀请盐酥鸡帅哥一起吃饭,原本以为他会拒绝,却没想到他还是答应了。 这冷淡的表情之下,看来也有颗炙热的心呢。 欸,等等,她在想甚么?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找上他呢! 他今天可是不留情面的朝她大洗脸了一番呢! 庄蓓亚!你的健忘症不能连这个都忘了啊! 「我吃饱了,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她盖起便当盒,准备拿去柜檯,却没想到都还没起身,却感觉到有个指头朝自己的脸颊轻轻抚过。 她惊愕地抬头,却与眼前的男人碰上了目光。 两人顿时停下了动作,就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抱、抱歉,只是你刚好脸上卡了颗饭粒……」 李伯恩收回了手,尷尬的眼神像是无处置放般显得万般慌乱,导致也没注意到对面那女孩早已羞红了脸颊,活像颗熟透的番茄。 真不知道是因为心跳加速,还是因为羞愧难当。 总之庄蓓亚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还有……今天很抱歉……」 他明明不想跟这个女的有太多牵扯,却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没关係啦……我知道自己表现不好。」 甚么没关係?不是说好这辈子都不原谅他?就算死后也要先拿地狱之火烧他?! 既然都已经开了这个口,李伯恩决定好人做到底,他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悠游卡,说道:「你还有没有想吃甚么?我请你。」 「真的吗?你里面还剩多少钱?我可以随便买吗?」 她说这话时双眼放光,李伯恩突然有些退缩,语带踌躇的说:「呃……应该还有三百多?」 「干么这么害怕啦,我开玩笑的!」 「喔……」听到她这么说,他安心了不少。 「三百多哪够我塞牙缝啊?大哥你知道现在物价通膨到甚么程度吗?」 「……?」 「没啦,我开玩笑的啦,大哥你很没有幽默感耶。」 李伯恩被这个女的吓得一惊一乍的,都不知道该哭该笑,也不晓得稍早前在公园里还用看仇人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为何现在突然表现得像是在跟自己的童年小玩伴畅聊一样的自然。 啊,都忘了,自己确实是她的童年小玩伴…… 「那……我们走吧?」 「好。」 两人挪开了座位,各自不敢看向对方,明明都二十好几了,出社会也好多年,却搞得跟情竇初开的小朋友一样羞涩。 要是他们的朋友撞见这副场景,约莫都要笑掉下巴。 伯恩拿着那瓶原萃站在自动门的外头,等蓓亚把垃圾都处理好之后,两人才在门口道别。 原本以为今日就要这样画下句点,却没想到蓓亚却开口问道:「离开之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甚、甚么问题?」被她这样突然一问,李伯恩突然有点紧张。 「你……没有女朋友吧?」 「我其实不是故意……甚么?女朋友?」 她想起之前钱婉瑜跟她稍微提过这个学弟的背景,但还是想要再确认一下,避免踩到狗屎。 而这厢的李伯恩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原本还在心里盘算如果对方怀疑起他的身分,他是该继续胡诌,还是坦诚相对,正在犹豫时,她竟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还真的不愧是当年的庄大胆,竟然威力不减,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在搭訕。 也是啦,当初不知是谁,年纪轻轻就在到处倒追小男生,然后失恋了再把自己吃成一颗胖胖球。 想想还真是挺好笑的。 「你笑甚么?」李伯恩可不知道她是鼓起了多大勇气才问出口,却还不小心难掩其笑意,让蓓亚有点不太开心,她用责怪的语气抱怨道:「所以到底有没有嘛!有,还是没有!就一句话!」 这位小姐,你是在审问犯人吗? 李伯恩有些无语,但还是礼貌坚定地回应道:「抱歉让你失望了,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到底甚么时候才要加我的line?」 「?!?!」 「你这是甚么表情?难道你觉得我不好吗?」她感觉快哭了。 李伯恩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搭訕,但是毕竟这可不是别人,能是一般状况吗? 「你为什么一直要我加你line啊?」他有些慌张地回问道,「如果你是怕我一直不还你钱的话,等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立刻就会还你!真的!我爸是警察,绝不骗人的。」 「谁要你还钱了!」她终于憋不住那羞愤的情绪,一整天压抑下来的难受全都宣洩了出来,那斗大的泪珠立刻从她的那双大眼睛滚落下来,「你除了还钱之外,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了吗?」 「……」 「你就说啊!」 面对女孩的咄咄逼人,伯恩哭笑不得,却又有点难以克制自己。 千万不要多惹事啊,千万不要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啊,李伯恩! 「我确实是有些话挺想跟你说的……」你不要说啊啊啊啊!会误事啊!!! 蓓亚一惊,双腮微红,悄声的问了句:「甚么话……?」 晚风徐徐吹来,抚乱了他们的头发,但却没有半个人在意。 便利商店自动门的叮咚声反覆响起,然而他们之间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李伯恩开口为止。 「算了,我们还是现在来加line好了。」 「???」 伯恩拆下手臂上绑住的手机布条,一阵按按戳戳,问道:「你加我还是我加你好?」 「……都可以。」蓓亚被他这样的一个峰回路转的谜之操作给搞到头昏眼花,霎时间也有些失了神,只见眼前的人秀出了qrcode,她才慢吞吞的打开手机扫码。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李伯恩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主动加过任何人的line id,就连加好友的方式,也是前几天才google学会的。 而且还是为了她才去学的。 现在的她只是一心怀着雀跃的心,看着那人的头像秀在萤幕上,乐不可支地按下确定。 却似乎忘了她之前明明就说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的誓言。 果然不是只有男人的嘴不可信,女人的也不遑多让啊。 正当蓓亚满心都在她的手机上时,却不知道站在她身旁的李伯恩如今内心有多么的惶恐不安,心里正在盘算着要怎么跟她解释自己的身分…… 该直接道歉吗?但说真的他也从来没有骗过她,又何须道歉? 但如果不道歉,是不是又会显得有些无礼?毕竟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坦露过他认识她的事…… 「李……伯恩?」果然,看到暱称了吧。 伯恩决定还是好好做个人,正准备发挥正港男子汉大丈夫的勇气,主动向她认错时,却发现眼前女孩的表情,从原本的怀疑、纠结、迷惑,变成了兴奋、愉悦跟不敢置信。 她一双大眼像是装入了日月星辰,正疯狂地向他闪耀着夜里最璀璨的光芒。 「实在太巧了吧!你跟我一个认识的人同名同姓耶!」 「不,你听我说,其实我是……」见她兴奋莫名的样子,伯恩突然觉得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毕竟大概已经找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 他亟欲解释,但对方似乎不想留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就说嘛,为什么总是跟你之间有这么多的巧合?一定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蓓亚一张热情的小嘴疯狂输出,似乎完全不想给伯恩解释的空间,「你知道吗?我有个童年的朋友跟你同名同姓,年纪应该也差不多,但他跟你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伯恩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对啊,他没有你长得这么ㄕ……」帅这个字还没讲出口,她的理智线就替她踩了剎车板,「哎呀,其实我跟他也没有很熟,早就忘记他长甚么样子了,反正他跟你差很多就是了。」 「李先生,很高兴可以认识你。」然后她又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挤出了唇边的两颗小梨涡。 确实,她这句话没有说谎,她确实一点也不记得他长怎样了。 到底要怎么样忽视一个人,才有办法把童年小玩伴的脸给忘得一乾二净? 伯恩真的不能理解。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喔。你跑完也快点回家喔。」当伯恩还在风中凌乱时,蓓亚却洋溢着甜美的笑意,挥着她的手机向他道别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李伯恩顿时也有些不知该哭该笑,应该是有点气恼,却又拿她没辙。 他抬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天。 那天的夜里,一颗星子也找不到,唯有一盏上弦月,在天上露出淡淡微光。 4-1 那明天晚上我们见个面吧。 4-1 那明天晚上我们见个面吧。 庄家两老也没想到这场喜酒竟然会吃到这么晚。 一直到了晚上接近十点半左右,他们才终于到家。 「就说也没甚么好去参加的,这种喜宴会馆的桌菜不怎样,满桌三姑六婆还特别烦,到现在我耳边还有她们机哩瓜拉说个不停的声音。」本来就不是很想参加这种饭局的庄爸,忍不住在电梯里对老婆发难,「都这么晚了,不知道蓓蓓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都几岁人了,还怕?」虽然郑筱婷路上也在惦记着她这个不成材的女儿,但嘴巴还是略毒了些,「说不定还赖在小钱家呢,她哪敢一个人顾家?太阳要从西边升起吗?」 「妈妈,不是我在说,你也该劝劝你女儿,人家小钱虽然跟家豪还没签那一张纸,但怎么说也是跟夫妻没两样了。我们家女儿成天在那边当电灯泡,这样实在是很不妥当啊。」大雄刚刚被人劝酒,多喝了几杯,趁着几分醉意,开始说起了他们夫妻之间的「禁忌话题」。 郑筱婷嘖了一声,也没正面回话,掏出了钥匙开了家门。 门没锁? 他们俩夫妻对看一眼。 这要不是他们家女儿太傻,不然就是有小偷闯空门了。 夫妻俩颇有默契的,一人拿起放在门口鞋柜上的穿鞋棒,另一人则是举起自己塞满东西的侧背包,缓缓的把门又打开了些。 里面仍然寂静无声。 但是隐约可以看见内门附近漏出了光。 两人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庄爸毕竟是个男人,在点个头之后,悄悄开了内门。 正当他们打算悄悄打开门先行窥探之际,突然有隻苍蝇拍从天而降,正中庄爸的一张大脸之上。 定睛一看,拿着武器的人,竟然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蓓蓓!你干么啊?!」庄爸摀着鼻子哀号着。 这苍蝇拍虽然打不死人,但挥到鼻子还是会有点痛的! 庄蓓亚微微睁开一眼,惊觉是自己的父母,赶紧把「凶器」给藏到了身后,咕噥两句:「你们进自己家干么还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你们是……」 这年头感觉小偷也不怎么好做呢。 庄大雄叹了口气,无奈地拎着一袋喜宴上打包的甜点,递到女儿的鼻子下方,说道:「你还是抱紧人家小钱大腿吧,你连顾个家都可以顾成这样,也算是一绝了。」 面对爸爸无情的挖苦,蓓亚到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 甜点在手,希望无穷! 「耶!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带点东西回来给我的。」她像隻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到餐桌去开战利品。 袋子里面有好几个红豆麻糬跟盒装小果冻,也太讚了吧! 看到女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拆来吃,郑筱婷不禁莞尔,顺口问道:「你怎么还这么饿?小钱没带你去吃好料?」 听到这,蓓亚差点被麻糬给噎住了。 还好敲敲胸口之后顺了下去。 「干么反应这么大啊?」筱婷原本想进房间换衣服,看到女儿差点噎着,赶紧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有些诧异地问:「你今天该不会没跟小钱去吃晚餐吧?公司发生甚么事了吗?」 「没,哪有发生甚么啊。」蓓亚情急之下一阵胡诌,「晚上我们去吃日式料理呢,只是到了这个时间又饿了嘛。」 这回答很差强人意。 但庄家两老总是甘愿受骗。 「哎呀,你们忙了一整晚应该很累了吧,快去洗澡休息吧!别管我了!」她赶紧把父母推到房间去,眼不见为净。 一直看见他们彻底走进房间,她才松了口气。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提起。 想到早上的那场委屈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吵着叫她换工作,不然就是要打电话给钱婉瑜了。 想起林雅苹说的那些话,她心又是一沉。 她说的没错,自己在旁人眼中,确实就是个没能力的妈宝吧。 不想让他们这样保护自己,却又没本事让他们放心,这样的她,到底还有谁会喜欢呢? 钱婉瑜哪一天会不会也厌倦了这样的她?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时,搁置在餐桌上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李伯恩:常加班吗? 「蓓蓓,你还饿不饿?要不要爸爸煮碗汤麵给你吃?」庄大雄换了件吊嘎,一派轻松地从房间走出,愉快地伸伸懒腰,看到女儿捧着个手机站在餐桌旁,关心的问道。 「好。」蓓亚似乎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就应了。 庄大雄朝女儿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看来看去,还是他们家女儿可爱又温驯,善良又美丽。 「那我去煮麵了。妈妈,你也要一碗吗?」他朝房里一喊。 里头悠悠传出一抹清冷的嗓音:「才刚吃完喜酒回来,你当我是猪?」 「如果你是一隻猪,我但愿是那一隻鸡,带着你走过沾板~挽着你成为烧腊~」 「……爸爸,你凭良心讲,好笑吗?」 「应该还不错吧?」 「……」 此时的庄蓓亚实在没有心情理会父母的特殊情趣对话,她捧着手机,紧张兮兮的想着要怎么回应对方。 但想了半天,还是只能俗俗地回了句: ——庄蓓蓓:不常。 ——庄蓓蓓:怎么了吗? 手机另一头就像是守株待兔已久似的,立刻又跳出一则讯息。 ——李伯恩:明天晚上有约吗? ——庄蓓蓓:没有。 ——李伯恩:那明天晚上我们见个面吧。 「蓓蓓,你干么捧着个手机一直傻笑啊?怎么了吗?」郑筱婷从房里走出,看见那笑得跟傻子没两样的女儿,不禁问道。 被妈妈这样一问,蓓亚赶紧收敛了一下脸部表情,试图憋住嘴边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哪有怎样,你看错了。」 「少来。」郑筱婷原本还想多问,但却被女儿截了先。 「妈,今天晚餐吃得怎么样?你有看到纪安安了吗?他老婆怎么样?漂亮吗?」 蓓亚其实对这个曾经高傲洗过她脸的班长已经没甚么想法,但是如今还是很感谢他,要不是有他,若是被爸妈发现自己新的曖昧对象跟高雄男同名同姓,一定会直接斩断她新萌芽的桃花苗,硬逼她去见高雄乌拉那拉氏,逼自己娶了他,还必须给他许个未来皇后的头衔。 郑筱婷被女儿这样一打断之后,也没多想甚么,或许是自己也挺想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所以拉了张椅子就开始劈哩啪啦。 从那场喜宴的新人讲起,然后再讲到纪安安岳家的事,再扯扯这对亲家的爱恨纠葛八卦……不知不觉,庄爸的那碗汤麵就上桌了。 不对,是三碗。 「你没事煮这么多干么啊?」郑筱婷抱怨道:「就说我不吃了。」 「你不吃就放着嘛,我等等帮你吃。」大雄把女儿也按下椅子,在大碗公旁边放着一双不銹钢筷跟汤匙,宠溺的叮嚀:「还很烫,吹吹再吃。」 「你是猪吗?还吃两碗麵?」妈妈嘴巴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很自动的开动。 看来纪安安的这场喜宴真的不怎么好吃吧? 庄蓓亚一边吸着麵,一边微笑着。 她这对活宝爸妈厨艺精湛,嘴巴也特别叼,尤其是她那个老爸,要他承认别人煮的东西美味,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但如果真的很好吃,他这人也是不会吝嗇夸奖,只是标准挺高,至今还没甚么听到。 晚餐吃的那个711便当虽然也很好吃,但是份量确实还是有点少,能在这个时候吃到爸爸亲手做的汤麵,除了清脆的蔬菜之外,里头还帮她多做了两颗水波蛋,想想,自己还是特别幸福的。 她就这样愉快的吸着麵,一边拿出手机偷偷按了按。 ——庄蓓蓓:好。 ------------------------------------- 隔天早上,美玲跟钱婉瑜一起搭了同一部电梯上楼。 美玲一向都非常早到,也总是特别晚下班,大楼的保全常常以为她以公司为家,今天却差点压了底线,进电梯时还略显匆忙。 钱婉瑜有些狐疑,关心问道:「身体不舒服?」 「呃?没有啊,怎么这样问?」吴美玲趁机拿出唇膏,偷偷在电梯里补了一下妆。 「没,关心一下而已。」看她还有雅兴化妆,应该只是单纯起晚了吧?钱婉瑜也就不再多问。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楼层。 两位女子一起走出电梯,却发现各自除了包之外,手上都拎着一盒东西。 「送蓓蓓的?」两人异口同声。 钱婉瑜噗哧一笑:「庄蓓亚这傢伙也不知道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才会遇上我们这两个美丽的天使姐姐。」 「你不是比蓓亚还小上几个月吗?」美玲吐槽。 「我说的是心智年龄。」她认真的回答道。 「那没问题。」美玲点点头表示赞同。 打卡之后,美玲先去冰箱放她买的那个小蛋糕,顺便也替钱婉瑜把她买的那和马卡龙也给冰了进去。 转过身时,恰好碰上来茶水间冲咖啡的江治平。 美玲先是一愣,然后自然的举起手,微笑打声招呼:「早安。」 「早。」江治平绕过她,走到后面的咖啡机,熟门熟路的放进咖啡豆,又装了一壶水放进水箱,按下按钮的瞬间,整个茶水间都发出了机械磨豆的声音。 「肠胃炎才刚好就喝咖啡,不怕再度一泻千里?」美玲忍不住吐槽。 江治平淡淡地拋了句:「它们很坚强,扛得住。」 「……好,算它们厉害。」 美玲没打算跟他一大早就拌嘴,原本想直接回去办公区的,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冷的嗓音。 「谢谢你特别来看我。」他没有回过身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美玲有些吃惊,毕竟两次她去找他,一次刚好去做检查不在,一次则是在睡觉。 当时他身旁没有人,她以为他不知道,坐了一下就走了。 却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 「护理师有跟我说。」他简单的回答道。 「我没跟护理师说我是谁啊?」美玲大吃一惊,心想现在的护理师竟然已经如此厉害,已经可以透过通灵目视就知道访客的资讯?! 「别胡思乱想,」江治平似乎一秒读到了美玲的心思,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有掛着识别证。」 「这样也行?!」美玲仍旧还没从惊讶的情绪中拔离。 江治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自己是个显眼包吗?」他没好气的说道。 「显眼包?」她愣了两秒才意会过来,拨拨头发骄傲地说:「你是想说我是大美女,所以美丽的护理师姐姐就多看了我两眼,还顺便记得我的名字对吧?」 「……算了,当我没跟你说过话。」这女的长得人模人样,怎么每次说起话来就总要让他吐血,真有本事。 江治平没等她,端起装满咖啡的马克杯就走了出去。 「江大少,别生气嘛,等等我啊!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我难得听你称讚我,再说一次就好,一次!一次!」美玲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追,这活像个大傻子的模样,要是被其他公司的那些美玲后援会的人看见,铁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嬉闹的两人才刚走出廊道,就被眼前的画面给惊呆了。 「……蓓蓓,你今天要去相亲?」美玲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这副鬼样子去相亲?应该是是去抓鬼吧?」高晓薇嘖嘖两声,无言以对。 4-2 所以你约我是为了…… 4-2 所以你约我是为了…… 江治平看着眼前那位穿着一件漂亮鹅黄色小碎花蓬裙,头发还刻意用电捲棒烫过,脸上的妆还格外不协调的样子,就算是曾经发誓要当个心地善良的人,应该也能感觉到这股世界即将毁灭的前兆。 「你们干么这样看我?很奇怪吗?」庄蓓亚突然也有点不好意思,尷尬的抹抹自己的脸,心里忖度着是不是粉底用得太厚了。 她这一生真的极少化妆,但也不至于连盒粉饼都没有。 昨天睡前她翻遍所有抽屉,才终于找到大学时尘封的化妆包,当时她也对化妆產生了一点兴趣,便拉着小钱说想要学。但化妆这档事真的是看人操作容易,但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她自己涂个几次却不如自己想像的成果,久了也就有点失去兴致,那些新买的化妆品也就被丢到一旁了。 虽然液体的那些已经乾掉不能用,但粉状的似乎还能沾,虽然她也有一秒迟疑这玩意过期这么久,涂到脸上会不会发生甚么化学效应? 但人生在世,谁没涂过几次过期的化妆品?! 她决定豁出去了,说干就干! 「妈呀,你是说大四的时候我帮你买的粉饼吗?」钱婉瑜简直要惊呆了下巴,「那骨董玩意还没进博物馆?」 「……我是惜福。」蓓亚无语。 「如果粉饼知道它在你脸上会变成这副模样,我觉得它会寧愿被垃圾车收走。」钱婉瑜又看了一眼她那极具艺术感的眉毛,简直要起一阵恶寒。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那个男生才化妆的吗?」 「嘘!」蓓亚一把摀住了晴婷的嘴,左顾右盼了一阵,「你小声点。」 「真不可思议……」 钱婉瑜虽然已经知道了蓓亚今天把自己打扮成女鬼的原因,但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激盪出她隐藏许久的女性贺尔蒙,毕竟……当时他们不是樑子结大了吗? 而且,那个男的也不太诚实。 他最终还是没有跟蓓亚坦承自己的真实身分。 钱婉瑜微微皱眉。 在她前阵子得知,家豪的学弟其实就是蓓亚的口中那个阴魂不散的「高雄老李」时,已经觉得有点可怕了。毕竟这男的明明在知道蓓亚是谁的状态下,还能毫不犹豫的洗脸她,这样的男人这么狠毒,像小绵羊一样不諳世事的庄蓓亚怎么逃得过他的狼爪? 「蓓蓓,我觉得……你要不要卸个妆,我帮你重化一下?」美玲实在看不下去,主动拿出了她的化妆包,还好她随身携带卸妆棉片,要重新化个淡妆,对她来说算是易事。 蓓亚也不是毫无美感之人,虽然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但其实也是明白这妆明显就是化得不好,当她听见美玲这样提议时,立刻点头如捣蒜的同意了。 「我觉得她这样就挺好。」钱婉瑜突然打断了她们。 「……钱婉瑜,你眼睛还好吗?最近叶黄素还有持续吃吗?」美玲无言以对。 「不是,你们听我说,虽然蓓蓓你觉得那个男生人还不错,但明显他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好吧,虽然家豪也很喜欢他,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考验一下他吧。」钱婉瑜认真的说出自己的考量,「我觉得你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看他的反应怎样,再来决定你们要不要继续下去?」 眾女子面面相覷。 「可是如果他吓跑了怎么办?」蓓亚还是有点犹豫。 钱婉瑜态度有些强硬:「那就代表他不是真心喜欢你啊。」 「话也不能这样说吧?你们知道刚刚江大少看到蓓亚的妆,那表情就像活活被塞进马桶吗?」美玲激动的说着,她不能接受这些女人竟然同意让蓓亚顶着这可怕的妆去见第一个要跟她约会的人。 你们这样是造孽! 后来在一阵唇枪舌战后,还是由美玲帮她小做一些改动,终于降低了一点震慑程度。 下班后,蓓亚二话不说打卡离开,连个再见都捨不得跟他们说。 钱婉瑜站在办公区看着蓓亚匆匆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甚么叫做女大不中留,悲伤的嘖嘖两声回到了会计室。 她决定用那些财务报表代替酒精麻痺她的心。 「所以她真的要去约会?」一整天都选择装聋作哑的江治平,终于在当事人离开之后,悄声的问了出口。 「怎么,急了?」美玲嘴角难掩笑意。 「你别老是胡说八道,小心没人要。」面对美玲的揶揄,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太开心。 「怎么会没人要,连庄蓓亚这种万年不开花的老铁树都准备要迎接春天了,我吴某人难道连个男人都找不到吗?你也太小看我了吧。」美玲呵呵笑了两声,关闭了电脑。 她知道等一下他会需要她。 「不想跟你说了。」江治平拎起公事包,一副准备下班的样子,却又回过头问:「今天要加班?」 「原本要加的,但现在不用了。」她瞇起眼,笑着对他说。 「为什么突然不用了?」他有些不解。 「因为要准备蹭顿饭啊。」她关起电脑萤幕,拎起铁柜里的包,拿起桌上的手机,笑着迎上前去,「走,去吃晚饭吧。」 匆匆忙忙离开公司的庄蓓亚,比平常早半个小时抵达了家里附近。 通常她都会在公司摸阿摸的,有时跟同事们聊天,有时候去钱婉瑜家吃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到家。 看看手机里的时间,竟然早到了半个多小时。 盐酥鸡约她在社区大门见,也不知道等一下要去哪里吃饭,她有些紧张的对着路边的车窗整理头发,大冬天的,却感觉头皮都快沁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不久,她的手机终于响起。 才刚接通,就看见那个男人在马路的另一头对她招手。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瞬间心里有种空空的感觉,脑子也停止了思考,只知道傻笑。 「你都这么早下班?」他从马路另一头走来,对她又打了个招呼。 感觉是个礼貌的人。 「对,呃……偶尔会早一点……」她怕被对方觉得自己太混,赶紧改口。 李伯恩似乎也没有打算深究她吞吞吐吐的原因。 今天的他背着一个颇大的黑色后背包,穿着则是相当简约,全身上下几乎都是黑与白的配色。 他没有发现眼前的女人正在对他上下打量,只有朝不远处望了一下,然后回头对她说道:「那我们走吧。」 「好。」蓓亚有些害羞,却又带了点雀跃。 感觉今天或许就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像他这种矛盾又奇妙的存在,感觉就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角色,极具衝突的感情线,两人爱与恨的纠葛,激盪出最浪漫的火花…… 这些想法,一直到她跟伯恩重新回到昨天她们一起用餐的那间7-11,才终于绕出了结论。 「你喜欢这个对吧?」他把那盒温热过的牛角烧肉便当放到她的面前,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又放了一罐草莓牛奶,「我还多帮你买了一罐饮料。」 「……谢谢。」 不!甚么浪漫的火花?爱与恨的纠葛? 没有!只有会花(台语)!只有恨的纠葛! 他这个人就是个抠门的魔鬼!!!! 「今天你就是想带我来这里?」她觉得喉咙有点乾涩。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很明亮,人不多,不会很吵,又可以吃点东西。」他认真的回答她的问题,顺便把包给翻到怀里,认真的在里面掏了掏。 蓓亚无言以对,毕竟人家说的也没错,这些确实都是这间店的优点,她无法反驳。 但还是对他将自己带来7-11约会这件事情感到有些荒唐。 算了,这一生中也没遇过几个学霸嘛,或许他们就是这样的,或许这种人思考逻辑就是跟常人不太相似。 她下意识的想帮他找藉口,却发现还是有点说服不了自己。 「你没买自己的吗?」她虚弱的拆开筷子的塑胶套,却发觉对面那人的桌前竟甚么东西也没有。 「我不饿。」他简单的回答。 「不饿?现在是晚餐时间了耶?」 「嗯。」他抬起目光,眼里有些清冷,「你饿了先吃,等一下才有力气。」 她赫然一惊,难道这只是一道前菜,等一下还有甚么重点要发展?! 那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蓓亚的心思,只是依序的从那硕大的背包里拿出一堆东西:好几本书、一台轻薄笔电、一本空白笔记本,还有一支0.38钢珠笔。 定睛一看那些书的书名:《图解行销基本力》、《故事课2: 99%有效的故事行销,创造品牌力》、《百万粉丝经营法则》、《最亲切的seo入门教室》。 蓓亚顿时觉得有点反胃。 「喔,还落了一本。」他从包包身处又掏了一本《图解行销基本力》出来,「这本我觉得你可以先看。」 他的这个后背包是个黑洞吗?怎么甚么都塞得进去? 「这、这些是甚么……?」她哑着嗓子问。 「今天的学习范围。」他难得露出笑容,说道:「没关係,你可以先吃饭,不用急。还好你下班得早,时间还算充裕。」 「所以你约我是为了……」学习? 太狠了,后面这两句话她竟说不出口! 「我觉得你或许只是缺乏一个引导入门的人,正好我最近也在学习行销方面的知识,我想如果可以一起学习,进步效率也会翻倍。」他打开笔电,轻飘飘地说着:「我先忙一下,你吃饱的时候再叫我。」 接着,那人竟然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半句话,自顾自的开始打起程式码来了! 看着眼前荒唐的这一幕,她又望了望手上搁浅在空气中的免洗筷。 论蓓亚这短暂的一生,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荒谬过。 小钱果然眼光精准,这人,有毒! 4-3 如果说他从未羡慕过她,那也是假的。 4-3 如果说他从未羡慕过她,那也是假的。 他们这样的7-11行销学习小组,不知不觉也进行了两週。 在李伯恩的强迫要求下,两人维持星期二四晚上学习,週末两天则是选择上午到家里附近的路易莎作复习跟分享的功课。 平时的週末,庄蓓亚肯定都是睡到透中午的,却没想到李伯恩这个狠人,压根没有打算聆听这个对睡眠有强大需求的「同学」的诉求,一瞬间就把她的拖延症治疗好。 方法是,说如果她不自己出现在路易莎的话,他就到她家门口等她。 这怎么行!庄蓓亚压根不想让父母知道这男人的存在,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对人家盘查好一段时间,甚至聊一聊还会开始讨论未来结婚要在哪里办喜宴,小孩打算生几个。 更糟糕的是,他们如果知道对方的名字,一定会大作文章,她才不希望把局面搞成这样。 目前的局面就已经够混乱了,根本不能容许再把她这对活宝父母给牵扯进来。 而伯恩这边,则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觉得如果不能把他这个童年小伙伴给拯救起来,那让叔叔阿姨知道他的存在也不是甚么坏事,说不定也可以因此得到解脱,就不用再折磨心灵,一直想着要用甚么方式跟庄蓓亚坦白。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庄蓓亚这人看似软烂又不上进,但每次学习却都很准时。 当然努力程度没办法太苛刻评断,但基本上都有跟上他的最低成长要求。 李伯恩撑着头,看着眼前正在动手整理笔记的庄蓓亚,想起前几天她提出的那些问题,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其实你也没这么笨嘛……」 「啥?」她抬起头,微微皱眉。 不知道他说这席话是在称讚她有本事,还是在暗贬她之前表现得很笨。 但李伯恩说这话时表情是很认真的,她能够感觉得出来。 「没事,你继续吧。」他又把目光转回笔电上,像是没打算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着墨太多。 被这样一打断,蓓亚也忍不住分心把焦点放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週末早晨的咖啡厅有柔光效果,还是这两个礼拜的密集「约会」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没聊甚么天,但是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那么点不太一样了。 例如她意外知道了他不喜欢吃东西的习惯。 例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搬离了那个住了二十几年的小熊餐馆的二楼住宅。 明明彼此之间这么多年,周围的人总是叨叨絮絮地说着关于对方的事,但是他们却还是对彼此的印象感到模糊不堪。 一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终于感觉到对方真正存在于生命之中的实感。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因为没钱才总是不吃饭。」她偷偷立起书,在书册后面瞇着一双眼睛,带着浓浓笑意挖苦着他。 李伯恩只覷了她一眼,也没有甚么鸟她,只敲敲书册,要她别再调皮。 她就是这样容易分心,所以才总是没有甚么成绩。 从小到大,李伯恩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相反的,他所有的成绩都是他靠双手还有那颗总是运转个不停的大脑所累积而来。 他自认自己比周遭的人都更加努力,对他来说,得到好成绩并不是上天掉下来的礼物,他的慧根也不如一些同学来的好,但是从小受到父母严厉的教育,还有浓厚望子成龙的期望,他总是刻苦的走着每一步。 但庄蓓亚不一样。 她既幸运又聪明,随随便便就可以考进离家颇近的公立高中,后来即便没甚么认真准备考试,最后依旧上了国立大学,虽然不是台成清交等级的,但是依结果论来说,她的人生轨跡,还是算相当成功的。 如果说他从未羡慕过她,那也是假的。 他羡慕她有着无限包容自己的父母、羡慕着她可以整天吃吃喝喝不被斥责、羡慕着她即便做错了事,还是有人可以给她拥抱,还有想替她扛下一切的人…… 即便他现在获得了世俗上的「功成名就」,那又如何?他现在才发现,这条道路根本没有尽头,要如何才能跟父母与身边的人证明,他其实已经很努力了?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可能真的不行吧……他们不会懂的…… 李伯恩看着那张夹在资料夹中的外派申请单,心里充满了无限复杂的想法。 「蛋糕,你要吃吗?」女孩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等他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吃起了轻乳酪蛋糕,一脸调皮的朝他挤眉弄眼。 找到机会就想偷偷放松偷懒,这就是庄蓓亚的生活哲学。 看到李伯恩摇了摇头,更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这男的难道是神仙?只要喝露水就可以生活?但上一次她彷彿也有看见他吃凡人的食物,虽然没有津津有味,但至少确定不是在作飢饿三百六十。 到底有甚么问题啊,这个男人。 「我问你喔,你难道都没有任何想吃的东西吗?」她好奇的问道。 李伯恩依旧当作没听见,认真的打着他明天要交给经理的匯总报告。 想到等等还要忙着帮资讯部门改资料,他头就有点痛。 虽然同步协助资讯部门技术支持也是当初谈好的,但资讯部似乎越来越依赖他,越丢越多工作,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丢得理所当然了。 真是无奈。 「欸欸,我真的很好奇啊,你记忆中有没有吃过甚么印象特别深的东西啊?或许你只是太久没吃到好吃的东西,所以才会这么厌食。」她嘰嘰呱呱的说个不停,似乎也没打算要放过他的意思,拿着把银叉就不停叨叨,「我上次听人家说啊,不好好吃饭跟不好好运动是一样的,对人体都有损伤。你这个人只知道工作跟运动,都不懂得享受生活,这样会早死的!」 她看见李伯恩打字的动作一顿,心里窃喜,觉得对方一定有在听她说话,于是更停不下来。 「等到你要死的那天才会发现,啊,好多事情我都还没做,好多美味的食物我都还没品尝到,我到底活了这么久是为了甚么呢?」她夸张的像是话剧社的演员。 李伯恩停下的手指,又开始飞快地打了起来。 就像不曾停下来过似的。 蓓亚有些沮丧,她咬着银叉,闷闷的咕噥几句,又把注意力转回书上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伯恩主动喊停,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时分。 週末时间,他固定只给她一个早晨。 「你下午都去做甚么啊?」走到门口时,她好奇的问道。 「不一定。」他看看天空,似乎感觉快要下雨,他有带一把伞,但隔壁那位铁定没有。 她这种人,要期望她未雨绸繆,还是省点心,自己多带把伞比较快吧。 「举例一下啊?该不会一直在工作吧?你老闆请到你也太划算了吧,没日没夜的为公司付出,吓死人了。」她原本只是在开玩笑,但说一说,突然觉得可能性颇大。 「没有一直在工作,哪有这么认真。」他往前走几步,发现真的滴到了几滴雨珠。 「就说吧,还好你没有附和我,不然我真的要羞愧而亡了。」庄蓓亚这个粗线条的,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笑呵呵地走在他的身边。 她现在已经不化可怕的妆了,虽然衣服还是稍微有穿漂亮一点,但是没有第一天那样激烈。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这个男生在一起,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他也颇为寡言,但是两人相处起来却很舒服没有负担。 她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但是却会因为想待在他身边久一点,愿意假装配合读一下书。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李伯恩也很包容她,即便看见她在偷懒,也不会马上拆穿她,偶尔她偷玩手机,还是吃了一整个小时的零食,他也不曾对她摆过脸色。 在他的面前,庄蓓亚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偽装。 因为这个男人除了眼前的报告跟书之外,甚么都看不见。 「啊,是不是下雨了?」一直到雨开始下大了,蓓亚才发现这件事。 「你有带伞吗?」身旁的他问道。 「没有。」她用手抵住头,作了无谓的抵抗,东张西望的看着附近有没有骑楼。 此时,一道阴影突然罩了下来。 她抬头一望,看见了那顶深蓝色的伞,还有那张温和的脸。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互相转开了视线。 耳畔只剩下那绵延不绝的落雨声。 「我去前面的7-11买个伞吧?」她悄声的提议。 「没关係,我也要回家。」他淡淡地回道,「顺路。」 蓓亚沉默半餉,又开口说道:「既然顺路,那你陪我吃顿午饭吧?」 「?」还吃?他可没忘记刚刚庄大小姐在咖啡店里点了多少东西。 「你不饿不想吃也没关係。」她拿出手机,开出google map,二话不说开始搜寻。 伯恩看见她正在搜寻韩式料理店,深諳不妥,这种店感觉就不是那么适合一个人去吃的,他也贡献不了甚么战力。 「这样不会很奇怪吗?大中午的,两个人只点一份餐。」 「没关係,我也可以吃两份餐。」 「……」 正当他在想如何开脱之际,却听见前方不远处,伴着雨声传来了一声呼喊。 家豪跟钱婉瑜也共撑着一把伞,正站在他们前面的那个路口。 「喔!太棒了!」蓓亚看见夫妻俩时,眼睛都在放光,「我们等一下可以点四人餐了!还可以点铜盘烤肉!」 ……这是重点吗? 4-4 今天你不用去『约会』? 4-4 今天你不用去『约会』? 前一天严重饱食的李伯恩,觉得脑袋格外混沌,周一上班的时候,整个人都精明不起来,整个人有些涣散。 平常在会议中总是特别犀利点出问题的他,今天只是闷头的做着笔记。 就连其他跟伯恩较少接触的同事也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但他这人平常就鲜少与人社交,大伙儿也不敢跟他接触太多,被句点个几次也就怕了,就连中午吃饭,也愈来愈少约他,就连客套的问候也都渐渐少了。 伯恩也不太在意这种事,少了这些囉囉嗦嗦的社交牵绊,他觉得整个人也利索多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想怎么拒绝人家,也不用为了卖面子坐在那边吃着自己不喜欢吃的饭菜。 跟着同事们从会议室中鱼贯而出时,他却被张哲轩拉住,当时站在伯恩周遭的同事们也只是稍微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便直接往前走。 「怎么了?」伯恩有些疑惑。 「你才怎么了?」张哲轩瞇起眼睛,一脸像准备要上hotel抓姦的样子,「你最近到底干甚么去了,怎么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伯恩听完,没好气地回道:「哪里不一样了?不就是太累吗?贵公司剥削员工,不是业界公认的秘密?」 虽然张哲轩也知道李伯恩虽然现在人在市场部门,但实际上却一直在为资讯部做工,但他一直都表现得游刃有馀,况且市场部其实也没甚么工作交代给他的。 简单来说,李先生根本就是个披着行销皮的资讯之狼! 「你讲话少在那边东拉西扯的。」张哲轩感觉到这位好友没打算正面回答问题,于是决定直接进入主题,「你昨天爽约,干甚么去了?」 「……没做甚么。」伯恩原本那正气凛然的表情顿时开始眼神乱飘。 这表情不是心虚是甚么? 李伯恩这人只要跟人约了,除非是遇到天大的意外,像是开车上快速道路却遇到坠机之类的鸟事,不然以他那个硬梆梆的脑袋,是绝对说一不二的。 但昨天明明说好约张哲轩去他家坐坐的,却临时喊了卡。 那时候他都已经买好了食物准备过去强迫他用餐的,却硬是带回去送给大楼保全了。 看着他一大早这样精力不足浑浑噩噩的表现,想想还是格外不对劲。 「你该不会有对象了吧?」张哲轩瞇起眼睛,决定不拷问出个答案就不放他走。 「哪有甚么对象,你别乱讲。」吼!各位客官请看看!这个万年和尚竟然脸红了?! 张哲轩原本有些激动,却突然收了手。 他凉凉的问道:「怎么,你打算要破戒交个女朋友了吗?」 破甚么戒啊?真是的!说得像是自己不喜欢女生一样! 他翻个白眼:「就说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了。」 李伯恩实在不想再这个地方多着墨,现在不管说甚么都多说多错。 他对庄蓓亚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那种关係。 昨天那顿饭也是因为这样,吃得格外消化不良。除了他隔壁那个女的之外,其他人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跟庄蓓亚的关係如何,更知晓他们之间那乱七八糟的关係。 但是没人想帮他说破,只是学长一直对他露出姨母笑,学长隔壁的嫂子则是一直瞪他,身旁的女人则是一直煎肉给他吃,让他吃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当初就不该走向这条歪路,他真是错了。 张哲轩见李伯恩也没打算说实话,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们从高中认识到现在,他好不容易成为李伯恩身边最信任的人,就连他在美国的那段时光,也几乎是时常通讯、无话不谈。 结果却在他回国没过多久之后,就有了不能告诉他的秘密。 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上的原子笔。 「话说你今天下班后有空吗?我想找你谈个事。」李伯恩似乎没有察觉到哲轩表情的异样,反倒是想起了上週查资料时的疑虑。 那时候他就是打算趁哲轩到他家的时候好好聊这档事的,却没想到遇到学长他们这场意外的饭局,打乱了他所有的计画。 「今天你不用去『约会』?」张哲轩冷淡的回应道。 「明天才要……呃,不是这样的……」 虽然说溜了嘴,但张哲轩似乎也对他这个「约会对象」失去了兴致,只是脸上缺了点笑容,拍了拍伯恩的肩,平淡的回应道:「我今晚没事,你忙完了再来找我吧。」 说完,他便回到座位上去了。 李伯恩摸摸自己的肩膀,有点搞不太懂为什么好友感觉像是不太爽的样子。 礼拜一的办公室总是气氛格外沉重。 除了早会总是会让人感到疲惫之外,周一总是会发生很多奇怪的突发状况等待他们去解决。 尤其今天还是个阴雨天,大家更是归心似箭。 分针才刚划过6,关机的声音就此起彼落。 李伯恩抬起头,看向办公室不远处掛着的那个大鐘,五点半了,一天又即将结束。 回过身去,看见张哲轩还留在座位上,桌边那杯茶像是新泡的,还在冒着烟。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猫着身走了过去,拉开哲轩左边那位同仁的椅子,扑通的坐了进去。 张哲轩正在回一封邮件。 伯恩在旁边乖乖坐了一下子,一直等到他按下发送才开口问道:「上回的招商结果出来了吗?」 他看见了信件收件者,就是那天招商会议时的得标厂商。 「嗯,要找他们开会谈细节。」哲轩转过身问道,「所以你想说甚么?这么神秘,还等到大家都走了才来。」 伯恩朝周围又多看了一眼,才悄声地问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那天这家厂商表现得非常消极,实在不是一时之选,而且经理也没跟我们讨论就直接定案了,甚至还没人搞得清楚找这个厂商是要来做甚么的?虽然我已经听到内定的风声,这在业界大概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可是……」 他像是在斟酌着措辞,犹豫了一阵子才继续说道:「我后来才发现,这个厂商是直接对郑俊允总经理的。」 听完李伯恩的这席话,张哲轩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你想说甚么?」他没有正面回应。 「我只是觉得,一直以来都是以守成为主要经营目标,而且这些年都只有专心管理资讯部门的总经理,突然自己找了间行销公司来对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伯恩不解地问道:「明明我们公司就有市场行销部门,做的事情也大同小异,为何要特别再去外包厂商,做一些公司内部就可以解决的案子?」 「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是为了一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毕竟大家都知道,他自己是有点『私事』跟公司是有所牵扯的,只是一直被压下来没有爆出而已。」 张哲轩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听。 「而且更奇怪的是,执行长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招商案的事。」他有些犹豫,想起上週三他跟执行长约谈时,徐定理给的那张外派申请书,「不知道是故意假装不知,还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当时徐定理问他最近的工作内容,他提到了招商案的事,但执行长却好像浑然不知。 公司内部所有的事情,最后不都是要他核定的吗? 怎么会有他不知道的案子正在进行?而且都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策? 太奇怪了。 完全没有逻辑。 「你上次跟执行长提到招商案的事?」张哲轩想起上週三伯恩被约谈的事,心头一紧。 「稍微提到而已,后来发现执行长好像不知道,我就随便带过了。」伯恩虽然没经歷过甚么办公室文化的洗礼,但也知道这样的状态是有问题的。 张哲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萤幕,又向下盖在桌面上。 「还有,我最近在帮资讯部做事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他斟酌着用词,低声地在张哲轩耳畔说道:「公司里面有一个server专门拿来储存重要档案的,你知道的吧?为了避免遗失,这些资料还同时拷贝到另一台nas里面做备份。这完全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不管是伺服器还是nas都受到非常严格的控管,只有最高管理员可以查阅及调度。当然,我也是无法看到里面的内容的」 两人陷入沉默。 张哲轩皱起眉头,眼神颇为复杂。 虽然他没有资讯相关的背景,但经伯恩这么一说,也大概可以猜出他在怀疑甚么。 「……你知道那台主机在哪吗?」他声音有些乾涩。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伯恩叹了口气,「但势必是在公司内部的,因为连的是内网。」 所以有内鬼正在拷贝他们公司的机密文件。 而且明目张胆,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就算资讯部门那些人再猪,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思来想去,大概也是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是上层的人有意为之的操作。 「所以我就在想,或许过不久之后,这间公司会出现一些重大新闻吧。」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李伯恩观察了一下好友的表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张哲轩是知道些甚么的。 张哲轩用拇指按了按手上的那隻蓝色原子笔,所有所思的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就静观其变吧。」伯恩老实的回答。 他压根没打算介入这么多。 对他来说,这就是个来工作赚钱的地方,公司如果真的被这些人给搞垮了,其实也不关他的事。 换个角度来说,以他的学经歷,加上最近苦学行销,在台湾的工作倒也不是那么难找。 只是……他的心里一直有根小刺,戳啊戳的,像是一直在提醒着他甚么。 「我觉得吧,你是执行长在这个时间点里特别安置进来的,想必一定是有意义的安排。」张哲轩把笔放下,语气有些淡然,「我原本想提醒你,但既然你脑袋很清醒,那就不必说了。」 他们互有默契地互看了一眼。 心里均有答案。 「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张哲轩起身之前,还是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甚么问题?」 他眼神一暗,有些迂回的问道:「你刚刚说那个最高管理员的使用权限,你有办法拿到吗?」 李伯恩没料到刚刚说了这么多,张哲轩竟然瞬间就抓到了重点。 他尷尬地笑了笑:「如果按照正常的使用原则,除了握有权限的人,谁都拿不到的。」 正常的使用原则。 张哲轩那双比常人更深的黑眼珠朝门口周围又绕了一圈,像是隻敏感的猎犬。 他起身,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意有所指的给出警告:「最好就当个旁观者,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就好,免得沾了一身腥,两边都没讨好。」 他们互相凝视,彷彿想起了些甚么不快的回忆。 李伯恩知道的,他想要说甚么。 哲轩悠然的伸出手,盖住了他的,唇边的那抹笑意,如今看来却像是在嘲讽一般。 「你别忘记了,高二的那一年,你的正义感为你带来了些甚么。」 4-5 你也想来cosplay被主人拋弃的猫猫? 4-5 你也想来cosplay被主人拋弃的猫猫? 自从那场饭局之后,钱婉瑜就一直躲着蓓亚。 直到蓓亚真的受不了了,找了个机会溜进会计室里,只见钱婉瑜又想开溜,赶紧把她给抓住,还顺势请晴婷暂时回避。 「???」晴婷一脸懵,但毕竟在感情世界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论老闆娘的心,她大概註定就是个配角,于是她也没多问甚么,就决定自己找个理由去了厕所。 钱婉瑜知道蓓亚想问甚么,于是主动坦白:「我就是不喜欢你跟他走得太近。」 「我们目前只是朋友。」蓓亚不明白为什么钱婉瑜会对李伯恩2.0如此反感。 「我知道你们现在只是朋友,但……」她斟酌着用词,拐弯抹角的说道:「我只是怕你会受伤。」 这回答让蓓亚更哭笑不得了。 「他人很好的,免费教了我很多工作上的知识,这次我跟美玲一起准备案子,也变得更得心应手了。」蓓亚提到了那个女明星的案子,也已经要进入尾声,美玲邀请她一起结案,她发现自己比起过去的状态好了许多,甚至有些想法提出时,连美玲都称讚她进步很多,「我不懂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有敌意,学长不也说他人很好吗?那天吃饭的时候,我觉得你就一直在瞪他。」 「蓓蓓,有些事情你还不晓得……」她既想对好友坦白,却又怕正上头的她会难过。 感情的事情,旁观的人真的很难做些甚么。 多说多错,对方也不一定领情。 「小钱,我一直把你当作最要好的朋友,我也知道你对我最好,所以甚么事都听你的安排,但这一次,你可以让我自己做决定吗?」蓓亚说这话时,表情格外认真。 钱婉瑜身为这间公司的老闆娘,怎会不知道这两三个礼拜里蓓亚成长了多少? 她也不可能没有嗅出她那铁树开花的愉悦感,只是她不希望她受伤,也不愿意看到她受到别人的欺骗,只是每当她要说出真相时,家豪却又阻止她,总是让她气到七窍生烟。 原本以为她大概就会跟之前喜欢江治平一样,只走一种略带距离的粉丝路线,却没想到吃了那顿饭之后,更是感觉到蓓亚火力全开的那份喜欢。 比起蓓蓓浓烈的爱,与李伯恩碗里那双倍的烤肉,那男人付出的根本不算甚么! 他们难道会比她懂?庄蓓亚这一生有为谁烤过肉?! 「蓓蓓,有件事情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知道。」钱婉瑜决定抱着玉石俱焚的心,也要把真相带给好友。 「甚么事?」原本气势还颇为高昂的蓓亚,看到好友认真的表情,也不禁缩了缩。 「其实这个李伯恩,他其实是——」 话都还没说完,会计室的门就被应声打开,那隻天真活泼的小晴婷开朗地笑道:「我回来啦~?」 「……」 虽然没人开口说过一句话,晴婷已经从她们两人的表情上看出端倪。 「阿,我突然想到我肠子里还有点东西没排乾净,我再去一下好了。」正当她想再度屎遁时,蓓亚却趁机抓住了她的肩膀,硬是把她给揣回。 「没关係,你先忙,我代替你去。」蓓亚的脸上掛着一抹尷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这种事还能代替?! 正当晴婷还没回过神来时,会计室的门已被猛然闔上。 她偷偷朝老闆娘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又被那浓浓的杀气给逼得差点喘不过气。 妈呀,不过是想安安分分做个头路,也要过得这么辛苦? 怎么搞得跟目击老闆跟老闆娘吵架现场一样尷尬? 「你先去忙吧。」看到晴婷那尷尬的表情,钱婉瑜没好气的说道。 她独自走到位置上,拿起那杯老公早上特地帮她泡好的茶,无奈地叹口气。 这杯茶明明说好会回甘,但轻啜一口之后,却只留下苦涩的味道。 江治平的座位距离会计室不远,那场「姊妹鬩墙」的画面几乎是进入眼帘,就算房内的隔音再好,后面的那段对话也依旧透了出来。 更何况,他也不是完全不知情的。 当蓓亚匆促地从会计室溜出来的时候,刚好与他撞上眼神。 她尷尬地对他笑了笑。 他没有回笑,只是淡淡地低下眼神,就像没有注意到她一样。 要是之前江大少这样对她,她肯定是要沮丧个三天三夜喝个汽水都会醉的程度,但现在她似乎也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或许也是因为心里有许多烦恼,暂时放不下新的。 她走到吴美玲的座位旁边,就像隻淋过雨的狗狗,自然的蹲坐在她的身边。 「怎么啦?」美玲低下头扬唇一笑,轻声地问道。 「想来讨个安慰。」她瘪着嘴,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眼里满是委屈。 美玲伸出右手,笑语:「先汪一声来听听。」 「汪!」蓓亚先伸出手盖在她的掌心,而后被自己的配合搞得哭笑不得,「美玲姐!我是说真的!」 「好啦,知道你是真的。」她从抽屉里拿出几颗上回客户送给她的义大利巧克力,不但很甜,里面还有榛果,她都捨不得吃,但在看到蓓亚这可怜兮兮的表情时,她却下意识地开了这个抽屉,把巧克力递给了蓓亚,「可是你们去吃好料的都不记得要邀我。」 蓓亚没想到美玲会知道他们周末吃韩式料理的事,顿时有点小小尷尬,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也没有刻意约,就只是刚好遇到……」 「然后刚好一起去大开杀戒?」她故意挖苦道,但眼神却又飘到不远处的位置,意有所指地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很爱公司附近的那间韩平馆吗?怎么移情别恋啦?」 说到移情别恋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还刻意把咬字放得格外清晰。 像是故意想让谁听见一样。 「也没有啦,就是发现了新的店,总是想去踩踩雷。」一提到吃的,蓓亚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委屈兮兮了,脸上的那双大眼睛都自动放出了光。 「所以结论呢?好吃吗?」她又朝江治平的地方看去,发现对方也偷偷望过来,她的眼里更满是笑意,「有比以前喜欢的店更让你满意吗?」 「还不错耶,我觉得好像有比韩平馆好吃一点点,目前就一点点。」蓓亚把食指跟拇指靠得极进,却又留下一点点缝隙,「其实韩平馆也没有不好,就是有点吃腻了,而且去那么多次了,老闆还总是冷冷淡淡的,不像新店那样热情。」 「所以嘛,热情还是很重要的。」美玲愈扯愈远,「小菜要常送,折扣还是要有,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说出口。」 「对嘛,我们去那么多次了,都不给打折的,真的很小气!」正当蓓亚已经被话题拐走,跟着忿忿不平地抱怨起之前的旧店家时,却又突然觉得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她抬起目光,满是疑惑的问:「你最后说了甚么东西?甚么要说出口?」 正当美玲打算继续瞎扯的时候,蓓亚座位上的座机却响起,于是她只好屁颠屁颠的回到座位上继续干活。 才刚看着女孩离去的身影,她前方的隔板就被人敲了两下。 顺着前方看去,只见那頎长的身影正佇在她的面前。 今日的江治平仍旧打扮得一丝不苟,就连衬衫都格外烫过,一点多馀摺痕都没有。 从美玲的角度往上仰视,甚至可以看见他那无懈可击的下顎线。 「怎么啦?」她拨拨头发,姿态摆得有点高,假惺惺地问道:「听到人家扮演淋湿的狗狗,你也想来cosplay被主人拋弃的猫猫?」 「……」到底要哪天他才不会活活被这女人给气死? 美玲起身,拍拍快被压縐的裙襬,拿着个星巴克随行杯,瀟洒问道:「昨天睡不好,要不要陪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正值上班时间,星巴克里没甚么人,就连音乐都格外chill。 吴美玲熟门熟路地走进柜台,点了杯咖啡,很环保的送上杯子一枚。 正当她要掏出悠游卡付帐时,江治平的手机直接推到了面前,上头已经开好了随行卡的支付条码。 真不愧是南霸天的儿子,卡里面竟然预先储值过,还有馀额五千块! 或许是从美玲的眼神里读到了讯息,江治平清了下喉咙,解释道:「因为常常要请客人喝咖啡,所以才先储值的。」 美玲喔了一声,似乎也没打算听他的解释,反倒是东张西望了一阵,最后选中角落靠窗的位置,兴奋地说道:「我先过去那里位置,你等等帮我把咖啡拿过来啊。」 还没等到江治平回应,她就咻的一声溜了过去。 「……」你还真好意思! 而且整间店才几隻猫,有需要提前佔位置嘛!!! 等到江治平端着咖啡走过来的时候,她发现除了她原本点的那杯热美式,还多了一杯星冰乐。 「这么冷你还喝冰的?」她接过咖啡,挑眉问道。 「怕等一下会上火,先备着。」治平吸了一口甜滋滋的饮料,带着一丝若无其事的口气问道:「所以你想跟我说甚么?还特别翘班带我过来『喝咖啡』?」 美玲一听,皱起眉头:「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不该是你要问我吗?」 「我问你?」他对于美玲这可笑的回应感到不解,「我有甚么好问你的?」 「你才几岁就得了失忆症?」吴美玲也不想再继续陪这个男人兜圈圈,她开门见山的回应道:「你不就是想问蓓亚最近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上进,前阵子还主动接了发短影音的工作,甚至还很少当眾对你发花痴了吗?」 「后面那个就不用说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你再继续装圣人啊! 美玲冷冷笑道:「最近那个曖昧对象几乎天天帮人家补习呢,我从没看过庄蓓亚这么认真过,看来也要粉对对象,不然可会误人前途。」 「……」这女的不呛人活不下去? 蓓亚最近确实很不一样。 除了开始在会议上表现积极之外,甚至还主动提出想承接製作短影音的工作。平常这样接近社群小编的工作内容,基本上都是会由雅苹来操作,但这次蓓亚不但接了工作,还很积极的学习如何用手机剪片,练习抓影片节奏,甚至练习到各个平台上架。 虽然最初几次被厂商嫌节奏不好,重点铺陈太久,但是后面几次的效果都挺不错的,社群的回馈也有出现在数据上。 而最讨厌做报表的蓓亚,竟然也接下了统计的工作。 昨天当家豪收到她的报表时简直要吓坏,上面竟然还出现了圆饼图! 天啊!这是他那个每天当作在积善缘养出的冗员庄姓员工吗?! 「吴美玲,你可能对迈可科技的人还不太了解,」江治平语气稍微激动了一些,原本自然平放在桌上的手,也微微握紧了些,「要不是因为跟我对接的那位人还不错,不然我真的没有很喜欢跟这个忙着内斗的公司打交道,你要知道,这次的商案根本就是个幌子,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蓓亚报告只值零分,也绝对没必要被他们的员工羞辱……」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正饶有兴趣的看向自己,那微瞇的眼睛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着一丝不意察觉的讽刺,「那我知道的情报,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江治平微微一愣,问道:「……甚么情报?」 「迈可科技确实不诚实,他们的人也或许奸诈点,但……」美玲突然有点踌躇,不知道该告诉他多少,关于她前几天才从钱婉瑜那边套出来的消息。 其实对她来说这点弯弯绕绕根本不算甚么。 追求她的人都可以从国父纪念馆排到台北101,也经常有人拐着弯子用善意的谎言包装去接近她,假借用一句句的命中注定,来换取一次的缘分动机。 但这一次,目标是庄蓓亚……那个傻到不行的蠢白兔。 如果对方要这样弄她,她大概只能被瓮中捉鱉,手到擒来。 在这之前,她想先理解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看法,这将会影响她对于整件事情的干涉度高低。 毕竟,别人家的感情事,能不碰就不碰最好。 只是,他不是「别人」…… 「但是甚么?你能不能说话爽快点,干么这样吊我胃口。」他有些不耐烦。 美玲捧着她的热美式,朝眼前男人望了一眼,淡淡地问道:「江大少啊,你还是对自己诚实点吧。」 「要诚实甚么?」治平有些愕然。 「如果你现在觉得很不是滋味,那就代表你还是有点喜欢她的对吧?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呢?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喜欢谁,你又不是bts,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既然他没有主动对她坦白的动机,那她就套个话,让他试图在她的捏造之中,撇开错误的描述,拨云见日,找到她要的答案。 所以,显而易见的,治平对于她的「一番见解」并不是很认同。 「你怎么能这么直接了当的觉得我就是喜欢她?我觉得我就是把她当作一般同事对待,发现同事最近有点反常,普通人应该都会好奇她发生甚么事了吧。」他有些不满的懟道。 美玲噗哧的笑了出来。 「你笑甚么?」 眼前那个女人笑得像朵春日绽放的桃花,她微微扬起下巴,单手托腮,带着笑意望着他。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那人家进步了,你干么这么生气?」她眼里满是嘲讽,犹如将数把冰箭射进他的胸口,「你说你好奇?你说你把她当一般同事?江治平啊,别骗自己了吧,你就是弯不下腰,无法承认面对自己的粉丝转爱别人时的那股鬱闷。」 江治平想说些甚么驳斥她的说法,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如果喜欢,就快点抓住她,要是想放弃,那就别在那边自己扮演弃妇。」她拿起治平的那杯星冰乐,一把将吸管戳进他嘴巴里,「喝点甜的吧,大哥。别上火了。」 看着眼前女人笑嘻嘻的表情。 江治平接过饮料,朝天空叹了口气。 比起甚么恋爱的酸啊涩的,要是需要跟这女人多说几句话,还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4-6 你不是说我是家属吗?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 4-6 你不是说我是家属吗?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 其实治平想打听庄蓓亚曖昧对象的事,除了是发现自己粉丝倒戈的错愕之外,更多的是对这个人的好奇心。 确实,他不否认,面对总是掛着一双星星眼盯着他不放的小粉丝,突然变成正常人了,他确实有点不太习惯,甚至还有点错愕。 但他是个成年人了,不会为了这种小布拉积的事情鸡肠鸟肚找人麻烦,他又不是小说里的男主角,失去了女主角的目光后,还需要上演追妻火葬场。 回到位置上之后,他打开了电子邮箱,看见了那封转交窗口的邮件。 一直以来,虽然跟他对接的那位张先生始终没给他一个可用的案子,但是对方工作认真,也算是诚实。加上就算没能跟迈可科技合作,能把触角伸到这个圈子,多个人脉也不是坏事。 更何况,这次的商案是做做样子,也是他透漏的资讯。 也是因为他这么跟自己说过,所以家豪也才会冒险让蓓亚去闯闯,练习胆量。 谁知道后面竟然会峰回路转,不但差点让蓓亚想要离开豪讚,甚至还让老闆与老闆娘那铁一般的爱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握着滑鼠,对准好那封邮件后,朝左键按了两下。 把信件拉到最后,签名档上再次出现了那个略为熟悉的姓名。 他撑着头思索着。 总觉得这一连串的「巧合」实在是有点奇怪,最近所有的事件都有他的存在,未免也太巧了,就像刻意被安排好了一样。而且明明这个李先生就这样在会议上当眾洗脸她了,庄蓓亚现在却像是失忆了一般,整天跟这个男人黏在一起。 甚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全身上下都瀰漫着一股恋爱的气息。 这样的发展,真的没有问题吗? 但他现在也没办法再继续跟吴美玲聊这件事情,虽然他很信任她,也知道她应该是可以帮他釐清楚一些乱七八糟的脑回路,但是现在不管说甚么,她都会认为自己是因为在吃那位李先生的醋。 谁在吃这些醋啊!又不是小学生! 真不知道她是不是韩剧看太多还是太久没恋爱了,说三句话夹带两句恋爱资讯,听了都头晕。 正当他还在头疼时,看见了一封新邮件通知,倏然出现在视窗的右下角。 ------------------------------------- 一路畅通无阻。 李伯恩大步流星,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目光,一出捷运站口,便毫不犹豫的走到了江治平指定的那间日式餐厅里。 这餐厅内部空间不大,除了吧檯区域之外,只额外有两张小桌,还有一张六人桌在最深处,但显而易见,目前没有客人坐。 那个约他在此见面的男人,已经坐在吧檯的位置。 他的公事包跟外套整齐的叠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人倒是很松弛的靠在吧檯,袖扣也已经解开,衬衫的袖子微微拉高了一些,右手拿着一杯温热过的清酒,桌上还放着一盘下酒菜。 如果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目睹了这一幕,有旁人跟他说现在正在做海报拍摄的工作,他都不会怀疑。 当李伯恩推门而入时,江治平一双锐利的黑瞳便扫了过来,对他扬起了手。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算是打了个招呼。 「今天这间店只有我们。」见李伯恩有些犹豫的样子,他拉开了右方的空位,大方地说道:「随便坐吧。」 「只有我们?」 「对,」他悠悠的答道:「我包场了。」 包场?!只是见个面,有必要这样吗? 看来是遇到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了…… 李伯恩缓步走向前去,也学着治平把包包跟外套放到了另一侧的椅子上。 这时正在料理食物的厨师微笑着提醒道:「座位下面有置物篮。」 「哦哦,好的……」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醒,伯恩有些尷尬,却也感激地把东西放到下方的黑色布篮里,唯独从包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厨师没有问他要点些甚么,只问他吃不吃牛,有没有对海鲜过敏。 江治平也没有开口说些甚么。 而李伯恩却只是俗气的想着台北的无菜单料理一份人均要多少钱。 就这样,他们平静的吃着厨师递上来的一份份烤串。 烤物的分量并不多,味道也很不错,即便李伯恩的舌头很钝,也能从食物里感受得到料理品质的好坏。 这间店非常静謐,虽然坐落于闹区,但位于巷弄内,加上又被包场,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只有恣意的流洩着一名女性吟唱的日式歌曲。 要不是身旁的人是江治平,李伯恩是挺喜欢这样的用餐氛围的。 一直等上到第四还第五道烤物时,面对那隻被烤得金黄香脆的香鱼,李伯恩终于憋不住了。 「江先生,我可以请问一下,你今天约我到这里,是想跟我谈甚么吗?」他放下筷子,礼貌但严肃地问道。 江治平反问道:「既然李先生这么直接地问了,那我就不想兜圈子了……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甚么吗?」 「……我?」伯恩被这样一问,整个迷糊了。 他不过就是寄了封信,基于交接厂商的礼貌,跟对方约了有空来吃饭的讯息而已。 怎么知道江治平立刻就找好了餐厅,甚至还半强迫的要他今晚赴约。 明明今晚是他跟蓓亚的读书会的,只好匆匆地跟对方改了时间,也不知道蓓亚是不是会不开心。 他刚刚一直在偷瞄手机萤幕,也没等到蓓亚后来的讯息。 在那个「嗯」之后,对话就没有继续了,即便想要开个新话题套套口风,看看她现在是不是在生气,一时间也想不到有甚么可说的。 这时候还真羡慕他弟李伯钧这种自来熟的个性,想必如果今天遇到了这样的窘况,也可以自然的跟对方攀谈下去。 殊不知他的一点小心思,竟被别人看入眼里。 江治平不知道他一直看手机是为了等庄蓓亚的讯息,还以为他是在注意时间,担心他找机会模糊焦点,于是决定直接了当的切入主题。 「我知道你是徐定理特别聘进来的新员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被派下新的任务,但我只想说,以厂商的身分,我确实很想拿下迈可科技的单,为此我已经从去年就蹲点到现在,但是,我并不希望你们以合作的名目,把我们公司捲进贵公司的人事纠纷里。」 李伯恩听完为之一愣,他从没想过自家公司的纷纷扰扰竟然已经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就连一间小行销公司都知道他们的事。 但更令他错愕的是,他完全没打算把豪讚牵扯其中。 别说豪讚了,他自己都已经被张哲轩警告别再继续深入知道太多。 怎么绕了个圈,他却变成事件的焦点人物?! 这也太扯了些…… 见李伯恩似乎没有打算回应,江治平的眼神更加凌厉。 他对眼前这个男人还不太熟悉,并不了解他其实只是长得比较冷淡,眉宇之间看似暗藏心机,但其实只是个单纯的理工宅而已。 所以对江治平而言,他现在的沉默,纯粹只是在算计。 这个猜想一直到他看到李伯恩亮起的手机萤幕时,达到最高峰。 ——庄蓓蓓:你甚么时候回家?我晚一点去找你? 李伯恩原本没打算在江治平的眼皮子底下回讯息,但他那个尖锐的眼神却戳得他想忽略都难。 明明印象中,在这段关係中,庄蓓亚是单箭头……怎么今天看起来,却好像不是这样? 「江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想,但我想跟你直接了当的说,徐执行长的私事我并不明白,我只是迈可科技聘来的新员工,不是你口中徐定理的手下,也不曾有过甚么特殊任务。」李伯恩将手机握在手上,语气也有些强硬起来,「还有,我跟你们公司老闆就是以前学长学弟的关係,我很尊敬他,就只有这样。」 当他说完的那瞬间,手机萤幕又瞬间亮起。 两个男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萤幕上。 ——庄蓓蓓: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想问你fb投放广告的事情。 江治平看到这个讯息,眉头一皱。 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有些不满地说道:「那你现在跟蓓亚之间,到底是甚么关係?」 原本伯恩是想老实回答他们就是读书同好会的成员,但江治平今天实在太尖锐,就像故意来挑刺一样,这也让平常不太跟别人交恶的李伯恩有些不太舒服。 他就像是刻意想挑起争端似的,先是把手机往下盖住,不让对方再次看见萤幕,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香鱼戳了两下,用着像是在评论食物口感的口吻问道:「你是打算要追她吗?」 「甚么?」 「不然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失礼的问题?我跟她之间的事,应该算是私事吧?」他第一次看见李伯恩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有点在嘲讽他,又有点像是刻意想捉弄他。 总之,就是特别不怀好意。 江治平没想到这个话题竟又绕回到自己身上,本该可以理直气壮回应的,却倏然间在脑海里浮现上午吴美玲在星巴克里对他说的那些。 早知道就不该跟那个女的多说甚么,如今却让自己的心思不定,错失了反击的最佳时机。 李伯恩像是看透他的一点心思,也不戳破,只是委婉地说:「我对你喜不喜欢她没有意见,不过我倒是很早之前就听说她很喜欢你,是你的忠实粉丝。这也没甚么,人生在世谁没喜欢过几个『偶像』呢?如果我是女生,我也会喜欢江先生你这种类型,长得英俊帅气,看起来温文儒雅,却在某些地方暗藏心机……感觉就充满了无限的致命吸引力。」 江治平何尝不知道对方是在讽刺他。 当他想要针对这些话语回应时,李伯恩那张原本寡言的嘴,突然又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 「但是,我想告诉江先生!我知道你们公司上下每个人都很『喜欢』庄蓓亚,也都很保护她,我也知道你们对我之前在会议时对她不礼貌的事情非常感冒,针对我的突兀,我也跟她诚挚地道过歉了。做错的事,我会承认。」他的目光炯炯,像是一把锐利的烽火,准备狠狠顺着目光烧进对方的眼睛里,「但你们也要承认,你们这样的保护是错的!我这些日子观察她,发现她比想像中聪明,她只是没有学习的渠道,没有人教她!也没有人挑起她的学习欲望!更没有人愿意推她一把!即便骂骂她,也比现在让她自生自灭的好。」 江治平无语地望着他,然而紧握筷子的手,如今却已抡起了拳头。 伯恩观察到这个细节,明知对方已然动怒,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我知道,贵公司没有必要保护一个冗员,也没有义务逼她学习,但明显看来,你们就是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员工看待,你们跟着老闆一起『宠』她,把它做一个吉祥物,开心的时候拍拍,难过的时候抱抱……但是,这样的她真的快乐吗?如果有天豪讚倒了,这次你们打算带她去哪里继续被宠?」 江治平压抑住怒意,几乎是从齿缝迸出话语:「这些话该跟我说吗?你既然跟我们老闆这么熟,为何不自己去找你亲爱的学长说这些话?」 他用拇指搓搓食指指尖,淡淡地又补了句:「别把自己搞得像受害者家属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李伯恩目光沉下,微微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就像一隻等待他失言后准备将他一口咬下的恶狼。 「好,既然你把我定位成『家属』,那也不错,方便我放开来讲。」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如此衝动,然而不知为何,庄蓓亚那天的泪眼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知道自己有错,却也责怪他们这样对她,复杂的心思绕成一个回圈,再也找不到其他宣洩的出口。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很幼小的时候。 那个总是哇哇大叫,拿着扫把追着他跑的庄蓓亚,她总是活泼灵动,一站上舞台就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总以为全世界的男孩子都在暗恋她,唱起歌来还一副自己是歌后般洋洋得意的模样。 甚么时候,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是说自己配不上她吗?不是说她比不上她那个留美的班长吗? 那她现在又变成了甚么鬼模样? 李伯恩忿忿的用食指戳戳桌面,冷淡地指责道:「你们在没有训练她、也没有给她机会练习的状况下,就把她丢进狼窟,当她伤痕累累的回到你们这里,你们又抱团安慰她,一起骂野狼真坏,我们不要再跟他们玩……其实坏的人到底是谁呢?我当时就是觉得这点可笑,才忍不住出手的。」 厨师不知何时开始就没有上菜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擦着洗过的瓷盘,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 李伯恩不习惯自己对别人这么尖锐,他过惯了沉默的生活,也总是压抑自己,选择吞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惹毛了他,让他久违的火再度燃起。 他控制不了他自己。 「好吧,或许就像你说的,我们是过度保护她了没错。但,那又怎么样?」江治平也罕见地动了怒,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平心静气地说话,他也知道对方或许就是故意要惹火他,他不该上当,但面对这个「陌生人」的这些指责,他实在无法轻易放过,「那你又是她的谁,凭甚么说这些?」 李伯恩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掀起一看,只见蓓亚的讯息又再度出现在他的目光。 ——庄蓓蓓: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经过杯饮店?可以帮我带一杯回来吗? 他垂下目光,低低一笑。 直到时间滴答,彷彿过了一个世纪,他才轻声地回答。 「你不是说我是家属吗?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他凝视着江治平,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我是她的未婚夫。」 这个玩笑话,已经困扰了他好多好多年。 每次只要有人提,就一定会看见他的白眼。 却没想到,在他二十七岁的这一年,竟从他的嘴巴里出现。 4-7 其实没喝多少,但却是很想醉。 4-7 其实没喝多少,但却是很想醉。 李伯恩已经离开了许久,但江治平却还一直留在位置上。 旁边还有着两张一千元纸钞,压在清酒杯的下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伴随着高跟鞋的扣扣声。 他抬起目光,隐约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倩影,正朝着他走来。 「干么呢?夜里一个人买醉,最可怜。」吴美玲坐上吧檯,带着些许的怜悯看着眼前的男人。 不用问发生甚么事,也可猜想到这个从来没有在感情上受挫过的「天之骄子」,在感情的世界里摔了一个大跤吧。 不管是用怎样的姿势落地的,想必都是会有一点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开着无聊的玩笑说:「你是把我安装了追踪器还是怎样?怎么老是知道我在哪里?」 吴美玲哭笑不得,拇指朝向吧檯里那个正在帮她烤肉的男子,「小岳跟我说的。」 「原来你的追踪器是他啊。」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美玲跟小岳同时望向他,一脸像是看到鬼。 「看来他真的喝醉了。」吴美玲噗哧一笑,拿起旁边的柠檬水,帮老同事斟了一杯。 但江治平没有喝,只是接了过来,便放到了旁边。 小岳今天本来就也没打算要营业,看见美玲进来,也就顺势出去把铁门拉下一半。 他是当初跟美玲、治平同一间公司的同事,三年前解散之后,他实在不想再继续坐办公室,本来就对日料很有兴趣的他,跟着一个师傅经营店铺,到了今年他才自己顶了间小店面,经营着无菜单料理的小店。 治平很喜欢跑到这里吃饭,美其名是说料理好吃,但谁不知道他是想要支持一下老同事。 这人,就是标准的面狠心善。 看似冷酷无情、手起刀落,但内心却比谁都还要柔软。 要不是他这个性,又怎么会跟着豪讚那群疯子一起宠着庄蓓亚呢? 如今又怎么会因为李伯恩的几句「实话」就感到内疚呢? 他说的那些话,谁不知道?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大家也都是在公司里混口饭吃,要论责任归属,绝对是落不到他们头上。 老闆老闆娘都带头宠了,谁又能改变甚么? 「江大少啊,你就是傻了点,实在蠢啊。」她在来之前,早已听小岳转述了今日的经过,「人家说他是蓓亚的未婚夫,你就傻傻相信啊?」 「我才没有相信他的鬼话!」他咕噥的喊道,「只是……只是……还是有点不开心。」 吴美玲看着那个已经侧趴在桌上,有些意识模糊的男子,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弄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黯然。 她知道,就是因为她来了,所以这男人才放心地任由自己「醉了」。 真是爱把她当工具人。 受不了。 李伯恩离开那场鸿门宴之后,就连捷运都不想坐,直接在路口拦辆车就鑽了进去。 他只想快点离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远离那个给他太大压迫感的男人。 「司机大哥,我可以摇下一点车窗吗?」明明今天的衣服领口很宽松,但他却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当他上车时,司机便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体贴地回答道:「当然可以。」 李伯恩摇下车窗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台北街头那冷冽的空气瞬间灌进了车厢内。 他瞇起眼睛,迎着风来的地方,把手伸出了一点点,在安全的范围内,撩动外头的气流。 已经好多好多年,不曾碰酒。 他知道自己酒量很好,以前老爸常常跟他的两个儿子们在家喝酒,说是要训练他们的酒量。毕竟男子汉大丈夫,在他父亲的世界里,男人要顶天立地、要保护家庭,是中流砥柱,不能哭,不能退缩,还不能醉酒。 他弟弟的酒量不好,但是酒品不错,喝到某种程度就会变得幼稚起来,会对着每个人亲密的撒娇,下意识的去鑽别人的怀抱,到处称讚别人很美很帅很可爱。 然后过一阵子,他就会自己找个地方睡着。 真的是个不错的酒咖。 但他一直不晓得自己喝醉了是甚么样子,他爸爸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上限,李伯恩不管喝多烈的酒,最多有些微醺感,会开始不自觉的想笑,会因为觉得热而脱外套,但是他总是刻意维持自己的理智,不曾表现过一丝醉汉该有的模样。 喝了酒反而比没喝更严肃,大概全台湾也找不到几个同好。 离开台湾的那几年,他在国外也有许多饮酒的场合,但他通常都会巧妙的避开,最多就啜饮两三口,礼貌的带过。 有的人喜欢藉着醉意放纵自己的感知,但他却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 他很害怕自己哪一天,会变成像他弟弟那个样子,失去控制,让自己暴露出心中的渴望。 渴望一个拥抱。 渴望被人理解。 渴望被人所爱。 「先生,我停在那个路口好吗?」司机先生朝着不远处指了一下。 「好,谢谢你。」李伯恩拉上车窗,朝跳表机看去,顺口问道:「有电子支付吗?」 他把皮夹里的两千块全都掏给了江治平。 明明他才吃几道菜,应该不值那个价,但他就是不想欠他,所以把身上的大钞都给了对方。 司机听到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有耶?还是你能不能请家人来帮忙?」 李伯恩想想,正想拿手机问蓓亚能不能帮上这个忙,却没想到那人却直接打了过来。 劈头就是一阵问句轰炸。 「甚么?钱没带够?你是去高雄吃饭是不是?」那头挖苦的笑道:「好啦,我来,等我一下。」 她怎么三句不离高雄? 是有多喜欢? 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是带着浅浅笑意关掉了通话。 原本李伯恩是想先问问司机能不能用转帐的方式付款,但想到庄蓓亚本来就在等他,所以也就站在车边等她。 司机也很信任他,站在车旁抽根菸,一起陪他等人。 这个路口距离蓓亚家不远,才过几分鐘,便看见她穿着拖鞋趴搭趴搭的从远方跑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却掛着最灿烂的微笑。 李伯恩觉得自己的心跳节奏有些紊乱起来。 「抱歉,司机大哥,这人欠你多少钱啊?」她笑着帮伯恩付掉车费,笑脸吟吟的回过头,对他说:「我是不是要成为你最大债主啦?怎么整天没带钱啊,迈可科技是没付你薪水吗?」 司机笑着对小俩口瞅一眼,带着一抹看戏的笑容,便驾车离开了。 看着计程车离开的背影,蓓亚原本还想继续挖苦他的,却没想到肩上却沉了一下。 往右望去,竟是李伯恩把头轻轻向前靠向了她的肩上。 那抹淡淡的酒味漫了过来。 她带着笑意,温柔地拍拍他的背,像个老妈子般的口气问道:「是喝了多少啊?这么累。」 其实没喝多少。 但却是很想醉。 李伯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路口旁的住户不知是种了甚么花,在这样的夜晚里,趁着晚风,顺势带来了一抹甜甜的味道。 4-8 他们都好坏,我下个月就帮你扣她薪水! 4-8 他们都好坏,我下个月就帮你扣她薪水! 豪讚网路的早会一向非常拖拉,主题通常很快就结束了,但是间话家常的部分却永远结束不了。 王家豪看着眼前这群正在间扯淡的员工,在朝右方看看自己的老婆大人,心里有些钝钝的疼。 这间公司还没倒,还真是不容易。 大概是因为他妈妈每年都有帮他去庙里安光明灯跟魁星灯吧,不然怎么有办法如此幸运。 要不是他的身分不该说这种话,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公司有办法走到现在,太欧了,欧到不可置信。 「如果没有甚么特别要提出的,我先出去忙一下,等会儿要去客户公司那边拜访。」江治平把桌面上的笔记本跟资料都收拾好,转头对大家如此说道。 吴美玲朝他那边看一眼,没说些甚么,便把眼神给收了回去。 在他还没把门掀开之际,家豪却突然想起些甚么,问道:「对了,你昨天跟伯恩见面,有没有甚么讯息要带给我们?」 那握着门把的手一顿。 原本还在跟美玲他们讨论新案的蓓亚,一听到关键字,也跟着抬起目光,有些吃惊的会意过来:「原来昨天是你跟他一起吃饭的啊?」 「谁啊?」旁边吃瓜的姊妹们也好奇起来。 「就是她的那个读书会会长啊。」吴美玲笑笑的回答,却斜眼朝门边的人影看了一眼。 蓓亚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她只是逕自继续问道:「江大少,你昨天是灌他酒了吗?」 「他酒量不太好,你以后别让他喝酒了。」她皱了皱眉头,语气中有些责怪的味道。 原本今天就寡言的江治平,如今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有回应蓓亚的话,只是朝家豪那边机械性的回报:「昨天就只是单纯的见面聊个天,交换个名片,没得到甚么特别的资讯,所以就没有特别跟你汇报。」 「好,知道了,你去忙吧!」家豪没有察觉到他的低气压,把目光转回电脑萤幕上,顺口说了句:「迈可科技的窗口换成他也好,至少多一个认识的人,不管将来有没有机会合作,也都是好事。」 江治平并不苟同,但也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便退出了会议室。 这边的女孩子们除了吴美玲之外,几乎没人关心江治平为何臭脸,只是拉着蓓亚问个不停。 「我就说嘛,你最近整个气色都不一样了,做事也变得很积极,前两天还主动说要尝试脸书投放广告的工作,整个太不『庄蓓亚』,超诡异。」钱婉瑜嘁了一声,有些吃味的说道:「交往了也不说,过分。」 「哪有啊!你别乱说!」蓓亚双腮微红,语气有些急躁的反驳:「我们还不是这种关係。」 「不然是哪种关係?」钱婉瑜原本就对李伯恩很感冒,现在看到好友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更是不悦了,「他昨天跟江治平聚餐,你还等门了不是吗?如果不是在交往,难不成你在倒追他?」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就连王家豪也轻皱眉头。 「小钱,别这样嘛,他们是邻居,说不定昨天也是偶然碰上的。」美玲见状,出来打圆场,「对吧,蓓蓓?」 「我就是刻意去等门的,怎样?不可以吗?」蓓亚莫名其妙被针对,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气头上也有些口不择言,「你是我妈是不是?一定要每件事情都跟你报告吗?」 语毕,她收收桌面上的资料,转身就出了会议室。 眾人一时语塞。 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拌嘴打闹那种不算的话,钱婉瑜跟蓓亚从来没有真正的吵过架,如今看到这副场面,大伙儿也有尷尬,在美玲的帮助下,一个个鱼贯离开了小房间。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钱婉瑜跟王家豪夫妻俩。 家豪深諳老婆大人的个性,也就选择沉默,身子没离开,就这样坐在原地。 安静半餉,他看见钱婉瑜红着一圈眼眶,无奈的笑着叹口气,伸手把老婆捞进怀抱里。 「干么呢?还为了这种事哭?」他故意激她。 钱婉瑜忍不住落泪,气恼的伸手擦擦,「她就算再怎么不高兴,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她明明知道我多重视她!我对她有多好,难道比不上那个李伯恩吗?」 「你这样真的很像放不下孩子的老母亲,这样想想,她说的也没错。」家豪笑道。 「王家豪!」 「好啦,别生气了,会长皱纹哦。」家豪盖上笔电,把资料叠放在上头,一手竖拿物品,一手揽着钱婉瑜,豪气的说道:「他们都好坏,我下个月就帮你扣她薪水!」 「什么啦!」婉瑜气笑。 「扣一百不知道够不够解气,不然扣五百好了,还比较好听。」他说起干话时,表情意外的认真。 「哪里好听啦!」钱婉瑜已经想离开了,但是王家豪却没打算放过她,不停在旁边唱着歌:「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跡~」 「你闭嘴!」 「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通通都拋去~~~」 「……算了,还是我走好了!」 「等等,再让我多唱两句!老婆,你走这么快干么啊!」 这边的豪讚科技正在姊妹纷争时,这头的李伯恩也没间着,除了忙工作之外,他还偷偷的找了很多方式想了解目前公司内部出现的问题。 现在暗潮汹涌,问题还在底下偷偷酝酿。 但终有一天,海水会退去,到那个时候每个人真的都能安全退场吗? 他盯着私人笔电的萤幕,上头的黑底白字,却像会舞动一般,不停地跳跃着。 潘朵拉的盒子注定不能打开,他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明哲保身。 这些年他刻意的跟人群疏离,就是为了改掉这个从小到大的惯性。 但过了这些年头,他却在此时更加能够理解自己。有些习惯,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洗都洗不掉。 说真的,他这个人并不在乎职场斗争跟选边站的问题,就算最后他们因为利益而决定分道扬鑣,对他这个打工人来说,公司要他跟着谁他就跟谁,若真的分崩离析,那他就换间公司待便是。 对他来说,这也不是甚么大问题。 但他很不喜欢那种被未知拐着走的感觉,像是大家好像都知道故事背景,就他一个人不知道,那种感觉非常不好,他也想在理解的状态下,思考要如何趋吉避凶,计划下一步的动作。 更何况……来到公司几个月了,但实际上却是被架空的状态。 若说是他们对新人友善,看看其他部门的几个新进员工,似乎命运也有所不同。 老闆刻意请了他这个资讯背景的人来行销部,却只是让他不停地上课,还要他私下兼着做资讯部门的工作,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在忙甚么?还不下班?」张哲轩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着实吓了伯恩一大跳,「干么啊?在做亏心事吗?抖这么大一下。」 「没甚么。」他闔上自己带来的小笔电,故作镇定的说:「刚刚太认真了,sorry,你有跟我说甚么吗?」 张哲轩看起来就没有相信他的鬼话,但也未戳破,只是平淡的回答道:「没有,我就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去?你最近不是都申请提早一个小时上班,为了就是要早点回家吗?」 为了不要住在豪讚附近的蓓亚多等,伯恩特别向人事申请提早上班的事宜,人事也没多刁难,毕竟这也是公司近期发布的新政策,内湖容易堵车人尽皆知,许多同事为了赶回家接小孩也都纷纷提出申请,加上伯恩是徐定理特招进来的,所以也没人多过问甚么。 伯恩虽然从以前就鲜少对哲轩隐瞒事情,但这些事情还尚未有个头绪,加上前阵子他才刚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间事知道太多,要是多问又被责备…… 他目光游移,随口搪塞道:「今天我们家会停电,不想太早回去。」 「停电?没事停甚么电?」 「不知道,听警卫说应该好像是台电要换个甚么东西,所以预防性停电吧。」 这回答可能太新奇,连一向精明的张哲轩都被带着走,诧异地问道:「会停很久吗?还是你要不要来我家睡一晚?」 「你家哪有地方让我睡?」伯恩回想起哲轩上次给他看过的小套房环境,简直窄小到不可思议,所以他也未曾邀请伯恩到他家过夜,「没关係啦,应该晚一点就会復电了。」 「哦,好吧。那你不要太晚回去。」原本张哲轩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但想想他大概也不想吃,所以便也没有开这个口。 张哲轩离开之后,李伯恩这个区域的员工也走得七七八八,最后连经理室也都熄了灯。 还好停电这个说法大家也普遍可以接受。 原本刚刚还想脱口而出说社区洗水塔的,但突然想到没有人晚上还在洗水塔的,随口说句停电,大家竟也没甚么怀疑。 他朝周围望了一圈,确定没甚么人了之后,才又把自己私人的电脑拿了出来。 在无数页面的切换,以及他那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之下,一些资讯突然被揭露了出来。 李伯恩朝那黑底白字的萤幕画面嗤了一声。 4-9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 4-9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 隔天,他上班没过多久,就收到徐定理祕书室的来电。 他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拿个笔记本就搭着电梯到了执行长的办公室。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是却是他觉得最沉重的一次。 当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见徐定理的身影,他身穿靛蓝色的西装,正站在窗户边,拿着咖啡望着远方。 一样的英俊挺拔,不可一世的模样。 但那种对那人生活模式的憧憬,似乎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影无踪。 徐定理远远看见他,向他亲切地打个招呼:「伯恩吗?来,坐吧。」 两人坐上沙发,李伯恩淡淡提及道:「执行长,我记得那时候跨海面试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张沙发。」 他没说的是,画面中除了徐定理之外,他其实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妖妖嬈嬈的在旁边对着画面中的他嗤笑。 但徐定理当时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人自己跑进镜头一隅的行为,自顾自地继续跟李伯恩面试对谈。 现在回想起来,凑上了前阵子查的那些资讯,他隐约感觉到一阵恶意。 或许,两个人都在刻意的放纵对方对自己领域的侵略性。 然而徐定理没有查觉到李伯恩的心思。 他朝周边沙发望去,笑道:「哦,是吗?看来你记忆力很好。」 「嗯,我记忆力是还不错,学习能力还可以,所以你才会特别在最后一关面试时把我找了进来吧。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其他新进员工并没有这一道关卡。」李伯恩扬起目光,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带着丝晦暗,「我想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也是有话要说,要不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吧?」 他定睛望向眼前那个瀟洒的男人,冷静的问道:「依照我原本的职缺,应该是隶属于总经理的对吧?但因为你需要一个可以看懂程式码,深入公司资讯业务系统的人,所以才劝我进了市场部,只为了可以直接在你的眼皮下做事,不需要透过总经理。」 「所以,你真正需要我做的事是甚么呢?」 徐定理听闻一愣,但旋即恢復正常。 他弯唇一笑,有些满意的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小伙子。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聪明的人。」他虽然唇角上扬,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说吧,如果你替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你想要甚么报酬?想要怎样的职位?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都可以替你做到。」 伯恩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徐定理嗤笑一声,整个人向后靠在沙发,双臂微张,轻轻搭在椅背上。 眼神就像一隻倨傲的雄狮。 他难以想像若有一天,他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是否也能跟他一样坦然? 不,他其实也没甚么失去的……这是一个偽命题…… 「执行长,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李伯恩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问他中餐要吃甚么似的,「你知道郑总这次打算把你弄下台吗?」 徐定理冷笑:「当然知道。我做了这种事,他生气也是应该。」 我做了这种事。 他生气也是应该。 说得像是懺悔。像是感到抱歉。 但是,他却暗藏了他这一个棋子,偷偷摸摸地想藉机阻断他的计画…… 「好吧,我知道了。」他垂下目光,「如果……我选择拒绝你呢?」 「拒绝?」徐定理笑笑,「是也没有说你不可以拒绝。」 李伯恩没想到徐定理会这么说,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你本来就是我最后的孤注一掷,特别放下的暗棋。也或许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徐定理起身,再度望向落地窗外的那片大台北街景,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自嘲道:「我从来没有希望你能帮我做些甚么,但我还是希望,要是到了难以转圜的那一天,这间公司还能有一个属于我的人。」 讲得很大气,但做法却相当小人。 李伯恩眼神暗了暗,捏紧了拳头。 「……」李伯恩悄声的问道:「执行长,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关係,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他轻笑两声,「曾经承诺会让你外派,只要我还在公司一天,还是会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徐定理帮他开了门。 这次的会议匆匆结束了。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在李伯恩走出这道门时,他听见执行长在他身后这么说着:「或许你从来不曾问过自己,但现在你应该要好好想一想,你这一生最渴望的究竟是甚么?」 他回过头,只见徐定理轻倚门框,笑着说道:「你已经这么优秀了,却连个想要的东西都提不出来,那你继续变强之后还有甚么滋味呢?」 「等你下定决心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他嘴角的笑带着一丝戏謔,像个贵公子般高高在上,俯视地上螻蚁的姿态,即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的脖子依旧坚挺,不会为谁低头,「到时候,欢迎你来告诉我你的发现跟答案。我会很期待的,资优生。」 李伯恩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欠个身,然后离开了这一层楼。 当初选择在高雄念大学,是父母的意思,攻读资讯工程这个专业,也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后来去国外念了研究所,依旧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 就像他高中时参加的吉他社,虽然记得每根和弦的位置,但到现在他都没有自己独自拿吉他出来弹过一首曲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努力不懈的强者,连连书卷奖,没有甚么达不到的学业目标,但是就跟徐定理说的一样,他的内心空荡荡的,寻求不到那个真正渴望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些书册跟资料,顿时有些厌倦。 但就跟妈妈说得一样,他唯一厉害的只有读书,如果连读书都不比人家厉害了,那他还有甚么值得让家人骄傲的地方呢? 「你今天怎么了啊?感觉有点没精没神。」蓓亚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李伯恩有点懨懨的盖起面前的那本书,略带焦躁的揉揉眉心的位置:「没甚么,最近可能工作有点累了。」 「很累就在家里休息啊?我现在可以自己来的,没关係。」蓓亚其实每天都很期待见面的时刻,但是看到伯恩这么累还要陪自己读书,心里也有点捨不得,她嘀咕道:「就不懂你一个唸资工的,干么要特别跑来抢我们的饭碗,这样你的书不都白唸了吗?搞得这么辛苦,又不会发大财。」 「哪有甚么会白唸的啊?只要学过的东西,都会变成脑袋里的养分,融会贯通之后,就会变成更厉害的知识,任谁也抢不走。」伯恩像是个面对不成材学生感到万般无奈的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晚上九点的7-11已经没甚么人,大夜班的店员也准备进去补冰箱,蓓亚忖度一会儿,便伸手把伯恩的笔电给收了,还顺便整理好了桌上所有的笔记本跟散落的文件,一一依序放进了文件里,然后一落放在伯恩面前,另一堆则是好好地放进她的卡娜赫拉不织布手提袋里。 这段时间她还跟着伯恩学会了分类大法,还买了台标籤机回来玩。 虽然之前她总是遵循「乱中有序」的生活节奏,但自从开始整理好东西之后,她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模式也挺不错的,不管是学习还是环境整理,都变得更有效率了些。 「怎么了?这么早,你就想回家了?」他看见对方竟然连他的东西都收光了,忍不住莞尔一笑。 蓓亚顽皮的轻吐粉舌,笑着说道:「不帮你踩剎车,感觉你都要在这里打地铺唸个通宵了。」 「哪有这么夸张。」伯恩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地收起东西来。 「我哪有夸张,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不知道甚么叫做生活的分寸感。」她喋喋不休的说道。 「是是是……你最懂……」他敷衍道。 「你在敷衍我?」蓓亚插起腰,脸色有些不悦。 「我哪有,我超认真!」伯恩尷尬的呵呵笑了两声,话是这样说的,但其实自己都没办法接受自己说的那些鬼话,「好啦,我们快回家吧。」 便利商店距离他们家不远,但还是要走一段暗巷,平时这里治安不错,灯火也通明,即便蓓亚一个人走,也不曾怕过。 两人就这样肩併着肩走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 安静到只剩下两人钝钝的脚步声。 「话说……」 「你那天……」 蓓亚有些尷尬,赶紧推话题:「你先说吧。」 「哦……」伯恩被这样一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就是,那天来请你帮我付计程车费的那天,我其实是跟你同事吃晚饭。」 「噢,我知道,他后来有跟我们说。」庄蓓亚听到他愿意跟自己报备这些,心情大好,愉悦地说道:「江大少人很不错吧?我从认识他道现在,他真的就是个又帅又善良的大好人,对新人也超好的,每个跟他配合的承办人也对他讚誉有加……」 「那……你现在跟他……」他顿时有点说不出口,太彆扭了。 蓓亚听到对方这样问,霎时间有些接不住话,整个人傻傻地盯着对方。 「不是,我只是听说,你跟他……就,你好像蛮欣赏他的?」 「我、我哪有!」她有些心急,但说出来之后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对,于是紧急改了个说法:「没有啦,我就只是觉得他人很好而已……很多人也都喜欢他啊!就是有点像偶像崇拜那种感觉吧?你懂吗?哎,你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会追星,这生活也太没滋没味了吧。」 「……」怎么反过来被呛了? 其实也不关他的事,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江治平的态度明显很有敌意,这才让他有些好奇,但怎么讲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甚么立场问这些,但说出的话也无法收回,也只好跟着打哈哈。 两人被这个话题一搞,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妙,虽然还是慢慢走,但却各怀心思。 就在此时,突然从暗处衝出了几个黑衣男子,他们都戴着口罩跟深色的棒球帽,二话不说便直接抡起手上的球棒,对着蓓亚跟伯恩一阵暴打。 伯恩幼时曾经被警察老爸逼着练习过柔道防身术,虽然久没用也有点生疏,假若今天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他应该是可以顺利逃走的,但如今加上要保护蓓亚,情急之下甚么招都使不出,只好死死抱着蓓亚,试图用肉身抵挡暴击。 原本以为对方是要劫财,没想到一阵乱棒之后,他们只有拿走了伯恩的电脑包,连皮夹都没翻出来,就匆匆逃走了。 惊魂未定的两人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终于敢抬头观望,伯恩还隐约能感受到怀里的女人在颤抖着,还透出啜泣的声音。 周围散落着一地纸张跟书册。 他们只翻了蓓亚手提袋里的东西,却只拿走了他的电脑包。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他紧张的抬起蓓亚的一张小脸蛋,到处翻翻看看,见她似乎没有甚么伤,终于松了口气。 但没有受伤的蓓亚却在此时痛哭起来。 「怎么了?是哪里痛吗?」伯恩往下查看,想看看是不是哪里被打到了,却发现视线越来越模糊,看不太清楚,他抹抹脸,却发现额头有些湿,「这里怎么这么暗,不是有路灯吗?」 却没想到他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紧紧环住,那人靠在他的胸口,止不住哭泣:「别管我了!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会不会很痛?」 经过他的提醒,那股被压抑下的疼痛,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才发现满手是血。 原来刚刚的视线模糊,不是因为路灯黯淡,而是血顺着发丝滴落,遮盖了目光。 刚刚动静太大,已经有好几个住户跟路人围了过来,看见伯恩满头是血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打电话报警跟叫救护车。 李伯恩始终都没有松开环抱着自己的那个小小身子,直到救护车来,他还是一直低声地安抚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跟她说了好几次,他没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 骗谁呢。 5-1 难道台湾不能有第三个李伯恩吗?!! 5-1 难道台湾不能有第三个李伯恩吗?!! 蓓亚的父母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计程车里出来的。 外套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两老完全没注意外头的温度,只一股脑地衝进急诊室,到处张望找寻着他们宝贝女儿的身影。 那天急诊室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因为打架闹进急诊室的8+9,纷纷扰扰的。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还是顺利的在某根柱子附近找到了他们的女儿。 白皙的脸庞上,还有几条乾掉的深色血渍,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蓓蓓!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跑来急诊室了?」郑筱婷远远看见女儿,立刻二话不说跑了过去。 蓓亚一看见爸妈的身影,原本已经止住的泪腺,又突然控制不住。 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一向秉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郑筱婷也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检查女儿哪里受伤,甚至还把她转了好几个圈,确定她安全无虞,才终于放心下来。 只是,既然无伤,身上这些血渍又是从何而来? 「妈!怎么办?」她顾不及形象的嚎啕大哭,「他流了好多好多血!会不会死掉?」 「他?」站在一旁的庄大雄皱皱眉头,有些不安的紧握双手,「所以是谁受伤了?」 这个性率真呛辣的女儿,小时候弄伤的朋友可不少,每回他只要接到老师来电,都要抱着十全的准备去向对方父母磕头道歉…… 但女儿现在都这么大了,还以为准备要出头天,怎么又把谁给弄进医院了? 「就,我一个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郑筱婷心里一沉,「所以,人是你弄受伤的吗?」 「妈!你在乱讲甚么啦!!!」 「你现在这么弱,那人武力值也太低?」庄大雄有些不敢相信。 「爸!怎么可能是我啦!」蓓亚真是感到欲哭无泪,「我们是遇到抢劫了!」 刚刚电话中,蓓亚抽抽噎噎说不清事情的原委,所以庄妈只要求她说清楚医院名称跟地点,原本想在街上招车,但他家附近计程车少,好不容易遇到住附近的里长准备要回家,跟邻里感情融洽的他们立刻拗着里长开车载他们过来。 蓓亚最近一直说公司安排进修,所以晚上还会出门一趟。虽然没说清楚跟谁出门,但女儿的人际交往一向单纯,两人都以为她只是又去了钱婉瑜家玩,进修只是个幌子。 即便街坊邻居不只一人隐晦告知,看见他们女儿跟另一个男子出双入对,但他们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女儿呢,这个庄蓓蓓啊,她就是个异性绝缘体,销都销不出去的类型,怎么可能会有偷偷摸摸去会见情郎这种事情…… 靠,你妈的,没想到她还真是去进修了。 还是单独跟一个男的去进修! 庄大雄听着女儿的简述之后,脸色愈来愈难看,他从以前就把女儿仅仅保护在身边,原本开着玩笑说要让她跟高雄老李的儿子凑做堆,心里就已经有点捨不得了,却没想到却早已被人捷足先得…… 「……那个浑小子在哪?」虽然知道对方受了伤,但岳父该发的火还是要发。 「在那边,刚刚缝完针,护理师再帮他弄点滴。」蓓亚心里还乱着,丝毫没发现老爸的用词极为不妥,她指着不远的一个病床,现在还拉着帘子,看不见里头人的模样。 不到几秒的时间,一个护理师翻帘子出来,远远看见蓓亚,便对她招招手。 正当蓓亚还在听护理师说话时,庄氏夫妻互看一眼,便走进病床,偷掀起一角,朝里头望去。 伯恩本身就是清醒的状态,只是头还有点昏,看到帘子掀起,还以为是蓓亚,毫无防备的看了过去。 直接与庄爸庄妈六目相对。 尷尬半餉后,郑筱婷惊声大喊:「伯恩?!」 「你怎么在这?」庄大雄比老婆慢了几秒才意会过来。 怎么?拐走自己女儿的那个浑小子,竟然就是自己安排的桩脚? 甚么时候这齣戏已经开演了,怎么都没人通知自己?明明就是他帮忙选的角! 「叔叔阿姨……你们好……」李伯恩尷尬的坐起身,礼貌地打声招呼。 原本还有点转不过来的两老,终于把所有事件都串起线来,看见伯恩艰难起身的模样,立刻过去搀扶。 「你别乱动!都伤成这样了!」庄大雄立刻过去把他压回床上,还不忘顺便从头看了眼他伤到了哪个地方。 还好,伯恩幼年时有学过一点防身术,打的地方都不在要害。 乖乖,可别有甚么后遗症,影响了宝贝女儿的幸福!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天,包成这样,是缝了几针?」郑筱婷满是心疼,这么好看的一张俊脸,未来如果留疤了怎么办? 虽然正面看起来没受到甚么伤,但额头跟下巴还是有点小小破相。 「没几针啦,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他曾经推盘演练过好几个与庄爸庄妈见面的场景,但是从没料到有天会在医院里。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意外总是比明天来得更快。 蓓亚才刚跟护理师说完话,回头就发现爸妈失踪,张望许久才在李伯恩的帘子里看见了爸爸最爱穿的蓝白拖。 「爸!妈!你们干么?人家不舒服,不要去烦他啦。」当她掀起帘子时,却发现这三个人正和乐融融的握着彼此的手,眼神还充满了各种温柔。 这是甚么感恩大会吗? 为什么要突然握起手? 伯恩原本想先解释,却没想到却被庄爸抢先道:「蓓蓓,你真的够厉害的,根本就是天生煞星,每次伯恩只要遇到你,就一定会头破血流。」 「叔叔,不是这样的啦……」伯恩想解释,但显而易见的,这对父女没打算听别人说话。 庄大雄自顾自地说道:「想到就好笑,那时候你是不是也被送到这间医院?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回忆这一段,想到我女儿竟然拿扫把把朋友的儿子打到头破血流……真是吓死人了。」 已经习惯爸妈不听人话的庄蓓亚不耐烦地说道:「吼,你们刚刚没有认真听我说吗?这不是我打的!是有人抢劫……等等,你说甚么?」 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发现有那里不太对劲,于是把眼神转到了躺在床上的李伯恩身上,又把视线转回到父母这里。 这时,她内心突然有个声音,正在狠狠的嘲笑她。 你真是个白痴啊!白痴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个李伯恩! 不是啊?唱跟着老师动吃动的那个不也叫李伯恩吗? 难道台湾不能有第三个李伯恩吗?!!! 「庄蓓亚,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看见蓓亚一副又快哭出来的样子,李伯恩顾不及自己背部也被球棒打到好几下,又肿又痛,稍微移动就会疼得发愁,他现在只急着想跟眼前的女人解释误会的原由。 但他艰辛伸出的手,却被对方狠狠拍落。 她满眼含着泪,用力咬着嘴唇,像是在努力憋着泪不想让它落下似的。 但一切终究徒劳无功,又肿又红的眼眶,再也装不下满满的泪,尽数奔腾而下。 一张小脸上只写了四个大字:气得要命。 「你这个骗子!」她想要多骂几句,却发现说不出口,最终只能转身逃跑。 「蓓亚!」伯恩想要翻身下床去追,却被线给绊住,点滴脱线后发出逼逼逼的叫声,身上的伤口也被拉扯感到吃痛。 庄妈赶紧把伯恩扶回床上躺好,跟老公使了个眼色,要他去追女儿。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知道你是谁?这怎么可能,你们小时候可是见过这么多次面。」郑筱婷还没办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满脑子都是问号,但既然老公已经去追了,她也就把注意力又放回床上这个小可怜身上,有点气又有点无奈地帮他整理了身上的线,「你这傢伙,不是平常都挺聪明的吗?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身上还一堆线,就这样想跑去追?身上不痛吗?」 伯恩把右手掌盖住眼睛,懊恼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去帮你叫护理师。」郑筱婷叹气的看着点滴:「这玩意怎么叫成这样,让人心烦意乱的。」 他觉得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阿姨的话。 如今他也搞不清楚了,究竟是身体受的伤在隐隐作痛,还是心里的苦涩更令他难受。 5-2 他既然对我好,又为什么要欺骗我? 5-2 他既然对我好,又为什么要欺骗我? 伯恩的父母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惊吓程度超乎预期。 他们这的大儿子从小到大没甚么让父母烦恼过,所以一听到儿子被人打到进了急诊室,原本一向稳重又自制的姜老师几乎要昏了过去,还好伯恩爸爸经歷过大风大浪,接过电话后表情依旧如此的严肃冷静,只是眉宇之间的竖纹愈显愈深。 他们二话不说就打算驱车北上。 但伯恩抢过电话,强硬的要求父母明天一早再来,如今已经接近午夜,不管是开车还是包车都不安全,就算李政刚自认还身强体壮,一个七十岁的人也不容许开这么久的车来台北找他。 太危险了,容易出事。 不巧的是,李伯钧刚好轮晚班,也要好一阵子才会回来。 就在双方都僵持不下的状况下,郑筱婷主动揽起照顾的工作,安抚了两位老友,要求他们顺着儿子的心意,他都受伤了,别再让孩子操烦。 伯恩那个牛脾气,有哪个人不知道是遗传到谁? 这一家子脾气有多强,庄爸庄妈比谁都瞭解,若是让他们这一家牛脾气在此时聚在一起,这急诊室被炸了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然此时此刻李家爸妈想必是坐不住,但在知道伯恩目前性命无虞,警察也过来做过笔录,等等就有普通病房可以挪移上去之后,他们稍微宽心不少。 想到有庄氏夫妇的陪伴,姜慕华也同意了明早再过来的约定。 况且医生也说了,还好李伯恩从小就学了点防身术,虽然忘得差不多,但有些反应仍旧刻在骨子里,所以都没有攻击到要害,只受了点皮肉伤。庄大雄夫妻看过监视器回放,那些黑衣人的力道看起来就是想把人打残,要是一般人,早就头破血流脑震盪了。 又不是在蒙眼打西瓜,抢劫就抢劫,有需要这么狠吗? 掛完电话之后,郑筱婷吁了口气,从没想到这家子冷冷淡淡的,一家子吵起架来竟还这么难摆平。 这时候就觉得虽然她的老公女儿虽然吵吵闹闹又黏人,但至少很好哄。 不像这一家,撇除那个活宝弟弟之外,其他三个人的脑子都跟灌了恐固力一样,夭寿固执。 等到钱婉瑜从家里赶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 医院还是灯火通明,那些救护车的响铃依旧让人紧张,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她绕了两圈,终于找到她要找到的那个身影。 还穿着早上上班时那件粉红色针织衫跟牛仔裤的蓓亚,独自坐在医院大厅的座位上,连手机也没有心情滑,只是闷闷的坐在那边对自己的手指发愁。 她脸上的血渍已经用湿纸巾擦掉了,但是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依旧徘徊在她的鼻腔,挥之不去。 整个脑袋里也充斥着那人抱住她,单方面挨打时,忍不住发出的吃痛闷哼声。 看着好友那缩得小小身影,钱婉瑜心里不捨,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蓓蓓。」她蹲下身体,视线与她平行,小心翼翼的牵起她两隻手。 这时候才发现她的手好冰冷,还有些微微地颤抖。 蓓亚不敢抬头,但听到好友的声音,她还是抵挡不住,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 「小钱,我好害怕!」她绷不住情绪,还是哭了出来。 「不要怕啊,有我在,怕甚么?」钱婉瑜心疼地把她拥入怀中。 「他流了好多血啊,我好怕他会死掉!」她把头塞进好友的肩窝哩,嚶嚶哭泣着。 「他没事的,刚刚护理师不也跟你说了吗?他只是皮肉伤,看起来应该也没有甚么脑震盪的问题,观察几天就好了。」钱婉瑜拍拍他的背,试着安抚她的情绪。 但蓓亚还是止不住哭泣。 「他真的伤得很重,还流很多血,一定很痛。」她终于抬起身子,那双哭肿的杏眼装满了悲伤,「那些坏人拿球棒打我们的时候,他紧紧抱着我,选择自己一个人挨揍……」 「我好心疼,但也好感动……」她绷紧嘴唇,泪眼汪汪的哭诉:「可、可是!他对我这么好,让我这么喜欢他,到底是为什么?他既然对我好,又为什么要欺骗我?」 「小钱,我真的不懂!」 蓓亚知道钱婉瑜一定晓得所有的一切。 她虽然习惯了安逸的生活,脑袋能不动就不动,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思考能力。 当她坐在这个地方冷静的时候,想了很多过去这阵子发生的事。很多事情看起来互相并无关联,但只要有心串联,就会发现其实答案就在面前。 就看当事者愿不愿意去接受这个现实而已吧。 当思绪终于清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婉瑜最近这么排斥她跟李伯恩相处,为什么又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大家都知道她被骗,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既委屈又难过,但又没办法说些甚么,只好闷着哭。 「他是个坏人,我们不跟他好就好了。」钱婉瑜搂着蓓亚,轻抚着她的背,微微轻摇身子,像是在哄小孩入睡般的悄声说道:「你不要怕,等他伤都痊癒了之后,我就让家豪狠狠揍他一顿。」 「他都这样了,还要揍他啊,这也太可怜了吧。」她破涕而笑。 「哪里可怜,最后一拳会留给你,一定让你解气,放心吧。」钱婉瑜用袖子擦擦蓓亚脸上的泪水,顺了顺她凌乱的发丝,笑着说道:「你学长就在外面了,我们回家吧。」 两人站起来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一下我叫他去买三百元的盐酥鸡回来,我们大吃一顿,心情就会好了。」 蓓亚笑道:「这么多,那要记得买饮料。」 「那有什么问题。」钱婉瑜对她用手指比了个ok。 刚刚庄爸爸打来的时候,已经有稍微跟她提到事件的来龙去脉,而且她本身就知道这位李伯恩的真实身分,所以听到最后还算镇定。 只是她知道蓓亚一定会大受打击。 想到蓓亚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有多难受,她就有多心疼,原本想要狠狠骂家豪一顿的,但是刚刚听见蓓亚在医院大厅说的那些话,她才发现,她的这位好友如今陷得有多深。 事到如今,她没办法多说甚么,心里憋得难受,只能在房车里紧紧搂着好友,独自消化内心的情绪。 朝车窗外看去,却看不见夜空上的月光。 就连一颗星子也捨不得闪亮。 5-3 就,一个朋友。 5-3 就,一个朋友。 昨晚连盐酥鸡都没吃到,已经受到太多刺激的庄蓓亚,就在钱婉瑜的怀抱中睡着了。 爸妈因为连夜照顾病人,家里没人,钱婉瑜索性把好友给抱回家里,在她还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帮她换了件睡衣,用毛巾擦了擦脸跟手脚,就这样让她睡在主卧室。 晚些时分,家豪自己把棉被给拎了出去,自动自发地去睡书房了。 夜里,她睡得并不是很好,陆陆续续做了很多梦。 但还好钱婉瑜就睡在她旁边,只要她开始挣扎发出声响,她就一把将女孩搂进怀抱中,安抚地拍个几下。 不知不觉的,也就这样过了天明。 夫妻俩自动自发的替蓓亚请好了假,原本钱婉瑜还想留下来陪她,但是今天刚好会计事务所要来收帐,她必须亲自去一趟,虽然小蜻蜓已经做了一年多,但还是有点迷糊,她不放心。 还在被窝里面睡得迷糊的蓓亚只是咕噥一声,随便应了几句。 就这么一直睡到了快中午,她才愿意从被窝里出来。 这个地方她过夜住过无数次,衣柜有她专属的睡衣,浴厕也放了她的牙刷牙杯,甚至连洗脸用的毛巾都定时换新。 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浴室梳洗,踩着慵懒且凌乱的脚步到客厅,才发现夫妻俩已经帮她准备好食物,只需微波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蓓亚捧着那袋食物,心头顿有些温热。 或许也是因为吃了些东西,也梳洗过,她昨天被球棒一起打掉的理智线又回来了一些。 拿起手机想看看讯息,却发现除了同事群组跟罐头广告讯息之外,专属于他的那条视窗,还停留在昨天相约之前的对话。 她轻咬下唇,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却又立刻删除。 不行,他这人就是心机重,说不定他就是想看她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要不是昨天出了这么个意外,说不定她还要这样蠢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也感到一阵恶寒。 从小到大,她就觉得李伯恩这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乖巧的脸庞下面不知道装了甚么,说不定是一肚子坏水呢?每次只要她做了甚么坏事就会被发现,她早就怀疑是李伯恩偷偷去告状的!但爸妈一心就觉得这人看起来进取又老实,完全没有把她的意见参考下来。 就说吧,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 庄蓓亚愈想愈气,把手机随手丢到一隅,便仰躺在沙发上头。 唉,好生气,但是却还是好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很痛呢? 就在她还在被脑袋里的这些纠结给困扰时,外头突然传来激烈的对话嬉闹声,还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看看时间,也才下午两点多,夫妻俩应该也还没回来才是。 门悄悄打开,出现了钱婉瑜的身影。 「哎,钱婉瑜,我说你这个人就是说话太夸张了,她躺在沙发上,看起来多愜意啊。」高晓薇冒出一颗头,那张脸依旧化着最艳的妆,都下午了,还没有半点崩塌,超强。 最后帮忙关门的吴美玲,手上还拎着好几杯手摇,一看到她,便轻晃了手上的饮料,另一隻手则对她招了招。 搞得跟在哄小狗一样。 害蓓亚都忍不住又想汪个两声了。 等他们三个人都洗好手放好外套,重新聚在客厅时,蓓亚才转头望望,疑惑的问:「晴婷没来?」 钱婉瑜从塑胶袋里面拿出饮料,直接戳了一杯递给蓓亚,凉凉的说道:「敝公司还没收,营运需要有员工。」 「……干么还说起打油诗来了。」蓓亚有些无语。 「我刚好今天下午没甚么大事,想说就来陪陪你。」美玲拎起电脑包,呵呵笑说:「反正在这里也可以工作,趁机偷懒一下。」 「那为什么晓薇也来了?柜台没人没关係吗?」而且晓薇下午固定还要跑邮局的,蓓亚虽然不了解行政助理的工作,但相处久了自然也记得一些生活片段。 高晓薇耸耸肩,顺便帮自己拿一杯饮料,有些无所谓的说道:「反正有人想帮我做,又不扣薪水,我干么不来一起逍遥?又不是傻瓜。」 虽然她没明确说出那个想帮她的人是谁,但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 毕竟公司也这么丁点大,人口也不算多,答案昭然若揭。 吴美玲怕气氛尷尬,赶紧又接话:「话说,蓓亚,你心情好点了吗?我们听小钱说了,这小地方竟然还会出现抢劫的人?也太可怕了!」 美玲一直都是公司最晚走的人,有时认真起来还会待到非常晚的程度,以前都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心里暗自想着,等会儿回家要上网买个防狼喷雾放在包包比较妥当。 或许……还可以开个团购? 「没事的,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他们也没抢走甚么,就拿走一个电脑包。」蓓亚顿了顿,像是也有点在说服自己似的,「可能觉得这个是最值钱的东西吧。」 「抢钱就抢钱,干么还打人?」高晓薇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挺飘,也鲜少严肃,但今天表情看起来是稍显凝重一些。 「不知道,警察说已经准备要调监视器了,台湾监视器密度这么高,应该不会找不到人的。」蓓亚反倒安慰起她们。 虽然常常开玩笑说去台中会不小心被邀请吃庆记,但从没想到住在台北有天也会被招待球棒。 不过还好最后听说蓓亚没甚么伤,主要就是受到惊吓,大伙儿也就松了口气。 婉瑜原本就计画好下午提早回去陪她,没想到中午过后美玲就说自己把下午的会给推了,想跟她一起回去。 因为会议推了,加上之前的案子刚结案,年初之际也没甚么大事,所以雅苹基本上也是间着的。 但雅苹却没说要跟着去,反而淡淡的说自己可以帮晓薇的忙,毕竟她是高晓薇的职代,平常如果请假,也都是雅苹帮忙的,所以对工作内容算挺熟悉。 大家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多问,毕竟眾人也都是知道她跟蓓亚没甚么私交。 晓薇原本也没提早下班的念头,但既然人家都说要帮忙了,不走白不走,二话不说就跟着两位姐一起离开了。 到家之前还不忘在楼下买杯饮,毕竟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点甜的,最疗癒了。 原本以为开门之后会看到一个丧气又难过的哭泣包,没想到……这人竟然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还翘脚?桌上竟然还有吃光的饼乾空袋?! 高晓薇吸了口珍珠,若有似无的问道:「话说那天有人跟你一起挨揍?」 「你这样的说法不正确,那个人是单方面挨揍。」钱婉瑜补充说明。 「好,所以挨揍的那个人是谁?」稍早前他们并未讨论到这方面的细节,只是刚好看到蓓亚的脸,晓薇突然心里有着一些猜测,极想得到印证。 蓓亚看着眼前三个一边吸饮料一边死盯着她瞧的女人,顿时觉得背后冷汗直流。 她有些迂回的回答:「就,一个朋友。」 「男朋友?」美玲淡淡地问道。 差点呛着的蓓亚,不禁气笑:「并不是,好吗?」 「那,男的朋友?」她拐个弯再度问道。 「……」怎么还没放弃啊? 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她的回答,眾女士们皆露出了不必言说的宽慰笑容。 「如果不知道那个人被球棒揍了,我还以为你终于跟江大少有进度了呢。」高晓薇皱皱鼻头,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个人我们也认识吗?」 蓓亚有些吞吞吐吐。 高晓薇又笑了:「干么呀?你是想金屋藏娇吗?有新的对象了也不跟我们分享,又不是跟朋友爱上同一个人,有甚么不能讲的?」 「……」 见蓓亚脸上的表情,高晓薇一阵愕然,她拿起手机,直接拨了通电话。 才刚接通,她就冷冷地问道:「亲爱的?你方便开个视讯吗?」 对方也不知道说了甚么,最后晓薇把手机从耳畔移开,望着萤幕上的男人皱了皱眉头。 萤幕那头有个男的拎着高尔夫球桿,正站在草皮的一侧,看起来似乎正在打球。 感觉还挺年轻。 「你昨晚有被人揍吗?」她谨慎的再问了句。 「薇薇,你就打来问这个?」那人无奈反笑,「你是记错男人了吗?你看我这张脸有被打过的痕跡?」 「也是,还是一样,挺帅的。」高晓薇满意的点评道,「好了,那没事了,我先掛了。」 「薇薇,晚上还来陪我吗?」那男人似乎没发现旁边有其他人,讲话有些曖昧。 「没空,我今天要陪别人。」这一头倒是挺冷酷的。 对方似乎也习惯了高晓薇这种调调,反倒是笑着挖苦道:「今天轮到谁啊?」 晓薇一对媚眼朝蓓亚那边望过来,朱唇微张,悄声回道:「差点被球棒ko的人。」 这段乱七八糟的通话告一段落之后,高晓薇哄着把对方的电话给掛断了。 她转头问道:「所以是谁?你该不会记错人了?」 蓓亚也跟着其他两人被高晓薇这谜之操作搞到有些头昏眼花。 她有些艰难的开口:「刚刚那是你新男友?」 「对,我们交往也挺久了,所以不知道你在说谁。」 「你们交往多久了?」钱婉瑜有些疑惑,她总觉得刚刚萤幕上的那张脸,跟她之前见过来接高晓薇的男人长得不太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 「快十天了。」高晓薇勾起唇角,「挺久的。」 「……」 5-4 那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 5-4 那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 最后蓓亚还是老实的交代了跟伯恩最近的状态。 虽然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蓓亚最近工作效率突飞猛进,学习态度也突然变得积极许多,但大部分都没把她跟其他人想到一块儿,尤其还是这个男的。 毕竟当初这男生可是让她哭得要死不活的,几乎成了豪讚员工的公敌。 「好吧,所以你跟这个男的在曖昧,跟我有甚么关係?刚刚干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高晓薇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笑道。 「你、你之前不是有点喜欢他吗?还跟他要line的?」蓓亚也有点尷尬。 高晓薇忍不住仰头大笑。 而且似乎彻底戳到她的笑点,还笑了挺久。 她摸出小镜子,有些责怪的说:「笑到妆都要花了,真的。」 确认妆都还好好的,她才揽住蓓亚的肩,用曖昧的口吻说:「这位姐啊,你要知道,我可是不等人的。不喜欢我的,就是没缘分,眼睛瞎了没看见我,过往云烟,我从不留恋。」 「……这样啊。」 「还有,我有两种人是绝对不会碰的,他刚好符合这两点。」她依序竖起手指,「一、穷人。二、朋友喜欢的人。」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还跟你借过两次钱呢,连车钱都付不起,搭甚么小黄啊。」晓薇忿忿难平。 「别这样说,他上次是为了在江大少面前争面子,硬是甩了两张小朋友才走的。」美玲听完整个人也跟着笑到不能自己,「可能是这样才没钱的。」 「吴美玲,你怎么知道这一段的?」一直没说话的钱婉瑜,似乎抓到了重点。 「……我听江治平说的。」 大家突然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甚么。 「你跟江治平到底是甚么关係?怎么他甚么死人骨头的事都跟你说,在我们面前就高冷到不行?是歧视我们不够美还是怎样?」钱婉瑜想起江治平那张最会四两拨千斤的嘴,忍不住起了阵恶寒,她最怕这种心里讲的跟外面表现出来的差距甚大的人,可惜这种人最适合当业务。 听到她们之间的这段对话,蓓亚想起她去路口找他的那一天,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原来是因为这样啊……」她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本她还以为那只是伯恩为了接近她才刻意撒的谎言,所以她也就跟着逢场作戏陪他玩玩。 没想到还真的没钱。 「所以吧,你跟那个男的到底有甚么问题?」晓薇受不了她这迂回的对话了,一向心急的她实在很想提早知道剧情,「他是伤到哪里了?伤到脑子?还是有伤到下体?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高晓薇!!!」 「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都为你挡枪了,好,我知道那不是枪,我这不就是比喻一下吗?」她认真的问道,「既然没伤到哪里,又对你不错,还整天陪你学习,也不是真没钱,你还有甚么不满意的?还不让他变成你男朋友?」 「还是?」她突然想到了甚么,「他是有妇之夫?!哇,这真的挺渣……」 「吼,不是啦,你不要乱扯一堆有的没有的。」庄蓓亚原本还觉得有点沉重的,被她这样一搞,简直都要笑到人都没了,「就……他不太诚实。骗了我。」 眼前三个女子都认真盯着她瞧。 脸上大大写着:快继续说。 钱婉瑜知道这事,也就顺着帮蓓亚直接补充说明,结束之后,却是一阵尷尬的沉默。 「所以,你跟他算是儿时玩伴,但你却不知道他长怎样?」高晓薇略显艰难地给出总结,「他是整形过吗?你会认不出来?而且还同名同姓,你却从来没有怀疑?」 「他这个名字又没甚么特殊性!」蓓亚嘴硬想替自己应援一番。 「又不是王家豪这个菜市场名!你怎么可能从没怀疑?!」高晓薇简直要疯了,她从没听过这种荒唐事,又不是在看小说,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女主角? 庄蓓亚被她这么一质疑,也有点站不住脚,訕訕一笑:「可能就是鬼遮眼了嘛……」 认真在旁边听完所有原委的吴美玲,始终没答腔,但最后举起小手,问道:「所以蓓蓓,你现在对他这个人到底有甚么想法啊?」 「甚么想法?」她有些错愕,「就是特别可恨的骗子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没有很生气?」美玲提起手,捡开蓓亚脸上的沾着的一缕发丝,淡淡地说道:「我觉得你对那个男生的成见好像太多了点?你虽然从小就认识他了,但毕竟也断联很多年了吧,这么多年,每个人多少都会改变,撇除你心中那个臭小鬼的形象,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 「蛇、甚么怎么样?」她有些结巴。 「就是……在你还没发现他是你那个小竹马之前,感觉你是挺喜欢他的,不是吗?」美玲微笑道,「我觉得吧,之前一段时间的你蛮美的,整个人都闪闪发光,你没发现吗?」 蓓亚困惑的摸摸脸颊。 「有发亮吗?」她只觉得最近有点发胖。 「你这个傻子,是在说你谈起恋爱来都变美了啦。」高筱薇忍不住吐槽,「他确实条件不怎好,还故意隐埋他的真实身分,但你的状态很明显啊,用不着骗自己。」 「我的状态……怎样明显?」蓓亚听到她说自己在谈恋爱,原本想要纠正她的说法,但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美玲摸摸她的脸蛋,然后轻轻捏了一把。 「就是个幸福女人的模样啊。」她的笑格外温柔,「还真的是个小傻瓜呢。」 「哎,我知道你们要把话题绕到哪里去,这我可不想听。」钱婉瑜嘖了一声,拍拍美玲的肩,「剩下的给你开导,我去厨房煮个麵来吃,中午烦恼到吃不下,现在突然觉得饿了。」 美玲扬起笑,瞇起眼睛盯着她点了点头:「顺便帮我煮一碗。」 「我也要。」高晓薇举起手。 「你们不是都吃过午饭了吗?人家都说美女不吃正餐的,你们怎么尽吃淀粉也不胖啊?」钱婉瑜不满的抱怨道。 嘴巴是这样说的,但人倒是直直地走向厨房,还不忘拿了三片关庙麵。 「小钱,」她听见背后又传来一声软软的呼唤,「也帮我煮一碗吧?」 「你们这些饿死鬼投胎的女人……」钱婉瑜叹了口气,把原本拿下来的锅子放回去,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家里最大的锅子。 她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开了电视,开始随便瞎聊一番。 但蓓亚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重铅。 一直到吴美玲点醒,她才赫然发现,确实她现在似乎没有描述中那么的「厌恶」他,即便是有,也似乎并没有到毁天灭地的状况。 毕竟仔细一想,这些天除了借出去的那几百块,还有那天上午丢了点脸,其馀受益者都是她。 而且前几天他也把钱给还了,第一个项目的罪,似乎也扯不上关係。 大家都说看得出来她有多喜欢对方,最近的状态就像是个恋爱中的小姑娘。 但,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那张油盐不进的面容突然映入脑中,让她忍不住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还有四周瀰漫的淡淡花香。 她突然很好奇……在那个人的心中,她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5-5 让他等一下,就多等她一下。一下就好。 5-5 让他等一下,就多等她一下。一下就好。 说实在的,吴美玲一向不喜欢干预别人的事。 尤其是感情事。 这种事情处理起来麻烦透顶,也没甚么好处,有时候还会引火上身。 她一向只喜欢明哲保身,所以几乎不给别人太多意见,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但唯独遇到蓓亚这个傻姑娘,她总是特别放不下心,捨不得她走了弯路,碰不上美丽的夕阳。 美玲望着眼前那碗蒸气氤氲的汤麵,拿起桌上的手机,按按戳戳了几下。 ——doris:别担心,她很好。 不到几秒鐘,已读的符号浮了上来。 ——江治平:知道了。 ——江治平:你下午翘班了? ——江治平:你这个人还真小气,每次都不揪。 美玲勾起唇角,顺手拿走桌上那条被间置的发圈,帮自己的长发束成了一道俐落的马尾。 「吴美玲,你是打算等麵烂了才要吃吗?」钱婉瑜看到美玲慢吞吞的模样,实在忍俊不住想催促一番,「煮饭的人很辛苦的,快点吃吧!」 「知道了啦。」她甜腻腻的撒娇,「钱大厨。」 「少在那边噁心了!」婉瑜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感叹地说道:「你这人真的很可怕,可以不要随便对我散发费洛蒙吗?我已经结婚了,爱上我,你会受伤的。」 当大家哈哈大笑时,她馀光又看见搁置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江治平:晚上有空吗? ——江治平:邀请你去救济一下老同事。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气气他一下,让他等一下,就多等她一下。 一下就好。 ------------------------------------- 等到傍晚,庄大雄跟郑筱婷都回来了,也顺便把蓓亚从钱婉瑜家拎走。 晓薇跟美玲也都有约先走了。 一路上,庄家三人沉默的很,几乎没有人说话。 剩两周就要过年了,但天气却开始缓缓变热,愈来愈没有过年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感觉街上也没甚么年味了,除了年假之外,几乎也没甚么值得期待的。 就连以前可能会很嚮往的过年菜,吃了快三十年也是腻了,今年还劝爸妈要不要网购买个年菜回来,省得爸妈还要辛苦煮一大堆,最后三个人都吃不完,也是负担。 讲完之后,平常一贯宠着她的老爸还跟她赌气半天,窝在房间不肯出来,这件事也只好作罢。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年菜跟长假之外,一提到过年,就会让她忍不住想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乾爸乾妈还会到台北陪他们过年的那些日子。 虽然她总是跟那两个男的不对盘,但每次都还是很期待乾爸乾妈来台北,每次他们来,都会带着礼物一起上来,还会特别宠着她,即便她跟他们儿子起了争执,他们也是第一时间护着她。 啊……真没想到,竟然已经这么过这么久了。 久到她都忘了,她曾经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疤。 这段时间,她也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他的发际线,毕竟这人的头发状况也还算可以,看乾爸的头发状态,应该没有秃头的基因,这是不是就不能怪她没发现到这个细节了? 蓓亚考虑许久,才打破沉默地问道:「他还好吗?」 「你现在才打算问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没打算理人家了。」郑筱婷凉凉的揶揄道。 「哪有。」蓓亚脸一红,低调地把话题给转了,「是说,乾爸乾妈都来了吗?」 「都来了,所以我才跟你爸回来休息。」郑筱婷伸出手揉揉自己的左肩,唉声叹气道:「真的是有年纪了,在医院顾一晚都觉得骨头要散。」 郑筱婷知道女儿不想正面回答李伯恩的事,也就没打算追问,毕竟这小子在昨晚都已经一五一十地把他们的事全盘托出,只差没有跪下来切腹道歉了。 虽然他们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伯恩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但女儿也是挺蠢,怎么会认不出人家长那样?李伯恩几乎是好好的长大了,与小时候的他几乎只是等比例放大,虽然不算是帅到惊人的类型,但至少也是长得颇标致,不但长得高,还很匀称,怎么就会认成别人家的孩子呢?真是不懂她女儿的脑回路到底接成个怎么样。 郑筱婷瞥了女儿一眼,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声责备。 但蓓亚似乎没注意到老爸老妈心里的那些无数murmur,只是闷着头一直往前走。 三人终于乘着电梯到了家中。 「爸爸,你不要一回来就想躺沙发!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呢,全身都脏,快点去洗个澡!」郑筱婷像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立刻看破了他的手脚,一把拎着他到浴室。 看着矮小的妈妈拎着身形魁梧的父亲衣领走向浴室的背影,蓓亚却发现自己挪不开脚步。 就像被定住了一般,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那个招财进宝地垫上头的位置。 直到郑筱婷顺利把老公送进浴室,还顺便帮他放了盥洗衣物,这时才注意到佇立在原地,像是被人下了咒动弹不得的女儿。 「蓓蓓,你干么不进来呢?站在那边干么?」她顺口问道。一边则是拿起昨天带去的背包,打算趁老公洗澡时,先把东西给整理起来,等等还可以顺便把那个布包给洗了。 却没想到此时,她这个呆立不动的女儿,突然挪动了身子。 蓓亚把原本拎在手上的小包掛回肩膀,说道:「妈,我还是再出门一下好了。」 「?」郑筱婷一脸诧异,「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就出去一下而已,等等就回来了。」 语落,那扇铁门瞬间关起。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母亲。 她离开时,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妈妈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快点见到对方。 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还气不气他,是不是等一下看到那个人,又会忍不住想拿拳头「猫」他两拳。 但她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她只想见他一面。 5-6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 5-6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 李伯恩从小就觉得庄氏一家人有种特别的魔力,那就是特别幸运。 叔叔阿姨在年轻的时候,个性算是很乐天又带点天然呆的那种,虽然工作勤奋,但可说是一点心机谋略的本事也没有,但却常逢贵人,投资甚么就涨甚么。 当初庄蓓亚的阿公是经营一个小摊卖炸的,后来儿子结婚接手之后,跟着媳妇一起把老爸的事业给进化了。 不但找了间店面,还从炸物小摊摇身一变成为了一间便当店。 这间无名便当店,从一开始的门可罗雀,到后来每到饭点就会高朋满座,全是多亏了两夫妻的精湛厨艺,还有他们热情积极又奔放的个人特质。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选址。 当初因为资金不够,两夫妻又很想开店,所以选了一个冷门的区域,当时附近还光秃秃的,只有几间还在兴建的高楼,剩下的都是一些老旧矮厝。 包括他们后来卖掉的那间两层楼的店面,也是当时的其中一户。 据说未来这块地要盖成商业重镇,但大多居民是不相信的,都只当政客在吹喇叭,偶尔拿出来自嘲说未来都更会变成台湾首富,却没想到在十年之后,陆续成真。 虽然没能真的成为首富,但是那段时间在这里靠卖祖厝翻身的人,真的不在少数。 庄大雄夫妻对投资一窍不通,他们只懂如何动刀动锅,面对股市的高潮迭起全不在意,只记得油锅里的肉要炸多久才能夹出来,又要怎样大火逼油,才能让猪排又酥又香还不含油。 刚开始经营的时候,没甚么人愿意光顾,这里大多都是老人家,几乎都自己料理,但是夫妻俩好客,那些老人也天天跑来打屁聊天,久了之后就被大雄的食物给养叼了嘴巴,就算老婆子回家煮饭,也要带点外带的菜回去才有办法配饭。 后来慢慢的,工地里的工人也口耳相传,爱上了这间无名便当店。 就在此时,原本把祖厝租给他们的一个年轻人,说最近股市上万点了,想要卖屋入市,但夫妻俩捨不得这些老邻居跟老顾客,最后选择把房子买了起来,几乎是耗尽存款,像个大傻瓜。 很多人都在嘲讽他们受骗,这种冷门的鬼地方,等大楼盖好,说不定成为蚊子馆,在前途未卜的状况下,竟然还用比市价高的金额买了这两层楼的破房,真的是蠢到有剩。 却没想到,一年之后,这里的大楼陆续完工,一堆新兴公司进驻,便当店的生意又更加蒸蒸日上,几乎是忙到没日没夜,就连原本想要计画生子的两人,也几乎没有间暇馀力去想这事。 后来他们多聘了几个人,才终于稍微能喘口气,面对年龄的压力,两人也在亲朋好友建议下去看了医生,这时才发现郑筱婷有卵巢早衰的问题,加上这些年又操劳,可用的健康卵子并不多。但两夫妻是真的很爱小孩,也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便很苦,也跟着丈夫尝试好几次人工受孕。只是很可惜,全都失败坐收。 就在他们决定要放弃时,大雄带着妻子一起去日本度假,这是他们结婚五六年来,第一次把店关了这么多天,好好轻松休息一回。 在那边,他们在一间拉麵店里遇到了一对日本老夫妻,虽然两人不会日语,但在导游的帮忙翻译之下,还是顺利地聊起天来。 知道他们辛苦求子的过程,老太太拿出了一个小泰迪熊娃娃给他们当作祝福的信物。 那隻泰迪熊只有巴掌大,但却格外精緻,看起来是个女娃,身上还穿着漂亮的小裙子。 虽然与老太太素昧平生,但两夫妻得到这份祝福,却还是感觉心头极暖。近来压力甚大的筱婷,回到饭店还狠狠的哭了一晚。 回台湾之后,她决定勇敢的再做最后一次疗程,却没想到这个宝宝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 虽然三十週过后因为有早產跡象被迫躺床安胎,吃了不少苦头,但也好险后来迎来了他们最珍贵的宝宝。 他们总觉得宝宝是这隻泰迪熊带给他们礼物,所以将她取名为蓓亚(日文: テディベアtedibea)。 还把便当店的招牌正式掛上,取名为「小熊餐馆」。 在sars流行的那段时间,小熊餐馆生意锐减,当时突然间了下来,大雄被朋友哄着去投资房地產。当时也有好多人亏他是个傻子,这些年赚到的钱大概都要付诸流水,谁知道这波疫情之后会不会发生巨变,钱这种东西还是握在手上比较踏实。 却没想到这个傻子,后来因为低价买到了不少房子,最后顺利的成为了房东。 庄先生的房產也包括了现在李伯恩住的这间屋子,原本是想要当嫁妆送给伯恩,但李政纲夫妻为人正义耿直,坚持要以市价购买,最后只愿意多降两百万。 但这两对长辈,都没有人告诉背房贷的这个人,其实这间房子正是双方父母献上的贺礼。 这温馨的故事看似到了尾声,但其实并没有。 蓓亚大三那年因为遇到奥客找麻烦,后来对方上网造谣公审庄爸,一堆不知名的网友在小熊餐馆上发了很多一星负评,让庄爸气到躺在床上一整个礼拜都不肯离开房间。 虽然在很多旧客的应援下又重新开张,但是过没多久还是决定退休。 辛苦半辈子的两夫妻开始云游四海,打算在女儿结婚之后过着快活滋润的生活,怎知女儿一直都宅在家里,也没打算交个男朋友?! 不过好险,他们早就已经帮女儿找到良缘,只欠东风回国了。 而如今,这个东风正躺在医院的双人病房的病床上,无奈的跟自己的父母尷尬对看。 原本昨天情绪尚显波动的两老,如今却重新板起脸来,宛如训导主任在面对一个不受教的学生一般,那样的不开心又带点愤怒。 一个正在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一个则是气到不想看他。 其实医生都说了,缝合的伤口復原的不错,检查结果也没有伤及大脑及其他内脏,若没甚么问题,过两天就可以准备出院。 伯恩原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他的弟弟还是一大早把双劫带到了他的面前。 承受着严厉眼神攻击的伯恩终于也有些忍不住:「……爸,妈,我真的没怎样,你们可以先回去家里休息的。」 「你这叫做没怎样?」姜慕华一把放下刀子,力道之大,把父子俩都吓了一跳,「你都这么大了,还能把自己照顾成这样,还叫做没怎样?」 她原本还只是心疼,如今除了心疼之外,还带着一点愤怒。 气他不懂怎么好好照顾自己,气他第一时间不肯联系他们,气他总是不能理解父母对他的担心。 所有的爱都迂回成了愤怒,成为一句句锐利的刀剑,化成话语,不停的攻击他们所爱的那个人。 「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场意外。」伯恩试图耐着性子好好解释。 但姜慕华似乎没有想要接受这个说法。 她再次板起脸来:「哥哥,我说过很多次,很多意外都是可以避免的,而且警察也说了,这些人比起临时起意,更像是预谋犯案。我真的不晓得你是怎么跟人结仇的,才回国这点时间,竟然也会搞成这样?你到底是得罪了谁,才会惹祸上身,还连累了蓓蓓?」 今天早上警察又来跟他们确认一些笔录细节,因为李政刚的关係,大家套了近乎,那些波丽士大人也就透漏了一些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 一听到可能是预谋犯案,两老更是不悦了。 伯恩内心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测方向,但是他不想惹事生非,把父母又捲进来,所以只选择隐忍。 但是就这样过了一整个早上,他们两夫妻还没消停,医生也不允许他今日就出院,几乎让他快要到情绪的临界范围。 见儿子沉着脸不说话,姜慕华更认为是儿子因为犯错而羞愧,更加严厉地指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哪里结了仇,但你竟然还把人家蓓蓓拖下水?蓓蓓要是发生了甚么事,我们要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提到乾女儿,原本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李政刚也忍不住了。 「虽然我们常常跟你叔叔阿姨说要把蓓亚娶回家当媳妇,但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便对待人家,你这样做,真的让我们很丢脸!」 伯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已经到了尽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问道:「很丢脸?我是做了甚么让你们丢脸了吗?」 「你做了甚么你不知道?我们明明就让你住在庄家楼上,你叔叔阿姨也跟你很熟悉,你竟然还要故意隐姓埋名去接近人家女儿,还让蓓亚跟你一起遭遇危险!你这样不是让我们蒙羞,那还是甚么?」李政刚想起庄大雄跟他迂回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让他羞愧难当,简直想要当场跟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断绝父子关係。 「是啊,哥哥,这我就不懂了,你跟蓓蓓都单身,各自也有不错的工作,就不能够好好认识交往吗?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人家女孩子家难过?」姜慕华也跟着趁胜追击,「我们当初从你庄叔叔那边买了这间房子,就是为了让你们可以增加见面的机会,毕竟你们之前都对彼此有太多成见,自然遇见了,应该会更了解对方的优点才是……怎么就搞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偷鸡摸狗? 伯恩皱起眉头,望向自己的母亲,脸上写满了错愕跟愤怒。 「……所以这间房子是跟庄叔叔买的?」他咬紧牙槽,感到脑子正在发热。 姜慕华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赶紧补充解释:「那也是刚好你新工作就在台北啊!与其找陌生人买房子,还不如跟亲近的人住在一起还比较能互相照应!你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不懂爸妈的苦心。」 「甚么我新工作选在台北你们才这样做的!我原本在美国都找好工作了,是你们硬逼我回来的,怎么现在讲得好像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的都是我自己衝动下的决定?」伯恩气极反笑:「真是笑死人了,我都几岁了,还需要你们这样从头帮我顾到尾?连老婆都要帮我找好,就连怎么认识还要让你们策画,这还真是谢谢你们了呢。」 听到儿子脱口而出的一串酸话,两老均是一愣。 李政刚喝斥:「李伯恩!你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妈妈说话?难道我们是这样教你的吗?你、你这个没家教的臭小子!」 半坐在病床上伯恩一脸苍白,却低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还隐约带着一丝崩溃前的疯狂。 「怎么,我都快三十岁了,你现在还打算狠狠揍我一顿,让我乖乖听话吗?」他嘴里的嘲讽开到最大,从小到大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心里话,全都奔腾而出,再也压抑不住,「这次你想用甚么?水管?晒衣感?鸡毛撢子?还是热熔胶?」 「伯恩……你到底是怎么了……」姜慕华含着泪,双手遮着嘴巴,像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这个从小就乖到大的宝贝大儿子。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随口就说出这些可怕的话? 李伯恩压抑了二十年的自我瞬间炸开,他一把将自己手上的点滴软针给拔起,狠狠地丢到地上。 「你们是教了我甚么才能老是这样胁迫我啊?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吗?不要自欺欺人了!把我搞成这样的,就是你们两个!」他目眥尽裂,除了愤怒,还装满了绝望跟悲伤,「你们只教会了我自卑、压抑跟惶恐,在你们面前我永远都是最烂的,永远没办法满足你们的期待!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践踏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啊——!你们说啊!告诉我啊!」 在一阵崩溃的怒吼之后,他翻身下床,把小桌上的东西还有一些父母的衣物,全部塞进父亲带来的黑色行李袋里。 「既然你们这么嫌弃我,那就不要认我这个儿子了,还比较省心。」他把行李袋的拉鍊拉好,放到床边的软椅上,语气极为冷淡,「还好你们生了两个儿子,少一个也不会怎样,从今天开始,我不管变成怎样了,你们也别操心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别联络了吧。」 他转头对门口的黑影说道:「李伯钧,过来拿爸妈的行李吧,你等等带他们回家,小心安全,我就不送了。」 李伯钧没想到自己去买个饮料,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这三个人又可以闹这么一齣。 他打着哈哈进来试图缓解,却没想到先看见了老妈脸上爬满了泪水。 然后他们父子三人第一次看见他们家的姜老师仰头大哭。 「……妈,你别哭啊!干么这么夸张!」李伯钧一边看着哥哥的脸色,一边把老妈拥进怀里安抚,嘴里还无声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可惜哥哥只是沉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肯说。 面对一个顾着悲伤哭泣的老妈,一个满脸胀红却只能说出逆子逆子等语的老爸,还有终于在二十七岁这年迎来人生第一个叛逆期的哥哥,李伯钧此时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到底是招谁惹谁才要来处理这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 「好啊!你既然不想认我们当父母,我们就走!省得让你不舒服!」李政刚终于恢復语言能力,一怒之下挥挥手,要二儿子把行李带上,一句话也没多讲,就自顾自己的走出病房。 李伯钧叹了口气,知道这也无转圜的机会,只能等过阵子他们这三个固执派的掌门人自行和解。 「那,哥,我带爸妈回去囉。」他提起行李,牵起妈妈,转头对哥哥说道:「你也别太生气了,医生说你还是需要静养,回去之后我再跟你联络。」 姜慕华擦擦脸上的泪,终于能从情绪漩涡里面狂奔而出。 恢復理智后,暗自庆幸儿子这个双人病房里面还没有另一个室友,没看见这幕亲子决裂的画面,否则真的是丢脸丢到台北来了。 她暗暗看了一眼大儿子,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就回过头去。 她攥紧衣服下襬,哑着嗓子敦促另一个儿子:「快走吧,你爸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好啦,知道了。」伯钧对哥哥点点头:「哥,你等等请护理师帮你把点滴装回去吧,我先带爸妈走了。」 他这位哥纹风不动,像是一座坚毅的雕像,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算了,反正他就是管不动这几个人,还是先带他们离开,免得等等又有人要乱扔原子弹。 正走出病房的剎那,他却瞄见了安静靠墙站立的女孩。 面色如土。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多少。 「庄……?」 差点说出口的瞬间,那张小圆脸竖起了食指靠在嘴边,悄声的发了一声嘘。 刚好妈妈也没注意到庄蓓亚的身影,虽然伯钧总觉得事态朝更糟糕的地方发展,但也只能默默地带着老妈越走越远。 姜慕华拿起包里的纸巾擦擦眼角,问道:「弟弟,你干么一直回头看?」 「没甚么啦。」李伯钧随口答道。 走远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蓓亚板着一张脸走进病房。 他幽幽地叹口气,在内心暗自唸了句阿弥陀佛。 5-7 我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也包括你的。 5-7 我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也包括你的。 庄蓓亚从来没有想过会从李伯恩的口中听到这些伤人的话。 虽然他之前也曾经对自己洗过脸,但是除此之外,他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跟大家保持一定的距离,话也不太多的那种人。 而且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听过他对父母说过一句「不」字。 依稀记得,尚且年幼的他们,常常为了争夺玩具大打出手,但是只要大人介入其中,李伯恩绝对会先放手。 『你是男生,要大方,怎么可以跟蓓蓓抢?』 『你是哥哥,要让弟弟,怎么老是这么小气?』 『这又没甚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哪时候才能让我们不要操心了?』 听着这些训话内容之后,庄蓓亚慢慢摸清了李家父子的逻辑。 从此之后,她经常拿这点拿捏对方,让李伯恩总是恨得牙痒痒。 后来几年,乾爸乾妈过年期间少上来了,但两个儿子慢慢长大,两夫妻也就不再有这么多的限制,有空时就驱车北上,一路上到处玩玩,到了终点站时,他们总是会拎着各地的伴手礼,受益的总是庄家这个小妮子。 原本庄家这两位工作狂,即便朋友北上来作客也没打算休息,但应观眾数度要求,最后终于答应为他们留个一两餐的时间,趁机休息聊个天。 记得有一次蓓亚刚好无聊待在家里,四个大人也没出去,嫌天气太热,不如开着冷气在客厅搓麻将。她趴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漫画,笑得乐不可支,还顺便开了一包洋芋片,吃得不亦乐乎。 那时乾妈心情不太好,总是唉声叹气的,手气也不大好,连输好几局。 姜慕华赌气的说道:「不打了,老是输,不好玩。」 「干么了?姜老师,是不是你哪个儿子又惹你生气了?」庄大雄诧异地问道。 在一旁整理的郑筱婷笑道:「一定是二儿子的啊,伯恩这么孝顺又听话,怎么可能惹妈妈生气?」 一向喜欢偷偷称讚自己大儿子的姜慕华,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儿子,难得没有应话,只是闷着头跟着收拾桌子。 「也是,你家伯钧怎么就不能学学哥哥,老是闯祸闯个不停呢?」庄大雄想起这个调皮捣蛋的李家二儿子,不禁瞄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笑哈哈的自家女儿,叹息道:「唉,别没办法说别人家,我自己的女儿也差不多。一样的荒唐,一样的烂泥扶不上墙。」 庄大雄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喂!老爸,你干么又没事扯到我了?」庄蓓亚躺着也中枪,颇不是滋味,赶紧出声抱怨,「乾爸、乾妈,你看看你们雄哥啦,总是这样欺负人!」 原本一直没吭声的李政刚听到乾女儿娇嗔,赶紧帮腔:「蓓蓓是女孩子家,怎么能跟伯钧比呢?男人以后是要扛家,负责保家卫国的。女孩子像蓓蓓这样才可爱,以后给人疼惜就好。」 「李哥,我就说了,你这套思想太老派,现在年轻人不爱听了,难怪你儿子老是呛你。」郑筱婷忍不住吐槽:「你家两个儿子都很好,你跟姜老师就是标准太高,才会徒增烦恼的。」 姜老师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听到这里也没有答腔,若有所思的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一直到他们离开几天之后,蓓亚才从父母的间聊中得知,其实当时惹乾妈不开心的,竟然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李伯恩。 原因也挺荒谬的。 竟然是因为伯恩擅自决定晚一年入学,决定先当完兵再出国。 当时庄蓓亚已经大四下学期了,因为学分几乎都已经修得差不多,只剩下几门课,索性便搬出了跟小钱共租的宿舍,改住在家里通勤。当时不少同年龄的朋友不是要准备考研究所的,不然就是为了考公职努力,甚至也有一些人已经找到了实习的机会,正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疯狂打滚,试图找到未来光明前途的成功轨跡。 当然,也有像李伯恩一样,早早就规划好了出国念书的计画。 而庄家的这个活宝,却成天只在家里的沙发上打滚,总是一边看着漫画或小说,一边哈哈笑个不停。 面对这样不成才到极点的女儿,庄家两位长辈实在不能理解李家到底在闹甚么鬼脾气。 但最吃惊的,莫过于这坨父亲口中扶不上墙的「庄烂泥」。 「甚么?所以只是为了兵役问题?」蓓亚当时惊呆,连手上夹好的九层塔炒蛋都不小心掉回碗里,「先当兵再出国念书有甚么问题吗?这样不是比较好?我记得乾爸老是在那边说甚么保家卫国救台湾的,儿子没有逃避兵役,还愿意先当完兵再出去,他们再不开心甚么?」 郑筱婷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把女儿碗里的炒蛋塞回她的嘴里,无奈的表示:「不就是因为怕儿子习惯住外面就不想回来了吗?」 「住外面有甚么不好?去国外唸书的,不是很多也都留在那边工作吗?」蓓亚诧异地问道,「要不是我英文太烂,不然也真想出去看看。」 郑筱婷看着脸颊塞满食物犹如一隻仓鼠的宝贝女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天下父母心,虽然总是期望儿女有好的发展,却也害怕他们有天飞得太高太远,就再也不想回来的心情。 还好他们应该短时间都没这个问题,毕竟她女儿宅属性点满,要赶都赶不出去。 真的是每户人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那日,不知道为什么,蓓亚走进病房时,看见了李伯恩坐在病床上垂头丧气的背影,竟然想起了这段前尘往事。 她悄声问道:「你还好吗?」 李伯恩闻声一愣,却没有马上回头,仍旧望着病床旁的那扇窗。 蓓亚抿抿唇,鼓起勇气绕到他的面前,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气急败坏的脸,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脸的眼泪。 他垂着目光,似乎没打算理睬她。 蓓亚看见床头的那包舒洁卫生纸,抽了一张递给他,说道:「擦擦吧。」 「谢了。」他接过卫生纸,很有礼貌的道声谢,但仍旧没有对上她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尷尬了还是刚刚想起的往事,蓓亚试图装作若无其事,打趣的说道:「你也别哭了,一个大男人的,不太好看吧。」 李伯恩第一次抬起目光,清冷的眼里全然毫无半点笑意。 蓓亚没有发现异状,看见他愿意理睬自己了,更是欢喜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这个人就是太幸运了,这一生都过得太顺利,所以才会这么容易受到打击。你爸妈他们刚刚其实也没说甚么,我爸妈嘴巴更毒,我都没放在心上的,你这人就是太嫩,才会因为爸妈说的话——」 「我这一生都太顺利了?」他打断了蓓亚的话语,冷冷地反问道。 蓓亚这时才发现李伯恩口气里的冷淡,也终于察觉到他刚刚的眼神,与过去那种淡漠不同,几乎已经接近了冰点。 伯恩像是在回味她说的那些话,安静一段时间,才倏然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倒底懂甚么啊?」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就连平常迟钝的蓓亚也听得出来,「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欠栽培,所以才显得这么傻,却没想到最傻的竟然是我,竟然会相信你。」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她也有点火了起来,忿忿不平的质问道:「你这个人有甚么毛病啊?真的是伤到脑了吗?怎么对谁都这样,喷火喷个不停?」 李伯恩静静的看着她。 眼里不再有光。 「庄蓓亚,之前没有对你坦白,是我的错。」他没头没脑的拋出这句道歉。 「你干么突然跟我道起歉来,好可怕,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煞到了吗?」蓓亚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 伯恩没有回应她的问句,只是淡淡的继续说道:「那天,你来我们公司提案,我为了不要让学长后续接不到案子,所以决定把锅都盖在你身上,跟公司的人说你是个新人,不是豪讚的错。这件事情也是我莽撞的行为,针对这点,我早该跟你道歉。」 「对不起。」 「……」蓓亚没有说话,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欠你的那些道歉,今天全都还给你。我知道你从以前就不太喜欢我,没关係,因为我也觉得跟你相处起来有点累,所以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当作扯平了。」他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为了不要被人发现,他刻意双手互握,捏得死紧,试图掩盖住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我们往后就两不相欠,各走各的路,就跟以前一样,好吗?」 蓓亚一愣:「李伯恩……你知道自己在说甚么吗?」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几乎要憋不住泪意。 那张粉嫩小脸如今挤得跟颗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糊糊又热热的。 伯恩胸口有些闷,忍俊不住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有多伤人,但是既然事已成定局,如今又能改变甚么呢? 终究是不得改变的。因为写满他命运的图纸,一辈子都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可他不想就这样过上一辈子。 「庄蓓亚,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哑声问道。 蓓亚含着泪,憋着嘴,脑子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段时间已经跟我挺熟的,知根知底。你是不是觉得我人还不错?是不是觉得我或许是个好人?是不是觉得……或许有点喜欢我?」 李伯恩伸出拇指,擦了擦她脸上滑落的那滴泪,语气里乘载着无数的温柔。 「事实上,你对我一无所知。」他对她笑着,但眼里却装满了悲伤,「你若是真的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就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我是这么的无能,这么的虚偽,又是这么的不知感恩。」 她抬起头,听着他说着那些跟他本人完全不搭嘎的形容词。 无能、虚偽、不知感恩。 这些形容词要怎么样才能冠在李伯恩的头上而不显突兀呢? 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是误会的话,那就当作我在胡言乱语吧,但如果真的说中了……」他握着她的双手,一如既往地温柔,平静的搓着她的手背,却开口说着最残忍的话语:「那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值得你喜欢的。」 他们互相凝视。 感觉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久。 「我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她在他的眼睛里,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包括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来巡房的护理师才发现伯恩的软针还躺在一边,点滴也早就没继续滴了。 但病人却还是呆坐在病床上,只是遥望着窗景,没滑手机,也没开墙上的悬掛电视。 虽然整体而言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是护理师本身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医院里甚么人都有,尤其这位李先生之前还被钝器打伤了头,虽然没有脑震盪的状态,但是否影响到情绪还是有可能的。 护理师迅速的换了软针,替病患的手背消毒,再次放针,还不忘多加两条透气胶带固定。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谢。」李伯恩没有抵抗,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感谢。 护理师仔细检查了点滴的滴速,确认没问题之后,莞尔道:「躺久了应该会很累吧?医生说今天这包滴完,再加最后一次的抗生素,就可以放你自由之身了。你家人是去买饭了吗?回来可以请他们带着你去走走,透透气心情会好得多。」 「嗯,好,谢谢。」他勉为其难的勾起嘴角礼貌地笑了笑。 护理师离开之后,病房再度只有他一个人。 原本他以为他很习惯一个人空荡荡的生活,但不知为何,如今却感到一点淡淡的失落。 霎时间,却有人打了通line给他。 定睛一看,是张哲轩。 5-8 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5-8 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嗯嗯,阿姨,你别担心,蓓蓓现在很好,我等等就跟她一起睡了。」 钱婉瑜捧着电话,小心翼翼的偷瞄一眼,只见那个屈膝死盯着脚趾头不发一语的好友,始终窝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无奈的哄着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说:「阿姨,你也跟叔叔去睡吧,明天我让她吃完早餐就会送她回去了。对,真的没事,别担心。」 那头的嘮叨声终于告一段落,钱婉瑜走到沙发前,轻抚蓓亚的头顶,说道:「我都帮你挡好档满了,你是不是现在该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蓓亚可怜兮兮地抬起目光,眼尾依旧发红,但已经没有继续流泪。 钱婉瑜叹口气,想起刚刚庄妈妈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目前只知道蓓亚是去了趟医院,撞见李伯恩跟父母争执,然后就哭着跑来好友家。 但这实在没甚么逻辑,毕竟他们家吵成一团,庄蓓亚只是人家乾女儿,跟甚么风? 想必就是跟李伯恩事后又吵了一架嘛。想也知道。 虽然庄妈妈没有发现女儿跟好友的大儿子目前处于怎样的感情状态,但是钱婉瑜身为一个旁观者,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都把我老公赶去公司加班了,你一句话都不说的话,就真的对不起你学长的这番牺牲了。」钱婉瑜搂着好友,一手捏捏对方柔嫩嫩的脸颊,开着玩笑说道:「该不会人家拒绝你了吧?」 蓓亚一听,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大怒道:「甚么他拒绝我?要这么说,应该是我拒绝他还差不多吧?」 钱婉瑜挑眉:「真是因为这样?」 蓓亚一阵心虚:「不是。」 「干么,现在是要我玩猜猜看不成?」她这人没甚么耐性,最不喜欢玩你猜我问的游戏,见好友不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决定直捣黄龙,冷冷吐槽道:「要不就是你不解风情,在人家不开心的时候说了甚么让别人不开心的话,要不然就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了甚么风凉话,以你这个个性,我猜应该两个都中了!」 蓓亚一凛。 妈的,这个人也太了解她了…… 钱婉瑜看她这副被雷打中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这么蠢,还想谈甚么鬼恋爱?你还是乖乖在家里看电视吧!」 「我又没说我想谈恋爱!」蓓亚气鼓鼓的嘟起嘴来。 却被钱婉瑜用手指弹了两下,力道之大,瞬间消风。 庄蓓亚摀着脸,顿时也有点压抑不住情绪,忿忿不平地说道:「好吧,或许是我不懂看场合说话,让对方不开心了,但,那又怎样啊?我也没说甚么,他这个人又不是刺蝟转世的,干么浑身是刺?而且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他竟然还说我喜欢他!」 钱婉瑜挑眉:「难道不是吗?」 蓓亚大崩溃:「就算是也不能这么大声说出来啊!shit!」 在一阵屎尿屁相关低层次洩愤专用的对话过后,蓓亚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舒缓了许多。 她终于也有了力气去浴室洗个香香澡,还用了小钱珍藏的sabon磨砂膏,在香气跟蒸气的双重疗癒下,她的理智线终于重砲回归。 关起莲蓬头的那瞬间,她望着那滴滴水珠,心里却彷彿有了答案。 等她走出浴室时,钱婉瑜已经把熊猫外送来的食物放了一桌,就连饮料都帮她戳好了吸管,就等她吹好头发,就可以来一起享用一顿大餐。 钱婉瑜馀光注意到她,揶揄道:「你还给我洗一个真久,都不知道要珍惜水资源吗?你知道现在石门水库剩32%?」 「我记得你们这里应该是用翡翠吧?」蓓亚毫不客气的堵了回去。 见好友终于有力气回呛自己,钱婉瑜也稍微宽了下心。 她这个亲亲可爱小蓓蓓,这一生几乎没遇过甚么大事,也没真正谈过几场恋爱,虽然都二十好几了,但整天就像个小朋友一样,天真活泼又三八。以前觉得她能够这样常保天真也不错,但这阵子经歷了这些事情之后,不禁怀疑是否还是多点城府比较好? 「头发也不吹乾就急着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又没有人跟你抢。」话虽然这样说,但钱婉瑜还是自动自发的去房里拿了吹风机跟宽梳,在沙发上仔细地替蓓亚梳头吹发。 「小钱,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太幸福了啊?」蓓亚突然问道。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钱婉瑜笑道。 「我以前总认为这样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觉得我爸妈那样对我,有时候还有点厌烦。」她抬起头,望向那苍白的天花板,若有所思:「但最近我突然发现,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跟我一样的烦恼,或许对他们来说,我这些烦躁感,是一种奢侈的感受。」 「……怎么突然有感而发了?」钱婉瑜关起吹风机,内心有点不安。 「我也不晓得。就觉得虽然我好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但其实对这个人真的了解得太少,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局中人,应该看得很清楚,但是经过了这阵子的相处之后,我发现他说的或许也没有错,我真的对他一无所知。」她转过头看向钱婉瑜,目光炯炯,充满了光,「我觉得我应该要多了解一下他,再来评断他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应该要继续喜欢他。」 钱婉瑜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双眉微蹙,认真问道:「你承认自己喜欢他了?」 说真的,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喜欢。 但是如果本人不认为的话,那么就不算数了。 因为喜欢是必须要有个开始的,只要发动了,那么喜欢就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事。 「应该是吧。」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如果喜欢可以量化的话,一点点也是喜欢,很大一点也是喜欢,这样说起来的话,我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晓得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直到他问了那个问题,直到他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他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不停的崩解又重建,直到她度过了这个晚上,那个地方盖出了一个小小的家。 家里住着她,也留着空间,等着他。 ------------------------------------- 那抹黑色身影大步流星,穿越长廊,来到一扇门的前方。 他紧握一支手机,面色如土,双唇紧闭,带着一抹情绪的敲敲房门。 「请进。」里面传出愜意的清脆嗓音。 张哲轩转开手把,走进房内,毫不犹豫的快步到最深处的办公桌前。 迈可集团的总经理是个工作狂,连假日都常驻在公司,这并不是一个神话,而是活生生的事实。 郑俊允从文件堆里移开目光,注视着眼前面色凝重的男子,竟难得的露出一抹微笑。 或许是这抹微笑更加激怒了张哲轩,他终于压抑不住衝动,脱口而出:「总经理,你说过只要我站到你的阵营,你就不会碰他的。」 「我是这样答应过你没有错,但前提是他没有触犯到我的底线。」郑俊允目光流转,悠悠说道。 他跟徐定理风格大相逕庭,比起阳光灿烂的徐执行长,跟着他一起度过就学时光,甚至一同出国进修、回国打拼,建立迈可科技王国的郑俊允,却有着一张阴柔忧鬱的脸庞。他身形比徐定理瘦小许多,也因为寡言不擅与陌生人相处,所以几乎很少暴露在大眾目光。 但业界的人谁不知道这个眾人口中戏称「躲在徐定理背后的男人」,其实才是个狠脚色。他这些年在私下默默为徐定理开道,打击了多少同业人士,摧毁了多少同期竞争的新秀,干尽了许多徐定理不愿触碰的法律边界的「骯脏事」,才顺利地将这位「好友」捧上宝座。 雄狮之所以可以傲视群雄,也是多亏身旁的人替他开拓了草原疆土,移除了种种障碍。 不过当迈可科技开始稳定下来之后,郑俊允就更少露面了,就连他直接管辖的后勤部门,也几乎都转给徐定理处理,唯独剩下资讯部门,还属于郑总的直辖范围。 很多人都在猜测他在忙着处理自己的婚姻问题。 这段让人津津乐道的狗血剧情还有谁不知道呢? 这对「钢铁兄弟」中间横竖卡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双重身分,一个是郑俊允明媒正娶的夫人,另一个则是徐定理的初恋白月光。 但这些八卦情节,张哲轩都没有兴趣知道半点,对他来说,要不是为了李伯恩,他绝对不会想要介入这些公司里的暗潮汹涌当中。 当初引荐伯恩进来公司,不过只是希望可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毕竟自从他到国外求学之后,为了省钱,极少回台湾,能够见上一面往往都是奢望。虽然偶尔都会视讯聊个天甚么的,但对张哲轩来说,这些依旧无法缓解他的思念之情。 他很想他。 真的很想他。 所以想要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每天都可以看见他、聊句话,他也能感到心满意足。 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原本鲜少出现在面试关卡中的徐定理,这次却突然拦胡,单独要与李伯恩做最后的面试。 而不出意料的,李伯恩顺利入取,但没有进他擅长的资讯领域,反倒成为了他的部门同事。 如此粗糙的手段,实在比不上郑俊允半分,但明眼人谁会不知,李伯恩已经是徐定理的一颗棋子,未来在市场部,就是要来制衡郑俊允的势力的。 而就在此时,张哲轩接到了来自郑俊允的橄欖枝。 他们两个都互相在对方的领地里搅局,张哲轩何尝不知道他们只是想利用两人来互相刺探对方的意图,他继续在市场部替郑总布局,探测所有情报,声东击西,看似只是要引一个厂商进来搅局,事实上却是要压抑一场即将爆发的商业风暴。 他不想当甚么妈的双面间谍,要不是为了他的安全,他又何必鋌而走险? 要知道,如果他这些行为被高层发现,徐定理自然不会对他这个合伙人下手,一定是会直接斩了他示眾,届时,可能连李伯恩都会看不起他。 但是为了保护李伯恩,他不得不这么做。 只求过段时间,徐定理发现李伯恩是个老实人,没办法替他干这些以前郑俊允替他做的事,决定放弃他这个棋子,到时候他就可以跟伯恩一起离开迈可科技,一同回到家乡打拼。 ……这是他的终极目标,但如今看来,确实是他太天真了。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赢得过这个老狐狸? 替他做了这么多,结果现在他最珍惜的人,却硬生生地被送进医院,这要他如何吞得下去? 「你很气吧?」郑俊允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笑着问他,「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结果还是让他送进了医院里。」 他的目光轻轻从电脑萤幕上流转到张哲轩的脸庞上。 那张俊脸上的满腔情感,似乎有那么点熟悉,可惜他已经不曾再为了谁,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郑俊允停下手边动作,从位置上起身,缓步绕到张哲轩的面前。 这是第一次郑总从位置上走出来见他。 所以当张哲轩看到他左裤管那截异常空荡的位置时,瞳孔为之一震。 只见那脚踝处,原本应该有的脚掌已消失不见,从裤管伸出的,只剩一截银灿灿的金属。 「你应该要觉得很荣幸,知道了我这个罕为人知的秘密。」郑俊允自然知道张哲轩已经注意到他的义肢,带着一丝嘲讽地说,「当初的两肋插刀,想为对方付出所有,只求可以跟对方一起携手同行,共同馀生,结果换来的是半生的残疾,妻离子散,当触碰到彼此利益时,对方甚至想把你一脚踢开,独霸你们共同赢来的成果。」 他伸手轻碰张哲轩的脸颊,那双手看似很细緻,然而抚摸时却仍旧可以感觉到粗糙的感觉。 那些年少时承受的苦劳,都化成了数道粗茧,即便用再多的护肤霜,也无法抚平。 他的瞳仁紧紧揪着张哲轩的,彷彿已经看穿了他隐藏在内心里的小小心思。 那些不曾与人透露,只埋才在心底幽暗深处的秘密。 「你认为你会跟我走向不一样的路吗?张先生,你实在是想太多了。」他揪住张哲轩的下巴,轻轻摇晃了一下,最后把他轻甩到一边,笑语晏晏:「你在这里为他铺路,结果他在你不晓得的时候,正在与其他女孩子甜蜜蜜的约会呢。」 「张哲轩啊,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你说这甚么……」张哲轩气坏了,反而有点说不出话来,「郑总你不要一直把自己投射到我身上,他跟徐执行长不一样,他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是吗?」郑俊允打断了他,他一跛一跛地走到窗边,看着那落日夕阳,有些感叹地说着:「好吧,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当作是吧。」 听他这么说,张哲轩反而更不爽了。 郑俊允的瞳色很淡,在馀暉的照映下,更像是黄澄澄的硬糖,或者是一颗染了金色的玻璃珠。 虽然闪闪发亮,金光闪耀,却照不散他内心最幽暗的地方。 他沉默了些许,最终淡淡地开口:「我的忠告就到此为止,你想继续保护他,随你高兴。但我想怎么处理他,你也管不上。」 「劝你好好管住他,不要再让他替徐定理探测我的底线,等到我忍无可忍之际,最后会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难题,我自己都不知道。」 郑俊允转过身,那矮小的身体在夕阳的照映下,影子却拉得又高又长。 像是夜里的鬼魅,试图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我知道了,郑总。」 张哲轩隐约是知道的,他的宿命。 但他真的不想认命,也不想放弃。 他就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这到底何错之有? 6-1 不然还还真会以为李伯恩是你女朋友呢? 6-1 不然还还真会以为李伯恩是你女朋友呢? 看着眼前的这桌酒菜,以及显得格外亲切的同事们,李伯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住院期间,有两三位同事相伴来医院探视他,说真的,他是有点意外的,毕竟他跟这些同事们并无私交,除了一开始还有配合几次聚餐之外,其馀的工作外的活动跟聚餐,他几乎都推得一乾二净。 如此「不合群」的同事,竟然还能得到被关怀探视的福利,真的是不意外都不行。 不过更意外的是,他回归岗位的第一天中午,整个部门中午就相揪到公司附近的一间川菜馆吃饭,部门经理还不知从哪里拗来了公司的福利金。 一听到吃免费的,大伙儿就大胆地放开来吃,即便是辣椒不用钱乱撒一通的川菜料理,大家也不在意,只希望开怀的吃一顿饭。 加上过年假期也快到了,工作气息也变得不那么浓厚,大家显得心情特别好。 伯恩沉默的坐在圆桌的一隅,独自喝着麦仔茶。 「这全都是辣椒,你能吃吗?」张哲轩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看着菜单,低声问着身旁的李伯恩。 翻来覆去,实在也没几道无辣料理,真不知道是谁选的餐厅。 那日也有来医院的小陈一边帮大家倒着麦仔茶,一边狐疑的问:「伯恩你不敢吃辣吗?」 「比较少吃而已——」李伯恩话都还没说完,张哲轩就直接抢走了话:「他才刚出院而已,医生说吃点刺激的,避免影响伤口癒合。」 「啊,我没想到这一点,真是抱歉,下次我会多注意的,轩哥。」小陈打着哈哈,看来这餐厅是他找的。 其他人看张哲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跟着带话题,不知不觉,大伙儿就开始聊起了最近的新闻。在大家畅聊之际,张哲轩又找来了服务生,多帮伯恩点了两道不辣的菜,还很贴心的把汤给换了。 伯恩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低声说道:「其实你也不用这样,我又吃不了多少。」 张哲轩一阵眼刀扫过:「你就是这个老毛病,不懂替自己争取,所以才总是吃闷亏。」 「『轩哥』,你也别老是对伯恩这么严格嘛,他就是个性体贴,怎么就说是吃闷亏呢?感觉好像在说我们平常都在欺负他似的,呵。」坐在对角的短发女子突然开口说道,她举起手上的玻璃杯,里头的透明黄色液体配上一层薄薄泡沫,看起来顏色浅得不像是小陈帮忙倒的麦仔茶,反倒像是不知何时开瓶的啤酒。 张哲轩一凛,语气有些放软:「希卡姐,抱歉,你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刚刚是我用词不妥,请别放在心上。」 jesscia是他们部门的另一位经理,个性略为火爆,但工作能力极强。虽然年纪也逾四十了,但保养得宜,加上未婚,生活又自律,虽然经常配合出差应酬,但仍旧保持惊人的美貌跟体型。 张哲轩也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一听到她出声揶揄,跟着小陈一起叫她轩哥时,他立刻就低下身段,连忙自己斟满一杯酒,乖巧温顺的先敬上一杯。 还好这位希卡姐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甜美笑顏,宽宏大量的,宽恕了他的罪。 否则张哲轩在这大中午的,可不知道要喝上几杯。 这也是伯恩后来愈来愈少参加聚餐的缘故,虽然迈可科技美其名曰美式体系,但骨子里还是中蛮台式,除了加班文化依旧盛行之外,就连聚餐要配酒这点,也是无可避免的习俗。 不管是中午还是晚上,总是要开个几瓶来喝喝配菜,要是没喝,又有点矫情的味道在。 那短发女子语气慵慵懒懒的抬起目光,似笑非笑的盯着李伯恩跟张哲轩的方向说道:「伯恩啊,上回小陈他们去医院看你,说你缝了好几针,伤口都还好吗?」 「谢谢希卡姐关心,我好很多了,医生说两周后如果伤口癒合状况好的话,就可以拆线了。」 「那就好,以后要多小心啊,现在路上坏人挺多的,治安不太好啊。」希卡望着窗外,有些意有所指地问道:「伯恩,你之前听说是在美国念过书的对吧?你说说是美国好还是台湾好啊?要是可以选择的话,你应该会想留在美国工作的吧?」 她回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恶意:「是吧?要是可以选择,谁想屈就待在这个鬼岛上工作?又不是疯了。」 这个话题颇为危险,张哲轩心中警铃大作。 之前李伯恩越过部门经理们的安排直接被执行长指派到部门,那些大头就蛮不高兴的了。 虽然李伯恩的学经歷都很优秀,长相体格也不错,为人虽然稍嫌淡薄,但还算是有礼貌,指派下来的工作也都会在时间内完成。 但终究都是上层安插下来的人,跟他们是不同国的。 而且还要从头教起,麻烦至极。 也因为他甚么都不懂,加上也不敢随便丢工作给他,怕他跟高层有裙带关係,前段时间部门里几乎都不太指派工作给他,大多都给予一些非常简单的行政工作,一直到近期,才终于开始让他接触厂商,但也是像豪讚这种没有实际接上公司案子的窗口。 但他们对李伯恩的不满,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伯恩这人不太喜欢社交,一开始觉得他彬彬有礼,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他其实就是没打算跟任何人深交,懒得跟他们有所牵扯。 对他们来说,这个「皇亲国戚」就是瞧不起他们,眼睛长在头顶上。 正当大伙儿虽假装各自在忙,但实际竖起耳朵在听之际,服务生便端过来好几道瓷盘,一一上菜,顺势打断了这尷尬的气息。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薛经理,先是用纸巾擦擦他那个光得发亮的秃头,笑着出来帮忙缓个场子:「希卡啊,你这样说话,万一吓到我们小朋友怎么办啊?他才刚出院呢,正容易受惊吓,要是被你吓到了,还要带他去行天宫拜拜,这可就麻烦囉。」 「这么脆弱,问句话就会吓到啊?」希卡似乎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伯恩的答覆,被薛经理阻止了之后,懒懒的嘟起嘴,夹了把菜塞进嘴里嚼,有点曖昧的说道:「那我就先说声对不起啦,姐就是太man了,容易让你这种小朋友「受惊」啊。」 有些人听懂谐音梗之后,开始嗤嗤偷笑。 虽然李伯恩没有甚么男女经验,但也不是个傻子,自然听得懂自己被开黄腔,顿时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能乾笑。 张哲轩明知这件事情只要忍过就可以顺利翻篇,但看见好友被这样骚扰,还是有点不悦,他拿起酒杯,再次斟满一杯,对希卡淡淡说道:「伯恩的个性单纯,这也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多有得罪,我在这里帮他再敬姐一杯,希望姐可以高抬贵手。还有现在职场性骚扰抓得很严,希望姐开玩笑的时候,还是要稍微留意一点。」 「喔?换这位小朋友生气啦?」希卡似乎没有被这套性骚扰的指控惹怒,反而独自呵呵笑了起来:「哎呀,张哲轩,干么呀?真的生气啦?要不是姐认识你一段时间了,不然还还真会以为李伯恩是你女朋友呢?」 她微微挑眉,嘴角的笑丝毫没有减退:「哎呀,还是说反了,说不定我们哲轩私底下也有娇滴滴的一面呢?」 6-2 看你这样,还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了。 6-2 看你这样,还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了。 张哲轩原本脸上还留有的一丝笑意,顿时消失殆尽。 就连旁边李伯恩也有些尷尬。 「……希卡!」薛经理一惊,赶紧出面缓颊:「大白天的你就喝醉啦?人家伯恩可是正港的男子汉,你少在那边乱点鸳鸯谱了!哲轩、伯恩,你们可别太放在心上啊,我们希卡姐姐最近工作量太大啦,有点内分泌失调,容易阴阳怪气的,你们多多担待啊。」 「呵。瞧你紧张的。」希卡似乎没领情,轻哼一声,又继续夹菜来吃。 薛经理是个温顺的老好人,工作能力一直都没有希卡好,但是年资深,加上跟大家关係好,不太树敌,自然的一路爬上去。虽然后来挡不住希卡,但公司还是卖了个面子,给薛经理印上一个「资深经理」的头衔,让他可以仍旧赢过希卡一头,可以减少一点不满的念头。 希卡虽然总是假借自己不諳人情世故,但她跟着薛经理一起扮演黑脸白脸,一个放荡不羈的美艷女经理,还有一个总是来当和事佬的资深经理,两人扮演起来也是演得维妙维肖,互相打起哈哈,就连在硬的厂商都能顺利拿下。 看在薛经理都帮她说话了,张哲轩强忍下不满的情绪,默默吃起菜来。 要不是他知道那两个人现在有谁当靠山,才有办法如此张狂,还刻意摆了个「鸿门宴」要来威吓一下可怜的新进员工,可能也要一道被唬过去了。 张哲轩目露兇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那道鱼料理,几乎想把它用眼刀刺烂。 今儿个肚子里的火特别旺,显得今日的川菜似乎也没那么辣了。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薛经理跟希卡姐因为下午有个主管会议,他们还没吃完便先回去了。 小陈他们用公务卡埋单之后,便带着哲轩一干人离开这间川菜餐厅。 回来的路上,几位小伙伴都说要去买咖啡醒神,哲轩跟伯恩不喜欢喝咖啡,所以就先回去开灯。 接近公司的时候,一路上都颇沉默的张哲轩终于开口:「希卡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伯恩吓了一跳:「不会啦,我知道她就喜欢开这种玩笑,我不会介意的。」 「……嗯。」哲轩淡淡垂眸,若有所思。 虽然从高中认识他到现在,但说实在话,李伯恩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对张哲轩了解多少。 如果李伯恩的淡漠是他为了生存下的保护色,那张哲轩的这份沉默,更像是他的本色出演。 他也不晓得实际的张哲轩,会不会为了这种话语而感到不开心。 「你还好吗?」伯恩试探的问道。 「我?我当然没事。」张哲轩似乎被他这么一问,为之一愣,但随之轻展笑顏,恢復没事人的样子,「倒是你,怎么不多请几天假休息?话说昨天是谁带你出院的?听你弟说他前天就带你爸妈回高雄了。」 伯恩沉默不语。 他猜测李伯钧应该也已经把他跟爸妈闹翻的事情转述给张哲轩了。 虽然知道哲轩应该早就知道他跟父母之间的摩擦,但一想到这些情况被他人所知,李伯恩还是有些彆扭。 他尷尬的笑道:「其实我觉得我自己出院也是没问题的,只是我爸妈有对朋友夫妻刚好也住在台北,他们放不下心,所以还是亲自来帮我办出院了。」 「朋友夫妻?」张哲轩眸底一暗,「是庄小姐的父母吗?」 李伯恩没想到张哲轩竟然能把这两个人跟庄蓓亚兜上线,顿时一惊,原本准备推开沉重玻璃门的动作都随之一凛。 「那么惊讶干么?」哲轩苦笑,「我不能知道这件事吗?」 伯恩发现自己失态,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惊讶……」 「你最近提早下班都是为了去跟庄小姐约会吗?」哲轩轻描淡写,但却语气里却有点挖苦的味道:「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听说你爸妈买的新房子,就在他们家楼上?」 「呃,我弟连这个都跟你说?」伯恩突然有种想把自己弟弟勒死的慾望。 「你别误会他,其实这些消息都是我通灵来的。」 「……」 张哲轩笑着替他开了门,不忘抵住门面,让李伯恩先行。 其实庄蓓亚这件事情他也不是刻意想隐瞒,只是当时觉得应该不会持续很久,加上也怕他人误会,虽然张哲轩不是个会碎嘴的人,但是要主动跟人提及这种事情,还是有点难以啟齿。 没想到他的一世英明会毁在弟弟手上。 李伯恩进了办公室之后,先是把区域的灯都打开,也调整好了空调,最后才坐回位置上。 这时全部门依旧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闷闷的空调运转声。 此时,他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低语。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一年,有一天也是这样,整个班上,就剩我们两个人。」 伯恩握着滑鼠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那人用着像是喃喃自语的口吻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了,想到你还好好的活着,我就很开心了。」 伯恩回过头去,只见那副黑框眼镜下的目光格外阴沉。 他都忘记了,很多年以前,他也很怕那人这样的目光。 就像一隻黑鹰,总在空中盘旋,他装作悄然无声,但却时刻恆在。 「你这么见外,我是有点难过。」张哲轩依旧没有看向他,但低沉的嗓音依旧不停传了过来,「如果你找到了你喜欢的人,其实也可以让我知道的。」 「我没有要隐瞒你的意思。」伯恩有些急了,也没注意附近有没有人在听,转身站起便劈哩啪啦的解释道:「只是我现在跟她之间的关係……有些一言难尽……」 「干么这么激动?」看见伯恩那纠结的表情,张哲轩轻笑一声,「看你这样,还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了。」 「……哲轩。」 「嗯?」 「你甚么时候开天眼学了通灵?」 「……」 伯恩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过,赶紧出声圆回来:「没有啦,跟你开开玩笑,你别介意。」 开这甚么玩笑?真是活见鬼了。 这时小陈他们走进办公室,看见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加上气氛有些凝重,还以为是刚刚希卡姐的玩笑让两人不悦,一群活宝赶紧上前把方才在便利商店买的饮料献上。 张哲轩看到眼前那罐波蜜果菜汁,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你们喝拿铁,给我波蜜果菜汁?!」 「不好吗?轩哥,你年纪大了,要注重养生,养养肠道。」 「……是是是,真是孝感动天。」他才几岁就被这群小他几岁的傢伙讽刺老了?还有没有天道? 小陈朝门口望望,见会议室还没有人走出来,赶紧对张哲轩咬耳朵:「我刚刚才听人家说,其实希卡姐是有点在不爽啦,因为伯恩上次提案会议的时候不是对豪讚的人那个这个吗?听说她还挺喜欢豪讚那边的业务的,所以早就对他有点不满了。」 这女人是怎样?四十好几了,还像个小女孩子一样,心眼小成这样。 张哲轩有些不耐的说道:「希卡姐难道不知道就算伯恩不这么做,豪讚也进不了吗?」 「当然是知道的啊,但……女人嘛……」小陈是个出名的墙头草,也特别喜欢跟在主管身边拍马屁,但私下跟张哲轩却是感情不错,当初刚进公司的时候,虽然张哲轩酷了点,但在许多紧急时刻,大家都在甩责任时,哲轩却是唯一会帮他忙的人,好几次都拯救了他的工作危机,他自然对哲轩有些言听计从,「轩哥啊,你也不要太衝动了,希卡姐这个人其实哄哄就好了,你千万别想跟她槓上,到时候过完年,最赛的工作可能就掉到你头上了。」 馀光瞥见会议室里的人纷纷起身,小陈赶紧拍拍哲轩的背,又叮嚀了句:「我知道轩哥你为人最正直,但偶尔还是要弹性一点的,不然真的会受伤的啊。」 语毕,薛经理跟希卡就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市场部的每个人也都回到了位置上,专心地做起自己的事来。 希卡进来时,悄悄瞄了一眼,正好与张哲轩碰上。 她懒懒冷哼一声,便往位置上去了。 张哲轩把目光收回,望着眼前那罐波蜜,心里早已没有惦掛餐厅里的那些古怪对话,只惦念着刚刚伯恩跟他说的那些话语。 虽然他早就打听到了庄蓓亚的事,但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其他的发展。 毕竟,伯恩之前对女孩子都如此无情,怎么可能会因为几次的见面,就对她动了綺思? 他眼皮一抬,眼镜后方如鹰一般的目光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后脑勺。 而后,他手机的萤幕一亮。 ——李伯恩:晚上看要吃甚么,我请客。 ——张哲轩:你这个人又不吃饭的,请甚么客? ——李伯恩:不吃也要请客。 ——李伯恩:给我一个机会赔罪嘛,大大,请原谅我吧! 张哲轩笑了出来。 前方那张俊脸偷偷转了过来,对他露出皎洁的白齿。 这抹笑容,跟十几年前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别担心。 他的世界里终究都只能有你。 要是有别人出现也没关係,处理掉就可以。这又没甚么关係。 没人能取代你。 6-3 他应该没有甚么不吃的,因为他甚么都不吃! 6-3 他应该没有甚么不吃的,因为他甚么都不吃! 豪讚科技全体上下都瀰漫着一股格外chill的气息。 距离过年不到一週,许多重要案子都已经结案,只剩下一些需要在过年期间还要持续关注及发佈贴文跟影音的案子。而这回蓓亚的智商跟状态皆在线,有她的协助,美玲很快就安排好了所有排程,只剩下跟工读生再次确认任务跟时间安排等琐事,这部分则是雅苹会盯梢,大家也不太担心。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现在这几天几乎只剩下等放假的功能。 钱婉瑜身为老闆娘,非常霸气的把这一週所有的中餐都给包了,五天各种佳餚都不放过,企图让大家过完年都要胖上一大圈。 美玲过年期间要回屏东老家,但通常都不会待好待满,依照往年的经验来说,大概待不到初四她就会落荒而逃。 晴婷好奇问道:「为什么是初四?」 她是去年才刚加入的豪讚新朋友,自然不懂这个。 高晓薇夹起一片柠檬蒸鱼,煞有其事地回答:「想必是因为阿伯出事了。」 「哪尼?」这哪来的俏皮话。 美玲无语:「小蜻蜓,你别听她乱说。」 钱婉瑜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吴妈妈每年都忙着替她女儿张罗相亲,通常初一到初三是极度密集,一天最少见两组。然后初四通常就是大拷问的时间点,如果都没有一个喜欢的,吴妈妈就会开始发作——」 「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蓓亚知趣地接了下去唱个哭调仔,这台词她们都听到不想再听了,毕竟吴妈妈可是每年都还要北上唱给大家听过一次才甘愿,「如果你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好男人,我要怎么跟你爸交代?要怎么跟吴家祖先交代?亲戚朋友一定会认为我只忙着安排好儿子的婚事,都不管我女儿,天啊,冤枉啊!哇——」 「哪那么夸张?」晴婷瞠目结舌,「美玲姐长得漂亮又有工作能力,养活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这都甚么时代了,哪有一定要结婚才会幸福的道理?」 「没办法,我妈是上古时期的仙女,说不听的。」美玲莞尔。 晴婷打了个哆嗦:「真的这么可怕的话,要不要就不回去了?跟伯母说如果还安排相亲就不回去?」 「美玲不可能做到的,她是我们南台湾出名的孝女。」钱婉瑜呵呵回应。 美玲一听,眼刀就射了过来,但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反正说了她也不会听,就去参加参加,也不会少块肉。」 「是是是,谁不知道我们美玲小姐是出名的孝女呢?」 「钱婉瑜!」 眾人哈哈大笑。 大家都知道,吴美玲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艷,但是心比谁都柔软。 尤其是自己人,比起小钱的护短行径,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过年,江大少的爸妈今年会回国吗?」晴婷勇者又举手提问了。 江治平没料到话题竟然会转到他这里,先是一愣,但随之又温和的回应:「他们很忙的,应该还是不回来。」 江家的事业已经移转到海外数年,父亲与继母都在国外打拼,虽然往年过年都一定会回来,但前两年恰逢疫情搅局,江治平便主动提议线上视讯即可,避免父母舟车劳顿,还要隔离,劳财伤命。今年父母倒没问他过年的计画,他也就默认他们是维持前两年的模式,没有多问。 「都不回来过年啊?那江大少一个人过年岂不是很寂寞吗?」晴婷突然有点感伤。 「怎么会?现在过年甚么店都有开,一个人过还比较爽,每天硬被要求吃年菜,还要包一堆红包给不熟的亲戚小孩,还要被一堆老人碎碎念甚么时候要结婚,现在赚钱赚多少……我都想一个人过了。」高晓薇气愤填膺的说道。 原本都只是笑笑在听着的庄蓓亚,在听到一个人过年的利弊分析之后,突然心里想起了一个人。 他……今年过年会回高雄吗? 前几天听爸妈说他出院了,好像也没多休息几天,就乖乖回去上班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换药?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忘了问他甚么时候要去拆线,不知道拆线需不需要人陪? 或许是因为整天都在想着李伯恩的事,所以当她回家听到爸妈拐弯抹角在问着过年如果多一个人会不会介意的话题时,比起往常会有的激动气愤,她更多的情绪竟是安心。 还好,他还愿意跟她一起围炉。 要是他既不愿意回家,也不想再见到她,那一个人窝在房子里,过年期间吃着那些可怕又难吃的自烹料理,那有多地狱啊! 不,更地狱的可能是他连吃都不吃了!直接成仙! 毕竟他是她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喜欢吃饭的一个! 「人家都说囝仔不能偷生,伯恩这个小子跟他老爸的个性简直一模一样,倔到不行!他老爸老妈全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只要儿子稍微软一点,他们又能拿他怎样?而且姜老师他们不就只是担心他,多念了两句吗?干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还一点也不肯退让?」庄大雄虽然打小欣赏李伯恩,但这一回他还是觉得这小子有点过头了,让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的女儿跟这样「不懂变通」的男子在一起,究竟是不是好事。 「爸,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在现场都觉得乾爸乾妈讲话很不留情面耶,真的很难听,说真的,他们儿子都这么大了,其实也是要留点面子比较好的……谁都不喜欢被这样训吧……」蓓亚忍不住替对方说话。 距离过年剩没两三天。 在家家都买年菜的时代里,家里有两位大厨的庄家,自然还是自己准备的。 于是打扫的打扫,准备食材的准备食材。 还好庄家亲戚大多都凋零了,远亲也颇疏远,长辈们过世之后也鲜少来往,所以前些年才会总是跟李家一起度过。 过年嘛,还是人多热闹些。 「蓓蓓,这就是你太单纯了,我们选老公就是要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你这个个性这么差,还找个脾气更硬的,岂不是天天在全武行?这可不行。」庄大雄拿着镊子在猪皮上认真拔毛,虽然肉摊已经处理过了,但往往还是有些小硬毛还是需要自行处理。 「爸,你怎么这样说我?我个性哪里差了?我只是懒了点,脾气又不差。」蓓亚无语。 「你要听爸妈说,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不会害你的。」 「爸,这样很危险的,盐最好不要吃太多了,会容易高血压的啊。」 「……不用担心,爸每天都很认真的在吃高血压药的。」 「那也不能吃太多的啊。」 「好啦,我知道了,会少吃点的。」庄大雄深感安慰,「还是女儿贴心,还会提醒爸爸注意健康。」 郑筱婷原本在打扫前阳台,只是安静的听着老公跟女儿间聊,却觉得愈聊愈歪,好像有点哪里不太对劲了……? 她放好扫具,拍拍手走进屋内,问道:「爸爸,你有问过伯恩不吃甚么吗?」 「啊,我没问!」庄大雄朝他那光亮的额头拍了一掌,「还是妈妈细心,等一下立刻就去问问。」 蓓亚忍不住想吐槽:「他应该没有甚么不吃的,因为他甚么都不吃!」 「……甚么意思?」两老都有些迷惑。 「没、没有啦,就是他好像有点厌食症,一天几乎只吃一餐,而且对食物的灵敏度极低,感觉吃到坏掉的食物也不会有反应。」她针对这个乡野奇谈,非常认真的做出分享。 郑筱婷瞇起眼睛盯着女儿瞧,几乎要看穿了她的那张小圆脸。 「妈……你干么这样看我?」她觉得自己身后似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是不是……」妈妈带着狐疑的表情,缓缓向她逼近。 「是不是怎样……?」天啊,她快喘不过气了! 「是不是有偷拿餿掉的东西餵他吃!」郑筱婷气极,立刻捲起旁边的地產广告纸便给女儿当头一击,「我们做人要有底线!你再讨厌人家,也不能做这种事的!」 「妈!我哪有这样!你不要随便脑补!」蓓亚简直要疯了,她的这一双父母到底脑子装了甚么才有办法这么ㄎ一ㄤ?! 「蓓蓓,我们做人要善良点,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人家,我们就少接触就好,千万别这样。」老爸竟然还顺势补了一枪。 庄蓓亚欲哭无泪:「我对他好得很,是他自己都不肯吃的,也不知道有甚么毛病?他早上出门前都要先去骑脚踏车绕一圈,晚上都要去公园慢跑半小时,但一天却只吃一餐,要不是我认识这个人,我还以为他准备要去做仙了!」 「奇怪了,他以前有这样吗?」庄大雄摸摸下巴,在脑海里苦苦思索从前的那些记忆,却总觉得当初那三隻小毛驴几乎是吞噬怪,给甚么吃什么,一副就是要把这个家吃垮似的,怎么现在变成这个鬼样子了?难不成是美国日子过得太艰辛,养成了这个坏毛病吧……? 「他这样对胃很不好耶?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唸唸,这不唸真不行,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要把自己身体搞坏,以后老了就知道苦!」郑筱婷虽然嘴巴这么说,但其实心里却格外捨不得,毕竟伯恩这个孩子大家都知道有多优秀,虽然爱板着一张脸,有时候也会激怒自己的父母,但是却也是周遭孩子当中最孝顺的一个。 这样的孩子这些年背负多少压力,他们又何尝不知? 庄大雄跟郑筱婷夫妻互相对看了一眼。 啊,我们这可怜的女婿,美国的食物一定爆难吃,还很贵,说不定是这样养起的恶习。 还好现在人已经到了咱眼皮子底下了,接下来就靠我们彻底补补。 两夫妻虽然没太大本事,但餵饱孩子并不是件难事。 是的啊,就算不为江山,就为了自家女儿的幸福,也是一定要把女婿从瘦皮猴养成白嫩猪的。 6-4 除非你孩子要生了,不然不要打扰我。 6-4 除非你孩子要生了,不然不要打扰我。 于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位目标要把女婿养成猪的一家人,终于迎来了农历新年。 李伯恩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小年夜就先到楼下帮忙庄爸准备隔天要吃的菜。 虽然庄家没有跟部分传统台湾家庭一样有设神明厅,但还是有个祖先牌位,逢年过节还是会准备一些酒菜祭拜祖先亡灵,以求保佑一家安康喜乐。 除了鸡猪鱼这种既定的食物之外,他们也习惯炸一锅芋头地瓜签,这种甜甜的炸物是小蓓亚的最爱,虽然长大之后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了,但两老还是会习惯炸上一大锅,让女儿可以吃一整个过年。 根茎类的食物一一刨成丝,混上加了点砂糖的蛋液跟麵粉,进到油锅里油炸。 很简单传统的食物,但是前置作业实在有些繁琐无趣,还要小心不要把手指一起刨下来。 是个需要细心与耐心的技术活。 所以蓓亚从未担任过这个工作的负责人,而今年,却出现了新的帮手。 「叔叔,你们明天一早就会拜拜了吗?」伯恩在餐桌一边帮忙把番薯刨成丝,一边问道。 「对啊,所以中午你就可以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了,下午如果想上去休息,还是想带谁出去走走,都随便你,以你方便为主!叔叔阿姨很开明的。」 很开明的? 李伯恩一愣,彷彿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们从小就常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对话,也颇习惯了,于是笑着回应道:「知道了,谢谢叔叔。」 正在客厅跟妈妈一起剥银柳壳的蓓亚,听到这段对话之后,不禁朝餐桌那里一覷。 两人的眼神不小心对上,蓓亚心里咚咚两声,立刻把目光转走。 郑筱婷目睹这幕,嘴角抽了两下,压抑着笑意问道:「蓓蓓,你想不想喝饮料?」 「喝饮料?妈你不是一直都说喝太多饮料会早ㄙ——」 话都还没说完,手上就被塞了一张一百元,妈妈掀起那刺绣椅垫,直接把女儿给「抖」出了沙发外。 「妈!你干么?」女儿一脸错愕的看着亲生母亲。 这位亲妈带着浓浓笑意:「妈妈难得今天想喝,你就别废话。伯恩,你去帮忙提东西吧,回来路上也顺便去超市买两瓶米酒。记得要买纯米的喔。」 「米酒?爸前几天不是还买了好几——啊啊啊!」 大腿竟然被拧了!说实话有错吗?! 是谁教她做人要诚实的? 抬头一望,老妈那阴狠的目光,彷彿透漏着:叫你去买就去买,那么多话干甚么?! 原本还想叨叨两句,最终只能无声的嘖嘖走到房间里去拿外套。 李伯恩那个位置没能注意到她们母女的表情变化,但听到自己被阿姨cue了,应声之后,便乖乖起身,把手给洗乾净之后,穿起外套便在门口等人。 「我好了。走吧。」蓓亚到房里随手捞件毛毛外套,往身上一套,便走到伯恩面前。 自从那次争执之后,他们还没有正式碰上面过,相处起来,似乎还是有那么点彆扭。 伯恩低头望去,只见蓓亚松松的套了件外套,里面那件棉t很薄,感觉一点也不御寒。 他提议道:「还是你留在家帮叔叔阿姨的忙吧,我去帮你们买就好。」 蓓亚皱起眉头,虽然没开口,但眉眼之间仍传递出一丝不悦。 「没有啦,当我没说,走吧。」 他也是个识时务为俊杰的人,常言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乖乖照他们的话做,免得又背上一锅。 但出门之前,他还是从门边的那堆「圣诞树」衣服山中抽出了一条围巾,随手弄到蓓亚的肩颈上。 「会冷。」 「噢。」 目睹两人相处细节的郑筱婷,认真朝伯恩身上扫了扫,发现这小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如果不是女儿说他一天只吃一餐,她是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有厌食的毛病,可以说长得非常好啊。 难不成这就是电视台里面常说的,肠道益菌对身体的重要性吗?即便吃不多,也可以均衡的吸收营养。 你瞧瞧,挺拔帅气,这四个字就是拿来形容他的,可不是吗? 说到这小子嘛,从小时候就是个阳光又帅气的小伙子了。整天就是拿着一颗球想去找个篮框投,到处跑跑跳跳把自己搞出个伤口,再来被妈妈修理的那种,正常不过的邻居小男孩。 这些年都是从朋友口中听到他这人的近况,虽然住在楼上这么久,却也没见到几回。 要不是有这次的意外,或许还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机会看见两人同台的画面。 也算是种因祸得福吧。 郑筱婷想到这点,便开心地朝庄家祖先牌位点点头。 大伙儿都快加把劲啊,说不定最快明年就有大饼可以吃啦。 说实在的,今年的过年并不是太冷。 虽然是小年夜,但台湾北部的街道上依旧满满是人。 现在过年气氛不浓厚,许多家庭遇到过年,也都选择出国度假去了。 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不出国似乎都对不起自己。 学长跟小钱为了避免这种尷尬的逼婚时节,年年都选择出国「避难」,想必现在两人应该已经到了印尼的某座小岛上晒太阳了吧?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的男人。 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没有说话,他就这样乖乖的陪她去饮料店买杯饮,还去超市买了米酒,甚至蓓亚在结帐的时候还多夹带了一支雪糕,他也没有多问甚么。 今日的李伯恩,是个称职的驼兽,一手扛酒,一手拿饮料。 害得庄蓓亚吃起那个雪糕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会不会很重?要不要我也拿一袋?」 李伯恩皱起眉头,像是有点疑惑她为何良心发现,但却没有多说,只是摇摇头,淡淡的应了句:「不用,没关係,我提就好。」 见对方这么冷淡的回应,蓓亚也觉得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心头有点不悦,轻哼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李伯恩看着女孩的背影,顿时意会到了甚么。 他又惹她不开心了。 唉,他只不过是觉得这两袋都有点沉,加上蓓亚还在吃雪糕,提起来可能会不太方便,怎知这样的「体贴」却好像不太受到理解,对方反而有点不开心了。 原本就想藉机化解当初迁怒到庄蓓亚身上的歉疚感,却没想到愈显尷尬,彷彿做甚么都不太对。 昨天他还因为要到庄家过年而感到苦恼万分,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原本想打电话諮询一下学长的意见,毕竟比起张哲轩,学长的「两性」经验还是比较丰富一些,却没想到电话才刚打通就被切断,过几秒鐘之后,他的line应声响起,那头竟然正准备搭机。 「晚点再说,我要准备切飞航了。」学长这时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学长,你难道不能多给我两分鐘吗?」既然都回拨了,又为何不给他一点时间呢?! 家豪朝身旁望去,只见那人瞪了他一眼,他手臂上的疙瘩都应声而起。 学弟,别怪学长无情,谁叫你要得罪方丈? 自从蓓亚连续在伯恩这里受伤哭哭之后,钱婉瑜就对李伯恩这号人物很感冒,后来王家豪也几乎不敢在老婆大人面前提到他这个学弟,免得引起家破人亡的悲剧。 「我初五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除非你孩子要生了,不然不要打扰我。」再见了学弟。 「……」你初五回来,我戏都演完了好吗? 李伯恩想起他当初如何崇拜他这位学长,把他的话都是为圭臬,只差没把他的画像拿起来拜,怎知回国之后慢慢深交,才发现这位大哥也是个神奇的人,实在太难捉摸,也很难懂。 想想能够把学长拴住的小钱,大概才是全文中最阴狠的角色。 而她,正是庄蓓亚的闺中密友。 虽然夫妻俩应该已经下了飞机,但想想还是不要让学长知道太多比较好,要是让钱婉瑜知道他跟庄家一起过年,大概会直接买回程机票,把学长丢在小岛上就自己回来救妻。 靠人不如靠己。 李伯恩深呼吸一口气,温和的问道:「要不要去7-11坐坐?」 6-5 难怪大家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6-5 难怪大家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回到这间7-11了,但店员还是对这两位常客非常熟悉,毕竟这年头会固定在这里刻苦读书的成年人实在没几个。 谁来到这里不是忙着滑手机,就是准备签合约买房子拉保险呢? 撇除这点不谈,这两个人还都长得挺好看的,每个经过落地窗的路人都免不了想多瞄两眼,更何况是这家店的长期工读生呢? 他们就算是一句话都不说,也是这间便利商店最美的一道风景啊。 店长还人肉统计过,他们「驻馆」的时候,人流都会特别多。 每回他们在读书的时候,店员总是会故意想绕去他们附近偷听他们说话,可惜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要准备高普考的应考生一样,聊天内容极为正经,尤其是那位男士,整个小时里可能连手机都不曾拿出来滑过一次。 至于女的那位嘛……毕竟是常客了,还是别随便吐槽了吧。 只是久违没见到两位,今日没带书跟笔电来,那严肃的表情,怎么活像准备要开始谈判? 是要分手了还是准备要讨论如何分财產? 白色的塑胶桌上摆着两瓶公卖局的纯米米酒,还有四杯手摇,女的那方还叼着一根冰棒木棍……这是讨论输的时候就要抄起桌上的酒瓶打人吗?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真不妙,看来电话要准备好,要是他们要准备动刀动枪,他要马上播打派出所电话…… 座位上的两人丝毫没发觉身后店员的思绪流动,他们各自在忖度着等一会儿的发言,看起来都极为尷尬,似乎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 「话说——」 「那天——」 两人最后竟是一同开口,霎时间,庄蓓亚的脸颊染上一抹红,而李伯恩的耳尖也有些微微发烫。 伯恩礼貌的提议:「你先说吧。」 被这样一打断,刚刚储存的能量条似乎又准备要归零了。 庄蓓亚有些懊恼,却也不好又把话塞回去,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的伤都还好吗?」 伯恩有些吃惊,他以为蓓亚会先跟他槓上次争执的事,却没想到她先关心他的伤。 「没怎样了,前天我有回诊,医生说伤口癒合得很好,过完年就可以去拆线。」李伯恩的后脑跟背部有两三道伤口,当初是缝了几针,但年轻人復原速度快,其实也已经没甚么大碍了。 但听到她的关心,他胸口也感觉到一抹温暖。 庄蓓亚知道他的伤势好转,心头一颗大石终于落下,虽然之前问过爸妈,但他们总是说得特别夸张,听他们说着说着,彷彿好像李伯恩这人都要准备可以领残障手册的程度。 今天偷偷多瞧两眼,看起来确实是没甚么大碍,虽然还是那样沉闷的死个性,但整体而言还是挺有精神的,出来一趟也不见他有喊哪里痠痛,走路依旧是抬头挺胸丞相要起风……等等,她这到底是在想甚么?要是不小心被老爸老妈知道了,肯定又要笑她在偷看对方,到时候又要开始幻想金孙给谁带了……切记一定要小心注意,千万别被爸妈抓到小辫子了…… 「你呢?你都还好吗?」伯恩见蓓亚不说话,也就顺势问了下去。 蓓亚微笑点头:「我?我很好啊。」 话才刚说完,她便想起最近工作上的事。 开始对工作上心之后,她才终于发现行销工作竟然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有时候滑手机在脸书上看到一些分享文章,也突然有种会想多看两眼的慾望。 过去她几乎不曾如此,如今才发现自己错过多少。 年前她开始学着做短影音,虽然剪片节奏还不太流畅,但试着做过几部shorts,突然也觉得挺有成就感的。那次晨会前看到触及报告上有明显增长时,她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分享的人竟然是李伯恩,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但拿起手机正准备打字时,才想起两人前阵子闹翻的事,只好懨懨的把手机收回去。 如今眼见这是个破冰的势头,蓓亚便哗啦啦地说个不停,原本叼着的那支冰棍都被丢到一边去了。 李伯恩认真地听着她说,虽然脸上还是没甚么表情,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看见她那双发光的杏眼,他彷彿又想起年幼时那个记忆中的她。 虽然有点讨人厌的,但是却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光芒。 似乎是发现自己说得太兴奋了些,蓓亚脸又烧了起来,先是假装没事的转走目光,随后淡淡的随口说道:「话说,你刚刚想说甚么?」 李伯恩刚刚听她分享这些听得颇为认真,没想到话题又会绕到自己身上,原本是提起勇气想针对上次在医院的唐突跟她道歉的,但现在气氛正好,他实在不想再说这些话让气氛又变得尷尬。 于是他提起桌上的袋子,堆起笑容温和地说道:「我想我们该回去了,叔叔阿姨还在等我们的饮料呢。」 「啊,对,都忘记饮料的事了!」蓓亚一惊,虽然大冬天的,但他老爸一年四季无冰不欢,刚刚她还替他点了个少冰,到时上楼冰都融光光,她大概也准备接受惩罚。 呜,难怪大家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每次跟李伯恩在一起总会误事,她真的是要疯了。 算了,等一下老爸真的要追究起来,就把李伯恩给推出去挨刀子吧,反正他最疼这个未来女婿了,一定捨不得对他下毒手的。嗯嗯,就这么决定了。 李伯恩看着身旁这个小女子唸唸有词,不禁莞尔。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庄家两老有多疼他们这个宝贝女儿,平常说着玩的,又有哪次是真的教训起了?她这个人就是活得太舒服了,不知道真的被「教训」,是怎么样的滋味吧。 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突然又涌上心头,李伯恩的眼神又沉了下来。 虽然前两年因为疫情,爸妈总要他别浪费钱跟时间特地回国,所以也已经两三年没有跟父母一起过年了。今年因为有了齟齬,双方都没有提过年回家的事,但父母应该也是担心他,才会托庄家夫妇带着他一起吃年夜饭团圆。 明天……还是应该要打个电话回家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回应?爸应该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妈妈或许会对他嘘寒问暖一下,但是他那次话说的这么狠,妈妈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生他的气? 知道自己是该主动去道歉的,但这一回,却总是没办法果决地低下头。 太任性了。 想着想着,也不知不觉走回庄家的门口。 两夫妻看着两个孩子走进家门,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心里已经幻想起他们完婚后第一次回娘家过年的画面。庄大雄不禁胸口一紧,鼻头一酸,接过那两瓶多买的米酒跟饮料,便转身就到厨房冷静冷静了,丝毫没把饮料冰不冰放在心上。 比起感伤的老公,郑筱婷显得正常许多,她刚刚已经把银柳都拨好了壳,也掛上了叮叮噹噹的新年摆饰,两瓶漂亮的瓷花瓶就这样安置在电视的两侧。 才刚放上去,年味顿时又浓了几许。 「伯恩,你要不要先上去休息?剩下的我们来做就好,你明天中午别忘了下来一起吃午饭啊。」郑筱婷知道伯恩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还是提醒了一下。 「可是我的番薯还没弄完……」 「没关係啦,剩下的就交给蓓蓓就好。」郑筱婷把饮料塞进伯恩的怀里,堆满笑容的把他推向门口,「你都不知道,她特别爱刨丝。」 庄蓓亚:「???」 「啊,对了,还有这个。」郑筱婷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庙宇香火,二话不说直接套上李伯恩的脖子,满意的拍拍他的胸口,说道:「我昨天去庙拜拜,顺便帮你跟蓓蓓都求了个香火,保平安的。你们最近事情这么多,就当化个灾,神明会保佑你们的。」 伯恩看看胸口的那只红色平安符,哑声道:「谢谢阿姨。」 「客气甚么?」郑筱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真心喜欢这个礼貌的孩子,带着笑意紧紧叮嚀着:「记得洗澡的时候要脱下来,啊,如果不太好睡的话,戴着睡也是可以的,或者可以放在床头,也是不错!」 伯恩感动地笑着点点头:「知道了,阿姨。那我就先上楼了。」 「快上楼休息吧!都忙这么久了,辛苦啊!」郑筱婷脸上满是笑意,直到电梯门都关上了,才依依不捨地回到屋子里。 隔日,才十点多,庄家的电铃便啾啾叫了两声。 伯恩很有礼貌地跟叔叔阿姨打过招呼,便捲起袖子主动帮忙祭祀。 虽然李家没有拜拜的习惯,但是帮忙打下手还是没甚么问题的,而且比起那不靠谱的女儿,伯恩的效率跟勤快度都没甚么可挑剔的。 很快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只剩下十一点要上香。 当一家人都在客厅看电视等时间时,庄家两夫妻不禁对看了一眼,两人皆认同这是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年。 或许祖先也认同这个想法,所以接下来掷杯也都非常顺利,连连圣杯个不停。 中午吃得很简单,主要就是祭祀的食物,因为庄家人丁稀少,所以祭祀的食物也没有准备得像一些传统家庭一样澎湃,但该有的还是有,而且即便冷了些,也不损其美味程度。 伯恩虽然吃得不多,但却尝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之后,他主动帮忙洗碗,蓓亚原本想要回客厅当马铃薯,马上被父母踢到厨房帮忙。 虽然说是要帮忙,但伯恩还是主动一手揽起,无事可做又怕回客厅会被唸到飞起的蓓亚,只好在旁边拿条抹布胡乱找地方擦。 但其实也没多少桌子可擦,所以最后她只好无事装忙,实则在偷偷观察对方。 水声哗哗,李伯恩套了件银灰色的防水围裙,刷起碗来一点也不生疏,而且就连碗底也都冲洗得相当乾净,沥乾时的摆放也井井有序。 不像她,每次妈妈叫她洗碗,总是随随便便的,虽然不至于还留有菜渣,但要她做成这样,大概准备要天下红雨。 「还不知道,原来你洗碗技术挺好的。」她半靠在墙上,默默地发出讚叹。 6-6 你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6-6 你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如果未来他还能继续维持这个爱洗碗的美德就好了。 伯恩没料到她会突然称讚他,有些尷尬地回应道:「还好,自己生活久了,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自然会比较熟练一些。」 「但你们家都吃外面,应该也没那么多碗盘要洗吧?」蓓亚想起乾爸乾妈工作繁忙,家里鲜少开火,乾妈虽然是老师,但在私立中学教书,恶性加班也是日常。 「确实是,第一次洗那么多,也算是完成一个人生的里程碑。」李伯恩无奈的勾起嘴角。 「你可别太放松了,今天晚上才是重头戏!这两年我爸有收敛一点了,总算不会再有在搞流水席的幻想,希望不会因为又多你一张嘴,他又多搞出十几道出来。」她说着说着也有点没信心,忖度着是否要出去暗示老爸,眼前这个男的其实没啥战力,千万别为了他浪费太多心力。 而且这段时间的相处累积,让她深刻的理解到何谓木舌头。 李伯恩就是个标准的木舌!不管是好吃难吃甚至是餿掉的他都吃不出来!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至少会装装样子,除非设局给他,不然很难发现他其实吃不出食物美味的閾值。如果气氛不错的话,即便只吃了几口,他也会摆出感激又美味的样子;但如果这个场合勉强来的,他就连装都不想装,就兀自当尊大佛。 庄蓓亚心里为之叹息,这种人活着也太可怜了点,连吃东西都无法抚慰自己,难怪这人整天找苦给自己吃。 当两人终于忙完厨房这里的清洁之后,便一同走回客厅,只见庄大雄夫妻正翘脚在客厅看新闻,也不知道是看了甚么,两人竟哈哈大笑个不停。 是也不能怪他们,台湾的新闻台基本上跟综艺节目没两样了,会引起观眾打从心眼发笑也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一看到他们走出来,庄大雄便磨刀霍霍的接了手,笔直地往厨房去了。 「伯恩,辛苦你啦!抱歉都放假了,还让你来这里当洗碗工啊。」还在位置上看电视的郑筱婷偷偷朝女儿的大腿拧了一把,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看人家这么辛苦把碗洗好了,也不赶快拿杯水给人家喝。」 庄蓓亚欲哭无泪,朝伯恩那里瞪了一眼,她虽然没洗碗,但也乾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现在屁股才刚沾到沙发,都还没坐热呢,就被强迫移除了。 都快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妈了! 正当她端着两个水杯走回来时,新闻那头正好在做个无聊的专题,针对最近threads上几则热门讨论文进行街访。 以前她绝对是对这种新闻主题毫无兴趣的,但近期才发现跟紧这些话题趋势也是挺为重要,比起製造话题,打蛇随棍上跟紧时事也是很重要的布局策略。 于是她把水递给伯恩之后,便坐下来仔细聆听他们新闻播报的内容。 竟然是在讨论办公室恋情的事。 脆上面最早之前的那篇贴文,主要是在描述自己跟同事的恋爱史。她的公司人数不多,但是大家感情都很好,其中她对公司里的一位同事相当欣赏,他不但长相卡在她的理想型上,整体个性温和又风度翩翩,最重要的是,他家还有钱!可以在台北市蛋黄区买一间两房不需要贷款的程度。 原本原po认为自己跟对方是云与泥之间的差别,只把对方当偶像看待,却没想到在一次酒后误事之后,两人竟意外地拉近距离,最后终成眷属。 ……等等,这种话题有甚么好上新闻的? 直到他们看见后面婚戒的业配出现,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真是高超的安排啊!绝绝子! 郑筱婷朝两人那边覷了一眼,心中无限感叹,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看到女儿需要为了挑选婚戒而烦恼。平时他们夫妻一定会再此时吐槽女儿一番的,也不看看别人家的女儿多么争气,即便肉眼可见的叶配新闻,也值得让人羡慕一番,但此时此刻李伯恩坐在这里,她也不便多说些甚么,只好靠那双凌厉的眼神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好了好了,妈,你快去忙吧。」蓓亚实在是受不了了,一把将电视给关掉,恳求地哀叹道:「新年期间,禁止催婚!」 此时李伯恩才知道原来刚刚阿姨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到底是代表甚么。 不愧是知母莫若女,失敬失敬。 郑筱婷也懒得再多说甚么,摆摆手准备进厨房剁鸡,才刚走上两步,她便回头对女儿叮嚀道:「蓓蓓,你今天晚上别忘了打给乾爸乾妈拜个年啊。」 接着又朝伯恩笑了笑,补充道:「你有空也记得打个电话啊。」 伯恩知道阿姨的意思,礼貌的点点头应诺下来。 客厅又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厨房传来的那些许的对话声。 两人虽然看似已经和好了,但却仍旧有些尷尬,加上刚刚郑筱婷那些略显「露骨」的对话,也此时的两位小朋友感到有些不太自然。 以前只要爸妈又提这种事,庄蓓亚肯定是要大发一顿脾气的,但现在似乎生气就会变成欲盖弥彰。 虽然一样是不太爽,但却显得更憋屈了。 庄蓓亚朝李伯恩那里看了一眼,只见他独自滑着手机,似乎在传讯息。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管爸妈怎么消遣他,他都是这样乖乖温顺的样子。 是因为不在意这些话,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吗? 她突然感到一阵胸闷。 「话说,你现在跟江……还好吗?」 「噗——」 伯恩说这话时,视线甚至没有从手机上挪开,犹如就只是在说着「乌云好像有点多等一下要记得带把伞出门」这种日常间聊话题似的,所以一瞬间蓓亚也没有意会过来,直到她发现他问的是将大少时,忍不住把手上的水给喷了出来。 李伯恩有些错愕,速度很快地抽了几张卫生纸帮她擦擦衣服,他没想到这样一句平淡的话,竟然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 不过也不意外吧,毕竟她是很喜欢江治平的,这他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她这个做事十足消极的傢伙,还会刻意借酒装疯在尾牙上唱歌给江治平求爱,可见她有多喜欢这个人……比起他,江先生在她的心目中,应该有着更崇高的位置。 就像刚刚那个新闻专题一样。 不知为何,李伯恩在想起记者说到「终成眷属」四个字时,心尖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 见庄蓓亚在失态喷茶之后,更显得有些困窘,伯恩温和的补充一句:「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怎么才能不在意!!! 庄蓓亚真的是有苦难言。 她前段时间才终于明白自己现在喜欢的人是李伯恩,那种喜欢的感觉跟之前对江大少的钦慕感觉完全不同。以前虽然也好喜欢看到江大少,只要接触了就会心花朵朵开,也会因为看见有客户骚扰他而感到气愤,但,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以后」。 而现在,她却常常无意识的想着未来的画面。 里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她抿抿唇,缓缓说道:「我跟他,就是同事之间的关係而已。」 说完,又怕解释的不够清楚,再赶紧补了一句:「你别误会。」 看到她这副扭捏的表情,虽然有些不解,但伯恩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乌云慢慢散去的感觉。 他轻飘飘地问道:「我误会甚么?」 「呃……」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也有点难以回答,她破罐子破摔,随口应道:「反正我跟他很清白,你不要受到电视新闻的影响,乱联想一些有的没的。」 伯恩终于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露出了那口整齐的白牙。 「好。」他点点头,承诺了她。 蓓亚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几个月前,他在脸书故意留言刺激她,惹得她不快。 那时……想必是已经看到她在尾牙唱歌给江大少听的画面了。 哎,难怪大家总说喝酒会误事,这可不是假话,现在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又没办法当眾解释,李伯恩这头也没有多问几句,让她要解释也不是,不解释又对不起自己。 实在是有苦难言。 但最终还是怕他多想,于是她又兀自开口说道:「我现在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嗯。」彷彿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吐出这么一句回应。 可恶,真是气死人了! 蓓亚似乎相当不满意这个反应,没好气地问道:「你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李伯恩转转手上的水杯,看着里头乾净的开水不停的旋转滑动。 他心里彷彿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面对它。 轻抬目光,只见眼前那身穿白色棉t的女孩正用亮晶晶的杏眼直盯着他。 彷彿在等着他扔出一个问号,她就会跨出人生的一大步,直接给他一个答案。 「你喜欢的那个人……」他收回目光,最后淡淡的吐了一句:「应该是我,吧?」 6-7 希望叔叔阿姨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6-7 希望叔叔阿姨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明明原本就鼓起勇气想要趁胜追击,趁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稍微」跟李伯恩吐露一下自己的少女情怀的。 怎知这个情怀都还没吐出半点,对方就直接填上答案,还顺便把答案卡给交出去了。 害得她脑袋一片空白,只好脚底抹油,只吼一句「你少臭美!」,转身便逃进了被窝。 还顺便把房门给锁了。 庄蓓亚叹口气,心中无限懊悔,要不是她的鲁莽行动,今晚这顿年夜饭的气氛应该会更舒服一些吧。 如今满桌的菜摆在面前犹如虚设,围在桌边的两位年轻人互相逃避彼此的视线,让她腹中更显千愁百转难以言喻。 或许是习惯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奴张跟稍早前的尷尬气氛,庄家两位长辈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与平日有何不同,只是开开心心的布菜,然后一一跟李伯恩介绍他们家的年菜内容。 比起蓓亚,李伯恩似乎沉稳许多,堆着礼貌地笑,仔细地聆听庄大雄的介绍。 搞得像是刚刚说那句「应该是我」的人其实是旁边路过的小狗狗,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產生的幻觉似的。 嘖,怎么有种被反降一军的感觉呢?真是太不爽了。 「蓓蓓,爸爸这次还特地弄了你去年特别喜欢的烩花枝,你要不要趁热先吃点?」 语毕,蓓亚的碗里硬生生多了一块肥厚的花枝跟过年才会出现的一截q弹海参。 这时蓓亚才终于勾起了点食慾。 她一眼望去,只见桌上比去年多了好几道菜,中间固定放着两瓮香醇老菜脯香菇鸡汤跟老朋友佛跳墙,旁边围着好几道大菜,有着刚刚爸爸帮她夹的那道海蔘烩三鲜、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蜜汁烧大排、一整隻妈妈亲自剁的白斩鸡、乌鱼子香肠佐苹果片、一整盘的清烫大虾跟蒜泥白肉……还有暂时不能碰的那条白鯧鱼,跟几道解腻的轻蔬料理。 虽然刚刚告白略显失败,但有食物慰藉,蓓亚觉得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趁着老爸喋喋不休正在跟李伯恩说个没完之际,她赶紧大快朵颐一番,吃到心花朵朵开。 今天这顿饭多了女婿陪衬,庄大雄的心情特别好,还从橱柜深处挖出了一瓶陈年红酒,说要跟李伯恩小酌几杯。 平时庄家是不碰酒的,也不知爸爸何时藏了那一瓶,瓶身都积满了灰尘,宛如出土的文物。 虽然李伯恩不喜欢喝酒,但叔叔兴致这么高昂,也不好拒绝,而且看见旁边蓓亚吃得这么欢,心里也跟着为之触动,也就跟着多喝了几杯。 这顿饭吃下来,那瓶酒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大半瓶。 庄大雄酒量不是很好,喝两杯就满脸通红,因为心情特别好,又多喝上几杯,现在整个人都笑开花了,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直发笑,对他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但没过多久,他竟然就呜呜哭了起来,直吓眾人一跳。 郑筱婷哭笑不得的拍拍丈夫的背问道:「大过年的哭甚么啊?就叫你不要喝这么多了,没那个屁股硬要吃这么强的泻药。」 庄大雄像是想到甚么很悲伤的事情,依旧哭个不停,连庄蓓亚都错愕的张大嘴巴望着爸爸。 「叔叔,你还好吗?」伯恩有些担心,准备去倒杯水给庄大雄,却没想到人都还没从位置上挪开,那手就被一把抓住。 回首一看,竟对上了庄爸的泪眼。 「伯恩!你知道吗?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想到要把她嫁出去,我心里还是很捨不得的!」他一个真情流露,情感满满宣洩而出,握着这个「未来女婿」的手,早已把那些压抑的情绪拋诸脑后。 他现在就是要讲!谁都不能阻止他! 「爸,你到底在说甚么啦,我是要嫁去哪里啦。」庄蓓亚发现老爸酒后失态,想帮忙李伯恩抽出手来,但无奈喝醉之人力气特别大,老爸的手跟吸盘一样拔都拔不开。 一个瞬间,庄大雄像是认出女儿一般,瞇起双眼,喃喃自语。 接着他举起右手,食指直指女儿的鼻子,大声的喊道:「庄蓓亚!就是你!你给我站好!」 蓓亚一个错愕,放下手边动作,傻愣地站在原地。 「立正!稍息!站好!」 靠,我还两脚打开与肩同宽勒! 蓓亚气极反笑:「老爸!你是醉到以为自己回到成功岭是不是啊?」 郑筱婷拿了杯水给老公,深怕他失态,赶紧回房间把红包给拿出来,硬是把话题给转了。 「老公,你就先别发疯了,快来发红包吧。」 看到手上的两个红包,庄大雄又哭了。 「这是又在哭甚么啊?」这回连老婆大人都有点微怒了,要不是有客人,她大概就准备拿浇花喷枪来帮老公醒醒脑了。 庄蓓亚想了想,总觉得爸爸又开始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于是安慰道:「老爸,以后我结婚了,还是会回来收红包的,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难过的!」他伤心地说道:「以我女儿的个性,之后一定是个标准的女儿贼,到时候还带着小孩成群结队来等着外公发红包,我该怎么办?老婆!我们退休金一定要好好管理啊,免得以后女儿一家人整天来蹭饭吃,我们没钱买米怎么办?」 「应该是不会穷到没钱买米啦,庄先生,你马卡后几瓜,冷静点好吗?」郑筱婷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庄蓓亚无语地看着老爸,回头对皱起眉头的李伯恩道歉:「原谅他吧,我爸很少喝酒的,他酒量不好,容易发酒疯。」 「我知道,这会遗传。」 「……」 就在庄蓓亚觉得自己被空气甩了一巴掌正在错愕之际,便看见李伯恩蹲坐到爸爸的面前,一脸诚恳地握起那双粗糙又充满烫伤刀伤的厨师之手,认真地说道:「叔叔,您放心吧,我很会赚钱的。以后就算让他们成群结队来跟外公要红包,也会补一个更大包的送给您的。」 庄大雄瞪大了双眼。 唔,怎么酒劲都退了? 「你……你刚刚说甚么?」他怎么还没跟上这段剧情?庄大雄张大嘴巴看看眼前的男子,又转头看向老婆跟女儿,只见旁边两位女子也露出被雷打中的表情,这时,他终于意会过来,这句话到底是甚么意思。 「叔叔,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眼里满是诚恳,让人难以联想现在是不是旁边会跑出一位摄影师,说一句:「哈哈!我们正在录影啦!你吓到了吧?」如此的综艺节目才会出现的情节。 而且现在大过年的,呸呸呸!怎么搞得像是临终交代遗言一样? 庄大雄眼里的醉意渐退,目光在女儿跟李伯恩互相流转,乾哑着嗓子问:「蓓蓓,莫非你跟伯恩……」 话都还没说完呢,我们大雄哥哥的头顶就被一叠空红包扫过。 深厚的老婆大人眼里正瀰漫着一股凶光。 「就叫你冷静点了!人家就是顺着你的话题开开玩笑,你还当真啊?」郑筱婷一把将那瓶不知藏了多久的红酒彻底没收,还不忘恶狠狠的回头朝老公瞪了两眼。 庄大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仔细想想,虽然他一直都希望女儿可以跟伯恩走到一块,但是毕竟这只是个幻想,别说女儿现在对李伯恩的看法如何了,如今出落得比小时候更加英俊帅气优秀的李伯恩,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又怎么可能对自家女儿有多馀的想法呢? 真的是别痴人作梦了! 唉,还是该收收自己的这些妄想,比起帮女儿找归宿,还不如帮她多存点钱还比较实在些。 庄大雄赶紧逼自己恢復理智,亲切的解释道:「哎,抱歉抱歉,今年过年真的是太开心了,一时昏了头。伯恩,你应该没有被叔叔吓到吧?」 伯恩礼貌的微笑道:「当然没有。」 「那就来发红包吧!」庄大雄笑容满满的把刚刚老婆递给他的红包发给眼前两个孩子。 蓓亚接过红包后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为什么他也有?」 郑筱婷瞪了女儿一眼:「伯恩就跟我们的亲生儿子一样,为什么会没有!」 蓓亚嘀嘀咕咕的退到一旁,把红包塞进口袋里之后,便回到位置上继续吃饭。 正当大家都打算继续用餐时,伯恩突然从裤子后方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分别递给庄家夫妻。 「这……伯恩,不用不用!叔叔阿姨怎么能收你的红包!?」 伯恩莞尔一笑:「这是我的祝福,没多少,但都是我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郑筱婷急着想把红包塞回伯恩手里,但却被伯恩连连拒绝了。 「这怎么可以,你工作赚钱这么辛苦,自己存好就好,现在通膨严重,要在台北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啊!」 「对我们来说,还没结婚都还是小孩子的!」 「是啊是啊,你看我们亲生女儿都没给过我们半次红包了,你的我们怎么可以收呢?」 蓓亚差点被热汤给烫着嘴巴。 怎么能够老是躺着也中枪? 「阿姨,这真的是我的心意,就算你们没有给我红包,我也会给你们的。」伯恩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是我出社会之后的第一次给出的红包,希望叔叔阿姨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被这样一说,两夫妻也不好再推,只好默默收下这份礼物。 两人都是性情中人,收到子女后辈的红包,不禁格外感动,就连眼睛也情不自禁的红了一圈。 于是这顿饭,就在这样温暖的气氛之下到了尾声。 6-8 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 6-8 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 年夜饭不能吃光,就像那条不能吃的鱼一样,象徵着年年有馀。 伯恩一样主动揽起洗碗的工作,蓓亚则是跟妈妈一起收拾还没吃完的菜,忙了一整天的爸爸终于可以好好翘脚去客厅放心看电视了。 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放松,似乎也没人惦记着那场对话疑似有鬼的乌龙。 庄大雄夫妻自从店收了之后就渐渐养成早睡早起的长辈优良作息,加上这几天的忙碌作业,于是两人早早就洗澡就寝了。 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蓓亚跟伯恩两人。 电视新闻犹如万用背景音,既没有人在听,却始终没人想关掉它。 伯恩兀自滑着手机,并未说话。 蓓亚看看时鐘,已经快到十一点,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尚未跟乾爸乾妈通过电话。 记忆中,有好几年,他们总是相约一起围炉的。 以前这四个大人总是特别欢腾,整个晚上嘴没停过,一边吃吃喝喝一边东南西北的畅聊,偶尔甚至还会把麻将桌拿出来摸个几圈,直到深夜了,还是欢笑声不断。 三个小孩就自己玩着游戏,偶尔大人需要去平息纠纷,但大多都算吵闹中寻求平衡。 兄弟档那时还小,男孩子总是调皮,大多时候他们都在研究如何破解庄蓓亚的新电动,或者偷藏可怕的东西在她的抽屉里吓她。 只要她开始发怒,他们就会觉得很爽。 那时候她好讨厌他们,总期盼着哪天乾爸乾妈就别带他们上来台北过年了,却没想到真的没带来的那一年,她一个人独自在客厅看着四个大人搓麻将时,竟也觉得有点寂寞孤单。 甚至有点想念那对可恶的兄弟档。 「嘿,问你,你爸妈现在睡了吗?」 李伯恩停下手指的动作,想是在思考一般停了几秒,随后淡淡回答:「不知道,或许还醒着吧。」 他想起下午阿姨的叮嚀:「你要打给他们吗?」 「嗯。」她兀自按按戳戳,在拨打之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等一下你也要说两句吗?」 李伯恩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就只是把目光转回手机上。 蓓亚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闹掰的经过,也不想勉强他回答,便自行拨打了视讯电话。 响了几声,那头就传来姜穆华的声音,画面里也出现了那张总是对不进视窗的脸庞。 还没说话,姜穆华便满是笑容的喊道:「蓓蓓!新年快乐!」 「乾妈,新年快乐!」蓓亚笑得灿烂,「乾爸呢?」 「在这在这。蓓蓓,新年快乐啊!吃饱了吗?」李政刚虽然总是僵硬又冷淡,但只要碰上他这个乾女儿,再硬的心都会软成一团,在面对蓓亚时,总是不太容易出现他那惯用烤问犯人的语气。 一番寒暄之后,蓓亚偷偷朝不远处瞄了一眼,有点犹豫,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机递给对方。 正当她还在挣扎之际,手里的那支哀凤就硬生生被抽走。 伯恩站在她的身旁,手上握着她的手机,表情似乎有那么点严肃。 「……哥哥?你还在蓓蓓家里啊?」姜慕华似乎有点错愕,但终于能跟儿子说到话,内心确实还是有些开心,「这几天都还好吧?晚餐有没有吃饱?」 伯恩正想开口,萤幕的那一头突然传来喃喃低语:「这么晚还待在家人家里,一点家教都没有,我们平常是这样教你的吗?」 姜慕华瞬间发现儿子表情变得冰冷,立刻回头嘖了一声:「爸爸,过年了,好不容易跟儿子说上画了,能不能别这么衝啊?不能好好说话吗?」 画面角落还有微微照到父亲的半张脸,原本还堆满笑的脸瞬间严肃了起来,彷彿瞬间又回到那个拷问犯人的李政刚。 「我说错了甚么?」李政刚眉间的竖纹愈显愈深,「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想脱离家里,没关係,我不在意,反正小孩长大都是想要跑的,但是你到人家家里,还是应该要守规矩,不要丢我们家的脸!」 庄蓓亚没料到只是通个视讯也可以搞得如此剑拔奴张,立刻把手机夺了回来,卖着笑安抚道:「乾爸,你干么这么兇啦?李伯恩他可乖了,不但帮忙洗碗,中午我们拜拜他也提早下来帮忙准备,我爸妈都在抱怨别人的小孩比自家贴心是怎么回事了。」 「去人家白吃白喝,帮忙洗碗那是应该,有甚么好说嘴的。」 见那头似乎没打算消停,蓓亚立刻中断对话,一阵连哄带骗的把通话结束了。 客厅里又恢復一阵寧静。 李伯恩坐了下来,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蓓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人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总觉得有乾爸乾妈这样的父母,应该是超级幸福的事吧。虽然他们挺严格,但是宠起人来也是非常宠的。 只是她不晓得的是,原来他们对自己跟对他们的大儿子,竟然有这么天大的差异。 别说她了,就连他们的二儿子李伯钧,也不至于被父母与用这么苛刻的标准看待。 明明李伯恩就比他们优秀那么多,不论是学经歷、工作能力,甚至是人品气质,应该都高她一大截的吧? 可是仔细想想,似乎这些年来,她从来未曾从乾爸妈的嘴巴里听见他们对大儿子的一句称讚。 竟然是一句也没有啊……为什么呢……? 「你……还好吗?」过了十五分鐘,蓓亚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李伯恩抬起目光,深深盯着她的脸庞。 他的眼里似乎倒映着她的身影。 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乾哑。 她有些错愕:「甚么怎么样?」 「你现在还是觉得我过得太爽了,所以才会为了这些『没甚么』的话语跟父母呕气吗?」 他的问句让她想起那次在医院里的画面。 那天,她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有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吗? 李伯恩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得到她的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话,被她目睹自己被父母洗脸已经够丢脸,他竟然还打算在这里争论甚么吗? 李伯恩啊,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啊。 难不成你会认为她会站在你这方吗? 别傻了吧。 「算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他拎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防风外套,有些自嘲的说道:「再不回去,又要被说没家教了。」 正当他打算穿起外套时,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给攥住了。 往下一看,竟对上那双含泪的杏桃大眼。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真的对不起!」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失去控制一般,一滴又一滴,再也抑制不住,「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乾爸乾妈也对你一样好……我真的不知道……」 李伯恩看着眼前这个哭个不停的女孩,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宽了一些。 像是她在替自己哭泣时,也让自己心中的那股怨气有了宣洩的出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她。 不管是在医院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样。 即便这些年他总是在黑暗的角落里,羡慕着这个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发光发亮,阴暗的想着自己明明比对方努力千倍百倍,然而却终究永远达不到爸妈设下的期望。 凭甚么,她甚么都不用作,只要活着,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爱与包容。 而他,却要这么卑微辛苦,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抱抱他的啊……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无条件的就爱着他的啊…… 就算他考不到第一名、没办法争取公费奖学金、无法做到智体能双全、找不到一个起薪能让人人称羡的工作,也可以无条件爱他的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李伯恩,我可以告诉你,乾爸乾妈他们错了!真的错了!」庄蓓亚眼睛里含着泪,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表情无比坚定,「或许几年前我没办法替你做证,但现在,我认为我有资格为你说几句话!」 她吸吸鼻涕,咬着唇,像是在酝酿着些甚么。 「你是我看过,最优秀、最努力、最善良也最有礼貌的人,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我也找不到比你更闪闪发亮的人!」她踮起脚,一把将伯恩揽进怀抱中,环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给扯进自己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乾爸乾妈这么听我的话,以后,换我保护你。」 「以后他们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很罩的!」 不知道是这个保证太荒唐还是怎样,李伯恩噗哧笑出声来。 蓓亚松开手皱起眉头,略带责怪的抱怨:「你干么啊?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他的眼里又再度恢復了笑意,「谢谢你。」 「还有……」她突然有些扭捏,明明抱也抱了,爱的宣言也说出口了,如今只差这么临门一脚,她却说不出口了是哪招? 「还有甚么?」 她抬眼望向他,看着他那张脸,不禁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盐酥鸡摊前相遇的经过。 还有他们在公司里巧遇,她把自己的通讯方式给了他,还把他推倒在地上,自己跑回电梯里。 一次又一次的机遇,是不是就是老天爷在憋大招? 这些年的空窗跟迷茫,都是为了让她重新遇见这个人,让他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里,然后佔据了她所有的心。 「还有,你猜对了。」她扬起微笑,「没错。我现在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 伯恩打开家里的门,只见那生冷的空气流窜在屋子里,里头尽是一片黑暗。 明明只差了几层楼,但是气氛却那么样的不同。 就跟他高雄的家一样,大家彷彿只是回来睡个觉,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 甚么年菜、春联、祭祀、新年摆设,甚至是那两束银柳,都不曾出现在他对家的记忆里。 稍早前那股欢腾的气息彷彿就像幻觉一般,他的世界,彷彿又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李伯恩久久站在原地未动,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餉,他摸摸胸口的那只早上又重新带上的平安符,若有所思地想着稍早前那女孩对他说的那些话语。 平安符上,彷彿还带着庄家那残馀的温暖。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 『我告白我的,你继续过你的生活,千万不要觉得尷尬噢!』 『反正就是这样,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等你想要回答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啊,如果你想拒绝我的话,记得委婉一点,不然我会受伤的。』 李伯恩想起那些对话,独自的笑了起来。 他按下电灯开关,客厅的吸顶灯闪了两下。光明再度照亮万物。 他抬头看看那盏灯。 虽说并不是所有黑暗的地方都需要光,但他已经沐浴在阳光下,体会过那种温暖的滋味,如今又要他如何重新习惯黑漆漆的世界? 幸福的滋味犹如毒药,一但嚐过,就再也难以戒断。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 可是却仍旧渴望拥有。 7-1 这年头有这么容易从垃圾桶里捡到小孩的吗? 7-1 这年头有这么容易从垃圾桶里捡到小孩的吗? 每年的春节假期,不管总共放上几天,她总是觉得不够。 但今年,她无比期待着开工的那一天。 毕竟从她围炉那夜脑充血唐突告白之后,她就闭门不出,深怕会碰上被她告白的那个人。 好几次爸妈都想约他下来吃饭,都被蓓亚严厉地拒绝了。 虽然他们嘴上总抱怨着女儿很霸道,但是也是霸道习惯了,他们也似乎没有往其他的地方去想。 而楼上那位依旧维持着不打扰运动。 五天过去了,她未曾收到一封来自他的短讯,也不曾看见对方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或许……他也是怕伤到她吧。 一想到他可能会给出怎样的答覆,庄蓓亚的心窝又有点闷闷的疼。 真的是太蠢了呀,你这傢伙。她忍不住都想数落前几日的自己。也不想想之后还是会见到乾爸乾妈,要是以后避不掉见面的机会,那会有多尷尬?换个方向去想,要是他为了避开自己而辛苦的躲藏,原本就已经很孤单的生活,是不是会变得更寂寞呢? 想到这里,心似乎又比之前更疼了。 「你是有甚么毛病?今天开工怎么没赖床?」郑筱婷看见女儿一大清早就刷牙洗脸还穿好衣服等吃早餐,简直觉得自己该去庙宇收惊一趟。 这是遇到鬼了吧。 蓓亚撇撇嘴,有些避重就轻:「我这样不好吗?你每次不是都在抱怨我很难叫?现在又在说活见鬼,你女儿还真难当。」 郑筱婷只是哼哼两声,便从厨房端来一片黄澄澄又湿润的法式吐司跟一落金黄炒蛋,正打算去帮女儿准备饮料时,发现女儿竟然已经帮自己泡好了一杯麦片。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算了,就当期间限定吧。」 蓓亚被妈妈的一席话搞到有些啼笑皆非,但她也是这次看到伯恩怎么对待自己的父母的,这时才发现她似乎是太习惯接收他人的付出跟宠爱。只想过这些爱多到成为她的负担,却不曾想过,她明明拥有这么多,却没有一次扮演慷慨付出的那一方。 她抬眼看看自己的妈妈。 郑筱婷虽然没有惊人的美貌,但年轻时也是清纯可爱,几乎跟女儿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 多久没有仔细端详过自己的妈妈了?她甚么时候长出了这么多的皱纹,眼窝也因为松弛而变得深邃,甚至连头发都懒得染了,一年到头都是掺杂着银发look。 「干么这样看我?」郑筱婷查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 「没怎样,看看而已。」蓓亚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接着还自己把盘子跟杯子给洗了,这才准备背着包包离开。 郑筱婷张大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活见鬼了! 「妈,那我去上班了喔。」 竟然还这么有礼貌!你是谁?! 「喔,对了,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蓓亚才刚走出家门,却又退后几步,回头问道:「李伯恩真的是乾爸乾妈亲生的吗?」 「???」郑筱婷真的迷糊了,「这甚么鬼问题?伯恩当然是他们亲生的啊!这年头有这么容易从垃圾桶里捡到小孩的吗?」 蓓亚忖思着,有些不太确定的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乾爸乾妈总是对他特别严厉啊?我看他们对伯钧就很宽容,他皮得跟鬼一样,他们也只是嘴巴念念而已。」 「那当然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啊,你不懂啦,你乾爸乾妈有多爱他这个大儿子,就是因为太重视了,所以才会希望他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啊。」 蓓亚有点不解:「为了让他过上更好的日子,所以才对他这么严苛?这样真的有效吗?」 郑筱婷没好气的说:「我从你的身上已经得到答案了。」 「……好。我理解了。」其实也没怎么理解。 当她准备要按下电梯按钮时,妈妈却没有关起门来,只是倚着门框,一双毒辣的视线疯狂袭击而来。 「妈,你又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 「你现在跟楼上那小子有一撇了吗?」 「甚么有一撇没一撇的?」蓓亚翻了个白眼,「才多问两句,你就又在脑补婚后画面了吗?」 「没怎样就好,好啦,那你去上班吧,要乖啊,多听你学长的话,别再节外生枝了。」 电梯到了。 但蓓亚却没有进去,只是按着电梯向下的按钮。 「妈,你怎么有点奇怪?你之前不是很喜欢把我跟楼上那位凑做堆,怎么现在感觉好像有点庆幸我没跟他扯上关係?」 郑筱婷叹口气,无奈地说道:「是啊,我现在觉得还是不要当亲家比较好。」 「为什么?」蓓亚错愕地问道。 难道是过年那段时间李伯恩让他们看到不堪的那一面了吗? 等等,他哪有甚么不堪的一面?他不是表现出温良恭俭让魅力无法挡的状态吗? 「他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优秀了,太惹人喜爱了。」郑筱婷摇摇头,大叹一口气,悲愤地感叹道:「把你跟他凑做堆,实在是太浪费了,暴殄天物这四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 好!我还真不知道! 庄蓓亚感觉身后吹过一阵凄凉的微风,正在哀悼着她为何会期待从母亲大人口中听到一个正经的答覆。 新春过后的第一个会议,总是让人格外期待。 尤其是现在的庄蓓亚简直是浑身带劲,总希望可以多一些新的尝试跟体验。 毕竟经过前几个月的洗礼,她赫然发现,比起书页里的那一堆解释跟图解,实际上跑过操作,学习的速度简直是翻倍又翻倍。 只是辛苦程度当然也是不在话下。 这一次钱婉瑜也破天荒地没有再为了包庇她,特地安排学长留一些特别简单的案子给她,也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终于有了第一个由她主导的案子。 这个案子并不是很容易,但是美玲会协助她,所以她并不是特别担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初生之犊不怕虎。 虽然她这个犊已经有点太熟了。 「先跟你说一下,因为这个业主我们之前已经有合作过,那次配合状态都挺不错的,加上结案匯款也很阿莎力,所以不用太担心。如果有任何合作上的摩擦,你可以来找我协助,千万不要怕麻烦喔。」 吴美玲拿来她的工作用小笔电,认真地跟她讨论着这个案子的诉求,跟初始曾经提过给业主的几个解决方案,「基本上他们比较希望低调去处理,所以我觉得可以尝试先从社群消毒做起,再来看看舆论风向如何。因为你是第一次控案,我觉得你可以找两三个比较熟悉的工读生来配合,如果有在忙我这边案子的,也可以直接跟我说,可以再来乔乔看。」 开完会之后,美玲留她下来继续谈谈这个新案子,她今天的妆恰如其分,但却遮不住眼下的那抹青。 刚刚人多的时候没有察觉,如今两人面对面时,蓓亚才感觉到,今天的吴美玲好像特别疲倦。 说起话来也有点懒懒的,似乎没有之前那种两眼放光的工作狂style。 等到他们讨论到一个段落之后,蓓亚想起放假前的一番对话,忍不住问道:「这次阿姨又安排了很多相亲活动吗?」 「呃?甚么?」美玲有些错愕,表情如梦初醒。 「因为看你好像有点累累的,想说是不是这次你妈妈逼婚又逼得太急了?」蓓亚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美玲啊了一声,但却又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是也还好啦……」她不太自然的摸摸头发,眼尾馀光却飘向了会议室外。 发现自己露出的破绽,她紧张地收回目光,却发现眼前的女孩儿正在认真地看着纸本资料,完全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看来刚刚的那个目光,没有被察觉到,真是好险好险。 还好蓓亚生性单纯,也没有做多馀的联想,不然,她怎么好意思提起发生了甚么事情! 她默默地收回笔电,正准备出会议室时,却发现手机里出现了一则新讯息。 ——江治平:你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她朝玻璃门外望去,只见略微张扬的眼神,正朝着她这里看过来。 她拿起手机,快速地打起字来。 ——doris:sorry 没空。 ——江治平:别这样嘛。 ——江治平:给我一个机会赔罪。 ——doris:是真的有约了。 ——江治平:真的吗? ——江治平:我竟然不知道我们斗瑞思这么母汤,不对,是这么夯。 斗瑞思这么母汤?靠……该不会是汤姆瑞斗的倒装吧? 你这个傢伙,连笑话都这么难理解…… 「……嘖。」原本已经打算把话题停在这里了,但总觉得不回对不起自己,她又把笔电放下,专心地回懟着江治平传来的那些俏皮话讯息。 庄蓓亚原本也在准备收拾桌上的文件,只见美玲一边嘖嘖一边狂按手机,像是在跟谁热切传着讯息。 虽然像是在埋怨不爽,但是嘴角跟眼里洋溢出的满满笑意,却同时间出卖了她。 啊,或许这次相亲真的找到适合对象了吧? 看她那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整晚都在跟相亲对象聊天,所以才会顶个熊猫眼来上班? 一定是这样的吧。 真好,大家都在恋爱了,就只剩下她。唉。 她遥望那个还在不停传着讯息的吴美玲,一边叹息,一边拎着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7-2 何止是晕船而已,简直是一起晕烂! 7-2 何止是晕船而已,简直是一起晕烂! 今天开工第一天,正常人应该是不会加班的,吴美玲也不例外。 但今日的她没有寻常打工人下了班的愜意,漂亮的那张脸被紧张的神色所垄罩,还一边对着路边临停的汽车玻璃整理自己的妆发。 她也是今天出门上班后才突然接到电话,打得她措手不及,这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胸口不会开得太低,pass,但下身似乎有点危机……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那件黑色皮短裙,突然有点懊悔,早知道就穿裤装了……也不知道他的爸妈会不会介意她的裙子太短? 虽然知道是逢场作戏,但还是有点小小的在意。 这时,突然有台黑色的lexus停到她的面前。 副驾摇下车窗,那张有着温和眉眼的贵太太向她打了声招呼。 吴美玲弯下腰,先是跟贵太太寒暄,接着往驾驶区望去,看见那张跟江治平如出一辙的侧脸。 「美玲,好想你啊!快点上车吧!」岳玉琳虽然年过五十,但还是保养得得很好,也很注重保健,个性也是跟她的名字一样温温柔柔,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就像春日的微风,「今天给你叔叔表现一下,他也好久没开车啦,在国外都有司机帮他做好好的,只要当个大老爷就好。」 「叔叔,如果你不介意,我来载你们去餐厅吧?」美玲轻拍胸口,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原本还维持一号表情的江彻,突然也歛起目光,略带质疑的看着眼前的窈窕美女。 岳玉琳看着美玲那胸有成竹的表情,从原本的略为惊讶,瞬间转为信任的笑容。 她打开车门,逕自走到后座,还不忘跟丈夫使了个小眼神,要他也跟着坐到后面来。 「现在的女生都很厉害的呢,会赚钱还会开车,样样精通,真羡慕啊。」岳玉琳是个体面人,说话也总能让人如沐春风,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特质,才能让这个南部製造厂的大老闆,在经歷一段破碎婚姻之后,还能有勇气进入另一段感情世界里吧。 她在吴美玲上车之后,伸手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两人互相给了彼此一个眼神。 「叔叔,别担心,台北我很熟的。」美玲上车后熟门熟路的调整了后照镜跟座椅,扬起微笑,开朗的对着镜子说道:「叔叔阿姨,系好安全带了吗?我们出发囉!」 就如美玲所呈现出来的气场一样,即便她脚踩高跟鞋,也不妨碍她的开车技术。 虽然下班时间的台北街头车水马龙,但她还是平顺安全的把他们载到了约定好的餐厅,还顺利的把这台略宽的大车给停进了窄小的车位里。 岳玉琳宽慰的笑道:「真好,以后如果回台湾的时候治平没空,美玲也可以带我们到处走走逛逛,不错不错!」 江彻虽然没回应妻子的话,但他那严厉的目光里,似乎也参杂进一些讚许跟肯定。眉眼之间,显得柔软许多。 原本有些紧张的肩膀,也不知何时放松了下来。 三个人就这样亲密的从客约停车场,缓步走进餐厅里。 吴美玲虽然认识江治平这么多年了,但从未见过他的父母。 虽然早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江大少」名副其实,确实就是个製造厂的小开。只是即便他表现出十足的亲和力,但他一直以来都鲜少在眾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父母跟家庭背景,对私生活极度保护,就连以前最八卦的主管,也无法从他嘴巴里撬出半句。 所以当她接到江治平的救援电话时,深知他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找上自己,加上也到了同事口中「阿伯初四了」的时间点,所以毫无悬念的包袱款款搭车北上。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江爸江妈,最强烈的想法就是,她一定要把任务完成,让两老可以毫无悬念的笑着回家。 所以那天她极尽所能的表现开朗亲切的模样,数次哄得岳玉琳哈哈大笑,那场饭局气氛颇欢,虽然江彻还是相对沉默,但最后也不禁加入了两个女人的瞎聊,眉眼间明显放松许多。 因为江治平口口声声说爸爸事业心很重,过完年一定会回去,一年之后如果他们又回来问到她,他会告诉他们两人已经分手。 所以她也没有多想,只是竭尽所能地扮演好假女友的角色。 即便这是场误会,但她还是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虽然曇花一现,却也嚐到了幸福的滋味。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江彻夫妻不但没有在开工前离开,还特地找她出来单独吃顿饭。 不只如此,还特别叮嘱千万不能让江治平知道这件事情。 「就只请你一个人而已哦!我跟你叔叔会来接你,你在公司楼下等我们就好喔!」电话那头,岳玉琳的嗓音很轻快,像是清晨的鸟儿在歌唱。 这个餐厅很隐蔽,虽然在台北的巷弄里,但就跟老同事的那间无菜单日料一样,以朴实无华的门面坐落在极为黄金的区域里,只是内部空间还不小。 岳玉琳还直接订了个包厢,方便他们可以尽情谈话。 而且他们似乎认识老闆,没说几句话,菜餚就一道道的上。 美玲虽然也算蛮爱吃美食,但因为手头不算太宽裕,所以鲜少上这么好的馆子吃饭,看到这么高级的摆盘跟食材,两眼也情不自禁的发起光。 一吃,更不得了了,身后都出现龙飞出来比讚。 岳玉琳看见美玲吃得这么香,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深邃,亲切的问道:「美玲啊,今天这样突然把你叫出来吃饭,会不会造成你的麻烦啊?」 她笑得灿烂:「不会不会,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吃饭,有叔叔阿姨陪我吃,菜都特别香。」 江彻皱起眉头,口气里满是责怪:「江治平这傢伙平常下班都不陪你的吗?」 惊觉露出破绽,吴美玲立刻亡羊补牢的解释道:「他事业心跟叔叔一样重,平常大多都加班去了,他怕我饿,都要我先吃,别等他。」 江彻一脸的不相信,他自己的儿子是甚么个性,他岂会不知? 这傢伙就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一匹狼,还有不为人知的臭脾气,要不是那天他们因为提早回来台湾,目睹他跟「女友」在公司楼下搂搂抱抱的举动,还真的以为全世界没有人可以接受他这种外星人般的存在! 他朝美玲看了一眼。 嘖,亏这小子眼光还算不错。 当初他们还在担心儿子终于愿意下凡谈恋爱,若是谈了个好对象也就罢了,但如果来了一个骗财骗色的,这可就难办了。 毕竟开荤之后要回去茹素,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所以他们在跟儿子摊牌之前,已经先把他「女友」所有资讯都翻天覆地的查了出来,还好他们人脉广阔,要查个女人是否为良民倒也不是困难的事。 当时他们下定决心,若那个女生查出来有问题,他们立刻就介入去把对方除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是敢骗他们儿子的感情,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对方的世界搞到寸草不生。 还好儿子找的这个对象不但背景单纯,工作能力也超强,职场上每个跟她交手过的人都给予极高的评价,恋爱史也相当单纯,只有一个学生时代交往过的对象而已,而且那人早已结婚生子,也未曾有过联络。 这样的天菜媳妇,要是丢了,还能去哪里找回来? 所以他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想尽办法让儿子把对方带回家里。儿子一开始想必是不愿意的,最后谈久了,江彻板起脸来秀出了吴美玲屏东家里的地址跟电话,严肃的表示如果他不自己介绍自己的女友,那他们就要直捣黄龙,亲自下去见家长了。 江治平比谁都了解自己老爸有多疯,只要敢说书口,就肯定言出必行。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只好偷偷打电话给吴美玲求救。 原本以为只是当个一日女友,以爸爸这种看谁都不爽的个性,吴美玲这个散仙的傢伙一定很快就出局,却没想到她却表现得一个太好,让他父母一试成主顾,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现在比他本人还要晕上许多。 何止是晕船而已,简直是一起晕烂! 这时更加骑虎难下,总不能直接摊牌说那天他们目睹的一切都是场误会,其实不过就是他跟吴美玲去见个客户延迟了回公司的时间,急急忙忙要回公司,吴美玲却不小心为了闪躲人行道上的一坨新鲜狗屎,不小心摔到他身上,而他因为下班人潮多,一时之间也跟着绊了两下,两个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摔成一团。 好吧,或许远远看真的像是在搂搂抱抱……但!真的不是这样啊啊啊! 这时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两人只好先假扮一下情侣,只求平安度过这一天,反正以江治平对他老爸还有继母的了解,他们事业心这么重,肯定很快就会回越南,到时候兴致淡一些时他再跟他们解释也不迟。 只是他忽略了一个假设性命题——万一他父母入戏太深? 可不是,还真的入戏太深了,现在就连吴美玲都有点不好意思再演下去,深怕他们被通知两人「分手」的那一天会承受不住。 要是这样,她就真的罪过了。 加上……她知道江治平其实对她没有甚么感觉,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单方面在喜欢他…… 她摸摸桌上的透明酒杯,忖度着要不要调整一下演技,给他们打点预防针? 就在她还在默默思索的同时,对座的岳玉琳突然开始啜泣,吓了她好一大跳。 「阿姨阿姨,你怎么了?还好吗?」美玲赶紧递上纸巾安慰道。 岳玉琳咬着唇,握住美玲的手,眼里满是感激:「美玲啊,我真的太感谢老天爷,让我们治平可以遇到你。这傢伙虽然脾气臭又固执,但是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他以前过得太辛苦,我跟他爸都很怕他会因为他妈妈的关係不敢谈恋爱,还好,真的还好,老天爷让他遇见你了……」 7-3 她心甘情愿。 送走江爸江妈之后,美玲没有马上回家,反倒是跑到家里附近的一个三角公园待着。 她独自一人坐在铁摇椅上,吹着夜风,沉淀心情。 倏然间,有个身影站在她的身旁,那人身上万年不变的木质调香水,依旧让她不用回头,便能瞬间认出他来。 她微微仰起头,那笑容像能沁出蜜来,甜腻腻的。 「我爸妈让你喝酒了?」江治平低声问道。 「没有,」她笑得有点呆,「我自己喝的。」 他爬上铁摇椅,坐在她的对面,无奈的嘲讽道:「醉到都开始骗人了呢,你这傢伙,真够猛的啊,还敢单独参加我爸妈的鸿门宴。」 她睁大双眼:「你怎么发现的?」 江治平没好气地懟道:「你这个人能有甚么约我不知道的?你社交圈这么窄,平常没大事根本不出门,最多去小钱家瞎混,晚上要是有应酬也一定会带上我,那今天你这说得不清不楚的饭局,除了我爸妈之外,还有谁能霸佔你的下班时间?」 好吧,神推理了。 美玲顺顺头发,嘀嘀咕咕:「真臭美,难道我不能去跟其他男人约会吗……真是自以为……」 「你在碎碎念什么?那么大声,我都听到了!」 「听到就好,我就是故意要让你听到的!哼!」 两人互相懟了好一阵子才消停,她独自晃着脚,看着江治平那件单薄的衬衫,心里微微一紧。 他也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今天这么凉,他不知道会不会冷呢…… 虽然因为每次应酬都会带上他去帮忙挡酒,所以几次下来他早已知道她家在哪里,但这应该也是第一次,他私下独自来到她的领域里。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她竟然也有些开心。 吴美玲其实一点也不醉,但跟他说着说着,竟也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有点赌气般的抱怨道:「你自己要把我拖下水的,现在还骂我笨啊?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假扮成你的女朋友的,怎么看都是我亏啊?」 「真的是对不起。」江治平自知理亏,充满歉意的说道:「『分手』之后的事情我一定会自己处理好,绝对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你有点想得太美吼?我看你爸妈都是狠角色捏。」她嘟起嘴,有些不满地说,「要是我们假分手之后,我被你爸妈追杀怎么办?我以后找不到人结婚,你要负责吗?」 被这样一问,平时能言善道的江治平顿时无语。 吴美玲看他吃鱉的样子心里便开心了。她身子向前倾,微微伸出手,用力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侧脸,像是个幼稚的小学生,自顾自的笑起了起来。 夜风吹拂,落叶沙沙滚动着,她的笑声,像是一串被撩动的银铃,不停搔动着他心深处。 已经看了好几年的面容,今晚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柔情似水。 她……原本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吗? 突然之间,他似乎也不是很确定了。 「笑点到底在哪里啊?」 「在笑你傻啊,看不出来吗?」 「我哪里傻了啊?」 「哈哈哈,不知道,就觉得今天晚上的你特别傻。」 他被她的笑声感染,话语中竟不小心也捎上笑意,彷彿像是两个成年的大傻瓜。 他们不知道盪了多久,彼此都再也没有询问那晚父母的对话。 直到那原本就不浓厚的酒意彻底褪去,他们才在公园里用两罐无糖纯喫茶乾杯,然后江治平送她回家,看着她走上公寓的楼梯,数着一层一层逐渐亮起的灯光,见到她进到屋子里,他才独自开车离去。 她在窗子那头,静静的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不知为何,岳玉琳说的那些话,总是在她的脑海里徘徊不走。 她虽然从之前的一些报导上得知江彻有过两段婚姻,也隐约感受得到江治平跟父母感情并不是很亲密,但毕竟他没打算让别人知道的那些事,她也从来不曾想要逾矩窥探。 加上江彻当初跟前妻离婚时也签了保密契约,所以即便前妻再不满,也不得对媒体多碎嘴些甚么,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和平协议分手的。 明明是为了保护前妻的名声,给她最后的体面,却没想到因为江彻在一年后便续絃,成为了她心中的一根刺,数次拿这件事情来攻击前夫。 却从未检讨过离婚真正主因是她的数次不忠。 毕竟,指责别人总是比检讨自己更容易。 看见那些荣华富贵都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她的心有不甘,让她成为了不定时的火山。 因为她有错在先,面对那些明显不过的出轨证据,加上她也没打算争取,江治平的监护权毫无疑虑的判给了他的亲生父亲。 但江彻顾念孩子还小,所以并未阻挡他们母子见面。 于是在江治平尚且年幼的那些岁月里,这个一个月会至少见上一次的母亲,成为他了解忙碌父亲的唯一渠道。 也从她的言语中,加深了对父亲与继母的负面印象。 即便多年之后他已经找到了真相,也无法扭转他对两人的疏离感。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可是却没办法到没有人的地方生存,也无法真正不管不顾他的父母,因为他知道,他的爸爸跟继母其实没有错。 所以只能继续使用保持距离来维持美感。 疫情前的几年,江彻决定把工厂主力迁移到越南时,双方都互相喘了口气,但彼此都身怀罪恶感,认为自己会產生这样的感觉不应该。 所以当他们发现从未在情海上认真过的江治平终于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时,心里的愉快比拿到再大笔的订单都还要开心。 『抱歉,美玲,说这些话你会不会很有负担?』 『怎么会,阿姨,叔叔,谢谢你们信任我,愿意跟我说这些。』 她抬头望向那皎洁的月亮。 在今晚之前,她只是想要默默地喜欢着他,总觉得这样也很不错,但是当夜幕翻篇,她总觉得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她不想再默默地喜欢着他。 她想要守护他,想给他力量,想让他知道,他也是值得被人喜欢的。 即便一切没有结果,那也好像没甚么关係,反正,没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心甘情愿。 ------------------------------------- 所谓的莫非定律是指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选择方式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选择。 简单来说就是愈怕的事愈容易发生。 逃避了一整个礼拜,最终庄蓓亚还是在电梯里遇见了李伯恩。 他从地下一楼上来,正巧与一楼的蓓亚打个正着,两人剎那间都有些尷尬,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即便心脏已经快从嘴巴跳出来,还是依旧能维持表面上的礼貌。 李伯恩用馀光偷瞄两眼,发现庄蓓亚仍旧是有点窘迫,也不知道是买了些甚么,手上的塑胶袋显得有点沉。 味道幽幽瀰漫整个密闭空间,像是各种酸酸辣辣又充满香辛料的组合。 他思索着两人有多久没连系了。 自从那次围炉夜,他在她的面前出了糗,让她目睹了父母跟他之间的不合,还听见父母怎么数落他的。 那天之后,他就有意地躲着她。 只是有些意外的是,她在那日略显莽撞的告白之后,却再也没有主动跟他联系过。 一次也没有。 他眼神暗了暗,心里想着那日她是否也有点后悔跟他说了那些话。 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就算到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依旧可以想起她那天软绵绵的甜腻嗓音,还有那双湿润的大眼睛。 五楼很快就到了。 看着她毫不犹豫走出电梯的身影,他不否认心里有点纠结,有点想叫住她,但又不敢做。 虽然心里万般挣扎尷尬,但看她就这样走了,内心也有些失落。 就在电梯门要关起时,他移转了目光,准备来看看墙上张贴的社区委员开会纪录来沉淀心情时…… 哐的一声,电梯门重新弹开了。 一隻爱迪达板鞋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女人抬起右脚,恶狠狠地阻止了电梯门要关闭的行动。 这下换李伯恩更错愕了。 「你的脚……还好吗?」 只见庄蓓亚正半抬着脚哀哀叫的跳着喊疼,她自嘲道:「是不怎么好。」 伯恩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波动,语气平静地问道:「请问有甚么事吗?」 「只是想问问……你晚餐吃了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嗯……」他望向她手上的那袋食物,看样子是他们家的晚餐,「还没。」 「那,有没有考虑一起吃个晚餐?」 她似乎是想到了比起吃晚餐,他想进食的慾望比时段更重要。 伯恩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 见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没打算拒绝,蓓亚心中雀跃,立刻空出一隻手,把男人从电梯里拽出来。 「现在是尖峰时间,霸佔电梯不太好吧,不如就进来再好好考虑一下?」她脸上堆满笑,又挤出嘴角边的那两颗小梨涡。 这甚么奸诈的想法? 把他给拖进家里,岂还有拒绝的权利? 他哭笑不得的站在蓓亚的身后,看着她放下手上的那袋食物,嘴上叼着她的小侧包,正在埋头找着钥匙。 花了点时间终于从黑洞一般的包包里找到钥匙之后,她终于进到家里,忙转了一整天,能够回到家就是爽快!尤其等一下还可以尽情大吃,更是快活! 这家泰式料理她已经观望很久了,要不是她爸妈很不喜欢她吃外食,她肯定在那间店开张的第一周就去买来吃! 这回终于给她找到一个空档了,不给她买爆,她还叫做庄蓓亚吗? 名字应该要倒过来写,叫做bebechuang! 正当蓓亚正在哼着愉快乐曲,拎着食物堆走到餐桌的时候,殿后走进屋子里的李伯恩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伯恩皱着眉:「叔叔阿姨不在吗?」 蓓亚一脸天真:「不在啊,他们去参加里长的联欢晚会了,可能要蛮晚才会回来的。」 「……那你就这样随随便便让我进来?」要是你爸妈知道你随便放男人进来,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会随便吗?」蓓亚原本拿了把剪刀要来拆包装,被他这么一说,顿时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需要铺红地毯洒玫瑰花瓣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她似乎也没打算深究他到底是甚么意思,「那就去洗个手,等等就开饭了。」 伯恩骑虎难下,但也不好突然说要离开,毕竟他们之前的关係这样那样,要是现在就走人,两人的关係可能就彻底掰了。 想了一轮的利弊得失之后,从洗手间走出的李伯恩,乖乖坐到餐桌的一隅当中。 乖得像是个等妈妈上菜的小学生。 不过这个小学生有很多疑惑:「不过你爸妈不在,你还买这么多啊?吃得完吗?」 虽然他知道这女的食量挺大的,但还真不知道她可以吃这么多。 挺可怕的。要是未来要养,也挺难养的吧,可是要很努力赚伙食费的呢。 蓓亚听他这么一说,很自然而然地回答:「当然是吃不完的。所以才找你来帮忙啊。」 虽然她知道他这人战力及低,也帮不上甚么忙。 但没鱼虾也好嘛。 他自然的接过蓓亚递给他的一盒椒麻鸡腿饭,问:「学长他们不在吗?一起吃不是比较热闹吗?」 「他们今天去参加一间同行的聚会,不在呢。」庄蓓亚笑了,「是说,你这个孤僻狼也会想要热闹吃顿饭吗?也太新鲜了。」 被这么一调侃,李伯恩耳尖也有点发红。 他尷尬地笑了笑,然后逕自打开便当来吃。 那便当份量很足,切了块的鸡腿横跨在白饭上,旁边还有三格配菜,看起来油油亮亮的,也是挺好吃的感觉。 看到他拿起一旁的酱准备要淋,蓓亚细心的提醒道:「怕吃辣的话少淋一点。」 「哦,知道了。」 把盒子一一掀开放在桌上之后,庄蓓亚终于可以好好的来大快朵颐一番。 看见李伯恩已经开始夹肉来吃,虽然这傢伙也避着他好几天了,一直在想有没有甚么办法可以不那么尷尬的相会,老天果然不负苦心人,幸运女神最后还是上了她的身。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果然才吃了第一口,她就情不自禁的露出幸福的表情。 累了一整天之后,能够吃上一顿美味的晚餐,洗一个香喷喷又热腾腾的澡,最后躺在沙发上滑手机……这可说是庄蓓亚人生的三大享受啊! 虽然吃得香,但她不忘多关注了一下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客人」。 以前他就有厌食症了吗?这倒是记不太得了,她总是没特别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只觉得他特烦,没做甚么也烦。 但总是一起吃过这么多顿饭的,要是他食量真的这么少,她应该会有印象的才是。 毕竟他们家尽出吃货的啊!吃货跟吃货之间互有雷达,对厌食的人也是会有警觉的。 正当她还在回忆中洄泳时,那头却淡淡的关怀问了句:「最近过得都还好吗?」 7-4 哪里说多了?你才说了两行字! 7-4 哪里说多了?你才说了两行字! 「啊,还可以。」她没想到他会关心她的近况,内心竟猝不及防的有些小感动,「最近我很认真的,你学长这回还给了我个独立案子,要我好好歷练一下。下周就要去客户那边开会了,还真的有点紧张,怕准备不好被打脸了怎办。」 他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被打脸啊?见面三分情的嘛。」 「……」说完,两人都互相尷尬了一下。 「咳咳,反正我觉得这种事吧,也是很讲究缘分的,有时候状态不好也会影响,你就不用想太多了,尽力就好。」他轻巧地把这事给带走了。 蓓亚也没打算拘泥在这个过往小事上,毕竟决定喜欢这个人了,过去的那些,就当作一笑泯恩仇了吧,在意这么多事,要怎么往前走啊? 她抿着唇朝他看了一眼,看见了他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 他不像哈利波特有着这么显眼的闪电疤痕,在发际线下的那道疤痕,轻巧的被头发微微遮住,不认真看绝对是不会注意到的。 这座冰山还真难撼动,早知道现在会这么喜欢他,以前就不该这样弄对方的。 如今懊悔也没用了。 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想想还是觉得有点揪心。 李伯恩自然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吃得很香的女人正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这个氛围下或许是让人格外放松了还是如何,他竟觉得食慾比平日里好上许多,这一盒便当也不算小,竟然不知不觉也被吃得精光。 看着便当盒里的那些骨头,他竟也觉得有些可笑。 「话说,你跟学长以前是同一个社团的?」蓓亚一边嚼着月亮虾饼,一边问道:「我之前有稍微听学长说过,但不是很确定,你跟他调性差这么多,到底是怎么能凑在一起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对这两个人而言唯一共同可以称之学长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符合。 伯恩浅浅一笑:「当初我们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选社团,后来我爸觉得还是要学个乐器比较好,或许未来可以加点分。但有些要学得比较久,耗费的时间太多,怕会影响学习,所以后来选了吉他社。」 「哦,所以学长是吉他社的啊?」庄蓓亚有些诧异,认识这么多年了,她却没甚么印象学长有弹过吉他。 伯恩看到她的小表情,不禁微笑:「学长的吉他弹得很好的,是我们社团的风云人物。」 其实不只是社团,还是整个学校的当红炸子鸡。 毕竟这间私立中学的其中一位董事,还是王家豪他爸呢! 这样又酷又帅还没甚么架子的贵公子,谁会不喜欢呢? 「那你们不就被很多女生追着跑吗?」 明明说的是学长,但蓓亚却用了「你们」。 酸溜溜的。 「很可惜,我们学校没有女生。」他轻松的笑着说道,「而且我们学校校风很严格,就算有女生,大概也开不出一朵花吧。」 「噢。」蓓亚想了想,「你是读雄中的吗?」 成绩这么好,一定是前几志愿的吧? 不料伯恩却摇摇头,脸上虽掛着笑意,却写满了无奈:「我是考上雄中没错,但我爸妈后来帮我安排了一间私立中学,那里管得严,还强迫住校,不怕我走歪,他们也可以省点心。」 虽然还是歪得离谱。 但至少歪的不是成绩,李伯恩的父母似乎也就没有在意。 「私中啊?」蓓亚摸摸下巴,想起以前那些国中就被父母转入私立中学的同学,每个人都被剪了个丑不啦嘰的头,每个人都跟和尚一样生活,不禁起了阵恶寒,「那应该真的很辛苦。」 「也还好啦。」他撑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都过去了。」 蓓亚其实不是很能理解李伯恩的高中生活。 她爸妈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只希望他们的宝贝女儿健康快乐长大就好,至于唸哪里也不是挺重要的。所以她国高中都是读家里附近的公立学校,校风自由奔放,即便是最紧绷的学测时期,她也常常偷个间,翘个补习班出来溜搭。 即便爸妈知道了,也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毕竟那时候他们开店做生意也忙,也没时间管这个女儿,只要不跟别人起争执,偷点小懒他们也不是挺在意的。 「那你为什么想去国外唸书啊?欸,对了,你是不是一样在高雄唸大学?」她似乎开始对他的过去產生了好奇心。 「对,我唸中山。」 「啊,西子湾旁边那间嘛?」 「你竟然知道?」伯恩有些诧异。 「我以前跟小钱他们去高雄旅游的时候,有去那边玩过,风景还不错。」她解释道。 「原来。」 伯恩搓搓手指,想起了那些苦闷无趣的岁月,惊觉似乎也过了好久好久。 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煎熬的日子总是怎么也熬不完,如今一回首,却发现那些片段已经离他很远,记忆都要变得有些斑驳。 「你爸爸妈妈对你有过甚么样的期望吗?」他突然一问。 「期望?」蓓亚噗哧一笑,「希望我快点嫁人吧,免得吃光他们的饭桶。」 怎么会呢?他怎么看都觉得蓓亚父母是最捨不得放女儿走的人。 要是女儿结婚了,婚礼那天他们肯定是要哭爆的。 「你爸你妈感觉对你期望挺高的。」她委婉地说道。 伯恩安静了些许,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那风扇微微运作的声音。 「是挺高的。」他苦笑,「但我能力不够好,没办法满足他们。」 「怎么会?我爸妈都要快要羡慕死了,要是他们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早就吹上天了,还需要在这里碎碎念女儿没出息吗?」她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虽然有点失礼,但李伯恩还是抑制不住噗哧一声,对上彼此的眼神,两人相会一笑。 心想这个话题实在不利消化,她随意转了个话题。 「话说你既然是吉他社的,现在还会弹吗?乾爸乾妈都没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你只会死读书呢。」 「那当然,在他们心里,这些都只是为了加分做的事情,只要会影响我的成绩跟前途的,都必须除去。」李伯恩扯扯嘴角,挖苦的回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我除了读书之外,运动也挺厉害的,每次运动会大队接力都跑最后一棒呢,以前还会打桌球、羽毛球,也很喜欢游……」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却在一瞬间内,话题戛然而止。 他微微笑了一笑,嘴角的苦涩却由衷的蔓延开来,「抱歉,我说多了。」 一抬头,只见庄蓓亚吃惊的望着他。 「哪里说多了?你才说了两行字!」她放下筷子,震惊的纠正他的措辞。 「甚么鬼啊。」他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这次,嘴角的那抹苦涩,似乎都被冲刷而去。 她总是有个魔力,可以让他得到那些年他最想听的话语。 可惜……太晚了。 「哎,你不要这样钓我胃口,」她认真的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期待,「来跟我嚣张一下啊,说说你这些年干过甚么啊?是得了很多奖还是怎样?」 见他不肯说,她又在那边鼓吹起来:「别藏着不讲啊,现在只有你跟我,别担心,这种小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你放心说吧。」 「真的要听?」他幽暗的眼睛里,彷彿照进了点点星光。 细细碎碎的,却格外明亮。 「当然。我都把筷子放下了,你不说,我可是会生气的呢。」她拿起饮料吸了一口,准备当一个优秀的聆听者。 要知道,对一个吃货来说,要她在进食过程中放下筷子,那想必是发生了甚么重要的大事,尤其是眼前这桌还都是她期待已久的美味佳餚。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傢伙是传言中的「别人家的儿子」,样样优秀让眾婆妈们眼红,但她从来也没认真研究过他的优秀。 直到今晚谈话过后,她上网一查,这时才发现「李伯恩」这号人物还真是个狠脚色。 虽然他名字算是挺大眾,但是越优秀的人注定可以得到估狗大神的青睞,前几页当中,有好几个「李伯恩」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个! 仅次于跟着老师动兹动的那位。 真是不敢相信……这位优秀的大神,能文能武能打程式又弹琴,还写得了一手漂亮书法字的这个傢伙,竟然是她从小认识到大的竹马先生?! 还真是失敬了…… 李伯恩不是一个会吹嘘自己的人,不擅长也不喜欢,虽然他很渴望别人的称讚跟鼓励,但是从小就被压抑习惯了,临时要他说说自己的好,只好搞得跟场面试活动一样,只差没有把履歷送出去。 但不知为何,即便是如此,今晚的氛围还是让他很开心。 打从心里的愉快。 就在酒足饭饱又聊得极为畅快,准备要收摊之际,他手机却响起了一个尖锐的提示音。 他们两人一起望向萤幕。蓓亚距离远,看不出所以然,但她知道的是,李伯恩的手机万年都是静音模式,除了闹鐘之外,几乎不曾听过这支手机发出声音。 所以才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况且……他的表情也变得不太一样,先是一凛,随后一笑,颇为玩味。 「工作的事吗?」她问。 「嗯。」他淡淡回答。 见他刚刚眼里的光全都熄灭,她忧心地问道:「有甚么问题吗?」 「就那样。」他没有正面回应,仅是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说道,「工作上狗屁倒灶的事情不就那样吗?」 蓓亚皱起眉头:「你该不会在迈可科技快混不下去了吧?」 伯恩失笑:「你这个小脑袋瓜在想甚么呢?」 「虽然我爸妈总说我这样没出息,但我觉得吧,人生在世就不就讲求两个字……」 「一个字情,一个字义?」 「……好,这也可以。」虽然蓓亚不是要说这个,但被他这样一打岔,却不小心笑得更狂了些,几乎是停不下来,无法自己。 伯恩无语:「干么啦?笑成这样。」 蓓亚擦擦眼泪,声音里还有浓浓笑音:「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冷面笑匠。」 「甚么冷面笑匠,飞龙在天谁没看过?就算小时候没看过,也该听过它的主题曲!」伯恩还当场唱了两段给她听,证明自己的台语还是很溜的,没有因为喝了洋墨水就忘了根本。 但其实她也没那么想听。 只是第一次有男生唱歌给她听,而且这个男生,还是她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不管他唱的是飞龙在天还是意难忘的主题曲都没关係,她可以自己脑补成甜蜜蜜的情歌,这点还是可以做到的,逮就补得思。 「吼唷,被你这样一岔题,差点都忘了要说甚么了啦。」蓓亚不满的嘟起嘴来,「你可以认真点吗?我要发言惹!」 伯恩笑道:「好啦,庄蓓亚小朋友抢答成功,请发言。」 「噗。你真的是!」她端起态度,认真的看着他说,「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对待每件事情了,所以才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有些事情根本就没那么复杂,是你标准一开始就放得太高,所以就容易出问题。」 伯恩不解:「我哪里太认真了?我觉得我就是一般认真。」 「就拿吃饭这件事情来说好了,你没发现吗?你就连吃饭都很谨慎,我们之前只要去读书,你一定就会先预想好要吃些甚么,帮我都准备好,甚至连我中间可能会偷偷点些甚么,你都预备好了。」她一股脑地说着,「你看起来好像游刃有馀,事实上说白了,你只是对自己没信心而已,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拼命地把事前工作都安排好了,然后看着所有事情都在正轨上运转,你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伯恩脸上的笑容褪去。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一阵无语。 「我不是在怪你。我想,或许……你会这样,也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乾爸乾妈,心头不知为何,又感到一阵发涩,「但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比你所知道的那个自己,还要厉害许多!」 「你真的很棒。我觉得不管发生甚么会失控的事,你都可以掌握得很好。」 「但你自己必须先去相信才行。」 7-5 因为喜欢一个很强很强的人,所以也想跟着变强。 7-5 因为喜欢一个很强很强的人,所以也想跟着变强。 「等等想吃点甚么?」 美玲正在等着客户公司一楼保全换证,一边回过头对蓓亚拋拋媚眼。 蓓亚搓掉手上的鸡皮疙瘩说:「现在才十点呢,这么早就在想午餐要吃甚么?」 「未雨绸繆这四个字没听过?」她眨眨眼,转头便取走了保全手上的识别证,还不忘露出职业级微笑,「谢谢捏,大哥。辛苦啦。」 被美女投以一笑,自以为见过大风大浪的保全阿伯的表情也不禁有些失去控制,脸上的笑容都跟着憨了。 「客气了!美女,这边请!」从没看过保全还会帮忙按电梯的,这还是第一回。 但美玲却说是他太少出来跟客户开会了,没见过世面才会惊讶,多走几次就没问题了。 蓓亚又不是笨蛋,才不会相信她这副鬼话呢。 午餐时刻,美玲非常熟门熟路的带她来到客户公司附近的一间义式料理店吃饭。 在稍微听了一下蓓亚的意见之后,便直接帮她一起点好了餐,这款保母式照料法,让她不禁有点怀疑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钱某人cosplay还是吴美玲撞坏了脑子。 「我们今天吃这么好?」这间店的单价可不便宜呢,味道还不知道,但看样子完全反应在它的装潢上了。 「为了犒赏你囉。你最近真的蛮认真的,刚刚简报内容也很用心,值得鼓励一下。」美玲撩起耳畔的发丝,轻轻勾在耳后,露出了她那副漂亮的垂坠耳环。 蓓亚身上一个洞也没有打过,除了怕痛这个理由之外,也是因为爸妈不赞成她这么做。 曾经她也因为爱美,想跟朋友一起去打耳洞,但爸妈心疼,洗脑她说打了耳洞下辈子还要当女生呢,要她放弃这个想法,甚至之后还帮她买了好几副夹式耳环。 但……夹式耳环不管怎样戴还是会痛的啊,虽然有些有减痛的效果,但又容易掉,搞半天,生性懒惰的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戴耳环也不会怎样嘛,又没人要看,这么麻烦干么? 美玲注意到她的小眼神:「干么这样看我?」 「没有啦,就觉得你这个耳环很漂亮。」蓓亚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美玲朝蓓亚的耳畔看去,确认了印象,说:「你是不是没有打过耳洞?」 蓓亚点点头。 她微笑:「好可惜,不然我这里有很多耳环,还可以给你一些戴戴看。」 「我当时太怕痛了,所以就没去打。」蓓亚有些扼腕。 「现在皮肤科也可以打的,还会帮忙上麻药跟消毒,专业很多喔。」美玲似乎窥见了她心中的渴望,「下次如果你想要找人陪你去,可以找我的。」 两人稍微聊了一下耳环经,不知不觉餐就上齐了。 中午时段,每间餐厅都人满为患,就连这间灯光美气氛佳单价飞高高的电也不例外。 明明是个这样有气质的地方,却搞得跟萨利亚一样热闹。 蓓亚偷偷环顾一圈,发现许多人的桌上都固定摆着一客午餐专有的商业套餐,只有她们这一桌是满汉全席。 美玲帮她放好银叉,微笑道:「这餐是我请的,你不要谢错人。」 「……谢谢美玲姐。」你这人是有读心术不成? 「好好吃,这家餐厅很不错的,虽然商业套餐很实惠,cp值很高,但我们都大老远跑来这里了,不多吃一点经典真的会对不起自己。」她优雅的分了一些松露蘑菇鸡肉麵到两人的小盘子里,还细心地把燉饭放到比较偏远的地方,避免分餐时烫到手,「我以前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只要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任务,就会给自己一个庆功套餐。」 「最初因为手头比较紧,还从吃家常麵点小菜开始,以前只能多点一颗滷蛋,现在犒赏自己,可以多点一份猪耳朵,甚至有时还可以点到嘴边肉。」她想起往事,忍不住嗤嗤笑了两声。 蓓亚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总是穿着体面,打扮细緻,又行事优雅的女人,竟然有过这样「简单朴素」的过去,虽然之前曾经听同事说过美玲住的套房很小很窄,但她没多想,只是跟着听听而已。 如今她突然觉得,即便她跟吴美玲相处三年多了,依旧是对她不甚理解。 「你干么这表情啊?」美玲先是错愕,后莞尔戳戳眼前女子的嘟嘟脸,「那是好久以前了,姐姐我已经老了,这些年努力工作之后,去吃麵都可以点三盘小菜喔。」 蓓亚无言:「……」 她乐了:「怎,不够奢华吗?你标准真高。」 这顿饭她们吃得很开心,就像美玲说的一样,完成一项任务之后吃的饭,格外有意义。 即便她从来不需要为了三餐烦恼,比这顿饭更奢华更美味更需要排队的美食她也不是没吃过,但这样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在辛苦劳动之后的犒赏,餐点之上彷彿都闪耀着光芒。 「最近你真的很认真呢,我听小钱说,你还打算准备多益考试了。」美玲挖了一口焦糖布丁。 蓓亚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想去考看看,之前大学毕业逃过一劫,就一直没去考过检定,最近查资料发现有蛮多英文资料,总觉得提升一下英文程度也不错。」 「哇,不错嘛。」美玲有些惊讶,「打算自己准备吗?还是要去找补习班?」 「应该先自己买书来看吧,怕我耐性不足,撑不了太久。」蓓亚嘿嘿笑了两声,「你也知道的,我是有点三分鐘热度。」 豪讚网路有谁不知道呢? 这小妮子实在可爱。 美玲撑起脸,眼神飘飘,随后不经意地说道:「我记得江治平大学的时候有去英国交换学生,英文程度挺好的,如果需要帮忙,或许可以找他。」 「江大少英文很好啊……」蓓亚其实不太晓得江治平曾经有去美国生活过,在她的印象里只知道这位将大少无所不能,但强到甚么程度,她似乎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过。 「你不知道?他多益990喔。」 「990?!这不是满分了吗?」蓓亚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美玲笑而不语。 「我学长还真的是太厉害了……这座小庙竟然容得下这尊大佛……」蓓亚决定多吃几口布丁来压压惊。 他原本还不打算留下来的呢。 美玲想起以前的往事,突然觉得三年时间过得飞快,当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越南接棒,如今却已经在这里做出了自己的新事业版图。 她戳戳鲜嫩的布丁,若有所思。 对面那个女子也在戳着自己的布丁,思忖一阵子,才开了口。 「美玲姐,你有没有过,因为喜欢一个很强很强的人,所以也想跟着变强?」 美玲轻皱眉头:「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我最近有了这样的想法。」蓓亚说起这些心事时有些彆扭,但却好想把这些憋得好闷的心情宣洩出来,「最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以前虽然就常常听别人说他厉害,但从来不觉得他怎样。但最近终于慢慢感受到了他的强,却也逐渐发现我跟他之间的距离,竟然有这么大。」 她伸出两隻手掌,相隔了一整个桌面,夸张的比喻着。 美玲意会过来她言语当中的主角是谁,不禁勾起嘴角,洋溢着温暖的笑。 她问:「所以你最近的努力,是为了拉近你们彼此的距离吗?」 「也不太算是吧……」她困惑的抿起嘴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我现在的力量太弱了,没办法接近他的世界里,也没办法帮上他的忙,更没办法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帮助他。」 她抬起目光,眼里充满无助。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软烂也可以过得很幸福,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替我负重前行。大家都替我遮风挡雨,替我负重前行,所以即便很多人笑我没用,我也不懂我为什么需要变强,为什么需要刻苦的学习?」 美玲搅搅杯里残馀的焦糖:「所以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她看见眼前的女孩儿眼里重新聚集了光。 「是的。」她扬起微笑,跟三年前见到的截然不同,「我终于找到了。」 这次她的微笑充满自信,带点羞怯,却又藏了些淡淡的张扬。 7-6 方法不拘,只要能帮他们斩妖除魔。 7-6 方法不拘,只要能帮他们斩妖除魔。 过了几日,她没有再端着架子,也没有刻意躲藏,反而是每天在睡前发上一条讯息给李伯恩,跟他分享今天发生的大小事。 早上也固定早起,为了跟他搭上同一台电梯,几次下来,伯恩也意会到她的心意。 因为转乘问题,后来伯恩就常常先骑机车去转捷运,后来有次他问她要不要送她一程,先把她送去公司之后,再去捷运站换车,反正顺路。 蓓亚并没有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想到可以跟对方拉近距离,自然是欣然接受。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才刚靠近机车,就发现那人的机车坐垫下竟然已经有多了一顶白色的安全帽。 他伸手帮她戴上,仔细地调整了扣环。 「会太紧吗?」他的动作很小心,深怕夹到了她的脸颊肉。 「不会。」她也回应的很小心,「这安全帽……好新。」 伯恩没有回应她,只是跨上了机车,往后挪出停车格,然后调整好方向之后,才让她上车。 「坐好了吗?」他问。 「坐好了。」 「拉好了吗?」 「拉……」她吞吞口水,轻轻拉住他的衣侧,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拉好了。」 前座的男子沉默了一下,最后转动油门。 随着三月初的微风,还有那暖暖的日光,她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低语。 「是全新的。」他说,「你是第一个戴这顶安全帽的人。」 她露出甜甜的微笑,却又不敢太张扬,克制的咬住嘴唇,想办法压抑住笑意:「知道了,谢谢你。」 她没有办法看见他的表情,可是在那厚实又宽大的肩膀上,她彷彿也可以想像他的表情。 应该也是跟她一样的吧。 就在某一天早上,她终于在早会上听到了关于迈可科技的最新消息。 虽然她一直觉得伯恩公司似乎发生了一点甚么,有些时候她总觉得他为此感到相当困扰,但是他很少提及公司的事,他不说,她也就不太过问。 只知道最近他们好像有主管联袂离职了,但是鸡飞狗跳之馀,却好像也没发生多大的问题。大公司嘛,每个人都是螺丝钉,虽然有人离开难免会影响到部分时间的运作,但要撼动根本,基本上是没有可能。 但有些事情即便你不去追问,他也会在某个时机点来到你的面前显露所有。 「哇,所以那些八卦新闻都是真的?」晴婷一脸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但照片都流出来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钱婉瑜身为一名吃瓜民眾,自然已经在早上爬过所有新闻,成为豪讚网路的第一名快报记者。 关于迈可科技两个合伙人为了一位女性争锋相对,这几年甚至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的这个新闻,几乎已经不是甚么新鲜的消息了。从他们合伙在台湾开立这间公司时,总经理的妻子曾经是执行长的初恋这档事,几乎已经被讲到不能再讲,笑到不能再笑,虽然不敢在他们当事人面前说,但是偶尔在酒过三巡后的迂回挖苦还是会有的。 在前几年前,当事人面对这些揶揄,还是处于一笑置之的状态。 却不知道在几年之后,这些丑闻却彻底浮上了檯面。 庄蓓亚看着手机里转载的那些偷拍亲密照,心里不知怎么的,还是起了一阵恶寒。 「所以总经理还没跟他老婆离婚吗?」她觉得不可思议。 钱婉瑜翻翻新闻稿:「看样子是没有的,没人说她是前妻啊。」 「这不是说好几年前就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还不分开?」她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这种牵扯太多利益纠纷的婚姻,很难说离开就离开。」王家豪从小就在政商名流间打滚,对事情的发展似乎也不是很意外,「尤其郑俊允的老婆背后是玉山百货,这可是迈可科技的最大投资方,要把她踢出门,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哇,你的意思是说当初他还是穷小子的时候,玉山百货的千金就嫁给他了?」 虽然徐定理背景也是颇为厉害,从小就是富家子弟,出国念书的时候常常被笑怕别人不知他是紈裤子弟,但他最要好的朋友郑俊允可是不折不扣的贫穷家庭出身,当初还靠着全额奖学金才获得出国的机会,但一度因为钱不够用差点就必须中断学业回国,还好当时徐定理跟他颇为要好,所以得到了帮助,这才完成学业,并与好友一起回国创业。 这段兄弟情佳话传遍大江南北,但是才回台几年,郑俊允就宣布与玉山百货的千金闪电结婚,震惊全台! 为什么呢,因为狗仔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掀出徐定理与这位千金曾经在学生时代有过一段情,但因为徐定理生性烂漫,到处拈花惹草,后来与千金分了手。 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初恋成为兄弟的老婆,也是一件有些尷尬的事。 但这些年看似都相安无事,在檯面上,他们三个人依旧相处愉快,徐定理继续在花丛间蹦跳流转,而郑俊允跟千金却也平安度过了婚后的每一天。 只是没人知道,何时开始,徐定理跟初恋又死灰復燃。 甚至董事会要求他跟郑妻切割乾净,他都不愿意。 晴婷听完故事简介,忿忿然的表示:「这样说来,这个徐定理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啊,再怎么爱,现在都是别人的老婆了,还是最好的兄弟的老婆,这还能覬覦吗?」 「照道德观念来说是不行,但回头想想,郑俊允跟徐定理感情这么好,难道不知道他女友跟徐定理曾经有一段情吗?这样的关係本来就不太妥当的吧?」高晓薇戳戳眼前的711水果盒,不经意地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郑俊允也是故意的呢。你要知道啊,郑俊允当初为了徐定理可是连一条腿都没有了,这样的关係,真的有可能因为一个女子就闹成这样吗?」 新闻里面还帮大家科普过了。 郑俊允失去的那条腿,是来自一场车祸。 当时冰雪纷飞,他们在美国公路上打滑,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事件,当时因为地处偏僻,视线不佳,虽然打了电话,却也知道医护要来也要一段时间。 当时徐定理陷入昏迷卡在驾驶座内,虽然看起来没有严重外伤,但是车子状态不稳定,撞得太严重,车子不停漏油,甚至开始冒出零星火花。 而在副驾的郑俊允一腿被压住,当时已经血肉模糊,但意识清楚。 当下他决定捨弃自己的一条腿,努力的把好友跟自己拖出车外,才刚逃出几秒,那台时髦的名车应声爆炸,成为雪地中的一瞬花火。 王家豪叹了口气:「是啊,其实这种事情他们如果想压,绝对是压得住的,但爆成这样,要不是想掩盖甚么新闻,不然就是……某人想让某人身败名裂吧?」 吴美玲朝江治平的方向瞄了一眼,「江大少,你最近不是挺常跟迈可科技联系吗?有没有听到甚么风声?」 江治平淡淡的说道:「八卦是没有,但是倒是有听到他们内部高层大换血的事。」 「大换血?」王家豪有些好奇,「谁跟你说的?李伯恩吗?你们甚么时候已经那么要好啦?」 江治平似乎没打算回答老闆这个问题,只是逕自继续说下去:「反正,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指令,大部分的高层都被替换了,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八卦新闻之中,其实有个最大的新闻被压下去了。」 「甚么新闻?」庄蓓亚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治平朝她看了一眼,平静的转述:「有人暗自在他们公司里企图把机密文件全都拷贝出去,还设计让许多管理职人员离职到另一间公司,企图要架空迈可科技。」 「……蛤?」 这个比八卦还值得一题吧!一说股价就要崩啦!血流成河四个字大家还会写吗? 「但这个计画并没有成功,因为那些人拷贝到的都是假资料,有人反手压制了他们,让他们不但空手主动离开了公司,还带走了一手假货。」江治平微微勾起唇角,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还真的是玩了个两头空。」 钱婉瑜有些震惊:「……该不会这个八卦新闻其实是为了压这个吧?」 眾人一阵沉默。 「所以,既然都已经提到这个了,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老闆你们讨论一下这件事情。」江治平把笔电转了过来,秀出了他的新提案。 王家豪咋舌:「这、这甚么碗糕?」 「我打算跟迈可科技的执行长合作。」 「……谁?徐定理?」 「对。」 「为什么?」王家豪有些不解,「难道是李伯恩站在徐定理那边?现在是怎样?」 霎时间,王家豪像是想到了甚么一般睁大了双眼。 「等等,你刚刚说有人让准备被盗走的文件换成了假资料,这背后反向操作的人,该不会是……」 「呵呵。」他没有正面回应。 王家豪沉默,转头望向老婆。 钱婉瑜有些无语,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要帮他们干么?收拾残局?消毒社群?让徐定理跟玉山百货千金的緋闻彻底洗白?该不会我们还需要开始编故事吧,把坏人转移到郑俊允身上?但现在郑俊允的美强惨人设已经太硬了,要转也不容易啊。」 毕竟都可以自断一腿救好友一命了,还能怎样! 「方法不拘。」江治平的眼中冒出一阵锐利的凶光,「只要能帮他们斩妖除魔。」 「……」 眾人又是一阵沉默。 斩妖除魔…… 怎样,现在是要把里面的人都清乾净就是了? 看样子这个徐定理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啊,他自切一腿,换你劈一腿,现在还要把人家赶紧杀绝…… 怎么说,都有点说不过去吧? 钱婉瑜有些结巴:「不是,小江,我知道你掌握了很多最新资讯,但是现在迈可科技真的很乱呢,说不定随时都会出问题,你又怎么能知道你有站对边呢?我看他们之前小动作这么多,说不定也有其他网路公司在帮忙他们操控社群媒体的啊。」 「是啊,他们又不是傻瓜,他们自己就是在做这一块的啊。」 「上次他们这样搞我们,就已经很不够意思了,现在还要我们去搅这团屎,是当我们笨吗?」 「说不定尾款都还拿不到,他们公司就要收摊啦,身为会计的我绝不同意的。」 眾人机哩瓜拉说个不停。 但庄蓓亚却始终沉默。 江治平看着她的位置,抿了抿唇,微笑问道:「蓓蓓,你也觉得,我不该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吗?」 「我吗?」她表情有些如梦初醒。 大伙儿突然都停下了对话,不约而同地朝她的方向望去。 而她却只有盯着眼前的江治平。 过了几秒鐘,她对他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笑。 「我怎么会觉得你不该接?」庄蓓亚笑得灿烂,「只要你说要做的案子,就一定会成功的,我怎么可能会不相信你的眼光呢?」 在那个瞬间,江治平突然明白了。 他已经永远失去了眼前的这个「小迷妹」。 她再也不会结结巴巴的对应着他的每一句话,也不会总是偷偷摸摸地看着他,却又不敢正视他的目光,不敢回应他的每一个问号。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某个地方,却突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竟有些心慌。 7-7 里面那两个小孩都是你的? 7-7 里面那两个小孩都是你的? 薛经理跟希卡姐都在上一波的清除名单里了。 当初跟他们交好的几个人都开始跟他们划清界线,现在乖得跟隻猫一样,一点屁都不敢放。 但张哲轩知道,徐定理这次还是没有往死里杀,尚且留了一线生机给对方。 他自爆了这个不利自己的緋闻,却把风向朝自己不利的方向带去,把所有的罪,都扛在自己的身上。 他让全台湾的人都嘲讽他是个不知饮水思源感恩他人的狠毒男人。 他把好友塑造成最悽惨的人,从小贫困却努力不懈功成名就,后来遇到危难却为好友自断一腿,甚至在知道妻子跟好友死灰復燃,却始终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选择绿云罩顶,掩护生命中最重视的两个人。 而郑俊允的妻子,虽然低调,但明明是个商业名媛,却在这次的新闻当中被压得彻底。 看似甚么都说了,却甚么也没说。 不但名字眾说纷紜,就网路照片都可叫出一大堆,却没人能确认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郑夫人。每个女人的气质都极佳,眉眼之间都有八分相似,但可以明显看得出来,并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操作,没有几年的布局,是不可能达成的。 谁在保护着谁呢。 张哲轩低着头看着键盘上的一双手,却觉得有些寂寥。 有人敲了敲他的隔板。 抬起目光,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正朝着他露出无比熟悉的微笑。 「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这应该是李伯恩回国之后,第一次邀请他吃饭吧。 他没有办法勉强自己对那人演戏,所以只有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两人走在充满人潮的街道,内科每到饭点,每间店内几乎都是人满为患。 伯恩带着他拐拐弯弯,最后走到了比较偏远的一间麵店,里面只有一两桌有人。 看起来是台湾很传统卖吃的店家,外头摆着一个摊架,放着两口大炉,旁边摆着玻璃柜,放着几样小菜。店内看起来是住家空间,尽头有一扇门,没有关得彻底,隐约可以看见有两个小朋友正在里面玩球,还有一个阿嬤正在里面拨菜梗。 张哲轩没有甚么吃饭的兴致,所以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店内。 伯恩一个人在柜檯不知跟老闆说了甚么,后来老闆朝自己的防水围裙擦了擦手,跟着一起走到了张哲轩坐的这一桌。 「哇,张哲轩,还真的是你。」那声音略显高亢,讲话就像在唱歌一样,带着一种神秘的韵律感。 这样的声线,这辈子大概遇不到几个。 他抬起黑漆漆的眼,却撞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人正衝着他笑,看张哲轩错愕的表情,还不忘给了他虚虚的一拳。 「油炸……?」他这个遇到甚么事情都处变不惊的傢伙,如今真的被吓着了,也有些无言以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哎,我转学之后就来台北了啊,跟我阿嬤住。」他指了指里面的那位老妇人。 那个以前被大家戏称叫做「油炸」的男子,身形风格都与他的绰号极为不同。 林猷宰还是像高中时候那样瘦瘦小小的,活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会倒。 但现在却可以扛起大勺,在这样的春末夏初,满身大汗的在炉锅前煮麵。 不可思议的际遇。 「里面那两个小孩都是你的?」这进度也太快! 「不是啦,那是我爸的。」林猷宰有些不好意思。 张哲轩大吃一惊:「你爸的?!」 「他们的妈妈也撑不下去了,只好带回来养。」林猷宰眼神暗了暗,「小孩是无辜的,没办法。」 「他爸又去出国深造了,again。」李伯恩似乎已经跟林猷宰聊过这些事,见对方不好意思提,自己也就迂回的帮对方解释了,「你知道的。」 张哲轩当然知道。 关于林猷宰的父亲,是逃亡许久的通缉犯。 后来被抓了,乖乖关了几年,假释之后又再度犯案,简直是没在怕的,彷彿爱上吃牢饭。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林猷宰在永恆高中只待了一年半,最后黯然离开。 明明是他妈妈最后送他的礼物,想尽办法把他送进名校,为了洗去他父亲给他的原罪,但最后这个罪依旧被烙印在他的身体上,挥之不去,也无法习惯。 他想起刚刚看见的老妇人。 最后,他还是没有跟他妈妈在一起啊…… 「你们先看看要吃甚么吧,我先去前面整理一下喔。」这话题真不是普通的尷尬,林猷宰藉故离开了现场。 李伯恩拉了张圆铁椅坐下。 张哲轩问:「你甚么时候发现他在这里的?」 「上週。」他老实回答,「不过我不是在他店里遇到的,是在捷运站,那时候他刚好去附近买东西,我们就在出口的地方遇到了。」 林猷宰记忆力一向不错。 比起李伯恩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也是以他们国中第一名之姿,搭配一些高额学费,顺利进到永恆高中。 所以才能在人潮中,立刻就认出了李伯恩。 当然,也跟李伯恩当初为了帮助他,而力抗群敌有关。 那个时候,他的全世界都是暗的,却只有李伯恩这束光,从黑暗的地方,给了他一线生机。 但他始终不知道的是,黑暗是不会消逝的。 那些黑暗看似消散,却有极大的可能,是转移阵地,来到了其他人的领地里。 将另一个人吞噬殆尽。 「他妈妈还好吗?」张哲轩点着菜,刻意轻描淡写地问道。 「好像……在疗养院吧。」李伯恩回答,「他上次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终究还是疯了啊…… 也是,不疯大概很难吧…… 张哲轩拿着菜单走到菜口,看见老同学那抹灿烂的笑,顿时有种严重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 他忍不住想起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猷宰被人全身倒满厨馀,还被绑着丢到资源回收垃圾区,最后他妈妈跟校务主任拿着手电筒摸黑在学校里找到孩子时,看见他的头发上还盖着中午吃剩的一大堆电话线海带条。 他的额头上还被人用口红写着「通缉犯」三个大字。 两边的脸颊则是写着:噁心!退学! 那时候他跟李伯恩都在林妈妈身后,一起看见了林猷宰脸上的那抹笑。 是自嘲?无奈?尷尬?还是……?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呢? 「等一下喔,很快就好了。」他接过菜单,开朗的笑了如今长大后的林猷宰,还是有着高中时的那张稚嫩的脸,虽然略显风霜,但却还是少年感十足,拿起大汤勺,竟也有种以前电视里曾经看过的卡通小当家的感觉。 他默默地走回座位,看了一眼李伯恩,却觉得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像是没有被影响到一样。 他是真的不在乎了吗?过去的那些事……? 「话说,你没有甚么想问我的吗?」 张哲轩错愕的问:「问甚么?」 「公司的事?」他相当好意的提醒了对方。 啊,对,被林猷宰这样一乱,突然就忘了这些事。 看样子李伯恩也是知道他会问这件事的,所以才特别把他带来这个没甚么人的店家吃饭吧? 周边那两桌也都结帐走人了,整间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而已。 真是门可罗雀。 莫非林猷宰的厨艺惊人的……差? 他问:「假资料的事情是你做的吧?」算了,还是先回归正题吧。 李伯恩耸耸肩:「我不否认。」 「你确定要站在徐定理这边?」张哲轩皱起眉头,「跟着他很危险的,他这个人,真的很阴险,而且没人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所以你才跟在郑俊允这边?那你觉得跟着郑总有比较好吗?」 被这样一堵,张哲轩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 他悻悻然回应:「当然是没有比较好,但我这是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能不靠边站,当然是最好的。」 张哲轩抿抿唇,补了一句:「你还有得选。」 是吗?李伯恩看了看手上的银筷。 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见林猷宰的背影。 或许有的时候,就算他不想选择,也是不得不做出回应。 人的一生……大概都是在做选择的道路上吧。 见他不回话,张哲轩也有些着急了,他循循善诱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帮助徐定理,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干涉太多,像他们这种人,只会把我们当作棋子看待,死了就死了,淘汰就淘汰了,只要能吃掉对方的将,又有甚么不能做的?」他吞吞口水,「其实,你如果真的想外派,我也可以帮你找到办法,你不一定真的要捲进这个纠纷里面,他们的事情跟你无关,如果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你明明知道我没办法。」李伯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哀伤。 两人陷入无限尷尬的沉默。 此时,林猷宰端着两碗麵走了过来,看到他们这两张铁灰的脸,诧异的皱起眉头:「你们又在干么啊?一副公司要倒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靠,还真的啊!」林猷宰瞳孔地震,赶紧拿出围裙里的纸笔,叼起笔盖立刻准备抄起,「你们公司是哪一间?有上市上柜吗?」 「……」 7-8 哲轩,我有喜欢的人了。 7-8 哲轩,我有喜欢的人了。 见两位老友那白刷刷的大白眼,林猷宰忍不住笑了出来。 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 「干么啊,公司要倒了跟你们有甚么屁关係?你们一个不到三十岁就当副理的,一个在美国混了个资工硕士回来,还怕找不到工作吗?」林猷宰也拉了张铁椅过来,「真的找不到,就来陪我卖麵吧,我这里勉强还可以容得下两位大佛的。」 「我看你这个生意,还是别勉强了。」 「太勉强可是会噎死的,施主切莫躁进啊。」 「……靠杯。」 或许是因为有林猷宰的关係,原本两人僵硬的中午谈话,顿时柔和了许多。 这个生意不好的麵店老闆,竟然还拿了一碗瓜子,跑到他们旁边嗑了起来。 「不是,我就问,你们到底是混得多风生水起啊?为什么还有办法一个跟执行长一个跟总经理阵营的?这种幕僚阵营有这么好站的吗?」他这人明明看起来这么少年,但嗑起瓜子来竟然还有三分江湖味,「要是我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会以为你们在讨论电视剧剧情哩,这么抓马。」 没甚么好误会的!就是这么抓马! 张哲轩忿忿然:「你就是不知道,李伯恩这人实在太单纯了,他之前就是都待在学术界,不知道外面有多险恶,我就是怕他被利用了还不知道要跑,还忙着把头伸出来帮忙被砍。」 「我虽然没甚么工作经验,但我还是有大脑的好吗?」李伯恩无语。 「你的大脑都去跑程式了,我不相信你的判断能力是好的。」张哲轩无情吐槽。 被这样一说,李伯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起,只好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汤都给喝了。 这下换林猷宰惊了。 「李伯恩啊……」 「拉长音干么?有屁快放。」 「你的舌头这些年是不是都没甚么长进?」 「……」 靠!你身为一个麵店老闆,说这种话乾丢?! 林猷宰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笑得挺欢乐的。 「要不是你们要赶着回去上班,我还真想找你们继续聊的说。」他看看墙上的时鐘,有些悵然。 张哲轩拍拍腿,准备站起来:「干么这么感伤啊,下班可以约啊。」 「你们这么间啊?都没有女朋友?」林猷宰惊叹。 「当然没——」 「我晚上有约了……」 瞬间,目光全都锁死在李伯恩的脸上。 他觉得自己的脸灼热热的,有点烫,有点羞。 「好吧,算你狠。哼。」林猷宰维持他人狠话超多的本事,叨叨絮絮的抱怨道:「认识一个长得帅的朋友还真是吃亏,记得以前学校门口还有别的学校女同学来递情书……」 「还有情人节巧克力呢。」张哲轩叹了口气,「我还以为高雄是日本属地呢,竟然还有这种日本漫画的习俗,我也真的是败给他们了。」 李伯恩面对这些挖苦揶揄,也没办法反驳,毕竟确实也没捏造,挺值得吐槽。 这时他只好维持沉默这项美德,安静的在旁边当个被人吐口水的恶人雕像。 离开林猷宰的麵店之后,两人慢慢走回公司。 两位主管都离开市场部了,加上高层都在内乱,很多场配合的厂商都急着中断合约,他们两个也就没有甚么急着想回去帮忙收拾烂摊子的慾望。 四月初的风,还有点微凉,但是略略的暖。 他们各买了一杯饮料,捧在手上边走边喝。 明明以前从来就不这样的,如今,却也被打破了这个习惯。 沾染了一些人的习惯,慢慢地染上了对方的味道跟风格。 他抬起目光,看向天际,只见那一架飞机缓缓飞过,留下一抹淡淡的白色尾线。 「哲轩。」 「嗯?」 李伯恩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珍珠:「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面对张哲轩的目光,他只是淡淡的勾起一笑。 「那时候我太单纯了,所以才会受到伤害,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珍珠很甜,但他却觉得嘴角带着一抹苦涩,「你跟林猷宰都是我的朋友,当初让他陷入困境,我知道跟我也有关係。现在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只为了让我仕途顺利,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说公司的事情跟我有甚么关係呢?确实也是啦,但,我最近总觉得在那些大头身上,我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样的好朋友,一样的中间人,一样的受了伤。」 「他们明明就这么珍惜对方。总经理明明知道执行长这么爱他的初恋,却还是拿她去当做报復他的工具;执行长明明知道总经理有多么珍惜他,却还是严酷的拒绝了他,而且即便知道初恋的婚姻关係名存实亡,却还是不顾情面的跟对方外遇……明明知道这么做对方会伤心,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李伯恩知道对方也想起了一样的事情。 他跟张哲轩总是这样,特别心有灵犀,就像天生就要处在一起的存在。 明明个性兴趣都那么的不一样,一个从小阳光灿烂,一个则是阴鬱低调。 多想珍惜这份友谊啊…… 如果永远都不要变质该有多好? 「李伯恩……」张哲轩有些吞吞吐吐,「以前的那些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笑着看他,「谁没做过几次自私的事呢?」 张哲轩停下脚步。 「你……」都知道吗?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发现一句也说不出口。 「以前的事情都让他过去吧。但现在我有我想保护的人了,所以,我必须从以前的阴影中站起来才行。这次,我也要像以前一样,勇敢的站出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他再次望向天空,那架飞机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但他却已经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究竟在哪个方向,「这一次,我希望比之前做的更好,可以让我珍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很珍惜他们。」 他们停下脚步互相凝视。 张哲轩心里的一颗石头,突然重重落下了。 他即便一句话也没说,他也知道对方准备要说些甚么。 「你不能让我说出口,就打算要直接拒绝我吗?」他苦涩的问道。 那个穿着永恆高中的少年,似乎早就已经停格在那年的秋天。 他从顶楼把他救下,安慰他的悲伤,理解他的无能为力。 那一年他们都还是手无寸铁的少年,不知道该如何扭转别人既定的人生,也不知道怎么化解自己的情绪。 他早就知道自己因为喜欢眼前的这个少年,所以才嫉妒的想把新加入的朋友革除在外,想霸佔这抹阳光,不想让任何人拥有他。 所以他让少年蒙上了阴影,代替离开的林猷宰被大家欺凌,让他的阳光灿烂,只活在他的记忆里,留在只有他的存在里。 他不知道的是,少年真正的痛,不是被别人霸凌而已。 而是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好友这扭曲的爱,他不会拒绝对方,也不敢伤害对方。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里,只剩下这一个人,还爱着他。 无条件的爱他。 即便他的爱,已经成为了他的负担。 他只好顺应所有人的期望安静下来,成为一架失去动力的船,孤寂的漂浮在海中,让潮水带着他去各种方向。 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一个,他也想要无条件去爱她的人。 她的爱一次次融化了他这些年武装起来的冰霜。 这次,他想勇敢一次,说出心里的话。 即便他知道,这一次过后,他可能会失去这个很重要的朋友。 但他却也明白,不说出口的心意,有时候是更自私的决定。 「哲轩,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打算跟她展开新的人生。」他盯着眼前的男子,却发现对方的眼里竟微微的湿润了,那人闪开目光,却不肯说半句话。 「我知道要你祝福我,很难。」他牵起张哲轩的手,微笑地说:「但是哲轩,你知道的,你永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永远都是。只是……」 张哲轩大力的吸了一口气,收敛了他脸上一时的失控。 又恢復了那张阴狠的表情。 「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了。」他甩开李伯恩的手,还噁了一声,「别随便牵我的手,噁心。」 李伯恩一个错愕,但却立刻理解了对方的温柔。 他苦涩的笑了。 「干么,都敲鐘了,该回去理佛了,大哥。」那人摆摆手,云淡风轻,「阿弥陀佛。」 他追上去,「知道了,走那么快干么啦。」 青涩岁月的那些是与非。 就像那架飞机带过的青烟,最终一起消逝在这个蓝天之间。 他知道的。 他也知道。 7-9 生日快乐,李伯恩。 7-9 生日快乐,李伯恩。 当初选择申请海外研究所,一大部分其实是为了逃离这个令他几乎快要窒息的家庭。 为了不要让父母对他的动机起疑,他刻意认真的准备了所有资料,还拜託了亲近的教授跟他的家人建议可以申请奖学金,试图让这一切像是顺水推舟的安排——就像他这二十几年来的人生一样,只有被推着走的生活步调。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了,所以还刻意违背了父母的意愿,选择先服完兵役。 当然他知道他们不会认同他的这个决定,毕竟他的父母是最了解他的人,即便他不想同意这个说法,但他们一个整天在面对犯人,一个则是在跟叛逆的中学生谍对谍,像他这种黄毛小子脑子里在想些甚么思路,他们不可能不能理解。 但他也深刻的体认到,他再不逃离这个地方,他可能会疯掉。 所以当他为了自己叛逆一回,解除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禁錮,决定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台湾,飞到距离故乡一万多公里的彼岸。 他想逃得远远的,把过去所有痛苦的一切都扔到太平洋海底。 他试图在这些年里洗尽所有的悲伤,只愿自己可以有重新活过的勇气。 所以对他来说,这趟研究所求学之旅,与其说是为了学位,还不如说是他的疗伤之旅。 在美国的那些年,是他觉得心灵无比平静的一段岁月。 旁人总觉得他很孤独,或许吧,在许多时刻里,他也时常想家,想念台湾的食物,想念台湾的天气,想念台湾那24小时都开门的便利商店。 但是这份寂寞却不是孤独,他开始慢慢的打从心灵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可以遥控他的决定,即便他们总是企图从海外的某个角落左右他的决定,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可以安静地做他的事。 那些高中时期开始蔓延的黑暗,慢慢地被他锁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以为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要时间久了,他就可以不用再害怕这些回忆会侵蚀他的内心,他可以不用害怕半夜被人从宿舍床上拖出来,不用担心到了教室发现课本都被泡了水,也不用烦恼那些人企图在他的水壶里加料。 他鲜少跟台湾来的同学社交,大部分总是一个人生活,他想远离关于故乡的一切,对他来说,那些留在台湾的过去,虽然看似辉煌,但对他来说,就只是一坨狗屎而已。 他不需要。 而且他不用担心有人会发现他这样挣扎的心情会被旁人发现。 他想哭的时候就可以躲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哭,不用顾忌是否会被人察觉,不用烦恼是不是会被评论不够勇敢。 他再也不用解释自己的失败,只要他从今天开始做得很好,他就可以变成一个崭新的存在。 大家都说他绝顶优秀,他们都说他是个可以让父母骄傲的儿子。 即便爸妈从不这么认为,但是只要有人可以认同他,那就够了。 他在这里,很安全。 他知道。 但当他们软硬兼施地要他回国工作时,他却又心软了。 明明说好不再回去了。 明明对自己说好不能心软的。 当他买了回国机票的那瞬间,他突然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又同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怎么说呢,即便他喜欢一个人待着的自由,却又怕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可笑吗? 「伯恩,生日快乐!」 当他打开门,看见黑暗中出现的一个小小烛光,辉映着那张漂亮的鹅蛋小脸。 庄蓓亚微笑着,对他唱着生日快乐歌。 「你怎么进来的?」他反手开了客厅的灯,哭笑不得地问道。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记得他的生日。 她不该记得的,但他知道,只要他想知道,终究都会知道的。 这让他有点开心。 所以他不想去问。 「你妈妈告诉我你的密码锁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赶紧把小蛋糕抬得高高,催促地说道:「快点吹蜡烛吧!蜡油都快滴到我的手了。」 「噢。」 他正准备吹,却又被阻止了。 「你这个傻瓜,有没有过过生日啊?要许愿再吹啊!你这个笨蛋。」 他有些慌张,顿时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只好胡乱的诌了几句:「呃,那就国泰民安吧!」 「……你可以许小一点的愿吗?」她忍不住翻了白眼。 连许甚么愿望都要管啊? 还真是无语了。 「呃,那……就希望大家都健康平安吧。」 「大哥,你真的很不会许愿耶。」她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度过生日了。 李伯恩有些抱歉的搓搓后脑。 笑得靦腆。 「最后一个愿,许完就可以吹蜡烛囉。」她把蜡烛端到他的面前,那小小的烛光微微摇曳,像在搔动着他的心,「记得这个愿望不能说出来喔,说出来就不准了。」 「噢。」 他闭起眼睛,双手在胸口互握,静静的许下了一个愿望。 须臾,他睁开双眼,吹熄了蜡烛。 「哇喔,生日快乐,李伯恩。」她又对他说了一次,「恭喜你又老了一岁啦。」 他接过那个小蛋糕,瞇起笑,真诚的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们决定在客厅切蛋糕来吃。 那颗六吋蛋糕看起来比想像的迷你一些,但两个人吃似乎仍然是有点负担,不过有蓓亚这个甜食控在,基本上要解决掉它,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他安静的在旁边吃着蛋糕,却发现旁边的那个聒噪的女子,今夜也异常的安静。 「在想甚么?」他保守的问道。 「嗯……没甚么啦……」她的回答也很保守。 好吧,这大概就是没打算要跟他摊牌了。 但他知道庄蓓亚这个人就是痚呴袂忍得嗽,不用逼问等等就会全部抖出来。 所以他也不急。 「话说……你觉得这家蛋糕好吃吗?」她意外地把焦点放回蛋糕上,「因为不知道你喜欢甚么口味,所以我觉得我身为主战力,应该可以选择我比较喜欢的?」 这甚么歪理? 伯恩不知道该吐槽还是该点头比个讚,所以他决定给个「嗯」作为回答。 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飘了过来,左手撑着脸,右手戳戳蛋糕,感叹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喔。」 伯恩眼皮掀掀,正打算为自己辩驳几句时,却又听见对方无奈地接了下去。 「可是为什么我就这么喜欢你呢?」 「咳、咳咳咳。」妈的,差点被噎死。 她递来一杯水,语气里略带一点责备:「你干么啊?这么大了,还会被蛋糕呛到。」 口气活像他老妈。 「……谢谢喔。」他决定不多说甚么,直接说声谢谢就好,免得尷尬。 「话说,你一个人住,晚上不会害怕吗?」她环顾四週,虽然格局跟她家一模一样,但却显得冷清许多,家里的家具也大多是冷色调,很符合乾爸乾妈的风格。 「怕甚么?怕鬼吗?」他笑。 「你不怕吗?」蓓亚皱起眉头,「我小时候跟我老爸在第四台看了一次鬼娃恰吉,差点吓死我老天鹅,从那天起我把我房间里的娃娃全都收起来了,一直到高中才放出来。」 「高中之后他们就确定不会变成恰吉了吗?」 「……」这是重点吗?这位大哥。 蓓亚对于这个继承了父亲水泥脑袋的男子,突然觉得即便是个大写的e人,大概也很难撼动他的句点王特色。 但没关係,她也不是挺在乎的。 安静点也不错,不然全家都吵得要死,也不是甚么好状态对吧。 她安慰自己。 「其实我觉得吧,鬼也没甚么好怕的,至少我看不到,所以他也伤害不了我。」他解决了眼前那份刻意被切得小小的蛋糕,顺便拿了张卫生纸替蓓亚擦擦嘴角的奶油,「你听过一句话吗?恐惧比利刃更伤人。只要你不怕,那些鬼就伤不了你。」 这甚么蛋生鸡鸡生蛋的推论题? 庄蓓亚觉得头有点晕。 她接过那张卫生纸,自己把嘴巴多擦了一下,「那既然你不怕鬼,干么还别着我妈之前给你的平安符啊?」 他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他放在玄关附近的黑色电脑包。 那黑漆漆的包包上,拉鍊锁扣上竟别着一个宫庙的平安符,特别惹眼。 「这是长辈的心意嘛,是礼物,不一样的。」他解释。 「还有这样的?我从没听过有人会把平安符当礼物的。」对于这番解释,她倍感荒唐,「你这样怎么搞的,活像一隻可怜的缺爱大狗狗,还是淋过雨的那种。」 缺爱的大狗狗。 他垂下眼帘,不发一语。 「你生气啦?」她戳戳他的手臂。 「没有。」他语气有点冷冷淡淡。 「你不要这样嘛,缺爱有甚么关係啊,这就是给我发挥的机会啊,我从小就得到很多很多爱喔,虽然不确定要怎么做你才能接收到,但我想应该是没甚么问题的吧。」她捧着脸,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要你给我机会,就可以得到满满的爱喔。」 他抬起目光,那双漂亮的深色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给你机会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见招拆招吧?」 「没有具体的说明吗?你要先提案过才行啊。」 「……」 她真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要先确认过,真的是计划狂啊,谈个恋爱还要先写提案企划书的吗? 真的是无言以对了! 活该你这个人快三十岁了还没谈过半场恋爱!老处男! 不过好像也不能随便骂出口,毕竟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龟笑鱉没尾…… 「我才不说呢,说了就没惊喜了。」她开始胡扯,「反正你期待就是了,说那么多干么?」 「知道了。」他憋着笑。 看他这样偷笑,她竟觉得有点不太开心,虽然她喜欢看他的笑脸,但这种分明是被取笑的,让她忍不住都要升起无名火了。 哼,死单身汉!活该没人帮你过生日! 不解风情。 「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过生日呢,好久没有吹蜡烛了。」他看着那支被吹熄放到一旁的蜡烛,若有所思的说道。 「讲得好像是很久以前一样。」 「是很久了啊。」他想了想,「是我国小的时候的事了,应该有二十年囉。」 「这么久了啊?」 她有些惊讶。 毕竟她可是年年都有一群人抢着要帮她过生日的。 她生日月的时候可是每个周末都等着开趴。 「那时候都没有许愿,唱完歌,吹了蜡烛就开吃了。」他想起回忆,忍不住笑道。 「后来为什么没过了?乾爸乾妈太忙了吗?」她突然觉得他真的有点可怜。 伯恩眼神暗了暗,淡淡地说:「没,我跟他们说不用了,我没那么喜欢过生日。」 「咦?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过生日的?」她觉得不可思议。 伯恩只是笑笑,却没有回答她。 那些生日祝福,都不是他许下的。 他的父母总是习惯替他许下生日愿望,国泰民安、身体健康、考试顺利。 不知何时开始,他突然觉得这种沦为形式的生日祝贺有点无趣,索性就跟父母说不用帮自己办了,他也没那么喜欢吃蛋糕。 他没有说谎,所以理直气壮。 但当他看到他们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时,还是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心,这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他不能责怪任何人,但他还是……觉得闷闷的。 后来,张哲轩也曾经想帮他过生日,也被他给拒绝了。 他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东西,索性在事情来临之前,先推得一乾二净。 没有拥有,就不会害怕失落。 「那你现在还是不喜欢吗?」她试探的语气,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她害怕自己叨扰了他。 做了他不喜欢的事。 「不会。」他微笑地摸摸她的头,「现在又喜欢了。」 7-10 你是我们求神拜佛才求来的宝贝 7-10 你是我们求神拜佛才求来的宝贝 李伯恩很少做出错误的决定。 原因来自他是一个有完美主义的家庭,所以不管做甚么样的决策,事前的推演跟谋划都是非常重要的,总是要反覆的研究跟推论,才有办法确定这个原本预测的答案,是否是最佳解。 既然已经是最佳解,即便他心里有过其他衝动,他还是会冷静下来,好好遵循原本的道路。 他下了决定,就不会放弃,也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虽然他知道自己对庄蓓亚的感觉產生了质变,但在他还没规划清楚之前,他不打算轻易跨出任何一步,给予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他在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解散的公司里,做着一个被架空的工作项目,跟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老闆,稍早之前还拒绝了最要好的朋友的心意。 他不稳定,没办法给她未来跟承诺。 他的喜欢,在现实面前,轻如鸿毛。 他不是一个好高騖远的人。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懂的。 他送走了庄蓓亚,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屋子里。 刚刚原本没闻到的烟味,突然又变得明显了。 他打开窗,试着让蜡烛的味道淡掉些,却发现窗口放着一个小小的礼物,就摆在之前妈妈买的黄金葛旁边。 刚刚都没有注意到。 拆开包装纸一看,却发现是一张卡片,上头有两隻可爱的熊熊,互相依偎在一起。 【嘿,李伯恩先生,我的竹马小伙伴,生日快乐啊。】 【听说牡羊座的人都会特别衝,脾气还特别坏,你怎么这么奇怪,莫非是基因突变吗?】 【好啦,不挖苦你,礼物在下面,请自行输入检索词www……】 【(你应该没看过韩剧吼,可恶接不到我的梗了啦)】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李伯恩翻翻卡片后方,却发现甚么没有,就这样一张莫名其妙的生日祝福就想打发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有点期待这个惊喜,面对庄蓓亚这号人物,头脑简单的傢伙,你还期望些甚么啊?还真是个大傻瓜。 跟她相处久了,好像都跟着降智了。 他笑着把卡片放好,决定先去洗个澡,晚上还要连回公司确认一下资料。 准备要睡了,他却又想起那张熊熊卡片中最后的一段网址。 像个笑话却又好像带着点魔幻吸引力。 蛊惑着他去一探究竟。 「算了,就当作被骗吧。」他总觉得这个女的不安好心,从以前小时候他们两个就会互相捉弄对方,大概这也是一种创伤症候群吧? 他打开笔电,徐徐在网页上方输入一串网址。 按下enter键。 一个影片出现在他的眼帘。 【影片名称:生日快乐,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他迟疑了几秒,才终于有勇气按下拨放键。 只见一个个人物从影片里出现,有着他熟悉的人,也有他不太认识的人,就连张哲轩,不知为何竟然也出现在画面上。 他甚至不知道庄蓓亚甚么时候跟他见上的面。 画面中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对他说出祝福的话语,每个人都跟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有些人最后还会补上一句:快点答应庄蓓亚吧。 他不禁失笑。 这个人老是这样,甚么秘密都藏不住,那样的透明又简单。 虽然老想吐槽,却又觉得心里某个区块的防线,正在逐步瓦解。 直到他看到最后的最后,还剩下三分鐘的时候,出现了两个他无比熟悉,却又打从心里觉得陌生的人。 他的父母。 他们很彆扭,坐在高雄家里的客厅,两个人板着一张脸,感觉像是打算要把眼前的摄影师抓来毒打一顿。 『爸妈,你们表情轻松一点啦。』他听见弟弟的声音从画面后方传来。 『吼,干么搞这个啦,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搞怪……』 『不要骂错人喔,是你们宝贝蓓蓓说要拍的捏!』 『甚么蓓蓓!没大没小,你要叫姊姊!』 一阵争执之后,两老终于又把注意力回到萤幕前方,两人互看了一眼。 姜慕华用手臂撞了一下他那个傻老公。 无奈之馀,李政刚只好清清喉咙打了先锋。 『哥哥,生日快乐啊。』他彆扭的说着,『你一个人……要好好过生活,伤要养好,不要乱跑,记得要吃饭,不要给叔叔阿姨造成麻烦。』 『好了,说好不要碎碎唸喔!』李伯钧凛利的又警告一句,『好了,换妈妈吧。』 姜慕华抿抿嘴唇,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下子,却又红了眼眶。 『哥哥啊。』 『生日快乐。』 她眼睛好红好红。 眼眶边看起来像是还掛着一滴泪,转啊转的,却始终没有落下。 『还有……』 『对不起。』 李伯恩在萤幕的那一侧,也跟着流泪了。 他重复拨放那最后的三分鐘,直到他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他再也看不清楚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柜子上已经转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不顾现在已经临近午夜,还是拨了通电话。 听着来电答铃的那几秒,彷彿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哥哥?都这么晚了,你是发生甚么事了吗?」妈妈的声音很乾哑,感觉像是睡着了被惊醒,还带着一点惊慌,「怎么在哭啊,你怎么了?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又被打了吗?」 「……妈妈。」 「嗯?怎么了?」姜慕华很紧张,「你要说啊,不然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 他抽抽鼻子,带着一丝哽咽:「妈妈,对不起。」 「……」话筒另一侧沉默。 「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就连他那些年,因为替好友出头,而变成箭靶被人霸凌,却没有办法得到父母的支持时,也不曾这样大哭过。 他选择过很多方式试图去解决眼前的困境,包括解决掉自己,却从来没想过原来可以哭泣。 但这一次,他却觉得没办法控制自己。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们……我真的好努力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甚么都做不好!我不想再这么努力了,这样你们还会喜欢我吗?我该怎么做,你们才可以不讨厌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哥哥,你到底在说甚么啊?」妈妈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习惯讲课的她,声线一直都很平稳,但如今却有些颤抖,「我们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李伯恩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几乎快要握不住手机。 却又害怕着,害怕自己会因为恐惧听到答案,而选择逃避关闭通话。 在智维持住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再度传来。 「哥哥,你是我们求神拜佛才求来的宝贝,我们如果不爱你,还能爱谁呢?」 他没有办法回答妈妈的问题。 因为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问句的背后,是不是只是一句安慰。 但这一次,他想试着去相信它。 「妈妈……」他捧着手机,颤抖着嗓音,「我也爱你……」 8-1 你该不会是想吃软饭吧? 8-1 你该不会是想吃软饭吧? 她反覆看着手机,不知不觉就走回社区大门口。 还是没有勇气问问当事人对生日礼物的感想,毕竟他也已经给了最基础的感谢回应,就不知道这是罐头回应呢,还是真的很高兴。 李伯恩这傢伙就是有这个死毛病,不温不火的,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开不开心? 她一脸呆滞的伸手朝着侧背包掏着感应钥匙圈。 每天好像都是如此,她的包包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所有丢进去的东西会自动消失不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每次找都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持续摸索。 「逼。」 在她还没摸到钥匙的那剎那,铁门开了。 她回头一望。 「不用谢。」身后一贯穿着白色衬衫的大男孩微笑说道。 「……」 「快进去吧,这门有点重。」 「噢,好……」她还来不及做出甚么反应,就被这样半推半就的带进社区中庭了。 两人缓缓在石头路子上前行,他依旧揹着那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后背包,上头显眼的掛着一个平安符,就是她老妈过年时送给他的那一个。 一直到他们的那栋楼,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电梯面前,她收回视线,吞吞口水,试探地问道:「你……等一下有事吗?」 伯恩似乎不是很惊讶:「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不在。」她倒是挺老实的,「中午我们跟客户吃饭,有包了一点餐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低下头,不发一语。 还以为又要碰钉子了,却没想到听见对方悠悠地传来一句:「好。」 不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单独吃饭,所有事情都变得如此理所当然,从开包装倒食物、发餐具到后续的收拾桌面整理厨馀,一气呵成,连问都不用问上一声。 彷彿两人本来就在这个家生活已久,默契天成。 「话说,你等一下有事吗?」 「没事啊?」 「那……要不要去个有趣的地方?」 她拎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手摇,跟着他一起走出家门,却发现他没有按下电梯按钮,只是温柔的拉着她的手腕,带她走到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 虽然住在这个地方好多年了,但她来楼梯间走过几次,自然也不晓得,原来这里竟然有一大片的落地窗,可以完整的看见整片天空。 李伯恩不知道何时拿出一片抹布,熟门熟路的拿出来擦擦一层阶梯。 「这里不脏的,打扫阿姨每天都有来扫地。」 她其实也没甚么洁癖,只是还是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的?你有走楼梯?」 「我习惯到处走走看看,蒐集一下情报。」 这甚么歪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你是侦探吗?还要顺便蒐集情报。」 「好啦,隐瞒了这么久,终于被你发现了我的隐藏身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笑得温暖,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喔,不随便跟别人分享的,很荣幸吧?」 蓓亚噗嗤笑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这么三八,很不像你耶,李伯恩。」 「好啦,坐下吧。」他伸手,一把就将蓓亚拉到身旁,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那一片落地窗,以及外面那黑漆漆的夜空。 今日是个漂亮的满月之夜。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满月。 也或许……是因为有他在她的身边。 似乎好像从与他相会的那一刻开始,这样的循环就不断上演。 谁在谁的世界里与谁巧遇,又发展出怎样的剧情线,似乎都没有办法得到一个规律的循环。虽然总说人生就像是单纯版的连续剧,却又比连续剧多了太多难以掌控的意外。 如果今天自己是戏剧里的女主角,是否就可以注定与男主角共度一生?即使面对多少阻碍、多少困难,出现多少天杀的婊子女二,都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那么,什么时候才有办法知道,人生中的男主角到底是谁。 怎么样才能够翻阅到人生的那份剧本,知道自己人生会有多少的剧情转折,又能够让多少人陪伴? 一切都是未知,然而却也是因为未知,似乎才让这段人生变得如此神秘,却又引人想一窥究竟。 「我之前有时候会一个人在这里沉淀心情。」伯恩把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遥远的天际线,「还好前阵子都蛮冷的,在这里还算通风,更重要的是还很安静。」 「你家还不够安静啊?只有你一个人耶。」她忍不住吐槽。 「我其实也不太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他笑道,「跟你一样。」 蓓亚有些吃惊:「你这个孤僻一匹狼还会怕一个人待在家?怎么可能?」 话才刚说出口,她便察觉到他所言不假。 明明只有一个人,但是他却经常都在外面跑,不是在公园慢跑运动,就是在便利商店处理公事,要不然就是在公司加班工作……明明家里那么大、那么新,但却很少看见他待在家里。 她抬起目光望向他,有些发怔。 伯恩被她的表情逗笑,轻轻戳戳她的脸颊,宠溺着笑道:「你是不是又在脑补我有多可怜啦?没有好吗?纯粹是在家里太无聊了,所以才不喜欢待在家。」 「喔。」但她并不相信这个解释。 李伯恩知道她没有相信这个解释,但他也不想改变自己的说法,毕竟他认为自己跟蓓亚那种「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的状态不同。 他不怕鬼,也不怕寂寞,但害怕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会吞噬他的理智跟灵魂。 还好这些黑暗,都慢慢消散了…… 因为有她…… 「我上次忘了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咳、咳咳咳!」蓓亚差点被珍珠给呛死,「你没头没脑的问这甚么问题啦!」 伯恩有些抱歉,拍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气。 「抱歉啦,我只是……收到你的礼物之后很感动,所以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要喜欢我?」 这甚么鬼问题? 她不假思索地回应:「喜欢就喜欢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有些错愕。 「感情又不是在解数学题,哪有每个题目都会有答案的?」她语气有些责怪,却又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如果真的很需要理由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 两人互相凝视。 她的眼里,似乎也有繁星点点,闪闪动人。 「你长得帅气,个子又高,身体还不错,脑袋还很好。」她开始掰着手指数道,「虽然不喜欢吃饭是个缺点,但没关係我很会餵食别人,每天带着你吃饭不是甚么困难的问题。」 伯恩被彻底逗笑了。 「干么呢,我这么认真回答,你还笑我。」 「没啦,就觉得……你有点可爱。」 好吧,这个答案勉强过关。 她抿抿嘴,想要掩饰嘴角那张狂的笑意,却发现有点困难。 「话说,你会不会担心我之后会失业啊?」他没头没脑的又丢上一句。 「失业?你会失业吗?」 「有可能吧?现在我们公司状况不太好,说不定撑不过q2呢。」伯恩自嘲的说道。 「倒了就倒了吧,失业就换工作啊,你这么厉害,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他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却好死不死被她发现了。 「干么呢?你不相信?」这男的今天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她有些不解。 「我没有不相信啦,我只是……很想知道你会怎么想。」他还真有些彆扭。 蓓亚皱起眉头,朝外头的天空望去,像是在苦苦思索。 「这有甚么好想的?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职涯,干么还要在乎我会怎么想?」话才刚说完,她突然意会过来,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该不会是想吃软饭吧?」 「……甚么碗糕啦!」他哭笑不得。 「不是吃软饭就没事啦,那还有甚么好问的?你想换工作就换,你想留下来闯就试试看,又没有甚么关係,你还年轻啊,想做甚么都可以的。」 她伸手拍拍他的头,像是在安慰一隻落水的大狗狗。 就像当初美玲这样安慰她的一样。 「大熊熊,我跟你说啊,人用不着这么强的,你看我这么软烂,不也活得挺好的?虽然没甚么好唱秋的,但我想说我其实也没有比你过得差啊?或许你可以说我是人生胜利组不一样,爸妈宠我,我知道的,但是我觉得就算我跟你是同一个父母,我也没办法跟你做到一样的程度。」 她温柔地拍拍他,几乎要把他拥进怀抱里。明明他们俩身形差距这么大,可是如今李伯恩却真的很像落水的小狗,那样的需要包容跟安慰。 让她几乎忍不住想把牠装进纸盒里带回家,央求父母要养牠。 如果这次带回的是李伯恩的话,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吧? 「今天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一样的话。」他的声音顿时混了一阵鼻音。 「说他是不是准备要吃软饭吗?」谁?是谁跟她有一样的默契? 「……不是好吗?」他头顶降下黑线,「他说,我也可以不用那么强。」 「真的啊?那个人应该也很喜欢你吧。」说完,她倏然起身,一脸严肃,「等等,那个人是谁?是我未来的情敌吗?」 「甚么情敌啦。」他笑着把她拉回阶梯上,「是我们公司的执行长。」 蓓亚有些诧异:「徐定理?」 「哇,你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伯恩有些意外。 「上回我们开会的时候聊到你们公司的事,实在太精采了,我忍不住就上网估狗查了很多,不小心就记住当事人的名字了。」 「这样啊……」他眼神暗了暗,「那你查到的都是甚么内容?」 蓓亚仔细回想一下,「差不多都是那些吧?甚么两个好友为了一个女人翻脸啊,反正就各种阴谋论吧,都有点佩服那些网路记者的想像力了。」 8-2 我希望,你的未来里有我。 8-2 我希望,你的未来里有我。 「我怎么可能会相信?」蓓亚失笑,「我就干这行的,虽然做的不太好,但也知道网路资讯很多都不可信,大多都是造谣居多,若不是有明确证据,大多都是有人在造风向而已。」 她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像是想到甚么似的,「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有智慧的话,当初你在我的脸书留言,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跑来问我你到底是不是我未婚夫了。」 李伯恩脸瞬间刷红,宛如一隻气嘟嘟的河豚。 「那、那次是因为……」思考逻辑这么清晰的他,第一次无法顺利说出他的辩驳论述,「算了,那次真的是我的错,我不该造谣的,抱歉。」 毕竟,他确实是理亏的。 要把黑的说成白的,对他这个工程师来说确实是不太容易,或许应该去找个律师比较快。 「干么又这么认真啦,你真的很没幽默感耶。」蓓亚皱皱鼻子,朝他的手臂用力戳了两下,「就是在开开你玩笑而已,你不要每次都这么认真回应啦!很不好玩耶。」 虽然伯恩不知道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哪句是开玩笑的,但至少知道她没有那么介意当初他恶意的留言,不禁松了口气。 人啊,果然是不能做坏事的。 一生坦荡清白,最后还是会被坏事的。 都是被李伯钧那傢伙给带坏的……下次找他算帐! 「话说,那个徐定理是不是当初把你应徵进迈可科技的关键人物啊?就是他把你跨部门安置在市场部的吗?」蓓亚想起学长之前说过的前情提要,再次问道。 「对,不过其实他只是觉得需要一个还没被公司渗透的新人来当他的暗桩,毕竟我们公司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市场部门了,里面有很多暗潮汹涌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我这么好用,最后还帮他完成了许多分外的事。」 「哎呀,怎么感觉你有点骄傲起来了?」 「你看见我的尾巴了吗?」不错嘛,幽默感指数大幅提升喔。 「当然,翘得可高了。」她跟着开起玩笑。 两人在无人的楼梯间忘情大笑,活像两个大傻子。 伯恩放松的倚在楼梯手把旁,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今天我原本就约好要跟执行长开会,却没想到才刚到他的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那是他第二次看到那个传言中的女人。 顾妍蓁。 没几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他毕竟是掌握公司内部情报跟主机的男人,这点资讯也不算难以得到。 她有着窈窕的身材,温和又美丽的脸庞,还有一双清亮的眸子,总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清间感。 毕竟是百货千金,从小不愁吃穿,因为长得漂亮,父母怕她捲入男女关係中,所以一直都封锁了她的资讯,也鲜少让她曝光在聚光灯下。 她跟徐定理是在高中时候认识的。 两人都是富家子弟出身,自然就会互相碰到一起。但徐定理风流倜儻,就爱猎女,见一个爱一个,却从不知何谓真心,顾妍蓁跟他不同掛,虽然有共同朋友,但却几乎没有私下相处过。 当时徐定理跟一群损友打赌,要夺下顾妍蓁的第一次,但却始终没有得逞,最后反而被对方那高冷的气质给左右了心智,彻底迷恋上一个女人。 可惜顾妍蓁在两人交往没多久之后知道了这打赌的事,对徐定理的嫌弃指数到达顶点,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的,分得有些难看。 伤心欲绝的徐定理更加失控,整日流连于男女之间,交过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却一次又一次的验证自己的心里只能住着一个人。 后来他到了国外唸书,认识了虽然家庭背景截然不同,但却跟他极为有默契,又有同样英文名字的男人,郑俊允。在郑俊允的陪伴之下,徐定理的国外求学之路总算没有过去那么荒唐,但女朋友依旧没有断过,只有郑俊允知道,他强势的背后,也有一片柔软的地方,只有留给那一个人。 某一年,顾妍蓁跟着父母来美国找亲戚过圣诞节。 意外得知这个情报的徐定理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这是老天爷要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央求郑俊允帮助他挽回初恋的心,而郑俊允最后答应了。 在一个联谊晚会中,害羞内向的郑俊允鼓起勇气主动与顾妍蓁攀谈,虽然他没有徐定理那种英俊霸气的姿态,但是顾妍蓁却从他的谈吐当中,感觉到了一丝温柔的自信。 两人相谈甚欢,最后他邀请顾妍蓁去续摊,虽然看到前男友出现有些尷尬,但顾妍蓁对郑俊允实在太有兴趣了,还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三人乘坐一台车开上了美国的公路。 那天下起大雪,视线不佳,引发了车祸。 郑俊允第一时间先救出了后座的顾妍蓁,回头要去救卡在驾驶座的徐定理,顾妍蓁拉住他,要他不要冒险乖歪等救护车来,但郑俊允不同意,坚决的扯开顾妍蓁的手。 好不容易又爬进车厢,却被后车追撞,整个左腿被夹住,动弹不得,又血肉模糊。 他几乎痛到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此时在车外的顾妍蓁哭喊着车子漏油正在冒火花,要他们赶紧出来。 闻到那隐隐约约的烧焦味,看着眼前那昏迷不醒的徐定理,他几乎是一秒之间做出了人生抉择。 他用尽一生的力气拔起那隻残腿,抱着满头是血的徐定理衝出车外。 就在他们离开车子的后一秒鐘,车子应声爆炸。 三人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残骸,还有那熊熊火焰,霎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次从鬼门关走过之后,三人变成铁一样的关係,却也纠缠不明。 虽然郑俊允失去了一条腿,但是有两个有钱人好友的协助,很快就帮他装上最好的义肢,也顿时得到非常多的资源,后续的每一场復健,顾妍蓁的亲自陪他到医院去。 后来,顾妍蓁也搬来美国。 但却不是为了徐定理。 「甚么啊……」蓓亚原本吃瓜吃得可开心了,可是听到后面竟然泛起泪光,「所以新闻编的故事整个就不对嘛,太可恶了,怎么会掰成这样!」 真不敢相信…… 原来总经理夫人是真心喜欢丈夫的。 即便她知道他心里有着一个人,还是想要陪伴他走过一生。 「可是我不懂,既然这样,为什么郑俊允还要这么做呢?他就算不喜欢他老婆,他老婆也不介意吧?」 「但他喜欢的人会在意啊……」 蓓亚露出被雷打中的表情,「甚么?你的意思是……」 伯恩没好气的说:「你竟然还听不懂吗?总经理一直喜欢的人就是我们执行长……」 「哇靠!哇靠!哇靠!」她不敢相信这个结论是怎么下的! 「后来我从她跟执行长的争执对话中才知道,原来前阵子总经理消失,是因为他想不开了。」伯恩有些惋惜,「虽然人救回来了,但还是昏迷不醒,总经理夫人希望执行长可以去见见他,但是这种时候见面,实在有点尷尬……you know.」 i know. 蓓亚点点头。 「不过为什么郑俊允一手策画了这些事却还要一死了之呢?这不就是他想要结果吗?」她实在不解。 「这哪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无奈的笑笑,「似乎他们彻底闹翻,是因为执行长偶然间发现了好友暗恋自己的秘密,好像是有私藏一些他的私密物品吧还是怎样,反正吵得很兇。总经理压力也到了临界值,听说这些年其实一直都有在吃抗忧鬱的药,夫人不想离婚也大概是放不下这样的他吧。」 他想起那场争执。 之前一直给人温婉形象的顾妍蓁,像个疯婆子一样不停尖叫嘶吼。 『他跟你不一样!他这么温柔又这么坚强!就为了你,失去了所有!』 『当初如果他不回头去找你,就不会断了一条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没自信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他连偷偷喜欢你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是他的老婆,我都不介意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他?』 『他有多重视你,你难道不知道吗?徐定理,你还有没有良心?』 原本李伯恩想要避嫌离开,却碰上了满脸泪痕要离开的顾妍蓁。 站在满布狼藉的房间里的徐定理,呵呵笑了两声,把他叫了进来,还不忘提醒他带上房门。 顾妍蓁最后那怨毒的眼神,他到现在还没忘记。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徐定理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有着理智,风度依旧翩翩,『今天我们是要谈甚么?抱歉我有点忘了……』 『……执行长,你还好吗?』 徐定理摸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手泪。 『哈,可能不太好吧。』他苦笑自嘲,『不过都是自找的,当初如果不错过,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全都是我咎由自取,活该承受。』 李伯恩想起当时的徐定理,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他知道这一切都没有人做错,他们只是用着自己会的方式,去守护着自己重视的那一个人罢了。 要是当初顾妍蓁没跟徐定理分手,那他就不会出国遇见了人生知己郑俊允,也无法开创迈可科技帝国;要不是徐定理还依恋顾妍蓁,那么顾妍蓁就不会在那场酒会里遇见郑俊允,知道了怦然心动是甚么样的滋味;而顾妍蓁要是没喜欢上郑俊允,或许徐定理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而郑俊允大概也撑不过那一年的冬天。 谁有做错呢? 他们只是认真的在爱着一个人而已啊。 「唉,好惨啊,听了真难过。」蓓亚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有些感叹的说着,「所以啊,我们更应该好好生活!那些人生胜利组都把他们的日子过得这么稀巴烂了,我们这种一般人,还是乖乖过好每一天更实在。」 原本想要跟伯恩提议回家吃甜点的,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暖暖的。轻轻的。像是格外小心翼翼。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主动牵起她的手。 「庄蓓亚。」他抬起目光,紧紧地望着她,声音却有些低哑,很不像他。 「怎么了?」 她低下身去,弯着腰看着他的脸。 虽然有着月光照映,楼梯间也有一盏昏黄的灯,但其实也看得不太清楚。 「未来的每一天,你想怎么过?」他问。 「甚么怎么过?你今天怎么老是问奇怪的问题?」她笑道,「不就是开开心心吃饱饱睡觉觉吗?」 「还有呢?」他鍥而不捨的追问。 「还有甚么?」她实在不解,「李伯恩啊,你就别再跟我打哑谜了,你快说你到底想说甚么啊?」 李伯恩用双手叠握她的十指纤纤。 他的眼神脆弱又狂热,彷彿只要一个小小火苗,就可以把他们两个人的灵魂燃烧殆尽。 「如果我希望,你的未来里有我,你说,这该怎么做?」 蓓亚愣住几秒,才艰辛的开口:「你可以说白话文吗?我国文不太好……」 他靦腆一笑,抬起头,眸光微转,神态率性又张扬。 「蓓蓓,我喜欢你。」他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8-3 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很死心眼的吧? 8-3 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很死心眼的吧? 之前曾经提过,或许大家都忘了,庄蓓亚这个傢伙曾经也是幼儿园界的海后,一直维持到她国小被冷酷无情的班长拒绝之后,才黯然的落下句点。 看似如此辉煌的「恋爱史」,说穿了也只是童年时的一种友谊的象徵吧,甚至有些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也不知道该画分在哪一个部分。 关于这个黑歷史,我们姑且不谈。 但拥有这样过往的她,在恋爱这块领域上,充其量依旧只是白纸一张。 而她的对手方这些年都专注地在课业与事业领域上奋斗耕耘,清冷又不知情趣的个性,即便有几个女人曾经看上他的顏,也终究必须鼻子摸摸离开的。 两个人虽然宣称已经开始交往,但事实上也没人知道交往跟朋友之间的差别是甚么。 加上他们本来就住得接近,几乎天天见面,也没甚么悬念可言。 「但我就是觉得很不对劲啊?谈恋爱真的是这样的模式吗?」蓓亚终于受不了大声哀号。 「不然你希望怎样?认识的第一天就带你上床吗?」钱婉瑜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倒也不用那么激烈……」 蓓亚跟美玲因为同一个案子留下来加班,离开时约了小钱一起吃个消夜,三个人不知为何就又廝混到了小钱的家中,莫名其妙变成了女子深夜约会。 钱婉瑜倒也不是多在意,毕竟庄蓓亚这傢伙在她家连睡衣跟牙刷牙杯都有专属的一套了,这种深夜的小聚会对她来说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而蓓亚的父母对小钱也是200%的放心,通过电话之后就安心地去睡了。 至于这个家的男主人……似乎也没人留意。 「总之,我就是觉得吧,如果维持现在这种相处模式的话,那跟以前当朋友的时候有甚么不同嘛?」她这股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在此时变成了一颗被刺破的气球,整个叭叭个不停。 「他甚么都没做吗?亲亲搂搂抱抱都没有?」美玲撑着头,一边吃着洋芋片,一边问道。 「没有!」蓓亚听到这个火就更旺了,「就连牵手都没牵过几次!」 「你们也才刚开始交往呢,蓓蓓你会不会太急啦?」美玲打圆场。 蓓亚一闻,立刻秀出手机app,上面图案上画着一对男女中间还有颗爱心,爱心上头写着大大的14天。 钱婉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哇,恭喜你们交往两个礼拜了!但……so what?」 「这可是我的初恋耶,怎么可以这样……」蓓亚感到哀莫大于心死,「你们好狠心,都不站在我这边,呜呜呜!」 听着她的咕咕囔囔,婉瑜跟美玲互望了一眼,彼此交流的眼神难以言喻。 婉瑜推推美玲,催促着她发个言先。 美玲清清嗓子,有些试探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试着主动看看?」 蓓亚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愤然的问道:「甚么?为什么是我要主动?」 「这都甚么时代了,你还在奢求现在的男人主动到哪里去啊?现在这年头连小说都要看大女主爽文了,你还停留在ie时代吗?」钱婉瑜虽然不是很满意李伯恩,但还是免不了想帮他说点话,「姊妹,你还是认份点吧,你要知道自己选的是个在室的,那你就不能要求他遇到你就变成放荡公子哥,而且还只专爱你一人。这种剧情只会出现在言情小说里,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ok?」 这下蓓亚也有点不开心了。 虽然她也没想要怎样,但是又不是在炼蜂蜜,难不成还要不纯砍头? 她也很渴望能跟心爱的人那个这个谈谈小说或电视剧里的那种大人式恋爱啊! 虽然她不确定大人的恋爱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淡如水的模式吧! 「好吧!所以,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的进度更往前一步?」 「不是吧?蓓蓓,你是想要今年就结婚怀孕啊,干么这么赶进度?」 「才不是这样呢,」蓓亚嘟起嘴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们不懂啦……」 就在此时,美玲的眼尾突然瞄到一个影子。 在卧房前的玄关,似乎出现着两个人影。 「……小钱,老闆现在在家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钱婉瑜似乎不以为意,「别管他,就当他空气人吧。」 「别担心,学长虽然长成那样,但其实嘴巴很紧的,我们讨论的内容他绝对不会洩漏出去的。」蓓亚虽然知道家豪跟伯恩交情匪浅,但这边可是老婆大人呢,怎么可能胳膊往外翻,就算翻,也不可能翻到另一边去的! 「……噢。」美玲摸摸鼻子,但又不自觉地朝暗处瞄去。 这次她更加篤定了,那里确实就站着两个人,除了王家豪之外,还有另一个高挑的身影也在那边。 她心里默默有了计画。 「好吧,所以回到正题,蓓蓓,你还没说呢,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赶进度啊?」美玲放下了手上的那片洋芋片,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问道。 钱婉瑜也充满兴趣的望了过来,满脸写满了想听八卦四个大字。 蓓亚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就……只是很期待嘛,然后又很怕……」 「有甚么好怕的?」钱婉瑜不懂。 「怕栓不紧他?」美玲试探的猜。 「怎么可能,他可是她爸妈的指定男友,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的,有甚么好怕的,真是不懂?」 蓓亚搓搓手指,感觉到手心里冒出的汗珠。 她有些胆怯,却又好想向人倾诉。 那些感觉,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洩的出口,毫不犹豫地想要奔泻而出。 「我很担心,我是不是因为没有魅力,所以他才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说完之后,她满脸通红,就连耳尖也红得像是被染了色般。 眼前的两位姊妹顿时哄堂大笑。 「你们这是甚么反应啊?我是认真的!」她着急地解释。 美玲擦擦眼泪,压抑着狂笑,「不是,你干么突然有这种想法?难不成他嫌你了吗?」 「他敢?才交往两周而已,是嫌自己活太久了逆?」怎么气到出现台中腔? 蓓亚发现自己似乎说了误导性的言论,赶紧出面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没那么适合他?」她吞吞口水,有些迟疑,「你们也知道的,他那么优秀,不但聪明,工作还很厉害,长得也很帅,身高又高,整个就是天生的衣架子。虽然有时候讲话有点冷淡,但是其实很温暖,也很体贴,还很……」 面对她的花式乱吹,美玲无情打断。 「够了够了!不要在单身狗面前炫耀你男友!会遭天谴的!」 「哈,所以你是自惭形秽,担心你那隻大熊熊是眼睛糊到蛤仔肉才看上你的吗?」钱婉瑜大笑。 蓓亚吞吞吐吐,尷尬万分,要是现在可以夺门而出该有多好。 能不能倒退到半小时前?她会立刻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不会说错话了。 喔,不对,她喝酒的话可能会死得更快些…… 「你在想甚么啊……」 突然间,那站在幽暗角落许久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 目光焦点一转,竟发现李伯恩站在不远处,眾人满脸皆是震惊。 当然吴美玲除外。 「伯恩,你怎么在这里?!」庄蓓亚摀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置信。 靠杯啊,刚刚还说了这么多! 真的是嘴欠! 「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了,先说好啊,我们可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伯恩跟我下班就在这里了,论先后顺序我们还是优先的。」王家豪见场面尷尬,立刻出来解释一番,「因为也挺晚的,想说让伯恩带蓓亚一起回去,结果你们刚好再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要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 面对学长的解释,伯恩却始终板着一张脸。 他原本就清冷的脸,被这样一弄,显得更加冷酷无情了。 蓓亚顿时有些害怕,一双小手靠在胸前,握得紧紧的。 「伯恩,其实不是这样啦,我可以解释……」 其实也不知道能解释甚么,毕竟刚刚也说了这么多了,他这么绝顶聪明的人,难道还听不出来吗? 这时该放弃抵抗吗?还是应该要多解释两句比较有诚意呢? 唉……不会这段感情还没开花又要走到尽头了吧…… 李伯恩信步走到她的面前,拎起她的工作包跟薄外套,牵起她的手便说:「很晚了,回家吧。」 「伯恩……」 看他这青面獠牙的模样,她还是有点胆怯了。 这时候,会不会待在原地是更安全的选择? 然而,他的语气却更坚决了:「起来吧,回家。」 看来不容她拒绝。 蓓亚回头望了一眼她的两位好战友。 但那两位都只能对她摇摇头,并送上一句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妈的…… 两人离开了小钱家中,并肩走在返家的街道上。 四月份的深夜,依旧有些微的凉意,吹来的风还有着路旁小吃摊炸物的味道。 但贪吃如庄蓓亚如今却一点饿意也无,只能像个公公一样弯着身子紧紧跟随着她的主子。 刚刚学长说,他们是出房门的时候才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 不知道,他听到那些地方了……说不定才听了一点点而已……? 嘖,还是不要想得太乐观好了。 家里距离小钱家并不远,很快就走到社区里。 这里闹中取静,是个非常好的住宅选择,虽然外头热闹,应有竟有,但是一走进社区里,就会安静许多,尤其是蓓亚家的这一侧,更是因为靠近巷子,更加寧静。 才刚进到电梯里,她便一鼻子撞上了前方男子的背脊。 那常年有在运动的背格外厚实,虽然看起来精瘦,但只要用过就不会错过,呵咾甲会触舌。 「你干么突然停下——」她掩着自己的鼻子正准备哀鸣,却发现那人转过身来,低下身子,半蹲在她的面前。 就像在面对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姿势。 两人互相对上彼此的双眼。 「庄蓓亚,你真的惹火我了。」他目露凶光,像是真的生气了一样,「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很死心眼的吧?」 吼,这是有甚么好生气的啦? 谁没有在背后说过自己男女朋友的坏话啊? 而且她可是偷偷关起门来在好友家里说的,怎么会知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哦,我现在知道了……」她垂下目光,像隻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还是垂着耳朵的那种状态。 此时,电梯门却应声打开。 竟是七楼。 李伯恩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却没有打开门前的灯,只有浅浅的月光,从窗子流洩出来。 「我只要认定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地方一个决定,就绝对不会轻言放弃。」他伸出双手握住了蓓亚的两侧肩膀,目光依旧追随着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 蓓亚微微扬起视线,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是我认定的女人,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证明这件事情,所以绝对不会随便反悔。」 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虽然语气很兇,但是动作却极为轻柔。 「不要再说甚么你配不上我这种鬼话,也不要再自我贬低你的价值。你是我二十七年来,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你刚刚不是说我很优秀吗?那被我喜欢上的女人,难道会不优秀吗?」他低声喃喃,就像羽毛般轻轻搔动她的心房,「比起你的自我怀疑,我更担心,没办法赢过你心中的那个他……」 「他?」 「江……」他的眼神晦暗。 庄蓓亚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一直等到接上了脑回路,才啊了一声。 甚么啊,该不会今天他到学长家谈话,是在讨论如何灭掉江治平的吧…… 没有啦,玩笑话而已,千万别当真啊…… 「你在想甚么啦,我跟他早就没关係了……不是啦,我们本来就没关係啊。」她急切的解释道,「我跟江治平一直以来都只是好朋友好同事而已,好吧,或许之前我确实有点欣赏他啦,但我敢跟你保证,我现在一点喜欢都没有了!」 她捏起食指跟拇指,摆出一个极其靠近的姿势。 「我现在只喜欢你而已啊。」 看着她那湿漉漉的眼睛,伯恩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动。 他箭步上前,掌着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原来女人的唾沫竟然也是甜的。 还加了一点点烤鸡洋芋片的味道。 轻吻过后,他微微离开她的脸畔,耳尖通红,两人眼睛满是繾綣。 「你……真的很纯……」她硬是想要说句话。 「难道你不纯?」他笑。 「我至少看了很多少女漫画跟言情小说,论脑补程度的话,应该比你的学问还高吧。」 她坏坏的笑了笑,二话不说的踮起脚尖,轻柔的揪住他的衬衫领子,毫不犹豫的吻了上去。 虽然笨拙,却极为热切。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搂住她的腰肢,迎上了她的温柔。 「喔?那从今天之后,我就叫你庄博士了。」他的微笑如此炙热,像是要彻底将她融化。 今夜,注定难眠。 8-4 你还是有屁快放吧!憋久了会放出大屁的! 8-4 你还是有屁快放吧!憋久了会放出大屁的! 傍晚时,下起了一阵大雨。 他们两个是分别从公司出发的,但重新聚在一起时,却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小岳总觉得今天这顿饭肯定会吃得比较慢,所以二话不说,在治平跟美玲近来店里坐稳之后,他便出门把铁门摇下了一半。 美玲有些意外,回头问道:「这么早收店?」 「反正我本来就没甚么临时客。」小岳耸耸肩,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江治平呵呵两声,替美玲倒好了温热的清酒,「这间店要不是有我们两个常客,早就倒到不能再倒了。」 「大哥,你以为你在说顺口溜啊?倒到不能再倒,我还四十四隻石狮子哩。」小岳回到台内,穿戴好他的厨师帽,俐落的洗净他的双手,准备就绪。 美玲撑着脸看他,眼睛笑得弯弯。 「我总觉得会煮饭的男人真帅啊。」 「大美女,承你金口,但你这话说了没人会信,因为更帅的在你身边,我在旁边只能当个小儸儸。」 治平不可置否,「你这人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哼,臭美。」撇除那大大的白眼不谈,小岳口罩下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他们开心的品尝了一顿美味的佳餚。 今天小岳给他们尝试了新菜色,都很美味,也充满创意。 等酒足饭饱之际,小岳提及了最近生意不太好做,有萌生一些退意。 「干么想着要不要收呢?虽然生意不算很好,但应该还是有点盈馀的吧?」美玲有些惊讶,毕竟小岳是个乐观的人,鲜少与他们谈及这方面的事。 说实在的,她也不是不曾想过在一级战区开店是否是个自杀性的行为。 可老朋友开的店,就没有不支持的理由啊。 「实在是太紧绷了,那盈馀有跟没有一样。」小岳微微叹气,「而且房东说要涨我房租了,这涨下去还得了啊,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美玲跟治平互看了一眼。 「而且我妈也一直要我打消创业的念头,她老人家的思维就是平平安安去找个活干不是挺好,干么在这里瞎搅和,这世界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靠开店赚到钱的。」他将两个烤得香脆可口的鸡翅放到他们的小盘里,「最近她还很积极想帮我相亲,说我都三十好几了,以前同学孩子都不知道多大了,我还在这里鬼混,一个女友都交不到。」 「你如果认真想要找女朋友还怕找不到吗?你只是事业心重,男生有事业心不是挺好的吗?」美玲出声安慰。毕竟她也是相亲苦主,听了别有一番感触,「相亲这种事情还是要讲求缘分的,你看我三不五时都要去见一下相亲对象,超级烦,说成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说不成还要被事后检讨是不是没心,烦都烦死。」 治平朝她那里投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干么这样看我?」她问。 「没甚么。」他表情淡淡。 「你还是有屁快放吧!憋久了会放出大屁的!」 「……你到底是再说甚么啊。」江治平无言以对,「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这种安慰对小岳来说没甚么实质效果的啊,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这个世代本来就很难创业。你看我爸吧,他现在还混得不错,也是因为他当初在对的时间点开始的,要是他现在这个年头出来打拼,我想应该没过几年也要跟着喝西北风吧。」 「江治平啊,」吴美玲心凉一半,「你如果不会说话,还是别说话吧?安静点是个帅哥,多嘴了就是师哥了。」 小岳看着两人的互动,分明就是打情骂俏。 心里偷着笑,假借随口问道:「doris,你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就找不到个男朋友呢?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美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随便就被套出话来,她悠悠的喝口茶,语气随意:「哪有甚么喜欢的人啊,就算有,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嘛?」 「哪个不长眼的看不上你?」小岳偷偷朝治平那儿看了一眼,嘴角掩不住笑意。 美玲知道小岳的意思,所以刻意又把话题给带偏。 她转头对治平问道:「你爸妈回越南了吧?」 「前阵子就回去了。这次待得特别久,我一度都要怀疑他们经营不下去,想回家吃自己了。」 「啊,听说上次江爸江妈回台湾的时候,美玲也一起去接待的吧?」小岳明知故问,特别调皮。 「没办法,就当作做个善事,谁叫我是好人好事代表呢?」美玲自嘲。 他们就这样聊了半天,一直到歇店时间,两人才一起鑽出店门。 夜晚的台北街头依旧喧闹,灯火通明。 两人仍有着些微醉意,迎着夜风,感觉舒适许多。 美玲心情似乎不错,走路特别不安分,像在跳舞一般绕来绕去踱着小步,甚至在无人的区域,她还会往前走个几步自己旋转起来。 这惊人的松弛感真是不可思议。 江治平虽然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但却鲜少注意到她也有像孩子一样的这一面。 也不晓得是不是醉意弄人,还是因为灯光昏黄的因素,他总觉得今天的吴美玲特别吸引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也特别迷离,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女人味。 就像是自体会发着光一般,惹人注意。 旁边经过的几个男士,几乎没有一个不回头多看她两眼的,即便身旁有女伴的也无可避免。 这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皱起眉头,警告的说道:「吴美玲,你别这样发酒疯了,大家都在看你呢。」 「看我又怎么样了?又不会少块肉。」她这人倒是心大,一点也不在意。 「你不会少块肉,但我会觉得丢脸的。」他这时嘴巴就特别狠毒,「如果你坚持这样,那我就自己先回去了。」 吴美玲停下脚步,双眉微蹙,嘟起嘴巴,非常不满的抱怨:「你自己不开心,可别迁怒到我身上啊,我为了让你开心点,还特别约你来吃饭呢?这是混帐,一点也没有感恩的心。」 这下换江治平不解了,甚至还带了点情绪。 「我又哪里不开心了?是你自己说想要来小岳这里吃饭的,又变成是讨我开心了?」 「算了算了,反正你不开心也不会承认,当我没说吧。」她自顾自地又想往前方走去。 江治平不知为何,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整个人特别上火,他微微松开领带,大步向前走几步,抓住了那隻细得令人诧异的手腕,把她拉回自己身旁。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许多。 他是知道吴美玲会用香水的,只是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 那已经残存到夜晚的馀香,融合着体味,却显得格外诱人。 女人翩然回头,带着一丝责怪:「干么呢?很痛耶。」 「对不起。」他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把手松开。 美玲搓搓自己的手腕,却发现有些泛红,她试探的朝眼前男人看去,却发现到了对方的侷促不安。 这是怎么了?她现在竟然有些看不太懂。 最近这几天江治平的行为举止都很奇怪,要不是无意识地发起呆来,不然就是对着电梯唉声叹气,有时候还会扣错衬衫的钮扣……这是企图拥有完美人设的他,绝对不可能犯下的错误。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蓓亚宣布自己死会,所以他才大受打击呈现失常的状态,所以才会想要找他去吃个饭聊聊天,心想或许这就是她这个好友对他最大的体贴了吧。 但如今想想,似乎还是有点不太对劲。 尤其是现在这个互望的眼神,整个就……非常的不对劲…… 吴美玲抿抿唇,重新调整了表情,伸手轻拍对方一下,用着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干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啦?是不是快爱上我啦?」 8-5 她接受成为一个单箭头,但是不能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8-5 她接受成为一个单箭头,但是不能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说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是的,虽然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脸。 但他确实是,脸红了。 这下就连是极度社会化的变色龙美玲姐接都要接不下去了。 「你……哎,刚刚就叫你别喝这么多了。」她勉为其难地替他找了个台阶,「不会喝就不要喝这么多嘛,都长这么大了,还不会控制自己吗?」 她的口吻活像个老妈子。 但江治平的心跳却快得不像样。 他到底是怎么了?就连自己都摸不明白,如今只好顺藤摸瓜随便应和道:「喔……下次知道了。」 两人沉默不语的继续往前走。 一直快到捷运站入口,却有个卖花的摊贩朝他们逼近,原本美玲想要拒绝,却发现那个女摊贩的胸前还背着一个婴儿。 那准备要脱口而出的「不用了,谢谢」顿时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在这样凉爽的春季里,女摊贩跟胸前掛着的孩子都在冒着汗。 她没生育过孩子,没办法揣测出孩子的月龄,但感觉还好小一隻,闭着眼睛窝在母亲的怀抱里。 江治平跟着多看两眼,随后很阿莎力的问道:「这花怎么卖?」 最后他决定买下一束玫瑰,付钱之后,直接递给身旁的吴美玲。 女摊贩用羡慕的眼神笑着说道:「小姐,你男友人真的很好啊,鲜花配美人,真的很适合你。」 听到对方误会了,她有些急着想解释:「他不是我……」 话都还没说完,江治平就直接打断她:「剩下的花,看多少钱都卖给我吧。」 女摊贩大惊:「全部吗?!」 「等一下我会请人来载,钱我就先跟你结吧,只是要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了。」江治平朝女摊贩胸前望去,含蓄地说道:「还有……小朋友好像也挺热的,这里人很多,等等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女摊贩听到这席话,朝胸口望去,再重新抬起头时,眼眶都泛出了泪光。 「谢谢……谢谢……」顿时也说不出甚么话来,只能一直重复着感谢。 「不用谢了,做生意就是这样,一开始会辛苦一点的,慢慢都会变好的。」他安慰说道,「早点回去休息吧。」 两人走进捷运入口地下道里,美玲看着怀中的那束花,心里五味杂陈。 身旁的男人正在跟机车快递的窗口联系,要他们到指定地点拿花,并要他们明天一大早就分送给他的那些客户们。 鲜花配美人嘛,那些女客户本来就对他的俊脸垂涎三尺,收到花肯定是要就地起疯的。 「对了,红玫瑰不送出去,等等直接帮我送到一个地方吧。」他突然把手机递给吴美玲,「跟他说一下你的地址。」 「甚么?我的地址?」她一阵愕然。 「快说吧,对方在等,别浪费人家时间。」 「喔,好吧……」报上自己地址的吴美玲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瓜,明知他在唬人,却还是乖乖被他给唬了。唉。 交代完了所有事情之后,他们也顺利走进了捷运月台。 两人要去的方向截然不同,但江治平还是下意识的跟着她踏进了车厢内。 或许是看到美玲那狐疑的眼神,他微微勾起唇角,轻描淡写的解释道:「顺路要去个地方。」 放屁。她原本想这样接,但是看着胸口的那束花,顿时又把话给嚥了下去。拿人手短嘛。 已经有点晚了,车厢里的人不算多,但是还是没位置可坐。 两人窝在转角,听着那尖锐的车辆行进摩擦声,各怀心思。 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站,说自己顺路要去别的地方的江治平,脸皮甚厚的跟着下车。吴美玲也没有多问他为什么,毕竟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又何必多问製造更多谎言跟问题? 再度经过那个三角公园时,美玲突然收住脚步,提起勇气叫住了他。 「江治平。」 「嗯?」 那日的夜风有点暖,犹如初春般的和煦,又带点春意尾巴的繾綣。 公园旁路灯之下的两人,互相对望,却又无言。 「怎么了?」他失笑问道。 吴美玲低头看着那束玫瑰,心里一阵刺痛,她与自己的意识挣扎,既想顺水推舟,却又害怕这些看似为爱意的付出,事实上只是对于别人情感的投射。 她可以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单箭头,但是不能接受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她笑得苦涩。 江治平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顿时有点懵了,那总是不输人的嘴,霎时间竟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是因为我送你的花吗?你不要想太多啊。那只是因为我看你好像很在意,所以我才帮那个小贩买花的,而且送其他客户玫瑰花,她们会误会……」 「所以你就不怕我会误会?」她的语气出乎预料的尖锐。 他无法理解,对于她的反应,也对自己那股悲愤感到不明,如今的他只觉得胸口有种情绪不停想向外挣扎,直到破茧而出,不闹不休。 「对,我是想太多了。所以我才希望你不要让我想得太多,保持点距离,我才有办法继续跟你当朋友。」吴美玲深吸一口气,她从来没想过,这场註定是单箭头的爱恋,竟然会在此时划下句点,她明明知道迟早都有这一天,如今却还是有点捨不得。 江治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张俊脸显得有些傻,就像被雷劈到一般错愕。 「我代替那个妈妈跟你说声谢谢,我也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送的花,谢谢你答应陪我一起去豪讚,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么多年的岁月,一直当我最好的支援。」她样起温柔却又酸涩的笑,眼里却布满悲伤,「我还希望继续跟你当好同事,所以我不会随便改变我们之间的关係,往后五年十年,只要你愿意,我还是可以继续当你的好同事、好战友、好闺密。」 「吴美玲,其实我……」 「不要说!我不想听!」她大叫出声,除了有隻猫从公园草丛里被吓得跳出,一度也吓到了自己,但也因为那隻猫,她总算找回自己剩馀的一些理智。她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将它勾到耳后,淡淡地说着不知要告诉谁的宣言:「总之,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就当作是喝多了造成的,也希望你能这么想。」 江治平的表情很难看,活像是被人硬塞了一隻青蛙到嘴巴里。 他怒视着吴美玲,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挪开了脚步。 「随便你!」他冷冽的声线里罕见出现了一丝压抑的慍怒,在他还没察觉到自己心意之前,他的声音竟然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 即便对方不肯接,但他自己却也已经察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说得如此决绝,但对此时此刻的他,也觉得极为没有面子。 即便一开始他就不是有意为之,但这样被拒绝了,他还是觉得难受不已。 所以当他拂袖离去时,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期望,希望她可以叫住自己。 只要她态度软化了一些,他就可以重新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情绪为何而来,那么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但是她没有叫住他。 只是握住那束花,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但她却不在意。 8-6 没,怎么了,你想约我? 8-6 没,怎么了,你想约我? 当他们一起打开执行长办公室房门时,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不安。 这段时间李伯恩已经跟豪讚的人做好了万全的沙盘推演,不求逆转局势,只求保住所有局内的人。 当然,一开始他的诉求是被驳回的。 第一个持反对意见的,就是江治平。 两人来来往往的讨论许多次,虽然也有曾经几次谈得不太融洽,甚至声音大声到连会议室的隔音墙都挡不住,但也是因为两人的积极度,在锋利的刀尖上,他们最终找到了解开困局的最佳解。 但这一切目前依旧只是空谈,因为还需要最后的审核,必须要老闆同意付钱才可以。 所以他决定带着江治平走一趟迈可科技。 只是没人有把握,这个提案是否可以打动徐定理。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压力,李伯恩追求理想,而江治平则是背负着豪讚网路的业绩。相当血淋淋。 在等待秘书通知的期间,他们两人坐在待客区小玄关的沙发上。 一人捧着一杯热茶,但纸杯很薄,杯内的温度让人几乎难以彻底握住。 「你干么抖得这么厉害?」江治平对杯缘呼了一口,但浅浅的白烟被微微吹散一些。 「我哪有?」不就是茶太烫了吗? 「你竟然还感觉不出来?」江治平维持一贯的低调毒舌人设,「你之后该请个假去检查有没有帕金森氏症。」 「……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以前刚认识的时候总觉得江是个高岭之花,现在发现,他这朵花的内心里藏着一个略带毒舌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要他们熟悉了之后才会自己动不动就跑出来。 只是……李伯恩有点不解,他们现在已经有这么熟了吗? 就在此时,他们得到了入场券的门票,秘书亲自带着他们到执行长的办公室门口。 老练的秘书姐姐看着他们的脸色苍白,暗自噗哧一笑,但脸色依旧维持自然,礼貌地询问道:「要直接进去,还是先让你们深呼吸一下,顺便检查一下资料有没有带齐?」 两人实在没想到还有这齣,都愣了一下。 后来稍微检查档案夹里的资料,还真发现漏了两张,也不知道刚刚是丢到哪了,赶紧委託秘书姊姊帮忙印出来。 秘书姐姐不愧是这几年跟着执行长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没两下就把这两个小孩子的作业给完成了,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又把他们哄到了房门前,鼓励他们勇敢进去被电。 李伯恩身为东道主,只好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握住门把推了进去。 徐定理原本只想让这件事情自行翻篇。 他已经答应顾妍蓁不再介入她的婚姻生活,身为男子汉就要说到做到,所以他註定没办法继续跟郑俊允和坐下去,即便,他们早已经是没办法共存在同一个空间的存在了。 确实,这些年,即便顾妍蓁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她在婚姻生活里的不幸福。 说他圣母也好,说他无耻也罢,忍受嫉妒当个旁观者多年之后,他终于打开了潘朵拉的宝盒,找到了一切曲折离奇关係的源头——原来郑俊允对他,一直都不是像他想的那样。 他不是不曾从别人口中听过类似的传闻,但他始终不曾相信,虽然郑俊允生性害羞内向,讲话语气跟动作都比其他男人轻柔温吞许多,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曾对他踰矩过。 更何况,他还是他初恋的男人呢…… 在无数的夜晚里,他脑袋里全是懊悔,想着他当年如果不放弃,或许就不会让顾妍蓁活守寡,但是又想想,当初要不是他鍥而不捨,顾妍蓁又怎会跟郑俊允搭上线? 或许这一切的错全都来自于他。 但是当时脑充血,他没办法想那么多,为了「拯救」爱人于水火之中,他甚么事情都做了。他故意透漏讯息给顾家父母,还害顾老差点当场昏厥。之后甚至还刻意请顾妍蓁来帮他的忙,然后突然说要开海外会议,半强迫的让总是被保护得好好的顾妍蓁在镜头前曝光。 原本一直忍耐着的郑俊允也无法再吞忍了,他坚持要与妻子离婚,但妻子却死活不愿意。 这无奈的僵局持续了两三年之久,毕竟家大业大之后,就算互相有仇,也无法轻易撕破脸,大家利益交缠不可分割,最终只能互相角力纠缠。 或许是郑俊允终于受不了了,他虽然早知他有在吃精神科的药物,却不知道他的病况如此严重。 即便精神跟心理状态这么差了,他还是坚持不放弃他们两个一起撑起的迈可科技帝国,谁不知道呢,他就是个心眼小的人,一颗心只能放进一个人,所以才苦苦守着他们两个一起许下的梦想。 当年的妄言,如今好不容易成真了,怎能轻言放弃掉呢? 但最后徐定理还是把他最后的防线给击破了,或许他一直都太自我了吧,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如果郑俊允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于是,当他默默听着李伯恩跟网路行销公司的人上台简报提案时,内心却五味杂陈。 「我们一起拟定了计画,企画书都写好了,徐执行长你可以翻阅这份书面资料。」江治平简报能力极佳,几乎是批批踢之王,这回危机处理功课做到无懈可击,他有万分的把握,因此虽然有些紧张,但双眼依旧发着光,「我们除了消除舆论之外,也打算藉机放出贵司总经理与前妻其实有名无实的证据,当然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提到过于私人的性向议题,虽然台湾在这块一直都有慢慢走向开放之路,但因为有婚姻关係,反而会让郑总陷入骗婚的话题里,我们会极力避免这种讨论串的產生……」 徐定理微微抬起了右手,像是个乖巧准备发言的好学生。 动作虽然如此,但展现出来的神态,却依旧像是一隻倨傲的雄狮。 江治平虽然略显错愕,却还是礼貌的回应:「执行长你请说。」 「你们说的这些……很好。」他英气的脸庞上,眉眼之间却仍旧掛着一丝青,也不知道几天没睡好了,「我也相信以你们的专业,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毕竟我很看好李伯恩,我相信他一定是做好万全准备,才会把你带到我的面前。」 他揉揉鼻樑,脸上瞬间蒙上一层疲惫。 「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面对这无情的宣告,提案中的两人一阵静默。 真不知现在还能说些甚么? 徐定理可能也发现自己的幽默吓着了两位小朋友,像是在舒缓气氛一般的轻呵一声,还拍着手站起来,绕着他们身旁转了几圈。 但这两位却有种被雄狮圈起猎物的感觉。 「小兄弟,你刚刚说你叫甚么?江?」 「徐执行长,我叫江治平。治疗的治,平息的平。」 「嗯,名字还挺好听的,比李伯恩好多了。」 「……」在一旁被无辜波及到的李伯恩看见自己胸口彷彿被捅上无形的一刀。 徐定理走到两人的中间,一隻手一个肩膀,佇立在中央的他帅帅的问了句:「江同学,你也还没结婚吧。」 「……还没。」敢情这是在身家调查吗? 徐定理朝他上下打量,「有女友吗?看起来条件挺不错的,应该也有女朋友了吧。」 「还没。」 「哦呵,那就是有曖昧中对象的意思了。」 「……」 徐定理呵呵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叠文件,放到他们面前。 定睛一看,竟是一本厚厚的……创业企划书。 李伯恩困惑的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道:「执行长,这是……」甚么碗糕啦! 当然,徐定理不知道李伯恩后面那串未说出口的话语,所以他一脸骄傲地回答:「当初不是说要让你外派的吗?就算公司没了我,一样可以带你飞!」 飞去哪?! 这位大哥能不能不要老是思想这么飞?有钱人的思想过然可以任性奔放到不可置信的地步! 我在这里跟你说守成,你直接告诉我你要滚蛋了,还打算东山再起……难不成是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 李伯恩嘴角抽抽,有些踌躇的开口:「执行长,你确定要这样吗?其实迈可科技前景还是非常看好的,如果你可以好好留下来,或许……」 「留下来干么?招人厌?」徐定理冷哼一声,这时就觉得他不像是甚么了不起的执行长,而是一个中二病的富家子,「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郑俊允的神经病一定会继续发作,他老婆一定会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不背这种无须有的罪名呢。更何况,我底子好,家里有钱也有资源,就算我甚么事都不做,一样可以安稳生活到老年,但是他们两个傻瓜可不是啊,虽然顾妍蓁爸妈有钱,但他兄弟姊妹多,分下来也没多少了,还不如让他们继续支撑迈可集团,毕竟这些年,确实也是郑俊允撑起一片江山的。」 「别这样看我,我是有自知之明的,除了愿景之外,实干我真的不行。」 「所以,我决定往东南亚走,必须带上几个强悍的部下才行。这一走,可能没有两三年的奋斗是走不了的。李伯恩,我可不许你拒绝啊,你也先别给我交女朋友还是闪婚三小的,被我知道,你吃不完兜着走。」 面对老闆恶狠狠的宣告,李伯恩像一隻离水的金鱼,嘴巴一开一闔的,却说不出半点话来。 徐定理似乎吃定了李伯恩,相信他这个油盐不进,脑中只有server跟computer的男人,这么短的时间绝对不可能会有甚么新恋情的,倒是眼前这位小兄弟,感觉就特别油嘴滑舌,虽然这阵子也有私下调查过这号人物,但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行。 他还是喜欢老实又温吞的伙伴。 会吃人的,有他就够了。 「反正你就考虑看看吧,跟着我不吃亏的,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没打算结婚了,就这样放松的谈谈恋爱,恣意地过生活,也挺不错的吧!或许老天爷也是怜悯我,知道我没办法当个好先生,还不如让我继续孤家寡人过一生。」 怎么,后面是要配上几声狼嚎才够味吗? 李伯恩默默地从执行长办公室走出来,秘书姊姊已经不在座位上,看看竟然已经饭点了。 他转头对身旁的江治平问道:「中午有约吗?」 江治平有些意外,眉毛微微一挑:「没,怎么了,你想约我?」 「不是我,是你之前的联络窗口。」他淡淡地回应道。 「喔,哲轩啊,」江治平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按下电梯钮,「那走吧,吃饭去。」 一路上,他们两人都没说上甚么话,一直到他们碰上张哲轩,大家才开始热络了起来。 李伯恩意外的发现江治平也有营业的一面,更惊奇的是,他渐渐发现,他越来越少对他「营业」了。 是懒得营业,还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唔,这怎么可能呢。 「甚么?所以你们还真的去提案了?」张哲轩用纸巾擦筷子的手差点没握好,「执行长没把你们轰出来吗?」 「当然是没有的,执行长这么认真的一个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否决别人呢?」李伯恩气愤填膺的驳斥道。 「哇……李伯恩,你现在已经彻底是徐定理的一条狗了呢。」他嘖嘖摇头。 正当他们还在唇枪舌剑之际,两碗汤麵应声落桌。 只见林猷宰冷冷的看了张哲轩一眼,说道:「甚么一条狗啊?说的这么难听。」 喔吼,你看看,又来了一隻狗,不过这是李伯恩专属的倒是。 「不过你们是在聊甚么,聊得这么起劲?」店内没其他人,林猷宰所幸多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们桌边,也跟着攀谈起来,「还有这位是新朋友吗?怎么没人介绍一下?」 江治平不愧是个优秀的业务,一听到对方这么说,立刻就擦擦手起身跟对方鞠躬握手寒暄自我介绍……只差没有拿酒先自敬三杯了。 这哪来的多礼数友人啊?! 林猷宰彻底被吓着了,有些惊慌地看着另外两位好友。 「你就是圈子太窄了,以后哥带你多去见见世面,就不会被这种情况吓着的。」张哲轩不禁笑出声来。 「说甚么话呢,搞得我好像井底之蛙一样。」林猷宰有些无语的抱怨道。 这顿饭吃得挺开心的,他们四个朋友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毕竟这四人当中有三个人确实是老朋友来着,但对于江治平来说,也是个意外的收穫。 他虽然跟王家豪也已经认识了好几年,但或许两人之间横隔着老闆跟员工的身分差距,他始终都不曾这么放松地跟他相处过;小岳算是他比较交心的少数朋友,但他也未曾跟他倾诉过任何心事;而唯一让他可以彻底做自己的人……前阵子却看似要跟他决裂了。 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甚么。 大家不都说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误会了要知道理由,这不是天经地义天公地道的事吗? 他的目光不禁黯淡了下来。 「江大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难道你也觉得这个麵不太好吃吗?」林猷宰不安地问道。 被这么一问,江治平才突然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有些抱歉地笑笑:「没有没有,刚好想到一些事,有点恍神了。sorry,你们刚刚谈到哪里了?」 「没啦,刚刚是我在问哲轩关于执行长的提议……」李伯恩有些尷尬的回应。 前进东南亚真的不是一个很容易下的决定。 现在时局今非昔比,谁都不知道创业之后会是成功还是一败涂地?或许像徐定理这样有祖產可以当靠山的人自然不怕,但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又怎么玩得起?心脏要有多强,才有办法跟着这种人衝锋陷阵而不感到心悸害怕? 但想想如果不跟着这样的人走,又有哪次机会,可以尽情地发挥所能,努力贡献所长成就大事业呢? 真是个不好做出的决定啊…… 「你们真好,还可以讨论这种事。」林猷宰丧气地说道,「看看我这间破店,再继续这样下去,可能都要收起来了。要是连麵店都撑不下去,我们一家人可就要吃土啦。」 真是太惨。 兄弟们互相抱团,英雄惜英雄,决定再多点一些小菜来支持老朋友。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再说吧。 9-1 Yes, I do. 9-1 yes, i do. 一晃眼就到了热烈的夏日。 台湾就像是没甚么过渡期似的,每次还冷冷的盖着被子,隔天就瞬间热到三十几度,有时还突然气温骤降,还没习惯呢,就又创下歷史高温了。 根本就是在挑战人体极限。 每到夏天就想去海边,但豪讚网路的人却只能在脑袋里想想,因为不知老闆是过年时拜了甚么财神庙,财神显灵还是怎样的,开春之后的业务量蹭蹭攀升,跟北台湾的天气一样,完全不饶人。 庄蓓亚虽然已经立志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好员工,再也不要当个薪水小偷了,但她还是没办法习惯这种加班的节奏,尤其是只要连续加班三天,她就觉得人都要没了。 很不幸的,今天刚好就是第三天! 「你就别再哀哀叫了,其实说实在话,你回家不也可以继续做吗?」吴美玲这个习惯住在公司的人,见到她这副模样也觉得很新鲜,忍不住打趣问道,「难不成是为了蹭免费冷气?」 「我有需要蹭冷气吗?!」庄蓓亚悲愤的问道,「还不是因为加班了才能问问题的嘛,要是我在家里遇到问题不知道怎么处理怎么办啊?难不成还要一直跟你视讯加班?多蠢啊,我才不要。」 「有甚么不可以的?你跟你男朋友难道没有常常在视讯吗?」美玲呵呵笑两声,「还是你怕佔用了宝贵的煲电话粥的时间?」 一提到男友这个关键字,庄蓓亚脸就红得不像样了。 或许还在热恋期间,乍见心欢,小别会思念,一听到别人提及就不禁脸红心跳,无法控制自己。 「哪有啊……」她嘟囔两句,「偶尔而已……」 「偶尔而已?我看你每天都喜孜孜的来上班,想必每天早上都约过会才来的,好羡慕啊,我这个老巫婆也好想要吸收个阳气滋补养顏一下……」 「你哪还需要滋补养顏啊?拜託,你可是我们豪讚的门面呢。」路过的高晓薇忍不住都翻了个白眼。 「每天在这里日也操晚也操的,怎么可能有永垂不朽的青春样貌呢?我看我也要准备凋零了,在枯萎之前先去钓几个小鲜肉来吃吃好了。」她打趣地望向高晓薇,「你最近有几个鲜肉可以推荐一下吗?」 高晓薇一脸像是见到鬼。 「美玲姐,你是失恋了吗?怎么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被无影一刀捅进胸口的吴美玲瞬间觉得胸口有些痛痛的,她无言以对看着眼前的妹子,心里无限os。 正听她们聊天小憩片刻的庄蓓亚,肩头突然间被轻轻戳了两下。 抬起目光,有些吃惊。 竟是从来不曾主动跟她打过招呼產生任何交集的林雅苹。 她推推那副黑框眼镜,有些不太自在的望向远处,尷尬地问道:「蓓蓓,你现在忙吗?」 美玲跟晓薇的聊天声音也停了下来,也都有些吃惊地望向她们两人的方向。 「不忙,怎么了?」蓓亚被身后的两副眼神烧得灼热,赶紧回应对方。 林雅苹还是没有直接看她,有些彆扭的说:「我想跟你说点话,可以一起到茶水间一下吗?」 两人一起缓缓的走到了熟悉的茶水间。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办公室也没甚么人,就连钱婉瑜都等不下去,餵饱蓓亚之后就先行离去。江治平跟王家豪去跟客户餐叙,晴婷没事就先下班,高晓薇则是因为要等她新的男人来接她,所以留了下来。 走道的灯都已经关闭了,整栋楼跟白天比起来显得有些过份安静。 怕鬼又怕事的庄蓓亚有些毛毛的,但如今她不知道应该要怕鬼多一点,还是应该要担心这个平常对她颇为不满的同事,是否今天就想在这里跟她决斗,争个你死我活? 大人冤枉啊!她可不记得最近还有得罪她甚么啊? 两人一踏足茶水间的入口,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就像替他们两个死对头贴心打个始巴赖。 「那个……」 「话说……」 一起开口果真只会带来窘迫。 两人面面相覷,相对无言。 林雅苹虽然平常有些不通人情,但做事风格确实是快狠准的。没有过多的扭捏桥段,她见蓓亚收了话口,便主动把话题给夺了回来。 「蓓蓓,我进公司也有两年多了吧,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呃……」敢情问您是指机车的那一部分吗? 「我不吃逢场作戏的那套,也不想假惺惺对我不欣赏的人说甜言蜜语。确实,我以前对你这个前辈不够尊重,美玲姐也找我谈过很多次,但我始终没办法打从心里接受你是我前辈的事实,因为你过去的所有表现,都完完全全表现出你就是个来混薪水的人。」她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下的目光特别凌厉,像是以前学校的训导主任,「我一直不能理解像你这样的人,凭甚么跟这么努力又成绩如此斐然的美玲姐同一层级?这太不公平了。」 蓓亚默然。 虽然被这样说,确实有点不太开心,但是她说的这些也没有错,过去她确实是混得过分。 或许去年她这么当面呛她,她会哭着跑去找小钱哭诉,嗷嗷哭着威胁要离职……但这半年以来,她肉眼可见的成长了,人或许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动物吧,当你懂得越多,你就越知道自己的不足,回首望去,才能发现过往那些空洞,全都是自己蹉跎而来的结果。 此时面对他人的批评指责,她意外的发现自己没有当初听到她说自己是kpi low女孩时那样的气愤难受了。 她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其码现在已经不是。 见蓓亚默默未说话,林雅苹咬咬下唇,像是怀抱着破釜沉舟的意志,握拳说道:「所以,我今天是特地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 蓓亚抬起头,一脸迷糊的像是准备好要挨巴掌了,却发现那人亲了自己一下。 这到底是甚么神级操作?看都看不懂了。 「不,抱歉,我不是很懂……」 林雅苹听到这蠢材正常发挥听不懂她的道歉,再次目露凶光,差点吓死蓓亚这个小嫩嫩,还好她靠着意志力压下了那滚滚怒意,试图平心静气的解释:「最近你真的很努力工作,也进步很多,虽然依旧追不上美玲姐的车尾灯……」 她吞吞口水,像是在思索,才又重新开口:「当初我曾经在这里跟高晓薇说过你的坏话,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但是我心里一直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虽然你以前真的很混很废,但我其实也不该说出那些话来中伤你。」 虽然她没说出自己说过了那些坏话,但从蓓亚的表情看来,她应该是知情的。 「我前几天跟美玲姐聊过,她觉得我应该要来跟你谈谈,虽然我不知道可以跟你谈出甚么,但是美玲姐说的话不会错,所以,我还是决定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雅苹认真地朝她弯下腰,鞠了个躬。 「干么啊,这也太夸张了!」蓓亚慌张的把对方拉了起来,「谁没说过同事的坏话啊,你也别在意,我以前是真的混,这我心知肚明的。还有为了避免你误会高晓薇,我还是老实跟你说,其实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刚好来茶水间装水了,所以是亲自听见的。」 听到这里,林雅苹的脸色更加铁青了。 「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我也要感谢你说了那些话,虽然后来我也蛮生气的,一度想要离职。但回头想想,如果不是你点醒了这块,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废物,也不知道原来现在的自己可以越来越好。」她笑着说道,「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也送一句谢谢给你。」 林雅苹憋着脸,一副想哭又有觉得荒唐想笑,这复杂的情绪,让她似乎像在做个鬼脸似的。 这是庄蓓亚第一次见到她有这样多样的表情。 她拍拍对方的肩,从檯面上抽了张公用卫生纸递道她的手上,轻轻地在她耳畔说道:「没事的,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记忆力很差,金鱼脑!所以过阵子说不定全都忘光光了,你别担心。」 「甚么啦!」林雅苹噗哧笑了出来,带着一丝委屈地哭腔,回头轻软的打了她一拳。 虽然挨揍,但蓓亚却觉得心窝甜甜的。 她又交到一个朋友了。 原来加班也不只有能得到加班费而已,还真是幸运啊。 ------------------------------------- 或许是因为最近业绩满满,加上家豪的父母似乎被小俩口打败,终于放软姿态,想要好好坐下来跟亲家谈婚事。婉瑜的父母原本也挺传统,知道未来女婿有点背景,就忍不住有些贪心,但见女儿跟未来女婿竟然站同一阵线,好几年都掛着不结婚,老人家也着急了,所以一听到女婿家想谈婚事,态度也软化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王家豪,特地包了个场子请同仁们吃饭,表面上是想慰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劳,但谁不知道,他是想炫耀自己跟老婆的新进度,也顺便去观摩一下婚礼的场地。 所以他们今天吃得可是婚宴试菜的套装呢。 还真是新鲜。 钱婉瑜对婚事这档事也有点兴致缺缺了,可能就过了兴头,现在想到婚礼的事情都只剩下繁琐,甚至也想提议乾脆就去登记一下就算了,那些甚么婚纱照啊婚礼啊还是迎娶啥鬼的,到底有甚么重要呢?不过就是对亲戚们演场大戏,让大家开心而已嘛。 但看到另一半这么开心雀跃的样子,宠夫的她也不好泼冷水,也就配合着,看他这猴还能演出甚么新把戏。 豪讚网路的同仁们大多年轻,加上现在年轻人大多晚婚晚育,除了美玲跟江治平之外,其他人算是挺少吃到喜酒的,所以对婚宴场所也挺为新奇。到处都是漂亮的布景隔板,他们几个女孩儿嘰嘰聒聒的,开心地到处拍照合影,搞得跟真的要参加老闆婚礼没两样。 「话说小钱啊,你为什么感觉都没有很兴奋的样子?」蓓亚看到好友一脸冷静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有甚么好兴奋的?你知道办一场婚礼要花多少钱吗?」她翻个白眼,嘲讽好友吃米不知米价。 「我是不知道,但是学长难道花不起吗?你担心这个干么啊?会计当太久都变抠门了。」 「有些钱花了会爽,那当然花得值得,但有些钱花了就是丢入大海,那就要考虑一下了。」 见好友如此务实的回应,她更加不能理解了。 最近陷入恋爱脑的她,每天可都在想着何时要跟男友步入礼堂啊!能够穿着白纱,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走着红毯,迎向心爱的人,牵起对方的手,大声说声:「yes, i do.」是多么浪漫又甜蜜的事啊! 为何当事人却这么冷淡务实?!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庄蓓亚鬼鬼祟祟的把好友拖到阴暗的角落,还不忘观察一下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这才在对方耳畔低语问道:「小钱,你是不是跟学长之间出问题啦?」 钱婉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给搞迷糊了,疑惑问道:「甚么鬼问题啊?我们还能出甚么问题?」 「你们交往确实也十几年了吧,是不是感情淡了,还是……痒了?」 钱婉瑜嘴角抽抽:「……你说谁痒了?」 「我是你十年好友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洩密,要是真的走不下去,我也肯定无条件支持你的。」 婉瑜原本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到那张圆圆小脸竟然如此认真。 看着她那双清澈又略显呆萌的杏眼,钱婉瑜用力地伸出食指,戳戳眼前女孩儿的太阳穴。 在蓓亚的哀号声中,她哭笑不得的说道:「我跟他没事!没人哪里痒!都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每天都装着甚么鬼东西,整天在那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小感动。 她一把搂住蓓亚,把女孩圈进自己的怀抱里,那软绵绵的小傢伙,还是跟当年在学校里的一模一样。 「欸,蓓蓓,你是不是想当我的伴娘了?」她又帅又酷的问道。 「当然想啊。」蓓亚闪亮亮的目光像极了天上的星星,那样闪闪发光,「我还想抽你的捧花呢。」 「小笨蛋。」钱婉瑜搂着她,大步向前迈进,「走吧,说不定都开桌了,那群饿狼肯定会吃得一乾二净,晚了就吃不到前菜了呢。这可就亏大了。」 「哎哎,小钱,你还没说清楚呢,你会让我当伴娘的对吧?会吧会吧?」 「傻瓜。」她宠溺的一笑,又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是当然囉。 说好会宠她一辈子的。 她差点就忘记了。 9-2 因为我也喜欢你呢。 9-2 因为我也喜欢你呢。 那天晚上,大家各怀心事,每个人几乎都喝多了。 当然也包括了刚「自主失恋」的吴美玲。 她自己一个人到处敬酒,以各种名义不停乾杯,最后终于在厕所吐了两次,被家豪勒令直接回家休息。 当然公司没那么坏,让她一个女醉鬼独自回家,老闆还很贴心地派了个「护花使者」一同前往,好死不死,那人竟是让她失恋的重点对象。 「你别这样看我好吗?」他想闪避她的迷茫眼神,却发现徒劳无功。 「不看你,要看哪里?」这个女醉鬼理智完全丧失,只知死盯着他看。 江治平有些无奈,偏偏高晓薇帮忙叫的这台altis小黄司机开得特别快,两人被甩得晃来晃去,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祈祷路上别堵车,可以顺利把她送回家去。 这路上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美玲见治平没打算搭理她,要是平时的她,一定挖苦自嘲两下,轻松把话题给带过。 但现在她可不是平常的她,她是醉鬼,最醉的那种。 所以她开始哭了。 还硬是抱着他哭。 「你又干么啊?」江治平不是没处理过醉鬼,但实在没处理过这么难缠的醉鬼。 「我实在太生气了!」她哭得梨花带泪,「因为你甚么都不懂!」 他还真的不懂。 虽然有点无奈,但灵机一动的他,突然想到这感觉似乎是个套话的好时机。 不如大伙儿打开天窗说亮话,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啊,若不知道她真正心里的想法,他又要怎么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好,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他像在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地问她。 吴美玲的眼里满是泪光跟委屈,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从头到尾都让我生气!」 ok,fine...... 车内只剩下电台那滋滋擦擦一直被干扰的歌声,还有吴美玲的啜泣声。 江治平拍拍她的背。 「再让你生气的事情,最后都会过去的。」 「不会过去的。」她持续跳针。 「那要怎样你才会消气呢?」他没好气地问道。 其实说真的,他现在也没打算真的要个回答。 只是持续温和的对话,可以让酒醉的人慢慢恢復意识,也可以让对方清醒许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吴美玲其实是个不容易醉的人。 面对这种不容易醉的人却把自己灌倒的对象,靠这种方法,是没甚么效果的。 「江治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用双手夹住他的脸,气嘟嘟的问道。 「……你到底是再说甚么啊?」 江治平尷尬地朝照后镜瞄了一眼,却与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对上了线。 司机大哥立刻知趣地收回目光,笑呵呵的说句:「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是要怎么不在意? 尷尬无比的江治平只好靠着厚脸皮度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告白,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窘境,只是不知为何,吴美玲的存在比他过往的每一个交手的女人都还要棘手。 更令他心烦的是,他知道是为什么。 「我哪里不好了,为什么喜欢你这么久,还是只能继续当朋友?」说完,她竟放声大哭,「这就算了,最后我竟然还要帮你跟别人凑合在一块,真的好过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吴美玲,你这样说就有失公允了。我可没叫你凑合谁跟我在一起,全都是你自己一直在脑补好吗?我知道你是误会我喜欢庄蓓亚,所以之前才一直说那些有的没有的话。」江治平板起面孔,严肃的说道,「我跟你认真的说吧,虽然你醉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庄蓓亚好吗?」 「你骗人!」她固执地驳斥道,「你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要把李伯恩叫出来跟他pk?」 「……啥时候的事?」这么中二的行为,才不是他江大少会做的事。别人的锅,他才不背。 「就是你第一次把他带去小岳的店那次啊。」吴美玲呜呜哭道,「那次你还喝得很醉,小岳还特地把我叫来送你回家,你都忘了吗?!」 好吧,还真忘了。 江治平捏捏眉心,总觉得头有点突突的痛了起来。 「吴美玲,你是真醉还是假醉,为什么记忆力还这么好?」 「我说过了,我没有醉!」 好,看样子她是真的醉。 江治平决定不继续跟醉鬼对话,但这位醉鬼似乎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她一直在旁边嘟嘟囔囔个没完,从以前旧公司的前仇旧恨,讲到最近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以前总觉得吴美玲是一个很粗线条的人,却没想到她的心如此细腻,记忆力又如此强大,真的是不能轻易得罪的对象呢。 「江治平啊,就问你一句吧,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这甚么问题? 不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而是,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江治平朝她深长的看了一眼,淡淡地回答道:「有吧。」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有吧。」 「好吧。」吴美玲心里似乎有点凉凉,她吸吸鼻子,又继续问道:「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江治平低着目光,眼里反射着外头路灯的光,像是细碎的星辰。 他们两人互相凝视许久,最后吴美玲先把目光移走了。 「我好难过……」她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手臂中,闷闷地说了句:「好想吐。」 「小姐,你可不要吐在我的车上捏!我这车新牵的,还没半年捏!」司机大哥原本只是想当个隔岸观火的小老百姓,可如今听到关键字也有点急了。 「还是大哥你可以把车窗摇下来点?吹个风可能会比较好?」江治平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业务,立刻提出实质建议,「我有带塑胶袋,你别担心,我接吐的东西接得很准的。」 司机真不知道该讚美他有随身携带呕吐袋的习惯非常棒,该给他两个好棒棒徽章,还是应该要懊悔自己不该接这趟车。 人在思绪过多的状况下,通常最后只会选择最简单的那个方向。 于是司机把车窗缓缓摇下来了。 夜里暖暖的微风随着车辆前进的速度吹了进来。吴美玲的一头飘逸长发被吹得凌乱,有些发丝甚至黏到了她的脸庞上。 她闭着眼睛,倚着他的肩膀,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江治平垂下目光,情不自禁的触碰了她的脸颊,最后理智的移走了那缕发丝。 然后轻轻在她的鼻尖上,落了一个浅浅的吻。 「傻瓜啊,当然可以了。」他用非常细微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呢,「因为我也喜欢你呢。」 ------------------------------------- 李伯恩掛断电话,把手机搁置到书桌桌面上的一隅,再将电脑上方的檯灯关闭。 他闭起眼,揉了揉眼睛。 这几天,他花了许多时间在研究越南的相关產业动态,虽然徐定理的计画到底有没有确实想要执行的意思,但他碍于个性使然,还是必须要好好做过所有功课,才有办法给出对方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一直不喜欢勾着吊着,悬着一颗心没有着落,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和庄蓓亚之前的曖昧误会,已经是他人生中出过最大的trouble,一直到现在,他偶尔想起来还是会冒点冷汗。 这阵子密集的调查跟访问之后,他可以揣测出徐定理的用心,毕竟现在越南确实正在崛起,他还刻意去跟江治平讨论过这件事情,甚至透过他的关係,与他的父母通过几次视讯。 虽然他们都不是很明白,一个甚至连老闆都还没明确出手的计画,为何底下的一个基层员工,竟然做出这了这么完善密集的功课。但是没有一个创业家不喜欢才华洋溢又勤奋聪明的年轻人,最后甚至江彻还帮她引荐了其他当地台商作为人脉,让他可以多多与这些人交谈,得取更多丰富的建议跟指南。 有了江彻的背书跟引荐,这几周的李伯恩可说是把一天当三天在用,忙到几乎都快抽不出时间跟庄蓓亚约会了。 虽然他也曾经想跟蓓亚讨论这件事情,但是他一方面担心蓓亚会反对,一方面则是觉得自己也还没确定要这么做,如今直接告诉对方这个选项,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会让对方担心。 至于他的父母……他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同意,所以压根没打算提前告诉他们。 他靠在电脑椅上,头望向天花板的灯,情不自禁的举起右手,试图想遮掩那盏炙热的白炽光。 「蓓蓓,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吗?」他喃喃对着苍白的天花板问道。 说实在话,他一点信心也没有。 他很明白,他女友是个依赖心极重的女子,而且他们才刚交往没多久,他平常这样忙碌加班,她已经有诸多不满,何况要是她知道他要外派去国外工作的事,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才甘愿了? 闹情绪也就罢了,他还能花时间花力气去安抚她。 但如果她说要分手呢……? 正当他脑袋里的两股势力还在打架时,line通话突然响起。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伯恩看看时间,接起通话便问道:「喂?你们那边结束了吗?要我去载你吗?」 可电话的另一头虽然背影音吵杂,但当事人却始终沉默。 「蓓蓓?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他耐心的再次确认问道。 「听得见。」她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係。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你喝酒了?」 「对。」她语气有些冷淡,「喝了一些。」 李伯恩不喜欢她喝酒。 除了因为安全考量之外,之前她因为喝酒而疯狂向江治平示爱的纪录,依旧让他难以忘怀。 他不喜欢她这样对别人唱歌、傻笑,甚至哭哭啼啼,恳求对方给自己一些垂怜的表情。 「我去载你吧。」他没有再次问她的意见,只是一边说一边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接人。 电话没掛断,对方似乎也有听见他的走动声。 她知道他一直都是很有行动力的人。 「李伯恩。」她轻唤一声。 「嗯?」伯恩用脖子跟脸颊夹着手机,一边穿着鞋子。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李伯恩绑鞋带的动作突然一滞。 他有些不太确定的反问:「你是指哪方面?」 然而这个问句,却没有等到答案。 庄蓓亚平时是个多话的人,总是嘰嘰喳喳说个没完,但当她极其不开心时,却通常都以沉默对待。 这两次的沉默,彻底让李伯恩脑中的警戒红灯亮起。 他停下所有准备出门的动作,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听到甚么事情了?」 「……你是不是决定要去海外工作?」这次她也没有扭捏,直接就问了出口。 李伯恩松了口气,虽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发现,但是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跟她解释的说词,或许是还没到他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刻,但是他保证只要她提出的问题,他一定都能好好给予她解答,绝对不会随便忽悠她,甚至开无谓的空头支票! 「对,但还没有说一定要去,目前都还在商议的阶段,所以才没有告诉你。」他老实回应道,「等一下过去接你的时候,我会好好跟你解释所有的事,我……」 「李伯恩,你知道我刚刚很不高兴,对吧?」她打断了他的话语。 「呃?」他被这一打岔,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我知道你很木头,所以我也没有奢望你可以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庄蓓亚语气相当平静,但却感觉暗潮汹涌,「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没有想知道你又做了甚么功课,也没有想要听你说你跟你老闆打算怎么开创那些宏伟的事业……」 她深呼吸一口气。 「我只是很想问你,你还记得我是你女朋友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啊!」李伯恩的火也有点上来了,「所以我才会没有马上答应这个offer,我也希望在全面理解跟准备之下,再来跟你讨论这件事情,之所以会这样做,也是因为我很在意你……」 「在意我?先生,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我,就不会选择让我从别人的嘴巴里才知道你的人生大事!」她声音也开始高上几度,「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你就是觉得我会反对,所以才选择对我隐瞒!」 「我没打算隐瞒你!庄蓓亚,你冷静点好不好,我想跟你好好谈这件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谈事情都要把情绪带进来?这样要怎么好好谈?」 「我把情绪带进来?」她气笑了,「我一直都很平静的在跟你表达我的不满,是你一直都没有理解我在说甚么的!我想要的只是你尊重我,可是你没有!」 李伯恩放下手臂,闭起眼睛,深呼吸几口气。 直到心跳终于稍微平稳之后,他才再度举起手机,不给予任何拒绝跟闹脾气的权力,直接了当的拋下一句:「你在餐厅门口等我,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掛断电话,抄起机车钥匙,转开家中大门的手把。 毫不犹豫地,直接衝进了黑暗里。 9-3 如果你想飞,我会帮你多加一双翅膀。 9-3 如果你想飞,我会帮你多加一双翅膀。 这一路上,他已经想了无数个等会儿可能会发生的情景。 虽然觉得棘手到不想面对,但他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等一下发生了甚么事,他都要耐着性子去解释他的想法,他必须让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而不是为了怕她知道,所以才刻意先行隐瞒她。 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却不能让她知道。 在路途当中,李伯恩还不忘先拨了两通电话,一通是给学长的,一通则是给江治平。 可惜江治平这头却没有回音。虽然颇感意外,但心想他可能正有急事,所以也没有纠结重播一次。 而从学长这头,他则是知道了是谁把他的「秘密」洩漏出去的,但确实他事前也没有明确告诉过学长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告诉蓓亚,所以学长误以为他们小俩口已经讨论过这档事,其实也不是甚么意外的事。 只是还是有点微微气恼,所以最后语气也不是太好。 他觉得心烦气躁。 就连夏季夜晚吹来的风,也意外暖得让人感到有些不适。 不久之后,他在餐厅不远处的公车站牌,找到他那个气嘟嘟的河豚女友。 那座公车亭看起来很新颖,上头还掛着led告示,跑马灯上急促地在轮流展示着每辆公车的最新动态。 上头有着贴心的遮雨棚,旁边还有几棵路树照拂,暖暖的夜风吹来,也带有几丝畅快地凉意。 夜已经颇深,但台北却依旧是个不夜城,这个餐厅位于市中心,仍旧有不少下了班准备回家的上班族,还有几个拿着单字卡正在背单字却不忘偷滑手机的高中生。 他在不远处停下,转下钥匙熄了火。 不知是不是默契,女孩霎时间将目光从脚尖处抬起,一瞬间便撞进了男友黑漆漆的眼睛里。 一句话都还没说,她却已经开始想哭了。 那红通通的眼睛,活像隻荒野里找不到家中小窝的白兔子。 李伯恩一脚跨着地,从置物掛鉤上拿起一顶蓓亚专属的安全帽,先是拍拍帽顶,后又对她招了招手。 她抿着唇,有些不太情愿,却还是乖乖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垂下头,接过了那顶安全帽。 他哄道:「回家吧。」 她点头:「嗯。」 回家一整路上,他们都没有说上半句话。 一直到快到家的时候,身后的蓓亚才突然开口:「你绕去那边一下吧,我想买个东西。」 「噢?」伯恩原本想问她想买甚么,但想想又闭上了嘴巴。 依循着蓓亚的指示拐拐绕绕了几个巷口,他终于找到了女友口中的目的地——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间盐酥鸡摊。 「晚餐没吃饱吗?」他错愕地问道。 「有另一个胃负责装点心嘛。」她调皮地吐吐舌头。 他虽然仍旧有些不解,却还是好好地把机车停好,放好安全帽后,跟着她一起走到了摊子前。 老闆娘久违看见两人,虽然甚么都没问,却也已经看出所有端倪。 她嘴角的笑意从未消失过,还不忘给了不少沙闭斯,原本点的就已经有点多了,如今炸完拿到却是更大一包。 老闆娘挤眉弄眼地笑着说道:「蓓蓓,到时候结婚了,可别忘了请阿姨吃喜酒啊。」 「阿姨!别笑我了啦!」蓓亚接过食物,脸上却写满不好意思。 「哪有笑你啊,我是替你开心捏!这个男孩子看起来就很不错,你可要好好把握人家,不要把人家吓跑了欸!」 「阿姨!」 「好啦好啦!」 两人跟老闆娘告别之后,却没有立刻去牵机车,反而是直接步行走到家附近的那座小公园里。 当初,她就是在这里,邀请正在慢跑的李伯恩陪她一起到便利商店吃晚餐。 后来更因此结下不解之缘。 小俩口不知谁先牵上了谁的手,漫步在公园的道路上。地上满是夏风吹下的绿色落叶,还有绽放到最灿烂时落下的点点红色花瓣。公园里有着不少正在运动的民眾,也有正在遛狗的男男女女,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也有几个正在牵手散步的情侣档。 他们找到一个悠间的角落,那里摆着一架看起来颇为稳固的铁长椅,上头的白漆虽然斑驳了许多,但是却格外有味道。 肩併着肩坐下,迎着晚风,两人把盐酥鸡打开放在中间的位置,便各自戳起一块嚼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决定打破沉默,开啟了对话。 「我之前曾经听说过你是为了能够外派,才决定到迈可科技工作的?」她问这话时,并未看向他,只是淡淡的轻描淡写问了句。 但他知道,她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所以他认真看待,放下手上的竹籤,转头望向她。 「如果你想先问这个问题的话,那我回答你:是的。这是我答应这个offer的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唯一的理由。」 蓓亚今天束着一道俐落的马尾,只有瀏海被吹得凌乱。 两人互相凝视着,就像想从对方的眼神里,不用开口就能找到答案。 但可惜沟通这档事,没有张嘴,还真没办法成功。 她用手顺了顺头发,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所以你一直是打算离开台湾的对吗?你很想出去闯闯看吗?」 伯恩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多少关于我过去的事,但是,我觉得我有义务,传达正确的自己给你认识。」他的目光灼灼,伸出一隻手,轻轻覆盖她的软绵手掌,「我从小到大,除了考试跟工作面试之外,从来没有跟任何任介绍过我自己。如果谈到隐私这一块,这大概还是第一次,所以……感谢面试官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好好的跟你说说我的故事。」 蓓亚噗哧笑了出来,这个笑,让原本略带紧张的氛围瞬间软化。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轻戳他的掌心,带着一丝调皮的口吻说道:「那只给你十分鐘,不能再多了。」 「这位面试官还真是严格。」他带着笑意轻嘖一声。 「那是当然。」她挺起胸脯,故作骄傲地说道,「不然怎么当你这种人的面试官?」 这个角色扮演还真是失败。 但是他们都笑了出来。 虽然庄大面试官口口声声说只给对方十分鐘,但是即便最后超出许久,她也不曾喊停过。 她听着那些以前曾经听过的故事背景,从父母之间流传出来的描述,以及她内心曾经有过的揣测,不管是正面负面,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构,都一一得到了当事人的真实详解。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心疼。 心疼他总是一个人,心疼这些心情从未有人听他倾诉过。 即便再亲近的好友,他也不敢全部吐露,只怕造成对方的负担,也担心彼此的关係產生质变。 其实她也曾经想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係,是否真能走到永久?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甚么事情是可以维持一辈子的呢?真的有可以相伴相依永永远远的人吗? 她会是这样的人吗? 如今她竟也有些后怕,他虽看起来如此强大坚不可摧,却也是最极为脆弱敏感的人。他第一次将自己武装下的柔软袒露在阳光底下,如果她没办法好好保护他的这一面,那么他会有多失望……? 「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但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或许我当初是真的为了想逃避这里所有的过去,以及父母家人的压力,所以想要一走了之。但我现在绝对不是这样想的,我是因为知道了那里有我可以发挥所长的地方,也找到了人生的伯乐,所以才会起心动念,想去试试看这个新的可能。」他认真的握着她的手,语气却尽是温柔,「但是,如果你希望我不要走,那我就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选择。」 蓓亚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间,却有种迷茫的感受。 那种感动、内疚又带着点心疼的感觉,不停交错的充斥在她的心窝。 她把盐酥鸡挪到另一侧,然后张开臂膀,深深的拥抱了她眼前的这个大男孩。 「你是不是打从心里觉得我一定会拒绝你,所以才不告诉我你的这些想法?」她在他的耳畔轻轻问道。 李伯恩不敢直接回答,依旧嘴硬着:「我才没有这么想!」 「李伯恩,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吗?」她松开怀抱,抬起目光笑着看他,「才不是因为你这些强迫优秀的症状,也不是因为你有一间还没缴完贷款的房,更不是你去海外留学的头衔……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认真,是因为你的温柔,是因为,你比谁都勇敢,却又时时刻刻在意周围人的感受。」 她调皮的捏捏男友的脸颊。 「你明明可以自私自利的想做甚么就做甚么,但你却还是为了所爱的人,放弃了你原本想要的一切。这一次,我也想成为你的后盾,不再成为那个逼你选择的人。」她嘴角的那颗小梨涡,又再次甜美的荡漾起来,「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开始变坚强,慢慢自己摸索出成长的方向,所以,我也想告诉你,现在的我跟以前那个拿扫帚把你打进急诊室的女孩儿不一样了,我已经学会坚强……爱不是把所爱之人拉到跟自己同等的地方,而是相互成长。」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把她一把拉回自己的怀抱里面。 「如果你想飞,我会帮你多加一双翅膀,期待你可以飞得更高更远。」她在他的怀里,轻轻柔柔的呢喃着,就像一首最动人的情诗,「我不想成为你的人生选择题,我想成为你最趁手的那台电子计算机,陪你一起找到人生的最佳解。」 「李伯恩,我想跟你说……我爱你。」 9-4 姐?还是嫂子? 9-4 姐?还是嫂子? 隔一个周末之后,他们一起买了张週五通往高雄的高铁票。 原本是想要在高雄过个小週末的,但蓓亚觉得一天晚上可能不太够,希望可以花两个晚上的时间让伯恩可以跟父母多相处一下。 当然,这个小心思她是不可能告诉男友的,反正她知道,这种心意他是会知道的。 在出发之前,小俩口按照惯例,一样聚集到庄家吃早餐。 庄家爸妈在他们交往的当周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原本是想直接去订製红布条贴在社群门口昭告天下的,但还好被两个孩子劝住,按下了那焦急而兴奋的手手,并且勉为其难的答应他们先不要告诉高雄两老的约定。 天知道他们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忍住的,如今听到两个小朋友要回去见父母了,庄大雄跟郑筱婷自然是格外欢喜,几乎打算出门放鞭炮了。 但看见眼前两隻小可爱黑着一张脸的模样,夫妻俩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你们是打算回去干么的?怎么摆出一副准备要去赴死的表情?!」 「……爸!」 「唉唷,开开玩笑嘛。」庄大雄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圆圆脸,「虽然跟你乾爸乾妈这么熟了,但是第一次以未来媳妇身分去拜码头,还是要摆个笑脸比较可爱吧!」 郑筱婷原本在房内替女儿备好行李,前两天还贴心地帮他们准备一些伴手礼,两手满满的拎着东西从房间走出来,却恰好听到父女俩的对话,不禁皱起眉头。 「干么呢?最近不会是吵架了吧你们?」 「哪有啊,妈!」 「你这小妞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不要太担心了,你未来公婆不会刁难你的,要是真的怎样……嘴甜一点保证没事!」这甚么鬼计策?! 蓓亚没好气的看着她的一对活宝父母,无奈地拎过行李袋,说:「唉唷,不是因为这样啦,反正你们别担心,我们两个都好好的,没事的!我们还要赶高铁呢,先走啦!」 「蓓蓓……!」 见父母还打算开口叮嚀甚么,她赶紧叫伯恩拿起那些伴手礼,一把牵起男友的手就往外头走去。 今年的夏季特别炎热,虽然一路上都乘车,但还是让人一身汗涔涔。 伯恩是个心细的人,一上了车厢,安放好行李落座之后,就拿出一张手帕替蓓亚擦擦脸上跟脖子的汗水,自己则是拿出另一条擦汗。 「怎么连手帕都出炉了?你这样很像老阿伯呢。」蓓亚打趣说道。 现在除了幼儿园小童跟叔伯辈的老人家之外,还有谁会随身携带手帕擦汗的? 「你不懂,汗没擦乾就吹冷气,很容易感冒的。」讲完之后,还从随身后背包里面拿出两瓶保温瓶。他将粉红色的那瓶递给女友,打开一看,竟是一瓶温开水。 「……这天气,喝温开水?」蓓亚虽然这段时间已经领教过他许多老派养生行为,但是最近却有种更变本加厉的感觉。 自从他们促膝长谈,提及了那些隐藏在心里的深沉过往之后,伯恩的宠爱就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但是这种「宠爱」,实在是太非主流了吧…… 「不帮你准备好,到时你又想喝杯饮了。」他没好气的瞧女友一眼,「偶尔喝一点也还可以,但每天喝对身体很不好的,那些油糖混和物会让你的身体发炎,久了还会……」 「施主,阿弥陀佛,我已经知悉,以下请麻烦省略三千字。」 「……你这傢伙,」他嗤了一声后便望向窗外,「真受不了你。」 「嘻嘻,就是要让你受不了,不然怎么让你更爱我啊。」她像一条小蛇,攀上他的手臂。 这位年轻老阿伯紧张的朝四周转转看看,「这么很多人耶,你说这些话不害羞吗?」 「当然不害羞的。」她朝他的脸颊轻啄一口,「你得要习惯一下了。」 伯恩耳尖泛起一阵红,欲盖弥彰的把眼神转走。 虽看似不再理会女友软磨硬泡的撒娇,却也在无意识之中对此无限放纵。 两个小时左右,他们终于到达高雄高铁站。 感谢时代的进步,让南北两端的人们可以透过更多交通工具进行交流,过往要不是乘坐自家车或客运,就是只能乘坐国内线,但所费不貲,最后总是只能选择在国道上奔驰。 蓓亚是第一次坐高铁到这么远的地方,不,应该说,她活到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乘坐高铁。 平时她的生活平淡又简单,也鲜少出门旅游,就算有,也大多跟着小钱他们包小巴或是乘坐家豪的七人座轿车,高铁这种东西,最多只有在电视里才会看见的吧。 所以对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相当新奇有趣。 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初访动物园一般,到处都使她感到万般惊奇。 李伯恩虽然也是个深居简出之人,但毕竟曾经在海外独自生活过,比起没有甚么生活自理能力的庄蓓亚来说,技能跟眼界可说是高上许多。看着女友这副乡下俗模样,也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摇头。 「哥!」远方传来一声呼喊。两人朝声音处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黑色t加休间短裤的鸭舌帽男子,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隻手正在朝他们热情的招呼着。 李伯钧小跑步走向他们,先是接过哥哥手上的行李袋跟伴手礼,接着扭头看向庄蓓亚,略带淘气的问道:「喔?是说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啊?姐?还是嫂子?」 矮额,这句嫂子,怎么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以前怎么叫就继续叫吧。」蓓亚没好气的回答,一边催促着伯恩往前走。 李伯恩看着女友跟弟弟这样的互动,嘴角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嫂子,你对我这样也太冷淡了吧,好歹我之后也是要当你小叔的人,应该要对我好一点吧?」伯钧堆着笑脸追了上去。 看他那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蓓亚不知为何心里总有把无名火。 怎么他哥这些年长大了这么多,这小子到现在还像个淘气的小毛头?欠揍?! 「我们可是包着尿布就在同一张床打滚的关係啊?你们交往怎么都不说啊?」 「你说说凭着我们的交情,你怎么就选了我哥不选我啊?难道我长得不比我哥好看是我的错吗?还是你喜欢学霸?也不可能啊,以你的智商,你应该也没办法理解我哥的智慧上限到哪啊?」 「嫂子!嫂子!你等等啊!怎么腿这么短还走这么快?」 霎那间,前方女子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为了闪避,还差点撞上他哥的背膀,要是真撞上了,鼻子可不歪个半边去吗?他哥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但可是有在偷练身体的啊! 「小叔,我想我们做人还是要有点分寸吧?」蓓亚突然一阵阴阳怪气,还微微瞇起了双眼,像是隻阴狠的野狼,「你也要注意一下言词啊,我未来也是要成为你大嫂的人,虽然我们小时候曾经包着尿布就玩在一起了,但这种话……还是少说一点吧?」 「还是你希望我把原话转述给叔叔阿姨知道?看看他们会怎么处理你这个……未来小叔?」 伯钧有些错愕,还朝哥哥那边望去讨讨救兵。 可惜哥哥只能在心中跟他说句阿弥陀佛慢走不送。 「别啊,你别这样对我……」他爸妈是怎样的人,他还不知道嘛!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的! 「那就乖点。」她狠狠的丢下一句,「把你的狐狸尾巴收好,走了。」 伯钧跟在哥哥旁边走,还不忘无声的murmur几句。 可惜他这个聪明的老大哥,如今在女友身边,只剩下傻笑的功能而已了。 唯有叹息啊! 一向不开伙的李家,跟喜爱在家宴客的庄家不同,所以他们早早就约好外头的馆子,直接在餐厅碰头。 因为小俩口对两位长辈保密到家,就连李伯钧也是昨天才知道他们交往的事,所以李政刚跟姜慕华一直到在餐厅门口见到两人,才终于发现这次他们到访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见面吃饭而已。 「你们……为什么牵着手啊?」李政刚迟疑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吞吞吐吐的问句一句。 在一旁插着口袋冷眼观戏的小儿子嘲讽道:「爸,你傻啦?他们表现得不够清楚吗?还是要当场拥吻你们才看得出来他们在交往?」 「浑小子!你跟你爸说这甚么话?」 如果这里有藤条的话,李伯钧的裤子大概会变得非常通风了。 正当父子俩正在斗嘴时,我们一向冷冷静静的姜老师,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这着实吓坏了眾男子。 「没事!我没事!就是太感动了。」姜穆华脱下眼镜,拿过大儿子递来的手帕,擦擦眼角的泪,「别站在这里了,我们快进去,进去再聊!」 「是啊,都是你这个浑小子,别再这里说这些鬼话了,快帮你哥嫂把东西拿进来!」 「……喳。」 这天可说是他们李家这么多年来,最融洽的一顿饭了。 虽然是很简单的中餐料理,但是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的,平常吃饭总是不准孩子说话的李爸爸,今天在餐桌上也显得轻松许多,两夫妻除了听孩子的故事之外,还忙着夹各种菜到蓓亚的瓷碗里。 原本就已经相当疼爱,如今更是捧在手心里,既怕摔了,又怕化了。 虽然李政刚夫妻一直想凑合儿子跟乾女儿在一起,但说真的,他们从来都不认为会成真,毕竟他们这大儿子的牛脾气他们比谁都懂,要勉强他去相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些年他除了唸书工作之外,也几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印象中也没有比较接近的女同学,这让他们一度甚至都快怀疑儿子的性向了。 不过还好,兜兜转转,他们还是美梦成真了。 正当他们在内心忙着感谢祖先跟神佛庇佑之际,小情侣突然又拋出重砲讯息……却不是他们想要听的那种。 「爸,妈,我们有件事想要跟你们说。」伯恩放下装着麦仔茶的杯子。 「???」 蓓亚伸手握住了伯恩的手,两人目光炯炯的看向父母。 等等,这是甚么结婚宣言的起手式?! 「叔叔阿姨,我希望你们可以冷静地听我们说,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进度真的太快,但我们真的已经讨论很久,也准备了很多功课,这是我们一起共同下的决定,希望你们不要反对。」 「爸,妈,真的对不起……」 姜穆华一脸惊愕地看向丈夫。 该不会是…… 「我们怎么可能会反对呢?」李政刚用力地敲了一下桌面,还吓到了隔壁正在收桌子的大婶,「有孩子就生下来!甚么反对,不存在!看预產期是甚么时候,如果太近,我们等一下吃饱就直接去户政公证!」 「……爸!」伯恩哭笑不得,「不是这样的啦。」 他们完全没想到父母会朝这方向去想,整个杀得措手不及,差点就直接喜当爸了。 还可以直接去户政公证,还真是顺便啊。 于是李爸李妈在这个奇妙的星期五,直接经歷一场又嗨又盪的心灵spa。 不但当不成爷奶了,还要被迫接受儿子要到国外工作的决定。 「我不同意。」毫不意外的,姜穆华直接投了反对票。 「我也不同意。」李政刚也毫不犹豫地回绝,「蓓蓓,我们伯恩脑子一热想不清楚,怎么连你也跟着一起胡闹呢?去国外工作,可不是出差两三天的事,他这局一开,出去个三五年跑不掉啊。」 「乾爸,我当然是知道的,这些伯恩都有跟我说得很清楚,我觉得……」 「这可不是你觉得我觉得就可以轻松带过的事,你们或许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打紧,但是人终究都还是要回到家乡的。当初我反对我们家哥哥去国外唸书就是这样,人只要飞出去就会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外面没有那么好混的,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要是那个老闆最后屁股拍拍自己走了,那你有办法承受这样的风险吗?」 「是啊,虽然你现在这间公司上市上柜又有规模,但是他自己出来开业,也不知道前景如何,你就这样轻易的做出决定,实在太毛躁了。」 「外头诱惑这么多,你个性又单纯直线条,到时候被骗到连壳都不剩,那该怎么办?」 「哥哥,你现在身边有人了,还不想定下来吗?我们蓓蓓还这么年轻,你就不怕他一个人在台湾会被别人追走吗?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想逃,台湾不好吗?家里不好吗?为什么你整天就想出去?」 伯恩铁青着一张脸,高大的身子在父母的指责下,却自然的缩得小小的。 几乎快把自己隐没在小小的座位当中。 此时,他突然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一阵温暖。 身旁的庄蓓亚,用手掌轻抚他的腿,还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乾爸,乾妈,我知道你们现在情绪激动,可能听不下这些,但我还是想说个几句……这个决定,并不是李伯恩一个人莽撞下的结论,而是我跟他一起共同决定下来的。」她那张白皙小圆脸如今红扑扑的,但不是因为紧张,她冷静又仔细的向两位长辈解释,「我当然知道,未来很长,变数很多,但我愿意相信他,我也希望……你们也能相信他,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们应该是最明白的。」 她回头望向伯恩,眼里满是笑意。 那抹笑如此热烈,让他彷彿又能重新挺起背桿,面对父母的质询。 「伯恩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孩子,我希望他可以自由的飞,找到自己可以发光发热的领域,好好地做自己,不要留下任何遗憾。」她握握他的手,温柔的说道,「或许,乾爸乾妈你们说的对,外头诱惑太多,但如果注定没办法相守,就算一起关在同一个囚笼,也没办法相知相惜下去。之后我也会在台湾努力工作,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好,等到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一定会带好消息给你们的。」 虽然两位长辈还是想再说些甚么,但看到小俩口的表情,顿时却也说不出口。 姜穆华又低声哭了起来,但这次李政刚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叹气摇摇头。 已经够执拗的父母,最终还是败给更执拗的儿女啊。 「随便你们吧,不要后悔就好了。」他无奈的说道。 「谢谢乾爸乾妈!我们会努力继续幸福的!」蓓亚扬起笑,转头望向伯恩,「太棒了,你看吧,我就说你爸妈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只见身旁的男人眼里含着泪,嘴角却跟着向上勾起,他胸中满是情绪,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老天,让他重新遇见了这个女孩。 谢谢这个女孩,让他明白,原来他可以成为自己命运的舵手。 新的人生即将啟航了…… 但他知道,即便未来道路茫茫,他的心中的那个罗盘,依旧指着家的方向。 10-1 今天就当我们的第一天吧。 10-1 今天就当我们的第一天吧。 自从把自己弄到发酒疯那夜之后,吴美玲就用尽了所有的特休,一个人窝在那不到十坪大的小套房里生活。 反正她的工作远端操作也不是甚么麻烦的事,加上有雅苹这个得力小助手,如今蓓亚又能独立上手,她即便一整个月都不进公司,大概也不会发生甚么太严重的问题。 吴美玲捧着一杯刚冲完热水的热红茶,缓缓的盘腿坐在茶几旁,先是推推眼镜,然后随手掀开笔电。 她好像有一个多礼拜没进公司了,这一週,应该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维持素顏这么久。 从以前她就非常重视打理自己的外貌,虽然没有到高晓薇那样的病入膏肓,但至少都会刻意打理过再出家门。即便就业初期薪水不多,她还是固定维持上发廊整理头发,平时也经常使用居家护发。除了三千烦恼丝之外,皮肤管理也是极其重要的,从高中开始学习化妆的她,现在出门化妆速度飞快,又总能化得恰如其分。 若是谁看到了现在的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认错了人。 谁能想像得到,这一位号称是行销界的甜辣酱,如今只用一个鯊鱼夹走遍天下,戴着一把厚重的眼镜,穿着最宽松自在的lativ居家服,甚至只穿个夹脚拖就出门买早餐? 好吧,她起码还记得要画个眉毛再出门,这是她给熟悉的路人最后的慈悲,不让他们随意见到无眉道长出没这条巷子。 啾啾啾。 一大早的,门铃却突然响了。 美玲家这里是个大社区,总共有两百多户,但有超过一半是租客,平常龙蛇杂处,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的居住地点。 但她的房东是个非常善良又温柔的老太太,也是她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人脉,这位太太看起来就像一般路边会在公园放抖音健康操一边聊媳妇不做菜的传统老妇人,平时偶尔看到回收物还会受不了想去捡来堆在家门口……但这样的她,其实身家破亿,一生不愁吃穿,就连她的儿女也成天想巴结她,以免之后分不到多馀的遗產。 而这位房东太太所投资的项目,恰好都集中在这一栋楼里。 是的,除了美玲这一户之外,这一栋楼其他全都是房东太太的自住范围,收留着她从外面淘来的优秀上班族。 所以他们这栋楼跟其他栋的画风极为风马牛不相及,进进出出全都是西装革履跟打扮时尚体面的上班族,形成了一股强烈的清流。 而且房东太太为了安全起见,让这栋楼有独立保全控管,除了社区原本配置的负责收发的大叔保全之外,这栋楼的下方还增设了警卫亭,24小时有阳光肌肉年轻保全在下面驻守。 所以美玲从来不曾烦恼过保安的问题。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起身开了门。 直到看到门另一头的那张脸,她才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何等蠢事。 「吴美玲,是我。」江治平的那张俊脸,如今看起来却格外怵目惊心。 「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姓吴的。」她立刻反手就要将门关起,可惜天不如人愿,她的脊椎反射速度没有江治平快速,那门硬生生被扳住了。 看到对方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插翅难飞,只好松开手,自暴自弃的问道:「你来这里干么?」 「你不就是在等我来找你吗?」他没有进到房间里来,只是继续站在门口回答她的问题。 「谁等你来了,我才没有。」吴美玲一边把散落一地的衣物踢到床底,还用双眼疯狂扫射检查有没有奇怪的贴身物品遗留在角落,直到确认两轮过后,才走回门口,意兴阑珊的推推眼镜说:「说吧,你想来跟我说甚么?」 江治平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说道:「如果你觉得现在这个状况适合谈我们之间的事的话,那我ok。」 经她一说,美玲才惊觉自己竟以这一身「洗尽铅华look」出现在江大少面前,顿时也有点羞赧起来,但她依旧故作大方,只淡淡的请江治平稍等一下,便匆匆关了门,在房里上窜下跳,赶紧把自己打理起来。 站在门外的江治平,听到里面的声响,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不到五分鐘,门再度打开,一个极为接近平常该有的「吴美玲」形象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虽然妆非常清淡,但或许是皮肤状态很好,却也看不到甚么瑕疵,依旧仍是个轻透美人。 或许是因为时间紧迫,她不但只有薄薄拍了一层粉底遮瑕,头发更是仅仅只有在脑后绑上一个松松的马尾,那微卷的发尾在她白皙的后颈处盪阿盪的。 不知为何,竟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还要诱人。 江治平眼里看似平静无波,然而喉结却情不自禁的滚了滚。 「走吧,带你去外面吹冷气。」她锁好门,包包一甩,便朝电梯口走去。 「还真小气呢,别跟我说这么热的天气,你冷气都没在开的。」他跟在她身后,略带嘲讽的笑道。 「你错了,我很会开的。」她回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只是我都开公司里的。」 「……真希望老闆有听见你说的。」 「他不会有意见的,毕竟我帮他赚了这么多钱,他让我吹吹冷气又怎么了?会少块肉吗?」 他们就这样瞎扯了一路。 最后还一起吃了顿早午餐。 没人提到他为什么来找她,也没人提及那个酒醉的夜晚。 他们就像平常这样东扯西聊的,简直都快要忘记,今天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上班日。 吴美玲这个平常安分守己认真打卡上班赚全勤奖的上班族,如今竟然公然翘班,坐在这个早午餐店里享受一杯三十五元的奶茶,还有硬是比一般传统早餐店要贵上二十元的鮪鱼起司蛋吐司。 要是平常状态,她肯定是走过路过绝对错过的。 但在江大少面前,她还是勉为其难的装了一下,还不忘多点一份港式萝卜糕给对方品尝。 味道极佳,但不符合它的经济价值。 正当她还在沉溺于这个鮪鱼起司蛋的内容物时,对坐的那个男子,突然幽幽地开口。 「其实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回来上班了,我该用怎样的状态跟你相处?应该要继续装傻?还是应该要避开一段时间?直到我发现你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竟然一整个礼拜都不来了……」他放下戳着萝卜糕的叉子,目光对上吴美玲的那双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有些话,我还是必须好好坐下来跟你说,所以才特地跑了一趟,坐到你的面前。」 美玲收起了那营业用的笑容,像是个准备等待发落的小员工,低着头默默听老闆的处决结果。 「我不知道那天,你还记得多少,所以废话我也不打算说太多,总归两个结论,说完我就走。」他默默地用手指比了一个v。 「直接进结论?!」她大吃一惊。 江治平没打算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一,我并没有喜欢庄蓓亚,所以也不曾把你当作她的替身。二、你那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我有。」 他的眸光微转,带着一丝脆弱又狂热的危险气息。 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那个人,是谁?」她发现她的声音竟是如此乾哑,甚至差点说不出话。 「是你。」他的语句鏗鏘有力,「吴美玲。」 双方沉默几秒。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她皱起眉头,看起来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语。 「那你打算要我怎么证明我没骗你?」他没好气地向后靠上椅背,「吴美玲,如果你一直不改改你自卑的老个性的话,不管你喜欢谁,都是没有结果的。」 原本还想说出更毒的话,但看到眼前女人眼里开始泛起水光,他还是收敛了。 总归一句,还是捨不得。 「人家说喜欢你了,你就说句阿里阿多挖咖妈斗又怎么了?你就不能好好接受别人的回答吗?你上次在计程车里这样逼问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如果回答你了,你却又不愿意听答案,这有多疯狂?」 话才刚说完,美玲就憋不住情绪,呜呜的掩面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都在朝他们的方向望去。 但江大少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你啊,就是这个老毛病,不然有多可爱啊,你自己都不知道。」他笑嘻嘻的说道。 她倏然脸红,骂道:「闭嘴啦你!」 「哼……竟然还叫我闭嘴……」江大少虽然这样说,但表情似乎愉悦不少,他吸着奶茶,朝窗外望去,看见那翠绿的黄金葛,心里不知为何,竟也有种得逞的小感受。 就像国小故意欺负喜欢的女生一样。 或许他的幼稚,都只有展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吧,只是这些年,他从未认真体会过。 「欸,你知道吗?我出门的时候还翻了一下农民历。」他朝着外头的日光望去,眼里彷彿倒映着夏日的阳光,细细碎碎的却无比璀璨,「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这是哪来的新话题?吴美玲没好气的一边擦眼泪一边问道:「……所以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就当我们的第一天吧。」他回头看向她,嘴角仍掛着清淡的微笑,「你说好不好?」 10-2 敬我们的青春。 10-2 敬我们的青春。 林猷宰特地把铁门拉起,今天他不用站在炉前甩动漏勺,只是拎着刚送来的外带食物,走到用餐区的一隅。 那里有着他熟悉的兄弟,一个杵着脸,一个翘着脚,但相同的是一起回头望,衝他微笑着。 「来了来了,开饭吧。」 他才刚把餐放到桌缘,瞬间就被两隻恶狼一把夺走。 「快饿死了。」 「快开快开!」 林猷宰看着眼前两位穿的人模狗样的男子,瞬间也有些无语了。 他怎么像极了赶回家做饭的老母亲,忙着餵食嗷嗷待哺的孩子? 没好气地拉开凳子,一边帮忙布菜,一边说道:「你们也别老是都吃这些垃圾食物,这样对肠胃真的负担很大的。」 「兄弟,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张哲轩虽然对外一向寡言,但对自己人总是特别聒噪,而且,还很毒舌,「我觉得吃这些垃圾食物,比你煮出来的食物,对肠胃的负担比较没那么大。」 「……」 「真的,油炸,咱们朋友一场,认真建议你转行。我们都支持你半年多了,你还真不适合做吃的。」 一旁叼着筷子的李伯恩,微微尷尬地跟着笑了笑。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似乎甚么话也都说了。 「你们不也想想,如果不是我生意不好,你们还能随便说来这里吃饭就吃饭的吗?」 「这话……说的也没错啦,但这很值得骄傲吗?」 「……靠。」 林猷宰无言以对,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丝毫没继承到阿嬤半点厨艺才华,但总相信勤能补拙的嘛,煮麵这种事情,难道还会受到能力閾值的影响吗?毕竟他也是在阿嬤旁边当助手好几年了,依样画葫芦也不是甚么难事。 加上这个店面是阿嬤最后的一间房子,自用兼营业,摸蛤仔兼洗裤。 虽然也是因为还剩下这间破烂的中古屋,所以他们这些年一直无法申请各种补助,原本只有他跟阿嬤两人相依为命,靠他做各种服务业工作,加上阿嬤的麵店生意,也可以稳稳地在台北这块小地方生活下去,除了匯钱到疗养院之外,还能固定抽空去那里看看妈妈……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后来那该死的老爸又宣告再次入狱,临走前,他把两个小萝卜头丢给两祖孙。 为了帮忙照顾小孩,林猷宰辞了工作,回到家里帮忙卖麵。 只是去年阿嬤因为不小心出去买菜的时候摔了一跤,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只好让她含飴弄孙,照顾两隻正皮的小孩,自己转战炉前,好好对付这两口滚烫的锅。 但生意确实有着极大的落差,就连阿嬤都快看不下去,上週还特别暗示他要不要转行试试看。 她跟大家说的都一样,说他还年轻着,选择还很多,也有机会可以犯错。 但他其实并不是很懂。 他真的有很多选择吗?他真的有犯错的机会吗? 「哎,不说这些晦气的话了,」他甩甩手,直接拿了一大片披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所以伯恩你是甚么时候要去越南啊?」 「下个月初吧。」李伯恩看看手机的行事历,「会先去场勘一阵子,今年大概都是这样吧,飞来飞去的,等到确认所有事项之后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哇,听起来真是威猛啊……」林猷宰望望手上的那块吃到一半的披萨,不知为何,竟也有点难以嚥下。当他还在考虑麵店去留问题时,他的高中好友竟然已经正在对一间新公司运筹帷幄。 真是废啊……林猷宰…… 李伯恩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两位好友。 「我今天约你们见面,除了是临行前的餐叙之外,也想对你们招兵买马。」 原本还在隔山观火的张哲轩,顿时也皱起了眉头。 「甚么意思?」他明知故问。 「我想邀请你们一起跟我去越南。」李伯恩这头到是清楚明瞭的表达出他的想法,「我老闆希望我可以去找几个适合的人才加入我们的新公司,哲轩一直都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执行长也非常欣赏你。而猷宰……虽然我知道你之前做的都是服务业相关的,但如果你真的愿意吃点苦,我们还是能一起找到机会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说出这些话,他们肯定是不会立刻就答应的。 但却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拒绝他的提议。 张哲轩没有说明确的理由,只是嘖了一声,说他想一个人在台湾过清幽的生活。 但他们心知肚明,答案是甚么。 而林猷宰虽然很感动好友得到发达机会有想到带上他,但是他现在不是只有一个人,还拖着一老两小的,住在疗养院的妈妈如果有甚么问题,也需要他去帮忙。 「但你也不要觉得我可怜,以前高中的时候我是无能为力,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没问题的。」他帮自己倒了一杯可乐,直接跟李伯恩碰了杯,「谢谢你啊,看几年之后,这两隻小鬼头的爸爸出狱之后能不能带他们走,到时候我就带着阿嬤去越南依靠你啦。」 李伯恩何尝不知道希望极为渺茫,而且他也知道的,就算他爸出现,有责任感的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把两个年幼的弟妹丢给爸爸。 「也敬你一杯。」 「敬我们的青春。」 「敬该死的未来。」 三个接近三十岁的男性,一起坐在白铁桌边,以可乐为酒,吃着一片又一片的披萨跟炸物。 最后不知道是谁,竟然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几瓶啤酒回来,一瓶一瓶的乾,最后喝着喝着,三个大男孩都哭了起来。 等到庄蓓亚接到电话,来店里找男友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着实吓了好一大跳。 这是甚么集体发酒疯的现场?! 虽然她对林猷宰的认识不深,但是平时这三个人看起来就是走知书达礼沉默寡言路线的,大家都说了嘛,朋友都是臭味相投的,所以他们风格差不多类似,也不是甚么意外的事。 只是发起酒疯来会一起抱头痛哭……这也未免太猎奇了一点吧。 「还好吗?」蓓亚摸摸伯恩的额头,「我记得你酒量挺好的,怎么醉成这样了?」 李伯恩似乎没注意到眼前这个人是女友,还在忙着跟林猷宰哭:「妈的,当初我就说了,那些人都是人渣啊,那时候就该弄死他们,干……就是没弄死,结果害我们全部都生不如死……」 「兄弟,我就是对不起你们,要不是那时候我惹到他们,还会连累你们吗?都是我的错!」林猷宰的哭声就像狗吠一样。 「干!你说这甚么鬼话!错的人是我!我一定要懺悔,当初我因为不想要让李伯恩跟你太接近,所以才刻意让那些人盯上你!妈的,我才是人渣!」张哲轩哭得最惨,说出来的话也最劲爆。 「靠杯,你现在说这个是要死了喔,我怎么不知道这一段!妈的,所以我该弄死的人是你吗?!」 「啊啊啊——」 「油炸!你冷静点啊!」 10-3 李伯恩,一定要幸福喔。 10-3 李伯恩,一定要幸福喔。 这些平常说话极其体面又温柔的男子,突然都开始演起了乡土剧,那些语助词搞得蓓亚耳朵轰隆隆的,整个都要躁起来了。 她架在三个男人之间,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让他们即将要打起来的火势苗头,稍微熄灭了一些。 为了给孙子空间而带着两个小孩出门吃饭的阿嬤也刚好回来了,看到正在发酒疯的孙子,也不禁有些错愕,还好林猷宰身形不算高大,最后就被带到后面卧室休息了。 「妹妹,啊你是怎么来的啊?要帮你叫计程车吗?」阿嬤甩甩手,从暗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倒卧在桌面上的两个男人,关心的问道。 「我开车来的啦。」蓓亚礼貌地笑着答道,「停在旁边而已,不远。」 「喔,妹妹会开车喔?厉害捏!」阿嬤讚叹。 「刚拿到驾照的啦,还在慢慢练习。」蓓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前阵子伯恩陪她练车的时候,她从不知道,原来如此矜持的一个人,竟然也可以叫得如此大声。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要考驾照这种东西。 但美玲一直劝她去考,甚至还带着她一起去报名了驾训班。 在差点把教练弄疯之后,她总算硬着头皮考过了大魔王路考,顺利成为有照人士。 但为了可以成为一个安全驾驶,伯恩趁着要去越南外派之前,花了不少时间陪她去重划区练车。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点憨胆体质,竟也这样练着练着越练越上手了,最后庄爸直接帮她搞了台小车,说是可以让她跟伯恩到处走走。 但她从没想过,这到处走走,也包含带着酒醉的男友回家这个行程。 林猷宰的阿嬤请邻居大叔帮忙,这才顺利把两个大男人扛进蓓亚的小餔餔车里。 两人已经醉到东倒西歪,但蓓亚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还是贴心的帮他们把安全带给系好才上路。 因为不知道张哲轩家里住哪,加上他又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把这两个人一起打包带回家……当然是李伯恩他家啦。 一路上车内颇为安静,为了避免尷尬,蓓亚依旧开着音乐,还摇下一点车窗,好让车内的酒气不要那么薰。 「你等等在路口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坐捷运回去。」 蓓亚被这样一吓,差点失去了准头,还好夜已深,路上人车都少,车子只有飘移了一下,很快又回到了正轨道路上。 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她喘了口气,紧皱眉头地望向照后镜。 「你醒了?」她问。 「嗯,醒来一阵子了。」张哲轩朝窗外望去,表情看不出情绪。 「这么晚了,捷运末班车说不定都走了。」她虽然跟张哲轩没甚么交情,但基于道义,还是提议道,「我载你回伯恩那边吧,明天你们还可以一起上班。」 张哲轩没有说话,但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乐意。 号志转成绿灯。 她踩了油门继续向前。 「而且伯恩现在这个样子,有人陪着他,我也比较放心。」她若有似无的补了一句。 张哲轩掀起眼帘,有些慵懒地问道:「你是他女友,你陪着他不是比较刚好?」 语气还挺酸。 蓓亚笑着说道:「我家里管得严,平常不能轻易在外头留宿的。」 「嗤。」这男人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说词。 车子又开过了一座桥。 但张哲轩并没有再提起要在路边下车的诉求。 有了清醒的张哲轩帮忙,蓓亚轻松许多,三两下就带着他们一起回到了伯恩房子里。 前阵子伯恩才刚换了把电子锁,蓓亚朝它按大拇指,那玩意便乖巧的解锁了。 张哲轩搀扶着仍然半睡半醒的伯恩走进屋子里。 蓓亚先是要他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走进房间,拿来了湿毛巾跟换洗衣物。 「他不喜欢穿外面的衣服就上床。」她吐吐舌头。 「我知道。」他眼神暗了暗。还不喜欢她总是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有多了解他。 「我之前跟他回高雄的时候才发现他这个毛病,这也不能怪我吧,他应该要先帮我避雷。」 蓓亚似乎完全没发现哲轩的不悦,只是自顾自的帮男友擦擦脸,又迅速地帮他换件外衣跟短裤。 夏天的衣物短薄,虽然是个醉鬼,但目前还算是个安分的醉鬼,帮他换件衣服并不困难。 张哲轩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她迅速把他扒个精光,又重新套上日常睡衣,接着很熟门熟路地从房内的衣橱里拿出一套换洗衣物,还有一条新毛巾跟牙刷。 她把衣物放到张哲轩的怀抱里,还不忘打趣地说道:「你跟他体型差不多,以前应该也是共穿一条内裤的关係吧?」 张哲轩沉默未答。 毕竟只是开开玩笑,蓓亚也没奢望从这个比男友更闷的闷葫芦嘴里听到甚么接梗的话,他没当场吐槽他已是万幸,她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了。 「那我就先下去了,你们就自便吧。」她看看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甜的男友,「我实在扛不动他,等等再麻烦你把这傢伙放到床上去吧。」 正当蓓亚打算拎起包要离开之际,却听见身后的男人幽幽开口。 「你知道多少?」他低声问道。 「知道甚么?」她不解地回头,「喔,你是问大门密码吗?如果你要用密码进出的话,可以按……」 他打断了她:「知道多少……关于我们的事?」 「……?」 从庄蓓亚的脸上,他已经看到答案。 照理说他应该要產生出胜利的感觉,毕竟这代表李伯恩也没有对这个女人多么推心置腹,依旧留有一些秘密在他的世界里。 但不知为何,原本他应该会有得这样的綺思,如今却有了不一样的转折。 或许是他心里的某一块默默產生了质变吧。 他开始想……或许只是,他觉得不需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他们之间的事,不足以撼动他们。 想到这里,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平静无波的心,却又再次起了波澜。 那股强烈的恶意,排山倒海而来。 「你知道,我也喜欢李伯恩吗?」他气势汹汹,缓步朝她走来,就像一股难以忽视的黑暗,彻底将她垄罩。 一条手臂横挡在她脸边,看似像是个壁咚的姿势,空气间却丝毫未有半点曖昧。 不用他说的明白,庄蓓亚脑回路再怎么慢,也能明白,他口中的那种喜欢,不是普通的喜欢。 「所以呢?」她轻蹙眉头。 「没有甚么所以,我就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或许,只是因为有点气不过吧。 但说出口的那瞬间其实就后悔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眼神有些慌乱,盯着远远的地方,「算了,你当我酒后胡言乱语吧,回家吧。」 然而她却纹丝不动。 张哲轩转过头来,有些责怪的问道:「又怎么了?这次我可没拦你。」 蓓亚放下包包,多走两步,来到他的面前。 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有多么娇小,像是个软白的小兔子一般。 或许……李伯恩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孩吧。 总归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的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的喜欢,我知道了。」她突然开口,「之后我会连同你的喜欢,一起好好对他。」 张哲轩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最后收敛了表情,自嘲似的勾起嘴角。 「那我不就得谢谢你了。」他口气相当讽刺。 「不用谢了。」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你有时候真的蛮讨厌的。」 「好说好说。」 两位「情敌」倏然间噗哧一笑。 蓓亚努努嘴:「总之,今天晚上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是我应该做的。」她的讨厌,他现学现卖。 「嘖,不愧是李伯恩的好朋友,一样幼稚。」她也只是笑笑。 她离开之后,张哲轩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 一直到沙发上传来一阵咕噥声,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回头望向那个趴卧在沙发上的男人,想起她说他们一样幼稚时,顿时失笑。 接着,他静静的走到沙发旁,蹲在男人的脚边,幽微的凝视着他。 「李伯恩,一定要幸福喔。」他轻轻的勾起他的手指头一阵细语低喃。 「如果之后过得不幸福,千万不要忘了,还有我哦……」说完,却又忍不住自嘲般的微笑,「开玩笑的啦 ,不要当真喔。你这个傻瓜。」 他倏然起身,拿起刚刚蓓亚给的那些盥洗用品,准备走去浴室洗漱。 在水声哗哗中,隐隐约约的,传来阵阵低鸣的哭声。却无人知晓。 他知道,青春的爱恋无论如何,最终还是要进入尾声。 夜里的蝉鸣依旧喧嚣,但他的心,如今却是万籟无声。 10-4 他心里觉得更加柔软了。因为住进了她。 10-4 他心里觉得更加柔软了。因为住进了她。 蓓亚拎着一袋盐酥鸡,站在那熟悉的门前许久,才终于有勇气把拇指对准感应器。 她堆满笑脸,大声喊着「噹噹我来啦」一边走进伯恩的家,却在玄关转角看到行李箱时,原本已经控制好的情绪,又再度溃堤。 伯恩无奈的接过女友手中的食物,温柔的将她搂进怀里,安慰的说道:「干么还哭呢,不就只是先去两个礼拜而已?」 「两个礼拜是『而已』吗?」她不满的抬头瞪了伯恩一下。 虽然看起来恶狠狠的模样,但那噙满泪水的大眼睛,比起埋怨,更多的是不捨。 伯恩将她搂得更紧,还轻轻地摇摆身体,像是在哄着孩子一样。 「而且……以你们急惊风的工作速度,应该也很快就会正式开工了,到时候一年也不知道还能见你几次。」她在他的怀抱里嘟嘟囔囔的。 「我们可以每天都视讯啊,而且越南也蛮近的,你真的想来找我,买张机票就可以了。」他笑得灿烂,「现在我已经越来越熟悉那边的环境了,到时候可以当地陪,陪你到处游山玩水。」 「你这个工作狂魔,最好到时候我去找你,你会有时间陪我玩啦。」她实在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压根就不相信他的鬼话。 不过人都是愚蠢的,对于他哄哄说出的话,她心里还是感觉暖暖的。 李伯恩尷尬的笑笑,虽然知道女友说的是大实话,但如今也不能拆自己的台,只能哈哈乾笑两声带过。 说好蓓亚今天要来帮他收行李的,但其实李伯恩自己都已经收好了。 他一直都是个行事作风井井有条的人,不过自从跟蓓亚相处久了,他也开始觉得自己出现一些改变,不但做事风格没有那么强硬追求完美了。 这个屋子之后也会有段间置的时间,原本有考虑要不要租出去补一下房贷,但姜穆华觉得儿子这段时间还是会来来去去的,回到台湾没地方落脚也不太方便,每次都要回高雄也有点疲惫,不如就留着屋子,隔几年再做打算。 所以如果按照过往李伯恩的作风,大概是不会同意妈妈的想法的,虽然他们也不会参考他的意见,但他肯定是会想办法减少损失,追求利益最大化,甚至搞张图表邮寄到爸妈的信箱给他们做参考的。 最后再来大吵一架,即便最后还是接受父母的想法,但他还是会觉得内心一股无名之火难以压制。 但这次他没有做这些多馀的事,却也没有感觉到过往那种愤怒与无奈。 他知道人的专注力跟体力都是有限的,心灵的空间也是。在某个层面上,他虽然已经与父母和解,但是他也深刻明白,在两方的相处上,始终难以达成真正的平衡。 但不平衡又如何呢。 这一阵子,他才终于感觉到真正的成长是甚么。 不是长高几公分、多长几斤肉,宫庙犯太岁图表中的那些生肖岁数。 不是强迫自己追随世俗规范,也不是逼自己变得无欲无求。 而是你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甚么,却也不强求别人如何看待你的选择,不再试图改变别人的想法,只追求真正的自我。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他打开塑胶袋,嘻嘻笑的戳了一根甜不辣,塞进女友的嘴巴里。 「干么这样!这是我买来的饯别礼耶,怎么搞得像是你准备好的一样?」她虽然埋怨,但嘴角却勾着笑。 「谢谢你啊。我会有好一段时间很想念这个味道的。」他自己也戳了一根魷鱼脚到嘴巴里。 「你还是多想我一点吧。」她嘖嘖两声,似乎颇为不满。 「你这傢伙,还跟魷鱼脚争风吃醋啊?」他噗哧一笑。 「那是一定要的吧。」她坏坏的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可爱。 他轻搂着软绵绵的女友,心里竟也有牵掛,以前总觉得在台湾没甚么值得他留恋的人事物,却没想到回首望去,都是他跟蓓亚的回忆。 竟也有点不想离开的念头油然而生了。 但他毕竟骨子里依旧是个理智的工作狂,满溢的情感过后,还是把那些稀有的浪漫拋诸脑后。 他是个实际的人,而实际的路线,就是他必须先达成他想要完成的人生目标,最后再带着所爱之人一起前往他的梦想蓝图里。 一分一刻都不能浪费的。 「蓓蓓,你应该知道我很爱你吧?」他搂着女友,亲暱地问道。 「你甚么时候变得这么噁心啦?」怀中的女友笑道,「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啦。」 她抬起目光,眼里有着揉碎的点点星光。 「所以你要努力完成自己的梦想,我也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的。」 「好。」 他心里觉得更加柔软了。 因为住进了她。 伯恩是隔天中午的飞机,所以一早就到了机场,但是高雄的家人并没有过来送行。 一方面是伯恩也没特别通知,毕竟这趟算是「短期出差」,不想让家人过度担心;另一方面,他爸妈虽然同意他去越南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太满意这个结果,所以还在奥嘟嘟呢,或许通知了,他们也只会派弟弟过来充充场面而已。 所以伯恩决定等到最后确定要常驻了,再正式的通知他们这个消息。 庄家三口都一起来机场送他,他不知道庄爸他们是否有跟他爸妈说这件事,但想想,有他们出面送行,想必他爸妈也是会很放心的。这样也是挺好的。 「叔叔阿姨就到这里吧,我等等也要进去了。」 掛完行李之后,他们在入境的出入口告别。 蓓亚虽然前一天还依依不捨,但在爸妈面前,心肠就显得特别硬了。 而且他们昨日经过父母「特赦」,让蓓亚在伯恩家过夜了,经过一番聊慰,那份繾綣之情也稍加被安抚不少。 所以此时此刻她还能呵呵笑的跟他说声掰掰。 看到女友如此坦然的跟他告别,伯恩那有些沉重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昨天看她这样哭,他心里也是有点难过。 想开玩笑安慰她,又怕显得浮夸;想给出一些誓言让她安心,却又不敢轻易地说出口。 还好……他们都长大了。 即便没有那些虚妄的话语,他们依旧可以互相告别,一同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前行。 「伯恩,快进去吧!到那边的时候别忘了传个讯息给我们报平安啊。」 「没问题。」他笑着对郑筱婷说道,还不忘秀了一下包包内侧里的一个平安符,「阿姨之前给我的香火,我还掛着呢,有神明保佑,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郑筱婷没注意到他竟还好好收着自己送的东西,看到平安符的瞬间,瞬间便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就是这样招人疼。」她不敢多说,就怕捨不得这孩子离开。 蓓亚见妈妈快哭的模样,立刻催促他进去。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在眼角馀光,发现一个站在远处的身影。 那人戴着黑色鸭舌帽,依旧穿着一身黑,像极了桃园机场里的驻站乌鸦。 虽然沉默不语,又刻意隐藏,然而气场强大让人难以忽视。 张哲轩也碰上对方的目光,两人暗暗一笑,轻举隻手当作告别。 以他们的交情,即便只有这一瞬目光,千言万语也在无言中道尽。 皆是祝福而已。 10-5 爸,她是乾的,我可是亲生的啊。 10-5 爸,她是乾的,我可是亲生的啊。 李伯钧总觉得今天家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明明是个工作日,但是爸妈都请了假没去上班,原本还以为他们有事要办,然而两老却在家里间晃,不是一天浇五次花,几乎快把盆栽里的植物弄死,不然就是焦躁的到处走来走去。 就连吃完晚饭,他们也没消停的意思。真是烦人。 他虽然今天刚好休假没事,但一整天看着他们两个人这副模样,就连他都快要跟着躁起来了。 「不是,爸妈你们到底在干么啊?」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政刚有些错愕:「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又瞒着我们做甚么了?」李伯钧瞇起眼睛,不太信任的看着两位长辈,猜测的问道,「别跟我说你们又跟哥吵架了!」 两老竟没有回嘴。 这太不正常了吧! 李伯钧一惊:「靠,你们不会真的又去把哥惹火了吧?」 这次倒是他自己把爸爸惹火了。 一个报纸纸卷应声就打了下来,这些年没白练,一挥变直击脑门。 「爸!」李伯钧有些委屈的摀着脑袋,「你现在还在买报纸,是不是就是为了方便打我?」 「又不是吃饱太间!」李政刚叹了一声,「就不知道你这小鬼头甚么时候才会成熟点,学学你哥,看看人家现在这个样子,再看看你!整天不务正业,只知道……」 「好了好了!使搭餔喔!建议您停止!」李伯钧立刻中断父亲的噹噹噹碎念,转头问向妈妈,「所以姜老师,你们今天是在等甚么消息吗?」 姜慕华大惊。 她没想到老公口中这不学无术又超级低敏的二儿子,如今竟也有这么高智慧的推测。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哎……其实就是嘛……」她有些顾左右而言他,「你哥要去越南出差两个礼拜吧。」 「咦?甚么时候要去?」李伯钧有点惊讶,毕竟昨天他才跟他哥通过电话,对方丝毫没提到这件事情。 「嗯,听说是今天的飞机。」姜慕华看看墙上的时鐘,根据郑筱婷给的情报显示,她大儿子现在应该已经到目的地了。 也不知道到那里有没有人接应,来不来得及吃顿晚饭。 她有很多想关心的,但却又担心儿子晓得自己知道之后会感到负担,所以憋着不敢发讯息问。 原本今天跟丈夫连袂请假,是想要一起北上送送儿子,虽然他没提,想必也是怕他们担心,但是之前毕竟还是有点疙瘩在,虽然那次跟蓓亚回来相处颇为融洽,但是横竖来说,他们还是没能很准确地抓到他们之间亲子的默契跟距离。 姜慕华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的飞机啊?你知道是几点飞吗?」 「有点忘了,好像是中午吧?」 李伯钧也往墙上时鐘看了一眼,接着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直接拨了号码。 姜慕华都还来不及阻止呢,电话就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 是她那乖巧又懂事的大儿子。 「妈,我已经到越南了。一切都很顺利,你们别担心。」电话那头的声音感觉有点疲惫,但还算是清亮,周遭也挺安静,应该是在饭店吧? 而且他也丝毫没有问及,他们为什么知道他出差的事。 或许他早就知道庄家两位长辈会告诉他们的吧。 姜慕华吸了吸鼻子,堆起微笑交代叮嚀道:「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别又忙着工作有一餐没一餐的了,还有,钱可别太省,该花的还是要花,创业并不容易,若真的需要花钱疏通,你可别——」 「妈,这你就别担心了,你儿子是个打工人,领人家薪水的,这种疏通大事,轮不到我处理的,我老闆自己会想办法的。」李伯恩莞尔大笑之后,也不忘收敛一下情绪,「我这次只是去两个礼拜就会回来,这半年大概都会这样来来往往的,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再好好跟你们说。」 「知道了。」她自己的儿子她自然放心。 谈话到了尾声,她朝丈夫那望了一眼,无声问着要不要跟儿子说电话。 一向维持僵硬钢铁直男风格的李政刚自然是回绝的。 但不知是感受到父母的无声对话还是心有灵犀,一直以来都跟父亲颇不亲近的李伯恩,突然开口问道:「爸爸也在旁边吗?」 姜慕华吓了一跳:「哎,在的在的。」 「他现在有空吗?」他声音颇为平静,「我有话想跟他讲讲。」 「好,那我拿给他。」 姜慕华把手机递给丈夫,心里却万般忐忑。 虽然他这大儿子看起来乖顺又有礼貌,但她怎会不知这些年他与父亲的关係是何等的剑拔弩张。 她表情严肃的低声要丈夫别乱说话,但李政刚似乎也没理会,只是接过手机,转头就朝房间走去。 嘖,真是太不让人放心了。 李政刚一直到走进主卧,还把门关得妥实了,才把手机放到耳畔。 「爸。」 「嗯,是我。」 「我今天到越南出差了。」 「我知道。」 「我刚刚有跟妈说了,我这半年会比较忙一点,会经常往返两地,等之后都稳定了,再跟蓓蓓去高雄找你们。」 「嗯。」 他跟儿子说话一向冷冽,清清淡淡的,伯恩也是很习惯了。 只是这回是他跟蓓亚亲访高雄之后第一次跟父亲通话,虽然当时他们勉强同意了他的规划,但他也很清楚他父母其实是对他的想法深感不满的。 对他们来说,他永远都是那个思虑不够周全的小孩。 以前他总是叛逆在心头,却又不敢正面槓着来,如今跟庄家人相处久了,竟也开始学习如何转化自己的心情,有时甚至也会撒娇了。 这真的是他过往二十几年来从未学习到的技能。 「爸,我觉得越南现在挺不错的,很发展,也有很多机会。」他朝着窗外的明月望去,就像他以前在美国留学时,也会看着同一盏月亮,无声的想念家人,「等之后我在这里变成地头蛇的时候,你要不要跟妈一起过来找我?」 李政刚有些吃惊,他这个大儿子从未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跟他说过话,每次对话都像是在审问犯人,你问我答,鲜少有过这样轻松的日常对话。 或许是因为太惊讶了,他的态度也跟着软化下来。 「去找你干么?在台湾好好的,我又不是疯了。才不要去呢。」他嘴巴可是全高雄最硬的。 「来嘛来嘛,我还可以带你跟妈去做台湾现在很流行的越式洗发喔。」李伯恩知道爸爸态度软化,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说话也更随兴了一些。 「甚么洗发不洗发的,你不要乱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爸!你想到哪里去了啦!拜託你估狗一下,那是纯洗头的好吗?」 「反正你不要去搞那些有的没的,好好专心工作!可别到最后对不起我家乾女儿!」 「……爸,她是乾的,我可是亲生的啊。」 这些话题,其实也是蓓亚昨天给出的建议。 他们早就猜测会有现在这样的情况,蓓亚打趣说不如主动出击「撩爸」,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虽然他不懂怎么撩才能撩得正确,撩中红心,但是蓓亚这么多年都在负责撩他爸妈,颇有心得,两人互相交流了一整晚,也算是学习到对方功力的两成。 平常爱撒娇爱开玩笑的孩子跟父母说这样话,或许只是日常的甜跟趣味。 但像李家这样正直又僵硬的父子关係,轻轻一撩,威力就无比强大了。 更何况……李政刚其实早就不气了。 说穿了不过就是拉不下这张老脸罢了,还有谁不知道的呢。 「你啊,现在怎么变得这样油嘴滑舌的。」李政刚虽然嘴巴责怪,但嘴角上扬的角度却始终没有下来。 「没办法,跟你乾女儿相处久了,自然就走歪了。」李伯恩笑道。 李政刚望望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又圆又大,周围一颗星子也没有,就像是古诗里形容的那样,犹如一只绝美的玉盘。 「儿子啊。」 「嗯?」 「你好好加油啊,趁年轻,想做甚么就去做吧。」 李伯恩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朝话筒嗯了一声。 老父亲看着月亮,原本以为五味杂陈的情绪,却似乎松解开来。 「但你也别拖得太久,到时候让我们家的宝贝媳妇跑了,我一定把你赶出家门的。」他叨叨念念,「告诉你,我只认蓓蓓这个媳妇,你可别给我带回其他女人,到时候我——」 「知道了,爸。」李伯恩暖暖的回答,「一定帮你把媳妇守得紧紧的,绝不让她跑了。」 「知道就好。」父亲在电话那头,默默的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得意、隐晦,又略显张扬。 10-6 遇见她之后,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真爱值得等待。 10-6 遇见她之后,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真爱值得等待。 江治平举起手腕,现在正好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台北街头依旧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他一个人佇立在街口,拎着一只深咖啡色的电脑包,等着一个人。 一辆银灰色的bmw缓缓滑到他的面前。 副驾的车窗摇下,驾驶座上的帅气女人拉起墨镜放到头顶上,朝着他的方向言笑晏晏:「上车吧。」 江治平才刚把车门打开,后座就传来了极大的一声「嘖」。 这弹舌速度跟力道之强大,几乎让他以为置身于欧洲,才能拥有这么厉害的弹舌发音技巧。 「爸。妈。」他朝着后座乖乖的打声招呼。 江彻依旧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而他的妻子在旁边堆着温柔体面的微笑。 也是,江先生的温柔比日本的压缩机还稀有,仅仅愿意崭露在电视杂志专访,还有宝贝儿媳妇面前而已。 「快进来吧!现在车很多。」岳玉琳朝继子招呼着。 可惜他这位亲生父亲可不这么想。 在江治平一脚准备跨进来的瞬间,他便凌厉的开口说道:「治平,你跟美玲换手。」 前座两人都回过头看向江彻。 美玲热情的向江彻解释道:「爸,让我来开吧,这里我很熟,而且再开十五分鐘左右就会到了,用不着换手的。」 但江彻似乎完全没有要接受这个说词的意思。 江治平身为他的独子,自然明白爸爸这人说一不二,于是抬起目光看向美玲,无奈地说道:「没关係的,我来开吧。」 「好吧。」美玲也拗不过公公,只好开车门换到副驾去。 看着两人终于就定位,江彻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松弛一些。 「你也别老是这样说话,不是跟你说要温柔点吗?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岳玉琳知道丈夫是想体恤儿媳才这样,但还是帮忙打圆场,避免让治平心里不舒服。 「就是因为要当爷爷了,才更要好好纠正我这个蠢儿子。」他如鹰一般的眼神扫向后照镜,正与儿子对上目光,「老婆都怀孕了,还让她开车呢,你心还真大。」 「爸!现在女生可以做很多事的,怀孕也可以上班,开车也是没问题的啊。」美玲赶紧解释,「而且我现在肚子也还没有很大,不会卡到方向盘的。」 「美玲,你就是这样,太好说话了,才会总被治平压得死死的。你这个性不行,要改。」 江治平无语地看了一眼副驾的妻子。 谁才是被压得死死的那个人啊?这个一年才回来几次的老爸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美玲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睛,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他们去年底结婚,台湾跟越南都各办一场喜宴。 江彻五湖四海认识的人挺多,政商名流都受邀参加,顿时整场喜宴星光灿烂,但在江治平眼中,却比不上他那个最美丽的新娘。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找到一个真真切切喜欢的女孩子,然后有勇气与他步入礼堂。 台湾那场婚礼,他跟爸爸离婚三十载的前妻也来到了现场,但仅仅是送上红包,看了儿子一眼便离开了。话也没说上两句,对方就默默离开了,但江治平也松了口气,毕竟事隔多年再看到失联已久的亲生母亲,也是相看两无言的吧。 当年对妈妈的那些依恋、不捨、怨懟还有造成与父亲之间齟齬……种种的复杂情感,如今回首望去,也觉得似乎大多释然。 或许成长就是如此吧,总是在无声无息当中,淡化掉那些原本以为永远不会遗忘的人事物。 以前他不懂甚么是爱,现在爱与温柔,在他的生活中,都是须臾寻常的事。 因为日常当中,都有她的存在。 过往他总觉得遇到所谓「对的人」好像很难,直到遇见她之后,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真爱值得等待。 「我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蓓蓓,看她准备好没有?」美玲拿出手机按按戳戳,似乎有些不太放心,「她说她一个人要先去现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路。」 「孩子还没出生,你就已经先当妈了呀。她现在已经被你训练到这么独立了,放心吧,没事的。」江治平轻笑一声,「就算有事,那也没差,反正都自己人。」 美玲皱着眉头瞟了丈夫一眼。 「你知道今天是甚么日子吗?哪能出错啊!」 「不就是个尾牙嘛。」江治平故意如此回答。 「哼。不要跟你讲话了。」美玲双手朝胸口一叉,「宝宝,我们不要理爸爸,他坏坏。」 后座一直保持沉默的江彻倏然开口:「对,但要记得理爷爷。爷爷人最好。」 大伙哄堂大笑。 江治平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能这么幽默,也不禁莞尔。 在会场里忙着张罗一切的庄蓓亚,自然不知道江治平车内发生的趣事。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丝质衬衫,配上那件米白色的长裤,蹬着一双帅气俐落的短靴,正在与今天的主持人沟通流程。 那前几日刚修剪的及肩秀发,隐隐闪着一丝银光。 耳畔的垂坠耳环,显得她眉眼间更加温柔无限。 去年年底她请了个长假,带着乾爸乾妈一起到越南找李伯恩度假,一去就去了大半个月,还错过了尾牙。今年她自荐要挑战统筹,虽然有专业的主持人协助,但是还是有许多事情需要确认跟安排,若是几年前的庄蓓亚是绝对不会担这种屎缺的,但不知为何,如今她却觉得这像是一个得来不易的新挑战,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破关。 或许人的心态改变之后,相由心生,以前她那软绵绵的一张小脸,如今也变得干练许多,眼神都自带光芒,看起来容光焕发,那些宴会厅的服务生无一不朝她那儿多看两眼的。 当然,这两年她的追求者也蹭蹭上升,有明着追求的,也有暗自欣赏的,但她完全把心里都聚焦在事业跟学业之上,丝毫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野草」。 是的,在伯恩去越南的这段期间,她还去报考了个研究所,虽然是在职专班,但还是耗费掉她大把心力。 在这之前,她完全不晓得原来她能够为了一项学问认真至此,或许人真的是要有个动机跟目标,才有办法专心致志吧。过往的她,只是为了解任务、达成师长给出的kpi罢了,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是为了甚么而活,又是为了甚么想要积极向前。 这都是李伯恩带给她的体悟跟收穫。 可惜他今天要跟徐定理去德国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原本说好要回台湾跟她一起过个长假的,如今却也只能食言而肥。 说不失望当然是假的,但是她知道他也是在为了他的目标努力着,这段时间他有多辛苦,她比谁都要懂得,自然不会为了工作上的事去跟他计较是非。 只是,如果他能回来,那就好了……她是真的很想他的,这是无庸置疑的。 10-7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天天都有你。 10-7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天天都有你。 豪讚网路在这段时间业务量蒸蒸日上,多亏办公室当初租的大,后来扩编增员也不需要再另寻办公室,让身兼秘书工作的高晓薇可说是松了一大口气。 更换办公室可是个辛苦的差事,她这人就是好逸恶劳,工作能闪就闪,恋爱则是一日不可耽搁。 而一直掛在美玲底下的林雅苹也升职了,成了一个小leader。拥有自己团队的她,也慢慢修正了自己尖锐的个性,虽然偶尔还是会死脑筋,但已经比过去好上许多,待人处事也变得圆融不少。 当然,跟蓓亚之间的感情也跟着变好了。 他们几个老伙伴,还有那隻会计部的小蜻蜓,还是会固定到老闆家里鬼混。 就算只是开个netflix来看,也要一起欢腾的看才开心。 王家豪夫妇最后选择简单公证结婚,并未公开宴客,也省去了那些繁文縟节的礼数。他们真诚的将两边的亲密家人找来,好好的吃了顿饭作为家宴,虽然没有华美的礼服跟固定会出现的成长影片跟闯关小活动,但是双方家人却也深深感受到两位小夫妻的真心诚意,最终也都纷纷献上祝福。 他们的日子并未有多大改变,只是身分证后,多了另一个人的姓名罢了。 不知不觉,员工跟家属来宾都纷纷到了现场。 大家互相寒暄,直到主持人宣布就坐,才一一鱼贯入座。 庄蓓亚一样邀请了自己父母与乾爸乾妈一同参与活动,他们不知为何,又煞风景的提到远古时期的那件糗事——她因为帮江治平挡酒,最后发酒疯跑去台上唱歌跟江大少表白之事。 往事不堪回首,但毕竟是真实事件,即便黑歷史被翻出来当笑料,也只能呕上几口老血,暗自心伤。 正当她吃得正欢时,突然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窜进会场,到她桌边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到姜慕华身旁。 「李伯钧?你怎么也来了?」蓓亚并不晓得她这个未来小叔竟也打算一起来蹭饭。 「当然是有用处才来的啊啊啊啊——」他话说到一半,就惨烈的哀鸣大叫起来。 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大腿被母亲大人给拧了。 还挺大一下。 蓓亚轻蹙一下眉头,总觉得这男人出现一定是有甚么奇怪的安排,他这人古灵精怪的,不是带来惊喜就是惊吓,当然,还是惊吓居多的。 正当她还在思忖这件事情时,主持人上台说话,却是脱稿演出。 原本这中场时间,应该会有个魔术表演的,魔术师是蓓亚在职专班同学毛遂自荐的,她这时才知道原来有才华的人竟是这么多,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上班族,平常竟然都在育幼院给孩子免费表演,用魔术娱乐眾人。 但这个魔术师却没有上场,反而灯光打向了入口处。 一扇沉重的门应声打开,就像婚礼现场一般,一个身穿正装的男子,一手拿着花束,另一隻手拿着麦克风,从门中走来。 庄蓓亚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用双手摀住嘴巴。 「还记得那场音乐会的烟火,还记得那个凉凉的深秋。」 「还记得人潮把你推向了我,游乐园拥挤的正是时候。」 那个頎长的身影,朝她悠悠走来,脸上掛着的笑靨,比过往任何时候都灿烂。 李伯恩把手上的花递给她,又朝她伸出手来,等着她牵上后,才带着她走上小舞台。 就像每一个在这里办过喜宴的新人一样,他们受到万眾注目,得到无数祝福,最终踏上幸福的道路。 「给你我的手像温柔野兽我们一直就这样向前走」 「我们小手拉大手一起郊游今天别想太多」 「你是我的梦像北方的风吹着南方暖洋洋的哀愁」 「我们小手拉大手今天加油向昨天挥挥手」 交往的这两年中,她几乎没有听过李伯恩的歌声,因为他总说自己音准不好,而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某回他们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听到了这首歌,当时她软磨硬泡的要他以后也唱这首歌给他听,却被他损当初她在尾牙上的那首「情歌」唱得让人耳朵流血。 还以为这件事情只是个日常谈话,终究是过往云烟,却没想到被人好好惦念着,放在心尖上,还在眾人面前唱给她听,满足了她随口说出的一句愿望。 她感动的几乎快要哭出来。 然而却没想到,最后一颗音符才刚结束,眼前那人就突然在她面前跪下。 背景的音乐声突然变成了浪漫的乐曲。 「蓓蓓……今天是我们重逢的第三年,虽然我们交往的时间不算长,但是我们却是对方生命中最悠长的存在。身为跟你包着尿布就在床上打滚的关係,我希望,未来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能与你同甘苦共患难,一起并肩前行,努力成为对方最耀眼的光。」 李伯恩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咖啡色的小盒子。 「庄蓓亚,我们公司要回台湾扩厂了,未来半年内,我会回到台湾生活,虽然日子还是会一样有些忙碌,但是我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到了,」他打开小盒子,里头一只白金银戒闪闪发亮,然而却比不过他眼前女孩充盈眼泪的漂亮双眼,「我希望未来的日子里,天天都有你。醒来的时候可以跟你一起吃早餐,下班之后可以跟你一起吃一顿美味的晚餐……」 「蓓蓓,请跟我结婚吧。」 眾人听闻之后轰声雷动,不停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蓓亚捧着花含着泪眼望向台下,只见江治平跟吴美玲双手比讚,这对夫妻笑得比谁都灿烂;钱婉瑜掛着泪靠在丈夫身旁,内有不捨,却也有着吾女初长成的喜悦……还有爸妈跟乾爸乾妈,他们正在不停跟眾人碰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眸光微转,看着眼前半跪的男人,他的那抹笑容,竟与二十几年前的记忆中的他互相重叠。 那次她因为被班长拒绝第一次体会失恋,过年自暴自弃的大吃大喝,却没想到爸妈竟把这件糗事分享给李家四个口子知道。她原本以为李伯恩会狠狠嘲笑她的,却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大男孩,却露着一个靦腆的笑,淡淡的说出最张扬的话。 『去美国有甚么大不了的啊,以后我也去美国念书,你就可以跟对方炫耀了。』 『你去美国念书,跟我有甚么关係啊?我拿甚么炫耀啊!』 『你可以随口胡诌啊,就说我是你的未婚夫,以后要结婚的那种。』 『你屁啦,谁会相信!』 原本以为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如今却成了预言。 她擦擦眼角的泪痕,抽抽鼻子,笑着伸出手来,让对方替她的无名指戴上美丽的指环。 「我愿意。」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