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 Nebeldorf》 00 我讨厌不自由,但或许也讨厌变得比较自由的我发现,全然的自由很可能并不存在。 ——林达阳《蜂蜜花火》 01 一趟姐妹淘的毕业旅行说走就走。 风风火火地订了欧洲来回机票,将盥洗用品、衣物、充电器??全塞进行李箱,等回过神来,韩棠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登机门前了。 任由闺蜜拖着挤过走道上的人群,韩棠棠喃喃自问。 一时衝动过头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现在才思考这趟欧洲之旅是否太过疯狂还来得及吗? 不,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韩棠棠试图唤醒埋葬在骨子里已久的叛逆,心想:老娘忍到19岁,好不容易藉着一次争吵决定离家出走,可不容许临时反悔,放过这次大好机会! 天知道她光是摆脱那群保鑣,就费了多大的劲。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像发了疯似的抽蓄,韩棠棠偷瞄一眼,立马就后悔了,好几通未接来电,以及来自家庭群组的讯息刷地跃入眼里。 「啊,烦死了!」韩棠棠用力戳着萤幕,乾脆关机眼不见为净,她跌回松软的椅子里,生无可恋的望向闺蜜们。 「我怎么会有成年人出去玩也要管东管西的父母?」她抱怨。 林沂璇闻言,细眉一挑,毫不留情吐槽:「我怎么会有上飞机前一刻才知会父母要去欧洲玩十五天的不孝女闺蜜?」 「欸!」韩棠棠瞪大眼,打了好友一下,表示抗议。 「如果棠棠提前徵求同意,你觉得韩爸韩妈有可能准许吗?」叶咲恩探过头,语气夸张的大声嚷嚷,「她可是百翔企业的唯一女儿耶,从小被保护得好好,连出门买文具都有随扈跟着的千金大小姐欸!光是要扛着一大个行李箱偷溜出来,就简直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哪壶不开提哪壶,多亏叶咲恩的大嗓门,前面几个乘客纷纷转头过来,一脸好奇端详三位女孩。 「我打赌,你的私人随扈们已经赶到机场,准备搭下一班前往柏林的班机了。」林沂璇凉凉道。 「也不是不可能??」叶咲恩沉吟,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机率。」 「天啊!拜託放过我!」韩棠棠旋即起身跨过叶咲恩,拉起遮光板张望,像是深怕保鑣们此刻就在窗外排排站。 「那位乘客,请您降低音量并坐回位置上,谢谢。」空姐拿着教学用氧气罩的手停滞在空中,朝她扬起温和有礼的微笑后,又继续解说。 又有好几道视线射过来,两个闺蜜见状,一把将韩棠棠拉回座位。 「别激动好不好,他们不可能那么快赶到机场。」林沂璇安抚着,「而且一路上有好几个壮汉陪着,也不全然是坏事呀!」 「壮你妈!」韩棠棠双手环胸,原本出游的大好心情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哎呦,我爸妈真的很烦人。」 林沂璇白眼一翻,摇晃手里的手机,「你以为只有你被夺名连环call吗?」接着脸孔一板,训起话来,「他们担心到快发疯,要是知道你没经过同意就偷跑出来,我根本不可能让你上飞机,疯女人!」 「其实,我刚也被韩爸韩妈拷问了一番。」叶咲恩也吐舌承认。 闻言,韩棠棠敛下眼,她自知这回确实顽劣得很,没留下隻言片语就跑出国,还刻意忽视了他们未来十五天的焦虑与担忧,她知道,她都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成熟。 但是,她还是想使一次坏。 若说成长过程就像是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去尝试开啟某道命定之门,那么韩棠棠自出生那刻起,便被赐予了一把万能钥匙,她没经歷过多数人尝试失败的挫折,但,她却只能选择一道门,一道父母替她打造的大门。 尝试与选择,是韩棠棠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她没有自主的权利,人生规划全落在父母的掌控之中,等她意识到时,才发现从未为自己活过。 所以,就一次也好,她想体验自由翱翔的感觉,尝试打开另一道门,和闺蜜们通往未知而嚮往的国度,十五天后,她会再次做回以前那隻笼中鸟,甘愿任人摆佈。 「各位女士先生,欢迎搭乘s航x1161班机由台北飞往德国柏林,飞机即将起飞,请旅客??」 随着广播声响起,耳边顿时充斥轰隆隆的引擎怒吼,飞机开始平稳地滑过跑道。 直奔天际的那瞬间,韩棠棠的身子被推往椅背,耳鼓胀痛不已,失重感让全身轻飘飘的,屏息,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溢满心脏。 「好晕、我要吐了。」一旁的叶咲恩痛苦呻吟,双手紧握椅把。 「靠!你会晕机怎么不先吃药?」林沂璇碎骂。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会晕机??」 「不准给我吐出来喔,听到没?」 这一刻,闺蜜们的对话全被杜绝耳外,韩棠棠只听见内心在尖叫、欢呼。 待飞机穿过云层,悠然平飞时,韩棠棠拉开遮光板,陆地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尽是璀璨天空。 小时候那个昂头望着飞机云的小女孩,此刻正坐在前往自由的班机上。 一朵灿烂的微笑在女孩脸颊上姿意绽放。 今天是晴朗的大好天气,是个适合她飞翔的日子。 02 「给我订最快回台湾的班机,现在马上给我回来,立刻马上!」 话筒内的怒吼差点震破耳膜,证明母亲此刻有多心焦。韩棠棠将手机拉离耳边,哭丧着脸用眼神向闺蜜求助。 林沂璇耸耸肩,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远处的叶咲恩负责领她们的行李,也正忙着。 自己闯的祸还是得自己收拾。 「妈妈,我不回去。」韩棠棠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别担心,我大概23号回台湾。」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跟母亲严正说不。 此话一出,电话另一头停了几秒,随即传出批哩啪拉的怒骂,韩棠棠推算台湾现在约早上八点,妈妈肯定还没进公司,她在公司里的形象可是一贯优雅从容。 「你整整失联了十六个小时,我和你爸怎么可能不担心?我马上让??」 「不要!」韩棠棠抢先一步打断她。 被林沂璇料中,妈妈果然想派保镖跟过来,若不是碍于工作繁忙,抽不开身,妈妈肯定会亲自飞来把她抓回去。 「韩棠棠!」此刻远在台湾的韩女士气炸了,高声质问,「你现在到底想怎样?你从来不曾这样的呀!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搞起叛逆了?要不是怕你有个万一,我真想把你visa停掉!」 「因为什么,说呀!」韩女士又急又气的叫,没停的嘴巴像极了机关枪,「为什么非得闹这齣让大家操心?」 「因为我想体验看看不被监视的生活!」 长期的委屈被激得倾洩而出,韩棠棠头一昂,乾脆豁出去了。 「从小到大,我哪次不照你们说的去做?我知道,你们给我很优渥的环境,在你们眼里,我一定很不知感恩,但我真的受够了,受够被操控一切的生活。 你们什么都要管,大到学业事业、小到食衣住行,甚至连去餐厅都只准我点什么点什么!所以妈妈,就让我任性这次吧!」 话筒里一片静默,只剩分不清是谁的不稳呼吸声。 见母亲迟迟不语,女孩的泪水逐渐在眼眶打转,她极力忍住呜咽,挤完最后一段,「就当我是去转换心情,释放完压力后就回家,好吗?」 三分鐘过去,漫长的沉默让韩棠棠觉得窒息,正当她想乾脆掛断电话,妈妈终于开口。 「棠棠??」怒火似乎褪去了大半,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既沙哑又犹豫,「哎,算了,你们开心去玩,等你回来后,我们好好聊聊。」 「蛤?」韩棠棠瞪大眼,甚至忘记闔上嘴巴。 等她回来再聊,是指秋后算账的意思吗? 「你对我们似乎一直有什么误解。」妈妈语气无奈,甚至带点难过。 韩棠棠勉强挤出一个嗯字,俯头哭得泣不成声,下一秒,林沂璇接走了她手中的手机。 「好,没问题。」林沂璇不停点头,应着韩女士的叮嘱,「谢谢韩妈谅解,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说完后,林沂璇掛断电话,看着哭红眼的韩棠棠,用力搂了她一下,「认识你那么久,头一次见你反抗。」 「谢谢夸奖喔。」韩棠棠旋即破涕而笑。 下一秒,林沂璇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碎念,「但毕竟你有错在先,又用父母的钱逃家,回去得道歉,知道吗?」 韩棠棠点点头,掏出面纸擤鼻涕。她的思绪还在漂浮,真没料到妈妈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 「我错过了什么?」此时,叶咲恩推着三个大行李箱走过来,见哭到妆花的韩棠棠,大声哀叹:「我就知道,韩妈韩爸果然要你马上回台湾!」 林沂璇轻笑,双手分别揽过两位姐妹的颈子,「走吧,事情解决了肚子就好饿,去餐厅慢慢聊。」 「跟你说喔,我妈祝我们玩得开心。」韩棠棠迫不及待向叶咲恩报喜。 「真假,你回去不会被扒掉一层皮?」 「你不知道刚才棠棠有多闹,抽抽噎噎跟韩妈哭了一大串,让韩妈心软了。」林沂璇接口。 叶咲恩一阵爆笑,「你还真会演!」 「靠杯,我是真哭好吗?」 三位女孩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踩着轻盈的步伐奔向前方,青春洋溢的脸庞掛着再灿烂不过的笑容。 感应门打开的瞬间,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毫无温度的阳光穿透云层流泻而下,洒落在韩棠棠无比灼热的心上。 前脚踏出机场大门,韩棠棠就有种这趟旅行肯定会很美好的预感,她是如此坚信。 03 乐极生悲,意思为:欢乐到了极点,往往会转生悲哀。 韩棠棠今天总算完全体会这句成语的意涵了。 不小心脱队的韩棠棠,脑里已闪过成千上万种死于山难的方式。 她在心底诅咒闺蜜们一千遍,若不是林沂璇、叶咲恩拼命卢她陪登山,此刻的韩棠棠会在山脚下的zermatt小镇间逛,喝着暖呼呼的热可可,可比在森林迷路好太多了! 走往友人行径的方向,地势似乎越来越高了,韩棠棠不停回头,原本底下零星点缀的小木屋,随着步伐已不见踪影,她有点后悔,应该要留在原地等待才对,现在的她,正身陷一片陌生的树林内。 日光再明媚,也穿透不过浓密的山毛櫸,仅有细碎微光降临于枝枒,照亮蜘蛛网上的水珠,寒风呼呼吹,女孩挑染成亮粉色的短发随风飘逸,她攒紧羽绒大衣,无法停止颤抖。 每当有树枝断裂的声音或诡异嚎叫出现时,韩棠棠便吓得迸出尖叫,脚步又加快了些;焦躁和恐惧使她无法安份地待在原地等救援。 女孩脑袋运转的飞快,拼命回想曾经学过的野外求生技能,无奈国中的童军课基本都在鬼混,唯一浮现脑海的,只有不知道是谁说过:「迷路时,北极星会指引方向。」这段鬼话;但这么多高树,又是大白天,哪来的北极星? 回顾这趟欧洲之旅——钱包在柏林围墙被扒手偷走、尝试吃生牛肉塔结果拉了整天肚子、昨晚睡眠不足,因为搭德国国铁时后座有一对双胞胎婴儿整路高分贝哭个没停,今天则迷路在阿尔卑斯山不知位于哪区的森林,手机没讯号,还有点想尿尿。 韩棠棠欲哭无泪,她只是单纯与闺蜜出游的19岁少女,好不容易逃离父母控制,以为能有个超精彩的游欧之旅,为何却如此祸不单行? 精彩个屁,这简直精彩过头! 「沂璇、咲恩?」她东走西走,心里无限脏话,狠骂把自己拋下的两个闺蜜。 别说静下心来思考了,韩棠棠甚至开始胡乱幻想几天后、关于自己惨死异国的新闻和讣文,她查看背包,瞧见包内装着半瓶矿泉水、两条巧克力棒,剩30%电力又没讯号的手机、几张此刻派不上用场的国际信用卡和护照,她陷入深深绝望,觉得饿死的可能性最大。 边想着,内心不安无限繁殖,放眼望去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她停下脚步,盘算在木枝上做点标记,好方便认路。 就在此时,眼前一成不变的大地色竟开始出现些微的变化。 韩棠棠脚步一个踉蹌,低头一看,几层薄雾繚绕于脚踝,并且以非常快的速度盘旋而升,接着离奇的事发生了,前方的空气出现波动,一波波浓雾凭空涌现,它们自树群缝隙间淌流而出,不受控制、铺天盖地朝她袭来。 韩棠棠惶惑极了,迷失山林已经够悲剧,还遇上茫茫大雾,这下她根本完蛋。 根本来不及反应,女孩被一片白银簇拥,漫天大雾挡住去路,隐隐一股花朵香飘来,韩棠棠细闻,发现之中掺杂着木柴燃烧的味道。 柴火味不就代表此处有人家吗?韩棠棠精神为之一振,她快步向前,盼前方有能提供协助的村落。 「wer bist du?(你是谁?)」 突然,一道喝斥在耳畔响起。 随着急速的脚步声逼近,韩棠棠被来人狠狠推倒在地,此时浓雾消散而去,阳光的来临让女孩看清了他的面貌。 一位男孩兇狠地俯视自己,年纪约莫16初,怒视着她的双眼是黯淡的灰蓝色,不同于背后的湛蓝天际,他的瞳孔反倒像被薄雾垄罩的星空。 韩棠棠一边尖叫一边挣脱,奈何男孩力大无穷,箝制住她的双手宛如铁銬,是她动弹不得。他们就这么四目相望,僵持了几秒,谁也没有开口。 几缕阳光泼洒在男孩身上,使男孩金色的发丝变得更加耀眼,彷彿烧熔的黄金。 他好帅,帅到韩棠棠竟还有馀力欣赏男孩精緻的外表。 他看起来像天使,有那么一刻,女孩以为自己是不是其实死了,去到了天堂。 「wer bist du?(你是谁?)」天使又问了一次,语气增添怒意,看女孩仍一脸呆样,他烦躁地咂了一声,双手收得更紧。 「你干嘛!」韩棠棠吃痛大叫。 靠!他根本不是天使,天使才不会那么粗暴! 「你搞什么!」韩棠棠以流利的德语回吼,「还不快放开我?」 此话一出,男孩脸上闪过震惊,压制女孩的手松开了些。 「你会说德语?」他问。 女孩正想回应,谁知下一秒,男孩腾出一隻手,伸向系于腰间的皮套,他快速抽出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迎着阳光,反射闪耀光芒。 「算了,用不着回答。」说完,男孩手中的匕首直落而下。 迷路期间,韩棠棠想过上千万种死法。 但她从没料想到,自己会命丧于某人的刀下。 根本来不及呼救,韩棠棠白眼一翻,世界变为全然的黑暗。 04 诺亚的刀子根本还没碰到女孩,女孩便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理智线一丝丝缠上诺亚脑袋,他手一松,武器滑落地面,杀意翻腾的双眼变回风平浪静。 儘管身负守门人的使命,但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未免太过于残忍。他顿时有些羞愧。 他仔细端详这位误闯者,女孩的发丝和肤色实在怪异极了,灰黑色的短发参杂几缕亮粉红,肌肤白皙却又有些淡黄;她打扮得诡异,穿着雪色不知用哪种动物皮毛做成的上衣,黑色长裤紧到恐怕得动用油压剪才脱得下来。 诺亚纳闷这套奇装异服到底属于何方? 正当他意识到自己以非常尷尬的姿势跨坐在别人身上时,女孩眼皮轻轻颤抖,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比夜空还漆黑的瞳眸,一双令人捉摸不清、充满神秘色彩的眼睛。 他们俩人同时大叫,这回韩棠棠先发制人,趁男孩毫无防备之际,看准他两腿之间的『黄金三角洲』,抬起长靴狠狠踹了上去。 「噢!」男孩瞬间倒地,疼痛使俊美的脸孔狰狞扭曲,女孩踹人的力道简直比洛塔还大! 韩棠棠挣扎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好不得意俯视男孩痛苦的神情。 「这是你把我按在地上的回礼。」她以德语说到。 「你这巫婆……」男孩惨哼,一时半刻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当初就该……扼……」 『……就该把你杀了。』 用不着猜也知道男孩想说什么。 韩棠棠神色一凛,同时留意到脚边有东西在闪烁着??是男孩的匕首! 她捡起匕首,刀尖指向男孩威胁道,「劝你别想对我怎样,如果还想保留那根东西的话。」 男孩怒视她,她狠狠瞪了回去,两人僵持好一阵子,最后男孩叹了口气,双手举起呈投降状。 「快把刀放下。」他语气真挚,「我不会杀你。」 韩棠棠狐疑抬眉,但僵滞不下的气氛也帮助不了困境,她把刀子归还给男孩,正当男孩伸手接过时,韩棠棠念头一转,收回手,将刀子往火堆丢去,霎那火星激烈喷发,柴火烧得更旺盛了。 「你搞什么鬼?」男孩震惊又恼火,攒紧拳头。 「手不小心一滑,真抱歉。」韩棠棠表情无辜,语气丝毫没有歉意。 开玩笑,若那把致命武器再度落回男孩手里,他又临时起意想杀自己怎么办? 男孩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哇!」在对方挣扎起身时,韩棠棠逕自环顾四周,震惊地张大嘴巴,「这里到底是哪里?」 此刻,她位于一扇以松木建造而成的巨门后方,浓厚大雾自门的两侧延伸而出,明明虚无飘渺,却和实体一样堆砌成一道坚实的墙面,将森林完全阻隔在外。 韩棠棠晓得这景象有多么不寻常,在她身后,有着一座小村落,突然一个荒唐的想法浮现脑袋,那些彷彿具有意识的雾,乍看之下好像在保护这座遗世独立的村落一样。 女孩盯向男孩等待回答,谁知男孩神情冷漠,逕自捡起地上的背包拋向韩棠棠。 「你不必知道,趁其他人还没发现之前,快走!」 有些事不一定得追根究柢。 其实韩棠棠大可直接离去,但被好奇心佔据的内心强迫双脚驻足,她不禁深深流连在这片美丽的景色之中,想要问更多有关这里的事物。 此刻太阳渐渐引入天际,嫩橘色的馀暉将云彩染得娇艳,除了篝火,大草坪的中央还矗立着一尊象牙白雕像,于夕阳下泛着隐隐橙光;雕像造型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身穿古罗马长袍,腰际系着金属粗鍊,一头及膝捲发披散身后;女人的表情好像在尖叫,纯白大眼瞪视巨门方向,半举的双手宛如正抵挡某种威胁一样。 一栋栋红砖小屋整齐的围绕着白色女人,一圈又一圈,使雕像成为涟漪的中心;烹煮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迷迭香、肉豆蔻,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来自小屋升起的裊裊炊烟。 黄昏之光洒落红砖,闪着红宝石般的光芒,住宅区后方是绵延的小山坡,唯独一栋小屋座落于那,韩棠棠还能听见奶牛细微的鸣叫。 这里像是个超然世外的仙境,纯粹却无比神秘,韩棠棠看着看着竟失神了。 一群模糊人影么喝奔跑着,大概是孩子们准备回家吃饭,韩棠棠是这样推测,孰料男孩却面露惊恐,踉蹌倒退了几步。 「走,快走!」他低吼,语气首次流露恐惧,一边奋力将女孩推往巨门方向。 「你干嘛呀?」韩棠棠疑惑极了,不停扭头观望,随着距离接近,她猛然发现那群人根本不是孩子们,而是拿着锄头、刀子、猎枪的中年男子。 男人们像野兽般激烈狂喊,随着他们的接近,韩棠棠听出了某个不停重复的词汇。 eindringling (入侵者) 韩棠棠这才惊觉事态严重,她拔腿奔向巨门,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几公尺外,一名男子举起枪,瞄准目标,扣下板机。 砰!一记枪响划破天际,惊动树林的鸟儿。 韩棠棠摔往草地,感觉腰际逐渐变得湿漉,疼痛感泌泌涌上,如刺骨寒风般,包裹住激烈跳动的心脏。 她昂起下巴,望向那道来不及穿透过的雾墙,景物在旋转着,而且越来越模糊。 这次真的、真的死定了,韩棠棠心想。 她满脑子充斥无限懊悔,如果一开始就逃跑,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05 「诺亚,因为你的片刻犹豫,差点酿成一场大祸。」 长老怒不可遏,那威严的声音彷彿让诺亚挨了一记无形的闷棍。 在指示他处理掉尸体后,长老便与神色凝重的村民们一同离去了。 只有诺亚知道女孩尚未断气。 待眾人一走,他脱下斗篷,绑在女孩中枪的腰际上,勉强止住流淌的鲜血。 浓厚的懊恼淤塞在心底,虽然几小时前将匕首瞄准女孩过,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杀人的勇气,如果他最初选择在第一时间放走女孩的话,她也不会中枪。 眼看女孩的呼吸越发薄弱,身子逐渐冰冷,诺亚毫无犹豫地抱起她,潜入小径奔回家中。 这项行为若被发现,诺亚将大难临头。 但怀里的女孩是如此脆弱,彷彿为了映证这点,凉风勾起她柔顺光亮的发丝,淡淡月光映照于苍白侧脸,女孩轻轻喘息,脸颊仅剩的一抹酡红消失得无影无踪。 诺亚胃一沉,揽紧怀中随时会断气的女孩,藉着微弱月光,在淡银色的小径里加快了脚步。 韩棠棠嗅着空气中花朵的芬芳,那是她没闻过的品种,或许这种花只盛开在天堂。 虽然身子沉甸甸的,但脑袋依旧能自由运作。 『靠,这村落的人有病!』她在心里痛骂。 被训练有素的保鑣们保护了一辈子的韩棠棠,出生起就没受过半点皮肉伤,连自己亲爹亲娘都未曾打过她。 但就在今天,她先是被陌生男性不由分说地压倒在地、人生第一次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紧接着又挨了人生第一颗子弹。 老天何苦作弄她?偏偏还挑了个诡譎怪诞的死亡方式,这下家人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早知当初千不该万不该搞叛逆逃家,爸妈可要哭惨一生了。 事实上,此刻的韩棠棠正躺在柔软的床舖上。 她还没醒透,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她的脑袋正以时速千里的速度奔驰着,滴滴汗珠滚落额头,一条手帕立刻覆了上来。 男孩正小心地替她擦拭着,深怕惊动了她,幸好子弹仅擦过女孩腰际,也幸亏村民们并未确认女孩的气息,但或许真正挽回女孩一条小命的,是她天生装死的能力。 一将女孩安置于床上,诺亚便着手处理伤口,他翻出一壶酒、针线、毛巾,将针线燃烧过后淋上酒精,开始缝合女孩腰间的伤。 「呃啊……靠杯啊……靠杯好痛喔……」昏迷中的女孩喃喃低语着。 诺亚不晓得『靠杯』是什么意思,但见女孩反覆说着那词,推测『靠杯』这个人对女孩来说,应该十分重要。 也对,女孩想必拥有家人,甚至是爱人;儘管外貌奇特,但她仍然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身兼守门人职位的诺亚,必须遵守的第一项规定就是擅闯者格杀勿论。 但,真的有必要对迷路误闯的女孩如此兇残吗? 他的前辈们从未碰过这种情形,偏偏被他遇上了,虽然他没痛下杀手,但手中残留的女孩鲜血,让他觉得自己跟那些随意开枪射杀无辜的村民没两样。 诺亚倾身摘了几朵墙上的矢车菊,将它们捣碎仔细敷在女孩伤口上,包扎完没过多久,女孩眼皮轻颤,终于悠悠转醒了。 韩棠棠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小屋中,几件柔软的毛毯盖在身上,腰际的伤口被包扎妥当,隐隐抽痛着。 这村落的一切,包括人们的穿着,都让她联想欧洲中世纪的风格,若不是遭遇了杀身之祸,韩棠棠还以为自己误入某部歷史电影的片场。 最后,她将视线转往角落的金发男孩,男孩正打着瞌睡,金色脑袋点啊点的,他身上的亚麻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一条淡蓝色石头项鍊躺在结实无瑕的胸膛上;女孩咽下分泌出的唾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像这种时候就该——溜之大吉! 逮到机会的韩棠棠,努力用不惊扰到男孩的方式爬下床,拾起地上摆得整齐的鞋子时,计画很快宣告失败。 她倒抽一口大气,憋不住地发出一声哀号,下意识摸索方才牵扯到的伤口,重新倒回床上。 「确定要离开?」男孩突然开口,一对蓝眼无比晶亮,显然根本没睡着。 「因为你,村落边境增派了好几名守门人,如果不想再被扫射的话,劝你乖乖留下养伤。」 「为什么要救我?」韩棠棠脱口而出。 其实,她不想用质问的口气对救命恩人说话,但毕竟男孩曾经想杀了她,这使她很难心怀感激,甚至怀疑这人壶里卖的是什么药。 06 女孩的一双黑眼映照着火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诺亚讶异直到现在,女孩的脸上从未流露过恐惧。 至少她的表情淡定到没暴露任何跡象。 受困异乡、遭遇杀害,这一切彷彿都不值得她惧怕一样,女孩质问的口气仍然鏗鏘有力,散发着一股随时想找人干架的挑衅。 这问题令诺亚一时半刻答不出来,也懒得回答;不久前,他才将女孩一路从巨门抱回山坡上的家,又花了好长时间替她缝合伤口,实在没力气跟女孩争论。 「还有,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里的村民想伤害我?这村落该不会跟电影演的一样,是专以观光客为食的食人族吧?」很显然的,女孩丝毫没想放过他,喋喋不休的连丢好几个问题。 女孩的德语简直烂透了,儘管语法错误、口齿又不清晰,诺亚仍大概听懂她的意思。 他抬手制止女孩,「拜託别喊了,你吵得我头很痛。」 女孩立刻闭上嘴,但只有几秒,尔后又尖声问:「先告诉我,这里是那里?」 「这里是nebeldorf,意思为被浓雾保护的村落,而你,是几百年以来第一个闯进这里的外人。」 「说什么『闯』?我是迷路不小心……」 「第二,我们对外人非常戒备,根据村落的规定,擅闯者唯有处死不得活放,总之我们不吃人的。」 「最后。」诺亚再次打断她,逕自说着,「我的名字叫诺亚,是nebeldorf的守门人……至少前一天还是,因为没在第一时间杀了入侵者,所以我被革职了。」他丢给她一个『都是你害的』的谴责眼神,「这样有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女孩眼珠咕嚕转动,尝试消化这些资讯却仍疑云满腹,空气陷入沉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缓慢开口: 烛灯里的火苗在晚风中起舞,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灭掉,韩棠棠关上小屋后门,一转身,尖叫从喉咙里窜出。 「靠杯!什么鬼东西?」 一双巨眼注视着自己,细碎铃鐺声响起,定睛一看,自己正与一头硕大的牲畜对望。 「诺亚!」韩棠棠大惊小怪地呼喊,「你家后门有一头牛啦!」 「她是洛塔女士,别吓到人家,每天要喝的牛奶都得靠她。」男孩闷闷的嗓音从门后透出。 洛塔一听见有人唤牠,便开始哞哞叫,亲暱地蹭了蹭韩棠棠。 「借过借过,我对动物毛过敏。」女孩嫌弃地推开母牛,闪进旁边的洗手间。 关上门,解决完憋了好几小时的尿意后,韩棠棠开始清理沾满尘土的身子,她褪去衣服,尽量将每寸肌肤擦拭乾净,并小心避开绷带缠绕的伤口。 听诺亚说子弹仅擦过腰间并无大碍时,韩棠棠真松了一口气,她扭转腰检视伤口,发现绷带几乎没透出血跡,一面讚叹诺亚包扎技术,一面疑惑伤口竟不大疼痛。 用冰水轻泼脸颊,凉感稍稍提振了精神,韩棠棠换上一套男孩给的乾净衣服,走出了洗手间。 凉风颳起,青草兹意摇摆,毫无光害的夜空中,月亮泛着金属光泽,银河流泻至天的另一边;山坡底下,红砖小屋闪着点点火光。 这一切,是多么不真实啊。 要不是伤口些微的抽痛,她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韩棠棠凝视夜空,一时半刻失了神,直到手中的烛火被吹灭才进屋。 07 「……我知道,你说第36次了。」 今天是韩棠棠待在nebeldorf的第六天。 她好想回家,无奈巨门依旧被严密看守,只好作罢,她娇弱的身子可禁不起第二颗子弹。 韩棠棠仍惊讶男孩当初竟愿意收留自己,出乎预料的是,与诺亚相处其实是非常轻松自在的,可以无话不谈,也可以沉默不语,不过偶尔见诺亚手伸向刀子或猎枪时,韩棠棠还是会不禁一阵紧张,毕竟男孩起初本想做掉她嘛! 此时此刻,女孩正滔滔不绝地向男孩诉说着外面世界,把诺亚唬得一愣一愣,男孩原本淡漠的神情,在听着韩棠棠的描述时,不由牵起一丝落寞而嚮往的微笑。 「啊——真是可惜,这个世界多大多美好啊,你却得一辈子关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韩棠棠惋惜地说。 诺亚耸耸肩,不置可否。 「话说有件事我很好奇,那道浓雾砌成的高墙是魔法,还是什么高科技啊?」 男孩一脸问号,「高科技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那道雾墙自村落开创时期就在了,从小长老便训诫我们村子以外的地方都是威胁,他认为我们是被天神疼惜的孩子,所以天神用浓雾建造出城墙,好保护我们免于外界干扰。」 韩棠棠讶异地眨眼睛,「这是什么邪教思想?」 男孩笑了笑,很快拋开这个话题,「再多说一点你们国家的神话故事,好吗?」 夕阳穿过门缝、窗户降临屋内,将空气染成温柔的粉橘,女孩凭着童年记忆,转而诉说起关于自己家乡神祇的传说,银铃般的嗓音跟着微光跳耀,几束粉色发丝垂落于女孩侧脸,瞇成月牙弯的大眼睛流洩出活泼的光芒。 那一瞬间,诺亚留意到自己的心脏漏掉了一拍。 他清清喉咙,起身离开床畔,「唔,该吃晚餐了。」 「每天蹭你饭,真是不好意思啊。」韩棠棠难得真心表达歉意。 「你也知道。」诺亚轻哼一声。 「所以呀。」女孩跳下床,开始东翻西找,「今天就由我来大展身手吧!」 麵粉漂浮在粉橘色的大气中,女孩奋力揉着麵团,接着拨成一颗颗球状,再一一压成扁状。 诺亚看着她忙碌,觉得新奇,「你做什么鬼东西?」 「没礼貌。」韩棠棠朝他甩来一把麵粉,「这是我阿嬤小时候常做给我吃的麵疙瘩。」 她以沾满麵粉的手,藉着水在桌面画出粗略的世界地图。 「看,这块大陆旁的小小岛屿,就是我的家乡。」 「老实说,你看起来不像会做菜的样子。」诺亚看着女孩沾满麵粉的双手,认真地说。 毕竟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诺亚认为,韩棠棠是他所见过最娇生惯养的女孩,甚至比长老疼爱的小孙女还娇贵。 麵疙瘩完成后,韩棠棠把萝卜、洋葱、番茄,和一堆香料放入锅中拌炒,倒入清水燉煮一阵后,再放入麵团。 「将将,韩家独门的麵疙瘩完成啦!」 她舀起一碗摆在诺亚面前。 男孩低头看,皱起鼻子,「噁,在汤里加麵糰好奇怪,这会好吃吗?」 「如果不好吃的话,肯定是你家食材的问题。」 其实韩棠棠本来打算做阿嬤拿手的红烧牛肉口味,但诺亚说什么也不肯贡献后门那头洛塔女士,所以她只好作罢。 寒冷的天气里,能吃上一口熟悉的麵疙瘩,对韩棠棠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柴火劈啪燃烧,满室飘盪食物香,温馨的气氛令女孩稍微忘却现实的窘境。 「味道还不错吧?」女孩问,「比我们平时吃的跟石头一样硬的黑麦麵包好吃多了,对吧?」 「还好。」盛了第三碗的男孩竟然还想嘴硬。 夜晚,女孩躺在松软的大床上,而男孩则打地铺蜷缩在床下。 连续六天让诺亚睡地板,韩棠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地面寒气很重,她担心男孩会因此感冒。 「上来一起睡麻?」她拍拍身边空位,「床那么大,塞下我们两个绰绰有馀。」 诺亚抬眉,投给女孩一个『你疯了吗?』的目光。 「不要。」他翻过身拒绝。 「那……换我睡地板?」 「算了吧,你的伤还没好。」 一不做,二不休,韩棠棠乾脆滚下床,和诺亚一同躺在地板上。 妈呀,地面冷得要命,像冰块似的。 「没干嘛呀,我怎么能让恩人独自睡又硬又冷的地板呢?」 诺亚无语,女孩唐突的行为举止总令他招架不住。 「如果你不睡回床上,我就陪你睡地板,看你要选哪个。」韩棠棠威胁,接着一番鬼叫,「唉呦,地板好硬,压得我伤口好痛喔!」 见状,诺亚烦躁皱眉,拿女孩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有时真的很烦,你知道吗?」他把自己枕头和棉被丢回床上,还是妥协了。 「我知道。」女孩朗声大笑。 08 女孩正陷入甜美的梦乡,胸口均匀起伏,柔软发丝凌乱散于脸庞。 为什么诺亚知道她做着美梦? 因为女孩一面睡一面嘿嘿傻笑,口水还流到枕上,模样看起来有点噁心。 脑袋晕乎乎的,男孩情不自禁拨开女孩脸颊上的碎发,微弱的烛光映照于她的肌肤,白皙中透着橘红。 倾刻之间,男孩看得愣神,这时女孩翻了个身,诺亚随即找回矜持,连忙抽开手。 「真要命。」他背过身,远离女孩一点,刻意不去理会那微微扑打在后颈的温热吐息。 女孩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上床,自己睡得香甜,却害得诺亚夜不成寐,男孩凝视墙上攀藤的矢车菊,纵使闻着那助眠的花香也依旧睡不着。 他闭眼,跌落一段不久前的记忆,关于和女孩睡前的交谈—— 「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韩棠棠打了个呵欠,语气软软糯糯,听起来倒是坚定无比。 诺亚短暂间答不出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没把握能保女孩安然离去。 如何避开村民耳目,是一大棘手的问题。 「所以啊,和我一起逃跑吧?」女孩接着提议,「我带着你,我们一起看看这世界。」 这二字宛如一阵金风拂过,令诺亚内心一颤,难以形容的感觉紧裹着心脏,是渴望,是雀跃,更多是惆悵。 每每凝视着巨门外的森林,那被浓雾隔绝之外的土地,偶尔飞进一隻模样奇特的鸟儿,或吹来一阵奇异香味的风,都令他心痒难搔,他很好奇雾墙外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小时候的他,总认为隔着自己与世界的是雾墙,长大后却逐渐明瞭,阻隔了他与世界的恐怕其实是却步、是胆惧、是无法违背村落千年禁忌的忠诚。 见诺亚默不做声,韩棠棠懊悔起来,觉得方才的邀约似乎有些逾矩了。 「抱歉,你也有家人朋友对吧?我随口说说的,别理我。」 「我没有家人。」男孩幽幽开口,停顿一会又补道,「也没有朋友。」 女孩难得侷促不安的神情,令诺亚不由地牵起微笑。 那红扑扑的脸蛋、永远闪烁淘气光芒的黑眼,让他不禁想,若女孩哪天离去的话,他会想念这一切的。 「棠棠。」他沙哑轻唤,发现女孩脸颊似乎变得更加嫣红。 「再多说一点关于你家乡的一切,好吗?」他提出请求。 如果他永远没有踏出村落的机会,至少,女孩的一字一句,能在他心里刻上名为嚮往的依恋。 喀擦,回忆硬生生被打呼声切断。 诺亚扭头瞪向韩棠棠,连续几天被可怕的打呼搅扰,让他恼怒到差点拿枕头闷死女孩。 「诺亚……唔……」女孩在睡梦中轻叹。 诺亚的一双蓝眼睛眨了眨,好奇她梦见了什么?为何自己又出现在她梦中? 他翻过身,丝毫没有倦意,开始思考该如何将女孩送出村外。 诺亚无法保证韩棠棠能躲藏多久,在这范围小、人民少的封闭村庄,女孩的存在迟早会被发现。 此刻的他,完全没预料到命运不会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很快的,家里将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他与女孩不得不面对的威胁。 09 激烈的敲门声划破早晨寧静,诺亚睁开眼,睡意瞬间被驱散殆尽,他立刻翻下床拿起武器戒备。 「谁啊?」睡眼惺忪的韩棠棠抱怨,马上被男孩一把蒙住嘴巴。 「嘘别出声,有人来找我。」诺亚抓住床上女孩的手,像拎起一件大衣似的,不由分说将她往衣柜里塞。 「你昨晚还说你没朋友!」韩棠棠用嘴型说,表情有点恐惶。 男孩同样摸不着头绪,他嘱咐女孩别出声,然后闔上角落的衣柜门,安置好女孩后,诺亚调整了呼吸,快速收拾房内物品确定没露出任何破绽,他才打开门。 「嗨!好久不见,前同事。」一位年约30的大叔倚在门边,手提一个竹篮,朝诺亚挥了挥手,「近来可好吗?」 「还可以。」诺亚瞇起眼,手抱胸一脸戒备,「阿道夫,你一大早来做什么?」 「真冷漠,当然是来看看前同事还活着没。」男人没等诺亚邀请,自顾自走入屋内,「顺便和你一起吃顿早餐唄!」 来人选在清晨造访肯定有鬼。男孩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他无法抗议,只能任由阿道夫张罗着食物,眼神克制不往衣柜飘去。 「这些都是我老婆早晨刚准备的。」男人从竹篮里拿出一样样东西,有火腿、长棍麵包、羊奶、山羊乳酪。 「快过来吧。」阿道夫催促,为两人各倒一杯羊奶。 诺亚叹口气,跟着一块坐下,他拨下一小块麵包,嚼了嚼,食不知味,感觉好像在咬一坨黏土。 「味道很好。」他口是心非的称讚。 「当然。」阿道夫粗鲁的啃着火腿,又塞了一大块乳酪进嘴里。 诺亚还是守门人时,阿道夫曾是他的直属长官,男孩凝视着阿道夫,仔细分析那浓密鬍子底下的表情;诺亚实在没办法喜欢阿道夫,男人生性多疑,光凭这点就令诺亚心怀警戒。 「所以。」阿道夫砸砸嘴,清清喉咙道,「被革职的期间,你都怎么消磨时间?」 「没什么特别的,花了很多心思照顾洛塔女士。」诺亚小心应答着。 「喔,那头老母牛啊??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家產吧?」 听旁人谈起母亲,诺亚忍不住皱眉,悄悄握紧了拳头。 「嗯。」男孩勉强挤出一个单音。 阿道夫审视着诺亚,大叹道,「诺亚,你觉得自己能够藏她藏多久?」 此话一出,诺亚神情大变,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併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道夫向前倾,拔起麵包上的奶油刀,俐落的在指间旋转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他环绕四周,茶色眼珠定在角落衣柜,而后撇开目光。 男孩的胃紧张地搅成一团,面容依然镇定,他头一歪,强装出疑惑的神情。 各怀心思的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阿道夫哼了哼,用力把奶油刀插进木桌缝隙,刀面直陷木头内,仅露出一截短短的刀柄。 诺亚瞬间明瞭,他一言不发盯着阿道夫起身走往门外。 「诺亚,你是个好男孩,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做亲弟弟对待,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蠢事。」男人说。 男孩心里嗤之以鼻,阿道夫什么时候把他当弟弟对待过? 「再见,谢谢你的食物。」诺亚说,正要把门关上之际,阿道夫突然抵住门框。 「喔对了,听孩子们说,他们在山坡玩耍时,偶然在你家后院看见了一位黄皮肤的奇怪女孩,你怎么看?」男人用无所谓的语气道。 诺亚不动声色地抽出藏于腰际的短刀,「跟我说这些干嘛?」 阿道夫耸肩,不理会男孩蹩脚的演技,「我会为你争取一点时间,好让她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但我无法保证能拖延多久,警卫兵马上就要抵达这里,劝你们动作快。」 「那么,来你家吃早餐的事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祕密吧。」语毕,男人眨眨眼,转身离开了。 门一关上,男孩那层用来武装自己的冷硬表情瞬间崩裂,呼吸登时变得紊乱,这时衣柜开啟一小缝隙,女孩探出头观望,脸蛋同样毫无血色。 「我们死定了,对吧?」韩棠棠的语气颤抖不已。 男孩愣愣地回望她,他没料想到这天来临的这么快。 「东西准备好,我现在就送你离开。」他命令道。 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确保女孩能平平安安地离开nebeldorf。 10 韩棠棠揹着背包,和男孩躡手躡脚地潜入小径。 这是她中枪后第一次外出,一切景物都新奇极了,奈何现在的她不是在观光而是逃命,别说欣赏了,她连停下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突然男孩旋过身,驀地想起什么似的,蓝眼直盯女孩引人注目的粉红发色,他快速脱掉斗篷,仔细裹住女孩。 「跟紧点。」诺亚牵起女孩,拉近自己。 「诺亚!」韩棠棠紧紧回握男孩粗糙的手掌,颤抖说,「和我一起逃吧!他们知道你帮助我,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女孩的苦苦哀求,诺亚没说话,一个劲拉着女孩往前走。 后方,响起巨大的爆炸声,两人扭头,山坡上的小屋升起一缕黑烟,洛塔女士的哞叫清晰传入耳中。 「该死!他们毁了我的房子。」男孩咒骂,牵紧女孩,「快跑!」 根本不用诺亚提醒,韩棠棠的双脚自动跑了起来,他们跑下山坡,直直朝巨门狂奔。 「阿道夫承诺过会替我们拖延一点时间,大概也会帮忙支开守门人。」诺亚说,边跑边张望。 大草坪总算出现在眼前,他们绕过那尊尖叫女人的雕像,韩棠棠轻瞥而过,雕像原本瞪视前方的眼睛,此刻正冷冷的俯视自己,韩棠棠不安地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看一眼。 真如男孩所预料,巨门此刻无人看守,但坏消息马上接踵而来——宏亮的号角声充斥整个村落,接着传来村民们的疯狂吼叫,阳光落下,眾人手上的武器散发致命的光芒,枪已上摚,对准两人的枪口多到数不清,随后…… 诺亚咬紧牙关,心一横豁出去了,他把女孩护在身后,将她推往雾墙。 孰知,女孩却倔强地停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在干什么?」男孩震惊大喊,「你疯了吗,趁现在快走啊!」 「跟着我逃或两个人一起留下,看你要选哪个!」韩棠棠吼回去。 大风吹散女孩塞在耳后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她拨开头发,却挥不开双眼的迷濛。 韩棠棠的泪水不停滑落,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哭,而是害怕男孩选择留下独自面对。 「棠棠,别用同样招数威胁我,这次我没办法妥协。」 边说,诺亚弯身抱起女孩,无视女孩不断捶落肩膀的拳头,直直朝雾墙奔去。 「杀了入侵者和帮兇!保护神的nebeldorf!」村民们像军队一般衝向他们,子弹如雨滴密集,降落在巨门和草地上。 远处,负责指挥的阿道夫再也忍不住了。 「先生,除掉那个女的也就算了,但诺亚是我们的一份子。」他拉住长老,语气慌乱地哀求。 即使阿道夫把守护巨门的人力全调派至诺亚家中,也依然没替他们争取到够多时间;他望着几近发狂的村民,为诺亚随时会丢掉的小命感到心惊胆战。 早晨时,看见诺亚眼中闪烁的坚毅,阿道夫便心想他最害怕的那天果然还是来了,冥冥之中,诺亚还是找到了他命中注定的第二隻鸟儿。 全村里,恐怕只有长老最气定神间,他瞅了一眼阿道夫,又转往毫无反抗能力的男孩女孩方向,呵呵笑了起来。 那是阿道夫听过最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阿道夫,打从诺亚决定帮助入侵者的那刻起,他就不再是我们一份子了。」 「传下命令,这次,我要亲眼见到诺亚和入侵者的尸体。」 阳光灿烂,风很凉爽,在这世外桃源,韩棠棠和男孩面对的,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女孩的奇异之旅来到了尽头,此刻的她,只需往后踏一步,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不可能拋弃诺亚,死也不要。 「拜託诺亚,拜託你和我一起走!」她不懂为何到了生死关头,男孩还是拒绝活命。 她清楚那群杀红眼的村民,是绝对不可能让诺亚活下来。 闻言,诺亚朝她展露一个抚慰的笑容,倾身亲了亲女孩额头。 那亲吻就像一道薰风,仅轻轻掠过,却留下无比灼热。 「之前,你问过我为什么选择救你。」男孩附在女孩耳畔轻语,「因为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奇蹟,一个从外面世界来的美好奇蹟。」 「再见棠棠,我会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男孩无比真挚的说。 下一霎那,他竭尽全力将女孩往外一推。 浓雾很快吞噬了她,韩棠棠终于消失在眼前,诺亚隐约有种预感,当女孩再度回过神来,将永远找不到nebeldorf。 此刻的诺亚面露安详,转过身面对村民们的怒火。 金色太阳覆盖于男孩身体,宛如镁光灯似的,全世界彷彿都集中在男孩身上,此起彼落的枪声像交响乐,以骇人的方式谱出一段,只属于男孩的临终乐曲。 直到最后一刻,诺亚的灰蓝眼珠仍然闪烁晶亮的光采,他缓缓闭上眼,嘴角是微扬的。 因为现在的他,终于自由了。 11 五岁的诺亚捧起瘫软在地上的鸟儿,细细端看,鸟儿模样好奇特,甚至有点美丽,那洁白的羽毛参杂了金色,像撒了金箔一样。 小诺亚将苟延残喘的鸟儿抱在心口,感受着微微的温度,他望向鸟儿穿透进来的雾墙,带着孩童该有的期盼和憧憬。 「墙后……是不是有更多像你这样美丽的生物?」小男孩喃喃对着鸟儿发问。 男孩捧着鸟儿的这一幕,全落进了阿道夫眼里,小男孩那双闪烁好奇的眼睛,令他感到既担心又恐惧。 这村落,绝不可能接受任何人对外界怀有一丝好奇。 小诺亚听见脚步声,回首看见朝自己走来的阿道夫,绽出灿烂的笑容。 「阿道夫,我跟你说……啊!」 根本来不及反应,小诺亚眼睁睁看着男人夺过手中鸟儿,接着扔出雾墙外,被掐住喉咙的小鸟发出凄厉的惨叫,消失了。 「给我听清楚了,从外面进来的不管是什么,都肯定不是好东西!」阿道夫厉声警告,假装没看见小诺亚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又训斥了一番,「把你那与眾不同的好奇心收起来,如果不想惹上麻烦的话,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偷偷把手伸进雾墙。」 小男孩抽抽噎噎,乖巧地点点头,他凝视雾墙后方,方才鸟儿残留的体温似乎还留在手上,那翅膀挣扎扑稜的自由的感觉,小诺亚再也感受不到了。 毕竟,断翅的鸟儿怎么再度翱翔天际? 阿道夫拿着一个陶壶,隻身来到巨门,几名守卫赶紧上前鞠躬,「米勒先生……」 阿道夫摆摆手赶走守卫,淡道,「别打扰我。」 清晨的微风很温柔,唤醒一阵浓郁的花香和淡淡的青草味,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发光。 阿道夫吸吸鼻子,打开手中白壶,等待一道风从后方吹来,他藉着轻风,释放壶里的白色粉末。 粉末飘飞,不一会儿就全部穿透雾墙,银色浓雾和诺亚融为一体,此刻的诺亚,终于得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阿道夫希望风吹得越大越好,好将男孩带去更遥远的地方。 男孩将以与眾不同、又显得悲哀的方式,前往浓雾之外的世界。 祝福很轻,随即消逝于风中。 一个适合男孩自由翱翔的日子。 12 「然后呢,妈咪?后来怎样了?」小女孩窝在母亲怀里,晶亮大眼充满迫切,紧盯着沉沉睡去的女人。 「妈妈!」小女孩轻拍母亲肩膀,大声呼唤。 女人这才惊醒过来,轻轻揉了揉眼皮道,「我说到哪了?」 「你说到女孩被男孩推出雾墙那段。」 「喔??然后啊,一人回到原来世界的女孩,发了疯地想回到村落,只为了拯救独自面对村民的男孩;但是风息雾散,村落居然凭空消失了,女孩掩面哭泣,紧紧抱着男孩遗留给她的斗篷,感受着男孩残存的温度……」 「然后呢?」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的小女孩,感性的溼了眼眶。 女人发笑,吻了吻小女孩细软的发丝,继续道,「后来,女孩的朋友们找到了她,神奇的是,朋友们竟说女孩只走丢了二十分鐘!」 「是啊。从此之后,女孩把有关nebeldorf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反正就算说了,也不可能有人相信,而那位俊美的金发男孩,就这样住在女孩心里好久好久,直到——」女人顿了顿,眼神下意识飘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苦涩地说,「直到女孩成为了一位母亲,才终于把这段往事说给自己的女儿听。」 「就这样没了?」小女孩有点不满意,「他们没有再次重逢吗?」 「没有,故事已经结束了喔。」 好长一段时间,怀里的小女孩都没出声,韩棠棠忍不住一阵紧张,莫非女儿听出了什么端倪。 小女孩抬头望她,认真道,「我肚子饿了。」 女人眨眨眼,噗哧一笑,把女儿放在地上,轻拍了她屁股一下,「去找爸爸。」 「爸爸。」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出房门,直嚷,「我能吃块无尾熊饼乾吗?拜託拜託?」 「不行,快到吃饭时间了。」丈夫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今天爸爸煮了你最爱的胡萝卜排骨汤。」 「才怪!我最讨厌胡萝卜!」 听着房外的欢声笑语,韩棠棠牵起一丝微笑,她重新倚回窗檯,思绪已飘往遥远的阿尔卑斯山,那里此刻或许正下着漫天大雪吧? 一段犹新的记忆涌上脑海。 甜美的花香、温馨的小屋、暖和的壁炉……那些有关男孩的一切,都彷彿歷歷在目—— 「唉,真想念我的爸妈、沂璇和咲恩。」女孩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哀道,「我失踪了那么久,他们一定急到快疯了。」 「包括那位名叫『靠杯』的人吗?」诺亚踌躇许久,决定问出口,「他是你的……爱人吗?」 「噗!」女孩口中的茶华丽喷出,成一道拋物线撒在地上。 「你有够脏。」男孩一脸嫌恶地退开。 「你从哪里学到『靠杯』这个词的?」女孩诧异极了,但男孩操着外国口音讲出耳熟的国骂,那怪腔怪调实在逗趣,又止不住狂笑。 靠杯是她的口头禪,但她不记得有教过他啊。 男孩撇头,不想看女孩讨人厌的模样,「你很喜欢说梦话,而且动不动就提起『靠杯』,所以我就记下来了。」 「噗哈哈哈哈!」女孩捧腹大笑,甚至笑到泛泪,完全不把男孩越发阴沉的表情放在眼里。 「『靠杯』是我们家乡的脏话啦,你怎么会觉得是一个人?」她边笑边解释。 诺亚眉间无意识一松,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是就好。」 「嗯?你刚说什么?」韩棠棠假装没听见。 回忆结束放映,女人淡淡一笑,拉开陈旧的抽屉,取出藏在最里头的蓝宝石项鍊。 诺亚曾提及过,这条项鍊是他祖母重要的遗物,所以他一直无比珍惜,现在则成了韩棠棠到过nebeldorf的证明。 如此珍贵的宝物,韩棠棠起初不懂男孩为何要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塞进她的背包里,但随着时间她逐渐明瞭,诺亚大概希望每当她看着项鍊时,都能想起自己。 光线的折射下,宝石散发出隐隐约约的淡蓝波光,像微弱月光映照于夜晚的大海。 偶尔,她会想念诺亚深邃的眼眸。 闭上眼,女人轻吻宝石,现在的她已不再哭泣,也不再忧愁男孩的生死。 诺亚将永远活在韩棠棠记忆的温室里,像花苞一样,随着时间缓缓绽放,他的金发或许削短了些,个子长高了点,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 这些美好幻想,是男孩最后赠予她的温柔,为了放女孩自由,他甘愿让自己的心脏永远停留在女孩逃离的那天。 当浓雾散去后,我们会再次于某个自由的国度相见。 后记 嗨,我是樱桃籽(挥手) 这部作品本预计写三篇,谁知一下笔爆字的旅程就开始了,故事不可控制的展开,爆字程度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反正最后我索性拉出来独立成一部短篇,犹豫着要拿去参加华赏还是收藏着让诺亚石沉大海(笑),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当我打定主意参加popo华赏,却发现今年竟然没有短篇小说奖,也因为这样我意外发现了kadokado,决定用这部作品参赛,这是籽第一次尝试奇幻题材(抹汗) 来聊聊人物们,其实我最想表达的,并不是女孩误闯神秘境地和男孩邂逅这样单纯的故事,而是暗藏了一些寓意在里头。 故事前有稍稍描写了韩棠棠摆脱被控制的渴望,虽然乍看之下是很老套的富家千金不想被人管的剧情,但这种被父母摆佈的人生相信许多人都遇过,或许你早已摆脱,又或许你还在苦苦挣扎。 至少我觉得自己就像韩棠棠,每个决定都在父母名为关心的监控之中,被绑手绑脚的我唯一可以自由的只有思想,我时常望着蓝天白云,想着:当一个不自由的女孩,搭上前往自由的班机,意外闯进了一座没有自由的村落,并邂逅一位同样渴望自由的男孩,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呢? 事实上,我的文笔无法再多加描写出韩棠棠的内心活动,但想必这场相遇,会给两人很深的感触和啟发(又再不负责任了)。 现生里,确实有诺亚这号人物的存在,他是葡萄籽高中班上的交换学生,来自德国偏远的乡村,长相帅到姐姐我忍不住犯罪的那种! 诺亚借代着现今依然被陈旧世俗綑绑的青年,他们嚮往更崭新的世界,却因为自幼就被灌输的思想,导致他们始终裹足不前。 故事尾声提起了五岁诺亚意外捡到从外界来的受伤鸟儿,葡萄籽说那段有点多馀,但我依旧没办法把这段删掉,因为它强调了诺亚从小就怀有其他村民没有的强烈好奇心;所以他接纳了韩棠棠,就像那隻小鸟一样,想温柔对待她,纵使这样的举动看在村民眼里是多么的违背纪律。 为什么嚮往外面世界的诺亚,直到最后都没逃走? 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有隻象从出生起就被捆住,被捆于一根小小的木条,小象力气小没法挣脱,尝试多遍后,时间久了,纵使成年后的象依旧有想逃离的念头,但他也没勇气尝试了;因为他惧怕,惧怕拴住自己的小小阴影,儘管自己有绝对的能力逃脱,他也不再挣扎了。 不知这比喻够不够贴切,不懂我意思的可以不用理我(扭) 同性恋、跨性别者、女性当道……这些思想的存在,在现今社会里,仍被许多思想守旧的人所抗拒,甚至不惜『猎巫』也要抵制这些『不正常』的事物。 村民们就等于是现今思想封闭的人们,他们拒绝接受其他思想的人,坚守着自以为是的理想境界;因为他们的大肆抨击,导致许多追寻爱、追寻非凡的人受伤害。 现今人类只需敲敲键盘就能杀死一个人,同样残暴的方式,和那些拿枪的村民们有何区别? 大家多一点温柔、多一点包容、敞开心胸、放下歧见,这世界便会少很多伤害。 未来,也将不会有无辜之人死在枪口下。 根据诺亚的想法,阿道夫是个多疑的烂上司,自从阿道夫亲手扼断他与小鸟的相遇后,诺亚大概就开始讨厌他了。 有别于村民,阿道夫自知这场杀戮是残酷的,也的确有办法阻止这场暴力的展开。 但或许是因为胆怯,抑或衷心,直到最后,他仍无法违抗上级的命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孩死去。 阿道夫借代着现今暴力之下的旁观者,他在无形之中,等同于协助了村民杀死男孩。 谢谢读完《雾散之后》的各位读者,本人在剧情铺陈、人物设计、场景描述等方面自知还有很多不足。 《雾散之后》以含蓄迂回的方式,表达了我对现代社会中有些人事物的看法,如果寓意表现得不好,也请各位多多包涵。 你以为的自由不全然是自由,你习惯的不自由也不该成理所当然。 2022/1/26笔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