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帽四部曲》 第一部:红帽 “‘i will never again wander off into the forest as long as i live . . .’” [1]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1] grimm, jacob and wilhelm.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trans. alice lucas, doubleday, page & co., 1909. 一、1. 直升班 洪育贞起了个大早,反常地在闹鐘响前就自己醒来。 怕再躺回去就醒不来,她搓搓眼睛,心不甘、情不愿,鑽出被子。 一股凉意袭来──前晚吹冷气残留下来的── 内心吶喊,依依不捨跟温暖的被窝告别。 上高中才要求;她到现在还不太会系红领结: 在镜子前重绑了几次,看起来还是怪怪的──算了,套上背心应该看不太出来。 着完装,她在镜子前原地转了好几圈: 「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吧?」 心想,又抓了抓瀏海,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好──吧,没差…… 起码不能再像个国中生。 一切准备就绪──防止躺回去睡死的备用闹铃正好响起。 她拿起手机,关掉闹鐘,放进手提书包,准备出门。 比她更早起的妈妈已经在餐桌上留下麵包——是育贞喜欢的草莓夹心麵包──但厨房、客厅都不见踪影;可能回房间睡回笼觉了。 育贞欣喜地一把抓了就收进书包里。 还没适应高中的步调,育贞每早上学都会感到焦虑:上课速度太快了,跟不上;有好多新同学,有些人名字还没记熟;日程更紧凑,没什么空档休息;用手机规定更严,必须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用。 明明是去同一所学校,却…… 本应是令人嚮往的高中生活,应该要有多采多姿的社团活动,或放学后跟同学去市区逛街的悠间才对? 现在这样,跟以前没明显不同:回到同一间「女子监狱」──学姊们私底下都会开玩笑,或拿来恐吓国中部的学妹。 对直升高中部的育贞而言,现在反而更能体会她们「无害的」玩笑话。 她凝望对面的教学大楼──明明到六月毕业以前,都还在对面,凝视这边,一边幻想高中生活,以及想像自己「升上高中」的模样。 她一直嚮往成为散发成熟韵味的女生;但现在……每天就为了跟上新课程进度;光做这件事,就够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那么大的把握。 「上线」头两週,各科老师就已经开始「宣导」「学习歷程档案。」 还在国中部的时候,是有听过老师提起过,却从来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范例可以参考;总觉得是什么毒蛇还是猛兽。 在心里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告知说:「未来两、三年都要为装满这本资料册子──」 伤脑筋……任谁都会手足无措……吧? 儘管徬徨不安,她仍期待能替自己起初单调的高中生活注入繽纷的色彩。 一、2. 美瑛 朝会结束到第一节课中间,有二十多分鐘,是班会时间。 刚从礼堂回到教室,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流汗;纷纷脱下背心。 有些同学尚未解开校长、主任「轮番宣导事项」的催眠术:一坐到座位上,就用双手手肘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 「good morning, young ladies!」 老师用不寻常的朝气,向台下同学打招呼。 她是直升班班导王美瑛老师。 她身穿深黑西装上衣,内搭白色直条纹衬衫;衬托之下,脖子上掛的金坠饰相当醒目。下半身穿及膝的黑色窄裙,配垫高的淑女鞋。 光从衣着来看,比起仪态庄重的老师,说她是干练的办公室淑女更为贴切。 「光从名字就知道她教什么。」 同学私底下开玩笑:「英」国「女王」讲一口”beautiful english.” 育贞对老师很熟悉,因为国中三年的社团英文课都是她教。 在国中部,所谓的社团,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课后辅导课。」 并不只因为「只在课后,才进行活动」;社课活动都是由「指导老师」主导才是主因。 因此,技术上来说,育贞也算是给王老师教了整整三年。 她一直觉得老师的发音很好听,也很有意识模仿老师的腔调,却怎么都学不来。 开学这两周来的班会时间,老师都会来讲话;下课鐘响几分鐘后,第一堂课快要开始时,才会离开教室。 这种「分享时间」也是育贞熟悉的模式,因为以前上社课的时候,也是由王老师做20到30分鐘不等的「开场。」 熟悉的「仪式」让育贞,对难以适应的新生活,不那么畏惧。 她其实很庆幸是认识的老师担任班导。 「i have good news for you.」 老师突然宣布要在直升班甄选「参加全国高中生话剧竞赛」的演员。 原本还有几位跃跃欲试的同学,迫不及待,想举手报名── 「……用全英文演出──」 但一听到要用全英文演出,各个愁眉苦脸,叹起气来。 「这对你们的学习歷程档案,很有帮助。」 用标准演讲的腔调强调「学习歷程。」 升学诱因的刺激,显然,不足以抵销「全英语演出」带进班上的低气压。 「come on! we gonna have so much fun!」 又来了──她的口头禪就是”we gonna have so much fun—” 很多人对她这点很感冒。每次跟她讲话,都要考虑该说中文,还是配合演出、强迫自己用破英文回话──压力山大。 同学们私底下都抱怨「仙瑛」超严格──事实上,也真的超严格。 听说有不少学姊是真的被「当」过。 不是说,会在成绩单上看到「不及格」三个大字;只是,会因为学期成绩太低,被迫被留下来补修。 明明寒、暑期辅导已经够烦了,还得多花时间,坐在教室,重读没pass的范围。假期明明够短了:当别人都在外面享受寒、暑假,自己还得被关在小教室里面,跟补课的老师大眼瞪小眼──想来,就整个闷。 尤其,王老师这种「认真」的老师特别喜欢「关照」那些需要「特别关注」的同学。 就算,不是你的班导师,王老师依旧会「建请」学校,让她「主责监督」你补修。 体验过老师「体贴」的学姊都謔称这段「欢愉的两人时光」宛如「置身天堂」──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如果不想「上天堂」的话,最好: 二、上课不要被点到;被点到要能够回答问题,不要结结巴巴。 三、最重要的是:离她远一点。 美瑛常常,讲话讲到一半,深陷心中的「小剧场。」 心中开小剧场不打紧;要命的是,她总预设学生都会配合演出。 心中一產生这种「我有观眾」跟「有人跟我对戏」的双重错觉,她又会更加陶醉其中,根本听不见别人讲话。 「i just remember, when i was your age, i always volunteered to partake in all kinds of inter-class or inter-school competitions, when it comes to english, whatever, contests were there. 「老师读x一女的嘛,像这种校际比赛,班上同学都很踊跃参加哦。 「为什么?──可以精进英文呀、可以增加歷练啊、大学甄试的时候也是可以拿来讲的点。 「然后啊,老师知道一定会有同学觉得自己英文不够好,没办法全英文演话剧。 「teacher grace want to say: be confident! you are not less ‘good’ than the, the, the 小绿绿──you all like to call ‘us’小绿绿──i know, because i was called小绿绿 myself back in my high school days.」 显然没有太多同学捧场:台下半数以上──才刚脱下国中制服,换上高中制服──的小高一,哪能理解什么小绿绿,跟什么、什么大学甄试啥鬼的。 她们多半在想的是:如何把握三年的宝贵时光,恣意挥洒青春的汗水── (如果这座宛如女子监狱的高校还容许任何「挥洒热汗」的自由的话。) 就算校内不行,在校外(铁栏杆外),至少,趁没有老师,或修女,监视的时候,能用这身「女校制服,」吸引男生的目光: 或许在等车的时候,还能邂逅别校帅哥同学,谈一场纯纯的恋爱。 老实说,没太多人真的被王美瑛的宣传词吸引。 一、3. 自告奋勇 就在整个教室,笼罩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气氛之时,育贞自告奋勇举起手来。 坐附近的同学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过脸看她。 突然变成全班注目的焦点,不免让她害臊得脸红起来。 「very good, virginia. 老师知道,你一向很积极参加各类跟英语相关的活动。老师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we have a volunteer here. anyone else? anyone? . . . don’t be shy . . . 」 见育贞举手,坐最角落、靠窗位置的李敏寧也跟着举手。 「王老师,我也要参加。」 敏寧的三分头吓得王老师惊慌失措,差点毁坏形象,放声尖叫;但她抑制惊恐── (好女孩──平时就爱搞怪蛤?──故意理了个大平头来吓老师?) 「very good, lily. i know you two are best friends in junior high school years, do i not understand it correctly? you will coordinate so well, i promise. 老师很期待你们『两位』的表现哦。」 「no, ms. wang. we are not best friends.」 以为叛逆的敏寧又要故意招惹老师了,许多同学倒抽一口气。 「we are more like lovers.」 她出奇不意的搞笑逗得台下女生咯咯大笑。 唯独育贞,被拿来开玩笑的主角,显然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她不喜欢敏寧,当全班面前,开她玩笑(虽然国中时候,敏寧就常常用「我们两个很恩爱唷」、「love-love喔」、「跟我就地结婚吧,现在」等不好笑的恋爱玩笑调戏育贞。) 现在的她羞耻得想奔出校门,然后永远不回来上学。 「thank you for your improv. comedy, lily. 老师感觉到你的热情了。 「we all know you are trying hard to help us relax. 「(by the way, are you playing g. i. jane, honey?) 「but, your joke might not be so funny for some of your classmates, or, or . . . you know—the fa-cul-ty . . . 」 王老师随手一甩,暗示「这里是天主教女校,」边说: 「老师我开得起这种玩笑,不代表其他老师,或修女,也跟我一样有『幽默感……』她们没那么好说话。请你注意一下好吗? 「save your enthusiasm for the contest, all right?」 随后,另一位同学也举手;就坐在离育贞两、三张桌子外。 记得、记得……好像叫……叫家慈吧?……国中跟她不同班,跟她不熟。 「teacher gley-死……」 家慈操着一口「标准」台湾腔── oh dear, ms. grace wang can’t handle this type of students── 似乎是仍有自知之明:羞红着脸,扭扭捏捏说。 美瑛老师面有难色,心里有满满排斥的感觉,但没有把「对这种讲破烂英文同学的鄙视」表露于形;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继续说: 「of course, my lovely angel . . .」 认识美瑛老师够久的同学,听到她称呼谁”lovely angel”,都听得出讽刺的意味。 「everyone in this class is welcome aboard, and to sail with us for a wonderful adventure! 「我们这艘大船可以容纳所有同学,只要有心、想参加的话,you are all welcome.」 戏剧比赛演出的短剧全程约15-20分鐘,以全英文演出。 对高中生来说,难度并不算小。 圣福女中素来未有优胜的纪录;英语话剧竞赛亦并非本校的传统。 全盛时期的圣福只出过一次杀入决赛的队伍──当时,也由王美瑛老师带队──且拿下第三名。 该年情况特殊:那年有两队成绩相同,共同获颁「优胜」;而名义上排名「第三」的圣福女中其实获颁「优良」──技术上来说,并非「优胜」亦非「季军。」 往后,没轮到美瑛带队的那届,连预赛都闯不过。 当年饮恨,败给同是纯女校的死对头崇明女中;战败的屈辱仍深深烙印在王老师的心里。 直升班这边招募的状况已经「紧绷」了。 (要台下那些「听人家讲英文,就开始结巴回话」的小南瓜头,自愿参演?简直痴人说梦。) 美瑛从没指望那些讲破烂英文的学生替她赢下冠军。 「that’s okay, my lovely angels. if you feel that you really want to participate later—i know some of you really need some time to consider—feel free to ask me. i am always available—噢对,如果有认识别班的同学也有兴趣的话,请转达给她们知道,好吗?」 一、4. 评头论足 一般民眾对圣福女中的印象应该只停留在「校服样式」的粗浅印象: 纯白衬衫,外搭丈青色羊毛背心,胸口系红色领结、下半身搭天蓝色百褶裙,与淑女鞋。 事实上,每种顏色各对应一项圣福精神:天蓝色为底,象徵「有容乃大」;纯白的上衣体现圣福女子「品行亮洁」;外搭的丈青色背心反映「嫻淑端庄、谦虚内敛」的气质;鲜艳红色的领结系在胸口高度,象徵满腔炙热的热情。 「圣福女中积极培养学生的气质、品行。本校的学生皆是端庄、贞洁的女子典范。」 这是圣福女中办学的宗旨;若是外人,或不是国中部就入学的校友,应该不曾留意圣福成套制服的寓意。 近年来受少子化衝击,私校招生人数逐年递减。 而继另一所私立女子中学弃守「纯女校」的传统,宣布「改制成两性兼收」的普通高中,圣福女中遂成全台硕果仅存的纯女生私校。 然而,连深受地区家长信任的传统女校圣福女中,终究抵挡不住时代洪流;面临减招压力,不得不续行「缩小班级规模」的政策;连教学方针也不得不顺应近年来,教育部宣导的方向,跟着调整。 圣福作为地区知名的私校,在眾多私校的队伍中,为了维持相对强势的竞争力,歷经几次办学方向的调整。 最初,以宗教传统为号召兴学的学校,为了跟上升学的竞争行列,设计所谓的「菁英领导队伍,」将宗教精神,毫无破绽地,写入成绩导向的规划蓝图: 「必须以t大等,顶尖大学的录取人数,作为升学指标。」 圣福确实做得不错:路过校门的家长,可以从门口招摇的榜单,去确认是否属实。 近年来,高校端开始推广所谓的「素养教育」──强调学生发展多元能力与均衡地养成人格素质── 过去,以提升考试成绩为目的的策略明显跟不上当代的需求。 此刻,圣福女中才正要积极发展废弛已久的多元学习活动。 「王美瑛老师在四处问说:有没有学生能参加话剧比赛。」 两位修女主任,在办公室里头,讨论美瑛的话剧校队。 「听说,今年很不踊跃。」 「今年『特别』不踊跃。」 「因为是她带队嘛──」 「唉呀──」「唉呀──」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眨眼。 隔着一扇门,佇立办公室外头,王美瑛正犹豫,该不该用力踹开门,大喇喇进去。 里头的对话,她站在外头,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又或者,每当有人讲她坏话的时候,她总听得特别清楚。 她大可直接进去,让两位长辈闭嘴── (反正,很多同事早已看她不顺眼很久了──不差多得罪这两个,相对不那么讨厌自己的人。) 但身为「成熟的大人」的王美瑛忍住了。 眼下「招募演员」的业务,显然比自己的尊严更重要。 「她带的班,成绩也没特别突出啊……还不是输家伦老师带的二班……」 一提到家伦老师的名字,两位年龄落在半百周围的修女,忍不住,心花怒放,流露高中少女般、崇拜偶像的目光,并发出讚叹声。 只知道,人家是满资浅的专任老师──在本校任教,好像……才第二还第三年……的样子 也台x大毕业的,小王美瑛好几届、不同系学弟。 美瑛跟他没有私交,对其人并不熟。 从修女们的反应来看,可以明讲的就是:他似乎很受「高龄组的女同仁们」爱戴。 「人家家伦老师的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句话听在门外的美瑛耳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对她非常不公平:区区直升班──说穿──就是谁都「得」抓进来抓牢的杂牌班;谁会期待一群「猪」会「爬树?」 很多国中部就送子女来就学的家长,要不是长年赞助学校的资深校友,要不就是跟附近社区的大头、跟政治人物关係不错的人物。 他们对本校的「贡献」不可计量;就算人家女儿送进来的时候成绩不好,校方多少得想办法让这些女孩子,毕业的时候,成绩勉强能看──才交代得过去。 但是,没设「入学门槛,」荤素不分,收集成一班:就算请所谓的「名师」担任导师,只带两、三年,你说,班平均要怎么跟「汰选过的资优班」竞争…… 唉──竞争不过人家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二班就是所谓的「人文社会班。」 你要一整班未经「会考」洗鍊的杂牌班去赢人家特别筛选过的资优班,简直痴人说梦。 说穿了,在这些行政主任眼中,美瑛就是个「年龄快过适婚保鲜期」的大龄剩女罢了;你学歷再好、教学经验再丰硕、指导的计画再多元丰富,都比不上有实质决策权的高层。 没有修女喜欢她、老师同事都嫌她、甚是学生私底下都骂她──唯一会亲切跟她打招呼的,只剩门口的警卫阿伯跟校工而已。 受到学校赏识,她心知肚明,并非教学成果卓越,亦非擅长写评鑑报告,或行政能力很强之类的;就只是单纯外出公差、跨校交流时,有带得出场,能讲流利英语的英语老师,不会让学校漏气。 学校当然不愿放弃得到任何比赛「优胜」头衔;一有各类比赛,在量能许可的程度内,校方还是会推派队伍。 话剧比赛可有可无:并没有带过得奖队伍经验的资浅老师能「出师有利」;或者,没有意愿出「额外功夫,」争取「与年终奖金」无关的奖项的资深老师,自愿承担这种责任。 「营中无将可用」的情况下,修女们就授权王老师,全权处理「学生处理不来」的任务。 一、5. 可蓉与家伦 听得差不多了,美瑛就进入办公室。 这几位市侩的大人,在当事人面前停止八卦。 「嗨美瑛老师,辛苦了。」「美瑛老师辛苦了。」 美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若无其事询问负责学生资料汇整的修女主任: 「想请问主任有没有认识哪位学生可以参赛?」 两位修女假装认真思考,陷入短暂沉默。 其中一位,像是被电击,突然发声: 「噢,听说二班的刘可蓉英文不错。可以去二班问问看。」 二班刘可蓉……有听过;算是今年招收进来最强的新生。 她的事蹟还登上联x报文教版:国中三年连霸榜首;报导写说,她最爱英文科──因为从小,妈妈都会用英文朗读故事书给她听;平常在家,也只用英文沟通。比起「可蓉,」叫”ariel”,她觉得反而更亲切。 在美瑛的印象中,这样的孩子很奇怪:明明有能力上更好的北x女,却「高分低就,」选择「妈妈的母校」就读。 讲好听点,这种乖乖听妈妈的小朋友──「妈妈的宝贝」──就是缺乏主见。 说难听点,只会「是,妈妈」的小孩,毫无「自我」的观念:就好比,家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洋娃娃── 噢,应该这么讲更为贴切:有着洋娃娃外貌的留声机──带到社交场合,还能说出一口得体辞令;在「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人耳里,,听起来就像父母预先在家花好几个小时,反覆灌输「社交辞令,」直到小孩背到滚瓜烂熟,不致在外人面前慌张口吃、丢父母的脸,才带得出门,给人观赏。 好啦,两种说法都很糟。 这种讨人厌的小朋友,你就是无法说她任何好话,王美瑛── 老实讲,你厌斥这种小孩:感性上,就像同极相斥的磁石,你本能性排斥这种「装成乖乖牌」的小朋友,更憎恨教出这种小朋友的父母。 理性上,作为一名教师、任教于「重视考试成绩与名校录取人数」的私立女校,你倒是很庆幸:有如此「称职」的家长,教出这么「好教」的资优生。 从现实、功利的角度来考虑,这位刘可蓉同学,确实,是可造之材。 从小剧场回到现实,美瑛相当敷衍地对着两位修女主任说: 说毕,就转头离开;心里盘算着: 上午的课一结束,就去二班门口堵她;免得午餐放饭的空档,被她跑掉。 下课鐘响,二班教室内的学生纷纷起立做该做的事情。 台上的老师似乎被两、三个学生留住。 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家伦老师上的啊…… 他应该是教国文的……黑板上写了一个「诚」的大字──看不出,到底上什么内容? 美瑛心里浮现这个问题,仅维持半秒,马上就挥发掉了。 她对其他老师的授课内容,或教学品质,一向不感兴趣。 其中一个女生特别积极发言,缠着家伦老师不放。 另外两个女生,眼看不可能有机会插嘴,就默默退出。 只剩勤奋认真的女同学,孜孜不倦,向家伦请益。 「老师,有老师外找。」某女同学提醒家伦老师。 家伦注意到了,慌张跑到门前。 「美瑛老师抱歉……」频频鞠躬赔不是,「刚刚学生问问题,没注意到老师。让老师久等了。」 美瑛并未领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没关係,『学弟──』」探头看向学弟背后。 「我不是找你;是来找你们班刘可蓉。」 她叫唤「可蓉」的同时,家伦反射性转头,看向跟他讨论问题的女生。 美瑛辨识「要找的人」之后,改用打发人的态度: 「方便,嗯,帮我一下?」 可蓉仍乖乖站在讲桌前。 「呃……好──的,老、呃……学姊?」家伦扭曲表情,吃力说完。 王美瑛显然不是他擅长应付的类型。 在这所女子高中,比起跟这些大上快一轮的女老师,吴家伦情愿跟那些修女打交道──毕竟她们都很亲切…… 除了,有时候,面对某些重要的校务议题,总是摆出长辈的臭架子。 平时,修女们都用无可比拟的亲切态度待他。 也因为如此,他若有似无认知:自己在「年长组的女性长辈面前,还挺吃得开的。」 一、6. 第一印象 家伦转头过去叫唤学生: 「可蓉,王老师找你哦。你的问题,我们保留到下次,好不好?先过去吧。」 他用王美瑛完全不可能掌握的温柔语气── (就连打身旁经过,毫无相干的间杂人等,无意中听到,都能感受说话者的诚意。) 家伦老师不只对「女学生」才这样;对这所女校所有学生、教师同事、修女、校务高层,甚至是资深校工,或定期替换的约聘清洁员,都用等同敦厚的态度待人。 那种修养,肯定是家里教得好;自己身为老师,美瑛都想登门拜访,好好感谢家伦马麻,感谢对方「教出这么棒的儿子。」 这么说确实有点「言过其实」──只不过是美瑛略带些微恶意的嘲讽。 实情是,她从刚才到现在,听家伦刻意用细柔嗓音哄女学生,一直忍着没爆发、怒呛「请不要用噁心巴拉的语气说话。」 她鸡皮疙瘩早已掉得满地都是。 「请问,老师您找我吗?」 说话声将美瑛从内心小剧场拉回现实。 「没啦,可蓉。」她清了清嗓子,「老师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演话剧?」 可蓉满脸狐疑盯着老师的鼻樑。 推测是,正尝试,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任何关于眼前老师的相关资讯,或名字。 她国中不是读圣福,自然不清楚哪个老师是哪位。 「oh, pardon me (where are my manners)── 「老师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王美瑛老师,教高中部英文,同时是英文会话社的顾问,兼指导老师。 「对英文有兴趣的话,随时来找老师我。 「好啦,有点岔题──let’s get to the point: 这次来,不是拉你入社,单纯是想找你『代表学校去比校际盃英文话剧比赛。』」 从可蓉怀疑的表情判断,美瑛几乎可以推断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问题── 「我问过其他老师──湘莹、美蕙──你们二班应该是给美蕙教的吧? 「她跟我说:『刘可蓉英文程度不错:上课时候反应都很灵敏,很积极回答问题。』 在被拆穿之前,美瑛及时节制这种「不诚恳的夸奖。」 「老师就想说:嗯,应该可以找可蓉试试看。想请问可蓉:有没有兴、趣……」 可蓉显然失去兴致,分心注意抬营养午餐餐桶的同学,跟其他准备洗手、吃饭的人── 心里也可能在想:「什么时候……吃饭?」── 噢不,从她呆滞的眼神来看:应该只是「纯粹在享受呼吸」;脑袋正在放空。 「好啦,不强迫,真的。 美瑛识趣,决定暂时先撤退: 「只是,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证明自己的英文实力。 「优胜的话,不只替学校增光,我想对你个人而言──家长如果重视你在校表现的话──应该也是挺荣耀的才对。」 眼看同学们几乎都坐下来吃饭,美瑛老师打算草草收尾: 「如有任何疑问,请来一班找我。平常早上导师时间结束后,我都会在班上,留到第一堂上课鐘响为止。」 一、7. 膨胀的野心 美瑛老师把握几乎所有全校集会的时间,大肆宣传「招募参赛人员」的事宜。 例行性的祝祷会上,校长修女还在领诵祷词,她人已站在舞台的布幕后方,迫不及待,准备等修女一唸完「阿门,」就立刻衝上台,抢走麦克风。 还没等主持晨会的主任接手,美瑛人已站在身旁。 「……以上。那接下来请王美瑛老师宣导话剧比赛的事项……」 美瑛一把抢过麦克风,滔滔不绝,讲了三分多鐘。 台下一声都没吭;数百双眼睛,茫然地,瞪着在台上比手画脚、卖力讲解的老师。 别说学生不感兴趣了,就连站在礼堂边缘、教其他科目的任科老师,以及站在更后排的修女们:打哈欠的打哈欠,时不时拿手机出来看的,还有早餐没吃、已经饿到双眼呆滞的老师(凭意志力,勉强站立。) 注意到自己的话语得不到共鸣,王老师话锋一转: 「虽说时间会压到第一次和第二次段考……」又掉了一些听眾,「but, we gonna have so much fun! i promise . . .」 几乎所有看不惯王老师的修女,都用「几近看笑话」的心情,欣赏她挣扎的窘态。 「欢迎有兴趣的同学……」 眼看失去观眾,莫可奈何,美瑛只能草草结束: 下一个上台的是湘莹老师;来宣布校际英语朗读、演说项目的参赛资讯。 比起前一位讲者的慷慨激昂,湘莹老师的态度显得消极。 也难怪,已经身兼部分行政业务,她不想多揽另一个责任到身上。 只是,今年刚好轮到她带队──不然,才不愿意花时间站上台。 她盯着事先准备好的讲稿,像读稿机一样,用近似敲木鱼的节奏讲话;也不管昏昏入睡的听眾,相当敷衍地讲自己的报告词。 湘莹老师有「不用积极招募人员」的正当理由:鉴于以往经验,同学报名演讲、朗读类的比赛相对踊跃──跟全英文演出的话剧相比。 「我看这次很困难了喔……」某个修女,忽视台上的宣讲,突然发声,评论美瑛的剧团。 「之前闯进决赛只是运气好」另一位老师附和;讲得事不关己。 某个老师更不客气,挑明直说: 「之前得到第三名是『赛』到的。」 逗得讨论者们呵呵大笑,干扰到台上、正在宣讲的湘莹老师 听在美瑛耳里,这些尖酸刻薄的批评令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次一定会优胜──你们看着好了。」她在心里自我喊话。 上次之所以惨遭滑铁卢,完全是她错估情势。 还说什么,「要培养学生自主的观念」─她就放心,交给同学全权负责。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 歷经惨痛教训,美瑛痛定思痛。 审慎考虑后,她选《小红帽》来改编;理由单纯:因为简单──幼稚园小朋友来演,都不会搞砸。 美瑛仅花短短两天完成剧本的改编。值得庆幸:比赛规则允许指导老师担任旁白。 这让美瑛有机会,秀一下标准口音,替女高中生平庸的演出拉抬些许印象分数。 也多亏全国高中话剧竞赛,让美瑛一偿「高中以来未能达成的愿望。」 她一直梦想着写一齣悲喜交加的剧本,并能召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士(主要是任她摆布的演员,)一同出演。 大学时代,她曾想透过校际交流,或利用毕业展演,来推出自己编写的剧目。只可惜,当时班上并不踊跃参演:诸多同届同学多忙于交换学生申请,或者早就开始准备报考国外的研究所。有心演出的,恐怕只剩她一人。当时势单力薄,因此只能作罢。 对于「没能在求学时代,成功出品自己的创作,」她的心里仍存疙瘩:这种挫折,如非几乎浇熄对戏剧创作的热情,迄今仍存在心中,形同「恶性肿瘤」:好似会慢慢增长、变大,终而成为一生的「遗憾」──待她真的躺进棺材了:双臂环抱的姿势,抱着的是──「抱憾终生。」 美瑛的小剧场,在处理自己未尽的梦想时,可以如此具体,连「自己躺在棺材里头」的场景都预演了。 如今,一手包办导演和编剧的工作,算是透过高中生演的短剧,来实现梦想──说是「得偿宿愿,」应不为过吧? 「偷偷利用学生们的努力,替自己实现梦想」的这个小秘密,几届带队下来,美瑛不曾向任何指导生透露;只有语带官腔,鼓励同学「争取优胜,对升学、充实学习歷程档案,是很大的加分哦。」 这种「为了实现梦想而带队」的心情,在更强的求胜心驱使下,往往会掺入杂质,而变质成「膨胀的野心」: 「既然都牺牲时间、率队出赛了,偷偷要求学生,替我这个『指导老师,』拿下座冠军奖盃,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一、8. 虚偽的试/饰演 一、8. 虚偽的试/饰演 美瑛的演员甄选订在第三週的礼拜三社团活动时间。 毫不意外,来试演的学生不多。 先不论「英语会话社」的同学有没有人来报名── (连「自家人」都不捧场了,美瑛就不想让自己更心酸了。) 现场报到的不到十人:除内定的直升班三位,以及光在教室门口踱步、逡巡的一对小甜心,其馀不到5人。 有人只是来看看;有人什么都想参加,但什么都做不长久;有人看起来就想直接逃离──谁敢打包票,正式演出时,会不会「家里临时有事,不克参演?」 毕竟,圣福女中并非传统强队,没有学姊能拉学妹进来、手把手教导。缺乏传承,自然没有形成一套成规的训练机制。 再说,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被全英文怯退:不是说,不敢在观眾或评审老师面前讲英文;而是,比起上台演15-20分鐘话剧,同学们更寧愿去讲3-5分鐘的演讲或朗读比赛。背讲稿或练习抑扬顿挫,显然比演戏容易些。 首先上台的是位羞怯的高一少女。 「i-i-i is—am—li-li-little red hood—riding hood—」 「just relax, honey. teacher grace不会真的像大野狼一样吃掉你──再试一次好不好?」 面对其他人不耐烦的咂嘴或同情的目光,虽丢脸得眼眶湿润、鼻头发红,这位同学都忍住眼泪;反倒是美瑛老师一番鼓励,才让眼泪夺眶而出。 「好,没关係──我们给这位同学拍手好不好?」 见情况不对,王老师只好仓促请她下台。 擦了擦眼泪,她就默然走下舞台。 「她果然对演戏有兴趣。」美瑛暗自如此认定,甚至误以为是被自己「诚恳地邀请辞令」说动,才过来;喜出望外地招呼资优生上台: 「各个角色的部分,依序试演看看。可蓉没问题吗?」 她轻轻点头,维持端庄仪态,散发不可思议、超龄的气息:那是长年跟着家长,四处出席社交场合,才能培养出来的气场。 「say the line, please.」 像啟动某种开关,可蓉褪去刚才沉静的仪态,进入演戏模式。 她先后试演「母亲」、「野狼」、「祖母」、「猎人」,最后才是主角「小红帽。」 接收到指令时,她会稍微闭眼,像是在心里描绘角色的面容,进而揣摩角色的个性、心境转变── 张开眼睛的瞬间,就像京剧变脸,她的表情、面貌,自然变成饰演角色的模样。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角色是她驾驭不了的。 如果要挑毛病,大概就是:她演不出美瑛心目中「纯」的感觉。她不管怎么演,在美瑛眼中,就是不到位。 不是说演得「不好」;正好相反,她就是演得太好──透过流畅的肢体动作与精确的表情控制──生动将角色的喜、怒、哀、乐,用不可思议的精准度,表演出来。 这种过度雕琢过的痕跡,恰好就是表演「不纯」的原因:可蓉的表演有太多「人为」的矫饰──接连看过几个角色,明眼人都可以一眼看穿:她的表演满是虚偽。 正是「虚偽」这个致命缺陷,致使她怎么演就是演不到位:小红帽本该散发天然、未被俗世污浊的无瑕稚气。她所饰演的小红帽,看起来,除了假……还是「假」──充斥某种廉价的「人造感。」 一演完,可蓉旋即回復平时斯文的样子,从容地对台下空气般的同学们恭敬鞠躬。 「very good, 可蓉──please give 可蓉a big hand.」 一、9. 内定的演员名单 一、9. 内定的演员名单 本来只想试试看的同学,看完可蓉演出,无不露出「啊,都给你演就饱了啊」的表情,变得意兴阑珊。 之后被叫到名字的同学,只是上去敷衍了事。 看完同学们的试演,美瑛心里已有底。 有演出经验的可蓉,如果只是应付高中话剧比赛,显然适合任何角色。 这就很尷尬:让她演小红帽,演得缺乏味道;演大野狼,太过抢戏,夺去标题所示的主角的风采;演猎人,大材小用。 想来想去,似乎就只适合相对要求演技的大人和老人──尤其是老人:跟其他同龄的学生相比,就她演得入木三分。 由她兼演妈妈和祖母──虽然不是要角,若有足以衬托红花的绿叶,整部戏剧一定更有层次感。 另一方面,内定组的人选也有一些值得注意的部分。 育贞英文底子不错,并不会拿不上檯面;形象上,给人清新、爽朗的感觉,相当符合小红帽「单纯、直率、涉世未深」的形象。作为主角,她是不二人选。 她国中以来的好朋友敏寧,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叛逆的气味──当然,三分头强化这种印象;演戏时,更把这种「坏胚子」的性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足以担当这部戏的主要配角。 唯有……噢!──庄家慈……想到她,头就隐隐作痛。 她很「突兀」──如果不用「她很槌」这种带有侮辱性的字眼去描述的话── 「凸出」得让人想挖起来、装进黑塑胶垃圾袋,打包起来,扔进垃圾回收箱。 (其他女生都能用「听起来勉强流畅,」或尽可能「抑制台式口音」来演出……) 就庄家慈:操……一口破烂英文。 grace wang,如果你今天带坊间的学龄前儿童美语班,演出期末成果展── (让花大笔、大笔钱,送小朋友进「高级托儿所,」做一场「英语超前学习」美梦的家长们看到:平常在家,只会「ㄏ1、ㄏㄟv、ㄙ˙、ㄜ、布ㄎㄜ˙」、「艾、ㄝ姆、ㄜ、波伊」地讲英语的小小孩──) (在现场,与所有等同关心家中宝贝未来的家长们,欣赏小宝贝们,在那边一句不超过五个单字,这样一句、一句慢慢把台词吐出来──) (然后,拿出手帕拭泪;心想:还好钱没白花──) 如果让庄家慈,用这种矬样上台,美瑛寧愿就地辞职,改去教学龄前美语班,骗小朋友家长:「你家宝贝今天练习的状况很好唷──」来赚钱养活自己。 今天,正是因为美瑛是圣福女中校队的指导老师,背负不能搞砸的压力── 不然,好想回家,scotch shots给它下去、下去、下去,喝个不省人事── 不行,grace,你不能刷掉人家! 庄家慈已经自告奋勇──还把人家「退货」的话,只怕再也没人敢演了。 要是没人来扛「猎人」这个角色,只怕这齣「歹戏,」还没拖上棚架,就开天窗了。 anyway . . . 家慈看起来憨呆顿拙的……嗯── 美瑛有了新想法:就算英文讲得很烂,至少人家个性憨厚──说不定、说不定……可以呈现让人「耳目一新」的猎人? 从内心的小剧场返回现实,美瑛决定暂时收编庄家慈。 甄选顺利落幕──顺利过了个形式。 演员名单几乎早就内定,再花时间,看其他同学爱演不演的,也只是浪费时间。 其他女生看过可蓉演出,应该心里有数;没获选,大概也不会哀怨。 「thank you all for coming today . . .」 一、10. 皇后的人马 一、10. 皇后的人马 既然主要演员全到齐了,而且剧本已有基本雏型,照理来说,应该可以正式排练。 但是,这种比赛的主体毕竟是高中生,王老师当然不能明目张胆掛名「编剧。」 不过,规则并没有具体限制老师「指导」的范围。 她耳闻不少案例。比如说,有老师利用「协力製作」的形式去规避「独立书写」的嫌疑。 她仍记得该年度的情形:学生结结巴巴,背出「古典式」的台词;乍听之下,会以为是几世纪前的古人穿越到现代。但是,学生驾驭不了抑扬格律的重音与节奏,唸得一蹋糊涂。评审们都忍不住窃笑,偷偷看向「过度热忱」的指导老师。 那位「指导」老师只能双臂抱胸:表面维持严师的形象,实则尷尬得想挖洞鑽。 儘管如此,仍没有任何老师多说什么,只单就同学的演技,以及背诵台词的熟悉程度,来评分。 「共笔编剧」遂成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没人敢得罪不同校的老师同事。 毕竟,这些英文科老师,比起忍受学生胡乱编写文法错误百出、语言僵硬的剧本,寧可看学生像鸚鵡一样,一字一句,如实背诵让「专业」人士「润饰」过的剧本。 美瑛老师额外招募一批满腔热血的幕后人员。 编剧方面,她找了几位对改写剧本有兴趣,又想练英文的学生;要求她们,直接用格林童话版本的原文进行改写。 反正她亲自动笔,也已经写完了,这些编剧组的同学,基本上,可有可无:无论改写得好不好,都不足以影响演员「拿到手的脚本」的品质。 另外,带队观察下来,美瑛发现:那些花巧思在小道具,或佈景设计的队伍,通常都能获得不错的印象分数── (虽不直接影响演技或剧本改编方面的评比。) 她就让一些想充实学习歷程档案,演技却差、英文也讲不好的同学来分一杯羹:充当製作道具、张罗服装、化妆的幕后人员。 宣传显然奏效,成功吸引一些对社课没兴趣的「回家社」、假认真的「补习社」、或社团活动时间弹性(说穿,就是拿社课当幌子,去那边打混摸鱼)的「自由参加社」的同学们,抽空过来做事。 就算掛名也好,出席时间不固定也罢,反正只要有空,哪怕是来边吃小点心,边缝缝补补、拿支水彩笔涂涂抹抹敷衍了事,都对剧团带来贡献──这些同学理应被赋予「把这段经歷,写入学习歷程档案的权力。」 无论如何,美瑛总算成功募集一支能带去夺冠的队伍──these girls are all the queen’s women. 一、11. 排练 排演在公布演员名单的当週开始。 演员们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并没有太诧异;因为,王老师事先拟好草稿,私下分别交给四位主要演员。 由于事前读过,她们并非毫无头绪。 实际会面的时候,王老师便将修订好的完稿交到她们手上。 「我们先一起朗读一遍──照自己步调就可以,不用勉强跟上──主要是想知道,你们对剧本理解多少。」 试镜时,美瑛其实就注意到;听可蓉顺畅唸完整段,会发现她竟能讲标准牛津口音──你会怀疑:「家长偷偷送国外歷练过呀?」 育贞则是苦苦追赶:光是让耳朵跟上可蓉和王老师的语速,就很吃力;更别提,唸台词的时候,还不断被拉走。本可以唸好的部分都唸得七零八落。 「please read it aloud, lily. i know you might think this is dumb—but, it is for your own good.」 「被抓包了呵呵……」偷懒被抓的敏寧,毫无歉意,吐舌;依旧等下一个偷懒的时机。 除了偶尔耍小聪明,美瑛观察下来,敏寧本性不坏。 说到底,这个学生只是欠缺同儕刺激而已:只要让她跟着同学一起用功,就算不用老师拿菜刀抵着喉咙,她也会拚命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o—kay . . . it’s gonna take some effort . . . but, hey, don’t lose faith, my lovely angel.」 王老师迟疑、有点昧着良心说: 「you’ll get better, i promise.」 连家慈本人都不相信老师毫无诚意的鼓励;对自己的毫无进步感到十分懊恼。 美瑛老师开始对家慈一对一指导。 「stop—when you say ‘find you,’ you should pronounce it ‘findjou’—do it again, ‘findjou.’」 「find-d-you—find-du-ju—」 「‘findjou’──还有,后面’let you’也一样:’letchu, letchu’—not, ‘let-you’—要连着唸,不要断掉。」 「le-le-le-t, let-you foo-lee this taimmu—」 美瑛老师翻白眼;沮丧、挫折、不解与怨恨等心情交杂,全写在脸上。 「老师唸一次:’i won’letchu flee dis-aim. see, 摩擦音之间是连起来的。」 边解释,边在单字的字首、字尾画底线。 「i 翁le-le-啾、福-lee、this、taim姆。」 「算了算了──这句改’you won’t get away from me.’讲起来比较顺。跟着唸:’you won’getaway fromme.’」 「you won’特 ge特 away foor-r-long me.」 美瑛后悔进这所学校任教── (很想穿越时空,回求学时代,用涂毒的匕首,一刀刺死正在申请教育学程、正踏上被伟大的教育体制荼毒的路上,那个好傻、好天真的自己──) 执教以来从没这么失望过。 「你舒服,自己去搞啦!」很想当面呛学生,但美瑛克制情绪,没爆发出来。 家慈的台湾腔一直纠正不了。王老师就放弃这女生,放任她继续用破英文讲台词。 反正,正式演出时,替每位评审多准备一份剧本就是了:让他们看演到哪,读到哪就好。美瑛如此盘算,心想:还好我们家慈还不算笨,还算能背诵几个abc。 这样观察下来,唯有演过戏的刘可蓉真正进入状况。 该做的都做了,仍不见成效。 美瑛只好调整策略:改让学生们自我要求,相互激励。 随着练习次数增加,她们越加频繁见面;忍受彼此一些小毛病(当然,状况最多的家慈最需要其他三人更大的容忍度。)以及,共同解决一连串问题,慢慢產生某种革命情感。 她们的友谊是显而易见的:从原本不同班、互不打招呼,变成一下课,就在隔出一班与二班之间的柱子旁边,天南地北聊个不停。 四人组几乎密不可分。她们甚至发展出独特的消遣:互考对方台词;背不出来的人要请其他三人饮料。 这种现象跟同学自组的读书会很像。有了同儕竞争的意识,读书小组的成员就会互相刺激、共同进步。 在这个剧团中,主要演员之间產生 “l’esprit de corps”──正印证美瑛以前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与理论。 王老师就放手让她们按表操课,转而盯其他组别的进度。 一、12. Devour/deflower 一、12. devour/deflower 除定期排练,四个女生还共组读书会:没排演的日子,她们就聚在一块念书,顺便查找剧本里的生字。 「欸欸,问你们哦,这字什么意思?」 家慈圆润的指头压在”devour”这个生词上方。 「我来请问google大神……google大神呀,请告诉我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咩咩咩咩咩咩咩──」 育贞双手捧着手机,假装祝祷或发功,摇晃手机。 机伶的敏寧配合她,双手交握,比出类似「结印」的手势,对着机子晃动手臂,并发出「嗶嗶嗶嗶──」的声音。 平时矜持的可蓉,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哈哈你们两呃好摀笑喔──」家慈早就不计形象,开怀大笑。 育贞将手机摊在桌上,让所有人看到。 「噢,原来是『大口吞下』的意思。」 「不觉得『狼吞虎嚥』更传神吗?」 可蓉补充,意有所指,望向饰演猎人的家慈;像是提示健忘的同学:「我们不是正在演戏吗?」 「蛤,有差吗?」经常状况外的家慈,不假思考,随口回应;毫不意外,依旧状况外。 敏寧以掌拍击额头,扶额摇头。 「……因为『狼』啊。」育贞帮忙解释,「真不愧是『人社班,』连翻译都很到位。」 「没有啦,过奖了。」可蓉频频点头,像是授受不起贵重礼物那样。 「噢对耶,天才小少女耶你!」终于反应过来的家慈附和。 可蓉的脸稍稍变得红润,像进入收穫季节的苹果正要转红。 「我知道另一个字,跟这个字很像喔。」敏寧突然开口。 她在空白纸上缓缓写出”d-e-f-l-o-w . . .” 家慈盯着她握笔、修长的指头,替纸面温柔按摩似的,边唸出笔尖留下的字跡「伊……答布ㄌ1ㄨ──」 「蛤,有这个字吗?」育贞露出「又在唬我」的表情,接着说,「’flower’……跟花有关吗?」 其馀两位少女转向可蓉,指望聪颖的她能解答。 看来,可蓉多了个新绰号。 「看起来……是『摘花』的意思……吗?」 充满不确定,她吞吞吐吐回答。 看来,连英文实力顶尖的可蓉都被考倒了。 努力思索一阵,仍未有成果;她只好平举双手老实说: 「要不要再请你的google大神给你翻译翻译?」 敏寧望向无辜的育贞,露出略带恶意、难以捉摸的微笑。 「google大神、google大神呀,请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咩咩咩咩咩咩咩──」 「是什么?」敏寧不安好意地问。 其馀三个女生都太过害羞,不敢大声说出词义。 「各位身心纯洁的处女们,」敏寧吸饱空气,大声说出,「这个字是『夺走处女』的意思!给拎北画底线,这个考试会考,不要忘记囉。」 意有所指,对着育贞说。 一、13. 读书会 第一次段考到了。排练不得不叫停。 儘管没练习,她们四个仍相约图书馆念书。 育贞发现可蓉很会教人。不仅是因为她念资优班、成绩本来就高;主要是「刘老师」很清楚其他人不懂的问题,还能驭繁化简,并用极强的重点归纳能力,一下子就将卡住的地方解开。 最让育贞佩服的地方,果然还是「可蓉老师」亲切、温柔的态度:从不会因为哪里不会、一再犯同样错误,而大发雷霆── 这点跟一直以来遇到的任课老师有着天壤之别:其他任课老师比较兇,让育贞不太敢问问题。 她越来越喜欢跟可蓉相处。甚至,一有问题,不是转向国中以来的老朋友敏寧(当然,她成绩也很好,)当然不可能向早就没救的家慈求救,而是巴着可蓉不放。 育贞把同龄(可能还晚她几个月出生)的可蓉当大姊姊那样崇拜。 段考成绩出炉,三位演员──因有校排第二的「可蓉老师」加持──考得都比原先预期得更好。 连原以为岌岌可危的家慈,都考到校排中间的名次,且全科及格。 全校集会时,校排名前五的同学上台领奖励金红包。 回剧团的时候,可蓉被三位姊妹围住。 「多少钱?」校排20几名的敏寧显然只关心红包里的数字;对成绩呀、荣誉呀,毫无兴致。 「要拆开来看才知道。」 可蓉纤细的指头在红包袋口来回搓揉,但指甲已经修短,费了一大把劲仍拆不开;洩气地鼓起腮帮子。 好可爱!育贞心想,庆幸能捕捉到「可蓉老师」可爱的无心小举动。 「拿来啦,笨手笨脚的傻妹仔。」 敏寧一把抢去,用利刃般的尖锐指甲,把红包撕得乱七八糟的。 「哇,冗蓉有钱人了捏!」家慈兴奋大叫。 无缘无故,可蓉又多了个新绰号;儘管她本人不反对,并非所有人都同意: 「冗蓉谁啦──」「新绰号咩──」「『冗蓉』肖难听──」「明就很口爱──」「品味烂透了北七──」「很奇耶骂!」敏寧和家慈又在斗嘴了。 育贞很好奇:可蓉怎么念书的? 就凑到「可蓉老师」耳旁;一股香甜的芬芳从后颈扑鼻而来。 「哇,她有擦香水唷,好成熟唷!」育贞的心脏蹦蹦跳,有如一隻雀跃的小鹿,不断撞击肋骨的兽笼。 可蓉注意她的意图,旋即用指尖将侧发梳至耳后,露出侧颈一颗不太明显的痣。 「第二名耶,」育贞克制兴奋,压低音量低语,「你好厉害唷。」 驻留在育贞泛红的耳尖,是吐出话语的温热;可蓉迷人的嗓音彷彿在她耳里回响: 「忙着演戏,都忘了要花更多时间念书。」 一、14. 猎人不来的〈小红帽〉 一、14. 猎人不来的〈小红帽〉 随着初赛日子接近,把戏剧比赛当「自己的事」来经营的王老师越显焦躁不安。 她开始增加「探班」的频率。 是说,她每次来监督,都会自掏腰包,买小点心、饮料,来慰劳学生(在校规严格的圣福女中,能做到这点的老师十分难得。) 反正可以享口福,演员们倒「乐见」指导老师来现场观察。 王老师频繁探班,其实变相给演员组施压:因为,老师待多久,她们就得练习多久──都不能忙里偷间。 也因为段考刚结束,美瑛老师就要求她们增加排练时间。 正向效益是,她们四个都能把自己,跟对方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对彼此的表演,以及临场反应,都瞭如指掌。 四个女生,这两、三週来,几乎每天腻在一起;间来无事,只要其中任两人碰面,随时随地都能即兴对戏:随口就是台词,另一个人亦能顺畅接下去。 台词什么的,敏寧早就倒背如流;甚至,还会加戏、乱开玩笑。比如说,演到小红帽要被吃掉的桥段,她就把用来标志大野狼的红丝巾,围到育贞脖子上,「吼──我要把你吃掉!」 半开玩笑,或许略带认真的语气,熊抱育贞,超过演出需要的程度,趁可蓉和家慈尚未察觉前放手。 虽然育贞用过各式方法制止,或明示、或暗示,敏寧总是打哈哈带过。 直到,下一轮排练、演到相同桥段,她又故技重施──有时不太明显,有时变本加厉──逮到另外两人不注意的空档,趁机紧抱育贞,朗诵同样的台词: 「rawrrr—i’m going to de-vour you—」 育贞隐隐约约察觉藏在话语之中,更深的意涵。为此,她感到极度不安,到几乎影响排练的程度。 排演休息的空档,她数度尝试跟敏寧沟通、提醒她不要再犯。对方却总是以「对不起啦,我太入戏又忘记啦,」糊弄过去。 可蓉一有机会就会分享国中时的演出经验;同时,指导姊妹们,细心说明哪部分可以加强。 「蛤,你国中比赛过喔?」,家慈大吃一惊,「难怪这么会,腻害!」 「真不愧是『毛茸茸。』」看到家慈这么做,育贞也忍不住替可蓉取新绰号。 「真不愧是『毛茸茸。』」敏寧跟着说,不怀好意地对可蓉笑。 又被莫名其妙强加新绰号,当事人仍面不改色。 ariel本人似乎不排斥这个新绰号。这让「始作俑者」的育贞感到放心。 在育贞眼里,可蓉简直就是理想的「圣福女子」:性格沉稳、内敛,体贴,又很会照顾人──令人嚮往。 「我可不可以成为可蓉那样的女生?」 小小心愿像颗种子,埋进育贞的心底。 她很庆幸自愿参演,能和这三位这么棒的朋友腻在一起。 虽说敏寧总趁排练时,假装要咬育贞,但都止于试探。 家慈呢?她是开心果,常逗乐大家。 演着、演着,她们渐渐沉醉在美瑛老师的童话改编当中。 对这部戏產生兴趣的女孩们,另外做了额外的研究。 最聪明的可蓉率先注意王老师所改编的原着。 「小红帽还有分版本喔?以前都不知道!」从不拘泥这种细节的家慈惊呼。 「贝侯版没有大野狼吃掉小红帽之后的桥段。王老师改写的剧本明显是以格林版为基础。」 「最初《鹅妈妈故事》中的〈小红帽〉没有猎人来救小红帽和奶奶的桥段。」 育贞也不懂:从小到大,都只听过猎人过来营救的版本;误以为「猎人最后会,从大野狼的肚皮,救出被吃掉的奶奶跟小红帽」是唯一的结局。 她从没想过「猎人不来的〈小红帽〉。」 「听到没有,家慈。你要好好感谢格林兄弟……多亏他们,有写猎人的戏份,」敏寧用力推家慈的后脑勺,「你这傻妞才有戏可以演。」 「厚呦──你很奇耶!」 「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 此时,育贞沉默下来,彷彿听不见身旁的打闹声,认真思考: 一、15. 敌视 服装、道具组的同学偶尔会到练习室,来试穿衣服、配件。 察觉异状:原来,排练早就开始;她们便瞒着演员,私下告知负责写脚本的同学们。 深感遭背叛的编剧组气得去找王老师对质。 「老师,你不是说:要等我们讨论、修改完脚本,才给演员?」 面对气冲冲的女高中生们,美瑛不为所动,依旧故我,甚至从容地,处理手边资料。 学生们并未被高冷姿态迫退。 美瑛只好先放下文件,给予编剧组的代表「适当的尊重」:用轻蔑的眼神,正眼注视对方的双眼;并未软化态度,仍用尖锐的语气,接着说: 「i know what i’ve said. 「in point of fact, you ladies really have done a good job, so far. 「teacher grace很欣慰:你看,你们要兼顾课业,还把话剧做好,非常不简单。 「老师不是不通情理,不会用太严的标准。但是── 「你们得考虑演员们的负担。 「不是说,『你的意见重要、你的意见等同重要;为尊重大家,所有人的意见通通都採用──』 「怎么写得完?你们不能,要演出的前两礼拜,才把一齣短短15-20分鐘的戏剧生出来…… 「let’s get it straight. the problem is: you guys are just too slow. i can’t risk letting you take your time fulfilling your so-called ‘playwright dreams,’ without a backup plan. 「我们务实一点:先让演员有东西可以演,再来谈演些什么,好吗?」 「老师已经『替你们』跟她们解释过了:你们很努力,但改编实在太慢,就是写不出来。 「这样下去──why, we’ve already fallen far behind schedule──到时候就要开天窗。 「全部都是老师的决定,演员没有责任。 「到时候,让those ladies in charge of script writing来怪罪老师。都没问题的。 「老师──i am willing to take the responsibility. let them blame teacher grace— 」 「不是这个意思老师。」 「老师理解各位气愤的点。 「但请想想看:你们的剧本还是要给我过目,仔细修改过,才给演员。」 teacher grace淡然地继续说: 「老师先给她们,之后再给你们修正过的版本,然后再交给她们──see, it makes no differences . . .」 「so, be a nice kid, okay. stop arguing with me, my lovely angels?」 美瑛冰冷的态度惹哭其中两个女生。她们两个躲在姊妹后头相拥啜泣。 「oh . . . honey—don’t cry. come on, tears are not going to change anything. besides, you don’t look lovely with tears on your faces, my lovely angels. 「请先不要哭了好吗?请听老师解释:我们出去比赛就是要『赢』──不然比身体健康喔? 「对吧?从现实条件来看,你们的剧本根本不可能赢人家北x女、中x、x大附中──ladies, be sensible here——你们也不想连预赛都过不了,还参赛让自己丢脸,do i not understand it correctly? 「好啦,你们对这齣剧也有贡献啊,颁奖唱名的时候少不了各位的名字。」 她们也莫可奈何,只能顺从这个决议。 「老师,」离开前,当中最有勇气的女孩,遏制不住衝动,义正词严地说,「我们只是想说:你很不厚道。」 「我们知道,老师对我们好,也明白你的决定,都是为了取得好成绩。我们只是希望,你『至少』好好考虑我们的心情,以上。」 teacher grace听完她的陈述,张口停顿了两、三秒,才回应: 「老师知道了。thank you all for your valuable feedbacks. i appreciate that. i’ll think it carefully.」 离开前,开口抗议的女生转头狠狠瞪了美瑛老师;其他女生也跟着投射充满敌意的眼神。 「that’s all.」美瑛用毫不宽容的锐利眼神回应女孩们的敌视,「now you can go.」 一、16. 缺席 事实证明王美瑛老师是对的:育贞主演的「小红帽」带领这支队伍轻易闯入决赛。 在美瑛「指导」之下──以及辛勤地编写剧本──演员们能用「听起来自然的语言」本色演出。 育贞的演出尤其令评审们留下深刻印象。 有位认识美瑛的评审老师,甚至在评完分后,过来打招呼时,称讚: 「你们学校的『小红帽』演得真是好。这个学生很厉害耶,王老师。你怎么指导的?希望能跟我的学生分享一下──」 「没有啦,同学都很认真自主练习。」 美瑛说场面话,心里暗爽;想的是:「没错,多夸我一点、多亏我写的剧本,全是我的功劳,哈哈哈──」 校务会议上,校务主任特地拿话剧组闯入决赛的成绩鼓励她。 王老师当然乐不可支,毕竟才夸下海口要得冠军──照这气势,应该很有希望。 决赛是12所公、私立学校对决;成绩前三名才有名次。 初赛看了一轮,她总觉得这些入围的学校不怎么样;要跟这些烂队竞争,夺胜犹如探囊取物。 一下子信心爆棚,她便得意忘形。 初赛时,主演的小红帽深受评审肯定,育贞感到无比兴奋;稍微增加对自己演技的信心。 正想趁仍记忆犹新,把握感觉,一鼓作气加紧练习时,可蓉却缺席。 「厚──这个臭可蓉居然蹺练习,很夸耶。」 「甘伍差?──她戏分不多啊:就等着被我吃掉而已。」 「降讲没错啦。原想说叫她教我唸这些字耶。」 家慈的剧本画得到处都是:不会唸的字,或唸不顺的句子,都用红笔画底线,然后在空白处画哭脸。 「听说跑去跟她们家班导约会──」 「不是吧,应该……单纯补习吧──我怎么记得她有说过?」 育贞怀疑可蓉对家伦感兴趣;她看起来这么早熟,应该不会对「娃娃脸」家伦有太多「那种」想法。 「才不对咧──一定是约会啦。『毛茸茸』看起来就很飢渴啊──一定是哈家伦,哈得要死。」家慈很坚持「师生恋」的说法。 「补习也可以补『那种』习啊!」敏寧一手比ok,另一手食指在o里进进出出。 「对啊对啊,又没规定补习一定得在学校。」家慈附和,但很快注意到敏寧话语中令人费解的问题,补问: 「课后『性』课程──」「吼你很──奇欸!」「妈咧,明就听得很爽;婊子装处女喔?」「乱讲话啊臭敏寧──」 育贞听她们越唬越夸张,不打算继续理会,把注意力放回剧本。 「我也记得很清楚:她有说家伦答应:如果进决赛,就要跟她约会──」 「真的假的啦?」育贞的注意力又被拉回「可蓉x家伦」的话题。 「就你不记得啊──看,连白痴白痴的家慈都有印象。」敏寧戳了家慈的后脑勺。 「吼!你真的很奇耶──」 「我怎么都没印象……」 「啊你就金鱼脑啊──」「吵死了李敏寧──」「哈哈金鱼脑育贞哈哈──」「才不是金鱼脑──」「就是咧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 「欸靠夭啦!」育贞突然大发雷霆,「到底还要不要练啦!」 玩笑开过头的敏寧就闭嘴了。 缺席的部分就由不需要马上说台词的人代唸,三人就照平常那样继续排练。 可是,缺少总是从旁指点的可蓉,她们怎么练都练不起来。 自己身为主角,却无法带领练习,育贞十分洩气。 一、17. 大声喊出「喜欢」 一、17. 大声喊出「喜欢」 下一次排练,可蓉就准时出席了,还带着「歉意」进练习室: 是她mommy要请「同学」──她mommy从不叫ariel’s ”friends”,只叫”classmates” ──的小蛋糕。 「哇拷,怎么买到的?这家要排耶──欸你妈战力很强耶!」 懂吃的家慈由衷发出讚叹,忘了刚才还满腹牢骚、直说要「好好说她。」 「不知道耶,」可蓉露出无辜的表情,「mommy说有『认识的人』帮她『叫』的。」 「帮她『叫?』」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敏寧吹出一声口哨,心想「这妹子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被甜食所诱、消解怒气的三人重新接纳「弃她们于不顾,」跑去跟班导师约会的叛徒。 「欸,毛茸茸,」不擅长阅读空气的家慈率先开枪,「跟家伦约会得怎么样?」 另外两位等同有兴趣的女生,搁下剧本,聚拢过来。 「嗯,就……」可蓉转了转眼珠子,「普通吧?」 育贞一向对八卦、儿女私情之类的话题很感兴趣;看人家先起头,而当事人也在场,心痒难耐,追问下去: 「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连不擅长察顏观色的家慈,也觉得直接问很冒犯人家,都被吓得冷汗直流。 看这几个小女生对自己的感情世界很感兴趣,可蓉突然想捉弄她们。 「家伦喔……嗯,应该『不、算』是我的菜吧?」 「真的假的,你认真?听说,你们班有很多女生都哈他耶?」育贞很不服气,继续追问,「你老实讲喔,是不是在逞强?」 看到育贞兴趣尤其浓厚,以及敏寧不发一语,在旁边一直观察两人互动,可蓉更想捉弄她们俩。 「听你的口气──」她凑近育贞耳边,故意用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你是不是喜欢家伦?」 「才没有啦!」育贞急着撇清,但整隻耳朵都发红了。 「小贞贞你脸很红捏。」家慈根本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在瞎帮腔。 「没关係啊,就我们几个女生在场。」可蓉依旧只讲给她听,并转向另外两人,像是故意不让那边听到,「我又不会到处乱讲,喜欢他老实说出来呀。」 一瞬间,育贞眼前闪过自己被瘦弱的家伦公主抱的画面,下一刻是两人嘴对嘴深情接吻的画面── 「不、不不──」她猛摇头,「不、不要,先不要。」 再怎么说……师生恋果然还是太超过了。 「唉……担心这、担心那,畏首畏尾的,顾虑世俗眼光……」 可蓉突然退开,换回正常音量讲话: 「会一直错过真爱哦。」用一种熟稔世事的语气。 「喜欢家伦──」她又突然用很夸张的方式,「就要大声喊出『我洪育贞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家伦,世界第一喜翻──』」 并狠狠拥抱满脸通红的育贞。 育贞忿忿不平,但不想破坏和气;只敢把怒气藏在心里。 她不喜欢被开这种玩笑。这种明明就只属于自己的情事;不管是谁──就算是最崇拜的大姊姊也一样──开这种玩笑,她都会生气。 「好啦,不开玩笑了。」可蓉收起刚刚不正经的态度,「今天要认真练哦。才能提早结束。」 ariel的妈咪要她提早回家。 该次练习就比平常更早结束。 一、18. 「想爱」 一、18.「想爱」 可蓉正要走下楼梯时,被追上来的敏寧叫住。 「唉,lily . . . can we wait? mommy is ‘kind of’ strict about my going home on time . . .」 「不要给拎北中英夹杂喔──听了很不爽。」 可蓉罕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仍好声好气回应: 「好。想讲什么……我们下次──明天聊好吗?mommy会生气,如果我不准时回家。」 可蓉甩了甩头,莫可奈何,转身面对人家。 「没关係,你想讲,现在讲一讲就好。不用担心要花多少时间,我会认真听你说。这样满意吗?」 「刘可蓉,」对方装大人的语气让敏寧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窜动。 她深呼吸,压制即将爆发的怒气,维持平时的语气继续问话: 可蓉眨了眨眼睛,微微摇头。 「装蒜──欠扁啊。」敏寧举起手臂,作势要肘击对方,「别以为装乖乖牌,拎北就不敢揍你。」 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彷彿动不动就诉诸暴力的敏寧是突然窜到脚边的蟑螂,反射性后退了两步。 「好啦,女生不要老爱动手动脚──这样不可爱啦。」 「鸡掰喔──现在『想吃』拳头?」「好啦!」 「看你『想听』什么。」可蓉收回嫌恶的表情,「我会尽可能老实回答。」 敏寧对她的用词感到疑惑,但找不到话语的突破口,只好暂且先问: 「噢──」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现在是替洪育贞讲话吗?」 敏寧皱起眉头,想着该怎么反击。 「我看,喜欢家伦的……根本你自己吧?」 想来想去,她只能顺着刚刚的话题,边聊边找寻话语的破口: 「讲都讲别人──搞了半天,原来是『可蓉想干家伦』喔。你这小婊砸耶,欸,怎这么贱啊?」 可蓉露出「噢,原来如此」令人反感的蔑笑,神情淡然地回应: 她瞇眼睛,缓缓走近敏寧。 「还是我说:『我,刘可蓉,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吴家伦。』你比较开心,嗯?」 音量慢慢压低,剩她们两个听得见。 「靠北──啊不然咧。」说出来的同时,敏寧后悔了。 「说不定,我真正喜欢的人,」可蓉用送气音,在敏寧耳旁轻声说,「是洪育贞啊。」 敏寧立刻退开,并摀住耳朵;可蓉的气息彷彿仍驻留在那隻耳朵上,令她浑身不适。 「可蓉『想爱』育贞──不很悦耳吗?」 她说『想爱』时,嘴型明显是敏寧刚刚的用词。 「欸,为什么不──洪育贞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可蓉持续进逼,「朝夕相处,让人忍不住,朝思暮想。想呀、想呀──」 逼近到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 「『想吃』掉她。不也这么觉得吗,」停了一拍,「李敏寧?──」 「咿干拎娘鸡掰破麻──」 耳朵同样的位置又被吹气;敏寧已经恼羞到脸红脖子粗:再被刺激一下,拳头就往刘可蓉鼻樑飞过去的程度。 「好──啦,不逗你了。」可蓉退开,准备转头回家。 「齁──脸不要这么臭嘛──」 又返回对方面前,像是关心路边流浪狗那样,双手捧着敏寧的脸颊,轻轻抚摸。 「你这『女孩,』明明这么可爱,却老皱眉头、扭曲面孔,弄得丑丑……」 「别碰我,」她用力甩开可蓉的手,「鸡掰破麻。」 可蓉根本不痛不痒,依旧刺激人家: 「嘻──笑一个,你笑起来一定让人更『想爱,』李敏寧。」 嘴型依旧是不雅的字眼。 「嘻──笑一个。李敏寧,嘻──笑一个。你笑起来,心仪的人才会『想爱』你呀,嘻──」最后用唇语说: 敏寧用力拧住自己惯用手的手腕,极力克制衝向前,让对面那张甜美脸蛋破相的衝动。 「嘻──好啦,mommy要我『没事』早点回家,就不陪你了。fare ‘lee’ well,」又用唇语作结: 「lily lee.」 敏寧佇立原地,慢慢消化脾气。 对方唸出自己名字时,嘴角勾出的笑容彷彿蚀刻至记忆深处。 她浑身无一吋肌肉不颤抖。 她看向走廊窗户,窗片映出怒火中烧的狰狞面孔;心中咒骂: 一、19. 初露獠牙 放学时间,演员们留下来,进行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排演。 来探班的王老师,临走前,再三告诫育贞「要像平常排演的表现去演出。」 「只要照我的话做,我们就能轻松拿下冠军。」 王老师的一席话,让育贞的胸口有如一颗巨石压着,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开场的部分都中规中矩;因为排演实在太多次,表演大抵上都固定;原先常常即兴演出、难以捉摸的敏寧,能自行加戏的空间变窄了。 最近几次的预演,敏寧的演出都没太大的变化。 演到大野狼吃掉小红帽的桥段时,如同以往,育贞预期敏寧会先用红领巾围住自己的脖子,才借位拥抱上来;自己则顺势倚靠对方的胸膛,好让大野狼的身体能完全挡住观眾视线。 i’m going to devour you. 正当育贞倾靠敏寧的胸部,闭上双眼准备好被缠绕领巾,突然感觉颈侧一阵疼痛。 她立即张开双眼,发现敏寧半开的嘴露出牙齿,还掛着一缕蜘蛛丝般的口水在空中散开。 她背脊发凉;确信被偷咬:咬合的部位留有湿湿黏黏的触感。 育贞脑袋一片空白,愣了半晌。但是,綵排仍在进行,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先行退场。 顾及团员们的和气,事件发生的当下,她并没有大声张扬。 牙齿碰到肌肤的触感让育贞觉得很噁心,甚至很想立刻衝去洗手台用力冲洗。 「会不会很明显啊……」担心脖子上的齿痕,忘了要讲的台词。 「你怎么了,需不需要休息?」 察觉异状的可蓉立刻叫停。 看到育贞脸色惨白,可蓉也不忍苛责,只是给她大大的拥抱,并在她耳旁用温柔的音嗓鼓励她: 「你演得很棒,正式演出的时候放轻松就好。会紧张的话,就想想我现在对你讲的话。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放轻松就好。」 在可蓉话语的抚慰之下,不知怎么的,育贞颈子上的噁心触感就消解了。 同时,心脏怦怦跳的──在心里幻想起「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被半赤裸的可蓉温柔搂着」的景象。不知怎么的,想像这幅景象,不仅不觉得噁心,反而觉得心安。 她的脸慢慢回復血色,心跳也不再紊乱。 「对啦,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啦。」见状,家慈也凑上去拥抱她,「我们都在呀。」 「谢谢你们,我感觉好多了……」育贞有些犹豫,接着说,「一定是我反应过度。」 对啊,敏寧应该不是故意的啦。都是我自己反应过度了。 最后的排练终于结束了。 敏寧不发一语,看着家慈和可蓉先后离开。 可蓉离开前,还不忘转头跟三位姊妹,「感性地」说: 「就算演出结束,不用再聚在一起排练,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喔──」 best friends forever. 家慈哭到不能自已,在三人身上蹭来蹭去──是想在这三个「有共同目标的好战友」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也说不定。 她们并不排斥家慈,用这么直截的方式,表达感情就是了。 「正式演出的时候就加油囉。」 互相鼓励后,她们就解散了。 一、20. 碎裂的童话情节 一、20. 碎裂的童话情节 「洪育贞,有『重要的事』只想跟你一个人讲。」 待另外两位姊妹走远后,敏寧才叫住国中以来最要好的同学。 「干嘛搞得这么严肃,害人家很紧张。」育贞心想;停止收书包,转过头面对她。 整间教室只剩她们;顿时整个校园安静了下来,彷彿全世界仅剩她们两个。 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着,彷彿空气慢慢凝固,令育贞喘不过气。 「好啦──我现在整个人都是你的了啊。」感觉等同尷尬的育贞率先打破沉默,「想讲什么?」 「就刚刚啊,」敏寧停顿了几秒,「我咬了你一口。」 对方又好像嘀咕了几句话;育贞没能听清楚,只能摇摇头。 敏寧又深吸口气,才缓缓说出来: 「没关係啦,」育贞显然预料对方会先提起,已做好心理准备,便很自然地回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换敏寧开始摇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真的没放在心上哦,」 育贞尝试安慰她,却找不到比陈腔滥调更适合的话。 「你不要太自责啦。」她自己十分清楚。 「不是!」敏寧惶恐地叫了出来。 「不是『不是故意的。』」 育贞满脸疑惑,试探性反问: 「什么『不是故意的』──什么意思?」 「我是,」敏寧又停下来,内疚地看着地板,结结巴巴继续说: 「真的『想吃』掉你。」 育贞的警戒心升高:浑身肌肉变得紧绷;有点喘不过气,感觉像是有个结块卡在喉咙。 再怎么捉弄人,也要懂得适可而止:育贞自觉刚刚演得很烂;但敏寧现在,反过来,用更烂的演技,来挖苦自己……真的不好笑。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话剧、不在乎这所烂学校、不在乎美瑛、不在乎可蓉或家慈──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育贞更困惑了;她也想跟大家在一起:在一起演戏、念书、聊天、吃小点心,很快乐呀。 可是,敏寧沮丧的表情,跟刚刚偷咬自己,与现在「坦白」的内容,完全兜不起来── 好姊妹想讲话,却又讲不出来,而扭动嘴角、皱眉的表情,同时令育贞恐惧。 此时,育贞觉得自己就像面对一隻满身负伤的犬类──看起来楚楚可怜;可是,又怕牠,下一刻,要扑上来,咬断自己的颈动脉。 「她是狗狗,还是野狼?」 这种疑问盘据心头,育贞变得焦躁不安: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国中认识到现在的好朋友,相处──初次意识到:原来不曾认真面对的她。 「你又整天,跟刘可蓉那淫荡的贱婊子,贴来贴去、摸来摸去、抱来抱去──看了就很不爽。明明是我,先认识你,又跟你相处最久──她才认识你多久?一个月、两个月──顶多两个月而已?──凭什么跟你搂搂抱抱?」 育贞的恐惧感变得如此具体:像匹潜伏森林深处的狼,虎视眈眈,似随时会将她大啖而尽。 她浑身发抖,双腿瘫软。 「我满脑子都在想你,『朝思暮想,』无时无刻无不想你──就连现在:强迫自己,每天来这所女子监狱,继续忍受那些穿袍子的老女人、那些只会拿课本咒骂学生『都是笨蛋』的老师、身边乖得跟绵羊一样的愚蠢女高中生──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被綑绑在座位上,我没差。只要能待在你身边。」 「不要……」在心里默念;育贞猛摇头,似乞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 育贞的心彷彿被人徒手扯开;于此同时,腹部像狠狠挨了一记重拳,反胃难受。 她一直嚮往被人告白,用浪漫的方式告白。 面对喜欢的人「直球对决,」她就像小公主那样,看着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静静聆听对方聊表情意。 她就在对方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屏住呼吸──哪怕不到一秒──娇羞地低头。 给个乐曲的起音:发出「嗯」的声音,然后点点头──专属她俩之间「爱的乐章」随之奏起。 在这首乐曲伴奏的氛围中,只消闭上双眼,魔法就会在唇间绽放开来;睁开双眼之际,面前的「他」就是她的王子:热烈的眼神之中,只有育贞自己的笑容。 按捺不住慾火的敏寧顺势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的育贞,在意识到对方嘴唇,贴在自己嘴上时,双唇的门扉已被敏寧的舌尖撬开一些── 育贞感觉门牙被稍微顶到── 「不要!──」用力推开她。 育贞心中童话般的幻想世界,被敏寧的突袭吻,狠狠击碎。 噁心、反胃、厌恶──所有负面感受篡夺原先对情爱的遐想: 什么「洋溢幸福」、「快乐」、?美好」──在对方嘴唇抽离之际,灰飞烟灭。 对上眼的瞬间──对方充满憎恨的眼神──敏寧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她伸出双臂,想搭住育贞的手,试图挽回一点残存的友谊。 「不要碰我!」育贞急忙抽开,像看到有毒生物;同时感到后悔。 「我、我的意思是……」 「我妈找我。演出加油。再见。」 一、21. 逃避现实 育贞拔腿狂奔──心脏和肺部要胀裂般的痛楚、双腿肌肉撕扯着、汗水如潦自发际倾倒而下,睫毛都被润湿而沾黏在一块;她眼前糊成一片。 她感觉水流从眼角滚落,滴到衣领,颈侧感觉湿润的触感,接着是闷热的触感── 大口喘气,衣领勒得她快喘不过气── 得赶快逃离学校才行── 逃出校门后,她才敢解开红领结,解放被勒住的气管。 她继续奔跑,与其他还在外游荡的同校生擦肩而过,但不理会任何人,死命狂奔── 好不容易逃到够远的地方,育贞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用力喘气。 手提书包太重了,她随手搁在脚边。 她双腿开始发软,站都站不稳了,顺势蹲下。 旁边的行人都在看,但她顾不得形象、顾不了会不会露出内裤,坐了下来。 现在汗水淋漓的,被旁人看到,也只会惹人非议:「哇勒,这女生刚掉水里是不是?」根本不会注意内裤对不对? 想到这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突然觉得很不甘心: 「为什么不能『更成熟』处理这种事呢?」 换作可蓉,会不会用圆融的方式回绝? 她会不会冷静地说:「我会考虑看看。」然后过个几天,像没事一样,又回到平时一起吃吃喝喝、玩闹的生活? 假装反应迟钝,用力装傻搞笑「噢原来是整人节目吗?真被你唬得不要不要耶哈哈哈──」 然后,故作镇静,伺机逃离── 结果,育贞什么都没能做到、什么都做不好。 妈妈的讯息救了她──或说,给她「逃避现实」的藉口。 「洪育贞。等下下课,帮马麻拿生活费去阿嬤家,给看护。早上不是请你拿放在桌上的信封?整个拿过去。还有,顺便去附近超市,买点食材。一起送过去。回来,再给你钱。」 从国中到现在,就只跟敏寧要好── (其他还聊得来的朋友都考去别的学校。) 没敏寧的话,她就真的孤伶伶一人。 当初,若不是敏寧跟着举手,她很怕真的就「自己一个,」跟一堆不认识的人演戏。 结果咧?怎么对人家的?──像看到脏东西一样躲开── 她遵照妈妈的指示:先走到离学校最近的全联。 看到冷冻柜的各种红肉,让她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联想自己,在敏寧眼中,就像那些红肉。 想到这,双腿就发软。顿时,彷彿空气中瀰漫肉的腥臭味,令她一阵倒胃;差点呕吐出来,害得她不得不暂时离开肉品区。待冷静下来,才有馀裕继续购物。 她最后改买蔬菜、水果,并买了块蛋糕,匆匆离开。 去阿嬤家的路上,育贞仍惦念敏寧的脸:像是不小心打破东西,写满愧疚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敏寧国中的时候,也很会破坏东西。 很好笑:明明会突然「牙起来,」砸破窗户;或是,在修女到班上宣导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出口顶嘴──还不小心撞倒桌上营养午餐附送的饮料,差点溅到育贞身上。 打翻饮料的时候,敏寧也露出满脸亏欠的模样。 明明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敏寧隔天一早竟然还满怀歉意,在她桌上放饮料赔不是。 突然想到:国中整整三年,每分每刻,都有敏寧陪在身边。 想来又觉得好笑:育贞跟敏寧相处的时间,甚至比跟自己妈妈相处的时间,更长、更长许多。 毕竟,妈妈上班的时间,基本上,跟她上学时间完全错开。 如果一天跟妈妈讲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都用line解决),她跟敏寧讲超过数十倍、甚至百倍── 她跟敏寧,可以说,「形影不离,」并不为过。 干嘛呢……为什么要想吐……? 「女生不可以爱女生。」育贞对自己喊话,「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行不行、不行──生理上无法接受── 国中以来最好的朋友……呢? 能「接受」被「好姊妹喜欢上」吗? 一、22. 透过铁门 育贞决定:演完之后,和敏寧正式讲开。 到时候,应该还是会明确讲: 「我还是想喜欢男生。」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阿嬤家楼下。 阿嬤家离家里很近,离学校更近;平常在学校,站在最高的楼层,往外一望,几乎可以看到阿嬤家的阳台。只要有心,在正确时段,抬头远望,似乎真的可以看到屋里的活动。 她按下电铃,无人应门。 「家里……没人……吗?──散步吗?」 心想;育贞仍记得,下午时段,常常会看到看护,推阿嬤到后面的公园,晒太阳;然后,她自己坐在长椅上,跟附近人家雇请的看护聊天。 有时候,看护的好姊妹没空过来,她就自己坐在旁边,滑手机;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把阿嬤带回家。 看到她可以忙里偷间、无忧无虑过生活,对比自己忙碌的高中生活,育贞心生浅浅妒嫉。 她忽然想到:那个家还有一个人,几乎都会在家。 她想说,可以line人家: 对方几乎即时回传讯息: 「可以帮我开门吗^_^」 提袋子的手开始痠了,育贞先把食物放下。 开始觉得无聊了,像是模仿抖音舞蹈那样,她原地踱步、跳起舞来。 对方传了个比讚的贴图。 听到解锁的「喀──」声,她就推开铁门进入公寓。 「可以上楼了。」舅舅回传讯息。 阿嬤家的铁门贴了张跟家里一模一样的春联:是慈济上人敬赠的春联。 育贞记得,妈妈每年都会特别拿来这边换贴,是怕阿嬤把旧的通通收集起来,堆在家里成一座没人想处理的纸山。 育贞曾受命来处分这些旧春联,因此特别熟悉。 她按下门铃──可能有点秀逗──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如果今年过年,还听到它断断续续响起,她就要叫她妈,跟赖在里头的『大人,』好好聊聊。」 透过隙缝看进去,是阳台的窗帘;门后躲着一个庞大的身躯。 她妈妈每次都会囉唆「记得叫人。」 可是,育贞从来就不喜欢叫人,也背不起来哪个长辈要用哪个称谓称呼;很多时候,都只点头,然后含糊其辞带过。 尤其是老宅在阿嬤家的舅舅──不管怎样,就是不想承认他是「长辈。」 「九舅本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叫错称谓就是了。」育贞心想。 「育贞,好久不见!」舅舅扭开内侧门,隔着铁门,一瞬间像是监牢内的受刑人,盼望家人或亲戚前来探望。 「或许九舅,真的没什么访客。」 想到这,平常就跟班上同学,还有演话剧的三个姊妹们,腻在一起,她不禁觉得九舅孤寂得怪可怜的。 一、23. 「九舅」 「九舅想死你了!快进来吧──」 他不算瘦弱,也不精壮;看得出有小腹,却不臃肿;手臂的肉垂垂的,肌肤看起来满苍白;发长及肩,但没有细心整理,看起来乱糟糟,像一窝鸟巢;脸稍微浮肿,眼窝像抹到木炭,看起来黑漆漆的,会让人有「熬夜好几天了吗?」的印象。 整体看起来,是位足不出户的中年大叔。 育贞把刚刚在超市买的食材放在客厅的矮桌上,随后就在屋内东看西找,像寻宝探险。 九舅紧跟在后,彷彿不想被看到什么,处处提防。 「我妈咪喔?刚刚被外劳推下去楼下公园,晒太阳去了。」 听在育贞耳里,心里不平衡起来。 况且,你好手好脚不,去认真找新工作;被裁掉,就在那边自怨自艾,到底有什么资格歧视勤奋工作的人? 虽不满,她只敢骂在心里就是了。 「妈咪老到不行:只剩被外劳盯着看,跟在楼下晒太阳的功能了……伤心。」 九舅讲话老是这么「机歪。」 他随口低级的玩笑提醒育贞「多么不喜欢舅舅耍嘴贱。」 当自己家,把书包随手往木沙发一扔,也不管这组沙发多有歷史,育贞一屁股蹦到舖有坐垫的位置上──木沙发发出「唧唧嘎嘎」的悲鸣。 「明明才几个月没看到,怎么感觉你又长大了!才想说,你还在穿国中制服……现在换上高中制服,成熟好多哦!果然是高中制服的功劳吗?」 「高中生了捏,」九舅用色瞇瞇的眼神上下打量,「えらいえらい!」 以为九舅只是在逗她玩,育贞不打算继续搭理他,遂拿出手机,滑ig、看抖音,或逛小红书之类的。 她让自己舒服一点,整个人躺下,占满整个沙发,还不小心露出肚脐。 「妈咪她们好像很晚才会回来──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啊?」 她其实累毙了:生理上、心灵上,都快透支了。 每次排演都很累。刚刚还被突袭吻。她早就心力交瘁。 很想赶快跟阿嬤打完招呼、把生活费交给看謢(妈妈千交代、万交代「钱绝对不能给你九舅──谁晓得,他会不会拿去乱花。」) 母亲近年来的教诲,让育贞,对从小看到大的舅舅,心目中那个「可靠大人」的形象,开始幻灭。 看到他还是这副德行(明明其他亲戚在场的时候,他绝对不敢那么放肆的说?)如今,这產生裂痕的印象变得更加破碎。 「过年的时候,你不是都跟美莓她们,来我房间打电动,打到很晚吗?」 九舅变得过于急切,吓得育贞挺身坐起。 「你就边玩游戏,」九舅平举双手,向下挥动,像安抚她,继续说,「边等她们回来啊。」 「『累了,就直接睡觉,没关係的。』」 确实,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育贞都会跟表妹她们,在九舅房间打电玩。 玩累了,就很自然躺下,不小心就睡着了。 九舅他还怕她们着凉,帮忙盖被子。 育贞不疑有他,接受舅舅的提议。 「那,九舅就去开给你玩喔?」 九舅便回房间,啟动他的px5。 「深水炸弹──呃啊!」 一进到熟悉的「九舅の部屋,」就立刻用「深水炸弹」的方式,跃到床上。 「还有,要不要喝饮料……什么的?」 「欸九舅,你游戏怎么都这么新啊?」她对着厨房方向大喊,「我记得魔x猎x台湾还没上市吧?」 「九舅都用日语区啊。」从厨房那边传回九舅的声音,「日本那边一发售,九舅就买了。你如果想玩最新的,随时来九舅这边啊。」他又补了一句: 「九舅会跟你玩到爽、玩到饱。」 她等游戏loading的同时,注意到舅舅待机中的桌电。 好奇心作祟,她手贱摸滑鼠。 萤幕跳出stxxm的页面;左手边的工具列罗列一排写日文标题的游戏。 「怎么都写日文……」心想,她又很好奇。 找到其中一个有动漫少女缩图、标题有几个汉字写「快感、绝顶」之类的项目,她双击滑鼠左键,点开来看。 「怎么了?」厨房那边传来声音。 「没、没事!」情急之下,她随便编理由,「不小心掉到床下!」 心乱如麻的育贞,发现不该看的东西,心里既懊悔又怨恨。 她怕被九舅发现自己手贱乱摸。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找到休眠按纽,让桌电再度沉睡。 她觉得反胃,对这个舅舅澈底幻灭:他不是亲戚,是一匹满脑子色情的大野狼。 「待不下去了,」育贞一心想逃离这个危险禁地。 「九舅我……『玩完了』喔──」 她抑制自己尖叫的衝动;故作从容。对着厨房方向大喊: 「还有事:等会要跟同学讨论功课。我想直接下楼找阿嬤她们喔。」 她依稀听到房外收拾东西的声音。 「九舅──想下楼喔!」她再度尝试。 她吞了吞,牙齿不断颤抖,再勉强自己提高音量大喊: 「直接下楼找阿嬤喔──」这次声音有点走调。 一、24. 狼吞 九舅突然闯进房间,用庞大的身躯,将育贞强押床上── 「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家里有没有教你,礼貌呢?──」 育贞又踢又踹,用力嘶吼。 「搞清楚哦:这里不只是『外嬤家,』也是『我家。』你好意思,一来就随便──真当自己家喔?你现在是把九舅我当下人使唤喔:想吃东西、想喝饮料、又想打电动──九舅都帮你张罗?──搞清楚我九舅欸,长辈欸。你来『九舅家』不意思意思一下的喔?」 「好啦九舅──快放开我啦,不舒服──」 「对、对不起──对不起啦,九舅!」 她开始觉得四肢疼痛;实在痛得受不了,接着连珠炮似的大吼: 「啊都跟你道歉了还想我怎样啦想死哦死变态!──」 「おめえー何という乱暴な小むすめだろう?」 「干嘛都讲日文──听不懂啦!」育贞撕扯嗓子尖叫。 「うるせぇーこんなに、『バカ』な姪っ子──」 「闭嘴啦!(呜呜呜呜──)」 「是不知道我老姊、你老妈跟你讲什么五四三啦──老姊碎念过的话,其他亲戚,当面或私底下,都没少讲过啦。不过,你刚刚骂九舅死变态──伤つくぞ、おじさんも。你知不知道,所有姪女中九舅最喜欢你;你现在怎么对待『爱你的』九舅?」 「九舅对你的爱。给你这样糟蹋?」 「しょうじき、俺は、お前がうちに来て、とっても嬉しいぞ。」 「(呜呜呜呜──)快放开啦──」 「我が姪っ子はこんなに立派なレイディなっていただぜ。お前の成长に感动した、おじさんは。」 「讨厌啦──你手臂这么粗、这么壮──滚啦!」 「这样才能好好『抱你』呀。」 「你的腿──压到我的脚啦──很痛!」 「这样才能好好『疼爱你』呀。」 「鼻孔好大哦,不要靠我这么近吸气啦!」 「这样才能好好闻你的体香呀──嗯、嗯(深吸)噢,女子高生の香り、素晴らしい。」 「等一下啦,你眼睛不要──靠那么近!」 「肌肤如此光滑白嫩──如此吹弹可破──」 「九舅不要用嘴巴吸──你冷静──一点──」 「我慢できないぜ……いますぐ『やろう!』」 「住手──我说住手!」 忽然感觉一阵噁心想吐;她还没来得及意识过来,腹部就狠狠吃了一拳。 你刚刚……揍我吗?── 「噢呜呜……」正想大吼反抗时,育贞的脸又吃了一记正拳……又一记:扎扎实实打在左、右脸颊。 他特地用厚毛巾,缠绕在出手的拳头上数圈,好让脸上和身体的外伤不会那么明显。 「听不听话?──不听,揍你──」 一连吃了两、三拳,育贞现在脑袋混乱;上衣已经被扯掉,百褶裙被拉到小腿位置。 眼看最后一层遮蔽的衣物不保,却无能为力,她只能任由舅舅把内衣裤掀起。 「舅舅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此时,她在想:不晓得制服有没有被扯破? 她只有这套,跟家里换洗的另一套;要是这套扯破,就没办法交替着穿了。 手脚被压制而无法动弹的育贞,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的胯下慢慢膨胀、挺起。 「可、可……不可以……住手……」 育贞的脸和头发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九舅的唾液。 现在连讲话都很困难了,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反抗;她几乎要虚脱,只能有气无力乞求对方: 「可……不可以……不要……硬插……」 「唉,我看你是不懂齁……」九舅仍紧紧压制育贞,空出一隻手捏住那边,抵在育贞下面来回磨蹭,半恐吓她,「现在家里『没大人,』你知不知道?再等下去,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会……跟马麻……阿嬤她们……说啦……求你……快住手!」 育贞用尽最后一分力挣扎,像被拖到岸边、搁浅的鱼奋力一振,却依旧无法挣脱。 「齁唷──恐吓你九舅噢?」舅舅不为所动,依旧用他那边磨蹭育贞的下面,「让全世界知道你被九舅插?去讲,九舅没差。」 育贞无力发声,只能虚弱地呜咽。 「ああ、我がかわいい姪っ子よ──四处讲、讲好讲满,最好,用力宣传。九舅的人生もうボロボロだよ。もはや、自分は、人间で无くなったよ。どうせ、もう人生オワタよ。さて、」 含苞待放的花朵被无情摘下;小红帽强忍下腹撕裂的剧痛,任压在身上的野兽大快朵颐── so, the wolf devoured little red riding hood. 一、25. 遭吞噬的小红帽 一、25. 遭吞噬的小红帽 决赛当天,选手上场前,美瑛老师不断耳提面命:要演员们,照平时排演的状况,放手去演。 儘管有她「阵前喊话,」士气依旧低迷:气氛说不上来地凝重,就好像演员们,不约而同,于前一晚,集体失眠,或早餐吃坏肚子。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连大家的开心果家慈,几度尝试搞笑,来缓和场面,却没任何人捧场;没人配合,反而令她沮丧起来。 美瑛不想施加更多没必要的压力,只好放弃无谓的鼓舞,退回观眾席。 育贞老是心不在焉的;敏寧和家慈一直很担心她的状况。 可蓉则拥有很强的「自我调适机制。」正式上场前,她都没再跟任何一个人说过话,也不跟演员比手画脚,或眼神示意:儼然完全进入专注的状态。 敏寧想跟育贞确认,她俩之间无存芥蒂──虽然不奢望对方能原谅自己。 育贞只淡淡地说「先专心演戏吧。」 布幕揭开,小红帽捧着装红酒瓶和蛋糕道具的竹篮,站在舞台正中央。 一开口讲话,任何人都看得出她显然不在状况内:并非唸错台词,也不是走错位置,而是演得有气无力──彷彿心灵饱受蹂躪──眼神空洞,乾瞪远方空气。 观眾亦难以对这具木偶般的小红帽產生任何情感连结。 她现在的样子,与初赛的状况,简直判若两人──甚至,根本无法比拟两、三个礼拜前排练的状况。 指导老师一时也慌了手脚;毕竟,不能像篮球比赛「临时叫个暂停,叫选手下来训话。」她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戏剧,从糟糕,往惨不忍睹的方向发展。 幸亏其他演员仍发挥本色,勉强挽救这齣「主角的精神不晓得飘去哪」的闹剧。 小红帽踏着沉重的步履,来到「大野狼窃据的阿嬤家。」照排练时的习惯,她在地板上踩两次── ”knock, knock”— “just lift the latch. i’m too weak to get up.” 假扮祖母的大野狼回应,招呼小红帽走进想像中的铁门。 观眾可以很明显看到小红帽迟疑、犹豫、畏首畏尾的样子──相当不自然。 小红帽靠近假祖母时,明显提防牠,使得接下来的部分毫无紧张感: what big arms you have. the better to embrace you— what big legs you have. the better to run with— what big ears you have. the better to hear with— what big eyes you have. the better to see with— 或许是演过太多次、太熟练了,两位演员的对戏让〈小红帽〉中最重要的衝突场面,看起来像一对相声素人,虽把大师演过的经典段子背得滚瓜烂熟,却毫无技巧,轮流将逗哏、捧哏的台词,照本宣科──如非了无新意──朗读出来…… 不行了──身兼导演与编剧的美瑛气到快要中风。 她已经无法用惯用的自嘲式幽默,逃避这齣烂戏的「灵魂拷问。」 所求不多,她现在只祈祷台上饰演小红帽、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不要再忘词、口吃…… 不、不──她把标准拉低到不能再低:就不要再为了挽救印象分数,而额外加戏、乱演── what big teeth you have. the better to eat you with— 面对即将把自己吞下的大野狼,小红帽脸上未有丝毫惊恐,只是佇立在那。 她放弃抵抗,彷彿坦然接受被摧毁的命运,用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回应: and you are going to de-de-vour . . . me, too? 喂喂、喂、喂喂喂喂──剧本根本不是这样写的,好嘛! 美瑛双手抱头,绝望地猛摇头。 欸你说你忘词、紧张语塞,或肢体僵硬也就算了──欸欸这台词一改……欸欸词意、剧情的逻辑欸欸欸完全不对耶欸欸欸! 「欸刚开始不是都照剧本来吗?──为什么要进入高潮的时候,就给我乱演啦!」美瑛在心中怒吼,但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学生在台上搞砸。 育贞唸到”devour”这个字时,犯口吃,听起来像”de-de-flow-er”,令几位评审捏把冷汗,误以为学生爱玩在胡闹、耍观眾。 有比较严肃的评审老师,一听到不顺耳的内容,无情地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 育贞不按牌理出牌、临时加戏,就连要吃人的大野狼敏寧都很错愕;幸好反应够快,随口一答: 「betcha, i’mma eat-you-up—」 接着即兴加了一整段不在剧本上的内容: 「i’mma add some proper seasoning. i’mma dip you in sauce. i’mma eat you with a bit of coriander, so that you taste, um, umm-mm, so juicy and fragrant—yum-yum-yum-yum-yum . . . 」 说完,就把红领巾套到育贞脖子上,背对观眾借位搂住她,好让负责替受害者盖上塑胶毯的幕后人员能尽快上台──在主角继续捣乱之前──把不受控的小红帽拖到帘幕后方。 之后的部分,几乎是靠敏寧撑场──当然,还有前来营救的猎人家慈,也贡献她天生的搞笑才能。 被猎人救出来时,小红帽的脸上没有一丝获救的喜悦;眼神空洞,瞪着台下观眾,毫无气力,唸完最后一句台词: i will never again wander off into the woods, if mommy forbids it. 一、26. 猎人未现 结果,话剧比赛只得到第三名──依旧输给第二名的宿敌,崇明女中。 无法接受比赛结果的美瑛,心生不小的怨念──「都怪不按排练演出的育贞」── 美瑛决定将没拿冠军的结果,通通怪到这不受教的小女生头上。 原以为会抱憾而归,圣福女中居然拿了其他奖项,让美瑛大感意外。 家慈的猎户意外获得好评: you’ll never get away foo-rr-long me, you big bad woof! 逗得评审,跟其他学校的同学,以及带队老师们,哈哈大笑。 原以为她的一口「菜英文」会大扣分;呆萌的形象反而受到评审青睞,颁给她最佳演出精神奖。 最佳演出奖本该让主角育贞轻易夺下。怎料,竟让一位随笔创造出来的角色夺走。这正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说不定? 明明煞费苦心创造的主角小红帽,却未受肯定──就好像,连同创造该角色的编剧美瑛本人,一同全盘否定。 美瑛气得想盘问育贞「为何会失常?」 (正如,她总是斥责以前学生「为何大考失常、没上t大,」辜负她的栽培与用心。) 明明比任何老师都更愿意付出心血、牺牲假期,连加课的鐘点费也从没计较过。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买最好的讲义,以及慰劳学生辛劳的饮料、小点心── 王美瑛,作为一名教师,已经把青春与血泪都倾倒进去了:不惜牺牲装扮自己的心思,还被歷任男友嫌弃得一无是处── 什么「老女人」、「大龄剩女」、「皮肤皱巴巴」、「乳房下垂」、「穷得只剩工作」,以及,更过分的侮辱都没少听── 她已经牺牲「被爱」的权利,以及「找个可以託付终身的男性,进一步组织家庭、孕育自己的下一代」的机遇── 王美瑛已经把这群「不是亲骨肉的女孩们,当作自己亲女儿」照顾、培育── 她们就像美瑛自己,是「完整自己」的零件、部件──她们正是美瑛的全部── 从小剧场回到现实,美瑛仍得接受「现状」的酷刑。 「最佳剧本改编……圣福女中……获奖人:杨子蕙(doris yang)、陈彩芸(manny chen)、陈婷芳(fey chen)、林瑜芹(yu-chin lin);指导老师:王美瑛老师……请上台领奖。」 受奖时,可以看到一堆唱到名字,但没上台接受表扬的空缺。这是因为编剧组的学生拒绝跟着到比赛现场──算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没到场的学生们成功执行「完美復仇」:让美瑛遭受别校老师同事,投以「同情眼神,」极具羞辱性的公开处刑。 美瑛儼然得到应有(或许过于沉重)的报应。 最终,这些唱到名的学生,仍以掛名的形式,拿到她们「应得,」但不配得的奖项。 接着,像最佳道具、服装设计,这些无关痛痒的奖项,也让圣福抱走了: 「……叶雅晴(ching yeh)、谢梦茹(may hsieh)、蒋珮琳(lynn jiang)、郭书涵(hannah kuo)、云方妤(iris yun)、吴梓虹(june wu)、梁颖琪(jane liang);指导老师:王美瑛老师……请上台领奖。」 道具、服装暨化妆组是完全独立运作的。 也就是说,她们的用心受到评审肯定,跟美瑛一点关係也没有。 同样地,她们也没有全员到齐;只有几个必须在场,帮忙搬道具,或协助化妆的同学,到场支援。 由衷感受获奖喜悦的她们,高高兴兴拉着指导老师上台。 这让美瑛饱受另一轮「掌声羞辱」的洗礼。 礼成,已被耻辱「修理」得差不多的美瑛,脸红脖子粗的,强拉育贞的臂膀,硬拖到角落,要求「给个交代」: 「为什么跟排练时演得不一样?」 一反平时给人自持、平稳的印象,美瑛简直自行拆毁,长久以来在学生面前维持的,资深老师的形象;非常小家子气地,用相当严厉的语气,责难小她一、两轮的女高中生: 「你是想给老师难看吗?」 对方没反应;表情木然地瞪她。 她穷追不捨,继续跟小女生较长论短: 「am i not treating you ‘like my own daughter’—is teacher grace not treating you well enough? do i look like a b-i-t-c-h that deserves this, this shameful display? why don’t you just answer me, virginia? even you think i am despicable, why? 难道老师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在这种重要场合,如此羞辱老师?」 「为什么不说话?──你瞧不起老师吗?」 第二部:妈妈的宝贝 另题:〈按你的形象所造……〉(“created in your own image . . .”) =============== “‘i will do just as you tell me,’ red riding hood promised her mother.” [1]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1] grimm, jacob and wilhelm.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trans. alice lucas, doubleday, page & co., 1909. 二、0. 刘家的创世纪(简化版) 二、0. 刘家的创世纪(简化版) the genesis of ariel’s family (an abridged version) in the beginning mother bought the old apartment from her side of the family to create a place called “home.” now the space was disordered and desolate, dust was over the floor, and she entered the house and set her very first step on the piece of tile closest to the threshold. [. . .] and she said, “let this place be the haven and harbor for our future child,” and the place was imbued with the typical familial warmth. she saw that the warmth was good, so she shut all the hostilities out of the house. [. . .] [ . . . ] she said, “you shall do just as i tell you.” and what she wills shall be done. [ . . . ] she caressed her swollen belly, the holy chamber, within the fetus rested in peace and quietude. and she breathed the blessing for her future daughter, “may the child be a lovely angel, beautiful and divine, for she was created in my own image.” [ . . . ] out of her womb she birthed the child. the newborn infant was beautiful and divine, her visage as good as the angel’s. she saw that her daughter was good, in her own image, so she pressed the infant tenderly against her breast and fed her. she said, “let us name our daughter ‘ariel.’ may she have the strength and the strong will. may she be as brave and quick-witted as her mother.” [. . .] when ariel learnt to speak, the first syllables came out of her mouth were “ma-ma.” [. . .] she said, “call me mommy from now on, for i am the mother who shall nurture you and give you everything that is good for you. like the mother of my own, i shall protect you with all my power and strength” [. . .] [ . . . ] mommy said, “be a good daughter,” and ariel kept being a good daughter, meek and mild, like a loyal shepherd. mommy saw that was good. and ariel obeyed her mommy and kept being a child as docile as a lamb. 二、1. 值得被「爱?」 二、1. 值得被「爱?」 我们两个还是在一起…… 像我这种自以为是、装模作样,只懂得看人脸色、迎合别人,惹人厌的女孩子,真的值得幸福吗? 每个成长阶段、连衣服穿搭,都由妈妈决定,连喜欢谁的决定权都被妈妈支配,值得被人「爱」吗? 像我这种毫无主见,凡事只听妈妈的话的小孩,真的值得拥有「人生」吗? 这种「缺乏自我」,活得像只白陶瓷换装人偶,掛着如此不祥笑容的东西…… 二、2. 妈妈的安排 you are going to the holy blessing—why?—it is an all-girl high school run by a catholic church. don’t worry—the sisters won’t actually wash your brain with their church doctrines—teachers are teachers; they teach, not convert any student into a christian. they are as fine as the teachers in other normal high schools; the only difference is that they wear a cross pendant on their necks. so you won’t get distracted by unnecessary entertainment or chased around by filthy, sex-thirsty high school boys. . . trust me—mommy went there when i was little, so i know. mommy know what’s the best for you, ariel. it’s closer to home, so you don’t have to waste your time on commuting. besides, mommy don’t like you to goof around in the downtown area after school—head straight home, you understand? first girls?—you don’t have to go there, do you have to?—mommy heard most of the girls out there play really hard as well as study hard—and not only that. rumor has it: that school is now officially occupied by homosexuals—good heavens! now the national education is teaching our children to become a homosexual—most scandalous! mommy don’t want you to get poisoned by homosexuality. boys are bad; lesbians?—even worse: they can turn innocent girls into their own kind—that’s why—they are zombies. you have to admit that homosexuality is as contagious as viruses, and the lesbians are going to take over our beautiful island—you’ll see. mommy don’t want you to get caught in the degenerate atmosphere in first girls and eventually squander your time when all you have to do is study for the college entrance exam—mommy want you to study in one of the leading universities, like your mommy. i went to nxu myself, so you should do the same. besides, if you want to get admitted into nxu via the multi-star project, the chances are better in the holy blessing than in first girls. you don’t have to compete with the first girls students—why—they love fierce competitions. let them have what they ask for. what have mommy taught you? choose your opponents wisely, if you have to fight a crucial fight you must not lose. even though you are in a second-rate girl’s high school, the holy blessing i mean, mommy still want you to be la crème de la crème among the students. so, you will have to study in their humanity and social science class. don’t worry. it still counts as an “elite” class in the school, though not as good as the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class in other leading high schools. don’t worry—mommy will get the best teachers the holy blessing can offer—la crème de la crème, mommy assure you—how?—don’t you worry about it. mommy has my “way”—you don’t frown, nothing to worry about—mommy just have to “talk to” some “people”—you will learn from the best teachers, so make sure you get good grades in the following semester, you hear? good, my sweet heart. enjoy your high school life. 【好好享受你的高中生活,乖女儿。】 二、3. 跟狗一样 第一次看到你可悲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会恨你。 你就乖得跟条狗一样:王美瑛叫你,就唯唯诺诺的,只差没真的摇着尾巴── 噢!你没有尾──巴── 那个浓妆艳抹,还遮不住鱼尾纹的中年妇女,就像你的主人。 家伦,看着你,那副哈巴狗的模样,我就在想: 这就是长得「一表人才」的人的模样:耗费青春、考上名校、通过成为老师必经的所有考验;然后,终于考上梦寐以求的正式老师、成为社会菁英、小女生眼中的表率,最后── 「噢,这就是我的下场。」 我要摧毁他、她、它──我要摧毁这一切 二、4. 全「吴」 吴、家、伦──又是「家庭」,又是「伦理」──真噁心。 承认吧,家伦全「吴」──根本什么都没有。 连自己都能骗的人,还有谁骗不了? 明明满口虚偽辞令,却理直气壮? 明明恨透这世上的一切,却还满口「拥抱」、「积极面对,」这些令人作呕的辞令。 吴家伦,你真可憎,真可怜。 你视之为天职的事业,就是教台下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少女,满嘴虚偽辞令── 或许,你复诵那些仁义、道德的时候,只会光动嘴巴,脑袋根本停止运转了。 你就像戴着虚偽假面,嘴里唸着自己也不相信的教条;唸着、唸着自己就上当了,一个自欺欺人骗子: 以为,台下的女孩们,因为你假装出的阳光、正向的教师形象,而跟着上当,然后偷偷崇拜你。 再也没看过如此噁心的人:连自己都能骗的骗子,跟我没两样的骗徒──噁心。 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目标,也是学期成绩「是否及格」的唯一标准: 手机连续震动让可蓉气急攻心。 「ariel. haven’t we discussed this? always report where you are on time. do mommy need to remind you over and over again?」 【乖女儿,不是叫你准时回报吗?妈咪要不断提醒你吗?】 可蓉闭上双眼,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现在正要回报。」她回。 「speak english—mommy forbid you to speak chinese at home, do mommy need to remind you over and over again?—」 「小朋友还小,不要给她那么大的压力──」「不要管我怎么教小孩!」 你个死小孩竟然敢顶嘴。 「ariel是我女儿,我决定该怎么教。」 刘妈妈气急败坏,像骂别人家的小孩──「外子」──的语气飆骂丈夫: 「你个死小孩──忘记当初结婚前,我妈妈怎么告诫你吗? 「『你没钱、没房。你最好不要忘记是谁供你吃、供你住,花钱养你的。』 「我告诉你,我可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我爸妈是很疼我的。 「像你那么没出息,我为什么执意要结婚? 「还不是你个死小孩,把我肚子搞大。 「当初我妈就说一定要把你告死。还不是我坚持挡下来。 「我为了给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坚持还是要结婚。 「为了这个家,我第一次顶撞我妈耶。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 「个死小孩──你这货色够不够资格当个合格的爸爸──说你做了什么──不要顶嘴!死小孩,别忘了现在住的房子是谁的──是我家。 「没有我,从我底迪那边,把掛他名下的老家买下来,到现在还在跟你到处租房子。 「我妈先前就反对我跟你搬来搬去、搬来搬去,说将来对小朋友不好。 「我终于理解,马麻的意思是『你这男人根本不行。』 「我妈很疼我的,我现在不疼ariel要怎么对得起我马麻? 「你好意思在旁边指指点点,个死小孩。」 刘把拔就像狗一样给家里的女主人骂假的。 入赘的就闭嘴了;摇摇头,一脸无辜看向小可蓉。 「answer mommy immediately—you are going home right now.」 「i’m sorry.」可蓉改用语音讯息,「i’m going home now.」 二、5. 妈妈的宝贝 每次下课,可蓉总是第一个衝到前面,拦住吴家伦、巴着他问问题。 作为一名教师,看到同学勤奋向学,家伦不疑有他,任由可蓉问到满意为止。 这是他短短的教学生涯中,头一次遇到这么勤于问问题,而且又是「资优生中的资优生。」 他本身也被当作「资优生中的资优生」培养长大的: 国小的时候,家里就送私立学校升学补习班:当人家小朋友寒、暑假都在玩,他正坐在补习班写自修作业,或正在前往补习班的路上。 国中顺利考上市立有名的私立中学资优班;唯一的目标就是考进市立第一高中。 经过三年苦读,确实顺利考进去该校的资优班;又经过三年苦读,考进许多人嚮往的台x大中文系,走向师培之路。 如今,正坦荡荡走在教师生涯的光明道路上。 他在这种社区女校,并不期待能碰到有北x女资质的学生。 如今,奇蹟出现:这种天资聪颖的学生现身于自己的导生班。这让他──作为一名升学导向学校的老师──开始期待:新学期,究竟能看她走向何方、走得多远。 开学才头一、两个礼拜,家伦就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位用功上进的好学生;也有预感,她会成为这个班上自己最喜欢的学生。 吴家伦并不知道的是,刘可蓉不是为了「问问题」而缠着老师。 正相反,她是为了「缠着」家伦,而缠着家伦。为了取得信任,可蓉发挥资优生,在「汲取知识」方面,货真价实的能力,做了一番功课: 「吴家伦,二十六岁,台中人…… 「高中读全台中市最好的高中,x一中,而且是语资班…… 「台x大中文系毕业…… 「兴趣是看文青电影,最喜欢的导演是侯孝贤,最喜欢的文学家是村上春树…… 「座右铭是『记得每天对着镜子给自己一个微笑,带着这张笑顏去面对世界吧。』」 萤幕亮光映在可蓉双瞳上,形成两个方形的光块。 她用帽t罩住头顶;室内一片漆黑。 房门外不断传来室内拖鞋「啪答、啪答、啪答」有人一直走动的声响,几乎要把她逼疯: 是她mommy:又不睡觉,焦躁地来回走动。 她把室内灯关了,让mommy误以为她就寝了;如果10点前不入睡,mommy会每三分鐘一次,门也不敲(家里规定谁的房门都不准锁,包括她爸也是)门把一扭,擅自闯进来,提醒她去睡觉。 可蓉盯着家伦社群帐号的首页,基本资料「基本会背」了。 她点开最新上传的文章: 「谈新时代教育改革……」 下面是生活点滴的心情分享:「刚下班,对自己好一点。」附上一杯星冰乐,与他下半张脸的笑容。 可蓉内心麻木检览家伦的相簿,几乎都是无关痛痒的心情写照,附上一句激励人心的话: (1). “keep smiling. things are going to be better!” 附上雨天沾满雨水的窗子,下方用食指画出笑脸。 (2). 「每天点亮一盏灯,点亮每位独特的『你。』」附夜晚的街灯照片。 (3). 「当你落寞时,放心。有我在。」下雨中的车站月台,有人为另外一个女生撑伞。 「什么鬼?」发出冷笑,可蓉关闭相簿的分页。 她发现家伦和朋友的合照特别少;而有合照的场合,总有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站在身旁──是他妈妈吧? 「你妈妈很爱你,你也很爱你妈妈,对吧? 「你所有重要的场合她都有参与耶:幼稚园、国小毕业照、国中入学的时候,和毕业典礼、高中入学和毕业典礼、考大学前去参观未来的大学、入学的时候、搬进宿舍的时候。 「还有,最后,要毕业前,跟恩师和妈妈三人合照。 「最后、最后,当然是毕业典礼。 「吴家伦,你妈妈一定会为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你就是妈妈引以为傲的『宝贝儿子。』」 吴家伦,你跟我一样耶,永远乖乖听妈妈的话的好孩子。 二、6. 「诚意」 「老师,你觉得我该不该参加?」 她深知,对方只不过是某科的专任老师、刚好是自己班上「掛名」的导师,以及,实际上,只能靠热情「鼓励学生,」却无法善尽辅导责任、资歷尚浅的新进老师。 她跟他的关係仅止于「我是你的导生、我是你的导师」这层浅薄的关係,跟现在要决定的「话剧比赛」的事,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係。 总而言之,她姑且询问看看。 「任何有挑战性的事,老师都鼓励学生参加啊。」 家伦感觉到对方并不买单自己避重就轻的回答。 「我是问你怎么看『我。』」 谨慎的家伦踌躇不前:嘴巴半开了,却迟迟无法决定该如何回答。 「你是优秀的好学生呀。」他退回安全防线,用不诚意的讚美词,打算糊弄学生。 可蓉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那种愚昧的小女生,」她用严肃的语气,「你以为随便夸我几句,我就会『谢谢老师,我会努力,』来回应你吗?」 「我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你』希不希望『我』参加?」 家伦感受到对方认真的态度,不得不收敛自己,改用正经的语气回应: 「就我个人而言……老师希望你能参加……相信……对你来说是好的。」边说着;每说一个字,内心像多被一根铁柱刺穿。 可蓉再度收到避重就轻的答覆,洩气地垂落肩膀;只好暂时放过对方: 「光会出张嘴──你都这样哄女生的吗?」她猛然凑到对方眼前,距离一指节的位置,「『诚意』呢?」 家伦紧张得舌头打结,心怦怦、怦怦、怦怦地跳,一时忘了怎么讲话;僵在原处一段时间。 可蓉只是静静盯着,用视线拷问对方。 可蓉摇摇头,不买单所谓的「诚意。」 「老师已经做到最大让步了,可蓉。」 头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学生,他意识到自己的无助;因此,变得太急切,甚至,恳求对方──宛如向冷战中的女朋友(儘管从未有过女友)跪求原谅──放自己一马。 「『任何事』:只要你讲,只要不超出『底线』,老师都想办法配合。」 她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如果我参加比赛,老师要答应跟我约会唷。」 他觉得,所谓的「约会,」如果只是出去逛街,肩并肩走路,确认彼此没有脱队、不慎成为走失儿童的话;作为激励,只是充当一日保姆,他倒是愿意配合。 「好吧,如果你不嫌弃老师的话……」 心虚地接受「打赌之约,」家伦抬起头来,发觉:对方自始自终都正视自己的双眼──反而愧疚得想找洞鑽。 「为了你,这次就通融一下吧。都是为了你喔,家、伦── 二、7. 负起责任 参演话剧之后,ariel就有理由──留下来排练──晚回家。 可蓉不为所动,任由电话持续响着,继续跟姊妹们对戏,直到它自行中断。 「i can’t answer the phone.」 这是第一次没立刻接起电话。她心里油生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之感。 「what have mommy told you?—whenever i call you—pick up the phone immediately—」 第一次忤逆妈妈让刚才的兴奋感昇华成「优越感。」 这次则换成文字讯息,回传过来: 「do you forget what mommy have told you.」 难得看到全大写──可蓉知道:这次真的把马麻惹毛了。 「pick up good heavens the phone.」 「i’m with the girls right now.」语音讯息传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推到三位姊妹面前。 「你们可不可以帮我,跟我mommy说几句话。」压着语音讯息键,她看向三位姊妹。 「嗨可蓉马麻──」「可蓉很厉害哦──」三个女生七嘴八舌讲了自己的份。 可蓉知道自己赢得一筹,便放心拨打电话。 「i’ll call you when we are done here. see you later, mommy.」旋即掛断。 “with the girls”—convenient excuse. 【跟姊妹们演戏──方便的藉口】 获得演出资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吴家伦老师那边兑现承诺。 可蓉一下课就跑到讲台前方,霸佔授课的班导师。 「呃……其他同学也有问题要问老师耶……」 此时此刻,吴家伦正用身体,深刻理解所谓的「嫉妒眼神」──正如他某位「直同志」友人所述──是具体的、肉眼可视的东西: 他正被半打女高中生恶狠狠瞪着──把把利剑般的眼神,无情穿刺他的身躯。 同时,他也认识何谓「霸者的气势」──同样,肉眼可视;只是多了「暴风雪般的性质」: 刘可蓉冷若冰霜的微笑,就连女生同学都难以抗衡,纷纷识相退开。 「我们到办公室聊好吗?」 如此提议,家伦老师带可蓉离开一级战区。 到了专科办公室,相当幸运──或说,如此不幸──恰好没人:刚好,其他国文科的老师,要不是正在上课,就是正要到下堂课教室的路上。 「现在没人啊。」她终于开口,化解寒冰般的微笑,转成晴天艳阳般的灿笑。 家伦尚未理解状况,并深切认知「自己对这个学生的认识不够深入。」 「都是你害的,老师,」她继续说,「害人家要认真起来了。」 家伦困惑地傻笑,只觉得对方讲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并不记得做过什么亏心事。 最近工作繁忙,不记得有去附近居酒屋小酌;也从不出席酒会,更没有喝到不省人事的纪录。 除了跟学校的女性职员工交谈,谈工作上的事务,下了岗位,不曾私下跟任何女人来往;也从没想过对小女高中生下手──更没印象被哪个谁下过迷幻药,或一时鬼迷心窍伸出咸猪手。 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出社会,他谨守矜持、洁身自爱。 自认跟女性来往,除了尊重,还是尊重──自我检讨一轮,还是想不透她在说「负什么责。」 「不准你说忘了喔。你要跟我『约会。』」 家伦的记忆被唤回了:对,确实答应过人家要「约会。」 「好的,」他在脑中迅速整理当天的行程,发觉刚好有空,「那么……你今天方便吗?」 他在想的是:请她吃顿饭,也够消磨时间。 「老师想请你吃顿饭,方便跟老师『约会』吗?」 虽跟原先设想的大有出入,可蓉点点头,仍勉强接受了。 「今天不能太晚回家,可不可以改喝杯饮料?」 二、8. 「约会」 放学后,家伦回办公室放好教材,打算只「喝杯饮料。」一结束、打发学生回去,马上返回桌前,继续整理资料。 他先回到班上,跟可蓉会合。 此时,教室里,仅剩想留下来晚自习的同学──不到十位。 这在资优班很常见:学生要不是留下来念完书再回家,就是直接跑去搭车赶去补习班。因此,没人会对谁「放学后,滞留学校」感到太意外。 怕打扰其他同学,或惹来没必要的注目,家伦老师站在门外的柱子后,偷偷向里头的可蓉招手。 对方似早已准备好会面,侧背包一拎,快步走出教室。 嗯?家伦注意到与稍早见面时不同的气息。 「嗯?」她头倾向一侧,无辜地看他。 她的嘴角勾出浅浅的笑容。 去常喝的饮料店路上,家伦思忖着;可蓉的唇蜜盘据他整个思绪。 他注意到涂唇蜜的双唇半开;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正站在等他点单的店员面前。 「不要甜的。」这次是用唇语,她指着年轻的女性店员;语毕,附上一个比全糖更甜的微笑。 恍神中,钱交到店员手上,他仍盯着涂唇蜜的双唇。 衔着吸管头的嘴唇噘成发出「ㄨ」音的嘴型。 他看着小巧的嘴,跟着吸饮料的节奏,微微蠕动,而饮料汁液,沿着透明塑胶吸管的管壁,爬升、不断浸入可蓉的口中。 对中文字相当敏锐的吴家伦,看着少女衔着吸管的嘴型,思绪被带往「回」字的字形;跟着她蠕动的嘴唇,他的思绪也跟着在「口」、「回」两字进进出出。 被连名带姓叫到,家伦吓了一跳,还来不及为「被学生直称名讳」感到被冒犯,反射性回应: 家伦的心跳又漏掉一拍。 她收起笑容,用半严肃的语气接着说: 「要正式比赛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表示『诚意?』」 家伦满脸疑惑看着可蓉。 「你不是都用『萝卜政策』激励学生?师培课程不是都这样教吗?」 「你怎么知道?」来不及问她怎么知道师培课程教这些,家伦回道: 「蛤?我又不是小白兔──是要问你说:如果闯进决赛,你要怎么奖励我?」 她用门齿轻咬吸管头;稍微探出来的舌尖在管缘左右来回;边咬嚙舔弄吸管,边等待他主动提出所谓的「诚意。」 他吞下一大口气,开口说: 「老师请你吃顿饭呢?」 可蓉耸肩,发出一阵冷笑。 「你都用同一招哄女生喔?」 这句话不偏不倚刺中家伦痛处,但他也找不到话反驳。 「明明就答应『约会,』擅自降格成『请饮料』──你这样骗女生喔,」最后附上难以捉摸的微笑,「家伦?」 「请让老师表示『诚意?』」 她用食指轻触上唇尖,假装思考一阵,才缓缓说: 「我还是要你给我『诚意满满』的约会,如何?」她将头倾向一侧。 原来如此──今天这种「临时」行程欠缺所谓的「诚意。」如此想着,家伦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未经思考就急着答覆: 「老师答应你。」「嘘──」 「答应什么?」可蓉用食指抵住家伦的双唇,「回答女生的时候都要清楚表达出来唷,知不知道?」 「乖,再说一次,答应什么?」 「我答应你:如果通过预赛,我就跟你约会,一整天都陪你。」 二、9. 知识的禁果 「we formed a study group—‘the girls’—mommy, you know them, don’t you?—yes, ‘with the girls’—don’t you worry—when we are done here, i’ll call you immediately . . . yes, yes, hmm, hmm . . . i see. alright, i’ll call you later, bye-bye.」 其他三个好奇宝宝凑到她的胸前,偷听这这对母女刚刚的对话。 跟三位姊妹共组读书会,让可蓉更有理由晚回家。 「我知道另一个字,跟这个字很像喔。」敏寧突然开口,接着在纸上写下 ”d-e-f-l-o-w-e-r”。 「蛤,有这个字吗?」育贞露出「又在唬我的表情。」 不服气的育贞仔细比对”devour”跟”deflower”这两个字,一边怀疑会不会是可恶的李敏寧拼错。 可蓉也陷入疑惑;自认认得的单字比同龄的同学多出数倍,但碰到生词的场合,心里难免油生不甘心的受挫感。她也很想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敏寧转向可蓉,让她额角的青筋稍微冒出来。 我就不知道啊──她压制怒气,假装配合。 「绒绒你知道吗?」家慈又乱给人家取绰号了。 「看起来……是『摘花』的意思……吗?」假装被撂倒,可蓉平举双手坦承,「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再请你的google大神给你翻译翻译?」 敏寧那不安好心的表情让可蓉不寒而慄,但她表面上维持镇静,并未被人发现内心早已动摇。 「……咩咩咩咩咩咩咩──」 「是什么?」那是恶魔的提问;李敏寧的嗓音有这种魔性,听在可蓉耳里,经常联想到尝试诱骗纯洁少女的「魔鬼」形象。 (transitive verb) to deprive of virginity. 「各位身心纯洁的处女们,」敏寧深吸口气,使两侧肺叶膨胀到最大的程度,彷彿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大声宣告: 「这个字是『夺走处女』的意思,画底线,这个考试会考,不要忘记囉。」 习得新单字的瞬间,彷彿受到某种神灵感召──儘管那个神灵,与其说属于圣洁的,倒不如说是某种邪灵般的存在──在可蓉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将她自出生守护迄前一秒的纯洁少女心整个吞没。 彷彿透析宇宙的奥秘,她参透真理:而这个知识原本属于「一直以来被威严的母亲看管」的禁忌领域。 如今,被恶魔的使徒李敏寧,从禁忌的图书架上偷出来,递到面前──原本是按照母亲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天使模样,头顶冒出一对尖锐的角。 得到名为知识的「禁果,」刘可蓉儼然堕落。 to deprive (someone) of virginity . . . what if, this “someone” in the parentheses is replaced with “a certain pronoun?” what if, this curious “pronoun” is “me—myself?” to deprive “myself” of virginity? 她预想「有过惨痛经验」的mommy,即将亲眼见证「宝贝女儿重蹈覆辙,」复製相同的惨剧。 to devour, or not to devour? that is the question. to devour . . . to be devoured . . . to allow myself to be devoured . . . to allow him to devour me . . . he will be allowed to devour . . . he will have to deflower me—i’ll make him deflower me. 【他必将夺走我的贞操──我会逼他蹂躪我。】 完美的復仇计画儼然在她「不再纯洁的少女脑袋」里成形。 可蓉的学期目标悄悄从「揭穿家伦的虚偽假面,」变为「更淫邪」的目标。 到时候,mommy会露出怎样绝望的表情呢? 二、10. 堕落 可蓉蹺了练习,而且没事先通知其他三个女生。 脑袋肯定不太正常了──最近做坏事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但最让可蓉害怕的是:她越来越不受罪恶感拘束;慢慢不介意昧着良心做坏事。 肯定学坏了:她已经往「罪无可赦」的极端慢慢堕落。 她骗家伦老师「刚通过预赛,停练一次,可以稍微放松。」 老师刚好也没事:也没有担任社团顾问,或支援社区进修课程的勤务。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是先收拾东西,跟整理明天要用的教材,然后等放学,提早回住处。 家伦「计画中的约会流程」显然被紊乱的心绪搅乱了:人已提早到捷运站出口,焦躁不安等待「女伴」前来会合。 他看了看手錶,盯着秒针缓步行进;不知不觉,焦虑感更加深。 身上穿大学时代穿的潮服令他十分不自在。他很意外,居然还套得下去──显然身材并未因工作压力而走样。不不,是因为身材本来就偏瘦弱。衣服也很好买,是没错──不过,瘦弱的身材让他挺自卑的。 闹彆扭的分针迟迟不肯加快脚步。 他站在这里每待一毫秒,都向着无底深渊倾斜一角分的角度。 现在就像站在一个慢慢倾斜的平台上:似乎,等角度倾斜至一定程度,名为吴家伦,现年26,再过几个月要奔27,身为教师,被社会视为一表人才,有严重冒牌货心理的青年,就会直坠死亡深渊。 才过另一分鐘;时针和分针依依不捨,仍纠缠在12与1之间的微幅夹角。 「不过就是『肩并肩走着……只是充当一日保姆……』」嘴里碎念,只是想说服自己「这没什么──」 很有什么,吴家伦,很有什么: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进女校教书的第一年,还无法控制面对稚嫩小女生们的情绪起伏。待了两、三年之后,慢慢发觉「台下的女同学就只是一群孩子。」然后,就没有然后──情绪毫无波澜──) 不行,他的心跳儼然失控。 可蓉挥舞手臂,朝他面前快步迎来;同时,惹来不少男性侧目。 在旁人看来,很有「约会」的样子。 对吴家伦来说,一点也不好。 「你好早喔──明明约半小时后集合耶!」边咕噥,她边用纤细的小指,捻掉额头上的细碎汗珠。 「可蓉也很早。」总之先丢个回应,家伦回道。 「没有啦。怕迟到,就先在书包里面放身上穿的这套。这样,就不用跑回家换衣服,就直接来碰面。」 确实,她还揹着书包,只是不是学校的标准侧背包。因应学生带讲义、参考书的需求,学校允许用自己的书包,不强制要求用学校的标准配备。 「老师帮你拿──」来不及思考行动的合理性,家伦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 「好啊。」某种文化形成的默契吧,可蓉也理所当然卸下背带,把书包交给面前的男人。 噢,挺沉的──接过书包,纤弱的臂膀似乎在哀号──他揹上一侧背带,向身后一甩,揹上背包。 旁人看来,大概会以为他还是学生──从「娃娃脸」判断,如果不是高中生,也至少是大学新鲜人。 一反平时内敛沉稳的形象,可蓉展现满溢出来的朝气。 她故意绑三股辫,垂落左胸,瀏海用一颗小爱心样式的发夹固定一侧。 跟身穿校服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穿一件式素色浅花纹的洋装,外搭薄罩衫;但一举手,乾净的腋窝就一览无遗。 有心仔细看,可以勉强看到更里面一层的衣物。 家伦试着不去注意腋窝以下的内层,蕾丝缀边的衣料── (小朋友有可能自己挑这种衣饰吗?还是她马麻帮她挑的?又是另一道难解的谜题。) 改看向可爱的鞋子──跟她的洋装很搭──只是稍微将视线向上挪移,心跳竟不争气狂乱了起来。 「喜欢吗?」可蓉装可爱,原地转了一圈。 家伦用力吞了一口气,谨慎地说: 刚刚的回应应该及格啊──心想,他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应对女性友人唐突招呼而来的疑问句。 长久以来,或许是「娃娃脸」的天生优势吧,没有任何女性朋友会被自己的答覆冒犯。 他原以为这个高中小少女,跟以往应对过的人一样,很好对付;现在觉得棘手了。 「明明就很喜欢,」没等他辩解,可蓉接着说,「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用色瞇瞇的眼神盯着人家的大腿。」 边说着,故意用手稍微挡了一下裙子下缘。 听到她的「指控,」家伦马上联想到一状告到校长那边的画面。 下一个场景就是性平会开啟调查,然后各大报章、电视媒体大肆报导「道德沦丧:女校狼师向女高中生伸出魔爪。」 然后,他站在审判席上,已经被肉搜、所有的底都被掀了出来──包括病态的性癖,以及暗恋过的女生的底细──遭受言论攻訐、乡民公审一轮,已经心力交瘁了。 接着,面对法官敲下槌子:「有罪。」 好的,跟教师生涯说掰掰──掰掰──跟马麻说掰掰──掰掰,掰掰,掰掰……与人生永别。 「老师才不是变态!」顾不得教师的形象,他一股脑想辩解── 可蓉立刻用食指抵住家伦的唇,阻止对方说话。 家伦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的。 她看出他喜欢这招。心中窃喜,她接着说: 「家伦就是小变态──」 二、11. 「没人在看」 二、11. 「没人在看」 刚进到院厅,可蓉立刻从小包里抽出事先订好的票券,递入家伦手心。 「你怎么会知道这部?──这部拍出来的时候,你根本还没出生耶?」 他没说「连我也还没出生。」 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只是为这部老片重新上映感到诧异,也不只为自己没看到老片重上院线的消息,而感到惊讶。 毕竟,大学毕业后,就鲜少像之前那样,有空追踪文艺活动相关的消息。 他最大感惊奇的是:可蓉挑的老片正中他的胃口──正是他最喜欢的「新电影」先锋的导演拍的作品。 她说「做过一些研究。」这引起家伦好奇:她到底平常都在研究什么──甚至,想进一步知道她喜欢什么。 「你也喜欢老电影?老师都不知道耶──」 她的嘴角缓缓勾出笑容。 这句话让家伦的心跳少一拍:他第一次有了「寻得知音」的错觉。 他看着眼前这位小自己快一轮的少女,心里扬升一种「你如果再早几年出生就好了」的情绪。 并不是相见恨晚的感觉,倒不如说更像是「如果再早几年与你结识,人生或许会比现状更加有趣才是」:接近某种自我满足的幻想。 电影正在播映,但家伦一句台词都听不进去,一个桥段都记不得;因为可蓉全程紧握他的手,害他担心自己的手汗从对方指隙渗出,一直无法专心。 步出院厅时,两人十指仍紧扣着。 走到外头稍微亮一点的地方,家伦才急着放手。 「老师有话想跟你说。」用教训做错事的学生的语气,家伦说。 「是。」可蓉倾头,用无辜的表情回应。 「我们是老师和学生,」他吞了吞,继续说,「不适合做……刚刚做的事。」 他举起右手食、中指,贴在嘴唇上。 「我知道刚刚很暗,应该没人看到才对。就算是趁机恶作剧,也不该跟老师开那种玩笑。」 「我喜欢呀,」她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应,「跟老师『做』,」猛然凑到家伦耳边,「『刚刚做的事。』」最后用送气音对着他耳尖,「你不喜欢吗?」 「不是!」家伦急着撇清,旋即又用手掌堵住自己的嘴。 「我不能说『不喜欢。』」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在脑中拣选适当的回应;因为说了就等于说谎,而女方不喜欢男生说谎。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可蓉跟过往认识的同龄女生朋友都不一样,甚至更难糊弄。 他猜不透她,也不敢轻易用拙劣的谎言来敷衍她。 他感觉自己就像初生的小鸡,被对方轻轻握在掌心,好像生死全凭对方一念之间──一个用力紧握,他的性命就在她掌中终结。 「可是我是老师──正因为是老师,我也不能明白说『喜欢──』」 两人继续走一段路,可蓉全程都紧紧勾着对方的臂膀。 「我们继续这种关係的话,」她突然开口,「你肯定会跨过那条线──夺走我的贞操。」 家伦急着退开,但可蓉追了上去,迅速攫住前者收回的手。 「嘘──」她进一步用胸部贴上家伦的臂膀,「现在没人在看呀。」 商圈的步行区人来人往。 週间夜晚的信义商圈仍有拒绝睡着的活力:仍可以看到许多街头艺人演奏,像是替两人禁忌的幽会伴奏。 想到这里,家伦的背脊一阵发寒,连牙根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他吞吞吐吐说道。 「没关係,」她压低音量,维持只有两人听得见的程度,「可蓉也不知道。」 她的手牵得更紧,并将他的臂膀恰好嵌在胸口,像是要用心跳去证明自己刚说的话。 家伦并不排斥跟她十指紧扣,就任她紧握自己的手。 「可蓉只知道『这样很开心,』」她缓缓说道,「跟你,」最后蹦到对方脸颊旁边,偷偷用唇尖啄了他頷部,「家伦──」 家伦牵紧可蓉的手:面前这位没穿校服,穿着风格清新的可爱女生,比街上任何一位打扮时髦的成熟女性更有魅力,不知怎么,她在想什么?竟不听使唤,危险,心跳加速,差点撞到别人。他到底在干嘛?──脑子长洞了──肯定不正常了──语无伦次了──没说话呀──脱口而出吗?──她听见了吗?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清了清嗓子,尝试说点话化解尷尬: 「我不知道……」他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说(咳咳)嗯,」他谨慎拣选话语,「老师也很开心。」 听到「老师」两个字──是错觉吗?──可蓉好像露出落寞的表情。 他重新调整语气,继续说: 「老师会负责送你回家。」 二、12. 烂藉口 「mommy i’m home.」 现在10点多了,该是ariel上床躺平的时候。 「young lady, you finally remember your curfew—now you owe your mother an explanation—sit down, right now.」 可蓉卸下书包,拉出椅子,坐在妈妈面前,边拨弄没时间解开的三股辫。 「now, be really honest. tell your mother, ‘where have you been?’」 妈妈的语气透露的潜台词是: ”don’t give me ‘with the girls’—that won’t work.”【别来「跟女孩们练习」这套──这不管用。】 况且,这套「约会服,」跟家伦哈得要死的发型,无法用烂藉口来糊弄。 总不能说「刚刚送到楼下的时候,家伦还依依不捨看我上楼,迟迟不肯去公车站牌搭车。」 面对妈妈的审问,她不能打马虎眼。 「i was doing my homework with mr. wu’s help—」 「poor pretense.」【烂藉口】 「you don’t put on that ‘dress’ while doing your homework with your homeroom teacher—」 「mother, you have taught me all the manners. 「if i am seeking mr. wu’s help, i have to show my gratitude. 「if i am to show my sincerest gratitude, i am to wear a formal dress, with a ‘basket containing a cake and a bottle of wine,’ on behalf of my mother, for helping her daughter to get good grades—these are the rules you taught me, mommy.」 【我如果代表马麻,跟吴老师致谢,必须带上束脩──「一竹篮的蛋糕,配一瓶红酒。」】 她马麻显然没听出,可蓉刚刚偷渡《小红帽》的情节,来支持自己的藉口。 眼看谎言没被拆穿,可蓉更大胆地扯谎: 「i know you are always busy, you couldn’t make it by visiting him in person, so i took the liberty to thank him, representing you. 「he was the humblest teacher i have ever had. 「he said he was only doing his part; helping students to get better grades is his duty, he said. 「he refused the gifts but took my, your, gratitude. 「we had dinner together. that is the story.」 【补完习,我们吃顿完餐,就这样。】 「以母之矛,攻母之盾」──ariel just cast her mother’s own spell against herself. 毕竟衣服、配件、发型……等,都是母亲她亲自替可蓉张罗过的:这整套衣着也是之前,为了股东聚会,带可蓉出席时,帮她设计的装扮。 这下,她妈妈也无法多说什么。 她妈妈收拾了桌面──看来审问结束了。 「go take a shower and go to bed early. you have been late for one hour of your bedtime.」 但是,这齣「感谢餐会」的剧本并未完全说服多疑的母亲。 她母亲越想越不对劲,便在她还在跟家伦讨论功课(这次真的是讨论功课,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时候,电话一打来,就开始一顿质疑: 「ariel, mother want you to be completely honest: are you hanging out with anyone ‘mother forbid you to mingle with?’—is it a “he?” mommy told you the millionth time, ‘don’t hang out with boys’—do you not remember what mommy have told you—」 【妈咪禁止你跟男生见面,记得规矩吗?】 国中的时候,有一个「可能」喜欢自己的男生跟她相处得很好,也经常私下约出去写功课、去图书馆念书之类的。 结束后,她们两人并不会去其他会惹八卦的地方,就只是中规中矩说再见,而后分头、各自回家。 终于,在其中一个来得及跟对方告白之前,mommy出手干预了: 「ariel,那个男生是谁?」 「ariel,mommy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让男生接近你吗?──以后不准你跟男生接触,知道吗?」 ariel低头瞪大眼睛,深吸口气,同时浑身剧烈颤抖。 「you hear me? do not let any boys get close to you, understand?」 「i understand, mommy.」 「don’t just ‘understand, mommy.’ try to do something right—don’t give mommy that perfunctory reply. is it the thousand-first time mommy told you—have mommy told you a thousand times?—get away from boys—they are serpents—venomous—serpents—do you understand?」 【妈咪有没有说一千次──这是第一千零一次说:离男生远一点!他们跟毒蛇一样恶毒,毒蛇!你明白吗?】 二、13. 直升机母亲 二、13. 直升机母亲 可蓉深吸口气;肾上腺素并未掌控她的理性;缓缓将手机,交给身旁帮她看功课的班导师。 班导家伦小心翼翼从可蓉柔软的手中接过手机,儘管缺乏相关经验,仍尽最大努力,用软性的说词,去跟对方家长沟通: 「您是ariel的马麻吗?您好,我是ariel的班导师,叫吴家伦。ariel现在我这边,我在帮她补习……」 听到「班导师」亲自耐心帮女儿补习,她马麻开始吱吱唔唔,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 「噢……老师您好!我刚才不知道您是老师,还以为ariel『又』跟哪个陌生男生出门……唉呀,以前ariel她国中的时候,有偷瞒我,跟一个同年纪的男生幽会的『恶例……』」 听到一半,家伦就断线了,几乎没记得ariel’s马麻叙述「落落长『可蓉的黑歷史。』」 他只记得「同年纪男生跟可蓉幽会」这几个字,边想像国中年纪的男女顶多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所谓的「幽会」,该不会,只是一男一女,坐在彼此旁边,感受对方吸气、吐气的节奏,确认对方还在呼吸、仍活着── 又想到自己,以前国中的时候,确实也有跟某个女同学很要好,也常常坐在一起、确认对方还在呼吸。 是要到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整个高中都在念书,没参加什么社团,也没过联谊活动)才突然发觉: 「噢,原来我很喜欢她。」 但对方一上大学就染了头发、交了男朋友,澈底忘了曾经有个国中同学叫「吴家伦,」很常坐在身边,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谢谢老师这么照顾我们家ariel。」 「不会。这是老师『应该要做』的。」 市侩地,覆诵从教师研习工作坊学到的标准应答,家伦一边想像刘马麻的形象,并深深为身旁的刘可蓉──作为一个才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有一位这种直升机母亲──感到怜惜。 「还请老师多多指教──」「不会、不会,我自己也从可蓉那边学到很多……」 家伦只记得「现代教育强调『教学相长』」──天晓得是什么意思──脱口而出未经脑袋思考过的话语,糊弄过对方。 「噢?」对方停顿一拍,似乎听到孩子被人一夸,一瞬间忘了怎么呼吸,「我们家ariel很优秀对吗,老师?」 「都是刘马麻教得好。」 「谢谢老师,那我们家ariel就麻烦老师督促了。」 儘管被羞辱一番,刘马麻,在吴老师体贴之下,仍保有丁点身为家长的自尊,老老实实掛断手机。 松了口气,几乎忘了刚刚到底都说了什么──肯定是心不在焉,或都在仔细计算身旁的女孩每分鐘呼吸的频率──家伦转头看向身旁的可蓉。 头一次看她把自己的情绪,如此清晰,表达出来: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睁得铜铃般大,瞪着前方不存在的东西── (可以感觉,她努力不想让眼泪夺眶而出。证据是她的眼角开始发红,转为像稍微晕开的眼影那样。) 家伦的心融化了:此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娇怜、可爱的女生,脆弱得想让人保护,或由自己亲手蹂躪──好让本就楚楚可怜的模样,更加悲惨,令人疼惜。 她这样真的满可悲的,却也不值得怜悯。 家伦记得,自己以前,也是被直升机母亲这样对待;但随年龄增长,慢慢知道妈咪对自己好。 「还好我妈咪不像刘马麻那么夸张。」 心理平衡一阵,家伦对自己的遭遇释怀些许。 二、14. 怀疑 上次可蓉「也」很晚回家,用同样理由: ”i was doing homework with mr. wu’s assistance. i finished today’s workload before leaving. that’s why i am ‘a little’ late.” 「老师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你说女老师就算了──那个姓吴的小鬼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噢不,是只会用命根子思考的大野狼──呢!」她马麻一定这么想。 可蓉用眼角馀光看向马麻的脸: 一张责备、质疑,却不确定,仍抱持想相信你的面孔。 那种「想相信你」的感情,不是基于真的相信你的信念,而是不容自己「完美家长」的自尊,与「教育有方」的信心,因为「原来你是这种说谎成性的小孩」与「身为家长我没有把你教好」的事实,而被碰碎。 「ariel, are you hiding something from mommy? why are you getting so close to your homeroom teacher?」 「because i am making him fall for me—」 【我要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不行吗?──】 可蓉没有这么说,儘管气一上来,差点忘了要控制情绪──儘管只有毫秒──一已经在内心犯了戒律、不小心踰越「不准顶撞妈咪」的规矩。 「i have been busy with the rehearsals with the girls. i don’t have enough time to study on my own. . . . i asked mr. wu for help . . . he has been a big help for my grades. i really appreciate his help, no other feelings. that’s all.」 「i swear to—」 她急着堵住自己的嘴,remembering that she was scolded pretty bad once when blurting out swearing words. 【她曾因不小心「出口成脏,」惨遭臭骂】 「i cross my heart: he was helping me with my homework. that is all.」 「mommy don’t know whether you are lying . . . why—‘second place’ among all the students in the school—aren’t you supposed to rank the ‘first place?’」 【你怎么没拿「第一名?」】 她真的尽了最大努力──既要假扮班上的资优生、假装跟话剧女孩们融洽相处,又要迎合妈咪,还得兼顾课业── 最后还是以全科总分一、两分之差,输给校排第一的女生。 「i have done the best i could,」她据实以对,「mommy . . .」 「i’m not scolding you . . . i just want to know what you have been doing with your homeroom teacher—that’s all i want to know.」 她心一抽;一时之间找不到藉口,只好沉默。 「it seems to mommy . . . you are not seeking advice but doing something else . . .」 「it is because i didn’t do well in the first midterm exam . . . i realize the most efficient way is to seek help from the homeroom teacher . . . so i turn to mr. wu for help.」 (那是因为,平常也鲜少操心可蓉的课业。毕竟,ariel可是刘马麻用心「栽培」的宝贝女儿──以前就是,现在仍是,今后必定还是资优生。) 「okay—mommy believe you . . .」经一番拷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妈妈叹了口气,只能暂且妥协,「for this time only.」 make sure you rank the first place next time. 【记得下次要考第一名。】 二、15. 「你真噁心」 二、15. 「你真噁心」 某个礼拜三社课时间,难得有空档,没社课可去的可蓉,正如其他等同没社团活动的同学,四处寻觅某个校园角落:打算就这样躲起来,等时间过去。 其他三位演员并未因要演戏就停掉社课──不如说:对彼此而言,社课时间都是暂时摆脱彼此、暂时不用看到彼此的好藉口。 可蓉正在校园里游荡;避开修女主任或老师的视线,假装正要去社课教室;实则,找寻能静静独处、无人的角落。 就位于城市中心,被住宅区的高楼大厦包围着的校园,从校门口走到最尾端的围墙,就算刻意放慢脚步,所需也不过几分鐘而已。 若仔细找,还是可以找到足以藏匿行踪的地方,在那里待个一节课的时间;在敲鐘之前,默默走回班上,或办公室,似乎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现在,高中部的教室主要集中在靠大门的教学大楼里面。原本的后栋大楼,有许多空教室已经改作储藏室。 背对大门、面向围墙侧的旧教室,反倒成为适合躲藏的角落。 可蓉靠着窗边的墙壁,躡手躡脚,逐一搜索。 每间教室几乎都堆满杂物,都摆到窗边了。她只能透过物品之间隙缝勉强看到昏暗的内部。 她蹲低身姿,手伏贴窗缘,向内盗了一眼。 里面的景象着实吓坏她了: 原来是家伦,躲在两只橱柜之间的空间,赤裸下半身,坐在铁製折叠椅上,一手抓着一件旧运动服外套──不知道是哪个女学生的──贴在鼻端用力嗅闻;一手,在下面,忘我地搓揉自己下体。 他坐的位置本应不被任何人发觉。只是,刚好经橱柜上的玻璃反射,让外头的可蓉看到他的背影。 怕被发觉,她屏住呼吸。 能稍微听到家伦嘴里碎唸:「……可蓉……刘……蓉……可……蓉……」 唸着、唸着,他双腿僵直;同时,用鼻子发出喷气声,随即浑身瘫软。 完事后,顾不得先穿上裤子、任由仍挺直的生殖器──除了健教课本上的身体结构插图,与自行上网超前研习用的教学图片,可蓉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真的」男性生殖器暴露在眼前──前端还滴下残留的液体,牵出一缕细丝在半空中散开。 家伦用手边的卫生纸包住刚刚排出的液体,并蹲在地上四处擦拭,深怕遗留任何一滴液体,留下犯罪证据。 家伦完事后,并没有立刻穿上裤子;反而,像虚脱一样,瘫坐在铁椅上,任由瘫软、缩成一球、外露的毛茸茸生殖器贴在半生锈的椅面。 「刘……蓉……我要……干死……你……可……蓉……死……刘……你……可蓉……干……」 可蓉起身,小心翼翼在杂物的掩护之下,转头远离,一边喃喃自道: 二、16. 才没有那个意思 二、16. 才没有那个意思 「正式演出的时候就加油囉──」 跟姊妹们说掰掰之后,可蓉没有立刻走出校门,而是绕道、避开其他三人的视线。 等到差不多的时间──校门口的导护队收工之后──她又绕回国文科专科办公室。 家伦通常会整理整天下来上课的进度,并预先备好隔天的课程内容;手边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才会回租屋处。 「功课做足」的可蓉知道这件事。 于是,相当反常地,她打算展现跟自己个性不相符的体贴,进去里面陪他,直到下班;再一起到路上,随便找个地方吃晚餐。 可蓉已经站在办公室外的柱子后:等里面其他老师走得差不多了,才会进去见家伦。 可蓉吓了一跳,转头确认谁在叫她。 「没有啦,要问老师功课,已经跟家里报备了。」她随口扯谎了,一心只想打发这女生走。 「就……下次段考想拚第一名给我马麻看啊。」 叹了口气,家慈探头想看办公室里面的状况,好奇可蓉到底要找哪个老师。 可蓉开始不耐烦了;应该说,对这女生的一切感到不耐烦了:庄家慈一直是她觉得难以对付的傢伙。 敏寧还好:如果懂得如何摸她的毛,其实就像个性比较兇,实际上容易掌握的小狗狗,是很容易对付的女生。 家慈不一样:怕是用狗骨头敲她的脑袋,家慈也还是这副德性。 「噢……也不是──噢!」 家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用「不好意思当了电灯泡」的语气,边搔抓后脑勺,缓慢说着: 「好……啦……那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演出加油喔。」说完,头也不回,她就跑回家了。 「那个死小孩。」可蓉满脸涨红,像熟成的苹果那般红润。 听刚刚家慈的意思,彷彿就是在说:「好啦,我都知道,不要ㄍ1ㄥ了啦──」 「什么毛茸茸──毛你个鬼!」 她咬牙切齿,想像家慈在叫她「毛茸茸」的样子,就像正在演出《小红帽》故事里面的猎人,用粗壮的手抚摸可蓉柔顺的毛── 她的牙齦剧烈疼痛,但不论如何就是冷静不下来,牙齿也迟迟无法放松。 她紧握双拳,浑身颤抖厉害,并用力跺步、蹴足。 她很想用力往墙壁搥过去,最好让整个拳头粉碎性骨折──但是,一想到mommy会怎么反应,一瞬间就像洩气的气球,变得浑身无力。 她仰头长叹,过了一阵子,才缓缓说出: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咧。」 二、17. 两个都是…… 二、17. 两个都是……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家伦了。 可蓉推开门,熟门熟入鑽到家伦办公桌前,趁他来得及反应前从后面环抱他。 「不要再这样了。我说过了吧?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师生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家伦的心漏跳一拍,但勉强维持冷静,回道: 「这里是学校,要庄重一点。」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时不时传来车辆开过去了声音,让办公室更显寂静。 家伦解开可蓉的双臂,起身退开几步,接着走到窗边背对她。 他远望从道路的一端驶来的车辆,心中充满杂念,又看它往另一端驶离。 窗外的防摔栅栏看起来像监牢里的栏杆。 冷不防背后被一撞,他发出「嗯」的一声。 可蓉双臂紧紧环绕他的腹部,十指紧扣肚脐位置。 他可以感觉,对方的正面像要陷入自己背部;背上软绵绵的触感让他几乎疯狂。 「不要这样──」他呼吸急促,想解开可蓉的手。 两人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双手仍交缠在一块。 像是机械戏偶,一通电他就继续动作,但纠缠在一起的手迟迟解不开。 他终于解开,一个转身往门口夺去。 他再度被对方环抱住;这次似乎是因为自己刻意停住脚步才被逮到。 他想继续往门口走去,拖行身后少女一、两步的距离。 「你又要逃跑吗?──就像那个女人说要出国,你选择逃跑那样吗?」 家伦停下脚步,手扶在门把上,内心乱成一团。 「『我答应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过日子。』这不是你写的吗?──配一张远望捷运自高架轨道驶过,独自在雨中撑伞的照片……这是在干嘛?连失恋时伤心欲绝都想强迫自己用积极正向的态度来糊弄带过吗?」 家伦浑身颤抖、呼吸变得急促。 他握住门把的手越拧越紧,直到虎口、指关节都变成一片惨白;颤抖的手使门把发出「嘎、嘎、嘎」的声响。 他的喉咙紧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掐住,发出急煞车似的嘶哑声。 「连感情都要受妈妈掌控,对吧? 「所以感情状况永远『一言难尽』──很好笑对吧? 「明明在女校教书,身边尽是老修女、讨人厌的女老师,无时无刻,或明或暗,逮到机会就会对你性骚扰,私底下还评头论足的:什么『小鲜肉』啊、秀色可餐啊──很讨厌对吧? 「很想逃离这里对吧?──她是不是曖昧对象?──有一段时间贴文都是一些情诗,而且都会固定tag一些人名,这些人都是烟雾弹对不对?── 「唯独特定女生的名字一直出现──她人在哪?──噢,出国了,去攻读硕士──整天po风景照耶,很羡慕?── 「不对,是嫉妒:她整天po跟一个金发帅哥的合照。 「又怎样,你还不是选择逃避了──不可能为了追求女生拋下妈妈独自一人追到国外吧?」 家伦几乎换气过度,连双腿都剧烈颤抖。 「家伦,」可蓉把脸贴在家伦背脊上。 「在圣福女中压力很大对不对?尤其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第一次段考放榜的时候。 「班跟班之间都会比较对不对?其他老师的间言间语不少对不对? 「『资优班导师耶,你们班的成绩不怎么样。』很怕听到这句话对不对? 「『你怎么带班的,吴老师?蛤,台x大毕业的,会不会教书? 「国立大学很了不起是吧,哼?』很怕被其他资深老师这样讲对不对? 「每天都很焦虑,都睡不着觉对不对──你眼窝很黑耶──几天没睡觉了──昨天有睡好吗?── 「都没空读村上春树了对不对──几个月前分享的心得文断在中间的章节很想更新对不对── 「更新给那个女生看对不对忘不了她对不对然后曖昧对象又在国外交金发碧眼的男朋友──很洩气对不对──很不甘心对不对很想机票买了追过去对不对很想单程机票一飞就定居国外不回来对不对对不对哼吴家伦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if i had the wings of the dove, i would fly away, to somewhere, far faraway’──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你现在在这里,就像困在鸟笼里,翅膀被剪掉──被谁剪掉? 家伦的怒吼让窗户都稍微震动了;但窗外的行人、车辆依旧按原本的轨跡运行。 「怎么?『讲妈妈』就不行了──」 「你妈只消看着宝贝家伦,家伦自己乖乖把翅膀剪掉──」 不准讲我妈不准讲我妈不准讲我妈不准讲我妈不准讲我妈 「家伦很乖,会乖乖听妈妈的话,自己把翅膀剪掉。」 「你这种人真的很虚偽。你跟我一样虚偽。我们都活在他人期待的目光之中。我们两个都是 二、18. 答覆 「欸,老师,你喜欢我吗?」 「我、我……」家伦的声音颤抖厉害,「我不知道……」 她故意隔着衬衫亲吻对方的背,在他身上留下一抹唾液。 「明明就『没有』不喜欢。」 「家伦──」「请称呼老师──」「嘘──」 她松开双臂,留给对方回旋的空间。 「家伦。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家伦。」 「吻我。家伦。吻我。」 「此时此刻,我就是你的女人。 「不是那些老修女,不是那些丑女老师,不是那些扫地阿桑、乳臭未乾的小高中生。 「不是那个满口谎言,然后偷偷跑去国外勾搭金发洋人的女生。 吴家伦遏制不住慾火吻了上去,像是返龄回到没有记忆的婴儿时期,瞅着妈妈的乳房,就本能性地吸起来,猛然吸吮对方的双唇。 遗忘掉正在享用的女生是小自己十馀岁的高中少女,以及自己身为她的授课教师、亲近的导师的事实,与应该身为人家尊敬的典范、崇拜对象的理想。 那几乎长达一分鐘的时间,他忘了一切,忘记自己叫「吴家伦。」 两人嘴唇飞离的瞬间,家伦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内心翻搅着愧疚、后悔、罪恶感,还有辜负母亲期盼的自责,跟即将面对社会性死亡的恐惧。 「我要你『夺走我的贞操。』」 可蓉豪迈地用手背擦拭嘴角家伦遗下的唾液,继续说: 「如果话剧比赛得前三名的话。」 内心一片混乱的家伦,一时无法说话。 「我说过『你肯定会夺走我的贞操。』话剧比赛一结束,我就要你夺走我的贞操。不准你说不。」 他还来不及理解这个交换条件的荒谬性,对方已经绕到身后、走到门口、扭开门把。 「演完之后就要给我答覆喔。」 可蓉的语气让家伦一瞬间有跟自己老妈讲话的错觉: 一演完,我就要听到答覆。听见了没,家伦? 二、19. 学坏的资优生 二、19. 学坏的资优生 正如可蓉所预料──准确来说,要正常发挥,她甚至能决定该拿第几名──话剧比赛果然得了第三名。 接着的礼拜三,同样社课时间,鐘声一响,可蓉就衝进国文科办公室,一把抓住吴家伦的手腕。 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其他老师,或其他老师根本在忙自己的事,没空管其他人要干嘛,把他带到后栋校舍的旧教室:上次可蓉偷窥家伦「自娱娱人」的储藏室。 这对男女忘了要等所有人到各自该去的地方就位,也不管教室前、穿堂、走廊还人来人往,就这样大喇喇往后方校舍方向走去。 家伦的手被拉着,毫无招架之力,彷彿知道:就算反抗,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虚偽地强迫自己」坚定意志反抗──任由眼前这位小女高中生,带他到她想去的地方。 被带到「秘密基地」门口,他惊觉,对方早已掌握自己「不堪」的把柄。 打从一开始,她早就知道。 家伦被押进两个橱柜中间的空间,硬押在椅面半生锈的铁椅上,双手被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童军绳反绑椅背后── (原本是要用来绑现在正在绑他的绑匪的;本来的罪犯应该要是他自己才对。) 绑匪显然事先练习过了:熟练地,来回缠绕他的双臂,并在后方打成一个横倒的「数字8,」随后打上固定用的套结。 绑匪不理会,继续将他的衬衫扯出裤腰,并逐一解开纽扣;接着,花了一番功夫,不太熟练地把束紧裤腰的皮带解下、抽出。 接下来,她把西装裤的拉鍊拉下、解开束腰钮扣,左右翻开,往下一拉。但是,因为家伦坐着,裤腰卡在大腿。 绑匪不放弃,坚持要把西装裤扯下。 绑匪改变心意,用力攫住家伦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又吸又舔的。 持续几秒后,又改变心意,回去继续应付脱不下来的裤子。 家伦像是配合动作,臀部稍微向上一抬,稍微挪离椅面。 绑匪抓到机会,趁机抓着内裤头,像是脱长袜那样,连着外裤整个下拉至家伦的膝部。 绑匪用力一拉,把整套裤子脱下来。 现在,他裸露稍微探出头的生殖器和布满体毛、毛茸茸的双腿。 绑匪忍不住噗哧一笑;蹲踞下来,近距离观察人体构造。 家伦害羞到想咬舌自尽了,只可惜双手被反绑,不能用手掌遮住脸。 「不是说了吗?」绑匪终于开口,「你要『夺走我的贞操。』如果话剧三名内──第三名啊,兑现承诺的时候啦──我要你立刻『夺走我的贞操。』」 「你不是小变态吗?为什么不像上次那样──为什么站不起来。」她用力拍打家伦的大腿,「你们男生不是应该要很兴奋吗?」 家伦尚未理解现状,脑袋很快闪过「噢你都用什么本本乱学」的念头。 危急之际,不忘记教师教训学生的天职,在脑袋里暗自谴责性知识混乱、到处乱学的学生──学坏的资优生。 「用手吗?──还是嘴巴──」 二、20. 「欸,喜欢我吗?」 二、20. 「欸,喜欢我吗?」 家伦说不出口,说不出「小屁孩就不要对老师恶作剧,好好回教室专心上课。」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也要脱吗?」 「就脱、脱──哼,死小孩──脱啊──」 边逞强,说着,边踢开褪下的百褶裙,她终于解开上衣的最后一颗钮扣,露出内衣、裤。 圣福招牌的红领结掛在脖子上,像歪掉的项圈。 可蓉咽喉一紧,脑中想像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像一条半裸的狗,掛着松脱、难看的红色项圈,蹲坐在主人跟前,等着指令。 她用手背用力一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责骂家伦: 「是不是很兴奋──啊哈,兴奋了──」一边用力拍打家伦大腿,「下面都开始膨胀了,呈水平的状态。真是小变态。」 一时被胜利的假象冲昏头,绑匪有点得意忘形了,做出更出格的动作,故意拉歪胸罩,以及稍微翻开内裤、露出私密处。 「够了吧?」家伦终于忍不住,无助地大哭起来。 头一次看到长自己快十岁的大男人嚎啕大哭的模样,她心头一阵抽痛;產生复杂的心情: 是战胜某种庞大强权的快感吗? 是成功报復社会的爽快吗? 反倒,绑匪自己陷入混乱。 「不不、不、忍忍、忍心,」家伦哽咽地无法顺畅讲话,「不忍心看你这样……」 是……像内心孤寂的国中生,闹彆扭,拿美工刀划伤自己的手腕? 还是……像不断握拳捶墙壁的易怒生? 抑或……经常莫名其妙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有忧鬱倾向的案例?──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这些在教师研习会上研读的个案,都不足以解释现状。 加上他自己「易变的感情」这项变因,整件事从糟糕变得难以理解。 家伦止不住哽咽,下顎也颤抖厉害,鼻水都流到下唇。 「乖,」像是在哄正在哭的孩童,赤裸的可蓉温柔托起对方的下巴,「『夺走我的贞操。』」 边说着,她跨上家伦的大腿,铁椅发出「嘎──嘎──」声响。 一手果决地揪住他高扬挺起的生殖器;掌心感觉温热的傢伙一动、一动,以及粗血管的脉动。 家伦已泣不成声,只能猛摇头。 「嘘嘘──嘘──」她将脸凑近,直到两人的鼻尖轻触在一块,「乖,」 吴家伦,你的事,我全部都知道喔──因为你就是我嘛。 认真读书的家伦、乖小孩家伦、同学眼中好相处的家伦、长辈面前懂事的家伦、亲戚面前抬得起头的家伦、有为上进的家伦、妈妈的乖宝贝── 看着你,就像照一面裂成两半的镜子:一半要记得笑,另一半要维持端庄、冷漠的表情;碎玻璃片底下,是到处生锈的镀铝镜面──映出唯有自己看得见的丑陋面容。 既然这样,反正镜子都碎了,乾脆再摔得更碎一点,让玻璃碎成细粉末、让镜框整个断裂、让镀铝镜面整个锈蚀殆尽: 反正已经堕落成这副德性 他显然没有不喜欢自己的生殖器被可蓉抓在手中,甚至些许期待对方把它放进生育的通道里头──感受「羞耻、罪恶、丑陋」的「两背野兽,」交缠在一起,「依照兽的形象,」创造更为丑陋怪物的「欢愉。」 反正已经堕落成这副德性 「像我这种自以为是、装模作样,只懂得看人脸色、迎合别人,惹人厌的女孩子,真的值得幸福吗? 「每个成长阶段、连衣服穿搭,都由妈妈决定,连喜欢谁的决定权都被妈妈支配,值得被人『爱』吗? 「像我这种毫无主见,凡事只听妈妈的话的小孩,真的值得拥有『人生』吗? 「这种「缺乏自我」,活得像只白陶瓷换装人偶,掛着如此不祥笑容的『东西』──」 彷彿进入迷魂的状态,家伦的心神全集中到结合部位。 「就算堕落,我们两人还是在一起。」 可蓉的下半身缓慢下沉,开始感受家伦的生殖器慢慢将自己的下体撕扯开来。 伴随着剧烈的痛楚,温热的泪水如山涧,自眼角顺着她红润发烫的脸颊流落;嘴角勾出胜利的笑容。 第三部:犭人良 “when she got to the wood, she met a wolf . . .” [1]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1] grimm, jacob and wilhelm.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trans. alice lucas, doubleday, page & co., 1909. 三、1. 「歹狼」 drop the beat— 随即是主唱用死腔嘶吼开场,紧接着嘈杂的金属打击乐。 放下手机后,敏寧盯着镜中自己的耳垂:伤口才刚癒合。 再三确认耳垂,是否癒合得能让教官给过的程度,她用食、拇指轻轻拉扯、搓揉。 不小心用力过猛,利刃般尖锐的指甲,在原来的伤口旁边,划出另一条伤痕,痛得她洩气地低吼: 学校不准同学刺青,敏寧就改用汉娜彩绘,在双手每个指节上画上一些骷颅、刀械、血滴之类的图案。 最后,对着镜子比对,从左到右,依序为十隻指头,各戴上刻单一字母的戒指:左手用英文字母排成 “d-e-a-t-h”,右手则是“w-r-a-t-h”。 国中的时候,敏寧换过各种发型。 什么蓬蓬捲发、钢刷头、只推光一边的长波浪发、染成五顏六色的短发、削光两侧和后面,看起来像锅盖的锅盖头、从头顶往后削到几乎至耳尖,只留一条长马尾的头──什么莫西干头只是小菜一碟。 玩腻夸张发型,就改玩刻发:什么刀疤、星形、波浪、条纹──斜条纹、直条纹、混合条纹、商品条码条纹、各种条纹── 都玩腻了,敏寧就跟发型师说: 「直接给我『发刻。』」 在两侧刻出"f-u-c-k"全大写的字母。 说起敏寧的国中生涯,那可真是劣跡斑斑:什么无故缺席、蹺课、顶撞师长和修女主任、典礼上捣乱、上课搞怪、破坏公物(最严重的一次是砸碎窗户玻璃)──样样来。 国中时代的敏寧是个恶名昭彰的「歹囡仔。」 好几次,学校想把她开除。 但是,她老妈都会跑到学校,或许还带着沉甸甸、装满「诚挚歉意」的糕饼名店手提袋,跪在校长面前求情。 本着「有教无类」的精神,校长接受家长的「歉意。」 校方只好容忍敏寧直到毕业。 真正让她臭名远播,则是「圣福毕典八加九」事件。 国中毕业当天典礼刚结束,还穿着圣福的制服,敏寧就直接跑去她家附近的理容院,染了一头金发,炫耀似地自拍: 未经马赛克处理,她将校服上的校名以及自己的学号拍得清清楚楚,还别着「毕业生」的花锦旗,边比中指遮住一隻眼睛,嘴角勾出得意的笑容。 她将自拍照上传所有你能指名的社群网站,并在每篇贴文tag @圣福女中,只写一行文字: 「我干你娘圣福女中!」 一瞬间,李敏寧变成最有名的国中毕业生。 她很快被网民肉搜出来,私人讯息完全被公开;家里住址也被翻出(只差,小时候的照片,跟三围,还没被挖出来而已。) 她的贴文吸引数万人按讚。 起初,是班上同学;不久,传遍全校,或同儕,或学姊,全都认识她了。 甚至有其他国中──毕业典礼晚圣福国中部几天举办──的学生,纷纷效法敏寧,在自己的社群平台上传如何「褻瀆」母校的实绩: 有人拍烧制服的影片;有人是一出校门当场撕爆身上的制服;有人更过火,朝母校门口校名的题字泼漆。 这种「褻瀆仪式」蔚为风潮,叛逆模仿喧闹一时。 那一、两週大概是敏寧人生中最风光的几天。 「嚣张没落魄久──」敏寧很快就自食其果。 当上传比中指照片、「干」圣福女中、气焰甚嚣之时,敏寧仍不知道:老妈早就偷偷把她未来三年的青春「卖回」刚「干」一轮的女子中学。 这全是她自己造成的恶果。原因是,她的会考成绩差一点上第一志愿:单押x一女、其他学校一概不勾选,所造成的后果便是「无校可念。」 另一方面,敏寧的行为严重影响校誉,甚至让校方,趁刚放暑假时,特别召开临时会议,检讨该不该拒绝她直升高中部。 得知女儿可能被学校「封杀」的消息,老妈又提着「诚意满满」的名糕饼店提袋,「碰咚、碰咚」奔到学校,熟门熟路跑到校长室门口,跪在校长面前,哭求让女儿直升高中部。 念在「李妈妈」对本校「贡献良多」,而敏寧「天资聪颖,实是可教之材──」 本于「有教无类」的精神, 校长容许「书念得挺不错的」李敏寧,未来三年,能留在「素有优良传统,长年名列全台湾女校中的升学前段班」的圣福女中,勤奋向学── 已谈妥条件:只要在学期间不要搞东搞西,校方不会为难孩子。 立志作「歹狼」的李敏寧,就这样,即将在未来三年,以第一志愿t大为目标,继续于圣福女中,快快乐乐、身心健全地学习。 三、2. 三分头 现在留的大金发跟校规牴触,敏寧只好换个发型。 可是,她又不愿循规蹈矩、留跟其他小女森一样的发型。 没有好的『矮弟儿,』敏寧转而求助休假中的哥哥。 她哥大她7、8岁;刚签下去,目前在陆军第x军团的后勤单位服役。 平心而论,敏寧或许本性并不坏,只是被一个坏榜样给带坏。 她哥或许就是带坏她的元兇:他国中就是抽菸、嚼檳榔、打架、闹事,样样来的「歹囡仔。」 只是,之后被家里恐吓说:你如果在乱搞,就直接丢进警局;校方管教不了,让警方好好调教。 他只好先进高职,看之后要干嘛。 进职校也没念好,因为整天跟「斗阵欸彬友」──「彬彬有礼的朋友」──玩机车。 他花钱改车、跑山;三年间,在「不被执法单位目击,并以现行犯逮捕」的前提下,征服各大公路。 不过,跌跌撞撞总算混到毕业。 之后出去外面工作一、两年;接到兵单的时候,已经等他妈两个寒暑。 进新训单位的时候,受到招募员连番「轰炸」、宣传国军待遇多好多好──嗯,比现在工作领的薪水稍微低一些,至少工作很稳定──就想也不想,也不跟家里讨论,直接签下去了。 家里想的是:至少穿迷彩服,好过穿囚服。 经过军中这几个月来的调教,她哥以前桀驁不驯的性格收敛许多。 「格──有没有最丑的发型?」 「你现在这颗中二鸡巴头就肏他妈丑。」 敏寧并不觉得生气;她格──总是恶言相向,她习以为常。 「认真点回答我啦格──」 「刚入伍,进新训单位的菜逼八头最他妈丑。」他不假思索回道,「我们班长都说:发一掉,智商跟着掉。反正会跑去染金色鸡巴头,你的鸡掰脑袋早就趴怠。乾脆去百元快剪,把这颗屌头跟『椿几銖銖』欸智商一遍推光。」 「好啦格──现在就去推掉──」 「路上危险啦。驾驶看到屌头忘记看马路,就撞嘎『咪咪猫猫──』格『殴兜拜』载汝去。」 到了常去的家庭式理发店──就是去染金发、巷仔内那间。 敏寧听她格──的建议,跟阿姨──说要推成三分。 阿姨已经习惯「妹仔」爱搞怪乱要求,问都不问,「嚕剪」就「嚕」下去了。 看到「咩──」的鸡掰脑袋「嚕」成菜逼八头,格──只讲一句: 「『加入迷彩,人生精彩。』」 身穿纯白衬衫,外搭丈青色羊毛背心,领口系红色领结、下半身搭天蓝色百褶裙,与淑女鞋:与其说像国军姊妹,敏寧心想,倒不如说像「受刑人。」 在这所名为「圣福女中」的「矫正单位」──噢不,「女子监狱」──她将身心健康、头好壮壮,续服另外三年刑期。 她快乐的刑期,与当前「吐气所含酒精浓度达每公升零点二五毫克」酒驾,或「服用毒品、麻醉药品或其他相类之物,致不能安全驾驶」的最高刑度相当,却比老哥签志愿役不得少于四年的役期还短。 唯一的差别是,她穿私立女校的制服。 敏寧进教室前,顺手刷过自己的顶上草皮。 「唉咦哦──李敏寧!」 她的新发型在班上引起轩然大波。 「好噁心喔──」「头发理坏掉吗?──」「超丑的!」 对杂言杂语并不以为意,敏寧故我地翘高鼻子,朝自己座位走去。 「你是赌输吗?」她正要坐下时,坐隔壁的,以前国中部同班同学,林子欣提问。 「肏你妈──我他妈赌神喔──不是啦干!就学校不给我留金发,乾脆整个推平。她们就不能『归刚』鸡鸡歪歪、鸡鸡歪歪。」 子欣露出嫌恶无比的表情,心里大概在想:坐你旁边有够衰。 被前头一阵喧哗吸引、坐在后面的育贞,兴奋地衝到前面,央求敏寧借她搓揉: 「霸託──霸託霸託霸託──让我搓搓看──」 敏寧头就伸过去,给她搓到爽。 「噢──这个触感……噢……」她显然很享受。 「那我以后都留三分头。」 「这样……我每天都可以摸吗?」 敏寧装作被为难到,假装考虑,才接着回答: 育贞显然陶醉其中,除了敏寧头发的触感,其他什么话都听不进耳里;最后只补充一句: 「很清爽耶其实,很像除草机推过的草皮。」 三、3. 火线新闻 晨会时间,敏寧正在搓自己头顶上的草坪──早上出门前才「干」格──的电动推剪,重新推过一遍──等点名中的王美瑛叫到自己的名字。 力量饱实:洪亮不拖宕的声音,标准的国军气势。 「呃……好──谢谢敏寧,老师听得很清楚──不要再搓了李敏寧,你让老师很毛躁!」 美瑛唱名完一轮后,接着说: 「洪育贞……今天还是没来……」 自从话剧比赛结束,洪育贞已经快一个礼拜没来上学。 应该也没人在乎洪育贞要不要上学。 这是因为,现在校方高层、主任修女,以及其他老师,都被二班刘可蓉被性侵的案件搞到焦头烂额: 週三的社课时间正要走入尾声。 下课鐘即将响起的同时,许多老师习惯提前下课,先前往下一节课该去的地方。 此时,正是校园最为喧闹的时刻。 具体来说,究竟谁才是第一发现者,到目前为止,依旧没人说得清楚。 当时,走廊上传来学生的尖叫声,引起刚好要进办公室的主任关切。 主任急急忙忙,往聚集学生的教室前面跑去;定神一看,看到可蓉,光着脚丫、衣不蔽体的模样: 她的上衣钮扣全解开、胸罩被拉歪露出胸部、脖子除了掛着歪掉的红领结,还多出一条童军绳,随便在颈部绕两圈;下半身只剩被扯断的内裤,上面沾有血跡和液体渗入棉质衣料留下的污渍;阴部则整个裸露在外,外阴部和鼠蹊部留下乾掉的血跡。 围观的学生几乎人手一机,有人顾着拍照、录影,有人乾脆直接直播,实况报导这幅骇人景象。 镜头前,可蓉摇摇晃晃走向主任,而主任已经吓得腿软,连走路都很困难。 可蓉靠近主任,伸出双手揪住她的衣领,虚弱地发出声音: 「主任老师,我被吴老师强姦了……」 脸色惨白的主任,听到从圣洁的圣福女子口中,说出禁语的同时,像触电一样,浑身一阵颤抖,旋即昏倒在地。 一旁的学生们听到「碰──」的巨响,也慌了手脚:落荒而逃的;像头被斩落的鸡四处乱窜、躲起来的;头缩进教室或草丛后但忘了藏屁股;理性尚存的,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到最近的办公室向老师求援。 老师到场后,可蓉立刻被隔离保护。 许多学生清楚拍下可蓉衣衫不整的模样。 随后,应该是习惯使然,在毫无删减,且没上马赛克的情况下,逕自上传。 各种短影音到处疯传。在校方来得及灭火、告诫目击者删除并下架影片前,「圣福女中在校遭性侵的女学生」早已成为当天搜寻次数最高的话题。 各大社群网站──举凡脸书、批踢踢、dcard,任何想像得到的平台──所有人都在讨论「圣福女中」,令圣福跃升热搜排行榜第一名,一举击败啦啦队女神传出的緋闻。 「圣福女中有没有卦?」批踢踢某个讨论串的标题如是写道。 「妈的,又圣福?」有网友,把本次事件,跟几个月前敏寧炒出的风波,重新连结起来,「之前才有个八加九比中指干学校。」 「今年圣福女中很有事喔。」有网友附和。 「听说圣福的女生都很好吃?」有人开始歪楼。 「没人检讨老师的吗?」 有的网友更过分,在下方『求上车』的。 「水桶──」「水桶──」「水桶──」「为楼上默哀。」 「未看先猜:一定是女学生色诱老师。」 「太可口,只好收。是这样吗?」 「哇赛,原来a片情节都是真的。」 「我知道,h game里面的私立女校都是性奴畜养场。」 圣福女中上热搜的当週,每天都有各大新闻台的记者聚集校门口,standing by。一有主任修女或教职人员要进入校门,像鯊鱼闻到血,记者就疯狂凑上前堵麦,要校方「给说法。」 「案件仍在调查中,不方便透露细节──」 官方说法不足以劝退嗜血的媒体。 搞自媒体的youtuber们很快加入声讨圣福的花车队伍: 「各位观眾,这就是狼师任教的学校。至今,学校还想包庇狼师……」 另一方面,狼师本人则封闭心灵,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呈现「半乾尸」的状态。 当下,得知性侵事件,主任和几位老师便从可蓉自己说出的证词,寻向后栋旧教室,找到吴家伦本人。 被发现的时候,吴家伦就仰头坐在铁椅上,看起来像失去意识,双腿僵直、双臂垂落两侧,外露生殖器;任谁叫喊都没反应,彷彿听不见任何声音。 到场的老师们都被眼前这番骇人的景象吓呆了。 当中,有人记得性平事件处理讲习中所学,「蒐证的重要性。」 几个老师跑回办公室,学务处或教务处的处室,翻出拍摄活动照片的相机,并抓了几个备用的sd卡,匆匆忙忙跑回案发现场;深怕错失任何一分证据,全面拍了各个角落。 另一头,在保健室,待在可蓉身旁,安抚她的职员和陪同老师,接到「侦查组」同仁的line讯息,徵得本人同意(可蓉只是点点头,看不出排斥或真心同意)拍了几张本人「受暴」的照片,作为不外流的影像证据。 所有新闻台开的政论节目都在讨论本起校园性侵案: 有名嘴指控校方管理层怠惰;又有人直接怪罪教育局。 沿着教育单位失职的脉络,有名嘴直接指控市政螺丝掉满地,在节目上公开要求市长道歉,并主动请辞;否则,应下台,以示负责── 很快地,讨论往「政党恶斗」的方向倾倒,似乎忘了狼师,或遭性侵的学生当事人。 有点意思的是,受公共媒体开的谈话性节目邀约、致力于儿少权益与校园性别议题的公益团体代表,一反风向,主动提及「师生恋」的可能性。 并强调:「老师缺乏职责意识与权势的滥用,才是酿成校园性暴力的肇因。」 该论点显然激起激烈的言词交锋:女权团体代表认为,必须严惩狼师,绝不能宽容。 与之交火的一方,则是处理性骚扰与性侵告诉有多年经验的律师,强调「须经充分调查,详细釐清事情的始末,不应妄下结论。」 节目在砲火声中草草收尾。 三、4. 八卦 明明一大早的,班上却死气沉沉。 王美瑛老师试着安抚同学: 「alright, young ladies.」她刻意装出与性格不符的朝气,「现在看向老师这边。」 并未化解笼罩班上的低气压。 「老师知道,同学们都很不安──尤其,又发生那种事情──但是,段考要到了,希望同学们还是要好好努力……」 王老师的勉励,比朝早就枯死的向日葵洒水,稍微有用些。 无可奈何,王美瑛叹了口气。 「老师,」敏寧举手,抢着发言,「有联络育贞家了吗?」 美瑛当然注意到她了,回道: 「老师刚刚有打她家里电话,但都没人接。老师打算晚点再连络一次。」 老师露出「噢好主意」的表情。 「明白了,那还要拜託同学们帮老师直接联络育贞;老师这边会继续联络她妈妈。」 话锋一转,她接着交代,接下来段考前都没有重大活动,「希望同学们把握时间,认真读书,为接下来的段考做充足准备……」 「王美瑛──」突然有老师外找。 「出来一下,主任找你。」对方刻意压低音量,却像是用吼的,继续说,「要你立、刻、去找她。」 「我班会开到一半耶──你不能临时把我抓去!」 「教育局『督导』来『关心』了,立刻──」 「吼──你们先自习。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那个……班长好了──班长先管管秩序。别趁老师不在搞怪哈!尤其是你,李敏寧──」 老师后脚跟才刚离开,班上同学马上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刘可蓉受害事件。 现在,隔壁的二班几近陷入无政府状态:班导师正在接受治疗;等回復得差不多,还要被抓去调查。 结果是:直升班,倒楣跟二班当邻居,导师王美瑛必须支援资优班那边的事务。 直升班这边讲话聊天的声音大到,会让隔壁班以为正在开派对。 「王美瑛这阵子她妈忙爆了。」敏寧语带嘲讽地说。 「少那边幸灾乐祸。」坐隔壁的子欣回话。 「欸我是真的同情美瑛好不好。想嘛:明明就不是美瑛的责任──又不是家伦老妈──为什么要替管不住自己的烂屌乱插女同学的北七擦屁股?不觉得很不合理吗?」 觉得敏寧讲得不无道理,坐斜前方的吴沛妤点头附和: 「没想到二班的班导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大野狼。」 「看美瑛这样也怪可怜的。」敏寧接着补充,「马的,要换作是我,拎北就辞职不干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用赚钱养活自己?」沛妤回道。 「去旁边给狗干──我寧可教补习班,就她妈开圣福旁边,然后──干你娘──隔扇窗,看你她妈一群死屁孩来考前衝刺班,也不要在学校教书,要搞一堆鸟事还要被狗干。」 沛妤无法反驳,半认同地点头。 「所以是怎样?」子欣接着问,「你演戏的时候都没看出端倪吗?」 「哇啊灾?」敏寧只是耸肩,边搓揉自己的草皮头,边继续说,「跟刘可蓉那小骚货认真没话聊。」 「蛤──所以是真的喔?──」「什么真的?」 坐敏寧正前面的谢梦茹忍不住也加入话题。 她在服装道具组时,时有耳闻演员们的八卦,却从没向她们演员证实过任何消息。 「就刘可蓉啊。」爱八卦的子欣解释,「二班的都在传,刘可蓉很ㄏ1ㄠˊ──」 「真假?──」「就二班的都觉得刘可蓉勾引家伦──」「二班女生这么哈家伦喔──」「都在班line群说啊──」「dcard也有啊,找给你看──」「圣福女中的娃娃脸老师──」「傻眼耶,真的──」「就说有啊……」 看这三个女生隔着自己的脑袋,七嘴八舌聊起来,敏寧遂起身,打算离开教室。 讲话声已经吵得她有点耳鸣,而她寧愿去厕所躲起来,用蓝芽耳机听重金属摇滚。 「喂李敏寧,你觉得咧?」 敏寧搓了搓草皮头,转头丢下一句: 三、5. 部队起床 现在时间:洞陆洞洞,部队起床。 敏寧的手机准时播放「起床号」: 叭──叭──叭、叭── 叭──叭──叭、叭── 她跳下床,手机抓着,戴起蓝芽耳机,用嘈杂的重金属摇滚,唤醒贪睡的脑细胞。 站在镜子前面;每早例行事务:偷干格──的电动推剪,把稍微长出来的头毛理平。 镜子映出敏寧自己的脸,两个深陷、乌黑的眼窝,看起来像前一晚熬夜苦读的证明──其实不然:常态性的失眠已经陪伴她,走过整个国中三年。 这年纪的青少年可以为任何令人沮丧的事物失眠──尚包括,上学遇到的所有鸟事。 不过,不在意自己脸蛋──或美貌──的敏寧并不为两道黑眼圈,感到苦恼;恰好相反,觉得像特种部队训练时,画在脸上的战术妆,反而让她油生莫名的骄傲。 身后是最喜欢的重金属摇滚乐团的海报:背景全黑,用亮面印刷,换个角度可以看到明显反光;一颗偌大的骷颅头佔据整张海报的三分之二,空洞的双眼怒视着观赏者,像是凝视深渊。 骷颅的双眼即是深渊本身:静静观看的人,稍不留神,似会被漆黑的空洞吞噬。 与大骷颅头相称的,是一整柜死亡摇滚系的身体配件、小饰品、摆饰,还有,敏寧很喜欢的,一只倒立的十字架手办: 倒吊上头的,是一隻四肢和颈部被粗麻绳綑绑的怪物。 牠有羔羊的身躯,却有一张似人的脸;躯体被从正面,由上而下,整个剖开,内脏被硬生生,从胸腔和腹腔,整个扯出来(血肉和内脏用非常逼真的涂料上色,而塑料在半空中定型,看起来真的像被整个扯下。) 与血肉横飞的躯干相反,似人的脸却露出安祥的神情:眼皮轻轻闔上,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甚是衝突的景象。 当初搞来这尊手办,让敏寧花了不少钱。 不过,没人知道她去哪,找了这尊令人不寒而慄的玩意;就连父母也不知道,她偷偷买下一块所费不貲的塑胶垃圾。 毕竟,她的房间就像军事重地,就连老妈,平常在家没事干,想打扫除,都被门口「军事重地」的鲜红涂漆拒于门外。 只要谁未经同意扭开门把,被敏寧发现门缝被推开一丝丝,她就会发飆、狗干擅闯者一顿。 她拿起手机传讯息给育贞。 三、6. 陷入胶着 毫不意外,育贞又没来上学。 英文课一下课,美瑛本人就亲自来找敏寧跟家慈问话: 「老师想问你们两个有关可蓉的事情。」 这几天,敏寧被问得有够不耐烦,忘记学生与老师之间相处的分寸,开呛: 「干……嘛不直接去问本人?」 没间暇纠正态度,美瑛露出一副「如果问得出来,还要找你们两个浪费时间吗」的表情。 可蓉现在还能装若无其事,乖乖坐在教室里上课。 其他同学看到她淡然自若的样子,都吓得不敢开口询问。 现在没有任何同学敢靠近她。 老师或主任想问题的时候,她却能立即落泪,装作一副楚楚可怜、受害者的模样。 其他老师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放过她。 「她现在是『完美被害人。』」 「只要哭,谁都拿她没辙。 「甭说:家伦老师那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是用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一直碎唸『都是我害的判我死刑、都是我害的判我死刑、都是我害的判我死刑……』 「老师是觉得啦:如果所有犯罪都靠『一枪』解决,法院关一关了啦。 「什么律师、检察官、法官,通通包一包回家洗洗睡啦。 「这社会就不需要司法系统了。」 「就拖去枪毙啊──反正法院里面全是恐龙法官。」 敏寧一番话让美瑛忍不住笑出声来。 「『拖去枪毙?』你跟谁学的啊,蛤,李敏寧?」 「老师建议:少看政治人物,多读英文读物。你很专心追时事哽,老师佩服。但怎么不多花点时间,想办法提升英文成绩。哪怕只是提升零点一分,身为你的英文老师的我仍会感到欣慰的。」 敏寧也笑出声了;从来都不知道,表面严肃的美瑛居然满会讲干的。 「给你机会教育一下:现在都还在调查;事实还没釐清之前,不能妄下评判。现在,无法取得两造证词的情况下,调查委员只能从别的管道了解案情。她们找上我(我明明就自行回避,委员偏要找我)这就是为什么,老师要来问你们呀。」 王老师这句话让敏寧无法辩驳。 她很想装死,不理会王美瑛,但看对方实在可怜,只好勉为其难继续听下去。 「有想到任何事情吗?任何事情都好。给老师一点提示。」 敏寧摇摇头;基本上,关于刘可蓉的事,她一概漠不关心。 「我记得……」家慈回应,「可蓉上次为了跟家伦约会,蹺过一次练习。」 「什么时候?」美瑛追问。 「就……啊对,就通过预赛后的第一次练习。连讲一下都没有,那个臭可蓉。」 「好──」美瑛扶额,叹了口气,「这应该会是很好的方向。谢谢你,家慈。」 被老师称讚说自己派得上用场,家慈害羞得直搔后脑杓。 「另外,能不能请两位,帮老师继续联络育贞。老师打电话到她家好几次了,她马麻都用『育贞身体不适,不方便接听』为由,拒绝回我。」 两人互看一眼,只是耸肩。 事实上,她们两个早就尝试联络,都吃了闭门羹。 「再『抠』她──」「会继续努力──」 美瑛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的眼睛,又长叹起来。 「唉,你们这四个女孩真够老师受的了。」说着,她抚摸两个小鬼头的头顶,「老师一定会想办法处理。」 三、7. 放话 叭──叭──叭、叭── 叭──叭──叭、叭── 现在时间:洞陆洞洞,部队起床。 例行性将头顶草坪推平──背景乐是重金属摇滚──敏寧边拿起手机查看讯息。 果然,line上洪育贞的条目并未显示新的讯息提示。 重金属摇滚的音量慢慢压过电动推剪的声音…… 得知女儿被性侵的当下,刘马麻立刻叫动所有认识的媒体、退休的记者朋友,几天内召开一场临时记者会: 「今天,得知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消息:我的宝贝女儿,」故意停顿,假装哽咽,才继续说明,「在学校,被班导师玷污了。」 这番言论引发譁然:并不是说不应该谴责狼师,而是对刘马麻利用媒体的方式令人大感诧异。 之后,当然,她本人带着大批人马杀来学校。 「我强烈要求校长,站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校长正在会议室,与几位高层,讨论如何处理当前的公关危机。 紧接在后,她把才受到伤害的女儿推到镜头面前,搭着女儿的肩膀,严正声明: 「已经带我女儿去验伤。另外,我身后的律师团已经『掌握所有证据,』必定倾全力,把狼师『弄』死。」 臂膀被母亲死死抓牢,可蓉已经痛到几乎要流泪了,但受过良好训练,仍维持「眼眶泛泪但泪不滴」的受害者表情,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 可蓉泪汪汪的可怜模样,透过镜头,正在全台湾的电视机上密集播送。 刘马麻的家族跟政治人物过从甚密:许多背后有政要撑腰的企业也跟她们家很有渊源。 虽说有头有脸,刘马麻大部分的时间仍留在幕后,或在人与人、企业与企业、机构与机构之间,居间斡旋,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拋头露面的人物。 处理可蓉受害的案件,刘马麻已经不计形象了;如果说「出尽洋相」就是对她的惩罚,可蓉的復仇计画可说是空前成功。 「叫吴家伦出来面对,」刘马麻对着镜头咆啸,「到现在还在装死?」 吴家伦人还躺在病院,吊着点滴:据说,从案发当天到现在,连一口饭都未嚐、一滴水都没喝。 最后,还是找不到本人给个说法,刘马麻只好先行离去。 「你们不好好给个说法,我就找媒体,天天搞你们,搞到你家破人亡。你等着看好了,吴家伦。」 「我就找媒体,天天搞你们,搞到你家破人亡──」成了最流行的迷因素材。 三、8. 江户川.抠ㄌㄢ 三、8. 江户川.抠ㄌㄢ 果不其然,王美瑛又突然被叫出去问话。 同学们又赚了一堂自习课。 整间教室充斥讨论可蓉案的聊天声。 受不了嘈杂,敏寧打算去厕所洗把脸──如果同学还在聊──或许,就乾脆躲在隔间听死亡金属摇滚,直到下课。 看到敏寧离开教室,家慈立刻追了上去。 敏寧对着镜子,来回搓揉她早上出门前才推乾净的草皮头:每天早上起床先把草皮推平已成例行公事。 除了自己的脸,镜子映出远处躲躲藏藏的家慈。 敏寧平常不习惯跟任何谁相约上厕所;被家慈跟上,让她感到十分不自在,忍不住破口大骂: 「銃啥洨,庄家慈──你她妈抓猴喔,干嘛跟踪我上厕所?」 「就、就,就汝老鸡掰──偷窥喔?想看鲍鱼,自己不是有?不会选一间,自己掰开慢慢欣赏喔──」 「才不是咧!」家慈不甘示弱回嘴,「你讲话就讲话,可不可以不要三句不离性器官?」 「性汝老鸡掰──不然现在是想起争议喔──外口输赢啦!」 意识到自己说过火了,敏寧立刻闭实嘴巴,继续捧水冲洗脸颊。 「蛤?大姨妈还没来啦谢谢关心嘿──」 「才不是问你这个咧!」 「啊谋──是欲问啥洨啦干?会不会讲清楚?」 一被逼问,家慈反而语塞,洩气地原地跺脚。 「才不在乎刘可蓉被谁干咧。」敏寧随口回答,「她就是个鸡掰破麻,乎郎干,完全欢喜甘愿,懂?」 「是说,现在所有人注意力都摆在姓吴的性侵案,根本不去鸟育贞要不要来学校。我他妈金不爽。」 连家慈都说严重,那「可蓉案」肯定像天塌下来一样严重。 「喔,兽?」敏寧仍旧看着镜中的自己,仔细检查自己脸上有没有粉刺,边说,「甘我屁四?」 「我们不是一起演戏的伙伴吗?你难道不关心伙伴的状况吗?」 敏寧不理会她,继续做自己的。 「来,用你平常很少动的脑袋,用力去想想看:姓吴的根本他妈没种又性无能──你想,怎么可能跑去性侵女学生?」 听了敏寧的话,便联想到最后一次练习结束之后,在国文科办公室外碰到可蓉,好像在等某位老师,还急着打发自己离开;想到这,家慈的内心开始动摇。 「感觉也不像两情相悦。」敏寧继续解释: 「可蓉那贱婊砸,心智年龄根本欧巴桑年纪,哪可能哈『悲屄.废死』吴家伦的软屌。要哈也是哈……呃……端康那种中年肥肚肚大叔的老练棒棒。」 敏寧指的是地中海秃的周端康──同样也是教国文的──一位挺资深的老师。 「『李组长眉头一皱,』」敏寧模仿起早期俗艷剧情片中的警探,「『惊觉案情并不单纯。』 「在我来看,很像是刘可蓉,反过来,勾引性无能。 「性无能驾驶经验不足,也不懂得保持安全距离,『不慎』擦撞『恶意逼车』的刘可蓉。 「刘可蓉就抓到性无能的把柄嘛,就威胁他、把他带到旧教室里面…… 敏寧很爱看那种古早的肥皂剧。那些在片中学到的知识,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欸,我很认真推理耶──有没有『江户川.抠ㄌㄢ』的fu?」 「干你娘,」看对方不捧场,敏寧就很不爽,反问她: 「爱问又不动脑,给你答案又鬼叫,妈的肏──啊你咧,你自己怎么看?」 敏寧握紧双拳,作势朝家慈挥舞,但拳头只飞到途中,她就收手。 「肏你娘鸡掰,笨家慈──差洨汝去夕夕──懒得陪你孤『鲍』自赏──」 边比中指,敏寧头也不回自顾自走向教室。 「叫你啦敏寧,干嘛跑走啦!」 三、9. 哀弟儿 果然还是连络不上育贞:敏寧前天传的讯息,迄今未读未回。 背景乐尽是些关于失恋的歌,目前播到茄子蛋的〈流浪连〉: 其实我生活甲无好我家己拢知影 恁拢了解我会掩崁我的软汫 平凡的 歹命的 咱拼死做 她正犹豫该不该再传一次,又怕惹对方不开心,只好放下手机,继续在房里踱步。 她用力搓揉头顶上的草皮,试着搓出一点「哀弟儿」──什么都搓不出来。 敏寧无计可施,只好传讯息给情场老司机格── 「格──可以打电话吗?」 才输入完,她通话键就按下去了。 「干你娘,这么风骚。是不是马子?」 她哥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是马子?』那着放过暝。反正嘸重要。老子在忙。忙着摸鱼──」 人在军中身不由己。哥也只是混口饭吃。有鱼就摸,没鱼装瞎随便呼咙。俗话说: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与其多做被狗干,不如不做看着办。妹咩呀,懂? 「咩──看你是不懂的啦。没有什么事不能靠『舔』解决的啦。出『四』就『舔』的啦、森七七就『舔』的啦、闹冷战也『舔』起来、『舔』起来的啦。」 「格──」她停顿一下,才接着说,「咩──偷亲人家……」 他哥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要同情人家的意思,反倒责备她: 「哪有人一痒就乱亲亲?」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只能乖乖被干一顿。 「下面痒痒,不会自己先去旁边给狗干,干一干冷静一下再回来?」 「她会不会不喜欢我了──会不会讨厌我、不理我了格──」 「去求啊、去跪啊,跪破膝盖展现诚意啊──」 「啊如果人家还是不理我怎么办?」 对方停顿半晌,才接着说: 「那,这位施主,你还是放生吧。俗话说:」 天涯何处无芳肏,何必单恋一隻鲍 敏寧很懊恼地发出咕噥声: 「格──妹咩会不会一辈子找不到对象啊蛤,格──」 「啊以后老婆怎么办?」 「恁父『銃』捏着督阮某、共伊恐,看伊係欲还毋欲──你可以把整个房间搬来格家,房间随便你用。」 「说到做到喔。不要到时候大嫂要把咩──丢掉。」 她格──隔着话筒用力吸鼻,才继续说: 「若阮某敢共咩──掷掉,恁父共某掷掷掉。」 「格下次休假,『殴兜拜』载你去东北角绕一圈。」 她稍微期待东北角一日游。 三、10. 对质 几天下来,不断在媒体上放话的刘马麻,终于,把吴妈妈逼上樑柱。 当然,媒体已先一步到校门口就位,等双方当事人到场。 刘马麻,一如既往,带了大队人马出席。 蹲踞前头的摄影师,互有默契,主动让出一条够让人行走的窄道。 势单力薄的吴马麻则从「通道」的对面入场。 双方衝突已在所难免,校方也阻挠不了(媒体当然乐见衝突爆发。) 吴马麻一现身,摄影机的闪光灯暴雨般浇淋在她身上。 一见面,吴马麻立刻衝向刘马麻面前,大声哭喊: 「我儿子很乖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刘马麻的「随扈」把企图接近的吴妈妈迫退。 知道无法靠近对方,吴妈妈就立刻下跪,几乎要完成三跪九叩礼,一边哭求: 「可不可以请刘马麻让我们家伦好好跟您解释……」 「你儿子是性侵犯,这就是事实。 「你那狼心狗肺的孩子夺走我女儿最宝贵的东西耶── 「我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耶,就被你骯脏儿子的噁臭老二夺走纯洁── 「说!要我女儿以后怎么嫁人? 「谁想娶一个水性杨花、处女不知道丢哪的贱货? 「更何况,他老师耶;老师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刚刚的言论,当着全台湾电视机前面,所有关心可蓉案的观眾,透过现场的摄影机,一字不漏放送。 吴马麻不愿放弃假装脆弱的策略: 「我儿子也是受害者。」 吴家伦拒绝进食或喝水,已经到了不得不强制灌食的地步。 企图使对方心软,吴马麻把手机上儿子插管的照片亮给刘马麻看。 一旁的镜头特写吴马麻掌心的手机萤幕。 刘马麻不仅不领情,反而更加愤怒,忘记要维持形象,破口大骂: 「那种禽兽死在医院最好!」 这下子,连跟在她身后的「法律顾问,」都察觉刘马麻这番咒诅十分不妥;尤其,面对各大媒体的镜头。 这大概是刘马麻,近期来,第二次面临严重的公关危机。 「禽兽、死在病院最好──」在新闻播出的几个小时之内,被做成mad魔性音乐的素材,或被专做类似影片的youtuber重新混音成饶舌歌。 吴马麻听到自己的儿子被人这样咒诅,不禁掩面大哭。 这句话,听在许多女权团体耳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纷纷在脸书或其他社群媒体,用所谓的「觉青语言,」全方面攻訐护子心切,连道理都不讲的吴马麻。 许多名嘴也看不过去,蜂起声讨「养出狼子危害社会」的「狼母,」极尽所能羞辱吴马麻。 有些自以为正义的乡民,用相当极端的方式──包括在社群媒体上公布吴家住址、挖出家伦过往的歷史、网路迷因、mad魔音、还有人到吴家家门口丢鸡蛋、撒冥纸的──对吴家处以私刑。 三、11. 话语权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吴马麻只能单枪匹马亲上火线。 因为没有主流媒体愿意拨出时段,让她上节目(归咎于刘家的媒体影响力,)吴马麻只能找上公共媒体,晚间时段的谈话性节目,让自己取得「相对平等的」话语权。 因为可蓉案仍在调查,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没有负责该案的调查人员愿意接受节目邀请,上电视「给社会大眾交代。」 亦无甘愿冒风险,帮一位有重大嫌疑的嫌疑犯说话的律师接受邀约。 唯有,一位经常义务性上节目,进行法律释疑的教授,愿意与吴马麻同台。 节目上,吴马麻可说是「豁出去了」── 毫不避嫌,亦不顾自己与儿子的隐私,将所有能够取得证据(包括极为私密的内容,)一併带到节目现场,就在讨论桌上,「整齐陈列」相关证据: 像是,家伦与当事人line对话纪录、存放手机里面的相簿、发生事件当天,在家拍的全身照片,与拒绝进食后插管的照片,以及验伤报告。 根据验伤报告,除了手臂和手腕上有浅层、綑绑过的勒痕,以及两侧大腿被用力拍打后留下的瘀伤,身上其他部位都没有明显外伤── 尤其,没有媒体谣传的「被受害者抓伤的伤痕」或「挣扎过程被击中,而留下的外伤。」 吴马麻哭求刘马麻,放过她儿子跟全家: 「你们手握媒体资源,整天让名嘴在那边乱扯、铺天盖地,用假讯息抹黑我们家伦,还霸凌我们全家。我要特别向刘马麻喊话:可不可以请你放家伦一马──」 吴马麻所主张的「家伦才是受害者,」事实上,并非毫无道理。 她提供的照片,与当时负责现场蒐证的老师们的证词,是吻合的: 当时,几位前往后栋储物间的老师,在调查完现场之后,有先讨论过。 首先,吴老师只有手臂和手腕有绳子綑绑过的勒痕。 再者,他的内裤和外裤像是拉扯袜子,向外翻的方式,被强硬脱下来;并非自己脱下的。 还有,现场除了铁椅上,和附近的区块地上,沾满液体,其他地方没有打斗,或挣扎过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家伦老师的双手很乾净;除手汗,并未沾上血跡或其他体液。 基于这些证据,他们决议「不排除家伦老师受暴」的可能性;也可能是「教师的把柄被学生掌握住,只能对学生言听计从。」 如此判断,但不排除「师生恋」的可能性。 但是,媒体大肆将家伦渲染成「吃女学生的狼师,」害这几位调查组的老师不敢说出「逆风」的言论。 加上案件仍在调查当中,在作成结论之前,他们也不方便透露调查结果。 尚未获悉调查组老师们的证词,吴马麻已经凭一己之力,几乎拼凑出真相;甚至用尽浑身解数替儿子辩驳。 说完,她当场泪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起来: 「网路乡民很可恶:在做出调查结论前就未审先判,然后还言语霸凌我们一家。」 「现在这种恶劣环境,谁还敢当老师?」 「我儿子才是受害者!」这句话,经过吴马麻在节目上的自白的催化之下,有了更深的含意。 原本,还掌握话语权的刘马麻──这几天来,挟带媒体优势,气焰甚嚣,甚至有眾多有头有脸的名嘴,替她背书──顿时成为乡民们声讨的对象。 各种酸言酸语往她身上,招呼过来: 什么「搞了半天你女儿才是狼」 「有没有教出这么飢渴的女儿的泼妇」 「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有女学生性侵男老师的」 「这家人根本诈骗集团」 「搞了半天妈妈是女儿的共犯」 「母女俩尬小鲜肉男师」 「干完不够爽就提告当客诉」 「越想越不对反手告起来」 「私刑正义大翻车现场。」 用耸动的标题直播,吸引近万人同时在线的人数──该直播主平均在线人数的三到四倍流量──某个直播节目的网红,当着一万人左右的观眾面前,将先前动用私刑的乡民、直播主、网红、名嘴的劣行一一罗列出来,并将这些人评得一无是处: 「这些未审先判、动用私刑的鸡掰人,拎北告诉你各位,就是他妈不要脸。」 该主播的言论引来更多见猎心喜的观眾,纷纷到被点名的人的帐号下面留言。 三、12. 焦急 敏寧正在看政论节目,訕笑那些在网路直播间留言的网友,如何检讨或羞辱护子心切的吴马麻。 「嗯。」对方也马上回传。 「马上换衣服,」她边脱衣服,边输入讯息,「去哪里找你?」 跳动中的冒号持续一阵子,对方迟迟拿不定主意。 「就先学校旁边的7-11。」换敏寧主动提议,「离我们两边都近。」 就是离两人的家差不多等距的位置。 她俩国中的时候,放学时间经常先进去泡一阵子,之后才各自回家。 育贞回传「比讚的熊」的贴图;敏寧也传了「讚。」 一换好外出服,没告知老妈,她就匆匆忙忙出门。 她焦急地来回踱步;人已经在seven门口。 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鐘。她感到失落。 正打算进去买个冰淇淋,回程边舔,边疗癒受伤的心灵。 远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平举小臂,手不明显地挥动。 是育贞,但现在的她,跟熟悉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明明才一个多礼拜没见,育贞的脸已经整个消瘦下来;眼窝深陷,像沾上烤肉用的木炭那般漆黑;她的嘴角仍不自觉地抖动,感觉很焦虑。 双方避开彼此的眼神,沉默好一阵子,久久无法说话。 「你怎么了──有没有好好睡觉?」敏寧率先开口。 「怎么都不来学校?」原本想这么问,但发觉直球对决怕会逼退对方,只好退缩一步: 有人要进入店内,等在门口的两人只好先让道。 「要不要看……先进去坐一下?」敏寧提议。 育贞点点头;敏寧就跟在她后头进入便利商店。 她们挑了饮料,准备要去柜台结帐。 育贞一看到店员是稍微有年纪的中年男子,就吓得躲到商品架后面,瑟瑟发抖。 店员似乎起了疑心,正打算走向育贞那个方向。 趁没被店员怀疑偷窃之前,敏寧立刻夺走育贞手中的饮料,逕自拿去前面结帐。 店员看到有客人要结帐,也只好先退回柜台处理。 育贞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就默默走到敏寧身后,仍畏畏缩缩的。 从客人闪躲的眼神判断,店员可能也自知理亏──可能是自己长得太兇,或是刚刚不耐烦喷鼻,吓到人家,或其实,只是不想节外生枝──遂放下疑心。 除了拿钱包时低头,敏寧全程直视店员的眼睛。 对方也没有多馀的怀疑,只是公事公办,把条码刷过,接过数目刚好的零钱,递过发票,如此而已。 育贞仍躲在敏寧身后,迟迟不敢走进店员的视线,亦不敢往门口走。 敏寧只好往回走;企图搭育贞肩膀,但对方就像害怕掠食者的小动物那样,本能性躲开敏寧的手。 这让敏寧十分受伤,但她吞下情绪,开口说: 「不然我们先后面坐一下。饮料喝完再看要去哪?」 找到座位后,两人坐下了。 明就没什么人──只有一对正在聊天的欧巴桑;另一头三个大约高中生年纪、聚在一起打手游的男生;以及,一个独自坐着,边吃东西,边看报纸的阿伯。 育贞却显得惴慄不安,尤其一直提防距离最远的阿伯。 察觉异状,敏寧率性提问: 「不喜欢那个阿伯吗?」 「人家只是在看报纸──没有对你做什么事情哦。」敏寧就事论事地说。 育贞点点头,但身体就是不由自主颤抖。 按捺不住性子,敏寧忍不住开口提问: 敏寧吞了吞,在脑中整理措辞,才开口继续: 「你愿意……我可能没立场这样讲……可是说,如果你今天啊……还愿意跟我出来……算是看在……国中三年的分上……」讲到这儿,她已经哽咽得差点说不出话,「愿意……的话……只要你愿意开口……的话……我想听……」 原本不打算哭的,但讲着讲着,眼泪就从敏寧的眼角淌落。 看敏寧哽咽,育贞也跟着流泪。 两个小女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惹来旁人注目。 「可不可以换地方说?」 擦乾眼泪,两人起身、带上饮料,准备往店门口移动。 过程中,敏寧一直小心翼翼挡在育贞侧边,好遮挡刚才那位店员的视线。 费了好一番功夫,两人总算步出店外。 三、13. 内心已死 此时,店家几乎都休息了。 路上没什么人,只剩一些围聚在深夜热炒店,门口座位区,饮酒作乐的酒客;以及,聚集便利商店外头,一些无所事事的青年。 两人走到社区活动中心旁边的小公园,正打算找张长板凳,坐下来休息。 育贞瞄到国小的时候常常玩的鞦韆──刚好整修完毕──正想重温孩童时期的滋味,便指着鞦韆。 「去啊,我又不会笑。」敏寧若无其事回答。 育贞忍不住笑出声来,小跑步奔到鞦韆旁边,臀部套进座椅。 担心鞦韆支撑不了现在的体重,她双脚仍撑着。来回试探之后,确认鞦韆座椅仍撑得住,才放心坐下来。 她后退几步,并用脚一蹬,稍微盪了一下,就停在原处。 她又试了一次,仍然只盪一回又停在原点。 敏寧看她这样很彆扭,遂走近想帮她一把。 怕突然肢体接触,又吓到对方,她只敢抓吊索,顺着育贞摆盪的规律帮忙推一把。 这样来回了几分鐘,育贞才缓缓开口: 「我跟你说喔,我没有很介意啦。」 「说完全不介意……是骗人的。」育贞接着说,「但是,我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啦。也不是刻意躲你。」 敏寧只是聆听,继续帮忙推鞦韆。 「原本就想说,趁话剧比赛结束,马上跟你讲开……」 育贞急踩煞,鞦韆停了下来。 「可是,就突然发生一些事情。」 每当育贞想开口时,话语总是鯁在喉中,旋即就吞了回去。 敏寧也等待她说点什么;跟着对方上下起伏的喉咙,心也跟着悬在那。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她俩只是注视着彼此,缓慢吐息着。 「把手伸出来。」育贞突然开口。 育贞安静用指头在敏寧掌心,一笔一画,缓慢地,时而迟疑,时而颤抖、时而原地画圈,又好像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涂涂改改的,好不容易才写出「舅」字,并在右上角补上「2」平方记号,才停笔。 内心满是疑惑,但不敢提问,敏寧只好静静等待对方。 内心挣扎许久,育贞颤抖的手才接着写下去: d-e-f-l-o-w-e-r-e-d 写到这,换敏寧浑身颤抖。 某种庞大的情绪,如怒涛,衝击她的心灵;承受不住的堤防便被冲垮了──她的脸庞早就满是泪水。 敏寧一哭泣,让育贞早就严重毁损的情感堤防决堤。 泪水如洪潦,流遍她扭曲的面孔上每个沟槽,沿着頷部滴落,而衣领很快便被眼泪与汗水浸湿,在领口留下一片被两侧肩带三分的水渍。 两人湮没在接近噤声的哭泣之中。 敏寧捧起育贞湿润、红烫的脸颊,注视对方的眼眸: 她原本澄澈的双眸已失去光芒;那是内心已死之人的眼神。 敏寧已经遏制不住衝动,亲吻对方所有能亲吻的角落;而对方并未制止,反而任由她恣意亲吻。 嘴唇离开对方的唇尖之际,敏寧惊觉自己犯了同样的过错,顿时脸色呈现一片惨白,浑身颤抖不停,不停唸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育贞摇摇头,并拥抱敏寧。 这样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互相感觉对方的悸动,持续了几分鐘。 「对不起,」育贞用送气音对着敏寧耳尖说,「我已经脏掉了。」 敏寧摇摇头,并深吻了她的双唇。 「你就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你。」 三、14. 羊隻 「不要让别人知道哦,说好了喔。」 育贞的话縈绕脑中,敏寧辗转难眠。 她联想到,当时演戏的时候,育贞讲的台词──不是美瑛给的剧本上写的,而是说: “. . . devour me, . . . too.” . . ., too? 像被高压电电到,她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下来。 过了几秒,身体不由自主又剧烈颤抖。咽喉像是被紧紧掐住,她呼吸不过来── 「原来,话剧演出的内容。就发生在育贞身上!」 「大野狼吃掉小红帽」并非虚构故事,而是真真实实,有真人受害的社会事件──受害者竟然是自己最爱的人! 她自己扮演的大野狼,还作势要吃掉对方──这不直直戳痛对方的创伤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可饶恕:不仅没能保护育贞,还变相加害她,竟浑然未觉。 「为什么不是我受伤?」──如果能代替她受伤,乐意往自己胸口多插几把刀──肋骨也多上几把──管她是两肋插刀,还是插两千刀── 她猛然起身,一跃跳下床、衝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把抓住美工刀,还没推出刀片,就往手腕内侧用力一刺── 一阵痛楚,但没流血;只留下一点点发红的痕跡。 她慢慢推出刀片,这次牢牢抵住手腕;刀尖抵住的部位开始冒出鲜红的血珠,而后晕染刀片的前端、沿着折痕流下。 直到痛得无法忍受,她才停止。 她洩气得用力把美工刀往地上一砸。 刀片前段应声断裂,碎片不晓得飞散到哪边。 她坐回床边,顾不得手上的血,双掌捧脸。 喉咙紧缩,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另一个念头浮现:这样也好,最好窒息,去死一死好。 她改将双手交叠,虎口抵住咽喉处,十指有点用力捏住,直到利刃般的指甲刺痛自己,并用力拴紧、拴紧、拴紧……痛觉稍微麻痺窒息的痛苦──直到求生本能唤回大口吸气的反应。 她痛苦地趴伏地上、咳嗽不止。 脸上混杂汗水、泪水、鼻水、口水,满脸湿透的。 她又不能代替育贞被侵犯,也无法修復育贞破损的身体部位。 育贞已经被玷污了──已是板上钉钉。 想起育贞刚刚在耳边,用送气音吐出的懺悔之词,泪水又如大潦肆流,很快就弄湿床单,在床上留下一片水渍。 就算在自己手上留下伤痕,也没办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 无力的她被迫吞下这个事实。 「既然无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害,」她念头一转,「只好復仇了。」 伤人的罪孽,必须拿加害者来血祭。 她趴在地上、四处爬,找寻刚刚扔掉的美工刀,脑海里充斥「我要杀了他」、「杀了那匹大野狼」、「由我来制裁他」、「这种怪物不能存留在世上」、「这种社会毒瘤必须被摘除」等的想法。 「美工刀咧?」又气又恼又羞耻又无力,「美工刀咧?」 她在坪数不大的房里爬来爬去,「美工刀咧?」 像隻被人用拖鞋追杀、逃窜的蟑螂,「美工刀咧?」 四处摸索床底、柜底、桌底,「美工刀咧?」到处乱撞,「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 膝盖一阵刺痛──原来是压到刚刚飞出去的刀片。 膝上又多了一道浅刀痕,新鲜的血珠,像墙壁上漏水那样,沿着细裂痕冒出。 她用指甲夹起只剩不到食指指节一半长度的刀片,嘴巴碎唸「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但是,触碰到「真的要去杀人」的念头,敏寧就龟缩了。 你敢真的去干掉一个人吗?── 前提是:他必须是「人」── 会强姦自己姪女的傢伙不是人,是怪兽──必须除之而后快── 交给警察去处分他呢?── 警察有用,育贞就不用受苦了啊──他动了我心爱的育贞耶,由我来干掉他──又绕回「必须由我干掉他」的想法。 但一触碰「难道非我不可吗?」「我该脏自己的手」的念头,敏寧再度缩回安全的「还是交给检调或司法单位──交给法官去制裁他」的思维框架之中。 「那种怪兽不该存在。」 她只是一介女高中生,能有什么影响力? 躺在床上的她,面对潜伏黑暗的角落、真正的恶,无能为力。 她再怎么在学校搞一些小动作,激怒修女主任、老师,或挑衅教官,跟真正的罪恶──潜藏校园外,却处在你我身边,蛰伏社会的阴暗角落──相比起来,都像小朋友耍任性,跟大人讨糖吃一样幼稚。 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竟能逃脱法律制裁。 她终究只是没能力的小朋友,只能可耻地遵循修女主任在朝会宣导的「早起早到校,下课鐘响尽早回家,不要让父母担心」的日常,扮演羊群般温顺的学生中「比较不乖的羊。」 终究是头要被狼吞、嚥下肚的羊隻。 三、15. 死亡重金属摇滚 三、15. 死亡重金属摇滚 想到这,敏寧不由自主浑身乱颤。 明明立志作匹「歹狼,」现在这副窝囊样:躺在床上,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只能枯等太阳升起,然后继续一成不变的日常「勤务」──早起上学,午后下课回家,念书念到夜晚,准备上床睡觉…… 于此同时,罪犯仍逍遥法外,躲进名为「社会」的密林:潜伏着,等待下次伸出狼爪的时机──还有下次? 难道育贞还要再被侵犯一次?然后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育贞又被吃掉──猎人没有来。 没人拿那匹噁心的大野狼有「法度──」 他就一直躲在家里,等待逢年过节,或育贞老妈要她再拿东西去阿嬤家,等她落单的时候再次侵犯她…… 想到这,敏寧就快崩溃了;像被拖鞋打个正着的蟑螂,贴伏地板,六肢、翅膀碎散。 「休但几类──」脑中浮现格──的声音;他有鬼点子的时候都会浮夸大叫。 敏寧忽然想起,刘可蓉令人火大的笑容──让张让人「归览趴火,」想送拳头过去、让她破相的贱婊子,却又让人无能为力,只能「览趴捏住」收回拳头的鸡巴笑脸。 刘可蓉的笑脸应该令人火大。但是,如果跟刘可蓉那贱婊砸认真、真的动怒,自己又好像会输了什么……自尊心荡然无存……之类的: 嘻──笑一个,李敏寧,笑一个。你笑起来,心仪的……才会『想爱』你呀嘻── 「李敏寧。」勾出自然的微笑,并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仍不满意,她再度对镜中的自己讲了一遍。 如果说刘可蓉唸「李敏寧」时,露出的笑容让她「归览趴火,」甚是有股想让拳头飞到对方鼻樑上的衝动── 现在这张笑脸则是让人想杀死镜中人的阴险笑容。 正是犯罪电影中,反派会露出的邪恶笑容── 刘马麻跟吴马麻在电视上互咬,像两匹进行殊死搏击的狼,进行死亡挣扎── 像看见可蓉性侵案衝到校门口堵摄影机、堵麦的媒体狼群── 像抢声量,跑去公审吴家、动用私刑的youtubers── 在批踢踢版上留不堪入眼留言的乡民── 你是狼、你是狼、你们是狼、你们也是狼、你们全家都是狼── 要想让人关心育贞被恶狼舅舅性侵的案件,她现在需要的是「作一匹更歹的歹狼」── 必须飞溅鲜血,演奏让所有人都注意、他妈「立正手贴好」── 最他妈杀的死亡重金属摇滚。 drop the beat— 三、16. 精神抖擞 现在时间,洞陆洞洞,部队起床。「起床号」响起: 叭──叭──叭、叭── 叭──叭──叭、叭── 敏寧一反常态,闹鐘响前早就下床。 几乎整晚没睡,她却精神抖擞。 自从升高中以来──呃不,进来这座干她妈该死的女子监狱以来──感觉从没这么爽过。 背景乐是「悄声终结乐团」(suicide silence)的”you only live once” (2011): you only get one shot! you only live once so just go fucking nuts you only live once so just go fucking nuts you only live once, go fucking nuts you only live once so just go fucking nuts live life hard live life hard live life hard live life hard 她比平常更小心翼翼理平头顶。 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更加黝黑,看起来更有战术偽装的韵味。 她感觉自己很像是正要去打猎的猎人,抑或即将奔赴沙场的特种部队。 想像至此,心里油生一股荣誉感,她深信接下来是为了「大义」而行动。 drop the beat— 一反以往「梳理完直接出门」的惯例,她躡手躡脚走进老妈房间──老爸、妈都还在睡──并站在距离床两步的距离,静静端详两人的睡姿。 她刻意压抑呼吸的声音,深怕吵醒父母。 并非怕惹怒老妈(平常没少过干蠢事、故意惹火老妈,)而是怕在作战开始之前,被多馀的亲情,或假想的家庭温暖阻挠,而推迟计画。 她在心中重新整理跟老妈之间复杂的纠葛,扞格、矛盾的母女关係。 此时此刻,看着爸妈打呼的睡姿,她似乎得到「也许不尽满意,但尚可接受」的结论: 她并不恨她──母女俩并没有相恨的理由。 儘管她是将她送回「女子监狱」续服三年刑期的元凶:为女儿的将来着想的母亲,以及「致使其获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恶行── 跟接下来的自己──与即将犯下的罪行──相比之下,根本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孝的自己才是罪无可赦。 她只是静静看着爸妈,持续不到半分鐘,便像个军人那样,举手敬礼。 完毕,沿原先踏过的位置──像野兽清除自己的行踪那样──悄悄遁出房间,再一声不响地离家。 三、17. 自由的落体 三、17. 自由的落体 今早的国文课跟以往不同: 代课老师吕仕芳没来;取而代之的是,原来直升班的任课老师郭琦涵──刚结束產假──回来教课。 她和美瑛几乎是同期的老师,配合教同一班很久了。 產假期间,她都会问美瑛、持续追踪班上学生的状况。 李敏寧名列郭老师的黑名单第一位。 趁上课前,敏寧走到家慈旁边,并递给她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一个随身碟──并说「回家用电脑听。记得喔,回家『自己一个人』听,不要让别人知道。」 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正要接着说话时,被老师打断: 「李敏寧,上课鐘已经响很久了,你大小姐打算站着聊到什么时候?」 敏寧不理会老师的威胁,继续说: 「听完,也给可蓉听──虽然她现在应该不会想跟我们来往了。」 「老师应该找你家长来学校一趟,好好聊聊你大小姐的『态度』──如何,李敏寧?」 敏寧只是耸肩,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彷彿是在说「去讲。拎祖妈不是被人恐大的。」 「李敏寧,下课过来前面。老师要跟你好好『聊一下。』」 「今天要来复习〈师说〉。」 「老师知道,这篇第一次段考考过了,但某人显然一考完就忘了,需要好好复习一下。」 这显然是从產假模式,重新回到学校的郭老师,用来树立权威的方式。 几乎所有人都望向李敏寧,只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故我地搓自己的顶上草坪。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呜呼!师道之不復可知矣。」 敏寧课本上的韩愈人像早就被画成满脸刀疤、嘴巴叼根菸、戴眼罩的独眼「歹狼」──旁边拉出一个对白泡泡,说「袂爽,外口输赢?」 正当讲解到「文章释义」的段落,敏寧突然举手大喊: 「李敏寧,想去就去,不用大声跟全世界讲你有内急。」 她前脚一蹬,故意让椅脚拖行,发出巨大声响,彷彿昭告全天下「朕将出巡。」 当然惹来不少人白眼,她知道,但不在意,只因注意更多同学窃笑。 「李敏寧,上厕所就快去,你大小姐拆房子啊。」 临行前,她转向家慈眨了眨眼,并比出「戴耳机」的手势。 她故意从讲桌前面走过,还在木製讲台侧边敲了三下── 「李敏寧你够了喔,下课给我到前面来,老师要跟你『促膝长谈』蛤你大小姐倒楣了蛤──」 她走到门口,故意转过身子,行了个淑女的屈膝礼──在国中毕业典礼前学校要求每个毕业生要学会的礼仪──行完礼,她露出令人心里发寒的诡异笑容。 她漫步到最高楼层最边缘的厕所──离教室最远的厕所。 一般来说,要上厕所没必要走那么远。 如先前宣告的「巡礼,」或单纯享受晨间散步的氛围,敏寧故我地漫步。 楼下的运动场传来打排球的声音。 她扶着女儿墙,稍微花点时间,欣赏楼下练球的女学生们,心想:怎么还是穿丑到爆的「囚衣」──无彩????生个水水──如果穿紧身短裤打球,就水到不行。 进到厕所,她不是往其中一间隔间走,而是走到洗手台前面,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往头顶浇淋。 水毫无阻碍流满整张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出轻蔑的笑容,突然有所感悟: 「这就是真真正正的「歹狼」──」 原来一直嚮往的「歹狼,」自始自终,就潜伏内心深处,伺机而动。 想到这,她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腹部差点抽筋。 她连续捧起水往脸上浇淋,仔细将脸上最细微的脏污冲洗掉。 洗完脸后,她手随便往百褶裙上擦乾,顺势从口袋抽出手机,输入: 「格──」传讯息给老哥: 「咩──现在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回家了。抱歉,不能跟格──去东北角绕一圈。最后,拜託格──照顾老妈她们。」 对方传讯息中的冒号正在跳动,但她忽略不看。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最后一行讯息: 「最爱格──的妹咩。」 原想接着传讯息给育贞,但怕对方反常地秒回讯息,反而让自己有所眷恋,就放弃了。 她走出厕所,一阵清风迎面拂来──带走脸上的溼气,迎来一股凉意──忽然觉得空气十分清新。 楼下打排球的女生朝气的叫喊,令她感到快活。 艳阳照耀头顶,她感觉头皮像被碳火炙烤着,并用手刷过头顶。 楼下的工友先生躲在树荫下扫落叶;她感觉工友注意到她了。 手扶围栏,她一脚跨上,用力一撑,另一脚随后抽起。 短暂坐在上头,享受片刻,微风吹拂大平头与脸颊的感觉,想起育贞说过的话,不禁会心一笑,喃喃自道: 「除草机推过的草皮就是这种感觉。」 自由落体持续一、两秒而已;坠落的同时,她由衷感觉得到真正的解放。 第四部:逮狼的良辰吉时 第四部:逮狼的良辰吉时 “a perfect day for the wolf” [mocking j. d. salinger’s “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 nine stories.] “’do i find you here, you old sinner . . . long enough have i sought you.’” [1]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1] grimm, jacob and wilhelm. "red riding hood."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trans. alice lucas, doubleday, page & co., 1909. 四、1. 脑袋混乱 庄家慈的小脑袋瓜正全力运转中: 「就算之后不再聚在一起演戏,我们依然是好朋友喔。」 最后一次排练结束,我们四个不是抱抱说再见吗? 刘可蓉躲在国文科办公室外的柱子后面,偷偷摸摸,是……? 被人从背后叫,可蓉吓到都弹起来,好像偷东西被抓。 「你不回家吗?你马麻不是会骂吗?」 「没有啦,」可蓉很心虚的感觉耶…… 「要问家……伦……老师功课──」 厚──这臭可蓉,太夸了吧,给我蹺练习? 「说跑去跟她家班导师幽会──」 约会啦。可蓉就飢渴啊──看就知道啦──哈家伦哈得要死。 李敏寧一手比ok,用一手食指在o里……很不雅的手势! 「那就……不打扰……你跟……家伦……加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咦哦──」「现在是怎样?──」「不要──」「快点叫老师过来──」 「主任,我被吴家伦强姦……」 家伦……强……嗯!刘可蓉:可蓉衣服都破破的;闪光灯……所有人都在拍,然后还上传到斗音、yt、ig……别的学校的人都来留言: 「蛤,你们圣福有老师强……」嗯!「女学生喔?」 you wi喔 never get 呃way foo-long me, you big bad woof! 「最佳演出精神奖……得奖的是:《小红帽》,庄家慈……」 「恭喜恭喜恭喜……」臭敏寧──拍手很敷衍耶你…… 然后,她给我一个纸袋。 「用电脑听。记得喔,『自己一个人』回家听,不能让别人听到,懂?──」 「李敏寧,你大小姐打算聊到什么时候,还不回座位上坐好?──」 敏寧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啊,还晃呀、晃呀,慢慢回座位。 「某人显然忘了『尊师重道』的道理……重头复习〈师说〉──」 「老师,『便所──』」 「李敏寧,去就去,不要詔告全天下。」 敏寧还转头,对我眨眼睛,还作出「戴耳机」的手势。 然后,又故意从老师前面走过,还用力瞪老师一眼;又很故意:在讲台旁边敲三下。 「李敏寧,下课给我到前面老师跟你’talk talk’你大小姐倒大楣蛤!」 敏寧大摇大摆走出教室,还故意转过去,做修女老师教的「淑女礼」的动作,就好像在挑衅老师那样、那样,才去上厕所。 就听到「碰──」的一声。 很大声:好像全校都听到了──连国中部那边都有听到── 听国中那边的学妹说:有人看到一个黑影,从楼上掉下去。 四、2. 甚嚣尘上 敏寧坠楼的消息,很快地,取代家伦老师的性侵案,成为火线新闻。 根据四大报之一的联x报报导: 「xx市惊传一名15岁女高中生,在校内不明缘由从四楼坠落。当下,虽立即送往附近医院抢救,仍宣告不治。」 这条消息在网路上迅速传播;同时,圣福女中的各种争议再度掀起热议。 「今年的学妹有够衰小……」 「有亲戚小孩读,问风评。我只是点点点……」 「该收起来了啦!小孩送去就读,不是被老师干,就是自杀。」 「楼上注意用词,小心水桶。」 「再来外星人入侵第一个登陆地点在圣福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下面更是澈底歪楼;只把焦点摆在坠楼的女生身上: 「可惜又少了一个妹子。」 「马的,问一下就ㄉ1ㄜˊ起来,楼上是被狗干到喔?」 也因为讨论到女学生,乡民们重新把「狼师案」跟坠楼案连结,并将讨论导向「狼师对女学生伸出魔掌。」 「原来还对其他女学生伸出魔掌。」 「人家都跳楼了,还想赖?」 「沃肏,什么八点档戏码。」 「民x的乡土剧编剧都想不到这么奇葩的哽。」 「鸡巴啦,管不住自己的鸡巴耶,干!」 「我看是三人行(推眼镜)」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三人行,必有我湿焉。」 「女学生吃男老师吃女学生?」 下面开始笔战、彼此攻訐,或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完全没在讨论问题。 那阵子,新闻媒体像鯊鱼闻到血,天天围在圣福校门口。 因为记者,或自媒体网红,就在校园周围徘徊──藏匿小巷内、躲在附近超商,或假装当地居民──搞得人心惶惶:教职人员皆不敢大摇大摆进校。 校方只好破例,敞开围墙侧、鲜少开放的小门,让职员偷偷摸摸遁入学校,彷彿从事什么不法勾当。 前任校长就是以「防治宵小」为藉口,将侧门封闭,禁止学生通行。 如今,教职人员得从小门进出──行径宛若宵小。 如果教职员不愿开口,找到「非教职员」採访不就得了? 学校高层也不是笨蛋:当然知道记者会出奇招;因此,早就于晨间升旗集会、各班导师时间、班会、社课时间、放学前,所有固定召集学生的场合,三申五令、严格禁止学生受访;违者记过处分。 对有志于考上理想大学的学生来说,维持清清白白的操行纪录至关重要;任何成绩单上的「污点」都是致命性的缺失。 成果就是:没人敢拿成绩去试探底线;「学生」这边很快就被噤声。 然而,「媒体」并非省油的灯;很快找到消息封锁网的破口。 日夜潜伏学校周边的记者,终于绕过校方的封锁网,找到忙完勤务、准备下班夜归的工友,顺利取得目击证词: 「我那时候在树下扫落叶,才在把叶子都集中在一起。远远看,就看到楼上有一个女同学。她爬上那个……那个围墙。我想要大声制止。结果,就来不及了。那个女学生就『碰──』的一声,就下来了。」 顷刻间,各大新闻台,于晚间新闻黄金时段,都会插入一分半左右的「独家新闻,」播报这段遮蔽面孔、变音过的採访。 更有神通广大的网友,在看过新闻片段,透过学校网站的公开资讯,比对受访者的身形、发型、衣着、轮廓,成功肉搜出其真实身分。 工友的真实身分曝光后,学校立即收到巨量的投诉信,谴责校方「压新闻。」 高层吓得惊慌失措,紧急召开会议,研讨「如何灭火,」以及「该如何要求媒体下架新闻。」 没有结论,临时会议只好草草解散。 没有商讨出解法的情况下,校方只好採取应急措施,对坠楼学生的班导师王美瑛老师施压:要求她深入了解状况,并以「辅导不周」为由,要她负起一部份责任。 四、3. 背负重责 美瑛老师必须负责的原因是,案发当下正在授课的郭琦涵老师,因未能及时阻止学生轻生,心生愧疚,并罹患严重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病况不允许她接受调查。 本来,该是其他目击案件发生的学生需要接受心理辅导;结果,反倒是產假刚结束、回来上班不到几天的老师需要照顾。 才接受一次心理諮商,隔没几天,郭老师就决定离职。 郭老师授课的当下,美瑛人正在会议室里,忍受调查委员轮番发表冗长的废话。 她原本应该要去上课,却在前往下一堂课教室的途中,被受託带话的老师拦截;临时说: 「已经安排好代课老师;主任要她立刻去会议室开会。」 莫可奈何,美瑛只好掉头,往反方向的行政大楼,过去开会。 还没来得及进会议室,案件就发生了。 并未目击学生坠地的瞬间,当时她只听见「碰──」的一声巨响。随后,她反射性跑下楼,第一时间赶去现场…… 自从收到「深入调查、了解情况」的命令,美瑛已经连续三天失眠。 早上班会时间,她掛着焦炭一般的黑眼圈,询问是否有同学知情。 没人敢回答;彼此只是面面相覷,彷彿是在等信使主动现身,传递捷报。 一想到,「班上拒学的洪育贞,不请假未到校的状况已经持续一个礼拜,」她又叹了口长气。 此刻,她只想用scotch配安眠药,搭镇定剂,一口吞下:看是能安然入眠──至少一个晚上好好安眠──还是,就此一觉不醒:在睡梦中美美地死去。 「不行,王美瑛,你是个大人。大人得负起大人的责任。」 面对台下这群脸蛋稚嫩,但满脸愁容的女孩们,美瑛在内心对自己精神喊话。 在她整理情绪之际,其中一位女同学飘移的眼神──同时,流露不确定的表情──被她的「瑛」眼拦截。 「庄家慈……?跟敏寧和育贞最要好了──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美瑛思忖着,果决地下决策。 「庄家慈,你班会时间结束后,来前面一下。老师有些事情想问你。」 家慈点点头,旋即低头叹了口气。 「这反应,」老师心想,「肯定有蹊蹺。」 下课时间一到,未等下课鐘响毕、尚未宣布散会,美瑛就匆匆走到家慈面前,蹲踞到桌面,悄悄询问: 「是不是有话想跟老师说?没关係,你不方便被其他同学听见,我们可以再约时间来谈。」 家慈迟疑了一阵,又似在考量着什么;眼神不安地游移,又像想起了什么而瞪大眼睛;却像应试、收回考卷时,发现猜错答案,而露出懊恼的表情。 她犹豫许久,直到身旁的同学开始骚动,令班导师不得不先宣布解散,才急忙回答: 她的声音与老师的重叠,让后者反应不及。 「呃……」经验老到的美瑛迅速整理好情绪,回復镇静,继续宣布: 「同学先下课吧。还得赶去下一堂课的教室,对吗?请把握时间,不要迟到,害下一堂课的老师等,知道吗?」 学生纷纷起身;皆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没人应答。 只有家慈留在座位上,胆怯地十指交扣、焦虑地搓揉虎口。 待学生散得差不多后,美瑛老师才进一步说: 「现在可以告诉老师,任何想得到的点都行。」 家慈只是无奈地摇头,小声回道: 四、4. 哀慟与控诉 李妈妈,在敏寧坠楼不久后,就收到学校传来的噩耗。 当下,李妈妈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浑身瘫软,昏厥不起。 直到醒后,仍迟迟无法接受「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她只有联络还在军营处理勤务的长子。 解释完现况,她又昏了过去。 因此,善后的事务,几乎都是间接得知消息,依照国军治丧准假标准、向长官告假返家的长子处理。 李妈妈当晚发高烧;在家卧床整整两天,才在第四天、收拾完丧慟后,来到学校讨公道。 这次,她跪在校长室前;已经不是带「装满诚挚歉意的名糕饼店提袋,」而是捧着李敏寧的遗照──是国中毕业前拍的大头照:还穿圣福国中部制服的样子──在办公室门前,声嘶力竭痛哭,要求学校给个交代。 这下,换高层灰头土脸;毕竟拿了人家「诚意」的黑歷史不方便让媒体挖出来大作文章。 「不要这样,李马麻。」主秘亲自衝来面前,急着搀扶李妈妈。 李妈妈不领情;因逮到高层人员,反而变本加厉: 「快把孩子还给我!」如此,反覆哭喊,并在地上打滚。 劝也不动,换主秘眼眶泛泪,跟着跪在地上──近乎趴伏──仍作势要拉李妈妈起身。 「把孩子还给我!」虽然用哭腔,为确保旁人听得清楚自己的诉求,她仍清晰发音,「小孩送来读完国中三年;结果一上高中,不到一学期,人就这么走了。学校杀人──」 各大媒体很快找到适合晚间报导的耸动标题: 「学校杀人:坠楼学生家长控诉传统女校圣福女中」 当晚,各家媒体的政论节目,无一例外,全都在讨论「学校杀人」的主题。 「我们的教育现场怎么了?」有位名嘴语带哽咽地说,「为什么对小朋友轻生,这么严重的事情,视若无睹──这难道不是学校也在霸凌学生跟家长吗?」 附和名嘴的控诉,另一位来宾──某在野党立委──加入指控教育部消极的态度,以及「案发当下」不作为;接着,开始指责执政党的不是,并呼吁总统「应下台负责。」 执政党的立委来宾立刻反驳此观点。 双方争执不下,闹得不可开交。 两人对骂的片段立刻被剪成各种短影音,在各自阵营──以对自己有利的剪辑形式──在各自的支持者圈子里流传。 整起事件,意外地,开展出一条「政党恶斗」的支线。 「学校霸凌学生」的主要说法很快在网路上发酵;随着消息的转传,话题演化成「学校凌虐学生致死」: 「都是校方压迫学生,逼学生自杀。」 几乎所有高举正义旗号的网红,无论流量高低,均为「无法发声的已逝生命」发出怒吼──连平常不关心教育议题的「争议性网红」都加入声讨圣福女中的行列: 「学校难道不需要给个说法吗?」 事实上,学校已经给出「说法」: 「关于案件,仍静待调查,不方便回应。」 一时之间,以宗教传统为傲的圣福女中,在嗜血网友的眼中,沦为「凌迟女学生的刑场」之类的恐怖机构。 四、5. 两出局 另一方面,家慈已经将敏寧生前给的牛皮纸袋拆开,并遵照指示,听完usb随身碟里录音档的内容。 显然,敏寧的录音远超过家慈的大脑可以处理的程度。 usb里存放的内容,家慈已经反覆听无数次。 况且,档案中,敏寧的语气坚定;声明的内容也十分清晰。 就算脑袋再怎么不灵光,重复听同样一段录音,也应该理解背后传达的意念才对。 家慈的障碍并非理解上的困难,而是不知如何应对。 尤其,突然要「不擅长发表主见的人」作出重大决定,而这件事关乎「另一人的人生」──这件事本就强人所难。 儘管得知真相,她仍在考虑要不要先跟可蓉讨论,还是直接找班导王美瑛老师。 那阵子,王美瑛忙毙了。 因为担任话剧比赛的领队兼指导老师,理所当然地被理解为「最亲近敏寧的教职人员,」她有义务出席所有调查会议──包括「刘可蓉被吴家伦老师强暴的案子」── 王美瑛面对执教鞭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身心再怎么强壮的人,面对一连串事件排山倒树而来,也会显得心力交瘁;失眠儼然成为日常。 无法入眠的情形严重到:夜晚躺在床上,一闔上双眼,心中立刻浮现「怎么『处理拒学的学生』、『配合性侵案调查,』以及『找出学生轻生背后的原因。』」三者在脑中纠缠、相互竞争思绪的中心,随即又有「乾脆scotch套强效镇定剂,喝到心脏停止,在床上死掉算了」的念头加入斗争…… 脑内的内战持续几个小时,就这样迎来隔日清晨的鱼肚白。 不过,对她来说,最艰难的困境并非面对舆论压力,亦非校方高层的施压与精神凌迟;而是,「当自己辖管的学生身心出状况,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甚至无能阻止悲剧发生」所生的愧疚感,与「必定妥善解决问题、使命必达」的责任心,相互交战的窘境。 身心俱疲的期间,愧疚、自责显然佔了上风;落魄的模样如实反映在「深陷的眼窝与消瘦的脸颊」上。 夜晚睡不着的时候,王美瑛都在回忆: 得知敏寧坠楼,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回忆中的景象是「盖上已被鲜血浸溼、留下明显身体轮廓的白布。」 此时尚未拉完管制封条,现场仍一片混乱:她得以靠近。 人来来去去的,没人管得着她在干嘛。 她就站在遗体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沦为一团被鲜血浸湿的布。 「你们每一个都这样……都喜欢擅作主张……为什么不先让老师知道呢?」 隔天,美瑛再度被召到校务高层面前开临时会。 当然,讨论毫不意外地又陷入泥淖: 开场依旧是几位委员轮流说明现况。 过完场后,主席问有没有人要发言;几位惯例会发言的主任轮番指责其他同事;遭指控的当事人又会将手指指向另一人;受点名的人只好回应,再以「权责不符」为由,反驳指控。 就这样,互相非难、互踢皮球,持续到会议结束;讨论依旧没共识。 最后,主席只好再度宣布:事项保留,下次开会再来决定;请与会人员静待通知。 会议结束后,美瑛又得再去性侵事件调查委员们面前回报。 进讨论房间前,她叹了口长气,感叹「宝贵时间,无端在毫无效率的会议上浪费。」 同时,她又松了口气。幸好今天是她来承受这些烂事。换作内心更慛弱的老师,比如说「同梯的湘莹,」独力面对接踵而至的灾难,只怕圣福得多餵那些嗜血媒体另一条社会新闻: 「圣福女中『再』传女教师坠楼意外,压力太大恐是主因。」 如果再出意外而登报,被写「近日频传社会案件……」学校就三好球出局了。 过往,美瑛只听过别班有学生拿美工刀自伤的案例──可从未亲身碰上「自杀已遂」的个案(尤其还是自己的导师班生兼社团指导生。) 此时,在她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乾脆递辞呈,改去补习班教课好了。」 但是,责任感不允许这么做。 她只好收拾沮丧心情,准备回去上课。 四、6. 丢失脑袋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此语用来形容圣福女中的惨况,恐怕还远远不及。 开完临时会的当晚,校长便被「紧急送进加护病房。」据官方的说词,病因似乎是「急性心肌梗塞。」 校长的亲属,三缄其口,对当事人的病况一概不透露。因此,没人知道详情。 这种情况下,通常理应由副校长代为履行职务。 然而,「名义上」的副校长,却在这种关键时刻,以「需要就近照顾卧病在床的直系亲属」为由,自行请辞。 学校陷入「高层空位期」──宛若「丢失脑袋的躯体。」 儘管如此,对一介高中生的庄家慈来说,生活还是照常度过:早起上学、听课,中午吃饭,下午回家。 唯一的变化是:多出更多「自习时间」──每到美瑛老师授课的时候,主任们总会找到事由传唤她。 「自习时间」通常不用念书、准备考试──顾着听邻座的姊妹们聊「敏寧怎么走了」、「可蓉被家伦x,」或「育贞怎么都没来上学」等事件,根本无法专心下来念书;或者,不会觉得无聊而打瞌睡。 如果不谈「提升学力的成效,」家慈的「自习时间」过得可说「相当充实。」 自从话剧比赛结束,她和上述三位「身涉各自事件」的姊妹没再相聚过──也再也不可能「全员到齐」就是了。 育贞拒学;可蓉把自己锁在「完美受害者」的角色框架中,除了问话的教职员,没人敢接近;而总是逮到机会呛人的敏寧……人已经不在了。 跟育贞不熟,而最熟悉前者的同学又已离世,家慈找不到施力点,不知从而帮助起。 至于,「敏寧坠楼」或「可蓉受暴」的事件,她也很想出一份力。然而,她仅是一介平凡高中生,学科成绩普通、社团活动表现也不出眾,似乎也没有特别的专才,足以做出任何贡献。对于「大人才能解决的案件,」仅是「小孩」的家慈还没「不自量力」到「能负起责任,插手管」的程度。 「果然还是要找聪明的『小大人』──毛茸茸……虽然她现在很恐怖。」 一到下课时间,家慈便急急忙忙跑到隔壁的二班,想找脑袋比自己灵光无数倍的可蓉,寻求协助。 她问了几个同学「可不可以找可蓉,」但她们皆面有难色、犹豫该不该帮忙。 不是说她们不愿意帮助隔壁班的同学,而是「刘可蓉」本身──尤其在发生不幸事件之后──儼然成为「诅咒物」的存在:就连同班同学,一想到要处在相同空间,一同度过整天,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基于同儕之爱,仍有同学愿意帮家慈找人。 她顺利找到可蓉的座位,发现本人就坐在原位。 对方没有在做任何事情;只是挺直腰感,双手交叠、轻松放在腹部的位置,直直盯着黑板,不发一语微笑着。 远远看,像是那种很漂亮的人偶,只是略带一种阴邪的美感──令人不寒而慄。 看在家慈眼里,那张面容:与其说令人畏惧,倒不如说「很奇怪。」 并不是说「长得很奇怪」;她的装扮跟平常一样:话剧练习时,她都这样打扮──很可爱……甚至很「漂亮」;就连女生都会忍不住感叹「她真的很漂亮,」而在心里偷偷嫉妒。 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女生竟然遭到狼师的毒手,被『那样』对待……『性方面的』……蹂躪」──就又不想成为可蓉那种「如此漂亮,以至于男生大人想要佔有,或者亲手摧毁」的女生。 会说「很奇怪」真正的点应该是:现在的可蓉看起来完全不像受害者: 摆出「不像受害者」的表情,却能理所当然被大人们当成受害者。 四、7. 有求必应 原以为,可蓉会为敏寧的离去感到悲伤;想不到,她始终摆出淡然自若的表情。 然而,家慈无法谴责对方;因为,直至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面对同班同学的骤逝;似乎连「该用怎样的情绪」反应都很困难。 家慈只能凭直觉,隐隐约约感觉敏寧「应该有某种更深层的动机」才对;虽然,透过「这样的方式」来达成目的,说什么也太偏激了。 这是为什么她想问问「看起来有点心机」的毛茸茸。毛茸茸总是「话中有话」:言谈间,总是「意有所指,」让人揣摩不到真正的讯息。 或许,「工于心计」的她,在「探索敏寧内心世界」这件事上,能提供一点灵感。 在心中整理好措辞,家慈鼓起勇气向前。 座位上的可蓉一瞬间就注意到她,还露出「唉呀,稀客」的表情。 两人眼神的互动很快就吸引全班的注目,因为平时本就不太有人「亲自」来座位找刘可蓉;可能是她身上自带某种迫退人的气场,以致同学都不敢接近。 尤其,在家伦案爆发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严重传染病的带原者,」离得远远的。 原本在班上散播「家伦跟可蓉有一腿」谣言的造谣者们,在事件真的发生后,如今全都噤若寒蝉,若无心怀丝毫歉意的话。 事实上,就连家慈,身为一起表演过话剧的战友,也觉得这个女生让人很难接近。若没有旁人在场,要她独自面对散发诡异气息的可蓉,甚至还会慌张得呼吸困难。 家慈慢慢接近可蓉;在心里交战的同时,发觉所有人都在看向这边:就是想临阵脱逃,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你……最近还好吗?」 可蓉露出难以捉摸的甜美笑容,淡然自若地回应: 「每天都吃饱饱,晚上都睡得早;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呵呵──」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继续说: 「好……哦……」家慈歪着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我以为你心情会很低落,然后就像洪育贞一样:都不来学校……」 「发生『这种程度』的事就不来学校,说什么也太过分了──不觉得吗?」她用冷淡略带挖苦的语气回答。 接着,像是偶然提起不值一提的琐事,补充: 「话说,育贞没来学校啊……」 回应的同时,仍面不改色。 「可蓉竟然对同伴的遭遇一无所知。」 家慈觉得对方有些冷酷无情。 这种「把你当好朋友,你却不把我们当朋友」的感受,害她内心稍微动摇。 但是,现状不允许她分心;只能维持心理的武装,假作镇定,继续提问: 「我可以跟你讲话吗?」儘管有些胆怯。 可蓉再度露出诡譎的微笑,缓缓回道: 「看是要聊什么啊,呵呵,」接着,伸手示意对方靠近一点;免得被旁人偷听。 「别人的话,不一定想讲。」她的笑容更显诡异,「要是你的话……是可以破例『优待』一下。」 家慈有听没懂;对她来说,可蓉每次讲话都神秘兮兮的。 「是想问你敏寧的事情……」 可蓉稍微挑起一侧眉毛。 「噢,关于敏寧的事……」她稍微调整坐姿,「真令人遗憾。」 听起来不像随便应付,却似乎也没有哀悼的感觉。 「对呀,我也不想要敏寧走掉──不是问你这个啦。」 可蓉只是微笑,没有进一步追问。 感觉对方仍耐下性子回答问题,家慈才稍微卸下心防;把自己的观察,略有保留地,讲给对方听: 「我觉得,敏寧好像有话想讲耶。只是说的方式,好像……有点太偏激了……」 「你怎么想的啊。可以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可蓉露出「对小朋友有求必应的大人」般的亲切笑容,回道: 「那女孩就像喊『狼来了』的小孩。」 四、8. 「狼来了──」 四、8. 「狼来了──」 「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 可蓉的语气像耐心讲解课程内容的老师。 「有个小朋友很调皮呀,很喜欢到处喊『狼来了、狼来了!』 「每次一喊,就会让全村吓得拉紧急警报、武装戒备──搞得人仰马翻。 「但是,实际上就没有狼。 「念在对方还是小朋友,村民就不跟他计较;只是告诫他的父母要管好自己的孩子。 「乱喊的小朋友觉得很好玩,就故技重施。 「村民们再次为『不存在的狼』搞得手忙脚乱。 「事后还是原谅他,只是不再对他所说的话信以为真。 「终于,某天真的有一群狼袭击村庄。 「小朋友第一时间就发现危险,也四处大喊『狼来了、狼来了!』 「只是,完全失去信用的小朋友,所说的话已经不再有人会听。 「鉴于前两次经验,村民们已经不相信说谎成性的小孩,而疏于警戒。 「结果,村庄真的被野狼群摧毁殆尽;小朋友也不幸地被野狼吞噬、尸骨无存。」 「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这样有没有听懂呀,小朋友?」 可蓉似乎真当家慈的理解能力仅有小朋友水准。 家慈只是疑惑地摇摇头;不过,并非听不懂寓言故事,而是不能理解可蓉「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可蓉不仅不感觉被冒犯,反而更进一步讲解: 「你平时爱喊『狼来了』、『狼来了!』等某天,狼真的来了,你再喊,就没人理你了。 「可悲的点就是:明明『跟每个人都有关,』却因为成见──『小孩只会乱喊』──而不去管『有没有狼,』这个真正重要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想在『没有狼出没』的时候看起来像笨蛋;更没人愿意在出事的时候,放下自尊,坦承疏失,并承担起责任与后果。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情,却也可悲得很可笑──不觉得吗?」 家慈仍满头问号、不解地摇头。 不管对方的反应,可蓉继续解释: 「敏寧那『女孩』就是想到什么,才做什么;然后,兴致一来,不计后果,一股脑去做。」 她冷笑一声,继续解释: 「看得出来是在『模仿。』」 「至于模仿『谁?』我就不方便戳破了。只是说……」 她停顿一拍,确认家慈的眼神并未失焦、陷入放空状态,才接着说: 「就我来看,她模仿得太差劲了。」 家慈有听没懂,只注意到对方细緻的表情变化: 从原本天使般的甜蜜微笑,转为野狼一般的阴险笑容。 这才让她想起「可蓉擅长演戏」的事实──连忙反应,她重新武装自己的心理:对「善于话中藏话的双面人」產生警觉心。 最后,家慈决定隐瞒「usb随身碟」的事情。 「不说了,」可蓉甩手,示意对方离开,「再讲下去就要把你逼死了。」 「不懂。」家慈摇摇头,诚实应答。 「再走下去,就是『森林阴暗的深处』:再深入探究,怕你迷失其中。『大人的事』就是这么复杂:有时候,就连『大人』自己也无能为力。」 家慈点点头,准备回班上。 上课鐘也差不多要响起。 见她即将转头离去,可蓉才补充说: 「就算是我这种『罪无可赦』的贱女人,也不会那么冷血,把『心灵纯洁』的你推入深渊。」 最后这句话,一反常态,用温柔、略带诚恳的语气说: 「你还是适合待在光明的地方。」 四、9. 遗留下的讯息 四、9. 遗留下的讯息 跟毛茸茸谈过之后,家慈又回家重听敏寧留下来的录音档: 「当你们听到这段讯息的时候……唉──我已经不在了。 「直接告诉『你,』和你,实际情况。 「真相是:育贞被她舅舅强姦了。 「就是、就是排练完那次:你们两个不是先走吗? 「虽然说,育贞私下跟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我觉得……应该要把这件事抖出来。不管会不会『再次』伤害育贞。 「敢对她做出那种『天理不容』的罪行,必须付出代价。 「那种人、那种人──根本不配作人。侵犯自己姪女的人,这种人,根本不是人;简直是一隻披人皮的大野狼。 「狼心狗肺的败类,竟敢动我的育贞(深呼吸,吐出长气。) 「我爱她,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关心。而是超越友谊的那种爱。恋爱的爱。 「可是,你们根本不晓得我有多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痛──当她在我手心写出『舅舅,deflowered,me』每一笔画,就像用刀刻在我心脏上。 「我恨不得立刻拔刀,衝去她舅舅,亲手血刃那匹禽兽:把那匹大野狼的肚皮划开、把脏器一一扯出来……(深呼吸、吐气) 「但是我做不到。太胆小了,我没办法跨越那条线,真的去杀害另外一个人──就算只是『披人皮的怪物。』 「我真的好没用……那种『无法保护爱人』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叹气、抽鼻、叹气;深呼吸、吐气)终于把我推到悬崖边缘。 「我发觉:自己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我没办法忍受自己『活在那匹大野狼潜伏暗处的世界。』 「那匹大野狼没受到制裁的话、没受到制裁的话……唉…… 「(沉默许久,再继续)我真心没办法继续『坐着、什么都不做。』 「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唉……这种、这种……腐烂世界……唉…… 「我『要上路』囉。我『走了』以后,这世上,只剩你,和『你』──如果『你』还在乎的话──看在『曾经是一起努力的伙伴』的份上,『你』还在乎『我们』的话……(叹气) 「剩你们两个了……尤其是『你』──大概率只能靠『你』了。 「(小小声说)抱歉老是呛『你……』」 「能保护育贞的就剩『你』了──我能信任『你』吗?拜託,让我放心交给『你,』好吗?── 「答应我:『要好好保护育贞。』 「那、我走了喔……剩下的……就交给『你』──你们囉?」 四、10. 找「大人」讨论 四、10. 找「大人」讨论 这次,她认真将可蓉提及的「狼来了」寓言故事纳进考量,重新梳理思路。 她拚命用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整理事件的时序,以及遗漏的缺失。 同时,无不为「没能及早反应,」感到自责、后悔。 如果当时,也跟着举手说「老师,看到敏寧想上厕所,不知为什么啦,人家的膀胱也跟着无力了。」 或许会引来哄堂大笑──还会被耻笑一阵子……至少,不会让敏寧落单,还跑去做傻事── 或许、或许,就能救敏寧一命……或许? 或许在收下usb的时候,就一把熊抱住敏寧,哪都不让她去──就像大野狼终究落入猎人的陷阱,挣脱不了。 或许,就不用让敏寧故意惹老师、跑去摔得肠破肚烂……或许? 或许,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察觉育贞表演得很奇怪,就该直接跟王美瑛老师报告: 「老师,育贞很奇怪。」 最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就算把当事人育贞逼哭,说什么也要把祕密从她嘴里撬出来。也许,敏寧就不用独自承担育贞的祕密,最后想不开…… 或许,最后一次排练的那天,自己不要先回家;拉着大家说「走,我们去吃冰淇淋。」 育贞会说:「我要去我阿嬤家。我九舅说不定也在家。」 她就回:「那好啊,我们几个一起去啊。就买一堆冰淇淋,大家一起吃啊。」 硬要去她阿嬤家作客。九舅再怎么壮,也不可能一次撞得过四个高中女生。 或许,育贞就不会被……被那个。 敏寧也不用做傻事。或许? 或许……应该让老师知道──老师会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不是「大人的责任」吗?不该让「还是高中生」的敏寧自己扛啊? 如果先跟老师说,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让敏寧独自承受「大人的恶意」──敏寧就不会做傻事……或许? 想到这里,家慈的思绪也被一股庞大的沮丧之感吞没,变得气脱委顿,整个人瘫在床上。 就连吃饭时间,家慈仍哀声叹气。 「怎么了?」家慈的妈妈察觉女儿的异状,开口关心。 「就……就……唉……」 很习惯女儿举棋不定,妈妈并未感到不耐烦而斥责,而是放任她继续懊恼;转头照顾刚上小学的弟弟,和襁褓中的妹妹。 等到大女儿终于拿定主意、想分享了,妈妈才转头回去、再度询问: 「怎么了,可以跟妈妈聊聊啊?」 「就……就……」家慈抿了抿唇,犹豫一阵,才缓缓说道: 「我们班……不是有一个女生,都不来学校吗? 「我知道原因啊──就、就,另一个『好朋友』跟我说的。 「才知道:事情很严重耶。『好朋友』也没办法处理,才跟我,还有另外一个隔壁班的同学说。 「但是,『好朋友』警告:如果把祕密说出去,会害那个女生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那个女生会永远自己一个受苦耶! 「『好朋友』现在……也没办法处理了;又没办法跟隔壁班的那个同学讨论。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唉……」 她刻意不透露「敏寧走了」的消息。 她也知道:妈妈肯定透过新闻报导,或问了其他家长,侧面了解整件事的脉络──或许,早就知情;知道「就是班上的同学离世」的事实。 只不过,妈妈从来不主动提及这件事。 母女俩互有默契:从不说破「彼此都认知的事情。」 妈妈仅是放缓呼吸的频率;这样做,女儿也会跟着放松心情。 待她情绪缓和下来,家慈妈妈才继续: 「妈妈都知道啊,只要家慈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会认真努力去做啊。」 「像现在这样,找『大人』讨论,也是家慈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啊?」 「如果决定做『对的事,』家慈就应该努力去做;因为家慈是『善良的孩子』啊,就是想帮助『那个女生,』才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既然家慈做的是『对的事情,』妈妈相信,就算后来可能要承担伤害,『那个女生』也会体谅。」 家慈妈妈很厉害的地方,就是会用她听得懂的方式,简化费解的难题。 「只要家慈去做『帮助人的事情,』妈妈一定会支持你。就算,真的让『那个女生』觉得不舒服,顶多就是妈妈陪你去跟她,还有她的家长,赔个不是就是了。」 得到妈妈的支持,家慈笑顏逐开;开开心心地把自己晚餐的份量,和弟弟吃不完的部分,通通吃个精光。 看她回復往常的食慾,妈妈也放心了。 四、11. 临危受命 校长、副校长双双离开职位之际,学校的董事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以决定代理校长的临时人选。 几位委员属意的人选,看到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之后,几乎都望之却步、明确表示「没有意愿承接职务。」 搞得德高望重的「主教」本人必须亲自拜访,「再三『徵询』候选人们的意愿。」 儘管「大人物」拉下脸说情,依旧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临时校长悬缺,逼得「主教」必须拜会一些政要,请他/她们推荐人选,如非「帮忙安排。」 终于,经几位有影响力的人物穿针引线,董事会议确定了人选,而对方也表现高度意愿,愿意接下这项棘手的任务。 这位野心勃勃的领袖原先担任某儿福暨妇女权益基金会的总经理。任职期间,除积极倡议性平议题,也协助处理许多受暴妇女的个案。她亦推动不少法律条例的修法。跟媒体打交道,更是有一套。 在处理「性侵案」与「轻生案」这方面,作为救火的代理校长,她可说是不二人选。 只是,新校长与宗教界的渊源,恐怕远远不及在民间社会的影响力。儘管会跟一些财团法人协办「妇女权益」相关的课程活动,大多数时候反而是跟教会对着干。主张「性别友善、多元开放,」以及拥护「妇女的身体、生育自主权,」让她被归类在「激进人士」的行列。对一些恪遵传统的权威人士而言,她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拒绝往来户。 儘管有少数异音,大多数的高层人士仍无法拒斥「自愿往火坑里跳」的义士,故同意这项安排。 很快地,所有人都见识到新任的代理校长明快、果决的行事作风。 临危受命的代理校长,上任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召集所有参与过会议的人员,除却「已经重病,明显无法参与」的郭老师。 一如既往,委员和与会的教职人员早一步就定位,等主席进来。 通常,主席只负责「主持会议,」与「宣达达成共识的决定。」 新任校长一反惯例:一坐进会议厅,就让所有人知道「她要来接管比赛。」 未等与会人员彼此嘘寒问暖,新校长立刻开口发言: 「我想,我们就不需要『前情提要』、『宣读讨论事项』啦等等这些走过场的流程啦齁。我们直接就来谈啦,齁、齁,好不好?」 「我想知道整件事个大概,这样齁。好知道接下来怎么搞啦,齁、齁。」 「好,大家都清楚,今天我们来干嘛齁?让我们先把现状搞清楚,好不好?」 照座位次序,不管长幼尊卑、谁的职称在谁的上面、谁是谁的晚辈,顺时针逐一让每个成员都发言;也确保每个人发表的意见都被听见。这让惯性假装作笔记、心不在焉的与会人员找不到偷懒的时机。 会议如以往那样进行:依旧有很多老师只靠冗长发言,水过发言时间;实际上没有任何建树。也有顾及场面、留给同仁面子,语带保留。不乏只有发表一、两句话的声明,彷彿重申完「无关自己的职掌,不要来问我」的立场,就当「没我的事」坐回位置。当然,另有职员藉机报私仇,偷酸「某人」不作为,好让遭隐射者当眾难堪。 儘管会议冗长,新校长都充分尊重每个人的发言;除非有人即将问候对方亲属,或祖宗十八代,才用「上帝都看在眼里」为由加以制止。 四、12. 不吐不快 终于,轮到居于末位的王美瑛老师发言。 她老娘早就想趁「新官上任三把火」──代理校长刚上任,还没把事搞砸、尚存威严之时──不吐不快: 「as you know, i’m lily li’s homeroom teacher, as well as ariel liu’s language tutor. i know clearly my responsibilities and obligations. i have already manifested, not just once, i am fully aware of being obligated to do what i have to do, and ready to take any practical measures—and even assist in taking legal actions, provided my presence is necessary. this committee, nevertheless, kept hindering me from fulfilling my duty. and now, president, your honor, is here. i would like to reiterate my disappointments to all of you—」 「说中文,美瑛老师──体谅我们有些老师不讲英文。」 「get yourselves an interpreter, then—i don’t care—what i have to say i say it out loud and clear. and those who got my point got my point—whichever language i speak in, 老师。only if you choose to listen, not to once again hush me by shouting and hissing──ah-uh, here we go again—now please, let me continue . . .」 「很失礼耶王老师──」「尊重一下好不好?」「权宜问题、权宜问题!」「主席,立刻将王美瑛赶出去!」 见主席的神情比雕塑的表情更加肃穆,叫嚣的人员只好乖乖闭嘴。 「the whole incident just reminds me of j. d. salinger’s famous novel, the catcher in the rye. one particular passage i want to share with all of you—and i assure you: it deserves your attention. now, bear with me—it goes like this: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could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 little kid if they start to run toward the cliff—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 i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i know that sounds crazy,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 will have to be.’」 「let me tell you, my peer and respectful senior members, how regretful i am, right now, right here, to have to attend this pointless meeting; not because i have to play the little game with you weaklings, or because i have to sit in this meeting room, discussing some insignificant issues over ‘the school’s prestige’ or the so-called ‘measures to the current pr crises’ and waste my time—oh-oh— 「some people in this room who actually speak english felt seriously wronged and started—you do get my point—this is exactly why i call the members in this committee weaklings— 「all of you saw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but chose to ignore it completely. if there is a pink elephant, let us point it out with our fingers—if there is a big wolf hiding in the wood, lurking to harm our kids—let’s get it, then! why—isn’t it ‘a perfect day for the wolf?’ i don’t see no points that we still sit here and wait for a messiah-like figure to save the day, to remove the threat for us, while we are still far from being late to take action. 「i regretted it, i deeply regretted that i failed to be that ‘catcher in the rye’ when there was a kid, an absolutely lovely sweetheart, who just ran straight toward the ‘crazy cliff,’ while still within arm’s reach—i could have caught her in my arms [a catch in her throat]. i regretted that we just let it happen, as she just fell over the nest, without the slightest chance to grow up and learn to flutter her little but brave wings—」 「够了喔,王老师。今天不是来听你发洩情绪──是来解决问题──」 「那前面开好几次会怎么都没看你们解决问题!」 美瑛的反驳令在座的人员,除主席之外,全都愣住了。 没等被震慑的人回过神,美瑛继续质问: 「前面开那么多会,你们哪个有要解决问题──」 「嘘──」「嘘──」「嘘──」 台下开始发出嘘声,随后则是更多附和者加入行列。 「oh, oh, some people are sweeping away the person they disagree with—fine by me, i know i am never welcome here. the moment i stepped into this school, i’d already known you all hated me to the bone. you all see me as an outsider, if not a pariah—which is fine. i know the honest outsider always gets expelled from the city state just because she speaks the truth.」 美瑛已经起身,气冲冲奔向门口,用力扭开门把。 「since this meeting gets us nowhere, now, please allow me to take my leave.」 对着主席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愤怒地甩门离去。 四、12. 不吐不快:翻译参考 四、12. 不吐不快:翻译参考 「as you know, i’m lily li’s homeroom teacher, as well as ariel liu’s language tutor. i know clearly my responsibilities and obligations. i have already manifested, not just once, i am fully aware of being obligated to do what i have to do, and ready to take any practical measures—and even assist in taking legal actions, provided my presence is necessary. this committee, nevertheless, kept hindering me from fulfilling my duty. and now, president, your honor, is here. i would like to reiterate my disappointments to all of you—」 「诚如各位所知,我是李敏寧(lily)的导师;同时是刘可蓉(ariel)的英语指导老师。我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与权责。我已明确表示,且不只一次,充分理解自己该做的事、责无旁贷;并且,准备好採取任何实际行动──要是採取法律动作,亦会从旁协助,如果本人必须在场。本委员会,纵使我已再三声明,仍不断妨碍我履行职责。既然现在,校长,女士,您在场。我想重申:『对你各位大失所望──』」 ================================================================== 「get yourselves an interpreter, then—i don’t care—what i have to say i say it out loud and clear. and those who got my point got my point—whichever language i speak in, 老师。only if you choose to listen, not to once again hush me by shouting and hissing──ah-uh, here we go again—now please, let me continue . . .」 「自己去请个通译嘛──才不管咧──我该说的话,就大声、清楚讲出来。懂的就懂──管我讲哪国话,老师。只要你各位专心听,而不是在那边,又要叫嚣、又要嘘,要我闭嘴──啊、哦,又来了──拜託几类,让我讲完……」 ================================================================== 「the whole incident just reminds me of j. d. salinger’s famous novel, the catcher in the rye. one particular passage i want to share with all of you—and i assure you: it deserves your attention. now, bear with me—it goes like this: 「整件事让我想到j. d. 沙林杰的着名小说,《麦田捕手》。其中一段短文,特别想分享给你各位──向各位保证:绝对值得各位专心听讲。那好,麻烦各位耐下性子──短文如下:」 ---------------------------------------------------------------------------------------------------------------------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could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 little kid if they start to run toward the cliff—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 i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i know that sounds crazy,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 will have to be.’」 「『我一直在想像,所有小朋友在一座大麦田里玩耍。好几千个小孩。没人在看──没大人,就我。然后,我就站在扯到爆的悬崖边。该怎办?我就得接住每个小朋友,要是他们跑起来,衝向悬崖──要是他们顾着乱跑,都不看跑去哪,我就得跳出来,接住他们。整天这样搞就饱。我就负责当麦田捕手。我知道听起来扯到爆,但就只有这件事,我得去做。』」 ------------------------------------------------------------------------------------------------------------------------ 「let me tell you, my peer and respectful senior members, how regretful i am, right now, right here, to have to attend this pointless meeting; not because i have to play the little game with you weaklings, or because i have to sit in this meeting room, discussing some insignificant issues over ‘the school’s prestige’ or the so-called ‘measures to the current pr crises’ and waste my time—oh-oh— 「我来跟你讲,各位同仁以及尊敬的长辈同事,我很后悔;此时、此刻,被要求『得』出席这场毫无意义的会议;不是说,我得陪你各位懦夫扮家家酒;也不是说,我得坐在会议室里,讨论某些无关紧要的事项,比如说,『校誉,』或者说,所谓的『应对当前公关危机的举措,』之类的,然后『浪费我的时间!──』喔、喔──」 ------------------------------------------------------------------------------------------------------------------------ 「some people in this room who actually speak english felt seriously wronged and started—you do get my point—this is exactly why i call the members in this committee weaklings— 「某些与会人员,明就会讲英文,觉得很冤枉,还气得跳起来──你各位『明就懂,』在那边──就是为什么我叫各位委员懦夫──」 ------------------------------------------------------------------------------------------------------------------------ 「all of you saw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but chose to ignore it completely. if there is a pink elephant, let us point it out with our fingers—if there is a big wolf hiding in the wood, lurking to harm our kids—let’s get it, then! why—isn’t it ‘a perfect day for the wolf?’ i don’t see no points that we still sit here and wait for a messiah-like figure to save the day, to remove the threat for us, while we are still far from being late to take action. 「通通有,你各位,明就看见『房间里的大象,』还给我视而不见。要房里有粉红色大象,就给我指出来,用各位的手指头──要有一头大野狼,躲在树林里,等着害我们家小孩──就抓起来!为啥──今天不就『逮狼的良辰吉时?』搞不懂,我们干嘛坐着不动,枯等某个救世主般的人物,蹦出来拯救世界,替我们剷除隐患;明就还不算太迟,给我动起来!」 ------------------------------------------------------------------------------------------------------------------------ 「i regretted it, i deeply regretted that i failed to be that ‘catcher in the rye’ when there was a kid, an absolutely lovely sweetheart, who just ran straight toward the ‘crazy cliff,’ while still within arm’s reach—i could have caught her in my arms [a catch in her throat]. i regretted that we just let it happen, as she just fell over the nest, without the slightest chance to grow up and learn to flutter her little but brave[1] wings—」 「我很后悔,深深地后悔,没能扮演好称职的『麦田捕手,』明明就有个小孩,超级无敌可爱宝贝蛋,就这样直直衝向『扯到爆悬崖,』明就伸长臂膀搆得着的距离──我明就有机会紧紧接在怀里【哽咽】。我好后悔,我们就任由憾事发生;她就这样跌出鸟巢,根本没丝毫机会,没能长大、学会鼓动那对小小、美丽的翅膀──」 ================================================================== 「oh, oh, some people are sweeping away the person they disagree with—fine by me, i know i am never welcome here. the moment i stepped into this school, i’d already known you all hated me to the bone. you all see me as an outsider, if not a pariah—which is fine. i know the honest outsider always gets expelled from the city state just because she speaks the truth.」 . . . 「since this meeting gets us nowhere, now, please allow me to take my leave.」 「喔、喔,某些人急了,急着把跟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扫地出门──我没差,早知道自己从不受欢迎。踏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们这些傢伙『恨我』恨到骨子里去了。你们这些傢伙都把我当成外人,甚至当贱民一样排挤──都没差。我明白,当个诚实的异邦人就要被逐出城邦,就只是因为讲实话。」 「既然在这里讨论不出个所以然,那好,请容我先告退。」 ================================================================== [1] “brave”: beautiful. see william shakespeare’s play the tempest: “o wonder!/how many goodly creatures are there here!/how beauteous mankind is! o brave new world,/that has such people in 't. (act v, scene i, ll. 203–206). 翻译译作「美丽新世界。」亦参见赫胥黎同名小说的标题。 四、13. 处置 美瑛老师甩门而去,留给整间会议室尷尬的沉默。 代理校长率先打破沉默: 「美瑛老师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啦。 「不过我想在座的同仁都能体谅她。 「既要负责安抚逝者家属的情绪,又要参与性虐受害学生的调查;目前真相未明,被逼着参加调查会议;导师从缺,还得兼隔壁班班导师。 「我想,我们不要苛责美瑛老师啦齁、齁。」 刚刚提出不满声音的人员,接收到校长的意思,都只好乖乖闭实嘴巴。 「不过,我想整件事情长这个样子啦: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更了解情况,也都讲得很清楚;顾及同仁的面子,讲得比较含蓄的人,也把意思带到了啦齁。 「各位的意见都很宝贵。我愿意去相信,在座的老师、主任们,都清楚问题的癥结点;也都有心,想妥善解决问题。 「唯一的痛点就是:董事会没有给各位任何『权限』做决定嘛齁、齁。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卡在这里啦。 「不过,董事会赋予我权力去处理这两件案子啦齁。我想齁,各位不用去操这个心。 「我有『请示』过『主教』了齁、齁。 「说家伦老师和敏寧的案子交给我『全权』处理啦。 「既然交办下来了,出事就我来扛嘛。 「所以,各位同仁也不需要去多操这个心啦齁、齁。 「同仁们,只需要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就好。」 「我们先各别釐清处置的方向啦。 「首先,家伦这个案子,到现阶段,已经相当复杂了;一时半刻,恐怕,也不是我们想硬搞,就搞得定啦齁、齁。 「事涉『性平、性暴力的霸凌事件,』又有『权势性侵』的争议;第一时间已经啟动调查了嘛齁、齁── 「既然成案、调查也正在进行,我想,我们就静待调查结果;等案情明朗后,再来釐清责任归属的问题。 「家伦人在医院嘛,那暂时不用担心把『当事的双方隔离开』的问题。 「可蓉那边,烦请辅导室那边,齁、齁,主动一点嘛。 「尽力确保受暴学生受教的权利:该积极辅导,就积极去关心。 「其他任课老师也帮忙关心一下;一有动静,随时来校长室这边,当面跟我回报。 「那涉及刑责的部分,也等刑事单位调查后,再来讨论。 「调查需要时间,没那么快结案齁。 「所以,非调查委员的各位就『心无旁鶩,』听从指示办事──该配合就配合──好不好? 「学校这边对外的说法一致:静待性平会调查,以及刑事调查结果。」 「就现在的处置,会优先解决家长『情绪』的部分。 「吴家和刘家的部分,我本人分别会亲自拜访。 「既然说,双方都诉诸媒体,打舆论战嘛,看要不要开个记者会齁、齁,让媒体问到饱。 「要我本人顶,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需要各位同仁配合的部分,烦请积极配合,齁、齁。」 「敏寧案的话,麻烦的点在于:『伤害已经造成了。』 「往生者的生命也无法挽回。我们再来看怎么事后补偿。 「看是要受教育局督导,接受行政裁罚,或是说学校负连带责任,还是要向社会大眾交代,在记者会上一次讲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配合齁、齁。 「这些都是行政端的处置;就按规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比较棘手的反而是『家属那边。』我们再来研讨。 「总之齁、齁,先走一步算一步啦──反正我们已经『踏进森林深处』了,就像刚刚王老师讲的啦,再惨也惨不到哪里去。」 「最后,我知道大家都是『求好心切,』担心『校誉』怎么样、怎么样。 「各位,不用担心。圣福是传统高校,深受家长信任。 「现在只是案件接连发生,被曝光在镁光灯下让外界仔细检验。 「这没关係嘛,我们把它做好啊。我们让外界知道:这些个案不能抹煞圣福『几十年的努力。』 「我们栽培多少杰出校友?我想,大家都会给我们鼓励啦齁、齁。 「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清楚地给社会大眾交代、重拾家长对我们的信任,相信『传统』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知道现在人心浮躁啦齁、齁。但这种危急时刻,我们团结,好不好?齁、齁。」 所有人都清楚新校长是「认真」的。 四、14. 採取行动 终于得到空档的美瑛,并未偷间。 一下班,就立刻奔往敏寧的灵堂前,不畏愤怒家属的驱赶,逕自趴伏在地,向守灵的眾亲友表达歉意。 李妈妈与王老师熟识。毕竟,国中三年,桀驁不驯的敏寧一直给老师带来麻烦。 所有教师、主任都将孩子视作恶霸,无不设法以违反校规为由记过,或千方百计扣她操行分数,好让学校能顺理成章开除她。 只有美瑛老师仍不离不弃,积极辅导:无数次登门拜访,亲自向家长说明孩子在校的状况,还提供升学建议。 这下子,反倒换李妈妈理亏;情感上,更亏欠人家许多;这才强忍泪水,急忙搀扶对方。 美瑛也很倔强:坚持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学生,」坚决採取趴伏的姿势,用头顶对着敏寧的遗照,赔不是。 直到亲友的情绪都受到感染,纷纷跪到美瑛身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劝她起身;就连原先嗔怒驱赶的亲戚,都不得不放软姿态,跟着跪下劝服;美瑛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 人家做到这种程度了,再怎么踩死受害者家属的立场,也不得不妥协。 在「安抚丧家的任务」的方面,美瑛算是迈出第一步;替新校长搭了第一块踏脚砖。 至于原先态度强硬的刘家,在新校长拜访前,尚未採取行动;似乎是想趁「李敏寧案件」延烧、转移媒体关注之时,暂避风头。 当「大人们」正为檯面上的议题忙得焦头烂额,仍是「小朋友」的家慈正为尚未曝光的「育贞性侵案」大伤脑筋。 手握敏寧生前录製的mp4档,家慈打算先拜访受暴的当事人洪育贞:就「是否将证据转交给王老师」这件事,先徵求对方同意。 明明事前已用line徵得本人同意,同意见上一面。到人家门口,才吃了闭门羹。 来应门的显然是育贞的妈妈;面容远比见面前预想的更为消瘦、眼神亦更为憔悴。 因初次见面,家慈向对方表明身份,并说明「有跟育贞line过。」 儘管尽到礼数,对方家长仍谢绝访客;不过,并非不信任同班同学,而是因为女儿坚持避不见人。 事实上,母女俩隔一扇门僵持已长达数日。母亲连日蹲踞在房门口、向房内温情喊话,苦劝对方出来──甚至卑微到「应个声就好」──仍没有成果:女儿坚决不说出「拒学」的原因(甚至连吭个声都不愿。) 为此,育贞妈妈请公司那边通融,让她能请假──不仅透支特休,还预支几天休假──在家陪女儿。 最终,妈妈也搞到心力交瘁了,却对女儿拒学的缘由毫无所悉。 得知状况后,家慈决定暂不告诉对方,免得让人家多扛心理负担。 无法接触育贞本人;这下子,深陷密林的家慈似乎又绕回原点。 四、15. 放下姿态 处置措施拍板定案后,新校长立刻联络刘可蓉与吴家伦的家长,着手处理颇具争议的性侵案。 为避免双方一见面就起衝突,她採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分别找两边「沟通协调。」 自从吴妈妈在政论节目上爆料「儿子验伤的照片」──几近「同归于尽」的作法──陷刘妈妈于极为不利的处境。加上,后者在镜头前种种不当的发言,舆论风向早已反转。 顏面尽失、失去公信力的刘妈妈,儼然没立场坚持一贯的强硬态度;尤其,今天有主事者愿意充当和事佬。新校长在最巧妙的时机点,主动接触,恰好为她解围。 刘妈妈放下姿态;交付新校长,让后者去做最适切的处置。 用罄人脉、积欠难以偿还的人情债,吴家这边也没能力与「财大气粗、政治实力雄厚」的刘家僵持、抬槓。新校长的介入给了吴妈妈适当的下台阶;另外,更为重要的是「一个保证」──校方会给她们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各自得到「虽不尽如人意,尚可接受」的条件,双方很快达成共识:暂停透过媒体相互放话、驳火;静待校方的性平会,以及检警的调查结果;最后,另开一场记者会,但双方皆不出席,而是委由校长出面说明。 这场记者会上,新校长发挥了主持基金会所练就的专业:将截至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按照时间顺序,一一简述;就尚未明朗的部分,略有保留但态度诚恳,向大眾保证绝不隐瞒,或护短(如果报告出炉,判定遭指控的老师确实有做违法之情事);最后,在不过度揭露案情或当事者隐私的前提下,给予日后调查的方向。 结束简报后,校长也开放媒体「问到饱,」坦然接受刁鑽提问的连番轰炸。 她也见招拆招:单就理解的范围,无问不答;不清楚的部分,则坦率承认「尚未釐清;待调查结果出来,会再跟媒体朋友们详实说明。」 儘管在关键之处,校长的回应显得「乌龙绕桌,」抓不到语病或案件的突破口,提问记者也只能默默点头,将听来的资讯手抄下来,准备写新闻、发稿。 在「应对记者的追问」这件事上,新校长不愧是老油条:待记者朋友忙着消化所闻、陷入迷障之际,她旋即宣布「那今天的记者会就到此为止,感谢各位的参与。」留给错愕的记者们「足以交差,但离真相大白还远远不足」的资讯量。 四平八稳的「案情说明会」显然让人捉摸不着「值得大做新闻」的爆点。而我们都知道,追求新奇、见猎心喜的阅听大眾总是健忘:当得不到羶色腥的爆料,人们很快就会对特定事件失去兴致,转而关注其他社会案件。 随着新闻热度消退,「圣福女中事件」渐渐从新闻版面上消失。 这场记者会结束的一、两週后,风波就慢慢平息了。 四、16. 逮狼的良辰吉时 四、16. 逮狼的良辰吉时 另一方面,为了安抚家长浮躁的心,新校长指示加办一场专为逝者祷告的仪式;安排在年末,紧连着例行性的祝祷大会。 年末的祝祷活动是学校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性质近似其他学校的校庆日。 一般来说,校庆是半封闭的活动:往年只有校友受邀出席。是年特别开放让任何有心参加的访客──不用缴参加费,或经过审查;只需事前填写表单、划定席位,即可列席与会──追思失去生命的少女。这项安排无疑是史无前例的创举。 追悼活动当天,现场气氛肃穆。主持人简单开场,接着就是主教领祷;中间没有多馀的「长官」或「来宾」致词(这种情况下,也没人敢抢着发言。) 祷词结束,基于程序从简的原则──避免滥情,惹来「消费逝者」之嫌──接着便开放悼念者献花。 悼念者数量眾多。除国中部、高中部的在校生,以及毕业离校的校友、资深校友,与相关人士,另有许多非相关的访客。尤其,以学校周边社区的居民最多:自发性,携花束来现场,哀悼离世的邻居,儘管日常生活中没有太多交集。为数不少与逝者素昧平生的人,不辞麻烦,甘愿跟任职的单位,或学校,请假,只为了前来献上一支思念的花朵。 若以性别区分,哀悼的访客以女性居多;以年纪而论,则大多是李妈妈年纪的中年女性──应是因「逝者是自己女儿的年纪,」心生同情。 站在中年妇女排成的悼念队伍中,高出一个头的王美瑛老师十分显眼。 脸上的妆容遮不住她憔悴的倦容。儘管看起来身心俱疲,她仍勤勉地换上平时上班穿的俐落套装,而不会显得「过度沉浸在哀痛之中。」 紧随前一位献花致意的访客,她也向前。在递上花朵前,她看了一眼学生修补过的遗容,不禁潸然泪下。 儘管几周来不眠不休奔波,仍时不时受「无法及时挽救学生」的愧疚袭扰,心头阵阵抽痛。 习惯板起脸孔、维持教师威严的她,罕见地,在眾人面前,任泪水如潦,恣意倾泻。 内心默祷的同时,她暗自发誓: 「敏寧,就算你不交代一声就走了,老师也一定会找到『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不论要採取什么手段。」 正当老师泪流满面、不管后头等着献花致哀的访客,佇立敏寧遗容前,同班同学的家慈,正和直升班的同学们,坐在「学生区位」的最前排,目睹导师泪崩。 看着不曾在学生面前流泪的王美瑛老师,家慈心中油生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不捨,另一方面是无力感;容易受旁人情绪波动──身旁几位平时要好的女同学早已泣不成声──她也跟着悲伤起来,却不致流泪的地步。 这是因为,乐天的她,看待任何事情,倾向保留正向的念头。就算是「亲友离世,」背后一定有某种「上天的用意。」 她相信「上天会默默行动」;行动必然会留下「作用的痕跡。」将这些「上天作用的痕跡」一一串连,终会指向「好的结果。」 不容易为「令人哀伤落泪」的事情痛哭,这个性格上的特质害她经常被误解;或者,受人嫌弃,因显得冷酷无情;抑或,遭人訕笑,因看起来像不明事理,彷彿连「悲泣」都不会。 生性乐观的她总会为世事预留「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期待,却似乎没人尝试理解这点。 是,面对敏寧的骤逝,她并非毫无头绪。 恰恰相反,身处迷雾瀰漫的深林中,她手里握着的是「迎向光明」的指针: 敏寧临走前,特意留给她与另一位「受强暴」的少女,储存关键证词录音档的usb行动碟。 看着美瑛老师──不计形象、妆容,或衣着整洁(不顾腮红或唇膏会沾到西装袖口,难以清理,)随手擦乾脸上的泪水,低头紧咬牙根、浑身颤抖──心有不甘的模样,一瞬间,家慈顿悟了。 坚持「正义」的人,原来不只有她自己一个。 儘管深陷密林深处,仍设法揪出藏匿其中的恶狼──那位「一察觉异状,便扛起猎枪,义无反顾闯进危险森林」的猎人,美瑛老师,正是值得信赖的对象。 原先感到茫然的家慈已不再犹豫。 她握着随身碟,走向老师;打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这正是妈妈所夸耀的「善良孩子」应当做的正义之举。 祝祷典礼结束后,这对师生有充足的时间「盘点手边的证据。」 听完敏寧的录音,美瑛体内沉睡已久的「教师魂」终于觉醒了。 光是「理解学生行为背后的动机」──这句求学时代,从师培课学到的处置原则──用来应对当前状况,听起来疲软而不具说服力。 身为老师──噢不,身为一位大人,「应当做的事」显然远超过「理解、同理学生的动机与感受,」以及「按照程序,依法行政」──疲弱的教条与工作准则。 王美瑛已经准备穷尽一切方法──哪怕是要採取道德上值得非议的手段,抑或做出「违背教师职业伦理」的行为──也要剷除那匹「刚吞下祖母与小红帽,仍安然躲在屋内」的大野狼。 老师义愤填膺而齜牙咧嘴的面容着实吓到家慈。 儘管受到惊吓,她仍愿意相信「老师只是求好心切。」信任这位「成熟的大人,」家慈便将「猎枪般」的随身碟交付出去──坚信王老师知道「这段录音档正确的使用方式。」 将关键证据交予对方的同时,家慈好奇心作祟。她忍不住询问「要怎么使用这把『猎枪』」──半开玩笑似,用着「英语话剧组」成员间惯用的黑话。 接过随身碟,美瑛看着学生稚嫩的脸庞,心里想的是: 「好女孩──尚不知社会的险恶……」 于是,她也用开玩笑的语气,但态度稍微严肃,回应: 「老师大学时代的好姊妹们刚好在『媒体圈』打滚;自然而然,结识一些『专业人士』的朋友。这些『猎捕野狼的专业人士』会『善用这把猎枪。』」 边说着,美瑛露出狡诈的笑容──怕是真正的大野狼,看了也不禁寒毛直竖。 「isn’t it a perfect day for the wo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