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全网最红纸片人只是配角》 第1章 [bl同人] 《(综漫同人)全网最红纸片人只是配角》作者:草莓菌落【完结】 文案: 加茂伊吹作为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固然是位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天才少年,却在六眼五条的衬托下显得过于平平无奇。 直到七岁突遇飞来横祸,他右腿截肢成了残疾,家族放他自生自灭,加茂伊吹彻底成了个无用的废物。 次代当主身份被剥夺的那天,他通过脑内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理解了现状: 这个世界是由多部漫画支配走向的大型沙盘,他这一角色反响差、人气低、可有可无,所以于人气排名的指引下,作者决定将他的存在删除。 “想活下来就要提高人气、进入主线!” “经过换算,下次投票时间是——” 由此,按照人气高低决定的生死竞赛已经开始! *—————— 二十二年间,加茂伊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读者论坛的评价却依然总是好坏参半,于是他不断吸收教训,不断改进做法,只为获得更高的人气。 他的确做得很好,但一切即将进入尾声之时,他的求生意志与人气成了反比。 系统: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我们一个健康向上好系统,怎么最后养出这么一个面热心冷的疯批做了别传主角? “像甜品会落在第二个胃里,救人与自救永远不能相提并论。” “我没力气去做。” //腿是真残疾,面善心冷,扭曲又偏执。 //不同世界共存但有壁,有大融合发展。 //欢迎正常评论优缺点,婉拒写作指导。 【排雷】: 1.主角人设泛性恋,只是整体与男角色人设更契合。 2.节奏慢,私设多,非常致郁,原作外内容多。 3.涩谷事变主角已30岁,也有箭头会比他年长。 4.(25.3.17新增)文中此前已有无明确恋爱关系的暧昧情节,主角不排斥恋爱意图,第351章 有说明可能发展恋爱对象,后续会根据剧情需要确认恋爱关系,结局未定。旧文案因时间太久没有修改,采用的绝对化说法可能引起误会,在此致歉。 5.欢迎评论善意补充。 【人设卡仅为展示用途,与正文感情线无关】 【进度实时播报】: 1-71章:咒(8岁-12岁)。已结束。 72-108章:jo+咒(12岁-13岁)。已结束。 109-145章:咒(13岁-17岁)。已结束。 146-183章:文野+咒(17岁-17岁)。已结束。 184-279章:咒(17岁-19岁)。已结束。 280-289章:文野(19岁-19岁)。已结束。 290-304章:咒(19岁-21岁)。已结束。 305-340章:家教(21岁-21岁)。已结束。 341-373章:咒(21岁-22岁)。已结束。 374-386章:文野(22岁-22岁)。已结束。 387-390章:咒(22岁-23岁)。已结束。 391-413章:加茂伊吹之死。已结束。 414-542章:咒(30岁-30岁)。正文完。 涩谷事变第474章 开始。 内容标签:综漫 文野 咒回 jojo 正剧 纸片人 搜索关键字:主角:加茂伊吹,系统:纸舞 ┃ 配角: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伏黑甚尔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想活命就必须把人设立成主角模样 立意:人生的终极目的不过是看清自己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3年 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一卷 只身朦胧 第1章 2018年12月25日,加茂伊吹漫步于涩谷街头,踩着mark city大型节庆活动的尾巴挤在人群之中,终于真正从刚刚才告一段落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冬季天凉,空中飘着飞扬雪絮,他合拢发红的指尖,置于唇前轻轻呵出一口热气,稍微吹散了皮肤上僵硬的冷意,也模糊了眼前熙攘的喧嚣人群。 穿过那片逐渐漫开的白雾,加茂伊吹被两个少年拦住。 他们梦想成为闻名世界的视频博主,此时正共同经营自媒体账号,打算于庆祝圣诞节的人群中选择最为多样化的受访对象,加茂伊吹外貌不俗,立刻成为了首选目标。 加茂伊吹瞟见腕表上的指针,意识到与同伴碰头的时间还早,他嘴角牵起一抹深藏疏离的温和笑容,点头应允了少年的请求。 “正值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请对您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人说句话吧!” 捕捉到待办事项的瞬间,加茂伊吹的大脑便立刻筛选出了数个中规中矩的寻常答案,最终他选定最为平凡的“节日快乐”,却一时为寄语的对象犯了难。 难得清闲,他有余裕与人生中的首位导师谈论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也算是对往日对方殷切教诲的成果报告。 男人下意识抬手抚上后颈,想顺势在那温热的皮毛上抓揉几下算作讨好,然后与对方闲聊几句,最好能将其抱在怀中取暖——他早在八岁那年的寒冬无数次这样做过,事后只要备好美食,再过分的要求也会被轻易原谅。 在指尖扑空的那一瞬间,加茂伊吹的思绪稍有停滞,这才想起不久前才说过再见。 他仿佛此时刚察觉到肩膀上少了惯常有的重量,器官运行正常,四肢轻盈灵活,他无需在伸展脊背前提醒对方扶好……总而言之,这代表他与意外夭折的风险终于彻底绝缘。 这个认知使他微微出神,随后感到有种深入骨髓的细密不适正在蔓延。 离别,又是离别。加茂伊吹很快就将迎来三十一岁生日,但他依然不懂,操纵这世界发生一切变化的神明究竟在以怎样的奇妙观点看待笔下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 这不是难以原谅之事,毕竟如果他能搞懂这一切,他便不用在常常突如其来、却又如秋日阴雨般绵绵不绝的伤痛中独行至今。 “先生,尽管我明白这话会让您过于放心不下——” 男人如此说道,面对摄像机,他晶亮的红眸弯起公式化的弧度。 “但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领会‘幸福’与‘自由’的含义。” *—————— 1996年5月,加茂伊吹在第三次被不该存在的疼痛从梦魇中惊醒后,整夜都再难以安心入眠。 或许他不该过多思考那些已经无可挽回的坏事,但人生的容错率实在低得可怕。 当他为旁人引发的灾难承受了失去右腿的代价时,造成他悲惨命运的那场车祸就总会在午夜梦回时闪现至眼前,使他好像每时每刻都会神经质地惊叫起来。 他于去年三月份时搬来这里,此时已经又进入盛夏。院落中将旺盛杂草压扁的雨后积水引来许多飞虫安家,口器毒辣的蚊蝇令他苦不堪言,却也成了他寂寞生活中的唯一伴侣。 一年前,某条来自京都的爆炸性新闻将正邪咒术师的关系紧绷至即将断裂的界点:加茂家年仅七岁的次代当主于外出返程之时遭遇袭击,身负重伤,几乎命丧当场。 五条家年轻的六眼术师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世界的平衡,诅咒师与咒灵的活动空间与发展可能被大幅压缩,实力悬殊造成物质落差与精神焦虑,在这种情况下,有势力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宣战布告。 激烈碰撞后是迸发的鲜血与火焰,加茂伊吹意识朦胧,他只是从满目赤红中望见蜂拥而上的咒灵,身底的液体便在咒力和本能的驱使下不安地跃动起来,杀伤力不强,最终随着生命的流逝逐渐平息。 加茂伊吹失血过多,大脑与身体都难以继续运转,因此,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趁乱使用咒具割断了他的右腿。 在连痛觉都感到迟钝的那时,加茂伊吹也没能察觉到自己究竟被怎样的厄运缠住了灵魂。 那把武器剥除了肢体再生长的可能,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利刃将两条晦涩的字符永远留在伤口的皮肉之下,用以完全隔绝反转术式的效力。因此,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之后,迎接他意识回归的并非是家人的关切与无微不至的看顾。 空荡的右腿、扭曲的疤痕、不能触碰的伤口上间歇性传来瘙痒;残端骨刺、神经过敏、如同触电般无规律又痛彻心扉的幻肢感——来自躯干的无尽折磨啃噬着加茂伊吹,除此之外的一切也无非只是雪上加霜。 他是指那两人,指自己从未露面的父亲与每日涕泪俱下的母亲,他们以最直接的方式影响加茂伊吹的心情,反复提醒他某个极为可怖的事实:现状显然无法再变得更加糟糕,在人生还未正式绽放的七岁,他已狠狠砸在谷底。 家族内的议论从未停歇:加茂伊吹天资平平,从没有人认为他未来可期,此时那身体残缺、精神颓靡的模样更是证实了他难成大器的猜测。 加茂伊吹是势力斗争的牺牲品,是不幸遭难的倒霉蛋,是千挑万选的替罪羊——他命运悲惨,却唯独不是能够赶超六眼术师的绝世天才,那么很明显,他也不该是背负家族未来命运的次代当主。 第2章 族长尚且年轻力壮,加茂家没理由要固执地维护一个残疾男孩的尊严。于是当这个封建家族从主至仆的思想在无声中达成一致之时,加茂家第24代领袖低调地挑选了三位女子作为侧室,为培育出一位继承家传术式的天才做好了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在诞下他时伤了身体,再难受孕,因此父亲令侧室诞下男婴,再使其母子分离,将孩子交予嫡妻抚养,以成全加茂家嫡子继承这一充满讽刺意味的美名。 没有什么盛大的仪式,侧室队伍悄无声息地搬进了母亲居所旁的房间,加茂伊吹第一次对宅邸中的权力倾向产生深刻认知——他的父亲接连一月留宿于侧室们的床榻之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正室地位的微妙变化。 那日,七岁的少年躺在被褥上告别了院落中高大的银杏,然后被佣人客气而强势地抬进了本家中最为偏僻的位置,他木然地望着天空,说不出自己与尚未出世的那位弟弟,究竟是谁更可怜些。 仿佛大病中的将死之人一样,躺在消毒水气味的暗色中,加茂伊吹在等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幻梦,好逃脱人生的沉痛与哀切。 房间里的静谧使人心头冒出潮水般来势汹汹的恐慌,他难以靠哪怕一声蝉鸣分散精力,只能将所有力气灌注进十根手指,然后死死绞住洗到泛白发硬的被褥,试图阻止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嘶哑而可怖的哭号。 正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女声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耳边,机械音调中隐约带着飞速划过的电流响动,语气却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人都更加温和柔软。 [如果我说,你不过是漫画中一位籍籍无名的配角,当人气低迷时,无论是沦落成终生为剧情服务的迷你炮灰、还是干脆在作者大笔一挥下付出生命,都会被所有读者允许——] [你是否还会将所剩不多的时间用在失声痛哭上?] 加茂伊吹仿佛被猛然扼住喉咙。房间中空无一人,那声音却好像就来自耳边,面对未知状况的巨大惊恐使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将难以立即停止的抽泣含在了嗓子里。营养不良的少年因憋气而面色涨红,原本瘦削苍白的脸上显出更加怪异的神态。 咒灵?但加茂伊吹感受不到带有恶意的咒力,也想不通对方究竟怎样才能穿越加茂家的层层守卫无声来到这里。 他从四岁开始学习赤血操术的使用技巧,虽然自那场意外后荒废一年,但与战斗有关的记忆还在。于是为了至少拖延到救援赶到之时,少年强忍恐惧中四肢麻痹的感觉,颤抖着将右手食指放在双齿之间,微微用力,时刻准备咬破皮肤迎战。 加茂伊吹的舌尖尝到了柔软指腹上略微发咸的味道,那是他在疼痛与惧怕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汗水痕迹。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仿佛比窗外几近静止的风还更慢,加茂伊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滴豆大的汗水划过眼角,他才意识到那声音已经许久未曾出现。 战局无声转守为攻,少年将呼吸的频率放慢放轻,试图根据空气中咒力的流向来判断是否有敌人踏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结果无疑是失败,于是他不得不随着逐渐更加凝重的气氛而加大双齿合拢的力道,以求哪怕只是快上零点几秒出招,争取到多一分的生还机会。 在长久的静默后,加茂伊吹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看来你没能理解现状,还是实际体会更加快捷。] 那声音以一种奇妙的腔调表达出极为生动的感情,与电子合成之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反差,若是仔细品味,能从其中察觉到明显的无可奈何。 [在面对特殊情况时,还请一定进行具体分析:事实上,只有强者展露出的犹豫才会被看作谨慎,但对于此时的你来说,如果本就没有胜算,一定要出招后再轰轰烈烈地赴死,这才是得到救赎的唯一方式。] [别再等待,而是干脆利落地咬破手指,朝门口发出你能做到的最强攻击。] “……为什么?”加茂伊吹体力不支,他不敢浪费任何一次发动术式的机会。 那声音轻笑起来,耐心地说道:[我有三个理由,希望你在听完以后,能做出明智而正确的选择。] 加茂伊吹察觉到对方心情正好,却无法放松警惕,被猛兽随意逗弄把玩的猎物绝不可能一同感到愉悦,他只觉得惊恐又无力。 含着满眶泪水,少年试图朝神明祈祷,他愿意透支此生剩余的所有好运换取活下去的希望,实际上却连愿望要投递给谁都并不明白——更令人难过的是,他想到自己这一年来的遭遇,心中又是无止境的悲哀。 或许他早就用光了所有运气。 加茂伊吹总是不被眷顾的,无论他多么渴望时间就静止在此刻,那声音也还是不急不缓地念出了可能操纵他的动作、从而决定他生死的两条理由:她就站在门后,只要击穿纸门,他就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并且她绝无恶意,反而是为了帮助他而降临于此。 耳边话音刚落,加茂伊吹立刻将目光转移到远处那扇单薄的纸门之上。月光在门的框角上勾勒起清冷的寒芒,令夜色中掩藏的未知恐惧无所遁形,或许是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终于听到了风声,看到了那个因尚且稍有一段距离而显得模糊的黑色轮廓。 他犹豫着,难以下定决心。 那声音看出了他的担忧,轻轻哼笑,最终亮出底牌。 [我的能量比你想象中更大,无论你想重新成为加茂家的次代当主,还是想要拥有一具健全的身体,只要和我一起,这都不是完全不能实现的事情。] 少年的动作猛地顿在原地。 极度的震惊像一把重锤敲在加茂伊吹的脑内,如果将大脑的感知比作一场短跑赛事,右腿的痛觉早已被其他情绪甩在最后,使他没能过多考虑便仿佛被蛊惑一般、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咬破了食指的指腹。 浓重的腥甜味道在口中瞬间漫开,随之而来的是车祸时的糟糕回忆,相同的血气使加茂伊吹一瞬有些晃神,他差点忘记此时的处境,而以为温热的血液来自右腿的残缺处。 他咬得太狠,扯下一块皮肉,却顾不得作呕,囫囵含在口腔深处后探出舌尖,连其上的血液都不肯浪费,那被唾液冲淡的赤色液体便一同随着咒力的躁动跳跃起来。 ——对加茂伊吹来说,成败在此一举,他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太重要。 滚动的血液在百敛技法的压缩下化为两道细线,如同离弦的长箭、如同出膛的子弹、如同键陀多渴望抓住蛛丝时的飞驰,赤血操术·穿血急速射出,精准打击门框部分,使纸门整个从墙壁中脱落,直直向外倒了下去。 屋外的庭院被惨白的月光点亮,屋内的加茂伊吹面无血色,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才的招式已经耗尽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气。 他果然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不是“她”,而是…… “它”。 门外没有什么形容丑陋的可怖咒灵,随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毛发乌黑油亮的猫咪踩着轻巧的脚步,优雅地从空中落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我的第三个理由是,通过对热门角色的粉丝群体进行调查分析,现在的读者显然更喜欢当机立断的强大角色。] 那只黑猫流畅地走过纸门的残骸来到房间之中,借着月光,加茂伊吹看见它的吻部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微笑。 [你的右腿、是否有舒服一些呢?] 明明它并没开口,加茂伊吹却还是听见那道机械声音在脑内响起,但来不及纠结,目前超出他常识的状况已经太多,将每件事都思考明白再做考虑显然不太可能,在短暂纠结后,他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最为关心的右腿之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顺利转移了注意力,刚才还极尽折磨的幻肢痛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 加茂伊吹再次看向那只猫咪,它可爱地将头歪向一侧,双眼显出笑眯眯的神态。 [恭喜你,人气提升成功,迈出了求生的最初一步。] 第2章 按照黑猫的说法,加茂伊吹所在的世界位面,是个由多部漫画支配走向的大型沙盘。 与这句话的表层含义相同,可以被理解为本世界神明的更高意志手握画笔,正在随心所欲地勾勒人们的一生: 事迹得到大篇幅描绘的少数被称为主角,仅用寥寥几格带过的旁人就自然沦为配角,要么终身庸碌平凡,要么共同化作炮灰、助推剧情发展。 坏消息是,神明的想法基本不可能被漫画中的角色左右,一旦某人早早被预定得到某种结局,无论其中过程如何坎坷,最终也只会向相同的终点靠拢。 因为画笔同时操纵角色身心,事情在无知无觉间踏上既有轨道,避无可避。 好消息是,神明所生活的世界同样拥有国度、社会、阶层划分,他们绘制的漫画同样需要得到市场认可才能创造收益。 如此一来,使角色结局可能发生变化的转机诞生——由出版社统一举办的人气投票横空出世。 第3章 顾及八岁孩童的理解能力,黑猫稳稳坐在后肢之上,耐心地将话中的含义掰开揉碎铺平,又拿当下的处境举例,只求尽量让加茂伊吹领会。 在原作的安排中,加茂伊吹会在失去右腿后饱受身体与精神两方面的折磨,从而变得更加虚弱敏感。 大约四年后,父亲的侧室终于诞下一名健康且继承赤血操术的男孩,为缓解家主之位无人继承的窘境,在幼子的百日宴会上,他赋予那婴儿一个过于沉重的名号——次代当主。 同日,被这一消息压垮的加茂伊吹精神崩溃,于房间自尽身亡。 [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我了解到,漫画在未来对你的遭遇有所提及,只不过,将十二年的人生浓缩进三个对话框中,无名无姓地宣告最后的戏份就此结束,对任何人来说都过于残酷了。] 黑猫微微眯眼笑着,仿佛是在单纯述说着无关的故事,却令加茂伊吹牙齿发颤。 男孩伸出双臂环抱自己,口中被对方描述出的凄惨一幕吓得咯咯作响,显出可怜又虚弱的神态,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不必过度紧张,]那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咪安抚般将前爪踩在他的被褥上,便使他感受到一股小小的压力,仿佛有了被拥着的错觉,[我说过,我为你而来。] 黑猫称,经过对空间的密切关注与不懈研究,有极少数科研人员意外发现了漫画所描绘的世界的存在。 这是学术方面的巨大突破,为了探究本位面是否能通过特殊手段对其他位面的运行产生影响,人工智能“系统:纸舞”应运而生。 [如你所见,我的程序被装载在这只黑猫体内,之后也会以这个形态与你相处。] 或许是为了证明意识与身体的高度匹配,它按在被褥上的前爪惬意地开了花,形如饱满的黑色山竹瓣,圆润可爱。 加茂伊吹努力消化着所有内容,于是只是默默地点头。 黑猫同样点点头,证明此时的一切并非是加茂伊吹的幻觉,随后继续说明一切必须解释清楚的内容。 虽然对其他空间的情况并不了解,但至少漫画世界的存在终究要被公式与理论解释,谁能掌握个中奥秘,谁就能借此真正凌驾于秩序之上。 无论是新型穿越式度假带来的无限商机,还是比现代兵器更为可靠的奇异能力,漫画世界足以令狂热者趋之若鹜的因素太多,因此,这款人工智能的开发者团队实际只有精心选出的五人,整个计划也是绝对意义上的机密。 黑猫称他们为“父母”,评价是理智克己。最重要的是,至少从目前看来,几人向往的还只是科技的创新与突破,并无其他出格的想法。 黑猫详细地解释了研发者与实验对象间的关系,加茂伊吹一知半解,只听懂似乎最重要的一句: 他们实际各有所需,合作只是互惠互利,因此,系统会尽最大努力为身处漫画世界的宿主提供一切帮助,将所见所闻整理为实验的反馈,最终返还给原世界的科研人员。 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黑猫考虑到很多因素,最终选定加茂伊吹成为宿主。 他经历悲惨,人气低迷,戏份有限,显然迫切需要救助。但从积极意义上思考,加茂伊吹的提升空间极大,咒术界御三家的名号为他镀金又提供便利,只要指导得当,残疾也未必会阻碍人气上涨。 最重要的是,他乖巧又不愚笨,年龄尚小,系统的陪伴无疑是雪中送炭,它会顺利成为他的精神支柱,而并非身份可疑的诈骗犯——尽管此时的解释并不轻松,但比起花费大量时间博取宿主信任来说,加茂伊吹的顺从已经相当不错。 [需要慢慢学习的事情还有太多,我会逐步帮助你适应这一切。现在的话,无需考虑太多,只要牢记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就好。] 黑猫连语音都是开发者经过计算调配出的温和,成年女性的柔缓声音令加茂伊吹在后续倾听时放松了许多警惕。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具有无形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生活在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掉其他世界的存在,你唯一需要遵守的重要规则就是:不要打破这种墙壁。] [当你注意到某些人物可能来自不同作品时,请立刻切断他们之间由你产生的联系,为世界本身留出彼此消化融合的机会。当你面临目的地的选择之时,我会为你提供建议,具体以怎样的形式展现,也请耐心等到那时再揭晓答案吧。] 加茂伊吹望着黑猫在夜间璀璨的金眸,因这样的强调而不安起来。他下意识咬住下唇,面色也变得犹豫。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太过紧张。直白地说,你本身所处的作品涉及到的主要地点就在东京与京都,至少在你只于这个范围活动的当下,你基本不用担心打破屏障的问题。] 黑猫的吻部再次上翘,它耐心地询问:[可以做到的话,就点点头好了。] 加茂伊吹认真思考了很久,在他对日本贫瘠的认识中,父亲甚至没放他去过京都以外的地区,如此看来,现在的他还非常安全。于是他缓慢地颔首,愿意交付这份信任。 [很好。说完禁止事项,我想说明之后的行动。] [对于大部分作者来说,读者评价非常重要。因此,出版社统一举办的不定时人气投票不仅是调动读者积极性的日常活动,更是作者对后续发展的把控标准。人气靠前的角色不一定能百分百收获好结局,但在正卷中的戏份一定会增加。] [戏份增加,人气再次上涨,从而再次获得出场机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此后,当你在某天变为人气第一的热门角色之时,就算你在第一百话生死未卜,粉丝的不满也一定会使作者在一百零一话说明你的退场不过是蒙骗敌人的伎俩。] 加茂伊吹听懂了——人气投票有弊有利,而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毋庸置疑是把杀人的刀。 [这种大型活动是获得评价的重要节点,几乎九成读者都会参与,你也不能错过总结反馈的机会。但说到底,作者世界与作品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气投票也不可能每时每刻举行,之前的举动究竟获得了怎样的评价,要由你本人仔细品味才能领悟。] [如同刚才一样,你果断出手进攻,应该已经收获了即时的成果,幻肢痛被短暂抹除,这就说明你的人气已经有所提升。这种反馈主要依托于那个世界新颖的漫画放映技术,之后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为你介绍。]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向薄被下空落落的那部分,他现在并未感到痛苦,想必是刚才的效果还在继续。 [再举个例子,如果你做出了一些不符合读者喜好的举动,或太久不曾参与主线剧情,人气下跌会随时影响你的身体状况和整体运势。也就是说,当你感到不太健康或常走霉运时,就必须立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进行纠正。] “参与主线剧情……是指什么?”他眉头紧锁,终于有时间为此提问。 [来到这个世界前,我曾为了掌握漫画的后续而成功进行时间穿越。但为了避免大幅度影响创作者的原有思路,导致世界崩塌,我被禁止向你提供任何有关具体剧情的信息。] 黑猫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歉意,它接着说道:[但你不妨从其他角度入手,只要与主角关系密切,参与主线剧情不过是自然而为之举。那么,如果你理解了我刚才讲解的内容,就应该能有所猜测。] [关于——作为天之骄子诞生、人生几乎毫无差错的、那位主角的身份。] 加茂伊吹几乎不用思考。 无数人曾在他耳边无数次提及那个名字。 有人艳羡,每日拿那人做为标杆,督促他奋发努力,追赶那段穷尽一生也无法超越的路程;有人嫉妒,阴狠地咒骂那人狂傲,转而又来教育他要做的更好,以将那人踩在脚下;有人只顾私情,想着既然无法取代,不如让他和那人攀好关系;有人则更在乎所谓的大局,说他身上背负加茂之荣誉,只许战死,不许认输。 加茂伊吹平凡至极,连继承赤血操术已经感到幸运,不敢想,不能争。 他认为加茂家本身便有污点,行事需要步步小心,加上咒术界弯弯绕绕的阴私事太多,如果家主之位传给自己,能守好家人、平稳又安宁地度过余生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造化弄人,他不争不抢,此时的悲剧却由那人间接造成。 他也曾在截肢后的不眠夜冥思苦想,自己与那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差距,在咒术界这个暴力而残酷的非常规社会中生长,竟会踏上如此天差地别的道路。加茂伊吹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说是那人的错,一半又大声喊着叫他别怨天尤人。 “五条……”加茂伊吹微微出神,着魔般呢喃出什么。 “主角的名字……是五条悟。” ——没错,因为他是神明的宠儿,是作品的主角。 ——所以他拥有一切。 第3章 纸舞是一种只出现在神无月的骚灵现象,纸张在无风的环境下翩然飞动,民间有将其与高利贷者相联系的说法,咒术界的术师却早就洞察个中真相。 第4章 纸张无风飘舞,无论是咒灵走动时无意带起,还是为了戏耍人类而故意抛洒物件,都只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无需特殊关注。因此,这一颇为奇妙的现象便被凡世赋予妖怪之名,通过画谈流传至今。 神明的世界没有咒灵和鬼怪,“纸舞”一词或许只是取自字面意思,但这是黑猫体内系统的代号,也是它与漫画世界原初的联系,意义显然非同小可。 虽然黑猫表示相处方式无关紧要,但为了表示对天外来物的尊敬,加茂伊吹暂且称它为“先生(sensei)”。 此时,他正在黑猫的鼓励下奋力撑起身子,在几乎将十指都抠进墙内后,第一次独自凭仅有的左腿站了起来。 在这个偏僻的院落中,佣人准时为失势的前代少主递上饭菜,收走碗筷,除夜晚外,每隔六小时送他进卫生间一次。他们恭敬,却又不那么恭敬,行动中有种浮躁之意,加茂伊吹都一一看在眼里。 加茂伊吹没接受过完整的治疗与康复训练,能不受压疮与大范围肌肉萎缩之苦已经属于不幸中的万幸。但难以避免的是,他营养不良,残肢塑形差,耐力与平衡力都处于及格线以下,现在连正常行走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此时,加茂伊吹着地的左腿僵硬地戳在地上,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站立的滋味,现在便只觉得疼痛、不安、甚至汗毛竖起。 他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男孩无措地用发抖的肩头死死抵住墙壁,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要像唐伞小僧一样可笑地蹦跳着前行吗?他要只穿着一件发皱发旧的长襦袢穿越走廊吗?他要以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丧家犬模样面对族人鄙夷情绪的洗礼吗? 麻意顺着尾椎瞬间窜上头皮,叫加茂伊吹大脑一片空白。从小接受的礼教不许他做出这种狼狈的姿态,退缩的想法猛地在心底腾起,像洪水开了闸,只要泄出一注便再难阻挡。 这是他决心按照黑猫的指导提升人气后,第一次面对实际上的困难。他终于意识到前路坎坷。 未来,他将为了获得读者的喜爱无数次陷入与今天相似的局面之中,令自己饱受折磨,而最终目的仅仅只是某些存在肆意操控、某些存在唾手可得之物——生存的权利。 加茂伊吹转头看向黑猫,双眸睁得很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目光却仿佛没落在任何实物之上。 “先生!”他终于找回发声的能力,自语般喃喃道,“我好像把事情想像的太简单了。” 沉默被主动打破,某些看不清的情绪于空中凝滞又飞快消散,仿佛刚才满室寂静不过是晃眼间的错觉。 黑猫并未因这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而感到不解,它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大致倒推出了整个过程。 作为被系统选中的宿主,加茂伊吹既没生为主角,也无法再愚昧而无知地度过被操纵的人生。这个身份带来的压力太大,更为不幸的是,加茂伊吹保守而软弱,贯彻了姓氏背后的全部缺点。 [忘记了吗,伊吹?‘lesson 1:打造人气角色的最直接方法是优化外表。’] 黑猫轻快地跃至近处,它抬眼望着加茂伊吹:[你需要锻炼萎缩的肌肉,打理蓬乱的发型,洗净脸,提起精神。最重要的是假肢,你要变得健全,有了假肢,长裤就能帮助你掩盖身体的残缺。] [你尚且没能明白,我们所进行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在‘争取’。] 黑猫唇角弯弯,它似乎在笑。 [尽管漫画家的情节设计并非出于恶意,但既然角色真的有血有肉,总归不能放任生命成为被人随意把玩的工具。人气低迷不是你的错,而此时,你正‘夺回’本就该属于你的一切,支撑你前进的动力绝不是对未来的向往,而是对当下的痛恨。] [伊吹,你该扪心自问的——] [问问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愣愣地注视着黑猫,他心中最隐秘的不甘被直接揭穿,连灵魂都变得赤////裸。 短暂的几息时间,高处蓦然有连串的液体砸进了黑猫的皮毛之中,那些晶亮的滚珠飞快藏住身影,似乎不想被人探明身份。 加茂伊吹无措地抚上脸颊,摸到一手湿润。 正是因为尚未满足,他早已于无声间泪流满面。 *—————— 黑猫庞大的知识储备能为加茂伊吹提供很多理论数据,比如说,膝以上截肢者步行需要的力量比以前要多60%~100%。 加茂伊吹在车祸前从未关注走路时花费的力气,此时却连蹦跳一下都险些摔倒,再前进一步便满头大汗。但他必须坚持,下一次人气投票的结果会在三周后公布,在此期间,他一定得抓住目前看到的唯一希望。 加茂伊吹的亲生父亲加茂拓真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他是位颇有老派贵族气质的封建家长,意思是他傲慢、骄奢、力求事事压人一头。 造成加茂伊吹残疾的凶手一直未能落网,积攒在加茂拓真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便逐渐蔓延到五条悟乃至整个五条家身上。这份愤怒倒并非出于父爱,大概只是不平衡、不服气、不能接受。 加茂家谢过了所有关心,却终究还是无法当作无事发生。自那以后,加茂家与五条家的关系急速恶化,表面和睦客气,实际暗潮涌动。 待到加茂伊吹被废,加茂家又成了御三家中唯一没有后继之人的家族,对于咒术界这个重视血脉传承的封建社会而言,这一事实显然又是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在不久前,加茂拓真的侧室诞下一个男婴,虽然没有资质方面的传闻,但半月后的满月宴相当隆重,至少能说明族人为这个婴儿的到来而欢欣雀跃。 加茂家仿佛下定决心要借此一洗往日颓势,但从御三家的另外两家的回应来看,咒术界对这场宴会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 宾客的回应中,禅院家将派出家主的长兄一支前来赴宴,五条家则只会遣管家送来贺礼。 出于不同原因,就连加茂伊吹本人对庶弟的看法也相当悲观。系统称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会在四年后出世,如此看来,这孩子要么并不健康,要么没能继承术式。 与其他需要专程激发潜能的家传术式不同,赤血操术是上天赋予加茂家血脉的恩赐,族中有为新生儿采血断定资质的特殊手段。从现在的满月宴规模来看,或许婴儿确实天资卓越,但身体情况并不乐观。 加茂伊吹自顾不暇,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没精力为那孩子感到惋惜。 满月宴将在本月十五举行,按加茂家一贯的规矩,家主会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留宿正妻房中,这为加茂伊吹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不了解侧室的性格,却早就读懂母亲的软弱:她不是铁石心肠,反而曾向他倾注全部期待。 原本会令加茂伊吹感到无比痛苦的想法,此时就这样自然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会丢弃名存实亡的优越与骨气,狼狈、顽固、尽是丑态地出现在双亲面前。 要么作为家族历史上一块阴暗的伤疤被终身囚禁、自生自灭,要么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去做,狠狠敲响亲自复仇的第一声战鼓。他会坦然接受如此作为后的所有结果。 加茂伊吹不甘于莫名其妙跌落谷底,所以他会付出任何代价,直到手刃罪魁祸首。但在那之前,他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危机。 如果不能做出改变,他无论如何都会在十二岁死去。 黑猫提前打探好了路线,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只有一条腿的少年要在最多十五分钟内走过三四百米距离,这既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其中最为困难的一步。 夏日昼长,满月宴当天,太阳还没落山时,加茂本家的宅院内已经灯火通明。平日少有的热闹声响被风捎到建筑的每个角落,最终又尘土一般落地消散。 加茂伊吹从黑夜来临开始坐在房间门口吹风,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抠弄着木质地板的缝隙,只是望向围墙另一边摇晃的光,什么也没想。 他细细品味着或许是人生中最后的、象征着和平与自由的时光,虽说程度不太够,但也弥足珍贵。 大约半小时前,加茂伊吹称今天要早些休息,佣人便得了赦令一般飞快离开,整晚都不会再来。黑猫外出一趟带回消息:宾客在餐厅周围聚集,现在正是其他位置看守松懈的时候,只要加茂伊吹正常发挥,大概恰好能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母亲的院子。 时间紧张,加茂伊吹来不及再生出退缩的念头,他紧紧揪住袖口,发觉那块布料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打湿。 依然将全部力气都灌注于指尖,他死死抠着墙壁站直身体,在跳出第一步时,加茂伊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事物正悄然改变。 他的左腿化作了植物的主根,作为他与地面的唯一联系,倾尽全力把牢身体,只为获得继续发芽的机会——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个毫无用处的残废,而是什么更加富有生命力的存在。 第5章 加茂伊吹扶着墙壁,小步小步跳着,他感到身体愈发轻快,当蹦跳的频率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下时,事情发展之顺利使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说不定他正迷失在一场梦里,只要高高跃起,离开这个承载了他三百余天痛苦的院子,他就能重获新生。 此时仅是路程的起点,他就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汗水不断顺着脊背朝下滑落,却无法浇熄他心底的躁动。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他开始迫切起来——他多想变成一只鸟! 变成一只麻雀足矣,他要跳跃几下就展翅冲刺,使劲扇动双臂,更稳更快地靠近那道月洞门,闯出去!他要回到那个难以感到快乐、却也并不十分痛苦的世界,回到……!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安静下来。 风声、脚步声、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都被调低了音量,朦胧又模糊。他的耳朵上像罩了一层透明的膜,使他什么都听不见,很快膜又蔓延至眼底,将他的视觉也一同剥夺了。 连混乱的思绪都在顷刻间卡了壳,久违的幻肢痛如同电流般飞速划过大脑,但比疼痛更值得在意的是海啸般席卷全身的恐惧。 午夜梦回时的痛苦与挣扎伴随疼痛一起浮上脑海,加茂伊吹猛地颤抖起来,他的左腿在感知到身体不适的瞬间便瘫软下去。 他没能顺利在鹅卵石小路上保持平衡,即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好在于最后时刻想起保护头部,男孩的手臂狠狠戳在地上,令身体朝路旁的杂草里滚去。 万幸,他最终摔在了还算松软的泥土上。 鼻尖萦绕着干燥的土腥味,加茂伊吹终于彻底清醒。 他想,他还是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第4章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加茂伊吹连痛哭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他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身,仰面朝天,然后用右臂盖住了眼睛。 有窸窣的脚步声踩在耳边,加茂伊吹小声说道:“……先生,我很抱歉。” 黑猫有些不解,它绕着少年走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原位。 加茂伊吹耳尖通红,倒是没哭,只不过正感到羞愧。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当时的想法显得朦胧又虚幻,像是抹抓不住的雾。 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起点,情绪就那样随着蹦跳的节奏陡然高涨起来,让他像是被噩梦魇住,瞬间生出对外界的极度渴求。他陷入了某种魔怔的状态,最终重重摔倒,使近日来的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现在冷静下来,他大概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猫称,神明世界已经不再进行纸质阅读,而是会通过科技手段,将作者绘制出的画面输入程序,自动转换为动态场景,比制作动漫或电影还要省时省力。 为了保证故事的完整性,大多数漫画都会以主角的出生作为起点开始连载,主线剧情就这样自然地穿插进主角的成长经历,让读者参与进主角的全部人生。 这种阅读方式因超强的沉浸体验被大范围推广,于是为了对作品进行更高效的管理,出版社划定“漫画纪年”,使不同作品拥有可以选择却较为统一的年代背景,也就大幅降低了制作与播放成本。 [暂且不论前后一百年,至少在漫画纪年中,主线在今年——也就是1996年——仍处于运行状态中的漫画作品就至少有四部。]这是黑猫当时的举例说明。 在高尖端科技的帮助下,漫画成为更加立体的存在,只要支付相应费用,读者就可以选择观看主角以外的视角。 这个过程类似于在直播网站中挑选主播,探究同一时间下不同角色的不同行动,往往能使读者对作品的了解更加深入。这是漫画内容的加分项,也是会使作品之间质量拉开差距的重要因素。 漫画界竞争激烈,优秀的作者几乎要为每个拥有姓名的角色赋予完整的人生。神明世界对此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完整详细的设定能更好地丰富读者的精神世界,也有人说这样只不过是在为作者徒增负担,不应提倡。 ——但这总归不是加茂伊吹需要在意的事情,他改变不了什么,只希望能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条悟还算年幼,此时的作品只是试读部分,全角色免费放送,就算加茂伊吹人气不高,但有人愿意给予他一些关注也并非是什么完全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刚才有谁正看着我呢。”加茂伊吹低声说道,“我表现得不够稳重,所以令他失望了。” [……是吗。]黑猫不置可否,它只是询问,[那、还要继续吗?] 加茂伊吹没回话,他的喉咙间溢出意义不明的气音。他感到压力很大,想要大喊大叫,最终发出的声响却还不如水管滴水的动静。 他似乎不太正常了,黑猫任人发泄一会儿,然后听他说道:“还是要吧。” 稍稍退后一步,给加茂伊吹留出挣扎着起身的空间,黑猫想通了他失控一事的个中关节。 [虽然生为御三家少主,但因为人设本身出了问题,你平平无奇,人气低迷,作者为了减轻作画的工作量,干脆决定让你早早死去,发挥最后的余热,证明咒术界急需转机——这就是你在漫画中的全部定位。] [性格是人物设定的一部分,应该是其中‘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的部分起到作用,所以意外发生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会只发生一次,改变人生的过程漫长而艰难,说不定早些失利并非坏事。] [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当务之急是调整心态。]黑猫如此总结道。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缓了一会儿,终于感到幻肢痛有所减轻,于是一边狼狈地撑着草坪起身,一边感叹读者的心思难以揣摩。刚才他什么也没做,症状的缓解应该并非因为人气有所上升,而是终于停止下降的结果。 “好残酷。”他轻声喃喃道,用发颤的手不停拍打着腰侧的泥土,却终究只是将肮脏的污点抹开,使衣服变得更加不堪。 “身体和灵魂一起脱轨,只有重重砸在地上时才重新掌握控制权,结果留给我来处理的只剩疼痛和这片烂摊子。” 加茂伊吹的头压得很低,他脸颊上有些擦伤,将血迹胡乱蹭去,又开始整理凌乱的发型。长久没有打理过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黑猫只能看见他唇色苍白,显得憔悴又脆弱。 “……弄不好……”加茂伊吹摊开双手,掌心间有被石块硌破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疼痛的伤口,“但是该出发了。” ——他时刻记得,因为尚未满足,所以要再次启程。 加茂伊吹重新起跳,落地的那一刻,因剧痛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瞬间在眼眶中弥漫开来,像触发了不可收拾的开关,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以足以撕下一块血肉的力道咬紧了牙关。 但这是他必须承受的痛苦,不仅如此,他还必须使意志坚定如难以攻破的城墙,以此来抗争所谓命运对行动的阻挠。 加茂伊吹第三次起跳,动作比之前更加慎重,或许是因为找对了力道与角度,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适应疼痛,比原先更快、接受程度也更高。 但他不敢加速,克制着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的焦虑情绪,尽量每一步都稳妥地收尾。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加茂伊吹终于到达院落边缘,他扶着墙砖奋力一跃跳过门槛,这是前进的一小步,他却好像终于闯出了一年来的噩梦。 加茂伊吹茫然地抬眸,他看着整洁而明亮的走廊,远远能听见觥筹交错之声,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加茂一族仍然光鲜亮丽,所有热闹都与他有关。 但回头看去,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月洞门内侧草坪杂乱,冷冷清清,没点灯,他的影子就歪斜着倾倒在其中,融入那片荒芜的土地。 ——因为太想开口,反而感到喉咙像被噎住了一样。 ——因为太想流泪,原本模糊的视线却更清澈起来。 加茂伊吹轻易地逃离了这个囚笼,前方的道路却只会更加深远。他深呼吸几次,终究还是克服心底泛上的一丝胆怯,继续朝母亲的院落跳去。 时间不多,他抿唇强忍着焦急,目光频频朝道路两侧扫去,希望别有任何佣人出现在视线范围之中。加茂伊吹调整着速度,力所能及地加快脚步,但保持平衡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大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甚至无暇擦干。 在朝前又跳出第十二步时,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头顶有声极为明显的响动。 他飞速抬眸,惊疑与不安的情绪从眼底闪过,最终汇聚为浓重的戒备,直直射向头顶那颗茂密的梓树。 加茂家没有所谓的特种部队,而且加茂伊吹变成残疾已经一年有余,他不认为父亲会分出精力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黑猫进出院落多日,早就摸清了守卫换班的安排,不该没能察觉树上长久藏着某人。 第6章 也就是说,这人是突然出现于此,结合今日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来看,要么是不怎么安分的客人,要么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加茂伊吹更倾向于后者,但呼救显然并不是最佳选择。 树上依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树冠卷起微风,抖得叶子沙沙晃。 加茂伊吹从下朝上看不见是谁在做些什么,也不敢轻易暴露后背,只能暂时保持对峙姿态,警惕地辨认发出声响的具体位置。 这段插曲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久,只是不到半分钟,一道格外清脆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大概只比加茂伊吹矮上一头的粗树枝被稳稳地丢在了他脚边。 茂密的枝叶间重回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加茂伊吹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犹豫一瞬,猜想对方可能目睹了自己前进的全过程,所以才为他提供了帮助。 即使是怜悯也好,太久没感受到他人给予的善意,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无措,他缓慢地蹲下捡起树枝,起身时的动作便快了很多。 有了树枝充当手杖,他的重心更加平衡,粗略估计一下,只要别再发生什么意外,应该还能在计划好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提起的心脏在此刻终于稳稳落下,他望向树叶里的阴影,压低了声音说道:“谢谢。” 他本来想问问对方的名字,但对方明显不想暴露身份;于是他又想报答对方,至少开出一张有价值的口头支票,但他一无所有,甚至无法给予承诺。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之后有机会再……”加茂伊吹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总之,谢谢。” 他转身继续前进,走了几步,突然感到全身充满力量。 “看吧,我还没被这个世界完全抛弃。”加茂伊吹步伐平稳许多,他终于能够分出一部分精力与黑猫对话,“这应该是我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这份高涨的情绪支撑着他走进母亲的住处,在侍女的惊呼声中直直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男孩面容瘦削,衣着脏乱,却定定地挺直脊背,任人如何劝说都不肯起身,只是望着面前紧闭的纸门,眼底闪着灼热的光。 屋里没人,他知道的,但他要跪。不仅如此,他还要坚定地跪、长久地跪,跪到母亲心软,跪到父亲松口,跪到他的人生有资格重新回归正轨为止。 宴会究竟会在何时散场,加茂伊吹并不清楚,夏日的风带着一种难以驱散的燥热,让他的大脑在与守卫的对抗中更加昏沉。 期间有人想强硬地将他拉出院子,他将本就有伤的掌心狠狠刮在地面上蹭出血痕,然后高举右臂,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我是家主正妻所出之长子,看望母亲有何不妥?父亲怪罪由我一人承担,但如若父亲怜惜,今日对我不敬者,我当百倍奉还!” 血液顺着他苍白的右臂朝下流去,醒目到刺眼的程度,加茂伊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直至这时,目睹了这一场面的人们才恍惚想起,面前的男孩继承了加茂家最为宝贵的赤血操术。 这位前代少主的确已经失势,但他也是当前加茂家唯一掌握了赤血操术的新一代,他不是天才,却早已比族中其他孩子更加优秀。 没人再继续对他施以暴力,加茂伊吹沉默着收回手,重新跪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突然感到麻木。 ——在剧烈的疼痛下,左腿存在的感觉仿佛也一同消失殆尽了。 但他不能起来,他要让佣人以惊恐的态度向他的父母传达他最坚定的决心,要珍惜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要冒着连左腿也一同落下病根的风险、讨来早该装好的假肢。 大概是很久以后,加茂拓真终于宣布宴会结束,挽着妻子的手臂回房,还未走到一半,便听说早被刻意回避着忘于脑后的长子闯出了那方软禁的囚笼。 夫妻二人加快脚步赶去,迎接他们的是跪在院子中间、面色惨淡到仿佛即刻就要昏迷过去的男孩。 一年时间太久,即使少了一条腿的支撑,加茂伊吹似乎也长高了很多。但他比与父母分别时相比更加瘦小,更加孱弱,姿态狼狈,只有眼中有把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他抬眸,与父母对视,又疲惫地垂下视线,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转过方向,正面朝着站在月洞门前的二人,缓慢地俯下了上身。 加茂伊吹额头紧贴地面,他声音沙哑,语气却毫不动摇。 ——“我想像常人一样能够独立行走。” ——“伊吹所求不多,恳请父亲母亲……再最后一次将我看作儿子。” 第5章 主母的院子在寂静的夜里乱作一团,哭声、脚步声与人们擦肩而过时的耳语声像是被放进炒锅中不停翻搅,惹人心烦,但又怎么也停不住。 加茂伊吹沉默地靠在母亲加茂荷奈怀中,女人抽泣着反复向他道歉,他却难以再感到母子间的温情。 痛苦是真的,懊恼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但无能为力是真的,漠视不理是真的,她在加茂伊吹最落魄时选择跟随丈夫一同遗忘,也是真的。 加茂荷奈是最合格的妻子,却也是最不称职的母亲,加茂伊吹无力回应她爆发式的愧疚,只觉得疲惫至极。 他茫然地望着东奔西走的佣人,恍若隔世。 ——这就是权力。看了一会儿,他脑袋里冒出这样的念头,然后将视线转向紧蹙着眉的父亲,突然便体会到一种难言的羡慕与渴望。 或许到底还是对嫡妻与长子心怀几分情谊,也或许是今晚的事情闹得太大、就连留宿的客人也听到些许风声,加茂拓真难得没有因为看到那截空荡荡的裤管而大发雷霆,最终还是应允为加茂伊吹安装假肢。 加茂伊吹在凌晨一点时才被送回自己的院子,他手上打了绷带,膝盖则缠着化瘀的药物,洗净身体,穿了新衣,躺进被窝时,脑袋里有种干燥的热。 于是他又做起噩梦,整夜煎熬,直到管家四乃来敲门,将他从无尽的恐惧中惊醒,糟糕的一天才算彻底终结。 天色还没大亮时,一台轿车已经在正门等待,四乃看着他,加茂伊吹不敢犹豫,只在敞开的车门前停顿了两秒,便攥着拳坐了上去。 这是加茂伊吹自车祸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坐车。 他缓慢地挪动着身子,在五座轿车内选择了后排中间的座位,直到扣上安全带,才终于舒了口气。 加茂伊吹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向司机,毫不意外是张陌生的面孔,毕竟与他最熟悉的那位早已在去年葬身火海,最终搜救队从驾驶位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连他的妻子都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也不再记得了,他连自己的样子都快忘记了。右腿的残缺是他永生的痛,就连洗澡都成了煎熬与折磨,加茂伊吹有时会希望自己才是当时在车祸中死去的那个,可惜换不成。 “可以了。”他坐在这个略显怪异的位置,指示司机出发。 一脚油门踩下,车子猛地提速,快到推背感瞬间明显起来,加茂伊吹狠狠抠住膝盖上崭新的布料,顷刻间提起一口气,半晌都憋在胸口忘记呼出。 加茂拓真的仁慈只包括一条假肢,而没有宠爱之类的任何其他附庸,所以他昨晚又将加茂伊吹送回那个偏僻而破旧的院子,心思已经不言而喻。 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加茂伊吹只能忍耐,他必须要让父亲看到他的成长。 启程前,黑猫对他说:[没人会忘记那场意外,但也没人会在意你的感受,你要提前做好应付恐慌心理的准备。‘lesson 2:坏情绪绝不能解决问题,积极寻求正确答案才是永远的最优解。’] [此程不求超常发挥,只求放平心态,我们人气正稳,不会发生意外。] 加茂伊吹反复地在心里计算乘车的时间,却因早就对出行感到陌生而以失败告终。 看出他的不安,黑猫陷入沉思。 它早已向加茂伊吹解释过系统无法在本体与宿主相隔较远时进行沟通的原因,其中涉及到许多科学与非科学的学问,八岁的男孩听不懂,它也没有多讲几次的必要。 因此它只是补充道:[最安全的位置是后排中间,要加油。] 加茂伊吹依然垂着眸子,呼吸又轻又慢,仿佛变成了什么没有生命力的物件,像每样家具一样,静默地融进了这片夜色之中。 “……我会的,先生。”很久以后,男孩如此回答道。 *—————— 京都到大阪约四十分钟车程,到达机场时,加茂伊吹已经面白如纸。司机先行下车,从后备箱中拿出折叠轮椅,加茂伊吹则颤抖着解开安全带,强行克制着呕吐的欲望,将自己挪出了车门。 飞机于东京平稳落地,又过了将近一小时,他们终于顺利抵达最终目的地——日本唯一一家由咒术总监部牵头开办的疗养场所。 这家医院设立在东京靠近郊区的边缘位置,设施完备,有一位掌握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坐镇,其他医护也经过无数专业训练,会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包括任务收尾的一系列问题。 第7章 虽说医院的运作模式使其更像是主打善后业务的万事屋,但与付钱就能获得服务的营利性机构不同,只有二级及以上的咒术师才能在此接受治疗。 不过,医院毕竟是由总监部直接管理,世家的孩子往往能得到更多优待。比如此时的加茂伊吹,他尚且还没进行过级别认定,却依然被送来这里安装假肢。 医师资格与供货渠道等问题都无需担心,加茂伊吹只要坐在轮椅上接受检查即可。 “术后三到四周佩戴弹性绷带塑形,二到四个月安装临时假肢,再等四到六个月就可以正式选择接受腔了。”医生如此说道,“——本该是这样的,但距离你做完手术已经十六个月,你甚至还没开始第一步。” 无意向陌生人哭诉过往,加茂伊吹回避着医生的视线,含糊道:“……总之,我会配合治疗,还要麻烦您了。” 或许情况的确棘手,加茂伊吹的返程日期从一周后变成了未知,司机走出诊疗室与本家联络,再返回时便告知加茂伊吹:他要一个人留在东京,直到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为止。 加茂伊吹坦然接受,甚至感到松了口气,只不过想起还在院子里等待的黑猫,他又紧紧皱起眉头。 他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把黑猫从京都送到东京的本事,但事已至此,除了努力推进治疗进度以外,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等到正式开始复健,加茂伊吹才知道自己究竟曾错过什么。 他第一次跟随护士系统地学习清洁残肢、更换套袜、使用弹性收缩器,第一次尝试使用理疗和按摩缓解极端的幻肢痛,第一次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克服精神负担,第一次在平行杠间进行步行训练。 没人陪在他身边,他就自己咬牙扛过不容易的每一天——他强迫自己学会更加坚强。 或许是夜间的祈祷真的传递到了神明心中,五天后,加茂伊吹从病房里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黑猫从半敞着的窗子跳进屋内,动作优雅,姿态轻盈。 加茂伊吹惊讶极了,也是直到这时才突然想起,两日后将公布本次人气投票的结果。 [你健康了很多,也比在家里时更愉快,已经完成了我们定下的第一个目标。]黑猫对他眯了眯眼,似乎在笑,程序设定的女声依然温和柔软,[我想结果不会令人失望。] 它风尘仆仆从京都赶来,搭了许多顺风车,虽说实际上不会感到饥饿与疲惫,但总归满是波折。黑猫极为看重人气投票的结果,这份郑重将加茂伊吹重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窗外的景色依旧精致美好,他的心情却缓慢地沉入谷底,蓦然感到无比担忧。 人气排行大概会在下午六点公布,当日,加茂伊吹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楼前花坛的边缘,安静地透过一楼的落地玻璃注视着忙碌工作的人群。 他无法在房间内耐心等待,仿佛只有脱离人群、到一个似乎与整个世界都分割开来的僻静角落才能稍微冷静下来。 “会成功的。”不知到底是在说给谁听,加茂伊吹喃喃道,“我真的很努力了。” 黑猫没有答话,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加茂伊吹手边,仿佛一台突然断电的老旧设备——它需要时间接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夕阳不再提供热量,夜晚却也并不凉爽。加茂伊吹感到心脏跳得很快,这份躁动正从内部加热他的身体,使他即将溺死在当下。 花朵好香——他开始胡思乱想——医院大厅的墙壁上为什么没有电子表? 在他于脑中第三次背过司机临走前留下的电话号码时,黑猫终于动了。它像只真正的猫咪般,两只前爪踩在他的左腿上用力伸了个懒腰,将身体拉得很长,显得极度柔软。 注视着黑猫圆滚滚的头顶,加茂伊吹突然平静下来:它不说,他心中便大概有了数,无论是极好还是极坏,总归不是会令人焦头烂额的结果。 舒展够了,黑猫迟迟才抬眸与加茂伊吹对视,它眼底似乎有些笑意,不过毕竟是张动物的脸,也不能完全辨认出其中的真实情绪。 [坏消息是,你的排名依然在五十以外,所以没有具体数字,我们并不清楚浮动幅度是大是小,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的具体运势才能得出最终结果。] 它顿了顿,语气轻快:[好消息是,你的名次的确有所提升,至少在找到合适的假肢之前,运势应该都会一路走高,也就是说,整个过程应该会非常顺利。] [恭喜你,伊吹。] [你赢下了生死竞赛的第一场次。] 加茂伊吹神情一怔,他眼中流露出几丝迷茫,在大脑成功理解这条消息之后,他既没有兴奋地尖叫出声,也没有因此而痛哭流涕。 他用了三周时间,总算为过往的十六个月画上了句号:血、汗、泪、不甘、疼痛、委屈、孤独、崩溃、羞耻——一切曾反复在午夜梦回时折磨他的事物都被揉进“名次上升”这一结果之中,加茂伊吹似乎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如果一切都能凭借努力获得,人生反而简单了很多。 [多亏你咬牙坚持下来,]黑猫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由衷为他感到开心,[作为见证者,我不会缺席你人生中的任何重要时刻。]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轻轻应了一声,他突然想到这只不过是个开始,与之后相比,大概极其微不足道,极其轻而易举。 前方的路是看不到尽头的洞,只要跳进去便无法回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黑猫突然说道:[看,命运送来了为你庆贺的礼物。] 加茂伊吹疑惑起来,他顺着黑猫的目光朝正前方看去,就在不远处的大厅内,一个白发蓝眸的男孩正双手插兜、沉默着坐在长椅上等待。或许是感知到了有人正在看他,男孩抬眸,视线蓦然撞进加茂伊吹眼底。 两人的名字曾无数次被放在一起比较,却在今日才初次见面,他们遥遥对视,这场无声的交流以对方先厌烦地移开目光而告终。 ——“命运的礼物”。 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形容,他拿起拐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要去打招呼吗?]黑猫跟着他的动作跳下花坛来到地面。 “不……怎么看也不是个好时机。”他低声回答,“和五条悟的初次对话,不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 对方光鲜亮丽而身份高贵,他却连独自行走都还尚且困难。 “回京都前,我会找机会和他见上一面,就让命运等那时再来吧。” 第6章 有人气投票的结果保驾护航,加茂伊吹安装假肢的过程非常顺利,他在一个月内学会护理残肢,如同记诵课业般背下了所有技巧与要点,以证明他的出院时间的确可以比预想再提前一些。 在恢复期间,由医院方面联系的支具师一直与加茂伊吹同住,本来已经做好进行一场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病患表现出的成熟与八岁幼童完全不符。 加茂伊吹似乎不怕疼,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行走。他感觉假肢的角度、状态与重量等方面还有不妥,就告知支具师第一时间进行调整,然后继续无休止地进行步态练习,像是拧紧了发条的机械玩具,非要将精力全部用尽才能罢休。 病房中的平行杠早就被摩拭到微微泛亮,粗糙则转移到了加茂伊吹的掌心,接触杆面的很多位置都生出一层薄薄的茧,起初是泛红发痛,习惯后便结成硬壳。 黑猫说这层茧像是他本人,以一种冷硬的态度保护自己,却似乎不太好看。 于是加茂伊吹和护士商量,他想用餐费换本时兴的少年漫画,不知道要省下几餐才算资金充足。 护士公事公办,每顿饭都准时送到,还在第二天真的为他带来一本周刊杂志。加茂伊吹攥着书的边角,几乎快把封面揉烂,护士便告诉他,加茂家额外留了一大笔钱满足他的日常需求,不需要他省吃俭用。 了解情况后,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很快又用这笔数额不明的资金购买了两套衣服与一部手机。 他太了解族中的几位长老,知道就算钱被原模原样地送回本家也不会得到赞扬,反倒会让他更加被人轻视,那还不如趁现在添置好必需品,谅加茂拓真也不会让他打工还债。 假肢与身体愈发契合,生活也越来越便利,加茂伊吹的心情本该轻松一些,但他对少年漫画的研究迟迟没有突破,本意是精益求精的好事,现在反倒成了新的压力来源。 [人设不用急于求成,原作出现角色崩坏也容易影响人气。] 黑猫用一句话叫他捧起漫画,又用一句话叫他放下漫画。 于是加茂伊吹开始在复健之余练习赤血操术。 在整个咒术界之中,加茂家与总监部的关系最为密切,完全意义上代表咒术界中保守派的最强力量。 这个家族的整体行事风格一向是内敛稳健,也因此获得了御三家中最为薄弱的存在感,寻常咒术师大多将这个家族直接与咒术界高层捆绑谈论,倒是鲜少有人提及加茂族人在战斗时的具体表现。 第8章 原因无非是掌握赤血操术的族人数量不多,在非必要的战斗场合不会随意出招;而其他家传术式又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可提。 因此,与独霸贵族的五条家和战无不胜的禅院家相比,加茂家似乎只是尽职尽责地在总监部身侧扮演佞臣,显得阴郁又诡谲。 但加茂家分明该是最盛产疯子的世家。 赤血操术相当特殊,欲伤敌则必先自伤。在众多家传术式中,如同六眼是无下限术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一样,赤血操术必须在反转术式的辅助中发挥最强效力,否则施术者很有可能在决出胜负前就失血而亡。 反转术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简单技巧,多少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直至流干体内的最后一滴血也未能领悟其中玄妙。 在百鬼夜行的咒术全盛时代,加茂一族的祖先同样面临难以使用反转术式的问题,却依旧选择透支生命战斗,以获取家人生存的可能,以血肉为矛,拼死争来御三家的荣耀。 这个姓氏应该代表最有血性、不畏强敌的战士,而绝非迂腐高层的走狗。可大概正是从一百五十年前加茂宪伦被称作御三家的污点开始,加茂家变得谨小慎微,连教养出的次代当主都像加茂伊吹一样温吞平凡。 加茂家抛下了对极致境界的追求,把本该作为祓除咒灵之利器的赤血操术变成了权力争斗的入场凭证,他们不再以同时掌握赤血操术与反转术式为荣,而更在乎家主之名的归属、势力与地位的更迭。 这并非族人的过错,而是御三家乃至日本咒术界的整体发展趋势,若是加茂伊吹为了提高人气而选择“倒行逆施”,大概只会难上加难。 况且,加茂伊吹本就没法触摸往日家族最为辉煌时的武力巅峰。 他在车祸中被人生生砍断右腿,咒具的奇妙效果会使其造成伤害的部位浮现两条剜掉血肉也无法去除的字符。 咒文的作用是隔绝反转术式,不仅为加茂伊吹宣判了终身残疾的结局,也抹消了他未来超越六眼术师的一切可能。 五条悟的拼图从出生起便是完整的一块,他则连后天努力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加茂伊吹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如此详细地捋顺自己的全部遭遇,此时想到这点,已经很难再生出命运不公之类的念头。 比起继续抱怨,他更关注新的发现。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实际上蓄谋已久,我能活下来不过是侥幸而已。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但先生的到来为我提供了太多从未了解过的信息,现在想来,对于袭击一事,我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加茂伊吹从抽屉中摸出纸笔,在最中间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挽起宽松的裤腿,用手机将残肢的各个角度拍摄下来,把两条意义不明的咒文抄写到了名字下方。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我能确定,有人曾专程来到我身边割下了我的右腿。”加茂伊吹微微皱眉,回忆中大多是火与血,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那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使用的咒具也完全针对我的术式,基本可以确定来自袭击的发起方。” “他明知道我没死,却不肯取我性命,足以证明我并非侥幸生还——我直到刚刚才明白,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从来不是灾难中万分之一的偶然,而是神明早早埋下的伏笔,是情节发展所需要的‘必然’。” “如果以此为出发点进行思考,只看作者初衷,或许我并不该屈辱早逝。”加茂伊吹聚精会神地捕捉着脑内的灵感,“如果他从创造角色开始便打算让我毫无作用,那不如让我在车祸中死去,还能省下更多精力打磨主角。” 黑猫在他身侧安静地盯着被不停写下信息的白纸,没有打断加茂伊吹的分析。 “残肢处的咒文非常特殊,绝不该是为了让我保持残疾状态的工具,考虑到神明起初打算让我活下去——我们都想错了,于原作中,这场袭击的重点早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加茂伊吹因自己的想法感到一惊,却又在下个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把笔拍在桌上,几乎从座位上直挺挺地跳起来。 这个发现简直像是醍醐灌顶! “咒文隔绝反转术式,阻止我接受治疗不是目的,使我未来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才是目的!那人熟悉加茂家的历史,了解千年前赤血操术的巅峰,整场袭击真正要表达的并非是我有多么悲惨,而是在暗示他的身份!” 加茂伊吹飞速列举出几种可能:“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并别有用心的旁支,咒术界高层为平衡势力天平派出的爪牙——” “会再出现的。”他喃喃道,“那人会是后续剧情的重要人物,只要我还活着,在命运的指引下,就一定会用这具带着他所留痕迹的身体与他相会。” 加茂伊吹愣了一会儿,又产生了一个进一步的猜测。 既然这个角色如此重要,那必定会成为未来横亘在五条悟人生路上的重要障碍,按照他目前对少年漫画的了解,最终大概率也会被五条悟亲手解决。 ——不行。 无法手刃敌人的理由太多,但他必将逐个克服。 如果是因为实力不够,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弥补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力争与六眼术师并肩;如果是因为运气不佳,他就时刻盯紧站在五条悟对立面的角色,杀遍每个该死的人,总归能抓到正确的一个。 属于加茂伊吹的悲剧从五条悟出生时开始,在那人割断他右腿时爆发,于神明的经营不善中达到高峰,共同汇聚成他十二岁早夭的结局。这样看来,唯独那人最为恶劣,加茂伊吹的恨意如此深切,总归也算事出有因。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心目中的理想人设。 “他取走我一条右腿,就得拿命来还。” “当我与那人再相会时,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用因克制情绪而显得过于冷漠。我要用他刻意想要削弱的赤血操术杀他,看着他即将死去,还要做出碾死蚂蚁一样的轻松姿态,连大仇得报的快意都不表现出来,依然是平时的笑脸,让他在死前看见我的轻视。” “我要做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再也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什么,我要让他在暗处悄悄窥视着太阳下的一切时发现,他当年精心策划出的灾难打不倒我。” 黑猫望着数日来第一次显得精神百倍的男孩,吻部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它应和道。 [坚韧,强大,冷静,自信,理智,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 [你会比原本任何一版的结局都好,你会成长为最好的加茂伊吹!] 第7章 正式出院那天,加茂伊吹换上了原本所穿的灰汁色浴衣,他两手空空地来,同样一身轻松地走,与入院那天相比,带走的东西只多了一部手机与一条假肢。 他没有通知本家来接,说是奉父亲之命,要暂时在东京停留一段时间才会返回京都。加茂家留下的钱还有很多,加茂伊吹拿了些现金,转头便抱起在门口等待的黑猫,搭上了支具师返程的顺风车。 进入东京都的中心区域,加茂伊吹早就做好打算,他凭借记忆来到某处居民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按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位女性,她嘴角还挂着此前在屋内与人聊天时扬起的笑容,此时见到独身一人站在廊下的男孩,表情逐渐变为疑惑,但依然温和善良。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微微弯下腰问道。 加茂伊吹向她鞠躬,然后回答道:“请问夜蛾先生是否在家?我是他工作伙伴的孩子,前来传达父亲之托。” 女人一愣,她对丈夫的职业仅是一知半解,于是让开一步,邀请加茂伊吹先在客厅等候,自己则一路小跑赶去了楼上。 加茂伊吹在沙发上坐下,将黑猫稳稳搂在怀中,不让它接触到房间内干净的地板与家具,只是趴在自己腿上。在等待期间,他迅速的观察了屋内的基本构造,大致判断出常住人数,略微安心了些。 他从看到门牌时便确定了户主的身份,这个姓氏少见到整个东京大概仅此一家,况且他曾来过这里,虽然没有进屋,但一定不会弄错。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加茂伊吹也不想前来投奔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还和世家盘根错节的亲缘毫无关系的普通咒术师。 但他毕竟受到年龄与人脉的限制,能从记忆中找出夜蛾正道已经实属不易,此时借信息差从医院和本家的管束中得到喘息的机会,他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加茂伊吹下的险棋太多,总是使自己陷入这般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境地。 没过多久,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他脚步匆忙,却在看到加茂伊吹的一瞬急急停了下来,像是被猛地踩下了刹车键,直接顿在原地。 夜蛾正道的脸上显出一种怪异的神态,他狠狠皱起眉头,想不通加茂家的前任次代当主究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家客厅,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接待、如何应对才算妥当。 第9章 见他犹疑,加茂伊吹主动起身,他向夜蛾正道颔首问候,说道:“夜蛾先生,我今日冒昧上门,是有要事相求,请您海涵。” 加茂伊吹态度诚恳,又早已摆脱了贵族那傲慢至极的架子,此时严肃起来,只会让人忧心是否有大事发生,而不会过多关注其他细节。夜蛾正道抿唇,他让妻子去准备三人的午饭,转而邀请加茂伊吹上楼。 “我家太太并不了解咒术界的事情,请加茂少爷移步,和我到书房详细说说。”他要转身带路,又微妙停住动作,目光下意识朝加茂伊吹的右腿看去,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方便。” “好。”加茂伊吹应得爽快,几步便来到夜蛾正道身边。 男人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又望了眼他似乎与常人无异的双腿,边朝楼梯上走去,边诚恳道了句:“失礼了。” “这是咒术界人尽皆知的事情,家中希望冷处理,关于我的消息可能就少了很多,伊吹明白夜蛾先生的好意,您无需道歉。”加茂伊吹扯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 夜蛾正道点了点头,首次对加茂家的教育感到些许敬佩。 他本人在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任教,教导的学生之中不乏有些流淌着所谓贵族血脉、自认为高等人才的孩子,他们没有如加茂家一样显赫的家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比加茂伊吹要高傲许多。 更何况,加茂伊吹曾经遭过那样一场灾难,现在也不过才是七八岁的年纪。 夜蛾正道今日亲眼见了本人,又想到外界的各种传闻,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下意识便感到有些惋惜与心痛。但这种情绪无法打消他心头的不安,他毕竟只是位二级咒术师,想破头也无法猜出加茂家究竟能有何事相求。 直到关好书房大门,与加茂伊吹相对坐在本属于他和妻子的成对木椅上时,夜蛾正道才组织好语言,主动问道:“不知加茂少爷今天拜访是要说些什么?” “夜蛾先生不用客气,我是小辈,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加茂伊吹随口应和一句,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转而说道,“我知道您心有疑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父亲派我来东京做些工作,加茂家在附近没有掩人耳目的接应地点,行踪又不能落至明路之上,也不能住进酒店。经过商议,族内打算将我暂时托付给可靠的咒术师,考虑过后,我想到了您。” 加茂伊吹尽量将谎言说得更加圆满,便以真实的内容作为补充与解释,引导夜蛾正道的注意力来到下段话的内容之中。 “我两年前曾来到东京,有幸参观了高专的毕业典礼,当时在台下听了您作为教师代表的发言,就觉得您的确是位可靠之人。后来典礼结束,大家离校时下起了雨,我与司机捎您与另外一位学生返程,所以才知道您家地址。” “今日登门实在唐突,但事态紧急,容不得束手束脚地做事。”加茂伊吹态度极为诚恳,他再次站起,躬身请求道,“我只在东京停留三天,希望夜蛾先生能允我在家中留宿,我带好了自己的食宿费用,之后回到京都,族中还有重谢。” 他话音刚落,怀中的黑猫便极通灵性般轻巧地跃至地面,露出了他怀中一直借宠物压住的大额现金,厚厚几沓,大概代表了他的全部诚意。 夜蛾正道双眉紧蹙,加茂伊吹看似坦诚,他便也直截了当地说道:“加茂少爷,请恕我直言,加茂家行事一向周全,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如果你有所隐瞒,实情并非如此,恐怕我不能答应。” “我理解您的担心,但加茂家的行动从来都对总监部毫无保留,您可以怀疑世家有自己的算计,但总没理由怀疑高层对您有什么不利才是。” 加茂伊吹轻笑着说道,他的确诚恳,却并不十分紧张,显出胸有成竹之色,仿佛真的有家主之令为他撑腰。 “若您觉得我是偷跑离家,我也有办法自证清白。”他抬手撩起浴衣的下摆,被长筒棉袜套住的假肢便出现在夜蛾正道眼前,“在传言中,我大概在族里过着相当凄苦的日子,但我本人就站在这里,健康且身负重任。” “就算我为了摆脱家中控制,能独自来到东京,总不能凭空创造出钱与假肢。”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道,“我说这番话,不是想为您施加压力,只是想证明我所言非虚。” “这不算上层的任务,顶多是伊吹个人的信任为您惹出的麻烦,如果您不愿意,我再去联系本家,看能有什么其他安排就是了。”他似乎看出了夜蛾正道的为难,也不再多言,口中轻轻唤了一声,黑猫便又重新跳回了他的臂弯。 他向夜蛾正道告辞,从怀里掏了一沓钱放在桌上:“实在抱歉使您困扰,夜蛾先生,这就当是我拜访时提的见面礼,请您不要客气,只是别和旁人说起我曾来过就好。” 男孩走路的姿态已经与常人大致无异,但假肢沉重,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下楼梯的速度也不快,做不到一步一格,便一级一级地慢慢走。 在他下了一半时,夜蛾正道终于从座位上起身,他追出来,手中掐着那打现金,追问道:“加茂少爷今晚去哪?” “那要看家中安排。”加茂伊吹转过身子,对男人笑着说道,“也说不定连夜做完工作,第一时间就回京都去了。” 原本三日的工作,他只轻巧地说连夜做完,若是实在棘手,没准就要在公园找个长椅风餐露宿了——怀着这样的猜测,无论是作为一位成年人还是一位教师,夜蛾正道都无法安心放加茂伊吹离开。 他最终同意了加茂伊吹的请求,并且考虑到加茂伊吹口中这一行动的机密程度,并未向上级或旁人进行求证。 说到底,大概还是加茂伊吹说服了他,钱与假肢都是最好的证据,加茂家的弯弯绕绕太多,夜蛾正道倒也无意探寻什么更深处的秘密。 加茂伊吹为自己划定了三日的界限。 他要在这三日内寻找接近五条悟的机会,三日后,无论是否有所收获都必须返回京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加茂伊吹担心本家与医院还保持着某种联系,他怕事情败露,不仅自己无法承受这份风险,也会连累夜蛾正道的前途。 于情于理,三日都是最宽限度。 与黑猫一起,加茂伊吹开始早出晚归,此时体现出了他投奔夜蛾正道的另一个好处。 作为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教师,夜蛾正道虽说仍然是位普通术师,却总能与世家子弟有所接触,加茂伊吹从他口中旁敲侧击问出些许五条悟的传闻,便开始日日围着对方较常出现的路线打转。 在第二日午后两点左右,他终于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踪迹。 废弃工厂,灵异事件,无人生还的探险队,校园暴力的最佳场地。 路过的白发男孩与奔逃出来的地痞混混逆流而行,走进了建筑之中。 ——太好了,是战斗。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第8章 人与人的相遇本就是由众多巧合共同创造出的结果,不论是好是坏,总归独一无二。不过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世界上早已没了偶然一说。 神明书写他的命运,他则同样反推着画笔。到现在,加茂伊吹越来越看不透世界运作的道理,也不明白虚拟的情节与真实的人生究竟哪个更先一步,才能让他拥有这种能够改变结局的机会。 就像此时,他留在东京的确是打算碰碰运气,却并非是认为能在东京街头的茫茫人海中与五条悟正巧擦肩而过,而是想为神明提个醒,看对方是否有意安排两人见面。 一路拉扯着从巷子中狂奔而出的少年少女形容狼狈,身上尚且带着没消散的烟酒味,更引人注目的是打湿他们花哨外套的血迹,光天化日下闹出这种骚乱,倒像是活见鬼。 街边的巡警制住他们,盘问不出几人的身份,却倒也从对方惊慌失措之下不停念叨着的絮语中听出了什么。加茂伊吹抱臂在一旁观望,没像街头的路人一样加快脚步飞速离开。 这片区域很快空出块清净的地方,加茂伊吹被前来支援的巡警捂着眼半推半拉地送去一旁,在走远前的最后一刻,听到其中一位少年崩溃地喊道: “那里有鬼!有个白头发的男孩进去了!你们快去救人啊!!” 加茂伊吹的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他觉得有点可笑。 托互联网的福,加茂伊吹大概对那间工厂有些了解,据说前些日子有支开直播的探险队夜探四楼,镜头一晃掉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们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警察的调查没有突破,再之后,网友把这场事故定性为节目效果,认为探险队说不定过段时间便会恢复更新。 毕竟生长在咒术界的大环境下,加茂伊吹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咒灵作祟。但直播团队一共三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官方不了了之也就算了,连咒术师都放任不理,实在叫人感到相当不解。 第10章 更何况,会将同学拉去那种都市传说的发生地施暴的霸凌者,又怎么会在逃出生天后的第一时间关心陌生男孩的死活。 加茂伊吹明白,神明现在能为了安排他与五条悟之间的正式会面付出三位以上普通人的性命,来日就会为了五条悟的成长与转变制造更多惨案。 人总会因一些与自己本无关联的事情伤怀,加茂伊吹也是如此。他自己还没能逃脱沦为垫脚石的命运,便已经开始因无法挽救更多配角的生命而感到无力。 纸面上每个轻飘飘的数字都代表真实血肉的消亡,神明不懂,他想创作更加优秀的剧情,这不是他的错。 但加茂伊吹无法装作不懂。 或许他会选择在摆脱巡警后前往那个工厂,也是受到了神明于冥冥中的指引,可面对无人约束、残害生命的咒灵,加茂伊吹做不到坐视不理。 ——况且,他本就是来寻找五条悟的。 这个认知使他心间更加沉重。 正常步行速度太慢,跟随手机导航的指引,加茂伊吹从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没说目的地是名为“永山针织”的废弃大楼,而是报了附近的位置,司机迅速启程,等下车时,加茂伊吹又是一副面色苍白的模样。 他不习惯坐车,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在战前削弱自己的力量。 大楼正门处的玻璃已被卸下,高处几层的窗子也只剩边缘的数块碎片,从外表看来,这栋原本大概有上百人进出的建筑像是个满是破洞的纸箱,脆弱而摇摇欲坠。 只是踏进内部一步,加茂伊吹便感到有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怪异咒力扑面而来,这让他面色微微一变。 作为加茂家的前次代当主,加茂伊吹所接受的教育具有明显的倾向性,其中书本知识的比例要远高过实战,若真论与咒灵实打实地战斗,他应该只面对过族中专程为训练而豢养的四级咒灵。 家族大概早安排好了日后再为他逐渐提升难度,但加茂伊吹没能等到那天。 此时,他直奔网络上视频中发生意外的四楼而去,将凭借有限的知识与在医院中进行的训练,与一只或许实力远超于他的咒灵作战。 加茂伊吹爱下险棋,原因无非是想逼自己一把。他现在的处境已经相当艰难,如果事成,人气便自然而然会有所增长;如果不成,倒也和直接判处死刑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删除了正编辑中的、想要发给夜蛾正道的求助短信,将希望寄托于目前不知位于何处的五条悟身上。 假肢毕竟受到各种限制,回弯不顺,使人走路时显得有些直挺挺的僵硬,上楼梯更是相当费力。加茂伊吹花了一番功夫到达四楼,只觉得距离那股怪异咒力的来源愈发近了。 与楼下不同,四楼似乎连空气都粘稠起来,吸进肺里时像吞下一口泥巴,喘不过气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加茂伊吹下意识皱眉,他环视楼层中宽敞却不空旷的车间,没有见到五条悟的身影,略感不安。 很多不知为何没被收走的缝纫机器仍然摆在原处,布料裁剩的边角料零碎地散在地板与台面上,虽然早已积满灰尘,却好像为这里添了几分诡异的人气,工人们日夜劳作的画面在加茂伊吹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遮蔽视线的障碍物太多,若咒灵特意躲藏起来,加茂伊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身影。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想,能吃人的咒灵必不可能身材矮小,车间地形整体呈细窄的长方形,能藏身的位置不多,从楼梯口朝里一路过去,总能与目标正面相逢,出错的几率倒是很小。 加茂伊吹想要前进,却又犹豫起来。 按照目前室内邪恶咒力给人的感受,此处一定还有咒灵没被祓除,可五条悟很早便进了建筑,没理由会放着如此明显的事实转头离开。 他现在不见踪影,说明这可能是六眼术师也无法解决的难题,他解决不了,加茂伊吹更没机会——或许求援才是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的视线在天花板与地面之间缓慢移动,如同在找茬游戏中从上到下细细分辨每一分不同般认真。 他想到这一切应该都是神明为他和五条悟铺垫的前情提要,最终彻底打消了心中那点退缩的念头。他已经处于咒灵领地的中心,即使夜蛾正道当下从高专赶来,也不一定来得及保住他的性命。 加茂伊吹明白,无论是想要求生还是想见到五条悟,所剩的办法只有一个——更何况,求生和与五条悟会合本就是同一件事,他就更没理由再犹豫什么了。 黑猫曾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读者更喜欢当机立断的强大角色。 加茂伊吹用牙齿嗑破右手食指与中指两个指腹,咒力即刻在伤口处起到作用,像是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体内鼓出的血珠嵌在伤口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晃着,却总也不会顺指尖的弧度滑落至地板。 他朝车间深处缓慢走去。 出乎加茂伊吹意料的是,他平稳地走到了最尽头的墙壁前,只觉得邪恶咒力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却从头至尾都没发现任何咒灵存在的痕迹。 观察咒力残秽的课程早已结束,加茂伊吹不觉得自己忘记了哪个重要步骤,那么如此看来,多数应该还是出现了疏漏。于是他重新检查房间,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刚才过多关注的房间两侧。 只是无意间的一抬眸,他望向被谁打破的窗子,从窗框上残留的一块玻璃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发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几块破旧布头掩盖着的不明显之处,正有一双发红充血的眼睛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一瞬间对上了视线,就从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倒影里彼此观望,然后在下一刻同时暴起。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了起来。 指尖的两滴鲜血以赤血操术·百敛为基础进行压缩,在瞬间拉长成线,几乎细不可见,以最少的损耗编织出了最为密集的天罗地网,扎实地接下了那个朝他猛地砸来的非人拳头,将其在兜住的下一秒割裂为不工整的肉块。 与此同时,赤血操术·赤鳞跃动在同时发动,加茂伊吹以平时从未有过的力量几乎是拔起假肢,朝那双眼睛所在的位置直冲而去。 他感到身体格外轻快,却永远无法达到尚未残疾时的巅峰。 假肢对他的限制太大,加茂伊吹唯一能够庆幸的事情便是本家并未打算在这方面节省资金,为他安装了全国范围内也排得上号的优质产品。 在快速接近咒灵的同时,加茂伊吹再次使用百敛,此次将血液只压缩在指尖一点,以迅雷之势激射而出,直奔隐藏在黑暗里、咒灵两眼中间的位置。 破布条之下又有什么东西袭出,直奔加茂伊吹的门面而来,血液在空中急急转向,猛地贯穿那物,将其钉在了地面之上。 加茂伊吹定睛看去,感到胃中一阵翻滚。 那是一颗头颅,发青发紫,肿胀不堪,像是被什么药剂浸泡过般腐蚀到不成样子。从其上散发的恶臭与那湿淋淋的状态判断,加茂伊吹几乎能够确认,这是咒灵刚刚从口中掏出的受害者遗体。 如此看来,之前被他割断的手臂说不定也来自它的胃部。 加茂伊吹感到非常不适,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充斥全身,让他打了个寒战,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与那双眼睛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之中。 他倒并非想要退缩,而是不能再继续前进。 咒灵的藏身处并不算大,身体却像连接了异世界的空间,已经掏出了两个预料之外的身体部件。如果不能尽快判断出它能够吞食的范围的边界在哪,加茂伊吹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踏入圈套。 就他刚开始不动声色地飞快寻找咒力残秽的痕迹时,还没来得及撤步,脚下就已经突然一软,随后便是重心朝下坠落之感。加茂伊吹眼前一花,重重跌落在地时,身周彻底换了个环境。 他朝前看去,白发男孩正站在不远处,因他制造出的声响而朝此处投来了冷漠的目光。 “我们在哪?”加茂伊吹开门见山。 五条悟面色不变:“咒灵胃里。” 第9章 听见五条悟的回答,加茂伊吹忍不住用拳头挡住嘴唇,闷闷笑了起来。 与主角相遇就是最好的生存保障,原本心中的紧张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因这次极不美好的初遇产生的轻松笑意。 五条悟不是亲人的性格,把步入自己后尘的加茂伊吹单纯看作脑袋不好用的蠢货,目光微不可见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便又扭过身子去完成未竟的工作。 笑够了,加茂伊吹就抱膝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五条悟动作。 五条悟似乎是在用咒力以细水长流的方式打洞,钻一下停一会儿,看起来没什么成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坚持不懈。 第11章 加茂伊吹一时间还起不来,身下的地面发软,的确像是血肉,但又很有韧性,从高处猛地摔下,让人觉得尾椎处酥酥麻麻地发痛,假肢上也有些说不清楚的异样感。 他倒是不担心假肢会因刚才的剧烈动作损坏,毕竟医院的服务对象都是经常高强度作战的咒术师,治疗方案自然会根据情况进行专门修改。 比如他的假肢,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条腿更像是个临时打磨出的咒具,虽然不具有什么特殊的攻击手段,但胜在足够结实,不会轻易损坏。 加茂伊吹自顾自地调整了假肢的位置,这才感觉舒服一些,等摔伤的疼痛感基本完全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将周围的环境大致看了一遍。 这里空间很大,四处都是微微泛着粉色的肉壁,大概是正执行着消化的工作,时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缓缓蠕动。 咒灵的胃里有很多人类残肢,肿大,腐烂,裹着一层粘稠的透明液体,状态与加茂伊吹刚才看见的手臂和头颅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没得选,手撑着湿滑的地面起身,终于站了起来。 视角高度发生变化,他这才发现,五条悟右手边的位置躺着一个仍在费力喘息的少年,只不过面色难看,像是被扼住了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加茂伊吹没打扰五条悟,他认为对方应该总有办法能够脱身,不如少去添乱。于是他转而朝那少年靠近了些,蹲下身子去对方的口鼻间探呼吸,想摸清具体情况。 回忆起那群指引自己来到这里的地痞口中的胡言乱语,加茂伊吹明白眼前这位国中生应该就是他们欺凌的对象,此时即将成为咒灵的下午茶点心,可谓是避坑落井。 ——呼吸浅到像是马上就要消失,大概活不成了。 加茂伊吹泄了气,他将希望寄托于五条悟身上,如果被誉为天才的六眼术师已经找到了离开的方法,说不定这少年还有些存活的微弱可能。 “五条君有什么发现吗?”加茂伊吹没有隐瞒自己早就知道他身份的事实,却未提自己是谁,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回应。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来得晚些,对这里的了解程度没有你深,如果你知道该如何出去的话,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事情,还请尽管开口。” 五条悟终于瞥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在与人对视时显出一种傲慢的疏离意味。 “族中怎么会派一个小孩过来,”他飞快念出两个人名,“他们有和你一起吗?” 加茂伊吹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作为五条家为次代当主派来的助力,他不该表现得这般散漫,不仅坐在地上缓够了神才起身,行动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察看旁人的安全,最后以十分理所应当的口吻抛出了个问题,只等着回答,自己却什么也没做。 五条悟的不满对也不对,毕竟他找人的目的是求援,而不是拉人垫背。如果加茂伊吹真是五条一族的术师,现在肯定格外惶恐,为失职而恳求得到少爷的原谅。 这事巧就巧在,加茂伊吹不过是个路人。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五条君误会了,我的确是为祓除咒灵而来,但不归属于五条一族,掉进咒灵口中也纯属意外。” 五条悟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一丝狐疑从脸上飞快闪过。 “我没听说还有年纪这么小的咒术师。”他直白地评价道。 加茂伊吹失笑,他终于想起为何五条悟会对自己一无所知。 这事说来并不算难以启齿,只不过是他天分不如六眼术师,那位心高气傲的父亲便有意让他回避有五条悟出席的场合,以免两家次代当主并肩站在一起被人比较。 加茂拓真倒不是为了维护长子的尊严,只是他自己要与一个小孩过不去。 当时加茂伊吹常常避而不出,后来又干脆彻底消失在咒术界中,世家之间虽然极少提起与他有关的事情,却都知道他被家族彻底放弃,独自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五条悟本身性情淡漠,他不屑于理会这些事情,难免认不出加茂伊吹。更何况,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两人之前曾在医院远远见过一面。 “我父亲是咒术师,我继承了他的术式。”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按照原本的计划,或许十三岁左右会去评定等级吧。” 五条悟见加茂伊吹态度坦然,面对他时也并未露出心虚畏缩的表情,便打消了与诅咒师有关的怀疑。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我在和咒灵战斗时,把它扔出的残肢当作了能力,还以为那是它的手臂,所以误判了咒灵的大小,回过神来,已经被它吞进腹中了。”加茂伊吹见他不再质疑,主动谈起自己的经历。 他下一句话便是:听说六眼可以看穿术式、追踪咒力轨迹,五条君为什么也会中招? 又犹豫一瞬,加茂伊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总归不过是神明的安排,他又何必提醒五条悟这件糗事——于是转而说道:“五条君说已经朝族中递了消息,我们能得救吗?” “他可能快坚持不住了。”加茂伊吹的目光又投向身边面色逐渐变紫的少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他也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闷,所以认为咒灵的能力也正在他与五条悟身上缓慢生效。 或许是因为他们能够控制体内咒力的流转情况,也或许是症状轻重只与时间有关,但如果在这留步太久,两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五条悟没有回应,加茂伊吹也并非一定要问出他口中的答案,只当他也一无所获,自己同样走到了边缘位置,试图寻找有效突破口。 大约过了半分钟,五条悟突然出了声。 “咒灵融入了建筑本身,以各种方式引人前往四楼,体型庞大,只要张嘴就必定得手。”他依然一副淡淡的样子,倒并不显得惊慌,“手机没有信号,短信没能全部发送。” 加茂伊吹回身,又忍不住叹息一次:“我想,大概没人会想到用直接破坏建筑的方式来祓除咒灵,可能五条君的族人也会在咒灵胃里和我们会合。” “这只咒灵体型太大,从食道原路返回显然不可能。与体型相符,它的器官壁相当厚重,我之前尝试过强行突破,但无法一次性制造出完整的通路,会使它应激,迅速消化胃中的残肢修复身体。” 五条悟说完,目光也放在那少年身上:“多来几次,我们也会和他一样。” ——说到底,五条悟也不过只有六岁而已。 就算他再怎样早慧,人总要学了走路才能学跑步,六眼术师也越不过自然界的规则。一个人生中大半时间还在睡眠中度过的幼童,咒术实力自然难以达到巅峰水平,在成长路上遭遇些挫折也再正常不过。 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去观察五条悟的情况,发现他的脸色确实隐隐约约泛着青,显出不太健康的模样,由此看来,咒灵的消化系统果真不会唯独对他们两人无效。 “……虽然这样提醒可能有些多余,”加茂伊吹脸上显出几分明显的忧愁,“但六眼也无法看出什么吗?” “能。”五条悟答得干脆,视线调转方向,“加护在那里的咒力最少,如果近距离打出全力一击,我有成功的把握。” 加茂伊吹望向对面的肉壁,这才察觉他们一直都在胃中的这一侧活动,甚至没朝中间位置靠近,于是问道:“怎么没试试?” 五条悟没再搭话,他找到了一截形状奇怪的不明物体,一脚踢了出去。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那东西在途中猛地朝下滚落,仿佛掉进了什么液体之中,随后便响起了被猛烈腐蚀的滋滋声。 “类似咒灵的胃酸,虽然不深,但面积不小。”五条悟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的意思。 作为六眼术师、五条家的次代当主,他必须拥有应对大部分麻烦的能力,并且要在同时保证尽可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只想随手解决一只作乱的咒灵,却没想到令自己陷入了这种境地,如果最终使双腿落下残疾,那就会是整个咒术界的损失。 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五条悟应当是不会踏入那个胃酸池的。但他们显然都在被环境削弱,五条悟现在的全力一击能打破那块肉壁,谁知道一小时后还有多少力气。 加茂伊吹看向那少年,对方已经在不知何时彻底死了。 缓慢地收回目光,加茂伊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背你过去。” 五条悟盯着他,面无表情,但像是在看个怪胎。 “有件很巧合的事情,”加茂伊吹与他对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展现秘密般掀起浴衣右侧的裤腿,又把白袜稍微朝下卷了些,“是假肢。” “我们合作一下,我背你过去,你带我出去。” 他表情轻松,仿佛走过那个胃酸池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这副笃定的样子让五条悟也难免犹豫了一瞬。 第12章 “你想要什么?”五条悟问道。 加茂伊吹一愣,他顺着这个问题开始思考,然后说道:“我只是不能在这死掉。” “来吧。”他已经微微弯下腰。 “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加茂伊吹一直笑着。 第10章 五条悟没有犹豫太久,他能感受到体内咒力的变化,继续拖延下去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知道假肢回弯不便,五条悟没有苛求加茂伊吹再降低些高度,而是尽力踮起脚配合他,费了番力气才调整好趴在对方背上的姿势。 伏在加茂伊吹肩头,五条悟开口:“如果你有所求……” 他的话太直白,又不自觉间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无欲无求,说不定还会因为一番好心被误会而有些恼火。 可加茂伊吹心思不纯,他无法否定五条悟的说法,也不能向他说明具体原因。心下有股无力感涌起,加茂伊吹蓦然感到自己实在动机糟糕、不怀好意。 “我只是听说这里有咒灵活动,放心不下才过来的,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他试着朝前迈步,“我想要的东西,现在这世界上谁都给不出了。” 加茂伊吹说的含糊,五条悟回头望了眼那少年的尸体,眸光闪了闪,脑袋里冒出一句相当不合时宜的回答。 ——你为救他而来,现在他都死透了,要这个也太难为人了。 “你搂紧些,我忘记了,要把衣摆卷起来。”加茂伊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五条悟很顺从地紧了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加茂伊吹便能空出双手,又稍微弯下腰,扯起浴衣的下摆打了个结。 为数不多的前期准备终于完毕,他重新向后抱住五条悟的双腿,将人朝背上稳稳托了托。五条悟身材纤细,没有寻常幼童圆滚滚的感觉,为加茂伊吹省了不少力气。 他终于踏入胃酸池子,左脚在前,只为尽力遮掩不适。 五条悟察觉到他在跨出第一步时便顿住了脚步,微微皱眉说道:“如果不行就退回去。” “行,怎么不行。”加茂伊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道,“第一步走好,之后就能快起来了。” 他迈出右脚,行走便显得顺畅许多,之后一步一步朝前,走得很慢,却踏实又安稳,五条悟甚至没感到有怎样明显的颠簸。 一切都很顺利,连加茂伊吹也这样认为。 液体开始腐蚀某物的滋滋声来源于他的双脚,在胃酸中行走,假肢当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但左腿的情况更该被格外关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明显令人感到痛苦,却仿佛钝刀割肉,细细密密,遍布皮肤的每个角落,却又相当有分寸地以胃酸的深度为界点,只在沾染液体的部位作祟。 或许是这种疼痛触发了脑内的某种联想,加茂伊吹总觉得能够体会到腿上的血肉正逐渐崩坏消散的感觉。他身体上的一部分正化作咒灵生长的肥料,滋养这个随时可能夺走他生命的怪物,这令他此时又多了一份不适。 但他依然走得很稳。 五条悟从左后方看着他的侧脸,及时拦截了一滴将要滑进他眼中的冷汗。 男孩依然皱着眉,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看上去也没比他年长多少的事实,两人正处于胃酸池的中央位置,如果加茂伊吹无力支撑下去,他必须提前做好打算才行。 考虑到他目前还待在人家背上,五条悟组织好措辞,询问道:“很重吗?” “还能坚持。”加茂伊吹直白的答案戳破了他问题中为数不多的含蓄。 两人重新沉默,空气一时间静得可怕,隐隐有咒灵器官运作时发出的咕噜声传来,每到那动静传入耳中时,加茂伊吹都像是被狠狠催促般快走几步,然后再逐渐慢下来。 赤血操术能帮使用者探查体内血液的运行情况,托术式的福,加茂伊吹大致能了解到自己的具体状态。 面临跨越胃酸池的难题,他考虑过自己的行进速度与步伐,背起五条悟后更是明白此程绝不可能平安到达终点。一番沉思过后,他意识到,想要保住左腿,一定不能坐以待毙。 起初他打算用赤鳞跃动强化身体机能,尽快抵达对岸,但想到术式原理大致与活化血液内的各种细胞有关,为了防止失血过多,不得不从更稳妥的角度出发,放弃了这个方法。 现在,加茂伊吹正不断调转咒力加强左腿处的凝血能力,力求让体内血液的损失达到最小,也尽可能发挥凝结的鲜血最后的作用,使其充当抵挡腐蚀的新一层屏障,让酸液侵蚀骨头的速度再慢一些。 在闷头前进时,他突然想到了五条悟,微微侧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天空般纯净又辽阔的苍天之瞳。 加茂伊吹思绪微微停顿,因为疼痛而疯狂闪过各种信息的大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如同一个齿轮卡住就无法运作的机器一般,他的思想在下一瞬间被尽数清空,脑内一片空白。 他忘记刚才想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六眼的确很美,神明应当是在设计五条悟这个角色时费了很多心思,和他不太一样。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反倒是五条悟先开了口。 加茂伊吹笑笑,连勾起嘴角都有些勉强,还好现下只有他们,不至于被别人发现这副狼狈又苍白的样子。面对这个问题,他随口道:“其实我很累。” 五条悟沉默一瞬,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这回加茂伊吹是真的想笑了。 五条悟大概从小便是族中乃至咒术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爷,虽然不至于将他教养成骄纵无礼的霸道性格,从言行中看来,此时也的确已经有了种与众不同的高傲。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第一次在与咒灵的对战中吃瘪,此时陷入还要一位陌生男孩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的境地,想必心中也是不服气的。但这份不服气并不针对加茂伊吹,对他自己还不够强大感到懊恼倒是真的。 他不可能为加茂伊吹此时的疲惫道歉,但加茂伊吹已经从刚才那声短短的鼻音里察觉到了这份不能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 “你今年六岁,对吧?我八岁了。”加茂伊吹将话题扯向别处,“我说过让你相信我,就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到岸边,你别担心。” “我是长子,我家里有规矩,哥哥是不会骗人的。” 五条悟现在安心伏在他背上,看似颇有些坐享其成的意味,实则是被加茂伊吹刻意不提左腿的话术蒙骗,并没觉得胃酸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罢了。 加茂伊吹不怪他,因为他的确需要借助五条悟的力量逃出生天,方案是他提的,话也是他说的,此时能如此顺利地走到这里,他乐观地觉得活着上岸的机会很大。 而且,加茂伊吹从头至尾也没打算挟恩图报。 他这番自我牺牲的戏确实是在做给别人看,但观众不是五条悟,而是时刻关注着五条悟状态的主角视角读者。 如果有人认识他,自然会知道他的左腿此时正被强烈腐蚀;即使不认识他,好奇心也会驱动读者在之后调换视角,了解到这个事实。 加茂伊吹是在救五条悟,主要目的却还是为了救自己,所以他不希望五条悟因为他受了伤而额外产生什么愧疚之心。 虽然这在五条悟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后,基本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但加茂伊吹仍然希望他们能以平等的姿态相处,而不是从认识之初便像两家的家主一样,满脑子想着谁欠了谁,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家族的关系也愈发差了。 他早就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上岸后放下衣摆,如果五条悟想看看他双腿的情况,他也不在乎被看见左腿鲜血淋漓的样子;但若五条悟不提,他不想主动诉苦,也不会要求五条家为此给出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这才想起要问过他的姓名。 加茂伊吹微微喘着气,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五条悟歪了歪头,他又想起加茂伊吹说的后半句,追问道:“哪家会定这样的规矩?” 连着听见这两个问题,加茂伊吹终于又笑了。 现在的五条悟与传闻中的六眼术师未免差别太大,虽然他知道五条悟大概只是想弄明白他的身份,但这样的交流方式还是让寻常的冷漠中多了几分可爱的稚气。 他回答道:“倒不是先人定的,是我自己要求自己要这样去做。家里对孩子比较严格,我不想让弟弟认为兄长同父母是一伙的。”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他问不出加茂伊吹的姓名与家世,不想再顺着这个奇怪的问题思考下去了。他只觉得加茂伊吹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断了腿,命运苛待他,他却还是这样好心又善良。 从街边听到有人遇难就匆匆忙忙赶来,面对这样恶心的池子也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此时又了解到他还给自己定了个奇怪的规矩,不管教弟弟,反而约束自己,倒显出一种别样的亲密与疼爱。 第13章 ——这人应该是生活在对孩子要求颇高、但整体还算相当和睦的家庭之中,只有那种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 见气氛又冷下来,加茂伊吹将五条悟朝身上又托了托,防止他脚尖沾染胃酸,在没必要的时候受了伤。 他突然开口:“说起来,在我们出去后,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五条君。” 五条悟一愣,紧接着眼底便浮现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仿佛说着“果然如此”。 “说来听听。” 他如此回答道,语气中是遮不住的冷。 第11章 仿佛没有听出五条悟语气中蓦然出现的冷意,加茂伊吹若无其事道:“这里不是第一次发生咒灵伤人的惨案,一向会积极做出响应的咒术界却没采取任何行动,也许的确是一时疏忽,但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不安。” “即使我们今天将这只咒灵祓除,也不能保证此后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弄清这只咒灵至今还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就格外重要。” 即使这本该是一场交易,加茂伊吹仍然放低姿态,显出了十二分的诚恳:“我不在东京居住,本身也人微言轻,之后还要麻烦五条君在这事上多花些心思,直到查清真相为止。”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会不方便吗?”加茂伊吹似乎显得有些窘迫,“果然,是我太冒昧了。” 五条悟没回话,稍微过了会儿后才追问道:“还有吗?” 加茂伊吹晃了晃头,一味说着别在意,耳尖都微微发红。 “总之……等我回家后,托父亲上报到有关部门也是一样的。”他花了点时间使心情平缓下来,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刚才的话……抱歉,我无意为你施加压力。” 不知为何,五条悟心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怪异感觉。 他想探头看看加茂伊吹说话时的表情,又怕重心突然晃动、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而不敢动作。 直至此刻,他还在因为这个委托感到难言的不适,只不过这份不适的来源并非真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调查此事会令他感到为难或麻烦。 那些与本家攀到几百年前才能找到相同血脉的远房亲戚,几乎能够毫无负担地挂着将他奉若神明的微笑,做出阿谀奉承的样子,将腰几乎弯进地底以谋求些什么。 金钱、权势、地位、名声——五条悟只是见过太多更有分量的要求。 或许是因为真的非常疲惫,不断有汗水从加茂伊吹的额角与鼻尖扑簌簌地滑下。 五条悟有时会扯着袖子擦一把他的眉尾,以免汗珠滚进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加茂伊吹也会为此不厌其烦地道谢。 如同那些亲戚一样,加茂伊吹在说话时也微微弯着腰,但压低他身子的不是贪名爱利与攀附权贵的心思,而是一个六岁的男孩。 五条悟不了解加茂伊吹,但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即使此时和加茂伊吹一同存活下来的男孩不是名声响彻咒术界的六眼术师,而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受害者,加茂伊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归根结底,加茂伊吹这样的好人的确少见,五条悟却也不是会被突兀出现在人生中的些许善意打动的性格。他如同品味食物般细致地将心头的情绪嚼了个遍,然后又找回了寻常的平静。 使五条悟回过神来的是加茂伊吹的呼唤。 “五条君,马上就要上岸了,还请你做好准备。”加茂伊吹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结束这漫长的一程,他的语气中多出了些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五条悟收敛了刚才的许多想法,终于给出了回应,“该怎样告知你结果?” 加茂伊吹愣了愣,答道:“我不用知道。” 这次事故本质上是神明为他与五条悟创造见面机会的突发事件,背后真相最糟糕也不会涉及到什么能够颠覆咒术界的阴谋,最多可能只是有关人员欺上瞒下,以五条家的力量,完美收尾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工夫。 加茂伊吹以退为进,没想到五条悟真应了下来。 在终于返回到更加干燥的肉壁上时,加茂伊吹脱离了胃酸的浸泡,左腿火烧般的疼痛却更加明显,让他觉得那已经不是立在地面的脚,而是烤在碳块上的肉。 趁五条悟还伏在他背上,他飞快低头看了一眼,腿上是一片发黑发紫的血肉,模糊成一团,此时被赤血操术控制着贴合在小腿的位置包裹着骨架,勉强还能看出原本流畅的线条。 ——这比他预想中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加茂伊吹此前的心理建设再也没了用处,他想到不用为左腿也装上假肢,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正是因为精神在此刻猛然懈怠下来,强撑着身体运作的核心便突然宣告起罢工。 五条悟只不过是刚站稳脚跟,加茂伊吹已经重重跪在了地上,在意识到身体发软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地解开了打成结的衣摆。 在小腿的疼痛飙升到极致之后,大概是大脑擅自采取了行动,加茂伊吹蓦然感到无比轻松——他的左腿没了知觉,那种煎熬的感觉顷刻间无影无踪。 他一时间有些晃神,随后又想起了一个设定:人气变动将会影响他的运气与身体状况,说不定现在的片刻安宁也不仅仅是身体的自保措施,而是人气上升的实时反馈。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加茂伊吹心中五味杂陈。 在人气排行中,五十名外的角色算是配角中的配角,因为人气整体较低,竞争并不激烈,通常与重要角色产生接触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名次。 五十名是个分水岭,排名靠前的角色大多已经进入了人气影响命运、命运反推人气的正循环中,加上本身已经拥有一定固定读者群体,竞争的难度与以往便再不相同,甚至前进一个排名都并不容易。 加茂伊吹此时还只是作品中的无名小卒,他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该如何才能像黑猫所说的一样,以压倒性的优势稳稳登顶人气排行榜。 ——他已经付出太多惨痛的代价了。 五条悟被他突然跪倒的动作惊了一下,皱眉问道:“你怎么样?” 他下意识先看向加茂伊吹的双腿,此刻被衣摆挡住,没露出什么血色,愣了愣神,这才想起假肢不会流血,略略放下了心。 “……还好。”加茂伊吹脸色苍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 五条悟只以为他是劳累过度,又受到了咒灵术式的影响而变得虚弱,即刻便朝此前观察出的薄弱点走去。 在血腥而粘稠的咒灵腹中,加茂伊吹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的实力。 顺势术式·苍在五条悟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满是压迫感的漩涡,空气中的咒力被其吸引,如同逐火飞蛾般卷过两人身周,最终全部投入那个压缩了庞大力量的小型黑洞之中。 咒力飞驰时带起的狂风吹起五条悟的衣角与鬓发,加茂伊吹从稍远处呆呆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感到那双澄澈的苍天之瞳都在发动咒术时成了分外明亮的光源。 像是无尽雨夜中永不熄灭的天灯。 术式朝着指定位置击出,轰然炸响两人逃生的希望,在横飞的血肉之中,新鲜空气疯狂从五条悟破开的大洞中涌入,冲淡了鼻尖难闻的腥臊味道。 外界比咒灵胃中要明亮许多,这让站在破洞处的五条悟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门,周身绕着一层朦胧的白光。 他转身,回到加茂伊吹身边,居高临下地伸出白净的右手,意思是要拉人起身。 加茂伊吹出神地望着他,羡慕、崇拜、嫉妒、感激、敬佩等一系列情绪在此刻激烈地涌上心头,将他的眼泪都冲了出来。 关于一年前的车祸,他终于释然了。 五条悟绝不是人情淡漠的坏人,如果将选择的权力交予这位六眼术师,即便与加茂伊吹并不熟悉,他也绝对不会放任那场灾难发生。 那是场令整个咒术界都猝不及防的大型袭击,五条悟或许因改变了势力间的平衡而间接促使了意外的发生,但加茂伊吹只应该将仇恨倾注至加害者本人身上。 ——错不在五条悟。 从意识到主角身份时便开始在心底叫嚣的愤愤不平终于化作飞灰,加茂伊吹对上五条悟的视线,只觉得像是掀翻了长久压在心头的巨石,只想在此刻放声大哭,以宣泄无法言说的压抑与痛苦。 五条悟看见加茂伊吹突然流泪,极轻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体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头,用力带着他的身子站了起来。 “我扶你出去。”他难得放软了声音,安抚般说了一句,“我感受到族人的咒力就在附近,之后你在原地等我,我叫他们来接应。” 加茂伊吹尽力平复了情绪,借着五条悟搀扶的动作站直,跟随对方慢慢朝外走,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五条悟的意图,问道:“去哪?” 第14章 “医院。”五条悟言简意赅地说道,“你需要接受检查。” 咒灵的身体已经在逐渐消散,或许是因为被五条悟攻击到了要害,虽然血肉飞溅,最终却还是无法修复伤口,被顺利祓除,尽数在空中散了个干净——事实上,抛开横渡胃酸池的经历不谈,这已经比加茂伊吹想象中的过程要轻松许多。 五条悟大概还有些不便让加茂伊吹听见的话要先与族人交代,他将加茂伊吹安置在可以靠坐的墙边,又叮嘱一遍让他在这等待,随后便脚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不见了身影。 加茂伊吹从窗子向外看了一眼,果真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有陌生男人等在车边与谁通着电话,说不定是终于与五条悟取得了联系。 他缩回身子,仔细想想,觉得这段剧情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五条悟没有进一步询问他双腿情况的意愿,按照之前所想,加茂伊吹不会主动与对方谈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惨状。 此时,加茂伊吹撑起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楼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侧的应急通道,直接从其他的出口离开了建筑。 ——或许该为下次再见留些悬念。 第12章 应急通道直达楼后角落中的一扇白色铁门,加茂伊吹走出建筑,按照街旁路牌的指引,直奔附近的地标性建筑而去。 此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影响行动的痛意,但作为交换,左腿的存在感也显得格外薄弱,像是大脑直接截断了小腿部分的神经,虽然血肉还有实体,却已经不受他本人控制。 他只好一路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头瞧一眼后方的情况,只见水泥路上有条不太显眼的血痕,淅淅沥沥地划到他脚跟,这才发现用来为伤口止血的赤血操术已经开始逐渐失控。 力气逐渐衰竭,加茂伊吹自知或许无法再坚持太久,即使他真的走到了方便与人会合的位置,恐怕也会因为步步滴血的惨状引起一阵骚动。 于是他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围墙上,给夜蛾正道打去了电话。 自从加茂伊吹选择投奔夜蛾正道开始,他就注定要欠下对方太多人情,此时的情况不允许他犹豫太久,普通出租车无法将他带进被特殊结界保护的医院,也只有夜蛾正道是送他就医的最合适人选。 夜蛾正道很快接通了电话,加茂伊吹说自己在与咒灵作战时受了伤,现在连意识也不太清醒,只能麻烦他来接应一下。 加茂伊吹发送定位时,已经彻底没力气继续施展赤血操术,原本被控制着贴在小腿周围的血液瞬间四散开来,打湿了他的衣摆,在他身下瞬间摊开一片赤色。 或许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态的紧急程度,他还在连声道谢时,夜蛾正道已经挂断了电话,匆匆朝定位中的位置赶来。 腿上的伤口还在恶化,归根结底是因为没能在第一时间对创面进行简单处理,流失的血液带走了一部分胃酸,却无法洗净所有沾染胃酸的位置。 仍然有粘稠的液体挂在裸露的肌肉上向内腐蚀,加茂伊吹头脑发晕。 在保持清醒的最后时刻,加茂伊吹脑中昏昏沉沉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夜蛾正道来得还是太晚,那还不如叫五条悟顺着咒力残秽一路找来将他带走,总比不明不白地躺在这里要好上很多。 但五条悟是个有分寸的人,返回后见他消失,应该也能猜到他是不希望此时再有进一步接触,即使能够一路追踪至此,想必也不会主动跟来。 ——真的……太冒险了。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加茂伊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之中,房间布局相当眼熟,病床不远处的平行杠证明了他的猜想——时隔不到三天,他又回到了相同的病房养伤。 门外有谈话声传来,透过那方小小的玻璃窗,他看见夜蛾正道与医生正聊着什么。大概是谈及了他的伤势,男人本就凌厉的五官上显出更加严肃的表情,看上去是与性格完全相反的极其不好相处。 两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谈话声蓦地停了一瞬。 随后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夜蛾正道跟在最后,进入病房后便直奔角落里的单人沙发而去,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石像般坐了下来。 加茂伊吹习惯了接受治疗时的大阵仗,因此只是安静地接受问话与检查。 托反转术式的福,大多数接受治疗的咒术师当天就能完全康复,但加茂伊吹不同,他在最特殊的机构中使用最传统的医疗方式,从问诊到住院都与寻常医院里的步骤没太大区别。 医生的结论很简单:加茂伊吹的左腿不用截肢,但要修养很长时间才能痊愈,恢复过程绝不轻松,皮肤表面也会留下无法祛除的疤痕。 加茂伊吹对此早有预料,只问了具体收费,医生称加茂家预留的资金还有剩余,支付各种费用绰绰有余,安慰他安心养伤。 等医护人员都离开后,加茂伊吹向夜蛾正道郑重道谢:“夜蛾先生,为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谢谢您对我的照顾与救助,之前我带去的那些现金一直被我放在客房床垫下面,还请您务必收下。” “我知道仅用金钱来衡量救命之恩未免太过死板,”加茂伊吹说得诚恳,“如果您觉得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您不要客气。” 夜蛾正道深深望着他,半晌后轻叹一声,回避了如此庄重的感谢:“你痊愈后就不会再留在东京了吧……需要我把你的猫送来吗?” “好,那就麻烦您了。”加茂伊吹笑笑,他仿佛没意识到“痊愈”二字背后将代表怎样的煎熬又漫长的过程,依然平静又温和,“请帮我向夜蛾夫人说声再见,等有机会时,我会再来东京看望你们。” 夜蛾正道点头,这便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他不善言辞,没法与加茂伊吹聊天解闷,继续待在病房中也帮不上忙,高专那边还有没完成的工作,之后还要再来送猫和钱——总而言之,他似乎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在夜蛾正道合上门前,加茂伊吹说道:“收下那笔钱绝不代表您选择与加茂家产生联系,从始至终,这件事都只代表加茂伊吹的个人立场,如果您不愿意接受,也不必产生负担,我之后再想合适的方法感谢您。” 夜蛾正道没说什么便离开了,第二天,护士提着一个宠物背包来到加茂伊吹的房间,称这是夜蛾先生托她转交的物品。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但我觉得你的猫胖了很多。”护士小姐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打开背包将黑猫放出,发现内部还铺着厚厚的毯子,团起来大概要比黑猫本身还大上不少,就显得相当有分量。 [毯子下是你带过去的现金。]黑猫说道,[他原封未动,全部退还了。] 加茂伊吹掀开毯子,果然如同黑猫所说,几沓钞票安静地躺在下方,这样算来,夜蛾正道还倒贴了一个宠物背包。 将钞票全部取出,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沓上多了一张工整折好的信纸,打开去看,其上的字迹流畅又漂亮,显出书写者沉稳踏实的性格。 “伊吹,我是夜蛾,见字如面。我托医护人员将宠物背包转交给你,不打算在你离开东京前再与你见面,并非是对你有什么不满,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竭尽全力思考该如何才能回报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我为你提供帮助,与你的家族无关,只与你和我有关。” “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我再也没听说过你的消息,外界的传闻也都非常消极。作为成年人、作为教师,每每想到又有一颗还没长大的星星失去光芒,我都会感到非常心痛。” “在选择求助的对象时,你能想起我的名字,我既惊讶又高兴,惊讶于你对我的印象如此深刻,高兴于我终于亲眼见到了你,知道你依然在努力发光,并且获得了可以帮助你的机会。你的出现弥补了我心底的遗憾,我想要帮你,是因为你其实也帮助了我。” “这是一次对你我来说都很珍贵的经历,我不希望我们彼此间的心意被金钱或其他什么物质上的报酬概括,如果你非要为我做些什么,我也的确还有些话想和你说。这是一份可能会令你感到沉重的期待,但我的确想要通过这份期待为你传递一些或许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已经有些迟了、却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希望与力量。” “伊吹,别被轻易打倒,你要永远保持这份坚韧与积极,不被任何黑暗侵蚀,即便人生不小心踏入最为艰难的境地之中,也要时刻记得——” “——你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合该闪闪发光。” 信至结尾,加茂伊吹能够读出其中的真心,难免百感交集。 事实证明,他投奔夜蛾正道的选择完全正确:这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教育工作者,在他颓废的那一年时日里,在那段连父母都对他不管不理的日子里,夜蛾正道也依然会关注外界有关他的传闻,并由衷因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第15章 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善意支撑着他继续前行——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他小心合好信纸,躺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本家一直没有关注过加茂伊吹的假肢安装进度,加茂伊吹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留在医院,按部就班接受全套治疗。等他能够再次出院时,窗外已经飘起如絮的飞雪,进入了冬天。 他给本家打去电话,回应他的是管家四乃。 四乃破天荒交给他一个任务。 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将在几日后举办一场宴会,加茂伊吹将作为加茂家的代表前去赴宴。本家会命令司机将贺礼捎来东京,等宴会结束就直接带加茂伊吹回京都,不再耽搁。 这是对于禅院家派出家主兄长一支前往加茂家赴宴的报复,两家各自派出在族中不受重视的对象送去贺礼,身份更为低微的一方反而便获得了胜利。 ——作为羞辱他人的工具重新出现在大众眼中,加茂伊吹毫不期待那场宴会。 第13章 本家的司机来得很快,接加茂伊吹出院后转到东京的某处房产中,请来了熟识的店家为他定制赴宴时要穿的和服。 在这段时间内,加茂伊吹按照四乃的要求反复练习了到场后的行动与礼仪。他太久没有参与过公开宴会,一些细节早已被忘得干干净净,如果在禅院家犯了低级错误,反而会使加茂家蒙羞,惹出无谓的事端。 在加茂伊吹伏在桌前写下应对恶意的话术时,黑猫就静静趴在床头望着他。 它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是没有生命的物件,除了必要时会给出建议以外,大多场合都会放任加茂伊吹自由发挥。 出院那天,加茂伊吹光明正大地将装着黑猫的宠物背包抱在胸前,司机只以为是他捡来了医院中流浪的动物,下意识便拒绝他把黑猫带在身边。 加茂伊吹明白司机所代表的是家主与管家的意志,却不肯退让,也不与男人费尽口舌争辩什么,只说:“麻烦你致电父亲,问好他的指令,等你有了答案,我再上车。” 他站在雪地里,裹着护士为他添置的羊绒围巾,还是眼角鼻尖都泛起红色,因寒风而微微发抖,却把背包搂得很紧。 加茂伊吹认真考虑过了,他认为自己必须要让黑猫过个明路,它帮了自己太多,日后也要经常一通行动,总不可能次次都要拜托黑猫千里迢迢与他会合。 虽然黑猫不会感到疲惫,但路途中的意外太多,没人能保证它每次都能平安抵达。 退一步讲,就算黑猫有能力独自行动,加茂伊吹也担心它哪天会被本家的佣人发现,直接当作流浪猫赶出门甚至就地打死,他不愿让黑猫被那样对待,也不能失去系统的辅助。 更何况,从加茂伊吹最初的想法来看,他想要让咒术界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黑猫是他的伙伴,它曾陪伴他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于是在他认为也是时候让本家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任人操控的窝囊长子时,他选择用宠物这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为父亲做个铺垫。 如他所料,加茂拓真没心思与他因为一只黑猫起什么争执,他疼爱的幼子正因最近的寒潮起高热,只对司机急急交代两句,便迅速挂断了通话。 司机请他上车,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单纯转述了家主的命令,告诉加茂伊吹尽力发挥礼仪老师曾传授给他的一切技巧,好让禅院家意识到此前出席加茂家宴会的长男一支究竟是多么粗鄙的庸人。 直到迈进禅院家的庭院中时,加茂伊吹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起初并不明白禅院家的客人为何让加茂拓真记恨至今,只知道御三家现在似乎愈发水火不容,这些小事却还在推动家族间的关系不断恶化,像是即将报废的轿车,刹车失灵,油门却一碰就到了底。 司机或许与内宅的事务无关,却总该比加茂伊吹消息灵通。他听到这个问题后说不清楚详情,只知道小少爷的满月宴时,禅院家有位客人中途离席,直到宴会散场才再次出现。 那客人自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散散酒气,至少从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加茂拓真虽然觉得他过于不懂礼数,却还是忍住了当场斥责对方的心思。 加茂伊吹可以理解,他的父亲惯会装模作样,自认加茂家是历史最为悠久的贵族,就相当自然地想着五条家与禅院家合该低人一等,这次用一个残疾的儿子报复回来,也算是出了当时那口恶气。 或许加茂拓真还有另一个目的:上次的满月宴未能获得咒术界的重视,反而使外界猜测加茂家要废嫡立庶,这对于格外重视规则与传统的族人来说自然不可接受。 那孩子本身就不一定会成为下任次代当主,加茂拓真只想说明诞下继承赤血操术的男孩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这次他将加茂伊吹推到众人面前,不仅会让禅院家也面上无光,同样也能使“加茂家前次代当主被父母放任自生自灭”的谣言不攻自破,可谓是一石二鸟。 加茂伊吹不期待这场宴会,却只是因为对本家态度的厌弃,而不代表他在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他也认为现在的确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 在医院养伤的一段时间内,他的生活可谓是平平无奇,除了复健与练习赤血操术外再也没有大事发生,虽然平静安宁,但总归不利于人气增长。 出席禅院家的宴会或许会为他带来一定收益——无论是他在宴会上的出色表现,还是与禅院家的高人气角色接触的可能性,加茂伊吹都很在意,因此不愿放弃。 于是他带着黑猫的嘱托与本家仅能算是挑不出错的礼物独自赴宴。 [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不要因一时的见闻草率做出鲁莽的判断。] 接受着其他宾客毫不掩饰的视线洗礼,加茂伊吹淡定地站在大厅的最角落处,握着一杯果汁思考。他不说话,却有自己的打算,时刻隐晦地捕捉着会场中的重要信息。 五条家此次派来的使者也是管家,显出对加茂家与禅院加的一视同仁,像是平等地认为后者根本与本家不是同个级别,反倒令人更能接受这种冷淡。 禅院家的幼子至今未婚,身边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目光却缕缕朝在场的世家小姐投去,似乎心思并不安分。 其他的世家中,狗卷家照常没有接受邀请,想必再过两代就能彻底淡出,如他们所愿地再也不会与咒术界产生什么关联。 加茂伊吹作为家族的代表,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角落中任人议论,他等希望露面混个脸熟的客人都将寒暄吐尽后,安静地穿过人群,来到了现任禅院家家主的面前。 禅院直毘人是爽朗而开明的性格,却也并不缺乏柔情与细腻之心。 加茂伊吹说过问候,压低手腕与他轻轻碰杯。他并没因两家的矛盾而为难一位小辈,而是开怀大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自然地将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左肩。 “加茂拓真让你记下的内容不是这些,你自己一定又润色过。”他低声笑道,似乎是有些醉了,眼中竟然显出几分明晃晃地赞许,“你比你的父亲更有气量。” 加茂伊吹望着禅院直毘人的双眸,并未否定,只是说道:“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 男人一愣,紧接着摇头:“御三家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在这点上,你倒是不如加茂拓真看得透彻。” 他说的没错,御三家的关系一直因利益的交流与势力的倾向而不断发生变动,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关系恶化的节点,也一定会有共同敌人出现,使三家愿意在某时放弃恩怨、同仇敌忾。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垂下视线,表现出几分顽固。 “不过,也说不定呢。” 禅院直毘人微微一笑,说出十足的醉话,“你今天不就成功维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如果你想,那尽管做做看好了。” 加茂拓真是个小气的男人。他交给加茂伊吹的台词中,大部分句子都如他本人一般藏着种隐隐的尖锐,聪明人一听便知其中意味之深。 加茂伊吹不愿做他的枪,私自修改了很多内容,交了份几乎全新的答卷,禅院直毘人则毫不吝啬地给他打出了满分。 寒暄两句便算结束,他不好扯着禅院家的家主说个没完,加上总有人时刻注意着此处的情况,加茂伊吹又说了些客套话就想离开,将禅院直毘人面前的位置让给仍要上前攀谈的客人。 等他表明了自己的意思,男人已经又以迅雷之势朝嘴里倒了两盅酒,面上微微泛起红晕,比刚才更加散漫。禅院直毘人招手,示意加茂伊吹再走近些,然后悄悄为他指了条明路。 “如果实在不自在,你可以顺着那道门出去,从走廊尽头朝左转,那边的院子平日里没人,是个偷闲的好地方。” 第16章 加茂伊吹得了指令,心中感慨:禅院直毘人果然要比加茂拓真宽厚许多。 他能听出禅院直毘人是有意照拂,但并非是出于想与他亲近的念头,大概只是作为一位有责任心的成年人,不忍心看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会场内百般煎熬罢了。 心领对方的好意,加茂伊吹也的确不想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多待。即使他来时再怎样做好心理建设,在真正面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时,总归也还是会感到不太自在。 而且,他并没能在会场中见到他想见的那人。 禅院直毘人的兄长早就带着夫人与长子出现在会场中央,加茂伊吹要找的人不在他们身边,联系他此前了解到的传闻,想必对方在家中也并不讨喜,叫父母在有选择时甚至不肯将他带来人前。 关于那天在树上帮他折了根树枝的神秘人,加茂伊吹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猜测。 他当时警戒很久,没能在树冠周围发现哪怕一丝咒力存在的痕迹,当日参加满月宴的宾客中不见得有能够完全收敛气息的宾客,但按照他所知的情况,倒是有位天生没有任何咒力的客人曾在餐桌上消失过一段时间。 ——客人的名字是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想要向对方亲口求证,当日他是否就待在院落前的那棵树上。 第14章 或许是神明也认为此时正是揭开伏笔的最佳时机,仅是刚刚转过拐角,加茂伊吹便自觉放轻呼吸,停在了这个仍距禅院直毘人口中的院落有段距离的位置。 加茂伊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当他看见那少年孤独的身影时,仿佛四周空气流动的速度都跟着一同放缓,顷刻间形成了一方极为奇妙的世界,使他陷入了只有彼此存在的宁静之中。 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浴衣,身上不伦不类地裹着条像围巾又像毛毯的布料,此时盘腿坐在屋顶的边缘,身下空出一块干净位置,想必是在停留前打扫过,不至于叫自己坐在雪水上。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他,感觉他像是一只被绑住了翅膀的鸟,脚还被拴在禅院家,灵魂却早早托付给了远方山上那片苍白的颜色。 寒风将这个僻静的院落与会客厅里的满室热闹隔开,矮而薄的院墙则将本家与外界充斥着未知与自由的天地隔开。 加茂伊吹已经告别京都近半年时间,当下的生活充实而平静,在黑猫的陪伴下,一些令他无比痛苦的记忆早已被刻意埋进了心中最深处的角落。 但此时看见禅院甚尔,他只觉得那个因深夜幻肢痛发作而偷偷藏在被褥中痛哭的男孩又被挖了出来,然后与房顶上的少年逐渐重合。 他们的确有一定相似之处,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大概是加茂伊吹的目光太过专注,即使两人之间还隔着段不近的距离,禅院甚尔也依旧有所察觉。 少年将一切来访者都看作不速之客,轻轻叹口气,面前便飞快飘上一捧带着湿气的白雾,散在他鼻尖时先热后凉,叫他忍不住抬手蹭干净才回头。 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加茂伊吹依旧站在原地,突然感到如此登场未免过于仓促:比起花费在五条悟身上的考虑与算计,他为禅院甚尔设计的心思几乎可以算是没有。 自打前几日在司机口中核实了那位中途离席的客人的身份后,他就只想找个机会见见对方,也许是因为两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初见,加茂伊吹甚至没考虑过对方说不定对自己怀有恶意的可能。 禅院甚尔甚至会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独腿男孩丢来一根拐杖——这样的少年怎么会对谁怀有恶意? 加茂伊吹能够盲目地信任禅院甚尔,因为他从始至终便知道,禅院甚尔总归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他的第二段人生从加茂拓真同意为他安装假肢开始,自那以后,他凭借在母亲院内和医院里的表现成功提升了人气,之后更是一路顺风顺水,甚至与五条悟产生了接触。 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接受了许多好心人的帮助:医院中的护士愿意在回家路上为他捎上两本最时兴的漫画周刊,与他同住的支具师总是耐心详细地教他使用手机,只有一面之缘的夜蛾正道更给了他无数照顾与莫大的鼓舞。 但他非常清楚,即便对方的善行同样不求回报、发自真心,背后却似乎总带着些神明操纵的意味。 加茂伊吹的经历使他注定再难以坦然接受太多馈赠,他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来自人气的推动与加持,然后便会想到,这绝不是会存在于原本命运中的好意。 ——但那位树上的客人是不同的,或者说,禅院甚尔是不同的。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没有原因,加茂伊吹立刻就肯定了此前的猜测。 禅院甚尔出现在他的意识被人设影响的那时,他心浮气躁后重重跌倒,显得既狼狈又愚蠢,残肢的强烈疼痛告诉他,他的人气正以叫人恐慌的速度持续下跌。 与好运无关,禅院甚尔丢下一根树枝,选择对他施以援手,仿佛人气的下降不会影响他的决定——他只是想要那么做。 于是加茂伊吹偏执地认为这份善意对他而言更加重要,他当时没能力留下一句承诺,此时却在那根树枝的帮助下越来越好,甚至已经拥有了主动出现在对方面前的底气。 有了底气,勇气却并不充足,所以他仍然驻足于原地,没能朝前走去。 禅院甚尔便是在这时动了。 他从房顶上站起来,将身上的毯子扯掉,抖了抖其上凝固的冰晶,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身材高挑精壮,绝不脆弱,比自己要好上不知多少。 少年的动作震落了房檐上一层细碎雪花,恰好有风袭来,卷着些许寒凉打在加茂伊吹脸上,让他颊边无端多了几分潮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招手,男孩就小步走过去。 他直直进了院子,直到站在房下,对方也没有下来的意思,于是他一直仰着头,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装了条腿啊。”禅院甚尔笑了一声,用了肯定的语气,或许是想考考加茂伊吹是否认识他,反倒变相肯定了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少年大概还没出变声期,嗓音又低又哑,并不好听,也称得加茂伊吹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两人之间马上就有了长兄与幼弟般的区别。 加茂伊吹维持着表面的稳重,他点点头,说道:“当日谢谢你,那是我自车祸后第一次独自出门,就是请求父亲为我安装假肢。” 禅院甚尔恍然大悟:“哦,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是,我知道,而且我专程出来找你。”加茂伊吹忍不住伸手把围巾朝下压了压,似乎是生怕禅院甚尔听不清他说话,也难以辨认他的口型。 “找我?”禅院甚尔口中嘟囔了什么,态度微微有了些变化,“我没打算要报酬,只是随手折了根树枝,你忘了吧。” 加茂伊吹怕他误会,立刻解释:“我不想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只是想亲眼看看你,告诉你:我知道你曾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是你,不是任何其他人。” “我想我不会忘记的。”他回应了禅院甚尔的后半句,“或许你不知道一根树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那是我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再像在禅院直毘人面前时一般故作成熟,出口的话倒是有些傻气,难得又有了些八岁男孩的样子。 他们的相遇同样来自神明的安排,却显得那么恰到好处又直击人心。 只因为一根树枝,他就固执地认为禅院甚尔就是世界上最独特的那个,这份坚持大概也是“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中的一部分,他却没觉得有什么负担,也不想刻意反抗这种影响。 因为禅院甚尔值得他的特殊对待。 ——加茂伊吹从意识到这点时便隐隐预感到了,即使他日后本就难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确切性格,恐怕也无法用任何一种过度的伪装来面对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沉默一会儿,又蹲了下来。他右臂支在膝盖上,手则托住脸颊,微微歪着头,满不在乎地问道:“然后呢?” 这句话让加茂伊吹本就不够顺畅的话哽在喉咙中,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缓慢地吐出一个短句:“我没想过。” 少年似乎是笑了,为天真的一腔热血,没什么嘲讽之意,只是觉得幼稚。 “那就回去吧。” 禅院甚尔轻飘飘丢下这样一句,他把毯子搭在一侧肩膀上,没做准备动作便直直跳下屋顶,踩在地面上时却极为轻盈,发出的声响还不如松果坠进雪堆的声音大。 加茂伊吹又将脸埋回围巾里,看着禅院甚尔落到自己面前,看也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转身出了院子,然后顺着狭长的走廊离开,最终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第17章 加茂伊吹只是着急向禅院甚尔确认当日的事情,刚刚才觉得心脏落到实处,仿佛解决了一件令他牵挂了太久的大事,方能冷静下来进行下一步打算。 眼见禅院甚尔又要走到另个拐角,加茂伊吹突然迈腿,急急朝前追了几步。 他追不上禅院甚尔,却恰好又有阵风从院里的方向朝外吹。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加茂伊吹不敢高声喊,只能求风再跑得快些,揣着他的承诺,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传达给禅院甚尔。 即使他不认为常人能在这样的距离下还能听见——至少他听见了,并且会一直记住。 加茂伊吹重新回到了会客厅,其中热闹的气氛丝毫未减,或许是他离开后又陆续来了些人,此时大厅中似乎比先前更拥挤。 大家团团围在一起,不时爆发出喝彩或大笑,加茂伊吹围过去,被禅院直毘人发觉,又在对方的招呼下来到了最前排,这才看清众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禅院家好武,难得有这样多宾客聚在一起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命人把放了点心与酒水的餐桌撤下,组织起了投壶游戏。 此时场上手持竹矢的是个男孩,比加茂伊吹更年幼些,脸颊圆圆,趾高气昂,一看便知在家中定是被极尽宠爱长大。 竹矢九支进六,他最后投出的那支也准确进了壶,竟然创造了目前为止的最好成绩,倒也难怪他那样得意。 加茂伊吹听见有人说了不少恭维的话,得知那是禅院直毘人最疼爱的幼子禅院直哉,便跟着一同拍起手来,以表对他的鼓励和祝贺。 “直哉少爷这样轻松地投进七支,可见身手在同龄人间已经相当不错!”不知是谁如此夸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竟然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加茂伊吹身上。 “说起七八岁的孩子,就不得不提起加茂家的伊吹少爷啦!你太久没出席过这样的宴会,今日一见,倒是比之前沉稳了很多,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玩耍才是孩子的天性嘛!” 男人话中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只不过加茂伊吹从脑袋里翻遍了从前见过的所有人,也没能想到他究竟是加茂拓真的哪位仇家。 自知代表着加茂家的脸面,加茂伊吹不好托辞,他眯眼笑了起来,轻快地一拱手,自觉朝前走了一步。 “晚辈献丑,劳烦叔叔给我十支竹矢。” 第15章 贵族宴会上的游戏不可能少了佣人伺候,加茂伊吹早看见有两人分别站在起点与壶旁收箭递箭,见他出列,他们就飞快敛起禅院直哉的成绩,将位置空了出来,只等他上场。 他没急着站到划定的界线前,而是自然地朝刚才开口推他上场的男人扬起左手,态度坦荡,言语客气,仿佛真的只是顺口回应了对方热情的邀约,叫人挑不出错。 人群中已经有谁低声笑起来,明白加茂伊吹是将那人当作下人使唤,这句应答实则暗藏机锋。 男人也不愚笨,早在加茂伊吹叫他递矢时便露出了难看的表情,苦于是自己先挑起事端不好发作,却又不想真在黄毛孩子面前低头、为他服务。 他不说话,禅院家的佣人察言观色一会儿,头脑灵光些的那个已经迈步,打算上前来主动递箭,算是帮两人化解此时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没等佣人走近,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收回左手成拳挡在唇边,又是情绪极平稳的一笑。 “太久没来参加宴会,我都忘了场边有人管箭,刚才听这位叔叔催我上场时这样热情,下意识就朝您伸了手,请别见怪。” 他没再理会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站在被两个花瓶固定住的红色绸带后方,从跟在他身后又转回原地的佣人手上取了支箭,一直泰然自若。 随着他揽袖的动作,议论声四起的大厅中又安静下来。 加茂伊吹假装调整姿势瞄准,实则悄悄蹭干了手掌里的冷汗,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车祸后,他是真的虚度了一年时间,虽然绑定了系统,却只是装了条腿,又不是换了个脑子,赤血操术还能苦练一番,待人接物的技巧却无法突飞猛进。 他没有四两拨千斤与借力打力的能耐,能顺利应付过这番刁难,还要多亏他这几天在黑猫的指导下记好的一系列话术。 ——既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就只能尽可能多且详细地考虑到每种可能,然后尽力在宴会上临场发挥了。 就像刚才那时,他从记忆里飞快翻出预测中类似的情况,将关键词大致替换一下,尽量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笑脸,这才蒙混过关。 加茂伊吹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正借机光明正大地投射向他,试图从他被衣服严丝合缝包裹住的身体上探究出加茂家的些许秘闻,直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好在眼前的难题只是拳脚功夫,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赤血操术的基本招式最考验指哪打哪的准确性,如果足够熟稔,即便是飞驰中的咒灵也能被血液瞬息间贯穿要害。加茂伊吹在医院中专门练习过一段时间,目标静止的投壶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禅院家的游戏总是讲究简单粗暴,没有花哨的规则与器具,宾客站在红绳后,一共投出十支箭,投中多者胜。咒术师比普通人能力强些,为了确保成绩有差异,唯一的特色就是摆得远远的小口壶。 游戏已经玩了一会儿,禅院直哉能保持在第一的位置,无非有这样几种原因:要么是禅院家私下里投壶次数太多,他的技巧炉火纯青;要么是在场客人给他面子,有意相让;要么是此前的参与者大多是些力气与准头不够的夫人小姐。 他连字都不识几个,没道理偏偏占了第一名。 加茂伊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虽然进十进九大概都任凭心意,却还是不能落了主人的面子,干脆就让禅院直哉再做会儿第一。 他扬起手,只是双眼微微一眯,持箭的三指猛地随摆臂的动作松开,那支箭就像是搭了弓般飞出手中,又准又快地落进了远处的壶里。 箭尖触底发出清脆的一声,有人叫了声好,场边就零零散散地鼓起掌,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他动作利落。 加茂伊吹心思未乱,左手取箭调到右手,找到刚才相同的角度,又极快掷出一箭。 箭咕咚一下进了壶,鼓掌声逐渐消失,众人看出加茂伊吹的确精于此道,终于停了看笑话的心思,转而专注看起游戏。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加茂伊吹并未停歇,目不斜视地投进了第六支箭。 他又取了箭,故作右臂酸涩,叹着气扭了扭手腕,再扬手的角度就与之前有所不同。 连进六支证明实力,连歪四支说明态度——明眼人能看出他有心谦让,散场后既不会拿禅院直哉先前的洋洋自得开涮,也不会嘲讽加茂伊吹身手不济。 加茂伊吹这样想着,投前暗暗望了眼正前方偏右位置坐着的禅院直毘人。 男人同样也看着他,眸中带着些许探究,其余便都是更加晦涩的意味,加茂伊吹只是短短瞟了一下,分辨不出太多。 他挥手投出第七箭,力道轻了些,角度也不太对劲,箭头砸在地上又弹起,带着整支箭都蹦了几下,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好笑。 见放水放的有些明显,加茂伊吹迅速挂上一个笑脸,自嘲般说道:“在家中卧居惯了,没想到耐力糟成了这样,现在有些没力气,让大家见笑了。” 他圆滑地将刚才那一箭轻松带过,有人心中有所考量,立刻笑着接话,淡化了加茂伊吹刻意退让的痕迹。 八岁幼童能独自赴宴,此时在一众成年人间周旋还显得游刃有余,分寸拿捏得相当恰当,恐怕即使未来不会继承家主之位,也是加茂家手中不可忽略的一把刀。 想到这点的聪明人再朝加茂伊吹望去,目光中少了许多不友好的失礼情绪,倒是盘算着如何能更明了地试探下他在族中的地位,好决定自己最终如何对待这位前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倒没有揣测他们的心思,他见事情顺利,便又从佣人手中拿起一支箭,微微调整了手臂的动作,力求做戏时不露痕迹,以免打击禅院直哉的自尊心,好事变坏事。 正要投出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声嘲笑。 “我还以为多有能耐,只不过同传闻中一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瘸子罢了。” 禅院直哉性格不好,一贯毒舌,对外人更是没有任何宽容可言,此时音量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叫在场宾客全听得一清二楚。 禅院直毘人面色有些难看,众人神情不变,全当没听见。 加茂伊吹作为这声嘲讽针对的对象也跟着装聋作哑,他表情没变,手腕却微微压低。 第八支箭被利落地投出,原本瞄着外侧壶沿而去,此时正正好好落进壶口之中,甚至没沾上原本几箭的边。 他默不作声,又连着投出下一支,依然正中壶心。 第18章 加茂伊吹的确反悔了,因为禅院直哉那句话,他甚至想把投在壶外的那支箭也捡回来重投一次——可惜捡不得,不过剩下三支箭也足够他煞煞对方的威风。 第十支箭也被利落地投出,弧线圆满,虽然还没结果,大家却都能判断出最终应当是十支进九的成绩。 也正是在这时,站在加茂伊吹身侧的佣人低低惊呼一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向他,就见有一支箭直直飞出,直朝加茂伊吹已经掷出的箭而去,眼看就要将必进的第十支箭撞歪。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拇指飞快从缝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轻轻一划,两道极细的血丝急速飞出。 一道准确击中稍远那箭的尾部,提供一个推力,将箭加速砸进壶中;一道则化作柔软的姿态缠上剩余那箭,轻松掰过投出时发了狠的力道,将箭轻飘飘放进了壶,落地无声。 在外界被赤血操术驱动的血液自然不能再塞回身体里,加茂伊吹便调转方向,叫那两根细线浸入衣角之中,和服的绣纹上多出了两处不显眼的殷红颜色。 处理好一切,他流畅地转身,看着气急败坏的禅院直哉勾起嘴角,高声说道:“十一进十,我坏了总数十箭的规矩,成绩当然不算数,这样看来,胜者还是直哉少爷。” 他用赤血操术挡了禅院直哉的手段,就绝口不提投中的数量是否公平,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朝禅院直哉说了声恭喜,然后才悠哉游哉地回到了队列之中。 有了加茂伊吹带动,场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虽然不知道有多少真心与假意,总归将这件事不动声色地翻了页。 禅院直毘人的长子还算守礼,扯着禅院直哉的肩膀将小弟带走,还朝加茂伊吹投来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加茂伊吹嘴角依然扬着,从容地移开目光,并不回应。 他想,加茂拓真听说了他的表现说不定有多高兴,这次虽说下了禅院家的面子,但也实属是禅院直哉自讨苦吃,与他无关。 禅院直毘人心思不明,他大笑着加入众人的议论,夸赞加茂伊吹身手了得,然后邀请宾客移步后院一同赏雪,只说雪中共饮别有一番情趣。 整个东京都下了雪,禅院家的院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宾客们还是做出一副期待至极的模样,跟随长房一家一同朝后院走去。 加茂伊吹混在人群之中,出门前瞥见禅院直毘人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见他盯着地上的罐子瞧,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便不再过多关注。 等会客厅中再无外人后,面对留在身旁的次子与三子,禅院直毘人这才打算解释自己刚才究竟为何要取消之后在此处的活动,而将所有宾客支开。 他一挥手,两个佣人就一人解绳、一人抱壶,要将道具整理好后送回仓库。 正当他们行动起来时,原本在壶中的长箭却出人意料地留在了地面,没了壶身的束缚,劈里啪啦地散在地上,制造出一片狼藉。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率先明白个中缘由,他轻轻抽了口气。 加茂伊吹将第十箭推进壶中的力道太狠,箭尖竟然将壶底砸破,如果刚才在宾客面前收拾场地,想必便会出现与相同的场景,那时才是真的无法将此事轻轻放下。 “直哉虽然天资最佳,但至今还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次子如此叹道。 三子年纪更小些,嗤笑道:“只是这样便让二哥怕了?这次是加茂伊吹占了上风,又不会让我们与加茂家结仇——更何况,就算结仇又如何?”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极为明显,让禅院直毘人忍不住轻轻摇头。 ——加茂伊吹没直接让箭头砸在壶身上,已经算是给禅院家留了面子,若是壶身当场碎裂,加茂家与禅院家之间的关系恐怕就真会如同这壶一样碎得厉害。 回忆起加茂伊吹不久前和他说过的话,男人拎起酒壶,像说醉话般咕哝道:“没想到那小子是来真的……” 而此时,加茂伊吹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好,这次因觉得手冷,连杯子都没拿,只是目光定定地放在房檐的雪色上,不知道下次再和禅院甚尔相遇会是何时。 令他没想到的是,被带走的禅院直哉逃了他长兄的约束,又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恼火地站在加茂伊吹面前,不顾众位宾客的目光,咬牙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第一名,你摆出那副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笑笑,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声音也有些模糊,想必别人听不见他的回应。 但禅院直哉还是听清了。 加茂伊吹轻言细语,出口的话却实在气人。 他说:“你样貌不错,头脑却不好用,看不出我暗地里已经要让你四箭,我为了卖你一个人情,只好光明正大地故意输掉。” “你不说谢谢哥哥,反而来问我什么意思,依我看,你还不如趁这时间多向你兄长请教一下投壶的技巧,以免下次再见时又是一败涂地。” 第16章 加茂伊吹话音刚落,禅院直哉就被气得跳脚,白净圆乎的两颊红通通一片,说不准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因为心太急。 禅院直哉在家中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他天资卓越,人人见他都要夸他有家主当年风采,仿佛次代当主之位真会板上钉钉地落到他头上。他被人捧在天上,难免心高气傲,现在被加茂伊吹这样嘲笑,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人。 加茂伊吹将双手交叉插进袖口中取暖,笑起来时,那双猩红的眸子就满满都是如湖泊般温和又平静的情绪,禅院直哉现在与他站得近,倒是隐约看出其中并无恶意。 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 族中都说长房家的次子是个天生没有咒力的废物,谈论起那个深居简出又性格阴沉的少爷,他们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像是在评价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鸡。 禅院直哉知道,禅院家最讨厌禅院甚尔的人是他叔父,或许他们曾经打过一架,而禅院扇被揍得很惨——他没听人说起过原因,因为禅院扇像个涂了毒的刺猬,敢下他面子的佣人都被喂了咒灵,自然没人再提。 禅院扇有时候会来讨好他们父子,酒醉时又将对整个家族的敌意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大谈早已去世的老爷子处事不公。 禅院直毘人将这些话全部听进去,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见禅院直哉脾气暴躁,后来就提前叫人把他带出去,独自和禅院扇喝酒。 再后来—— 再后来,禅院扇再也不来谄媚地与兄长做出亲近的样子了,他没再说出任何可能会惹恼禅院直毘人的胡话,可能是受谁指点过,终于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了。 他对于当时“先生出继承了术式的儿子才能取得家主之位”的说法绝口不提,比失忆的病人忘得更干净,也不再如父亲在世时一样,非得尽快娶妻生子,和禅院直毘人从基因上拼个高下。 禅院直哉看不起禅院扇,他发了什么样的疯也不关一个小辈的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这位叔父酒醉时尖酸刻薄的样子。 禅院扇心底里还是对禅院直毘人怀有一些敬畏之心的,与兄长有关的醉话总归稍微少些,长房就成了他最常羞辱的对象,尤其是他心中那个令长兄直接丧失了竞争家主之位资格的孩子,更成了一个笑话中的笑话。 说实话,禅院直哉可能这辈子也忘不了禅院扇背地里挂在禅院甚尔名字前面的无数污言秽语,但他不屑于学。 ——没能耐的家伙才会只在背后瞧不起人,如果让他来讥讽谁几句,即使对方就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开口。 正如同刚才讽刺加茂伊吹是个瘸子时那样。 想远了……禅院直哉目光的焦点重新凝聚,他狐疑地看了眼加茂伊吹。 即使他长久都没接上句话,让加茂伊吹还没完全发力的拳头落了空,对方也还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是此时垂下眸子望着脚尖,仿佛鞋子多好看一样。 禅院直哉突然泄了口气。 他现在是真的搞不懂加茂伊吹的心思了。加茂伊吹手上功夫不客气,嘴巴也一点不给人留情面,可偏偏说话时没有丝毫恶意,好像兄长调侃弟弟,只是拿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当乐子。 ——是了,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与加茂伊吹一点也不一样。 “说不出话了?”加茂伊吹突然又出声笑他,总算又抬起眼睛看人,“快回屋里吧,你是主人家的孩子,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禅院直哉心里的恼怒已经凉下去不少,至少能听得进人说话,现在加茂伊吹出声提醒,转身便朝那些借着各种角度偷偷观察两人的宾客们一一瞪去。 说瞪也不太恰当,他毕竟年幼,脸上的表情被稚气的长相柔化,自动变成了惊讶地望。 好在禅院直哉恶名远扬,被他这样回看一眼,大部分视线都安静地扭了回去。 这个过程有些长,禅院直哉终于扫完一遍,立刻回身与加茂伊吹对峙,还没等转过半圈,已经被一圈温暖的布料裹住了脑袋。 第19章 他立刻摸到上面的缺口朝下扒,等整张脸都露出来,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茂伊吹给他围上了自己的围巾。 与对比五条悟不同,加茂伊吹实实在在地比禅院直哉大了两岁,营养不良的症状被调整好后,身材抽条的速度很快,像是要把先前落下的都补回来,现在明显比对方高了一截。 借助这点便利,他为禅院直哉围上围巾时的动作很是轻巧:将一头搭在肩膀上,再握着另一头绕着对方的脑袋转到剩余的长度合适为止,整个过程便飞快地结束了。 “你干嘛!”禅院直哉像是只炸了毛的猫,七手八脚地将围巾朝下扯。 冬日还是冷的,尤其此时雪将化未化,又为空气添了几分寒意。 加茂伊吹重新将冰凉的指尖插回袖中,笑道:“你又不进屋,又不穿好外套,等宴会结束后感冒咳嗽,是不是还要一直追到京都去赖我?” 眸光微微闪了闪,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找补一句:“你一去,恐怕我连饭都吃不好,还是现在照顾你一些,免得你事后还找人麻烦。” 禅院直哉刚才乱抓一通,围巾像是打了结,反而更不好扯开,只好任由其紧实地缠在脖颈上,之后再叫人给他解。 “我身体好的很,和你可不一样。”他冷哼一句,话里带刺,语气却被这层围巾模糊了许多,不再显得过于尖锐。 说完这话,禅院直哉盯着加茂伊吹的脸,没错过那个短暂的苦笑。 “……希望是吧。”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似乎一下就没了聊天的兴致,他极轻极快地应了声,视线又被脚尖吸引,做出了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 但或许是真的一时难以自控,他双唇微碰,口中又溢出后半句内容。 “我在家中的境遇……” 禅院直哉一瞬不瞬地看他,这道灼热的目光令加茂伊吹猛地回神,剩余的话音也自然截在了嗓子里。 “我不想和你多说了,刚才那场比赛,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胜负,”加茂伊吹微微皱着眉,倒是与起初笑话人的模样截然不同,“你这样纠缠,我不信你不明白。” 又回到最初惹人生气的那个话题,禅院直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在意了。他找到了更关心的事情,就不懈地追问:“你说你在家里怎么样?说话不要只说一半。” 加茂伊吹彻底冷了面色,他眼底的笑意一扫而空,只说:“是你听错了。” 禅院直哉不信,他耳聪目明,绝对不可能听错一句。 心中好奇是什么能让他这样避讳,禅院直哉仗着没人管他,双脚在加茂伊吹面前扎了根,动都不动一下。 加茂伊吹见他不走,也不管他,就按照禅院直毘人刚才引众人出门的理由,又专心致志地盯起房檐上的雪。 禅院直哉耗不过了,因为他大哥没在原地找到他,立刻就想到他又要来加茂伊吹面前找麻烦,直奔后院抓人,半推半搡地又把他逮回了房间。 临走前,禅院直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加茂伊吹,发现对方还在望着房檐出神。 因为天冷,加茂伊吹原本白皙的脸上蒙了一层红,反倒多了几分血色。只不过下半张脸连带脖颈都暴露在外,看起来与原先有些不同,仔细品味一下,应该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禅院直哉皱了皱鼻子,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我要回去!”他突然叫了一声,吓得长兄扯着他衣领的手微微一抖。 抖归抖,家主之令显然大于小孩的胡闹,男人回道:“我也不想管你,要不是怕你惹是生非,我现在应该在喝酒呢。” 禅院直哉的手又搭在了暖和的围巾上。 他想,他才不要欠着加茂伊吹什么,干脆就在这拜托大哥帮他还给对方好了。 甚至已经张开了嘴,禅院直哉心思一动,想起加茂伊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脑袋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他硬生生把话咽下,颇为乖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才对着镜子解下围巾。 将围巾四四方方地叠成一块放在桌子上,禅院直哉盯着它发起了呆。 刚才匆匆忙忙只想着找加茂伊吹算账,他从房间里跑出去时连外套都没穿,全靠着一股火气闯进后院。但人不是物件,在雪地里站的时间长了,身子总会变得冰凉,感冒大概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加茂伊吹看出他冷,把厚实的围巾让给他,也不像施恩,反倒后来一个劲儿赶他走,仿佛他是什么天大的麻烦。 他同父同母的长兄来找他,两手空空,别说没想到他屋里外套一件没少、在外面时可能会冷会生病,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脖子上多了块本来没有的围巾。 禅院直哉特意看了,男人带他回房时,手套帽子一样没落,全副武装出门,暴露了实在不想挨冻的心思。 加茂伊吹的笑无端又在眼前出现,禅院直哉本该因为他刚才的那番话生气,或许还要骂他别到处认人当弟弟、年纪大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此时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是鬼迷心窍。 禅院直哉蓦然想到:也不知道给加茂伊吹做弟弟是怎样的感受。 不论他得到了什么答案,如果他之后直截了当地将这个问题抛给加茂伊吹,加茂伊吹大概能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的回答。 就在禅院直哉离开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禅院直毘人派人寻回了加茂伊吹,称他父亲打来了电话。加茂伊吹从加茂家的司机手中接过手机,听筒中传来了加茂拓真低哑的声音。 加茂伊吹太久没听过父亲说话,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尤其是他听到的内容更让人心头一震。在意识到加茂拓真到底说了什么的那时,电话差点滑落在地,好在又于脱手的前一秒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你现在就回京都来。”加茂拓真如此命令道,“不用和禅院家解释什么,只说家中有事处理就好。” “你的庶弟没挺过这场高热,刚刚去世了。” 加茂伊吹愣愣地挂断电话,他甚至无法继续摆出平静的表情。 那孩子会死去,也不知道是否与他人气上涨一事有关,一个怪异的念头如同梦魇般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盘旋,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那孩子不是他加茂伊吹的弟弟,是否就会被神明赋予独属于自己的价值,从而能够健康长大了? 第17章 人在受到打击时,精神会不自觉陷入一种时刻恍惚的状态。 加茂伊吹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底朦朦胧胧盖了一层雾气,模糊了视线,却也还没到足以凝聚成泪滴滚落的程度。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能从汽车行驶的震动声中体会到司机的急迫。加茂伊吹不明白对方在着急什么,竟然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把油门踩得那么深。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着急的人是他。 明明时间没过去多久,他却已经记不清离开禅院家时的具体细节,只能回忆起自己一上车就催促司机快去住处接上黑猫回家的那份焦躁。 加茂家的佣人惯会审时度势,那孩子突然离世,加茂伊吹就又成了本家唯一的少爷,服从是投诚的第一步,也难怪司机这样照顾他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太清醒了。 他在禅院家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表演细胞,前一刻还在故意做戏以挑起禅院直哉的好奇心,后一刻就被命运给了当头一棒。 本就有限的游刃有余瞬间化为飞灰,让加茂伊吹觉得卖力争取来的人气都像是个笑话。 按照黑猫的说法,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死去时,加茂拓真膝下只有一个侧室所出的儿子,日后也再无其他子嗣。这样看来,加茂家唯一能健康长大的孩子还没出生,这个弟弟本就活不成。 那孩子继承了术式,刚出生就已经背负起族人的无数期待,却天生孱弱,没熬过人生中的第一场雪。现实与加茂伊吹在满月宴时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的心情却比当时沉重许多。 神明赐给加茂拓真第二个儿子,或许还有第三个和第四个,但他们活不下来,漫画情节这样设计,既是在给加茂伊吹本就痛苦不堪的人生叠加负担,又是在为还没出生的下任家主提前造势。 加茂伊吹的人气有所上升,他就能逃离被人操控的人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除此之外,他无法应对旁人面临的任何困境,甚至还可能无意间推动悲剧的进度。 返回京都的一路上,加茂伊吹都一直忍不住猜测,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在神明心中又占据了一定地位,所以那孩子才会成为原来的他,这么快就成为一枚弃子。 ——无力。 ——在似乎无法被逆转的巨浪中,加茂伊吹仅剩无力之感。 冷静下来后,没有什么突然想通的大彻大悟,加茂伊吹平静地认清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被人气操纵着的世界之中,他除了接受这种生存法则,实际上也别无他法。 第20章 如果加茂伊吹没与黑猫相遇,恐怕直到他十二岁自尽时也只会将曾背负的无尽悲惨都总结为短短二字——“命运”。 这个世界也有连载中的小说与漫画,加茂伊吹将热门作品读过几遍,甚至能从其中找到比自己更糟的配角。自那时起,他就早该明白,没有哪位作者会在构思情节时对认知中没有生命的角色手下留情,保证剧情足够精彩才是最终目的。 飞机终于在大阪落地,加茂伊吹从宠物托运处接回黑猫,将它用力搂在怀里的那时才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长长叹了口气。 [人气排名本身就是生死竞赛,你未来要面临的离别只会比这更加沉重。] 黑猫的话显得毫不留情,却的确是极度理性的劝导。 加茂伊吹有些消沉,受到打击后的憔悴就直白地挂在脸上,再灿烂的笑容也遮不住其中的苦涩。好在航班从东京到大阪飞了一个多小时,加茂伊吹就想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在回到本家前说通了自己。 “他出生半年,我甚至没见过他,现在他去世了,按理说也和我没关系。”他轻声回答,“我心里的确难受,可说到底,读者听不见我和你说话,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想的,我如果真的哭出来,在他们眼里反而成了莫名其妙的家伙。” “你看过未来的剧情,知道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只有一个无用的嫡兄,说明无论我的表现是好是坏,四年内只要有其他孩子诞生,无外乎还是一个死字。” “我还没本事将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身上,与其因逝者伤怀,不如多考虑一下如何保全自己。” 他这样说给黑猫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但这话还有未竟的后半句。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运行的规则说到底还是人气问题,与五条悟接触的经历使他有所感悟。 他与五条悟不算熟识,彼此扶持着死里逃生一次就能使他人气上涨;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加茂伊吹这一角色能拥有与主角相同的能量,即使不能保证效果绝佳,至少也能为身边重要的存在提升人气,从而降低对方遇难的可能性。 加茂伊吹像个被重病折磨许久的将死之人,对人气的渴求吊着他心中最后一丝求生的期盼,在没达成这个目的前,大概死了也不会瞑目。 真的只是对人气的渴求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是对自由的渴求,是对安全感的渴求,是对平淡人生的渴求。 *—————— 加茂拓真虽然有大办宴会的爱好,却不适合在此时一展拳脚。 那孩子毕竟是个庶子,这位本就将亲人只看做工具的家主思来想去,竟然连葬礼也不打算办。四乃亲自带人去埋葬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算是加茂家给予他的最后一点重视。 送葬的队伍启程那天,加茂伊吹找到父亲,说想去送一程。 加茂拓真抬眸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绝了这个请求:“你时隔一年才回私塾,不把心思都放在课业上,当心先生不满。” 生活回到了车祸前的模式,加茂伊吹却兴致不高,他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把心思都藏在眼底,朝父亲鞠躬后悄声退出了书房。 朝侧室的住处走去时,加茂伊吹想,那孩子的满月宴办得那样阔气,谁知道葬礼比好人家的猫狗死了还安静,好在他年纪太小,若是世间真有灵魂一说,也不至于因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伤心。 丧子的女人靠在月洞门旁翘首以盼,原本美丽的面庞不再同怀孕时一般精神焕发,同院的其他两人不太与她说话,想必她也没能料到,最终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会是此前连佣人都不屑一顾的大少爷。 男孩步伐稳重,除了盯着看时能发觉右腿稍有些僵硬以外,从外表上已经不会再察觉到他是个残疾的事实。 她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她刚刚成为侧室的那天,她亲眼看着加茂伊吹被人抬走,从没想过他还有翻身的一日。 “夫人,很抱歉,伊吹没能帮上忙。”她愣神时,加茂伊吹已经走到近处,他从袖口中掏出了她的手帕,“四乃会带弟弟去个安静的地方……请节哀。” 幼子半岁夭折,比起悲痛与惋惜来说,加茂拓真心中更多的是因为又丧失了一位继承人而起的恼怒。 于是他催促将孩子快些下葬,像是要遮盖他子嗣方面的“不成功”,甚至没让侧室再见孩子最后一面。 加茂伊吹受侧室之托,想将她的手帕与孩子的骨灰盒埋在一起,算是一位母亲的唯一慰藉,最终也只是无功而返。 ——加茂家发生了不少变化,却又仿佛什么都与原先相同,天空与墙壁都灰蒙蒙的,囚禁住宅院里人们的一生。 在这次丧子之后,加茂拓真终于发觉人生中意外太多,如果只将次代当主的希望寄托在新生儿身上,恐怕他再花五十年也难以等到一个绝对完美的孩子。 孕育生命本就是件难事,谁能保证他的下个孩子不是女孩?谁能保证男孩就一定能继承术式?谁又能保证继承了术式的男孩能平安长大? 加茂拓真再也等不得了,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他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回京都,就这样,加茂伊吹成了次代当主的备选项之一。 备选项的意思是,只要加茂拓真还能生出掌握赤血操术的男孩,无论那男孩资质如何,但凡不是缺手断脚这样的毛病,加茂伊吹的优先级就要排在其后。 不甘心吗?倒也没有。加茂伊吹只是觉得时候未到。 他早已经看透了父亲的想法,表面上也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模样,但他心里知道,他是要争的。 为了人气,家主之位,他势在必得。 回到京都当日,加茂伊吹刚一进门便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热情待遇。 接应的佣人接过他怀里的黑猫,说要比量着它的身材造个有屋顶的猫窝,先带到后院去伺候;走到半路,又说家主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父子俩谈完话就可以到餐厅吃饭,厨房一直温着加茂伊吹最喜欢的甜汤,想喝多少都够。 加茂伊吹受宠若惊地点头,一路跟人到了书房。 再次见到父亲时,加茂伊吹没从加茂拓真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悲痛,心中难免多出了些微妙的熟悉感。他的确很熟悉,当初他断了一条腿,加茂拓真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他客气了几句,然后便直入主题,问加茂拓真这样着急叫他回家有何吩咐。 加茂伊吹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此时挺直脊背站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倒真的成熟了许多。加茂拓真在车祸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中感叹当时还好为他装了假肢。 ——至少外形合格了。 加茂拓真如同挑选商品一样给出评价,在他看人的这会儿,安静的气氛几乎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男人打破沉默,开口便将事情推到了加茂伊吹完全想象不到的发展之上。 “年关将近,总监部与族中事务繁杂,这次叫你回来,主要是想让你为我搭把手,若做的好,你就继续回私塾上课吧。” 加茂伊吹领命,却没想到人生中操办的第一件族中大事竟然如此随便。 加茂拓真要他去处理那孩子的后事。 第18章 加茂伊吹四岁时入族中私塾,依照次代当主的标准学了许多东西。 操办各种大事的礼仪与步骤看似繁琐,实际上是其中最浅显的部分,只要按照原本的规章去做就能办好的事情算不上难事。加茂家对婚丧嫁娶的各项事宜都有详细记录,加茂伊吹照着做就好。 加茂拓真之所以会选择这事作为考验,应该就是看中了这种不高不低的难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现在比原先更善于思考,只是瞟了眼加茂拓真的表情,见男人甚至不稀罕装出几分庄重,就已经大概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了。 没有葬礼,一把火、一捧灰、一个临时购置来的骨灰盒,加茂伊吹用这些东西封存了一条逝去的生命,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日子,叫四乃带人把盒子搬到后山埋了。 咒术师的尸体需要交给专业人员进行特殊处理,但这孩子还没长大,又被烧成了风都能吹净的样子,那些条条框框之中的谨慎自然都没了作用。 加茂伊吹干脆一切从简,尽快处理好一切。 他亲手写了几份讣告,派可靠的佣人送去和加茂家关系较近的世家,以免日后大家见面时因为不了解情况出了笑话。 消息一旦放出,就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成为咒术界的谈资,倒也免去了加茂伊吹大张旗鼓宣布庶弟死讯的功夫。 将琐事差不多处理干净,加茂伊吹又带着四乃清点了各家收到消息后送回的悼念礼品,花圈挽联一起抬去后山直接烧了,礼金入账,整理得相当清楚。 加茂伊吹从库房出来就去找父亲复命。那时的加茂拓真已经听说了他在禅院家的壮举,虽然羞辱人的方式与原本设想的不同,但却更令人神清气爽,可以打个满分。 第21章 男人难得在加茂伊吹面前露了个笑脸,他大力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右肩,在书房中缓慢地走了两圈,最终落定脚步时,脸上的表情就看不出到底是喜是忧了。 “你很好,比原先还好。”他说,“要是还有那条右腿就更好了。” 加茂伊吹早已不苛求得到父亲的关怀,却还是难免被这句话刺痛。 对于平平无奇的他来说,断腿一事是劫难,却也为他提供了蜕变的机遇——加茂伊吹不再一味否定福祸相依的道理,但这事也并不能叫人轻易就完全接受。 加茂拓真从来没护着他,还专门朝他的痛处撒盐。 好在忍耐是有用的,加茂伊吹重新回到了私塾之中。 加茂家的主宅中不止住着加茂拓真的妻儿子女。虽说宗家只有这一棵独苗,但为了加茂家在京都能有彼此帮扶的旁支势力,几家关系近些的堂兄弟姐妹也同样住在主宅。 他们与家主沾亲带故,不敢在明面上忤逆加茂拓真的意思,却也会在背地里以主人身份自居。 加茂伊吹失势,如果加茂拓真膝下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说不定真要从旁支抱养一个男孩。或许是这个猜想使他们有了底气,加茂伊吹饭里有十条虫子,九条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加茂伊吹前几日主持了庶弟的丧葬事宜,有黑猫在一旁指点,两人私下商量做事,明面上就显得是加茂伊吹做事大刀阔斧又毫无疏漏,惹得这群旁支家的子女人心惶惶。 现在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私塾门口,家庭教师也在加茂拓真的授意下对他十分客气,见到这一幕,还没学会收敛表情的几个孩子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纵观整栋宅子,恐怕连家主本人都没想到加茂伊吹能有今日。 族人封建,倒是明白教育的重要性,私塾只是一个复古的称号,房间里都是更加舒适的现代课桌椅,更像是学校里规模较小的教室。 加茂伊吹迎着许多惊疑的目光,从角落里拖出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课桌,一把扫掉其上别人堆的杂物,又在杂物上踹了一脚,一个原本还没完全摔在地上的陶瓷摆件立刻碎成几块。 敢当着老师的面发疯,加茂伊吹有恃无恐到过头,想到他近几日的待遇,教室里依然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不识趣地触他的霉头。 “几乎”的意思是,依然有个小孩想不明白,见公用的“储藏柜”被这样折腾,当即就满是不服地跳了起来。 加茂伊吹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地上的杂物堆,什么也没说。 两秒钟后,他的左腿从桌子后面伸出来,一脚蹬翻了另一个木制笔筒,还连带扫倒了几本书,又撞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 “谁的东西谁来收,你们嫌桌子不够大,晚上我就带人替你们装进垃圾桶。” 他的话毫不客气,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就心浮气躁,被他一激,硬着头皮也要跟他对着干,那堆杂物就摆在加茂伊吹脚下,人来人往时都当不存在。 一天的课程结束,加茂伊吹说到做到,老师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带人进来扫垃圾。 这样霸道的行为被这群孩子告状告到了父母那边,添油加醋之下又变成加茂伊吹仗势欺人,被加茂拓真叫去书房问话时,加茂伊吹还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说法。 ——他仗了谁的势?恐怕加茂拓真脸皮再厚也认不下来这句话。 果不其然,加茂拓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上捧着本书,轻飘飘地提起白天的事情,不像兴师问罪,却还是说了一句:“我让你回去上学,没让你回去撒野。” “是不是撒野,父亲不用问我也该知道。”加茂伊吹也不抬头,“半年前他们朝我的午餐里放虫子、热水里淋土时,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他提醒父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一年的遭遇。 听出了这句话外音,加茂拓真发现加茂伊吹的确与以往大为不同。 依然并非出于一位父亲的角度,只是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忍不住想:支撑加茂伊吹成长起来的情感竟然是仇恨吗? 加茂拓真再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长子。 男孩比之前少了许多懦弱,性格中的不服输显露出来时,好像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种锐利的气质,让他看上去也不算十分普通了。 他在做大事时理智又周密,面对只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小事时则寸土不让,像头边舔舐伤口边伺机报复的年幼猛兽——如此看来,如果能好好教养一番,加茂伊吹实际上还真是个次代当主的合适人选。 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脑海中出现“长子肖父”这个形容时,加茂拓真的确能隐约感受到两人冥冥之中正血脉相连。 想到这里,男人心中有些惋惜:可惜加茂伊吹原先没能表现出这种才华,可惜他现在少了条腿。如果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家主之位总归不会落到一个残废头上。 “也没说你做得不对。”加茂拓真收回目光,施施然翻了页书。 正是因为加茂伊吹早慧,加茂拓真才不怕他会像对待那群孩子一样报复亲生父亲。他们身体中流着相同的血,加茂伊吹大概早就参透了他那些本就没打算遮掩的想法。 加茂家的家主不学帝王术,却总归要懂得取舍。如果加茂伊吹真想翻盘,那他该做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像愣头青一样非要与现任家主对着干。 加茂伊吹停了一会儿,说道:“父亲再支持我一些,我只在私塾里做事,替父亲帮旁支收收心。” 明明这话很有气势,够含蓄也够露骨,偏偏说话的是个八岁孩子,难免让加茂拓真觉得有些好笑。他微微扬眉,终于合上书,问道:“你觉得这事只有你能做?” “对。”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孩子间就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放在明面上谈。我有分寸,父亲什么时候觉得不妥了,再来骂我一顿也不迟。” 加茂拓真想起了传闻中把禅院直哉的脸面砸进地底的那场比赛。 不可否认,在他有个聪慧至极的长子的情况下,通过孩子间的相处间接传递一些信息,的确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但—— 他轻笑一声:“伊吹,你太着急了。” 太急着证明些什么,太急着讨要些什么,反倒显得刻意又急功近利。 “父亲想看什么,我就让父亲看什么。”加茂伊吹依然平静,沉稳到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宗家也罢,旁支也罢;激进也罢,保守也罢——我要让父亲时时刻刻都想到,我是最合适的孩子。” 这几日的相处过后,加茂伊吹似乎对加茂拓真多了几分与原本不同的理解。 加茂拓真人情淡漠,擅长权谋,在某些方面的确气量小也爱记仇,却又对某些事情的容忍度奇高无比——加茂伊吹几乎可以确定,就算他在私塾踢的不是摆件而是人,加茂拓真也懒得和他过多计较。 这份了解是驱使他将心思明明白白告诉加茂拓真的根本力量。 加茂拓真此时望着他,单纯问道:“我废除了你的次代当主之位,你认为是件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吗?” “当时族中情绪不稳,外界传言纷纷扰扰,加茂家从来没有残疾的家主,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做出与父亲相同的决定。”加茂伊吹直白地回应,“但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已经被父母放弃过一次,即使下任家主是我的同胞弟弟,我也不信他一定能在类似的时候护住我。” 加茂伊吹神情坚定:“我的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中,即使结局不好,我一样认。” 这日的谈话最终不了了之,加茂伊吹返回那个偏僻的院子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四乃亲自过来送他。一直到院落门前两人分别,四乃吐出一句:“家主说,等您做件令连他都感到惊讶的事情时,他再给您答案。” 加茂伊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加茂拓真要松口恢复他的次代当主之位。 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展现出更多价值,才能获得这场争斗的入场券,与那些还未降生的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月洞门的边缘,加茂伊吹望着院内整齐的草坪与明亮的灯光微微出神,黑猫从猫窝中跳出来,到他脚边欢迎他归来。 “麻烦转告父亲,今年我要办场生日宴。”他如此说道。 新年后,连夜蛾正道这种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咒术师都收到了一份来自加茂家本家的邀请函。 像是人气歌姬隐退一年后重新返回舞台前的宣传一样,加茂伊吹的生日宴会声势很大,放在寻常人家是父子和睦的美事,放在加茂家就只显得怪异又叫人捉摸不透。 加茂伊吹望着手中的宾客名单,五条家依旧不冷不热,禅院家则比上次郑重不少,此次派出家主的长子与次子赴宴,已经说明了其态度的变化。 因为举办这场宴会的最终目的没能达成,加茂伊吹有些失望,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连黑猫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第22章 1997年1月22日,加茂伊吹生日当天,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是,有位名单之外的小客人跟随兄长一同站在了加茂家的大门前。 禅院直哉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勉强乖巧地站在兄长身旁。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脸上的期待与兴奋藏都藏不住。 他的出现像是一枚毫无预警的深水炸弹,砸乱了大部分咒术师对此时御三家关系的基本认知。 第19章 凌晨四点,加茂伊吹盖着厚实的棉被打颤,直到实在冷到无法忍受才终于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开手脚去检查被子,找不到漏风的地方,却翻来覆去很久也无法再次入睡,等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生病的前兆时,太阳穴处已经传来隐隐的刺痛。 感冒叫人防不胜防,加茂伊吹想不到什么时候中了招,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起床按亮电灯开关,黑猫已经来到他身边。 它口中叼着加茂伊吹之前叠好放在门口的外套,一路扯了过来。 [从刚才开始就是,很冷吗?] 加茂伊吹囫囵套上那件袍子,重新钻回被子之中,烦恼地点了点头:“可能有些发烧,天亮后吃些药就好。” [怎么会突然生病?]黑猫疑惑起来。 它脚步轻快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门窗前停留一段时间,又去蹭墙边的暖气,全都检查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他猜可能是昨天练习赤血操术时太过卖力,从训练场出来又被加茂拓真叫去书房问话,耽搁间受了凉。 他灌了一大杯热水,吃了感冒药与退烧药,在原本准备好的套装中又多加了一件保暖的内衬,之后和加茂拓真打了招呼,说等宴会正式开始时再去会客厅。 加茂拓真起初答应了这个请求,但禅院直哉的到来让他喜不自胜,反悔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叫四乃亲自去请加茂伊吹出门接待,美其名曰称年龄相近的孩子更有共同话题,上次两人玩得愉快,这次也一定让直哉少爷兴尽而返。 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一绝,禅院家的所有宾客都见证了两人当时不欢而散的场景,只有加茂拓真能毫不动摇地颠倒黑白。 加茂伊吹收到消息后就开始整理仪表。 他的确身体不舒服,但实在是没有休息的机会。 他一直在等禅院直哉的消息,现在正主来了,无论如何都算是意外的惊喜,就算加茂拓真没有这道命令,加茂伊吹也是一定会前去招待的。 黑猫就是在此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加茂伊吹回家后,大小杂事积压在一起,叫他们没来得及复盘当时在禅院家发生的一切,现在禅院直哉突然上门做客,未免显得太过反常。 [你做了什么吗?]黑猫拦在加茂伊吹身前,[你和禅院直哉做了什么约定吗?] 加茂伊吹下意识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然后才记起似乎确实没向黑猫详细汇报过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是,”他感觉黑猫语气不对,应得稍有犹豫,然后飞快将两人在后院里说的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赌他的好奇心会让他抓住机会亲自到加茂家一探究竟,现在看来,我想的的确没错。” 黑猫细长的尾巴在地板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像是心绪烦乱。它没让开门口的位置,加茂伊吹便知道它还有话要说,只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随着黑猫保持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加茂伊吹逐渐不安起来。 他从没见过一向沉稳的系统这样焦躁——或许用焦躁去形容程序与代码并不正确,更确切的形容应该是:黑猫显然在利用有限的时间飞速思考,它正感到时间紧迫。 “先生……”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我做错什么了吗?” 黑猫深深望了他一眼。 [lesson 4:永远不要把读者当作视角片面的傻瓜。] 加茂伊吹一愣,涌上心头的第一种情绪是疑惑,紧接着便是羞愧与懊恼。 他最近感觉状态很好,行事风格虽然有冒进嫌疑,可至少从此时来看还算胆大心细。本以为终于摆脱原本思想的桎梏是件好事,但听黑猫所言,他还是搞砸了什么。 “请先生指教。”加茂伊吹干脆直接跪坐在黑猫面前。 ——九岁。 这个数字像一根横亘在喉咙中的鱼刺,令任何可能会让加茂伊吹误以为是在责怪的说法都卡在嗓子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吐出了刚才想通其中关节后生出的所有无奈。 实际上,黑猫不会拥有负面情绪。 毕竟它由数据组成,不会产生人类的感情,只会在意任务进度如何。它从选择宿主时就做好了从头教起的准备,如今的失利为加茂伊吹上了一课,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坏事。 [不是风寒,]黑猫直直地望着男孩,[我知道你生病的原因了。] 对上加茂伊吹迷茫的视线,它突然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选择告知他真相。 [我觉得,你的人气正在下降。] 加茂伊吹猛地瞪大双眸,两颊血色全无。他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不知不觉忽略掉的一把尖刀重新架在他的脖颈上,叫他身体一阵阵地发软。 近日来的一切行动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无力地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抓不到夹杂在其中的些微灵感。 但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被动接受一切的没用家伙了。 几息间冷静下来,加茂伊吹头痛得更加厉害,思路刚追溯到今日的生日宴会上,便仿佛一根紧绷的皮筋突然断裂成两截,他本人就站在其中的空白处,朝前朝后都看不清情况。 他还没悟出其中道理,黑猫也并不打算在此时为难他。 禅院直哉应该还在会客厅等待,加茂伊吹没有太多时间,它也只好长话短说,却要尽量说得清楚、说得明白。 [你第一次出院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独自行动,我未曾陪在你身边,也就没能尽早察觉到这点——你很懂事,让我忘记了你还不够成熟,现在想来,如果我能一直严格地约束你,应该能避免很多麻烦。] 做足铺垫,黑猫得出了结论:[今天禅院直哉突然来访,你的算计彻底没了遮掩,人设中显得割裂的部分暴露出来,成了无意中制造的败笔。]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 [你刚装好假肢的时候,对本家瞒而不报,向夜蛾正道说谎;后来闯进废弃针织厂,在五条悟面前表现得毫无谋算,反而纯善得过分;你在禅院家的宴会上锋芒毕露,当面嘲笑禅院直哉;之后返回加茂家,又在父亲面前做出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 [你发现什么了吗?]黑猫追问他一句,却并非在询问他的答案,自顾自朝下说着,[这个过程在原先还算通顺,读者尚且能够自行解释其中原因。] [去东京街头闲逛是因为被束缚太久,投奔夜蛾正道是因为无处可去,掉进咒灵胃里是因为技不如人,不向五条悟说明身份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故意挑衅禅院直哉是因为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回家后想争家主之位这件事更是情理之中。] [差错就出在禅院直哉顺了你的意,他真的来了。] [他好奇你在加茂家的处境,就亲自来看看,可能是临时生出这个想法,所以你今早才突然感到难受——就连时间也合上了。] 无需黑猫再解释什么,加茂伊吹已经都明白了。 禅院直哉来得突然,一定有读者不懂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回看他们相处的情节时,就必然能捕捉到加茂伊吹当日没能说完的那看似不起眼的半句话。 ——“我在家中的境遇……” 这句话在禅院直哉心中埋下了种子,也是他脚下的陷阱。 黑猫说的没错,读者不是视角片面的傻瓜,他们因某个角色的某些行为感到疑惑时,随时可以调出该角色衣食住行的所有细节。 如果从头至尾读过加茂伊吹的人生,他身上那些令人纠结的部分就有了一个实际上相当合理的解释:比如说,加茂伊吹善于演戏。 他看透了禅院直哉并不恶劣的本质与还算单纯的性格,用半句话抛出一个诱饵,诱骗禅院直哉成为他的底牌。 尤其是,他不到一个月前才被父亲要求证明自己的价值,紧接着马上就提出要举办庆生宴会,而禅院直哉恰好走入了他的圈套,成为了他的筹码。 自此以后,加茂拓真心中大概自然而然便会将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的名字绑定在一起了,在他的天平上,与禅院家交好的价值或许就约等于加茂伊吹的价值。 [直白来讲,现状在读者心中大概变成了这个样子:]黑猫轻叹一声,[加茂伊吹利用了禅院直哉,再朝更久远的事情延伸思考,说不定与五条悟的相遇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加茂伊吹蓦然间有种衣不蔽体的慌张,并且,他辩无可辩。 因为他本意便是如此。这段时日在家中只忙着学习再学习,加茂伊吹几乎已经忘了他正时时刻刻被读者观察着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心思这样好猜,原来他的破绽这样多。 第23章 喉咙干涩到发痛的地步,加茂伊吹依然有些许不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借助一定外力提高人气是最简便的方式,我没伤害任何人,连这也不行吗?” [如果单纯让人以第三方看待你的行为,我想没人能指摘什么。即使有谁依然对你产生恶感、称你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我想,他们也不一定经历过你曾经的痛苦与绝望、有资格这样说。] 黑猫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句句都令人更加难过。 [但对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固定读者来说,你利用了其中的谁,或许和利用他们日日照看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爱重的角色踏入圈套,读者就对布下陷阱的那人产生坏印象,这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下降的人气比上涨的多,两种效果相互抵消,你病着,却不是太严重,说明这并非到了要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你才九岁,失败的机会不多,但也不太少,放轻松些。]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不再说话了。静默一会儿,他终于又动起来,深吸一口气,略微闭了闭眼,重新站直了身体。 看出他心情不好,黑猫宽慰道:[你没做错,只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方法。] “我去向禅院直哉道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该’这样做的。” ——他明白自己需要更加小心,必须得步步为营,决不能再得意忘形。 ——这世上是没那么多道理可言的,人人都要活,但又不是人人都被偏爱着。 第20章 既然明白这场病并非来源于受凉,加茂伊吹重新穿了遍衣服,把藏在最里层保暖用的内衬叠好收进柜子,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就少了几分臃肿,恢复了原本清瘦的样子。 临行前,黑猫说了许多话来分析当前的形势,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闷头听,直到四乃再次来敲门,提醒他别让直哉少爷等太久。 与黑猫道别,他依然独自离开。 拐过长廊的转角,加茂伊吹一眼便看到了禅院直哉。 按照加茂伊吹的猜测,合该万众瞩目的少爷此时大抵是正游走在宾客之中,享受来自成年人的追捧与讨好,显得如鱼得水,自在又快乐。 但现在,禅院直哉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四处张望,他安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脚尖碰不到地板,两条小腿便旁若无人地慢慢晃着,难得有了些符合年龄的单纯。 两人远远对上视线,禅院直哉双眼一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似乎是想跳下椅子。注意到这个动作,不远处与他两位兄长交谈的加茂拓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正好捉住了落后四乃几步的加茂伊吹。 他平日里的走路速度还是会比常人慢些,倒不是说难以提速,但一味追求动作快就无法走得十分流畅,每迈一步都像是个聒噪的闹钟,无休止地向旁人宣告他的病痛。 自打意识到长子依然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后,加茂拓真曾雷厉风行地处置过一批嘴碎的佣人,仅仅只是一个多月,本家的主仆就被迫习惯了迁就加茂伊吹的速度。 此时四乃身负引领之职,走在加茂伊吹身前也无妨,但这事给加茂拓真提了个醒。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墙壁高处的挂钟,笑着开口道:“伊吹来得慢了,他腿脚不便,平时便是如此,如果直哉少爷想要跑跑跳跳,还请照顾他一些。” 加茂拓真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叫身边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既演出了希望旁人对自家长子多多关照的慈父模样,又解释了加茂伊吹迟迟才到的原因。 他坦然的态度让宾客有些吃惊,却隐约终于能够看清此时的风向。 加茂家厌弃家主嫡长子并与禅院家交恶已久的谣言似乎就这样不攻自破——世家间私下里的牵扯复杂到了说不清的程度,普通人的分析结果也只能凭借上层想让外界掌握的信息做出改变。 为加茂伊吹大办生日宴会的目的昭然若揭,让人不禁感叹加茂拓真的确如传言中一样工于心计。 加茂伊吹进入大厅时只听见结尾小半句,从语气判断是对禅院直哉说的话,也不过多追问,贴在迎上来的母亲身旁,微笑着朝在场的宾客行了礼。 将表面上的功夫做周全后,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更难受了。 加茂伊吹是宴会的主角,加茂拓真却不需要他一直站在宾客眼前,心中对长子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后,生日宴就变成了成年人为社交找的理由。 在孩子眼前闲聊与谈事都难免束手束脚,于是加茂拓真大手一挥,让所谓的主角只管和禅院直哉这位同龄人一起好好玩耍,实际上就是将两人支去其他地方,将空间留给心思各异的大人。 加茂伊吹顺从地点头,他终于又望向禅院直哉,那孩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略微显得有些得意。 禅院直哉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自己一定是位重要的客人,所以加茂家的家主才会让本该留下来应酬的加茂伊吹陪他。 从他的视角来看,这的确是件会令人感到得意的事情。 加茂伊吹朝他低低地伸出右手,手臂与身体间有个小小的夹角,手心朝下,轻轻朝自己的方向动了动。 禅院直哉盯着加茂伊吹的手,读懂了这个动作。于是他跳下椅子,还不忘抓起一直放在身边的那个纸袋,飞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后,一马当先地先走出了大厅。 他的两位兄长笑着说了几句抱歉,加茂拓真也并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还夸赞禅院直哉性情爽朗,说加茂家的孩子大多性格内敛,大概是血脉间就分出了区别。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什么也没说,踩着禅院直哉的脚步离开,重新将双手放进袖口中捂热,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禅院直哉没走太远。 他记着加茂拓真之前的寒暄,知道加茂伊吹走路费力,即使出门时昂首阔步,也还是乖乖在门口旁很近的位置站住了脚。 “在等我吗?”加茂伊吹来到他身边,眉眼弯弯,“谢谢。” 禅院直哉用力撇嘴,他说道:“我又不认识你家的路。” 加茂伊吹脚步没停,他慢慢顺着长廊朝前走,禅院直哉也自动跟上他的步伐。大厅内的热闹逐渐被两人甩在身后,直到站在拐角,加茂伊吹才说道:“其实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正四处望着的男孩依然兴致勃勃,他将目光转到加茂伊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直白的热意,单纯且让人无法忽视。 “你家和我家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院子呗。”禅院直哉拙劣地掩饰着上门的初衷,“可你总不能再把我带回去吧?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差?” 他想让加茂伊吹主动提起那个话题,似乎这样就能抹消他明显的在意与好奇。 加茂伊吹偏头看向他,透过他纯真稚嫩的外壳去看其中洁白的灵魂,品味他毫无坎坷与波折、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不难理解为何读者爱他。 “那……我带你去看看我生活的地方。”他笑了笑,当作没看见禅院直哉脸上猛然明亮起来的表情。 来到加茂伊吹居住的院子,禅院直哉顺着围墙走了一圈,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兴致。难怪他会产生这样的感想,这里草坪平整干净、房屋明亮干净,打破了他心中原本对豪门内斗的幻想。 禅院直哉不明白加茂伊吹当时为何会做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坐在门口的木地板上,双腿依然自然垂下、微微晃动,这大概是他感到无聊时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加茂伊吹站在他面前,鼻尖与两颊都有些发红,说话时口中冒出白气,让他看上去随时有种要因什么仙法消散在空中的感觉。 “我耍了你,你生气不生气啊?”在禅院直哉胡思乱想时,加茂伊吹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禅院直哉不明白,他小狗似的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一会儿后,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你耍不了我的。” “你会来这儿,不就已经是被我耍了吗?” 加茂伊吹神色淡淡,嘴角的笑容在白雾的遮掩下显得若有若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过是头顶的枯木上有一只鸟在起飞时扑腾了几下翅膀,禅院直哉就差点听漏了半句。 “你还记得那天我没说完的话吧。”加茂伊吹继续说道,“你要看看我在族中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所以今天才会到我家来。” “谁说的!你别自作多情了。” 禅院直哉被看透了心事,糟糕的脾气压也压不住,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脸上飞快浮现几抹红晕,语气也并不友善。 加茂伊吹不理他,自顾自地朝下说着:“我的生活里意外很多,当时故意引诱你亲自来我家时,我没想到我的庶弟会死、自己会重新出现在父亲的视线之中。” 拌嘴时突然提起生离死别的大事,即使是禅院直哉这样口无遮拦的性格,也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24章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不是这些。”加茂伊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想给你看看这个院子里养着无数飞虫的积水,长到膝盖也无人修剪的杂草;想给你看看围墙上风吹雨打存下的厚厚一层落叶,门窗与栏杆上爬着蜘蛛的灰尘。” “我想给你看看我碗里掺了奇怪东西的水和饭菜,想给你看看说话时白眼翻到天上的佣人,想给你看看旁支的孩子在我门前玩耍、炫耀健康身体的嘴脸。”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苦涩:“我想让你为我说话,只要能让父亲帮帮我,无论是表达嘲讽还是震惊,说什么都好。” “我是想利用你的,只是没料到一切变得那么快。”他依然在笑,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刚才一样流畅漂亮,“你或许不明白,但我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只是分不清现在与之前哪个是现实。” 禅院直哉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绞尽脑汁想要消化这些内容,半晌后憋出一句回复:“我、我来都来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会是要笑话我连这种圈套都看不出来吧!”他突然跳脚,态度却并不那么强硬,恼怒底下藏着一层心虚,这份情感使他时不时瞟一眼加茂伊吹的表情。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脸上的苦涩也稍微淡化了些,他说道:“我是想说声对不起。” 禅院直哉又说不出话了。 他不笨,只是性格不好,但在实力至上的咒术界中,没人规定性格不好是件坏事,于是在他觉得这样生活更开心的时候,他选择随心所欲、口无遮拦。 旁人对他的夸奖半真半假,他隐约能听出其中的奉承,但人都喜欢听好话,他的确天资极佳,自然大大方方地应下这些赞扬。 在禅院家,几位兄长与他关系并不亲密,交流间的大多数时候都在退让;父母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是对他人出言不逊,最严重时也只是管教几句,极尽纵容。 把记忆里所有对话过的人筛选一遍,禅院直哉惊讶地发现,竟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交流。 ——看吧,他居然会道歉,却又并非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这触及到了禅院直哉的知识盲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加茂伊吹似乎比他更精通语言的艺术,他没让沉默持续太长时间,而是继续说道:“你今天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错路。”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如果我能成为加茂家的家主,未来所追求的也只不过是保护家族平安的能力。”他垂下眸子,“我今天向你道歉,可能也不只是寻求你的原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醒吧。” 加茂伊吹的目光落在脚尖前,突然有些茫然。 ——接下来又该如何做才好呢? 犹豫间,头顶突然传来袋子细细簌簌的声音,禅院直哉的小腿在视线中消失,似乎是支着地板站了起来,加茂伊吹面前的光线立刻被遮挡了些许。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眼前却蓦然被什么东西盖住,使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围住他脑袋的布料有着熟悉的柔软触感,大概是被重新洗过,其上的香气与原先给出时略有不同。现在这块围巾又回到加茂伊吹身上,隔开他发凉的面部与冰冷的空气,让他从鼻尖到两颊都瞬间有了暖意。 禅院直哉围围巾的动作不是很熟练,力道用的大了些,配合他口中嘟囔的内容,莫名显得有些恶狠狠。 “你是蠢货吗?”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以为你给我一条围巾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现在就给你围回来!” “好好的生日过成这个样子,摆出一张哭丧的脸给谁看啊,丑死了!” 第21章 终于把围巾全部缠到加茂伊吹头上,禅院直哉不顾对方仿佛已经被裹成了包装扎实的礼品盒,因为终于看不到那副怅然若失的可怜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他随手把一直悉心保管的袋子丢在地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有些苦恼地踢了一脚地板。 他该说点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如果不是庶弟急病去世,恐怕现在也还在水深火热的日常中挣扎。他无路可走,虽然的确设了个圈套,但既没说谎,也绝不打算害人。 禅院直哉顺了他的心意,反而让他愧疚至极,明明是在过生日,心情却像是被人在地上踩了几脚一般乱七八糟。 最重要的是禅院直哉也并没有多么生气——起初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对方的算计中时还有些被看破的羞恼,但加茂伊吹像是个灭火器,把他很快浇得连烟都冒不出来。 ——啊!烦死了! 禅院直哉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就朝来时的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就又气愤地回了原地,再朝加茂伊吹瞪去,对方已经顺利解开了捆住脑袋的围巾,此时正垂着视线重新系。 加茂伊吹的手指白皙纤细,没有寻常同龄人手上的肉感,似乎也更加灵活,拉扯几下便把一块不出彩的围巾变成了好看的配饰,动作自然又流畅。 他抬眸时,男孩早已经撇开视线,脸上满是不忿。 他失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是别再自己生闷气了。” “我没生气!”禅院直哉更恼怒了,他猛地抬头,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刚凝聚起的气势又被扎破了洞,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连声音都小了不少。 “……我没生气。” 禅院直哉感觉加茂伊吹的眼眶有些泛红,疑心他是不是在围巾蒙住脸时悄悄哭了。 可这也是个没法直白说出口的问题,他忍不住左手抠右手,心里纠结得要命。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地转开,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由主人一方打破了僵局。 “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他询问道,连邀请的目光都带着种礼貌性的关怀,“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禅院直哉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问道:“我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 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笼子,只有供人休息的用途,从前与现在都是如此。你难得来到京都,这里不是好选择。” 听到这个说法,别说禅院直哉本身便觉得这个院子很无趣,就算他真的想留下来,恐怕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便又深了一些,像是很高兴他能答应离开。两人达成一致,禅院直哉率先跳到草地间的飞石上,再次先行出发。 加茂伊吹没急着走,他打开房门,将一直守在门口的黑猫抱进了怀里。 迟迟还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禅院直哉马上都已经走到月洞门外了,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去看加茂伊吹,结果一眼望见只毛发油亮的猫咪,本就并非真心的矜持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男孩飞快跑回加茂伊吹身边,微微弯着腰注视黑猫金色的双眸,莫名从其中看出了几分与主人相同的温柔。 “我真是疯了……”禅院直哉自己咕哝了一句,跃跃欲试之下又忍不住去确认,“它不会咬人吧?”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带黑猫一起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转转,并不想像评价真正的宠物一般和别人议论自己尊敬的先生。 禅院直哉将片刻沉默当作默认,又喃喃道:“也是,它看着就很乖!” 或许有些孩子天生就是这样别扭的性格——两人并肩走着,按照私塾、藏书阁、训练场的顺序参观绝不涉密的场所,禅院直哉从来没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不会动的物件上,而是一直围着黑猫转来转去。 加茂伊吹怕黑猫反感这样的接触,在脑海中询问它是否想回房间去。 黑猫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背后的毛被禅院直哉抚摸得更加柔顺,此时几乎能反射阳光洒下的灿烂金色:[让孩子摸摸而已,如果能帮上你的忙,那就随他去好了。] 虽说身体只是系统存在的形式,但猫的习性与喜好还是会对系统产生一些影响,即使它不用进食饮水,在温暖的环境下被人打理毛发也会下意识感到放松。 加茂伊吹观察一会儿,还是决定让禅院直哉替他多多讨好黑猫。 系统收获了舒适的按摩,加茂伊吹收获了角色的好感,禅院直哉则收获了快乐——这是有利无弊的好事,机会难得,自然要珍惜每分每秒。 禅院直哉是真的快乐,他一边嘴硬着嫌弃黑猫将他昂贵的和服蹭上了猫毛,一边搂着黑猫不放,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各种按摩手法,双手甚至没离开过猫的后背。 宾客转移到餐厅中时,禅院直哉不得不将黑猫放回院子,他故意表现出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却在加茂伊吹为他细细摘下衣服上的猫毛时一个劲儿朝屋里瞟,仿佛这样就能将猫装在眼睛里带走一样。 第25章 加茂伊吹专心摘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餐厅里,加茂拓真为禅院直哉加了把椅子,放在加茂伊吹身边,两人还是挨在一起坐,各吃各的饭,倒是没有私下里单独相处时那么多话,周身气氛都写着“不熟”二字。 加茂拓真对这情况相当不满,他扫了加茂伊吹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招手叫身后侍候的女佣为禅院直哉添茶倒水,间歇性地热情一下,反而使禅院直哉食难下咽。 散场时,加茂伊吹慢慢走在人群最后方,禅院直哉远远确定了走在前列的两位兄长的具体位置后,也放缓了脚步。 他心中还惦记着可爱的黑猫,估算道:“七月十七是祗园祭,加茂家是京都的东道主,按理说应该也会像往年一样邀人来玩……虽然还有半年,不过也不是等不了。” “我下次来时,你把它一块抱着,咱们去看花车游行。”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加茂伊吹打断了他的畅想:“今天玩了这么久,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禅院直哉一愣,扭头瞪向加茂伊吹,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是禅院家最重要的孩子,此次赴宴却平白叫你家低了加茂家一头,我父亲不知道有多高兴。”加茂伊吹解释道,“你如果再来,恐怕他就有底气欺负你父亲了。” 虽然隐约能感受到世家来往背后的含义,禅院直哉却并不在乎:“禅院家到底是不是好欺负的废物,谁想试就尽管来试呗。” 这个六岁的男孩正拙劣地掩饰着自己想给出的好意。 好在加茂伊吹眼力不错,他都看出来了。 “我今天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应该能明白,接下来我想要的不再是旁人一句话、一挥手就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了——路上的有些地方,只有自己努力才过得去。” 加茂伊吹的声音很轻,几乎化在风里,禅院直哉想转头去看看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了这番话,对方却突然抬起手,将冰凉的指尖附在他的耳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加茂伊吹轻轻摘走了什么,又反握在手心,大概是一根猫毛、一片雪花、一点灰尘。 也可能是禅院直哉别扭而难言的关照。 “其实不让你来,我也有为你考虑。”加茂伊吹又笑了,“直哉,你还小,只要让今天不留遗憾就好。” 禅院直哉听见已经坐进轿车的哥哥们在叫他的名字,连同几位长辈也想抓住机会在分别前和他打声招呼。那边的催促有些急迫,这边的加茂伊吹却安静得要命,仿佛连刚才那声亲昵的称呼都是幻觉作祟。 他突然很想快点长大。 禅院直哉发觉他与加茂伊吹间的差距不只是年龄与姓氏。家族背景、族中地位、被爱与被厌弃的巨大区别……很多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让加茂伊吹不再拥有接受“失去”的勇气与能力。 咒术界是藏在普通社会中的、与现代极为脱节的世界,尊卑观念与利益得失永久影响着所谓流有世家血脉的孩子。 加茂伊吹比他更早看清了某些存在,虽然不能明确解释出口,却还是选择尽可能守护他的无忧无虑,不想让他牵扯进家族间的纷争之中。 “不来就不来,一只猫而已,谁在乎啊。”禅院直哉又露出不忿的表情,他收敛了心中所有其他的想法,学着加茂伊吹的样子,试图变得含而不露。 两人没说什么告别的话便分道扬镳,加茂伊吹回到房间中时才恍然发现,头痛发热的症状早在不知什么时候退得一干二净,大概是经此一遭之后,人气又有所回升的反馈。 黑猫趴在他腿边,静静听他讲完今天发生的一切。 [你很喜欢禅院直哉吗?]黑猫如此问道,[你好像很关照他。] 加茂伊吹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这个问题:“先生觉得,我今天的人设是不是很符合当时在五条悟面前的表现?” ——温和,包容,有一定上进心,但显然与追名逐利的贪婪不同。他在淤泥般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善良,以沉默内敛的姿态尝试为年龄更小的孩子撑起一把伞。 ——两段时间内的人设的确成功重合在一起了,但…… 黑猫没有说话,它看着加茂伊吹,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加茂伊吹误会了它的沉默,笑了笑,有些遗憾:“不是吗?” “不是也没关系,只要我再谨慎些,总能表演出更相似的样子。” 托系统配备了屏蔽功能的福,他在脑海中与黑猫对话时,出现在读者眼中的大概只是一人一猫沉默着相对而坐的画面。也正是因为无所顾忌,他用词的大胆程度令黑猫都大吃一惊。 加茂伊吹似乎变得与原先不太一样了,但真的有谁能在短短一日内更成熟吗?黑猫不具有相关的检测功能,也无法窥测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加茂伊吹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练习赤血操术,日常平静到近乎令人麻木,每日都像是昨天的复制品,他也不说枯燥,只是做好该做的每件事。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加茂拓真某日接到的一通来自总监部的电话。 电话中说:五条悟年前偶遇咒灵袭击,在祓除咒灵的过程中受了轻伤。年轻的六眼术师称,该咒灵已经在同一地点杀害数人,却一直没有咒术师前去处理,事出反常必有妖,该查。 于是五条家彻查相关信息,几乎将所有线索摸了个遍,直到现在才有结果,说问题可能就出现在负责收集信息、发布任务的部门之中,明里暗里要求总监部拿出态度。 咒灵袭击事小,五条悟受伤事大,总监部诚意很足,积极配合调查,还乐得有人主动帮忙清理门户。 查着查着,现场的咒力残秽出了问题。 书房里,加茂拓真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挂了电话,将一份传真到加茂家的对比结果甩在了加茂伊吹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角划破了加茂伊吹的皮肤,血液瞬间从伤口处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珠。 “我需要一个解释。”加茂拓真说道。 “关于你明明该在医院接受治疗,却被证明出现在那个针织厂内的原因。” 第22章 加茂伊吹非常讨厌意外。 对于他来说,意外是灾难的代名词,他通常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准备,只能在受伤后才绞尽脑汁地收拾命运留下的烂摊子,费时费力,身心憔悴。 正如此时一样。 感受到脸颊上细微又尖锐的痛意,他默默抬手蹭去那道血痕,明明心中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用每个细微的动作隐晦地传递出一些讯息。 他直到上一秒还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即便刚刚才承受了劈头盖脸的训斥,也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疑惑,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父亲息怒。”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他蹙眉,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白纸,飞快读过了其上的内容,这才对此时的情况稍微有了些了解。 加茂拓真背着手站在书桌后,因家具本身尺寸宽大而与他隔得很远,气氛僵硬,与其说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则宽松的审讯。 纸上记载着相关部门对针织厂内多种咒力残秽的分析,除了已经化作飞灰的咒灵本身以外,占比较多的样本便只剩下两个。 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必定将涉及到御三家,报告的编写者格外详细地说明了对比过程,符合度的百分比数字更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最终极其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两个样本分别符合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登记过的咒力,重合率皆达到97%以上。 加茂伊吹曾与五条悟并肩作战一事板上钉钉,叫人辩无可辩。 问题在于加茂拓真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对长子的期待,却突然出了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几乎开始怀疑加茂伊吹展现给他的全部。 扪心自问,如果角色互换,加茂拓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和五条悟产生任何接触。理由很简单,一是比不过,二是难忘断肢之痛。 所以他无法想象为何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名字会共同出现在这张纸上,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思考过加茂伊吹前去找五条悟复仇的可能性。 两家并不和睦是事实,但不代表子女间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彼此痛下杀手,如果他的猜测是真,恐怕五条家是早有准备,只为从加茂家身上连本带利讨回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他更是咬牙切齿,后悔没有一直派人在东京监视加茂伊吹。 “息怒!你做事前怎么不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加茂拓真呵斥道,“现在总监部的电话打到了本家,要你去东京等待调查,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只要一步踏错,整个加茂家都会被你牵连、受到影响!” 加茂伊吹更疑惑了,他摆明了要装出不懂其中含义的样子:“父亲不用担心,我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怕总监部调查。” 第26章 “仔细说来,五条家这样兴师动众,大概也是和我有关。” 他并不卖关子,怕加茂拓真之后下不来台,反而对他生出些本可以没有的恶感,直白地说道:“事发当日,我已经装好假肢出院,只是没能打通本家的电话,就觉得不该再为父亲添麻烦,从医院取了些钱,打算自行回家。” 加茂拓真想斥责他胡闹,问他一个八岁孩子怎样才能从东京跋涉回到京都,但想到加茂伊吹当时在家中的处境,又无法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父母能将他扔在偏僻的院落里不管不问一年之久,没道理绝对不会让他独自继续待在医院。 见男人不再说话,加茂伊吹知道这个说法应该算是勉强合格,然后才将自己那几日在夜蛾正道家中寄宿的内容删删减减讲了出来。 他没提起自己是借着加茂家的名头随意投奔了一位咒术师,只说靠着从医院取出的现金住进了连门牌都没有的旅馆,只等第二日再想想该如何回家。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加茂伊吹自称划定了三日时间,如果无法独自返回京都就会再到医院求助,没想到第二天就从街边的骚乱中听说发生了咒灵袭人事件。 出于咒术师之子的责任感,他没仔细思考便前往针织厂,没想到实力不济,掉进了咒灵胃里。他与五条悟在咒灵胃中相遇,之后的事情只会让加茂拓真松一口气,也就被原模原样地讲述了一遍。 抬眸望了眼父亲的表情,不出他所料,男人神色和缓许多。 仅剩的那点疑惑,恐怕要加茂拓真派人逐条查证过才能消失,加茂伊吹早在决定如此做时就埋下了伏笔。 加茂拓真能去哪查?无非是医院与那家没门牌的旅馆,最多还要翻找一下几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看看加茂伊吹究竟有没有尝试联系过本家。 但加茂伊吹出院时向医护称本家有令,之后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院方的后勤人员明白保密性的重要程度,即使是加茂拓真亲自去问,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上层的试探,一定不会提起加茂伊吹当时说过的话。 至于旅馆,东京奇怪的场所实在不少,也说不定是误打误撞住进了哪个地下室,至于附近有什么地标性建筑物,加茂伊吹只想着找车回家,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查找通话记录就更是一番无用功了,本家与外界来往联络那么多,通讯数据每年一月一号清空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当时真往回打了电话,此时也只能算是没有打过。 多亏五条家在年后才提起这事,大概算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好运。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总监部的传唤应该也只是走个过场。”加茂拓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面上又挂起笑容,“事情结束后不要再独自乱跑,等人去接。” 作为一位父亲,不强求加茂伊吹借机与五条悟打好关系已经是他最后的体贴。加茂伊吹离开时,加茂拓真连面都没露,送人上车的依然是四乃,想必他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刚才所听到的内容。 车祸后的第二年,加茂伊吹不再因乘车感到恐惧了。 最初意识到这点,应该是接到庶弟死讯的那时,他急匆匆上了车,紧张感跑不过心中的悲痛与茫然,直到踏入本家,他也没想起自己要因为坐车吓到面无血色的事情。 人总会在不知不觉时抛弃一部分原先的自己,这是加茂伊吹对这次成长的理解。 他此时坐在司机后方的座位上,目光惯常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心中考虑着见到五条悟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啊……没有头绪。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呢?难道当时他不想透露身份的想法还不够明显,五条悟才会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疲于应对,此时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了。飞机落地东京后,他被总监部派来的专车送进了熟悉的医院,进行了一场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虽然不知道这个步骤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感叹着自己与医院的不解之缘,加茂伊吹还是跟随医生走入了检查室。 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医生着重查看了他的双腿,根据断肢情况嘱咐了一些需要在接下来的护理中格外注意的事项,然后便干脆地放他出了门,连纸面上的报告都一张没有。 加茂伊吹满心疑惑,但似乎隐约有了猜测,等检查室的大门彻底打开后,那点起初还被判定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就真落在了实处。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配合纯黑牛仔裤,在人人臃肿的冬春交接之际显得格外清爽。 他双手插兜倚在墙上,左腿伸直支撑身体,右腿则随意放松地舒展着,即便精致的面容上依然神情冷淡,加茂伊吹也能感到他此时大概心情不错。 五条悟朝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随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收拾好医疗器械跟在他身后的医生,直白地问道:“他怎么样?” “和病历档案中的情况一样,左腿的溃烂已经达到肌肉,虽然目前恢复得不错,但想要完全长平是不可能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考虑到加茂少爷情况特殊,疤痕面积那么大,应该也没办法祛除。” “知道了。”五条悟的目光扫过加茂伊吹,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后,终于在加茂伊吹疑惑的视线下开了口,“和我走吧。”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尖,见五条悟已经朝电梯走去,也只好先跟上再说。 他早就知道此次东京之行必然会与五条悟相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正如同他猜到五条悟大概是要将他转移进能够更好监视他的场所之中,却没想到直接来到了五条家的主宅。 加茂伊吹心想,加茂拓真说不定都没来过这么深入的位置,居然被他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捷足先登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又经历了什么事情,五条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话少,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加茂伊吹摸不清五条悟的目的,干脆不再苦恼,只管跟在男孩身后走路。 两人都不说话,加茂伊吹注意到远处有片粉白相间的花树,心里猜测着植物的品种,直到走到附近才认出是初春的梅。 五条家看似平平无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景色。 这里只不过是整个主宅的一方角落,竟然也被如此重视地装点了一番,几排梅花树错落地遮住院墙的砖瓦,下方则是隐隐泛起嫩绿的草坪,一点颜色就仿佛让整个院子像活过来般生机盎然。 他将目光又转向前方,五条悟已经站在离他稍远些的位置,此时正驻足等他。 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停住了脚,他眨了眨眼,抿唇笑起来,又迈开步子来到五条悟身边,由衷赞美道:“很漂亮。” 五条悟垂下眸子,他似乎是思考了一瞬,也不再朝前走了,反而后退几步来到最近的房间前,直接拉开了纸门。 “你住这吧。”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房间内的摆设,“之后我叫人来为你打扫。” 加茂伊吹看出这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改了决定,心知一定有间已经收拾好的客房属于自己,因为不愿意给主人家再添麻烦,他客气道:“五条君,不必这么麻烦。” 五条悟没有说话,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无声间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也是,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加茂伊吹略微有些苦恼,意识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虽然同为比他年龄更小的弟弟,但前者显然比后者难相处得多。 等五条悟将跟在两人不远处的佣人叫来收拾这间客房后,加茂伊吹才终于又开口。 “关于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有很多问题。” 他表情温和,却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正如他当日要五条悟到他背上来时一样坚定:“五条君,我们找个方便聊天的位置吧。”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话题,五条悟性格冷酷,却不是哑巴,他总归要向加茂伊吹解释明白,此时也并不推拒,两人干脆就坐到了梅花树下的石凳上。 这处实在被照料得很好,或许是预料到有人会因为美景驻足,石凳上早早放好了坐垫,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并肩坐下,鼻尖已经嗅到隐约的冷香。 五条悟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道:“要求比对现场咒力残秽的人是我。” “五条君应该已经查明了我的底细吧。”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无奈,“说真的,那份报告……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最初的目的不是调查你的身份,只是想探明是否有除了你我以外的咒术界相关人员到过现场,等我拿到结果时,族人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复印件交给总监部了。”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前方,好像什么也没看。 “他们以为我要查的人就是你,想在加茂家得到消息前占得先机,所以有些着急,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第27章 停顿一瞬后,他唇角微抿,也并不道歉,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总监部为你安排的住处在医院,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就让你来本家小住,也无需接受什么审问。” 加茂伊吹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五条悟从初见时就注意到加茂伊吹脸上有条没愈合的新伤。赤血操术的练习想必是要放血的,但平日里再怎样刻苦,也不可能会在那样明显的位置留下痕迹。 加茂伊吹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按照普通人的体质判断,受伤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今天。 无法否认的是,五条悟的确将加茂伊吹的底细调查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本该是私下里进行的工作,族人的失误将这事放在了明面上——五条悟从头回顾过那场车祸的始末,也了解到了加茂伊吹身体的真实情况。 即使他当时被蒙在鼓里,也无法否认他是在加茂伊吹的保护下才能平安离开咒灵胃中的事实。 五条悟通常不会过度思考与他人有关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份错递的报告,加茂伊吹不想透露身份,他一定会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以免徒增麻烦。 本来两人间的这段故事不该再有后续,但五条悟反而给加茂伊吹添了麻烦,他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专程说什么对不起,但他同样也不喜欢欠下人情。 于是他把加茂伊吹接进了主家,并且替人挡了调查程序中应有的问询环节,只等事情了结,就立马送人回京都去。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解释,其实也算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加茂伊吹在心中暗暗感慨,口头上却只是叹了一声,说道:“梅花很漂亮。”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将话说得太直白。 “梅花很漂亮”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房间收拾好后,五条悟走了。作为家族的次代当主,他同样并不完全自由,大概能空出这样一段时间来迎接加茂伊吹已经是近乎极限的程度。 加茂伊吹住进了靠着梅花树的房间,再也没见过除佣人以外的谁。好在五条家并不将他看作次代当主遇袭事件的主谋,佣人对他极尽关照,每日准时送来饭菜与餐后点心,甚至能做到随叫随到的程度。 加茂伊吹干脆将这段时间当作小型度假。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廊下看花,目光落在树冠上,心思却回了京都。他叹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这些日子如此清闲,当初走时就该将黑猫一起带来,它应该还没看过漫画中的梅花。 说起漫画,据黑猫所言,下次人气投票大概在五月左右,虽说是加茂伊吹知情后参与的第二次,却已经是实际上的第七次了——五条悟现在七岁,这次数也是相当好记。 加茂伊吹曾经听黑猫总结过高人气角色的特点,“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与名台词”绝对能排得上第一名。 按照这个说法,他手中捏着一个掉在草坪上的花苞,用花苞底部的短茎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字,总结了第六次人气投票至今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事、说过什么话。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地中那句得不到回应的承诺。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禅院甚尔——加茂伊吹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个名字。 他写字时很小心,速度就难免慢了下来,等终于把所有假名写下后,属于“禅院”的部分已经消失,只剩“甚尔”还留在桌面,最终也随着窗口抚进来的风慢慢干涸。 这样的场景触发了他的某种联想,他开始不切实际的思考一个问题:既然禅院甚尔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咒术师的世界中立足,那该如何才能让他脱离禅院家的约束,真正随心所欲地做个普通人呢?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激动,他直直盯着隐约只留下水痕的位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终于摸清了些许门路。 他想见禅院甚尔一面,以防禅院甚尔忘了他是谁,就稍微提前计划了一番。加茂伊吹初步决定故技重施,从五条家离开后在东京暂留几日,试着碰碰运气,提醒神明帮帮他。 为了身负得偿所愿的福气加持,加茂伊吹觉得该找个机会在五条悟面前表现一番,以提高自己的人气。 他托送餐的佣人帮他为五条悟带句话,问问总监部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五条悟很快给出了回复,倒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邀请他到前厅去参加晚宴。 ——五条悟大概是以为他待得太无聊,打算为他找点事做。 相比御三家的其他两家来说,五条家算是地广人稀,即便加茂伊吹每天敞着门坐在门外,至今为止也没见过五条悟外的其他五条族人。 与这种情况相对应的是本家人较安静的性格。 听佣人形容,家中的主人们好在对人并不苛刻,虽说绝不饶过犯错的部下与佣人,日常里却很少有人会做出碰了红线的事情,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受到处罚。 这种性格也有坏处,几位主人间的关系能用一句话概括得清清楚楚,佣人说是“客客气气”,加茂伊吹则理解为“亲情淡漠”。 五条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加茂伊吹并不感到惊讶。 五条悟是咒术界等了百年才出现的六眼术师,上述性格的概括似乎就是参照他本人描画出来的模子,说不清是家人的影响使他变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喜好使家人都愿意刻意迎合。 “五条家也会举行晚宴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佣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型宴会,不过是禅院家来了与家主议事的客人,招待着吃顿饭而已。” 听见这话,加茂伊吹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半时,他换了五条悟为他准备的葡萄鼠色和服,跟随佣人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前厅。 快到转角处时,加茂伊吹听见些许细微的脚步声,但显然并不太热闹,想必是宴会还没开始。考虑到到场也只不过是在一群陌生人中干巴巴地寒暄,他让佣人去忙,说自己在这等待一会儿再过去。 也就是倚在栏杆上歇脚的这几分钟,再顺着这条狭长的走廊朝最前方望去,加茂伊吹视线中便多了个预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来客。 禅院甚尔身着黑色和服,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制羽织,此时正站在宽敞的前院中靠近一侧的位置,以一种惊疑的目光望着前方的什么。 加茂伊吹立刻朝他的位置走去,在视线脱离房屋遮蔽的同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最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刚刚似有所觉间转过了头,利落的短发还随着动作晃着,目光撞进禅院甚尔眼中,微微一愣,却连招呼也没打,又朝回转了半圈,最终落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得分明。 禅院甚尔同样转头朝加茂伊吹看过来,刚收敛起来的惊讶表情就又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变成稍带玩味的笑容。 他低声乐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看热闹还有意外收获。” 加茂伊吹知道五条悟不会愿意做别人口中的热闹,但也没替人反驳些什么,同样笑起来,说道:“六眼术师都已经长到七岁了,现在咒术界最大的热闹是我才对。” “你落伍了。”加茂伊吹笑了他一句。 男孩边朝五条悟挥手,边走到禅院甚尔身边,悄悄扯起他的袖子,带着他一起融入陌生的环境之中,抹消那种与在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禅院甚尔低头看着那只牵住他袖子的手,白皙到显得病态的颜色在灰黑色的外袍上更是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并没说话,或许是想看看加茂伊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真的顺着那股力道朝前走去。 似乎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会认识,五条悟无意识地微微歪了下头,然后便重新跟上母亲的脚步,进入前厅时向佣人低声交代了两句,这才继续朝里走去。 如果五条悟愿意,他显然能将一切人情世故方面的琐事处理得非常完美。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不过是刚走到门口,佣人便带他们走到了两把相邻的椅子前,应该是在五条悟的指示下临时对座位顺序有了部分调整。 已经到位的女人与孩子又等了一会儿,谈好合作事宜的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长房才从某处姗姗来迟,两人落座,宴会终于开始。 如传闻中一样,可能也受到了人数与规模的限制,这顿晚饭比加茂伊吹所参加过的其他宴会安静得多。 这样不过分吵闹也不过分冷清的气氛,加茂伊吹喜欢,五条家也喜欢,禅院家并非主人,不喜欢也要表现得很喜欢。 把无聊摆在面上的家伙只有一个,就是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之前吃了个梅干,此时还含在口中,咸味化没了大半,就成了个少动筷子的借口。他常常侧目去观察禅院甚尔的表情,将对方不屑于掩饰的所有心思尽收眼底。 第28章 他想和禅院甚尔做朋友,想多了解些与对方有关的事情。唯独只对禅院甚尔,加茂伊吹有信心保持主动向前的热情。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不容忽视,禅院甚尔终于望了过来。 少年咽下嘴里的食物,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问道:“有事吗?” “我觉得你又想逃了。”加茂伊吹干脆光明正大地看他,“我住的房间门前有好多梅花,你可以去那。” 禅院甚尔一愣,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下意识抠了抠脸颊,想不通加茂伊吹到底从哪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想不通就不去再想,摇摇头道:“五条家又没有小孩儿等我扔树枝,不去。” 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的接触,加茂伊吹终于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真说要去,我会拦着你的。” 禅院甚尔挑眉,加茂伊吹便接着说下去:“你逃到宴会厅外给小孩儿扔树枝,那是日行一善;不给小孩儿扔树枝还非要朝外跑,那是临阵脱逃。” 或许是因为禅院甚尔的年纪与他相差了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面前展现过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模样,与禅院甚尔说话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开心,说话时也更少年气些。 “胡说八道。”禅院甚尔笑了,咧开的嘴角将显眼的疤痕分割,“你喝酒了吧?” 加茂伊吹当然没喝酒,他只是莫名其妙便想要这样说,嘴比脑子动得快,心中的想法便倒豆子一样都铺在了禅院甚尔面前。 “我确实是随口说的。”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因为我不敢逃,如果你逃了,我就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怎么履行之前的承诺?” 禅院甚尔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肉,举在眼前微微眯着眼看,似乎是在瞧上面有没有刺。看来他的确无聊,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整张桌子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做到这事。 过了一会儿,他一口吞下鱼肉,说道:“快忘了吧,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我也没把那句话当真。” 加茂伊吹并不气馁,他说:“你果然听见了。” 吃完这顿饭,加茂伊吹神清气爽地返回房间,因在席间与禅院甚尔说了太多话,情绪一直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至今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看花。 听说这片小小的梅花林是五条家园艺师的试点作品,如果开花好看,接下来就可以在家中的其他位置照同样的方法栽下树苗。 来年此时,院子里应该是一片绕房而生的花海,即使只从院墙外经过也能嗅见香气。 加茂伊吹想,虽然这景色是五条家独有的,但如果他那时能和禅院甚尔成为朋友,梅花开时,两人可以到东京的什么公园里一起赏花。 加茂伊吹又想,若是禅院甚尔真的有朝一日能够脱离禅院家,只要对方能过得开心,就说明这世界上总有例外,远离所谓的主线剧情也不一定会落得悲惨的结局。 加茂伊吹还想到…… ——主线剧情!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锤,让他立即开始耳鸣。 他还想到,他怎么会这样做! 前脚刚通过与禅院直哉的对话将人设努力朝与五条悟接触时的模样靠拢,今天又因为见到禅院甚尔而得意忘形起来,或许是太高兴,或许是太不设防,他竟然在宴会上说了那么多与人设并不贴合的话。 精心营造的表象又因为一时疏忽变得乱七八糟,加茂伊吹甚至分不清此时头痛欲裂的感觉究竟是对他崩坏人设的惩罚,还是刚吹了风的自然反应。 “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这句话像是时刻保持在狩猎状态的猛兽,总会在他的兴致抵达最高峰时猛然出击,将他一把搡下山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的?到底是一开始还是宴会中?他努力思考,却难以得出答案。 在禅院甚尔面前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这个事实带给加茂伊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打击——他明明一直想在禅院甚尔面前做得更好,却一次又一次搞砸两人本来就十分难得的相处机会。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他想回到房间休息。 现在没有让他人气增长的方法,将五条悟从卧室中喊出来陪他闲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睡眠之上。 头痛总有停歇的时候,如果能趁那时尽快睡去,他说不定还能平安熬过这个晚上。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他终于站直身体,也正是在此刻,他与骑在墙头上笑着看他的少年对上视线,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年见他在人后竟然是这副狼狈的模样,表情有些惊讶,他玩笑般开了口。 “刚才就想问了——双重人格?” 加茂伊吹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却甚至无法发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的杂乱声音轰然停止,最终只剩了一个念头。 ——禅院甚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第23章 短暂地陷入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就在倒下的几秒后,加茂伊吹似乎又恢复了部分知觉。但此时大脑无法自行运作,他躺在冰凉的平面上,连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眼前阵阵发黑,加茂伊吹动不了,却突然松了口气。 脑海中无数想法与声音的碰撞终于结束,世界显得格外安静,他能听见梅花树在风中摇曳的响动,这声音唤醒了他倒下前的记忆。 加茂伊吹感到茫然极了。他猜自己此时正以一种类似于灵魂离体的方式慢慢迎接漫画风格的死亡,否则原本炸裂般的头痛不会突然消失。 如果神明实在不想让他善始善终,加茂伊吹更希望属于他的故事能在一时冲动下落幕,而不是非要他尽力熬过漫长的黑夜,最终在曙光将现时死去。 只可惜,加茂伊吹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能时刻保持清醒以控制自己的行动,更别提扭转命运、改变神明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五条家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重新掌握这具身体。 这一刻,加茂伊吹想到了禅院甚尔。 御三家的主宅有检测咒力的结界,但对于禅院甚尔来说形同虚设,他没有咒力,自然就能自由出入五条家。 倒下时,加茂伊吹似乎看见原本坐在围墙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大概是朝他而来。可他现在分明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进了院子后又去了哪。 不过是脑海中刚刚浮现这个名字,加茂伊吹就感受到有谁正在接近,那热源飞快包裹住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然后将他托起,微微颠簸的频率与步行的速度相同。 于是加茂伊吹恍然想到——原来时间才过去一小会儿啊。 他可以确定这是禅院甚尔的怀抱。 香水、洗衣液、护发精油、刚从厨房走出时的油烟气、墨水留在指尖的芳香,所有人身上都会携带标志性的气息,这种味道是性格与经历的侧面描写,对深化印象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加茂伊吹走在禅院甚尔身边时,从未嗅见过任何味道。在他心中,禅院甚尔就像风雪,无声也不醒目,来便来了,旁人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旁人,自顾自地活着,太阳出来就要融化。 房门被哗啦啦地扯开,身体又摇晃了几下,加茂伊吹被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人又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人中与侧颈处各贴了几秒,以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虽然加茂伊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还算不错,但他早做好了屡遭挫折的准备,就还是在感受到身体又被注入了力气时,尽最大努力睁开了双眼。 房间没开灯,纸门也被严实地关紧,外面比屋里更亮,禅院甚尔正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宽厚脊背的轮廓。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频率有所变化,少年扭过头,对上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没说话,又转回仰面躺着的姿势,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稍微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禅院甚尔坐在围墙上时说的话。 犹豫再三,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发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双重人格?” “开玩笑的。”禅院甚尔轻飘飘地将这事带过,“随口一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今晚首次表现出不太热烈的情绪,客气道:“如果禅院家责怪你晚归,我会尽可能解释清楚,不为你添麻烦。” 禅院甚尔摸着下巴思考,试图回忆自己小时候是否有这样多变,以此压下询问加茂伊吹昏迷原因的念头。 他在禅院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克己,当磨灭掉大部分好奇心并学会不管闲事后,他的人生果然顺利了很多。 但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禅院甚尔还是问道:“需要为你叫医生吗?” 第29章 “不用。”加茂伊吹平静道,“人格转换就是这样的。” 禅院甚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伸展四肢,感叹道:“你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加茂伊吹想了想,回复说:“和你对话的时候,我总归是想认真一点的。你把我说的话都当成孩子的玩笑,如果口吻再幼稚些,我怕你会更不放在心里。” 微微一愣,禅院甚尔忍不住用手臂支着身体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加茂伊吹坐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令他能清晰地看到男孩脸上未干的泪痕,苍白的唇色与憔悴的神情无一不在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是梦。 他忍不住皱眉,不懂为何加茂伊吹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加茂伊吹在此时突然侧过头来,目光正撞进他眼中,弯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心中的几分不安。他突然问道:“你觉得,今天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不一样的?” 莫名其妙地感觉这个问题不容逃避,禅院甚尔却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在你提到梅花林以后。” ——是的,问题就出在那时。 禅院甚尔可以肯定,加茂伊吹正是在得到了他的回应后亢奋起来的。吐出那句话到宴会散场是两个时间节点,其中的时段内,加茂伊吹像个因酒水半价而将老板吹捧成天照大神的醉汉。 现在的加茂伊吹则更符合禅院甚尔之前见到他时的状态,疏离客气的外表下掩藏着不善言辞的真相,是那种想要事事做到尽善尽美的固执性格,似乎常常有所顾忌,但总之不显得聒噪又缠人。 ——人总有高兴与不高兴的时候,所以,其实这种区别相当细微,可以说分类标准单纯只是禅院甚尔的个人感受。 如果加茂伊吹不提起这个话题,禅院甚尔就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是加茂伊吹在意,禅院甚尔也愿意尽可能减少对方的苦恼。 “……在对于某物的渴求达到极致的时候,有些人很容易因为心中的执念失控,对吧?” 加茂伊吹也坐了起来,他抱着双腿将身体缩成一团,下巴放在膝盖上,又被环着的手臂遮住,只露出刘海下那双水亮的红眸。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并且因为曾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每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失态以后,就会被惩罚般感到身体出现病痛般的折磨。” 他眯眼笑起来:“你真正见过了,应该会相信我说的话吧?‘这种性格的家伙很讨厌,为他处理后续事件也很麻烦’——我是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禅院甚尔盯着他,神色平静,表情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个平淡到令人甚至想要昏昏欲睡的故事。 加茂伊吹承认禅院甚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不得不说,在这样平和的目光的注视下,作为叙述者的他也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于是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总会出些让你感到苦恼的状况。” 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房间里静得要命,禅院甚尔没说过他为何而来,也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依然坐在地上,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认真而专注。 加茂伊吹也在走神,他正为自己此时展现出的理性感到惊讶。 他延续了一直以来对禅院甚尔展现的亲近态度,自然地将此前人设崩坏的原因归结为“因执念失控”,配合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仿佛只是心灵脆弱时的剖白,并不生硬。 这番话既是在弥补他于禅院甚尔心中的形象,也是对读者的解释与说明。 加茂伊吹想,自己的确成熟了许多,他逐渐能够独自处理突发事故,虽然可能并不完美,但反正比坐以待毙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有件令人非常在意的事情:他利用了禅院甚尔,利用了这个两次见证他最狼狈的时刻、又两次出手相助的少年。 他说不好这是不是种极度糟糕的行为,但他明白,这总归与此前提到的“我会对你好”没有任何关系。 加茂伊吹不会后悔,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尽管他不知道完全抛却感性的人是否还能算是“活着”。 禅院甚尔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没等加茂伊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某人曾重伤至影响躯体完整性、或受到过死亡威胁,就很可能出现这种精神障碍。” “禅院家没有继承术式的男人会加入躯俱留队集体行动,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见过很多与你状态相似的家伙:一场近乎全灭的厮杀以后,至少有三成幸存者再也拿不起刀。” “你想过吗?你不是在惹人讨厌,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的表情不再是平日中轻佻又随意的模样了,他望着微微睁大双眼、显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男孩,沉声说道。 “你病了。” 听到这句话,此前出现在加茂伊吹脑海中的某个形容,蓦然间又跑了出来。 ——禅院甚尔就像风雪。 加茂伊吹不是风雪,可他们在某些方面那么相似,如果其中一个注定被关在名为人气的牢笼中,总不能让另一个也悄无声息地消亡。 加茂伊吹不想让他融化,想亲手将他扬到空中,再掀起一阵风,送他到未知却自由的远方去。 第24章 加茂伊吹一动不动,他抱着膝盖,借手臂藏住表情,呆怔的神色却依然从发直的双眸中满到快溢出来。 他恍然想到,头痛的症状确实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秒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人气的反馈不该如此及时,他却还是在无法掌握身体的那段时间内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没有疼痛,但也没有行动能力,目不能视,偏偏其他感官都很灵敏。 现在禅院甚尔对他说:他病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曾在医院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医生从未和他提过这点。他最严重的伤痛就来源于那条失去的右腿,发生在两年前的车祸没能使他倒下,现在也没什么能令他生病。 见他不回话,禅院甚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组织起最简明的措辞,希望能让加茂伊吹理解此时的状况。 他讲自己在躯俱留队中战斗的见闻,细数他所了解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有人噩梦缠身、精神恍惚,有人用药成瘾、屡次自伤,有人再也无法祓除咒灵,更甚者连受伤时的记忆都被刻意遗忘。 “你猜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 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笑,目光中却隐约有种嘲讽的意味,像是带着股寒意的刺,从他心底逐渐延长、一直扎到眼底,轻易无法拔出,也使他展露出一种不寻常的尖锐气质。 “他们死了,禅院家把废物扔去喂咒灵,十分钟就尸骨无存。” 大概是无意间吐出了几句真心话,他半晌都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没能再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又勾起一抹笑容:“加茂伊吹,你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可别因为这样的事死了。” 加茂伊吹自他开口时便定定地望着他,此时两人目光相接,加茂伊吹想:这样一身尖刺的少年,竟然大半夜坐在他的床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话。 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一下,让加茂伊吹没动脑子就开了口。 “我还是不懂,甚尔。”他的声音太轻,“你和我做朋友吧。” 禅院甚尔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的笑:“我又不是医生。”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干脆就紧紧闭上嘴巴,只用眼睛静静看着禅院甚尔,停止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请求。 接收到请求的少年似乎也有些烦恼,他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没搞懂两人究竟是哪步走错,最后才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纠结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他绝不是个热心的好人,但即使早知道那日折断一根树枝会引发后续这些事情,想必他也会选择为那个在地上滚了一身狼狈的男孩提供帮助。 可能真如加茂伊吹刚才在宴会上所说的一样——他们太相似了。 相似到禅院甚尔恍惚从加茂伊吹身上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加茂伊吹也能从他的灵魂中汲取到共鸣的力量。九个月,他们一共见过三面,却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处在了比身体更近的位置。 东京到京都的直线距离是372千米,但如果禅院甚尔想获得加茂伊吹的陪伴,只需要点点头的力气。 加茂伊吹已经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行啊,我们做朋友。”禅院甚尔突然笑了,“至少你不会再因为我,独自缩在没人的角落里大哭一通了。” 没有反驳那并非是失意的泪水,加茂伊吹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分不清追逐禅院甚尔究竟是“加茂伊吹”还是加茂伊吹的执念,但此时心愿又达成一步,他的身体中涌现出一股安定又平和的情绪,驱散了原有的全部焦虑。 第30章 禅院甚尔最终也没有坐到床上,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他到外面去扯了石凳的坐垫放在地板上,继续在原本的位置说话。 两人一夜没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 禅院甚尔说他敢在这里待上一整晚,是因为禅院家根本没人管他,连父兄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他夜不归宿自然也不会被人格外关注。 如果有谁愿意在乎他的去向,他年幼时也不至于被扔进咒灵群中也无人发现,只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在脸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疤。 加茂伊吹说他在家里备受关注,和禅院甚尔一点也不一样。在院子里萎靡不振的那一年间,如果谁把他带到本家以外,最多只要六个小时,就会有佣人发觉他突然失踪。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飞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了将要溢出的那点泣音。 禅院甚尔边给两人倒水边乐:“你哭了?” “没有。”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有时候的确会突然委屈起来,但又觉得眼泪早在什么时候就流干了,现在都是些没排净的水,等水也一滴不剩以后,脑袋应该就会好用很多。” 禅院甚尔突然想起什么,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加茂伊吹怎么会在本该等待总监部审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房间。 他听说了五条悟的大动作,也正是这事驱使他坐上了父兄的车辆,一同作为禅院家的长房一支前来做客。有人做正事,有人看热闹,他属于后者,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直到现在还觉得新鲜。 加茂伊吹侧了侧头,歪着身子倚在堆起的被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会这样做,大概是出于‘还人情’之类的想法吧。” 他向禅院甚尔讲述了自己与五条悟的故事,禅院甚尔听了后发表评价:“很像现在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双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和宴会上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禅院甚尔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迷茫,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右拳轻敲左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之前说,你总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加茂伊吹点头,禅院甚尔就继续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即使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在心里想三秒再开口也不会耽误什么,你试试这样去做,以你的头脑,这三秒钟应该足够你冷静下来了。” 沉默,房间内又陷入安静之中。 三秒后,加茂伊吹的声音响起:“好。” 两人一同笑了,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扬了扬手中的茶杯,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双方都承认的约定,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色微微擦亮时,禅院甚尔终于拍着衣摆站起来要走,加茂伊吹毕竟还是孩子,一夜过去,正有些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被褥上小憩,余光瞟见少年在动,便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去送。 禅院甚尔还是翻墙,坐在墙头上朝回看时,加茂伊吹正靠在门框旁昏昏欲睡。他辣手摧花,揪下一朵没绽放而有些重量的花苞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时正中加茂伊吹的额头。 力道不重,加茂伊吹却晃了晃,他又望了禅院甚尔一眼,终于不再强求,转身拉好门便把自己丢到了床上。 加茂伊吹早就有所感知,他与禅院甚尔间的关系跟朋友有些微妙的区别。 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会在相识时交换电话号码,在宴会里把酒言欢,各回各家也要说声再见;他们则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培养友谊的方式是在夜里闲聊,分别时又双双变成哑巴。 关于这点,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抱有一种信心——他们不需要每日不断的嘘寒问暖,只要时机恰当,只要他们再次相见,就依然能毫无罅隙地坦然剖开一切苦痛,以这种方式相互舔舐伤口。 再分别时,他们又将毫无破绽,游走在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之中,尽力成为既不孤独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房间中似乎只剩加茂伊吹浅浅的呼吸声了。 他又想到,如果禅院甚尔说的没错,那他大概的确病了。 旁人只知加茂伊吹差点在车祸中没了命,却不知道他头顶时时刻刻都架着把名为人气的刀。如果加茂伊吹真的发作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一定不是车祸,而与他对人气下跌的恐惧有关。 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宴会上的表现并没有引起读者观感的波动,而是他过度警觉。创伤性事件可能再现的威胁使他情绪激动,从而惊恐发作,头晕头痛至短暂失去意识。 他潜意识中感到昏迷时比清醒时更加轻松,心理压力急速减少后,体现在身体上的症状自然会随之消退。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心中有了“患病”的自知之明究竟是好是坏。他希望自己内里那份怪异的敏感能有个合理解释,又不希望病症成为自己逃避人气变动反馈的借口。 他突然很想念黑猫,但禅院甚尔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儿童好像总会拥有分离焦虑,他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 迷迷糊糊睡去,加茂伊吹没听见佣人送来早饭时的敲门声,等再睁开眼睛时,五条悟正站在他床边。 六眼天才眉头紧锁,显出略微困惑的样子。 他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刚刚下课,佣人说你可能死了。” 第25章 加茂伊吹还不太清醒,好在身体比意识先给出反应,意识到五条悟是在喊他起床时,已经一手扯好睡觉时微微敞开的衣领,一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与禅院甚尔聊了一夜,早上困得过分,没有完整脱下和服便昏睡了半日,加茂伊吹只觉得腰酸背痛,但也算因祸得福,他此时不至于在五条悟面前衣不蔽体。 想到这段并不十分安稳的睡眠,加茂伊吹忍不住遮唇打了个哈欠,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的确常有来源不明的咚咚声,大概正是佣人屡次敲门的响动。 将他接来本家小住是五条悟的主意,衣食住行方面的事宜也都由五条悟亲自安排,按照这段时间来的惯例,佣人大概已经形成了凡事只报五条悟的习惯。 因此,虽然他不敢闯进加茂家少爷的房间里,却也只能等到五条悟中午下课后才能通知主人。多亏了这份死板,加茂伊吹才没让补觉这种小事惊动整个五条家,想到这点,他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在心中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捋顺清楚,加茂伊吹抿唇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有些晚,让你担心了。” 五条悟的目光迅速从上到下扫过加茂伊吹全身:面色健康,表情正常,除了衣服上满是褶皱以外,的确没什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通常懒得理会一些耗费精力的杂事,这也就是他从接回加茂伊吹开始后只见过对方三次的的根本原因。但今天的紧急情况让五条悟意识到,他应该对加茂伊吹负起更多责任,而不是只将他安置在屋子中便放手不管。 加茂伊吹过得应该并不是很自由。他通常足不出户,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多只到角落里的石凳处,有时仰头看着风景一坐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如此安静的性格。 梅花从盛放到凋谢,东风吹来暖意,仔细算算,加茂伊吹在五条家倒确实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 总监部的确在一刻不停地开展调查,此时已经有了结果。引发这场事故的果然是负责收发情报的某位术师,前几日已被批捕,审讯过程非常顺利,犯错的理由则无聊至极。 他称咒术界的部门本就办事不利,连早已判定过等级的咒灵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祓除,导致他在附近郊游的亲人被杀。他起了报复的心思,便故意隐瞒手中咒灵的情报,只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个逻辑脱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即使是五条悟这般厌恶正论的家伙,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该术师的陈述的确不假,总监部派人调查了他的办公地点,发现了另外几起瞒而不报的咒灵袭人事件。相应级别的咒术师紧急前往相关地点,一共救下七位幸存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调查本该至此终结,但五条悟反复读了几遍纸质报告,总觉得脑内某处持续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躁动,仿佛他不该这样轻轻放下,其后还有更隐秘的真相在等待被发掘。 五条家不松口,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给上几分面子,但已经找不出疑点的案子自然难以翻出更多水花,高层的宽容也并非毫无止境。 如果调查在两周后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此事就将按照原有结果进行处理,除非日后有确凿证据,否则总监部将不再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质疑。 也就是说—— “调查最迟也会在两周后结束,”五条悟说道,“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告诉我。” 第31章 加茂伊吹一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飞快闪动两下,便自然地表现出内心中短暂的不知所措之感。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加茂伊吹要向梅花树告别,也要向五条家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告别——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作为他偷闲时日的尾声,已经显得十分充裕了。 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借用训练场地吗?” 五条悟沉思一瞬,拍板道:“等吃过午饭,我带你去。”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还以为五条悟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对方却在佣人摆好桌子后就离开了,他起初不懂这是何意,过了会儿才生出一个猜想。 五条悟难得光顾一次,恐怕是突然意识到对加茂伊吹关心过少的事实,想看看佣人送来的饭菜是否符合规格、不至于轻待客人罢了。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莫名觉得原本可口的食物都没什么味道了。 五条悟性格太冷,不是不通人情,而是生来就见过太多低位者的姿态,即使年幼,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旁人划定成了两个世界。 这种分明的界限使他常常居高临下地以审视的目光观察周围,在咒术界中,六眼的加持更是使大部分实际存在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便更显得与常人格格不入。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顾自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最根本原因不是无法察觉方方面面的细节,而是他懒得理会。 五条悟是块冰,看似安静得很,可如果触碰的方式不对,恐怕要把手都冻住。 在五条家的主宅住了这么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流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最终在人气没能获得任何提升的情况下返回加茂家,那与即将饿死的乞丐亲手丢了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该如何令五条悟对自己另眼相看便成了加茂伊吹此时最大的问题。 加茂伊吹从最一开始就不打算拿左腿的伤势做什么文章,选择背起五条悟时,他的确抱着种侥幸的心思,希望能靠身世与性格的反差感在对方心中留下些印象。 但他本身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当时不选择保全五条悟,恐怕他也难以逃出生天。牺牲自己已经是代价最小的选择,加茂伊吹既然不想在那时死去,也就只能这样去做。 加茂伊吹能懂的道理,五条悟也能轻松想到,当天的事情算是次合作,谈不上非要谁做了谁的救命恩人才算公平。 五条悟查出了他的身份,掌握了他的左腿并非假肢的事实,再见面时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带他去做了番检查,算是尽了自己所认为的应尽的责任。 一码归一码,五条悟在调查中又牵扯到本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加茂伊吹,为了补偿这个意外对加茂伊吹造成的影响,又有了后续这一系列事情。 他算得这么清楚,让加茂伊吹连想与他交流都找不到理由。 但加茂伊吹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 五条悟总在面对他心中的“非同类”时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加茂伊吹既然想让他将自己看作与众不同的存在,也只能尽力挤入他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世界?加茂伊吹似乎能捕捉到其中最显著的特点。 ——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他想,真是个简单粗暴又难以突破的切入点,感谢赤血操术这一堪称万能的入场券在这方面也能使用。 佣人收走碗筷后,加茂伊吹在院子里稍微做了些热身,动作幅度不大,但能感到全身都微微暖了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有所增加。 悠闲太久的代价就是手脚生锈,他最终用力抻了抻身体,总觉得还是有种甩不脱的束缚感压得人不太舒服。 五条悟来了,或许他下午正巧要进行体术训练,之前穿的水色梅纹和服被脱下,转而穿了件修身的长裤长袖。见到换了身浴衣、又披起宽松羽织的加茂伊吹,他眼中有一瞬露出了不理解的神色。 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解释道:“我的腿不太方便,动作并不剧烈,在家中时也很少穿紧身的服装。” 假肢与左腿的形状还是不太一样,为了尽可能融入健全人的行列中,加茂伊吹的确从未再穿过会将腿型直接暴露在外界视线下的裤装。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于此。他带加茂伊吹一路朝训练场走去,途中简单介绍了几句场地的使用情况。 五条家的主宅大概是御三家中人口最少的宅邸,据五条悟所说,能留在东京本家的旁支都是家主的心腹级别,很会审时度势,加茂伊吹不必担忧有人找麻烦的情况出现。 转过拐角,一个开阔的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这了。”五条悟在边缘位置驻足,“每日下午会有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在这里学习或训练,只要不对我们的正常课程产生影响,移动靶与假人随你使用。” 他犹豫一瞬,补充一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道谢,接下来的几日便专注于一些基本功课。 五条悟每次在训练间隙看他时,十次有八次能捕捉到他身周萦绕的咒力痕迹。赤血操术是相当特殊的术式,随着加茂伊吹想法不同,咒力凝聚的位置也自然会时常发生变化。 ——有时是在手腕上,有时是在掌心处,有时十个指尖全都有运行术式的痕迹,浓烈到让人想忽视也相当困难。 与五条家的孩子不同,加茂伊吹想要变强就只有这个选择。他在疼痛与鲜血中不断成长、不断突破,最终一鸣惊人。 五条悟今日的练习重点在于瞄准,顺势术式·苍在发动时很难进行指向性咒力操作,族中的孩子还未能成功将其转化为远程攻击手段。 五条悟对咒力的运用更精妙些,但面对不断移动的灵活靶子,他最多只能在半场位置擦边击中。这与天赋无关,凡是术式就都会有其弊端,但五条悟有做到最好的自信。 放课后,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向他告别,只留他一人还在训练场中静静站着。 半场距离显然不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再花费时间尝试、又是否急于在这一时获得突破。 就在他思考的短暂时间内,跨越宽阔的训练场距离最远的斜对角,赤血操术·穿血飞驰而出,准确地击中了移动靶上的红心,在其上留下了一个中空的痕迹。 五条悟转过头,加茂伊吹正慢慢收回平举起来的右臂。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唇角微勾,“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件事于我而言的难度。” 第26章 赤血操术是咒术界中为数不多能够完美契合任何战斗距离的术式。理论上讲,只要咒力足够强大,术式能触及的最远距离就只取决于施术者体内的血液总量。 但这不代表加茂伊吹刚才的攻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与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不同,式神可以在得到指令后自主向目标发动攻击,血液却没安装巡航系统,只有动力,不会自行进行瞄准。 五条悟在这段时日内注意到,加茂伊吹每次发动术式时都在追求一种刻意的克制,百敛技法将血液压缩至发丝粗细,用量更是少之又少。 这或许与赤血操术的特点有关,血液的恢复速度远慢于咒力,小心行事也无可挑剔,五条悟更在意的也并非这点。 就是那样一根肉眼难以辨明的血线,哪怕是清晨荡起的一抹雾气都能将其稀释,加茂伊吹却令它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最远处的移动靶,正中红心。 ——答案是实力与天赋缺一不可。加茂伊吹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无需用赤血操术与无下限术式的优劣进行对比,他就是佼佼者。 五条悟望着他,大约几秒后,问道:“怎么样?” “我看不清。”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的视线微微下滑,似乎是在沉思,“可能中了吗——我想可能中了。”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的流动情况,五条悟早就知道移动靶已被贯穿: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正通畅无阻地随风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击中了靶心。 但五条悟没有接话,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来到他身边,邀请他一同去验证一下。 两人肩并肩朝移动靶的位置走去,速度不快。到了场边,加茂伊吹比五条悟高些,便先伸手取下了靶子,然后自然地举在对两人来说都合适的高度,对着光看了看表面。 “哦……!” 加茂伊吹发现了什么,他有些高兴,于是伸手摸摸红心处极为不明显的小洞,体会到指腹下不平的触感,他笑道:“中了!” 五条悟的目光则落在了加茂伊吹的指尖上。 指尖靠近指甲的部分有道微微泛红的痕迹,大概是出于对外在形象的要求,加茂伊吹割伤自己时往往会谨慎地选择位置,平日里微微合拢五指便能完全藏住伤口。 第32章 顺着浴衣宽大的袖管朝里望,他抬手抚摸靶心时,衣袖微微滑落,五条悟便能从这个隐蔽的角度发现他腕部与手臂上的刀口。 划伤时便做足了准备,愈合时又一直被精心呵护,此时,那些细密的疤痕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在加茂伊吹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盘踞着生根,仿佛一根根细嫩的垂柳枝。 加茂伊吹没有右腿,如果想要变强,全心全意练习赤血操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代价很明显:他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即使尽可能把控了割开皮肤的力道,那些淡粉色的杂乱伤疤也还是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多。 到最后伤上叠伤,原本白皙的手臂恐怕会比干裂的树皮更吓人。 加茂伊吹确认完结果,心满意足地将靶子装回原先的位置,重新放下手臂,衣袖就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盖住了手腕以上的全部位置,也遮住了五条悟下意识投去的探究目光。 五条悟收回视线,面上仍然一派平静。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这使他拥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范围,就算视线被阻也能正常行动,其原理大概与某些探测技术类似。 世间的一切都并非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空气中时刻存在咒力,咒力又时刻自发流动,无法穿越障碍物时便拂过边缘——每一丝咒力都会为五条悟描绘出绝对清晰的画面,这是他不用亲眼所见便能判断事物存在的最基本方式。 咒力的运作机制很复杂,五条悟也能利用更繁琐的办法为六眼呈现出的画面添加丰富的色彩、捕捉更细微的关键点。 但这不代表他有透视功能。 若真是如此,人在他眼里先是衣不蔽体,再是血肉模糊,骨架与内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想必会被六眼一视同仁——之后呢? 之后,无下限术式可以收放自如,六眼的能力却是与生俱来,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会变成透明的存在,恐怕他还没学会正确使用能力就已经患上精神疾病。 他没有透视的本事,衣服严丝合缝地盖住人的身体,让他现在看不见加茂伊吹手上的伤,之前也没发现加茂伊吹正常的左腿。 察觉到一道过于明显的视线,五条悟回神,朝视线的来源看去,加茂伊吹眉头微蹙,脸上显出些细微的尴尬。 他犹豫着说:“抱歉,我不是想要炫耀。” 见五条悟还是没有说话,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也不再多言,眉眼间却蓦然染上了几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苦涩。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五条悟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调查到加茂伊吹的身份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五条悟脑海中便浮上了与这位加茂家前次代当主有关的诸多传言。 很多人说加茂伊吹其实是做了五条悟的替罪羊,如果五条悟不是天生六眼,该断腿的人就一定是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五条悟不是六眼,这场灾祸也不会发生,加茂伊吹也自然不会变成残废。 总而言之,五条悟必然是厄运的源头,煽风点火的家伙大概相当乐于看到加茂家与五条家因此决裂。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着,御三家的关系像栋被虫蛀空的楼,似乎再经不起任何推敲了。 五条悟本人不在乎这些传言,他的想法很简单:加茂伊吹断腿的确倒霉,但归根结底要怪咒灵心思狠辣,和他五条悟又没关系。 人祸不是离间咒术师的合理借口,六眼也不是消除所有灾难的神迹,如果加茂伊吹本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五条悟就能直接断言,即使对方身体健全,恐怕未来仍难成大器。 但五条悟捏着对加茂伊吹的调查结果,又想起,对方明明早知道他就是所谓的罪魁祸首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怨怼,而是朝他弯下腰、压低了脊背。 那时的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再后来,五条悟误会他别有所图,又得知他所求之物不过是一个真相;因误会将他牵扯进漫长的调查之中,他却心平气和地在房间里住下,没给人添任何麻烦。 为何加茂拓真那样迂腐又小家子气的父亲能教养出这样温和善良的儿子?他如果能将方法传授给御三家的所有父母,咒术界就能迎来绝对团结且正义的光明未来了。 但五条悟明白,加茂伊吹的性格大概并未受到族人的正面影响,他是一棵早早便被风雨刮断了枝条的树,即便有所损伤并缺少关爱,却还在顽固又坚定地生长。 他大概自有想法,一直明白优秀的成年人究竟该是何种模样,于是用力将新生的部分变成美好的形状。好在这个过程似乎还算顺利,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已经能为更加年幼的树苗遮挡一些风雨。 五条悟突兀地开口:“我知道。” 加茂伊吹的表情显出几分迷茫,停顿一瞬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是在回应他之前的解释。 他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些孩子还小,却能坚持不懈地修习术式,这本身就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长处了。” “总有一天,御三家的所有孩子都会明白,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与自由,从来都不是移动靶上的小小孔洞。” 加茂伊吹眼中映着远处的落日,赤红的眸子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说话时带着些热烈的期盼,表情却并不全是欣喜,原先的惆怅没有散去,他看上去依旧心事重重。 鬼使神差地,五条悟问:“你已经明白了吗?” 加茂伊吹有一瞬间恍了神。 在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多么愚蠢。 两个经历天差地别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呆呆傻傻地站在初春的日落下讨论哲学道理,人生一帆风顺的那个问残疾的那个是否明白幸福很难得的道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惹人发笑的事了。 入夜时分,冷意随着一抹微风迅速攀上身体,加茂伊吹猛地打了个颤。 五条悟也惊醒般一动,他抿唇说道:“回去吧。” “嗯。”加茂伊吹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训练场,即使之后要各自回房,此时也难免有一段重合的路线。在此期间,他们一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气氛并不融洽,反而僵硬到生出一种微妙的尴尬之意。 马上便到该分别的位置,五条悟已经隐约嗅到了晚饭的香气。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突然垂着眸子出了声。 “我明白的,五条君。”他微笑着,“但只明白道理还远远不够,关于幸福与自由的含义,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搞不懂的准备。” “比起任何一名术师都是——我注定已经倒退到起跑线以后的位置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他犹豫一瞬,却还是没说什么。 他能理性地读懂加茂伊吹的悲哀与成熟,但难以否认的是,他无法与对方共情,此时若再说些事不关己的风凉话,难免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加茂伊吹却很坦然,他宽慰道:“五条君无需安慰我什么,因为我绝对不希望再有一位能完全接收我所有情感的朋友出现,不理解才正是交流中让我感到最安心的部分。” “命运给人的苦难,少懂一分赚一分。”加茂伊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嘴角的弧度自然地弯起,他轻快地挥手,转身朝后院的房间走去,“五条君,明天见。”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全神贯注地咀嚼着加茂伊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再有一位”的意思是此前已经有人如此做过了吗? 五条悟想起了上次见过的那位客人,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是禅院家长房一支的孩子,不受家族重视,看上去倒是还算随性自在。 那人似乎与加茂伊吹熟识,但五条悟不认为他们能成为极度要好的朋友,或许“再有一位”所代表的数字是从零到一。 算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最多还有一周时间,加茂伊吹所带来的异常就会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也不会再因对方的某句话感到心绪烦乱。 佣人早已摆好饭菜,只等他从训练场归来。 在跨入门槛的前一秒,五条悟不由自主地朝院墙外仅剩的一点落日的光芒望去。 咒力的流动情况正一刻不停地给予六眼最真实的反馈,街道、马路、随着微风静静摇晃的花草树木,一切都按照应有的规律正常运行,普通至极。 他突然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才是“更大的世界”? 第27章 返回京都的那天,加茂伊吹没让人来送。 对于五条家的成年人来说,五条悟带回加茂伊吹一事,实际上与抱回条流浪狗没有区别。 他们只在意六眼本身,于是愿意赋予五条悟足够大的权力,相应地,也不会再把他当作需要呵护与照顾的孩童。 第33章 所以五条悟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背负全部责任——别说加茂伊吹的身份并不十分特殊,就算他还是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五条家的大人也不会在没有五条悟牵线的情况下主动与他进行接触。 原计划中,这段寄宿的日子应当有始有终,五条悟将加茂伊吹接来,自然也该将加茂伊吹送走。 但他几日前跟随父亲前往仙台市祓除咒灵,昨天才传回口信说时间来不及,既然有突发事件,今日自然不可能为了恪守明面上的礼仪专门赶回家中。 很少露面的管家得了少主的指示,早早空出时间等待加茂伊吹,算是为五条家尽最后一份地主之谊。加茂伊吹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麻烦,干脆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以他目前的情况,独处反倒更令人感到轻松。 五条家的主宅周围设有结界,不会有与咒术界无关的普通人无端闯入,门前的马路便显得宽敞又清净,靠边的位置停着辆令人感到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一出现,同样眼熟的司机便从车内灵活地钻出来,带着一副似乎是在讨好的模样,殷勤地拉开了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显然五条悟又于无形中抬高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如果今天他是从医院启程,恐怕直到抵达大阪的机场时才能见到本家派来的使者。 加茂拓真长久对他不管不问,此时却又要在五条一族面前做出慈父模样,想必是想借此彰显加茂家对这位嫡长子的重视,以巩固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不知是否存在的友谊。 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位父亲确实擅长装模作样,既不如禅院家的家主开明磊落,也不如五条家的家主孤高清傲,如果翻脸如翻书也算过人之处,恐怕整个咒术界没人比得过他。 起初是比,揣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总想让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较个高下;之后是躲,好不容易承认了六眼术师是座难以翻越的山,却断了两人之间正常交往的途径,把加茂伊吹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宠物。 加茂伊吹断腿以后,加茂拓真的态度变得更快也更彻底,原先还因迁怒而与五条家闹得很僵,现在又换了副嘴脸,颇有种主动求和的意味。 他此时派司机守在五条家门前接人,无非是想让五条家明白:加茂伊吹也是加茂家寄予期望的后代,促进孩子间的交流有利无弊,也能作为缓和两家关系的手段之一。 想到这处,加茂伊吹站在车门前,忍不住先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番没什么深沉的算计是否直白得可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茂拓真想传达的信息已经顺利传递到五条家的家主耳中。 再细想一步,如果五条悟也听说了这事,以他那种本就显得疏离至极的性子来看,恐怕以后无论加茂伊吹做些什么,他心中都要多出几分与家族势力有关的警惕。 加茂伊吹曾利用信息差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却也是因为信息差,反倒叫加茂拓真拖了他的后腿。 ——尽是些给人添乱的家伙。 他最后回眸望了眼五条家阔气却略显冷清的宅子,心头突然涌上几分疲惫。 如果出版社愿意以“不愿回家”为主题创建投票,在众多漫画人物中,以加茂伊吹目前为止对咒术界的了解,只要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还真能登上榜首。 无用的算计、繁琐的杂事、毫无感情可言的亲人、过往无数痛苦回忆的发生地——加茂伊吹想不到让他渴望回家的理由,也丝毫提不起干劲。 他不喜欢加茂家,此时也差不多将更年幼时“成为家主就要护住家族平安”的愿望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以加茂荷奈为例,她是他的生母,却从未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提供任何帮助,反倒盲目地以为将他抛在脑后便能让灾难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彻底消失。 自安装好假肢再归家时算起,数月时间里,加茂伊吹从未前往主母的院子探望过她一次,所谓母子间的亲昵,大概只在两人共同出席某些场合时才会作为一场表演摆上台面。 加茂伊吹非常清醒,他不怨她。 加茂家的封建传统注定会剥夺女性的话语权,在加茂拓真有意引导整个家族遗忘名为加茂伊吹的伤疤时,即便是作为家主正妻,加茂荷奈也无力公开反对族人对她的骨肉血亲进行的任何审判。 但加茂伊吹没想过让她大闹本家,他要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进行、又被强横镇压的反抗与争斗。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如果加茂荷奈愿意在无人时悄悄走进那个偏僻的院落,并将彻夜难眠间失声痛哭的加茂伊吹揽进怀中——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只要她曾这样做过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绝望自戕,心中也不会对她再有丝毫恶感,因为他会明白母亲的爱与心意。 但她从未在乎过他。 她不再记得十月怀胎、七年养育,只知道她再难有孕,顶梁柱般的丈夫忙于游走在其他女人的卧室之中,如果她不能时时刻刻顺着对方的心意,恐怕只会引来更多嫌恶。 ——真是叫人厌烦的家。 加茂伊吹神色恹恹,他像是不愿上学的孩子,顽固又幼稚地站在车门前不动,似乎这样便能逃避即非到来不可的命运。 在沉默中,司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似乎是在揣摩刚才那套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到底如何惹怒了少爷。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明白不该因无意义的想法使旁人感到为难,于是朝司机露出一个微笑,动作利落地坐上了后座。 司机果然大松一口气,使了巧劲关上车门,声音很轻。 加茂伊吹还记得数月前的相同场景:那时的他没有这种待遇,一路自己开门关门,即便对方心血来潮帮他一把,制造出的动静也必然震天动地。 连关门的动作都是用来讨好主人的手段,咒术界究竟是个怎样的社会,加茂伊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将车窗摇下一截,加茂伊吹望着随车辆提速而逐渐模糊的景色,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黑猫还在等他回去,这样想来,那栋宅子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轿车要顺着固定的路径驶离结界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瞟着车内的后视镜,突然在身后五条家本家中最外侧的院墙上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他大声喊道。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子停稳,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彻底摇下车窗,又朝窗外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此时是上午十点整,即便五条家的确地广人稀,院落边角更是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禅院甚尔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家的墙头上。 加茂伊吹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是想找他,立刻想开口叫司机原路回去。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恰好有了交点,少年的头微微一歪,他散漫的笑即刻便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 仅是这样,加茂伊吹便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见禅院甚尔动了:对方抬起手臂,向他这边招了招手,却是朝外摆动,意思是叫他快走。 再仔细分辨一番,禅院甚尔分明是背对着建筑坐在高处,两条腿都在墙外,并不像有翻进院子的心思。 加茂伊吹瞳孔微颤,最后望一眼懒散地托着腮、显出几分悠闲之态的少年,又花上两秒调整表情,终于缩回了车中。 “我怎么好像看见,刚才有只不大的猫从车头前窜过去了。”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没撞到什么吧?” 司机被加茂伊吹的神情唬得有些怀疑,干脆下车检查一番,过一会儿后回来,宽慰加茂伊吹道:“五条家的结界内应该不会有动物,说不定是什么垃圾,少爷思念家里的小猫,一晃眼就看错了。” 加茂伊吹这才又露出笑容:“那就好,现在想想也是,如果真撞上活物,怎么会连经验老道的司机都毫无察觉呢。” 他又向司机道歉,说自己一时慌乱才会失声惊叫,态度诚恳又亲和,司机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此事便算揭过一篇。 等车辆又缓缓起步,加茂伊吹再扭头朝刚才的位置望去时,那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是他暗暗掐了手心一把,保证此时眼前的景象都并非幻觉,这才敢确定下来—— 大概从哪得到了他要离开东京的消息,禅院甚尔是专程来送他的。 加茂伊吹想到这位友人,突然便想快些回家。 他要回家才行,回到本家才能不停歇地让加茂拓真看见他的价值。夺得家主之位以后,建立起人气与命运的正循环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加茂伊吹想,他就一定能让禅院甚尔真正自由。 他又扬起斗志,却没想到加茂拓真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 “你母亲已经怀孕两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嫡子与庶子总归还是有所不同,谈起正妻腹中的孩子,加茂拓真面上一直微微含着发自真心的笑意。 第34章 “她时常挂念你,既然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到她院子中住吧,正好照顾着你母亲,也算提前与那孩子培养些感情。” 不顾加茂伊吹会作何反应,加茂拓真轻飘飘地下了命令。 “正巧私塾今日放假,你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好了。” 第28章 明白家主的命令通常不容置喙,加茂伊吹的动作相当麻利,他带着几名佣人返回住处进行整理,发现要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少了许多。 按照佣人的说法,新房间中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加茂伊吹回家便能立马入住。 衣物被褥通通换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只不过考虑到孕妇怕宠物吵闹,加茂拓真让黑猫还在原处养着,加茂伊吹想念时过来看看就是。 他的意思倒是很明确,显然根本没打算叫加茂伊吹再搬回来,表面上是在照顾孕期妻子的心情,实际上每个命令都在暗示加茂伊吹与这个院子彻底切割。 加茂拓真要用这种方法抠掉加茂伊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年,强行合拢亲人间那道难以抹除的裂缝。或许粉饰太平的行为的确能让他在利用自己的嫡长子时更加心安理得,但加茂伊吹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加茂伊吹环视院子一圈,抬手轻轻挠了挠眉尾,用这两秒沉思一瞬,再放下手臂时便飞快地指了几个位置。 “果然是父亲想得周到,等日后我搬回来时,也不必再将太多东西抬来抬去了,倒是省下不少力气。”他语气平常:“把猫窝里的软垫和那边的猫粮猫碗也带走。” 虽说黑猫平日里从来不会进食,但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让黑猫一同搬家,至少在其他人面前,加茂伊吹总要做好全套伪装才不会引人怀疑。 佣人露出些为难的表情,脚下没动,显然是还在顾忌家主的命令。 加茂伊吹跟着站了片刻,随后便抱着黑猫在廊下稳稳坐住,并不催促,目光随便朝哪块草地一扎,也没看谁,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猫不搬,人不搬”,显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佣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头。 说话的人是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算是主母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主家后院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上传下达,在佣人中的地位就仅次于四乃一人。 加茂伊吹自然知道她,往年加茂荷奈与四乃核对账本时只会留她在身边侍候,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程度——这样的人物如今来给他搬家,也不知是抬举还是捧杀。 女人试探性叫了几声少爷,见加茂伊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便端着笑脸说道:“伊吹少爷,您也知道夫人身体不好,你们好不容易母子相聚,如果宠物无意中伤了人,反倒不是件美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茂伊吹点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模样,“可猫和狗不同,只需要在屋子里待着就行,我在房间里养,保证它不出房门一步。” 女人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立刻接话道:“宠物毕竟不通灵性,就算时刻有人看着,也不能保证它就时刻听话——伊吹少爷心疼夫人,一定也不愿意夫人受惊才对。” 加茂伊吹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低着头的佣人,只问:“我住在五条家的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我的猫来着?” “伊吹少爷,是我。”有人上前一步微微福身。 加茂伊吹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事无巨细地一一答过:“按照您的要求,我每天上午来添粮,猫咪的食量没有太大变化,也不会无节制地自由采食。” 有了这样一番铺垫,加茂伊吹一直轻轻抓挠着黑猫后背的动作停顿下来,问话的语气依然平和:“你给它洗过澡吗?皮毛这样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倒是没有洗过澡。”佣人自然地回答,“我每次来时,它都趴在猫窝的毯子里没动过,的确是不该太……脏。” 她察觉到失言,猛地噤声,却收不回刚才说出的话。 “看,它是世界上最乖的猫了。“加茂伊吹垂着视线,重新开始专注地为黑猫理毛。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道:“抱歉,我担不起母亲受惊的罪名,也不能离开我的猫。如果事情无法两全,劳烦你转告母亲,我每日下课后再去看她。” 他起身,从台阶处迈上方才坐着的平台,单手拉开房门,俨然一副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模样。 哗啦啦的声响唤回了侍女的思绪。她不会忘记加茂荷奈在长子离家时牵肠挂肚的样子,就算是为了尚在腹中的嫡次子能够顺利降生,她也一定要说服加茂伊吹去陪伴主母。 “伊吹少爷,刚才是我失言,还请您饶恕。”她认下了加茂伊吹委婉的指责,笑着叫住了男孩,“与其下课才去看望夫人,您不如每日下课来看猫,玩够了再回去睡,不就能兼顾双方了?” 加茂伊吹没有转头,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听见他的语气中也带着笑意,却说不好是出于哪种情绪才在发笑。 “我半夜因噩梦惊醒时,要抱着些活物才知道自己还没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抱猫,现在你要把我们分开,难不成要让我去叨扰母亲?” 他轻叹一声,似乎有些不愿开口,但还是不得不说了下去。 “你去问问她吧——她自我断腿后再未抱过我,如果她非要在这时候替了猫的位置……我知道她的想法永远比我的重要,倒是不会忤逆她。” 侍女当然不敢去问。 加茂拓真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那么,在主母顺利生产之前,加茂伊吹就是族中除他的父母外地位最高的家主嫡长子,侍女终究只是佣人,怎么敢一直与他唱反调。 更何况,如果真将这番话原番转达给加茂荷奈,只怕真会令她动了胎气。 而且,这次争执的重点根本就不是猫的去向,加茂伊吹反复提起黑猫与在此处居住时的习惯,无非是想让佣人代他向家主传递不屈从的消息罢了。 这与他曾经在书房中对加茂拓真所说的话一样——加茂伊吹可以为了顾及父母的面子而暂时搬走,却绝不会忘记自己曾在这里感受过的一切苦痛。 既然如此,继续纠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侍女松口,黑猫终于一同跟着加茂伊吹搬进了七岁前居住的偏房。 令加茂伊吹毫不惊讶的是,房间还是相同的房间,其中的布置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床铺的位置都与原先完全不同。 想来是加茂荷奈在他当年被抬走后多次触景生情,才会叫人抹消他曾在此生活的一切痕迹。 [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黑猫微眯着双眼,表情无奈。 “虽然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先生,”加茂伊吹笑道,“但我总要让大家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有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地位,我们才能在日后真正形影不离。” 他安置好黑猫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问候,再直面那欲言又止、既悲又喜的复杂目光时,也完全能够平静地说上一句“恭喜母亲”。 加茂伊吹已经不会再因为渴望亲情而感到难过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照常过着,在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于卧室中共同感受胎儿发出的细微动静时,加茂伊吹正与黑猫一同坐在训练场的边缘,等待人气排名公布结果。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禅院甚尔、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大概都能帮得上忙,加茂伊吹不太紧张,只是因为又一次面临审判而感到有些怅然。 在仿佛没有止境的沉默中,加茂伊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报到九百多时,黑猫的耳朵突然飞快抖了几下。 这个动作打乱了加茂伊吹的思绪,他忘了心里的数字,只祈祷此次进步的名次能尽量多些。 黑猫站直身体,眼底的笑意浓到化不开。 [恭喜你,伊吹。] 它说:[你以第49名的优秀成绩,首次迈进了高人气行列呢。] 加茂伊吹猛地松了口气。他将黑猫抱进怀里,仔细想了想这个名次,莫名觉得有些梦幻起来,但再思索一会儿,又觉得这也不是绝对的好事,毕竟前五十名的人气战争只会更加胶着。 没等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黑猫便带回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因为加茂伊吹达成了‘于人气排名中获得前五十名的成绩’这一条件,系统的隐藏奖励机制已经开始运行。 [每当你在人气排名中取得一定进步,就可以在目前激活的奖励中选择一样,具体是想总结过往经验还是决定未来动向,都由你自己权衡。] 黑猫笑着,它说道:[比起详细解释,只要试过一次就能明白。] 话音刚落,黑猫跳上加茂伊吹的肩膀,他们头挨着头,同时朝前方望去,彼此视线的交点便仿佛被赋予了实际存在,在半空中浮起了一个浅蓝色的光点。 [虽然信号不太稳定,但居然真的可以成功。]黑猫感叹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第35章 加茂伊吹还没搞懂状况,它便提示道:[看,已经加载好了。] 就在加茂伊吹再次望向那处的瞬间,光点成线又成面,只会在某些科幻电影中出现的半透明光屏就这样于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令他心神大震。 仔细看去,屏幕上赫然有三行显眼的日文,每个假名都在微微抖动,导致整块光屏像是天线位置有一定偏差导致画面不断闪来闪去的老旧电视机。 加茂伊吹在辨清其上简短的内容时,惊愕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读者论坛(可提前设置关键词查找,限时五分钟)。]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三十秒)。] 只是犹豫了几息时间,加茂伊吹便点击了第一个选项,顺带将自己的名字输进了关键词查找的搜索框。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面前弹出,他眼花缭乱,大感震撼。 这就是…… 他猩红的瞳孔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决定他命运的、来自神明世界的意志。 第29章 按时间排序,最上方的帖子人气火热,标题前已经出现火花图案,评论数量飞速攀升,不断飙高的数字晃得加茂伊吹眼睛发痛。 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他道:[系统会自动屏蔽掉可能会涉及到剧透的部分,所以在看到认不清的内容时,只管快速朝下看就好了。] 加茂伊吹点头,目光飞速扫过最顶端的标题,开始正式阅读。 《次抛:咒第七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21l】:前五十名的队伍里杀出一匹黑马啊——总觉得加茂伊吹像被重制过一样,与原先相比,未免变化也太大了。 【25l】:变化大这点我认证!之前观看过加茂伊吹的视角,五岁时的他简直像个木偶。虽然可以理解,但每天看他呆呆地进行日常真的感觉相当疲惫,工作时的压力仿佛都被延续到休息时间了…… 【33l】:同涛加茂伊吹,近期表现真的非常精彩,说不定之前的几年只是铺垫吧? 表面上波澜不惊又沉稳踏实、背地里其实会与宠物面对面跪坐着静静发呆的反差感,我愿称之为本作人设方面的又一次突破! 【47l】:任何考据党没看加茂伊吹的视角都难以完整感受咒术界的压抑氛围!八岁前的窒息感也是作品背景的重要部分!加茂家真是出众的烂啊! 但他太瘦了,外貌方面实在不是很出众……我看时一直祈祷他快点长大,希望天降食欲让他多吃点饭!不然以后长不到一米八岂不是连身高都比不过五条悟了! 【52l】:虽然说这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对加茂伊吹观感其实不太行。 我的主视角一直锁定在禅院直哉那边,起初是认为禅院家备受宠爱的嫡幼子设定很有趣,后来是真心被他放肆的性格吸引——禅院直哉视角真的有利于消除压力,我再次推荐生活疲惫的朋友去看他! 虽然他的确有很糟糕的一面,但毕竟他现在还小,我很想看到他长成靠谱大人后继承家业的骄傲模样。 怀着这样的心态一直看了下去。在他每天对着加茂伊吹的围巾发呆时,我真的有和他一起期待下次见面时的场景,但就在被告知这样的热情也在对方的算计中时,我和直哉一起被泼了满头冷水啊。 直哉是在我的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大概是慈母心态让我有种“自家孩子识人不清,被墙外的蝴蝶玩弄于掌心之间”的感觉,即使明白加茂伊吹也有自己的难处,但真的无法喜欢。 【75l】:没什么合不合时宜的说法,本身就是畅所欲言贴啊。我也对加茂伊吹无感,几次点进他的视角都有种“为什么和我上次看见他时又不一样了”的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的确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是说小孩本就是情绪不稳定的生物?就拿他和禅院甚尔聊了一晚的剧情来说,前一秒还能像喝醉了一样扯着人高谈阔论,后一秒立马又是头痛又是哭,莫名其妙且真的惹人心烦。 最近倒是感觉他安定了很多,可能是作者在创造他的剧情时和妻子吵了架,所以选择叫角色替自己发疯吧(笑)。 【107l】:作为主五条悟的杂食向读者,虽然只看了加茂伊吹视角中与我推有关的部分,但其实我很能理解52l的看法啦。 沉浸式漫画体验与历史上的纸质阅读相比,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啊。读者能在跟进角色的一生中获得强大的代入感,当然也会因为这份代入感进行视角不同的思考,如此一来,观点不同真的再正常不过了。 就拿隔壁作品中的[*模糊*]举例好了。作为□□boss,虽然他是真的帅气且是个有极具个人特色(褒义)的恶劣角色,但从论坛中也能看出来,根本没多少人愿意真正去观看他的视角吧? 被登记在反派名册上的视角不会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哦,那么点进[*模糊*]的视角要看些什么啊?看他面不改色地一拳在对家肚子上开个血洞,看他为了走私一批数量庞大的违禁品费尽心思? 读者的取向的确多种多样,但读者也是正常人!事不关己的漫画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观看某视角一定时长后才有为该角色投票的资格,[*模糊*]的视角中可以看见无数被毒////品残害到奄奄一息的未成年人,在想到正是他在不停运////毒贩////毒以后,你真的可以为他看满时长吗——!! 隔壁到底是谁还在为[*模糊*]投票啊啊啊啊!!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286l】:107l已经因为浓重的怨念跑题到隔壁贴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视角不同”! 我目前也有观看加茂伊吹的视角,唯一想提到的一点就是,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雷点,但不如说加茂伊吹的人生本身就由雷点构成…… 【302l】:真的不推荐高血压读者去看加茂伊吹,反正我已经打算在他十八岁时再点进去了,至少那时候,他应该能更自由一些吧? 注意:他本人没做错任何事!但所处的环境真——的会让阅片无数的我都感到不适,比如我现在就想穿越进去一拳敲爆他爸! 【395l】:心情舒畅最重要!进行沉浸式漫画体验时就要时刻记牢这点啊! 目前正在连载的四部漫画的主角,一个六眼术师出生开挂,一个还在被养父欺辱,一个是个会害怕吉娃娃的笨笨小孩,一个才刚出生一年——五条悟会是人气最高那个,不就是因为大家更喜欢能让自己感到轻松愉快的角色吗! 至于加茂伊吹,他[*模糊*]。 [*模糊*]。 光屏猛地抖动两下,其上的字样被揉成一团,在高亮一瞬后,整块屏幕陷入黑暗,存在过的痕迹也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加茂伊吹怔怔地朝远方望去,发觉夕阳只比刚才稍微朝下滑了一点点距离。 五分钟太短,他紧赶慢赶,还没读完十条内容,灵魂就又被塞回了这具躯壳中。 对加茂伊吹而言,刚才的阅读速度太快,相关记忆减退的速度便也令人心里止不住地阵阵发慌。他只好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屏蔽其他声色,不停回忆每段内容,力求记住其中蕴含的所有信息。 线索杂乱而零碎,但总归有所收获。 因为紧张,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无意间挤压到训练时划出的伤口,细微的痛感使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于滴落在地面前被他一把蹭去,过了一会儿后,他长长松了口气,算是整理好了思路。 加茂伊吹这才注意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它用细长的身体圈住他,像个发热的围脖,捂着他最脆弱的后颈,倒是为人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安全感。 [这个位置还不错噢。]黑猫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松。 它绝口不提与读者论坛有关的话题,只让加茂伊吹自己消化,却又不想放任这孩子过久地沉浸在旁人的评价中,于是便用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揭过了此事。 加茂伊吹把手伸向后颈去抓它的肚子,笑道:“因为是我嘛,我是先生最喜欢的孩子啊。” 他们都没再谈起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又安静地坐了片刻,确定差不多将提取出的信息全部记下后才敢离开。 他不能在纸上记录感想,神明世界的漫画连血腥暴力场景都会照常放送,没理由唯独屏蔽了他写字的部分。为了防止引起骚乱,他也只能悄悄记在心里才行。 顺带将黑猫曾说过的lesson 1到lesson 4默背一遍,加茂伊吹终于感到安稳不少。 十条评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令他推测出读者论坛的整体风向:加茂伊吹处在第49名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除去对他完全没有了解的读者以外,其余人口中的评价大概也就是好坏参半的样子。 第36章 之所以会选择查看读者论坛,是因为加茂伊吹真的很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获得了多少认可。 不确定方向就一味闷头去做的家伙很难获得成功,他需要亲眼确认读者的观感,以此调整日后努力的方向。 真正读过评论后,加茂伊吹其实还算平静,在面对部分“无法产生好感”的评论时,倒也谈不上有被打击得太过分。 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似的,很少有这样思路清爽的时候。 这种好心情一路延续到晚饭时刻,加茂伊吹没忘记有人认为他瘦过了头,因此,即便吃下少半碗米饭便已经饱腹,他还是强迫自己朝母亲讨了些点心。 加茂荷奈将长子接回原本的住处也只是为了图个心安,仿佛只要卧室的位置没变,两人的关系就也从未变过。 她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食量,只为对方又愿意在母亲面前变回馋嘴的小孩而高兴,叫侍女将房间里各种花样的点心都打包起来,一股脑送进了加茂伊吹的房间。 加茂伊吹对着一桌点心出神,客观上知道味道应该不错,主观上却完全提不起食欲。他不想让读者发现异常,在面对这些主动要来的零食时,表面上还要表演出一些惊喜的神情。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最终勉强选了两块个头小些的糕点塞进了嘴里,胃部难得一次性接受如此多的食物,很快便隐隐作痛起来。 黑猫则在桌上走了两圈。它想劝加茂伊吹不要折腾身体,却也明白他确实有些瘦得过头,对于一个还没到科学增肌年龄的小孩来说,多吃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 吃不饱饭的经历使加茂伊吹的食量变得很小,他又每日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与训练,本就摄取不到充足的营养,还要消耗大量热量,难怪身上没多少脂肪。 眼看他在因瘦变丑的边缘屡次试探,好在还没过线,黑猫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成长总会伴有生长痛,为了提高人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它终于选好了心仪的糕点。 加茂伊吹的增肥工作很快便取得了一定成果。大概是神明也看过了读者论坛中的内容,这段时间内,他不仅终于有了普通孩子的模样,身高也不知不觉猛增了一截,改善外貌的过程顺利到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但加茂伊吹很快就发现,这也并非是件完全意义上的好事。 再次乘上前往东京的飞机时,加茂伊吹其实并没做好修理残肢的准备。 他于大腿中部截肢,右腿剩余的腿骨便随身高变化一同纵向生长,于皮肤下顶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突起,不知何时便会在残端上豁开伤口。 在加茂伊吹马上就要无法正常穿戴假肢时,加茂拓真终于抽出空来,帮他预约了一场锯骨手术。 第30章 在确认手术步骤时,加茂伊吹与医生的谈话曾卡在麻醉的环节,两人的想法在使用半麻还是全麻这一问题上出现了很大分歧,僵持许久也没能得出最终结果。 如果选择半麻,当残肢被再次剖开时,加茂伊吹仍然能大致感受到手术过程。器械碰撞的响动、牵拉人体组织的触感、锯骨引发的糟糕联想——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应激,因此医生建议他选择全麻。 但不可忽视的是,当代社会似乎普遍认为反复或持续进行全身麻醉会对大脑发育造成影响,具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加茂伊吹今年九岁,未来还会无数次接受相同的锯骨治疗,尽管医院会尽可能减少麻醉对他造成的伤害,但归根结底,副作用的风险仍要由他一人承担。 无法否认,随着时间推移,麻醉所使用的技术与药物会更加高效先进,某家将被载入史册的医疗机构将或许能通过庞大的数据论证麻醉对人体的危害微乎其微。 ——真到了那时,加茂伊吹就自发成了全麻手术的推崇者,哪还需要医生多费口舌。 但此时,大众口中的情绪易怒、学习能力减弱、大脑损伤等后遗症都是加茂伊吹无法接受的结果,他不愿让身体再因任何原因脱离意识的掌控,更是担心人气会因此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再过不久就是七月一日,一年一度的祇园祭即将到来,作为日本最著名的传统庆典,每年都会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京都参观,自然而然地,咒灵的数量也会在节日期间达到顶峰。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坐落在京都,培育的力量早就遍布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自然也该在咒灵容易作乱的时期承担起护卫的责任。 和禅院直哉之前说的一样,每逢祇园祭时,加茂家都会向部分咒术师发去邀请,以东道主的名义请人游玩。 这是场早已成为潜规则的交易,应邀而来的术师在游玩期间会自觉出手祓除咒灵,加茂家则会负担他们在祇园祭期间的全部旅行费用。 有人想要借此好好表现,以便与加茂家搭上关系;有人则看中免费游玩的机会,一路大吃大喝——出于各种原因,双方倒是都能各取所需,愉快合作。 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家已经接到了上层对祇园祭的部分安排,加茂拓真也正是因此事而忙碌起来。 从车票与酒店预定情况分析,将参加祇园祭的游客数量似乎在成倍增加,大概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东电白领被杀事件等凶案有关。 ——刑事案件年年有,今年却似乎都是些举国哗然的大案,祇园祭作为祈福消灾的重要场合,也难怪会吸引如此多游客前来图个心安。 加茂拓真本身不是沉迷女色的性格,即便想要诞下继承人的心思极为迫切,也已经很久没再踏入几位侧室的院子,日夜在书房中埋头安排节日的大小事宜。 也正是因此,加茂拓真催加茂伊吹快去快回,称尽管他不能外出作战,但至少还有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他可以在养伤期间陪伴孕期的加茂荷奈,也算是件增进母子感情的好事。 加茂伊吹当时含糊地应了,加茂拓真看出他敷衍的态度,实在不希望此前那种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再次发生,就一定要他无暇在东京闲逛。 想来想去,加茂拓真在加茂伊吹出发那日强行留下了黑猫。 残肢的情况不允许加茂伊吹再做拖延,面对父亲“想念宠物就早些回家”的坚决态度,也只能选择独自离开。 只能说命运总是喜欢安排些环环相扣的巧合:如果黑猫现在就在身边,加茂伊吹也不至于在麻醉这一环节上纠结如此之久。 眼看这已经是入院后的第三天,出于对人气的考虑,加茂伊吹也确实不想错过祇园祭这样的重大场合。他紧紧皱着眉头,对医生说道:“我不会后悔,就用半麻吧。” 医生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松了口。手术日期很近,加茂伊吹提前禁食禁水,难得又体会到了腹中空空的感觉,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照镜子的次数都有些频繁。 手术当天,麻醉师把消毒手套吹鼓系好,在掌心位置画了个呆头呆脑的笑脸,塞给加茂伊吹当作玩偶抱着玩。 加茂伊吹的确需要一些东西分散注意力,所以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只手套,尽力屏蔽外界传递给身体的任何信息。 医生在麻醉后又给了些镇静药,加上他今天刻意早起了两小时,加茂伊吹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隐约能感受到腿上有些动作,再睁眼时便已经回到了病房。 他清醒过来时,支具师正坐在沙发上调试新的假肢,此时有了对比,原本的那条显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小腿部分简直和月球表面一模一样,”支具师笑他,“我老家的泥土路都没这么凹凸不平,真怀疑咒术师家的小孩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加茂伊吹手脚发软,残肢处的刀口也开始阵阵作痛,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算作回应。 如果原本的假肢没在咒灵的胃酸中走过一遭,此时只是调高些便能继续使用。但毕竟加茂家花了大价钱,支具师和医生进行了充分的沟通,还是带来了一条全新的同款。 得知加茂伊吹急着出院的事情后,支具师只是大概比较了他的身高,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些简单的调整便作罢了。 想要令假肢足够合身的最好方法就是进行试穿,但毕竟加茂伊吹的右腿才做过手术,暂且养好伤口再试也没什么区别。男人留下了电话号码,让加茂伊吹恢复后再联系他,□□可以打个八折。 在医院与支具师的大力配合下,加茂伊吹居然真的赶在祇园祭到来前回了家。 锯骨手术是番大动作,本家皆知加茂伊吹来去匆匆,尽管早就预料到他应当是伤口未愈便赶回京都,却还是在看见他坐着轮椅出现时惊掉了下巴。 既然长子如此识时务,加茂拓真怕他因无法装上假肢感到羞耻自卑,自作主张地派人为他撑了撑场面。 加茂伊吹到家时,四乃亲自在正门迎他,进入本家后更是一路在前开道。管家带来的一众佣人簇拥着小小的轮椅拐过几个转角,将他推进了主母院子内的偏房也没离开。 第37章 加茂伊吹哭笑不得地看着新假肢居然被珍重地安置在了桌子上,终于忍不住把人全都赶走,好能在独处时轻松地喘口气。 他抱起一直在房间中等待的黑猫,还没等与它说上句话,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又急匆匆地赶来看望他。 侍女从头到脚观察他的变化,又细细问过他的身体情况,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间,想必是急着向主人复命。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一直在主屋养胎,应当是听见了刚才那通闹哄哄的动静,这才叫侍女过来关心几句。 但现在不方便走路的人是装不上假肢的他,加茂荷奈如果是真的关心,恐怕找不出能阻止她亲自看望的理由。加茂伊吹察觉到这点,并未过多伤怀,更在意自己这段时日里又瘦下去的脸庞。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便有大事发生:加茂荷奈睡眠时感到小腹坠痛,从梦中惊醒后喊人来看,发现床上已经见了血。 加茂家的所有医师于第一时间赶来,院落中灯火通明,房间内是女子痛苦的哭声,房间外则是急到团团转的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没有出门,他费力地将自己挪到轮椅上,转着轮子靠在窗边,一直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响动。 没过太久,加茂荷奈房间的纸门被人缓慢拉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重极了,甚至无需亲眼看看,加茂伊吹便能想象到做出这动作的人此时脸上挂着多么恐惧的表情。 后续就没什么悬念了。 加茂荷奈怀胎五月,本就胎象不稳,尽管最近甚至选择不踏出房门一步,也还是因忧思过重而没能保住孩子。 加茂伊吹是加茂荷奈心头永远的伤痛,他搬回这个院子、再演上一出母子和睦的戏码,既是对加茂荷奈的安抚,又是反复揭她伤疤的折磨。 她终日心绪不宁,偏偏不肯再将加茂伊吹送走,最终影响到腹中胎儿,如此看来,似乎也是种必然的结果。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就是白日里加茂伊吹坐着轮椅的模样。 母亲是伤害孩子的帮凶,孩子又造成了母亲的痛苦,加茂荷奈与加茂伊吹间谈不上谁欠了谁,或许正如同读者论坛中的评论所说——他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环境让人怎么也活不好。 第二日,加茂拓真派人将加茂伊吹接去书房,父子两人皆一夜未眠,彼此都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憔悴。 又失一子,这位生性高傲的家主大概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曾做出了一个怎样错误的决定。加茂荷奈奄奄一息,加茂伊吹同样并不健康,他们都是受害者,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走到如此地步。 加茂拓真早上才从妻子的房间中出来,此时看着长子眼下的青黑,心头蓦然浮现了一股汹涌的无力之情。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说道:“你母亲流产……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垂着眸子也不答话,显得兴致不高,看上去便同样是一副苦涩的神情,很快又被人送回了房间。 心中的悲痛只会令加茂拓真更渴望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忙乱的祇园祭过去,一位侧室被诊出怀有身孕。 这本来该是件喜事,但全族上下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期待。 至于加茂伊吹? 他忍着痛装上假肢,第一时间跑去了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家里气氛太沉重,读者怎么喜欢得起来! 第二卷 添缀白昼 第31章 妻子流产一事对于加茂拓真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过度自信,认为修复母子关系的关键点在加茂伊吹身上,又想借妻子的名义约束加茂伊吹,本身便看不清现状,所有安排又忙中出错,反倒叫数月期待付诸东流。 或许是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加茂拓真将正妻与嫡子的优先级在心底推了又推,于是他允了加茂荷奈闭门不出的请求,又对加茂伊吹自顾自搬回偏僻院落的举动视而不见。 也正是将这些反应看在心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远离加茂家的最好时机正在到来。 祇园祭期间,京都成为全国范围内最热闹的城市,加茂家却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大家一头扎进安保工作之中,来去都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时也少有交流。 五条家有六眼术师坐镇,禅院家人丁兴旺,加茂家的孩子却非死即伤,叫人再得知侧室有孕时也只怕满心欢喜再次落空。 如此一来,族人自然觉得家族的未来像被雾笼罩,实在看不清。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同样沮丧又低迷,他在操持大小事务时专程去了八坂神社,混在人群中一同祈福,却依然难以扭转现状。 加茂伊吹抓住侧室有孕的时机,向加茂拓真求来了出门的机会,对方以为他是情绪不好、想要出门散心,只说要他注意安全。 “伊吹,”加茂拓真神色疲惫,难得诚恳地说了些话,“如果家族命中注定如此,不论日后心中是否愿意,你都要比旁支的孩子更优秀些。” 加茂伊吹突然不愿尽快离开了,他察觉到脑袋里猛地冒出了几个问题,却模糊得捉不住,在他冥思苦想时,便不自觉望着地毯的花纹出了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站在相同位置对加茂拓真说过的话:他想让加茂拓真时时刻刻都想到他是最合适的孩子。 加茂伊吹心底其实藏着个赌气的想法,连黑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希望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家主,是因为他是族中最有能力的孩子,而不是加茂家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 想到这处,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他也被沉郁的氛围感染。 他再抬头,正好撞进了加茂拓真的目光中,原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但或许是视线中没蕴含任何热烈的感情,加茂伊吹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还会有孩子的……他们是这样说的。”加茂伊吹抿了抿唇,想了许久,问出口的话却依然干巴巴至极,“您说命中注定,您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关心加茂拓真是什么性格,其实加茂伊吹想问:如果未来宗家真的只有他一人能继承家主之位,那加茂拓真认为此种“命中注定”到底是好是坏? 换句话说。 ——父亲是否真心觉得他够格了?是否会为曾经抛弃他而哪怕后悔一刻? 但他不能问,非要争口气的心态会暴露他的挣扎与渴求,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展现在读者面前的部分或许会只剩丑陋。 “‘命’……?”加茂拓真品味着这个说法,反问道,“伊吹,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如你来说说,你是个会认命的性格吗?”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假话是我不认命,真话是我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应该能明白吧,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背负起下一刻发生的惨剧。” “等十二岁时,我再告诉您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牵起一个笑容:“到了那时,您心中或许也会有答案了。” 加茂伊吹走了,他从加茂家带走了黑猫与一些钱,加茂拓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派了司机跟随,以帮他办理未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手续。 大家有意用逃避的方式使生活轻松一些,加茂伊吹乐得不受约束,他收到的命令是新年前回家就好,话外之音是那之后他便会再次失去自由。 他并不在意,小半年时间很长,足以化解许多问题。 其实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成年人的陪同,因为他不住酒店也不坐飞机,活动范围仍然在京都之内,早已有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司机带着加茂伊吹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小时,最终在他的指示下将车停在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时,表情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讶。 加茂伊吹下了车,与他约好了再会和的时间后便让他去做些自己的事情。 “晚上九点半时来门前等我,如果我到了十点还没出来,麻烦你回家告知我父亲,我会在高专内小住一段时间。” 交代完这些,加茂伊吹转头进了高专。他原先跟随加茂拓真参加过高专的部分活动,那时他还是加茂家万众瞩目的次代当主,高专自然会将他的咒力记录在结界之中。 加茂伊吹借着这个便利,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了高专内部,期间也曾与少数教职员工迎面相遇。打招呼时对方问起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只说是族中事务,倒也没人深入再问什么。 凭借记忆,加茂伊吹最终在建筑深处的某房间前站定,抬头再确认一遍牌子上的确写着校长办公室的字样,便将黑猫安置在门边的位置,以免显得冒昧又失礼。 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等叩响房门,其中便已经传来了房间主人的应答声。 “进来。”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自然地转变动作去开门,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弧度。 “乐岩寺大人午安,晚辈伊吹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海涵。” 第38章 他一开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拿出套路般的寒暄话术,坐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并不惊讶于来客是他,凝神望了望男孩的头顶,这才放下手中的读物。 乐岩寺嘉伸朝对面的椅子上平托着抬手示意:“不知伊吹殿有何要事?请坐下再谈。” 加茂伊吹笑着进屋,随手带上房门,转身与前进的速度都比平时还慢上些许。他记着面前的男人一向讲求守礼,便借着这机会在脑内飞快组织措辞,力求别让对方觉得粗鲁。 这样迟缓的动作使乐岩寺嘉伸不自觉拧了拧眉。 他曾在今年年初的生日宴上见过加茂伊吹,男孩出现时同样步子不快,但还远远没到这般磨蹭的境地。 加茂伊吹仿佛没察觉到乐岩寺嘉伸的不愉快,面上一直挂着笑,却还是在落座后柔声道了歉,不经意便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情况。 “让您见笑了,我在祇园祭前做了锯骨手术,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假肢相接的部分,一时有些出神。 乐岩寺嘉伸眉间的沟壑稍微变浅了一些,男人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独自来到高专一事的突兀程度,提醒道:“没关系,伊吹殿不如先说说正事。”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的表情蓦然在羞赧与苦涩的神态中跳跃了几次。 他抿唇,迟迟才开口:“我知道该在来访前先与乐岩寺大人做下约定,但今日出行的安排实在突然,父亲与我都没想过该去哪才好,我也是临时起意才会来到高专。” 乐岩寺嘉伸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的保守派,乐岩寺嘉伸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加茂伊吹的生日宴时,他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贵客;加茂拓真于祇园祭前请他出手相助,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这都是咒术师利益往来间的正常交往,不代表乐岩寺嘉伸愿意掺和进加茂家复杂又麻烦的家务事中。 果然,加茂伊吹很快说道:“关于加茂家最近的事情,您应当也有所耳闻。” “母亲心中对我有愧,只要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见不见我,她都寝食难安,最终才会酿成今日苦果。”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窗外之景,正因为面无表情,才显得微眯的红眸中的迷茫满到快溢出来:“母亲不怨我,父亲也说这与我无关,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却又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走,也想不通自己凭什么留下。”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未能成功,“我只知道,偌大一个加茂家,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自处。” “留在本家,我似乎总看不到前路在哪,我想更聪慧些,也只能想到高专这一个去处。”他终于看向乐岩寺嘉伸,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同意让我提前入学。” 乐岩寺嘉伸甚至没有犹豫,他从来都是墨守成规的性格,只回绝道:“高专不会为任何人延迟教学进度,伊吹殿年纪尚幼,需要提前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惯例,学校只接受十四岁及以上的学生。” 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还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表现出了愣愣的模样。 “若是我不入学呢?我只留在乐岩寺大人身边,得了您的允许才去教室看看。”他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压抑着焦急,像是真的无路可走,“我在家中学过礼仪,平时可以为您做些细碎的小事……” 在乐岩寺嘉伸的注视下,加茂伊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嗫嚅道:“……只是求您别让我回家,新年后,我就再难出门来了。” 乐岩寺嘉伸沉默一会儿,却并非是因为态度有所松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加茂伊吹的幻想。 他说:“伊吹殿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虽然上了岁数,却还能照顾好自己。” 加茂伊吹双唇微颤,飞快低下了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整理好了狼狈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会做得很好的。” 乐岩寺嘉伸并不动容:“高专与加茂家稍远了些,还请伊吹殿早些启程,还能在入夜前到家。” 见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余地,加茂伊吹只好向乐岩寺嘉伸赔礼道歉,说为他添了麻烦,转身离去时,背影中的孤独意味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乐岩寺嘉伸在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收回目光,继续读起书来。 书中的内容的确精彩,他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其看完,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再恍然抬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夜间九点四十,男人轻轻揉了揉眉心,关了办公室中的大小灯光,终于朝卧室走去。 出门还没走几步,乐岩寺嘉伸裤腿一沉,一只完全隐在夜色中的黑猫不知从哪跳了出来,竟然咬住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只黑猫看上去似乎格外通人性,一双金眸澄澈的过分,全然没有其他野猫身上的尖锐。或许正是因为它性格柔顺,身上才没有咒力的明显痕迹,使乐岩寺嘉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黑猫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些跟上。 乐岩寺嘉伸站着不动,它便又回来轻轻扯他的裤腿,直到他挪步为止。 男人终于在黑猫的指引下转过了几个拐角,一路来到了离他房间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 教室的灯亮着,乐岩寺嘉伸原本疑心黑猫此番做派是拥有特殊术式的咒灵作祟,却没想到透过没关紧的缝隙,反而见到了尚未离开的加茂伊吹。 男孩背对着他,面前是一个眼熟的电热小锅,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里温着盒就在高专的自动售货机中贩卖的草莓牛奶。 “不知道乐岩寺大人何时才会回房,牛奶已经热了三遍,再热下去,恐怕就真要变质了。” 加茂伊吹神色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个没完。 “或许不该把你一起带来的,你果然会更希望留在本家吧?在本家每天还能吃个罐头,跟着我却……” “猫?我的猫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身边空空,他猛地起身,转头要四处寻找时,正好对上了乐岩寺嘉伸的视线。 第32章 这场景其实有些引人发笑。 稚嫩的孩童,拙劣的演技,一眼便看出其中生硬之处的无辜姿态——乐岩寺嘉伸眉头紧锁,也不说话,只盯着加茂伊吹看,直到男孩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加茂伊吹抿唇,他有些慌张地避开乐岩寺嘉伸的视线,犹豫很久,还是低声道:“乐岩寺大人,我、我很抱歉……” 黑猫方才还显得格外聪慧,此时却丝毫没察觉到主人的羞赧,灵巧地从缝隙钻进教室,伸出爪子去扒加茂伊吹的衣摆,似乎是想爬到他身上去。 加茂伊吹局促地揪着衣服,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低低垂落的刘海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被开水泼了般泛着红晕的耳尖。 从表演开幕时便是,他的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黑猫见加茂伊吹抗拒抱它,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只好轻快地跳到桌上,自行寻到个暖和的位置趴了下去。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但他将来自各方面的评价都听在心里,自然便能构建起一个足够生动的形象,即便仅从下午的几句交谈来看,他也能对加茂伊吹再有几分更深入的了解。 ——加茂伊吹绝不是个作娇作痴又对此全然无知的寻常幼童,遣词造句都要反复想上几遍才会说出口,怎么会使出这种低级又幼稚的招数。 更何况,乐岩寺嘉伸还没开口,他便自己先低头认了错,想来也是认为手段稚拙,能叫人一眼看破,再也装不下去。 想到此处,乐岩寺嘉伸的目光随着黑猫的动作移到那只烧了热水的小锅上,终于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她在哪?”男人沉声问道。 加茂伊吹被问话才又抬起头,他故作平静,微微绞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但即便心中已有万分懊恼,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招出同谋的名字:“伊吹不懂,您在说谁?” 在短暂的沉默后,庭院中的景观植物上传来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响动,声音其实相当微小,但夜间无风,两人皆闭口不言,这突发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明显。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上腾起,转头便朝早已熄了灯的宿舍方向飞去,乐岩寺嘉伸却已经心中有数,他微微侧头,哼道:“……给我过来!” 只是片刻工夫,教室里挨训的孩子就变成了两个。 京都咒术高专一年生冥冥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披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她才从宿舍赶来,穿着休闲的睡裙,周身带着股闲散之气,似乎是马上就要上床休息。 第39章 加茂伊吹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乐岩寺嘉伸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冥冥的术式名为“黑鸟操术”,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与被控制的乌鸦共享视野。十四岁的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无论是施术距离还是反侦察能力都有待提高,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乐岩寺嘉伸抓个正着。 庭院中的乌鸦一直以最好的角度观察着教室中发生的一切,乐岩寺嘉伸起初还没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直到认出了那只电热小锅——即便乌鸦刚才并未选择逃离,冥冥也依然会暴露身份。 因为那是冥冥的锅。 或许与家族产业大半都置办在东南亚有关,在食物偏好方面,比起日本特色菜式而言,冥冥喜欢肉骨茶。 食堂会照顾学生的个人喜好,却不会特意为谁日日加餐,将师生的喜恶统计好后,便排出相当公平又营养的食谱,严格照计划执行。 而冥冥在物欲方面并不放纵,更是有储蓄的执念,高专课程紧张,她绝不会花费太多金钱与精力非要在京都找出一家美味的东南亚餐馆。 于是为了更好地品味相对难得的菜肴,冥冥会将肉骨茶放在锅里时时加热,慢慢享受一顿美餐。这只小锅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食堂之中,与冥冥熟悉的师生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为了保证天妇罗的最佳口感,乐岩寺嘉伸每日都去食堂用餐,自然也能注意到这点。 “只是给在人生中迷路的学弟做了些指导罢了……”冥冥终于打理好那头海藻般的柔顺长发,将其全部拢到背后轻轻束起,她笑道,“校长也太严肃了。” “还、还不是学弟。”见事情败露,加茂伊吹已经平静下来,他似乎不想连累冥冥,弥补道:“乐岩寺大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伊吹做错了,请您不要生气。” 乐岩寺嘉伸坐在两人面前,面色是一贯的阴沉,看上去便处于不好惹的高压状态。 加茂伊吹不过是才与他对上视线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将两人下午相识的过程尽数交待了一遍。 在被乐岩寺嘉伸拒绝后,虽然加茂伊吹的确不打算就此放弃,却也没了别的办法,因为无处可去,他便与黑猫一同坐在前庭的长椅上发呆。 高专内的下课铃声拉回他早已游荡远了的灵魂,加茂伊吹腹中空空,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校园内的自动售货机。 在他从浴衣胸口处的内袋摸出随身携带的万元纸钞时,放学的冥冥正巧经过了此处。 “加茂少爷,学校里的机器太旧,吞不了面额这么大的钞票。”少女是这样说的,她唇角弯弯,微笑时显出种别样的艳丽,“如果你愿意支付一些小小的费用,我可以帮忙哦~” 加茂伊吹被人直白地唤出身份,比起其他情绪,警惕与防备占了上风。他礼貌地谢过冥冥的好意,本想就此作罢,冥冥却已经先投入硬币,为他购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自己手中捏着咖啡,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成熟的游刃有余之感,加茂伊吹在她面前便更显得稚嫩。两人肩并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话简短而心照不宣。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 “我想请求校长允许我提前入学。” “成功了吗?” 加茂伊吹的沉默便是最简单易懂的答案,冥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他刚才递过去的万元大钞,说道:“我不是热心的性格,但一直好好地将父母的教导铭记在心呢。” “在发觉商机时,敢于冒险投资才会有所回报——” 她转头用半空的易拉罐撞了撞加茂伊吹手中未开封的牛奶:“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潜在价值,所以要记住我哦,伊吹。” 视角回到现在,听过这番毫无保留的叙述,乐岩寺嘉伸看着面前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起初的不满情绪已经尽数转变成了无奈。 大概也只有黑猫引路的环节是加茂伊吹的表演中独有的加分项,对此,他的解释是猫聪明又乖巧,加茂族中都知道它能听懂人类的指令。 冥冥笑得很开心,她出了这样一个坏主意,却分明是看透了乐岩寺嘉伸严肃外表下的本质,仗着他一定不忍看加茂伊吹夜晚流落街头才会如此行事。 ——虽然没想到加茂伊吹会在不知计划全貌的情况下如此维护她,但至少目前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还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校长大人,”冥冥拖着长音,为两人递了个台阶,“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他才只有九岁,独自离开高专也太危险了,不如就先为他找个房间嘛。” 乐岩寺嘉伸态度坚决:“老夫现在就叫人给拓真殿致电。” 听见父亲的名字,加茂伊吹原本便底气不足,此时更是又泄了口气。 他嗫嚅道:“……我不想为父亲添麻烦了。” 他说不想为加茂拓真添麻烦,可实际上,现在已过晚上十点,加茂拓真大概知道加茂伊吹此时身处高专,似乎也根本没有管他的意思。 察觉到这点,即便再不愿掺和进加茂家的家务事中,乐岩寺嘉伸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加茂伊吹如此可怜的神态,他还是心软了。 ——看来加茂家族内的情况真是相当复杂,令本该备受宠爱的家主嫡子都形成了这样敏感的性格,加茂伊吹熬过了被遗忘的一年,却难以忍受此时的折磨。 “……算了。”乐岩寺嘉伸的表情依然严肃,“让冥冥带你去找间客房,从明天开始,你就到老夫的办公室里来帮忙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讶异。 冥冥拍手,她适时接话:“真是可喜可贺~我终于不是学校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了。” 看着加茂伊吹无所适从的表情,乐岩寺嘉伸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他在襁褓中的懵懂模样——虽然加茂伊吹一定没有印象,但至少在作为嫡长子出生的那时,他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可世事无常,珍宝终被弃之敝屣,九年前的冬日,乐岩寺嘉伸喝下加茂拓真亲自为宾客递进手中的清酒时,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场景。 “虽然现在叫你留在高专,但如果你父亲来寻人,你就和他走吧。” 乐岩寺嘉伸忍住叹息的欲望,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便走出了教室。 站立的时间有些久了,冥冥用力伸了个懒腰,视线再落到加茂伊吹身上时,正好看见了他脸上满是歉意的表情。 “冥冥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获得了住下的许可,加茂伊吹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他犹豫着说道,“是我没有做好,才会麻烦你这么晚再出来为我说话。” 冥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挑眉道:“我只是付出了与报酬相等的劳动,如果反复道谢的话,你会让我觉得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他认为这是冥冥的暗示,便下意识又去摸衣袋里的钞票。 “我已经收过报酬了。”面对加茂伊吹的动作,冥冥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走到一旁,将牛奶塞进加茂伊吹手中,自己则利落地拔下插头捧起了锅,“走吧,选个你喜欢的房间。” 见她已经出发,加茂伊吹连忙抱上黑猫,紧跟她的脚步,还不忘问道:“可是我只给了冥冥姐一万日元,这已经足够了吗?” 冥冥挑唇一笑,她回眸望了加茂伊吹一眼,说道:“能让你叫我为‘冥冥姐’,不就已经是旁人想要也难求的报酬了吗?” 加茂伊吹一愣,随后也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冥冥姐。”他又说道,格外加重了称呼时的语气。 黑猫趴在他怀中,问道:[你觉得她看出了多少?] “我只是照她说的去做而已。”加茂伊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它的背部,“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早就能料到后续的事情呢?” “这是我和先生的秘密啊。” ——连读者都尽数瞒过的、他们之间的秘密。 第33章 加茂伊吹留在了京都高专,如他此前所说的一样,为了让乐岩寺嘉伸更认可他,他将每方面都尽力做到最好,展现出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认真与细心。 乐岩寺嘉伸逐渐意识到:故意将牛奶反复热上三遍的伎俩之所以会显得愚蠢,是因为加茂伊吹本就拥有更强的能力。 加茂伊吹六点起床,花半小时洗漱与收拾房间,之后便准时前往校长办公室通风打扫。在他的努力下,从书柜摆件到内外窗台都一尘不染,连花盆中的土壤都长期保持在湿润状态,植物生长的势头越来越好。 大约七点二十左右,他烧好一壶热水,先严格按着最细致的方式泡了茶,然后再烧一壶白水,留给乐岩寺嘉伸晨起空腹时润喉。 等加茂伊吹做完这一切,乐岩寺嘉伸也该来了,他问安后便立马跑去食堂,提前看看早饭如何。此时挂钟的分针又走一格,刚刚落到数字六处,不多不少,正好半点。 第40章 食堂通常八点开餐,加茂伊吹提前将属于校长的早饭摆好,如果学生还没到,就再帮冥冥打碗味增汤,最后才去端自己那份。 高专里的师生都认得加茂伊吹。 有人单纯因他的过分殷勤感到惊讶,有人则额外多了几分讥讽,但毕竟他的身份不会随着行动改变,即便心中再多不满,那些人也不得不拿出友善亲和的态度与他相处。 凭借家族地位的便利,加茂伊吹勉强算是顺利地跨过最艰难的从零到一,在之后,时间就能解开许多误会:关于他是否真的对乐岩寺嘉伸阿谀奉承、谄媚至极,凡是亲眼见过的师生都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过,好好的加茂家嫡长子却在学校里给校长免费做助理——在京都高专的师生眼中,加茂伊吹几乎真成了怪人的代名词。 加茂伊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 只要这些说法传不进加茂拓真耳中,说得再过分也与他无关,更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乐岩寺嘉伸给他一个氛围轻松的容身之处,他就尽可能照顾好对方生活中的每个细节,连当事人都毫无异议,旁人自然没资格指手画脚。 吃过早饭,加茂伊吹跟随乐岩寺嘉伸回到校长办公室,后者有时会递来部分不涉及机密的文件让他整理,他按要求分类归档,没事做便在窗边的小茶几读书,全然不见少年人的躁动难安。 加茂伊吹时刻注意着乐岩寺嘉伸的动静,总能在水杯见底的第一时间为他添茶倒水,也能敏锐地发觉对方的其他需求。 他似乎在照顾人方面有些天赋,仅凭细枝末节之处的信息就能做好很多事情,行动及时又周全,自己也不见如何疲惫。 乐岩寺嘉伸也常常不动声色地观察加茂伊吹,有时见他手中的书长久都不翻上一页,便故意叫他做些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杂事,等他回来汇报再随口问起功课,几句话便能说通其中关窍。 这份好意看似隐蔽,却因投放对象是加茂伊吹而变得很容易被人察觉。时间久些,加茂伊吹意识到乐岩寺嘉伸有着比族中老师更加深刻的见解,对这份工作愈发满意起来。 咒术高专情况与普通学校不同,没有寒暑假一说,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生心中基本没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特殊日期。 ——高专的生活同样是本翻不完的书,不分卷册,就找不到能被看作“变”的全新起点。 加茂伊吹觉得这种生活的确很好,却与他来到高专的初心背道而驰。 如果未来不出意外,他与五条悟应该都会凭家系入学高专,若两人接受的私塾教育与高专教育都时长相仿,恐怕加茂伊吹一辈子也无法拥有能与六眼术师匹敌的实力。 五条悟已经集齐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完整拼图,禅院家说不定哪日就会有哪位天才继承了十种影法术,两家的家主曾经有过令天地失色的决战,在那段历史中,加茂家连名字都不配被过多提起。 使用赤血操术的唯一门槛便是拥有,除去自己终生无法使用的反转术式以外,加茂伊吹目前还想不到能使其与无下限术式相提并论的办法。 但加茂伊吹也不信这世界上还有绝无答案的问题。 命运本就是神明意志的代名词,只要人气到位,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有个年代久远的笑话,加茂伊吹读过很多版本,总归大意没有变化:洪水淹没村庄时,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停向上帝祈求获救,他接连拒绝了两艘船与一架直升机的救援,最终被洪水吞没。 死后他终于见到上帝,这才知道船与直升机本就是上帝的手笔,只是他短视愚昧,这才白白错过了三次机会。 加茂伊吹开始习惯于从各种见闻中汲取经验教训,依他来看,他此时能顺利留宿于高专本就是神明的设计,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他与笑话中的主人公也没什么区别。 ——想不通就多学习,提前为灵光一现做好铺垫,有所准备总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思考着事情的突破口,然后意识到,从上次的煮牛奶闹剧便可以看出,乐岩寺嘉伸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稚气而不懂事的一面。 于是就在安稳地住了月余时间之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依然面面俱到地做好乐岩寺嘉伸生活工作中的小事,只在独自待着时经常出神,乐岩寺嘉伸为他找来的入门书籍已经被翻到发皱,他的心思也仿佛被向往之情揉出了痕迹。 依然坐在平日里学习的茶几前,加茂伊吹的手还按在书上,视线却已经黏在了窗外,似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与建筑,直接将灵魂传递到教室里一般。 乐岩寺嘉伸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古板的家伙,虽然还对如今小辈的浮躁之气有些不满,但也觉得加茂伊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 出于寂寞也好,不安也好,加茂伊吹来到高专的目的本就是提前入学,他不懂长辈的照顾,只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使劲——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乐岩寺嘉伸是师长,愿意再多包容一些。 于是他挑了空闲些的一日,又对照了高专四个年级的课表,在本该批阅文件的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到了面前。 “之前老夫给你的功课,你是否已经都掌握了?” 乐岩寺嘉伸面色沉沉,平日里便是这副模样,也看不出究竟是否是心情不好。加茂伊吹虽然与他贴身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猜对他的情绪。 为求稳妥,他在回答时填了许多折中的词。 “伊吹已经将书读过两遍,不懂之处也全请教过乐岩寺大人。比起只记理论,将知识应用到实践中也非常重要,我每日傍晚都会练习赤血操术,以求尽可能做到融会贯通。” 说了这样一串,加茂伊吹最终总结道:“如果乐岩寺大人要考校什么,我不敢保证答案一定能与书中字字对应,但说出自己的理解还是没问题的。” 乐岩寺嘉伸不评价这番话是真是假,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从他那要来书本,先随意翻了几页。 加茂伊吹大概是特意练过书法。 书上关键的内容旁都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字迹虽然谈不上极佳,却胜在工整清秀,与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令人看着便能体会到写字时的认真态度。 仅从这些内容看来,加茂伊吹的确花过一番心思。乐岩寺嘉伸也曾教过无数学生,十几岁却还无心学习的家伙比比皆是,无论最终加茂伊吹是否真的掌握了这些知识,他都不会过多为难这孩子。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只不过是随机翻到某页提出一个问题,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原封不动地将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 这本书之所以只是入门级别,正是因为其上都是概念之类只需死记硬背的知识,重要程度却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乐岩寺嘉伸还以为他并不熟悉书中内容,只会凭印象模糊复述个大致,是为此提前找个托词罢了。 答对一处可能是误打误撞,乐岩寺嘉伸听他完美地回答了第七个问题后,终于合上书,重新拿起了待阅的文件。 “做得不错。”他吝啬地吐出一句夸奖,“上午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品出了话外音。 他宝石般的双眸被笑意染上了亮闪闪的光,面上难得有了些孩子气的高兴,连声道谢后还不忘再为男人手边的水杯添满茶水,这才一路朝教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自习惯了加茂伊吹常常出现在食堂这一事实后,高专的师生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也总能从教室外看见男孩的身影。 他并不到教室里去打扰课程的正常进度,也不想吸引过多的目光,平日里只是拿着纸笔在廊下窗旁盘腿坐着,将纸朝膝盖上一垫便能开始学习。 加茂伊吹身边的地板上常常有一个茶杯,是他从校长办公室端出来的温水。因为没盖,水凉得很快,好在此时正是盛夏,但他忙起来没空喝水,往往等下课铃响才会猛灌几口。 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有十四岁,课程比孩童启蒙的内容深奥许多,加茂伊吹却从这些提前汲取的知识中获得了难得的安全感。 他必须走在五条悟前面,无论路上多苦多累也要忍耐。 冥冥没课时会来和他稍微小坐一会儿,但自从意识到加茂伊吹没时间和她说话后,便也减少了出现的次数。 加茂伊吹依然提前为她打汤,抽空向她说过抱歉,她则笑着表示理解,说现在全校都在支持他努力学习,她也不会为他拖后腿。 “全校?”加茂伊吹难得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冥冥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她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几句。 加茂伊吹当天选好了蹭课的教室,照旧在老师进门后才坐下。等屋里讲课的声音终于响起时,他突然想起冥冥的话来,难得没第一时间投入学习,而是转头看了眼身后高处的窗子。 第41章 一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拉得更开些,似乎是背后有人碰他,他匆匆忙忙比了个手势,扭头回来时便正对上了加茂伊吹的目光。 两人同时愣住,还是那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听得清吗……不是!”他被人猛地敲了一下,立刻改口道,“天气真热啊——” 教室中的讲课声停了。 “那、那个……” 少年挠着头:“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 第34章 加茂伊吹支撑着地板起身,终于能大致看见教室内的情景。 推窗的少年已经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其他三名学生则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目光传递着行动暴露的不满。 老师站在讲台后,直立的高度使孩子们的眼神交流变得一览无遗。 不愿再让宝贵的课堂时间浪费在相互埋怨之上,她推了推眼镜,自然地询问道:“加茂君,不如进来听课吧?” 既然无论如何都已经打扰了课堂进度,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客气,他收拾好随身物品便从正门进了教室,还不忘在门口站住脚步,朝屋里的师生浅浅鞠了个躬。 “感谢老师与各位学长学姐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只不过是他绕过一面墙再出现的工夫,学生间的小小讨伐便已经结束,靠窗的少年苦笑着整理好被身旁同桌揉乱的短发,还得负责将桌面上杂七杂八的文具分别递还回去。 等他做好这一切,其他三人已经向加茂伊吹说过自我介绍,意识到男孩的目光正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局促地摸摸后脑,似乎还有些心虚。 “你好……我叫本宫寿生,通过招募入学,目前是高专二年生。” “未免有太多无用的信息啦!”与他一同坐在窗边的少女忍不住吐槽,凭位置来看,刚才敲了本宫寿生脑袋的学生应该是她没错。 加茂伊吹微笑着回应,将他们的声音与刚才进门前听见的每句话一一对应,已经大致掌握了二年级这四名学生的性格特征。 他的确听到了学生们自认为隐蔽而迅速的争吵。 有人说一定是本宫寿生开窗时的动静太大,也有人说本宫寿生脑袋比嘴巴慢半拍,压低了声音的吵吵嚷嚷中倒是没有多少恶意,却依然能让当事人羞到有些抬不起头。 本宫寿生一直没有回嘴,只在同学提起加茂伊吹的名字时才稍微动了下,像个被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人,轻声问道:“加茂他……不会因为产生误会而再也不来了吧?” 就在他说过这句话后,加茂伊吹的身影从门口出现,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什么也没发生般打起招呼,这个话题也自然被抛在了一旁。 加茂伊吹说“听到了”的意思是,他没听漏任何一句话。 这份仍然能从本宫寿生的双眸中流露出的关心顺利传递出来,让加茂伊吹在经过他身边时瞟了眼他还没打开的笔记本,记住了封皮上姓名一栏的几个假名。 高专中学生不多,但教室中仍有闲置的桌椅,加茂伊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 直到他将不太灵活的右腿也挪进桌腿间后,一直埋头翻着教案的老师才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起本节课的内容。 不得不说,教室内与教室外的听课体验的确有极大不同。 原本只能简单听个声音,此时却能配合板书等辅助更直白地理解要点,加茂伊吹来不及再为其他事情分神,只专注配合老师的进度继续学习。 人在忙于某事时往往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一小时的课程似乎没做什么便匆忙告终,不过手头翻过几页的笔记倒能证明:老师讲得内容已经够多,只是他还没将新的知识完全消化。 下课铃响,师生几人先后走出教室。二年级的下节课程应该是户外训练,加茂伊吹不和他们一同活动,就想着趁热打铁,留下来继续温习刚学过的内容。 没等他将笔记翻到开头那页,一道阴影从他面前投至桌面,打断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 他抬眸,本宫寿生正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加茂,”他抿唇,因两人巨大的家世差距犹豫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加茂伊吹想起对方在介绍时提起过招募入学一事,也能理解御三家在普通咒术师心中的分量,便玩笑般说道:“随你喜欢就好,我目前也在高专学习,还要称呼你为学长才对。” 本宫寿生果然有些惊慌,他飞快地摆了摆手,将要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中,似乎怎样说都显得有点不对劲。 又磕磕绊绊地试了几次,他还是无法用想象中贵族的说话方式开头,只好保持自己一贯的口吻,为推窗的行为解释了几句。 “其实,高专内的同学们早就注意到加茂你总会在窗外听课的事情了。你年纪小,但很认真,时间久了,作为年长些的学生,大家都想尽量照顾你,但也知道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愿意为你添麻烦。” “悄悄为你开窗的想法是四年级的前辈先实践的,他们在上课五分钟后打开窗子,既能让老师的声音更清楚地传到教室外,也能让空调的凉风顺着开口出去。据说那时你已经投入学习,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本宫寿生又去挠头,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继续道:“你来跟着二年级听课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其他几位同学轮流开窗,我昨天才从秋田执行任务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被你发现了。” “啊……”加茂伊吹忍着笑,他问道,“我很感谢学长学姐的好意,只不过,本宫学长为什么会为此露出这样困扰的表情?” “我听说御三家是咒术界中的贵族,那、那个,因为大家在做这件事时都非常小心,所以我想,加茂你可能是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吗?”本宫寿生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我们不觉得与你一起听课是什么负担,也请你别因为我们的行动产生误解,从而放弃继续听课!” “大家都很支持你努力学习,有学长说,你未来肯定能超过东京高专的五条悟!” 虽然早就料到本宫寿生正出于这个原因忧心忡忡,但此时听他亲自说出口,加茂伊吹心中还是有种微妙的、想要发笑的感觉。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像是咒术界的偶像艺人。 他们分别属于两家具有竞争关系的经纪公司,都拥有专业的包装团队与后援会。 支持者们总能从一些本来与对方无关的细节中找出可攀比的地方,然后一股脑地扎进打榜投票的事业难以自拔,不顾两位艺人关系还不错的事实,非要在各方面分个高低才行。 京都派的术师大多都依附于加茂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连高专的学生都在为达成“赶超六眼术师”的目标添砖加瓦。 ——作为事件主角,比起热血沸腾,加茂伊吹更感到十分无奈。 他望着面前的本宫寿生,想直截了当地建议对方不要掺和进派系与势力的斗争之中,又因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加茂家而无法开口。 对方比他大六岁,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远离各种利益纠葛,少年人的淳朴与善良正从语言、表情、动作等全部方面满溢出来,使加茂伊吹对没能早点向他解释清楚此事而略感后悔。 此时本宫寿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透露出太多信息,自知道了京都高专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思后,加茂伊吹又被从自我提升的充实生活一把扯出,重新关注起五条悟的存在,难免稍微有些失了兴致。 ——不过这样也好,时刻记好目标才不至于走错路,加茂伊吹还要感谢本宫寿生才是。 “本宫学长怎么会这么想呢。”加茂伊吹笑着,尽可能通过表情使本宫寿生更全面地接收他的心情,“我之后还会继续学习,大概到新年左右才回家。” 他当然不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因为他很聪明,不会将善意看作怜悯,也没有过分强大到碍事的自尊。 加茂伊吹对自己一贯狠得下心,他能为了留在高专学习而暂时放弃家中饭来张口的生活,前来为乐岩寺嘉伸做助理,已经能证明他的部分觉悟。 但他也没有为本宫寿生彻底解释一番的打算,有些事连读者都不该知道,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刚与他交换姓名一小时的好心人,加茂伊吹只要摆明态度就好。 果真,本宫寿生长出了口气,他又高兴起来,脸上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容,皮肤还因未褪去的高温而有些发红,看起来便显得格外有精神。 “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边说边摆手,一路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马上就是下节课了,我先去操场……” 他话音未落,课间休息已经结束,教室内的广播中响起上课铃声,噎住了他没说完的下半句。 少年化震惊为动力,转眼便消失在了加茂伊吹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42章 发生了这样一个插曲,加茂伊吹再看向笔记时,便已经觉得其上的知识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更加难懂了。 他一目十行地读过第一页内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浮躁,一个因刚才的对话生出的念头像是夏日夜晚的蚊蝇,绕着人耳边嗡嗡作响,不被抓住便难以停歇。 或许是之前想到的比喻提醒了他,加茂伊吹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真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看作艺人,五条悟显然已经拥有了规模相当庞大的忠实粉丝。 咒术界本就是个实力至上的世界,五条悟只要拥有六眼,就自然会拥有无数无条件跟随他的拥护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便足够重要,即便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不属于他也依然如此。 但加茂伊吹不同,京都高专的学生之所以会将他放在与五条悟平齐的位置进行比较,只是因为他目前仍是加茂家宗家一支的独子,这是身份为他加持的光环。 等三年后,那位原定的次代当主诞生,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大家一定会在健全人与残疾人间选择前者,支持加茂伊吹的力量又被分散,难免令人无法安心。 就算事情发展相当糟糕,如果加茂伊吹非要采用武力手段才能获得家主之位,凭他一人之力,显然也无法与把持着整个家族的加茂拓真抗衡。 ——对于这种情况,唯有一法可破。 加茂伊吹认为,他该寻找一个机会,组建起直属于加茂伊吹本人的个人势力,做好万全准备,为未来夺权保驾护航。 他脑内想了无数事情,笔尖却只是在本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墨痕。 在沉思几日后,加茂伊吹决定先向有相关经验的朋友取取经。 提起特殊部队这个说法,作为咒术界的全员共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已经毋庸置疑。 似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的力量能与禅院家最强术师集团——“炳”相提并论。 第35章 禅院甚尔从未获得过与族中同辈人共同行动的资格。 众人此时都在私塾苦学,即使是最厌烦读书的禅院直哉也不得不一同努力——禅院家的学堂中有最博识的老师,谁要对家主之位有哪怕一丁点想法,就一定难免要去其中学习。 宗家与旁支共十几人,唯独禅院甚尔有拒绝学习的资格与底气,反正他本来也做不了家主,很多事都没什么所谓。 父亲与所有族人一样将他视为耻辱,他懒得听对方的各种借口,便干脆提前摆明态度,称自己也不想跟在那群烂人身边死记课本。 那时禅院直哉甚至还没出生,族中没有能被称作天才的孩子,毫无咒力的禅院甚尔却依然是不变的霸凌对象。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身体不好,无数个医生来来去去为他看病,最迟也在六岁时入了学;禅院甚尔白天被人掀翻碗筷,半夜去厨房偷剩菜吃,直到九岁还没念书。 一开始是没人安排,后来是故意忽略,最后禅院甚尔自己不去,粗略跟着电视屏幕认了字,时不时找几本小说打发时间,这就是他对文化课程的全部了解。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入学,恐怕老师也没有与零咒力学生相处的教学经验:咒力与术式本就不在他应掌握的知识范围内,几位兄弟也少不了借机找茬。 ——没人为禅院甚尔撑腰,他惹不起任何人,避其锋芒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他直白地管人家叫“烂人”,被留在一旁看笑话的禅院甚一听见,算是正巧骂到了当事人头上。 放在平时,禅院甚尔一定会警惕对方当场发难,此时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难得父亲要为了他拒绝入学一事假装表现出些许愧疚,让禅院甚一吃瘪的机会可不常有。 如他所料,这位毫无责任感的大哥恼怒至极,心中却明白父亲不会在这件事上训斥禅院甚尔,他也不敢驳斥回去,只怕对方顺口应下入学事宜,未来让长房一支丢脸。 禅院甚一口头上吃了亏,还要做出一副不想与不合群的废物过多计较的高傲样子,在父亲背后朝禅院甚尔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摔门离去。 发生这件事时,禅院甚尔正好九岁,推拒时的言辞被禅院甚一添油加醋地说给私塾中的孩子听,他当天便被人堵在墙角使树枝抽了一顿。 今年他十七岁,心态与性格都与当时大不相同。禅院家是否已经对他改观,这事不好说,他也不稀罕去想。 ——所受的皮肉之苦越来越少,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缓一口气了。 上一任家主一共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人中,长男育有两子,次男育有四子,只幼子尚未婚配,在兄长继承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着急过一阵,现在又做起了缩头乌龟。 禅院扇再过几年便要三十岁,不娶妻倒不是因为他潜心研究术式或无心耽于情爱,背后的理由过于可笑,甚至连家主都为他牵过几次线,照样没能谈成。 据禅院甚尔所知,禅院扇想等来一段绝世良缘,要求未来的妻子最好是性格外貌样样上佳,最好家世显赫,不说御三家内部联姻,至少也要出身于某个世家,才好生出族中的下个天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禅院直哉那时还不怎么记事,以那小子尖酸狂妄的本质,如果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恐怕禅院扇此生都无法在他面前抬头了。 家宴上,禅院扇难得酒后失言,也不知道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梦想从力求远离咒术界的狗卷家娶来位懂事貌美的小姐。 好在大家知道他平日的德行,随便听听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看笑话的人变成了禅院甚尔——面对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蠢货,禅院甚尔偷偷朝杯子里倒了些酒,权当听故事,但他听的太入神,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反倒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立刻撇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禅院扇却被他的笑声激怒。 男人像是头发狂的猛兽,甚至转身间便拔出了交予身后佣人保管的佩刀。 变故来得太快,立刻做出反应的只有两人。 禅院甚尔猛地从座位上跃出,一步便跨出了惊人的距离,轻巧地避开了那醉汉恼羞成怒的一击;主座上的禅院直毘人则狠狠拍桌,巨响惊醒了呆愣中的众人。 大家即刻便起身拉架,好好的家宴乱作一团,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破坏表面一派和睦的气氛,此时没有丝毫压力,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手上甚至还捏着那只酒杯,其中的液体半滴没撒。 禅院扇手上有刀,女人和小辈不敢插手,一时间也震住了长兄,竟然真被他捕捉到机会,不依不饶地朝禅院甚尔扑来。 禅院甚尔起初两招没有还手,转瞬间便摸清了这位叔父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大脑的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用的地方,禅院甚尔在一瞬间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好笨的动作。 他也喝了些酒,却没什么醉意,最醇香的佳酿在身体里像喝水般寻常走过一遭,几杯的量还远远没能触及能令他失去理智的界线。 但禅院甚尔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他一会儿会咬定说自己喝了太多酒的。 面对禅院扇的攻势,平日里因这个家族的一切而积攒起来的郁气都在此刻发作,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将杯子甩到一旁的草坪上,目光已经如狼般锐利。 禅院扇猛进两步朝他挥刀,呼呼作响的风声证明他心底的杀意绝非作伪,但站在刀尖下,禅院甚尔不闪不避,借少年人的身高直朝对方怀中迎去,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拳凿向禅院扇的胃部,自知此时力气相对不大,刻意用了八成力,在刀刃落在头顶前便利落地揍翻了对方,动作又快又狠。 仰面躺在草坪上,禅院扇狼狈地吐出些许酸水,没等他挣扎着再跳起来,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禅院甚尔刚才那一拳太有震慑力,其中透露出的实力相当可观,虽然不至于能稳稳压过在场所有族人,却也显得比同辈更加迅猛。 一时间,就连他的父亲都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发落这场闹剧。 少年懒散地掀起眼皮,正好与禅院直毘人对上视线。 男人面颊微红,姿态随意,目光却炯炯有神。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禅院甚尔想要趁此出口恶气,禅院直毘人则想借机约束幼弟,这才会致使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宴会散场,禅院甚尔因冒犯长辈而被罚跪,禅院扇也就此与他结仇。 后来在其他场合,禅院甚尔都没再见到禅院扇饮酒的模样,据说他选定禅院直毘人作为发酒疯的唯一观众,经常找对方单独聊天。 一段时间后,佣人间传出风言风语,他们说禅院扇在饮酒的后半程常常破口大骂,内容脏得要命,简直不像老家主一手教养起来的亲生儿子。 那时的禅院甚尔还对此有些好奇心,他仗着自己身无咒力不会被人发觉,偷偷到门外去听了一次,正巧将与自己有关的污言秽语听了个遍。 第43章 他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找了一日,卡好了时机来到训练场,果真被公鸡般昂首挺胸地禅院扇叫住。 禅院扇为了挽回上次家宴上丢掉的颜面,非要用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几招。 结局是禅院甚尔终于帮禅院扇克服了酒后失言的坏毛病,后者再也不去禅院直毘人处说醉话了。 不过,他不结婚的理由总归逃不出当年的那点理想,禅院甚尔有点感谢他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勉强能真诚地祝他终有一日美梦成真。 ——禅院甚尔自从与禅院扇打过两架之后,故意找麻烦来揍他的族人数量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反击时越来越狠,几乎次次都在与人搏命。 他尝到了拼死抗争的甜头。 面对弱者,几拳下去将人打到口鼻冒血,下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面对强者,即使他最后遍体鳞伤,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多与对方动几次手,不仅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体术技巧还能突飞猛进。 实力不如他、甚至不如禅院扇的家伙知道他不好欺负,学会了在背后悄悄给人使绊子,寒冬时在他的被褥上泼水,夏日里在浴室里塞老鼠,闲言碎语一刻不停,扰得人心烦意乱。 躯俱留队与炳中的佼佼者依然看不起他,但只要不能像掐死一只蚂蚁般碾压他,也要做好被他一次次耗空精力、原样抄去毕生所学之体术的准备。 禅院甚尔是禅院家最为特立独行的那个,他被所有人孤立,也在刻意与所有人划清界限。 就如同现在,同辈在私塾的课余时间于教室中笑作一团,他懒洋洋地躺在偏僻院落的房顶上,耳朵里塞着两块卫生纸团,这才能屏蔽那边传来的声响。 暖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忆起了如此多的往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加茂伊吹。 他们大约有半年没见,再提起五条家的那个夜晚时,却依然并不会令人感到陌生。 禅院直哉自打一月去了加茂家后,就仿佛被京都蛊住了魂,祇园祭时也想应下加茂家的邀约去看花车游行。好在他又少见地听话了些,禅院直毘人只拒绝了一次,便再也没见他如往常般胡搅蛮缠。 禅院甚尔直觉他的反常与加茂伊吹有关,但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分明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堂弟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何了。 这半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禅院甚尔难得又想和人聊天。 正眯眼望着天空出神时,他左手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突然落下了一颗石子,小小的圆球只滚了一圈便又停下,掷出它的人一定没用多少力气。 禅院甚尔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朝院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方才还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少年就站在围墙的那头,加茂伊吹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浓郁笑意,正伸直了手臂朝这边挥手——他长高了很多,也更加沉稳了。 两人对上视线,加茂伊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进不了禅院家的结界,你再朝外躺些。” 第36章 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惊讶于久别重逢后第一句问候的普通程度,稍微琢磨一瞬,他又将视线转向天空,发现一时竟然有些记不起今天的日期。 短暂的思考没能让他想出加茂伊吹突然出现在东京的理由,于是他利落地起身,转为半蹲在房檐上,重新朝刚看到对方的位置望去。 ——的确还在。 对方表情中的探究意味太明显,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直白情绪,加茂伊吹感到十分有趣。一两句话说不清来意,于是他歪了歪头,建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干脆出来吧。” “你带钱了吗,”禅院甚尔拖着长音问道,他挑眉,“我可是身无分文。”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拍拍浴衣腰带上的小包,接道:“我请你吃饭。” 早上才与禅院甚一爆发一场大战,从对方离开时的表情可以推测,自己的午饭恐怕又没了着落——想到这点,禅院甚尔毫不犹豫地跳出了院墙,轻巧地落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他维持在落地时的蹲姿没变,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两秒后抬头仰望加茂伊吹,不客气地提出了下个要求:“去吃烤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依然温和地笑着,表情中却多了几分狡黠。 他也不拒绝,只说道:“我们只有一万元的活动资金,要合理安排哦。” 明明两人都出自咒术界最为显赫的御三家,掏光了口袋却也只能凑出一万日元,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好在禅院甚尔早在发问时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能饱餐一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终于起身,提议道:“吃完烤肉再去打柏青哥吧?” 说着话,禅院甚尔已经朝有普通人活动的大路上走去,加茂伊吹跟上他的脚步,发觉他虽说人高腿长,却因为态度散漫而速度很慢。 “不要。”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加茂伊吹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京都高专的乐岩寺校长来东京安排姐妹校交流会的相关事宜,我要和他一起返程,大概日落前就要再会和了。” “因为想见你,所以和校长告别,自己来了这里。”加茂伊吹说道。 禅院甚尔慢吞吞应了一声:“啊……所以要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 加茂伊吹摇头:“那倒不是。” “我觉得你长了一张无法不劳而获的脸。”他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认真,让禅院甚尔都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会把钱全都输掉的啊。” 禅院家的主宅距市区较远,两人乘上出租车,禅院甚尔报了一家烤肉店的地址,第一笔支出便就此产生。 直到加茂伊吹收好出租车司机找回的零钞时,禅院甚尔还在以一种颇为微妙的态度打量着他。加茂伊吹低头,也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确认假肢并没暴露在外,这才重新撞上对方的视线。 禅院甚尔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瞧向窗外时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从七月份开始就住进京都高专了。”这番解释,加茂伊吹既是说给禅院甚尔听,也是说给读者听,“高专的生活很不一样,比跟在父母身边更轻松些。” 高专的师生对他释放了大量不求立即得到回报的善意,使他的生活逐渐变得顺利起来,加茂伊吹知道这是人气增长的正向回馈,自然要牢牢把握能够顺理成章调整人设的机会。 读者论坛的评论说明,打造高人气视角的关键就是使读者在观看过程中感到快乐与解压。 反思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加茂伊吹发觉自己在表现悲惨时太过用力,以至于角色基调显得十分沉重。 这很明显不利于人气增长,于是他近期都努力表现出愉悦的情绪,尽管为了避免转变显得过于突兀已经尽可能放慢了速度,但总归任何变化都不能没有来源。 ——“受到和平环境的影响”,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理由。 [lesson 5:不必故意朝谁展示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即使涉世未深,加茂伊吹也明白这是个绝对一针见血的真理。 听了加茂伊吹的回答,禅院甚尔轻轻哼笑一声,没等被反问什么,先将刚才得到的答复一改,自言自语般说道:“禅院家……也很不一样。” 加茂伊吹望着他死气沉沉的双眸,看出这句话已经是此时能了解到的最大限度。他不愿再揭开禅院甚尔的伤疤,也因本身能力不足而只能止步于口头上的安慰。 “都会好的。”他长叹一声,许久后又重复道,“都会好的。” 禅院甚尔已经在家族的磋磨下愈发孤僻了,仅仅半年时间,他便更显得与社会脱节,似乎是将自己关进了一个锁在内侧的笼子,借此尽可能获得再短暂不过的安宁。 他不了解人气排名,不必像加茂伊吹一般步步为营,随心所欲便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这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右侧袖口下有些异常的颜色,一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撸起袖管,手臂上像是渗着血般的可怖淤青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即刻便让司机改道前往医院。 “啊,”禅院甚尔原本一直纵容他的动作,听了这话则主动抽出手道,“大概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没必要花钱包扎。” 见他的关注点实在奇怪,加茂伊吹摇头,他说道:“就当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吧,上过药后总会更舒服些。” “或许你的兄弟会在面对任何选择时都将你排在最后,但我是不一样的。”加茂伊吹解开腰带上的小包,将其塞进了禅院甚尔的手心,示意他打开看看。 “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不良的性格没必要在加茂伊吹面前发作,禅院甚尔听话地扯开开口处的系带,只是粗略望了一眼,其中钞票的数量便让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第44章 他不再拒绝加茂伊吹叫他包扎伤口的提议,将钱包还回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是否要借机换个更加昂贵的烤肉店。 计划被加茂伊吹打断,男孩说道:“除去包扎的钱以外,活动资金还是一万日元。” “少爷,太严格了吧——”禅院甚尔叫道。 加茂伊吹重新将钱包挂回腰间,又用外袍盖住,抬眸时对上出租车司机于后视镜中投来的窥探视线,定定与对方对视几秒,直至对方露出一个赔笑的表情才又开口。 “关于别的……我有其他用处,缺口很大,要省吃俭用才行。” 禅院甚尔依然懒散地靠在后座,无意般用膝盖顶了顶司机的座椅靠背,在加茂伊吹看向他的前一秒收起不善的目光,随口应道:“无所谓,总比饿肚子强。”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一家价格平常的自助烤肉餐厅,每人消费三千七百元。 这家餐厅档次不高,肉的种类也相当有限,但好在没有限时限量的规矩,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态度良好,总而言之,两人对这餐相当满意,能打出九分的高分。 午后正是气温最高的时候,禅院甚尔不怕晒,加茂伊吹却不想变黑,于是钻进了路边的某家咖啡厅中,每人点了杯冷饮,慢慢消磨时光。 他们都穿着浴袍,多少显得与店内的西式装修有些格格不入,不过靠窗角落处的位置要隐蔽些,很快便被店员遗忘,倒也很是自在。 “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大事,”加茂伊吹出神地望向窗外的街道,两根指头捏着吸管不住打转,嘴巴却没停,“因为实在没有经验,所以需要听听你的想法。” 禅院甚尔口中含着饮品中用来装饰的樱桃,吞下果肉吐了核,正百无聊赖地用舌头为梗打结,闻言只是发出了个低哑的鼻音,示意他有听见,让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不打算对他遮掩太多,却不能让读者认为自己心机深沉,于是只含蓄地问道:“如果加茂家也想组建一支类似于炳的队伍,我应该做些什么?” “简单。”禅院甚尔甚至不用思考,“把继承术式的成年男人集合在一起,再给这群人起个没来由的名字作为队名——结束了。” 或许是考虑到这个答案太过肤浅,未免显得有些敷衍,禅院甚尔绞尽脑汁,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让你领队的话,我建议你从一开始就踢掉性格糟糕的家伙,会省很多力气的。” “也就是说,要从实力与人品两方面进行考量,对吧?”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杯子中的小小漩涡上,“很简单也很困难。” 他很快又发问:“如果选择范围不拘于加茂家的术师,也可以像禅院家一样广纳人才,你觉得该去哪里寻找最优质的潜力股?” 禅院甚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有比……” 不知为何,就在此时,与他们稍有段距离、在室内另一面墙壁旁靠窗而坐的白发妇人似乎莫名受到了什么惊吓,心神俱震间,竟然失手将咖啡杯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店内所有人的思绪,大家齐齐朝她的方向看去。 那老妇回过神来,勉强朝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甚至没与店员商量赔偿事宜,豪气地在桌上留下两张大钞便飞快起身,从楼梯处消失了。 “咒灵?”禅院甚尔望着那头问道,“看不见,但感觉不像。” “可能是家中突发事故?或者身体不适。”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他回应着禅院甚尔的猜测,心中却还是有些好奇。 异常事件即代表提升人气的机会,加茂伊吹不会轻易放过。 在他的提议下,禅院甚尔端着两人的饮品换了个位置,来到了刚才那位妇人旁边的卡座之中。加茂伊吹检查着附近的咒力波动,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松了口气,目光在由座椅靠背转回桌面时下意识朝窗外的人行道上划去,随后便定格在某个位置,再也无法挪动。 正站在人流中的白发男孩刚刚收回投向更上方几层的锐利目光,即便加茂伊吹并非是他敌意的针对对象,也难免在一瞬间因巨大的实力差距而感到脊背发凉。 紧接着,六眼术师若有所觉地朝这个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即便相隔很远,加茂伊吹依然能在瞬间察觉到“视线的确已经交汇”的事实。 下一秒,五条悟转身,正朝咖啡厅入口的方向直直走来。 第37章 禅院甚尔原本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注意到加茂伊吹突然间的愣神,脚下稍微使力便滑向双人卡座的另一头,立刻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嘴角一抽,禅院甚尔露出了牙疼般的微妙表情,他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从大楼正门直直走了进来,心头突然生出种不详之感。 “他看见你了?”禅院甚尔问道,见加茂伊吹点头,又不甘地追问,“他不会是来向你打招呼的吧?” 加茂伊吹也有些苦恼,他不愿过于自信,觉得自己已经获得能令六眼术师主动赶来打招呼的资格,可刚才五条悟与他对视后便改了道,这也的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不能掰成两个用,在禅院甚尔必定不想与五条悟接触的情况下,他似乎必须要从其中做出选择。加茂伊吹又望了眼窗外,五条悟动作很快,此时已经走进了大楼。 没有过多犹豫,他暗自庆幸此前早在点单时便结过账,立刻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禅院甚尔没动,他压根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动作,此时面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杯中只剩一指高的气泡水,正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 五条悟的出现像是短暂平静中的一道惊雷,证明咒术界的存在似乎总是阴魂不散,也提醒了他:即便相似之处再多,加茂伊吹与他也有本质上的区别。 禅院甚尔能够为了继续活着放弃尊严,如果任人打骂、卑躬屈膝便能换来日后再无任何波澜的寻常生活,无论要他做多少次都没问题。 只不过恰好禅院家的烂人都是性格最为糟糕的家伙,所以他不得不以命相搏。 随着欺凌愈发肆无忌惮,但凡他暴露出任何一点软弱,都有可能得到变本加厉的虐待与羞辱,他没有选择,只好遍体鳞伤的走下去。 但加茂伊吹是不一样的,他才九岁,还没被无可救药的咒术界同化,也依旧能被他人的善意温暖。他心中对家主之位有所期待,而仅从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现状判断,他继位的可能其实并不算小。 禅院甚尔一时间有些恍惚,大批想法如草场上飞奔的马群般立刻席卷脑海,经过时踩起的飞沙使他开始头痛。 他从不怀疑加茂伊吹的真心,也珍视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但他想,如果加茂伊吹与他发生接触会令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下降,那说不定他该离开。 就在他用吸管戳破杯壁上的第二个气泡时,一只有些发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试图使力将他拉离卡座。 “走啊,愣着干嘛。”加茂伊吹催促道,表情中满是不解,“你再磨蹭下去,五条悟真的上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禅院甚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因脑中想法而生出的燥意与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却也被这番话打得淡了许多。 他被加茂伊吹扯到咖啡店门口,下意识左右张望起来,见长长的走廊中还没有五条悟的身影,这才回过神来。 “去哪?”禅院甚尔开始把手朝外扯,不让加茂伊吹拉他,“五条少爷就那么尊贵,还要人出门迎接才行啊。” 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疑惑的表情没维持多久,还是先忍不住笑了。 他问:“你就这么讨厌他?讨厌到看一眼就听不见别人说话、满脑子就只剩他?” 加茂伊吹手小,扯着禅院甚尔的手腕有些费力,恰好借机松手,转而去握他的拇指,也叫他更加不好强行使力逃脱。 “你讨厌五条悟,正巧我要带你走。”加茂伊吹拉着禅院甚尔直奔楼梯间,进去时还不忘提前看过一旁电梯的数字,“他惹你不高兴,你别迁怒我。” 想必五条悟会从电梯上来,如果想要避开他,走楼梯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此前也莫名其妙选择从楼梯移动的妇人,不禁稍微停了停,分别朝楼上与楼下两个方向望了一眼。 这栋大楼是东京有名的大型购物商场,按售卖的货物不同而划分了数个楼层,其中还有卡拉ok、快餐店、小型影院、咖啡厅等娱乐场所。 他们在四楼,咖啡厅开在电梯旁边,算是人来人往的必经店铺,也是顾客前来歇脚的最便捷之处。 另外,由于客流量过大,出于安全与经济效益等多方面考虑,大楼共有三处楼梯,最中间的一个就在咖啡厅对面,坐在店内的某些位置上,刚好可以将出入楼梯间的人们尽收眼底。 第45章 “多少人想和六眼拉近关系,烧香拜佛也见不到他一面,无论他是不是为你才来,机会都就摆在眼前,你却跑了。”禅院甚尔撇嘴。 “欲擒故纵?” 加茂伊吹稍微回神,他依然笑着,依然没放开手,转而带着禅院甚尔朝楼上走去。 “我不想处心积虑讨好他,他也不需要我的特殊对待。你、我、他都一样,活着本身就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没必要把唯一能够自由掌控、大家私下里的相处也变成件麻烦事。” “我不久前才说过的,看来你早就开始不认真听人说话了。”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用力去捏禅院甚尔的大拇指,进行着过于孩子气的惩罚。 禅院甚尔的身体素质极强,加上两人毕竟有着很大的体型差距,加茂伊吹的小动作与挠痒痒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他挑眉,轻松的表情让对方两秒便放弃了继续动作的念头。 轻叹一声,加茂伊吹的神色逐渐转变为无奈,他重复道:“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心念一动,他似乎依然漫不经心,问道:“如果要你在我和家主之位中选呢?”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也恰好证明他的确有在认真思考,当他们登上这段台阶的最后一级、来到五楼时,男孩才终于说道:“活下去的方法不止一种,你却只有一个,我还是会选你的。” “我还是会选你的。”似乎是怕他不信,加茂伊吹特意转了头,望着他的双眼又说一遍。 “我想让你明白我没说谎,但你还是会因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不停用重复的方式让你知道。” 他敏锐地发觉了禅院甚尔提问的理由,却只从自己身上反思原因。 禅院甚尔凝视着他,短暂的沉默后,脸上自然地出现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嫌弃道:“真肉麻,你才九岁,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仔细回忆一番,如果这便算肉麻,加茂伊吹似乎总是这样——他说“我会对你好”,说“你和我做朋友吧”,说“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承诺才都显得格外贵重。 加茂伊吹摇摇头,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强调什么,以免适得其反,不仅让禅院甚尔觉得麻烦,也使读者眼中的他显得不太清醒。 他脚步没停,还要继续朝楼上走,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五条悟身上。 “为什么要朝上走?他从电梯上来,我们从楼梯下去,不也是正好避开。”禅院甚尔边问边加快脚步。 他不再用加茂伊吹牵着,反而在两人平行后轻松地一把提起了男孩,瞬间便将对方抱了起来,上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许多。 在片刻的惊讶后,加茂伊吹很快接受了这个动作,他甚至调整了姿势,坐在禅院甚尔有力的右臂上,还能扶住对方的肩膀,稳当又舒适。 他的体重没对禅院甚尔造成任何负担,少年抱他比他抱猫还轻松,两人上到六楼,加茂伊吹依然没说停。 他附在禅院甚尔耳边,压低声音道:“在我们换位置前,大楼里本身就有什么引起了五条悟的关注,摔了杯子的老妇明明姿态匆忙却走了楼梯,我怀疑她身份不对。” 被气音弄得耳朵发痒,禅院甚尔忍不住歪了歪头,又因为要听清加茂伊吹的话而生生克制住动作,嘴角自然而然便憋了些笑意。 听完这话,他终于正色些许,问道:“总归认识五条悟的人不算多,无非是咒术师与诅咒师,你有想法?” “你也说了,咒术师都想见他一面,那避他如蛇蝎的家伙当然是诅咒师。”加茂伊吹看出他有点不适,于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耳朵,再说话时也远了些。 “我猜那老妇是在蹲守五条悟,却没想到六眼那般警觉,为了防止反被灭口,逃离时也该选条出其不意的……。” 加茂伊吹猛地收了声,他似乎隐约能从这嗅到与座位上类似的气息,比施术时留下的咒力残秽要浅淡很多,只是咒术师、诅咒师乃至咒灵曾存在过的痕迹。 将这种痕迹单拿出来辨认并不十分明显,这也就是加茂伊吹在卡座中没有什么发现的根本原因,但此时再次相遇,空气中相似的存在便能引起他的格外关注。 “我想,就是这层了。”他拍禅院甚尔的肩膀,在平台上被放了下来。 两人走出楼梯间,发觉本层中最显眼的店铺便是一家宽敞的餐厅。 餐厅将楼层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宽敞的落地窗与突出的露台使室内显得格外敞亮,此处离蓝天更近,地上的行人也渺小到大概只有飞虫体型。 此时不是饭点,餐厅中只有两位客人:就在露台的栏杆前,刚才匆匆离去的老妇正和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朝下张望,神情中是难掩的慌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对视一眼,眉目间皆有了然。 ——找到了。 第38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早在发现目标前就明确了此行的目的,即便公开场合绝非动手的最理想位置,对那两名诅咒师即刻进行肃清也是必然的选择。 事实上诅咒师并不少见,在明知当今咒术界腐朽不堪的情况下,饱受旧观念之害的他们本不该怀揣必杀之心,在未见其作恶的情况下,即便立刻转身离去也不算犯错。 但加茂伊吹终究是不同的。 当年袭击他的诅咒师不一定还长久地对五条悟抱有敌意,此刻仍然一心想着杀死六眼术师的固执家伙却极有可能参与了当年的袭击。 这是个浅显的道理,虽然在判断时可能出现误差,但诅咒师与咒灵联合,手上的无辜人命也不在少数,加茂伊吹绝不会心软。 “先尽量把人带到隐蔽些的地方,”加茂伊吹轻声说道,“动手时尽可能干净利落,不要把场面搞得太糟糕。” 他还记得漫画在放映时会自动跳过血腥镜头的设定,但总归不想让禅院甚尔与自己在读者心中留下残暴的坏印象。 禅院甚尔虽然对派系纷争之类的麻烦事不感兴趣,却早知道加茂伊吹追查诅咒师痕迹的根本理由,听对方确定了他心中推测的准确性,嘴角下意识便勾起了抹稍显得意的笑容。 ——直来直往的交往方式的确有省时省力的优点,间歇性的不言而喻却更显得默契又心有灵犀。 话不说全便能领悟全部含义的感觉就像拨开拉面时发现最下方还有一块叉烧,是相处过程中的无声惊喜。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似乎总能在细微处看出对方的想法,即便不曾见面,或许也有风或太阳在持之以恒地传信,直到命运之波都获得增幅,终于串联起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 正如同上午的重逢,前者才感到有话想说,后者便已经出现在了院墙之外。 “了解,”禅院甚尔的右手缓慢成拳,明明可能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他的语气与表情却依然轻松,“就照少爷说的办。” 原本有些紧绷着的情绪因这个奇怪的称呼蓦然放松下来,加茂伊吹无奈地笑,却也接话说道:“那就暂时拖欠你每人十万元的报酬,等少爷攒够再付。” 禅院甚尔撇嘴,他并不当真,却还是百般嫌弃:“堂堂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只能给出这样的价格?” 他的音量故意放得高了,其中的某些字眼触碰到了诅咒师的神经,在窗边张望个不停的两人瞬间将头转回来,便正好对上了这方的视线。 诅咒师本就面相凶恶的脸上凝结出又惊又怒的情绪,仿佛既惊愕于加茂伊吹出现的突然程度,又在为禅院甚尔话中的某些内容感到恼火。 但这种情绪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留下直面与五条悟相遇的可能性。 商场的走廊宛若冥冥中的某种存在画下的界限,分明地割开了咒术界内善与恶的定义,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暂时立在这头,两个诅咒师却驻足在那头。 他们或许在合作前便料想过无数种战败时的逃跑策略,仅是呼吸间的工夫,那妇人便手脚麻利地跳到了男人身上,男人则双手扶住栏杆,仅是轻轻一跃便从露台翻了出去。 ——这是几层?七楼?八楼? 两人绝没想到他们竟会以自杀般的方式逃走,不约而同地立即朝露台边冲去。 楼下有一声明显的异常响动,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紧接着便传来年轻女性的尖叫声——显然对方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落地,只不过还不清楚是死是活。 禅院甚尔的速度比加茂伊吹更快,在男孩还没来到扶手前时,他已经以极强的视力捕捉到了正匆匆顺着人行横道穿过马路的诅咒师们。 身形敏捷,动作矫健,显然高空坠落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反倒为其争取到了独一无二的撤退时间。 楼下不断有人顺着窗子探出头来,或许是诅咒师在跳下露台后还做了其他动作减缓落地时的冲击,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绝对难以否认。 第46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无法复制这条路线,只能尽快顺楼梯离开。 于是在加茂伊吹刚刚扑到栏杆前、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时,禅院甚尔已经又一次一把将他抱起,转身便朝来时的楼梯间奔去。 迟迟才从后厨出来的服务员被两人抛在身后,热情的问候声也只听见一半便就此消失。 加茂伊吹搂紧禅院甚尔的脖颈,他体会到了与上楼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禅院甚尔简直像头凶狠的狼或豹,此时与加茂伊吹接触的身体部位皆隆起硬实的肌肉,蕴含着经过压缩的巨大力量,使他们眨眼间便来到了一楼的出口。 过程很颠簸,风声也如迎风骑车般震耳,加茂伊吹心脏狂跳,因这样的速度而感到有些不适。 他空出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顺带将指尖的血珠蹭在衣领上,又分析道:“对加茂家的名号有强烈反应,是诅咒师没错,而且我看他们表情不对,恐怕是真的找对人了。” “我保证能在你被叫回高专前解决这事。”禅院甚尔面上倒不显得着急,还能随口安慰一句。 他的速度依然很快,见加茂伊吹难受,抬起按着他肩膀的左手护在他面前,遮住了狂吹乱卷的大部分迎面风。 此时已经无需加茂伊吹再竭尽全力辨认那点微不可见的咒力痕迹,禅院甚尔早在奔出大楼的瞬间捕捉到了街道最远处的某个身影,目光便再也未从其上离开。 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残疾的加茂伊吹竟会有如此之快的速度,两个诅咒师在一头扎进人群中后便放慢了脚步,没走多久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停在巷口朝里望去时,浓眉大眼的男人正朝更深处的某个位置说再见,显然是决定与那老妇分头行动,已经决定了各自的去向。 他转过头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闪现至他面贴面般近的位置,右拳凝结万钧之力,像汽车撞过般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重重摔在了远处。 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重的要命。 眼见诅咒师因这一击暴咳着吐出血来,加茂伊吹心头一颤,预感到这似乎就是揭开复仇之幕的首场战斗,身体中的血液都因此沸腾起来。 那场袭击之所以能轻易夺走他的右腿,必然有极为精妙的安排与能力强大的领导,诅咒师与咒灵分布在各个关键之处里应外合,共同编织了加茂伊吹未来的悲剧。 就从此开始,将以往的痛苦通通还给他们——! 但此时真正直面这个问题,加茂伊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只是了结某人生命那样简单。 禅院甚尔已经揪起了男人的领子,姿态之轻松不像在与诅咒师作战,反倒宛若街头混混打架。他歪着头朝加茂伊吹笑,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加茂伊吹蓦然感到喉咙间有些干涩,他飞快偏移视线,尽可能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终于稳定了情绪。 目光再次转回来时,他发现那诅咒师也在看他。 对方终于从刚才那一拳中回过神来,此时却并不显得害怕,满脸都是挑衅的笑意。与御三家间要顾及利益纠葛不同,诅咒师衡量咒术师价值的方式只有一种——赏金。 五条悟名列悬赏榜首,他实力强劲,诅咒师们痛恨他,却也不得不给予他相应程度的重视。 但加茂伊吹不同,他早在两年前便被成功狙击,袭击过程之轻松几乎令参与过的每个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任何一位诅咒师会将他放在眼里。 “你想问什么?”那男人恶劣地咧开嘴角,“我叫粟坂二良,今年四十岁,是位诅咒师,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正是咒术师该祓除的对象——够了吗?” “还是说,你身份尊贵,更想听些与众不同的秘闻?”粟坂二良的笑容越扯越大,他笑到不能自已,本就突出的眼球更显得怪异。 “两年前,我参与了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大型袭击,负责阻拦之后想要进入相同道路的车辆,以免有不可控因素影响计划实施。” 粟坂二良挑衅地大笑,他甚至探着脖子追问:“这是你想听的吗?我……” 没等他继续吐出后半截内容,禅院甚尔已经将他狠狠甩向地面,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在他彻底倒下前大力踩下,弯腰便对着他的门面又是一拳。 加茂伊吹的呼吸终于急促起来,他面色发白,想要亲自杀死这恬不知耻的凶手,双脚却在原地生根发芽,仿佛千斤沉重。 这本该是个极为畅快的时刻,他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思绪又一次被劈为两半,猛烈地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再次陷入挣扎之中。 加茂伊吹不得不在行动前思考——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如果假装不想面对,禅院甚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完全接管这场战斗,他也就能暂时不必杀人,为暴露人设中的阴暗面做好更多铺垫。 但他总归逃不掉的,手刃凶手是支撑他前进的重要动力之一,第一场战斗便打起退堂鼓,只会让他之后常常想要逃避。 读者会怎么看待此事?读者能否接受九岁的孩子杀人?读者希望他如何去做?读者分别会对他的两种选择做出什么评价? ——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加茂伊吹感觉自己快疯了,他感到眼眶发热,似乎想要流泪,却又因脑内激烈的思想搏斗而只是干巴巴地发痛。 就在此时,禅院甚尔那头的动静逐渐小了。 “咦?”少年疑惑且满是兴味地挑眉,“这是你的术式?这还挺有趣嘛。” 硬生生接下禅院甚尔全力的几拳,粟坂二良虽然一直被踩在脚下,却没再受到任何伤害,此时还在轻松地微笑。 第39章 禅院甚尔突然笑了,他一把握住粟坂二良的右手,将人强势而不容反驳地从地面上扯起,轻快地为其拍拍肩膀上的灰尘,做出一副极为友好的模样,似乎就差为男人点上支烟。 可他眼中宛若猛兽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光芒做不了假,即便懒散地垂着眼皮,令人难以承受的恶意依旧铺天盖地朝对方袭去。 他推了把粟坂二良的肩膀,令对方狠狠撞在墙上,紧跟着上前一步,逼近对方,把人夹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 禅院甚尔的唇角划出一个轻浮的笑,他晃了晃头,说道:“你不怕死啊,那就来试试呗?” “看看是我的体力先耗尽,还是你的咒力先用完。” 话音刚落,他已经又大力朝粟坂二良脆弱的鼻梁凿去一拳。 加茂伊吹死死盯着被男人那尚被禅院甚尔手臂遮住的面部,在意识到对方是位拥有术式的强大诅咒师、而非任人宰割的离水之鱼时,他不得不强行忽略负面情绪,先与禅院甚尔共同找到术式的突破口。 ——就算无法解决问题,也要压缩战斗时间,尽量减少令禅院甚尔受到伤害的可能。 等粟坂二良那张欠揍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他本该被打碎的骨头依然完好无损,隐约蕴含杀意的攻势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并不气馁。他似乎真的要采用刚才所说的方法进行试验,没有犹豫便又一次抬起了手臂,就在即将再挥下拳头时,加茂伊吹终于找回了发声的力气。 “甚尔,”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我们速战速决,别把街上弄得太糟。” 禅院甚尔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并不显得为难,转而去扯男人牛仔裤上的腰带,笑道:“就用皮带把他吊在这里好了,如果死不了,那就等抓到另一个再回来一起解决。” 眼见腰带扣已经快被满脸无所谓的禅院甚尔扒开,粟坂二良终于放弃了继续用这个方法挑衅加茂伊吹的想法。 他是个能活剥人皮的极致恶人,即便面对一级咒术师也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之所以短时间内打不还手,只是因为敌人是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与五条悟之间的实力差距,粟坂二良绝不会做些嫌命长的傻事,但此时逃到了距离六眼有段距离的偏僻小巷中,他不怕对方突然出现,也有心思玩些猫逗老鼠的游戏。 就算加茂伊吹早就是诅咒师势力的手下败将,也无法磨灭他同样是御三家后代的事实。 尽管他本人不再具备次代当主的价值,欺凌他却依然相当于打脸加茂家,想必凡是仇视咒术师的家伙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粟坂二良也是如此,他想看看加茂伊吹无计可施、气到跳脚的模样,所以如孔雀开屏般不断展示术式——他得意洋洋,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并不和他想象的一样顺利。 在即将面临被同性解开腰带拴住脖子的羞辱时,粟坂二良展开了反击。 他猛地扣住禅院甚尔的双手,嘴角用力朝耳根扯去,划开了一个阴森的笑。 “你是禅院家那个没有咒力的孩子吧。”消息灵通且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凭一个名字判断出了敌人的身份,“友谊多奇妙啊,残疾和残疾成了朋友,抱团的感受很温暖吧?” 第47章 如果这句话出现在几年前,禅院甚尔大概会暴怒起来,不管不顾地暴揍对方一顿,直到绝对的力量打碎那层坚硬的防护壳为止。 但他此时只是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几滴困倦的泪意,松开了依然搭在粟坂二良腰带上的手,厌烦道:“我就知道,低等货色说不出高级话。” 粟坂二良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蔑视。 男人无论如何无法想通,为何这两人竟敢在他面前做出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能够抵御伤害的神秘术式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在并未察觉时,他成了即将陷入暴怒的那方。 “刚才说过了,我要提问。”加茂伊吹来到禅院甚尔身边,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神情依旧有些僵硬,状态却已经好了不少。 粟坂二良摆出了攻击的起手式,伸出的右手就摆在加茂伊吹鼻尖前。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此时只能用厘米作为单位计量,甚至加茂伊吹稍微用力呼吸都可能碰上他的手指。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粟坂二良的力量足够强大,他甚至不需要再进行瞄准,就能在呼吸间一拳敲碎加茂伊吹的头骨。 加茂伊吹避无可避,却也没有退让的念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他问道:“第一,那场袭击是否有诅咒师担任组织者?如果有,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你想报复?”见加茂伊吹也并不是毫无反应,粟坂二良似乎又找回了原本的主动权,他怪笑着说道,“日本百分之九十的诅咒师都曾为了杀你齐聚京都,你问的是哪位?” 加茂伊吹并非一定要趁此机会了解到事情全貌,通过这个答案,他从侧面掌握了袭击的规模与最初目的,已经算是有所收获。 于是他不再过多纠结,提出了下个问题:“第二,咒术师的救援并不及时,是什么让你们临时放弃杀人,转而决定用咒具割断我的右腿?” 粟坂二良是个恶趣味的烂人,他想看到加茂伊吹再次受伤的狼狈模样,便说道:“与其挑起咒术界的全力报复,让堂堂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变成一条人人厌弃的流浪狗,这不是更有趣吗?”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幅度小到微不可见。 “第三,刚才逃走的妇人……”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想问对方是否也是共犯,又回忆起此前已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话锋一转,“算了,换个问题。” 粟坂二良忍不住嗤笑出声,加茂伊吹展现出的任何一点无可奈何都能使他感到愉悦,只要术式的秘密未被勘破,他就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更何况,加茂伊吹的话提醒他想起了不久前才离去的尾神婆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算不上相当利索,若是可以为同伴再争取到一些时间,他当然愿意多聊几句。 “如果你能像当时躺在报废轿车里时一样,为我表演一下奄奄一息的败犬模样,我应该会高兴到再给你一次提问的机会。” 粟坂二良轻蔑地摆了摆加茂伊吹面前的右掌四指:“但我没耐心了,抓不到五条悟的话,就扒下你们两个的皮,说不定也能因为形状好看领来笔赏金呢。” 加茂伊吹挑眉,似乎因他的话而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骤然放松下来。 “甚尔,”男孩轻松吐出敌人的判决结果,“我反悔了,还是先解决他好了。” 早就因粟坂二良嘴巴太脏而感到蠢蠢欲动,禅院甚尔听见加茂伊吹下定了决心,立刻便活动手臂,散漫地做起了准备活动。 在右手甩动第三下的动作完成的瞬间,他变掌为拳,此前从未展现过的绝对力量甚至使拳头划出骇人的破空声,暴风雨般砸向了粟坂二良的门面。 禅院甚尔的目的是用全力攻破咒力的防御,就像防弹衣再有效也挡不住炮弹的轰炸一样,他认为只要施展出远超术式防御上限的力量,总能在对方身上留下点痕迹。 但事与愿违,粟坂二良猛地抬起左手护在面前,轻飘飘地接住了禅院甚尔的全力一击。 他姿态轻松,像是拂落一片落在颊边的花瓣,合拢五指抓住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因两个蠢货所做的无用功感到搞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 粟坂二良的表情被两人的手遮住,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的肩膀耸动之频率越来越快,配合那癫狂般的笑声,也不难想象他此时的兴奋程度。 “太天真了。”粟坂二良抓着禅院甚尔的手不放,使力朝下掰去,似乎是想活活拧断少年的胳膊,“两个甚至被父母厌弃的小鬼,凭什么……” 意外突现,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就在遮挡被移开的那时,细密的红色血线如缠毛线般包裹住粟坂二良的整个头颅,此时已经深深埋入皮肤之中,将他的面部分割成了不均匀的小格,如割好的芒果般隐隐朝外翻着。 大量鲜血在无数道伤口中涌出,痛感迟迟才到,发动术式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较强的攻击会被弱化,较弱的攻击则会被无限放大。 但无所谓了——在生命已经开始流逝的此时,在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无论再怎样调转咒力都无法挽回局势,粟坂二良也被即将完全蒙住视线的大片血色惊到尖叫起来。 当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与粟坂二良举在他面前的手臂相贴时,在场的另外两人才看清他三根手指指腹部位冒出的殷红色。 血线正来源于此,赤血操术控制着他的血液在不知不觉间绕路攀上了粟坂二良的身体,只等禅院甚尔出手时与其配合,此时形成天罗地网,叫人再也逃不出必死之局。 “第三个问题,你的术式——并不是无敌的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缓慢收紧五指,血线便逐渐收紧。 “败在你口中的丧家犬手里,下地狱后记得长个教训。”示意禅院甚尔靠后一些,加茂伊吹如此轻声说道,“你的情绪太高涨,大笑时都没注意到侧颈已经被人开了口子。” 禅院甚尔微微眯眼,他站在加茂伊吹侧后方的位置,在这番并非是对他说的指导下,发觉粟坂二良耳后不远处的确有个令人难以察觉的血点,甚至还不如针扎的伤口大。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从成功扎下这个血点时意识到:很难造成伤害不代表绝对无敌,如果赤血操术能成功第一次,那即使术式真相还没暴露,也一定能在某种条件下成功第二次。 禅院甚尔勾起一个笑容。 他看着加茂伊吹终于握住了拳头,血线也收到最紧,甚至已经将粟坂二良的鼻子割了下来。那块肉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血淋淋的响动,是主人惨状的最好证明。 “还有,用手指人太不礼貌。”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挥动手臂压下粟坂二良僵硬的右手,腕部只是轻轻一抖,血线便被他猛地扯向一旁,彻底了结了男人满是罪恶的生命。 “下次记得别做了。” 第40章 粟坂二良的头颅以极度可怖的模样散落开来,在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的瞬间,加茂伊吹已经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扬手盖住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溅射到墙壁上的血迹不好处理,他不清楚漫画在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时要如何判断起止点,只能以最快速度、力所能及地遮掩一下面前的惨状。 血液飞快在布料上晕染出不规则的痕迹,同时朝外蔓延,那件外袍终究太小,盖不住此处的全部龌龊。 加茂伊吹垂下眸子,伸脚将一块看不出部位的肉块踢进袍尾下,勉强不至于叫读者因为眼前的场景产生不适。 做完这一切,似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暂时放松的机会,加茂伊吹的大脑结束了与读者有关的思考,又一次开始只为自己运行。 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他因那股刺鼻的腥味而猛地干呕了一声。 ——杀人的感觉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与拳拳到肉的厮杀不同,使用赤血操术杀了人后,凶手的指尖上甚至只会留有自己的血。 这是种更委婉、更令人感到麻木的手段,加茂伊吹在扯紧血线时,只觉得割开肌肉的难度与切碎一块豆腐差不多。 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如加茂伊吹所料,粟坂二良不会放过一切逞口舌之快的机会。他态度恶劣且不知悔改,想必足以令任何读者确信这人真的已经罪不可恕。 凡事不易拖延,以防突生变故,在行动被赋予了赦令般的正义性后,加茂伊吹选择即刻动手。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隐约猜出粟坂二良的术式内容,捆在对方脸上的血线原本只该起到威慑作用,却稍微一动便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 开弓难有回头箭,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便做出了决定——他流畅地续上了接下来的戏份,将强撑出的整场演出推向最高潮。 他要将复仇做成一番潇洒的事业,既然无法避免手染鲜血,那就要从第一次便干得畅快又漂亮,以示那场车祸是自己不容退让的底线,顺理成章地为人设再添内容。 第48章 决定发动致命攻击的那一刻,加茂伊吹多有顾虑,他怕简单的攻击无法致死,也怕极细的血线扯不断人类坚硬的骨头。 于是他操纵血线如锯链般滑动,硬生生割开了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庞。 ——是的,是他做的。 ——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 那具尸体就在他面前,死去时也没能合上双眼,凝固的表情展现出生命中最后的怨恨与恐惧,此时还朝外渗着尚且温热的血液。 胃部终于迟钝地翻滚起来,响应着大脑传递至身体各处的呕吐欲,加茂伊吹冲到巷子的另一面墙壁旁,猛咳间呕出了几滩酸水。 他不想在读者面前再展现出如此狼狈的模样,生理反应却不能被理智左右。 于是他先捂住口鼻,再大力按揉胃部,最后狠狠敲了两下胸口,这才勉强用痛意与身体上的触感压下了似乎已经反流到喉管的秽物。 加茂伊吹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此时无力地用墙壁支撑身体,大有马上便要倒下的意思,全然不复刚才的潇洒。 禅院甚尔来扶他,宽大的掌心覆在他背部为他顺气,力道熨帖而速度极缓,连带加茂伊吹急促的心跳节奏也莫名跟着平静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自己动手的。”禅院甚尔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摊鲜血,他无奈地笑道,“何必这么逞强。” 得知禅院甚尔早就看出了此前的几分犹豫,加茂伊吹有些羞愧,但他更庆幸自己做出了亲自动手的决定,避免使对方也成为被他利用的对象。 “抱歉,”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我迟早都要迈上这条道路的,只不过今天太巧了,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出手。” 他表情颇为严肃,态度也十分诚恳:“或许你也会在某些时刻选择杀人吗,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软弱而被迫做出这种事情。” 禅院甚尔垂着眸子,他一时想不到回话的绝佳答案。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感觉稍微缓过些劲后,第一时间摸出手机,飞快检查起通讯录中的名单,希望能找到一个理想的求助对象。 乐岩寺嘉伸在东京高专开会,加茂拓真说不定会借机要求他提前回到本家,禅院甚尔大概不愿与禅院家的任何人碰面,再将夜蛾正道卷进麻烦事里也未免太过失礼。 想来想去,加茂伊吹竟找不到能为粟坂二良收尸的合适人选。 术师的尸体要专门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彻底抹消其危险性,现场的一片狼藉又必定引起平民骚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就走。 见加茂伊吹已经冷静下来,禅院甚尔便转去巷口把守,防止有路人经过此处,让本就糟糕的现状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加茂伊吹继续将通讯录当作名单进行二次筛选,只过去半分钟左右,他便下定决心要拜托父亲派人处理此事。 时间紧迫,如果刚才逃走的妇人搬了救兵折返回来,只怕又要爆发一场恶战。加茂伊吹不愿再让今天的经历变得更加精彩,也不想让禅院甚尔继续卷入这场风波。 就在他即将拨出电话的前一秒,一直守在巷口的禅院甚尔突然动了。 少年几步便奔至加茂伊吹身边,递来一个微妙的眼神,似乎是在示意他稍安勿躁,紧接着高高跃起,一把扒住小巷墙壁上某块细微的突起,攀岩似的跳上了高处的建筑隔板。 在加茂伊吹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时,禅院甚尔已经踩着楼房安装空调外机的平台飞快消失。 而他奔出加茂伊吹视线范围的同时,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出现在了巷口。 五条悟背着光,眨眼间便将小巷深处的景象尽收眼底,无需走近,咒力残秽自然能为他还原刚才在此处发生的一切。 他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中,右手则翻出一只手机,飞快拨通了某个号码,轻声交代几句后挂断通话,这才朝加茂伊吹走来。 “我已经安排过了,之后会有人来处理这具尸体。”五条悟平静道。 他自然地承担了为加茂伊吹善后的工作,态度之轻巧使接受这份好意的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但毕竟眼下的麻烦事被解决,加茂伊吹还是缓慢地点头,动作中显出些许犹豫:“谢谢你。” 尽管他的态度仍有些局促,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却无声间放松下来,蹙出痕迹的双眉也不自觉地舒展了许多。 无论五条悟为何会做出这番举动,难以否定的是,他解决了加茂伊吹此时的燃眉之急,大大减少了意外再出现的可能。 “抱歉,刚才没能在原处等你,”轻叹一声,加茂伊吹没有详细解释,转而提起了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五条君发觉了我留下来的标记吗?” 五条悟快速点头,动作幅度很小:“赤血操术的咒力残秽很特殊,楼梯间里的血迹也还算显眼。” 他从短裤的侧兜中摸出一张纸巾,洁白的表面上有滴醒目的红,正是加茂伊吹在追击过程中滴在商场四层楼梯间的血液。 ——或许是怕引起恐慌吗,五条悟竟然把地板上的血擦干净了。 望着五条悟伸向他的那只手,加茂伊吹微微吸了口气,试探着去接过纸巾。 直到纸巾被加茂伊吹收进放钱的小包中时,五条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显然将纸巾交给加茂伊吹正是他的本意。 “虽然目前还很活跃的家伙都是杂鱼级别,但赤血操术毕竟是使用身体的某部分进行攻击的术式,对于你来说,还是小心些为妙。”五条悟看出了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了几句,“我的意思是,血液可能会被有心人收集利用。” 加茂伊吹抿唇,一时有些词穷。 血液对于加茂一族而言已经变为工具,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专程处理已经使用过的血液,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他的确忽略了五条悟所说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有些惭愧地说道:“谢谢,之后我会注意。” 就在加茂伊吹没能接话的这段时间里,五条悟已经走到不远处散发出阵阵腥味的尸体旁,他伸出一只脚,用球鞋的鞋尖挑起变得湿哒哒的外袍,歪着头朝下方看了一眼。 “是我刚才看到的诅咒师没错。”他凭借粟坂二良富有特色的眉眼辨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又直白地问道,“另外一个老婆子在哪?” 加茂伊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别让惊讶的情绪冒犯到面前的六眼术师。 他快速眨了眨眼,片刻便调整好了神态,回答道:“抱歉,我追来时已经有些迟了,他们分头行动,我只来得及解决其中一个。”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点头,收回右脚,顺道在布料干净的位置随便蹭了下鞋尖。 见到这样的一幕,加茂伊吹心中的奇妙情绪更甚,不知不觉间便压过了刚才一直折磨着他的负担感。 ——看来在半年间有了变化的人不只是他与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总感觉五条君……似乎在上次见面时还没有这么……” 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 “……锋芒外露?” ——六眼神子也会有如此生动的一面吗? 第41章 与五条悟并肩走在东京街头,加茂伊吹随意说起京都高专中的见闻,对方脸上一直是副万事无关的冷淡模样,也不知是否仍有些在意他刚才的问题。 “杂鱼”“老婆子”等词汇在日常交流中算是相当失礼的说法,以加茂伊吹当前的品性与处境而言,即便面前是粟坂二良这种罪大恶极之人,恐怕也难以如此直白地表露出厌恶与轻蔑。 五条悟基本不会在说话时增添个人情感格外强烈的词语,他的言行被咒术界的千万双眼睛盯着,冷漠既是本性又是保护壳,避免无端被人揣测些什么。 虽然是时隔许久才重逢,加茂伊吹也没想到他会接连抛下数个相对来说有些出格的词汇,就多少因此而迷惑起来: 究竟是五条悟本身改了性格,还是他们在未曾相见的情况下更亲密了? 加茂伊吹不喜欢在雾中朦朦胧胧地做事,也需要另一个要紧的问题占据思想,避免粟坂二良惨死时的脸再反复出现在脑海之中。 于是他顺势问了,并且因为五条悟蹭鞋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虽说转移话题时似乎有些僵硬,却也算顺利地使双方的注意力从诅咒师来到了彼此身上。 当时的五条悟瞟他一眼,显然是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只是逐渐发现有些话不必藏在心里,说出口反而更让人心情愉快而已。” “啊,”加茂伊吹真心实意道,“是件好事呢。” 五条悟不置可否,离脚边的尸体稍远了些,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第49章 少量咒力在空中打了个旋,卷出一道轻柔的风,隐约吹动沉重的袍脚,形成了个半透明的黑色方块,盖住了墙壁与地面上的全部血迹。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随之便有股难以抑制的焦躁情绪翻涌在心头:他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能如此熟练地展开帐,无需再比较其他方面,他已经又在无形中输了个彻底。 但他将心中所想收敛得很好,既不夸赞五条悟有多么优秀,也不谈自己对这种能力有多少羡慕、对自己的能力进行贬低,自然地表现出了不太在乎的模样。 五条家的支援来得很快,众人训练有素,飞快将尸体收走,又对现场环境进行具体评估,在尽可能清理了血迹后,甚至派人去采购了与墙壁颜色相同的油漆。 “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吧。”五条悟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此时突然开口,加茂伊吹便明白他的意思是叫自己跟上。 稍微犹豫一瞬,加茂伊吹下意识朝禅院甚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对方大概是已经自行返程。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之间选择了前者,禅院甚尔却在避无可避时主动退出,帮他选择了后者。 一直被家族排挤、被迫游离在权力的最边缘,禅院甚尔早已放弃在咒术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却明白加茂伊吹与他不同,此时正需要旁人的正面评价与认可。 如果加茂伊吹能与五条悟交好,这段关系就将是他夺取家主之位的有力底牌。 禅院甚尔对此心知肚明,“曾被坚定地选择过”已经满足了他不足挂齿的自尊心与虚荣心,但他不能真的毫无自知之明,成为加茂伊吹前进路上的累赘。 ——加茂伊吹绝不能与他混迹在一起、成为五条悟眼中自甘堕落的存在。于是禅院甚尔亲手操刀,替加茂伊吹割断了两人关系中无所谓的部分。 他与加茂伊吹都坚定地相信彼此还有未来的大把时间,也没必要非得放弃与五条悟相处的绝佳机会。 所以他走了,把加茂伊吹独自留在这里,自己则没有回头。 加茂伊吹不认为与主角的相处急在这一时,但考虑到禅院甚尔应该也无意与五条悟扯上关系,提前离开倒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考虑到禅院甚尔身无分文,加茂伊吹从钱包中摸出足以乘出租回到禅院家的车费,叫住了刚挂断电话的高大男人,拜托他将这几张钞票放上墙头压好。 迎着五条悟有些疑惑的目光,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笑道:“可能会有用。” 他不说假话,因为读者眼中绝无谎言,但也不说真话,因为他尊重禅院甚尔的想法,不会主动介绍两人认识。 这些钱不是个大数目,加茂伊吹只是希望,如果禅院甚尔仅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折返至此处再查看一番,也不至于叫他空手而归、步行回到禅院家。 时间转回到现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似乎仅是单纯闲逛,前者终于感到累了。 或许是为了反驳他刚才那句“锋芒毕露”的形容,五条悟自走出小巷后就基本不怎么说话,加茂伊吹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而有些口干舌燥,沉默便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站住了脚步,右腿的情况使他不想再继续无止境地走下去了,“我向你道歉,可以吗?” 五条悟也停下,他转头,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加茂伊吹一时无言以对,他垂着眸子想了很久,答道:“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可能有些失礼,如果五条君一直不说话是正因此感到不高兴的话,我很抱歉。” “这是你见到我后说过的第三句抱歉。”五条悟顿了顿,他挑眉,神情终于又一次生动起来,“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好像有很多道歉的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他的确并未在意过道歉的次数,现在仔细回忆一下,自解决了粟坂二良后果真显得格外多。 或许是他因第一次杀了人而下意识觉得要为了维护人气而事事小心,所以才会在猜测五条悟可能会生气时立刻选择道歉。 小心过头也不是好事,他从善如流道:“我只是不想让五条君感到不愉快。” 五条悟看他一眼,察觉到他已经将身体重心隐蔽地放在左侧,终于解释了刚才这一路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那个老婆子的术式很特殊,可以利用从遗体中提取出的某种存在变换成死者的模样。” “街上人群太密,又一直有股杂乱的咒力在四处干扰,我需要集中精力追踪她。” ——所以才不常说话。 加茂伊吹自动补齐了对方未说完的部分,笑道:“那就好,知道五条君没在生我的气,我也能安心了。” 五条悟点头,他抬眸朝四周望了一眼:“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不再参与追击,我自己去解决那家伙。” “我要去的。”加茂伊吹没听下个选项便接上了话,严肃取代了脸上原本的笑意,他解释道,“据刚才那人所说,日本境内的绝大多数诅咒师都曾经参与过对我的袭击,手刃凶手是我的坚持。” 他说道:“我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无论是曾为病痛苦苦挣扎的自己,还是为已经决心向前的自己。” 五条悟深深望了他一眼,并没拒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考虑到你的腿最好别再继续走下去,”五条悟说道,“第二种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诅咒师的咒力痕迹一直留在周边没有消失,就说明他们依然还在蠢蠢欲动,我们反过来提供一个能动手的最佳场合也是一样的。” 加茂伊吹很快明白了五条悟的意思。 打开出租车的车门,加茂伊吹望着面前熟悉的建筑,心中多少有些不适。他长叹一声,只觉得看见“永山针织”几个大字后,便开始感到左腿隐隐作痛起来。 五条家早已将咒灵存在过的痕迹悉数抹除,此时大楼再也没有怪异的阴森气息,加上警方最终还是因此处发生了命案而拉起了警戒线,这座工厂倒确实是个能用来守株待兔的好位置。 但心理阴影还在,加茂伊吹只能为五条悟的选择打个及格分。 “故地重游……”他感慨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里。” 五条悟在前方带路,虽然有些文不对题,但他难得第一时间接了话:“你之前说‘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我依然理解不了,却也无法忘记。” 加茂伊吹顿了一下,回答道:“这种事情,应该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五条悟认同他的说法,“所以我开始翘课了。” 加茂伊吹犹豫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五条悟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但只做旁人理想中的六眼术师,只会更无法搞懂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过头,加茂伊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这或许是加茂伊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因此而感叹:五条悟果真是神明的宠儿,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几乎能与任何表情适配。 “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反正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我为什么要做笼子里的鸟?” 五条悟这样说着,苍天之瞳中隐隐闪着光:“我说不定已经触摸到了‘自由’,而这确实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会继续这样做。”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恍惚。 他眼中受到万人追捧的六眼术师,在自我认知中也不过是只笼子中的鸟,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使谁都难以逃过命运的恶意。 但五条悟还是有资本进行反抗的。 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的改变已经不仅是性格的微妙变化,而是人设上的根本变革:原先五条悟将与弱者的分界线藏在心里,此时却挂在口头,人设中的冷漠似乎有向狂妄转变的趋势。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一句设计好的台词竟然会对主角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早知如此,他当初一定采用一个更朴实的说法,尽量别让五条悟产生过于浓重的好奇心才对。 “希望诅咒师那边的喽啰别太让人失望。”五条悟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冷。 加茂伊吹不再在乎诅咒师了,他只是想到: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读者不喜欢这种变化,应该不会迁怒于他吧? 就在他感到纠结的时候,空气中的咒力突然浓稠起来。 加茂伊吹迅速回神,他用袖口处的刀片划破手指,从不再流血的伤口中重新挤出血液,检查身周环境时却发现,敌人似乎不止一个。 就在他们所处的房间中,至少四个角落都有黑色的矮人缓慢显出了身形,并且对方正如同细胞般分裂增殖,数量很快便增加到了十几个。 ——是咒灵! 第50章 第42章 咒术界的战斗规则相当复杂,如果将前人的所有经验与手段编纂成教材,在“提升术式效果”的章节中,“讲解术式”一定会被列在最上方第一条的位置。 这种方法是咒术界中类似于一加一的存在,没有具体原理可言,只是作为必须掌握的常识变成术师与咒灵的底牌,以应对与自己实力差距较大的强敌。 于当代大部分咒灵而言,五条悟就是那位需要以最高规格的战术对待的强敌。 漆黑矮小的身体如货物般大量堆积在房间之中,增殖的速度随着空地的减少而逐渐放缓,最终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字停止,两两依偎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近到像是正在拥抱。 它的攻击手段尚且不明,但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五条悟面前,就一定有令它如此自信的理由。 果不其然,就在增殖停止后的短短数秒内,加茂伊吹便发现身周的环境已经扭曲着变换了样子。 血肉凝成的带状物迅速地攀爬着覆盖住墙壁、门窗与建筑中的每个出口,将整个房间包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肉茧,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咒力挤压住人的胸口,叫加茂伊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做个自我介绍。” 无数黑影中的某个在此时开口,每吐出一个音节便会切换下个复制体继续发声,完整的内容便显得支离破碎,进入人耳中的声音也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加茂伊吹起初还下意识地跟随传来声音的方向转头去寻找,没过多久便因毫无违和间隔的衔接而不得不放弃。他转头望了眼五条悟,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 “或许你们曾听说过,在古代日本,人们常认为双生子是不祥的象征。” “因父母结合而诞生的灵魂被一分为二,被迫进入两个身体,唯有其中一人死去,才能使灵魂重归完整,叫活下来的那个成为真正的、健全的人类。” “父母的震怒与痛苦,死去婴儿的怨念,牺牲血亲性命才长大的幸存者的负担,身周有任何异动都会联想到冤魂作祟时的惊慌。” “吾诞生于人类对双生子的恐惧,名为夭童之姆,至今已存活千年。至于术式,只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伎俩。” “如果在受到攻击的一段时间里,仍与某人处在一臂远的距离之内,被术式锁定的两人就能体会到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 无数个两两一组的黑影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像是剪辑出错的奇怪广告,看上去便令人感到浑身不适。 加茂伊吹听懂了,于是他下意识朝旁边挪了一步,与五条悟拉开了些许距离。 五条悟终于转眸看他,口中嗤笑一声:“怕什么。” “敌人的数量太多,我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少作用。”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我也没有能完美应对必中攻击的方法。” 这咒灵身材矮小且面容模糊,大概正是婴儿在母体中尚未发育成熟的模样,构成肉茧的长条血肉则是咒力凝结成的脐带,倒是充分展现出了反派人物的些许恶趣味。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揣测神明在设计角色时的良苦用心,而是考虑如何才能逃出具有攻击必中效果的生得领域。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才是“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只知道能作为急先锋被派来与五条悟正面对抗的咒灵一定不容小觑。 此时能采用的办法不多,以五条悟为主进行突破总归没有错处。 加茂伊吹心中有了计划,体内的血液已经在赤鳞跃动之术法的驱动下微微加速,随时都可以配合五条悟发起攻击。 按照夭童之姆的说法,使术式效果无效化的最直接方法就是不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于是加茂伊吹尽可能强化了眼部的能力,不求能避开领域内的必中攻击,只求能捕捉到五条悟的所有行动,以便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但事件接下来的发展证明,加茂伊吹所做的一切考虑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似乎都只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的无用之事。 五条悟刚才没有回应加茂伊吹的解释,并不是认为加茂伊吹帮不上忙、因此也无需和他商量什么对策。 仅从理论上而言,六眼能看穿任何术式的真相,恐怕五条悟早在黑影刚出现时就摸清了夭童之姆的全部底细,也牢牢锁定了无数分裂体中的唯一真身。 “你就是用这个恶心的能力,为那个老婆子跑前跑后地遮掩了咒力痕迹吧?” “她在哪?”五条悟蹙眉,他直白地问道,“同伙的数量、术式、位置,别让人一个个问,自觉些说出来。” 夭童之姆不过是微微一愣神的工夫,五条悟的耐心就已经消耗殆尽,连加茂伊吹都认为等待的时间未免有些太短。 大量咒力从六眼术师身周卷起,形成一个龙卷风状的漩涡,又被术式不断压缩,最终仅有皮球大小。 五条悟竖起右手食指,指尖上顶着那个绝对不容小觑的球体,仅做出了弹走一只飞虫般的轻巧动作,咒力含量高到已经具象化地显出紫色的炸弹便被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了某个位置。 那处有数个黑影,与其他任何位置都没什么不同——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一人能看透一切类似的伪装,准确无误地找到正主。 甚至来不及躲闪,夭童之姆已经被顺势术式·苍命中,它的身体开始破碎,包括本体在内的所有分身却如同真正的幼童般快乐地嬉笑起来。 尖锐的笑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即便腔调并不十分奇怪,也依然因为声音过大而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它们齐声说道:“欢迎来到吾之领域!欢迎来到吾之领域!” “欢迎来到——『万悲双胎吞佛』!” 甚至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不久前还洋洋自得的咒灵便被六眼术师的咒力吞噬得一干二净。 以本体被祓除为信号,堆积在房间中的所有分身都像影子坠入地面般瞬间消失,领域也被解除,刚才的满目血红像是一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生得领域抵御了苍爆炸时产生的冲击,这栋建筑并没因刚才的攻击而被破坏,此时原模原样地重新出现在眼前,加茂伊吹下意识还感到有些恍惚。 夭童之姆明明是个拥有术式、甚至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却依然还是被年仅七岁的五条悟一招祓除——到底是前者外强中干还是后者实力超标,旁观了全程的加茂伊吹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答案。 但他心中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战斗未免结束得过于轻松,或许是因为咒灵临死前的尖叫太过诡异,加茂伊吹总感觉这次的袭击似乎太“头重脚轻”,使此时与大战尾声该有的氛围很不相符。 他朝身旁的五条悟看去,发现对方也正蹙着眉头。 “夭童之姆的咒力并没完全消失。”五条悟的目光在原本出现过领域的墙面处打了个转,“但我能确定它的本体已经被祓除,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 连五条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全部信息,加茂伊吹更是无从下手。 他使用检查咒力残秽的方式搜索了整个楼层,却连夭童之姆的咒力都没发现,更别提找到令五条悟产生异常之感的来源。 但加茂伊吹相信五条悟的判断不会出错,也因心中糟糕的预感而无法平静,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性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 这种痛感并不寻常,尤其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因痛苦而不禁扶着墙面弯下腰的画面,这一幕便更显得诡异起来。 ——是的,仿佛是灵魂出窍至另一具身体中一般,他亲眼看到了逐渐瘫坐在地上的自己。 加茂伊吹感到大脑与视线都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方面,他本身正因为强烈的疼痛与晕眩感而突然无法适应用假肢行走,只能靠在墙边暂时先坐下稍微缓口气。 另一方面,他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全部动作,似乎有时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存在,有时又只能操控这具身体行动。 加茂伊吹在一片混沌的感觉中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于是他尽力克服作为两具身体唯一共同点出现的头痛感,抬眸朝窗子的方向看去。 玻璃的反光中,白发蓝眸的男孩正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前方,并随着加茂伊吹为了进行试验而做出的动作变换着脸上的表情。 他转头,与地面上坐着的黑发男孩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情。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还没等加茂伊吹完全消化他与五条悟进行了灵魂互换的事实,他的视角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他全身是汗,脱力地坐在墙边,目光所及之处,五条悟还没收回刚才脸上的惊愕表情。 ——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第51章 第43章 直至五条悟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仍在怔愣中的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做了些动作,以确认此刻思维所对应的究竟是哪具身体。 加茂伊吹急喘几下,疼痛感的余韵还在脑内四处乱窜,他却已经重新找回四肢的控制权,迅速扶着墙壁、摇晃着站起了身子。 刚才使用假肢时的陌生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他意识到,无法轻松控制右腿的感受来自五条悟的意识,而非是他本人的想法。 在再次与五条悟对视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如电视花屏般凌乱起来,视角中一会儿是同样又一次感到晕眩的五条悟,一会儿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自己。 现状让加茂伊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亲身感受到的割裂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出来,灵魂都被摇晃着撕扯成两半的错觉叫人寒毛直立,或许他与五条悟并非只是单纯地交换了意识。 ——这简直像是合二为一。 无论是眼中的景象还是身体的感受都在不断闪烁切换,加茂伊吹时而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周每一丝咒力的流动过程,时而被右腿假肢的僵硬触感提醒着回神。 他与五条悟像是在经历打碎重组的过程,越是靠近便越是痛苦,却又从痛苦中衍生出一种畅快的期待,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完整的存在,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此前所有苦难的终点。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谁心头浮起、又最先诞生于谁的大脑之中,但的确控制着两人的身体各自朝后退去。 五条悟的肩头死死贴住窗子,加茂伊吹则差点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们不自觉地朝彼此靠近,再在距离缩短时被迫与对方的意识融合,危机感使两人意识到必须避免任何接触,最终随机控制一具身体,狼狈地朝反方向逃离原地。 距离被再次拉开,混乱的感觉短暂消失,加茂伊吹立刻开口。 “……我们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他稳住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常人眼中格外混乱的咒力痕迹,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同样不太清醒,他是天赋绝佳的六眼术师,却没有与加茂伊吹相同的忍耐疼痛的能力,一时依然有些头脑发昏,能张口也接不上话。 加茂伊吹又扶着墙壁朝后退了几步,五条悟的面上的不适明显少了许多。 “夭童之姆并非在公开术式,前来袭击的咒灵也并不只有一个,”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五条悟面色阴沉,涩然道,“大量咒力重叠在一起,我没能看清。”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发展:他没想到神明竟然会再为两人安排一场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剧情,也没想到似乎能顺利解决世间所有麻烦事的主角竟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毕竟六眼理论上还不是绝对无敌的存在,敌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安慰并不到位,还是因为总归还是在咒灵处吃了亏,五条悟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他紧绷着脸,恼火的情绪便同时通过视觉与更深层次的途径传递至加茂伊吹心底。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加茂伊吹无奈道,“至少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知道我没说假话。” 五条悟微微撇嘴,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我们确实不能靠近彼此。”他说道,“如果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对你和我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无法使用赤血操术,我甚至都不能正常行走。” 提起这点,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中并无恶意,却透露出些许未共情者才会表现出的不解:“你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对比常人的血肉来说,这条假肢可能比负重用的沙袋更有分量,僵硬到让人难以找到移动时的最佳发力点,更别提如加茂伊吹一样正常行走。 从未听加茂伊吹说过的是,他的上腹部似乎时刻都在传来隐约的坠痛感,或许与长期加班的社员常犯的压力痛有相似处。 那只沉甸甸的胃袋像装满了石子,时间长久就会麻木,唯有新来访的灵魂才会被个中痛苦折磨。 手腕与指尖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愈合期间又麻又痒,并不好看,平时也被主人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却拥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五条悟在移动时差点碰到缝在右侧袖口里的刀片,好在失控的只是不听使唤的右腿,险而又险地飞快扯住布料避免受伤,可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痛感时才发现,原来左袖的相同位置也藏着一只刀片。 加茂伊吹刚才见识到了六眼眼中的世界,自然明白五条悟也能感受到他在平时接收到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早已适应了这一切,连他本人都不太明白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关于解咒,五条君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五条悟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他紧皱着眉,“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等我找到行得通的方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加茂伊吹也认同这个说法:“我想也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事实上,虽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已经能消除双生诅咒的大部分影响,但两人都能感受到视线交汇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即便是五条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以最为亲密的姿态存活于世间。 想要期待,想要倾诉,想要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无畏地向前,想要携手奔赴地狱。 ——想要融为一体。 这种情感扭曲到让人止不住地心惊,谁也无从得知心底那声音叫嚣着的“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尽量拉开距离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吗? 怀着这个疑问,加茂伊吹先行离开,仅是刚来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乐岩寺嘉伸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与他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威胁六眼术师的性命,如果让加茂伊吹决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请乐岩寺嘉伸上报总监部,集合整个咒术界的力量为两人解咒。 但五条悟仅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念头:“连我都难以窥探的术式,还有谁能解除?”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高傲,有道理也没道理,但说服加茂伊吹的不是五条悟的这份自信,而是他意识到:一旦咒术师中有仇视五条悟的家伙正潜伏在某处,上报消息绝对会为两人带来更多麻烦。 总而言之,虽说理由不同,两人还是达成一致,决定先暂时保留这个秘密。 返回京都后,加茂伊吹以想回家探望父母为由,顺利从乐岩寺嘉伸处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在加茂荷奈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搬回了原先那个偏僻的院子。 但本家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加茂拓真,他惊讶于加茂伊吹归家的速度,便将长子叫去书房问话。 加茂伊吹依然只说是回来看望父母,一周后还要继续回到高专学习,力求尽早于学业方面赶超五条悟。 之后,他自觉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读过的书与上过的课,将高专生活的日常都尽数报告一遍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出门时只觉得更加疲惫。 或许是白日的经历实在太过丰富,加茂伊吹睡前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的毛病好转了不少,躺下后很快便做起了梦。 ——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的梦境时,加茂伊吹拉开了梦中身体正前方的房门,自称他母亲的家伙却并非加茂荷香,而是一个长相面熟的白发女人。 这是五条悟那位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母亲,之前加茂伊吹在参与和禅院家长房举行的小小宴会时,曾在远处见过她一眼。 五条夫人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她在丈夫与客人姗姗来迟时起身迎接,身影纤细又柔美,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意,与加茂荷奈恭顺到卑微的态度有很大不同。 这世上没有毫无理由的事情:五条悟的出生能带给一位母亲太多底气,加茂伊吹的存在却只会成为另一位母亲痛苦的来源。 放在原先,加茂伊吹一定会贪恋面前女人抚摸着他额头、轻声唤着她心爱幼子之名的时光,但此时的他非常清楚,如果他现在是正处在五条悟的回忆中,那五条悟的处境绝不会太好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挣脱五条夫人的怀抱,直奔房间中央的木桌,摔碎瓷杯后,握着最大的那块碎片朝自己的脖颈处划了下去。 没有任何痛苦。 加茂伊吹猛地坐起身子,身周是一片黑暗,身下的触感却相当熟悉,证明他已经返回现实世界,正身处他本人的房间里。 而东京五条家本宅中,五条悟也正长久地坐在未点灯的房间中,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而思绪纷乱。 第52章 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名为加茂伊吹。 就在突然从梦中惊醒的前一秒,男人猛地甩下的耳光即将落在他脸上,而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第44章 由己推人,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应该已经脱困。 因为并不清楚对方会看见自己何时的记忆,加茂伊吹紧紧握住手机,反复打下几行字都又删光,最终也不知该发送什么内容。 亮起的屏幕在夜色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茫然地盯着光源,猩红的眸子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光标,对话框中还是空白,却将他心中的无措写满了整个邮件。 加茂伊吹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既然曾经历过的苦难无法抹消,他就竭尽全力使其为人设增添与众不同的悲情色彩:对生存的渴求使他能够挑选出合适的伤口揭给人看,向高人气角色与读者适当示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完全剖开自己、毫无保留地将一切脆弱的过往展示给任何人。 “任何人”的范围中或许不包括禅院甚尔,却一定包括五条悟。 五条悟大概是整部作品中最不可能与弱者共情的角色。 加茂伊吹曾详细地分析过他的人设,从内部的性格能力到外部的生长环境都被纳入考虑范围,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外乎如此。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加茂伊吹才必须严格规范人物形象:他可以经常忧郁,却不能放弃希望;他可以保持沉默,却不能做个懦夫;他可以不是咒术界中最有名的天才,却不能毫无长处、向更强者卑躬屈膝。 在五条悟面前,他当然可以被过去的经历影响,从而成为一个过于敏感又被迫早慧、却温和又善良的奇怪家伙——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会忘记所谓“过去的经历”究竟是何模样。 1995年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为昏暗的一年,他那时七岁。 加茂伊吹曾对出现在那段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抱有相等的恨意,可他窥探到了世界运行的至高奥秘,加上所见所闻越来越多,再回忆起相关之事时,心中便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可言。 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了身边的被褥上。 房间重归黑暗,加茂伊吹不知该给五条悟发些什么,对方的消息反倒先传了过来。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个句号,内容也相当简单,询问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仅用了一句话,虽然没提起自身的经历,但结合时间来看,五条悟应该的确梦见了什么。 加茂伊吹抿着唇,长久地盯着那行看不出输入者情绪的文字,迟迟才打下回复:“我强行脱离了梦境,没获得太多信息。” 手指顿了顿,意识到这个回复似乎有些冷硬,他又收回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动作,慢慢思索着补充了一句。 ——“你也做了梦的话,有梦到不好的事情吗?” 五条悟盯着收信箱中规矩地填好标题发来的回复,因其中暗藏着的小心翼翼而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短暂的梦境,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能说些什么呢? 说拖着溃烂发痛的残肢在地上爬行的屈辱,说因再也无法忍耐而失禁、却长久无人理会的无助,说破旧的院子,说压抑的气氛,说边痛骂着晦气边来将他一把提起抓进卫生间的佣人。 说单脚站不稳也站不住的别扭感觉,说门外佣人口中止不住的污言秽语,说洗澡时再小心也依旧撕裂了伤口的剧痛,说全身没力气,说头脑发晕,说度日如年,说没能落到脸上的那个凶狠的巴掌。 说“你好惨啊,我完全不想再做一次这样的梦了”。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五条悟又读了一遍加茂伊吹发来的回信,突然觉得心中异常烦闷。 他忍不住披上外袍,从房间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夜已经深了,本家中不再有人走动,周围静得要命,只剩草丛中隐约的虫鸣时刻提醒五条悟他正处于现实世界。 但这同样不是好事。加茂伊吹所在的院子中长着极高的杂草,在当五条悟因身体无法发力而被迫趴在地面时,正是类似的蝉声与耳鸣交相呼应,震得人眼前花白一片。 不知不觉来到后院角落那片早已凋谢的梅花树前,五条悟站住脚步,扶着廊下的木制栏杆朝头顶望。 穿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能清晰地辨明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他感到有什么话正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他屡次打开手机屏幕又重新按灭,总也想不出到底该回些什么才更合适。 亲身经历永远比道听途说更有力量,加茂伊吹的过去比他所了解到的表面事实更加惨痛,他脑海中几乎快要固定下来的印象再次被推翻刷新。 ——加茂伊吹周身又罩上了一层薄雾,更深处隐藏的究竟是闪光的宝藏还是腐朽的烂肉,只有层层剥开他的外壳才能全部了解。 不知道是否是夭童之姆的术式仍在发挥作用,五条悟从未觉得自己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回复道:“我们应该会梦见与对方有关的情景,在梦中我成了你。我在加茂家的训练室中练习术式,整体而言,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微微思忖一瞬,五条悟敲下了一个提议。 “不知道改变梦境的发展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不如趁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 在五条悟没有回信的时间内,加茂伊吹一直感到有些不安,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已经深陷噩梦之中。 直到他看到这封邮件,心头的巨石才猛然落了地。 或许是他想错了——加茂伊吹如此安慰自己——或许梦境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回忆,而是术式捏造出的假象,因此五条悟无法借此探究到他的全部经历,他也无须一直担惊受怕。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提议的确是个探索夭童之姆术式的新思路,两人总不可能在解除诅咒前都一直坚持不睡,从梦境入手也能避免在现实行动时遇上麻烦。 加茂伊吹先向四乃的手机上发去一条信息,拜托对方务必在明早七点叫醒他,然后才回复了五条悟的邮件。 “如果梦境实在非常糟糕,可以采用极端的方式自行醒来。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真实,还请五条君注意甄别,小心为上。” 加茂伊吹依然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为假,为了避免五条悟将所见所闻看作他的经历,也只好先用这样的方式为其打个预防针。 但他忘了,五条悟的六眼虽然还不够成熟、无法看破世间的全部术式,却总归能捕捉到咒力存在的痕迹。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术式营造出的假象,而是正在重播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五条悟第二次进入梦境时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他又变成了加茂伊吹,从残肢伤口的愈合情况来判断,此时应该是上次梦境之后的某段时间。 他平躺在发皱发硬的被褥之中,全身大汗淋漓,或许是因为刚痛过一场,现在连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加茂家的管家四乃正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医者为加茂伊吹的侧脸上药的全过程,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他忠于家主,即便面前的孩子由他照看着成长了七年有余,他依旧能紧跟加茂拓真的脚步将对方抛弃,之后也自然可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将对方再次奉为嫡长少爷。 “伊吹少爷,我已经处理了此前对您不敬的佣人,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四乃说得很慢,“还请您静心养伤,不要再与族中其他几位少爷发生争执。” 只言片语间,五条悟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族内旁支家的男孩来到院子中欺负加茂伊吹,正巧看见他脸上被佣人掌掴出的巴掌印,大肆嘲笑一番后,流言终于一路传进了主人家耳中。 为了顾全家主的颜面,避免加茂家坐实因次代当主残疾而放任其自生自灭的恶名,四乃带人来了。 敢掌掴少爷的佣人已经尸骨无存,旁支少爷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传到加茂家之外的道理,等加茂伊吹脸上的伤痕消下后,这件事便可以算作没发生过,无法再留下任何痕迹。 五条悟眯了眯眼。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梦境的走向,他就绝不可能依照加茂伊吹的性格做事。 尽管喉咙因刚才的痛呼而有些发哑,他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加茂拓真叫来。” 四乃有些惊讶,但展现出的情绪中,更多的是对加茂伊吹的不满。他既不说是否能面见家主,也不说具体理由与考量,只评价道:“您太无礼了。” “这就无礼了?”五条悟扯起嘴角,他讽刺道,“加茂拓真没什么能力,为总监部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唯一能与五条家勉强比比的儿子也残疾了,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第53章 “你去帮我问问他——他连嫡长子都无法保护,怎么好意思说有能力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如果只会迁怒我,不如尽早退休,把家主之位让给有大局观的聪明人。” 五条悟没留任何情面,话音刚落下,他便长舒一口气,终于感到积攒在胸口的郁闷情绪消散了一些。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心中的所有话都爽快地吐出,想必人生也能轻松许多。 五条悟忍不住如此想到。 第45章 对世界本质的认知、读者论坛中的尖锐评价、时刻架在脖颈上的人气之刃。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会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迷失于梦境之中。 这里有关系和睦的父母与宁静平和的生活,面对六眼术师,旁人连尊重都表达得恰到好处,不含蓄也不冒犯,正是加茂伊吹理想人生的模样。 但他不会忘记重新回到此处的目的。 想到要改变梦境的发展,加茂伊吹不用过多思考便做出了决定:不可以放任五条悟继续留在加茂家,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将他接回东京。 越是看便越不想看,越是听便越不想听,加茂家曾施加给他的一切暴行都拥有这种魔力,使人为了不再受伤而自然地选择闭明塞聪。 加茂伊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学会接受,他能吞下混着土的米饭,遇见黑猫前都挣扎着得过且过,似乎仅是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或许类似的经历会使五条悟与他的距离变得更近,可他还是坚定地认为不能让相同的戏码于五条悟身上重演。 加茂伊吹会凭借各种算计在五条悟心中争取到一席之地,却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目的,五条悟的灵魂上绝不能留下同样难以治愈的肮脏痕迹。 他要朝五条悟走去,要朝上走,而不是让五条悟向下奔来。 ——这是加茂伊吹心中所剩下的、最基本的善良,也是他绝不会后退的底线。 主角永远拥有漫画中最精彩的视角,即便六眼术师的日常不过是游走在大大小小的课程与宴会之中,五条悟的生活也依然会因各式突发事件而变得格外丰富。 在加茂伊吹的了解中,五条悟似乎不久前第一次独自祓除了一只三级咒灵,虽说等级不是高不可攀,却胜在只出了挥挥手般的力量便让咒灵灰飞烟灭,此时正是咒术界的红人。 前脚才送走高层派来的慰问人员,后脚便迎来了不知道要数几辈才能找到同个祖先的亲戚,众人口中吐出无边无际的赞美之词,让加茂伊吹烦不胜烦。 五条悟若真的是寺庙中被供奉的神佛,面前的香火想必能多到将人熏晕,社交接连不断,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用说些什么,只坐在父亲身边做个精致的摆件,倒叫他轻松了不少。 他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间盯了某位宾客许久,使对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逐渐犹豫起来。 加茂伊吹心中恍然大悟,表面则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居高临下地看着旁人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的确会生出许多与平时不同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五条悟难以适应加茂家的环境。 日程满满当当,加茂伊吹短暂观察了一段时间,预计至少两个月内都抽不开身,更别说主动提出前往京都。 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地从加茂家手中抢出自己的身体,又怕大肆更改梦境走向会造成严重后果,难免有些焦虑。 最终是他的父亲——严格来讲,是五条悟的父亲——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为他递来了一个完美的契机。 “我知道你并不看重咒灵的等级、你的能力也远不止于如此。”男人轻抿一口茶水,早将幼子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但凡事不急于一时,你最近有些反常,是有什么想法?” 虽然对方误解了焦虑之情的来源,加茂伊吹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庆幸梦境中的时间正巧是六月中旬,立即答道:“父亲,我要去参加京都的祇园祭。” 他此时是族中至宝,尽管这个请求略显突兀,家人也会自动为他的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族中只当他不满足于三级咒灵的战果,所以很爽快便松了口,甚至还为食宿问题详细咨询了他的意见。 加茂伊吹说自然要加茂家安排,理由倒是相当充分。 六眼术师能前往祇园祭维安本就帮了加茂家的大忙,应下那份礼节性的邀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两家的关系,于公于私来说,只要住进加茂家便能卖个人情,有利无弊。 环境对人思维的影响在此刻体现出来,他忘了加茂家正因次代当主遭遇无妄之灾而与五条家针锋相对,此时并不是个登门拜访的绝佳时机。 等加茂伊吹想起这点时,五条家已经联系好了一切事宜,明日就要送他前往机场直飞京都。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最终只能安慰自己总归是大梦一场,应该不会对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 ——虽然行动的性质从出手相助变成了主动求和,但五条悟一定只希望能快些脱离苦海,从而不会过于在乎这些细节。 终于能稍微安心一些,加茂伊吹又从头至尾复习了这段时间思考过的全部策略,大到如何尽量合理地接出五条悟,小到与五条悟交谈时的面部表情,连打招呼的声调都被他详细地做了计划。 这或许会是他们人生中无数次重逢里最为浓墨重彩的一次,他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一些。 第二日,加茂伊吹在一众族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本家,这般隆重的待遇只会唤起他关于母亲流产的记忆,却是五条悟再日常不过的生活。 他不愿再生出些无谓的感想,干脆上了车便开始闭目养神,不再去看管家率领其他佣人鞠躬送别的场面,直到轿车驶出一段距离才又睁眼。 飞机落地京都,加茂家早就派人在机场等待,显出十足的重视。 加茂伊吹看见人群中的四乃,不禁一瞬间恍了神。 他突然明白了加茂拓真后来极力希望他与五条悟打好关系的原因:加茂家只是咽不下次代当主被欺辱的气,而不是真的想为名为“加茂伊吹”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甚至只要五条家稍微示好,加茂拓真就可以放弃一切敌意,与对方重修旧好。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抠了抠电梯扶手,直到身旁的司机提醒他一句才回过神来。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自由爱恨的权力早就已经被彻底抛弃,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交通工具从飞机转为轿车,加茂伊吹终于进入加茂家的结界。越是靠近主宅便越是感到担忧,他状似无意般随口提起:“我此次前来,也有代家族看望加茂少爷的意思。” 五条家的佣人尽力维持着表情,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显出几分惊讶,来自加茂家的四乃与司机则更是感到难以置信。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平静问道:“他情况如何?” 四乃回复:“伊吹少爷很好,如果您要与他见面,还请允许我提前下车,为会面做些基本的准备。” 加茂伊吹没有追问或阻拦。他不打算此时便与加茂家撕破脸,正是因为知道那具身体正处于非常艰难的处境之中,才更要允许四乃前去遮掩一番。 改变梦境走向不代表要推翻现有秩序,只有依然借助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才能令两人得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如果五条悟选择肆无忌惮,那加茂伊吹就必须扮演好兜底的角色,避免他们走入死局。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纵容四乃伪装出一切理想的模样,在此期间,他一直独自坐在正厅安静地等待,继续演练着心中早重复过无数遍的那些内容。 四乃推着轮椅出现的第一时间,加茂伊吹便放下了手中温热的茶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了对会面的极度期待。 几人走近,加茂伊吹迅速打量过五条悟的全身,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几丝心痛。 不合身的宽大浴衣罩着过于瘦削的身体,五条悟大概在这段时间中吃尽了苦头,衣领勉强能遮住的部位有延伸进更深处的大片淤青。 加茂伊吹不记得自己受过这样的伤,那么答案很明显,五条悟要么是反抗得太过而被佣人教训了一番,要么是不适应只有一条腿的生活而不断摔倒磕碰。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认为少爷心中应当是不爽到了极致,这才会在两人对视时微微睁大眼睛瞪人,显然是埋怨他来得太晚。 “五……”话音在喉咙中卡了壳,加茂伊吹顿了顿,即便再尽力保持平静,也依然显得有些窘迫。 在沉默中,时间似乎流逝得更加缓慢,直到他叫出一句“伊吹哥”,这才使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五条悟没心思纠正这个现实生活中绝不会出现的称呼,他只为加茂伊吹的不熟练无语了一瞬,随后便关注道:“你来干什么?” 第54章 四乃威胁性地敲了敲轮椅的椅背,暗示道:“伊吹少爷,五条少爷特意来看望您,即便心情不好,也要拿出最基本的礼仪。” 五条悟嘴角一抽。 或许是真的在加茂家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在加茂伊吹有些惊愕的目光下,五条悟竟然用那张已经瘦到脱相而略显怪异的脸勾起一个笑容,说道:“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加茂伊吹暂且搁置了早就计划好的台词,真心实意地问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负起责任,把你接去东京接受治疗,所以特意前来和加茂先生商谈。” “负责?”四乃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他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疑惑,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很抱歉问出这样失礼的问题,但请恕我直言……” “两位竟然这么熟悉吗?” 第46章 加茂伊吹的眼神微微一变,还是控制着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到四乃脸上。 ——虽说世家中的管家基本都是族内一人之下的高位者,连主母与次代当主都要给足其面子,但毕竟管家一职仍在佣人的范畴内,打断主人间的对话绝不是应有之事。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无论答案如何,只要此事已经发生,就绝对不同寻常。 旁人可能有所不知,但加茂伊吹非常明白:四乃是位与加茂家的行事作风极为契合的管家。 他一向将位置摆得极正,即便加茂伊吹失势,也从未生出任何认为二人主从之位已经调换的想法。 作为族中的元老级人物,四乃侍奉过前任家主,此时又为加茂拓真鞠躬尽瘁,忠心程度自然不必怀疑。 他明白世家内外的乱象永远无法完全消除,便尽力以调和的手段维持着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力求使加茂家更好地发展下去。 在四乃对佣人经过无数次筛选与调教后,加茂家的大部分事务已经处于无需特殊关照便能够自然运行的状态,管家便只负责重要事务,为家主分忧。 于四乃而言,纵观整个加茂家,需要他亲自出手仔细安排的事情不算太多,加茂伊吹的衣食住行正是其中一件。 次代当主之名被废,人又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既然加茂伊吹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作为,佣人惯会攀高踩低,自然会想尽办法逃避,不愿承担照顾他的任务。 于是加茂伊吹成了桌不好吃的流水席。 四乃并不指派谁连续伺候很久,佣人间排出了顺序,轮流来到加茂伊吹的院子,最多只用坚持一周便能换人。 于是佣人私下里将照顾加茂伊吹的时间称作“苦修日”,言语与行动都没有丝毫尊重。 这不利于维护加茂伊吹的尊严,却是达成调和目的的最简单方法。 四乃不在乎加茂伊吹是否受辱,却也不能真的放任加茂伊吹死去,所以他最多只能如之前一般处理掉部分过火的佣人,无法保证一定能让加茂伊吹获得安定的生活。 ——他是那样谨慎又小心的管家,怎么会莫名开口打断主人的交流? 加茂伊吹定了定心神,他深深望了五条悟一眼,终于看向了四乃。 模仿五条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凌厉的气势源于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人生的顺遂也使他自认为难有敌手——加茂伊吹不知道自己能将那份自信模仿出几分,只能通过其他方式稍作弥补。 下颌朝内收些,双眸微微眯起些,一侧槽牙咬紧些,用不耐烦的情绪装作高位者在被冒犯时自然流露出的不虞。 “我倒是不知道,加茂家的管家之位竟然随便什么不懂礼仪的家伙都能坐坐。”他一出口便是十二分的不客气,“我的行踪也要和你时刻报备吗?” 四乃一惊,立刻低头道:“五条少爷,我并不是……” 加茂伊吹抿唇,像是在克制情绪,紧皱着眉道:“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下去吧。” 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仿佛使成年人的尊严都受到了伤害。 但毕竟六眼术师代表了整个五条家,即便他心中怨气再多,此时也不得不强忍着怒火离开。 他不过是前脚刚走到门外,加茂伊吹便迅速附在五条悟耳边低声道:“四乃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不是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一愣。 “什么意思?”他也跟着皱眉,苍白的面颊上藏不住什么情绪,心情稍有波动便浮上一层不健康的红晕,“我与他的接触不算多,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性格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正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推算出最合理的解释,短暂的沉默后,他回复道:“如果没有变化,那就是从最开始便出了错。” 两人视线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真正的四乃的确会为了防止加茂伊吹口不择言而亲自送人来到前厅,但他绝不会长久地站在轮椅旁边,光明正大地做出一副监视的模样,让主人与宾客都感到别扭不适。 加茂家处处有他的眼线,留下来的佣人都相当于他的双眼,他何必亲自为人施压? 别说他一定会在事前提点加茂伊吹的言行,就算加茂伊吹真的头脑发昏、提起了不该说的话题,他也总能于第一时间掌握全局情况,将损失压缩至最小。 阻止加茂伊吹说下去的手段很多,可能是倒茶时无意间砸在地上的一盏瓷杯,可能是门外一阵嘈杂的喧闹,可能是不小心闯入房间的无知孩童。 四乃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对加茂伊吹加以约束,却百分百不会选择亲口打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交流。 更何况他性格内敛,沉默寡言,一向含而不露,从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如果他真的被五条悟斥责,即便心中对其做法有再多不满,也绝不可能展现出那种程度的怨气。 听过加茂伊吹的解释,五条悟陷入了沉默。 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是巧合造成的个例,于是他回忆着这段时间内在五条家的经历,飞快地将与族人的相处过程向五条悟复述了一遍。 思路终于通畅,五条悟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父母的关系并不融洽,与寻常夫妻有很大差别,私下里交流很少。虽说世家中仍有男尊女卑的风气,但因为我母亲同样出身名门,她不会主动侍奉丈夫。” “教导体术的先生外貌粗犷但心思细腻,你说他没注意到学生在训练时受伤,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五条家的确看重我的想法,但归根结底,看重我不过是看重我为家族带来的利益。向加茂家求和的做法只会违背他们一贯的坚持,家主与长老都不该允许你来到这里。” 最终,五条悟又从头至尾地将加茂伊吹讲述的全部内容捋顺了一遍,平和地补充道:“我是族中的太阳,而不是族中的宠儿,在我第一次独自祓除咒灵时,我的父亲并没有对我说过‘凡事不急于一时’。” “他说,如果那是只二级咒灵该多好,虽然会费上一番工夫,但一定比现在更加威风。” 一是并不在乎所谓的父子情谊,二是毕竟享受了家族提供的优越生活,三是五条家本就都是人情淡漠的性格。 五条悟在说出这话时并不显得悲伤,便似乎比神情晦涩的加茂伊吹洒脱许多。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五条悟曾将自己比作笼子里的鸟,然后又想起当时那句感慨: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 ——主角的生活尚且如此,无名无姓的配角又该如何生存才好?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加茂伊吹刻意塞进最深处的待办事项一栏,不再过多思考与梦境无关的事情。 加茂伊吹不打算深入剖析五条悟的见闻,好在对方或许为这段时间内的屈辱经历感到难以启齿,也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我有个猜想,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也有一定道理。”加茂伊吹迅速将讨论快进到了总结的部分,“如果夭童之姆长期监视着你的行动,那它一定知道我们实际并不十分熟悉的事实。” 听到后半句,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抬了抬眼,目光中隐约有些深意。 加茂伊吹似乎没注意到这处细节,他表情凝重,在男童稚嫩的脸庞上显出些违和之感,却足以证明他此时正专心致志地进行思考,无暇顾及其他。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立刻发觉了‘靠近便会相互吸引’的术式效果,可能是咒灵智力不足,可能是对能力持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夭童之姆认为我们在进入梦境后也不会见面。” “既然不会见面,也就无法交换信息,自然发觉不了对方所处的环境中出现的异常。” 五条悟悠悠开口,他问道:“既然你记得现实里的术式效果,为什么还要过来?我的本意是分别进行探索,在四乃急匆匆告知我整理仪容迎接客人时,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第55章 “……起初是太担心了。”听见五条悟的话,加茂伊吹闭了闭眼,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也在此时被拾了起来,他说道:“而且,我直到刚刚才想起,梦境中的事件其实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 五条悟挑眉,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我们第一次能那么快从梦中醒来,是因为我用瓷杯碎片割破了脖颈。”加茂伊吹似乎没能意识到这个行为代表着怎样的勇气与果敢,说话时的音调依然沉稳,“你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所以我断定梦境与现实无关。” “既然在梦境中死去也不会对现实中的自己造成伤害……”五条悟垂眸,视线落在右腿空荡荡的裤管上,问道: “那这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人同时思考起这个问题,却不知道现实中的五条家与加茂家已经乱作一团。 上午九点,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依然处于无法唤醒的昏迷状态,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却似乎无法检测到意识的存在。 第47章 加茂伊吹第一次逃离梦境时未曾遇到任何阻碍,再入睡前又专门叮嘱四乃准时叫醒自己,只要没有意外发生,他根本不会想到被困在梦中的可能性。 于是他留在加茂家,逐个分辨五条悟无法察觉、于他而言却如同毫无遮掩的异常之处。 这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整个梦境像是部改编失败的粗劣影片,在原著读者眼中,几乎处处都是漏洞。 在梦里,加茂拓真虽思想封建却还算正直,并未在嫡子出事后的第一时间选出三名侧室,而是日日宿在正妻房内。 加茂荷奈本该时刻小心翼翼、以免丈夫迁怒,但此时有了这样的安抚,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平日与侍女说说笑笑,基本不会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任何事情。 族中的孩子依然毫无顾忌地欺辱失势的次代当主,比起现实中单纯的恶意,又多了几分尖锐的目的性,常在家主面前卖乖,显然有力争上位之意。 ——仔细想来,梦境与现实似乎处处有所不同,却处处都不是极大的出入。 改编者并不追求整体的完美,只保留大体的设定,将其余未曾提及的部分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由此创造出这场梦境。 于是问题又回到最初时的那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先查阅了加茂家能由他们接触的全部资料,没有任何收获,又打着治疗伤腿的旗号转去东京,试图在五条家的藏书阁中获得什么发现。 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答案并非出于书中,而是来源于人。 真正意识到夭童之姆的术式正缓慢对他们产生影响的时候,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正在房间中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世家收藏的资料中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剩下的突破口便少之又少,恐怕要到咒术高专甚至总监部一探究竟才行。 梦境中行事的好处是不必为风险而担忧,但高专与高层都不是任人随意查探的地方,如果不找到合适的借口,恐怕甚至无法进入结界,更别提长期留下查找资料。 加茂伊吹依然认为应该充分利用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 他的知识储备至少能证明私塾中的教育已经不能满足此时的需要,只要态度足够坚决,五条家再运作一番,说不定就能令他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高专。 这个方法似乎可行,所以他的态度很坚决,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但显然觉得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于是在五条悟发表意见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该再多考虑一下。”五条悟眉头紧锁,显出不赞成的模样,“进行了这么久的探索都依然一无所获,说不定从方向上就出了问题。” 加茂伊吹抿唇,他只停顿了一瞬便答道:“任何术式都不可能是绝对独特的存在,只要夭童之姆并非第一次使用,就一定会在咒术界中留下痕迹。” “你太固执了。”五条悟仍然希望能够说服加茂伊吹,“我们随时可能再次离开梦境,没人能保证下次再来时的情况与此次了解到的一模一样,万一出现变故,之前的努力就相当于全部白费。” 因为心中烦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轮椅的扶手,在只听得见两人呼吸的房间中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五条悟做出这个动作时,神态无比自然,仿佛从小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并非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 但加茂伊吹的目光定在他的右手上,几乎感到双眼被刺痛。 这个动作如同狠狠敲在他头顶的一记重锤,令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冷战。恐慌与不安的情绪立刻在心头蔓延开来,他的喉咙无比干涩,着火般泛起烫意。 加茂伊吹想,他终于找到了梦境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他的面色实在太过难看,五条悟再抬眸时,表情便显出惊讶与担忧两种情绪,立即问道:“怎么了?” 加茂伊吹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短暂避开了对方关切的目光,愈发不知如何开口。 正朝体外飘去的那部分灵魂被他有意死死拽住,暂时停下了出走的脚步,加茂伊吹重新获得了谨慎思考的能力,也找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重要记忆。 他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不是六眼神子,也绝不能被虚幻的诱惑绊住脚步。 ——现实生活中的融合趋势过于强烈,使加茂伊吹与五条悟都忽略了梦境中也有术式在不明显之处缓慢发挥着作用的事实。 此时仔细回顾两人之前的言行举止,他们的性格早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彼此的特点:加茂伊吹自信但固执独断,五条悟谨慎但优柔寡断。 这种变化与梦境和现实的对比一模一样——在变化的过程中刻意抛却特点与精髓,只留大体结构,便显得形容粗糙而手段拙劣。 但偏偏他们都中了招。 “这才是夭童之姆口中的‘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这才是『万悲双胎吞佛』的术式效果。”加茂伊吹缓慢开口,“融合,但又不只是融合。” “我们正不断向对方原本的模样靠拢,然后将会停在一个相对居中的位置,集合彼此的缺点,又无法使用彼此的术式,最终被困死在梦境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沉:“我怀疑外界的刺激不能叫醒我们,不管下次进入梦境时是否还能继承此次的进度,我们都必须先出去看看。” 加茂伊吹主动将灵魂中失落的部分扯回体内,五条悟就成了台被强行掐断信号的机器,他一时间感到有些不适,抬手扶住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等放下手时,他的表情中已经再也没有前段时间表现出的犹豫与忧虑。 五条悟的神色很冷,被咒灵愚弄的感觉使他心中泛起无法消减的杀意,却暂时无法找到针对的对象,于是身周的气氛都变得格外压抑。 “可以。”他言简意赅道,似乎同样找回了应有的状态。 他在话音落下时,已经转着轮椅朝圆桌靠近,拿起了用于切开瓜果的小刀,毫不犹豫便扬起手来。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意图,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被阻止,高高扬起右眉,懒得争辩什么,又要问清加茂伊吹的意思。 “不用你来。”加茂伊吹轻巧地拿走了他手中的刀,几步便跨到了稍远些的位置,“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五条悟听加茂伊吹形容过第一次脱离梦境的感受,知道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便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独自走出了房间。 在五条悟以为马上就要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加茂伊吹又握着刀回来了。 不得不说,看着自己满身是血地站在面前、脖颈上还顶着一道骇人的伤口时,即便是五条悟这般波澜不惊的性格,也依旧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他的上半身因着急的情绪而微微前倾,猩红的眸子因震惊而微微颤着。 加茂伊吹也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像是个破了洞的纸袋,只能发出漏风般的气音,无法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 ——身体已经被毁坏,生命却没有受到威胁,甚至连划破皮肤的痛感都无。 如果非要加茂伊吹给出一个比喻,他会说:梦境的浓度又上升了。 活人变成了玩偶,身体不再真实,便自此丧失了以极端方式脱离梦境的能力。如果无法搞清夭童之姆术式的内容,恐怕拖延的时间越久,两人生还的可能性便越小。 加茂伊吹明白,漫画中的主角不会轻易丢掉性命,所以五条悟不可能命丧于此。但他不一样,任何一个配角都可能沦为主角成长的踏脚石,所以他不得不感到焦虑。 他并未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法说话。 不能口头解释此时的情况,又疲于翻箱倒柜地找出纸笔进行交流,加茂伊吹犹豫了一瞬,也怕这副狰狞的模样吓到心理年龄尚小的五条悟,在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第56章 就在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时,一道模糊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伊吹……伊吹……] [伊吹……醒醒……!] 加茂伊吹精神一振,他立刻于心中高呼:“先生!我可以听见!” 确认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位,黑猫的声音更加清晰,语调也生动起来。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作者急病,休刊两周,剧情没有发展,但时间流速不变,漫画世界也不会因此停滞。为了防止反作用力使作品走向不可控的地步,你需要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五条悟在此期间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我已经带来了作者提前向编辑部提交的部分大纲,将破例提供给你与夭童之姆有关的信息。] [想要逃离梦境,被术式划定为双生的两人必须自相残杀,达成所谓的‘使灵魂合二为一’的条件。在梦中死去的人,于现实里也会遭受重创。]黑猫顿了顿,暗示道,[加茂家的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来到你的房间。] [只有你能破局,如何抉择,全凭心意。] 加茂伊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朝五条悟疾走几步,将水果刀塞进对方的手中。 ——然后,他再次托起五条悟的手腕,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第48章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边抬手揪住衣领,尽力扯起布料遮挡着脖颈上骇人的伤口,一边紧握着五条悟的手腕,示意他自行使力将尖刀再朝前递出一些。 他的喉咙正发出嗬嗬的气音且不断渗出血来,在声带已经被完全破坏的此时,仅有口型能与之搭配,尽力传递出身体主人想表达的意思。 ——杀了我。 五条悟不明显地急喘几口气,因此时的气氛而感到压抑极了。 本该属于自己的面容随着血液大股大股涌出而逐渐变得苍白,显出从未有过的虚弱与疲惫,对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只固执地用动作传递着相同的信息。 手中轻飘飘的刀柄蓦然如烙铁般烫得人合不拢手心,五条悟任由加茂伊吹反复并住他的五指,指尖居然微微打着颤,本该做出些反应,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杀了我。 加茂伊吹的神态逐渐焦急起来,他第无数次吐出这个最为简短的音节,祈祷五条悟别再被属于他的优柔寡断影响,能尽快领会他的意图,然后做出决定。 自伤无法脱离梦境,也不会真正造成生命力的流失,可加茂伊吹分明感到这具身体正缓慢变得更加沉重,随时都有轰然倒地的风险。 按照黑猫的说法来看,如果脖颈的伤口成为使身体丧失活动能力的致命伤,梦境就会化身为再也无法破解的牢笼,将两人永远囚困于此。 加茂伊吹大概率会与身体一同被埋进坟墓,最终在棺木中被黑暗折磨至精神失常;五条悟同样无法满足逃生的条件,不得不使用他人的身体在虚幻的世界中继续活着。 ——能够通过极端手段脱离梦境本就是障眼法的一部分,夭童之姆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因此产生正掌握着主动权的自信,从而长时间停留在梦境之中进行探索,最终被术式步步侵蚀。 无论如何,加茂伊吹愿意成为破局人。 身体上的苦痛早被他认作最低级的代价,重伤于他而言也并不陌生,如果付出这些就能换来两人生还的结局,加茂伊吹绝不会产生任何犹豫的想法。 于是加茂伊吹再一次捂住五条悟无力的手指,强行令他握住刀柄,带着他发力,在自己的胸口浅浅划出了一道伤口。 刀尖穿破单薄的浴衣,陷入血肉之中,殷出一抹扎眼的红。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字一顿地比出口型。 五条悟甚至无需进行心理建设,他只要朝着这个方向使力,将刀扎入加茂伊吹的心脏,两人就能凭借最基本的信任逃出生天。 但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五条悟有顾虑,他担心加茂伊吹被梦境中的某些存在控制,也担心无法正确领会这个动作的含义,难免无法痛快地下手。 时间在他的迟疑中过得极慢,慢到加茂伊吹甚至能明确分辨出身体的哪个部位又彻底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从而距离身体崩盘又进一步。 他心中愈发焦虑,抬眸朝五条悟望去,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正揣摩他这个举动背后的深意。 他明白五条悟无法理解事件究竟为何会突然发展至此般局面,但他说不清话,同样没力气详细解释现状,更别说吐出什么安抚之语。 在思考时,加茂伊吹突然福至心灵,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逐幕闪过。当那个想法彻底成型时,他用舌头推出口中的血液,尽可能清晰地吐出每个音节。 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五条悟猛地睁大眸子,瞳孔都因震惊而剧烈颤抖起来。 但这句话似乎恰好可以证明这古怪的行为的确出于加茂伊吹本意,同样也让五条悟意识到了此刻情况的紧急程度,于是在他话音还没落下之时,男孩已经将利刃朝前推去。 在刀尖贯穿心脏的瞬间,加茂伊吹面色惨白如纸,他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因下意识的忍耐反而将血液正正溅在五条悟的面颊与胸前。 尽管身体已经不支持他说出明确的内容,但一声短促而扭曲到变了调的痛呼依旧在被刺中的同时溢出口中,使他的模样更加狼狈而满是病态。 “你又在骗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加茂伊吹似乎听见了五条悟惊怒的喊声。 事情的发展同样超乎他的预料:双生间的自相残杀本就是在以性命作为赌注,他明白个中残酷,却也的确没想到竟会产生如此剧烈的痛感。 胸口被利器剖开,灵魂也被反复撕扯,这样的滋味让他实在忍不住想要苦笑,却因终于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早知道—— ……算了。 正是因为会痛,所以才更不能让五条悟来做。 杀死五条悟的选项从来都未曾出现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于是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了。 争取人气的目的已经深深埋入他的生命,非要强行扯起必会鲜血淋漓。 ——他逃不开了。 *—————— 五条悟猛地睁开双眼,他胸口大幅度起伏着,脸上仍是梦境中未尽的、惊怒交加的表情。 陌生的环境没能拖慢他大脑运转的速度,在医护人员欣喜又紧张的询问声中,五条悟仅花费了短暂的十几秒便将身周的所有信息全数接收,分析出了此时的具体情况。 父母与管家先后冲进病房,打乱了五条悟第一时间赶往京都的计划。 他边配合着医生的检查,边将遭遇夭童之姆攻击、因术式而陷入昏迷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略去部分与加茂伊吹的交流,剩余的内容便都被记进了总监部使者的笔记之中。 既然已经提起被术式锁定为双生的另外一人,五条悟顺利得知了加茂伊吹此时的情况。 加茂伊吹正在京都的本家进行治疗,直至刚才五条悟苏醒为止,都没有任何恢复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在梦境中遭遇了某种致命攻击,生命体征突然下降到了人类死亡与存活的边界点处。 加茂家集合了能操纵的全部医疗力量,却依然无法使他的情况变得更加乐观,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断言加茂伊吹挺不过这次劫难,只不过碍于加茂家势大而无法明说。 五条悟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了心情,然后自然地开口,请父亲将加茂伊吹接来东京治疗。 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五条悟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详细解释的大事。 咒术界的规则与寻常社会不同,实力与地位就是用途最为广泛的通行证,作为百年难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的人生中从来不存在被拒绝的情况。 他只负责做出决定,具体方案则交由实施者制定。 于是,无论是直接向加茂家发出邀请,还是将加茂伊吹偷偷运出京都,无论计划的可行性有百分之几,只要最终能令加茂伊吹获得最好的治疗与看护,他都不会在乎那些不足挂齿的代价。 五条悟要这样做的理由也十分简单。 加茂伊吹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情报才会如此坚定地做出选择,虽说是他自愿送命,但五条悟终归是欠下了人情。 既然加茂伊吹情况不好,他自然要为其提供一切恢复健康的机会,虽说不知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总归要尽一份力才算是场公平的交易。 而且,在梦境中生活过一段时间,除了本人以外,大概已经没人比他更了解加茂伊吹在加茂家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艰难。 即便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改善,但那不代表加茂拓真不会放弃加茂伊吹。 第57章 用一个本就身有残疾的儿子换取咬伤五条家的机会,现实生活中的加茂拓真未必做不出这样狠毒的选择。 见已经有人着手操办起这事,五条悟终于感到心中压抑的情绪消散了些,他疲惫地靠在角度刚好的枕头上,轻轻合着双眼休息,脑海中却止不住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或许是因为夭童之姆的术式效果终于消失,此刻他再回忆起梦里的场景,加茂伊吹已经又变回了黑发红瞳的相貌。 冰冷的尖刀、殷红的鲜血、狰狞的伤口、喷涌而出又逐渐消散的生命力。 男孩濒死的脆弱模样像是火烙般印在五条悟的视网膜前,令他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逃不开这份幻觉,他疑心这是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的后遗症,没有极佳的解决方法,也只能暂且忍耐。 幻觉的真实程度在他亲眼见到加茂伊吹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加茂伊吹两次对他保证不会痛,但第一次使左侧小腿连肌肉都被咒灵的胃酸一同腐蚀,第二次则几乎丢了性命——五条悟十分愤怒,却并非是因为再次被对方“欺骗”,而是认为应对危机时的无能为力之感实在太差。 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面色苍白,清瘦到像是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带走的羽毛,叫人连触碰他时都忍不住尽可能放轻动作,以免他就这样消散于空中。 “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这句话突然又在五条悟耳边响起。 他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不再长久地注视着全身插满各种仪器的加茂伊吹,终于感到脑海中不断叫嚣的声音小了许多。 仔细听去,那声音竟然和他说话时的音调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五条悟非要问个清楚才行,否则他将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到直至死去之时。 他要让加茂伊吹亲口告诉他,这世界上究竟是否真的会有不求回报的善意,释放这种善意的家伙,平日里又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这个声音在加茂伊吹没能睁开双眼之前,一分一秒也无法停歇。 ——绝不停歇。 第49章 从长久的昏迷中恢复意识并非只是睁开双眼那么简单。 起初是手指颤抖着微微动弹,作为唯一能够活动的身体部位,帮助加茂伊吹尽可能通过触觉了解此时所处的环境。 仅是做出这个动作便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叫他再也没有其他力气,只好放弃进行另外的尝试。 紧随其后被唤醒的是听觉,医疗仪器尖锐的响动刺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却感到旁的身体部位都沉重到像灌了铅,甚至无法做到稍微移动一丝一毫。 加茂伊吹好像刚逃出一场大梦,胸口发闷,身上的轻薄的被子也成了蒸笼,逼得他脊背冒出热汗,略微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脑海中依然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景象,眼皮沉甸甸地合着,仅睁开一条细缝便感到格外疲惫,似乎但凡再放松下来,马上便会无缝进入下一次睡眠。 ——无法醒来。 加茂伊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忆起与夭童之姆有关的经历,想到自己此时应该正处于黑猫所说的重伤状态,就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放任身体陷入沉睡。 他心中有种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 死里逃生的关键并非是外界的医疗手段,而是他个人的求生意志。加茂伊吹没来由地觉得,如果他放弃睁开双眼,大概会出现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于是他只凭着一股毅力硬生生扛过所有困意与疲惫,在无尽的黑暗中倦倦地躺着,用耳边的一切声音刺激大脑,无数次尝试清醒过来。 他听见病房中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检查无异常,治疗却也没有显著效果,医生时不时会在报出数据时发出短而轻的叹息。 其余时间,他们来去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只有小推车骨碌碌划过地面的声响,更显得病房中安静到令人心慌。 他听见护工忙碌却有序地工作。对方每天都要更换床头的鲜花,然后为房间开窗通风、打扫卫生,在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还会给加茂伊吹擦拭身体并进行全身按摩。 或许是雇主专门要求过什么,护工有时甚至会为加茂伊吹带上耳机,放些当下流行的畅销歌曲,再与他聊些家长里短,说点社会热点新闻,也无非是明星间的花边趣闻。 加茂家的使者从未出现,五条家的管家也只是站在门外向医生了解情况、从不进门。即便此时只能勉力维持意识清醒,加茂伊吹也依然会因这难得的安宁时光而稍感松懈,算是漫长旅途中的短暂休息。 但一直安于现状绝不是个理智的选择,大部分时间中,加茂伊吹都用双耳尽力分辨着外界的信息,希望能获得一些有用的刺激,使他彻底从梦中醒来。 可事与愿违,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时每刻都显得再平凡不过。 在护工又一次为某女星于上升期突然宣布隐退而扼腕叹息时,加茂伊吹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与咒术界全然无关的身体之中。 无力的身体逼迫他再次陷入昏睡,他却非要与本能作对,在长久的拉锯战中,精神已经处于一个即将崩溃的边界,再等不来转机,恐怕此前的坚持便要功亏一篑。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摆出各种方法,却都因身体无法动弹而被迫放弃,至今也只能祈祷舍身救下五条悟的镜头能为他争取到更高的人气。 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滋味。 费尽心思逃脱命运的桎梏,此时又不得不祈求能够得到命运的眷顾——他处境复杂,做出的事情也常常前后矛盾,如果读者能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恐怕又要将他看作一个笑话。 当他的耐心即将被消耗殆尽时,病房中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护工早已离开,加茂伊吹从走廊中传来的模糊对话了解到此时应该已是深夜,薄薄一扇木门隔断开热闹与冷清,病房中的气氛便更让人感到孤独。 医生与护士闲聊着经过这个房间,他们讨论着夜宵的菜式,又在看见某人时突然掐断了话音。 那人轻声推门进来时,加茂伊吹正数过七千零几,被突然靠近的熟悉气息打乱了思绪。 他早在之前便把所有能思考的问题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甚至根据醒来后将面对的不同情况而排演了几种不同的反应,此时绞尽脑汁也难以再找到新的话题,为了保持清醒便只能默念数字。 五条悟站在他床边久久没有开口,大概只是抽空来看他一眼——加茂伊吹等待一会儿,感觉对方没有说些什么的意思,便从一开始重新数起。 他在身体内部与困意进行的战斗比拳拳到肉的厮杀更加磨人,虽说没有消耗任何体力,却使他像个数日都未曾合眼、在猝死边缘打转的上班族,连灵魂都感到疲乏。 ——要坚持。 加茂伊吹反复对自己如此说道,然后缓慢地报出下个数字。 ——那么多苦难都照样扛了过来,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专注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化作实质般的触碰,令他即便无法睁开双眼也能感受到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数数的速度逐渐慢了,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似乎又长大了些。 凭借日常成长的人生进度实在太过缓慢,细枝末节的压力往往不够有效,陡然发生的变故才更能使人获得动力。 作为咒术界中人人厌弃的残疾,自失去右腿后,加茂伊吹本该与六眼神子毫无交集,也绝对无法拥有进入对方社交范围的资格。 但他偏偏两次闯进五条悟的人生,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在其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加茂伊吹猜测,被他两次救出险境的经历对于五条悟而言,大概与羞辱无甚区别。 这两次死里逃生,没有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场景,有的是自以为是的欺骗、对无能为力的痛恨、脱困时险象频出的焦虑。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或许终究还是给他强加了许多压力,使他不得不欠下这样一份人情,即便正值深夜也要抽出时间前来探望,却只是保持沉默,似乎无话可说。 难得有时间安静地思考,加茂伊吹扪心自问,他对五条悟有愧。 他不愿利用任何一个无辜的角色、使任何一份真心变成工具,命运却不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想活,于是不管他是否想去做,他都必须去做。 歉意无法光明正大地倾吐给五条悟听,加茂伊吹终究是个自私、卑劣又懦弱的家伙,于是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在灵魂与身体断了线的此时说道:“对不起。” 不远处极轻的呼吸声一滞。 有两只温热的手一同伸来,共同包裹住了加茂伊吹软软垂在身边的右拳。 五条悟的视线死死钉在加茂伊吹刚才似乎有了动作的唇上,语气中既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哄诱的意味:“你说话了?你说什么?” 第58章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抵是太久没有开口的结果,粗糙地划破了寂静的夜,实在显得不太动听。 但加茂伊吹精神一振,因为看见了被注意到的希望,他回光返照般又有了些精神。 冥冥中感到这或许正是他一直苦苦等待的时机,加茂伊吹用尽全力移动食指,发凉的指尖便在五条悟的手心中又轻又快地划了一下。 五条悟愣了一瞬,几乎怀疑刚才那羽毛拂过的触感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加茂伊吹的指尖在他的注视下又颤了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握住了那只已经完全失去孩童特有的稚气与圆润、瘦削又细长的右手。 五条悟单方面与加茂伊吹约定了信号:动弹一下代表肯定,动弹两下则代表否定。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加茂伊吹的指尖,终于等到了那微弱的动作。 加茂伊吹动了一下。 既然已经证明刚才并非错觉,六眼术师精准地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你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却一直没有醒来,是不是有某种束缚使你无法自行恢复清醒?” 五条悟屏息凝神地等待,发现加茂伊吹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加茂伊吹的动作似乎变得迟钝了许多,五条悟蓦然有些紧张起来。于是他第一次靠近加茂伊吹,直到甚至能体会到彼此鼻息的距离停下,终于在加茂伊吹脑内的某部分发觉了凝固的咒力痕迹。 五条悟明白,这并非是医疗技术能够解决的问题。 他仅仅思考了几秒时间,双手便覆上了加茂伊吹的太阳穴,极小心地朝对方的大脑中注入了咒力。 力量在六眼术师精密的操控下化作极为柔和的风,直朝被夭童之姆的术式压制的那处而去。 两股不同的咒力在加茂伊吹的身体中对撞,好在其中一个的供给已经因咒灵的死亡而被切断,尽管五条悟是第一次在大脑这种脆弱的部位抹消咒力痕迹,过程也依然还算顺利。 当最后一丝邪恶的咒力也彻底消失时,加茂伊吹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一直在体内以旁观者的视角感受着五条悟的行动,此时真正将白发男孩的身影收入视线之中,才发现对方的额角早已被汗打湿,显然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人对视,没能露出微笑,眼中都显出释然。 ——这场闹剧终于彻底结束,灾难也该推来新的故事。 “欢迎回来。”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他微微喘着气。 “伊吹哥。” 第50章 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不过刚刚出现,五条悟便下意识懊恼起来。 眼底骤然变化的情绪暴露了他心情不佳的现状,虽然并不明显,却还是被加茂伊吹正好捕捉。 他显然从来没有如此亲密地唤过谁的名字,就连族中的佣人与兄弟也是一样,仔细算来,这应该是人生第一遭,难免感到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本就简短的尾音结束得极快,显然是被刻意吞回了腹中。 加茂伊吹与他不同,表面上的性格本就温和又平易近人,听见称呼的转变,似乎并未感到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仅仅勾了勾唇角,自然地回应道:“谢谢你,悟。” 称呼的变换有些突然,加茂伊吹可以从五条悟的反应中看出,或许是术式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正在发挥余热,才让他在筋疲力尽时又被梦境中的经历入侵了大脑。 但无论五条悟是否出于自愿,加茂伊吹都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应答声一出,想必五条悟也不会专门开口驳回,自然就能为两人后续的相处强行加上一份亲密。 果然,五条悟立刻皱起了眉头,双唇微微开合两次,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算是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 “你好好休息。”即使他们勉强算是久别重逢,五条悟也依旧没有互诉衷肠的心思,他很快抬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我明天再来。” 加茂伊吹在这段时间内瘦回了原本几乎皮包骨的模样,实在不算好看,他身形单薄,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甚至快要被柔软的枕头吞没。 他静静地望着五条悟,有些疲于开口,眼中也没什么精神,不自觉便走了神。直到医护人员涌入病房的动静唤回了思绪,他这才反问道:“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五条悟顿了顿,他朝后退去一步,为医生让开位置,“我没事。” 加茂伊吹又笑了,虽然力气只够撑起嘴角一个再微小不过的弧度,却依然传递出了极为真诚的欣慰之情:“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般重复一句:“那就好,真的很好。” 醒来的过程还算顺利,至少仅从结局看来相当完美,加茂伊吹明白这是人气的作用,想必五条悟视角的读者也在其中出了许多力气。 ——他真的该为五条悟最终平安无事而感到庆幸。 加茂伊吹的表情中尚且有几分怔愣,说出的话便像是囚困他已久的某种执念,五条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压制住了因新称呼产生的最后一点不适应。 他们之间的经历足以令任何一个冷心冷情的普通人动容,只不过咒术界的孩子见过太多生死,尤其事件的主角是天生身怀六眼的五条悟,他便更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恩戴德。 将人接出京都接受治疗是否能还清梦境中欠下的人情,五条悟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但他想,他们至少已经能算得上是寻常意义中的朋友,相互称呼彼此的名字也并非什么值得专门被提起的大事。 五条悟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 对方已经被医护团团围住,身体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摆弄,也无法从接连的问话中再抽出时间与他说些什么。 显然,五条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想到明天密集的早课与训练,理智与情感都在叫嚣着让他尽快回家休息。 于是他也真的那么做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是静静退出了病房,像是从没来过一般,未曾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半合着眼,已经脱离危险的轻松感使他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余光倒是瞟到了五条悟离去时的身影,却也不知道如何告别才算符合此时的气氛,干脆就当作没有看见。 在身体中挣扎的日子实在太难过,加茂伊吹没能坚持到检查全部结束便陷入了深眠状态。 这一觉睡得实在安稳极了,中间没有惊醒的时刻,他竟然又做了梦。 在梦里,加茂拓真迟迟才出现在病房之中,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口中喋喋不休地吐出家族、侧室、怀孕、流产等一系列糟糕的词汇,让他心烦意乱。 加茂伊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最直接也最贴切的说法是:他甚至感到这个梦还远远比不上夭童之姆制造出的幻觉。 他煎熬地度过将醒未醒的那段时间,只觉得头痛之感来势汹汹,甚至想冒犯地一把捂住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巴,以重新制造一个足够清净的环境。 之所以没有动弹,是因为他实在挤不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力气。 当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是场梦、从而能够强行睁开双眼时,他发现加茂拓真竟然真的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口中未竟的话语和梦境的结尾正好接上,让加茂伊吹太阳穴处的胀痛感成倍增长。 他在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中尽可能地回忆加茂拓真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总算在脑海中拼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祇园祭前后被诊出怀孕的侧室最终还是未能保下孩子,这次流产事件却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百密一疏,虽然加茂拓真尽可能为这位侧室提供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保护,却低估了一位母亲对亲生骨肉所持有的执念。 那个被埋进后山的孩子在死去的瞬间失去了父亲的所有重视,也激起了母亲未曾完全倾倒出的全部爱意。 他那样小,不会跑跳,也还无法吐出清晰的语句,连离开这个世界都脚步匆匆,最终甚至没能与母亲的手帕合葬,孤零零地长眠于后山,同样是加茂伊吹心中的暗伤。 ——可笑的是,加茂伊吹记不清他的名字,不确定是自己从未问过,还是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忘得一干二净。 这说明那孩子本就不是漫画中重要的角色,作为构成背景的元素之一,只平凡又忙乱地在作品中活过半年,便烘托出了加茂家的残酷。 当初拜托加茂伊吹送去手绢的侧室终究还是被丧子之痛折磨疯了。 她看不惯加茂拓真对另一个女人和其腹中的孩子无止境的保护,反复想起自己早夭的幼子,不平衡与痛恨的心情驱使她犯下过错,将大剂量的药品放入了牛奶之中。 温热的牛奶与甜蜜的糕点掩盖了奇怪的味道,等那位怀孕的侧室意识到小腹正在隐隐作痛之时,身下已经见了红。 孩子没能保住,加茂拓真说不上是否感到失望,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心态使他甚至没有产生悲伤或痛苦的情绪,而是第一时间赶到加茂伊吹身边,将这个噩耗通知给长子。 第59章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他悲哀地想:或许加茂家的历史上注定要有位残疾家主。 “回家吧。”加茂拓真的表情有些苦涩,他自知违背了此前给予加茂伊吹的承诺,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我想,是时候为你恢复次代当主应有的教育了。” 加茂伊吹面色很冷,他垂着眸子,实在没想到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窘境竟然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反复呈现给读者观看。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最后呢?”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两位侧室的处理结果。 “已经拉去训练室了。”男人轻飘飘地说道,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后院相残,谋害子嗣,条条都是死罪,把她们喂给咒灵已经是我最后的仁慈。” 一年时间,三位侧室只剩一位,家主却仍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孩子,即便族中再看不起他的断腿,也要怀疑是否真有天命指引。 没心情感叹加茂拓真的冷血,也没心情为两位侧室而悲伤,加茂伊吹静静地转头望向窗外,不答应也不拒绝,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事情,却没能捉到任何一个明确的线索,只是隐隐约约地烦躁起来,想立刻躲进被子中,暂时不理会与家主之位有关的问题。 但他知道,重新拾起次代当主的课程之后,再被赋予一个名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是踏着三个婴儿的血肉前行,他却不得不继续朝终点而去。 于是加茂伊吹强打起精神,组织起措辞,还没等开口,便先听见了加茂拓真的叹息。 望着嫡长子的侧脸,加茂拓真耐着性子开导道:“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的事情,但只要你足够优秀,想必族中的声音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才意识到刚才心中预演的那些说法有多么可笑。 ——这甚至算不上加茂拓真的无奈之举,他施舍般将机会抛到加茂伊吹脚下,却又在其上套了一把锁,钥匙放在极为艰险的秘境之中,叫加茂伊吹冒着鲜血淋漓的风险取回。 接受课程只是开始,是否真的能重新成为次代当主,全凭加茂伊吹自己的本事。 读懂了这个意思,加茂伊吹便再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讲了,他将视线移到加茂拓真身上,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要答应就好。 加茂伊吹点头,顺从应道:“我知道了,父亲。” ——无论剩下的路程还有多远,他一定会自己走完。 他说:“我会回家。” 第51章 虽说答应了加茂拓真的要求,但加茂伊吹此时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难以第一时间返程。 他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各项指标都显示为不健康,平时不能离开医疗仪器的辅助,甚至还要定时吸氧。 加茂拓真不想让他久留,他却可能坚持不到飞机落地,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如约挤出时间前来探病的五条悟。 他进门时,加茂伊吹虽然脸上笑着,可面色并不好看,还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足以说明父子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五条悟了解他在加茂家的难处,不顾他暗中的阻拦,直接以五条家的立场请加茂拓真放人留在东京接受治疗。 到底还在意六眼术师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权势,加上对方毕竟是个小辈,加茂拓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辩驳,只是在临走前丢给加茂伊吹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伊吹。”他的语气说不上热切,似乎自信于所有需要他争取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地,“好好养病,我在家里等你。” 加茂伊吹垂下视线,双臂无力地搭在被面上,顺从地点头,还不忘在男人起身时恭敬地说些送别的话。 五条悟一直保持沉默,说不出更尖锐的句子。 他在梦境中进行过口头上的反抗,但言语羞辱未能唤醒加茂拓真的良心,反而为他惹来了更强横的暴力镇压——想必这也是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原因。 等病房的门被“嗒”的一声合上,加茂伊吹终于泄了口气,仿佛被抽空了至今为止强撑着表现出的全部精力,憔悴之色浮上本就极为不健康的脸颊,让他难堪又疲惫。 沉默一瞬,加茂伊吹轻叹出声:“又为你添麻烦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熟稔地走去一旁的茶几处,为自己倒了杯温水,“你身体不好,修养一段时间再走,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任谁也挑不出错……吗。”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说法,读者论坛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勾起嘴角笑笑,却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头,只好作罢。 他用右臂挡住眼前的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时,终于感到鼻尖的酸涩有了宣泄之处,就深呼吸两个回合,尽力吐出胸口的所有郁气,以尽快调节情绪。 大约几秒之后,加茂伊吹再放下手臂,发现五条悟正在望着他。 “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现在的模样太丑,最好别一直盯着我看。” 敏锐地将对方病号服袖口处的两点湿润痕迹收入眼中,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将目光定在杯中微微泛着波纹的水上,心里有些难言的燥。 ——他们毕竟不同。 五条悟不愿将两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却无法做到对加茂伊吹的窘境漠视不理。他能起到作用,可无非只有治标不治本的延期判决,也不能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份焦躁究竟来源于何处,但也有他此时能够想清楚的事情。 ——他不希望加茂伊吹在咒术界的磋磨中遗憾死去。 五条悟又想到了那个在加茂伊吹昏迷时反复于脑海中叫嚣的问题。 冥冥中感到那个问题与这个想法之间或许有种难以言喻的关系,他并没组织措辞,而是相当直白地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拼上性命救我?”五条悟面色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于提问时在袖口中下意识攥紧的右手。 加茂伊吹一愣,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想要给出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答案,从而使五条悟感到满意。 这个答案不能真实到将神明世界的存在和盘托出,也不能虚假到会令五条悟感到异常;既要平凡到仿佛在自然地说些日常问候,又要特殊到可以作为作品名台词存在的程度。 ——要怎样回答才好呢? 他认真思索,眉眼间显出几分凝重,连带让五条悟心中的燥意燃得更旺。 就当五条悟忍不住捏紧杯柄、无意识地用指甲刮蹭起光滑的表面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明亮起来,眼中也难得跃动起快活的光。 他说道:“我想,因为你是悟吧。”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只因为你是悟。”加茂伊吹不再迟疑,他藏在薄被下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小幅度动着,似乎心情很好。 “你是能带我逃离咒灵胃中、为我选定窗前有梅花树的房间、帮我擦干地面的血迹、和我一同经历可怖梦境的悟。” “我坚信你与旁人不同,交付于你的好意不会被弃如敝履,即便是我这样的家伙,也能获得你如此温柔的对待。”加茂伊吹笑着,他又望向窗外,平和地说道,“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五条悟蓦地捏紧杯柄,他感到一股火辣的烫意正顺着脊梁一路攀上头顶,烧得他耳尖都在发热。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加茂伊吹的脸上,试图看出其中哪怕一点伪装的痕迹。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剖白大概真的出于真心,说不上是否失望,五条悟只是突然感到沮丧。 祓除咒灵、挑选房间、擦干血迹、一同被糟糕的术式折磨,或许任何一个在咒术界内稍有权势的人物都能做到,如果仅是这些细节打动了加茂伊吹,那就说明五条悟对他而言也并不是足够特殊的存在。 但无法否认的是,完成这些细节的人恰好是五条悟,没有其他人选。 ——人类总是贪心的,就连六眼神子也不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五条悟已经得到了加茂伊吹甚至能够交付性命的优待,脑海中却还是闪过一个想法,希望对方释放善意的理由再纯粹些。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希望谁能“仅因我是我而爱我。” 可惜求不得。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了既定的命运:姓氏代表身家背景,名字有好坏之分,性别间注定会形成一定差异,长相则是影响第一印象的重要因素。 这些抛弃不了又难以更改的事物共同作用,构成一个个完整却不完美的、活生生的人,它们赋予生命区别,同样也会抹消人们获得无理由、无来源的爱意的最后一丝可能。 第60章 五条悟清醒过来,理智告诉他,于他而言,加茂伊吹已经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不是“仅因我是我而爱我”,而是“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这也不错。 耳边的热意已经在反复思考时逐渐散去,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加茂伊吹不禁回眸望了他一眼,两人正好对上视线,眸中似乎都有些双方看不懂的晦涩情绪,但气氛和谐,说明那与恶意无关,大概只是一些无谓的感慨。 至少加茂伊吹正是如此。 他不想过多纠结于这个话题,便只露出一个微笑,思考着接下来的新话题,希望别让五条悟感到探病是件无聊的事情,下次再也不来。 与主角多多接触是件好事,除了口头上要关心对方别因此过于劳累、耽误课业以外,加茂伊吹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五条悟。 不过,还没等他抛出下一句话,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便来到了病房门前。 单薄的木门已经打开一道能过人的缝隙,按着门把手的男孩才想起在外要恪守礼仪,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惊动屋里都在出神的两人。 敲过门就算是有了通知,不管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应答,禅院直哉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病房,还将身后的两名佣人拦在了门外。 男孩圆润的白净面庞上挂着得意的笑,他首先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在看清对方形容的瞬间便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身边没有来自族中监督者的管教,禅院直哉显得自由很多,他小跑到加茂伊吹床边,双手撑着柔软的被褥,探头去看人,仔细研究一番后皱紧眉头,故作成熟道:“瘦了。” 加茂伊吹失笑,他下意识看一眼仍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五条悟,见对方并未因为被忽略而感到不快,这才对禅院直哉说道:“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 “你都不惊讶吗?”禅院直哉重新站好,他失望地摇摇头,像是不满于加茂伊吹的反应,但还是解释道,“听说你和五条悟同一时间昏迷,却昨天才醒,老爹听说了加茂家的动向,决定派人来探望一番。” 话音落下,他又骄傲起来:“不过我想,你在禅院家也没什么朋友,如果探望你的人是我,你应该就不会太有压力了。” “我还以为是你受了伤,没事就好。”加茂伊吹先关心一句,之后才微微笑道,“也谢谢你来看我,麻烦你转告直毘人大人,我一切都好,劳他挂念,等改天出院,我再登门拜谢他的好意。” “我怎么可能受伤!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没用了!” 禅院直哉脸颊微红,极大声地反驳前半句的说法,但马上想起了加茂伊吹抱病在床的原因,气焰立刻弱了下去,“我……我不是说你很没用。” 大概是禅院直毘人在派他出行前专门交代了一些话术,禅院直哉背台词般生硬地安慰道:“在战斗时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你不用太过在意。” “毕竟……”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又生动起来,配合有些狡黠的表情,显然已经进入了自由发挥阶段,“毕竟连那个五条悟都受了伤嘛!” 加茂伊吹眼皮微微一跳,他正飞速思考着提醒禅院直哉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这一情况的最佳时机,运转着的大脑便突然卡了壳。 还没等不祥的预感切实地翻涌起来,五条悟已经放下了茶杯。 陶瓷与茶几碰撞的轻微声响瞬间吸引了禅院直哉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从进门起就尽数黏在加茂伊吹身上,此时终于能够稍微转移少许。 于是他扭头,正好撞进了五条悟的视线。 第52章 五条悟与禅院直哉并不相熟,两人岁数不大,社交场合有限,就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单独交流的机会更是几近于无。 一位是咒术界里万众瞩目的六眼术师,一位是禅院家至今为止最有天赋的嫡子,他们像两颗单独运行的恒星,拥有各自的势力与拥护者,却很少产生交集。 名为加茂伊吹的纽带将两人连接,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偏偏会面的主角都还没到需要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的年纪。 比起抓住机会培养关系来说,反倒是有股莫名的敌意悄无声息地游走在视线之中,隐蔽到无论是发出者还是承受者都并未明确地察觉到这种情绪。 见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瞧见了彼此,却迟迟也没有打声招呼的意思,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气氛注定只会更加僵硬,主动开口打了圆场。 “你们原先应该见过面的,我再介绍一下。” “这位是禅院家的小少爷、禅院直毘人先生的幼子,禅院直哉。”加茂伊吹尽量令语气和表情都显得自然一些,“这位是五条家的……” 禅院直哉突然转过头来,一侧眉毛高高挑着,丝毫没有遮掩脸上惊怒的表情,将内心所想直白地倒了出来:“他怎么会在这!”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尾,但出于对身边人的了解,加茂伊吹大概能明白禅院直哉感到不满的原因。 那孩子为了不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感到尴尬与别扭,专程亲自来了一趟,本以为是独一份的贴心,却突然发现病房里还有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的五条悟。 一腔好意没等得到夸奖,先变成了打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相处的冒昧,禅院直哉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也不可能忍受自己因晚来一步、反而略显多余的事实。 但加茂伊吹无法预料到禅院家会在今日派人前来探病,更不能支配五条悟的行动,不在他计划范围内的事情太多,甚至如果禅院直哉来得再早些,还要面对加茂拓真制造出的尴尬场面,只怕会更加难受。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说非要同时令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感到满意,他希望至少别惹得双方最终不欢而散。 “直哉,太失礼了。”加茂伊吹不赞同地皱眉,“悟帮我抹消了脑内的术式,我才能清醒过来,他来探望我,你不该这样说话。”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五条悟,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解释道:“悟,别放在心上,直哉还小,总是仅凭心意行事,其实没有恶意。” 于不同的立场上看待这两句话,听出的意思自然也有所不同。 禅院直哉的表情缓和了些。他不畏惧六眼术师的身份,却在意起加茂伊吹的说法,略显嚣张的气焰被迅速扑灭,面上是藏不住的别扭情绪。 “我又没说他不能在这,”禅院直哉嘟囔着找补道,“我就是没想到。” 他很聪慧,能听出加茂伊吹语气中的维护意味,先一步说他失礼,就断绝了五条悟再借机发作的可能。 对方总归是在为他着想,他总不好让一个病号太过劳神——自动将加茂伊吹代入了此时需要被照顾的角色,以照顾者这一身份自居的禅院直哉便豁然开朗般想通了其中关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动作,将不满的情绪如拍打尘土般轻而易举地拂开,即便他仍因五条悟的存在而略有不快,也绝不至于非要在此刻立即发作不可。 而在五条悟眼中,加茂伊吹先驳斥了禅院直哉的无礼之言,又在未等到回应时便转而来宽慰他,俨然是在为他说话。 他本就没有与禅院直哉过多计较的打算,此时见到了加茂伊吹亲疏有别的行事风格,更是觉得没必要在乎一个六岁小孩的失仪之举。 五条悟点了点头,不理会禅院直哉口中絮絮的碎语,只对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加茂伊吹细细端详着他的神态,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不快的情绪,这才暗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道别。 禅院直哉自觉占了上风,在五条悟朝门口走去时又向加茂伊吹身边挪了两步,志得意满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像只得到主人表扬便骄傲起来的宠物。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面色未变,懒得回应这种幼稚的挑衅,干净利落地合了门,没见有丝毫犹豫。 虽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禅院直哉也不恼火,只觉得胜负自在人心。于是他将正脸转向加茂伊吹时,面上又是热烈而直白的笑容。 他扯过一旁有些距离的椅子坐下,正好坐在了窗框形状的阳光之下,照在身上的暖意使他不自觉捂嘴打了个哈欠,在感到困倦的第一时间,已经自然地趴在了加茂伊吹的床边。 “病房的位置还挺不错。”禅院直哉含混着说道,他晶亮的绿眸迎着阳光的颜色泛起层耀眼的金,冲淡了平日牙尖嘴利的形象。 “他们倒是上心——毕竟传闻都说加茂家要重新立你为次代当主,不重视起来可不行。” 加茂伊吹抬起过于纤细的右手,轻轻搭上禅院直哉的发顶,为他理顺那缕不太服帖的黑发,不显得十分惊讶,却也并没出言证实传闻的真实性。 第61章 禅院直哉误会了沉默的含义,微微侧头,从手臂与刘海的缝隙间眯着眼朝加茂伊吹看去,有些怀疑地问道:“好不容易能拿回失去的地位,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终于开口,他说,“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次代当主之位还不属于我,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甚至扰乱了禅院家的情报网。” 禅院直哉不服,他反问:“禅院家的线人从不出错,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茂伊吹笑起来,答道:“就在你进门前,我父亲才刚离开不久,他提到次代当主一事,鼓励我去争,却还为未来的健康嫡子留有后路——你觉得够不够真?” “不管加茂家抛饵是为了钓上哪条大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加茂伊吹手上微微使力,舒适的触感使禅院直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声音也很低:“至少此时此刻,我依然在为了之前与直毘人先生说过的目标而努力,所以我告诉你:禅院家获得的信息有误,记得不要再基于这个情报做更多事情了。” “什么意思?”禅院直哉敏锐地感到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却无法只凭自己的能力读懂,于是他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道,“你再说清楚些。” 见到男孩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加茂伊吹失笑,他自然地收回右手,吐出的答案果然足够直白。 “我是说,我目前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残疾,还不值得禅院家投入太多精力,提前押宝的风险太大,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不建议你在大势已定前和我产生过多接触。” “若我成事,禅院家当然能够从中获利;可如果我只是弃子,只会给你带来无谓的麻烦。”加茂伊吹笑着,“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禅院直哉长久地望着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个玩笑,却又无法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作苦涩或勉强的神情。 ——他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接受良好。 ——可他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 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禅院直哉只觉得心中有团愤怒的火焰正在炙烤神经,促使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笑,出口便是句尖锐的讽刺。 “如果这次代当主之位连你加茂伊吹都担不得,我倒要看看,加茂家要等上几百年才能等来个比你更得用的天才。”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惊讶地望着禅院直哉,想不通是什么令对方如此笃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禅院直哉娇生惯养着长大,做事全凭喜恶,是御三家的后辈中最为自由的一位。 能于大庭广众下管人叫瘸子的是他,边嘴硬边计划着下次再去京都玩的是他,此时怀着十足自信、仿佛加茂伊吹必定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他。 他爱憎分明,天真又残酷,处于咒术界之阴私的漩涡正中间,一面清醒地拒绝接受成年人脑中的某些腐朽思想,一面亲自踏入这滩浑水,将本就肮脏的环境搅得更乱。 加茂伊吹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禅院直哉在家中的所作所为。 他年纪不大,大多数事故都能用娇纵贪玩解释,但也能从其中隐约窥见些许未来性格的雏形,诸如欺压仆从、鄙视女性与弱者等情况屡见不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禅院直哉会迎来人气下降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想: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直哉的结局一定会呈现出凄惨又悲凉的模样,因为九成读者都不会对三观不正的角色抱有好感,更不愿亲眼见证天才的陨落。 每有一个高人气角色消失,加茂伊吹的排名都可能会再前移一位。 如果加茂伊吹从未意识到禅院直哉的人设正在偏航,即便对方最后成了位毫无优点可言的底层角色,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之情。 可他偏偏发觉了端倪。 加茂伊吹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尚且还有回转余地的禅院直哉走上歧途。 “说得好。”他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禅院直哉眨了眨眼,疑心加茂伊吹又要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会倾尽全力争取加茂家的家主之位,而作为交换……”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 “直哉,你是足以改变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明白他一定会去某处求证,便不将话说得过于明确,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我们拥有足以建立新秩序的能力之前,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第53章 从医院离开,禅院直哉回到本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父亲的书房,顶着屋里熏人的酒气进行求证。 他心里埋了许多问题,生怕再慢一秒便会忘记几个,即便被空气中快要实体化的味道呛出几个喷嚏,男孩也只是用袖口死死按住口鼻,并无退缩之意。 “老爸!我有事要问你!” 禅院直哉飞快地蹬掉鞋子爬上软榻,本想像平时听人读书时靠得近些,又因辛辣的刺鼻气味退了回来,只在不近不远的一处盘腿坐下。 饮酒是禅院直毘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今日恰逢他成为家主后为自己划定的休息日,难得肆无忌惮地享受一番,面上便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禅院直哉天然对禅院直毘人持有一种强大信任感,他自顾自地问道:“去年冬天的那场宴会上,加茂伊吹对你说过什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曾变得清明,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副迷蒙的模样。 “什么?”他低声哼道,“什么加茂伊吹……我叫你去探望他,你怎么还没去?” 禅院直哉双手支着软榻,又朝前爬了一步,仗着受宠便去揪父亲才蓄起的胡子,有些气恼地重复一遍:“老爸,别再喝酒了!我说——加茂伊吹和你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禅院直毘人含糊地念叨了几遍,似乎是在揣摩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然后扶着额头仔细想了几秒,在禅院直哉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终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当不太重要吧。” 他语气轻飘,像是马上便要一头扎进软塌,昏睡到明天早饭时才醒。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禅院直哉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男孩皱着眉苦苦思索一阵,只好换了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加茂伊吹为什么说我们要改变御三家、甚至改变咒术界?” 这句话像是个灵敏的开关,立即触碰到了禅院直毘人脑内的某处神经,使他总算不再说些离题万里的醉话,而是反问道:“他和你说了这话……是否有叫你去做什么事?”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立马跑来问你!”禅院直哉没发觉父亲的警戒与防备,只露出单纯至极的疑惑表情,似乎是真的摸不到头脑。 “还知道先来问问家里人,看来不是太笨。”禅院直毘人松了口气,露出懒散的笑容,甚至正朝着幼子的脸打了个酒嗝,“说说吧,加茂伊吹叫你去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情绪上,吞吞吐吐几句,不明所以地答道:“他、他叫我做个善良的人。” 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禅院直毘人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在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什么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房间里都荡起了回音般的响动。 他抚着胸口,似乎很是畅快,在笑声的间隙赶人:“出去!快出去!别拿小孩子间的过家家叫大人烦恼!” “谁在过家家!”禅院直哉攥紧圆圆的拳头,“我们此前一直在谈论和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有关的事情,是认真的!” 禅院直毘人才不听他的辩解,手腕微微一抬,一杯清液便又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部,身周酒气变得更加浓重,人也重新陷入了极为混沌的状态。 他乐道:“那你说说,你去了这么久,谈出什么来了?” “加茂伊吹说禅院家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加茂拓真尚且有所保留,次代当主之事都未能敲定,更何况家主!”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禅院直哉一口气吐出谈话中他所认为的最关键之处,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解决积攒已久的全部问题。 可禅院直毘人只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杯酒,口中胡乱应着,全然不在意幼子的话。 禅院直哉盯了父亲一会儿,意识到对话根本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终于气鼓鼓地翻身下榻,踩着鞋子飞快跑出了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汇报两人对话中的其他内容。 好在禅院直毘人一向精明,即便禅院直哉不说,他也已经能够猜出大半信息。 书房的木门被重重合拢的瞬间,男人合目揉了揉眉角,再睁眼时,脸上的醉意已经一扫而空,连脸颊上因酒精而产生的红晕都散了许多。 第62章 他将已经喝净的酒杯倒扣在手边的托盘上,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来到了书桌前,从一旁的抽屉中扯出一张密报,其上字迹分明,内容简短。 ——侧室流产,加茂拓真有意恢复加茂伊吹次代当主之位。 又读了几遍,男人一把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茶杯之中。 泛黄的茶水迅速将笔墨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字样,等信件被彻底泡透后,他又端起杯子,把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花盆,拨弄数下便用土壤盖得严严实实。 御三家彼此间埋藏暗线一事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几百年前延续至今,在反复变动的利益纠葛之中,密报所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通过明面之争锋获取的信息。 利用好自家的暗线不算本事,操纵别家的暗线为己所用才是动真格的争斗。 即使是禅院直毘人也不得不承认,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虽然在大局观上并不出众,却的确精于此道。 能与总监部维持良好关系的人总归不是简单角色,加茂拓真同样也并非蠢材。 看来禅院家安置在加茂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加茂拓真还有意散布假消息迷惑旁人,若不是加茂伊吹特意向禅院直哉挑破了这点算计,恐怕禅院家迈出的下一步便是加茂家埋下的陷阱。 虽然此刻还想不出加茂拓真为何要突然发难,但禅院直毘人隐约意识到,身处于跟随领头羊而动的兽群之中,加茂伊吹似乎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优秀人选。 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就大方地提醒禅院家不要入套。 他说要改变御三家、改变咒术界,就不顾姓氏与立场之分,要拉拢禅院直哉加入他的阵营。 至于他说要让禅院直哉做个善良的人—— 无法否认的是,禅院直毘人之所以不愿对幼子透露太多内容,正是怕加茂伊吹心思叵测,引诱年幼不知事的禅院直哉成了他行事的挡箭牌,牵扯禅院家也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咒术界的毛病繁多且杂乱,千百年间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一个人乃至一代人能轻易改变的小问题。 若加茂伊吹只是为命运不公而一时热血上头,只怕最终连骨头都会被尽数啃食。 禅院直毘人明白,加茂伊吹所谋求的好处实则再简单不过。他说要改变咒术界,本质上是要为自己争取到容身之所——若他真能成事,天下大同的好处还在后头。 所有不被咒术界所接纳、却又无法轻易抽身逃出泥潭的人们终将能够在加茂伊吹开辟出的新天地下生存,即便做不了咒术师,也不必卑躬屈膝当个奴隶。 咒术界终将和现代社会接轨,主从尊卑总有一天将会消失,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拦的整体趋势,是历史洪流席卷而过的必然结果。 ——但成事者不会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重新回到软榻上假寐。 身为父亲,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自私自利也罢。 ——他宁可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有所成就后分不到一点功劳,也不愿幼子成了先驱中见不到黎明曙光的微末炮灰。 但正如禅院直毘人认为咒术界中腐朽的现状正吸引着势不可挡的变革一般,加茂伊吹温柔平和的表面下所掩藏的忧郁与成熟,同样正吸引着禅院直哉飞蛾扑火般追寻。 加茂伊吹就像是本残缺却深奥的书,禅院直哉越是读不懂便越要去读,越读便越能体会到某种于他而言几乎致命的魔力,叫他忍不住不断靠近、交付信任、变得驯服。 “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像是句咒语,无时无刻不回绕在禅院直哉脑内,让他一会儿觉得加茂伊吹是在为他着想,一会儿又怀疑这只不过是个浅显至极的借口、对方实际上别有所图。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开始约束自己,学会收敛情绪,尝试尊重他人。 事实证明,只要他想去做,努力的效果就会非常明显——禅院甚尔并非是禅院直哉的变化的直接受益人,却已经第无数次听说了他转了性后做出的“壮举”。 上上次是赏了家中老母重病的佣人一笔现金,上次是为无意中打碎了花瓶的兄长说了句好话。 再听听院墙那侧的议论声,禅院甚尔得知:禅院直哉这次竟然为了他最瞧不起的女人家出了头,替位被丈夫打了两巴掌而头破血流的侍女罚了人。 懒散地靠在被太阳烤热的墙壁上,禅院甚尔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草地,手心被柔软的草尖搔痒,使他忍不住发笑。 ——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说加茂伊吹已经回了京都,也不知道他在得知这事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好笑至极。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确已经从京都高专搬回了加茂家的主宅。他没时间再关注发生在禅院家的事情,一起伤亡惨重的咒灵袭人事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递交到加茂拓真书房的死者报告中,有个名字格外显眼。 一家四口在旅行返程途中遭遇袭击,仅有一人因身份特殊而被优先救出,其父亲、母亲与胞妹则遇难身亡。 幸存者正于京都高专接受治疗,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极差。 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是…… ——本宫寿生。 第54章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自此次返家开始,他在族中的地位显然随加茂拓真表现出的意思而水涨船高,虽然还没正式获得次代当主的称号,却比原先的任何时刻都更受尊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地狱重返神山的恶鬼显然比不谙世事的少爷可怕得多,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曾羞辱过他的佣人与旁支一时间人人自危,平日处处小心谨慎,连带加茂伊吹都一同束手束脚起来。 但他学着适应这种感觉,而并非一味想要解释什么。 权衡之术正是如此,他将寻常族人与心腹亲信的界线画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想成为那种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家主,他就必须与前者保持距离,将自己安置在遥远、不平等、又绝对不容侵犯的位置之上。 生活回归正轨,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组建个人势力。 在预先恢复了次代当主的待遇后,他获得了畅通无阻地出入任何房间的权力,即便是坐落在族中最核心位置的家主书房,他也不必等父亲传唤才能前往。 加茂伊吹本就忙碌的生活因这份特权又多了些事情可做,他思索着禅院甚尔当天在咖啡厅中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将加茂家从里到外走了几遍,也并不觉得此处有可用的人才。 佣人尽数处于加茂拓真的控制之下,旁支子弟则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加茂伊吹很难想到其中会有谁愿意成为自己的助力,只有一个算不上新发现的结论。 加茂拓真或许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认了命,自打处理了那两个侧室后,甚至没再踏进过女人的院子,也不再急于开枝散叶。 他的态度似乎相当明确,族中也再没人想要为他安排新人。 加茂伊吹也是从其他佣人处听说,家主之所以会将明面上的受害者也一同处死,实际上是因为半岁庶子之死与她脱不开干系,正应了加茂拓真当时说的“后院相残,谋害子嗣”。 ——明明家里总共只少了两人,偌大的宅邸却显得分外冷清,加茂伊吹缓步回到住处,心头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条条沉重的人命,大概只是作品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 院子中有一串细碎的杂乱脚印,是黑猫听说他昏迷的消息后冒雨从高专一路赶回本家留下的痕迹。在他于东京养伤的时间里,黑猫又回到高专,直到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将它正式接回。 计划中失去自由的时间大幅度提前,加茂伊吹此时已经很难能抽身离开本家,便叫司机跑了一趟。 大概是这个举动使高专众人意识到了些许异常,几日后,冥冥竟然作为代表乐岩寺嘉伸的使者拜访加茂家,连带送来一些所谓被遗忘在高专的书籍,只说前来探望。 加茂拓真没有拒绝的理由,加茂伊吹便难得又与冥冥见了一面。 在那方偏僻的院子里,两人也没叫佣人伺候或陪同,只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少女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高专。 “一刻千金,我还有事要做。”冥冥摆着手,她笑道,“校长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嗯,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低,视线飞快扫向等在院落门口的四乃,显出些警惕的情绪,却依然将这份情绪很好地藏在眼底极深的位置。 “劳烦冥冥姐帮我谢谢乐岩寺大人,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加茂伊吹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仍是不太健康的苍白,“既然我生为加茂家的嫡子,参与族中纷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冥冥望了他一会儿,情绪有些沉重,想要开口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身为自由人,即便再想共情,最终说出来的大概也只是当事人心中的些许空话。 第63章 她抿了抿唇,到最后只是提醒:“你出行时要小心些,近日来,诅咒师与咒灵都不太安分,高专中已经有学生中了招。” “二年级的本宫寿生,一家四口共同出行,活着回来的人却只剩他一个。” 令加茂伊吹甚至感到悲哀的是,即便曾接受过对方的好意,此时于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并非是认为这场惨剧实在太过令人愤怒。 他想,他似乎明白禅院甚尔未竟的后半句内容了。 ——还有比…… ——还有比你所在的京都高专更好的选择吗? 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回忆起与本宫寿生有关的一切经历,如果让加茂伊吹客观地给出一个评价,最终结果一定是:当时不合适,此时未必仍不合适。 于是加茂伊吹决心要插手此事。 这正是他此时会从加茂拓真手中要来那份死者报告的根本原因。 在加茂拓真的耐心即将耗尽前,加茂伊吹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张递还到桌面上,又后退几步,通知般宣告道:“父亲,我会在这周末前往高专探望本宫寿生,至于您此前提到的课程,等我回家后再补上吧。” 加茂拓真的双眸微微一眯,指尖按上桌面,轻轻划动的动作暴露出他的不快。 “本宫寿生是什么人?”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对,而是选择询问具体原因,已经暴露出父子二人的地位正逐渐靠近的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成为家中独子一事似乎使两人间隐隐有角色调换之势,加茂伊吹的看法会被纳入参考意见,他也拥有了相对意义上的最高限度之自由。 在大部分无伤大雅的问题中,加茂拓真都会选择尊重加茂伊吹的选择。 正如同现在——当加茂伊吹删减着讲述了两人的故事后,加茂拓真并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皱着眉提醒他要注意与平民保持距离,便马上安排了当日接送他的车辆。 周日上午十点,加茂伊吹准时来到了高专内部的疗养场所。 或许是考虑到此处居住的都是无法参与战斗的病患,高专所划分的安保力量甚至比学生宿舍更加强大。 好在加茂伊吹早与乐岩寺嘉伸打过招呼,甚至有人专门来带路,他很快便来到了本宫寿生所在的病房。 “本宫君的精神状态不好,睡着时经常做噩梦,大多都与事故发生时的场景有关;醒着的时间稍微少些,但总是抓狂流泪,仍然无法接受亲人都已死去的事实。” 身着白大褂的校医翻看着近期的治疗记录,面容上皆是惋惜之情:“他本来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虽说并非战斗型人才,可辅助类的术式在咒术界同样宝贵——据我所知,高专原本有意推荐他入职高层的秘书部。” “如果真是战斗型人才,恐怕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加茂伊吹平静地回复道,“像我,像本宫寿生,若是我们都骁勇善战,想必能有更多选择。” 意识到加茂伊吹或许是在为两人类似的经历而感到伤怀,校医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她合上手中的本子,叮嘱道:“虽然您申请的是单独会面,但若是本宫寿生出现应激反应或其他异常情况,请您按响床头的急救铃。” 加茂伊吹点头,推开了面前经过加固的房门。 本宫寿生消瘦的很快,他在加茂伊吹离开高专前还是个健康精壮的少年,此时却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让人疑心轻轻一拢便能把他对半折起。 加茂伊吹进门时,他正呆呆地站在窗前,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牢笼般的风景中游荡——窗外只有高专层层叠叠的建筑,四方墙的尽头仍是四方墙,如同咒术界本身,仿佛要将无罪者囚困致死。 犹豫一瞬,加茂伊吹叫道:“本宫学长。” 大概是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本宫寿生表现得与校医口中的呆板木讷不太一样,加茂伊吹只是唤了一声,他便如同机器人般僵硬地转过了头。 “……啊,是加茂。”他极缓慢地吐出每个音节,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你都来了……他们派你来劝我吗?” 没等加茂伊吹说些什么,他先强调道:“我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我没事的。”本宫寿生逐渐魔怔般念叨着,似乎是要麻痹自己,“我很快就能回去上课,妹妹希望我成为一名强大的咒术师,我还没有实现这个目标呢。” 加茂伊吹眉眼间浮起几分苦涩。 他为即将向对方发出邀请的自己感到羞愧,却又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打断了本宫寿生的喃喃自语,说道:“我来到这里,并非是想让学长接受现状,安心等待高层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 “我想,整个高专中可能没人比我更了解学长的苦痛。”加茂伊吹上前几步,又停在一个不至于挤压本宫寿生安全感的距离,“灾难发生以后,我们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实际上已经一无所有。” 本宫寿生的瞳孔微微一颤,有晶莹的泪意在他眼眶中凝聚。 “我用两年勉强走出阴影,学长又要在自怨自艾中花费多少时间?”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加茂伊吹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夜。 昏暗的房间、惨白的月光、陌生且难以辨明来源的女声。 ——以及自那以后,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人生。 “我不会质疑先带你离开现场的救援方案,毕竟你的身体素质更强,获救的可能性就更大,更何况你对咒术界更有价值。” “但我不是高层或高专的说客,不打算让学长保持缄默。在拥有与理想相配的能力之后,你是打算大闹一通,还是打算就此绝望地了结生命,我都并不在乎。” 加茂伊吹露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只是想问学长一个问题。” 本宫寿生仍在愣神,似乎从头开始便对加茂伊吹的言论感到无法理解。 加茂伊吹轻声道:“如果我能为你提供成长与复仇的机会,为你扛住未来任何行动所带来的压力,至少在你实现愿望之前,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这与我的家族无关,我只要求你效忠于‘我’。” “不是姓名、身份、地位、权势、财富。” “甚至不是这具身体,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的灵魂与意志,成为我最锐利的刀,永远追随我最本质的存在?” 第55章 即便本宫寿生再过天真,也不会不明白站队加茂伊吹之举背后的具体含义。 这并非仅是前途的博弈,加茂伊吹从来不是要他在成为普通术师与影中利刃之间进行选择,而是光明正大地询问他是否愿意为了亲手复仇而踏进世家纷争的漩涡。 即便注定终生隐姓埋名、再也无法立于阳光之下,即便整日纠结的问题必将从一日三餐变为利益纠葛,即便不得不抛弃原本的理想与家人的期望—— 即便为加茂伊吹手染鲜血、背负罪恶。 本宫寿生已经很久没产生如此清醒的感觉了,他难得觉得自己依然活着。 惊愕与犹豫维持着他的沉默,他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选中他,正如他尚且不明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必急于一时。”加茂伊吹迟迟未能等到答案,反而突然松了口,语气也和缓下来,“在你考虑的时间内,我会试着联系相关部门,为你寻求亲手复仇的可能。” 他反而比高层与高专派来的慰问人员更加成熟,微笑道:“希望你能尽快使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健康,无论最终被送到你手中的是哪个机会,都不要被迫错过。” “啊……啊。”本宫寿生抿唇,他匆匆应了一声,仿佛因害怕被提问而回避着老师目光的学生,再也没有直面过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与他轻声告别,很快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中的监控正实时观察着病房中的情况,加茂伊吹只不过刚推开门,校医便从转角处的医生办公室走来接应。 达成了今日来访的目的,加茂伊吹又前往校长办公室拜访了乐岩寺嘉伸,感谢他为此行提供的诸多便利,这才返回本家。 再有几月又到年底,族中的诸多事务已经雪花般积满加茂拓真的书桌,提前暴露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 对于需要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来说,这绝非一件好事,毕竟新年往往代表无数的宴会与应酬、被公务家事占据的假期、格外讲究的仪式与游戏。 但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加茂拓真无暇顾及与他有关的事情,反叫他能够放开手脚行动。 在从乐岩寺嘉伸处了解到了与本案有关的更多信息后,加茂伊吹思考了很久,终究还是选择寻求五条悟的帮助。 避开帮助本宫寿生的最根本目的不谈,加茂伊吹同样只说对方是曾照拂过自己的学长,希望五条悟能提供些与案件有关的内幕。 第64章 因为这番说辞仅算是吐露了半数真相、却并未说谎,五条悟同加茂拓真一样,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而是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大概花费两日时间,一条记录着详尽信息的邮件被发送至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在仔细读过其中内容以后,即便悲剧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依旧忍不住因结局而想要叹息。 自五条悟诞生后,咒术界的实力上限于无形中反复拔高,咒灵一方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此次袭击本宫寿生一家的凶手是被咒术界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由于能力灵活且拥有一定智力而屡次逃脱咒术师的追捕,加上术师一方没有能绝对压制对方的强大战力,直至此时仍在不断引发骚乱。 高层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麻烦,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在总监部的批示下,于某时出现在某地的少数群众成为了行动中的诱饵。 ——本宫一家不过是受害者之一,在尚且不明情况时便失去性命的平民也大有人在。 作为术师的本宫寿生有暂时应对危险的能力,却无法做到保护所有群众,咒力与较强的身体素质使他活了下来,也令他永远地失去了最亲爱的家人。 总监部下令暂时控制本宫寿生,未必没有防止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真相的目的。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条推论写在纸上,笔尖停顿时于句尾点出一个浓重的墨痕。这个发展似乎相当出人意料,但想到咒术界本来的模样,倒也令人觉得不算出格。 大概是算好了加茂伊吹的阅读速度,在他接到邮件的半小时后,五条悟准时打来了电话。 “这起事件并不简单,如果你打算将真相告诉本宫寿生,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保证即便他失控也不会暴露任何信息。”五条悟直奔主题,“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也未能成功,高层内部已经起了矛盾。” 他总结道:“如果他们得知本宫寿生知道了背后的所有秘密,这人一定会成为你前进路上最坚固的绊脚石之一。” “我明白。”加茂伊吹低地地应了一声,思考的角度却与五条悟并不相同,“本宫寿生会因此丧命,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 在通话的最后部分,加茂伊吹答应五条悟会再谨慎考虑一段时间,这才挂断了电话。此后数日,他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最终也未能得出最为完美的答案。 若是不说,除非本宫寿生未来成为极为强大的特级咒术师,否则基本没可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情报,即便能够亲手祓除杀死全家的咒灵,也只不过是被高层任意玩弄的工具。 可若是说,先不论本宫寿生是否能够承受这个真相,加茂伊吹不想让一番好意变成挑拨他与高层关系的阴谋,如果对方贸然行动,恐怕还会令加茂伊吹引火烧身。 就在加茂伊吹苦恼之时,京都高专突然传来消息,称本宫寿生想要见他一面。 这个请求实在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惊动了对加茂伊吹许久都不闻不问的加茂拓真。 在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拓真特地将他唤至书房,仔仔细细地问过两人上次都说了些什么、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 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几乎对答如流,终于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或许只是因为普通学生无法获得探望资格,他难得遇到还算熟识的朋友,难免对我有些依赖。”加茂伊吹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请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加茂拓真似乎并未完全相信这个说法,却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移回了手中的文件之上。 其实加茂伊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并不算牢靠,但连他都没想到本宫寿生竟然会通过高专公开递话给他,在冷静下来以后,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宫寿生很有可能会拒绝他的提议,甚至将他所说的内容完整地复述给高层。 可正是在这次会面中,加茂伊吹第一次意识到了本宫寿生的强大。 加茂伊吹进门时,少年已经换下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转而穿起了讲究板正的高专校服。他在这段时间中以可怕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上衣显得有些肥大,也难以掩盖他周身的颓废气息。 一个纯黑的行李箱正放在窗台旁边,房间中干净到像是从来无人入住,加茂伊吹仅是瞟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 或许是本宫寿生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或许是高专的校医认为他的身心都已痊愈——他要离开了,不知道会住进高专宿舍还是回家,总之不会再以治疗的名义被软禁在此。 “加茂,你已经收到消息很久,却一直没来找我,我不明白原因,就有些担心你是否对当时向我发出邀请感到后悔……”他低声说道,“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邀请你过来。” 加茂伊吹没能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便暂时只回应了后半句:“事情有些麻烦,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 本宫寿生无声地笑笑,嘴角只有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实际上并不愉悦。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消化了那份报告,请原谅我的冒犯。” 加茂伊吹大惊。 他这才意识到,本宫寿生起初提起的“收到消息”并非是指他收到来自高专的口信,而是指他所接收到的、来自五条悟处的调查结果。 “这是你的术式效果?”他很快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校医曾对我说过,你拥有极为出色的辅助能力,看来果真如此。” 本宫寿生点头,他含笑道:“在你上次来时,我就将术式附着在你的手机上,监控你的信息往来与通话情况,没想到真的有所收获。” 加茂伊吹没有接话。 术式是咒术师的能力中最为私密的部分,成功隐藏起来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制敌的杀招,尤其是本宫寿生这种需要在对方无防备的情况下才方便施展的能力,更要注意对术式内容严格保密。 这也正是加茂伊吹只对他的能力有所耳闻、却并不清楚具体效果的根本原因。 ——现在看来,这个能力果真不会让自己失望。 “加茂,在给出我的答案之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想要问你。”本宫寿生看着加茂伊吹,目光中燃着一团难以辨明的火,表情几经转变,最终定格为无。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答道:“知无不言。” 听见这句话,本宫寿生蓦然笑了一下。 “第一,依你看来,如果我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参与进抓捕计划的可能性有多少?” 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近乎为零,高层一定会尽量避免你再与相关事件产生接触,以免你真在某天察觉真相,影响总监部的声誉。” 少年轻轻点头,似乎是认同这个说法,又问道:“第二,你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培养个人势力,甚至不惜吸纳……我这样的力量?” “若是说短期目标,我希望这支势力能为我的夺权之路保驾护航。”加茂伊吹难得如此坦诚,只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本宫寿生表现出的动容。 “若是说长期目标……”他沉思一瞬。 “你尽管大胆去想好了,非要我来说的话,我会说——” “我要与当今腐朽的咒术界为敌。” 加茂伊吹的表情证明此言绝非作假,于是本宫寿生微微瞪大双眸,眼底尽是震惊之情。 往日培养起的忠诚观念与家人惨死的场景反复与脑海中博弈,在长久的沉默后,终究是仇恨占据了上风。 “我答应你。” 本宫寿生坚定道,他死死咬着牙,显出对高层的极度憎恶。 “我将效忠于您的灵魂、您的意志,只为您一人的命令行动。” 他的称呼变了:“伊吹少爷。” 第56章 2000年,加茂伊吹十二岁,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由他与本宫寿生共同建立起的组织已经在咒术界内小有名气。 不会有谁想到组织的掌权者是年仅十二岁的加茂家嫡长子,就连作为副长活动的本宫寿生也从未有过任何暴露身份的经历。 他们将身份作为绝对的机密,即便无法实现目的,也绝不会被人识破正身。 自两人达成约定后,加茂伊吹当天便为本宫寿生准备了一份贺礼,名义上是庆祝他的身体恢复健康,实则在除厄御守中装了两枚白色的药片,要求本宫寿生尽数服下。 这是他离开高专前向对方提起过的、所谓世家中调教忠犬最常用的毒药,自服下起每三十天发作一次,需服用专门配套的解药才能消除痛苦。 这个设定的确足够老套,但更老套的是,加茂伊吹所放置的药片是维生素c。 医生为他调理胃病时留下了几瓶存货,为他的演出提供了最便捷的道具。 大约傍晚时分,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凭空多出一条视频,是本宫寿生自拆开贺礼起的录像,记录了他从发现御守到吞下药片的全过程,毫无遗漏,也看不出拼接痕迹。 第65章 尽管这个行为将两人以主从的名义彻底分割开来,本宫寿生却依然沉默着表达了应有的服从。 从称呼加茂伊吹为“少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自愿匍匐在更卑微的位置,甘愿接受对方的一切决策——他将位置放得很正,比加茂伊吹想象中做得更好。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够令组织成为咒术界中最不可小觑的力量,却足以让本宫寿生发现药片的真相。 在意识到自己一直服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维生素c时,本宫寿生似乎又突然回到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那年夏日,他在加茂伊吹的手机中上传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 照片中的少年开朗地咧嘴笑着,右手比出胜利手势,是最老土的拍照姿势,却有一处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距离很远,是位穿着枯茶色和服的男孩,身形单薄,独自一人在廊下静坐,手中捧着本厚厚的书,正安逸地读着。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 这张自拍像是求和的信号,也像是进一步效忠的宣誓,加茂伊吹没再朝高专送去任何东西,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本宫寿生再也不需要外物的控制了。 加茂伊吹不允许本宫寿生拥有任何秘密,同样也不会向本宫寿生隐瞒任何行动。他想培养出的副手绝非是只会盲目服从命令的看门犬,而是他的意志所向、他的灵魂分身。 所以他要求本宫寿生时刻绑定他的手机,也算是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对方,使对方逐渐适应这番行事风格与节奏。 在这个过程中,本宫寿生亲眼见证着加茂伊吹为他的复仇计划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他看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决心与毅力,并因此难以抑制地折服于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 一个仿佛只会出现在矫揉造作的书评中的陌生词语,本宫寿生却的确只能用它来形容那个男孩身上所展现出的吸引力。 ——他逐渐认识到,追随加茂伊吹的脚步似乎的确是件于人生有益的好事。 由于担心组建个人势力的计划会在正式实施前因不慎暴露而破产,加茂伊吹一直拒绝为组织起个名字。他与本宫寿生在沟通时仅用“它”来进行指代,在各方面都尽可能做到最为谨慎。 本宫寿生在十八岁生日时邀请加茂伊吹为他庆生,许愿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记录了二三十个他自认为相当不错的名字,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加茂伊吹。 “我的生日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业能在起步三年后的此时,获得一个独一无二、值得我们为其继续奋斗的响亮名字。” 加茂伊吹拿起纸,看着其上每个都至少六字的花哨名字,只觉得眼睛都被刺得发痛。 他揉了揉眉心,抬眸望了眼本宫寿生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说不出冷硬的拒绝。于是他反反复复将整张纸读了四五遍,终于选定了其中“地藏十殿缚罪阎罗”的名号。 本宫寿生显得很高兴,加茂伊吹却为他泼了盆冷水:他最终只保留了其中“十殿”二字。 在本宫寿生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地背诵国外古籍中的解释、想劝说他使用原名的前一秒,加茂伊吹夸赞道:“十殿……真是个好名字。” 从这句话的语气中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本宫寿生有些失落,但毕竟一直苦心经营的事业有了正式名称,他还是高兴道:“确实!这个名字正好符合我们对组织未来的构想,我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典故!” ——十殿是佛教中主管地狱的十位阎罗所居住的宫殿,安放在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的计划中,大抵正好对应他们培养了势力的十座城市。 加茂伊吹并非只求建立一支单纯的作战部队。 经过考察,他选定了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分别是京都、东京、神户、大阪、名古屋、福冈、静冈、札幌、仙台与横滨,从其中寻找分布在社会各个角落的能人,负责在当地展开相关行动。 因为要彻底与家族势力划清关系,加茂伊吹暂时并未挑选战斗人员,仅是凭金钱与精心设计的巧遇培养了部分眼线,队伍成分复杂,上至政府职员,下至商铺老板皆有涉猎。 基数较为庞大的群体共同构成十殿的情报网,由加茂伊吹在当地提拔的亲信统一领导,九名首领再一同接受京都首领本宫寿生的监督,等级森严,却秩序井然。 加茂伊吹有野心,致力于将分为内外两部分的十殿培养为咒术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组织,此时于外围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便是建设内围的作战能力。 不久后,有件大事发生。 禅院甚尔终于在家族的折磨与欺辱下选择离开,尽管父兄依然在世,但禅院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了。 他彻底成长为咒术界中杀器般的存在,即便毫无咒力,也能轻而易举地战胜炳内的大部分术师,令禅院家同样感到不寒而栗,也因此默许了他脱离家族的选择。 加茂拓真极为嫌恶地将这个消息作为反面教材传达给加茂伊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加茂伊吹便已经寻了由头前往东京,找到正流落在外的禅院甚尔,将近几年的积蓄尽数塞给了对方。 望着手中的银行卡,禅院甚尔忍不住笑,他揉了揉脑后狼狈炸开的短发,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用钱吗?还说缺口很大……真的可以给我?” “这钱本就是为了应付现在的情况而准备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他平静道,“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你或我不得不离开家族独立生活,我们至少要有暂时于社会上立足的资本。” 见禅院甚尔不说话,加茂伊吹补充道:“钱不算多,但至少够让你找个环境好点的住处,暂时吃喝不愁。” 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很久,临近分别时,禅院甚尔笑着朝他道谢,加茂伊吹则释然地朝他挥手告别。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将禅院甚尔再次拉进咒术界的纷争之中。 来自家族的折磨使禅院甚尔愈发阴沉,即使是加茂伊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在一天内露出如此多的笑容了。如果远离那一切会让禅院甚尔感到由衷的轻松与快乐,加茂伊吹不会邀请他加入十殿。 在返程航班的检票口,加茂伊吹从腰侧的口袋掏出身份证件,却摸到了此前交给禅院甚尔的那张银行卡。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无需询问禅院甚尔的想法,因为面对加入十殿的邀请,对方的回答注定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一向清醒,他会摸摸加茂伊吹的头,然后告诉他:“我刚与禅院家决裂,与我产生关系,只会为你的计划徒增麻烦。”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在这次见面时不约而同地提出交换手机号码,自此第一次拥有了彼此间的联系方式。 掌握十殿全貌的人只有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此刻又多了一个禅院甚尔,原因是加茂伊吹在分别的两个月后再次听说了禅院甚尔的动向,愕然得知对方竟然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术师杀手。 禅院甚尔过起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是咒术界最出名的赏金猎人,只要酬劳到位,大概连五条悟也不是不敢杀的人物。 他接取委托的标准就是酬劳数量,或许终究还是对世家怀有怨恨,他在遇见禅院家与五条家的目标时会下手狠些,颇有报复到底的意思。 很快有人发现,禅院甚尔从来都没伤害过加茂家的术师。 加茂伊吹恍惚想起,自己只与禅院甚尔提起过自己在组建个人势力之事,并未再进行什么详尽的解释。 可能是怕误伤他的力量,禅院甚尔竟然干脆放弃了所有与加茂家有关的委托。 于是加茂伊吹将十殿的存在和盘托出,并且告诫部下不要进行对禅院甚尔有害的活动,如果对方需要帮助,务必不留余力地为他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帮到禅院甚尔,也不知道如果剧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甚尔的人气是否会因为他杀人如麻而飞速下跌。 但神明显然早有安排。 事情的转机不在于加茂伊吹,而在于一位相貌温柔的短发女人。 禅院甚尔与她坠入了爱河。 第57章 ……或许这个形容不太贴切。加茂伊吹终归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坠入爱河,他只知道有位异性像突如其来的春雨一般、细密地滋润了禅院甚尔已经提早枯萎的人生。 正如她柔和地于无声间占据了禅院甚尔生活中的全部一样,或许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甚至从未去过的京都,有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少年也正在被她温柔至极的爱意洗礼。 不知从何时开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通讯中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她的登场方式是邮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今天遇到一个怪人,她捧着束不认识的花在公交站牌那儿坐了整整一天”。 第66章 加茂伊吹不了解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具体过程,只能通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变化判断两人相处的状态。 禅院甚尔起初叫她“怪人”,后来叫她“神宝”,最后自然地称呼她为“爱子”。 然后加茂伊吹便了解到了与神宝爱子有关的许多事情。 ——她每年都会在母亲的忌日于公交站牌处缅怀,抱着的花束也并非什么特殊品种,只是禅院甚尔不认得康乃馨罢了。 ——她梳着一头柔软的短发,禅院甚尔用尽脑袋里的形容词去描绘她的长相,最后也只是相当得意地表示,两人的发型实际大差不差,只是她的还要更长一些。 ——她非常爱笑,抬眸与禅院甚尔对视时,眼睛里明明像是下着雨般忧愁,却还是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绽放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加茂伊吹这才知道,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不止擦肩而过,她还递给灰头土脸的禅院甚尔一支花,美丽又芬芳。 她说:“请收下这朵花吧,把鲜花放在卧室里的话,心情一定能变好。” 花被禅院甚尔插进矿泉水瓶摆在床头,此时早已枯萎,不知不觉间埋进心底的种子却缓慢发了芽,一发不可收拾。 在禅院甚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与原先大不一样之时,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 “甚尔,我太高兴了。” 他少见地给禅院甚尔打去了电话。“你还没被禅院家磨去爱人的能力,也是时候该获得幸福了。” 听筒那边久久地沉默着,加茂伊吹为他留有思考的余地,一时间,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正在彼此耳边不断响起。 禅院甚尔终于出声,却还是谨慎地咀嚼着这个词语:“爱……吗。” 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也不知是什么给了加茂伊吹勇气,令他能以如此轻浮又沉重的关系将甚尔与爱子这两个名字连接起来。 “是的,甚尔,你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能力。”加茂伊吹平稳的声音抚平了禅院甚尔心中的些许不安,“这说不定正是爱情,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不如和她好好谈谈。” 几秒后,禅院甚尔笑起来,一向沉稳的声音变了调:“她可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蓦然感到有些遗憾。 ——即便是禅院甚尔那样大胆的男人,也依旧会因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感到胆怯。 “甚尔,你比我勇敢得多,当你选择脱离禅院家的那刻起,世家的腐朽与丑陋就与你再无瓜葛了。”他轻声道,“隐瞒真相与无端疏远都是自作主张的结果,不要替她做决定。” 禅院甚尔想了多久,两人间就通话了多久。加茂伊吹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路落下,直到夜幕来临时,听筒那头才传来一声匆忙的告别。 “谢了,伊吹。”衣料摩擦的窸窸簌簌之声证明了禅院甚尔的迫不及待,这位行动派已然抓起钥匙打开房门,“等之后再聊。” 加茂伊吹含笑道:“祝你成功。” 有节奏的嘟嘟声响在耳边,加茂伊吹将电话随手装进口袋中,目光定在院落门口那棵粗壮的梓树上,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的错觉。 他早就通过十殿调查过神宝爱子的背景。 神宝爱子,今年二十岁,母亲因车祸早逝,因此并未继续学业,而是选择帮父亲经营起家中的花店,生活平淡又幸福。 她性格善良,平常总骑着单车外送鲜花,因此在附近名声很好。在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之中,她会将午饭中的煮蛋喂给流浪小狗,会无偿照顾邻居家无人看管的小孩,会在特定的节日为整条街的商铺送上一小束鲜花。 ——神宝爱子完美无缺,她简直是神明为禅院甚尔量身打造的太阳。 有人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事情便开始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对方愿意包容他所背负的一切苦痛与罪恶,他也希望自己的存在不会破坏对方原本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好在加茂伊吹适时地为他提供了经过反复考量的其他选项,几乎调动了十殿所能使用的全部力量,只为给禅院甚尔提供这份便利。 禅院甚尔最终选择成为一名为十殿服务的信使。 脑海中有种模糊的预感大声叫嚣着拒绝完全脱离咒术界,这种不安的情绪使禅院甚尔决定再次放慢脚步。 更何况,他需要为与神宝爱子共同迎接未来做好充分准备,金钱必不可少,而十殿的报酬正好能满足他的需求。 零咒力的身体能使他躲过许多结界的搜查,通畅无阻地出入任何加茂伊吹需要他抵达的目的地,不会引起咒术界人士的关注,还能保证传递信息时的安全性与效率。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加茂伊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他终于能够分出精力寻找可以作为战斗力量的可靠成员,继续壮大十殿的规模。 但还没等加茂伊吹重新忙碌起来,家中传来的惊天消息便使他不得不转移重心。 ——加茂荷奈手下的洒扫侍女竟然被检测出已怀有数月身孕,在她即将被以败坏家风之罪处死之前,她跪倒在地,哭泣着吼出了孩子父亲的身份。 若侍女的话是真的,那任谁也不会想到,去年年末的一场宴会上,加茂拓真竟然真的于酒后强迫了临时被安排在旁伺候的她。 仅是这一夜噩梦,她腹中便多出了一个源于罪恶的生命。 事情发生在用来更衣休息的偏房,没人能拿出确切证据回顾整个过程,加茂拓真坚称当日是侍女有意引诱,即便早有明眼人看出真相,却还是不得不跟着指责起作为受害者的一方。 加茂伊吹匆匆赶回本家时,以加茂拓真为首的族人正对那侍女进行口诛笔伐,用词不堪入耳,大多是辱骂她不知羞耻、身份卑贱、妄想母凭子归、飞上枝头变凤凰。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女人穿着单衣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面色极为苍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脸上显出几分倔强,像是不肯承受骂名中的任何一句。 见加茂伊吹快步走入院子,族人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甚至来不及向父母问好,已经伸手托起那女人的双臂,示意她快些起身。 自返程时,加茂伊吹便从司机处了解到了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女人的待产期大概在六月份左右,那这样看来,应该正好与黑猫提到过的那位原作中的次代当主年龄相同。 加茂伊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他想将这个孩子当作倾倒感情的容器,为对方提供最幸福、最快乐的童年;但他又必须对这个孩子加以防备,毕竟次代当主之位一日未定,对方便一日仍是他的威胁。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此时的他要考虑的事情:情况紧急,他必须先保下这胎。 如果加茂拓真下定决心抹消这份耻辱,就算流产手术、堕胎药等一系列手段都无法杀死女人腹中的胎儿,但那孩子出生后必定疾病缠身、终生虚弱,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局。 于是他又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几乎算得上强势地扯起了女人:“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别将全部怒火发泄在她身上。” “她腹中毕竟是父亲的骨肉,就算手段下作,若是能生出个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孩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加茂伊吹转头对众人说道,“到那时,将孩子过继到我母亲名下,照着嫡子标准培养,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他故意装出一副同样不太在意的样子:“若是孩子没保住、或者没能继承术式,那再任她被咒灵咬死也不迟。” “伊吹少爷还真是大度。”一个比他年岁长些的旁支讽刺道,“如果真能生出个样样都好的男孩,恐怕次代当主一事还要再议,你竟能这么放心?”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中有几分凌厉,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全族长辈在场,父亲母亲也在旁见证,你敢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也是在败坏家风吗?” “你妄自揣测次代当主事宜,以己度人,认为族中长辈个个都迂腐至极,不看能力,只看是否有条完整的右腿,未免太过短视。” 他反击道:“更何况,孩子还未出世,你先挑拨我们间的关系,是否想看见兄弟阋墙、大打出手的场面?又是否是想做鹬蚌相争时的渔夫,坐收旁人争斗之利?” “父亲,堂兄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妥,可见心中没有家族荣辱,只有自己眼里的蝇头小利。”加茂伊吹趁机煽风点火,将事情的矛盾转移至其他地方,“请父亲略施小惩,以示宽宏之心。” 加茂拓真深深望了他一眼,顺着这个台阶,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闹剧:“伊吹说的有理,将他带下去禁足两月,在房间中想清楚了再出来。” “……至于你,”加茂拓真看向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侍女,微微皱眉,“更姓为加茂,抬为侧室,安心养胎,无事不要出门。” 第67章 此时已经名为“加茂遥香”的侧室似乎是哭累了,她神情麻木,恭敬地应了一声,静静目送所有族人离去,勉强保下了这条性命。 她终于看向加茂伊吹。 第58章 “请夫人移步。”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考虑到族人对加茂遥香所持有的盲目敌意,加茂伊吹拦下了要带她到侧室院中安置的四乃,先将人领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有许多尚且没能想通的事情,如果不就此问清当事人,恐怕再难找到更好的机会获得答案。 黑猫早早便听说了风声,明白是原作人物登场的节点已经到来。虽说将加茂伊吹近几年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里,但它依旧有些担心他的心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 加茂伊吹回来时,一人一猫仅是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完全看出对方的内心所想。他带加茂遥香进了房间,黑猫则悠哉悠哉地趴回了太阳下的空地,同时帮加茂伊吹守好大门。 加茂伊吹轻轻抬手,示意女人随意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取来一包茶叶。家中的佣人在得知他即将返回时就会为茶壶添满开水,倒是正方便他招待加茂遥香。 但孕妇想必是不能喝茶的,于是他只在自己的杯子中放了些细碎的叶子,为对方倒了杯白水。 加茂遥香已经从刚才的万众唾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加茂家嫡长子的房间中,面上猛然浮现出几丝局促与尴尬,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请不必紧张,我想再确认一些细节,日后为你与这孩子做打算时才能更加妥善。”加茂伊吹的语气不热切也不冷漠,“之后的问题或许有些私密,但绝不是想要令夫人感到难堪。” 加茂遥香若有所觉,她极快地抬眸,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又低下头道:“……很感谢少爷今日出言相助,我都明白的。” 将茶杯举至唇边的动作微微一顿,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说道:“无论如何,我要为父母亲与族人的所作所为道歉。” 加茂遥香轻轻摇头,没有回话。 “还请夫人再为我讲讲当天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按照他近年逐渐培养出来的习惯,录音机已经开始运转,“除了……我希望能尽可能详细一些。” 因回忆起痛苦的经历而面色发白,又因年轻人的话中关于私密部分的暗示而羞耻又难堪,加茂遥香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态,在短暂的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极轻,尾音一直微微打着颤,提起加茂拓真将她强行按在床上时,捂着唇角才能勉强遏制住作呕的欲望。 加茂伊吹的右掌在她面前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说,又起身从床头的抽屉中翻出几块单独包装的酸味梅干,放在了加茂遥香面前。 “我母亲怀孕时,吃这个会感到舒服很多。”加茂伊吹笑了笑,“我很喜欢它的味道,平时总是备着一些。” 只是微微犹豫一瞬,加茂遥香便撕开了塑料包装,将梅子塞进了嘴里。 舌尖压着其上泛甜的糖粉,起初只是为了不拂了主人家面子的想法逐渐发生变化,最终还是被这可口的味道打动。 她惊讶地朝包装袋上的商标瞟去,虽说不知是否能够买得起加茂伊吹平日所食的品牌,却还是将其记在了心间。 加茂伊吹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重新坐在座位上,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又问道:“好些了吗?” 加茂遥香蓦然将被自己无意识展平的包装袋重新揉进手心,发觉刚才甚至盯着所谓的高级货发起了呆,她更感到一阵难言的燥意。 匆匆点了点头,她紧张地捏紧了手指。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加茂伊吹并非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说出的内容对加茂遥香而言是种怎样的折磨,却还是平静地问了出来。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夫人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吗?” 这个问题残忍而直白地撕开了和谐的假象,将加茂遥香于怀孕一事中最令人诟病的一点摊开平铺在桌面之上,强势到令人避不可避。 族人之所以会侮辱加茂遥香为心思不正的卑贱侍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认为她并未按时服下避孕药,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想要一举得子。 加茂伊吹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如果加茂遥香对加茂拓真与怀孕排斥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名应该拥有最基本两性知识的成年女性,她不该不明白没有防护措施的深入交流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我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避孕药。”加茂遥香眼中闪过几丝迷茫与慌张,似乎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七十二小时内口服……我服药的时间绝对在时限以内。” 她几乎哽咽,绝望道:“药店明明说有接近九成的避孕率,为什么偏偏是我中了招。” 加茂伊吹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边拿起手机发送消息边追问了购买药物的具体时间与地点,调动十殿的力量去验证加茂遥香是否有在说谎。 重新放下手机,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难道在此期间,没有想到过怀孕的可能吗?” 加茂遥香无力地摇头,她本身便月经不调,压力极大时也有过数月不来的经历。 作为洒扫侍女,她每日挑水、浇花、除草、将院子中每盆需要静心照料的植物搬来搬去,运动量极大,从来没感到腹中有任何不适。 或许明白母亲的处境并不安稳,这个孩子未免太过乖巧,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存在,甚至只鼓起一个过于不健康的小小弧度。 发现腹部的突起并不寻常的当日,加茂遥香便悄悄购买了试纸,结果不好。更糟糕的是,当她正在犹豫着是否该寻个借口外出打掉孩子时,她怀孕一事被同屋的侍女揭发了出来。 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立刻闹得全家天翻地覆。 在这五个月间,加茂遥香没有忌口,日常生活也绝不算小心翼翼,偶尔小腹坠痛就在休息时间敷上热毛巾暖暖,比起其他孕妇来说,可谓相当“不负责任”。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刚想说些什么,门口的黑猫便拖着长音叫了起来。 有人站在门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语气中的恭顺是为加茂伊吹,言辞中的尖锐则是对着加茂遥香。 “伊吹少爷,家主在书房等您,还请您尽快动身前往,不要为一些没必要的人与事浪费时间。”四乃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伊吹并未犹豫。他起身,稍微整理了外袍,边压着领子上不平整的地方,边拉开纸门对四乃道:“带遥香夫人去做个检查,选些可靠的人跟随,别说奇怪的话。” “你是家中最明事理的长辈,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见四乃并不答话,加茂伊吹微微笑着,“精明一世,别做傻瓜,嗯?” 三年间,他的变化简直令人心惊。 人气的增长使十殿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也在争取到更多的固定读者。 在终于建立起两个世界的正循环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较为充足的底气,也明白了强硬的行事风格在咒术界中究竟是个多便利的工具。 他越发果敢,无论是战斗中临时做出的决策还是对族中事务的大小安排都说一不二,虽仍然未能重获次代当主的名号,却已经是加茂家实质上的掌权者之一。 加茂拓真任由他放手去做,并不阻拦,这种宽容似乎更印证了加茂伊吹的地位,叫族人越来越忌惮这位少爷。 命运弄人,此时的加茂伊吹摆脱了本性中的平庸,迟迟才长成了加茂拓真心中嫡长子所该成为的最好模样,叫他刻意忽略了五年前的那场灾难,实在想看看加茂伊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加茂伊吹借势而上,真实的心思越藏越深,已经有了掌权者的威严。 “更何况,”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扩大,他的表情明明依然是平日里那副笑脸,却无端显出几分恶劣,“万一遥香夫人生了个男孩,那孩子保不齐就是未来的家主,若真出了意外,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院子中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佣人们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就连加茂遥香也双膝发软,四乃倒是还站着,却将腰弯得更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我明白了,伊吹少爷。”四乃闭了闭眼,“我会为遥香夫人安排产检。” 手机微微一震,不顾身前身后跪倒在地的一大片人,加茂伊吹按亮屏幕,细细读起了本宫寿生传来的邮件,一时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四乃又说道:“等产检报告有结果后,还请伊吹少爷过目。” 加茂伊吹收起手机,笑道:“宗家子嗣不丰,我是长子,之后已经十二年没有孩子能长到一岁——这一胎就算是被人活活从肚子中剜出来,我也一定要他平安落地。” 第68章 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刚才的宣言不太吉利,他轻咳一声,折返回屋里扶起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加茂遥香,安抚性地望了她一眼。 “你安心养胎吧。”他低声说道,“这个孩子就由我来亲自看着,绝不会出事。” 怀着这般觉悟,加茂伊吹敲门进入加茂拓真的书房,并未在面对男人尖锐的质问时有丝毫让步。 加茂拓真逼问他如此关注这个孩子的原因,又叫他别与加茂遥香那种败坏家风的女人过多接触,隐约透露出些许紧张,倒不像刚才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般厌恶。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反问道:“依我看,真抱着侥幸心态求来这个孩子的人,好像不是引诱了父亲的遥香夫人,而是父亲本人。” “父亲那时派人换掉她的避孕药,难道没想过事情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吗?” 第59章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加茂伊吹不再对父亲无底线地极尽忍让,加茂拓真也不敢把唯一的嫡子变成与他相看两厌的死敌,两人不得不在表面上各退一步,至少没因一个女人撕破脸皮。 但他们又都有着各自的算计。 在书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加茂拓真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怒气,拍桌暴起,砸碎了面前的整套茶具。 四乃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家主的下一步指示,并不逾矩地出现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中,以免无端触了霉头。 或许加茂家代代传承的血脉真的有某种特殊的功效,正于冥冥中给予所有后代指引,加茂拓真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了一个念头,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嘴巴已经自动说出了指令。 屋里传来男人阴沉的声音,话中的内容多少有些令人胆寒。 “去查,看看加茂伊吹是否获得了谁的支持。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他底气,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与我这样说话。” 而在加茂拓真未曾见到的角落,加茂伊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 暂时处理好这场风波,加茂伊吹没了再出门的心思,只想守住加茂遥香腹中的胎儿,等这位原作中的关键角色正式出场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但他也并没闲着。 懒散地倚在屋中的软榻上,加茂伊吹正侧着头将电话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空出双手为自己削苹果。 他咬下第一口脆生生的果肉时,本宫寿生的哀嚎几乎要击破听筒,吵得人耳朵发痛。 “少爷!既然你现在没事可做,不如过来为我搭把手!” 他用三年成长为一个圆滑的大人,此时再也不会像两人初识时那般吞吞吐吐,甚至能坦然地抱怨加茂伊吹为他带来的忙乱:“你走得太急,工作几乎完全没动,我平时也是很累的。” 不理会那相当明显的的暗示,加茂伊吹回绝道:“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再来找我,我会至少在家待到六月。等手头的事情结束,你把京都内可用的人手尽量安置在加茂家附近。” “再看看之前与你商量过的那件事……差不多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第一件事倒是好说。”本宫寿生爽快地应下,却在说出下一句话前微微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东窗事发,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就将是整个加茂家。” “加茂家的孩子生来便比旁人更加不幸,我不想再让谁来受苦。现在又多了一个,既然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也不是不能护着他好好长大。”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道:“但我父亲是个靠下半身思考的野生动物,他管不好自己,为了让他不再为人添麻烦,只好由我帮他一劳永逸。” “找人弄些雌激素……少量多次……”少年又咬下一口苹果,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他也不愿再次将后续安排明明白白地放在读者面前,只求让本宫寿生理解即可,“尽量谨慎些。” 本宫寿生轻笑一声:“收到。” 加茂伊吹满意地点头,刚要挂断电话,便听那头不知是感叹还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说要护着那孩子好好长大。” “把孩子打掉,加茂遥香也活不成,我又何必惹火上身。”加茂伊吹平静道,“更何况……”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失焦,跨越五年,一个拖着残缺病体的男孩似乎正伏在他面前,紧抓着破旧的被褥失声痛哭。 “他什么也没做错。” 时光仿佛在此时交汇。 加茂伊吹的命运曾因黑猫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他想,他没资格擅自夺走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那孩子的一切。 既然他必然要获得原属于对方的家主之位,他就更会把使其健康而快乐地长大作为自己的使命,倾尽全力回报些什么。 ——一个即便与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面、都会坚定选择爱他的兄长。 这是加茂伊吹送给那孩子的第一个礼物。 *—————— 四乃亲自送来加茂遥香的产检结果时,加茂伊吹正趁着课余的休息时间翻阅字典。 按照加茂家的惯例,父母兄弟会早早为新生儿起好名字,以示血亲的期待之心。 加茂伊吹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未能承托起父母寄托在其中的希望,反倒应了圆柏在日本的常见,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 此时面对这个孩子,加茂拓真迟迟未有消息,加茂伊吹便自然地认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但错事由他做下,委屈却要交由加茂遥香母子承受,无论如何去看,未免都太过荒谬,加茂伊吹也无法接受。 于是他干脆自己翻起字典。人说长兄如父,如果加茂拓真没有为幼子起名的打算,加茂伊吹倒也不介意代劳。 他细致地读过字典上的每条注释,将寓意极好的字都记录在面前这张纸上,认真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在弥补与之前三个孩子没有缘分的遗憾。 只有黑猫明白加茂伊吹如此用心的缘故。 新角色以婴儿姿态登场时,首先为读者留下印象的便是家人赋予他的姓名,加茂伊吹希望能为那孩子完成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数个最美好的寓意将共同组成一个绝不晦涩、拗口或意义不明,绝不平庸、朴素或泯然众人的名字。 家人曾为加茂伊吹做到的,他会同样为那孩子做到;而他们曾经没做到的,加茂伊吹依然会为那孩子做到。 四乃把产检报告放在他手边,仅是瞟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便读懂了加茂伊吹的行动。他原本正对加茂遥香的整体情况做出总结,或许因此想到了什么,声音不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虽说他掩饰得很好,加茂伊吹却依然停了笔。 少年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眉毛,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无意中看见了少爷所写的内容,的确想到了一些事情。”四乃面色不变,“五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在产检时一并查看了孩子的性别。” 加茂伊吹没接话,他随手拿起产检报告,粗略地扫了一眼结果部分,已经开始为这个身体小小、发育不好的弟弟感到忧心。 ——听说加茂遥香最近食欲不振,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必是身边的佣人不太得用,没有精心照顾,反而常摆不正位置,叫人总是愉快不起来。 加茂伊吹考虑着动用族内那少得可怜的十殿成员的必要性,见四乃迟迟没有答话,随口应道:“我看见了,这写着呢。” “嗯,的确是位少爷……”四乃显得有些犹豫。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见加茂伊吹似乎是非要问出些什么,四乃尽量组织好措辞,让自己别显得过于扫兴,说道:“家主已经为小少爷取好了名字,伊吹少爷不必再为此过多劳神。” 思绪微微一顿,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暴露了十足的不快。 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好暂时压下那点燥意,耐着性子追问:“怎么没听父亲对人提起过这事?取了什么名字,说来让我听听。” 在长久的沉默后,四乃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加茂伊吹曾为此做下的全部努力,叫他的期待瞬间化作飞灰,也早早指引了那孩子的未来。 四乃说:“kamo noritoshi。” ——怎么会! 加茂伊吹面上的不愉快被震惊一扫而空,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着强调心中的难以置信。 令加茂家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再也未能赶超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叛徒…… 研究人类与咒灵之结合、创造出咒胎九相图的邪恶术师…… 一百五十年前被称作“加茂家的污点”的那个男人,其名正是加茂宪伦! ——加茂拓真,他怎么敢这样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此时席卷大脑,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他对待子女的轻率态度,也绝不允许幼弟刚一出生便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羞辱。 第69章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向四乃飞去一个眼刀,已经起身要前往加茂拓真的书房。 四乃眼疾手快地抓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假名,重新调转纸张的方向,将那个名字推到加茂伊吹面前。 “伊吹少爷,这便是小少爷的名字。” 仅剩的理智使加茂伊吹向纸上看去,与他想象中的“加茂宪伦”之名不同,按照假名的写法,幼弟的名字实则为“加茂宪纪”。 与此同时,黑猫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口位置。 它轻声说道:[伊吹,原作中已经敲定的某些设计,不是你想要去做就能随时凭心意改变的。] “这就是先生对此事的看法吗?”加茂伊吹咬牙问道。 [不。]黑猫平静道,[这是lesson 6。] 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加茂伊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四乃,最后望向纸上的那个名字,感觉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最终他只是云淡风轻道:“既然父亲已经有所准备,我做的这些倒是多余了。” 四乃垂眸:“伊吹少爷有心为小少爷做些什么,实在是兄弟之典范。” 在四乃的注视下,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一把揉烂面前的纸张,将其连同多日的心血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他笑道,“只要父亲高兴就好。” 错了。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从某种意义上看待此事,这又何尝不是昭示了神明的重视?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第60章 虽说作为副手的本宫寿生拥有基本等同于加茂伊吹的无上权力,但十殿本身便受到规模与能量的限制,如果没有加茂伊吹借身份便利的暗中运作,平时的工作进度一定会有所减缓。 加茂遥香的预产期还有大约两月,眼看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加茂伊吹已经为她解决了许多麻烦,不希望因一时疏忽而使原本的一切努力通通报废。 于是他干脆让本宫寿生以稳妥为第一要务,主动放缓了扩张的脚步。 但咒术界如同泥潭沼泽,陷身容易抽身难。 十殿毕竟性质特殊,是咒术界内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吸纳了大量非术师力量的组织,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此时积累的名气已经足以令总策略上的任何变化都能引起旁人的关注。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近日的异常来源于一股未知势力的介入时,他与十殿的关系已经暴露在了咒术界中。 ——拥有日本境内最全面的信息网,掌控力堪比公安安装在街头巷角的摄像探头,这样隐蔽地存在于影子中的组织,其首领竟然是加茂家年仅十二岁的嫡长子。 更使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好事者同时揭露出另一个事实:咒术界内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在突然销声匿迹后,竟然成为了十殿的专用信使。 这难免使听者产生一些无端的联想,就连加茂伊吹也无法完全否认那些猜测的真实性。 流传最广的传闻称,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实则早有勾结,前者被家族扫地出门之后,对加茂家的避让便是递给后者的投名状,以此获得了进入十殿的机会。 而关于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实际目的,各式言论则更加偏激,甚至有人称他要里应外合架空加茂拓真,最终以武力逼宫上位。 接到来自禅院甚尔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正伏在书桌前小憩——他实在过于疲惫,只能趁此时稍微休息一会儿。 作为十殿的掌权者,加茂伊吹必然不能做到完美消除行动留下的每个痕迹,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录像的辅助下,他与十殿的联系已然板上钉钉,成为了咒术界中公认的事实。 加茂拓真因此暴怒,令他于房间中禁足反省,把他的电话卡拔走折断,只派佣人送来一日三餐,不许他再与外界进行任何接触。 难得有了不用上课的日子,加茂伊吹看似只能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实则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与流言。 本宫寿生在三年中开拓出了术式的其他使用方式。 从起初只能窥探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到后来能用咒力连接多台电子设备传输文件,再到此时轻而易举便能达成设备共享的强大效果——他的能力即是作为十殿顶级机密的通讯手段与监控方式。 托他的福,加茂伊吹依然整日忙碌,甚至已经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除没收了加茂伊吹的通信设备以外,加茂拓真还周到地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对此早有准备、已经提前于各处留下勉强还算充足的现金,恐怕十殿目前正在处理的大半工作都要即刻停摆。 ——以往日子紧巴巴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出来。 加茂伊吹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即使分出一部分用作十殿的日常运作,也依然凭银行卡中的余额成功迷惑了加茂拓真,使对方没有起疑、从而再进一步深入查探。 十殿是加茂伊吹的个人势力,而非售卖信息的盈利性组织,为了保持其纯洁性与忠诚度,加茂伊吹绝不打算将十殿与利益联系在一起。 在大部分时间,十殿的行动都只收人情不收钱,力求广泛打开门路,只为关键时刻能够便利行事。 但比目前还算平稳的资金流转问题更加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舆论风波。 禅院甚尔此前一直在仙台行动,既然选择现在打来电话,大概算算时间,应当是任务结束便开始联系加茂伊吹。 “我猜加茂家不会给你再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以防手机已经不在你手上,就先联系本宫看看。”禅院甚尔依然在笑,似乎没被流言影响,“好像还真猜对了。” 加茂伊吹没回应这句话,而是先问道:“你那边还顺利吗?” “圆满完成,甚至还有了些额外的收获,我已经把结果汇报给本宫,就不劳你费心了。” 禅院甚尔的语调微微扬着,隐约有些得意,但紧接着便沉下语气,话锋一转。 “……我为你添麻烦了,对吧。” “没有。”加茂伊吹尽量别让自己做出过于干巴巴的回答,以免令禅院甚尔更加担心,“我知道是谁在针对我,如果不是他出手,恐怕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禅院甚尔微微一顿,简短的问句中已然沾染亳不收敛而格外明显的杀意:“是谁?” 加茂伊吹笑了笑:“加茂拓真。” 话音刚落,听筒两边便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加茂伊吹早就做好了被加茂拓真揭穿的准备,只不过时机不该是现在,正如同他已经着手在对方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逐渐从根本上断绝宗家再有孩子的可能一样。 杀了加茂拓真自然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加茂伊吹不过只有十二岁,加茂家不可能把全部权力交给一个半大孩子,这又是件麻烦事。 是要继续与亲生父亲博弈抗衡,还是将家主之位拱手让给旁支,加茂伊吹无需犹豫便有了选择,也因此要再留加茂拓真几年。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不是时候。”加茂伊吹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禅院甚尔听,“你暂时守好神宝小姐,不用理会其他事情。” 禅院甚尔沉默一瞬,他莫名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向爱子提到你,她说想找个时间与你见一面,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至少要两个月后吧,我总归要等到这个孩子平安落地才能安心离开。”加茂伊吹并不拒绝,轻轻应了一声,“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们的计划。” 他知道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有结婚的打算。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直到不久前,神宝爱子还背负着抢救母亲时欠下的债务,她的生活也并不一帆风顺,性格却依然坚强开朗,甚至不愿为禅院甚尔带去哪怕一点负面情绪。 两人见面时,她从未提起过自己所面对的窘境,直至某次直接被讨债团伙劫走,没能及时赶到与禅院甚尔约好的公园。 禅院甚尔仅是等了十分钟便感到有事发生,前往神宝爱子的住处时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链,循着痕迹孤身杀入敌营,他独自救出了恋人。 他那么强大,自然不会陷入险境,只不过对方总归占了人数优势——为了护住神宝爱子,禅院甚尔的手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据他所说,后来他在医院挂号等待包扎,神宝爱子抓着他的手腕啜泣,那时他想,这一刀的确不算什么,也是真的没白挨。 禅院甚尔为神宝爱子还清了债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鬼使神差般说了句结婚,没想到神宝爱子真的应了下来。 当时加茂伊吹还笑他不正经,心中却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羡慕。 ——风雪终有归途,可他仍前途未卜。 第70章 仔细算来,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选择的婚期大概也就在这两个月间,考虑到新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本就打算只邀请最亲近的朋友举办一场家宴。 加茂伊吹的禁足显然还会持续一段日子,他不希望两人万般期待的婚期因自己一拖再拖。 ——尽管他是新郎一方唯一的客人。 “不。”禅院甚尔干脆地拒绝了他,男人似乎点了支烟,说话的声音稍微含糊起来,“你很重要,我和爱子都希望有你的见证。” 青年深吸一口气,将呛人的烟雾咽进口中,半晌才又缓缓吐出。 “所以晚一些也没关系,知道吗?” “你要平安,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蓦然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变成你来对我说这句话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禅院甚尔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挂了。” 手机重新归于无信号的状态,是本宫寿生取消了两人的设备间的咒力链接。加茂伊吹知道他还在等待指令,沉吟一瞬后,于编辑邮件的页面中敲下一行文字。 “计划取消。” 屏幕上飞快显示出了本宫寿生的回复:“我就知道,他太了解你,一定能猜出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些什么,也一定不会允许你那样做。” 加茂伊吹细细读了两遍,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如果没有禅院甚尔今日的这通电话,加茂伊吹会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做出以死明志的凄惨模样,再于遗书中将十殿的七成力量交予加茂拓真,逼迫加茂家别再紧咬此事不放。 黑猫曾经劝他不要这样做,毕竟今年是他在原作中的死亡时间,本该处处小心,实在没必要如此冒险。 可加茂伊吹坚信不破不立,甘愿壮士断腕。 他早就将十殿的成员按三七比例划分,既要把三分精锐牢牢握在手中,又要将让出的七分伪装成十分模样,正是为了应对此时的情况。 但即便两人甚至都未曾接触,禅院甚尔也依然从他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你很重要”,说“你要平安”,说“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其实不太想听他说。 任何人一旦有了牵挂,都必然会失去无条件向前的勇气。 加茂伊吹想告诉禅院甚尔别再说些让人变得软弱的话了,可禅院甚尔从来都未曾表示顺从,他抹去少年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自毁倾向,甚至试图引导着温暖自己的阳光同样照向对方。 ——禅院甚尔像是正于海边垒起沙土一般。 ——他固执地、坚定地、一捧一捧地修复起加茂伊吹无声中破碎的灵魂。 第61章 事实上,面对此时的窘境,已经具备一定能力的十殿使加茂伊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放弃了最直接也最能打消旁人怀疑的做法后,加茂伊吹冥思苦想,重新规划起脱身之法。 目前能被纳入考量范围的方法共有两个,无非是直接与间接之分。前者要动用安置在加茂家内部的力量,难免风险较高,反复斟酌后,加茂伊吹还是决定迂回行事。 十殿的成员数量庞大、来源广泛,但加茂伊吹绝不会做无用功,他在结识每人之前都会提前想好对方的能力与未来能够在某些时刻发挥的作用。 比如说—— 东京足立区似乎一贯以不太平的形象存在于偏僻与繁华之间的尴尬位置上。 那里是咒灵出没的重点地域之一,最大的铁路车站北千住距离东京站、上野与秋叶原甚至不足半小时路程,不算交通闭塞,反而成为了诅咒师活动的最佳场所。 于是加茂伊吹选中了北千住附近一家经常被当地暴力团斗殴波及的快餐店,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帮老板摆平了麻烦,自然而然便培养起了位于该地区枢纽位置的眼线。 正是采用类似的方式,加茂伊吹拉拢了一位京都市政府的官员。 那位官员级别较高,也因此对咒术界的存在略有耳闻,但这终究是官方所掌握的最高机密,他也仅是了解到一些皮毛,而没有真正的途径和必要的理由与咒术界进行接触。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段人生完全没有咒灵的参与,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 于是加茂伊吹在蛰伏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为那位官员最疼爱、却也常常缠绵于病榻之间的小女儿祓除了一直纠缠她的咒灵。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 培养关系,发出邀请,最终收到对方答应加入十殿的反馈。 此时,加茂伊吹让本宫寿生久违地联系了对方,点出咒术界于京都经营着的部分产业,希望对方能以官方的名义向高层施压,表示加茂伊吹本身无罪,尽量帮他全身而退。 尽管这个举动必然将会为加茂伊吹引来更多忌惮,但总比派人趁夜黑风高时潜入加茂拓真的卧室逼他忘记十殿的存在更可行。 对方很爽快地应下了加茂伊吹的指令。 毕竟加茂伊吹救过他女儿的命,平时出手阔绰且人脉极广,又掌握着他晋升路上的把柄——恩威并施之下,既然他已经加入十殿,以合法手段对部分产业稍加为难,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特意强调无需以下作的方式特意做些什么,无非检查更严格也更频繁些、对某些举报与恶评更在意些、在附近布置的警力更充足些。 政治家比加茂伊吹更擅长使用这种招数,没用首领过多交代,他已经把事情做得干净又漂亮。 咒术界中的相关部门自然会注意到那部分产业的异常,也当然察觉是有人故意针对,等人情托到那位官员的办公室中时,传回的消息只有轻飘飘一句明示。 “伊吹少爷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反倒被家族禁足至今呢?” ——加茂伊吹竟然能将势力发展至政治领域,这是咒术界内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发展。 总监部终究还是在意与京都官方的表面情谊,委婉地给加茂拓真递来消息,称这毕竟是加茂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不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禅院甚尔是否与加茂伊吹勾结,此事的确还有待考量,作为总监部介入的唯一理由似乎还显得并不那么充分。 但众人都知道十殿之事是加茂拓真故意捅到明面上的,究竟要如何发落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他这位父亲一念间的抉择。 总而言之,至少截至目前,这尚且还是件家事,令加茂拓真几乎辩无可辩,也不得不松口放人。 虽然加茂伊吹仍然要接受随身跟着几名佣人、时刻接受监视的待遇,但他有了新手机卡,也获得了出行的资格,算来还是赚了。 经此一役,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算是彻底撕破了往日平和的假象。 因着要继续积蓄力量,加茂伊吹依旧对加茂拓真客客气气、满面笑容,但加茂拓真显然忘不了刚发现长子掌握着一支情报队伍时的惊怒与隐隐的恐惧。 他终于重视起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将她接出侧室的院子独自居住,将上上下下护得像个铁桶,仿佛那胎儿已经提前成了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看不惯这副做派,照常忽略禁令去探望加茂遥香,见到在他原本的照顾下好不容易健康起来的女人又在这段时日内迅速消瘦下去,不自觉便头痛起来。 “有烦恼就尽管去找我,何必折腾自己。”加茂伊吹紧紧皱着眉,目光扫向加茂遥香依旧比不上寻常孕妇的腹部,摇头道,“我在乎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在乎你,不会让你为难。” 加茂遥香面色苍白,长期在加茂家这种思想封建的环境中生活,她自动将加茂伊吹的好意理解为母凭子贵,低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是讨厌他总是过来。” 原本只是暗示性地一提,加茂遥香没抱多大希望,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加茂伊吹随口道:“我知道了,不过是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自扰。” “真是对不起。”加茂遥香轻叹一声。 加茂伊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道歉?” 女人眉目间有几分忧愁,却与加茂荷奈的软弱并不相同,而更像是种自知为他人添了麻烦的羞愧:“少爷这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我却没能照顾好他。” 听了她的话,加茂伊吹立即发觉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地向她解释一番,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误会。 他无奈地笑笑,回道:“等日后有机会时,如果夫人愿意离开这里,我为你介绍一位与咒术界无关的好丈夫。” 加茂遥香微微一愣,她眸中闪过惊疑之色,不知道这是否是个试探,也难以想象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会说出如此堪称大逆不道之言。 “若你不愿生下孩子,我说不定也会帮你,不过,我为你感到不值。”加茂伊吹斯文地饮净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已然起身要走,“我无意剥夺你进行选择的权利,但打胎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71章 “是否孕育过生命不该成为女人追求自由的束缚,现代社会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而否定谁的价值,所以依我之见,用生下孩子换取活命的机会非常划算。” 他推开纸门,阳光打进屋中,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却没让他低下头。 他迎着强光直直走了出去。 “等你不是‘加茂’遥香的时候,”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被风送进房间,似乎在姓氏处专门加强了音调,“等那时,你一定会懂——懂我为何说生命更重要。” 加茂遥香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右手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手心下正好有一块凸出的鼓包在轻轻动弹,大概是胎儿活动身体时蹬出的小脚。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加茂伊吹的话、顺着穿堂风的方向飘去了加茂家之外的世界。 ——无意识间,她开始期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诞生的那天,正如同她正期待着加茂伊吹没有描述出的、比此时还明媚千百万倍的那天。 *—————— 阻止加茂拓真到加茂遥香面前为人添堵的方式实在太多,加茂伊吹做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事实上,只要加茂伊吹出现在加茂拓真面前稍微说几句客套话,就能完全打消对方任何称得上愉悦的好心情,令原本要去探望侧室的男人因气急而立刻打道回府,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次数多了,加茂拓真但凡想起加茂遥香便会继续想到加茂伊吹,兴致再高也会被当头泼上一盆冷水,还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加茂遥香面前。 安插在族中的眼线连续半月没有传来加茂拓真将要前往加茂遥香院子中的消息,加茂伊吹便终于能够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课业。 十殿之事风波未平,需要外出处理的事情多数还要依靠本宫寿生的努力,好在他已经从高专毕业并成为了一名二级咒术师,任务之余的时间勉强算得上充裕。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自己还处于加茂家的监视之中,加茂伊吹仍然不能和禅院甚尔见面。 不过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婚期还是推迟了。 倒并非因为加茂伊吹无法到场,而是因为咒术师与诅咒师双方因前段时间的风波共同得知了禅院甚尔的动向,从而纷纷行动了起来。 前者想要寻仇,后者企图拉拢,神宝家的花店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禅院甚尔当机立断带神宝爱子与她的父亲前往东京乡下,将其他事由尽数交由本宫寿生处理。 花店终究还是被卖出,原本是低价抛售,最终却得了比寻常价格更高的数字——这算是神宝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除本宫寿生以外,没人知道花店背后的买家是加茂伊吹,只等事态平稳下来后将店铺原模原样地还给他们,既是赔礼,也是贺礼。 也是从此事中,加茂伊吹意识到了尽快肃清所有流言的必要性。 他不希望十殿之事对禅院甚尔造成太大影响,而且加茂宪纪即将出生…… ——加茂伊吹从来不求福从天降,但求祸不及他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为他解决这个麻烦的人,竟然会是已经许久没有与他私下里联系的五条悟。 第62章 在任谁都想尽可能离加茂家这摊理不清的家务事再远一些时,本该消息最为灵通的五条悟却仿佛闭目塞聪数月,竟然毫不犹豫地搅进其中,坚定地站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他知道加茂伊吹此时正立于风口浪尖之上,采取的行动倒也并不兴师动众,只是轻飘飘地向加茂拓真递来一张拜帖,只说许久不见加茂伊吹,想来与他叙叙旧。 咒术界的风向往往会随着关键人物的选择快速变化,连六眼神子都对十殿之事毫不在意,似乎就侧面证明了高层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的确影响不了加茂伊吹的前途。 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专门将禅院甚尔的存在开诚布公地进行说明的想法,见传言有发生反转的势头,立刻便安排本宫寿生叫人稍作引导。 三人成虎的道理人人都懂,流言是好是坏都不能全信,但至少在此事之前,加茂伊吹于外界眼中还仍然在韬光养晦,尽管有再起之势,却没人能笃定他一定能做成家主。 而禅院甚尔则像是只在黑夜的影子中游荡的恶灵,来去无踪,尖齿与利爪时刻锁定着拥有高额赏金的每位术师,就连禅院家的炳都要让他三分。 虽然大多数术师都不愿承认,但禅院甚尔的确是位此世难得一见的强者,若他愿意彻底加入诅咒师阵营,想必整个咒术界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与咒术界偏偏没能断个干净:他对加茂家的避让隐隐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联系,若说他与加茂伊吹交好,似乎反倒能说的通。 可事情仍有疑点。 两人相差八岁,平日又没有时常见面的机会,基本可以排除是朋友关系;但若要说是禅院甚尔以辅佐加茂伊吹上位为条件换取什么好处,他们又都没有非选择彼此不可的理由。 本宫寿生将事情做得谨慎又周全,甚至亲自经手了引导舆论走向时要说的每一句台词,下达的指令堪比被最优秀的演员反复批注了无数次的剧本。 他说他有种预感,觉得十殿是否能继续发展下去,全看此次能否渡过难关。 三年时间,十殿早已不只是他复仇过程中磨砺的一柄利刃,也不再是他与加茂伊吹进行等价交换的工具与任务。 “十殿是我的心血,我曾为了成功迈出起点而拼尽全力,也一定会为了完美抵达终点而奉献一切。”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用指腹磨拭着手机上微微凸起的数字按键,盯着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出了神。 他的手机时刻处于本宫寿生的监视之下,但对方毕竟无法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整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黑猫知道,令加茂拓真发现十殿的存在也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十殿的存在搬上明面,也想通过一个完美的机会彻底豁开他与父亲之间的裂隙。 银行卡的收支记录是加茂伊吹留给加茂拓真的线索,只要对方想查,只要顺着流水记录继续探索便能轻而易举地令事情发展至今天的地步。 只不过是暴露的时间提前了些,但正因为此事早在计划之中,加茂伊吹仍有余力应对。 本宫寿生做的的确很好,很快便有人猜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联本就是空穴来风。 毕竟加茂拓真能将家事交予外人肆意评判,目的便是使加茂伊吹变为千夫所指的对象,说不定术师杀手只是他为了进一步发起攻击而竖起的靶子,并非确有其事。 不过是刚刚收到这条反馈,加茂伊吹的房门便被四乃轻轻敲响。 于递来拜帖的一周后,五条悟终于来到京都,加茂家因家主父子内斗而格外紧张的氛围于六眼神子大驾光临时终于稍有缓和。 午餐在彼此客气的寒暄间结束,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回了他的小院。加茂拓真固然不想让他因感到有人撑腰而过于得意,却还是没理由贸然打断小辈间的社交。 晚春初夏的阳光已然泛起暖意,加茂伊吹喜欢这样的晴天,草坪与树梢上的嫩绿能唤起他脑中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令他隐约体会到生命的美丽。 或许是生存的压力太大,加茂伊吹在某些令他难得身心愉悦的环境中时,眼前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缭乱而无厘头的景象。 那或许是他于潜意识中想象过的、他的生活本该如此的模样。 坐车经过宁静的乡下时,加茂伊吹曾“看见”冥冥穿着绸缎般柔顺的鱼尾长裙,用一双鞋跟又高又细的皮鞋起舞。 她脚下是欢快且尽显奢靡的爵士鼓点,分明是优雅至极的舞蹈,尽情舒展手脚的场地却是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舞伴则是一捧沉甸甸的向日葵。她朝他笑着,烈焰般的唇色像大丛火焰,美到令人心惊。 为本宫寿生追踪咒灵痕迹、最终不得不于山脚下驻足时,加茂伊吹曾“看见”禅院甚尔独自攀上高耸山巅的最后一步。 风雪迎面拍在青年脸上,却叫他忍不住格外畅快地大笑出声,甚至张开双臂试图紧紧环住什么。他似乎合该如此活着,拥抱天空、拥抱雨水、拥抱世间每一缕狂乱而自由的风。 此时,五条悟自顾自地坐在廊下,似乎十分怕晒。加茂伊吹看他,觉得他手里应该握着些水灵灵的果子,才与当下的景象搭调。 于是加茂伊吹将树下的小凳挪到他身边,自己坐在太阳下,他没有果子,但可以不知从哪摸出一袋核桃。 “要是没有你,恐怕这件事还要更难办些。”加茂伊吹拿出一同放在袋子中的那柄小锤,就着装饰用的景观石头砸核桃,“等风波过去,我再登门拜谢。” 五条悟满不在乎,他悠闲地晃悠着小腿,近年来愈发乖张的性格在加茂伊吹面前更是毫不遮掩。 “不需要。”他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摊开左手,似乎比起十殿,还是眼前的核桃对他更有吸引力。 第72章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在手心里挑拣一番,将完整的核桃仁捏起放进五条悟手中,自己则将其余的碎屑一齐倒进口中,再去敲下一个。 五条悟对此很满意,又莫名有些不满意,总之还是在吃净后再伸手过去。 等一共吃了三个核桃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在加茂伊吹再递来核桃仁时,五条悟先一步抽回了手,双臂撑着身体挪动,只一下便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有事要问你。”五条悟的表情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加茂伊吹抬眸望他,手上敲核桃的动作却没停,让他忍不住皱眉,“我是真的有事要问你。” “你说,我在听呢。”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先将比较完整的果仁放在一旁干净的地方。 见他这副模样,五条悟心中的疑虑已然打消大半。 但少年还是直白地问道:“我不关心你为何要培养个人势力,也不在意你如何能将十殿发展至这样可观的规模。” “我来帮你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但我的确有个问题——外界说你与禅院甚尔关系匪浅,到底是真是假?” 加茂伊吹噗嗤一声笑了,他举起右拳遮着唇角,似乎有些没想到。 他依旧没看五条悟,而是弯腰收拾起散落的核桃壳与果仁碎屑,面上一副云淡风轻,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过多在意的问题。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把问题重新抛给五条悟:“你觉得呢?” “我不信。”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他嘴角划出一个坦然到甚至略微显出些恶意的笑容,“他有多强?”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禅院甚尔的实力足够强大,可他毕竟没有咒力,即便他与五条悟从未面对面交战且拥有一定年龄差距,以常规观点预测两人的胜负,五条悟说不定有八九成胜率。 加茂伊吹了解禅院甚尔,知道他远比旁人所想象的更加强大,却也摸不准他在五条悟面前是否会像拳术家对上枪手,空有力气而无处施展。 更何况,他知道五条悟是无可匹敌的主角,按照漫画作品的剧情设计看待,主角对立面的角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产生过多接触,因为他能看出两人灵魂中如同同极磁石般相互排斥的部分,所以他只是回答道:“他很厉害。” “他比术师更擅长战斗,不屑参与勾心斗角,却也能敏锐地察觉任何言语间的陷阱。” 加茂伊吹笑道,“不觉得他很适合十殿吗?” “不觉得。”五条悟忍不住大翻白眼,他看不惯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样子,“和他沾上关系只会为你惹来麻烦,如果你不想这次的事情在未来再次重演,我劝你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即便不了解加茂伊吹过往的每段经历,五条悟也并不愚笨。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至少在前者九岁时就已经相识,五条悟能从记忆中翻出那个曾在家宴中出现过的模糊身影,自然也能想起自己当时还特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在了相邻处。 难道是那次给了他们加深印象的机会?五条悟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平静温和的笑容,又飞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应当不会的。 五条悟的心情又轻松起来。 ——加茂伊吹这样聪明,他当然知道与何人结交会对计划有益,若不是对方身上有某些特质格外值得在意,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这样一个“麻烦制造机”为伍。 “我心中有数,”加茂伊吹含糊着应道,“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 这话与五条悟刚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终于笑嘻嘻地答道:“说得对。” 听见这个回答,加茂伊吹也松了口气。 他口中“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事情”是倾尽全力为禅院甚尔提供帮助,五条悟耳朵里听到的则大概是力争次代当主之位一类的内容。 希望读者不会在意——加茂伊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 事实证明,读者确实没有在意。 在第十次人气投票中,加茂伊吹进步至第二十名,面对系统给出的两样随机奖励,他久违地又一次点开了读者论坛。 第63章 心情不同于往日,加茂伊吹选择阅读读者论坛的目的不再是总结与反思,而是要获得更多信息、为日后行事寻条明路。 第七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小心翼翼地读过读者论坛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帖子,了解到了提升人气的关键——时刻关注读者视角的体验。 他从此学会算无遗策,将方方面面纳入考虑范围,无论何时都为自己留有后路,而不至于平白受气,让读者也跟着一起不爽。 第八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获得一次查看人物百科词条的机会。 想到反正无法借此掌握具体剧情、只能看到简单的人物设定,加茂伊吹利用这份资料选中了那位于京都工作的官员,设计使对方效忠于十殿,在前段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九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选择查询三人的具体排名,得知五条悟果然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又分别确定了禅院甚尔与禅院直哉的数字,两人分别是第三名与第十名,都呈上升趋势。 加茂伊吹的社交圈不算广泛,能谈得上是朋友的也不过这三人,见他们的排名都在前列,至少能证明与他们接触利大于弊,难免令他松了口气。 更何况,加茂伊吹在意禅院家那对兄弟因自己而发生的改变,想看看读者究竟是否感到满意。 整体来看,禅院直哉的性格其实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因为他本就年幼,坏也不算坏得明显,只要自己有心约束,即便装不出完美的模样,也不至于变成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他骨子里依旧是位傲倨的少爷,甚至没体会过普通人的生活,更别提叫他与族中低人一等的女人与下人共情。 此时有了加茂伊吹的要求,他只能尽力做到公平公正行事,主观上克制着因身份差距而肆意口出恶言的想法,像是将自己套进了善良的壳子中,晃晃脑袋都觉得束手束脚。 但实际上的效果很明显:比起一开始的压抑与别扭,禅院直哉已经找到了调节心情的好方法。 他开始学会以“不在乎”的态度处事。 若族中旁支有兄妹或姐弟吵嘴,虽说以禅院家的思想来看,男方显然比女方身份更加尊贵,禅院直哉却已经能下意识地叫口口声声嚷着“女人就该给男人下跪擦鞋”的兄弟闭嘴,让人凭道理说话。 虽然他心中也有几分烦躁,朦朦胧胧间觉得女方合该先退一步,却终究时刻记着加茂伊吹的要求,强迫自己做出相对来说更正确的行为。 ——他这样去做,只是因为这是善良的人该做的事情。 加茂伊吹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时常听他不自觉地抱怨善良的标准背后有太多优柔寡断,却也能从中感受到他潜意识的变化。 加茂伊吹常常会趁热打铁,送他礼物,夸他牢牢记着两人的约定。 禅院直哉没变,所以他为这些奖励而别扭地感到飘飘然,口头上说着“不过是些随手而为的小事”,脚下却恨不得于加茂伊吹身边扎根,每天听人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从人气排名的结果来看,禅院直哉的变化应当相当符合读者的喜好,也叫加茂伊吹安心不少。 其实更令他高兴的是禅院甚尔的名次。 禅院甚尔的人生大概正好与读者想要追求的快节奏爽漫相似。 他在禅院家受到百般凌辱,却不要命般用拳头尽数讨回,之后毅然与家族决裂,以零咒力的躯体在一直鄙视他的咒术界中生生拼杀出一席之地,现在又遇到了此生挚爱。 在加茂伊吹眼中,他是勇敢与自由的鹰,伤痕与鲜血是他与命运搏击时留下的勋章,无论他选择翱翔还是止步于树上,他都由无数美好构成。 但加茂伊吹担心在读者眼中,构成禅院甚尔的只是憋屈、疯狂、糊住整个屏幕的马赛克和一段时间内无数次出现的跳过选项。 还好,还好。 ——还好读者能看到他的苦楚,看到他的不屈,看到他杂乱如野草般的生命中闪亮的地方。 于是第十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终于再次等来了随机奖励中的读者论坛,有机会再获取更多信息、为自己做下一步打算了。 系统依然可以设置搜索关键词,加茂伊吹抬手揉了揉眉心,为接下来的高速阅读做了些准备,直到感到双眼清爽些后,才将手放在光屏之上。 正好他想到了此次要搜索的关键词。 “第*名”。 星号部分代表搜索时跳过的内容,随着加茂伊吹排名的增长,系统解锁的功能也愈发全面,此时给了他极大的便利,让他能干脆将任何有些话题度的角色对号入座。 《次抛:咒第十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第73章 【1l】:第十次人气排名堂堂登场——!五条悟依旧高居榜首,无愧于当代漫画最爽主角之名!平民对照组夏油杰的术式效果也使其稳坐第二名!加茂伊吹手握逆袭剧本稳步向前进发,七海建人出现ooc引起人气下跌! 漫画时间又过一年,咒的角色也在继续成长,距离主线开启越来越近,他们究竟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正篇剧情之中,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3l】:第二名也很好!杰做得好棒! 因为五条悟的票数一向都是断崖式领先,所以第二名也相当于是第一名(不是)!欢迎大家入股夏油杰,一杯奶茶钱买不了吃亏上当,等小狐狸长大玩转咒术界,剧情一定比现在更加精彩! 【5l】:说实话,虽然我对加茂伊吹的初印象不算太好,但他的人生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得多,这次能够进步至第二十名,真的忍不住要为他开心。 独自一人招兵买马来积蓄与家族抗争的力量,遇到如此之多的磨难也从未想过再次放弃,反倒有了与父亲掰手腕的实力——御三家的所有孩子中,除了拥有主角光环的五条悟,估计没人能像他一样坚强了。 不如说这也是一种王道人设……?至少从排名的上升趋势来看,作者将这个人设塑造得非常不错,反正还没进入主线剧情,说不定之后会一口气干掉五条悟呢~ 【29l】:是否有人和我一样关注到了加茂伊吹和禅院甚尔总是在无意识间插下flag啊!以我阅漫多年的经历,作为目前漫画中名场面与名台词最多、相处时也最寻常又最浪漫的一组—— 他们越是搭对,之后就越有可能以一种超级惨烈的方式彻底分别! 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会死,排名告诉我死的人会是加茂伊吹!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按照作者一贯的创作风格思考,我好怕伊吹会为了守护甚尔的幸福选择以性命保护爱子,成全挚友人生中最为美好的爱情……额啊啊啊!越想越真!今晚又要睡不着了!谁来开导我一下! 【48l】:回29l,加茂伊吹这么年轻,又是加茂家目前为止唯一的新生代,人气持续稳步上升,现在好不容易将他从濒死的地步拉回来,怎么也不会随意放弃才对。 如果以商业化的角度来看,禅院甚尔选择结婚就说明他会逐渐退出主线剧情吧? 毕竟这是少年漫而不是恋爱漫,比起战斗来说,基本不会有读者愿意观看婚后甜蜜日常,人气减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不定下次投票就会跌至第五十名那种悬崖位置了。 更何况他与主角相差十岁,禅院家的新生代代表显然是禅院直哉,如果非说谁要参加主线剧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孩子更加合适。 这么说的话,若是两人间非死一个不可,那个人是禅院甚尔的几率比较大哦。 【70l】:48l是恶魔!! 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现实向读者!因为太有道理所以每次看伊吹和甚尔见面都会像是生命倒计时一样危险!已经再也没办法好好看漫画了! 但说到底,论坛里的帖子不过只是猜测,甚尔现在可是人气榜第十名,有伊吹关照,两人无论如何都会相互扶持着活到一百岁以上的! 【109l】: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在给加茂伊吹投票! 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偏激,但的确是我在看到加茂伊吹的排名后的第一想法。 我一直认为这个角色如主楼所说的一样稳稳拿着刻意到过分的逆袭剧本,比起平民对照组夏油杰来说,这才是五条悟真正的对照组才对。 第二十名的确不算靠前,但不得不承认,他前进的势头极其凶猛,可能连五条悟都阻挡不了他登顶的趋势。这个人设的存在意义显然不是激励读者或揭露咒术界之丑恶,而是单纯地为读者提供阅读快感。 腿断了,但人还活着并装上了甚至能慢跑的假肢;被家族抛弃,但轻飘飘地建立起了能与父亲抗衡的个人势力;兄弟姐妹都欺负他,但其他世家的少爷都是他的朋友; 随手便能捡到一只聪慧的黑猫,动辄就要带回几个有用的部下,从走卒小贩到政府官员都是他的麾下猛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都被他碰上,这是主角光环吧? ——所有的设计都未免太刻意了!很多细节都显得模糊不清,但加茂伊吹戏份不减,人气猛增,我愿称之为作者亲儿子。 【148l】:排109l,理涛加茂伊吹。我怀疑作者是突然自己届到了加茂伊吹的萌点,然后越画越顺手,终于决定将他改成主角了。 第二十名怎么够!让他去第一名好了! 这样看的话,等漫画纪年2001年[*模糊*]那边的主线剧情结束,出版社之前提到的与咒进行番外联动,恐怕前往[*模糊*]的角色就是加茂伊吹了捏(笑)。 如果连联动这样的大事都会忘记五条悟,看来作者是真的分不太清谁才是咒的主角,我会诅咒作者迅速脱发,直到他别再让一些配角大出风头。 ——干脆将咒改名为伊好了,明明加茂伊吹才是万人迷+交际花嘛,他的人设已经开始比五条悟更加讨喜,作者真该被送进出版社背诵人气排名,看看到底谁才是人气top。 第64章 加茂伊吹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没在任何一处停留过长时间,以极为平均的速度迅速朝下一行移动。 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因恶评而产生强烈的心理波动,右手甚至还握着笔,时不时于纸上写下几个零星的假名。 文字顺序颠倒着散落在各处,也不完整,乍一眼看上去难以找到头绪,却皆是对论坛信息的简要总结。 【207l】:二百楼都不见有人讨论七海建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第六名滑到第十一名的妈妈粉对主楼的说法很不满意,在此有话要说。 他因为留堂而隐隐出现的压抑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事实上如果曾经细心地观看过他的整个成长过程,无论是从他阅读的书籍还是日常的生活节奏都能感受到,他本就是积极又消极的人设。 他看重时间,注重规则,讨厌压力,即便从小就能注意到家人都无法看见的咒灵,也依然泰然自若地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小少年。 七海建人常希望时间能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留堂而言,他显然更喜欢早早回家、躺在院子的摇椅中读书,更何况这种意外明明可以不用发生。 经过我的统计,这位老师已经是第七次推迟下课时间,如果他将在课堂上闲聊的时间用来进行正常的教学工作,一定能够准时讲完这个算术问题。 七海建人尚且只有九岁,他或许会因与生俱来的习惯与喜恶而在某些方面显得偏执,但这种偏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见闻的拓展缓解,他一定能找到平衡点,成功自我调节。 如同禅院直哉正逐渐走上正道一样,建人也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请大家不要将角色蜕变过程中的些许波动看作ooc,然后就此否决他曾经带给你的一切美好回忆。 ps:目前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成长契机都由加茂伊吹提供,我想为七海建人报名加茂伊吹弟弟班,叫他尽量少走弯路呜呜呜!希望作者善待他! 【258l】:看了207l的评论真的感到震撼又感慨……对七海建人的爱已经从字里行间溢出屏幕,是如果他看到读者论坛都会握着你的手感谢你对他如此爱重的程度。 作为一直翻跃在个个墙头、从不连续订阅同一视角的全员厨来说,忍不住要大喊一句“七海建人有你是他的福气”!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喜欢某个角色,热烈而真挚的爱都是对他而言最动人的礼物啦!相信七海建人也能越来越好! ps:想给加茂伊吹推荐我家排名第九名的硝子小姐!她虽然怕麻烦但甚至会专门用反转术式治好小伙伴的擦伤!我要提前为弟弟班预定天才一点红! 【274l】:夏油杰作为与榜首五条悟一样稳定的万年老二,第二名的位置恐怕要成为他的专属宝座了,不过漫画主角通常都是第一,我可以接受(悲)。 笑眼小孩虽然要通过吃掉咒灵来完成术式,但为了应对危险还是选择去做的坚强模样真的很戳人!就连“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的比喻和克制不了的苦脸都超级可爱! ps:说实话,在心疼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把他塞进加茂伊吹的弟弟班。 从这么多前车之鉴中就能看出,强行压抑感受到的痛苦就会坏掉,于是“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就能够完全理解”的想法已经挥之不去了! 其实大家完全不必向加茂伊吹倾注如此多的恶意,他的人生一点也不顺利,比起什么万人迷、交际花、真主角、作者亲儿子之类的称呼,显然还有更适合他的形容。 ——我把他比作世间苦难的加工厂,隐约有在担忧他是否会于某日因超负荷而崩溃,但还是会下意识在喜欢的角色遇到困难时想到:真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全部烦恼。 第74章 这样是否有些过于自私与不负责任呢?果然我只是个私欲极强的普通人…… 【317l】:呃呃,为什么突然都开始跟风为加茂伊吹推荐自推了,这么想把自己一票票投出来的高人气角色送给加茂伊吹作陪衬,大可直接出高价叫作者将所有人都派给加茂伊吹打工(笑)。 论坛本来就是读者畅所欲言的地方,你可以分享对某人获得第几名的具体感想,但能不能别劝别人闭嘴?有人喜欢的角色就一定也有人讨厌,不是任何人都想看加茂伊吹的读者自导自演唱大戏。 什么弟弟班妹妹班,这么喜欢攀亲戚,加茂伊吹目前为止的三个弟弟没一个活下来,小心下一个就祸及你推。 【320l】:回317l,既然你说论坛里的读者有畅所欲言的权利,你凭什么命令为加茂伊吹说话的读者闭嘴啊? 第二十名的成绩的确不是最好,但作为人气涨幅最大的角色,加茂伊吹的确有值得被喜欢的闪光之处,这点显然毋庸置疑吧。 不看加茂伊吹的视角也不了解,付费买了冥冥全视角可自证,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指点江山的高傲样子,真的自以为是到可笑。 【337l】:317l嘴巴臭脑子还有病,鉴定完毕——阴阳怪气地暗示谁反串啊,咒的角色都在和谐相处,你一个读者倒开始跳脚了。 看了你的个人空间,见到是主角毒唯也就不惊讶你会说出这样的疯话了。 第一名的五条悟再优秀也和你本人没关系,你在屏幕外咬手绢跪求他别和加茂伊吹接触,他在屏幕里一口一个“伊吹哥”叫得亲密,我真是想想都笑得要死。 【345l】:我倒是大概能明白317l的意思。 只能说是话糙理不糙,角色的人气都是读者一票票投出来的,花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本来想看他们大放异彩,结果他们都围着一个第二十名的家伙打转,风头反倒被对方压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无法接受。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单推夏油杰,目前他和加茂伊吹还没碰面,说不定等他[*模糊*]。 [*模糊*]。 原本正在流畅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于纸上渗出一团墨痕。 光屏重新黯淡下去,加茂伊吹依旧长久地望着读者论坛曾出现过的方向,又是极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面前的白纸上散落着许多假名,仿佛被捧起后随意扬在空中的飞花,凌乱地掉落在纸面中,却能于加茂伊吹的大脑里以特定的次序构成完整的信息。 视线缓慢扫过那些文字,加茂伊吹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说实话,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将会读到许多恶评的准备,却还是在真正品味到其中滋味时忍不住感到沮丧。 悲伤的情绪由主角光环之说而起,在见到读者对七海建人的维护时达到顶峰,最终于大战即将爆发时被突然切断了源头——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判断在此刻断线究竟是否是件好事。 虽然还没见过名为夏油杰和七海建人的角色,但加茂伊吹已然开始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爱意。 夏油杰的任何一点苦楚都被人好好看在眼里,七海建人在人气下跌时也依然能得到读者的坚定维护。 比起他们,加茂伊吹更像是个卑劣又工于心计的小偷,只能从其他角色的人气中偷窃到一星半点好处,却仍然无法获得最热烈又最真挚的喜爱。 读者说他装上假肢便依然能跑能跳,却不知道他在复健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努力、锯掉了多少生长出来的骨头。 读者说他轻飘飘地建立起十殿,却看不见他风尘仆仆跑遍整个日本、为了以一己之力维持组织运转而从未有过任何个人爱好的日常。 读者说他的朋友身份高贵,比族中的兄弟姐妹更强,却忘记了他是如何熬过那段被羞辱捉弄的时间、又为了使五条悟承认自己支付了怎样的代价。 得用的部下来源于彻夜难眠时精心制作出的行动计划,人设更加讨喜是因为他一直在各类作品中总结高人气角色的特点,加茂伊吹无法反驳的事情只有一点:黑猫的确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无可替代。 他的眼前渐渐笼上一层雾气,半晌才又消散。 也正是这时,见人许久未动的黑猫从他的后颈上跳下,抬眸望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早有预料般问道:[伊吹,你在哭吗?] 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胸口闷闷地发痛,面上却难以显出任何悲伤。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肆意支配表情的能力,五官僵硬得像是被粘在脸上,就这样木木地坐在原地流泪,直到鼻尖的最后一点酸涩也随着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 木质地板与眼泪相撞发出“啪嗒”一声,加茂伊吹这才回过神来。 “……我不想哭的。”加茂伊吹终于捉到了飘去体外的灵魂,重新拥有了言语的能力,于是他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道,“可我好累。” 此时是他们决心逆天改命的第四年。 加茂伊吹捂住脸,不想让狼狈的模样过多暴露在读者面前,他第一次哽咽着对黑猫说:“先生,我总是不能做到最好,即便我努力到几乎透支生命,也无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他褪去那层坚硬的外壳,久违地再坦露出脆弱的内心。 “——我好累,我好像没力气了。” 黑猫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显出一种奇妙的悲悯之情。 随着人气投票中的名次愈发靠前,加茂伊吹进步的速度越来越慢,虽然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真正见证排名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过程的确容易令人丧失信心。 加茂伊吹虽然口头不说,但心中的压力大概已经像是接了满杯的水,再不想办法倾倒出一些,恐怕会在某时突然崩溃。 黑猫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的心情,却没想到命运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乃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伊吹少爷,遥香夫人提前发作,家主临时被总监部的任务绊住脚步,难以第一时间赶回家中,特嘱托少爷操持相关事务,出面主持大局。” 第65章 即便眼泪仍然因心底难言的痛楚而难以在第一时间停下,加茂伊吹也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应了一声,叫四乃在门外稍等一会儿,自己则进了洗手间,用浸了冷水的湿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又于双眼处用力按按。 再抬头时,镜中的少年便只是眼眶还泛着些红意,难以看出哭过。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整理着装,加茂伊吹披上一件外袍便出了门。黑猫在他经过桌子时轻巧地跃至他的肩头,稳当地找了个位置趴好,热热地捂在他的后颈,终于让他慌乱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加茂遥香的产房就是她住所的偏房,加茂伊吹曾无数次检查过其中的装潢摆设,此时已经有了闭眼都不会走错的自信。 但他第一次感到这条路竟然如此遥远。 假肢终究还是限制了他行走的速度,为了尽可能不在来往的族人面前显得失态,即便他脚下生风,也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立即到达加茂遥香身边。 在前进的过程中,加茂伊吹不自觉便揣摩起加茂拓真的缺席究竟是否藏有某种深意,怕遗漏什么信息导致思考结果出错。 于是他皱眉问道:“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日子,遥香夫人和孩子平日都很健康,怎么会突然发作?” 四乃快步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起初只是匆匆赶路,听见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又将头埋低了些,小心地回答:“夫人今日曾去探望……” 加茂伊吹等着他吐出后半截话,却长久没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心中烦躁更甚,刚想让他不要吞吞吐吐,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上浮现了些不明显的厌倦之意。 显然,四乃此时所指的夫人并非是加茂遥香,而是他那曾经历丧子之痛、早就闭门不理家事的亲生母亲,加茂拓真的正妻、家族的主母——加茂荷奈。 心头泛上一阵疲惫,加茂伊吹不得不长叹一声才能稍微缓解这种感觉,让自己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投入接下来的这场战斗。 自加茂遥香怀孕一事使加茂拓真和加茂伊吹两人之间仅剩下表面和平开始,他们便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两人履行着为人父子的最基本义务,却同时在大小事务上针锋相对,最终互有胜负,关系也就越来越僵。 四乃说加茂拓真希望他去主持大局时,不得不说,加茂伊吹有怀疑过这是否是针对他与加茂遥香的陷阱。 但在他得知早产背后有加茂荷奈的手笔后,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族人不知道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实际上由加茂拓真刻意求来,仍以为家主被别有用心的侍女趁机爬了床,竟一夜便留下了血脉,连带未出世的胎儿都背上了天生卑贱的评价。 他们赞美加茂拓真宅心仁厚,竟然愿意给本该赐死的母子二人一条生路,同时鄙视加茂遥香,希望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不要平安出世。 第75章 抛开两人因十殿而生出的矛盾不谈,加茂拓真自认为早就知道长子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的理由。 在他心中,加茂伊吹只是接受不了幼弟与自己一样,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童年,并非真是毫不顾忌父子之情。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拓真从未对十殿极尽打压,加茂伊吹也从没利用十殿做出对家族有害之事。 尤其是在看出加茂伊吹与他同样希望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心思后,加茂拓真反而对他多出了几分信赖。 他觉得加茂伊吹的强硬来源于对父亲关注的渴求,夹枪带棒的讥讽也不过是种幼稚的发泄。 面对这个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加茂拓真惊讶地发现,加茂伊吹或许真的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能力。 于是最后一丝不满也化作了“终究只是个孩子”的叹息,加茂拓真终于宽宏大量地决定忽略他的残疾,允许他仅凭能力与加茂遥香腹中那个健康的孩子进行公平竞争。 先不论加茂伊吹在得知这个过于自大的想法后会产生怎样的感想,话又说回此时。 加茂遥香生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时可以安排些下作手段的产房。 加茂拓真不在,若没有可靠之人坐镇,恐怕真的会有不安分的家伙设计出一尸两命的事故,还自认为是做了清君侧的好事。 既要能使出足够强硬的手段,又要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势,最重要的是,这个可靠之人必须了解加茂拓真的真实想法、能真心希望母子二人平安,才会尽心尽力完成守护的职责。 ——加茂拓真早就认为加茂伊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必然结果。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会暂时摒弃前嫌,为他做好作为丈夫与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叫人搬了椅子,就守在加茂遥香产房门前的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侍女,等待尘埃落定。 他从入夜时分便开始等起,在彻底丧失开口的兴趣前让四乃回去休息,身边侍候的佣人则换了一个又一个,为这尊名为加茂伊吹的雕像送来毛毯、端上热茶。 房间里的痛吟与哭声没怎么停过,有时短短歇了一会儿,很快又在呼唤声中再次响起,听着令人揪心,就连中途来过一次的加茂荷奈都感到双腿发软,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没想到早产真对孕妇有如此大的影响。 加茂遥香的生产过程未免太不顺利,想起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在这一晚付诸于流水,加茂伊吹就难以摆出什么好脸色,随意对母亲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甚至没从椅子上起身。 不知是族人真的愿意放任这个孩子诞生,还是碍于加茂伊吹在场、怕被他打击报复,这一晚竟然真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迅速溜了过去。 唯独于午夜时出现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加茂伊吹已经叫人去查。 加茂家是个过于传统的封建家族,比起医院中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更希望由族中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里为孕妇接生,连加茂遥香都没认为有何不妥,平静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孩子角角瘦还未出生时,一位产婆匆忙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干便冲到院子中向加茂伊吹汇报情况。 她似乎焦急到了极点,却终究束手无策,只得请示道:“少爷,遥香夫人的情况不算好,孩子生不出,恐怕只能保住母子中的一个……” 加茂伊吹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眉头:“原来已经到了如此不好办的地步。” “是是,”产婆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明显的高兴来,却还做作地端着一副忧心的模样,“还请少爷提前做个决断。” “这是我父亲的侧室和孩子,我怎么付得起这样的责任。”加茂伊吹平静道,“既然生不出来,那干脆先停一停,你也别进去了,喊人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剖腹产。” 产婆一愣,挂着水珠的双手不安地搅动起来。 她心里是明白的:屋内的情况并不太糟,加茂遥香与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只是耗费了比常人更多的力气,甚至无需特意做些什么,若是引导适当,时间再久些便能生下孩子。 如果今日真的把人送去了医院,先不论加茂遥香母子究竟会被如何处置,仅说族中专门培养的产婆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足以让加茂拓真大发雷霆,处置掉今日在产房内活动的所有佣人。 那老妇捏了把汗,刚想再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催促道:“接生不了就赶紧去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 产婆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坚决,立刻便摇头后退两步,圆场道:“还未到那步……还未到那步呢,少爷不用着急,我再回去试试。” 加茂伊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一点头,老妇便仿佛得了赦令般一路小跑回去,此后再也没传来类似的消息。 微微舒了口气,加茂伊吹抿了口茶醒神,还好有黑猫和他一同等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 说起他要如何将刚才的眼泪合理化,论坛中那段维护七海建人的文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驱使加茂伊吹忍不住反问道:“会有读者解读我的心理与行动、为我辩白吗?” 黑猫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叫他们怎么说呢?] “说我有严重的ptsd、说我的精神状态一贯不太稳定、说我因过度疲劳而在那会儿做了噩梦、说我预感到庶弟早产而心神不安。”加茂伊吹喃喃道,“只要是为我说话,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愿意听。” [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黑猫并不似他那般患得患失,安慰道,[你的固定读者基数本就很小,人气增速逐渐放缓也是在所难免。] [别因为几句恶评停下脚步,我依然要你扪心自问——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落到实处,心思也飘忽地随着微风荡来荡去。 他保持沉默,实则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在此时停下脚步,因此一切新生出的软弱都必须再被坚定地抛弃。 2000年6月5日7点09分,产房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耳边其他任何嘈杂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以产房内欢欣的呼声为背景,仔细品味着此时内心中难得的宁静。 好消息是,原著角色加茂宪纪终于呱呱落地,身体健康,母子平安。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即将在不久后迎来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那是长久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高大门槛,如果能够成功跨过,就能顺利迈入人生中的下个阶段。 在原作中,他于加茂宪纪的百日宴时崩溃自杀,孤独地结束了短暂又黯淡的生命。 ——也就是说,一百天后便是他在原作中的死期,若是他能挺过那时,未来便将是由他任意涂抹书写的全新故事。 第66章 被严实地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产房,加茂伊吹的双腿还有些僵硬,他立在原地,产婆便自觉地向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加茂伊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最终才低下头。 少年小心地压下婴儿脸颊旁边的布料,也不嫌他身上还带着血迹与脏污,以极轻的力道碰了碰他的头顶。 小孩尚不知事,不知道面前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希望他顺利降生的兄长,被人摸摸便皱起脸,使本就发红发皱的皮肤更不好看。 或许是哪处不太舒服,加茂宪纪的脑袋在襁褓中微微摇晃着蹭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挤出几滴眼泪,叫加茂伊吹极快缩回了手。 少年将右手背在身后,有些无措地捏捏指尖,控制着面上尽量别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供人揣测,只点点头道:“遥香夫人母子平安,父亲不在,我先赏过大家。” 四乃原本没有照常准备赏钱,毕竟加茂遥香不是正经夫人,孩子也并非倍受期待,反倒是族中人人厌恶,恨不得杀而后快。 但加茂伊吹有意为庶弟造势,至少彰显他的重视,也能叫旁人在想要欺辱加茂遥香母子之前再多考虑一番。 分发给佣人的赏钱来自加茂伊吹,不记本家的账,但他并未直接向佣人提起以收买人心,似乎只是代家主按规矩行事,让四乃失去了最后一条拒绝的理由。 目光仿佛被黏在那孩子身上,久久难以移开——加茂伊吹细细品味着心底那股格外奇妙的滋味。 他想,加茂拓真一定是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不然怎么会能够在一个如此重视血缘羁绊的家族中将亲生骨肉当做工具。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赤血操术,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既是祖辈意志的传承,也是血亲之间最本源的链接。 即便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在看到加茂宪纪的第一眼被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打动。 第76章 ——血脉将加茂一族拧成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巨木,是共御外敌的最强武器,也是最隐蔽又最严苛的诅咒。 就算对原作剧情没有任何了解,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说不定他会为这孩子而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刚要高涨起来的情绪便又冷却下来,他轻轻摆了摆手,产婆应声,抱着逐渐安分下来的婴儿快步离开了院子。 尽管加茂宪纪不过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孩,接下来也还有许多事在等他去做。 亲子鉴定与寻常的体检项目是必做的检测,之后还要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查验他是否继承了赤血操术,以决定他长大成人前在族中得到的待遇。 目送大批佣人浩浩荡荡地护着加茂宪纪出门,加茂伊吹迟迟才转过身子,不顾四乃的劝说,叫留下的侍女安置好加茂遥香,便进了血腥味甚至还刺鼻的产房。 少年略显单薄的纤细身影停在床边,即便目光所及之处遍是大片的脏污与杂乱,面上也毫无嫌恶之情,平静的神色叫加茂遥香自生下孩子后便高高悬起的心脏不自觉便落在了实处。 “……伊吹少爷。”女人相当虚弱,一双熬得发红的眸子轻轻合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和他说话,“孩子、孩子……” 加茂伊吹的嘴角终于划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我见过宪纪了,他应当很健康。其他的一切事务都有我照看,夫人好好休息就是。” 加茂遥香的神色有几分挣扎,似乎刨空了脑内能为幼子做的所有打算,缓声恳求道:“我知道我们母子只不过是族中最微不足道的两人,多亏伊吹少爷的照拂才得以生存。” “宪纪他还小,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应该也会随我——我没什么追求可言,只想守着家人平凡地活着。”女人目光中的哀伤浓郁到几乎刺痛了加茂伊吹的双眼。 “所以我想,他应当是不会与伊吹少爷争抢什么的,他要做个普通人,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就最……” 加茂伊吹心中划过一丝悲悯的痛楚。 他接收到这番拳拳爱子之心,身体疲惫,加上心情本就算不上愉快,往日与加茂荷奈相处的画面难以抑制地掠过眼前,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从来没能拥有来自母亲的、如此浓烈又真挚的爱意。 他似乎从出生起便一无所有,直至今日仍然是孤家寡人。 不甘的情绪仅在胸腔内翻滚一瞬,理智便已经将所有不该出现的自我怜惜完全压制。 加茂伊吹早已不是个完全不明白究竟该做些什么的懵懂幼童,正相反的是,他前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晰。 于是他打断了加茂遥香的辩白,沉声说道:“我的确有与夫人相同的顾虑,但这绝不是我苛待幼弟的理由。” “我是真心想要护他,如果他未来不争,自然会保他一生顺遂无忧;但若他未来想争,我也不会提早使出下作的手段,叫他连活都活不成。” “无论夫人是否相信,”加茂伊吹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出手害他。” 眉眼间的几分愁色说不清是否代表了他心中的失望,极其恳切又平和的语气也让加茂遥香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妥。 “夫人未免对少爷过于失礼了!” 一旁守候的一位侍女见加茂伊吹久久没有回话,似是为他感到不平,忿忿道:“伊吹少爷在产房外等了整晚,只怕有人对您不利,如今刚一见面便说这话,真是太让少爷寒心了!” 加茂遥香惊愕地瞪大双眼,并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她面上飞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之色,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侍女正是加茂伊吹安排在加茂遥香身边的十殿人员,虽说正是看中了她察言观色与随机应变的能力,但真看着她施展起这副本事,加茂伊吹仍然有些惊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感慨道:“夫人有慈母之心,也要多关照自己的身体才是,还是少流泪吧。” 言尽于此,他不顾加茂遥香哽咽着吐出的道歉,向那侍女低声交代几句,便又带着黑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布置在加茂家的眼线一刻不停地传来与加茂宪纪有关的消息,倒是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中。 加茂宪纪的确是加茂拓真的亲生儿子,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最可喜的是,他的血液对咒力有反应,有极大可能继承了赤血操术。 得知此事时,加茂伊吹正不紧不慢地为黑猫梳理刚刚洗过烘干的毛发,难得有一件他早就完全掌握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发生,他没有任何感到焦虑的理由。 加茂拓真当天直到中午才迟迟归来。 他对加茂遥香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前去探望;而加茂荷奈到底是他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只不过说出的几句话刺激到了孕妇,反正母子平安,便也没再深究。 于是他将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个故意询问加茂伊吹保大保小的产婆身上。 家主下令彻查此事,一连数日都在处理其他同伙与藏在幕后企图蒙混过关的旁支,这番动静彻底坐实了加茂宪纪在族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加茂伊吹倒也并不为此难过,他隐约能感受到加茂拓真的举动似乎别有深意。 加茂宪纪已经被过继到正妻名下,成了加茂家的嫡次子,这本就是个昭显重视程度的行为,族人自然不敢再对他下手,加茂拓真又何必兴师动众地再做一场戏?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加茂拓真为这场大戏指定的观众竟然是他。 当日归来后,加茂拓真立刻便得知了长子竟然在产房外候了一夜的惊人之举,就因此更确信他此前的叛逆正是来源于对幼弟命运的担忧。 在以实际行动表现了对庶子的重视之后,加茂拓真找回了与加茂伊吹修复关系的底气。 他将安排衹园祭守备力量的任务交予长子,希望用委以重任的方式委婉地传递求和的信号。 他本不必如此,毕竟他此前心心念念渴求的健康孩子已经诞生,加茂伊吹显然不再是次代当主的最好人选。 但平心而论,加茂拓真的确更看好加茂伊吹。 人的能力强弱体现在诸多方面,仅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亲厚关系判断,加茂拓真也不认为加茂宪纪未来能比兄长做得更好。 他很好奇加茂伊吹究竟能为了家主之位做成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认为自己依然有必要主动向加茂伊吹递去橄榄枝,以激励长子继续为继承家业而变得更加优秀。 四乃前来传话,叫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衹园祭的相关工作,少年没怎么考虑便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细细规划着加茂宪纪的未来,明白仅以嫡长子的身份难以护他绝对周全,终究还是要借助加茂拓真的力量才好行事。 既然如此,他不如直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行事,还能在对方心中留下个听话懂事的好印象。 他垂眸,扬声应道:“替我回复父亲,我一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第67章 虽说衹园祭的确为加茂家带来了一年一度的庞大工作量,但整体而言,真正需要加茂伊吹亲力而为的事情并不太多。 一切安排都有惯例,他只用根据今年与往年的不同对具体方案进行微调即可。 不必再过多关注加茂遥香的情况,十殿的运行也重新步入正轨,加茂伊吹的日子反而突然清闲下来。在除了修习课业以外的时间里,他甚至能每天都抽出一段时间前往主母的住处探望幼弟。 即便加茂伊吹基本只是在加茂宪纪身边坐坐就会离开,并非是专程来修复母子关系,加茂荷奈也依然对此表示万分欢迎。 她甚至每日都会早早来到门前等待,亲自迎接加茂伊吹进屋。 面对这份热情,加茂伊吹不想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扫兴的家伙,况且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血海深仇。 造成他不幸人生的原因归根结底并非加茂荷奈的忽视,维持现在这种相对平和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荷奈是只自愿被囚困在四方院子中的精致鸟儿,爱好不多,见识不广,本身便是容易满足的性格,也就难以拥有更高远的追求。 她那并不精彩的人生中一共只有两个遗憾,一是仍然在为当年强迫自己忽视了长子的境遇而感到愧疚,二是没能再为心爱的丈夫诞下一位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男孩。 而现在,加茂伊吹日日都要在偏房至少坐上半小时,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说些课业与任务上的大小事情;加茂宪纪则像棵茁壮的小树般、在她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白白胖胖的模样。 第77章 ——自上次流产后,加茂荷奈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收获这样平淡而安宁的幸福。 正如同今日一样。 加茂伊吹前往京都咒术高专亲自为乐岩寺嘉伸送去衹园祭的请帖,顺带探望前段时间在任务中受了伤的冥冥。 他刚回家便朝加茂荷奈的院子而来,此时正坐在摇篮旁边伸手逗弄小孩。 加茂荷奈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面前的茶杯添水。 她亲手做出的点心摆在一旁,长子只随意咬了一口便又放下,这个细节再次牵扯起她的愁绪,悄悄揣测着究竟是哪里不合口味。 加茂宪纪的变化很大,皱巴巴的红色皮肤被逐渐撑开,最终长成一片丰腴的白,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像能掐出水般光滑娇嫩。 加茂伊吹极少接触婴儿,也不知到底是否是心中对他太重视,似乎的确觉得这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好看些。 他时不时会带些玩具过来,至今已经塞满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过今天回来得匆忙,没买其他新奇的玩意,便干脆就地取材。 精妙的控制力将咒力捏成各种形状,加茂伊吹用这些图案逗得加茂宪纪咯咯地笑出口水,还要用另一只手握着手帕给他擦嘴。 到底还是体力不足,加茂宪纪只不过是笑着抓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很快半眯着眼睛将要睡着。 加茂伊吹见状不再闹他,悄悄收回手,为他掖紧被角,极小心地将他的头摆正了些,这才屏住呼吸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是准备离开。 加茂荷奈与他一同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着,连最后几步距离都显出难以掩饰的留恋。 若不是加茂伊吹绝不会答应,她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发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甚至会收拾好专门为他留着的偏房,只等他像寻常孩子一样、玩累了便央着要留在母亲身边睡觉。 ——或许这一幕曾有可能发生,但加茂荷奈亲手丢掉了这个机会。 于是加茂伊吹抬手止住她要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出门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再送,然后客气地说道:“宪纪虽然已经被过继到您名下,但总归会有一天得知您并非他亲生母亲之事。” “若是母亲容不下人,把人送出加茂家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刻意为难什么,您疼爱宪纪,至少应该给他一个交待。” 加茂荷奈微微一愣,她这才隐约想起自己今天上午的确处理过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一个被家族鄙视的侧室在失去孩子的时候便失去了最后一丝被尊重的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加茂遥香的日子并不好过。 即便加茂伊吹派人照顾,至少让她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对孩子的思念与族人间传播的风言风语也依然炙烤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彻夜难眠,精神萎靡,最终大病一场,三天两头便要请医生看看。 自从开始抚养加茂宪纪,加茂荷奈倒是开怀不少,她从丈夫那边要回了掌管后院的权力,事事经手,又做回了威风的主母。 今天上午,加茂遥香又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因头晕而直接栽倒在地,额角差点磕在桌沿上。加茂伊吹留给她的侍女过来请示加茂荷奈,希望她能派位医生过去。 加茂荷奈已然有些忘了当时的回答。 她将大半心思放在两个儿子身上,不太重要的事情便并不记得十分清楚,此时被加茂伊吹问住,才终于意识到实在不该这样。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没允人为加茂遥香诊治,或许是想到医生去了多次都没有确切的结果而感到心烦,或许是想干脆借机处理掉加茂宪纪的亲生母亲,总之,她拒绝了。 加茂荷奈面上猛然窜起几丝臊意,她自己也为当时的选择而感到难以置信。 怕加茂伊吹就此认定她过于恶毒,加茂荷奈连忙解释:“是、是母亲鬼迷心窍,我不该……” “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了。”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辩白,“我明天就将遥香夫人送出本家,自此就当这个人没存在过,也以免您太过劳神。” 话音顿住,加茂荷奈苍白地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她能看出这是加茂伊吹对加茂遥香而非对她的维护,也难以再说出任何怨怼之词,只能愣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目送他一路离去。 加茂伊吹在族中很少强迫自己非要加快步速,如果慢慢走路能让右腿更舒服些,自然不会过于着急。 他迟迟才走出院子,朝左手边的长廊拐去时,余光瞟见加茂荷奈仍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脚步微微一顿,他不禁愈发觉得自家人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 本家内只有两处专门为他行了便利的地方。 自重新得势以后,加茂伊吹的住所就进行了一番改造。他令人将月洞门的门槛敲去,再于房间门口的台阶旁加了一段带扶手的斜坡,使他走路时更省力些。 加茂荷奈有心在各个方面弥补他,即使那时的他大概要十天半月才会踏入她的院子问安,她也依然有样学样地进行了同样的修改,倒是使他此时来去都相当方便。 ——就事论事,加茂伊吹感谢她的照顾,此时就更不是有意要她难堪。 他是一定要将事情交代明白的,以免她再行错事。 加茂宪纪是原作中将要继承加茂家的重要角色,他刚一出生就被迫与生母分离,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未来是会理解所谓的嫡庶之分还是会怪罪家人。 但如果加茂荷奈真的逼死了加茂遥香,她无非是再次亲手斩断了一段母子情谊,等加茂宪纪长大后得知真相,此事或许再无转圜之地。 所以加茂伊吹要送走加茂遥香——这是他早就答应过的事情,能够保全加茂荷奈,同时也是加茂遥香本人的意愿。 正是今天上午,加茂伊吹在京都高专内与冥冥闲聊时接到了那侍女传来的消息,便顺势与加茂遥香通了个电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遥香绝口不提病情,沉默许久后,只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我离开加茂家,宪纪是否会活得更好?” 加茂伊吹不愿骗她,便说:“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会保证你在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前衣食无忧,等日后时机成熟,你们母子一定能够团聚。” “是吗……”加茂遥香轻声喃喃一句,似乎对此并没抱有多大希望,她又问道,“我没什么具体计划,究竟该去哪儿才好呢?” 加茂伊吹想了一会儿,回复道:“我送夫人到东京去。” 这件事轻飘飘地敲定下来。 至于加茂拓真,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侧室的去向为难加茂伊吹,在表示随意处置即可后便不再关注此事。 最终,加茂伊吹亲自去送她离开。 此举明面上的理由是要确定她的确不会再回到加茂家威胁到加茂宪纪的地位,实际上的理由却与禅院甚尔有关。 禅院甚尔带神宝爱子父女回到东京乡下之后,就连十殿的眼线都未能再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或许是为了避免再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禅院甚尔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让加茂伊吹愈发不安。 眼见加茂宪纪的百日宴越来越近,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在那天死去,他也总得在赴死之前再见禅院甚尔一面。 ——他总得将为对方留好的后路尽数交付才行。 第68章 ——赴死。 加茂伊吹几乎是咀嚼着这个近日来愈发明显、以至于甚至快要实体化的说法。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从最初的极度惊恐逐渐平静下来,能重新从现实中抽身,以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 自加茂宪纪出生以后,加茂伊吹常常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间歇性地涌上心头,使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行为。 当某种魔怔般的想法达到最高峰时,加茂伊吹在黑猫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已经将桌上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惊出一身冷汗,虽然迅速扔开了那把利器,却忘不了刚才脑海中惊心动魄的感受。 抗争的经验过于丰富,加茂伊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便反应过来:他身体被操控的原因倒并非是普通的咒灵攻击,而是来自神明世界中某种实际存在的反馈。 与那些注定将会发生的情节相同,加茂伊吹将其称之为“命运”,如果想减少几分不可琢磨的玄幻意味,那就该叫“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实在不该如此,因为加茂伊吹早就逃出了那方院子。 除了身份相同以外,他与黑猫口中的自己不再有任何相似之处。原作剧情已经发生极大变化,即便百日宴时或许会有一场劫难,但加茂伊吹不认为劫难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他没理由在一切向好的此时自杀,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不能自由控制意志。 第78章 短短的一个月内,他已经遇见了三次类似的情况,一次被黑猫打断,一次被本宫寿生发觉异常,一次在加茂拓真面前发作,凭意志硬生生克制住了行动的欲望。 加茂伊吹不得不将黑猫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正尽最大努力探寻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黑猫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联系位于神明世界的系统开发者,希望能从漫画的本体中找到异状的根源。 虽说加茂伊吹此时还没有走入绝路,但他依然不安到了极致。 这是连系统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否定人气在作品中的巨大作用就相当于违背了世界运行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人气不再是决定角色命运的最关键因素,那作为世界支柱的主角也会面临死亡的风险,无恶不作的反派也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漫画中的时空将彻底紊乱,不再有准则可言,而异常必将反作用于神明世界,对读者造成极大影响。 但事情显然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因为加茂伊吹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都没有发觉平日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五条悟依旧过着忙碌到连打电话都要从课程中挤出时间的紧迫日子,禅院直哉则终于借着加茂伊吹与他联络的机会延长了休息时间,因已经很久没有翘课而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老师的夸奖。 加茂伊吹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终于确信,这果然是一次仅针对他存在的灾难,无人发觉、无人领悟、无人了解个中缘由,但身上多出的几道伤口时刻隐隐作痛,分明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 ——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这种情况摧毁了加茂伊吹以人气排名为底气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或许他逃不掉。 他的敌人不是咒灵,不是诅咒师,不是世家间的利益纠葛与勾心斗角,而是命运。 所以加茂伊吹必须尽快找到禅院甚尔。 按照最初的安排,如果他死了,禅院甚尔将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组织即将度过那个需要借助加茂伊吹的身份才能自行运转的阶段,以禅院甚尔的能力,在本宫寿生的辅佐下,他一定能和神宝爱子共同克服余生中的大部分难关。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遥香被褫夺加茂的姓氏,回归了现代社会。加茂伊吹将一家涩谷区的旺铺送给她,算是庆祝她终于逃离加茂家,也是对加茂宪纪生母的照拂。 “如果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他在告别前递给遥香一张名片,上面是本宫寿生办理的第七个号码,专门用于联络加茂伊吹的私人关系,“不能直接联系到我,但能很快联系到我。” 怕遥香误会,加茂伊吹又补充道:“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只不过这条线路可以避开加茂家的关系,我会以个人名义帮忙。” 遥香点头,她微笑道:“伊吹少爷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真的明白了分别已经是母子间能收获的最好结局,遥香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此时已经平和许多,面上也不再显出十足的病态。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种转变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将保住众人的性命放在首位,其他心愿自然都要朝后靠靠。 没再说些什么,他上车离开,正式开始寻找禅院甚尔。 十殿的眼线遍布东京的各个角落,交通站点更是平时会格外关注的重点位置,可以说只要禅院甚尔依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绝不可能完全避开十殿的关注。 加茂伊吹直接找到安排在东京站的人手询问,仅是在候车室内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立刻有人送来了禅院甚尔的乘车记录。 顺着记录一路找去,加茂伊吹很快又拿到了三人的租房凭证与银行流水。 真正站在大概是禅院甚尔目前住所的乡下小屋的门前时,他甚至因为过程太顺利而忍不住怀疑十殿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禅院甚尔的长相。 几个月来都杳无音讯,却在专程调查时不到一天就有了结果,这样的情况实在过于异常,让他久久没能上前敲门,而是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拨去了电话。 有谈笑声从身后传来,乡间小路比较狭窄,加茂伊吹下意识朝侧面避让,以防挡了别人的路,回头时与那青年正好对上视线,两人皆是微微一愣。 “甚尔?”神宝爱子还垂眸笑着,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便有些疑惑地呼唤起恋人的名字,随后才迟钝地抬头,终于注意到了立在门口的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没有任何突然人间蒸发的自觉,宝石般的绿眸弯出个好看的弧度,左手还提着一看便相当沉重的大包蔬菜,环着神宝爱子的右手只从女人肩膀上随意抬了抬便算是打了招呼。 “进来坐坐?”禅院甚尔自然地招呼道,“没想到你会来,也没特别准备些什么,随便吃点吧。” 加茂伊吹只觉得胸口像塞着什么般有些发噎,叫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草草地点了点头。 在他殚精竭虑地与命运博弈之时……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院之中,即便不再面临时刻存在的性命威胁,也没有传信给他的打算,甚至像是要就此断绝关系般绝不回复任何消息。 ——明明这正是加茂伊吹一直渴望禅院甚尔抵达的终点,但在真正察觉这点时,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一股莫名的落寞。 他为禅院甚尔的付出总归是比禅院甚尔为他的付出更多一些,此时的情况牵扯起加茂伊吹脑内许多糟糕的联想,让往日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加茂伊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神宝爱子在意识到他正是为两人提供了许多帮助的加茂伊吹以后便显得有些拘谨起来,她让他和禅院甚尔先聊聊天,自己则飞快钻进了厨房。 于是桌前只留下了他们两人,禅院甚尔自然地塞给他一个橘子,随口说道:“这边到底还是不太安全,我们把她父亲送到亲戚那边去了,没有住在一起。” 加茂伊吹握着橘子,没有心思剥开,便只是麻木地捏着表皮,直到将内里的果肉都捏的发软,这才将变形的果子放回了桌面。 他觉得心中有些苦闷,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同时感到一种对卑劣自我的深刻厌恶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这种不快使他自己都感到此前对禅院甚尔付出的一切好意都是逢场作戏,他似乎从来没读懂过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加凄惨的角色来获取信心,而并不希望对方真的收获幸福? ——不,显然不是。 加茂伊吹可以肯定,他与禅院甚尔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所说的“我会对你好”绝非作假。 可他坐在这个院子之中,身周的所有装饰都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与他平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温暖的摆设都无法让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对禅院甚尔的付出是否真的有其必要性,加茂伊吹不得不再次对此做出评估。 脖颈突然传来一丝刺痛,加茂伊吹猛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时,在桌上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他竟然将自己的指甲插入了皮肤。 原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剥橘子的禅院甚尔在嗅到细微血腥味的瞬间抬起头来,此时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青年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尖锐的冷意。 他说:“本宫寿生叫我们尽量不要联系你时,可没说过你的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第69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要否定禅院甚尔的说法。 他的确病得不轻,但已经很久没有发作。 ——病是担忧人气而生的病,他的人气一路走高,虽说增速渐缓,可显然早就足以令他摆脱时刻存在的生命危机。 但此时,加茂伊吹面色苍白,单薄的双唇开合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否定之语。他只是嗫嚅着应了一声,情绪愈发糟糕。 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心理疾病,但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读者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发展到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他早已辩无可辩。 加茂伊吹感到太阳穴有些胀痛。 他疲惫地垂下头,细碎的刘海便如同羽毛般轻轻扫在禅院甚尔的手腕上,留下些许飘渺的触感,与他此时的状态十足的相似。 ——仿佛只要对方放手,他即刻便会消失不见。 但他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是命运任人操控的漫画角色,退场时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如此便更说明此时的情况不是正常现象,但无奈的是,加茂伊吹不知道这股怪异情绪的来源,也无法立刻掌握最好的解决方法。 第79章 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手下的力道也小了不少,禅院甚尔逐渐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却依然保持警惕。 包裹住精壮身体的肌肉时刻绷紧,禅院甚尔做好了在他下次出现异动时立即将他制住的准备。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摸了摸脖颈上发痛的伤口,沾了满手血,见到胸前的一片狼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干巴巴地道歉,“弄脏了地板。” 禅院甚尔盯着他的双眸,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似乎是在辨认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禅院甚尔没变,他依然是那个不会因分别而与人产生隔阂的、不拘小节的性格,此前的断联似乎也并不包含恶意。 他不在意地面上的星点血迹,脚一挪便踢来些尘土,粗略地盖在其上,很快掩住了那块暗红色的痕迹。 一缕带着盛夏炎热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加茂伊吹呆呆地望着右手,忍不住去搓开指尖上的殷红,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不明白,明明他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副满心嫉妒的丑陋模样。 面前的椅子被猛地拖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大响声,加茂伊吹抬眸,禅院甚尔已经坐在离他极近的位置,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禅院甚尔抽了张纸巾为加茂伊吹擦手。 他细致到甚至没放过指缝根部,还高声呼唤了恋人的名字,让她先去卧室里找找医药箱。 神宝爱子擦干手上的水珠,知道一定是两人之中有谁受了伤,她急匆匆地冲出厨房,叮嘱他们先别碰伤口,她马上就把酒精拿来。 在这个间隙,禅院甚尔沉声说道:“你没好好照顾自己。” 这并不是个问句,却也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却让加茂伊吹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家里实在太忙了。”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依然认为禅院甚尔是可以托付全部的对象,加茂伊吹不自觉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遥香夫人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孩子被过继到了我母亲名下。为了避免她们之间再起矛盾,我时时刻刻盯着全家的每一处,每天都到母亲屋里看她,又谋划着把遥香夫人送出本家。” “我都做到了。”加茂伊吹扯出一个笑容,“这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但既然有所求,就必须先活着——我做得很好,没人会出事。” 禅院甚尔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依然凝在加茂伊吹的指尖上,眼底却有痛惜一闪而过。 他耐心地重复道:“我是说你。”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禅院甚尔继续说道:“本宫寿生和我提到过你的难处,他说目前情况特殊,尽量别与你联系,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累到了这种程度。” “你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禅院甚尔尾音的一声轻叹抚平了加茂伊吹痛苦而纠结的心情,让他头脑一震,仿佛心中有一座大钟被轰然敲响,耳目都清明起来。 此前那些怪异的情绪都彻底消失不见,加茂伊吹再转头看向院子中的装饰时,已经再也不会感到不平或怨恨。 这种迅速的变化使他的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但很快又重新放松。 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似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恢复了往日温和理智的模样。 禅院甚尔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见加茂伊吹问道:“寿生和你说了什么?他让你不要和我联系吗?” 想到这点,加茂伊吹恍然大悟,终于为萦绕在心底的异样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关于为何明明几个月都没见十殿汇报过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消息,却在亲自上门讨要线索时很快有了结果;关于为何禅院甚尔这段时间中从来没联系过他,由他发出的邮件也从未收到回信。 加茂伊吹不认为本宫寿生会背叛十殿,毕竟作为组织的二把手与通讯网络本身,如果本宫寿生想要做些什么,显然不必只从禅院甚尔一个小小的信使入手。 大概是从他的疑问中察觉到他并不知情,禅院甚尔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并肩作战了三年有余,加茂伊吹愿意交付给本宫寿生最基本的信任。 于是他云淡风轻地回复道:“我只让他告诉你,说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这才叫你不要联系我。” 禅院甚尔细细端详着加茂伊吹的神色,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段时间内,本宫也帮我们处理了很多麻烦,我只是有些在意你的情况,并没多想什么。” “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禅院甚尔话音刚落,神宝爱子便抱着医药箱小跑过来,她的额角还微微冒着细汗,应当是有些着急。 她看见了加茂伊吹胸口的血迹,目光上移来到脖颈上指甲插出的四条短却深的伤口附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更加愧疚起来。 “真是抱歉,伊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就和甚尔一样。” 与柔和的性格显出些许反差的是,神宝爱子此时蹙着眉,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已经掏出了棉棒与酒精:“医药箱被压在了很深的位置,我刚刚才把它找出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加茂伊吹不确定是否要让神宝爱子接触显然与常人不同的自己,犹豫的视线飘到禅院甚尔身上,对方接收到他无声的询问,只是懒散地摇摇头,示意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于是加茂伊吹道谢,将衣襟又扯开些,方便神宝爱子为他消毒包扎。 能与禅院甚尔相互扶持、自愿放弃东京市中心繁华生活回到乡下的女人,显然并非只有柔软又温吞的一面。 在为加茂伊吹轻轻擦去伤口附近的血迹时,神宝爱子一直眉头紧锁,严肃的模样并没影响她的美貌。 加茂伊吹微微偏着头,只用余光悄悄看她,发觉以寻常观点看待,连她鼻梁上皱出的小小弧度都显得十分可爱。 将对方担忧的表情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彻底移开视线,目光便在院子中被精心侍弄着的花草上游移,惹得禅院甚尔忍不住捂着嘴闷闷笑起来。 他笑加茂伊吹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世家纷争之中,却在对待神宝爱子这个普通女人时如此小心翼翼。 神宝爱子误会了他的笑声,半是批评半是玩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听好哦——虽然的确很久没见面了,但交流时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真想不到你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话说到此处,神宝爱子的语气中已经再无责怪之意,见两人都不愿主动告诉她这伤是从何而来,她便也贴心地主动将这个话题带过,“一会儿我去准备午餐,伊吹有什么忌口的话,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没有真正算是“不能吃”的食物,少数几种“不太爱吃”的食物则不能成为他麻烦旁人的理由。 因此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通常都会选择缄默不言,只从餐桌上已有的菜肴中选择几样完成一餐。 已经在旁边支着下巴望了许久的禅院甚尔在此时接话道:“刚才买来的海鲜就先冻起来吧,他不能吃辣……你先去忙,一会儿我也过去一起。” 神宝爱子点点头,用医用胶布将绷带的尾端平整地粘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收拾起医药箱,又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怎么样?”禅院甚尔挑眉询问,上扬的尾音证明他心中的确是十足的得意。 加茂伊吹诚实地回答:“如果她没有选择你,一定能过上更优渥、更平静的生活。但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所以她很幸福,你们十分般配。” 禅院甚尔故意做出勉强的表情:“我就当你是在夸她了。”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终于轻松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加茂伊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所要做的正事。 他朝禅院甚尔要了纸笔,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共同注视着他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个序号,彼此的心情都有了些变化。 加茂伊吹像是在交代后事,禅院甚尔则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不得不动用政府力量的时刻,一定要准备好与政治家进行交换的筹码。” 只是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将重要的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禅院甚尔终于又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而是带着几分凝重问道:“你要做什么?” 加茂伊吹没有撒谎的打算,因此语气平静至极:“有些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确定自己最终会到哪去,十殿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先帮我打理一段时间。” 禅院甚尔的表情终于缓和一些,却没意识到,加茂伊吹所指的地点可能是天国,一段时间也可能被延长至余生几十年。 第80章 ——不过没关系,因为此时正趴在加茂伊吹卧室的衣柜深处、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黑猫已经使意识与躯体分离,回到了神明的世界。 它很快就会带来系统开发者所掌握的具体情况,那将是加茂伊吹摆脱此时自毁倾向的关键突破口。 第70章 神宝爱子与禅院甚尔的做饭技术不算精妙,但将彼此擅长的菜肴放在一张桌上,倒也能拼凑出一顿丰盛的晚餐。 加茂伊吹的胃病像是绵绵的雨,不舒服已经成了常态,下意识便会克制食量。于是为了避免神宝爱子多想,他吃饭时说了许多话,几乎对每道菜都点评一番,口中念叨的全是好吃。 禅院甚尔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含笑不语。 他看着正扮演美食评论家的加茂家少主与被称赞到忍不住飘飘然的恋人,难得觉得有了段全身心放松而毫无压力的时刻。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人齐聚一堂,实现了他早就想促成的一场闲谈——如果时间能就停在此时或咒术界当即彻底消失,恐怕今天将会成为禅院甚尔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可惜这两点都注定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在吃过晚饭后,加茂伊吹依然要走,他拨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小院门口便有轿车短促的鸣笛声在示意。 神宝爱子意犹未尽。 但她早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加茂伊吹的处境,知道他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去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在告别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温声说道:“如果什么时候感觉很累的话,就来这里吃顿饭吧。”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 这半天时间的确清净又闲适,但极致的冷静剥夺了加茂伊吹感到恋恋不舍的能力。 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满满当当地自动在脑海中罗列出来,他马上就将投入新的工作,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伤怀。 禅院甚尔一直双手插兜等在旁边,再一次面对分别,他显得有些沉默,似乎是在忧心加茂伊吹的心理问题,直到车窗即将升起时才开口。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心里有数。”加茂伊吹不置可否,最终露出一个笑容,让人难以辨明其中有几分是真,“你们要幸福,我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神宝爱子眼中有泪光闪过,禅院甚尔也并没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在场的三人中,或许只有加茂伊吹对此程的最终结果十分满意。 ——能说的话已经说尽,要交代的事务也已经全部托付。加茂伊吹确信,就算自己在返程时出了车祸当场死去,禅院甚尔也一定能顺利接管十殿。 不过神明还不至于反常到要让加茂伊吹就这样突兀退场,他到底还是平安回到了京都。 返回本家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检查黑猫的情况。 衣橱中物品摆放的位置没有变化,黑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改变——这证明在此期间无人发现这处的秘密,黑猫也并无苏醒的迹象。 加茂伊吹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怀里那小小的身体,觉得黑猫仿佛变成了一个断了电的机器,又仿佛原本便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说不定,这在人气的驱使下苟延残喘的几年本就是大梦一场。 加茂伊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黑猫不过是只普通野猫,跑进院子里是要抢走加茂伊吹碗里掺了土的剩饭,结果被他扼住脖颈抓了个正着,掐死后抱着这具尸体演了出独角戏。 系统是他在什么漫画与小说中看见过的设定,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是他用来慰藉自己的托词,在病症的作用下当了真。 脑海中的加茂拓真其实是四乃,能决定他在这一方院子中得到的待遇,却不具备任何作为父亲应有的责任感。 读者论坛则是那群对他极尽欺辱的旁支,故意在院墙外吐出的不满被自动加工为更有条理的嘲讽,字字句句都是攻击加茂伊吹的利刃。 加茂伊吹闭上双眼。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但理智也告诉他,正常人怎么会和一只猫说话呢? 如果此时梦境破碎,过往的全部努力都只是在绝望生活中生出的幻觉,加茂伊吹本人甚至未曾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是否存在于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他又是否还活着? 如果答案是“不”。 ——他合该现在就立刻死去。 怀中僵硬而冰冷的躯体突然挪动一瞬,加茂伊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迷茫地出神许久。 在短暂的懊恼后,卷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他小心地捧起黑猫的身体,正好与那双闪耀的眸子相对,下意识便紧紧将其圈在了怀里。 “先生!”他激动地叫道,“您回来了!” 黑猫的意识还没有与身体完全融合,它活动起僵硬的四肢,躯干便在加茂伊吹怀中踢蹬几下。但少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越搂越紧,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依恋。 黑猫无奈地笑道:[怎么了?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加茂伊吹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将从与禅院甚尔重逢到刚才的想法都尽数讲述给黑猫分析,黑猫沉思半晌,只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没哭?] 圆而大的猫眼弯成两弯月牙,黑猫并不似加茂伊吹,语气中更多都是调侃。 它消耗了大量能量回了神明世界一趟,大概是从开发者处收获了更多数据与指令,此时看起来十分高兴。 或许是系统的情感模块在这段时间内又取得了新的突破,黑猫的语气和表情都灵动了许多,使与它朝夕相伴的加茂伊吹都不禁微微一愣。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如同第一次共同迎接人气投票结果的那天一样,他见到黑猫轻松的态度,自然便知道事情一定不像他所担忧的那样难办,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于是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先生不要再打趣我了。如果您再不回来,我恐怕又要想到不知怎样的偏处去了。” [没有在这段时间内过度伤害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黑猫离开他的怀抱,轻快地跃至桌面,端正地坐下说道:[我已经找到了造成目前异状的根本原因,也带回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加茂伊吹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一同坐直身子,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黑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便此时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如果不花费大量的心思与精力,恐怕他也难以真正做到全身而退。 只不过不知道神明想让他支付的代价是什么罢了。 接下来黑猫所述说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曾经在读者论坛中看到过与“番外”有关的评论,应该还记得吧?] 加茂伊吹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他很快回忆起了那条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评论,点头应道:“是,据说那部作品将在主线完结后开启联动番外,应该是要从我所在的作品中选择一个角色。” [你说得对。]黑猫话锋一转,[我将你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汇报给了我的开发者,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于是他们找到编辑部的内部人员,了解到了一个即便在那个世界也相当不对劲的情况。] 据黑猫所说,加茂伊吹作为作品中人气涨幅最快的黑马角色,此时正是编辑部所看重的炙手可热的培养对象。 内部人员希望能借此机会将他打造成能与五条悟争锋的对照组,因此要求作者在剧情中尽可能为他的行动多多提供便利。 这大概也正是加茂伊吹在建立十殿时并未遇到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根本原因。 就在造星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明明加茂伊吹绝无立刻退场的可能性,作者却突然向编辑部提交了一份原本大纲中的废稿。 无需怀疑,废稿的内容正与黑猫曾提到的原著剧情一模一样。 在那几页纸质原稿上,甚至还没装上假肢的加茂伊吹如同一条濒死的流浪狗般痛苦地蜗居于这个偏僻的院子,最终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绝望自杀。 面对一众质疑,作者竟然反问道:“难道大家不认为在百日宴上死去的结局十分精彩吗?” 正是因为如此,作品遇上了连载以来的最大危机。 尽管编辑部的所有成员都不明白废稿与此时的剧情有何共通之处,作者却固执地觉得加茂伊吹就该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死去。 按照系统此时掌握的信息,他甚至有可能为了这种来源莫名其妙的偏执想法选择铤而走险,在将作品输入进沉浸式阅读系统时传输废稿。 加茂伊吹原本勉强算得上是轻松的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他手脚冰凉,大脑也逐渐难以运行。 [经过缜密的计算,我们得出两种解决方案。] 黑猫如此说道。 第81章 [第一,留在加茂家,等待百日宴那天到来,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利用一切手段保持清醒。不过这种选择的风险较高,不可控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我没把握每次都能让你及时恢复。] [第二,主动成为联动角色,参与另一部作品的番外剧情。番外发生地在意大利,预计时间为漫画纪年一年,在这一年内,你一定能规避来自原作的风险,至少能顺利活过百日宴。] [好处是,你可能会因此培养起来自其他作品的读者为你投票,但与此同时,你必然会长时间远离本作主线,有人气下滑的可能。] 它的语气有些沉重:[伊吹,是时候作出选择了。] 第71章 若是将番外发生的时间与地点结合起来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自己可能已经猜出了把两部作品连接到一起的具体契机。 加茂家与咒术界的高层之间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因此对总监部的各项安排都有所了解。 加茂伊吹曾经从加茂拓真的书桌上见过一份文件,大致是说日本咒术界与意大利咒术界将进行一次为期一年的商磋。 意大利并不是个咒力繁荣的国家,咒术界在国内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极为有限,好在与之相对的是较少的咒灵数量,日本的术师常常称欧洲为度假胜地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由于近年来□□的活动愈发猖獗,国民的负面情绪极速增加,意大利咒术界已不堪重负。 因此,意大利官方出高价请日本咒术界派遣一支队伍前去支援,毕竟有利可图,总监部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由于交流过程中大概率要涉及到术式信息的交换,总监部要求御三家推选出一位真正与日本咒术界利益相关的本支成员带队,主要起到监督作用。 总监部属意的人选显然是禅院直毘人那几位已经成年的儿子,否则不会非要划定御三家与本支的范围,毕竟五条家与加茂家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但禅院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意大利方面给出的好处会全部落进总监部的腰包,千里迢迢远赴欧洲一年也得不到可观的回报,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会希望是自家人前去受苦。 更何况,若选人的条件不这么苛刻,说不定禅院家还会想要争上一争,但总监部摆明有备而来,反倒叫这个本就离经叛道的家族打定心思绝不按照高层安排的道路走。 于是这个难题一直被积压至此时,直到队伍即将启程也未能得出最终结论。 加茂伊吹起初没将这件事与所谓的番外联系到一起,但此时想想,这大概也正是黑猫曾在他们初见时提过的“屏障”的作用。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存在无形的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其他作品的存在。 从这个设定中也能看出,如果加茂伊吹选择参与番外剧情,等待他的就必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黑猫更希望他选择到意大利去。 毕竟两权相利取其重,前往意大利比固守日本的存活率高出许多,如果加茂伊吹表现够好,还正好可以吸引到本作之外的读者为他投票。 但毕竟行动的实施者是加茂伊吹,他的顾虑总要比黑猫更多一些。 语言、风俗与生活习惯方面的不同在这时都已经不算什么难题,对于加茂伊吹来说,全新的力量体系与全然陌生的主线剧情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如果选择前往意大利,加茂伊吹就不得不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从零开始揣摩新一批角色的性格与喜恶。 能在主线结束后依然存活的角色一定人气不低,加茂伊吹来自其他作品,无法借助自己的排名便利行事,就不得不再过上原本那种向导鱼的生活。 向导鱼从鲨鱼的牙缝中获取食物,加茂伊吹也不过是要混迹在高人气角色身边才能求来生命的延续。 如黑猫所说,在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这个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缓刑,加茂伊吹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用沉默回应黑猫的期待。 黑猫看出他正在因此感到为难,也理解他的犹豫,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轻快地跳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加茂伊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他从桌面上摸起手机,直接按出快捷拨号的一号位联系人,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屏幕之上,铃声刚响了两拍便被接通。 听筒对面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响声,倒是长久都没人说话。 本宫寿生大概早已从部下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今日的行动。 私下里的小动作终于败露,他多少觉得有些愧对加茂伊吹的信任,又怕接下来出口的话都变成无意义的狡辩,干脆便等着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加茂伊吹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一副已经准备领罚的模样。” “……正是知道你把禅院甚尔看得相当重要,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事以后,我其实很心虚。” 本宫寿生大概是终于拿起了手机,一瞬间,呼吸声与说话声都显得近了许多:“你知道了也好,所有处置我都一概接受,绝无二话。” 加茂伊吹无奈道:“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想来问问原因。” 不知道本宫寿生被这句话触发了怎样的联想,他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加茂伊吹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 “寿生,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能令你私自做出这种选择的秘密。”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禅院甚尔对我来说并非只是相当重要,而算得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我不允许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 本宫寿生突然反问道:“那你呢?” 加茂伊吹一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对你究竟有怎样的恩情,只知道你为他帮了多少忙、做了多少事。”本宫寿生的音调蓦然拔高,显出他情绪的变化。 “你不能看着他深陷险境,于是一次次为他解决暗地里的麻烦,但他从来没看见过你的辛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提供给他的一切便利。” 本宫寿生的情绪愈发无法收敛:“他甚至不懂得感激,又怎么能明白我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你差点将水果刀插进颈动脉时的心情!”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动容的神色,他感叹般喃喃道:“难怪那天……” 他第二次做出莫名之举,正是在和本宫寿生通话的过程中。 那时的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握住果篮里的水果刀,又在即将真的犯错前被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电话里是本宫寿生连声的道歉,他只说最近过于疲惫导致咒力一时失控,并未提到真正的理由。 本宫寿生以为是来自各方的压力击垮了加茂伊吹的精神,于是为了尽可能削减加茂伊吹的负担来源,他选择以欺上瞒下的方式切断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联系。 他让禅院甚尔有事时与他联系,又总在第一时间删除两人手机收件箱中与对方有关的内容,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加茂伊吹进行的工作,承担了对禅院甚尔极尽关怀的任务。 越是接触,本宫寿生便越是认为禅院甚尔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术师杀手形象不符,正如同他越是注视着加茂伊吹,就越会感到加茂伊吹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一样。 ——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付出的、堪称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想,加茂伊吹在某些时刻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在路边随便捡到一只流浪的猫狗便非要带回家养育,固执到了极点,也容易吸引到一些甩不脱的扭曲家伙。 禅院甚尔也是,本宫寿生也是,他们被加茂伊吹安置在一个位置正恰当的地方,从此有了一个能称为归处的去所,再也不愿离开。 ——本宫寿生有多厌恶早期那个只会为加茂伊吹添麻烦的自己,就有多厌恶此时光顾着与恋人经营那方破院子的禅院甚尔。 “我绝不后悔。” 本宫寿生是在说给加茂伊吹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仿佛成功切断了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就等同于掩埋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压垮,我宁愿和你从无交集。”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若是真有那一天,你要记得继续好好经营十殿,可别因为我而一蹶不振。” “不可以。”本宫寿生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也使用了玩笑般的语气,问题却显出一股令人几乎感到刺痛的尖锐:“你打电话来,不会是要向我交代后事吧?” 他的神经本就因为繁重的工作与加茂伊吹的异状而绷紧至一个即将断裂的节点,此时触发了极度糟糕的关键词,让他连尾音都微微颤着。 第82章 “……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又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分歧,“我和禅院甚尔之间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人与人的交往并非要事事都衡量清楚,他支付给我的报酬已经足够可观。” “正如你一样,寿生。”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并非没能察觉到本宫寿生的真实想法,只不过还无暇顾及,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过于不合时宜的夜晚抵达了爆发的边界。 “或许你认为曾经的自己配不上我的慷慨,但我从不后悔带你来到我身边,恰恰相反的是,我将当时的决定视为人生中最成功的选择之一。” “守护禅院甚尔同样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是我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加茂伊吹笑道:“那时我说‘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你知道吗,我和禅院甚尔两人,无论少了谁都不是当年的‘我们’。” 脑海中突然无比清明。 这番对本宫寿生的劝慰同样为加茂伊吹指了条明路,随着记忆逐渐回笼,他终于能够选择勇敢地踏上那条艰难却绝对正确的道路。 想达成目的就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与禅院甚尔,少了谁都不行。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突然生硬地扯来了另一个话题:“过段时间,我会代表御三家前往意大利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在此期间,十殿就拜托你了。”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唯有平稳的呼吸声证明本宫寿生还没挂断电话。 “寿生,回答我。”加茂伊吹要求道,“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和十殿。” “……嗯。” 本宫寿生想了很久,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他似乎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因此即使此时还没到分别之时,也依然说道: ——“祝你一路顺风。” 第三卷 天国病栋 第72章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而干燥,即便机场中的空调将冷风吹得很足,加茂伊吹也依然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忍不住连续喝下一整瓶矿泉水。 他很快便将空瓶准确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在舒展一番手脚之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人,也是名义上的领队与监督者,于是二十九位成年人都跟着他一同呼啦啦地起立,这番大动作瞬间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摆了摆手,众人又不约而同地一齐坐下,为整套动作再次平添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也不知这群咒术师忌惮的究竟是加茂家还是十殿,总归加茂伊吹与他们注定不可能像寻常朋友般以普通礼仪相处,干脆就任由他们恪守着那些完全没必要的繁琐规矩。 ——欣赏队伍中年轻些的几人虽然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与前辈共同行动的憋屈表情,在加茂伊吹眼中倒也勉强算是一件乐事。 但这点乐趣无法与此刻的烦躁相抵消。 他垂眸望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询问道:“上次联络他们是什么时候?” 身旁的男人摸出手机看看,眉头紧缩道:“已经是二十分钟前了。” “不等了。”加茂伊吹面色平静,做出的决定却使整支队伍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为了证明这的确不是个用来活跃气氛的玩笑,加茂伊吹已经扯出了行李箱的把手,朝着机场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率先朝那边走去。 咒术师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怠慢,只好再次齐刷刷的起身。 行李一同滚过地面的声响像是天空中划过的小小一道绵延的雷声,即便是在声响本就杂乱的机场之中,这样整齐的集体行动也格外显眼。 “加茂少爷,您的意思是……”说话的依然是那位主事的一级咒术师,他紧跟在加茂伊吹身旁,手指却飞快拨弄着手机按键,似乎是要再联系本该前来接应的意大利方询问一番。 加茂伊吹一把压下他的手机,反问道:“队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都会说意大利语,其余三分之二也擅长英语,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但不是寸步难行,离了意大利官方的接待,照样能安置好自己。” “航班时间是双方共同敲定的结果,他们不仅没有提前在机场等候,反而一次又一次推迟接机时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起,我们凭什么要接住这个下马威?” 这是两国咒术界的官方交流,团队的举动就是高层的态度,加茂伊吹加入队伍的根本目的便是维护总监部的地位与形象,当然拿不出面对朋友时的宽容态度。 “意大利人本就不太守时。”身后一路小跑才跟上大部队进行移动的一人接话道,“说不定是加茂少爷想多了,毕竟西方人生来就没有东方那样多的繁文缛节……” 加茂伊吹冷淡地扫他一眼,甚至没有理会他这番过于偏颇的解释。 他只说道:“直接去问意大利方安排的住所在哪,如果他们不说,我们就先找其他酒店住下,等见到足够的诚意再做事也不算迟。” 他们本就是咒术界精挑细选才组织起的术师队伍,加上早就知道意大利高价求援之举,大部分人心中都有股傲气,只不过在外行动束手束脚,虽然被意大利方怠慢,却还是碍于两国高层而不好发作出来。 此时加茂伊吹做了领头的那个,对于他这般不留情面的说法,有人反对便自然有人赞同。于是在那男人编辑着短信的工夫,已经有几位青年自告奋勇到机场外联系出租。 有钱赚的地方从来不愁人少,按照加茂伊吹一车三人的安排,很快便有十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的靠边位置,只等上车就能出发。 “从机场到市中心,十五万里拉一程。”一人返回机场门口的阴凉处向加茂伊吹汇报,“原本是这个价钱,但我们讲了讲价,最终只付十一万里拉即可。” 加茂伊吹并没犹豫,他点点头,左脚使力支起身体,站直后径直朝打头的那辆出租走去。 他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数年的矫正,乍一眼看不出右腿裤脚下的不寻常。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全都迁就着他的节奏,众人都绝不逾矩,很轻易便使旁人的关注都倾注到他身上,令他成为机场中的焦点人物。 正是因为如此,任谁都能看出整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率领二十几人的东方面孔脖颈上还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各种神秘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共同说明着他身份的不平凡。 当一位梳着耀眼金色卷发的青年拦住加茂伊吹的去路时,几乎周围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警察与司机都露出了极为微妙的表情。 感受到身周气氛的变化,加茂伊吹淡定抬眸,视线恰好撞进那双澄澈的绿眸中。 标准的意大利语在薄唇开合间流畅地吐出许多信息,加茂伊吹眨着眼,试图用临时记住的应急词汇理解对方口中冗长的句子,最终却只能辨认出最开头的“你好”。 于是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皱眉,微微侧头,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男人便自动俯下身子担任起翻译的职责。 “他说他正巧要结束今天的工作返回市中心,希望我们能乘他的车离开,只收一万里拉。”男人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确是非常实惠的价格。” 加茂伊吹不禁又望了那人一眼,干脆利落地以英语吐出了似乎没有转圜余地的回答:“不用。” 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绿眸中显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对方沉下语气又说了什么,迅速被男人翻译成日语,交由加茂伊吹判断。 “他说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开车技巧已经足够熟练,一定能比其他出租车更快地将我们送达目的地。” 加茂伊吹恍然,意识到这个外表比真实年龄更加成熟的少年实际上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他或许是家中有些特殊情况才会早早出来打工,此时那黯然神伤的表情也的确能轻而易举地引起旁人的怜惜。 队伍中已经有几位年轻的女性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加茂伊吹靠近,似乎是想劝说他给那少年一次机会。 ——加茂伊吹讨厌意外。 意外的到来通常代表他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一场或大或小的灾难,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漫画剧情的发展往往都是凭借意外向下进行。 “加茂少爷……虽然我们的经费还算充足,但毕竟交流还有一年时间,初来乍到,我觉得能省则省会更好些。”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性如此建议道。 在这番纠缠下,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神明那双无形的大手已经在他落地意大利的瞬间发挥起作用,将他搅进剧情的漩涡之中,同时剥夺了他最后的抽身机会。 ——或许这个金发少年与主角关系匪浅。 加茂伊吹在应对时因为这个猜测而多出几分耐心,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少年的全身,同时嘴角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已经在数秒内锁定了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力量痕迹。 第83章 那种痕迹与咒力有十分明显的相似之处,却在具体的输出方式上有所差异。 这就类似于以相同的材料和方式制作的面团通过蒸和烤两种不同的形式制作成的不同美食,虽然本源相同,最终却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由于作品之间存在壁垒,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咒力以外的其他能力。 少年靠近过来的目的并不单纯,以观测咒力的方式便能发觉他身周萦绕着的金黄色气息,这是正预备发动能力的最好佐证。 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下定决心要从这个金发少年身上开启对另一部作品的了解与探索,终于点头应道:“那就这样定了,我来坐你的车。” 他是在对着那少年说话,吐出的内容却是日语,本是打算让同行者翻译给对方听,却没想到少年脸上蓦然绽放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开朗地用日语向他打了招呼。 “刚才没真正听到您与同伴的对话,还不太能确定,现在一看,您果然是从日本来的吗。”金发少年眉眼弯弯,他笑道,“我有一半日本血统,因此能用日语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幸会,那还真是够巧。” 少年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已经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拉杆箱的把手,扯着箱子向停靠在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尽管加茂伊吹一行人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少年并没问东问西,而是随意介绍着那不勒斯的风景名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热情至极的本地人。 如果加茂伊吹没看到那股金黄色的力量正逐渐包裹了整个拉杆箱,他说不定真会认为对方是个毫无其他心思的好人。 第73章 除开手提箱上包裹的意义不明的力量以外,金发少年实在是个合格的向导。 他的日语没有母语者那般流畅,但言谈举止都相当温和,恪守着不会令东方客人感到不适的社交礼仪,不会轻易跨进过于亲密的距离中。 因为擅长与人交往,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没有太强烈的回话欲望以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将交流的对象切换至每每都能对他的分享给出适当回应的几位女生身上。 “诶——日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 “啊!竟然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噫……那还真是要多多注意才行。” 少年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将意大利人的多情与浪漫演绎到极致。 他在询问日本风俗时并不显得十分无知,介绍意大利时也毫不傲倨自得,时不时吐出的玩笑将原本有些排外而不愿接话的几人也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加茂伊吹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这般游刃有余的少年,即便塞进更加重大的场合中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合该有与能力相符的远大志向,而并非只愿在机场以远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开出租车。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显得别有所图。 原本的十辆出租车因少年的加入而不得不挤掉一位同伴,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司机不想因此发生争端,骂骂咧咧地自行倒车离开。 那司机临走前专门摇下车窗朝加茂伊吹大喊:“相信乔鲁诺那家伙的话,你就做好口袋被掏空的准备吧!” 加茂伊吹没听懂,只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不寻常,侧眸望向身边的男人,听过大致的翻译后,终于又开口道:“谁是乔鲁诺?” 金发少年面色不变,他开朗道:“我,我的意大利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 他眸中闪过极细微的什么情绪,加茂伊吹很熟悉这种感觉,那是调动思绪准备应对某种危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大概他已经想好了面对接下来的质问时该给出的解释。 但加茂伊吹没问。 来自远东的少年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鲜血般殷红的双眸中是早已窥探一切的了然,仿佛无论马上会发生怎样的意外,事情都只会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人对视,乔鲁诺只觉得心惊。 乔鲁诺在不久前觉醒的特殊能力能将物品变为生物,因此,他在机场工作的根本目的实际上是偷取旅客的行李。 他原本一直秉持谨慎为先的原则,尽量与机场的其他司机和警察打好关系,今天会主动出现来抢生意,也只不过是对这样一支新奇的队伍感到好奇,从而觉得能获得更大利益罢了。 在此之前,他本以为行动的最大阻碍将会是一众显然身有所长的护卫,但仅从刚刚这次对视之中,他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强敌并非是占据了数量优势的成年人,而是领头的那位少言寡语的男孩。 乔鲁诺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已经将行李箱握在了手中,显然没有在此时此刻退缩的理由。 自己的特异功能截至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乔鲁诺有理由相信,就算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总理的护卫队,他也依然能够安全脱身。 这个想法支持着他先将加茂伊吹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在本该作为乘客的三人靠近之前,先钻进驾驶位踩下油门,开着早就准备就绪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中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乔鲁诺终于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但还没等他完全吐出一口气,汽车尾部猛然传来巨大声响,与之相伴的是整个车身的剧烈摇晃,使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才能较为平稳地停下车子。 借此机会追上前来的是那两位成年人,加茂伊吹则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乔鲁诺猛踩两脚油门都没能顺利驱动轿车,只好跳出驾驶位,朝后看去时,立刻发觉此时的后轮轮胎已经像是漏气的气球般干瘪。 轮胎的表面没有明显的破损,但若是聚精会神的观察,便能发现其上有许多相邻不远的小孔。 那是血线反复贯穿又抽离才留下的痕迹,这番动作瞬间放光了轮胎中的气体,同时破坏了轮毂部分,使轿车再难以前进哪怕一米距离。 乔鲁诺自然来不及检查轮胎。 他与加茂伊吹遥遥对视一眼,隐约看见对方在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便被这样轻松的神情略微击沉了一些。 收回目光,乔鲁诺毫不犹豫地弃车逃走,凭借对本地路线的熟悉,顷刻便逃到了远处,只留下两位咒术师一左一右地站在轿车旁咒骂。 虽然没追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贼,但对方空手离开,好在加茂伊吹的行李没有丢失。 他们从驾驶位上拔下钥匙打开后备箱,本想先取出拉杆箱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眼前竟然只剩下一只身上还沾着粘液的青蛙,此刻正睁着呆愣无辜的双眼看人。 ——那足有少年半身高的行李箱竟然凭空消失了。 见同伴半晌都未能做出反应,加茂伊吹终于向前,在青蛙跳下后备箱前成功地一把握住了它湿滑粘腻的身体。 旁人都下意识露出嫌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加茂伊吹只是定定地望着手中与真实的生物触感无异的青蛙,拇指甚至还无意识地磨拭着青蛙背部正中央处那块极不显眼的红色。 或许只有他知道,这只青蛙正是他丢失的行李箱。 他在每样贴身物品上都留下了作为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绝不会认错的特殊标记,正是为了应对类似此时的突发情况。 咒力存在的痕迹分明就昭示着行李箱的位置,属于他本人的咒力绝不会骗人,青蛙背后甚至还有他抹在行李箱上的血点。 先不论该怎样找出乔鲁诺的去向…… 加茂伊吹有些苦恼地皱紧眉头。 ——他的行李箱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原本已经上车的其他人也因为这边的动静纷纷又靠拢过来,之前负责与出租车司机交涉的青年们也问清了情况,此时凑到加茂伊吹面前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做类似的勾当,但因为和警察关系不错,从来没有人理会。” “□□倒是也会在机场收取保护费,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也没被那边盯上。” “司机们一半因为不知道他的来路而担心被他报复,一半又有些看笑话的心思,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尽量避免与他起冲突。” 一人总结道:“看起来,意大利的社会治安真是烂透了。” 从远处遮遮掩掩地观察这头的警察身上收回目光,加茂伊吹觉得自己似乎大致掌握了这部漫画的主要背景。 草包警察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导致社会秩序紊乱,治安不过只是政府公文中才会出现的官方说法,恐怕真正能对民众起到些许约束作用的,反而是那些于社会阴暗面活动的□□组织。 “意大利竟然是这样的国家吗?” 加茂伊吹忍不住询问黑猫:“我在国内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新闻,但从目前的见闻看来,这里发生的盗窃与抢劫案件比日本街边的绿化带还要常见。” 第84章 [这就要归功于不同作品的设定了。]黑猫懒洋洋地应声,此前在宠物托运的箱子中蜷缩太久,难得又能舒展身体,它已经在他的肩头化成了一摊捧不起的软泥。 [于你所在的作品中,意大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咒力不繁荣,因此连带在整个咒术界都没有太强烈的存在感,原著中甚至都从未被人提及。] 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但在另一部作品中,意大利是罪恶的温床,这个国家由暴力、色情与毒品组成,主线剧情由此展开,好叫主角大展拳脚。] “难怪。”加茂伊吹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刚想说些什么,远处便有尖锐的警笛声蓦然划破了机场门前的喧闹。 由警车与警用摩托开道,一排气派的黑色轿车在群众惊讶的目光中停在距加茂伊吹不远处的马路边,有位西装革履的男性下车后左右扫视一圈,随后直奔他而来。 “加茂少爷,路上有些堵车,我们只能专门找警察开路。”那人虽是标准的西方面孔,吐出的却是极为流利的日语,“还好你们还没离开,否则上司一定会怪罪我们待客不周。” 身为队伍中三位一级咒术师之一,一直陪伴在加茂伊吹身侧的男人自觉该拿出成年人的担当,按照加茂伊吹授意过的强势语气回敬对方的姗姗来迟。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才还显得相当强硬的加茂伊吹竟然露出一个笑容,语气温和道:“早听说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内交通压力较大的城市,我们也没等太久,倒是能够理解。” 在加茂伊吹的形象即将从少年老成、一心维护总监部尊严的御三家使者变为只会耍嘴上功夫、实则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前,他话锋一变,还没等接应的使者松一口气,已经追加了一记重击。 “不过,我没听说哪里的宾客会在东道主的管辖范围、甚至是警察眼前遭遇抢劫。” 加茂伊吹笑得真诚:“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倒叫我们亲自经历了一回。” 五分钟后,加茂伊吹悠然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情相当美妙。 反正黑猫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一年内出事,他决心抓住机会,不再瞻前顾后,想在保证人设不出差错的同时,尽可能活得自由随性一些。 于是,在乔鲁诺还等待着由行李箱变成的青蛙与他会和之时—— 机场的警察已经迫于咒术界高层施加的压力,将他设置成了短期内的通缉对象。 第74章 意大利方面带着加茂伊吹一众来到了那不勒斯郊区一处有结界保护的别墅,免去了众人出入酒店可能带来的麻烦,也更便于进行术式与战斗技巧的教学,可谓是做足了周全的打算。 婉拒了同伴主动让出的更加安静的楼上房间,加茂伊吹选择住进一楼走廊最深处的屋子。 这里虽然全天难见阳光,但好在有个直接与后院花园联通的小小阳台,进出都相当方便,最主要的是无需上下楼梯,为他省下了走路的力气。 加茂伊吹从不主动提及右腿的残疾,但也绝不敏感地要求所有人都共同避讳这个事实。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原本还在为他极力推荐三楼那间最为宽敞的屋子,或许是想通过此时的热情弥补之前迟到的错误—— 而加茂伊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我使用的假肢不太方便爬楼”,便在对方揉杂了震惊、愧疚与惋惜的目光中顺利走进了自己选好的住处。 行李箱早在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时变回原样,好在其中大多都是些衣物,猛然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不算沉重,给足了旁人反应的时间。 此时将行李箱放在脚凳上打开,加茂伊吹从里到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见有任何物品丢失,抚摸表面也再找不到生物的触感,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于是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扯出那块被揉得发皱的手帕,其上的粘液还没干涸,连带他的衣服都被弄脏一块。 黑猫见他盯着手帕发呆,已经看破他心中的想法,轻声道:[不是假的。] [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黑猫身后粗长的尾巴有力地在桌面缓慢地扫来扫去,它转头,目光从加茂伊吹身上移到庭院中茂密的植物上去,劝慰一句:[现在就当稍微喘口气吧。] 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松下来,听了黑猫的话,脑海中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是:看来乔鲁诺是这部作品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的思维早就形成了先迁就人气思考的定式。 如同商人会下意识用冰冷的数字概括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如同医生的职业病会使其在和人对话时本能地关注对方的健康状况。 加茂伊吹能流利地将lesson 1到lesson 6的内容倒背十遍,却做不到抛却人气,单纯以普通人的心态与身份凭真实想法行事。 他的真实想法本就与对人气的考量融为一体,让加茂伊吹变成了文学作品中才会出现的、被科学怪人改造过身体的怪胎,从起点便失去了与正常人为伍的能力。 不过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挣扎,他早就不会再用蠢事折磨自己了。 身体只不过是刚碰到那张柔软的大床,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带来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灌下半杯凉水才振作起来,他将衣物与日常用品归置到合适的位置,又边洗漱边等待洗衣机轰隆隆地运转完毕,直到将衣服晾去窗外才倒了下去。 “好累……”他无意识地抚摸着右侧胯部,那是他右半边下肢所剩余的为数不多的躯干,“稍微歇一会儿再清理假肢吧。” 黑猫轻快地跳到加茂伊吹的枕头上,用温热的身子圈住他的头顶,亲昵地靠着他,又伸出舌头为他舔舔头发。 它知道一个孩子在说出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话时所持有的心态,于是以温柔的语气肯定道:“毕竟坐飞机与单纯在房间里休息不太一样,感到疲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时间还多,你先把假肢脱下来,等有力气时再清洗好了。” 加茂伊吹有了些精神,他解下假肢放在床上最边缘的位置,再躺下时果然感到轻松许多。 随松驰感一同袭来的是难以抵御的困意,加茂伊吹在陷入睡眠前强撑着从手机的备忘录中翻出未来一段时间的大致安排,确定今日已经再没有待办事项后才安心合眼。 黑猫不会被□□的状态影响,它既不会感到疲惫也不会感到无聊,在与加茂伊吹共同闭眼小睡了一会儿后,就跳下床跑进了院子,利用这段时间将整栋别墅的构造摸了个一清二楚。 加茂伊吹比同龄孩子要少眠一些,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彻底打散了睡意。他很快便起身整理好睡皱的衣物,借阳台前的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月光打开了房门。 他的右侧身体隐在门后,因此叫人难以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敲门的女生仅是因为这过快的速度微微愣了一瞬,随后便回过神来说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加茂少爷也来一起吃些吧。” “好。”加茂伊吹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用等我,我要简单收拾一下。” 那女生离开,加茂伊吹合上房门,转过身时顺手打开大灯,目光落在床上的假肢与手机上。 他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想起了此前被自己彻底忘在脑后的大事是什么。 *—————— “所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禅院直哉的声音通过昂贵的跨国电话穿到已经位于另一个国家的加茂伊吹耳中,却足以将他的不满尽数传达出来:“他们都说本该由我那三个废……” 他猛咳一声:“废、废……废老爸好大心思才培养起来的哥哥去。” 有了这样一遭口误,禅院直哉的气势弱了些,可听着听筒中加茂伊吹满是无奈意味的轻笑声,心头那股火就又烧起来,支撑着他的音量再次拔高了许多。 “你干嘛总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禅院直哉似乎是忍无可忍,“我家再不想答应,也轮不着你到意大利去,加茂家与总监部关系那么好,想要拒绝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加茂伊吹还没说话,那少年却突然福至心灵。 他恼怒地询问:“我知道了!是加茂拓真那家伙有了新儿子才故意把你支开的吧!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个什么狗屁领队!”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又要原形毕露,加茂伊吹连忙咳嗽几声。 大概是学得极真,禅院直哉果然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如同围在主人身边团团打转的小狗般担忧道:“你怎么了?是意大利的咒灵太强还是天气太差,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加茂伊吹擦拭残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随口说道:“刚刚在喝水,一时有些着急。” “你着什么急?”禅院直哉嘴快道,“我有好多事想问你,你急着干什么去?” 第85章 “我没要挂电话,我还有事想要问你呢。”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他关掉通话的免提功能,将电话举在耳边,传进禅院直哉耳中的声音便显得亲密了许多,“我问你,我为什么做不了领队?” 没等禅院直哉说话,加茂伊吹便继续追问几句。 “是因为我父亲是总监部面前的红人,还是因为我不过只有十二岁,又或者,你觉得我是个残疾,连自己的身体还没能顾好,更别提代表日本咒术界出使其他国家?” 禅院直哉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他听起来像是要气坏了,像个刚学会几个词语、便在兄长面前显得格外笨嘴拙舌的小孩,再开口时已经隐约带上些气急的哭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加茂伊吹几乎已经能想到他脸颊滚烫、眼圈红红的模样,立刻宽慰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与我常常相处,当然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但这不代表所有人的看法。” “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我临走前所面对的恶意中的一小部分。” 加茂伊吹的声音依然十分温和,旁人吐出的恶言似乎再也难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有我真正做成了这件事,他们才能意识到当时说出的那些话有多么愚蠢。” “直哉,看不见我与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他们怎样不理解都与我无关,但唯独你不行。” 加茂伊吹说道:“你要看着我,直到我抵达终点,即便我死在途中,你也要亲手把这具咒术师的身体覆上封印。” “直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番话实在相当谨慎。 ——禅院直哉不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也并非前进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需要的是禅院家高人气角色的支持,只不过那个角色正好是禅院直哉,如果未来变为任何其他人也无所谓。 但依照此时的情况来看,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拉拢至己方阵营的人选。 电话听筒那头猛然没了声响,禅院直哉像是被加茂伊吹震到,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加茂伊吹笑道:“没与你告别是我的错,一年后我亲自登门向你道歉。” “……哦。”过了许久,禅院直哉终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加茂伊吹清洁了右腿残端与假肢,穿戴好之后又整理了衣服,终于收拾好自己。穿鞋时不得不空出两只手,于是加茂伊吹再次打开免提功能,将手机放在了身边的床上。 “你别不开心,”他的声音有些遥远,“我不会再错过你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等加茂伊吹系好鞋带再抬头时,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壁纸界面,通话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对面挂断。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装进裤兜,终于打开了卧室房门。 他来到餐厅,意外发现桌上的晚饭基本没怎么动,此处的气氛也并不似他想象中那么和谐——围坐在桌前的许多人中多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黑蓝色短发、白底黑点西装、金色对称发饰、充满艺术感的拉链样装饰。 ……似乎不是认识的人啊。 第75章 加茂伊吹出现在餐厅中的瞬间,几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显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更是朝他投来殷切的目光,亲自为他拉开了主座的椅子,满脸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人隐约能从其中看出一种心虚的意味。 众人皆以一个少年为重的奇怪场景让那个陌生的青年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显然正下意识地感到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此前纷纷保持缄默的日本客人突然有余力表现出几分热络,更不明白这个面上尚且带着些不明显的睡意、身高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年怎么会成为日本一方的底气。 但咒术界是个神秘的存在,能代表一国咒术界出使他国的术师更是不容小觑,出于这个考虑,青年还是打起精神,准备以十成十的认真态度应对接下来的谈话。 加茂伊吹不是没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 尽管他看似常常垂着眸子,好像是一副不愿与人正面交锋的含蓄模样,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使在场所有人的各种微动作自发从余光滑进他的脑海之中,下意识便在被拆解后分析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把握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定位。 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无法靠扇动翅膀掀起飓风,自然不会被投以过多关注与过高期待。 加茂伊吹不认为所谓的气场会让任何正常人忽略年龄与外表带来的偏见,于是为了避免青年认错己方领导而产生的尴尬,他打算主动发起话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在他入座前站起身子,一手按在腹部压住西装下摆,一手直直向他伸出,做出了握手的动作。 “您好,我是‘热情’在那不勒斯地区设置的组长布加拉提,直属于干部波尔波。” 青年不卑不亢,没因年龄的差距而显得过于高傲,也并不因为是在与对方的首领对话而将腰弯进地板下。 这让加茂伊吹在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的同时,心头也冒出些许警惕。 但他的唇角早在大脑运转完毕之前就自然地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带着不会令人感到失礼的疏离,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 身后有人自动充当了翻译。 加茂伊吹注视着布加拉提的双眸,耐心地听完这段介绍,很快用日语郑重道:“您好,我是日本咒术界御三家中加茂家的嫡长子,总监部指定的领队,加茂伊吹。” 没等布加拉提回话,加茂伊吹先行以英语询问道:“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能说些英语,这样我们就可以进行直接沟通了。” “……好的。”布加拉提微微一愣,很快以同样标准且流利的英语回应道,“我没问题。” 主要人员到齐,众人终于正式落座。 别墅中身着执事服的服务人员将饭菜全部撤下重新加热,一时间餐桌上空空荡荡。 那位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简单为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介绍着彼此的背景,插不上话又不擅长外语的咒术师只能静静坐着,没着落的视线尴尬地落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听出些有用的信息。 布加拉提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类似于游戏中的指引向导。 通过这番简单的交流,加茂伊吹掌握了与意大利有关的、更进一步的信息。 他了解到,此时统治意大利的势力基本可以被划分为黑白两面。 前者是成员遍布整个国家的□□组织“热情”,其力量已经渗透至极为深入的地方,下至街头巷尾最普通的餐厅酒馆,上至控制整个那不勒斯吞吐的港口运输公司。 后者则是意大利那控制不了毒品肆虐与□□火并的无能政府,如果他们能对热情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所能享受的权势、金钱与地位便不会被轻易剥夺。 ——咒术界是这个国家中位于黑白分界线上的一抹灰色。 通常情况下,咒术界与咒灵打交道的机会比和人交往的机会更多。 正因如此,咒术师们大多有着各自的怪癖,加上高层汇出的高额薪资,他们基本不会因一些外物的诱惑选择投靠某方势力,也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时获得两方的庇护。 如果计划于今日祓除的特级咒灵将会在车站大闹一场,咒术界就会向政府提出申请,希望对方出面暂时封锁相关道路,以免误伤普通行人。 而如果咒术界祓除咒灵时无意中破坏了属于热情的财产,无论是大楼还是船舶,热情不仅不会在事后追责,反而还要积极配合咒术师的行动,等风险解除后再支付一笔感谢费。 毕竟咒灵发起袭击时不看谁平时做了多少好事、账户里又有多少昧心钱,凡是出现在咒灵面前的人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就算是有特殊能力傍身的□□,在面对未知力量时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我此行正是奉命前来配合日本使团行动,尽可能为诸位在那不勒斯的活动提供便利。”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表现出的责任感远超□□所应有的程度。 “近期,本地居民深受咒灵之迫害,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咒术界的存在,可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就摆在那里,想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他面色严肃,说到此处时,起身朝加茂伊吹深深鞠了一躬,显得非常诚恳:“热情中也并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至少我希望能帮助那不勒斯的居民找回原本和平安定的生活。” “因此,无论加茂先生与您的同伴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达成,关于咒灵的事情,还要拜托您了!” 青年的语气相当坚定,从其中看不出任何弄虚作假的意味。 ——身为□□的布加拉提简直比加茂伊吹目前所见到的那些警察更加正派。 第86章 考虑到这种反差在漫画作品中的优秀表现,后者有理由相信,布加拉提同样是主线剧情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对□□忠心耿耿,同时对保护居民持有一种过于强烈的责任感。 加茂伊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磨蹭着餐具光滑的边缘,因餐厅中落针可闻的静谧气氛而拥有了更加适宜思考的空间。 东京飞慕尼黑转那不勒斯的航班表面上是跨越了半个地球,实则已经带日本代表团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的家乡本不应该出现咒灵,制造出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接收他请求的远东来客。 这部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会陷入与布加拉提相同的困境。 他们既不知道此前的人生中竟然有咒灵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又不能否认其存在的合理性;既会想要探究咒术界的奥秘,又会因为两部作品设定中的冲突,而下意识忽略咒术界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突兀性。 漫画强大的兼容能力会使其中的角色自动为心头的异样感找到借口,不同作品间的壁垒则会将本源不同的世界切割开来。 所以布加拉提一定不知道—— 加茂伊吹原本平淡如水的目光中蓦然出现了几分惋惜的神色,他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怜悯的态度扶起布加拉提。 少年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对方的双眸,叹道:“咒灵来源于人类心中的负面情绪,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想……” “我想,意大利的现状与您所在的热情脱不开关系。” 加茂伊吹收回双手的动作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布加拉提甚至能感受到那十根纤细的手指逐一离开自己肩头的顺序,原地只余下令人心惊的热。 少年薄唇轻启,流利的英文变成了闪着光的武器,直直刺进布加拉提往日最想回避、也最不愿去深入思考的关键之处,将裂缝硬生生破开。 “布加拉提先生,如果您真的希望我能从根本上改变意大利的现状,就必须先弄清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当两者的利益必然产生冲突时,你是选择保护民众,还是效忠组织?” 即便布加拉提依旧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额角蓦然滑下的一滴冷汗也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所受到的巨大冲击。 加茂伊吹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并非是想离间布加拉提与热情的关系,正相反的是,他是出于几个相当自私的理由才会将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要在意大利人面前树立起一个不近人情而威严不容侵犯的形象,也要让同伴明白他仅代表日本咒术界与总监部的整体利益,更重要的是,布加拉提的请求太沉重,他背负不起。 他只不过是个会在此处停步一年的过客,在他离开以后,意大利的咒灵数量大概也会逐渐减少,直到最后随着咒灵这一概念本身彻底消失。 但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要顾及使团同伴的性命、原著角色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 布加拉提却以自己那过重的责任感在他肩上架了一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加茂伊吹不愿接。 ——与其叫他自己纠结,不如先把问题推回给布加拉提,先让对方为难一番好了。 第76章 布加拉提离开时,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混浊的水来。 尽管他在热情之中地位不高,但毕竟也算个小小的领导,掩藏情绪的本事并不拙劣,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下缓过劲来,最多也不过用了半分钟的时间。 语出惊人的加茂伊吹甚至有余裕从桌上抽出一张平整的餐巾纸,折成掌心大小为他按了按额角,随后自然地将纸巾递给他。 少年轻声提醒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提出的问题从来不需要马上获得答案,擦擦汗吧。” 布加拉提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直起身子,手中将加茂伊吹递过来的纸巾揉成一团,随后剧烈咳嗽几声,制造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将右腿上无法自由活动的假肢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自顾自地为面前的玻璃杯添满了果汁。 就在橙色的液体摇晃着飞速上升至八成满的位置时,布加拉提终于回过神,他甚至无力再感到羞涩,行动和神情都显出一种强行打起精神的沉重。 “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布加拉提已经拿出手机,他试图用这个动作遮掩刚才的失态之举,“关于您说的话……”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苦涩:“……您的见解的确一针见血。”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推开布加拉提赋予他的职责,而不是想击溃对方心中的信仰来源。 于是他见好就收,宽慰道:“既然我们已经来到意大利,自然会尽力维持咒术界的平衡,这点还请布加拉提先生放心。” “当然。”布加拉提为加茂伊吹的电话号码修改了备注,他匆忙地欠身,“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走一步。” 众人纷纷起身,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不要多礼,只是安定地坐在原位,任由意大利方的负责人迅速跟上布加拉提的脚步,独自去送客。 面对许多疑惑不解的目光,加茂伊吹气定神闲道:“是意大利人有求于我们,我们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殷勤。” “况且,想必他们也有话要说。” 他猜的没错,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的确要与布加拉提再多交代几句。 咒术界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前提是不与任何一方为敌,如此才能顺利地同时借用政府和热情双方提供的便利。 加茂伊吹的问题实在过于尖锐,如果被有心人解读为其他意思,恐怕会影响到咒术界与热情的关系。 男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朝着布加拉提笑道:“这是咒术界的一点心意,我先在这里代表大家提前对布加拉提先生说声感谢。” 布加拉提正直却不愚钝,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很快移开视线,低声道:“您没必要这样做,我不会将今日对话的内容外传,之后也会积极配合咒术界行动。” “就这样。” 他轻而快地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加茂伊吹的话像是魔咒般萦绕在他耳边,叫他止不住地回想起无数位求助时声声泣血的居民。 “祝您的工作一切顺利,再见。” 他转身离开,声音散在空中,没有收下钱的打算,也似乎并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 ——布加拉提是位与众不同的□□。 不过加茂伊吹不知道门外的情况,他早在过来时便从客厅看见了茶几上放着的大摞纸质文件,知道这些文件代表着怎样的工作量,迅速填饱肚子就变成了此时的第一要务。 盘中的食物应当是意大利特色,加茂伊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合口的准备。 他挑拣着吃了几样主食与蔬菜,感到隐隐泛着不适的胃部稍微熨帖一些后,便握着没喝完的饮料下了桌。 虽说加茂伊吹地位尊贵,但众人毕竟是现代社会中的普通人。 之前以应对领导的态度小心行事,跟着加茂伊吹同进同出,此时的选择不再涉及到工作方面,大家只是朝他挥挥手,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 “诸位慢用。”加茂伊吹温声说道,“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就先去看看资料。”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终于感到满足、揉着肚子昏昏欲睡地走进客厅时,加茂伊吹已经根据文件夹和卷宗上的标注将堆满整个茶几的文件分好了类。 此时各种文件在地板上洋洋洒洒地铺开,表面上仿佛被人随意倾倒出来,实则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将手中的最后一个档案袋丢到脚边的位置,加茂伊吹朝目瞪口呆的众人笑笑,解释道:“在家中为父亲整理时养成了习惯,虽说有些乱,但分辨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宽敞的客厅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变成了规整的农地,每行每列文件之间还留下了供人行走的田垄。 正当众人还仅是为少爷的工作效率、思路与能力感到惊讶时,加茂伊吹已经做出了后续安排。 “意大利各地区目前记录在册的咒灵分布与出现频率是第一排的文件,与术师之术式的基本情况有关的资料是第二排从左到右前三摞;” “特级咒灵造成的恶□□故在第二排的后半部分,其他比较杂乱的案件放在第三排,咒术界能从其他组织或个人处获得的便利与优待则全部记录在第四排的文件上。” 加茂伊吹依次说明了文件的分类标准。 “虽说一年时间很长,但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既然总监部早已给出承诺,我们就一定要帮助意大利咒术界搭建起事前预防、及时援助、事后收尾都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完整结构。” “大家应该在来到意大利前就了解到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加茂伊吹语气温和,说出的内容却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接下来就把相应的文件带回房间吧,明日休整一天,我们后天正式开工。” 第87章 ——心理年龄大概是实际年龄的三倍! 因年少的领队都已经独自做好准备工作而无法表现出丝毫懈怠的成年人们近乎麻木地抱起自己该看完的大量资料,只觉得刚刚才用美食塞满的胃部都在发痛。 ——难怪总监部会让加茂伊吹来做领队! 不了解个中弯弯绕绕的普通咒术师们已经想要哀叹出声。 加茂伊吹双手插在长裤两侧的口袋中,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迈着缓慢的脚步游魂般回到房间,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转移到脚边那沓留给自己的文件上,并没过多犹豫,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工作量。 加茂伊吹下定决心要将此行从受难变为镀金,于是意大利的生活半点不比在日本时轻松。 虽说团队内的确有详细分工,但加茂伊吹依然在落地后的最初几日将所有资料全部翻阅一遍,并根据自己的需求做好了进一步的精简与整理。 等工作正式开始后,他更是恨不得将一分钟掰开来用—— 加茂伊吹要么跟着实地考察的车辆跑遍整个那不勒斯,要么留在理论知识的交流会上认真旁听记录,在负责讲解的日本咒术师即将说出什么不该提到的内容前轻咳着打断。 如果说两国咒术师起先只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而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现在则是真的从心底里对加茂伊吹感到尊敬。 加茂伊吹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年纪最小的咒术师,实力却已经超过许多成年人,不仅有坚韧的意志和品格,更是擅长人际交往与各种工作。 他的过往由日本咒术师之口传进意大利咒术师耳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群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都会在见到加茂伊吹时将他称为“maerknon”。 据他们所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坚忍不退缩的男子”。 ——是什么都好,加茂伊吹不太在乎。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计划中的每件事,日日潜心磨练赤血操术,趁没有读者二十四小时观察他时与黑猫彻彻底底地分析每个角色,重新调整人设中偏离航向的部分。 再次见到大概是主线剧情中重要人物的乔鲁诺时,加茂伊吹从百忙之中挤出半日时间,在一位充当翻译的咒术师的陪同下来到了警察局。 他一早便接到那不勒斯警方的电话,称前段时间进行的搜捕工作有了结果,乔鲁诺现在正坐在审讯室中等待。 ——少年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只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偷了谁的行李,非要见到报警人当面对峙才肯开口。 警察无奈,毕竟没有搜到相关赃物,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第一时间为乔鲁诺定罪。 他们拿不准主意,又知道加茂伊吹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只好打来电话请示一番。 加茂伊吹来到警局时,乔鲁诺已经被带到了办公室中,两人相隔一张桌子坐在相对的位置上,彼此的神色都很复杂。 乔鲁诺感叹自己当日的判断果真没错,又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真实身份;加茂伊吹则头痛于他早忘记了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此时也并不想再深究下去。 于是他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先开口道:“那不勒斯处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多余的精力……” 加茂伊吹说了日语,警察还在面面相觑之时,只有乔鲁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第77章 那不勒斯的警察难得做了件认真负责的好事,为了抓捕乔鲁诺归案,这群身负公职的草包废物们简直算得上伤筋动骨。 本该最为正派的警察局中日日都是烦躁疲惫的叫骂声,直到真将手铐锁到乔鲁诺的双腕上,他们才终于能喘息一瞬。 可他们这样努力,最终只得到加茂伊吹一句过于随意的回复,光是看着乔鲁诺那不知是否是故意做出的惊讶表情,在场的警察们的心头都升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无措感。 “就、就这样吗?”像是一直期待的好戏突然宣告闭幕,一位警察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失望,他不甘心地追问,“就放他走吗?” 加茂伊吹也很无奈,但他此时实在抽不开身处理其他事务。 那不勒斯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日本使团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同样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而常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罗马。 前段时间,那里发生了不小的咒灵袭人事故,等到抵达以后,恐怕纸面上的工作量会骤然减少,战斗场面则将愈发频繁地出现。 罗马的下一站是米兰,之后还要前往都灵等地。 意大利甚至还有没在咒术界控制范围内的城市,需要从零开始的工作数也数不清,加茂伊吹已经分不出精力去应付其他事务。 于是他向身旁的术师使了个眼色,那青年手脚麻利地打开身后的背包,从其中拿出了大摞现金,很快在办公桌上码起了一面袖珍的纸币墙壁。 如此直白的补偿措施看呆了办公室中的警察,也让乔鲁诺对加茂伊吹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紧紧注视着那微微皱着眉、似乎正为此时的情况感到为难的少年,听对方开口道:“虽然这样做或许会辜负大家前段时间来的努力……” “但看到这位先生时我才想起,那天好像的确是场意外,与他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车辆突然失控吧,”意大利的警局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地方,加茂伊吹随口胡诌道,“他应当也是吓了一跳才会突然逃走——这样看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怪他。”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乔鲁诺,并没被对方古怪的神情影响:“夏日炎热,有劳先生们这些日子的奔波,这是一点感谢费,不成敬意,就当是我请大家喝杯啤酒好了。” 警察们看看桌上比他们的工资更丰厚的补偿金,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加茂伊吹,最后看看同样显得十分茫然的乔鲁诺,最终重新挤出阿谀奉承的笑容。 “我们辛苦些不算什么,只希望能为加茂少爷讨回公道就好。” 当他们再转向乔鲁诺时,表情便又故意端起一副大人物的架子,仿佛连开口都是一种屈尊降贵的施舍:“至于你,如果下次再招惹到哪位没这么心善的大人物,恐怕……” 警察们拿捏着腔调,没将话说完,为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直到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局时,乔鲁诺还依然有些缓不过神。 他原本在等待过程中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废,加茂伊吹那突如其来的大度使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乔鲁诺甚至不知道此时是否算他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先生?” 眼前的少年脚步未停,加茂伊吹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能空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 “不过抱歉,不是现在。” 委婉的拒绝叫乔鲁诺再也难以说出更进一步的试探,既然没必要继续凑上前去,乔鲁诺便自然地逐渐慢下脚步。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隐约觉得,似乎有团迷蒙的雾如影子般笼在加茂伊吹的背影上,正随着两人之间慢慢变远的距离愈发浓郁起来。 一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从街角驶来,身着白色西装的短发青年从驾驶位走出,在微微弯腰问候后恭敬地拉开车门,直到加茂伊吹上车才遥遥朝这边看来。 莫名的警惕之情在察觉到青年似乎皱起了眉头的瞬间涌上心间,乔鲁诺克制着做出撇开视线的示弱举动。 在令人感到极为漫长的对视中,那青年率先转过头去,而审视的目光消失的一瞬间,乔鲁诺所感受到的威压与攻击性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轿车很快驶离原地,从那个方向判断,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海岸线旁的某处。 那不勒斯不该有哪位日本人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单纯的富豪身份还不足以同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被警方如此重视、又拥有显然不甚平凡的护卫与司机。 更何况,乔鲁诺尚且还对初见那日出租车所遭遇的事故感到耿耿于怀。 他有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那场事故正是由甚至没朝前追来一步、面上也毫无惊慌之色的加茂伊吹一手造成。 出租车在事发后很快便被警方拖走,以未能找到失主的理由被当作报废车辆进行了拆解处理,乔鲁诺没机会对车辆的具体情况进行详细检查,自然也不知道爆胎的真正原因。 他曾想过加茂伊吹也是特殊能力者的可能性,可他对这种能力的了解太少,甚至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更不能随意给他人下个定论。 不仅如此,尽管乔鲁诺暗中多次返回机场,试图以各种渠道打听加茂伊吹之后的去向,却总是在来到郊区的某处时失去全部线索,再也无法继续找到下个突破口。 ——这次故意被捕,他多少也抱有些不破不立的心态。 第88章 虽然此番警局之行没能提供给乔鲁诺更多信息,但至少他已经得知对方并不属于政府或热情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他目前正在苦苦寻求的机会,就因加茂伊吹的出现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想到此处,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环视一周,随意找到一把长椅坐下,面对的角度便正好能将警局正门与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尽收眼底。 仅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乔鲁诺就看见警局有许多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进出,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群体,甚至能说出究竟谁是为何事而来、又是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力影响,这个国家不可能有未来可言。 但乔鲁诺的责任感并非是为了肃清祖国或家乡。他有早已认定的信念,所追求的正义也与传统的概念不同,显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是那位加茂少爷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可以被真心实意地认同。 这个想法驱使乔鲁诺鬼使神差地起身,他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暂且让司机顺着马路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目的地本就相当明确的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遍是游客的海滩,几位同伴早在宽敞的阳伞下等候许久。 加茂伊吹远远便看见他们身着泳衣泳裤,手捧啤酒果汁,俨然一副前来度假的悠闲模样,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欢乐气氛之中。 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只是进行地形与人流量的勘测,甚至不需要第一时间完成守备力量的相关规划,也没有战斗的必要,加茂伊吹也乐得让众人好好放松一番。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同伴便快速隐入人流之中,而他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一直被布加拉提贴身保护,他们都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在沙滩上便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在又一次注意到旁人惊讶的目光时,加茂伊吹无奈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想,或许您应该去商店里买条泳裤换上。” “我想也是。”布加拉提飞快抬手蹭去额角的那层薄汗,他已经锁定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店铺,问道,“您对泳衣有什么要求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摆了摆手:“我?我不用的。” 布加拉提似乎将他的拒绝当成了东方人的含蓄与羞涩。 无论是身为护卫还是一名成年人,他都不希望加茂伊吹因为这样的理由固执下去:“天气太热了,再这样走下去,您可能会中暑的。” “这不是中暑的问题。”加茂伊吹意识到什么,在犹豫一瞬之后,他仍然试图别令布加拉提在之后感到过于愧疚,“如果我换上泳衣,恐怕只会吸引更多目光。” 布加拉提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相当正直的疑惑:“如果您是在担心身材的话……您还年幼,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向布加拉提解释过他的特殊情况。 加茂伊吹不禁对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有了些新的认知。 或许是为了顾及少年的自尊心,在没想到加茂伊吹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团队成员完成每个任务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并不认为反复对人提起他的残疾是正确的做法。 但尴尬不会消失,只会在之后的某时转移到旁人身上。 正如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不想以命令的口吻拒绝布加拉提的一番好意,他就不得不转过身,尽可能用表情和肢体动作展示出自己的真诚与不在意。 “我要事先说明,我向您解释原因,只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您蒙在鼓里。”加茂伊吹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表情,以窥探对方的内心所想。 布加拉提微微皱眉,他应道:“当然,我都理解。” ——不,你不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想到。 他轻声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 “关于我的右腿是假肢……这件事。” 虽然青年已经尽力克制了惊愕的情绪,但下意识微微颤动的瞳孔骗不了人。 加茂伊吹看着布加拉提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已经从其中读出了讶异、慌乱、无助、愧疚等多种情绪。 ——布加拉提看起来不太好。 第78章 尽管加茂伊吹再三向布加拉提强调他完全无需为此感到不自在,布加拉提也依然无法轻易宽恕刚才的过错。 他明明是位□□,却在某些方面显出过度的刚正不阿,像是应激后反复执行刻板行为的动物,心中别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处事逻辑。 所以当他坚持以陪伴的方式惩罚自己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有多惊讶。 他瞥了一眼布加拉提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帕,只觉得潮湿的热意几乎顺着如此远的距离蒸腾过来,叫他也感到有些难受。 加茂伊吹又抬眸望望天空。 太阳简直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光芒耀眼至令人不敢直视,仿佛仅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便会被轻易灼伤。 作为番外联动人物的他尚且因还未到正式出场的时间而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但布加拉提是原作角色之一,应当早就有一定人气基础。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认为让对方与自己一同在日光下暴晒是个好选择。 ——再不想个解决办法,恐怕他们会一同变成读者眼中的笨蛋。 布加拉提的性格本就是那样,他的读者也会对他有更多包容之心,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某些人在未来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自觉得做点什么才行。 鞋底在每踏下一步时都会微微陷入绵密的沙滩中,比起这样的触感,加茂伊吹更喜欢硬实些的地面。那种地面更利于他的假肢借力,行走时便不会有东倒西歪的风险。 但与人相处和走路不同,在对话时,加茂伊吹更喜欢与思路灵活、性格柔软、甚至是道德感相对低下的人交谈。 他本身不是纯善之人,也不想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当一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在吐出百分之四十的内容就能被人领会时,加茂伊吹便会很容易产生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布加拉提大概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之一。 似乎只是随口提起一般,加茂伊吹在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中突然说道:“您是团队中唯一不属于咒术界的成员,应该没人和您说过我的故事。” “虽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我做出如此迟钝的回应的理由。” 布加拉提面有愧色,他紧紧皱着眉头,大概真的有在认真反思:“我……并非是感到怜悯或同情,正相反的是,我敬佩您的性格与能力,因此才会对刚才的固执感到难以释怀。” “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他或许是在顾忌进行语言间的转换时可能会出现的词不达意,吐出英文单词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 “我是说——在日本咒术界中人尽皆知并一直是人气谈资的、加茂家嫡长子的故事。” 加茂伊吹早就可以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了,他时刻谨记lesson 5的内容。 ——不必故意朝谁展示你的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于是他将五年的经历浓缩,语气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此时所说的不过是类似于吃饭睡觉般寻常的话题。 加茂伊吹说惨烈袭击中的血与火,说偏僻院子中的孤寂与痛苦,说父亲的嫌恶与母亲的漠视,说复健的艰难与因各种意外夭折的弟弟。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选择远赴意大利,其实是因为心理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直到最终说起此时炎热的天气,从头到尾算来,加茂伊吹也不过只用了九句话与两分钟。 他的语速很慢,慢到布加拉提在侧耳倾听的同时有足够的余裕思考,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到底藏着多少血汗与泪水。 头顶的太阳仿佛也随着那个尚且未能找寻到救赎的灵魂一同沉入黑暗,不知不觉间,布加拉提已经不再感到炎热。 他只是不自觉地用专注的目光追寻加茂伊吹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加茂伊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的枯树显然只能进行过程漫长的自我修复。 发现它深陷窘境的人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更别提能亲手为它施肥浇水、再悉心照顾它好不容易憋出的几枝嫩芽。 更何况,峭壁本就存不住肥与水。 尽管注意到布加拉提早从他提到下跪恳求那时便几乎屏住呼吸,加茂伊吹也依然没被听众的情绪感染,还能在最后笑着反问道:“所以您明白吗?” “我远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既然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认为您的一番好意是种令人困扰的冒犯。”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劝导感到满意极了。 第89章 “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我从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处学到的一课。” [lesson 7:令你感到无比在意的某事可能只是他人眼中再微小不过的尘埃。在保证没有崩坏人设的情况下,你大可以自暴自弃,但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 学到这课时,加茂伊吹正亲自走过那不勒斯街头的每个角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他难得接到了本宫寿生的短信。 五条悟成年后所使用的咒力或许能跨越足够遥远的距离,但绝对无法突破不同作品间的壁垒,仅是一名二级术师的本宫寿生更是做不到这点。 在加茂伊吹登机的瞬间,本宫寿生便失去了对他手机的控制,因此两人只在必要时才会通过正常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 能让本宫寿生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只有三种:要么是加茂拓真趁加茂伊吹不在时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要么是十殿正面临一些必须由首领亲自决择的特殊情况。 ——要么同这次一样:禅院甚尔陷入了某种困境,本宫寿生需要让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事件的所有细节,因此特意前来汇报。 加茂伊吹早在看到发件人的瞬间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读过邮件内容后被彻底证实。 如果不是进入了番外便无法轻易脱身,恐怕他已经立刻预订了最近一趟返回日本的航班,亲自接管此事。 本宫寿生称,十殿与禅院甚尔的关系不知为何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者作为术师杀手时对咒术师实施的暴行被件件挂上耻辱柱,御三家倒是反应平平。 五条家的力量属于正常折损,并未激化话题;禅院家只说这人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忙于撇清责任;加茂家考虑到十殿的首领正是家主嫡长子,加上族中本就没有伤亡,更是装作无事发生。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些无所属的普通术师掀起的浪潮极为激烈。 在流言中,大多数咒术师都将目光放在十殿乃至加茂家身上。 他们称自己可以接受诅咒师中有个时刻威胁自己性命的术师杀手存在,却不能接受对方与领头的御三家有所勾结。 按照他们的说法,加茂家放任十殿接收禅院甚尔投名状的行为可谓自私自利至极,不仅辜负了咒术界所有术师的信任,更是不配继续享受贵族与世家所特有的优待和权力。 禅院直哉曾针对此事在一场宴会中公开表态。 他的言语直白又尖锐,只说:“既然你们这样看不惯禅院甚尔,就派出位有能力的术师直接去杀了他报仇,别只在口头上攀扯加茂伊吹。” “你们肆意评判御三家的地位与资格,那不如先来说说,只谈每年七月的衹园祭,除了加茂家以外,到底谁还能护得京都平安无事。” 这番言论自然有其道理,但禅院家还是以童言无忌的理由自行驳了他的话。 禅院甚尔毕竟还冠着这个姓氏,如果高层硬要对此事追责,禅院家逃不脱放虎归山的罪名,又何必引火烧身。 五条家秉持着一贯的少说少做原则,一直未曾明确表态,只有几句不知真假的风声从佣人口中传出,大致描述了五条悟与其父亲在用餐时的简短对话。 “我倒不认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有传言中那样密切的私交,”五条悟的语气显出他满不在乎的看法,“更何况,自禅院甚尔加入十殿之后,谁还再听过术师杀手的消息?” “他老老实实做个信使,平时传话捎信,难道不比到处蛰伏着杀人更好?我看闹事者说不定是别有用心,不过反正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笑嘻嘻地总结道:“与其说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狼狈为奸,不如说他用十殿打了个笼子,圈养了一只人人畏惧的老虎,才会引起现在的麻烦。” ——“他可真是昏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六眼神子的性格在近几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完全不似作伪的新奇发言角度与直白的评价更是使这股风声多了几分真实性。 聪明些的术师或许能看出这几句话正是在五条悟的授意下才能传出本家,既隐晦地帮加茂伊吹洗清了些许勾结术师杀手的嫌疑,又以父子闲谈的名义将五条家撇得干干净净。 而最后那句针对加茂伊吹的评价,想必正是为了给远在欧洲的加茂伊吹本人听。 五条悟认为此时正是与禅院甚尔划清界限的最好时机。 尽管禅院甚尔的确有些优点,但他能为加茂伊吹带来的一切显然弊大于利,无论是为了发展十殿还是争夺家主之位,加茂伊吹都没必要继续固执下去。 短信中的后半部分内容说,十殿已经查到了传言的来源。 此事由一位名为尾神的诅咒师挑起,但之所以能顺利被炒作为咒术界的热门话题,正是因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确存在密切的交往,如此才会被人拿捏住这一把柄、 但令本宫寿生感到为难至极的是,还没等十殿对传言做出应对,禅院甚尔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十殿成员的数量与范围都极其庞大,质量难免参差不齐,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有旁人能给出更有诱惑力的条件时,自然会有部分成员产生异心。 而其中掌握十殿重要情报、又再无挽回可能的那些人,就是组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肃清对象。 本宫寿生手上就有这样一份名单,而他只不过是在某次见面时与禅院甚尔随口提了一句,就被对方记在心中,潜入他家中的书房偷走了那份作为组织机密的档案。 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的信任降低了本宫寿生的戒备心,加上两人本就有极大的实力差距,本宫寿生被禅院甚尔打晕,等他醒来时,手机的收件箱中已经堆满了无数未读的汇报。 他飞速查阅了全部邮件,这才整理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禅院甚尔杀死了名单上的所有术师与非术师,并且向咒术界发出宣告。 他称自己以在咒术界进行无条件屠杀为威胁,逼迫加茂伊吹允许他作为十殿的信使活动数月时间,而这个行为本就是为了完成针对十殿的悬赏任务。 任务结束,尾款到账,他与十殿也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加茂伊吹读到这份汇报的时候,正是本宫寿生恢复清醒后的第六个小时。 他翻遍手机也找不到禅院甚尔的来信,主动打电话或发消息过去,都赫然显示自己已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加茂伊吹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一个事实。 ——禅院甚尔已经为他做出了抉择。 第79章 六小时的时间还不够让加茂伊吹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却足以让禅院甚尔根据那份名单规划出一条最优路径,在与神宝爱子约定好会和地点后流畅迅捷地杀死十几人。 本宫寿生会将这十几人单独记录下来,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甚至与组织存亡息息相关的重要机密。 旁人只知道他们是十殿中的重要人物,而没听说过他们已经叛变的消息,禅院甚尔干净利落地抹了他们的脖子,也正好坐实了宣告中过于恶劣的说法。 顷刻之间,加茂伊吹便从勾结术师杀手的罪人贵族摇身一变,成为了以自断一臂之法守护咒术界周全的无名英雄。 与之相对应的是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禅院甚尔——他被看作诅咒师的领头羊,已经再无退居安定生活的可能。 但不得不说,获得了无限好处的加茂伊吹反倒是最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那人。 他为禅院甚尔做了很多打算:小到一张足以令一家人过上优渥生活的银行卡,大到东京街头原本由神宝家经营的花店与一条完整的鲜花配送冷链。 如果禅院甚尔的人生规划中有神宝爱子与他并肩而立,加茂伊吹便会倾尽所有为二人的幸福奠基。 ——这是加茂伊吹想要做的,却不是禅院甚尔想得到的。 禅院甚尔十七岁那年,加茂伊吹面前的两个选项分别写着他与五条悟的名字,他年少轻狂又无所顾忌,因此可以在加茂伊吹握住他手腕时毫不犹豫地跟上。 今年禅院甚尔二十岁,当加茂伊吹必须在家主之位与他之间做出选择时,他再也不能贪心又任性地将选择的权力尽数交给对方,以换取一个自己明知道结果的答案。 加茂伊吹说过:“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终于在此时找到了回答的机会。他没有联系加茂伊吹,却用实际行动表示: ——我不需要你甘愿做我前进路上的踏板,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光明未来上唯一而过于浓重的污点。 加茂伊吹无力对禅院甚尔的自作主张产生怨怼之意,他只是无法克制地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尤其是在想起那个名为尾神的诅咒师究竟为何会令他感到格外熟悉后,加茂伊吹更是悔不当初。 这个名字曾经于被他杀死的粟坂二良口中出现过一次,想必当时在对方的掩护下逃走的白发老妇,正是挑起此次事端的“尾神婆婆”。 第90章 如果当时他没在粟坂二良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是将尾神婆婆一起杀死,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这个念头在加茂伊吹脑中一闪而过。 只能凭借敲击键盘的本能为本宫寿生回信,叫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所有收尾工作后,加茂伊吹颓然地捂住双眼,懊恼的情绪使他的大脑无力再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活动。 “要继续尝试搜索与联络禅院甚尔吗?”本宫寿生很快又抛来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又想了很久。 他不希望再将禅院甚尔牵扯进咒术界中,却也无法任由对方独自背负一切,犹豫再三之下,只回复道:“如果能联络到他,确认他还平安,只需为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句话在对话框中反复删除又输入无数次,只觉得有的说法太过肉麻,有的说法又过于轻飘,总之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他想说自己一定能保护好他们,但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强调这种终归只能算作一场骗局的话了。 在一番纠结后,加茂伊吹总算确定了将要发送的内容:“就告诉他,我一定会继续向高处爬,直到生命结束、或拥有带他来到阳光之下的能力为止。” 正是因为明白禅院甚尔到底为了与他划清界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加茂伊吹才不会反复使用不同的号码轰炸对方的手机、非要亲自讨个说法。 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络再被有心人变成攻击两人的利刃,禅院甚尔的苦心就必然将会尽数化作乌有。 在又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清空了对话框中的全部内容,重新慢慢打上一行简短的指令,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找了。” ——这大概正是禅院甚尔所希望的。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投入工作之中,就连黑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日本咒术界的异动对他有什么影响。 少年照常吃饭睡觉,整日忙于接收部下的报告,再根据实际情况对原本的部署进行调整,最终与意大利方进行沟通和博弈,为日本方的行动争取到更多便利与好处。 意识到禅院甚尔的离去真的在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挖出道极深的伤口时,黑猫正在他的书桌上巡视领地般走来走去。 它平日负责将没用的文件推到地板上,以为新的资料空出位置,今日在勤勤恳恳地为专心学习意大利语的少年帮忙时,一摞写满了杂乱字迹的白纸散落在地面上,于一众装订好的文件中显得有些突兀。 黑猫定睛看去,纸上赫然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 ——尾神。 加茂伊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写下这个名字,以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的方法,试图化解那股从三年前遥遥指来的、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飓风。 禅院甚尔未能亲自说出口的告别变作牢笼,将加茂伊吹还没能被修复完整的灵魂困住,令往日显露出的一切端倪在分离真正到来时都像是春雷般响彻。 ——依然活着这个事实本身便令加茂伊吹痛苦不堪。 黑猫抬眸,正好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 它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再继续纠结于纸面上的主从复合句,而是静静地望着黑猫,眼底有隐约的挣扎之意。 “先生,我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多希望我在同一天杀了粟坂二良与尾神婆婆。” 黑猫沉默一瞬,它掩去面上任何可能会被加茂伊吹误会的神情,只留一丝疑惑,似乎是真的不能理解他的苦恼。 [伊吹,或许是因为来到意大利的时间有些久了,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黑猫有些惊讶地说道,[将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从来不是你或尾神,而另有更高级别的意识存在。] 黑猫用极为温和的语气抚平了加茂伊吹心湖上翻起的褶皱。 它说:[你大可不必如此难过,毕竟大部分诅咒师在读者眼中恐怕都不如一只皮毛好看的猫咪。你要记住lesson 7——] 正是因为在那时学习了lesson 7的内容,加茂伊吹才有余力站在沙滩上,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布加拉提说出这些话。 “不知道您现在是否还觉得有必要与我一同‘坚守阵地’。” 在说出这句话时,加茂伊吹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好像真觉得十分有趣:“如果您中暑昏迷,我会过意不去的。” 在这瞬间,布加拉提感到此前丧失的热量再次回到脸上,使他下意识便觉得两颊发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在加茂伊吹钢铁般的意志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请您稍等片刻。”布加拉提下定决心,他抹了把刘海下的汗水,转身大步朝海滩旁的商店走去。 他回来的速度很快,因为换上了轻薄的沙滩裤与沙滩鞋而脚步轻快。与离开时不同的是,他返回时提着一个不小的挎包,其中装满了此行的战利品。 在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之中,布加拉提从挎包中拿出一瓶外壁还带着水汽的冰饮、一顶遮阳帽与一把折叠伞。 “冒犯了。”布加拉提低声道。 他将冰饮放进加茂伊吹的手心,把遮阳帽扣在加茂伊吹的头顶,又自行撑开宽大的折叠伞,为两人制造出了一片阴凉。 对此时加茂伊吹的状态还算满意,布加拉提终于有时间介绍道:“包里还有我为您买的短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去试衣间换上再行动也不迟。” “啊……不。”加茂伊吹正了正遮阳帽的位置,他适应得很快,“多谢,这样就好。” 起先的确没感到炎热有多么难以忍耐,但有了此时的对比,加茂伊吹反倒觉得身上冒出些细汗。 但他也的确有拒绝更换短袖的理由。 只是稍微挽起一截袖管便显露出来的伤口盘踞在手臂内侧,像是横生的野草,如果毫不遮掩的话,恐怕会显得更加怪异。 因此,加茂伊吹仅是克制地将袖口扯到小臂中段位置,大概只有布加拉提能够注意到白皙皮肤上的累累伤痕,也免去了他再解释一番的工夫。 两人走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断从纸面上写写画画,以布加拉提难以读懂的方式记录着他所需要的信息。 布加拉提静静陪在他身边,无事可做时便忍不住思考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日常,猛然回忆起少年曾在两人初遇时说过的那番话,心头再次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意大利的恶劣环境不会被轻易改变,但加茂伊吹所讲述的过往让布加拉提意识到,似乎有股来自日本的强风即将席卷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咒术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领域,正如同加茂伊吹是个无法被轻易看透的人。 布加拉提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心底的忧虑。 但还未等到他开口,一声突兀的惨烈尖叫划破了海滩上欢乐的气氛。 意外突生,但当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迅速赶到骚乱的发生地时,所见到的却并非是大肆作乱的咒灵。 一个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的少年正挥舞着一把手枪,枪支上被打开的保险与他本人显然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都说明事态已经相当危急。 布加拉提怔愣一瞬,面上浮现出不忍的神情:“是瘾君子……应该还没成年。” “靠后吧。” 读出布加拉提语气中的情绪,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已然用口袋中被包裹至只留下一侧的刀片划破了手指。 “我来解决。” 第80章 在面对当下这种情况时,布加拉提心中必然有所顾忌。 他是□□,同样也是那不勒斯的守护者,这片海滩位于热情的管辖范围之内,前来游玩的游客又大多都是常年生活于此的居民—— 当这些甚至能叫出几个名字的熟悉面孔即将受到伤害时,布加拉提本来不该犹豫。 可他刚刚还在思考相关的问题,当这一幕真的就发生在他面前时,他不自觉便会想到毒品的来源,然后再次逼迫自己面对那个不争的事实。 他所效忠的热情已经为了冰冷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向未成年人推销毒品,尚且仍在为热情勤恳工作的他本人也只能被称作帮凶。 十几岁的年纪,这个少年本该与任何健康的同龄人一样在阳光下闲逛、冲浪、恋爱,或者背着父母喝几罐冰镇啤酒。 ——而不该因为一群利欲熏心之人的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石,一路走向更可怖的深渊。 布加拉提感谢加茂伊吹愿意在他感到挣扎时出手相助。 但来自远东的贵族身形孱弱,即便咒术师们往往都拥有与怪异生物作战的特殊能力,也不代表布加拉提能坦然将如此危急的情况交由加茂伊吹应对。 但现实生活显然与文学作品有所不同,聪明人不会用大喊大叫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动手。 第91章 当布加拉提思索着最好的解题方式而唤出替身时,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已经疾驰而出,瞬间夺走了那少年手中的枪支。 大概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加茂伊吹便抬手将枪递给了布加拉提。 “麻烦您处理一下。”加茂伊吹客气地点头,“我不会用枪,还有一些拳脚功夫……” 他的话被暴怒地朝这边扑来的少年打断,在对方如同守护弱点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劈手便要再将手枪夺走的瞬间,加茂伊吹闪身朝后退了一步。 躲避的同时,他甚至还不急不躁地伸手推了把少年的肩膀,令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布加拉提的方向倒去。 “……也拜托您了。” 轻声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加茂伊吹显然没有再管下去的意思。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轻轻蹭掉食指上只剩一点红色的血迹,又将手帕妥善地收回原处,举手投足间都体现出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与游刃有余。 布加拉提眼疾手快地合上枪支的保险,身后的钢链手指则以掌侧劈在少年后颈上,顺势揽过那具脱力倒下的身体,极轻巧地放在了布加拉提怀中。 附近的游客早已逃窜干净,只剩一路追随这孩子来到海滩上的父母还在一旁守候,布加拉提抱着少年转身,立刻便被他们扑了个满怀。 尽管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常理难以理解的奇妙现象,但当见到孩子正以这般可怜的姿态陷入昏迷之时,他们已经再也没心思关注其他问题,连道谢都显得凌乱而匆忙。 “抱歉为您添了麻烦……”女人掩面痛哭,她甚至来不及将布加拉提递出的手枪拿回,“我们、我们没能看好这孩子,真的非常抱歉……” 同样满面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眶发红,抖着手去试探儿子的鼻息——这个动作甚至可以被称作有些好笑,毕竟一个手刀总不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胆怯,布加拉提蓦然感到双眼仿佛被刺痛,再也无法直视他的行动,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别在意,还是先看看这孩子的情况吧。” 布加拉提尽量控制住尾音可能暴露出的些许不自然,他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方接通,懒洋洋地报出那不勒斯儿童医院的名号,与布加拉提交换了救护车往返的相关信息。 ——实际上,医院只反复强调了出车所需的不菲费用,然后便以相当笃定的态度等待布加拉提挂断电话,仿佛拿准了不会有人为了一辆破旧的救护车支付如此高昂的代价。 但布加拉提坚定地阐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挂断电话后,又为这对夫妻留下了足以将男孩送去医院的现金。 “拿着吧。” 面对两人的惶恐,布加拉提不能说出愧疚感的来源,只能勉强压抑住心中那几乎令人抓狂的不忍之意,任由对方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大发善心的好人:“没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了。” 听了这话,那对夫妻简直道出了千恩万谢,使布加拉提面上终究显出了几分羞愧。 他犹豫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让他接触毒品会比较好。” 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能过多提及这个话题,已经感到良心不安的布加拉提生出了想要逃离此处的念头。 于是他立刻转向加茂伊吹,只想等这位名义上的领头人当即下个指令,他便能以正当理由远离这个将要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接收了青年求助的信号,加茂伊吹却注意到那对夫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布加拉提重新将目光转回原处。 布加拉提硬着头皮看去,与那对可怜的夫妇对视,已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崩溃的情绪。 “我们知道的,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似乎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男人竟然于一位陌生人面前吐出了这句在意大利境内堪称高危的抱怨。 “但卖给他毒品的是那个热情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轻易放过一个能掏空家底的‘大主顾’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女人惊慌地伸出手捂住了丈夫的嘴,面上的悲痛还没消逝,已经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向加茂伊吹两人挤出满是讨好的笑容:“我们很久没睡过一晚好觉了,我是说,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够了!”布加拉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荒谬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夫妻二人一同愣在原地,都显出有些胆怯的模样,不理解刚刚还宛如上帝降世的好心人究竟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 即便只凭自己那糟糕的意大利语水平将对话听了个大概,加茂伊吹也能靠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读懂当下这绝不能被称为和谐的气氛。 布加拉提人设中的最大冲突就是他的□□身份与正直到过分的性格,若是这部漫画的作者性格恶劣一些,想必会让他因这个理由在某时惨烈地丢掉性命。 加茂伊吹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虽然没了解过读者对布加拉提的评价,却已经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若是在联动结束后,两个世界的人物还有机会通过特殊手段进行交流,那么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活人显然比死人更加有用。 他不知道通过微薄的努力是否能减少布加拉提遇害的可能,但如果能让对方提早意识到热情并非是个极度友善和谐的容身之所,想必也能为布加拉提本人避免一些麻烦。 因此他没急着带布加拉提离开,而是选择让热情所造成的灾难尽可能详细地在对方面前展示出来。 父母的哭诉将字字句句化作烈火,炙烤着布加拉提想要守护那不勒斯人民的本心,逼迫他在善恶的抉择中靠向前者,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可能。 “不要惊慌。”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十分平和,他如此对布加拉提说道。 少年朝跪坐在沙滩上的夫妻二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摸到了对方掌心中湿润的冷汗。 “我和哥哥还有急事,家中发生了一些意外,他情绪有些不好,还请多多见谅。” 加茂伊吹的语速很慢,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尝试说出意大利语,用词简单,只能保证语法不出错误,好在将意思顺利传递到了听者耳中。 见那对夫妻连连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又笑笑,牵着布加拉提手的动作便施加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个动作表面仅是暗示,实际上已经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夹住他的手臂,将他朝原本的目的地带去。 “那么——再见,愿上帝保佑您。” 加茂伊吹严格地恪守着社交礼仪的要求,即便离开时有些匆忙,也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周全。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布加拉提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挣扎。 他意识到加茂伊吹正牵着他的手,难免觉得有些冒犯,在试图寻找话题化解自己刚才的失态时,突然想起两人头顶原本该有一把遮阳的折叠伞。 再原路返回寻找显然不太可能,而这个失误也更使他显得不稳重。布加拉提终于完全泄了气,见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觉得有何不适,便只任由他牵着朝前走去。 “……我不明白。”在此时此刻,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溶解,使他终于能够对加茂伊吹坦然吐出自己的无助。 “我试图为每个我能看见的那不勒斯人解决问题,同时尽心尽力为热情工作,但我已经不明白我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了。” 他迷茫地询问:“如果是您的话,您会如何看待此时的情况呢?” “啊——我似乎真知道答案呢。” 加茂伊吹的答案并不像布加拉提想象中那般严肃。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所谓完全对或错的事情,您在死后究竟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并不由我来评判。咒术界不信耶稣,我们管不了这些的。” “但是……”加茂伊吹目视前方,他似乎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我能确定的事情,还是有一件的。” 布加拉提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 “只有电影中的救世主才会英年早逝,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做英雄的人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加茂伊吹微微转过头,他与布加拉提对上视线。 “如果您愿意成为一名寻常意义上的好人的话,我想,您大概会活到九十岁吧?” 第81章 话虽如此,但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都清楚:世界上没那么多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们只要曾在路上做过一次为目的不择手段的糟糕事情,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再也无法回头。 做好人的代价太大。 就拿加茂伊吹自己举例,如果叫他在绝不能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的条件下进行一切行动,恐怕他早已经死在夏日疯长又无人照料的野草之中。 第92章 “不过,若是问到我自己的想法,我应该是不需要活到九十岁的。” 加茂伊吹依然笑着,他转头望向海面,或许类似高处现象的某种原理正在作祟,脑内在一瞬间又闪过了与投海溺毙有关的画面。 布加拉提回过神来。 他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幽默天分,于是自然地将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询问道:“那您的想法是?” “十三岁吧。” 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抬起空闲的手轻轻压住胸口,克制着心头涌现出的不安之意,很快调整好了不正常的心情:“能活到十三岁的话,我会去教堂向上帝表达感激的。” 布加拉提失笑:“您刚才还说咒术界不信上帝来着。” “是这样没错,但在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在这些方面花费了很多心思。”加茂伊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几句话真的变成了玩笑,彻底驱散了其中隐约的沉重感。 “所以我还会去神社还愿,去寺庙烧香,去许愿池里倒硬币。” 加茂伊吹把自己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人生短暂又灰暗,却接受了足够多且真挚的好意——” “有人在我理应进行康复治疗时将我软禁起来,就有人教会我因尚未感到满足而咬牙继续向前;有人辱骂我只是个一无所成的废物,就有人说我是一颗合该闪闪发亮的星星。” “……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杂乱过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我想要表达什么。”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角,他回眸,脸上的微笑不同于往日的疏离。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几丝赧然之意:“我是说,不论此时怎样,只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拥有怎样的未来,情况就一定会逐渐变好。” 布加拉提又是一愣。 他奇妙地感到方才淤积在心中的郁气终于缓慢消散,这种感觉化解了两人牵手肩并肩走在沙滩上带来的最后一点异样,也驱使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加茂伊吹眨眨眼,他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委婉地提示道:“等到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布加拉提会因为不好履行承诺而感到为难,大可借此机会停止这个话题。 但布加拉提的本性中也有几分倔强在,他甚至将自己的目的解释得更清楚了些:“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毕竟我和您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布加拉提也露出了今日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等您十三岁生日到来之时,请一定要空出一天时间,给我一个陪您前往教堂进行祷告的机会。” “历时五个世纪才建成的米兰大教堂,大概足以在上帝眼中脱颖而出,叫他在听人说话时更有耐心一些。” 布加拉提笑道:“我会提前做好游玩规划,为您庆祝新一岁的到来。” 主动反握住少年微微发凉的左手,布加拉提心中还藏有一个不敢在此时贸然提及的想法。 ——或许等到那个时候,他也能从生活中寻觅到新的转机,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会感到迷茫与痛苦。 如果那天到来时,他们两人都能获得想要追寻之物,加茂伊吹将向虚无飘渺的上帝表达感谢,布加拉提则会向真实存在的加茂伊吹表达感谢。 那必然是个相当值得纪念的日子。 布加拉提只是想想便觉得有种坚毅的力量正在体内生成,至少能让他好好地走完眼前的路。 “是吗?”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回远方,声音在咸湿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发散,大抵于空中转了几个圈才被推进布加拉提耳中,因此似乎慢了几拍。 “那麻烦您空出明年1月22日的时间。”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这份热情而生出了难以忍耐的笑意,还是感叹青年实在直白又天真的冷意。 “我会提前联系您的,还要劳您费心了。” 布加拉提沉浸在加茂伊吹的温和态度为他营造出的良好氛围之中,尚未注意到两人依然在使用过于客气的敬辞,自然也没能察觉他们之间本该因这场对话更加亲密、却反倒似乎更加遥远的距离。 虽然年龄更长几岁,但布加拉提并没有加茂伊吹那样变幻莫测的深沉心思。 加茂伊吹倒不是因布加拉提的话产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只是在回眸时瞧见了远远站在高处的乔鲁诺,心头突然泛上一股疲惫之感。 ——步步为营、时刻都需要靠心机取胜的无用之人大概经常会有这样反复无常的一面。 他们的压力总是维持在百分之九十附近,而生活中的任何变故都可能会添满那百分之十的空白。 加茂伊吹也是如此,有时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将数值稍微降低一些,但不得不面对的下个事件也还是会令本就要达到满值的情绪离崩溃的边缘更近。 乔鲁诺的出现使加茂伊吹的疲惫感骤然增加,他蓦然失去了继续扮演积极人设的兴趣。 少年刻意避开了布加拉提的视线,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只是长久地将目光投向海面,感到自己的人生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于他而言,死亡其实并非是种惩罚,意识消弭后就是一劳永逸的乐事,除了会对尚未接触过的事情感到有些遗憾之外,加茂伊吹甚至不必担心家人会为自己伤怀。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变成所谓主角的光彩人生的背景板,不甘心被无辜却也有罪的读者随意操纵命运,不甘心就因作者心念一动而随便丢了性命。 加茂伊吹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已经舍弃尊严与正义之心,大费周折地从地狱爬上了人间,如果他在某日得知自己真活不到攀上天国的那天,也至少要拉上咒术界一同陪葬。 ……但那都只是一时的偏激想法。 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从布加拉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记录着满满数据的小本时,脑内那些杂乱的想法便自行安定了下来。 当理智回笼,他依然是在人气排行中占据第二十名之位的加茂伊吹,温和却不失锐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进军。 乔鲁诺似乎只是在海滩旁的公路上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维持着一个过于遥远从而不会被布加拉提轻易察觉的距离,也并没一直望向这边,仿佛只是个来看海散心的普通人。 既然对方没有接近的念头,加茂伊吹也不想深入探究什么。 他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手中的笔一直没停,等与同伴会和、拿到了其他人记录的资料与数据后,没用多久便在地图上绘制出了布防图的雏形。 “游客数量不在少数,此前也的确有些怪异事件的传闻,我不认为在咒灵肆虐的此时,唯独这里会成为那不勒斯的净土,更何况我们已经从沙滩上找到了少量咒力残秽。” 加茂伊吹边带人朝停车处走去边说:“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认为潜伏在此处的咒灵或许已经产生了智慧。” 他面上显出几分躁意,显然认为这又是一桩麻烦事:“把这片海滩加入重点监视区域,着重关注人流量最密集的几处,等有进一步线索后再做具体安排。”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刚才下达命令,身后便已经有咒术师拨出了电话,将他的指示第一时间传达给负责进行整体部署调动的同事。 工作量太大,咒术师的工作节奏也一向快而紧密,甚至没等那人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朝下说起了其他事宜。 剩余几人跟着他又紧锣密鼓地投入新的安排之中,与刚见面时那副宛如游客般的散漫姿态可谓是截然不同。 布加拉提此时只充当司机与护卫的角色,他习惯于在加茂伊吹不需要他时降低存在感,毕竟他不懂咒灵与术式,更不懂咒术师们彼此交流时连串吐出的大句日语。 于是他只是耐心地跟随着加茂伊吹比常人略慢一些的脚步,时不时抬眸朝四周望上一眼,以保证没有意外会在专业人士进行讨论时发生。 也正是在他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一个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粉发少年突然挥舞着手臂,边气喘吁吁地呼喊着请他们稍等、边一溜烟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我、我在这边等待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顺风车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澄澈的棕色眸子,此时其中盛满了无助,连脸上的雀斑都显得可怜起来。 “求您让我搭个车吧!求您了!” 奇妙的是,在这仿佛是日本旅游团的一行人中,少年选择发出恳求的对象并非是其中唯一一张有着西方面孔的布加拉提。 ——而是身形纤细、与同伴相比年轻到过分的加茂伊吹。 第82章 加茂伊吹并没因为口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而忽视眼前这少年的举动。 第93章 正相反的是,他不紧不慢地将本子上早早写好的最后一项安排念出,然后才掀起眼帘去看,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嘴角便划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哦……”他的应答声很轻,尾音也拖得有些长了,表现出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垂下眸子时,弯曲的眼睫自然遮住其中的情绪,将内心所想敛得干干净净。 布加拉提从那少年出现开始便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拔高的警惕心使他实在无法在此时放松下来。 但下意识的戒备是一方面,此时正不自觉驱动着他点头的善良之心又是另一方面。 面对这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若布加拉提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邀请对方坐进副驾驶,再体贴地将人一直带到方便乘坐其他出租的闹市区。 ——但看看其他几位骤然陷入沉默的咒术师也该知道此时的情况究竟有多不寻常。 即便布加拉提明白,在遍地都是热情势力的那不勒斯出现敌袭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决定权也绝对不会被放在他手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回答。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焦急的神情转移到对方手中看似相当沉重的提包上。 静默一瞬,他突然转头对身侧的某咒术师用英文笑道:“哥哥,天要黑了,这里看起来不会再有车经过了,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那人没想到加茂伊吹竟会突然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真正开口前磕磕绊绊吐出几个音节,然后才同样用英文回应说:“当然了。” 他不敢多说,如果他无意中得意忘形起来,恐怕会将事态扩展到没必要的程度。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加茂伊吹究竟意欲何为,但也都对领队的决策表现出百分百信任,此时纷纷附和起来,又在看见加茂伊吹脸上愈发显得稚气的笑容时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要他们相信加茂伊吹心中没有什么算计,还不如让他们相信咒灵是自然界制造出来肃清人类的正义使者。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即便对方接话时并不十分流利,加茂伊吹也依然相当满意。 他的语气热情又亲切,对那粉发少年说道:“正巧我来时所坐的车还没满员,请上车吧。” 加茂伊吹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获取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丝慌乱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越是纰漏百出便越显得是他蓄意而为之,不用多说什么,便能表现出一种用旁的做法无法营造出的嘲讽之意。 他正是在向那粉发少年发起明示。 ——任何以常理思考的家伙都不该自然地将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做领头人,加茂伊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戳破他的漏洞,摆明是早就看透了他刻意接近的目的。 在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同伴都尚且还对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加茂伊吹与粉发少年对视一眼,两人皆捕捉到了对方无辜表面下深深藏在心底的那点微妙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概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 这种相似点不同于禅院甚尔和加茂伊吹之间的共鸣,反倒会使两人像是同极磁铁般彼此排斥,甚至于与此时一样,见面便是争斗。 此番在暗中发动的第一次交锋以加茂伊吹占据优势地位而暂时告终,加上本就是因为那粉发少年先露出马脚才会引发额外的事端,对方从善如流地跟着转移了对话的对象。 加茂伊吹与他一同上了车,都坐在后座位置。 车内空间很大,不至于肩并肩坐着,却也比刚才在外面的距离近了许多,让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托比欧的目光仅在加茂伊吹熟稔地搬动右腿上车时短暂于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把头埋进了纸质地图里,费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仿佛真的只是个迷路的旅客。 地图遮不住少年脸上第一时间浮现的深意,加茂伊吹猜测对方至少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他搬动右腿的动作已经轻松流畅到仿佛常人扯起大衣的下摆,但相对于健全人上车的动作而言,还是显得有些不同,难免会引起有心者的注意。 托比欧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是加茂伊吹想要刻意遮掩的痛处,但加茂伊吹不仅不以为然,还通过这件小事生出了几分兴味。 进行心理博弈和语言战的对手显然还有些水平,这对于加茂伊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真正与利益相关的争斗总比对牛弹琴要轻松得多,他一向都喜欢与聪明人相处,就连朋友中最稚嫩的禅院直哉也仅是性格糟糕,而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才。 但黑猫称至今为止还没有属于他的读者视角,加茂伊吹也因此确认了主线剧情尚未完全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的事实。 作为仅会在番外中正式登场的联动人物,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是否真的要与原作人物深入接触,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此时所做的努力可能会成为日后为他吸引流量与人气的伏笔,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个人物在剧情中走向死亡而化为虚无。 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不打算在主动靠近过来的少年身上耗费过多精力,但也不会冷硬地拒绝一切开展剧情的可能。 如果这是神明有意安排的相会,想必对方会继续搭话或做些什么,加茂伊吹只管接招就好。 但出人意料的是,粉发少年除了上车时瞟过来的几眼以外,全程没再与加茂伊吹产生其他没必要的交流。在布加拉提驾车远离海岸、驶上公路时,少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 “新堡附近……应该是有座监狱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车内另外两人的意见,总之成功吸引了布加拉提的注意力。 ——那是干部波尔波所在的位置。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一瞬,布加拉提的戒备程度瞬间飙高到一个极值。 但他回话的语气依然平稳,至少连头也没抬的少年应该察觉不到他的紧张:“是,从这里出发的话,途中会经过一个广场,是个适合外地游客的好去处。” 这句话中藏着些许试探,如果粉发少年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一定会顺着他的意思将关注点转移到广场之上。 但少年并没轻易放过原本的话题:“如果不麻烦的话,您可以送我到监狱门口吗?” 即便两人在对话时使用了意大利语,加茂伊吹也还是大致领悟了其中内容。见布加拉提的面色稍有些不对劲,他接过了与少年沟通的担子。 “当然。”他眉眼间浮现几丝担忧,“但恕我冒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的是……?” 已经预想过家人或朋友等诸多答案,布加拉提尽力消化心中不祥的预感,暗中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而已。 但少年的回答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非要说的话……”少年似乎有些苦恼,也稍显窘迫,“应该算是同事?” 布加拉提猛地踩下刹车,他通过后视镜直直地望着少年同样看过来的棕色双眸,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他想起上司波尔波曾在之前见面时与他提到过的那人。 “难道是……罗马……?” 布加拉提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进行描述,但如果少年真的是热情成员,想必听到这个地名便会理解他的意思,也无需过多解释。 果不其然,少年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似乎因这份过度的重视而有些不自在。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因头车突然刹车而纷纷一同停下的其他车辆,为了节省时间,很爽快地回答道:“我的确是接应咒术师们前往罗马的使者。” 布加拉提瞳孔一缩。 波尔波前段时间还在猜测来者究竟会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认为对方会以一种极为正式的方式隆重登场并进行工作的交接。 这也导致布加拉提在看见这个拦车的普通少年时,根本没有朝正确答案的方面联想哪怕一丝一毫。 “啊……”少年局促地挠了挠脸颊,“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谈?一直堵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有些妨碍交通……” 布加拉提猛然回过神来,他重新踩下油门,这次起步的速度和缓很多。 同时,他想起车辆的异动或许会对有过类似糟糕经历的加茂伊吹造成不好的影响,连忙又从后视镜中望过去,满心愧疚道:“真的很抱歉。” 加茂伊吹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放向窗外,表面是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意大利的街景,实则正在通过窗子上的倒影观察那个粉发少年。 对方似乎并不是非常擅长这种公务上的社交。 与加茂伊吹的猜测类似,托比欧因自己尴尬的登场方式而有些坐立难安,但转念想到这是老板亲自下达的指示,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第94章 ——加茂伊吹。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令老板无比重视、甚至要派出最信任的亲信前来监视的日本小孩。 托比欧同样侧眸朝自己这边的窗外望去。 两人的目光通过层层倒影交汇,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装作对对方的注意一无所知,静静地望着彼此,同时,也在借机从对方的外表中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 加茂伊吹有预感。 他与这人的相处绝对不会像与布加拉提相处时那般顺利。 第83章 最终三人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新堡附近的监狱,而是因加茂伊吹的建议选择中途改道,于街边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厅落了脚。 坐在座位上,布加拉提显得有些窘迫。 他正襟危坐,悄悄给波尔波发送了消息,此时正等待着上司的回复,简直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初次接待来自罗马的使者的场所竟然如此简陋,波尔波为此在酒店进行的隆重布置彻底失去了作用。 ——那不勒斯在热情成员心中的形象大概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这家咖啡厅没有任何除了所谓的“烟火气”之外的优点,唯一能被他们选择的理由也只是距离刚才停车的位置足够近。 尤其是在听粉发少年自我介绍名为托比欧、目前因升任干部而定居于罗马之后,布加拉提更是将表情与脊背都绷得紧紧的。 ——虽说明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礼仪与几分游刃有余,悄悄用纸巾擦拭手心汗水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布加拉提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面前的咖啡动都没动过一下。 一张圆桌围坐三人,反倒是级别更高的托比欧和加茂伊吹适应良好,他们各自点了杯喜欢的饮品,后者甚至还有心情为卡布奇诺选择了郁金香形状的拉花。 邻桌气氛很好,少男少女分享着有趣的见闻,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本桌便正好相反,自点单后半晌都没人提起正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什么,说两句歇三句。 但这也足够他们对彼此有些了解了。 谈起会出现在海边求助的理由,托比欧摸着后颈,表情颇为羞涩。 “我出生在翁布里亚大区,后来转到罗马工作,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看海,难得有空来到那不勒斯,就想着先到海滩看看,没想到逛起来忘了时间,要离开时连出租车也找不到。” “旅游城市从来不缺少外国人的面孔,但将一位少年簇拥在中央的东方人似乎不多。” 托比欧轻描淡写地为上车前的行为赋予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对于您的身份,我的确有所猜测,但当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搭车,因此没有贸然询问,还请您不要怪罪。” 他在弥补那时突兀犯下的错误,以□□行动的特殊性做借口确实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也以他的托词回敬道:“我理解您的顾虑,毕竟正是因为相同的考虑,我选择让身边人假扮兄长,也请您多多见谅。” 两人对视,都露出一个微笑,倒真有些像是对志同道合、一见如故的朋友。 但看不出表面下风云涌动的人只有布加拉提一位,他还在为两人能够和谐相处而大松一口气。 加上波尔波的指示在半分钟前抵达了手机的收件箱,青年眉眼间的紧张稍微消散了一些。 “托比欧先生,波尔波先生为您安排好了食宿事宜,不如我先陪您到酒店入住,也好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委派部下确认过酒店地址后,布加拉提委婉地提示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加茂少爷忙碌了一天,应当感到累了,不如我们先一同送他回去好了。”托比欧贴心地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满是关切,“我还不觉得有多疲惫,不着急休息。” 听了这话,布加拉提犹豫起来。 自从接受组织的命令开始,他时时刻刻牢记咒术师身份的特殊性,严格遵守咒术界提出的各项几近苛刻的要求,只为了保证关系到国家与社会稳定程度的重要任务不会受到影响。 其中被意大利方负责人格外强调过的一点便是“不允许带任何未经过批准的无关人士进入别墅”。 布加拉提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过部分理由。 为了将咒术界与普通人的世界隔绝开来,咒术师集聚在一起进行咒术相关工作时都会在建筑物上设置结界,既能避免路人误入,又能监测未经登记者的入侵。 正因为感受到咒术师十分看重对旁人身份的认证,即便与小队成员的关系再怎样亲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布加拉提也依然选择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自愿成为加茂伊吹出行时的专用司机。 咒术师认可他的称职,同时不觉得他的存在会造成威胁,于是布加拉提获得了自由出入别墅结界的资格。 “结界运作时只是检测咒力,即便我并非咒术界内的专业人士,它也能凭借咒力判断我是否属于这栋建筑吗?”布加拉提曾经在加茂伊吹闲暇时提出这个问题。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目光慢悠悠地划过在战斗后正重新朝他体内靠拢的钢链手指,回答道:“咒术师不过是能自由控制咒力收放的人,普通人身周的咒力只会比非战斗状态下的咒术师更加明显。” “更何况,那种名为‘替身’的能力与术式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指着钢链手指刚才击打过的栏杆道:“我能看见您使用替身后留在原地的某些能量,而咒术界称使用术式后留下的痕迹为——” 他停下来,嘴里喃喃念了几个单词,最终还是没能将这个词语与外文词汇中的哪个对上,便切换回日语说道:“咒力残秽。” “这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少年把玩着手中黑猫的尾巴尖,随口说道,“只要将能量汇聚在双眼的位置就能实现,如果替身也能做到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战斗时帮上些忙。” 布加拉提点点头,口头上客套了几句,当晚回家便反复尝试了许多次。 直到半夜零点时,小队内的米斯达被住处亮堂的客厅灯光吸引,睡眼朦胧地来到久坐在沙发上的布加拉提身边,发出一句质疑。 “替身从来都是个具象化的存在,就算钢链手指的能力触摸即生效,也不能用你的手来摸——哪有什么单独的能量?” 布加拉提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将钢链手指与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合在一起、借替身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曾被他发现过的隐秘痕迹。 米斯达昨天无意在电视柜上留下的弹孔旁依然有层红色光芒,像是火焰的形状;纳兰迦大概又在屋子里召唤过替身,天花板附近的空气中留有几条线状能量,宽度与航空史密斯正相等;阿帕基或许曾经用忧郁蓝调为他取过远处的物品,空调遥控器上的蓝绿色痕迹淡到快看不见。 ——这个发现令布加拉提感到极为震撼。 一直以来,替身使者在战斗时都只能注意到替身本身及被替身能力操纵的物体,如果与远程操控型替身或能力特殊的敌人相遇,难免会被迫占据劣势地位。 咒力残秽这一概念的存在或许能改变替身使者的战斗模式。 布加拉提在某些方面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他有预感,与替身共同观察能力痕迹的技巧将会在未来的什么时刻发挥出令人预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与他分别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确定咒术界的存在究竟能为你所在的世界造成多大影响,只是因为您值得一些回馈,我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您。” 加茂伊吹是这样说的:“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不建议您过于慷慨。”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担心对未来的主线剧情产生太大影响,只以为加茂伊吹的顾虑与神秘的咒术界有关,因此虽说掌握了这样一个有用的秘密,他也依然要对小队成员保密。 心下有了决定,他催促米斯达快去睡觉,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不自觉地浮上脑海。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技巧,为何替身使者中从未有人勘破此法? 像是被什么强行转移了注意力,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再次消失,布加拉提也没有过多深究,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卧室休息。 不过这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当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布加拉提面前。 对于托比欧的提议,凭两人在热情中的地位评判,他应当是没资格拒绝的。但毕竟这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热情之外的弯弯绕绕,布加拉提当然要由加茂伊吹亲自做出决断。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隐隐的坚定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加茂伊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布加拉提一定会配合他的说法,绝不会让托比欧前往郊区的别墅。 但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接收到他目光的瞬间微微一笑,坦然道:“那当然再好不过,伊吹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两位先将我送回别墅那边去。” 第95章 距离计划中前往罗马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加茂伊吹与托比欧都不急于非要在今日进行更深入的谈话。 更何况,热情内部需要交接的工作想必就不在少数,由布加拉提先接待托比欧显然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当轿车再次驶入郊区时,托比欧面上毫无异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将前往日本咒术师重要的大本营。 自上车以后,加茂伊吹一直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如何,直到即将到达别墅所在的位置时才终于开口:“在这停车吧。” 布加拉提顺从地踩下刹车,估算此处距别墅还有几百米距离,虽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不依不饶地一直追问。 “右腿的假肢突然有些不太舒服,我边散步边仔细感受一下,好做个调整。” 加茂伊吹随口扯了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理由,他眉眼弯弯,已经打开了车门:“您就带着托比欧先生返程吧。” 视线移动,与那双似乎有些幽深的棕色双眸对上目光,加茂伊吹笑道:“今日就不邀请托比欧先生进去坐了,两位路上小心。” 告别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轿车驶离视线范围,才终于忍不住掩唇,发自内心地轻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托比欧究竟为何想要到别墅中去,但今天就叫他看得见却进不去,也算是种令人觉得颇为有趣的反击。 加茂伊吹笑完了,转身时便沉下了面色。 似乎不是他的错觉。 托比欧手上的痕迹并非是替身能量,而是咒力残秽。 ——对方明明早就与咒术师接触过了。 ——是谁? 第84章 托比欧的确并非第一次接触到咒术师。 但更确切的说法是:与他使用同一具身体的、他的另一个人格,也是热情幕后真正的老板——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男人——迪亚波罗曾认识一位咒术师。 虽说“曾经”一词似乎代表着太久远的记忆,但自迪亚波罗接收到那封来自咒术师的信至今,甚至还不到半年时间。 热情的老板不过是个恶魔的灵魂,他的住所并非是任何一栋房子,而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必要时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不必要时便只通过双眼和唇舌与外界建立联系,这样的生存方式使他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存活于世的线索。 托比欧只将脑内的声音当做电话听筒中传来的指示,不知因果要如何区分,事实上,托比欧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过于执着地追寻着由老板打来的电话,每当看着他再一次握住香蕉之类的奇怪东西当做听筒、只为把来自迪亚波罗的声音合理化时,迪亚波罗都会由衷地感到松了口气。 ——连一体共生的托比欧都未曾察觉到他就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真是帮大忙了。 可就在他几乎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勘破他身份的危险因素存在之时,一封过于朴素的信件从遥远的日本飘摇过海地来到了托比欧常住居所外的信箱。 一双眼睛同时向两个灵魂的大脑输入信息,迪亚波罗几乎是在读到第一行字的瞬间便接管了身体,顶替了托比欧的意识,并未让对方窥探到信件的真正内容。 “尊敬的热情首领、我亲爱的迪亚波罗先生,请原谅我不得不以这种失礼的方式与您沟通,在此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信件的开头,竟然是这样惊天动地的内容。 但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的部分也只有这样几行了。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写信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屈尊于收信人之下,这句话之后的所有文字都以日语书写,叫迪亚波罗不得不进行翻译才能理解。 就近找到一位导游作为翻译,迪亚波罗将译文好好保管起来便将其灭口,之后才细细对照着反复读过信封中唯一的信纸。 他将这张纸以各种方式验证,试图找出其他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失败了——除了这封没被动过任何手脚的信以外,他只从信封深处摸出了一张照片和一根干枯的手指。 照片上赫然是位黑发红眸的清俊少年。 “来自远东的年轻术师将会席卷起一场风暴,将意大利人应有的命运尽数扭转。热情与咒术界的合作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走向终结,但您的生命或许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快消亡。” “我出于一些限制无法与您见面详谈,此次能够突破壁垒传信也只不过是偶得机缘。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只是想给您一句忠告。” “请于第一时间杀死加茂伊吹,别等来不及时才突然悔悟。” “别为一时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落款为“羂索”的咒术师写下的内容明明无比糟糕,他却还有心思工工整整地落下脇付,显出一种古板又自傲的、贵族般的骄矜。 迪亚波罗专程在网上检索了日本书信的格式,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威胁。 当旁人似乎没耗费任何力气便将自己费尽心思遮掩的秘密挖掘出来之时,迪亚波罗已经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几乎驱动他此时就想立即行动起来,杀光经手这封信的每个人,以确定自己还处于安全的境地之中。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危机感,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来源莫名的信件简直像指在他眉心的激光红点,象征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狙击枪子弹,不知在何种情况下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迪亚波罗不惧怕计谋与战斗,可任何人都会厌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于是他以门口的信箱为搜查的起点,过程十分顺利,线索却在即将前往国外时突然中断,与日本有关的消息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无,这个发现令迪亚波罗只觉得相当心惊。 但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咒术界传来的消息很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听说日本使团将于数日后抵达那不勒斯,为了验证那封信件的真实性,迪亚波罗特意强调要波尔波派遣可靠之人前去配合。 名为布加拉提的小队队长不负众望,在与使团接触时靠胸针样的仪器拍下了所有成员的长相。 迪亚波罗挨个与那张与信一同送达的照片进行比对,发现羂索要他杀死的正是日本使团的领队、御三家选派出的重要人物。 ——这究竟是出于报复之私心的挑拨离间,还是通晓未来者的好意提醒,如果迪亚波罗对加茂伊吹没有任何了解,他就不能随意做出决断。 所以在加茂伊吹即将离开那不勒斯前往罗马的此时,他指派托比欧以干部身份前来接应,也好亲自探探加茂伊吹的虚实。 尽管这个决定会让托比欧的存在暴露在小部分人面前,但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出色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迪亚波罗会做出如此谨慎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将目光放回此时。 如果加茂伊吹知道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竟然来源于半年前的一封跨国信件,他必然会调动十殿的势力进行相应的调查,而并非如现在一样仅是等着托比欧自行将把柄送上门来。 因为没能想到竟然还会有除他以外的角色主动进入其他作品,加茂伊吹思考的方向完全出了错。 加茂伊吹推开别墅的大门时,聚集在客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零零散散的问候声响起。 少年浅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却已经扫过在场每位咒术师的脸,试图在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什么线索。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已经淡化了许多,只能说明是咒术师留下的痕迹,却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令加茂伊吹判断出这咒力究竟来自哪位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与使团中的成员对上视线,他就会想到这一问题——究竟是谁与罗马来的热情干部私下里有了接触。 但毫无疑问的是,加茂伊吹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只能任由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从此开始对每一位工作伙伴都保持更强烈的戒备心。 [听起来有些不太寻常。]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书桌上,与加茂伊吹的视线保持齐平,眼底似乎也闪过苦恼之意:[但上次返程已经耗尽了系统内储存的能量,我无法再从原作入手给你提示。] 加茂伊吹用梳子理着它本就光滑的毛发,闻言并未显得十分失望:“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先生帮我解决所有麻烦事。” “我的计划和原先一样,还是要先等到主线剧情结束、我们能够正式登场时再做考虑。” 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打算:“番外也总要有条完整的故事线作为指引,说不定‘找出身边的卧底’正是故事的主题。” 黑猫思考两秒,点头道:“有道理。” 既然加茂伊吹无意在掌握决定性证据前先使团队成员彼此产生猜忌,咒术师们便依然在对领队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不勒斯处的收尾工作。 即将启程前往罗马之前,一直以长居于监狱为托词而未曾露面的干部波尔波阔气地包下了那不勒斯最豪华的酒店,招待日本来的咒术师们在这座著名的旅游城市玩了一场。 第96章 这次的娱乐实在很痛快,连带作为接应人的托比欧也沾了光,在沙滩上晒黑了些。 加茂伊吹没有太多玩闹的心思,但也不好破坏同伴的兴致,便只在阳伞下悠闲地躺着小憩。 大多数空闲时间都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像是个毛绒娃娃,乖巧地趴在他身边,以比阳光更热些的体温烘烤着他的腰侧。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加茂伊吹只觉得难得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继续慢慢淡化,时至今日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谓的卧底一说似乎也一同被加茂伊吹遗忘,许久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加茂伊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壁垒的影响。 “托比欧手上存在的咒力残秽”被壁垒判定为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事件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线索,于是它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忽略探寻真相的必要性,以维持不同世界之间互不侵犯的现状。 或许是因为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也或许是因为这种感受同样是壁垒作用的一部分,加茂伊吹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些懒洋洋地不愿动弹,仿佛是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尽数通过睡眠与静止补充回来一般。 正如现在一样。 如果没有那声尖锐的喊叫,恐怕加茂伊吹早已陷入梦乡。 “是特级咒灵!全员戒备!!” 那位年近中年的一级术师只不过是刚刚大喊出这样一句警示,便在利爪的攻击下身首分离,僵直着倒进了海中。 加茂伊吹蓦然睁开双眼。 望着身上还穿着泳衣与沙滩服的众位咒术师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终于意识到,的确有个不同寻常的咒灵出现了。 ——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早就建立起完整监测防御设施的海滩上,然后大开杀戒。 第85章 当加茂伊吹真正与特级咒灵面对面相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实力差距究竟会为人带来多强烈的无助感。 不知是初次见到特级咒灵过于震撼,还是触发了某个重要剧情,加茂伊吹能明显感到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与抵触正从脚底朝头顶攀升,直至包裹他的全身。 随海风裹挟而来的咒力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攻击性,仅是立足于此都使人骨寒毛竖。 加茂伊吹不知道这只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此时只能庆幸波尔波包下了整片海滩,至少让咒术师在战斗时无需顾及普通人的安危。 不过这种庆幸也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日本使团中共有三十个咒术师,其中一级术师死亡一人,余四人,二级术师共十五人,剩下的便是尚未评级的加茂伊吹、五位技术人员与四位后勤人员。 除此之外的在场者还有隶属于热情的布加拉提和托比欧。 虽说替身攻击对咒灵也同样有效,可特级咒灵毕竟是实力顶尖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认为以能力灵活程度致胜的替身能占据绝对优势。 摆在面前的选项中显然没有逃走一条。 ——若是让特级咒灵逃离这片海滩,以意大利咒术界那懒散的态度与半吊子的实力作为出发点进行猜测,恐怕那不勒斯将爆发一场血腥的屠杀。 在番外中活动时,加茂伊吹的确不会轻易遭遇性命危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受伤、不会再次落下新的残疾。 黑猫立于加茂伊吹身侧,语气与他的心情一样严肃:[你打算怎么做?] 加茂伊吹的目光紧紧锁在咒灵身上,望着那双野兽般阴沉又锐利的眸子,已经生出将被拆分后吞入腹中的糟糕感觉。 在对方面前,所谓的一级术师与二级术师都不过是随手便能斩死的杂鱼。 加茂伊吹未曾经过评级考核,说不好自己的实力究竟是何种水平,也只能将胜负看做一九开。 但突破口必然在他身上。 他是作品中人气增速最快的黑马,只要编辑部说服作者放弃令他突然夭折的想法,之后的路便会更加好走。 没有一位商人肯放弃对摇钱树进行精心培育,正如同没有一位高人气角色会从未拥有独自一人制造出的高光镜头。 既然作者不肯为他提供机会,如果加茂伊吹不能自己有所行动,那他的名字便只会作为读者论坛中的“弟弟班导师”与其他角色永远绑定在一起。 ——或许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加茂伊吹回答了黑猫的问题:“这只咒灵应该是刚诞生不久,没见使用术式,可能暂时只掌握了最基本的攻击方式。” “破局之法不多,我只能努力试试看了。” 他第一次没在战斗前急着划破手指,而是令双手向上交叠,再将拇指与食指相连,结成弥陀定印放在了上腹处的位置。 ——弥陀定印是九品手印中级别最高的手印,据说能令狂乱的妄念全部停止。 释放大量咒力建立生得领域时最好使用双手结出印契,加茂伊吹自了解到这点以后便开始翻阅各式典籍,想要找出简洁又内涵丰富、也能呈现给读者良好效果的手势。 最终,因为十殿之名的来源,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了宗教之上,从日本佛像的手势中选择了最喜欢的寓意,就此将弥陀定印作为自己的印契。 他一直在暗中为获得术式上的突破而进行不懈的努力。 虽然截止至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成果,但此时不同于往日,如果再无法发挥出些许能够与特级掰手腕的能力,恐怕附近的海都要被血水染红。 与五条悟使用无下限术式时调动起外界空气中的咒力不同,想要构筑生得领域,施术者就不得不操纵附带了生得术式的咒力,由体内调转能量搭建出实体化的存在。 ——成功发动领域展开的两大要素中,天生便通过血脉觉醒得来的生得术式决定了领域的类型,而咒力的质量与多寡便决定了领域的大小、特定时间内可发动的次数与效果的强度。 为了尽可能提高展开领域的成功率,加茂伊吹身上爆发出的咒力太过强大,令特级咒灵的战意几乎立刻便转移到了他身上。 也正是在此时,甚至于顷刻间卷起狂风的咒力如同砖瓦般垒起一个并不很大、却足够包裹住加茂伊吹与那特级咒灵的密闭空间。 这个空间耗尽了加茂伊吹的所有想象力,同时也挖空了他能释放的最后一滴咒力,因此,这并不是什么会令读者感到爽快至极的情节。 加茂伊吹像是一个干巴巴的水桶,当最后一个通向外界的漏洞被咒力紧紧塞住时,他猛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余裕花费两秒钟时间匆匆扫一眼这个外形极为不规则的空间。 与他一直想象的领域不同。 加茂伊吹以为,由赤血操术为基础构建起的领域应当遍地都是扎眼的红。 但这里与他的想象正好相反,到处都呈现出一种纯洁的白色,几乎会令任何经验老道的登山者立刻出现雪盲症症状。 这方白色的天地似乎漫无边际,模糊了距身体过近的边界,从视觉上将领域的大小扩展到至虚假的无限。 在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白色之中,就在加茂伊吹的手边,立有一扇暖色调的米白色木门。 这扇门没有连接任何墙体,只是像树木拔地而起般顺理成章又突兀的立在这个不伦不类的位置,成为了领域中唯一令人揣摩不透的秘密。 “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终于喃喃出这句本该以极其帅气的姿态吐出的台词,在战斗开始前便感到精疲力竭。 “……算了,还没想好名字。” 他轻叹一声,感叹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展开领域,却因为过程并非水到渠成,而对领域的必中效果没有任何认知的咒术师。 不过,他只考虑到要尽可能通过这只特级咒灵不擅长的手段将它与外界隔离,已经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把所有咒力耗费得一干二净。 ——就算领域的能力被详尽地记录在百科全书中,恐怕加茂伊吹此时也再无余力发动了。 因为无路可走,加茂伊吹完全没有犹豫便拧开了那扇门的把手。 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的是个过于熟悉的地方。 那是他在加茂家主宅中的住所,他曾长久挣扎过、却又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湾的院子。 手中的触感蓦然变成了纸门冰冷的门框,加茂伊吹与立于院中仰头望着枯叶飘落的青年对上了视线,那张脸过于熟悉,令加茂伊吹立刻便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对方的名字,大概也叫加茂伊吹。 朝前望去,那青年脸上划出一抹了然又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朝后望去,特级咒灵终于在强大的咒力爆发停息下来后回过神,它咆哮一声,以雷电般的速度闪身飞来。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划破了手指,但血液如寻常水流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辜负了那道比平时更加深刻的伤口。 第97章 体内再也没有咒力可用,加茂伊吹眼睫微颤,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之感。 ——这正是他从未完整构建过生得领域的根本原因。 就在此时,一道蕴含着熟悉咒力的血线瞬间擦过他鬓角的碎发,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只能听见尖锐的破空声飞速划过。 加茂伊吹抬头定睛看去,他见到血线已变线为面,顷刻间铺开半米来宽,薄而不弱,斩下特级咒灵的头颅与钢片削泥无甚区别。 攻击还未结束。 血板重新合拢变为一条细线,却转瞬于各方冒出无数尖刺,如同蜿蜒生长的细长荆棘般灵活地捆住咒灵的身体与头,任由长刺深深嵌入其中,再从另一侧穿出。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只特级咒灵便被祓除,比拍掉落在肩膀上的灰尘还要简单。 那根血线甚至还在咒灵的身体彻底消散后卷起掉落在原地的什么,轻柔地放进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加茂伊吹能感受到其上正散发出与咒灵身上如出一辙的恶劣咒力。 他回眸,见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正双手插在另一侧的袖管中抱胸而立,眯眼笑着看他。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青年宝石般的红眸中尽是柔软的情绪,他笑着,给了加茂伊吹一个极快的拥抱,不太用力,只轻轻合拢双臂便又放开。 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他已然变换了动作。 青年左手为少年合拢十指,右手则流畅地推了把他的肩膀,之后握住纸门的边缘,仅是稍一使力,便将门拉紧至只剩下了一个缝隙。 “开门的时间不多,”那青年眉眼弯弯,丢下最后一句话,“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现在的话,大概是lesson 8吧?”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砰”的一声过后,纸门仅剩的一条缝隙也被合拢。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面前重新变回白色木门的单薄门板,直到领域展开的空间逐步崩裂也未能彻底回过神来。 ——他听到了。 就在院落外,就在关门的前一瞬间,他听见了旁人对那青年的称呼。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呼唤那人的名字。 “喂——伊吹哥!”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待在门外!” 第86章 阻隔视线的领域消散之时,加茂伊吹正沉默地垂头站着。 他立于浅滩处,海水冲刷脚面,连带掩盖了周围的印记,叫人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曾移动过,也就难以探究领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那样可怖的特级咒灵顷刻间无影无踪。 有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淅淅沥沥地滴进海中,很快便被稀释又冲走,逐渐与不远处倒下的尸体上漫开的红色合为一体。 因为试图抠挖出体内哪怕最后一丝咒力,加茂伊吹此次割出了格外深的伤口,几乎切进了半个指头,但由于没能成功使用赤血操术,现在就连止血也成了个难题。 布加拉提飞奔过来,用钢炼手指的能力合拢了他的伤口。 “是否还有哪里受伤?” 回过神来的咒术师们立刻围了上来,布加拉提关切的声音便被掩在了嘈杂的动静中。 好在加茂伊吹听见了这句话,轻轻点头算作回应,令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队伍中有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可惜这种治疗手段对加茂伊吹毫无用处,面对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只能选择前往医院进行专门处理,以免发炎感染。 有了这样一场意外之灾,游玩的兴致算是被吓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既然咒灵已经被加茂伊吹祓除,其余的众人便自行分配好任务,开始为此行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有人自告奋勇前去整理丧命术师的遗体,有人则匆匆走到一旁与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在电话中商讨着善后事宜。 剩下的术师分为两派。 一部分分散到沙滩各处寻找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与线索,为之前的工作成果查漏补缺;一部分则迅速将车开来,同时联系了最近的医院,以保证加茂伊吹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如此慎重的态度似乎显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 但不得不承认,在场二十几名成年人在危机到来时没能做到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加茂伊吹挺身而出,恐怕所有人都要命丧当场。 此时的小题大做多少能让他们心中好受一些,加茂伊吹也就任由他们去做。 更何况,除了手指上的伤口以外,加茂伊吹的整体状态实在糟糕至极。 少年的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肩膀与脊背都使不上力,身形看上去便有些松垮。他仅凭意志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如果不是尚且有人在暗处窥测,恐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布加拉提扶着他的手臂与肩膀带他朝停车的位置走,加茂伊吹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过去,微微调整姿势时,视线跨越一旁几位咒术师的肩膀,直直与托比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暂的愣神后,托比欧的嘴角划出一个隐约含着担忧之意的笑容,左手平托,稍作示意,大概是说请加茂伊吹放心离开,他会看顾好这边的一切。 加茂伊吹也想回以微笑,但身体没有力气,扯起脸颊肌肉的动作便只能做成抽搐。为了避免露出太难看的表情,他干脆闭了嘴,重新垂下了眸子。 此时不再有极要紧的危机,加茂伊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裤兜中,以确认被十年后的自己塞过来的那根手指还在其中。 直至再次看到托比欧时,加茂伊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咒力残秽或许正来自这根手指。 但那并非是手指本身所散发出的恶劣咒力,而是类似封印之类的术式留下的痕迹,如今手指曾被咒灵吞噬,封印消失无踪,恐怕这两件事都与托比欧脱不开干系。 体力上的亏损实在过于明显,加茂伊吹逐渐连思考都觉得有些费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内闪过某个念头,终于说出了领域消散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别让人为我更换衣服,任何人都不行。” 布加拉提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的竟然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转瞬间,布加拉提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同,大概最深刻的自卑已经化作代表羞耻情绪的符号,牢牢地印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才会让他拥有异常强的自尊心。 “……我明白了。” 在自行给出了完全文不对题的解释后,布加拉提如此应道。 怀中的重量猛然增加,整体而言却依然轻得过分,布加拉提将手臂穿进加茂伊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多么伟大的领袖啊。 布加拉提亲眼目睹了加茂伊吹在直面特级咒灵时展现出的僵硬与恐惧,因此更加钦佩他在关键时刻为守护同伴挺身而出的勇气。 加茂伊吹再次睁眼时,病房外已经被夜色笼罩,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环顾一圈,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了此时的日期。 自他昏迷那日起已经过了两天有余,以身周简洁的设施来看,医生也无非是给出了体力透支等没什么大碍的判断,才会使咒术师们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病房之中。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队伍中负责以计算机配合计划实施的女性咒术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路时格外小心翼翼。 这使她直到来到病床旁边时才迟迟注意到本该闭眼躺着的加茂伊吹醒了过来。 “啊……啊!”她轻声惊呼,“加茂少爷!” ——哦,原来他们并非是真的对他完全不管不顾。加茂伊吹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咖啡杯被没轻没重地砸在桌面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比任何饮品都更能令人打起精神,她即刻便像个陀螺般忙了起来。 女人按铃呼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后,一边利落地为加茂伊吹倒好温水、调整好病床抬升的角度与枕头的位置,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不断拨出电话、以分享这个喜讯。 半小时内,病房内挤满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咒术师,其中还有个一直格外关注众人动向的布加拉提。 这样隆重的场面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他难得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不自在之感,抬起右手轻轻抠了抠同侧脸颊,尽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尴尬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不好这种别扭的心态究竟来源于哪里,但再也难以坦然接受他人毫无保留的好感显然不是他的错。 [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好了。]黑猫蹦上病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等你再长大些,人气有所增长,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加茂伊吹的眸中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第98章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身上的衣服是否有被谁更换过,在摸到口袋中的那根手指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关于那只突然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发动的领域展开、来源莫名其妙的干枯手指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他脑内大概已经组织好了一万个问题,只急着想与黑猫讨论一番。 更令人在意的是,热情派来接应的罗马干部、那个名为托比欧的少年,似乎是个需要被投以更多关注的人物——至少他远没有外表那样单纯无害。 终于注意到加茂伊吹正在出神,此前说着话的一级术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还需要加茂少爷进行进一步指示。”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明天下午前往罗马,但毕竟……” 男人有些为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在加茂伊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级术师的尸体必须谨慎处置,所以现在就叫人委托意大利官方和日本官方进行联络,要么让总监部增派可靠的人手过来,要么就由我们分出力量护送遗体回国。” 加茂伊吹在众人的注视下抬了抬手,感到四肢活动时轻快了许多,便知道是体力与咒力都有所恢复,至少足以支撑他完成日常活动。 于是他顿了顿,接话道:“原定计划不变,大家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启程。” 虽说咒术师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当加茂伊吹真的不顾身体情况、以这样严格的标准坚持按计划完成工作时,他们还是或多或少想要规劝几句,却终究不知该怎样开口。 最终是布加拉提出言打破了一室寂静。 “明早,我来为您办理出院手续。”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加茂伊吹决定的支持,“之后我会定期向您汇报那不勒斯的咒灵活动情况。” 青年的神色严肃又坚定,与初见时一样,他再次向加茂伊吹深深鞠躬。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这座城市的居民与游客感谢日本咒术界、尤其是各位咒术师对我们的帮助。” “作为与各位并肩作战过的一份子,同时也作为一名热爱故乡的那不勒斯人,”他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份,“我也会继续为守护这座城市付出最大努力。” 当布加拉提的上半身再次出现在窗子内侧时,迪亚波罗几乎立刻便能猜到,那人大概是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鞠了个躬。 在听说加茂伊吹苏醒的第一时间,他就接管了托比欧的身体,来到医院楼下,只为在不显得太刻意的情况下获取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布加拉提的表情,却也能大致想到对方会说的无非是些感谢的内容。但与此同时,布加拉提如此郑重的态度使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警惕。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戒备来自何处,毕竟他对咒术界的了解不算太多,咒灵与术式的相关事宜都位于他的知识盲区之中。 看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不得不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了。 毕竟…… ——他明明按照羂索的指示使用了那根手指,却完全没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第87章 离开那不勒斯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似乎是自那以后才算真正进入了番外的剧情之中,在任何人都没能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他与意大利以外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于公,日本咒术界在接收了那具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运回国内的尸体后,简直和忘记了使团仍停留在意大利没什么两样,只在固定的时间打来活动经费以作慰问。 于私,加茂伊吹再也没接到过本宫寿生的传讯,对十殿的现状几乎可以被称作一无所知,在黑猫的提醒下,他也从未主动询问什么,以免破坏壁垒自我修复的成果。 如果不是尚且有二十几位同伴正与他并肩作战、而且体内与生俱来的赤血操术骗不了人,加茂伊吹几乎又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从而陷入惊恐之中。 既然大局已定,他便干脆也将遗留在日本的一系列麻烦事暂时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意大利的工作,还能每日挤出时间练习术式。 于海滩一战中的见闻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与特级咒灵那悬殊的实力差距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以位于人生最低谷时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再次加快前行的脚步,昼夜不息地提高尚未到达巅峰的任何能力。 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使用的赤血操术让他看到了家传术式的其他可能。 ——经过十年的琢磨与研究,对方的确在这方面有了极大的进步,令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忍不住想要直接进行模仿。 但怎么可能仿得出来呢? 加茂伊吹会保证自己每日至少专门练习两小时赤血操术,每周更是要耗空咒力搭建一次领域,力求未来在面对强敌时能做到更加得心应手。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大概正是因为一直以同样严苛的标准进行修炼,才能获得随手斩开特级咒灵的实力。 他们之间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只能一步步向前,正是因为有所期待,因此更不能产生丝毫懈怠。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在罗马的工作中,加茂伊吹只花一天便意识到托比欧与布加拉提的区别,感到对方并非能够深交的良人,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用在人际交往上的精力。 他将如海绵挤水般拧出的时间都用在锻炼赤血操术与搭建领域上,就连平日和人谈论工作时,都在用咒力把玩着指尖上浮在空中的那滴豆粒大小的血珠。 这个娱乐般的练习似乎是玩笑意味更重,但的确令加茂伊吹操纵血液的动作逐渐流利了起来。 ——到了此时,他能将一滴血捏成各种形状,最后让其依然能够在掌心中圆润地滚来滚去,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出门在外四处奔波,回到住处时便难免要反复洗手,加茂伊吹考虑到日日都要取血,自然觉得指尖已经不再是最方便的受伤位置。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将平日割伤的部位换成了小臂,只在洗澡沾到水时会感到微微发痛,倒是比原先方便了不少。 同样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是,随着咒力上限的不断突破,加茂伊吹的领域愈发完整,显出与那日形成的小小球体不同的广阔之景。 ——在加茂伊吹最近一次开启领域时,纯白的天地中甚至多出了一扇门。 虽然想要尽快探明领域的具体效果,加茂伊吹却并不打算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随意开门。 领域展开与黑猫不同,是作品中一定会展现给读者的能力之一,加茂伊吹需要开发与完善领域,却不能滥用其中的便利。 谁也不能保证再打开门时,加茂伊吹看见的一定还是十年后的自己。如若门后连通的时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令作者、读者与角色都感到无措,难免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加茂伊吹宁可无功无过也不肯一步踏错,黑猫也赞同他的看法。 海滩一战后,加茂伊吹所做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日本使团来到意大利时携带了大量记载着古代咒术的书籍,加茂伊吹从其中找到了封印咒物的方法。 找不到专门用来进行封印的特制布条,他便将书写咒文的朱砂替换为附着了赤血操术的鲜血,总算勉强补齐了所有欠缺的条件,将那根手指严实地裹了起来,时刻收在贴身位置。 有了这根手指作为线索,加茂伊吹本以为托比欧会在咒术师们来到罗马后再做些什么手脚,便不动声色地保持警惕之心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停。 但对方的平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直到罗马的工作结束,他们也没再遇到任何意外事故。 热情毕竟是意大利最大的□□组织,能够在一座城市内独当一面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再算上地位与职务的差距,托比欧显然比身为小组长的布加拉提忙碌得多。 他除了在最开始的几天坚持事事陪伴以外,基本从早到晚都很少露面,抛开凡事无需再请示上司便能做出决定这一点便利之处,实则远远没有布加拉提称职。 面对需要热情在第一时间进行配合、己方却无法与托比欧取得联络时,咒术师们或多或少有些怨言,唯有加茂伊吹会为他说几句话,算是答谢他没有再来添乱。 好在那不勒斯的工作经验为咒术师们提供了良好的实践基础。 在精确的调度与完美的配合下,情况更加复杂的罗马反而更快恢复安定,还为咒术师们空出了一周多的假期,总算能够让他们以游客的视角体会一下此处的异国风情。 眼看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细细算来,加茂伊吹与托比欧在这段时间内只见过区区几面。 ——这显然完全违背了迪亚波罗之前在医院楼下的腹诽之言。 第99章 他想了解咒术界的秘密,便说要在两个月内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以形影不离的方式自行获取信息。 但他在这段时日内似乎不太正常。 首先是他发现办公桌下的暗格中多了封不知何时被自己妥善收好的信件,信封中还附着由某人翻译的日译意版本,很明显,这封信曾令他花费过许多精力。 他用互联网检索了相关内容,还是搞不懂那个名为“羂索”的家伙为何能以如此气定神闲的语气写信给他。 信中提到加茂伊吹,又说随信附赠了逆天改命的关键之物,应当是一根特殊的手指,写信人叮嘱他好好使用。 但迪亚波罗把暗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东西,其他人自然更是不知道手指的存在,他最终也只能作罢。 男人脑中隐约记得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曾经应对过什么强大的敌人,虽说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景象,但见到加茂伊吹得胜归来时的心惊感却还是铭刻在了潜意识之中。 结合这封来源不明的信件,迪亚波罗不得不借托比欧之口询问:“等意大利的工作结束后,您有什么打算呢?” 加茂伊吹似乎是没看出他的试探,手头翻着书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自然地回答:“当然是回日本去。” “回到日本继续作为专业咒术师活动吗?”托比欧面上浮现出几丝疑惑,“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您的情况大概就类似于——” 他皱眉想了想:“家族企业,子承父业?” “日本咒术界的确有术师背负着家族的荣光进行活动,但我不是其中的成员。”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对意大利的情况没什么兴趣,不打算站队,还不如早早回家。” 用东方的古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信件教唆迪亚波罗弑神,未免风险太大。 此时仔细权衡一番,在没有所谓的手指进行辅助的情况下,迪亚波罗决心尽快送走加茂伊吹,并不想与对方作对到底。 ——毕竟两人之间还横亘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虽说替身能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咒灵产生作用,却终归不如咒术师的方式行之有效。 想通了这点,迪亚波罗便痛快地放弃了起初的绑定计划,尽可能为加茂伊吹的工作提供便利,自己却不再经常出现,以免存在感过高,真的引起加茂伊吹的特别关注。 等加茂伊吹联系他,称咒术师一行明日就将前往米兰时,迪亚波罗已经再次忘记了重新被自己藏回书桌暗格的信件。 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因为这个消息而松了口气,之后向负责在米兰进行接待的热情成员发出指令,要求其务必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力求加速推进咒术师的工作进度。 后来,迪亚波罗因为要朝暗格中存储一份机密资料而再次拿出那封信,却发现信封中只装着两张白纸,信件与照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同样也没在迪亚波罗的脑内留下任何痕迹。 迪亚波罗将信封投进了垃圾桶中。 这是个不会被别人发现的秘密,或许只有写信来的羂索能窥探到其中的真相。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咒术师们在米兰开展工作时便显得格外得心应手,甚至无需加茂伊吹做些什么,咒灵的数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纸面上直线下降,令人忍不住惊叹。 一月的米兰降雪频繁,加茂伊吹因低温而变得不太爱出门。 他本就无需负责任何具体事宜,于是干脆彻底放手,任同伴完成工作,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在赤血操术之上,只在固定时间看看纸质报告,给出对应的意见。 当壁炉中传出噼啪一声爆燃的响动时,加茂伊吹正盯着代表咒灵出没次数的数字微微发愣。 [你明白的吧,伊吹?]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与他一起阅读这份文件。 [咒灵的存在感骤然降低,这代表……] 无需黑猫继续提醒下去,加茂伊吹已经明白它想说的后半部分内容。 ——这代表,属于番外的铺垫已经结束,剧情即将进入主线,不容其他作品带来的外物再有任何打扰。 第88章 布加拉提最终还是没能为加茂伊吹过上十三岁生日。 主线剧情即将开始导致意大利的咒灵数量急剧减少,咒术师位于米兰的工作计划被尽数打乱,基于咒灵活动开展的防御措施筹备只能中止,一时间,队伍中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提出探明出现变化的原因,以免未来因此时的疏忽酿成大祸,加茂伊吹却并不允许咒术师们擅自行动。 他禁止同伴做出除了本职工作“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起较为完善合理的程序结构”之外的任何活动。 加茂伊吹自知作品中的角色无法勘破与世界壁垒有关的奥秘,为了避免咒术师们在探查的过程中误入主线剧情,从而引发读者间的混乱,禁止众人随意行动显然很有必要。 尽管咒术师们对他的决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理解,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一贯都周全而慎重,他们倒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于是众人在极为紧张的节奏下迅速为米兰的工作收尾,等布加拉提即将带着礼物前往米兰为他庆祝生日时,加茂伊吹早已经带队抵达都灵。 咒灵可以暂时蛰伏不出,总监部下发的任务却不会因此作废。 加茂伊吹将工作的重心从咒灵调整到咒术师上,依照各地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尽可能提高意大利咒术界自行应对危机的能力,以此弥补硬件设施上的不足。 接到布加拉提出发前预先打来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才刚刚走出训练室,他向对方说了抱歉,又详细解释了提前离开米兰的原因。 他们都是知轻重、懂分寸的聪明人,自然能权衡出整盘棋局与年年复年年的生日究竟哪个才更重要,因此在挂断电话后,并没再产生太多交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咒术师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找到了最适合此时情况的节奏。而关于咒灵数量骤减的现象,两国咒术师终究还是为其找出了个合理的原因。 近日来,他们似乎没听说过热情或意大利官方有什么奇怪的行动,若是居民的负面情绪有所消减,咒灵的数量自然就会减少。 考虑到意大利本就是个咒力不繁荣的国度,此时咒灵恢复到原本近乎于无的状态,倒也不是件会令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除了布加拉提以外,加茂伊吹没再向任何人提起与生日有关的事情。 他不想在行事颇为不便的异国他乡兴师动众地操办,同样也不认为自己有能令他人如此付出的价值。 因此,他只在十三岁的第一天带着黑猫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最为朴素的提拉米苏。 没有仪式,没有亲友,甚至连蜡烛也没有——加茂伊吹依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面前圆盘中的甜点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上身,低声念着,许了个极为冗长的愿望。 希望加茂宪纪能够平安长大,希望禅院直哉性情更加沉稳,希望五条悟的压力能更小一些,希望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事事顺遂。 加茂伊吹甚至没忘记黑猫。他抚摸着黑猫的脊背,说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黑猫静静地伏在他的膝盖上,目光朝加茂伊吹无喜无悲的双眸中望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它体会不到这番话中的任何真心。 这并不是加茂伊吹的心里话——他时刻铭记自己演员的身份,将人生都变成一场呈现给读者的大戏,力求使各个细节都做到圆满无瑕。 加茂伊吹如同常常以赌咒发誓作为威胁的瘾君子一样,毫不在意命运将会降下惩罚的细微可能,本质上是因为他人生路上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以命相搏的结果。 这样的经历很特殊,导致他根本不相信人气以外的虚无之物会在任何事上起到任何作用。 若是许愿真的有用,加茂伊吹大概会在心底默念出其他几个更真挚的愿望。 希望雌激素尽快在加茂拓真体内发挥作用,希望加茂荷奈能在教育加茂宪纪时多为他灌输些不争不抢的心思,希望作品中的高人气角色都因各种意外而排名下滑。 ——加茂伊吹实在是个阴暗又冷漠的家伙。 在十三岁到来之时,他于人生的新起点悄悄许愿,希望这世界上与这世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爱他,给他最真挚、最热情、最毫无保留的好感,给他挣脱命运束缚的动力与资本。 放下双手,加茂伊吹转头望向身侧的落地窗,带着尚未完全消失的不堪心思审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玩闹般评估着他们在读者心中的价值。 一面加厚过的玻璃隔开了屋内与屋外,却无法在加茂伊吹与路人间划出十分分明的界限,因为他分明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与芸芸众生之中的随便一位都没有本质区别,即便他已经名列人气排行的第二十名,也只不过是个能被人肆意操纵的傀儡或工具。 第100章 他们是配角,是铺垫,是主角身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如同一场咒灵袭人的浩劫在作品中只以一个冰冷的数字呈现出其中惨烈一般—— 尽管加茂伊吹早在读者论坛中有了姓名,如果他在此时死去,说不定最多也只能占据纸质原稿中的三话内容。 心情在此刻变得极为平静,加茂伊吹悲哀地意识到,昨晚睡前还对今日稍有期待的雀跃之情终于尽数消失,他成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从此时此刻开始,即便他才只有十三岁,也依然不再会为生日的到来而产生丝毫欢欣雀跃的感情,人生中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又少了一件。 他怅然若失地转回视线,望着造型精致、价格昂贵的提拉米苏久久无法回神,只觉得胃里有种干巴巴的燥热感在乱窜,叫他没有一点胃口。 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失落,黑猫轻车熟路地攀着他的上身起跳,在他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绕着他线条优美的后颈趴了下去。 [至少吃一口吧。] 黑猫轻声说道,经过无数次调试才生成的女声依然柔和,仿佛正述说着一段温情满溢的过往。五年时间改变了一切,唯独未能改变它还陪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事实。 于是加茂伊吹拿起了叉子。 [你所说、所想的愿望都藏进了甜点,吃一口的话,就能再返回到你的胃里。]黑猫的声音带着鼓舞的意味,[身体记住以后,就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了。] [加茂伊吹想做的事情,一向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你就是你自己最有力的底气,在我选中你的五年之中,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黑猫似乎在笑,它歪头,毛茸茸的脑袋贴上加茂伊吹的脸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伊吹,生日快乐。]它说,[新的一岁也要好好活着。]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舀了很大一块提拉米苏,慢吞吞地塞进嘴里,只觉得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最后滑进食道,令人心里泛酸,胃中也阵阵翻涌。 他突然很想哭,还没酝酿出眼泪,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脸颊旁边是黑猫热乎乎的触感,身旁的落地窗外就是飞雪后难得的晴天,室内的空调吹出暖烘烘的风,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却没有响动,说明同伴的工作也一切顺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能落下眼泪。 人生太多身不由己,无力感使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但此前过于发达的泪腺终于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这同样也是他所期盼的成长。 两种情绪割裂地对冲,叫加茂伊吹没能做出任何表情,他突然将自己与重病中的面瘫患者联想在了一起。 身边太静的弊端就是突兀在脑袋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会急剧增多,加茂伊吹忍无可忍般将叉子放下,支付了账单和小费,带着黑猫走出了咖啡厅。 [随着作者创作的进度不同,漫画纪年与神明世界的时间流速经常会有变化。] 与加茂伊吹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黑猫调动脑海中的资料,如此说道:[今年的人气投票结果会在本月月底公布。] [虽说你已经脱离原本的作品半年时间,排名应该不会上升,但考虑到孤身一人闯荡番外剧情实在辛苦,我依然可以为你提供一次使用特权的机会。] 甚至无需等待人气排名的结果,黑猫已经通过系统中的随机测算手段筛选出了加茂伊吹此次可以选择的两个选项。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人物百科(限定除自己以外的一人,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将会被马赛克覆盖)。] [2.获得本作品主角的公式书信息(内容包含基本资料与五个问答)。] 加茂伊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他环视一圈,从人行道上找了把长椅坐了下来,在走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有割舍不下的人,究竟要选择哪个选项,答案其实相当明确。 望着加茂伊吹点击第一个选项时毫不犹豫的动作,黑猫并不对他会输入那个名字的事情感到有多么惊讶。 ——禅院甚尔。 它早在随机选定这两个奖励时就知道,加茂伊吹一定会这样做的。 第89章 黑猫再次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人物百科的运行机制,令他难得有些紧张,用右手短暂地绞住了衣摆的布料,只觉得在室外不算太高的温度之下,掌心都变得潮湿起来。 既然系统表示其中会有“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就说明百科中包括的内容显然不仅只有截止至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按照黑猫的说法,马上将在加茂伊吹面前出现的百科资料来源于主线结束后的未来,是系统的开发者通过特殊手段获取到的宝贵信息。 他们当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做出一番大动作,以证明漫画世界的存在拥有足以反作用于现实社会的强大力量,但为了避免操之过急导致剧情彻底走向崩坏,也不得不在提供帮助的同时给出一些限制。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在乎禅院甚尔的身高体重,也不想知道对方将会凭借如此之高的人气在作品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归根结底,他所关注的问题一直只有一个:他想知道禅院甚尔最终的结局。 或者将问题的描述再次简化,他的诉求便会变得更加明确。 ——他想知道禅院甚尔究竟是否能在主线结束之后、不再会被作者安排的剧情控制的时候,依然健康且安定地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于眼前展开,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飞快颤了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位于屏幕右上角的照片,首先就因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微微一愣。 身形精壮的男人穿着过于朴素的黑色紧身短袖,显然是为了寻求战斗时的便利。 这似乎说明他的人生终究还是以混乱与暴力为主调,神宝爱子的出现没能修复太多旧日留下的顽疾。 他微微侧着身,反手握着一把十手状的胁差太刀,咒具末端连着条锁链,锁链的那头被一只缠绕着裹在他身上的丑陋咒灵含进口中,不像敌人,倒像是暂时为主人叼住菜篮的忠犬。 画面中的禅院甚尔看上去比加茂伊吹印象中的青年更成熟些。 可即便外貌的各个细节都证明他的确正是本人,加茂伊吹却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中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剥离的违和感。 屏幕上,禅院甚尔垂眸朝身体的左侧下方投来视线,嘴角带着极为轻佻又玩世不恭的笑意,双眼中却仿佛结了层冰,蒙住了一切曾会被加茂伊吹看作光芒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他猜不到禅院甚尔在被百科编辑者截下这副神情时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也有一件能够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任何人在面对以生死作为赌注的战斗时都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即便是能轻松应对大部分场合的五条悟也没有例外。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举例。 在被突然出现的无意义战斗绊住脚步时,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未免太过浪费时间;若是遭遇水平足有特级的强敌,惊惧与破釜沉舟之意便会接连攀上心头。 假如对战的对手是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他一定要在出招应对的同时反复权衡利弊,飞速计算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而与此相反的是,如果他与尾神婆婆重逢,他会在第一时间切碎对方的身体。 ——根据敌人不同的身份与实力,根据作为战斗场地的不同场景,任何人都会产生与具体情况相对应的情绪,但照片中的禅院甚尔显然并非如此。 战斗再也无法使他的情绪出现任何波澜,眼底的冰大概正是以心脏作为源头,一路将血液都冻的冰凉,令他的每个毛孔中都蔓延出极为强烈的厌世之感。 加茂伊吹攥了攥拳,他询问黑猫:“除了我与神宝爱子相继因意外离世以外,我想不通甚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会不会是百科资料还没能更新?” 他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做出猜测,没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以防黑猫真的验证了他的猜想,吐出一个使他大受打击的答案。 [在今天零点时,你已经逃脱了于十二岁死亡的命运,而命运是条纵向绵延的线,一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黑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于是他微微合上双眸,因为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便如此糟糕而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简单来说,系统所捕捉到的百科资料正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必然能改变禅院甚尔命运的大事,这就是他以后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黑猫没有听见加茂伊吹的回复,给出了善意的建议:[我并非是在催促你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 它知道所有作品中所有角色的结局。 第101章 早在决定将系统投放至漫画世界开始,研发者便为它装填了目前处于连载期的漫画的全部情节,甚至赋予它更强大的能力,使它能在必要时刻了解到剧情的变动。 为加茂伊吹随机出查看人物百科的奖励正是必要时刻的一种,黑猫无奈地发现,禅院甚尔的结局并没因为加茂伊吹的出现而发生任何变化。 或许过程有些不同,但结果大差不差。 加茂伊吹与他成为朋友,干涉了禅院家对这位术师杀手的看法,避免了神宝爱子的父亲死于诅咒师之手的结局,甚至改变了禅院甚尔唯一在意的血亲的人生轨迹。 但阴差阳错之下,唯独只有禅院甚尔的结局没有变化。 加茂伊吹是黑猫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五年的相处足以建立起坚固的双向信任,它在乎他,因此第一次产生了略有纠结的心思。 如果黑猫可以,它要么会劝诫加茂伊吹减少投放在禅院甚尔身上的精力,要么会为加茂伊吹明确指出一定能令禅院甚尔避开原有结局的具体时间点。 ——但它不能。 研发者在程序中写入剧情的根本目的是让它能在关键时刻辅助宿主做出最优选择,而并非让它本身成为剧透的来源。 于是黑猫只能再说一遍,表示:[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点,记住别让任何人的存在跃居于你之前。] 加茂伊吹相当聪慧,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句话中潜藏的信息,终于意识到未来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光明无量。 “现在看来结果不算太好,对吧?”因为这事涉及到他最珍视的友人,他试图尽可能朝好的方向思考,“但也只是‘现在看来’,我还有些时间。” 禅院甚尔在人气投票中的排名相当靠前,按理说不该收获一个糟糕的结局,加茂伊吹合理怀疑问题就出在那段作为术师杀手活动的时间之中。 有了与神宝爱子的羁绊,禅院甚尔在日后应当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如此看来,此前遗留下的火药碎屑引起了巨大爆炸的可能性实在不小。 因为有了确切的猜测而稍微定了定心神,加茂伊吹终于能够提起力气继续读下去。 人物百科中的内容十分全面,记录着禅院甚尔从瞳色到发色、从喜恶到特技的全部个人信息,令被记录者像是只被剖开放在桌面令人观赏的动物标本,再无隐私可言。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知道禅院甚尔的爱好是赌博,明明白白写在百科上的“运气奇差”为阅读过程增添了为数不多的欢乐气息,但很快,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便因视线中的大片黑色又落了下去。 [是马赛克。]黑猫解释道,[维持漫画世界的秩序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系统在选项中注明了马赛克的存在,加茂伊吹只得表示理解。 ——[*马赛克*]年,他[*极长的马赛克*],与[*短马赛克*]联手,接取内容为[*马赛克*]的任务。 ——在[*中等长度的马赛克*]之后,[*马赛克*]与[*马赛克*]使用[*马赛克*]共同[*马赛克*]了他,使[*马赛克*]拥有了他的[*马赛克*]。 ——由于[*非常长的马赛克*],其[*短马赛克*]表示:[*长达三行的马赛克*]。 加茂伊吹将百科的全部页面通读一遍,只觉得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望着那些只有最常见的字眼才能避免被马赛克遮盖的句子,他因强烈的荒谬感而甚至有些想要发笑,心头却又呈现出异常的沉重,没有着落、没有方向的现状令他忧虑至极。 加茂伊吹抬头,双手盖在脸上,不希望失控的表情惹来路人的瞩目。 半晌后,在黑猫几乎因担心跳到他的膝盖上正面看他时,加茂伊吹终于发出了声音,语气平静,并没哭泣或抓狂,只说了一句:“可以关掉屏幕了。” 黑猫没说话,光屏被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消失。 将那些完全起不到任何用处的信息一一从脑海内剔除,加茂伊吹悲哀地发现,使用了一次系统随机奖励的机会,他竟然只获得了一个线索,那是“基本资料”一栏的内容。 ——个人状态:[*短马赛克*]。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自己在第八次人气投票后选择的奖励正是查看人物百科词条。或许是因为那位官员只是作品中背景板一样的存在,黑猫并未向他做出如今日一样多的解释。 回忆起那时的情况,他想起对方基本资料的个人状态之后,分明写着“存活”的字样。 这个发现令加茂伊吹心头一紧。 禅院甚尔的个人状态既然被打上了马赛克,就说明这涉及到剧透。 ——也就是说,禅院甚尔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之时,要么已经死亡,要么是陷入了某种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的异常情况,比如“瘫痪”或“被终身囚困于领域之中”。 加茂伊吹倒宁愿是解决起来更麻烦些的后者。 第90章 如同加茂伊吹前些年早早计划着存下一笔巨款,只为等禅院甚尔脱离家族时能接济他一把一样,此时得知禅院甚尔在未来一定会遭遇某种灾难,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仍是做些什么。 可整个意大利都在神明的指引下为主线剧情进行着无声的筹备工作,世界壁垒的存在使他甚至联系不上本宫寿生。 很显然,加茂伊吹被困在另一部作品之中,逃脱无门,所能做的事情也唯有等待。 近日来,作为百科配图的那张照片总是在他眼前闪过,他数次因在梦中正好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而蓦然惊醒,再凭唯一能令自己安心的理由勉强入睡。 ——照片中禅院甚尔的长相显然要更加成熟一些,如果他没突然经历某些巨大的打击,加茂伊吹应当还有几年时间探明真相。 而比起禅院甚尔来说,加茂伊吹面前显然摆着更加要紧的事情。 2001年4月6日清晨,加茂伊吹正站在洗手池前漱口,从几日前开始便一直恹恹地趴在床上的黑猫重新恢复了精神。 它终于又切断了与神明世界的系统本体共享的信息网络,掌握到了最新的准确情报。 [从现在开始,出版社为你添置的独立视角已经开始运行。] 黑猫如此说道:[而5月底,我们将迎来本作品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同时也是你于这部作品中经历的第一次人气投票。] 加茂伊吹举起毛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面色如常地做起手头的事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朝黑猫倾斜一丝一毫。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声,“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不介意我再说一遍吧?]黑猫眯了眯眼,兽面上隐约的笑意掩不住些微担忧之意,[系统不会因排名下降而对你做出惩罚,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加茂伊吹抬眸,他专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仔细审视着这具被精心呵护过的皮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人气下跌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口头上如此说,表面也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加茂伊吹却又穿上了为应对咒术界高压环境而准备的全面伪装。 他的神经像根紧绷的皮筋,连带被禅院甚尔的结局反复拷问折磨,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黑猫无法出言宽慰,毕竟它正是他与压力来源之间的桥梁,只得尽可能对加茂伊吹的自我调节能力投以足够多的信任,相信他不会在成功挽救禅院甚尔前倒下。 打破加茂伊吹所处之困境的是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 身旁的手机蓦地亮起来时,他望着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显示,无意识地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用力搓了搓。 加茂伊吹太久未曾与这种没有备注的联系人通话,加上他绝不在陌生的国家办理银行或保险业务,自从来到意大利后,甚至连广告推销都没遇见过一次。 这种情况超出了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使本就草木皆兵的他多出了几分焦虑之感。 ——他甚至猜测过这通电话是否将带来禅院甚尔的死讯。 面对难题时本能的逃避心理使加茂伊吹想要等来电人自行挂断,再给他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多年来强迫自己养成的积极心理又快速为他搭建起心理防线,劝说他不要因犹豫错过重要信息。 无数念头于一瞬间闪过,共同凝聚成一种纠结又挣扎的情绪,但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在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礼貌地用意大利语问候道:“你好,这里是加茂伊吹。”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迟迟才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加茂少爷。” 加茂伊吹本能地感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一种旧时记忆跨越久远时光翻上脑海的朦胧感涌现,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保持静默,等待对方再吐出更具体、更能表明身份的语句。 第102章 敏锐地察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思,听筒中响起一声极浅的叹息。 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原有的健气,不属于其年龄的沉稳与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与具有相同特征的加茂伊吹奇妙地重合了起来。 “加茂少爷,我是乔鲁诺·乔巴拿,还请您别来无恙。” 有敲击键盘与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一同响起,乔鲁诺似乎正在查找什么资料,以至于开口时略显犹豫:“您现在正在……威尼斯,对吧。”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他不知道乔鲁诺究竟是从哪儿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与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对方要凭借这些信息做什么,因此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答案。 主线剧情已经结束,他作为番外联动人物拥有了单独的读者视角,又过起了被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的紧张生活。 乔鲁诺在此时打来电话,考虑到这部作品显然同样以战斗和权谋为主要内容,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乔鲁诺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他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在这段时间内获得了极为可观的成长与进步,甚至已经能越过官方和热情的保护,直接掌握日本咒术师的信息。 “是的,我在威尼斯。”加茂伊吹从外衣的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手账本,翻了翻其中的日程安排,“然后……下周二应该会到佛罗伦萨去。” 他和乔鲁诺甚至算不上是朋友关系,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实际上不该如此详细地汇报出自己的行程。 但正如同他对五条悟持有极强的包容心一样,主角在他面前总能得到更多优待。 “我明白了。这次打电话过来,实际上是想询问您最近是否有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即便乔鲁诺与加茂伊吹还绝对算不上朋友,前者也还是突兀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加茂伊吹翻动手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在纸面上,却没能顺利聚焦于任何一行字迹,只是用手指缓慢地磨拭着其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我不确定。”他很快回神,匆匆扫了眼手账上的内容,委婉地拒绝道,“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更希望能在电话中解决。” 加茂伊吹明白自己应该尽可能向主角靠拢,却因过于密集的工作日程而不得不尝试避开会面的安排。 ——读者不会喜欢无故放弃本职工作、为旁人徒增负担的任性角色,考虑到此时正有人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维持好应有的人设。 总监部的任务显然比一个开黑出租的少年更加重要,明眼人都能从表面上的价值分辨出孰轻孰重。 “不会花费您太长时间的,只要您方便,我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威尼斯。”一向聪慧的乔鲁诺在此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话外音,“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在电话中说,我还是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如果您觉得在佛罗伦萨碰面更好,我也会尽最大努力配合您的行动。” 加茂伊吹为乔鲁诺的坚持感到惊讶。 若是将说这话的换做其他普通人,加茂伊吹恐怕还要再推拒一番,直到真的磋商出一个能完全令他接受的条件与时间。 但偏偏提议者是顺利活过主线剧情的乔鲁诺,加茂伊吹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算不算是作者推进番外剧情的手段之一,最终从百忙之中挤出一丝闲暇时刻,应下他的请求。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打算再推拉一次便与对方约定具体时间:“恕我直言,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时隔数月有余……我不认为我们在这期间有过交集。” 乔鲁诺将上次在那不勒斯警局的会面记得极为清楚,他说道:“您说过的,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能空出时间与我好好聊聊。” “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终于确切地想起了早已在脑内变得无比模糊的承诺,加茂伊吹难免有些恍惚。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吐出那句话的了,只能想起,他当时似乎已经对乔鲁诺是主线人物的事实有所察觉。 两人在警局共同上演了一出简短的闹剧,为了不让对方怀恨在心,加茂伊吹便决定以留白的手法让乔鲁诺自行补全叹息中未能被尽数道明的隐蔽含义。 或许正是因为想了太多,乔鲁诺竟然在此时找上门来。 加茂伊吹又想叹气了。 大概是见听筒这边的加茂伊吹一直没有应答,乔鲁诺不得不将作为杀手锏的那人搬出来,以求能够打动加茂伊吹,令对方松口与他见上一面。 “事实上,我想说的事情与布加拉提有关。”乔鲁诺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您的电话号码正来源于他的手机,他曾向我说过一句话,这也正是我今日会拨通这个号码的原因。” “他说……” 在乔鲁诺尚且只是开了个头时,加茂伊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后天,戴尔学院美术馆,我会在那边处理些工作。” 他捏了捏眉心:“如果有必须见面才能说清的事情,就到那去找我。” 第91章 加茂伊吹准时抵达戴尔学院美术馆时,乔鲁诺已经早早等在门口。 远远望去,乔鲁诺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红蓝亮色紧身衣的青年,两人交谈时毫无遮掩之意,因此叫人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同行关系。 加茂伊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青年叉腰时的姿态看似随意,却显然是一副蓄势待发、随时能够进行攻击的凶猛架势,因此暴露了别在腰侧的小巧手枪。 刚刚宣告工作结束的同伴们就在街道另一侧的咖啡厅中休息,加茂伊吹走过马路也依然能感受到一路跟随过来的数道好奇目光。 ——有十几人能在他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前来支援,他不会对一把左轮手枪产生畏惧心理。 更何况,他已经成功捕捉到了与对方腰侧存在的咒力残秽相同的力量波动。 ——具象化为红色火焰的咒力痕迹正随那拇指大的小型咒灵一同在空中移动。 它们大概是有着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绝对自信,在加茂伊吹面前飘动的姿势堪称大摇大摆,甚至还彼此间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对他的见解与评价。 “好年轻!他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呢,布加拉提竟然会这样看重一个小孩吗?” “你们不要忘了,乔鲁诺也只有十五岁,加茂伊吹只不过是更小一些……一些吧?” “我听见米斯达问过乔鲁诺了!加茂伊吹今年十二岁,可能因为他是日本人,所以看上去才比乔鲁诺矮很多。” “他身体不好!我在迪亚波罗的电脑上见过他的个人资料,他的右腿是假肢,感觉会影响身高哦。” 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不远处的乔鲁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随后便在目不斜视的情况下,于收回动作的同时自然地朝旁边的位置极快地出手,在乔鲁诺再看过来时重新将手垂在了身侧。 他低眸与被五指松松拢住的那只黄色替身对视,嘴角重新划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布加拉提没说过吗?”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替身的额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却凭空多出几分威慑的意味:“别在能看到替身的家伙面前议论他的身体状况。” “唔啊!2号被抓住了!”剩余的五个小人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动静。 不知是哪只在惊叫中大喊一声“快去告诉米斯达”,它们齐齐转身,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朝主人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只哭丧着脸、额头标号为5的替身在原处打转。 “对、对不起……”5号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强行压下的胆怯暴露无遗,“我们不是想嘲笑你,也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 加茂伊吹轻轻笑了一声。他能听出这帮孩童般的替身只是想单纯地进行情报交换,言语间并无恶意,本就没有为难它们的意思。 他不过是突发奇想,打算为这次略显仓促的见面增添一个插曲,令读者对他的印象更加深刻罢了。 ——替身是替身使者的灵魂力量,是战斗与生活中联系最紧密的半身,加茂伊吹既然无意与乔鲁诺结仇,就当然不会伤害它们。 更何况,它们说的本就是事实,加茂伊吹自认性格不错,不至于因这样几句议论便暴跳如雷。 用空闲的手在2号的头顶极轻地弹了一下,他松开手还它自由,笑容和煦,仿佛刚才的威慑表情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2号略显惊慌地飞至5号身边,扯住伙伴的手朝乔鲁诺的方向逃出一段距离,与返程的其他替身会合,这才有闲暇转头看向加茂伊吹。 眼前这个似乎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少年笑了笑,并不在意它们惊慌下的失礼,只是说道:“不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你们,越是情势紧张就越要谨慎行事。” “就算是为了本体的安危,以后还请万事小心。” 他转过头,正好与匆匆迎上来的乔鲁诺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便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呈现出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第103章 “好久不见,”这次换他说出这话,“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我们提前到了。”乔鲁诺瞟了一眼一旁漂浮在空中的六只替身,身旁的青年很快收到暗示,替身便手牵着手回到了他腰侧的手枪之中。 少年这才轻舒一口气道:“性感手枪为您添麻烦了吗,我替它们说声抱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乔鲁诺却注意到他微微扬着眉,似乎是心情还算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自我意识的替身,还要感谢你今天让我长了见识。” 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乔鲁诺解释道:“这是热情的新任干部米斯达,我带他过来,一是想让他作为护卫行动,二是以防我在叙述时出现疏漏。” “热情的干部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从未随情绪变化而有所不同,他闪烁的双眸示意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薄唇上的微笑则帮他维持着最到位且从不间断的彬彬有礼之感。 大约两秒后,他终于抬眸,重新望向乔鲁诺,委婉地将这句话的开头作为结尾,只简短地吐出了几个音节:“请问……” 乔鲁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不相瞒。”乔鲁诺的表情相当复杂,却绝对没有能被称之为炫耀的情绪,反而有种羞愧与沉重藏在其中,令这个话题背后的故事变得神秘起来。 “我目前暂代热情的首领之职。” 乔鲁诺抿唇,他顾忌街头实在不是个适合提起这些的场合,却也明白要先取得加茂伊吹的信任才能获得合作的可能。 “此次想到要求助于您,实际上也正与这件事有关。” “本该担任热情首领的布加拉提因一场战斗陷入昏迷,明明身体机能没有任何异常,他却一直没能醒来。” “我不愿用虚幻的说法描述我所掌握的信息,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见闻,也的确超出了我能设法处理的范畴。” “——在罗马斗兽场,我曾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彻底脱离身体。” *—————— 坐在加茂伊吹住所的卧室中,乔鲁诺详尽地说完了一行人的九天夺权之路。 时至今日,与他同个小队的伙伴中,一人中途离队,两人死亡,一人陷入原因未知的昏迷。 此时顺利活下来且还留在组织中的只有三人,分别是主导整场事件却不愿接任首领之位的乔鲁诺·乔巴拿、升任干部却痛失好友的盖多·米斯达和前任首领迪亚波罗之女特莉休·乌纳。 无论是出于九天生死与共的同伴情谊,还是出于对布加拉提本人黄金精神的尊重,乔鲁诺都认为热情组织应该由更有资历、有能力、有信念的布加拉提领导。 更何况,直觉告诉他,布加拉提的情况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转起来。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并且绝不畏惧为此付出代价。 甚至说,如果通过某些仪式能够召回布加拉提因生命力的流逝而脱离身体的灵魂,乔鲁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甚至需要在街边发传单才有人正式读过一次全名的奇怪邪教。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乔鲁诺的脑内莫名其妙浮现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来自远东的神秘贵族说不定拥有解题的秘法,尤其在米斯达从布加拉提的手机备忘录中看到那行简短的指示时,乔鲁诺更加确信这个直觉正是命运于冥冥中朝他递来的橄榄枝。 或许在启程时便对可能到来的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布加拉提在备忘录中为小队成员写下了几句留言,大多都是关于他为众人准备的后路,只有最后一条有所不同。 ——如果遭遇异常棘手的怪异事件,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尝试请求加茂伊吹出手相助。 于是乔鲁诺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了加茂伊吹的号码,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令布加拉提灵魂归位、尽快恢复意识。 “我能确定那真的是类似灵魂的存在。”乔鲁诺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荒谬过头,他因漫长的叙述而感到口干舌燥,难免有些焦虑,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布加拉提受到致命伤时来不及留下什么话,是他的灵魂和我说了几句话,在最后提起了手机的备忘录,我才会看到那些留言。” 听完乔鲁诺恳切的解释与请求,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回答。 咒术界很少与人类的灵魂打交道。 但寄托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灵魂与力量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着,更是有咒术师死后再被特殊术式利用的例子出现,比起面前的两位替身使者来说,加茂伊吹在这方面确实还算擅长。 ——看来“复活布加拉提”就是作者构思中的番外剧情。 加茂伊吹明白想要提升人气就必须留在乔鲁诺身边的道理,即便他不一定能帮布加拉提摆脱困境,他也是此时的唯一希望。 “既然你从热情首领的电脑中看到了我的个人信息,就应该知道我自有作为咒术师的职责与使命,这甚至与意大利的存亡相关,远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能比拟的程度。” 加茂伊吹阐明了情况,倒也并不打算因此端起架子,只是明确说道:“如果这是一场交易,还请拿出足够的筹码。” 乔鲁诺微微皱眉,他似乎有些不解。 “不好意思,但我想先询问一个题外话……您与布加拉提究竟是什么关系?” 乔鲁诺显然曾误会了什么,他犹豫着问道。 “……我曾见到你们手牵手在海边散步。” 第92章 这个问题大概是加茂伊吹与乔鲁诺的交流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米斯达手中不断搅拌着方糖块的小勺蓦然掉进杯中,砸起一片水花,立刻便叫纯黑色的桌面附着了一层斑斑点点的痕迹。 “哦、哦!”他匆匆忙忙地起身,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中去才能安心,“我去找些纸,一会儿就回来收拾。” 明明桌面上就摆着一包全新的抽纸,米斯达却视若无睹,合拢双手捧起对着甜点大快朵颐的性感手枪,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快步走出了房间。 青年离开时口中还小声咕哝着什么,颇有保守秘密者的自觉,甚至将门死死关上,生怕再有什么人随便闯进来,落入与他相同的尴尬境地。 加茂伊吹嘴角一抽,他的表情多少有些一言难尽,说不清这种情绪是针对语出惊人的乔鲁诺还是误会颇深的米斯达。 总之,他苦恼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光滑的杯柄,微微皱着眉问道:“你知道的吧?” “关于我今年年初才过了十三岁生日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心思一直放在昏迷的布加拉提身上,乔鲁诺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出了怎样一句满是歧义的怪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略有惊慌,短促地抽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您与布加拉提的关系应当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他不得不为了澄清自己的意图而将原本的目的和盘托出,这令甚至有魄力发动篡位的少年难得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也是刚刚才接手热情的一应事务,组织中需要熟悉并调整的内容太多,利益链条环环相扣,请原谅我无法贸然承诺些什么。” ——乔鲁诺倒是希望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真的关系匪浅,即使后者的年龄并不允许他朝暧昧的方向多加思考。 去年在海滩上方目睹了两人牵手的全部过程,乔鲁诺自然知道那只不过是加茂伊吹引布加拉提朝前走去的随手之举。 此时故意提起这件事,他是希望加茂伊吹本就将布加拉提看作朋友,如此便有机会让加茂伊吹在他还没能力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也愿意为了布加拉提而先出手相助。 如果仅论这句话,乔鲁诺会将其称之为是一场即使失败也不会令情况更加糟糕的小赌。 但他突然想到,加茂伊吹之所以答应与他见面,也正是因为听见了布加拉提的名字——这样看来,他似乎真成了个无止境地挟恩图报的小人。 这个认知终于令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更何况,加茂伊吹皱着眉的表情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严肃,让乔鲁诺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早在无意中触犯了加茂伊吹的底线。 而实际上,加茂伊吹久久没有说话,倒并不是被乔鲁诺指向不明的说法触怒,而是想到了与人气有关的另一件事。 十三岁,在现实生活中尚且年幼,在漫画世界中却足以拳打校园恋爱男女情敌,脚踩异界大小食人怪物。 加茂伊吹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龄段中,似乎有必要尽快对未来的发展道路进行更加详细的规划。 他回过神来,见乔鲁诺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考虑到对方刚刚成为热情的新任首领,加茂伊吹不希望好好的和平谈话上升为后果未知的暴力行动——与其被□□绑架,还不如先松口应下,还能强化人设中较为柔和的部分,也算一举两得。 第104章 “我理解事业才刚刚步入正轨时的艰难,也知道布加拉提的情况不容拖延。” 加茂伊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其中发苦的饮品,嘴角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会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作为交换,还请你带领热情为意大利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如果居民的负面情绪能有所下降,咒术师的工作就会取得很大成效,我反而可以借此实现离开家乡的初衷。”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麻烦你向米斯达先生解释清楚,我和布加拉提的确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关系。” 乔鲁诺十分惊讶,但他不想给加茂伊吹留下反悔的机会,于是立刻应声道:“当然!我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一定会令这个组织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米斯达的误会,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说声抱歉。”乔鲁诺低声叹道,“布加拉提一向是个正派的人,米斯达应该也受到了很大冲击。”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协议。 之后,乔鲁诺与米斯达先回落脚处安排返程事宜,只等加茂伊吹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三人就将第一时间前往罗马,全力治疗布加拉提。 加茂伊吹预估的动身日期在两日后,不是因为日本使团离不开他的指挥与辅助,而是他需要一定时间获取与灵魂有关的知识。 他相信作者会在绘制番外剧情之前先为外来者的加入做好铺垫,于是简单为同伴强调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后,他便带着来自日本的所有文字资料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 灵魂这一存在明明于咒术界内并不突出,被专门记录下来的相关事件更是少之又少,但时隔许久重新翻开这些已经被他全部读过的书籍,加茂伊吹依然从中找到了新的内容。 除了页码增多和文字替换的基本手段外,加茂伊吹甚至发现了一本不在原本书库中的全新册子,其中专门介绍了与灵魂有关的设定,引入了部分从未听说过的说明。 想必是作者怕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进行碰撞导致意外发生,才会尝试以这种方式操控他的思想与行动。 自加茂伊吹熟悉了提高人气的方法后,黑猫便基本不会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但当看见他竟然拿出了那根被重新封印的宿傩手指时,它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采取太冒险的手段。]黑猫的说法并不委婉,[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那只特级咒灵也仅仅只有一根手指的力量,但显然已经超出了你能应对的范畴。] “已经过了小半年时间,我在成长,宿傩却没有任何进步。”加茂伊吹用指尖拨弄着封印着那根手指的布条边缘,他并不严肃,甚至有些散漫。 “封印上的血液能感受到手指中的能量波动,我了解他的极限,或许比他寄托在这根手指中的那部分灵魂更加了解。” 加茂伊吹起身,他将手指重新装进口袋中,让黑猫在房间等待,下楼时告知所有同伴不要靠近别墅的后门,随后便在宽敞的院子中站定了脚步。 咒术师的住所周围有帐保护,众人也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在此处解除手指的封印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将束缚住手指的布条揭开一圈,立刻便有极糟糕的咒力顺着缝隙向外部溢出,即便流失的部分仅是整体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作为警备系统的帐也依然传来了极为激烈的反馈。 加茂伊吹正站在帐的边缘,他将目光扫向被手指的咒力吸引、正不断冲击着帐的咒灵,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探出无形屏障,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只的脖颈,将其拉进了结界之中。 他右手飞快一抖,裹在手指上的布条便松垮地散落在地,两面宿傩的手指再次获得解放。 少年收紧五指令咒灵在嘶吼与挣扎时不自觉地张口,边将手指直直推入其口腔之中,边彻底把那面容丑陋的家伙拉到了自己面前大概仅有一臂距离的位置。 与此同时,白色的碎块飞快从空气中凝聚出具象化的实体,流畅而迅速地彼此交织,于加茂伊吹身周拢出一块望不见边界的空间。 与第一次展开领域后的精疲力竭不同,这段时间的训练极有成效,直至最后一块蓝天的颜色也被轻轻落下的白块遮蔽,加茂伊吹依然面色淡然。 在领域闭合的一瞬间,他将身体重心压在假肢之上,猛地抬起左腿,狠狠飞出一脚,正中那咒灵的心口位置,将它踹出数米之远,维持着相对安全的间距。 一轮璀璨耀眼的巨大金色圆环于头顶的大片纯白色中缓慢浮现,为这个仿佛天地倒转的空间标明了方向,以最简洁的线条装点出无上的圣洁意味,同时有隐隐的压迫感从中袭来。 ——像是仰头能看见木星尘环就在面前,下一秒就会被崩塌的巨物压得粉身碎骨,这种错觉几乎会令任何人在直面金环时心中一颤。 当那咒灵轻松地挡下加茂伊吹的攻击抬起头来时,大约二十扇白色的木门同时拔地而起。 “加茂伊吹……吗?” 面容丑陋的咒灵连声音也嘶哑得过分,加茂伊吹神经紧绷,他明显感到对方不再是那个能被自己随手抓进结界中的普通咒灵,更加邪恶且强大的灵魂已经占据上风。 “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家伙,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狂妄。” 以血液为媒介、被赤血操术之咒力长期浸润的手指拥有了将咒灵作为受□□的能力,这是加茂伊吹在与咒灵对战时,从手指的异动中感受到的事实。 虽说他不知道两面宿傩的手指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意大利,但既然作者没有通过强制手段纠正过来的意思,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将对方拉入番外剧情。 ——正如此时一样,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人形咒灵的脸上浮现出妖异的黑色纹路,象征着两面宿傩的灵魂终于霸道地占据了这只咒灵的身体。 无数次感召到受肉的可能,却第一次真正获得操控身体的权力,两面宿傩简单活动起手脚,面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之情。 少年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毫不胆怯的神情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想要立刻将加茂伊吹的血肉撕开,把他拆吃入腹才能罢休。 但加茂伊吹怎么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愿以偿? 他并没挑挑拣拣,抬手便握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木门的把手。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木门前载现实,后装因果,世间万般可能于此处汇齐。” 加茂伊吹笑道:“两面宿傩,猜猜这扇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吧。” 第93章 因幡之白兔来源于一个古老的日本传说。 据《古事记》记载,有一白兔渡海时欺骗鳄鱼帮自己跨上岸边,却被鳄鱼剥光了皮。 大国主神的八十位兄弟神骗它用海水清洗身体,使它反而伤势更重。于是大国主神出手帮它治伤,面对被众位兄弟当做仆从的恩人,实为兔神的白兔为他做出了幸福的预言。 大国主神胸无邪心,被兄弟八十神排挤,于是在八十神求娶因幡国八上姬时被指派背起全员的行囊,因此脚程落后,才在白兔遭受无上痛苦时姗姗来迟,出手相救,最终获得预言。 再朝后看,也正是因为八上姬的青睐,大国主神才会被兄弟迫害,被迫远走逃离,凭机遇平定出云,成为苇原中国的建国之神。 这段故事中因果交织纠缠,前后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必然的联系。但不得不说,整个过程的确惊险,稍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深渊。 当加茂伊吹强撑着身体,连续从领域中推开第七道门时,他终于领悟了能力的本质。 如果将创造领域比作命题作文,咒术师的生得术式就是作为文章基础的主题,可加茂伊吹的领域并非以赤血操术为题,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反映了他在黑猫的指引下苦苦求生的整个过程。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在这个领域之中,每扇门后都是一种解题之法,来源于加茂伊吹通过不同举动选择的不同道路、从而造成的不同结果。 门后的内容或好或坏,有的看似与当下的困境毫无关联,却能在微妙之处察觉到其中巧妙;有的明面上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走进门内才发觉根本是条行不通的死路。 这正是加茂伊吹人生的写照。 说来惭愧,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这个能力与自己的人设未免过于契合,让他心中因此产生了些许悲哀之感。 ——就连在这种由作者设定并赋予的能力中,加茂伊吹也不具有逆天改命的强大能力,而是依然不得不以生命为筹码进行豪赌。 门后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就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无法保证门后的存在对自己有利。 “白门”只负责根据加茂伊吹构建领域时确定的“目的”挑选出世界上千千万万种破题的方法。 第105章 而具体要怎样利用其中的人与物才能真正取胜,就全凭加茂伊吹的个人理解与应变能力了——或许也有与运气有关的因素在内。 门的数量从起初的一扇增加到此时的二十扇左右,代表着更多的选择、更大的可能性。选择正确的门是作战中最关键的环节,运气好坏将会决定他打开的门是否有用。 加茂伊吹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一扇门中,只能提前计划出路线,做好尽可能多地打开门的准备。 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看着加茂伊吹,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不屑:“舍弃了必中效果的领域甚至没有攻击能力,希望你口中的因果不会让人太过失望。” 他似乎并不打算发起攻击,而是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口,用那具丑陋而扭曲的身躯做出极度闲散的姿态,令可憎的面容都显出一副强者的自得。 “开门。”诅咒之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加茂伊吹不认为听从敌人的建议是件丢脸的事情,于是他坦然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压下了把手。 白色的木门被顺利推开,所连接的空间是一方陷在黑暗中的溶洞。 灰白色的钟乳石于头顶和脚下两个方向突出大量古怪的弧度,除了空气中过于充足的咒力含量以外,此处与童话中藏有恶龙的洞窟没有丝毫不同。 仔细看去,溶洞最深处有块被钟乳石避开的空地,空地中央隆起一座圆形小山般的黑色阴影,大约花了五秒钟,加茂伊吹才迟迟意识到那是位端正坐在地面上的成年男性。 对方一动不动,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男人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而是不断涌现出与那根手指所释放的咒力来源相同的浓重恶意。 两面宿傩下意识敛起嘴角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本就怪异的瞳仁微微紧缩,一切反应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外。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某些存在似乎产生了共鸣,正缓慢地凝聚在一起,掀动一股无法阻挡的风浪,激起加茂伊吹心中万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溶洞中的咒力有如被大浪拍击般翻滚起来,与结界被入侵时类似的反制措施正于第一时间挤过那扇略显狭窄的木门,化作无形的风刃逼近身前。 面对结界术使用者与他之间那极大的实力差距,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避开。 赤血操术·赤鳞跃动瞬间帮助他的身体躲到了门板之后,但与他不同的是,两面宿傩不退不让,在相同的轨道上抛出一道斩击,正好与那道风刃迎面相撞。 有巨大的能量在两股咒力的交汇处爆炸。 加茂伊吹的两颊与脖颈都传来尖锐的痛感,应该是被能量划伤了皮肉,甚至已经有血珠顺着他的下颚滚落。 但他来不及确认自己的情况,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将门板大力甩向合拢的方向,同时将腕部靠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 粗且有力的血柱飞驰而出,在极速移动的过程中分散成千丝万缕,直直朝两面宿傩攻去。 两面宿傩毕竟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受□□的强度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所释放出的斩击无法完全抵消风刃的威力,更何况,门中的攻击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这样的攻势轰散了他的一条手臂,使他元气大伤。 于是加茂伊吹发起了攻击。 他没觉得这样的手段能击溃诅咒之王,哪怕对方才找回一根手指,但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硬碰硬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要在两面宿傩走进门内的世界之前,先行将门关上。 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反应后,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门的另一侧应该是咒术师从来不能轻易抵达的绝密领域。 天元所设下的名为“净界”的特殊结界,其中有四个不可替代的中枢,它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对日本咒术界的存亡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根据眼前的地貌与环境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这正是其中截断日本的巨大净界:飞驒灵山净界。 这已经算得上咒术界内最核心的机密,即便是曾作为御三家次代当主的加茂伊吹,也只不过是对四大净界的存在略有耳闻。 结合他对净界的了解与两面宿傩想要进门的意图,其中封存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加茂伊吹想,那大概是两面宿傩被封印千年的尸体,所以才会令诅咒之王产生即便断臂也要前进的决心。 风刃来源于天元为净界设下的保护手段,多亏了这番攻击,加茂伊吹才不至于在面对两面宿傩时毫无胜算。 赤血操术在太突然的情况下加入战斗,即便是强大如两面宿傩也不禁微微一愣。 “虽说咒力的质量不算太好,但你比一些千年前自封为御三家最强的家伙们都要更加果断。” 玩闹般将大片满是攻击性的血线直接使手一抓拢在掌心,两面宿傩的手部瞬间飙出大量粘腻的液体——是咒灵的血液。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指尖还捻着重新化为血液滑落在地的大片殷红。 “但未免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诅咒之王嗤笑一声,随便甩了下手,抖落掌心中的血迹,刚想做出反击,加茂伊吹便将门板重重拍上,彻底断绝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联系。 等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重获本体的机会时,加茂伊吹已经绝不可能再将门原模原样地打开,并保证门后一定能够通向飞驒灵山净界了。 “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吧。”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余惊未定,嘴角却仍然固执地挂着那丝公式化的弧度:“明明是时隔千年后与身体的第一次重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匆忙地宣布告终。”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加深了些许:“两面宿傩,还请节……” 喉咙被人大力扼住,加茂伊吹口中爆出几声激烈的咳嗽,他没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能用一具普通咒灵的身体发挥出这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把门打开。”两面宿傩面色阴沉,他不断收紧卡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右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暴怒而将少年掐死在领域之中,“就现在。” 加茂伊吹缓慢地眨眨眼,答案明确又简短易懂,令两面宿傩瞬间以极大的力道捶在了他的腹部。 “做……做不到。” 即便全身都因这一拳而痛的要命,加茂伊吹也依然很高兴,他眼底闪着难以辨别具体含义的光,轻声说道:“因果已定。” “两面宿傩,这次是我赢了。” 他右手微动,五指已经搅进咒灵上腹部的血肉之中,握住了落入胃袋结构的那根手指。 第94章 薄薄一层血液包裹住加茂伊吹五指的指尖,以利爪的形态出击,如电锯般迅速滑动着令攻击性暴增,帮助加茂伊吹轻而易举的豁开了两面宿傩的血肉。 少年直直握住作为寄存着诅咒之王灵魂与力量的手指,随时准备将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生生扯出。 门内涌出的大量纯净咒力为赤血操术悄悄运转制造了良好的环境,加茂伊吹关门的动作又吸引了两面宿傩的大部分注意力。 加上这只不知吞吃了多少少年少女的怪物看惯了人类在他手中无力反抗的可怜模样,两面宿傩根本没想到加茂伊吹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甚至反过来贯穿他的腹部。 因果或许早就在两面宿傩莫名其妙地来到番外剧情中时确定了。 他杀不了仅是作为“客人”来到意大利、必将活着返回日本的加茂伊吹,反倒会成为少年助推人气增长的有力武器。 ——这是一场大戏,他们皆是主演。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加茂伊吹真的握住了两面宿傩的命脉,令两人之间的攻守之势瞬间调换了过来。 “既然你不打算和我好好聊,”加茂伊吹面色涨红,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慌失措之意,“如果你不能瞬间捏碎我的颈椎,我就要在下一秒扯出这根手指,重新将你封印起来了。” 此前,两面宿傩的手臂被净界内的风刃从肩部切断,生理本能自动屏蔽了脑内对于痛觉的感知,也导致他在白门关闭时又惊又怒,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被活生生剖开腹部的疼痛。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因为那怪异的领域中了招,这的确令他感到屈辱与愤怒,但与本体之间确切无误的感应也使他明白,恐怕加茂伊吹口中的因果之说做不得假。 于是,当两面宿傩真的想要收紧五指彻底捏断少年脆弱的脖颈之时,加茂伊吹的宣告不合时宜地环绕在耳边,令他多出了几分不敢轻举妄动的犹豫。 ——因果已定。 ——究竟他的哪个动作成为了“因”,又将引发什么样的“果”,才能给加茂伊吹如此自信的底气? 第106章 种种怀疑之下,两面宿傩也忍不住想:或许加茂伊吹还能在某个时刻打开通往相同目的地的大门,也就是说,他的存在能大大提高自己轻松取回本体的可能。 反复权衡以后,留下加茂伊吹的性命竟然真的成了此时的最佳选择。 当他松开扼住加茂伊吹脖颈的那只手时,加茂伊吹捂着锁骨部分剧烈咳嗽起来,即便连气都还没有喘匀,也依然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说过了……因果已定。” 加茂伊吹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形象,一把蹭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却不自觉将手上的血糊了满脸,再抬头时,面上唯一澄澈的部分便只剩下了眼底那道灼人的光。 “在与两面宿傩的初次对峙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这就是我在展开领域时所提前确定的‘果’,而白门的确帮我找到了通向这个终点的‘因’。” 他笑,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是喉咙受损的结果,但从整体看来,他的确依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两面宿傩,你的杀意不见了。” 两面宿傩惊讶于加茂伊吹的游刃有余,但他相当坦然,似乎不认为这是不战而败,反倒是从上至下打量少年一眼,反问道:“你让我受肉,难道就是为了测试你的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没有松手,他的右臂依然陷在两面宿傩的胃中,以保证自己能随时解除对方的受肉状态。 这是他们进行平和交流的最基本前提,两面宿傩有置身于交易之中的自觉,也并没对此感到极度厌烦。 他们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加茂伊吹微微昂着头,两面宿傩甚至能看清他眼下因常年心绪不宁产生的淡淡乌青。 这点颜色不影响他外貌的俊俏,反而为不算健壮的身体又平添几分脆弱,衬得他的肤色更白,甚至隐约给人一种病态的观感。 “能将分割开来的灵魂储存在二十根手指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之一。” 加茂伊吹说话时的热气都若有若无地扑在两面宿傩胸口,使从来没和人类长时间维持这种距离的诅咒之王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加茂伊吹才不会因两面宿傩的不快而拉远距离,毕竟他是否能将那根手指牢牢握在手心关系到他是否能活着回归正常生活。 加茂伊吹自然对两面宿傩眉间的痕迹视若无睹,他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灵魂离体,肉身却依然活着,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 “我想让你教我寻找并收纳灵魂的方式。” 两面宿傩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近乎狐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情绪比刚才更加差劲:“我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件有弊无利的事情,但我也有可以用来与你交换的条件。”加茂伊吹微微一笑。 虽说面上一派平静,但面对千年前便搅得咒术界天翻地覆的诅咒之王,加茂伊吹很难逞强说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紧张从指尖上幅度极小的颤抖暴露出来,被两面宿傩尽数捕捉,男人轻笑一声,算是彻底看破了加茂伊吹的本质。 胆子大,反应快,实力勉强还能令人期待,如果能令领域的效果更加稳定,有朝一日必将立于咒术界的金字塔尖。 ——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子里有股疯劲,想必在必要时刻甚至可以拿命换取胜利,但至少目前为止,他的理智还在竭力控制自己做出什么糟糕的行为。 如果真的足够冷静,那加茂伊吹就不会在没有进行任何特殊准备的情况下冒然令两面宿傩完成受肉;可如果真的足够疯狂,他又不该还想着彼此进行利益交换,甚至感到些许恐惧。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很有趣。 加茂伊吹灵魂深处的矛盾感与挣扎会令每个代表危险本身的家伙产生兴趣,两面宿傩那样想了,所以他这样问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想不想活?” 加茂伊吹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威胁性地将那根手指朝外扯了扯。 “现在杀了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加茂伊吹微微摇了摇头,“但若是你解答了我的问题,我愿意配合你利用因幡白门寻找你的本体、或者你想要的其他什么。” ——这与两面宿傩最初的期待不谋而合。 更令两面宿傩感到惊喜的是,加茂伊吹竟然主动提出:“我对咒术界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你是否取回本体也无关我的利益,如果信不过口头保证,要建立束缚也随你。” 两面宿傩竟然在重见天日的第一天与一个年仅十三岁、甚至还未经过评级的少年咒术师建立了不可违逆的束缚——这样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可它偏偏发生了。 他们作为交换的内容非常简单。 两面宿傩根据布加拉提的具体情况给出详细指导,至少帮加茂伊吹解决这个问题;而加茂伊吹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领域展开,每次打开三扇门,寻找两面宿傩的本体。 束缚结成之时,加茂伊吹还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大概是漫画中标准的反派人设,除非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作品主角的良师益友,再保证咒术界内所有称他残暴且喜怒无定的传闻都是无稽之谈,欲扬先抑,最终立起正义的人设—— 否则与他和平相处对加茂伊吹而言本就是件亏本的事情,抛开布加拉提此时正面对的危急情况不谈,少年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他身上求得答案。 “你打算就这样说?”两面宿傩挑眉,低头示意加茂伊吹的手还血淋淋地插在他的胃部,每动一下便会搅动他的血肉隐隐作痛。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点头:“就这样说。” 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从两面宿傩处学习了几句作为言灵辅助的咒言,同时用血液在衣服上绘制出了对方口中的聚灵法阵。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原本的设定中是否真的有这些繁琐的步骤,毕竟两面宿傩在被咒术师围剿追杀时不可能如此细致地完成分割灵魂的工作。 但束缚不会出错。 以咒力为基础的束缚正实实在在地连接着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的身体,更确切的说,是在加茂伊吹的心脏与咒灵体内的手指之间搭建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 既然两面宿傩提到了这个方法,就算他本人并不会采用,哪怕这压根是个在咒术界中丝毫行不通的无用手段。 ——既然束缚都并未给出反应,加茂伊吹就会交付给两面宿傩最基本的信任。 将要点尽数记住后,本次的答疑解惑环节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加茂伊吹履行承诺。 除去刚才打开的那扇门以外,作为本周的酬劳,他需要再打开两扇门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调道:“我们说好的,除非真的再次见到本体,在其他情况下,你不能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看看就够了,我没那些无聊的兴趣。”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回答。 加茂伊吹相信他不是言而无信的糟糕家伙,因为强者惯常不屑于骗人。 于是加茂伊吹就近找到一扇木门,将门板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间的街道上,一男一女正手挽手走在除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白门此时化作了街边商铺的自动门,为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提供了绝佳的观察角度,以至于加茂伊吹能轻松地发现女人的特殊之处。 ——她的额头上,赫然有一圈怪异的缝合痕迹。 第95章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圈缝合痕于自己而言究竟代表什么。 他只是思考,将可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外科手术尽数筛选一遍,最终还是不觉得头部遭遇重击的病患能以如此轻松的姿态在街道上行走。 仔细观察一番就能发现,那对大概是恋人或夫妻的男女手挽着手,却令人难以体会到可以被称□□情或亲情的甜蜜之感。 他们保持着略显僵硬的社交距离,交叠的手臂像是两条被人为缠在一起的枯干藤蔓,只是单纯地做出动作,其中不包含任何明确的情绪。 怪异。 如果不是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丧尸或活死人之类的存在,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他们误入了什么鬼怪电影的拍摄现场,否则没法解释此时沉静又诡异的氛围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加茂伊吹非常在意两面宿傩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的微妙变化。 上位者总是有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特技。 但或许是因为掌握着某些加茂伊吹所不了解的秘密,也或许是因为从这幅怪异的画面中捕捉到了玄妙的因果,诅咒之王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左手环胸,右手捏着下巴,用动作、表情与神色同时诉说着不解。 “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领域的价值,所以我愿意给出一句善意的劝告。” 两面宿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第107章 他右手变换了姿势,悠闲地朝那对即将走到这家商店不远处的男女指去,随意拖着长音,微微顿了一刻后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刻将门关上。” 白门已经变成了商店专用的透明玻璃门,于是加茂伊吹手腕上还没痊愈的伤口中瞬间飞出一道血线,以极度柔软的姿态迅速卷住竖向的棍形扶手,仅用眨眼时间便合拢了大门。 不同的空间随着门板的闭合被再次隔开,就在白门重新变回普通的木制材料时,那女人也似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了那家门前空无一人的商店。 “香织,怎么了?”男人神情刻板,他将视线转向同一个终点,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自然地说道,“是口渴了吗?” 在经过商店正门的时候,女人略微停了停脚步,凝神朝店内望去,却发现其中只有昏昏欲睡的中年店员。 “没事。”她抿了抿唇角,因意识到有掌控外的事情发生而略有不虞,但依然维持着浅淡的微笑,“突然有点想喝些烧酒……这样的店里应当没有好喝的牌子吧。”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重新沉默下来,像是走在一条无尽且不容人长久停留的道路上,只留下两道被路灯越拉越长的影子,摇晃着品味此时的怪异。 而在加茂伊吹的领域中,两面宿傩惊讶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令他感到意想不到的原因发生了变化。 他问道:“你都不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 加茂伊吹的目光扫过那扇看上去毫无特殊之处的木门,又重新转到两面宿傩身上,与那双锐利的、野兽般的眸子对上,他平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解释一下,我也会好好听完。” “哦——”两面宿傩又拖起长音。 他很快又笑起来:“我不愿意。” 被调动起期待的情绪又被打落在地,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从善如流地转头,审视起剩下的十几扇门,轻飘飘地问道:“由你来挑选最后一扇门好了。” 脸上的笑容一滞,两面宿傩有些惊讶地看着爽快松口、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好奇心的加茂伊吹,却无法再询问对方为何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追问。 ——无论是作为咒术师而言,还是作为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加茂伊吹显然都相当与众不同。 难怪…… 他故意将这句话低声喃喃出来:“难怪你会被那家伙重点关注。” 加茂伊吹知道这句话正是为了激起他进一步询问的心思。 但他不愿再为从两面宿傩处得到价值未知的信息而付出代价,即便“重点关注”这个短语有可能与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有关。 因为加茂伊吹不认为两面宿傩是个好心的家伙,性格中混沌的邪恶将会驱使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态搅得愈发混乱。 ——加茂伊吹只是不想变成那根将会被随手丢弃的搅拌棒。 两面宿傩见他并不答话,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转而去观察各扇门上的咒力。 “你有辨别门后世界的方法吗?”两面宿傩挑着眉,他没从外观一模一样的白门上看出任何区别,“这是你的领域,你至少该比别人更了解一些吧。” 加茂伊吹快速摇了摇头。 “与练习册后几页的参考答案不同,因果无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即便刚才第二扇门后的世界看似与你所追寻的结果没有关系,但如果仔细探寻一番,应该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两面宿表面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实际上早已认可了这个说法。 毕竟那女人身上熟悉的咒力与额头处的缝合痕骗不了人,昔日旧识时隔千年在全新的身体中再次相逢,两面宿傩烦透了这种无聊的戏码。 总归他们不是朋友,还不如帮一把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加茂伊吹——于是两面宿傩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不打算与羂索相认,反倒是让加茂伊吹关上了门。 更何况,他看到了加茂伊吹身上的潜力,也就稍微能够理解羂索在将这根手指邮到意大利时的忧虑究竟从何而来了。 “就这扇吧。”两面宿傩随便挑了一扇门。 加茂伊吹顺着他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与他一同走到门前,轻巧地推开了门板。 “差点忘了,你大概不知道‘练习册’是什么吧。”加茂伊吹语气平平,像是在描述今日窗外的天气。 他看出了两面宿傩对因幡白门的重视,自然不能一直以谨慎中带着隐隐畏惧的态度与他相处。 读者不会喜欢处事优柔寡断又窝囊至极的角色,因此他必须克服不安,将自己和两面宿傩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两面宿傩一愣,随后眯起双眸。 加茂伊吹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那微妙的表情,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大概解释一下的话……练习册就是现代学生在学习时使用的习题集,书本样式,最后几页会附上每道题的答案,用起来相当方便。” 他并非是在嘲笑两面宿傩,反倒在看清门后的景色后真诚地说道:“另外,你的运气似乎实在不太好。” 两面宿傩望向门后,瞳孔也有一瞬间的涣散。 白门在此时变成了一块四处漏风的潮湿木板,挂在某座山上一个简陋棚屋的墙壁上。朝远处望去,棚屋背靠植物茂盛的山林,几声来源不明的虫鸣在夜晚显得格外幽静恐怖。 单纯从眼前的这个场景推断,加茂伊吹不建议两面宿傩到门内进行任何深入探查。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太安全。 由于他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过于详细,即便两面宿傩离开棚屋后只是杀死一只野狼,也会违反束缚中“除了真正见到本体以外,不得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的规则,从而被束缚反噬。 几句咒言和一个阵法还不足以让加茂伊吹保证布加拉提一定能转危为安,两面宿傩的辅助非常关键,他不希望对方因林中探险这种可笑的理由反倒陷入危险。 还好,两面宿傩轻轻吐出一口气:“运气差的话,好像也没错……关门吧。” 这份出人意料的平静让加茂伊吹一愣,但还是很快合拢门板,断绝了两面宿傩突然出击的全部可能。 “三扇门——本周就只有这些了。” 转身看向两面宿傩,加茂伊吹的面色因开门时消耗了大量咒力而有些发白,但他握住对方胃中手指的力道一点没减。 他认真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要解除你的受肉状态了。” 虽说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非常顺利,但两面宿傩还是有些失望,想着来日方长,没有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微微摊开双手,任由加茂伊吹将干枯的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扯出。此时的手指带着股血淋淋的湿腻之感,像是神话传说中邪神留下的信物。 手指彻底脱离身体的同时,本就算不上强大的咒灵自然便被祓除。 加茂伊吹眼看着那具身体变回咒力后烟消云散,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才用被他一同带进领域的布条缠住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直至此时,加茂伊吹依然感到刚才的经历仿佛一场幻梦。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为了唤醒布加拉提甚至和诅咒之王立下束缚,但若是问他是否后悔,他应当还是会摇头。 不破不立的道理许多人都铭记于心,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成功者实在不多。 如同命运将加茂伊吹打碎重组,却只使他更加坚强一样——就算在他与两面宿傩相处的过程中,他的人气暂时性地下跌了些许,但加茂伊吹有自信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前进。 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却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 “禅院甚尔……” 在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领域之中,加茂伊吹终于能够将这个名字念出声来。 如果两面宿傩都还活着,禅院甚尔无论如何也不该得到一个糟糕的结局。 这是加茂伊吹的期盼,也是加茂伊吹必将抵达的终点。 第96章 约定好在机场会合的那日,尽管乔鲁诺并未提起令他彻夜难眠的不安,但看到加茂伊吹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中时,他眼底蓦然明亮起来的神色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来吗?” 加茂伊吹微笑着,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显出一种世故的幽默与熟稔。 他明明是在为乔鲁诺过于明显的激动与期待递出台阶,这番熟练掌握外交辞令的模样却反倒使对方很快冷静了下来。 乔鲁诺嘴角的弧度微微敛起一些,他如同和加茂伊吹竞赛一般,故意做出类似的表情,同样以一句看似亲昵、实则疏离的玩笑话回应。 “只是担心威尼斯的‘水况’不好,耽误了正常的登机时间。” 以笑容为假面的成年人在推杯换盏时说出故作幽默的无聊话,听者却要给出足以令说者产生成就感的夸张反应。 第108章 表面上的迎合只能建立表面上的友情,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浅显如此时还不知道加茂伊吹具体喜恶的乔鲁诺,绝对无法安排出一桌尽受他偏爱的菜肴。 为了保证布加拉提的安全,乔鲁诺与米斯达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先联系上了中途离队的福葛,让他暂时留在罗马主持大局。 ——当初分道扬镳的经历没有成为三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做出选择这一举动本身并无罪过。 尤其是福葛在得知另外两位同伴不幸死亡的消息之后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最真挚的眼泪还是化解了幸存者心中为数不多的妄念。 无法否认的是,乔鲁诺与米斯达都在悲剧发生后产生过类似于“如果福葛还在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的想法。 但若是公正地看待此事,他们也没有任何对福葛进行指责的权力。 ——错不在福葛,而在于逼人不得不举起反抗之旗的迪亚波罗。 所以福葛回到了热情,回到了悄无声息间更换了最高领导层的热情,重新担任起智囊的角色,先将特里休妥善安置起来,再承担起看顾好布加拉提的责任。 住在乌龟中的波鲁那雷夫算是他们之中对热情内部最为了解的一位,便暂时负责处理从干部处传来的诸多报告,也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们知道,唤醒布加拉提的关键就在于乔鲁诺带回的加茂伊吹身上,因此在加茂伊吹下飞机前,几人还是挤出时间尽可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比如说,尽管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的喜好,他们也还是想了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操办好了加茂伊吹来到罗马的第一场接风洗尘宴。 推开酒店二楼厚重的玻璃门,不包括刚才从威尼斯赶来的三人,站在会场中严阵以待的一共才只有两人一龟。 “这位是原本于布加拉提小队中工作的潘纳科达·福葛,这位则是迪亚波罗的女儿特里休·乌纳。” 乔鲁诺没将两人的身份描述得太过复杂,随后接过福葛手中那只背后还嵌着宝石的乌龟,说道:“波鲁纳雷夫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后再介绍给您认识。”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含蓄的目光随着乔鲁诺的介绍克制地投向每个对应的陌生人,其中的情绪诉说着“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个事实,却并没让人感到被直视的失礼。 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连这样的细节都处理得极好,乔鲁诺的眸光略微一暗。 他的家庭与幸福一词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无数次扔下年幼的他,独自徜徉于夜店和酒吧的低级欢愉之中,等她终于愿意安心组建一个家庭时,选择的丈夫却人面兽心,甚至不屑于提供给继子一顿饱饭。 乔鲁诺的童年充斥着男人粗鄙的辱骂、无尽的拳脚相加、同龄玩伴的嘲讽,他被殴打、被孤立、被虐待,然后因此变得沮丧、颓废、毫无生机。 ——直到他遇见那位改变自己命运的□□。 随着冥冥中的指引,在面对众多追兵的逼问时,他救下了一位□□,对方帮助他重新拾起面对生活的希望与信任他人的能力,在乔鲁诺的人生中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他开始不断学习。 无论是学校里教导的理论知识还是靠自己摸索出的为人处世技巧,乔鲁诺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几乎称得上求知若渴,终于,在十五岁这年,他从旁观者变为变革者,投身于与意大利黑暗面的抗争之中。 他外貌优秀、果敢机智、富有正义感,大概正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乔鲁诺自以为人生已经足够曲折,才能使他成长为如今的自己。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年仅十三岁,却显然在许多方面都比他做得更好。 加茂伊吹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又经历了什么?他在救治布加拉提后将会索取哪些更具体的报酬?若是他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那…… ——那他是否愿意为了谁而永久驻足于此,成为新一代热情领导核心中最坚固的后盾? 许多念头在乔鲁诺脑海中闪过,最终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平托掌心,朝向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来自日本的咒术师,加茂伊吹。” 乔鲁诺做事周到,早就与同伴说过了日本的姓名顺序,又在称呼方面给出了一定建议,众人开口时都叫加茂伊吹为“加茂少爷”,显出十足的客气与小心翼翼。 加茂伊吹望着大厅中满桌的日本菜肴,几乎怀疑他们将整个意大利所有会做日料的厨师全都找了过来,才能将五人参加的聚会置办出这样壮观的规模。 既然对方拿出了这样的诚意,他也没必要摆起无用的姿态,便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客气,我们由布加拉提相识,自然也是朋友,不必以‘您’相称,平时叫我伊吹就好。” 另外,他没忘了为众人介绍另一位重量级助手。 “然后,这是我的猫咪,名为纸舞,我们形影不离,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加茂伊吹话音刚落,伏在他肩头的黑猫便以毫无攻击性的语调叫了一声。 这声音引得他掩唇低声笑了起来,又说道:“它很聪明,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如果做出什么不同凡响的举动,还请大家直接看做是我的意思。” 这番介绍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敬畏的神色,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位清瘦的东方少年,而是神秘的远东巫师,随时便会使用符纸与鬼怪将人杀死。 ——大差不差,咒术师大概与巫师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听见米斯达嘴里咕哝着与意大利名有些不同的日文,口音略显奇怪,但至少能让他听出是在呼唤自己或黑猫,这便已经算是过了合格线。 乔鲁诺微微一愣。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的态度从看到桌上的菜肴开始软化,却没想到自己一直企图通过更换称呼拉近关系,竟然依靠一顿晚餐实现了目的。 但无论他对加茂伊吹个人怀有怎样的好奇心,都抵不过尚且还在医院靠营养液续命的布加拉提重要。 于是在大家都放下刀叉、逐渐沉默下来时,乔鲁诺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是否要去探望一下布加拉提?”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在场的西方面孔纷纷将视线投向加茂伊吹,谈话时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他们紧张地等待审判,似乎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就能决定布加拉提的生死。 加茂伊吹使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举手投足间都是出身贵族的优雅。 比起众人心中那隐隐的焦急,他不紧不慢地行动着,甚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似乎是在确认乔鲁诺的说法的真实性和刻意程度。 就在特里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快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她,嘴角划出一个安抚性的弧度,随后站起了身子。 “当然。”加茂伊吹眯眼笑着,马上即将看到昏迷许久的布加拉提,他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劳烦各位带上我的行李,其中有些要用到的东西。” 米斯达积极地提起加茂伊吹带来的箱子,意外发现这箱子未免轻得过分。 既然已经承担起提行李的工作,米斯达便先行一步,将提箱安置在后备箱,再坐进驾驶位开车。福葛则手捧乌龟,自觉走在前方带路推门。 乔鲁诺与加茂伊吹并肩而行,更详细地为加茂伊吹报出布加拉提昏迷前所受过的伤与出现的异常反应,特里休走在靠后些的位置,时不时补充一句。 因为听过了两面宿傩的详细解释,加茂伊吹的大脑能在接收到信息后的一瞬间筛选出有用的部分,之后便不想再听其他与召唤灵魂无关的内容了。 他反倒对特里休很感兴趣。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加茂伊吹笑着,他示意特里休朝前几步。 尽管他比特里休还矮上一些,但特里休在被他注视着的时候,依然会下意识感到有些紧张。她局促起来,还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问题无关于任何势力争斗,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非要说的话,大概也算是我有求于你。” 少年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个男人之间,因血缘的存在而拥有某种特殊的感应,不知道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见迪亚波罗一面。” 第97章 听清加茂伊吹的问题之后,特里休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苍白。 战斗的终结没能完全抹灭迪亚波罗在她心中留下的阴影,加茂伊吹有所了解,听说那位残忍的父亲甚至于初见时切断了女儿的手,也难怪她会如此惊恐。 意识到这个请求果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微不足道的愧疚之意浮上加茂伊吹心头,然后在他面上显出了十二成的浓重。 他放低了声音,道歉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之后再找其他办法就是,还请你千万不要在意,以免影响了今日的好心情。” 第109章 乔鲁诺倒是对迪亚波罗的话题并不十分避讳,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的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神情中很快又只剩下单纯且无害的疑惑。 “你要见他?”他委婉地表示这事并不简单,“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迪亚波罗绝对无法达到死亡的真实,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能力的具体表现究竟是什么。” 加茂伊吹似乎不想再透露更多信息了。他微微笑着,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刚才的请求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倒不是那种会影响热情现状的大事,你可以当作我有仇要报。” “我曾因一场突发性的战斗失去一位同伴,勉强取胜后,发现本该被封印在日本的特级咒物竟然莫名出现在当场——事件疑点重重,但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你曾说托比欧与迪亚波罗共用一具身体,我心中有了些猜测。”加茂伊吹在经过为几人推门的福葛时轻轻点头致意,接着说道,“不过是些私事而已。” 他望了眼乔鲁诺,目光锐利,似乎一眼便看透了对方心中最隐蔽的想法,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既然是私事,也的确不好麻烦特里休小姐,是伊吹冒昧,还请海涵。” 加茂伊吹直到话音要落下时才将视线转向已经冷静下来的特里休,于是乔鲁诺、特里休与快步跟上队伍的福葛都听出了他毫无遮掩之意的话外音。 ——与迪亚波罗联络是加茂伊吹的私人行为,既然他保证不会对乔鲁诺的热情首领之位产生威胁,热情的现任骨干成员最好也别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如同加茂伊吹方才还用不急不躁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一般,他仅用一句话便又使气氛紧张起来,可谓将玩弄人心的话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但仔细想来,他的底气仍是来源于强大的实力——乔鲁诺沉默下来、再也无法说出任何反对之言的模样让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难得多了几分真诚。 加茂伊吹为寻找迪亚波罗一事寻了个合理的由头,但事实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远不止是问清两面宿傩手指的来源,连黑猫都尚且不知道他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他要用迪亚波罗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 但毕竟此事不能急在一时,加茂伊吹已经坐上前往医院的车,自然要以正昏迷不醒的布加拉提为重。 他心中不断复述着两面宿傩教给他的咒言,力求将之后的场面烘托得高端一些,以在众人与读者面前塑造出一个格外可靠的咒术师形象。 在路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乔鲁诺大概是认为长久的沉默乃待客的疏忽,在关注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没有翻过手中的本子之后,他想了想,提起了一件从未说过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布加拉提曾经提到过他没有受到致命伤的原因,应该还要感谢你曾教导他的什么课程。” 乔鲁诺沉思半晌,凭记忆形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迪亚波罗的能力是删除时间,他在被删除的时间中移动,布加拉提就很难在昏暗的场所里捕捉到他的位置。” “但他说,他凭借‘咒力残秽’发现了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与藏身之处。”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明显一愣,他不禁看向乔鲁诺,怀疑这是个奇怪的玩笑,却从对方认真的神情中判断出此事的确并非作伪的事实。 “你是说布加拉提因为听我提过‘咒力残秽’而避开了迪亚波罗的致命攻击?”他第一次在乔鲁诺面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说,因为我吗?” 乔鲁诺也是第一次感到,加茂伊吹似乎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少年神明。 世界上总会有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存在,只要抓住正确的时机,或许乔鲁诺就能再了解加茂伊吹一些。 于是乔鲁诺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本来那道贯穿伤一定会要了布加拉提的命,但正是因为捕捉到了迪亚波罗的位置,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了身体。” “你所传授的技巧帮他在对迪亚波罗的能力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了应对方法,所以他拖着重伤坚持到了我赶到的那时,我用黄金体验修复了他的伤势。”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少见地感到哑口无言。 这是他为了试探剧情之底线而进行的最为浅薄的试探,他甚至还记得当初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时的一切盘算。 他想看看自己的存在究竟能为其他作品造成多大影响,但又生怕这个贸然之举破坏了世界自行运转的某种平衡,于是只随口向布加拉提一说,还特意暗示他别将此事再告知旁人。 实话说,如果不是乔鲁诺突然提起,恐怕加茂伊吹早因为过于忙碌的工作而将这个插曲抛至脑后,再也不会想起此事。 他没想到随口之言竟然能救下一位关键角色的性命,现在对此有了一定认知,突然便感到压力与负担正接踵而至,使他必须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谨言慎行。 ——毕竟从乔鲁诺的说法来看,如果布加拉提没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迪亚波罗,恐怕即便小队成员共同应战,也难以令每个人都全身而退。 加茂伊吹不敢相信他真的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救了人。 浮上脑海的另一个念头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想,利用番外联动人物为原作角色提供帮助,这件事会不会本身就在作者的规划之中,而并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达成的成就呢? 如果联动角色是五条悟,想必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一定有办法制造一面专门保护布加拉提不受伤害的帐;而如果联动角色是禅院直哉,他大概也能利用投射咒法分割时间,反而限制住迪亚波罗的行动。 可加茂伊吹呢? 他除了提供两句口头上的帮助以外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成。 可神明偏偏允许他改变这个世界!在种种考虑之下,他甚至开始怀疑一直凭自由意志行事的自己究竟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来源于“加茂伊吹真的想要这样做”才会出现,还是因为他又不知不觉踏进了“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心情”的怪圈? 能对主线剧情产生影响,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加茂伊吹却反被不安的情绪影响,他无意识地抠了抠车门的内侧,显然已经陷入了难以逃离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若是他没有说出与咒力残秽有关的事情,布加拉提是否真的会因为无法应对迪亚波罗的替身能力而当场死亡。 ——因为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所谓的变化究竟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还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加茂伊吹活过了加茂宪纪的百岁宴,本该亲自书写接下来的故事,他有满腔热血,最怕自己成不了执笔人。 可他也怕自己将故事写到最后才发现,连他拿起笔的动作都是命运早有的安排。 不过,就算加茂伊吹为此感到迷茫而痛苦,这世界上也绝对不会有人能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令加茂伊吹要么心满意足,要么心灰意冷。 看出他的情绪实在过于糟糕,坐在他怀中的黑猫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拨下了他贴着车门放置的左手,避免他因为过于用力而使指甲受伤。 [伊吹,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吗?]它抬着头,语气依然温和平稳。 加茂伊吹有些失神,他静静地与黑猫对视,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先不论你指导布加拉提的举动究竟是否是作者安排好的情节,只从结果来看,你已经获得了更改他人结局的能力,即便这可能并非是你的真实想法。] 黑猫轻声说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你能否做到。这是个非常好的起点,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面对禅院甚尔身上可能发生的悲剧时,你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好好想想,这是个连十五岁少年用九天成为□□老板之类的奇幻事件都可能发生的世界,你没必要用一些无谓的条条框框困住自己,即便你的疑问或许与作者和作品有关。] 它似乎在笑。 [就算是作者的操控也无伤大雅,在主线剧情彻底结束之前,每个角色都难以完全摆脱被操控的命运,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理智。] 加茂伊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黑猫问道:[两面宿傩教给你的咒言,你已经全部记熟了吗?]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黑猫说的没错,他寻找迪亚波罗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而加茂伊吹因为情绪过于激烈、没能注意到的是,在他与黑猫对话的整个过程中,乔鲁诺的目光一直通过车内悬挂的后视镜投放在他身上。 第98章 时隔数月,加茂伊吹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即便布加拉提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仅仅陷入一场深眠,加茂伊吹也依然能从对方苍白的面色中体会到一种缺少生命力的空洞与虚弱。 第110章 大概是对布加拉提灵魂离体的事实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望着面前这具安静到过分的躯壳,加茂伊吹很难生出与旁人类似的、面对生离死别时所特有的悲伤之情。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一会儿,很快转去打开行李箱,从其中掏出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使衣袖中的刀片割开了指尖。 凭借赤血操术的驱动,即便加茂伊吹手指上的伤口并不十分深刻,他的出血量也远胜于相同情况下的普通人。 殷红的颜色顺着加茂伊吹纤细的指尖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他一手将衣服上的某个部位抻平摊开,一手则不断挥动,仔细地绕着布加拉提的病床绘制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法阵。 对日本咒术没有任何了解的外国人们几乎屏住呼吸。 乔鲁诺轻轻碰了碰福葛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到门外去做个照应,别放人进来。 福葛快速点头,离开后极轻地掩上了房门,乔鲁诺又从房间内部将门反锁上,以防这宛如邪教献祭仪式的惨烈现场引起骚乱。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惊悚,难怪他会有如此谨慎的考量。 赤血操术会带给使用者必要的自愈能力,在见到指尖滴落的血液正缓慢减少后,加茂伊吹没有丝毫犹豫便划破了第二根手指。 绘制法阵的速度再次加快,房间中似乎已经有某种能量不安地涌动起来。 怪异的感受使替身使者们面色一变,他们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造成这一切的加茂伊吹反而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割破第三根、第四根手指,然后随手用掌心的布料接住即将顺鬓角滑落在地板上的汗珠,避免无关之物破坏阵法的效力。 如果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他一定会将衣服上的图案原样拓下,在纸上练习过无数遍,再于此时潇洒熟练地复刻出来。 但一切都过于匆忙,他怕抄在纸上的内容有所缺漏,干脆把这件带着血的衣服也一同带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考验绘画技巧的工作。 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以更加帅气的方式完成阵法,只好通过身体移动,一点点将每个细节补充完整。 好在这也是乔鲁诺等人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绝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不专业的诈骗犯。 阵法的首尾被一道血线连接起来的那一瞬间,汹涌的咒力宛若涨潮时浪花拍岸,猛地卷起加茂伊吹的短发朝后掀去,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立刻被迎上来的乔鲁诺从背后扶住。 少年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鲁诺略高的体温通过两人单薄的外衣传递给加茂伊吹,令接收者想起了黑猫身上的温度。 他心绪稍定,抬脚便用鞋尖踢花了阵法的一处边角。 “准备工作大致已经完成。”加茂伊吹重新消除了阵法中涌出的咒力,他看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向前的两人说道,“在真正找到布加拉提之前,别让任何无关人士进屋。” 米斯达似乎有些犹豫:“那医生和护士……” “医生和护士也不行,除非你想让他们尖叫着叫来保洁和警察,一边着手对病房进行紧急消毒,一边忙着把我们送进监狱。”加茂伊吹的回应略显冷硬,但的确很有道理。 他又转头望着乔鲁诺,问道:“至于那些和布加拉提本身有关的小问题,相信在必要情况下,作为热情的首领……应当也能全部处理好,对吧?” 加茂伊吹的话外之意十分明显。 布加拉提依然需要注射静脉营养并进行排泄,无论是乔鲁诺还是加茂伊吹都不可能亲力亲为,但□□有太多不道德的解决方式可用,比如说事后杀光所有知情的医护人员。 乔鲁诺是个正义的家伙,所以可以将普通医护人员替换为本就应当受到惩治的穷凶极恶之徒。这毕竟不是什么高难挑战,相信在被枪指着头的情况下,专业知识的培训很快便能显现成效。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加茂伊吹希望能借此让乔鲁诺意识到保护阵法的重要程度,积极配合他的行动,别拿布加拉提的性命开玩笑。 “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血可不是件容易事。” 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触碰到刀口时又下意识地蜷缩一瞬:“尤其血液还是我的力量本源,我大概不会再这样做第二次了。” 提起这事,加茂伊吹不禁想起两面宿傩在传授他绘制方式时的说法。 千年前,大名鼎鼎的诅咒之王使用少年少女的鲜血画出阵法,剥夺人命无数,终于完成了将灵魂分割并寄存于手指中的仪式。 加茂伊吹不可能为此害人,对他而言,最便利的道具就是自己的血液。 而刚才,他说不会再绘制阵法第二次的说法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并非作伪。大行逆天改命之举本就不是易事,如果他实在救不了布加拉提,也不会一直勉强自己。 ——没有任何人会对这番说法提出质疑。 鲜血绘制的阵法盘踞在布加拉提的病床下,呼唤着未知的强大力量朝此处涌来,仿佛将正中央的青年变成了献祭给恶魔的供品,使诡异的气氛更多了几分不可控之感。 加茂伊吹因失血过多而元气大伤——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面色惨白,看上去比布加拉提更加需要医疗手段的介入,就连后退时的脚步也显得轻飘。 也正是因为如此,乔鲁诺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我明白,都包在我身上。” 乔鲁诺不愿做个蠢货,尽管保护阵法会耗费他许多精力,但阵法被破坏会使事情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要求。 不仅如此,他捧起加茂伊吹受伤的手,已经唤出替身,准备为少年进行治疗。 黄金体验金色的指尖同样覆在加茂伊吹的伤口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黄金体验的能力是创造生命,包括血液、器官等人体组织,我曾用它多次治疗外伤。”乔鲁诺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信,他温和道,“请允许我为你治疗。” 加茂伊吹的目光短暂地于黄金体验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点了点头。他早就在乔鲁诺的讲述中了解到他的替身能力有疗愈功能,但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详细的介绍。 黄金体验的能力正要发动,加茂伊吹本该激动的。 他应该激动地想到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右腿,将黄金体验为他创造出一条新腿的可能性看作救命稻草,近乎偏执地期待因变成残疾而跌落谷底的命运能因此再次发生反转。 但他仅是短暂地期待了一瞬,便又落入平静的情绪之中。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理智的。 他知道断肢已经成为他人设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作者绝不会放任他在番外世界中随意抹消这个特色。 加茂伊吹身体的残缺不是他的痛苦之源,而是作者仅用于塑造角色的、最为直白可怖的利器。所以结果早已确定,根本不由他掌控。 ——即便乔鲁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次治疗也一定不会成功。 金黄色的能量覆盖在加茂伊吹指尖的伤口上,他甚至发现有种温暖的感觉正顺着刀片豁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熨帖的力量,似乎真的在修复这具被破坏的身体。 也正是因为感知到黄金体验的能力正在运作,加茂伊吹才能相当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终究还是在触及他身体内部更深处的什么时,变成了被微风吹散的春雨,叫曾存在过的痕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鲁诺脸上出现了几分惊疑。 他分明已经使用黄金体验的能力尝试修复加茂伊吹的伤口,但也正是这个将布加拉提从死神手中生生抢回的能力,竟然对加茂伊吹毫无作用。 被刀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翻起白边,细线上嵌着扎眼的血珠,令加茂伊吹的这只手看上去惨不忍睹,偏偏乔鲁诺的能力无法生效。 ——黄金体验的能力为何会毫无作用? 就在乔鲁诺微微出神之时,加茂伊吹已经轻轻抽出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我身负诅咒,无法被任何特殊能力治疗。”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轻松,“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啊……嗯。”乔鲁诺低声应下,看出加茂伊吹对此事的回避,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但好在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解围的话题,他自然地将身体重新转向布加拉提的病床,为众人介绍道:“接下来,我想说说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具体步骤。” 他口头上报出早已想好的说法,心中则还在思考。 黄金体验的能力被断肢上的咒文判定成了与反转术式相同的存在,也就是说,无论以后他逃去哪部作品之中,都将永远无法摆脱必然终生残疾的事实。 ——终生残疾。 第111章 他咀嚼着这个过于残酷的短语,只品味到一嘴苦涩。 第99章 位于布加拉提病床之下的法阵不是用于召唤或追踪的道具。 灵魂在脱离身体后会变成与咒灵类似的存在,作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固定的法阵无法在这方面起到绝佳的作用。 更何况,两面宿傩其实根本无法提供能够完美解决布加拉提困境的相应方法。 两面宿傩使用此阵的目的是分割并存储灵魂,主要的所作所为只是从他本人的身体中将灵魂提取出来,省略了定位与寻找的步骤,法阵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用途。 据说人类的灵魂会游荡在于整段人生而言最有意义的地方。 离体的灵魂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物品作为躯壳,很快便会被空气中无主的咒力冲散部分记忆,最终失去思考的能力,被寄托在环境中的情绪影响,只能麻木而迷茫地在附近游荡。 与其说懵懵懂懂的人形灵体是维持生命运转的重要核心,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人死后在某地留下的执念。 真到了那时,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的灵魂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等待被人找回,要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法阵的作用正与这有关。 被引导至法阵中的灵魂将会受施术者支配,只要操控灵魂的咒力足够强大,使其重新回到身体之中甚至只是最基础的做法之一。 “就算是让灵魂毫无怨言地自我毁灭也不在话下。”两面宿傩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的笑容恶劣到令加茂伊吹几乎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留无意识的身体直面灵魂瓦解的全部痛苦,虽然主演不会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时隔许久能看上一次这样的戏码,其实也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面宿傩究竟在创设法阵的过程中消耗了多少实验品的生命,但他绝不可能以相同的手段折磨布加拉提。 于是他宁愿为绘制法阵一次性消耗过多血液,也要尽可能保证布加拉提的灵魂将会被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以免有意外发生。 大概是因为对咒术界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加茂伊吹在讲解的过程中已经挑出某些晦涩的名词单独解释了一番,在场的几位□□也还是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意思。 但至少他们明白加茂伊吹正认真地执行着脑海中已经成型的布加拉提拯救计划,于是乔鲁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此时的僵局。 “抱歉,我们此前从没接触过咒术界,对很多概念都不太熟悉。”少年精致的眉眼间坠着几分羞愧,很快又转为坚定,“但迪亚波罗曾收集了许多相关资料,我会尽快学习,绝不影响你的工作。”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眨了眨眼,说道:“我想,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说到底,在拯救布加拉提的过程中,无论是寻找灵魂还是操纵灵魂,基本上都只能由加茂伊吹一人完成,同伴是否要在补习基础知识上消耗大量精力并不重要。 他向乔鲁诺等人详细说明过程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他们安心,以便毫无保留地配合他行动罢了。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操作起来也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的目光划过在乔鲁诺的指示下又推门进来的福葛,音量不大,但足以令在场的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麻烦大家每天派一人跟随我行动,带我一起走遍‘对布加拉提具有重大意义’的特殊地点。在此期间,我只负责与灵魂有关的工作,其他方面还要劳烦各位多多关照了。” 自然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甚至他们在当天晚上便聚在一起整合出了目的地大全,只等加茂伊吹下令出发时便能立刻按照顺序探索过去。 团队中的工作热情如此之高,布加拉提的情况也不容拖延,第二日清晨,加茂伊吹就早早准备完毕,与担任第一位向导的乔鲁诺共同朝罗马斗兽场进军。 “说到底,九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布加拉提的全部,我能想到的场所相当有限,并且我认为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不大——但毕竟一切从此处落下帷幕。” 穿越一条马路便能抵达那栋古老的名建筑,触景生情,乔鲁诺的面色有些沉重:“与迪亚波罗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交锋,的确称得上意义非凡。” 加茂伊吹早就从乔鲁诺口中听过了这九天的大致经过,虽然不了解更具体的细节,却也能根据已有的信息想象一番,明白那大概的确是场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惨烈战斗。 更何况,他已经和住在乌龟中的波鲁纳雷夫见过面了——波鲁纳雷夫的现状就是迪亚波罗之残暴的最好证明。 就在昨晚,乔鲁诺、米斯达、福葛与特里休四人正尽可能周全地计划出一条最优路线时,加茂伊吹正端坐于乌龟那名为“总统先生”的替身空间中,与波鲁纳雷夫面对面交流。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在听波鲁纳雷夫讲述了他被迪亚波罗追杀的经历过后,他愕然发现,这竟然并非是他第一次了解到波鲁纳雷夫的信息。 加茂伊吹九岁那年的某日傍晚,人气排名显示他位列第四十九名,于是黑猫解锁了系统程序中的奖励功能。 他当时选择查看读者论坛,还记得某人为了使论证更加充分而引用了其他作品中的内容。 那人说: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此时看来,被马赛克屏蔽的内容大概就是波鲁纳雷夫的名字。 被迪亚波罗伤至失去右眼、右臂与双腿的银发男人坐在加茂伊吹的身侧,以参谋的身份审视着他对组织的价值与潜在的威胁,然后凭借老道的战斗经验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恕我冒昧,”波鲁纳雷夫有一瞬间的怔愣,“你的右腿……”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竟然莫名有些想要发笑。 他看不懂这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两个可怜的残疾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有些巧合,又有些像是什么奇怪的爱心组织创办的经验交流会。 波鲁纳雷夫惊讶的表情并没维持太久,自加茂伊吹撩起裤腿、露出右腿上的一整条假肢后,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点点头说道:“抱歉。” “你比我要好得多。” 加茂伊吹不知道波鲁纳雷夫指的是否是两人假肢数量上的区别——但一条假肢也不见得比两条假肢好到哪里去——于是他并没作声,好在对方在停顿一会儿后主动做出了解释。 “我看过你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基本一模一样,你应当是花费过很多心思,真是了不起。”波鲁纳雷夫赞道,“如果不是我本身是个残疾人,恐怕也难以察觉。” 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他委婉道:“如果波鲁纳雷夫先生只是想说这些的话……” 波鲁纳雷夫精神一振,他像是才想起邀请加茂伊吹来到乌龟身体中的最根本目的,恍然大悟道:“我的确有些话想和你说,事关布加拉提。” 似乎是不太擅长与半大不大的少年交流,波鲁纳雷夫的语速很慢,在脑海中谨慎地组织好措辞才会将话说出口。 他为正题做了许多铺垫,先说起三十五岁的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又说到布加拉提不过只有二十岁,乔鲁诺更是还未成年,仍在上学。 波鲁纳雷夫并不唠叨,恰恰相反的是,在过去数年之中,稀缺的对外通讯机会使他学会将一切复杂的话语简化的本领,于是他很快便总结出了真正想传达的内容。 ——一旦突然出现的非日常事件为平淡的人生带来惊天动地的痛苦,就算再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会在一夜之间飞快成长起来。 波鲁纳雷夫曾许多次面临刻骨铭心的离别,因此他格外明白敲碎每寸骨头带来的生长痛究竟有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加茂伊吹静静听着,随后接话道:“我明白,所以我会尽力让布加拉提重新回到伙伴身边,还请波鲁纳雷夫先生放心。” “不,不是。”波鲁纳雷夫深邃的眸子中浮现出了担忧与悲哀的神色,“我之所以会在今晚邀请你到这里来与我见面,正是因为我更在意你的情况。” “你多大?听说是十三岁。”男人自问自答道,“我十三岁时还在围着家人团团打转,你却已经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除了要夸赞你很了不起以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波鲁纳雷夫突然伸手按住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虽说事在人为,但我不认为人类可以操纵生死,放出身体的血是没法收回来了,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还请你好好记住我之后所说的内容。” “你只有十三岁,算起来还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更何况,我猜你此前的人生应该也并不十分快乐。” “或许我这样说是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让你明白:如果遇到什么难题,不要为了讨好别人或履行承诺而透支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都格外宝贵,都需要被好好珍惜。” 第112章 波鲁纳雷夫如此说道:“多在乎你自己一点,加茂伊吹。” 第100章 一位境遇更加悲惨的前辈能在初次见面时给出这样的建议,若说完全不感到动容,连加茂伊吹自己也知道绝不可能。 但他的情感只停留在片刻的动容之上。 波鲁纳雷夫释放出的一点善意不会改变他命运中的不确定性,自怜自爱更不是讨好读者的捷径,反倒会在提升人气的过程中起到反作用。 如果加茂伊吹更在乎自己,那他就不会于万众瞩目下向父母卑微地下跪,不会在咒灵胃里背起五条悟踏入胃酸池,不会因万悲双胎吞佛的能力选择两次赴死。 加茂伊吹人设中的特质,单独拿出每一点来看都是比上不足,他只能通过非常规手段弥补这份不足。 于是他将果敢、冷静与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表现到极限,如此才能活到现在。 ——其实波鲁纳雷夫本身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按照读者论坛中的说法,波鲁纳雷夫是来自系列作品中第三部的人物,虽然加茂伊吹不知道于意大利开展的剧情究竟是第几部故事,但他明白,对方在读者心中一定极有分量。 分量之重,使作者愿意让他的故事于本不属于他的世界延续下去,使作者不得不让他在几乎被迪亚波罗削光四肢后还能独自存活十年,最终拥抱胜利。 尽管在落幕时,波鲁纳雷夫甚至失去了有形的身体、只能将灵魂安置在一只同样是替身使者的乌龟之中,他也依然活着,并且成为了乔鲁诺相当重视的参谋。 ——活着。 轻飘飘的词语,却正是加茂伊吹将要终生追求的结局。 加茂伊吹并不畏惧死亡,但他一定要咬紧牙关,成为于结局存活的角色之一。他必须摆脱作者与人气的控制,获得完全独立的人格,然后看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何模样。 他在心里喊:“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但他实际上只是牵起一个笑容,轻声回应道:“曾经有段时间没人看好我,但我的表现令他们大吃一惊,就连生命本身,我都在奋力奔跑下将其暂时抓进了手心。” “您认为人类不能操纵生死,”加茂伊吹说道,“可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情还远不止于如此。”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谢过了波鲁纳雷夫的好意,离开乌龟的身体,对着仍在讨论中的四人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吃下了乔鲁诺送来的夜宵,这才算结束疲惫的一天。 直到躺在床上,加茂伊吹才感到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疲惫有所缓解,可无论身体正传递出怎样虚弱的讯号,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加茂伊吹每日都奔波于寻找布加拉提的灵魂的路上。 他跟随乔鲁诺走过作为决战场地的罗马斗兽场,抚摸过布加拉提最终倒下时躺着的砖块,甚至还能看见其上暗红色的血迹。 来来往往的游客早不知道换了几批,只有附近的商贩与居民有时还会谈论起那日突然陷入昏迷的古怪事件,但毕竟参与的人数少之又少,奇妙的真实经历很快演变成了玄幻的都市传说。 最终,这段被命名为“角斗士的诅咒”的描述得到了本地人的共同认可。 如果有谁被游客问起这里是否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他们就会绘声绘色地将那事描述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询问游客,是否认为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也许是真的呢?”在卖水的商贩问出这个问题时,加茂伊吹极有耐心地回答,“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不是唯物主义者——毕竟世界丰富多彩,魅力无穷。” 他将世界说得这样美好,命运却没能给他相应的回报。从罗马斗兽场回来,乔鲁诺与加茂伊吹毫无收获,手中比出门时多了把轮椅,因为一天的行走让加茂伊吹的假肢有些不适。 夜晚,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右腿的残端,能明显感受到手下有一块不寻常的尖锐突起。 他对身体状况的掌控到了极为精妙的程度,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近该预约一场锯骨手术,只是不知道布加拉提是否能挺过他休养的这段时间。 加茂伊吹还是没提起这件事。 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第二天,特里休带加茂伊吹前往迪亚波罗的故乡撒丁岛,回到另一位同伴的临时坟墓旁去,想看看布加拉提是否也会前来探望好友。 海滩旁开满了绚烂的黄花,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景。 有传言说这花是守护海滩、以防海怪侵扰陆地的使者,会为毁坏花丛的家伙带来厄运,大约有十人都因为想要折花而进了医院。 加茂伊吹观察了此处的咒力残秽,发觉其上附着着乔鲁诺的替身能量,自然知道这是他为了保护同伴尸体采取的特殊手段,就不再靠得太近。 “怎样?”特里休有些期待,她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眼,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瞧着特里休尽力掩藏起失望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在手帐上记录的目的地名录中又划去一行。 既然布加拉提的灵魂没留在罗马和撒丁岛,那众人就失去了继续留在附近的理由。 乔鲁诺、米斯达和福葛开始着手准备携带两位同伴的尸体与布加拉提的身体返回那不勒斯,特里休和加茂伊吹则原地休整几天,之后直接乘飞机去与他们会合。 返回住处的路上,特里休兴致不高,但她还记得身边的少年究竟有多么重要,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是否想去东北方的翡翠海岸游玩,或去看看内陆生活的大片家养羊群。 特里休从小生长在撒丁岛,虽然是热情前任首领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娇生惯养的童年,便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她一路都推着轮椅,随时做好了为加茂伊吹服务的准备。 加茂伊吹看出她的心思都在布加拉提身上,深知强行转移人的注意力只会令那人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便贴心地摇摇头,笑道:“明天上午就要启程,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特里休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给加茂伊吹完全愉快的游玩体验,而且,她还有其他事情想对他说。 ——或许吧……或许她真的要那样做。不可否认的是,她仍然有些犹豫。 撒丁岛是个度假名地,海岸线上有数不清的高级休闲场所,就算全部满员,以热情的能力,也足以使其中任何一家为加茂伊吹空出一间豪华套房。 但特里休在加茂伊吹于餐馆中吃午饭时回了家一趟,将她和母亲共同居住过的房间收拾整洁,准备用那间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破旧的屋子作为两人的落脚处。 加茂伊吹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他甚至在顺着蜿蜒发霉的木制楼梯绕进建筑物的角落时伸手扶了特里休一把。 他移开手臂的动作快而自然,温热的触感在特里休的臂弯中一划而过,显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绅士风度。 特里休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用手指在尖端蹭了蹭,随后有些费力地打开了老化的大门。 门板开合时的吱呀声像是在脑海中尖锐鸣起的警笛,特里休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有些紧张起来,后悔不该贸然带加茂伊吹来到这里。 ——那可是被乔鲁诺称作“加茂少爷”的大人物……!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先行笑道:“多有叨扰,希望没为你添麻烦。” 对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特里休的心头蓦然涌上几丝羞耻,她的双唇嗫嚅几下,终于溢出极轻的一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加茂伊吹态度自然,丝毫没有被房间中的阴暗影响,反倒在脱了鞋后踏进屋中,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沙发上的一对大小玩偶之上,“那是……母女玩偶吗?” “啊……!是的!”特里休的羞耻瞬间变了个含义,她飞快摆了摆手,面色发红,眼底不自觉浮上一层水光,“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加茂伊吹没有应声,他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特里休,目光却克制地不去看她,做出一副对玩偶很有兴趣的模样,轻轻摸了摸大只的头顶。 “真软,也很干净。”他搓了搓手指,发觉稍有些湿意,便笑着问道,“是中午回来时擦过浮尘了吗?不如趁现在拿去外面晒晒,以免之后发霉。” 回应他的是一室沉默。 好在加茂伊吹并不需要回应。 他已经自顾自地抱起了两只玩偶,又越过特里休朝门外走去,还顺手拿走了桌上收纳盒里的几只晾衣夹,显然是打算直接动手。 ——他不是个无礼的家伙,只是认为特里休现在大概更需要自己待会儿。 在与特里休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她们的。” 或许特里休在无声流泪——他没去看,因为那才是真正失礼的行为——不过,特里休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开口说话时的确带着细微的哭腔。 第113章 “其实我之前不住在这里,但为母亲治病已经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在将原本的房子换成药费后,这就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居住的家。” 她轻叹一声:“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同回忆过往,也并非要给你带来糟糕的居住体验。这里还有许多母亲的旧物,从她口中,我只知道那张照片与迪亚波罗有所关联。” “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其他线索吧?” 特里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从加茂伊吹抱起玩偶的那时才真正意识到,他绝不会是那种想要帮助迪亚波罗东山再起的坏人。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体贴的所作所为甚至轻易地触动了特里休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也是在那时,特里休终于下定决心—— “房子任你随意查看,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她如此说道。 第101章 加茂伊吹深深地望了眼特里休,他拥着玩偶的手指在听清对方所说的内容后微微一紧,面上却并没显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特里休触景生情,此时还在流泪,加茂伊吹不知道这泪水单纯来自哀伤,还是来源于她心中的恐惧与挣扎。 两次扑空,未能找到布加拉提的灵魂不仅仅对她是种打击,显然也在不断磨灭加茂伊吹的热情与精力。她怕加茂伊吹中途放弃,所以决定加大筹码,做出原本不愿去做的选择。 但加茂伊吹不需要她这样做。 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年少有为,却不知道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坎坷的闹剧,他做事从来不凭一腔热血。 ——理智会告诉加茂伊吹应该做些什么,而面对此时的情况,他明白,只有挽回布加拉提的生命才能书写圆满的番外剧情,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他能看出特里休对这间房子与母亲的怀念之情,不想她在冷静下来时对轻易地允许一位陌生人翻动她的回忆而感到懊悔。 于是与特里休意料中的回应完全不同的是,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落下,他眼中显出复杂的情感,通过视线尽数传递给她,却只在他口中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特里休。布加拉提是我的朋友,我与乔鲁诺也做了交易,两次搜寻无果还不足以使我改变决定,你也不用有这种担心。”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失望,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又捏紧手心里的夹子,转身走出门去。 他一路攀着微微摇晃的楼梯爬上建筑物的天台,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将两只玩偶固定在阳光之下晾好,自己则扯过旁边一把同样快要散架的椅子坐下。 这个高度能让他朝上仰视根那根图山峰上错落有致的村庄,却难以融进本地人熟稔亲昵的欢笑声中;他也可以朝下将海岸线上的风景尽收眼底,但他同样无法奔进海里,做到完全与世隔绝。 世界上的一切,无论热闹还是冷清都总会令他困扰,他突然后悔不该将黑猫留在布加拉提身边——它为他提供自救之法,也是他最最信任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来,如果禅院甚尔此时能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他又会产生另一种安心之感。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说不定自己刚才应该爽快地答应特里休的。 毕竟找到迪亚波罗于他而言的确是件重要的事情,他不该过多推拒。 各种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让加茂伊吹面上平静,内心却煎熬无比。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让自己别跟着特里休的思路跑偏,随后突然想通了刚才会委婉拒绝的原因。 说到底,他心中的第一要务仍然没变。 ——维持人设。 人设中仁慈的部分使他注定不会做出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事情。特里休是情感上的弱势方,但凡她在提出让他搜索家中物品时有任何一点不情愿,他都不该冒险应允。 好险。加茂伊吹只能如此感慨。 他胡乱想着,太阳暖融融地化在身上,让他几乎产生了自己是在与玩偶一同晒干水分的错觉。他又想到神明世界——多希望若是他被做成周边娃娃,也有人愿意如此善待他。 高温带来的舒适感使他放松下来,连右腿残肢处隐约的疼痛也被迅速麻痹。 加茂伊吹在天台上睡着了,连特里休上来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少女喊他。 “来吃晚饭吧。”特里休见加茂伊吹睁眼便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撒丁岛没有擅长日本料理的厨师,我准备了腌肉和奶酪,希望你喜欢。”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显然洗过了脸,加茂伊吹瞥了眼她的双眸,此时再难以从其中看出任何哭泣的痕迹。 这倒是避免了之后相处时的尴尬。 于是他也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伸手去摸玩偶的表面,见两只娃娃都蓬松而干燥,便利落地起身将其从晾衣夹上卸下,又把借来的椅子摆回了原处。 “走吧。”他朝特里休微笑,平托起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行一步,“请。” 特里休点头,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来到住所门口时,以相同的步骤打开了那扇陈旧的大门。 加茂伊吹进屋,惊讶地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几个箱子。 显然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想让加茂伊吹发现,特里休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算太多,如果你想要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花费太久。” 停顿几秒,她转过身,去餐桌前拧饮料。 有替身加持,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双手扶着瓶身,很久都没转回来,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斗争之中。 稍过了一会儿,加茂伊吹才又听见特里休开口。 “我没有想拿这件事当作安抚你的筹码的意思。罗马和撒丁岛本就是计划中可能性最小的地点,此时的结果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我在回到家乡后才意识到,血脉无法抹除,我也没必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我只要知道自己与那家伙不同,这就足够了。” 特里休有些感慨,她转过身子,正色道:“而愿意让你检查房子,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我这样做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就愿意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是我挑的时间不太对,”她无奈地耸起肩膀,“自我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奔波于寻找那个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路上,今天突然回到家里,才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到这里,少女脸上又隐隐浮现哀伤的神色,她抿住了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加茂伊吹也有些感慨,他想,他和特里休大概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有一位不顾血脉亲缘而将孩子当作工具的差劲父亲,母亲也早早在人生中缺席,特里休比他更幸运的地方在于她并非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懂得该如何生活。 她曾经拥有爱,此时则拥有健康、财富、力量、友谊与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这样的少女在猛然回归了平静的现实生活时会感到悲伤,倒也的确是件情理中的事情,如此看来,加茂伊吹此时接受她的提议显然合理很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与她母亲有关的事情,说道:“感谢你的好意,我的确想要与迪亚波罗见上一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就开始行动。” 特里休终于又笑了起来,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然可以,但还是先来吃饭吧。”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撒丁岛的腌肉与奶酪显然不如日式的米饭或面条合他胃口,但入乡随俗,来到意大利这么久,他也有了最基本的品尝西餐的能力,还能适当给出几句评价。 他与特里休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被牵扯到咒术师这一特殊的身份上。 特里休毕竟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乔鲁诺带回了“加茂伊吹的右腿实则是假肢”的消息以后,她就对咒术师的神秘与危险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好奇心。 “咒术师是个怎样的工作?”她问。 加茂伊吹简单说道:“按理说,咒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与西方的驱魔人类似,但因为咒术界同样有详尽的规则与森严的制度,作为世家贵族,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至于这些事情,无非是享受一定权力的同时履行一定义务,于我而言,其实非常无聊。”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他笑道,“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过着很枯燥的生活。” 两人进行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按照“陪同者要为衣食住行等一切活动负责”的约定,特里休到厨房中洗碗,加茂伊吹则搬来椅子,坐在了客厅的那堆箱子旁边。 他曾经见过迪亚波罗的替身能量,更确切地说,他见到的应该是托比欧的替身能量。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在此期间处理了太多工作,不确定是否还能明确分辨出对方于十几年前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详细搜索。 第114章 替身能量比咒力残秽更便于检查的一点就在于,后者必须要发动术式才能产生印记,而前者只要令替身与物体有过接触便会留下能量波动。 即便迪亚波罗或托比欧只是用替身、或是在发动替身的时候拿起了什么。 ——就如同这东西一样。 在即将与特里休启程前往那不勒斯的前一夜,加茂伊吹终于找到了泛着极浅淡红光的一样物品——那是一台老式照相机,早已经因常年不用而彻底报废,就连特里休在看见它时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有了些联想,但又不敢确定。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迪亚波罗,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为我母亲拍下的一张照片。事实上,我有个猜测。” “这台相机大概就是拍摄那张照片的工具。” 特里休如此说道。 第102章 乔鲁诺利用热情的力量打开绿色通道,顺利带着布加拉提的身体与其他两位同伴的骨灰上了飞机,特里休与加茂伊吹也排除了布加拉提的灵魂留在撒丁岛的全部可能,几人会和的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但唯一的事故就使搜寻灵魂的工作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 他们为预想中的很多意外做好了解决方案,却唯独没想到加茂伊吹残肢的情况会在此时恶化到不容拖延的地步,也只好先为他预约手术。 生长起来的断骨已经在他右腿的皮肤下顶出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突起,令他时刻都忍耐着异物钻开血肉的疼痛,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显然无法集中精力完成使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样是在热情力量的帮助下,擅长拖延的医院为加茂伊吹大开绿灯,他一下飞机便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日就完成了锯骨手术。 虽然此前早经历过生死浩劫,但对于这些极少与残疾人打交道的少年少女来说,破开残肢、锯断骨头这一过程似乎比子弹穿胸而过更加令人脊背发冷。 “一直这样做直到不再长高?”米斯达望着加茂伊吹被再次缝合起来的残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仿佛被锯断骨头的是他本人,“太夸张了吧!”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加茂伊吹痛到微微颤抖,他的十指用力绞住床单,盖住脖颈以下部分的薄被是维护他形象与尊严的最后一层壁垒。 ——面对五道关切的视线,再想到此时正有千千万万的读者正通过他们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更加不适。 他的身体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心理防线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被迫在全新的环境中展现了自己最想遮掩的丑态,比这更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情是,他不仅不能暂时放松神经,还要忙于为此时的窘境找补一二。 于是加茂伊吹勉强勾起嘴角朝为他擦汗的乔鲁诺点头致谢,随后转向米斯达,费力地解释一句:“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当很快就能继续工作。” 黑猫静静卧在他的枕头上,只将一只前爪轻轻抵在他肩头,不用过多的肢体接触为他本就烦乱的心绪再添几分不快。 它身上背着一只小包,是加茂伊吹在离开撒丁岛前托特里休购买并改造的布制提袋,其中装着迪亚波罗曾使用过的相机与两面宿傩的手指。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放心将极重要的物品交予其他人保管。替身能力千变万化,乔鲁诺等人的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不如让绝对与他同心的黑猫随身携带。 猫咪身上的布袋大概率都只会被当作玩具,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而且系统有直接连接加茂伊吹的意识与他进行交流的能力,也能保证在意外突生时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虽说他无法在接受全麻的情况下强行苏醒,但他相信黑猫能处理好手术间发生的突发情况,毕竟他也向乔鲁诺等人强调过了布袋中物品的重要程度。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也提醒了加茂伊吹。 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我今天没有接受手术,也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完成,同样无法第一时间为布加拉提绘制法阵。” “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立有束缚,无法毁约。”加茂伊吹没提起这事本身是因布加拉提而起,只是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才解释一句,“明天就要行动,还要麻烦大家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为两面宿傩“开门”。 两面宿傩的手指的确处在封印之下,但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两人立下的束缚能就此作废。 加茂伊吹不能言而无信,因此即使他此时甚至无法行走,也必须将束缚中规定的每周三扇门为两面宿傩打开、让对方看个究竟才行。 虽然不知道加茂伊吹究竟还想怎么折腾这具虚弱的身体,乔鲁诺也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封锁了一片海滩,第二日将他用轮椅带到了那片无人的领地。 ——甚至连波鲁纳雷夫都不知道的是,乔鲁诺起初将地点定在乌龟的体内,但考虑到加茂伊吹特意提过会有极混乱的场景出现,他怕波鲁纳雷夫最后无家可归,只好作罢。 加茂伊吹昨天尽可能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养足精力,但今日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他不禁庆幸起当时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实在十分详细,避免了诅咒之王借故生事的可能。 他向严阵以待的乔鲁诺、米斯达、福葛、特里休四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我将在此解开一个特级咒物的封印,咒物散发出的咒力将会引来大量咒灵,之后我要抓住某只咒灵单独行动,各位的行动就能更自由些,尽可能不要受伤就好。” 加茂伊吹敢让他们辅助自己行事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能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后活下来的角色都绝不简单,最起码的自保能力一定不弱;第二,日本使团此前在那不勒斯开展的工作不是玩笑,至少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成果有绝对信心。 ——第三,加茂伊吹总不可能期待两面宿傩再多宽限几天,如果不寻求替身使者的帮助,恐怕他要先被束缚反噬。 “也就是说,开始时要保护你顺利捕捉一只咒灵,等你……单独行动之后……” 福葛犹豫一瞬,似乎没能想到加茂伊吹该怎样离开他们的庇佑范围:“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对吧?” 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满是歉意:“正是如此,为大家添麻烦了。” “还挺简单的。”米斯达摆了摆手,已经拔出腰侧的手枪,为其填满子弹,“战斗而已,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嘛。” 见到米斯达这副过于轻松的模样,加茂伊吹从黑猫背上的布包中取出两面宿傩的手指,反而轻叹一声,没能成功接话。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接下来的海滩将会变成怎样一副景象——连咒术界制度健全的日本都尚且只能维持咒术师与咒灵的平衡,意大利咒术界的防御水平还真算得上是难解的谜。 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加茂伊吹环视一圈,四位替身使者与替身将他团团包围,显然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将黑猫放置在乔鲁诺身边,自己则划破手臂,深呼吸一次,解开了裹住两面宿傩手指的布条。 ——瞬间,满怀恶意的咒力从干枯的手指中铺天盖地外泄而出。 或许是作者想尽可能表现出未知力量的压迫感,提高主角所面对的挑战的难度,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指上的咒力强度比起上次又有提升。 果然有咒灵被这股力量吸引,咆哮着朝加茂伊吹冲来,场面倒是不如威尼斯解除封印时宏大,但海滩上毕竟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足以令几人陷入一番苦战。 加茂伊吹看准了一只人形咒灵,手臂上血线疾驰而出,敏捷地绕开正不断挥拳的黄金体验,迅速缠绕在咒灵的身体上,并且顷刻间展线为面,令本该勒住咒灵的招式变为捆绑,不至于绞烂对方的身体。 那只咒灵被猛地拉进包围圈的最中央,加茂伊吹坐在轮椅上,就趁对方重心倾斜之时突然收紧部分血线,令对方跪趴在自己膝头,以便他喂食手指。 仅是几息之间,两面宿傩受肉成功,加茂伊吹的领域也就此展开。 “七天没见而已,你还真是擅长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面宿傩对于自己苏醒时的姿势略有不满,他微微皱着眉,很快便嗅到加茂伊吹右腿残肢处渗出的鲜血气味,又愉快地舒展了眉眼。 加茂伊吹没将他的随口嘲讽放在心上,瞬间搭建起成型的领域使他输出了许多咒力,加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又撞裂了他的刀口,他此时只想尽快回医院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法打持久战。”他叹着气说道,“今天只准备了三扇门,我们速战速决吧。”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对他如此虚弱还能遵守约定感到还算满意,加上他也明白,门后连接的因果只看运气、不看数量,也不废话,扯起加茂伊吹的轮椅,将少年带到了第一扇门前。 第115章 加茂伊吹推门,白门竟然化作一间礼堂的拉门。 礼堂中没有开灯,只能令人勉强看清其中的布置。 加茂伊吹自行转着轮椅的轮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才看清礼堂上方有印刷的横幅,以日文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他又原样退回,转头询问两面宿傩的看法:“怎么样?” “没兴趣。”两面宿傩的确兴致缺缺,他将目光放在下一扇门上,“打开那个看看。” 运气之神并没在此时眷顾他们,加茂伊吹连开两道白门,背后连接的目的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两面宿傩想要调查也无法施展手脚,只好悻悻作罢。 “心情真坏——”两面宿傩伸了个懒腰,拖起长音说道。 “要不就吃掉你的另一条腿吧?” 加茂伊吹边摇头边朝他的胃部伸出手,示意要去取回手指:“这可是能屏蔽反转术式的宝贵身体,左腿只有一条,还是等到你找回本体后再慢慢享受吧。” 两面宿傩又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朝前一步,任由加茂伊吹用手破开他腹部的血肉。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再定一个束缚?”他随口胡说道,“就约好,你要在我找回本体后献上左腿。” 加茂伊吹没作声,已经利落地将手指掏出,又用布条紧紧缠了起来。 与诅咒之王立下束缚这事,一生一次就足够惊心动魄了,更别提他口中的第二个束缚的内容本就绝不可能实现。 ——毕竟加茂伊吹在领域展开时定下的目标即“果”从来不是“找到两面宿傩的本体”,比如这次展开领域之前,他的目标其实是“找到两面宿傩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手指”。 ——反正束缚中只要求他开启三扇门,可没有更详尽的规定。 加茂伊吹将手指装进布包,解除领域,正对上黑猫担忧的视线。 “一切都好。”他微笑着如此说道。 第103章 两面宿傩的手指被再次封印,吸引咒灵的根源已经消失,当加茂伊吹用于威吓的咒力从他身周爆燃般炸开之时,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还与替身使者缠斗着的咒灵便逃窜得一干二净。 加茂伊吹实在太过神秘,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乔鲁诺等人面前动了真格,激起旁观者满腔疑惑与些许惊恐,他却似乎仗着几人不敢多问,没有丝毫解释一番的意思。 但想必经此一遭以后,众人再也不会对他是否真有找回布加拉提灵魂的能力产生任何怀疑了。 刚才那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令他们尚且惊魂未定,同时使他们深刻意识到了咒术师究竟掌握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虽说这可能与加茂伊吹的个人天赋有关,但毕竟他们可能只会与他这一位咒术师有密切交往,以今日的经历作为参照标准倒也不算不妥。 “……回去吗?”乔鲁诺吞下所有疑问,率先问道,“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乔鲁诺便立刻握住轮椅扶手,用眼神示意同伴出发。一行人又簇拥着少年朝来时的路上走去,期间还一直警惕地防备周围有咒灵突然扑出。 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那幅群魔乱舞的图景后,大概确实会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神经紧绷的状态。加茂伊吹能理解他们的紧张,也并不劝说,只等他们回过神来即可。 此时此刻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越是想对布加拉提的身体负责,便越要优先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安心养伤,早睡早起,在此期间甚至没有用过咒力,这才勉强在第三天时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之后,加茂伊吹到布加拉提的病房内为他重新绘制了操纵灵魂的法阵,以保证在找到他的灵魂后能第一时间将其融入躯壳。 他很快又陷入失血过多的窘境,就连无比盼望布加拉提早日归来的乔鲁诺等人都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从他第二次前往罗马到此时重返那不勒斯,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几乎看不出加茂伊吹在两人初遇时万众瞩目又游刃有余的模样了。 与之正好相反的是,加茂伊吹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在一种虚弱又不健康的状态中,他寡言内敛,神经衰弱,严以律己,戒备心强;各种突发事件使他甚至无法自由地行走,但他显然并不在意哪里流了血、哪里又受了伤。 他难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且疏离客套得过分,就连乔鲁诺关心几句他断肢处的情况,他都会下意识将其当作一种催促,然后微笑着回应:“不会影响工作进度的。” ——乔鲁诺因此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除了手术、透支使用力量和失血过多使他看上去憔悴又脆弱以外,加茂伊吹依然维持着优雅、温和、处事不惊且善解人意的姿态,但乔鲁诺却生出极为自大的想法。 他想:这明明就是加茂伊吹,可这似乎并非是加茂伊吹。 米斯达至今还认为加茂伊吹如迪亚波罗收集到的资料上一般、是个出身于世家名门的矜贵少爷,因此他甚至强行让替身学会了餐桌礼仪,只为了尽可能地展现尊重。 特里休却对此感到犹豫。因为加茂伊吹在撒丁岛上没对食宿条件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心中少年的形象位于极端的两点之上,要么身世狼狈凄惨,要么真的教养极佳。 她称加茂伊吹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持有一种极致的敏感,与她此前的猜想相同,她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常年察言观色养成的习惯,要么是富裕的生活为他培养出了强大的共情能力。 作为一位曾经的豪门成员,福葛不打算对此发表任何感想。他的智慧使他不会对重要的合作伙伴做出或许会冒犯到对方的评价,但面对米斯达与特里休期待的目光,他也并非真的一言不发。 “或许两者并不冲突。”他很快将战火转移至别处,“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乔鲁诺?” 乔鲁诺眉眼弯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灵巧地将四人带来的鲜花按照大众审美的模样插进花瓶中,又把花瓶摆到加茂伊吹病床旁的矮柜上。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如此提醒道。 米斯达与特里休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懊恼起来,似乎也明白此时并非是对无关之事刨根问底的最好时机。 讨论声戛然而止,唯有福葛意义不明地望了乔鲁诺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口不一。 ——乔鲁诺无法否认,其实他才是对加茂伊吹最为好奇的那人。 旁人或许会将加茂伊吹精神不振时的表现看作身体不适的正常反应,但乔鲁诺认为,大概只有借着这种机会,加茂伊吹才能短暂地什么也不做、甚至化身为贬义词的集合。 从海滩返程那日,少年靠在轮椅上静静闭眼小憩,面容沉静,呼吸平稳。 在乔鲁诺的视角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搭在被血液渗透的裤腿处,微颤的指尖证明他明明还醒着,他却未曾回应几人闲聊时的任何一句话。 为了做出已经熟睡的姿态,他甚至未曾使用术式为自己止血。 起初是在罗马与撒丁岛奔波,落地那不勒斯后就做了手术,术后第二日又耗费了大量咒力——那大概是加茂伊吹最为疲惫的时刻,乔鲁诺在回忆时都忍不住感到心惊。 也正是因为过于疲惫,轮椅上的加茂伊吹仿佛一只失去了硬壳的软甲蟹,蜕掉抵御外敌的盔甲之后,留给身边人的便只剩一身残破不堪的血肉。 *—————— 完成法阵的第二天,加茂伊吹再次启程。 福葛与米斯达轮流行动,推着他走遍了布加拉提作为小队队长、尚且效忠于波尔波时走过的每个角落。 或许是怕加茂伊吹感到无趣,也或许是想要用这种方式祭奠那段逝去的时光,两人不约而同地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他们选择目的地时的理由,加茂伊吹也因此对这支队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去过布加拉提与阿帕基初次相遇的街道,那时应该下着大雨,否则两人不会因共撑一把伞而双双变得狼狈不堪,然后在一口气灌下热咖啡后同时舒适地叹息。 他去过布加拉提看顾纳兰迦的医院,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纳兰迦初次萌生了要成为一名□□的念头,最终也的确为了追随布加拉提的脚步献出了生命。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角度听完了故事的前传,他为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而生出万千感慨,再回首望向自己,倒觉得自己早已不像是画中人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读者视角是何模样,但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与读者一模一样,这是他自救的唯一途径,也是带给他深切痛苦的矛盾本源。 米斯达与福葛因为回忆而情难自禁地落泪,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递上一张手帕,然后漠然地搜寻布加拉提的灵魂,同时从这部作品的人设与情节中汲取理论知识,以便更好地提高人气。 第116章 ——他实际上无法共情。 话又说回来。 加茂伊吹甚至被带去了曾关押着波尔波的监狱,更别提那些留下了美好回忆的地址——作为小队常驻据点的餐厅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布加拉提惯常坐的椅子都被乔鲁诺买了回去。 但布加拉提的灵魂仿佛人间蒸发。 既然他的身体依然活着,就说明搜索工作一定还有所遗漏,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特里休惊呼一声,她几乎要跳起来。 “布加拉提曾说过的!” 因过于激动,她碧绿色的双眸中甚至泛起泪意:“他说过的!在故乡那不勒斯的郊外,他有一间小房子!” 那是布加拉提在决战前夕对特里休的嘱托。 大概是因为隐约预感到自己无法活着返程,他将那间靠近学校、餐厅与海边的房子的存在告知特里休,希望她能以此为起点,开启一段全新的光明人生。 找出这间房子不是什么难事。 米斯达从门框上方摸到了钥匙,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几人迅速涌入那间不大的木屋,带着加茂伊吹走了一圈,却终究还是被少年摇头的动作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加茂伊吹倒是不认为他们再次陷入了僵局,毕竟按照寻常漫画中柳暗花明的情节设定,作者没必要再将布加拉提的灵魂藏到其他更隐蔽的位置了。 于是他提议道:“反正已经来了,我们去海边看看。” 布加拉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离海边不远,但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此处的海滩与常有游客聚集的几处景区不同,反倒尽是些灰头土脸的本地人。 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渔夫,每日从这出海打鱼,极少数时候才会与观光客打交道。 这帮男人惯常面对的只有不同品种的鱼虾,说不出导游口中天花乱坠的台词,便只是埋头干活,看顾船别进入危险的风浪,将客人安全送回岸边就好。 渔船上尽是腥味,又不如游船干净,客人支付的费用不会太高,可总归是笔额外的收入,能让他们为孩子多带一份冰淇淋回家,已经让他们格外心满意足了。 众人这才突然想起,布加拉提人生中的前十二年,一直过着这样平凡却安定的生活。 码头旁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天色还早,渔船的主人松开绳索,准备朝海洋深处进发。岸边热闹非凡,女人奔跑着将丈夫落下的手套扔上甲板,第一次出海的少年大笑着向弟弟妹妹挥动手臂。 穿越无数人潮,加茂伊吹终于见到了布加拉提。 身着白底黑点西装的青年正屈膝坐在沙滩中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托腮,神色平静,目光悠远,只是单纯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似乎什么也没想。 加茂伊吹轻轻碰了碰乔鲁诺的手背。 ——原来他在这儿啊,历尽千帆,他仍把自己看作做渔夫的儿子,即便已经失去躯体,却依然回到了生养他长大的海边。 ——他回到了故乡。 第104章 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在从原本的位置来到布加拉提身边的过程中,一直努力克制着行走与呼吸的力道,仿佛布加拉提的灵魂是抹抓不住的云雾,连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都能将其吹散。 加茂伊吹毕竟常常面对咒灵,自然明白设定上与咒灵类似的灵魂绝不是极度脆弱的存在,作为同伴中敢伸出手去触碰布加拉提的唯一一人,他的动作算不上小心翼翼,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猩红的双眸弯成两只月牙,他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以寻常交流试探布加拉提的灵魂究竟处在离体后的哪个阶段。 青年缓慢地回过头来,花了一点时间才成功将几人的神色全部收入眼底。他并没表现出日后擅长与人接触的游刃有余,甚至依旧坐在那块巨石上,连起身交流的欲望都几乎为零。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布加拉提的语气很客气,但其中的疏离之意也丝毫不加遮掩,显然长时间的游荡已经消磨了他的部分记忆,“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米斯达与福葛脸上都隐隐浮现出焦虑的神色,特里休更是已经忍不住捏紧手指,虽然乔鲁诺的面色未见异常,但加茂伊吹似乎能感觉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力道更大了些,明显同样有点紧张起来。 布加拉提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担忧。失去记忆倒是小事,几人或许更怕布加拉提不愿和他们返回医院,最终影响到灵魂回归身体的整体进程。 加茂伊吹倒是没有太多顾虑。 两面宿傩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在口袋中,若是真出了他本人解决不了的意外情况,大不了再进行一次领域展开,叫这位摆弄灵魂的专家多多指点一番。 更何况,为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一事保驾护航的最强力量显然不是加茂伊吹或两面宿傩,冥冥之中,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正指引着众人走向最好的终点。 布加拉提是神明的宠儿,虽说终究不是作品的主角,但其戏份与待遇完全不输给乔鲁诺,甚至隐隐有压人一头之势。这大概也是他能死而复生的根本原因,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毫不感到担忧。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几秒,在对方移开视线前开口:“我来带你回家。” “这就是我的家。”布加拉提的表情有些奇妙,他疑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似乎是不懂这个陌生少年为何会说出这样冒昧的提议,“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转而问道:“你一直待在这吗?就在这块石头上看海?” 布加拉提沉默一瞬,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我属于大海——在漫无目的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之后,这里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即便我已经在这坐了很多个日夜,我也依然难以感到厌烦。” “我能说出每位渔夫拥有的渔船和船的特点,知道谁家的孩子第一次出海时就弄了一身狼狈、被家人围在一起安抚了许久才高兴起来,也了解最适合捕鱼的天气与时机。一艘艘渔船载着全家的希望出航,回家时便格外沉甸甸,在岸边迎接的女人和小孩会露出开怀的微笑,他们其乐融融,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我热爱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是万千人生的旁观者,我依然能体会到故乡带给我的无穷力量。”布加拉提缓缓舒了口气,他重新望向大海,目光明亮,“我不否认我对各位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我的确不想离开。” 加茂伊吹也笑着,他说:“人生从来都不只是想与不想的博弈,你肩头有更重的担子,现在还远远不是能够停下脚步的时候。” 作为热情成员活动的八年间,布加拉提的确留下了许多美好且愉快的回忆。 他被上司重用,是本地居民最尊敬的好好先生,凭着满腔善意捡回数个问题少年,最终与也他们建立了足以彼此交付性命的友谊。 但这不代表他在这八年中未曾感到痛苦与迷茫。 他杀过人,藏过赃款,每月按时收齐保护费,同时庇佑着热情于那不勒斯经营的黑色产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虽然本性不坏,但同样是毒品肆虐的帮凶之一。 如果十二岁的布加拉提有选择的机会,他应当不会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加入热情,而将投入更加光明且无害的事业之中,将心中的忠诚与正义发挥在更恰当的场合。 所以,即便他的灵魂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他也依然对作为□□行事的八年持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恶感,他不愿为了奔赴这份恶感而再次远离故乡,因此坚定地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 但也正是因为布加拉提不再记得他决定背叛组织的一切前因后果,他才能如此果断地对加茂伊吹说出“的确不想离开”这种过于幼稚且略显不负责任的话来。 比起众人的急切,加茂伊吹没有太大反应。 他让乔鲁诺找人将布加拉提的海边小屋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自己住了进去,不用他人陪同,每日摇着轮椅与布加拉提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倒并非只是枯坐一日,乔鲁诺做起事来相当麻利,于是他每天都能带着准时送来的资料到海边去。 加茂伊吹我行我素,也不管布加拉提是否在关注他所说的话,即便暴雨突袭也无法阻止他将文件上的内容为布加拉提尽数介绍一遍。 尽管这样做似乎是在剥夺布加拉提选择的权利,但为了布加拉提的灵魂能够尽快回到身体之中、而不至于成为彻头彻尾失去自我意识的地缚灵,加茂伊吹不得不做个恶人。 他起初并没提起乔鲁诺几人成功夺权的事情。 资料上一张张记录着未成年吸毒情况的照片堪称惊心动魄,那不勒斯最偏僻的街头巷尾常有人烂泥般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干脆死了,把本该干净整洁的街道变成了乱葬岗。 加茂伊吹介绍热情的恶行,细数究竟有多少青少年被迪亚波罗的错误决策坑害至家破人亡,甚至能说出受害者的住址与具体事件,其中不乏一些涉及到杀人越货的大恶之例。 第117章 布加拉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随着加茂伊吹层层递进的讲述逐渐来到热情强迫未成年人购买毒品的部分时,他终于露出不忍的神情,再也难以克制心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悲悯与愤怒。 加茂伊吹问:“不记得了吗?你就是热情的成员,担任那不勒斯地区的干部。” 这句话像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令布加拉提在经历了震惊与自我怀疑等多种情绪变化后,隐约想起了两个名字。 “波尔波……”他喃喃道,“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第二日再来时便换了份资料。 他说,那不勒斯本地其实还有一支受到居民爱戴的队伍,小队人数不多,成员来路广而杂,大家能走在一起,多少有些拼拼凑凑的意思,但意外相处得极好,都有过命的交情。 阿帕基、纳兰迦、米斯达、福葛和乔鲁诺的照片在布加拉提面前的沙滩上摊开铺平,加茂伊吹在最中间的位置留下一个空挡,只说那里本该还有一位成员,却一直未曾提起对方的姓名与身份。 他这段时间听了不少故事,此时又一一还给布加拉提——他说阿帕基和雨后咖啡,说纳兰迦的眼疾,说险些锒铛入狱的米斯达,说被家族抛弃的福葛,最后又说起乔鲁诺。 “乔鲁诺说他想成为□□巨星,”加茂伊吹笑笑,“这句话,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 布加拉提的手指轻轻拂过每张照片上同伴的眉眼,神色有些迷茫,还没等他的记忆给出具体而确切的答案,已经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第三天时,加茂伊吹又换了一份资料。 他为布加拉提讲述了夺权那九日间的所有细节,依然让对方意识到曾有一人在整个过程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也依然没提起那人的名字哪怕一次。 加茂伊吹称这是个圆满的结局,迪亚波罗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余生将在不知名的角落饱受折磨;而热情被真正有才能、有担当的少年接管,未来应当也能拥有更光明的前途。 那少年实在可靠,已经用单薄的双肩挑起了整个组织的担子,夙兴夜寐,为重建组织付出一切代价,尽管健康情况不容乐观,也依然咬牙坚持下来,只为完成当时与人立下的约定。 加茂伊吹是胡说的,乔鲁诺的确忙碌,但甚至还有精力兼顾学业——他只是想让布加拉提感到被需要。 布加拉提终于愿意主动倾听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了。 他用专注的目光望着黑发红眸的少年,似乎能从这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中寻找到极为可靠的感觉,这使他感到意料之外的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份专注,他终于被这番话再次触动记忆中某块被隐藏起来的部分。 布加拉提微微一愣。 他想起自己似乎因什么糟糕的理由而突然丢下了某个急需他来承担的重担,一直坐在此处发呆的闲暇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他有些慌乱,意识到加茂伊吹此前所说的那番话大概的确有其道理。 布加拉提终于松口,他说:“我愿意和你离开。” 第105章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他在这段时间内经常模拟操纵法阵的步骤,等真到了要将布加拉提的灵魂送回身体中时,他反倒觉得这比劝说对方的过程更加简单。 为了防止仪式被无关人员破坏,乔鲁诺可谓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筹划着清空住院处的其他病患,最终被加茂伊吹拦了下来,只说以平常心看待即可。 大概仅用了一小时左右,加茂伊吹便又一次打开了病房的大门。 为了能够应对仪式中的突发情况,他不顾刀口还未愈合就重新穿上了假肢,此时忍耐着每踏出一步都会从残肢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先为走廊里焦急的众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笑道:“布加拉提已经醒了,记忆没有缺失,仪式非常顺利,大家可以进去了。” 米斯达和福葛甚至忍不住欢呼起来,特里休也显得非常高兴,三人克制着立刻冲进屋里的念头,还记得朝加茂伊吹郑重地道谢。 福葛甚至鞠了一躬,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中途离队一事造成了团队战力的损失,从而感到对布加拉提有所亏欠——在加茂伊吹眼中,他的气质似乎总是比其他人要更沉重些。 最终只有乔鲁诺还留在加茂伊吹身边。 乔鲁诺扶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承担起加茂伊吹身体的重量,扶着他慢慢走到到门口的长椅处坐下,又拿起了一旁早早准备好的果汁与甜品。 “黄金体验可以创造生命,我却没法帮上你的忙。”乔鲁诺如此说道,已经拧开了果汁的瓶盖,“先补充些体力,我为你预约了外科和骨科的医生,随时可以到诊室去处理伤口,也顺便再为右腿做个检查吧。” 加茂伊吹并没推拒,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半睁着眼问道:“你不想去看看布加拉提吗?” “嗯……”乔鲁诺沉吟一瞬,回答道,“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双双陷入沉默。 加茂伊吹接过他递来的果汁,将瓶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脑海中的措辞终于成型,不过是刚要开口,乔鲁诺便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或许,你会考虑留下来吗?” 乔鲁诺语气平平,他似乎本来便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太大期待,却依然要亲耳听见判决才会感到再无遗憾:“可以是为了布加拉提,或者其他任何我能支付的报酬。” 加茂伊吹对这个话题的到来早有预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依然会为乔鲁诺的热情与慷慨感到惊讶。 玻璃瓶在手中又转一圈,他转而双手握住瓶颈,微微抿唇,问道:“我甚至不是意大利人,总不能永远背井离乡生活在这,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对结果的理性认知不会使我放弃对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追求。” 乔鲁诺面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自然,他坦然笑着:“我只考虑到,如果你能加入热情,组织未来的发展必然会更有倚仗。” 加茂伊吹也被逗笑,他说:“我成不了别人的倚仗。” “我叫人帮我订了机票,后天出发,先去看看咒术界的工作。”没等乔鲁诺接话,加茂伊吹喝了一口果汁,发燥的喉咙被冰凉的液体滋润,语气又缓和些许,“之后,我大概会想办法找找迪亚波罗。” 金发少年微微一愣,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对加茂伊吹的决定发表任何看法。 加茂伊吹自知这番做法会令这位新上任的首领不自觉地产生危机感,但他还要在意大利停留小半年时间,自然不愿将机会浪费在与主角团队度过欢乐日常之上。 “我和迪亚波罗的确只有私人间的问题,与热情或你都没关系。”他还是宽慰乔鲁诺一句,“也不需要你专程做些什么,你大可当我从没提起过他,更不必告知别人。”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道:“我只是觉得不该瞒你,那样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不如坦诚一些,以防产生误会。” “我明白,”乔鲁诺立刻说道,“我明白的。” 他碧绿的双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乔鲁诺本能地因加茂伊吹将和迪亚波罗产生接触而感到忧虑,但他明白自己并无出言阻止的立场与权利,只能对此表示理解,希望加茂伊吹不必为避开他而采取剑走偏锋的方法。 主角在主场作品中的第六感往往不会出错,加茂伊吹的确因为企图利用迪亚波罗而吃尽苦头。 与布加拉提等人的告别是个极为平凡的过程,加茂伊吹一直挂念着脑中与迪亚波罗有关的一系列想法,已经记不起临行前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又说了怎样煽情的感谢之语。 他早早上了飞机,先与日本使团会和,边检查咒术师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边等待五月底时本作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结果。 就连黑猫也没想到的是,在忐忑地接受了神明世界递送回的数据后,它发现加茂伊吹的排名竟然有所进步。 ——他位列第十二位,按照系统程序设定好的规则,甚至能够领取随机奖励。 一人一猫来不及惊喜,先紧张地凑在一起分析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将各方因素纳入考虑,最终总结出三点内容。 加茂伊吹在自己的作品中已经拥有一定人气基础,自然会有固定读者为他投票;而他作为番外剧情中才加入的全新人物,既然一直表现良好,本作的读者也有被他吸引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九日夺权的故事在这段时间内被反复讲述,加茂伊吹仅凭乔鲁诺的描述便能猜到谁是拥有读者视角的主要配角。 死亡的角色不参与人气投票,能位列排名之中的人数本就不多,加茂伊吹的名次有了如此明显的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118章 但这同样令他压力倍增。 不同作品中的人气排名并不相互影响,却是系统进行阶段性判定的基本标准,加茂伊吹此次能因为排名前进而获得系统奖励,下次便可能因为排名后退或不变而错失多个机会。 为了安抚加茂伊吹,黑猫向研发者申请到一次开放奖池的权限,竟真的从其中找出了他此时最需要的程序插件。 [系统已经将定位功能植入你的手机,只要你在其中输入迪亚波罗的名字,插件就能在我们离开番外剧情前的这段时间里持续追踪他的位置。] 黑猫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与他一同专注地望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红点。 [插件只能绑定一个角色,也无法带离这个世界,或许在其他时候有些鸡肋,但迪亚波罗毕竟是特殊情况,既然你一定要用他进行实验,这个奖励实则物超所值。] [我知道你想要借此试探为其他角色逆天改命的具体做法,]说到这里,黑猫合上双眸,似乎不愿透露过多信息,[但你还是该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不是决定角色结局的根本因素。] “我知道,如果作者真的下定决心,恐怕连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他改变主意。” 这是加茂伊吹从十二岁的经历中学到的一课。 他与黑猫说着话,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定位中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所以我才要借迪亚波罗之力,试探一下作者的底线究竟在哪。” “若是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作者回心转意,那我就试着赋予必死者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看看究竟是我所制造的变数力量更大,还是作者坚持原本设想的执念更深。” 比如说,万一禅院甚尔的死亡会使加茂伊吹绝望赴死,作者是否会拼上再献祭一位关键人物的代价完成相应剧情?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作者又该如何弥补加茂伊吹的死亡为后续剧情制造出的漏洞? ——为了牢牢把握住改变禅院甚尔结局的主动权,加茂伊吹要在迪亚波罗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乔鲁诺承诺绝不干涉此事,咒术师的工作早已步入正轨,黑猫也从系统处争取来了精准的定位系统,加茂伊吹更是还有数月时间用来实验。 此时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加茂伊吹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顺利。 代表迪亚波罗位置的红点一直于都灵的街道上闪烁,虽然有过些许移动,但基本只是迷茫徘徊的幅度,并没发生极明显的变化。 加茂伊吹收拾好行李便第一时间踏上旅途,只是于飞机上一会儿没看手机的工夫,当他落地都灵之时,迪亚波罗的位置却突然飞跃到了极远的另一座城市。 这种移动速度太过不同寻常,令加茂伊吹意识到有什么完全超出他掌控的情况正在无声无息之间上演。 因此他停在都灵观察了一段时间,惊愕地发现迪亚波罗的位置竟然于短时间内不停在意大利的各个地区跳动,毫无规律可言。 ——但系统的定位绝对不可能出错。 第106章 既然无法从系统处获得异常情况的合理解释,加茂伊吹选择尝试从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中总结出移动规律,以便提前预判他的下个位置,提前抵达该地与其碰面。 但直到一张全新的意大利地图被标满红点,连接的线条密密麻麻覆盖整片陆地区域,加茂伊吹也未能从其中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焦虑,眼看时间一天天朝后推移,返程之日越来越近,他不得不采用最为愚笨的方法解决问题。 与当年在东京街头寻找五条悟时一样—— 加茂伊吹坚信作者不会放任他漫无目的地用数月时间在无尽的寻找中游荡,于是他坚持跟随着迪亚波罗的步伐辗转于意大利各地,只为让命运亲自将机会放进他的掌心。 这实在是个耗时漫长又透支精力的辛苦活计。 加茂伊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之上,手机屏幕时刻亮着,只为最及时地呈现迪亚波罗再次发生改变的位置,他常常在行程还未结束时便中途改道,急匆匆去购买新的车票。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他赋予勇气与力量,很快,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放弃正式用餐,几天都只在列车或飞机上购买简易快餐,仅把食物当作填饱肚子的工具,再无享受可言。 可喜的是,他的确能从定位光标的位置变动中察觉机会正朝他逐渐靠近的事实——他与迪亚波罗的距离正不断缩短,最近的一次甚至只隔了两条街道。 仅是在加茂伊吹边走边寻找出租车的过程中,迪亚波罗的位置再次发生改变,叫刚向司机报出目的地的少年只得长叹一声,临时叫司机调头前往车站。 加茂伊吹于这段时间内迅速消瘦下去,每日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也使他憔悴许多,黑猫不会干涉他的选择,只管配合,此时已经摸索到了卧在托运箱中的最舒适姿势。 他疲惫至极,却也明白这种状态还并非是身体的极限。 长期揣测作者与读者想法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出来,根据加茂伊吹对剧情节奏的了解,他有自信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与迪亚波罗碰面。 ——迪亚波罗的移动没有规律可言,但作者绘制情节时的考虑总归大同小异。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将寻常作者的心思把握到了极致。 就在告别乔鲁诺等人的二十几天后,加茂伊吹因差点错过登机时间而没来得及吃早饭,仅是刚坐在位置上松下一口气,他便感到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身旁乘客的肩头。 那位善良的女士为他叫来乘务人员,加茂伊吹听着广播中紧急召集医生的播报,意识有些朦胧,脑内唯一一个想法却无比清晰。 他想,或许已经是时候了。 飞机刚落地便有担架来接,加茂伊吹的呼吸略显急促,他面色惨白,手脚冰凉,一直坚持到装有黑猫的笼子被放在身边,才终于肯彻底卸下力气倒下,不再坚持等待。 来到医院后,急诊很快拿出检查结果,加茂伊吹晕倒的原因是低血糖且严重贫血,右腿残肢的恢复情况也不算理想——有医生甚至联系了警察,以调查他是否曾遭遇过家暴虐待。 咒术界的相关人员很快得到消息,来处理这场意外事故的依然是那位曾在那不勒斯见过面的意大利方负责人,他表示加茂伊吹并非普通未成年人,强行压下了相关风声。 加茂伊吹脑内一片昏沉,他依赖地靠在黑猫温热的皮毛上,一时有些不愿睁开双眼再去面对现实。 刻意加快步伐使身体来到无法承受的边缘是真,但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也是真,加茂伊吹连动动手指都感到勉强,若让他再次高强度奔波于全国各地,恐怕他真的要将自己搞垮了。 ——但除非迪亚波罗已经不能以人类姿态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否则无论如何,作者都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小声对黑猫说道:“转折点该出现了。” 连黑猫都对此感到惊讶——加茂伊吹的预测实在过于精准。 在他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夜晚,平静的走廊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的尖叫,随后便是医护人员和患者同时发出声音的喧闹动静。 加茂伊吹被这番声音吵醒,他于夜色中与黑猫闪闪发亮的金眸对上视线,后者心领神会地跳到他的肩头坐下,一人一猫共同行动了起来。 他无声地打开病房的大门,探头朝走廊深处望去。 似乎是某病房中因车祸而重伤的病人没有护工照顾,又对家庭成员的情况闭口不言,他没钱缴纳急救费用,医护人员就将他视作一个麻烦,每天只是确认他还活着便匆匆离去。 而现在,一名护士偶然发现那人腹部的刀口竟然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反倒发炎溃烂,眼看就要危及性命——就算医护人员再想将他尽快转移到精神科去,也必须先尽力为他提供救治才行。 隔壁病房的老者为加茂伊吹介绍了那边再次吵闹起来的原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家中是什么情况呢?也说不定真是位可怜人。” 老者长吁短叹地回到房间之中,加茂伊吹却皱起眉望着医护簇拥着那张急救床匆匆离去的方向,半晌都没能移开目光。 生物钟正常的人类在夜晚的思考速度似乎都会稍微慢些,加茂伊吹也不是例外,尤其他还正处于极不健康的状态中,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决断,返回屋中穿好了假肢。 [你觉得那个人是迪亚波罗吗?]黑猫在他系上绑带时问了一句。 加茂伊吹按亮手机屏幕,刚才看过的界面赫然出现在黑猫眼前,象征着他们当前位置的绿点与代表迪亚波罗的红点已经几近重合。 少年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露出了这段时日内难得出现的、带着几分游刃有余之意的笑容,回答道:“先生,他就是迪亚波罗。” 第119章 “我们赶上了末班车,此刻终于快到站了。” 医院中每个楼层的护士台都还有人值班,加茂伊吹作为被上层领导特地吩咐多多关照的大人物,在他问起刚才那个病人的去向时,甚至有位护士起身要亲自带他前往急救室。 加茂伊吹微笑着摆手,示意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得知具体路线后便带着黑猫迅速离开。 他起初还将今晚当作难得的休息时间,也并没认为走廊里的喧闹会正好因迪亚波罗而起,但老人的解释使他感到此事疑点重重,大脑已经在他做出决定前下意识思考起来。 ——就算医院水平再差,漠视病人至此也是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异常情况,若是发展到令病人险些死去的程度,那更是一场会引起媒体争相报道的事故。 既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加茂伊吹也只能认为这是作者所安排的剧情之一。 也就是说,那个病人是位不得不因各种原因走向死亡的特殊角色。 有了这个考虑,加茂伊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上的定位程序,不出他所料,闪烁的红点的确与他所在的位置基本重合,此时正以寻常步行的速度朝另一处远去。 这就是加茂伊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结果。 ——他又赌赢一场,命运为他奉上奖品,使他有了与迪亚波罗接触的机会。 加茂伊吹来到手术室门前时,有零散几位医护人员正聚在门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他耳力还算不错,隐约听见内容正与那位伤口溃烂的病人有关。 手术迟迟未能开始的原因有三。 第一,留在急诊值班的医生没能力承担这场外科手术,而病人原本的主治医师大概正在梦中酣睡,暂时还没人能联系上他。 第二,手术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康复期,病人之前没钱缴费、无人照看,此时的情况只会更糟,恐怕若是没有同屋的好心人分他几口饭菜,他甚至会饿死在医院。 第三,病人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他似乎对许多寻常物品都保有不寻常的恐惧之情,就连看到带着口罩的医生都会惊慌到失声尖叫,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手术并不是个极好的决定。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咒术界联系了医院的最高领导,以为加茂伊吹提供一切便利,于是少年仅用一日时间便成了医院的名人,医护人员见到他更是纷纷点头问好,殷切地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他开门见山道:“我想进去看看那位患者。” 面对医护人员为难的表情,他平静地补充一句:“如果他的情况实在糟糕,我会为他支付全部费用,并且联系专家为他治疗,就算真的出现医疗事故,我也会承担起相应责任。” “但我要先进去看看。”加茂伊吹望向手术室大门上方未亮起的灯牌,微笑着询问,“我的确有能力做到如上所述的一切,应该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明了吧?” ——的确。 ——他刚入院时,就连警察也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不敢再干涉他哪怕一点。 医护人员不再犹豫,面对百利而无一害的抉择,他们点了点头,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第107章 加茂伊吹知道迪亚波罗的长相,颇为忌惮他的手段,对他别有所图,因此在心中构想出各种情况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与他再见时,竟然会看到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 迪亚波罗或许不是个极为不可一世的家伙,但作为一手建立并发展热情至如此规模的前任□□首领,他一定也拥有绝对不容侵犯的骄傲。 尽管他已然是作品中毋庸置疑的败者,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许自己落入极为狼狈的境地,甚至明明正身处医院的急救室中,也只能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 但当加茂伊吹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有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早已瘦到脱相,腹部溃烂的伤口显然同时折磨着他的身体与精神,令他宛如惊弓之鸟,时刻处于极度的惊恐畏惧之中。 即便加茂伊吹推开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也依然让他的喉咙溢出嘶哑的惊呼,告饶声接连由他苍白起皮的薄唇后吐出,加茂伊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与此同时,与相机上的咒力残秽一模一样的痕迹就出现在对方身上,结合定位程序的结果来看,加茂伊吹只能相信眼前狼狈的男人就是迪亚波罗。 “不要……!”男人扭曲的面容再也看不出本该镇定多谋的性格,“不要再靠近我了!出去!离我远点!” 加茂伊吹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真的静止在原地,朝男人投去复杂的目光,却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思,连开口时的声音都显得轻柔。 “迪亚波罗,你病了吗?”他眸中似乎有担忧、哀切与隐隐约约的无可奈何,唯独没有骇人的攻击性,暴露了他并非是来寻仇的事实,“或许你还记得我。” ——迪亚波罗的精神出了问题。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他永远无法到达死亡的真实,就连乔鲁诺本人都不知道施加在迪亚波罗身上的具体效果究竟是什么,加茂伊吹也只有模糊的猜测。 看着迪亚波罗此时的状态,他认为折磨对方至此的或许是无尽的幻觉与梦魇,也有可能是人气降低导致的连连厄运——某种力量的存在逼疯了迪亚波罗,叫线索又一次藏了起来。 加茂伊吹只能祈祷迪亚波罗并非陷入永久性的狂乱。 就算要消耗大量时间陪伴并治愈他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以完成实验,加茂伊吹也会冒着导致自己人气下降的风险去做。 当加茂伊吹将迪亚波罗此时这种半死不活的结局代入到禅院甚尔身上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尽一切努力找到为旁人逆天改命的方法。 禅院甚尔是合该在天空顶端翱翔的雄鹰。 即便坚硬的羽毛曾被地面的泥潭卷成一团叫他难以起飞,他也依然长出了丰满而有力的翅膀,甚至扇起一股劲风,将加茂伊吹一同托出深渊。 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绝不会让禅院甚尔再次跌进甚至比起点更加不堪的地狱。 于是他试探着朝前一步,至少为此时的温和寻到了一个在读者眼中也相对合理的由头:“我一直在找你,只有一个问题。” “——两面宿傩的手指是否是你布置于海滩上吸引咒灵的陷阱?” “我势必要为当日丧命的同伴讨回公道,如果特级咒灵的出现与你无关,我不会伤害你,也可以为感谢此前热情对咒术界工作的大力支持,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话音落定,加茂伊吹的面色终于显出几分冷意。 他在迪亚波罗嘶哑的尖叫声中大步靠近手术床,直到迪亚波罗甚至忍着伤口的剧烈疼痛因躲避他而滚在地上,他才终于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但如果与你有关,既然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你不会死亡,那我就割下你的头颅,送到那位咒术师的墓碑前,以祭奠他的忠诚与勇敢。” 迪亚波罗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他浑身是汗,猛烈颤抖,四肢瘫软,如一坨无骨生物般紧紧贴住冰凉的地板与墙壁,以求些许依靠与慰藉。 他嚎哭着,口中胡乱念着奇怪又不成语句的内容,含糊到只能隐约听清几个最为寻常的意大利单词。加茂伊吹注视着他,克制住嘴角的笑意,调整神情逐渐变得疑惑又惊讶。 就在他仍保持沉默之时,手术室内的灯床塔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微不可见地下坠一点。 仅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便让迪亚波罗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男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灯床塔,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将因恐惧而喘不上气。 加茂伊吹正把注意力放在迪亚波罗本人身上,虽然察觉到灯床塔的确响了一声,却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迪亚波罗的反应,详细剖析对方的每个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异变突生。 本该于正常手术中都稳稳吊在病人身体上方照明的灯床塔不知为何竟突然断裂开来,其中的一侧歪斜着,在重力的操控下朝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砸去,眨眼间便已经与他只剩下面贴面的距离。 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迪亚波罗竟在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仿佛突然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眼中的惊恐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颤抖的身子与不断从额角滑下的冷汗说明他依然在感到害怕,但—— 但加茂伊吹总觉得,他心中藏着句未能吐出口的感慨。 “原来如此”——迪亚波罗似乎在这样说。 男人口中发出牙齿打颤相撞时的咯咯声,在即将被砸中时合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耐着疼痛将身子再蜷紧一些,仿佛这样便能再获得一些力量与勇气。 第120章 等待死亡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 迪亚波罗迟迟未能感受到本该有重物砸在全身的剧烈疼痛,反倒听见了在尖锐的破空声后、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巨响。 他再睁开眼时,黑发红眸的东方少年正带着几分无奈的不忍之意在他身边坐下——加茂伊吹的假肢不允许他长久摆出下蹲的姿势,为了迁就迪亚波罗的高度,他只能席地而坐。 迪亚波罗不懂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紧接着便将与性格同样柔软的手心覆上他的双眸,令他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早就不听使唤的身体却逐渐不再发抖。 ——加茂伊吹圈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他的头,以守护的姿态将他揽在怀里。 在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迪亚波罗望见灯床塔落在远处,其上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那血迹却并不属于他。 他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手心上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算了。”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迪亚波罗听见加茂伊吹如此说道,“看来你暂时还没法提供有用的消息,我也不能急于一时……” 处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迪亚波罗的意识昏昏沉沉,宛若海啸中央浮沉的一艘小船,眼看就要被巨浪吞没,又因加茂伊吹施舍给他的几分温暖而不舍得太快抽离。 他尽力睁开双眼,只怕再醒来时又要回归不断死亡的可怖现实。 加茂伊吹的手心泛起些许痒意,他从迪亚波罗不断颤动的睫毛中察觉到对方的挣扎,便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男人的额头:“至少在获得答案之前,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迪亚波罗将这句话听进多少,只是感到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他再移开手时,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 ——与迪亚波罗成功会面这一突破性成果令加茂伊吹精神焕发。 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再次因不明原因原地消失、转移到其他位置,加茂伊吹以遵守诺言为理由,坚持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男人,甚至旁观了整个手术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数不清自己究竟制止了多少甚至能取走迪亚波罗性命的意外。 失血过多却血库告急,医生手忙脚乱地从家中赶来却没戴眼镜、导致切走了并非腐肉的部分,险些遗留在腹腔之中的锋利剪刀。 加茂伊吹甚至在手术过程中击飞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天花板。 他不明白如此荒谬的情况究竟为何一直层出不穷,直到他突然领会了“无法抵达死亡”的含义。 ——或许迪亚波罗所经历的正是反反复复的死亡过程,但无论他在怎样的痛苦中死去,他总会再次睁开双眼,不得不迎接下一次横死。 这的确是个合理的解释,迪亚波罗在这段时日内被各种奇怪且令人感到猝不及防的死亡方式逼疯,所以才会在灯床塔朝他袭来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因为他终于知道究竟是何物将夺走自己的性命,自然不用再心惊胆战地猜测下次攻击会从何而来。 加茂伊吹总算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为了处理好迪亚波罗留给医院的烂摊子,加茂伊吹一夜没睡,手机都在漫长的通话中宣告电量耗尽,他也没产生任何疲惫的感觉,还在迪亚波罗身边吃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餐。 迪亚波罗终于在昏迷的第二天醒来。 第108章 迪亚波罗显然对睁眼时依然能看到加茂伊吹这一事实感到极为惊讶。 这份惊讶具体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几乎响彻整条走廊的高声尖叫,或者是即便伤口撕裂也要挣扎着朝后退去的仓惶动作。 反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经历击垮了他的精神,将他变成神经质又歇斯底里的疯子,让人再难看出他原本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因此将他的狼狈不堪都一同纳入提前考虑的范畴之中,此时显出异常的冷静。 少年眼疾手快地在迪亚波罗撤出一段距离前压住他的腕部,使埋入他血肉中的细长针头不至于豁出可怖的伤口,另一只手则第一时间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迪亚波罗从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中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难得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短暂地恢复清醒,一时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眸,显出惊愕又难以置信的神态,终于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他依然活着的现实。 在医护人员制住迪亚波罗的手脚时,加茂伊吹便自觉退去了一旁。黑猫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茫然盯着天花板的男人,难得再次对宿主的行动提出异议。 [你甚至还没能完全扭转自己的结局,却要先为旁人铺路。] 黑猫的鼻腔内溢出类似叹息的气声,系统程序一向拥有优秀的运行速度,它却还是在沉默许久后才组织好下一句发言:[我以为你已经决心不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 加茂伊吹明白它的担忧。 既然要向作者宣告“迪亚波罗这一角色被加茂伊吹赋予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两人就必须建立足够牢固且可靠的关系,否则任何理由都是一具经不起推敲的空壳,自然也不会成为令作者更改心意的理由。 但加茂伊吹听不懂黑猫所说的“决心”,于是他问:“先生是指……” [难道不是这样吗?] 黑猫反问道:[乔鲁诺是这部作品的主角,你与他却只是最为简单的合作关系;虽说你间接救下了布加拉提的性命,但也只担起了推进剧情的责任,并无特殊的行动。] [和其他角色的互动更是不值一提——你是日本使团当之无愧的领导,和特里休说了许多根本无所谓的空话,与迪亚波罗只有数面之缘,米斯达和福葛则将你当作高高在上的加茂少爷,绝对没有深入交往的可能。] [你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获得了领域展开的能力,并因此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建立了相对密切的联系。你至少已经脱离了他心中的食物范畴。] 黑猫一阵见血道:[但从目前看来,这对人气没有太大帮助,也不是只能从番外世界中获得的好处。] 它的语句过于尖锐,甚至直白地提到了六眼神子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五条悟早已在国内获得了这些成就,而你还在因消息闭塞而有余裕沾沾自喜?] [或许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但这也是亲眼见过迪亚波罗才能得出的判断——当我意识到你要将一个已经获得既定结局、再无翻身可能的反派角色排在主角之前时,我不得不提醒你。] [伊吹,这终究是由作者一手操控的世界。]黑猫的音调有些压抑,[你不能为拯救禅院甚尔踏入泥潭,背离理智决定出的最优道路,最终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尽管加茂伊吹早已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却依然在亲耳听见黑猫的评价时感到面颊发热。 他很少出现这种情绪,虚心求教的心态使他在多数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指导,此时却克制不住地被羞愧的情绪包裹。 与黑猫所说的理由一样。 他曾将救赎迪亚波罗看作一个太过神圣的职责,仿佛这就是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最有力因素,却在亲眼见过对方的处境时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病床上的男人在接受医生的正常检查时依然颤抖得厉害。 贴在他胸口处的听诊器像是直指心脏的手枪,令他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护士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催促他牙齿撞击的速度变得更快;医生最终要揭开裹住他身体的薄被查看伤口,他瞬间变成一只应激的流浪猫,本能般因脆弱之处将被触碰而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理智告诉加茂伊吹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感性则第一时间将禅院甚尔百科上的黑色马赛克扯到他眼前,使他对待迪亚波罗的耐心再翻几番。 加茂伊吹常常质问自己是否愿意为拯救禅院甚尔献出一切,既然答案是肯定,那他就不该因迪亚波罗的窘迫退缩。 ——但黑猫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的确犯下本末倒置的错误,他完全搞反了来到联动世界后的行动重心。 已经消失许久的疲惫感突然在此刻席卷心头,加茂伊吹脱力般倒在病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用右手的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的位置,问道:“我做错了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试错”。] 在通过刺痛他的方式唤醒他以后,黑猫愿意最大程度包容他的无措。它耐心极了,温和的语气让加茂伊吹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直到能够再组织起正常思考的能力。 [lesson 9:如果精心打造的漫画世界都允许幸福与悲惨的剧目同时上演,那人生也该允许有不完美存在。] 加茂伊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前方,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迪亚波罗被注射镇静剂后再次沉沉睡去,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想通了自己会步入本末倒置之误区的原因。 第121章 出于对漫画与读者的了解,他下意识认为这段故事不过是他人生中的题外话、主线里的小插叙、一次特殊的拉票机会、甚至是可能导致人气排名下降的直接原因。 于是他为了避免死于幼弟百日宴当天逃至番外世界,再耐心地等待着一年后的返程日,没有任何关于这期间的行动的具体规划,仅是任由主要角色向自己靠拢,再被动做出抉择。 ——反正未来再也不会相见,何必投入太多精力深交。 这是加茂伊吹潜意识中最本质的想法,但在专心等待番外剧情结束、一切回归正常进程的过程中,他忽略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事实。 ——这一年时间是乔鲁诺的“番外”,却是加茂伊吹的“主线”。 他的人生只有一次。 在意大利发生的一切并非存在于横向的平行空间之中,反倒是坚定地扎根于纵向的时间轨迹里,正作为加茂伊吹绝不该轻视的存在,隐蔽地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仔细想来,在所有大事之中,真正由加茂伊吹主动做出决定的事情也不过只有一件。 找到迪亚波罗,并赋予他生的意义。 但这是否真的是对加茂伊吹最为有利的选择,此时此刻显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先生,真是好惊险的情况。”加茂伊吹忍不住侧头去看黑猫,想从对方的视线中获得一些力量,“我差点犯下大错。” [我说过,人生允许不完美的存在,你无需过于自责。]黑猫如此回答,[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踏上正确的道路。] 加茂伊吹勾起一抹微笑,又将视线投向迪亚波罗。 因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对方又身形瘦削,他只能看清雪白被褥间那个起伏极小的突起,却足以让迪亚波罗的具体情况全部呈现在他的脑海中,帮他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禅院甚尔不会成为加茂伊吹人生选项中的弃子,但毕竟此时情况特殊,他必须格外慎重,以避免成为读者眼中的傻瓜角色。 *—————— 2001年9月13日,罗马菲乌米奇诺国际机场到大阪伊丹国际机场的航班,在起飞二十小时后平稳落地。 日本咒术界派出三十人出使意大利,一人于任务中遭遇特级咒灵袭击不幸身亡,其余二十九人圆满完成为期一年的任务,顺利返程。 使团认真工作的严谨态度与无私的奉献精神无疑维护了两国友谊与世界和平,不日将接受总监部表彰,其中部分咒术师有机会破格提级。 值得关注的是作为领队前往意大利的御三家代表、加茂家的嫡长子加茂伊吹。 他虽然年仅十三岁且尚未经过等级评定,却带领队伍完美完成任务,并与意大利政府和热情两方势力都建立了友好关系,贡献突出。 他以实际行动证明日本咒术界正有一颗明亮的新星冉冉升起。 独自斩杀特级咒灵、成功实现领域展开、回收流落海外的两面宿傩手指—— 仅仅一年时间过去,当加茂伊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本国的土地上时,原本象征着耻辱的字眼便伴随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事迹,令他足以跻身于顶级咒术师的行列之中。 加茂伊吹曾两度消失在日本咒术师的视线中。 第一次回归时,他从地狱底层爬上人间,小心地修复好残破的身体与遍是伤口的心灵,无数次以自毁的决心继续向上攀登,每步都走得艰难,却总算稍见成效。 第二次回归时,他的再登场简直算得上惊天动地,动态时刻被总监部掌握,却直到真正返程时才于咒术界中公开,瞬间掀起一波狂乱的浪潮。 ——加茂伊吹在那场摧毁人生的车祸的六年后,终于宣告横空出世。 第四卷 越轨喜剧 第109章 加茂伊吹回国后所享受的待遇与出国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甚至听说加茂家的主宅已经多日彻夜灯火通明,只为操办出一场史无前例的接风洗尘宴,既是对加茂伊吹的讨好,也是种不加掩饰的炫耀。 ——有能力超过五条悟的天才来自加茂家,这实在是个过于光荣的说法。 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否认,类似的评价令次代当主之位于他而言宛如探囊取物。 只要他稍微表现出对加茂拓真的服从之意,那位虚荣的家主就一定会用施予恩赐般的态度对他说:“你通过了命运的考验,足以承担起家族的未来。”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这样做,他隐忍了太久,最为微小的目标也不过是重新拿回次代当主的名号,此时成功近在眼前,他却一把推翻了原本的设想。 在咒术界派来接机的队伍之中,四乃正站在总监部使者的身侧,代表加茂家对嫡长子归国的重视。 但同样看重加茂伊吹的存在绝不仅有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的本宫寿生接连发来两条消息,证实了这个说法。 “御三家分别派来了明面上的使者与暗地里的眼线,以个人名义行动的咒术师们也为了瞻仰你的相貌准时到场,更别提诅咒师与部分有恃无恐的人形咒灵。” “新晋天才,你真成了咒术界的大红人,十殿的地位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咯。” 黑猫趴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将短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它早与加茂伊吹讨论过回国后的各种可能,也预料到了这宛如偶像新星一炮而红般的盛大场面,因此并没感到十分惊讶。 [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好,你真是做出了一番了不起的成就。]黑猫嘴吻弯弯,像是正在微笑,询问道,[还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加茂伊吹答道:“时兴的漫画主角似乎不再是无底线地压抑本我、隐忍行事的心机深重之人了。” “我花费六年时间换来今天的万众瞩目,不会再卑躬屈膝哪怕一次,即便是追寻已久的次代当主之位,我也要加茂拓真亲自求我收下。” 他面色平静,眼底却隐隐跃动着不同寻常的疯狂意味。 五条悟天生六眼,天才之名当之无愧,但加茂伊吹也有优点,较他更胜一筹之处从来不是战斗技巧的高下与运行咒力的多寡。 这份优点或许在原先才仅能露出丝缕端倪,但与迪亚波罗相处的过程像是块粗糙却极为有效的磨刀石,最终将其打磨出明亮又灼人的光芒。 四个月的时间,加茂伊吹改头换面。 他面上依然挂着弧度标准的温和笑意,周身气质却呈现出与外表截然相反的不容侵犯之凛冽,仿佛一把稍露锋芒的利刃,未出鞘时仍显含蓄,实则暗中杀机四伏。 “先生,我已经是指引作品主线剧情前来靠拢的唯一潮流。” 五条悟作为支撑主线剧情运转的指定主角,也注定会踏上加茂伊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随前人的步幅与节奏向前进发。 ——快些!再快一些! 加茂伊吹的存在将成为帮助日本咒术界提速的标杆,如果他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神化言论自然会如雪花飞絮般袭来,再形成督促他前行的正循环。 加茂伊吹不认为这样的角色还无法满足读者希望在漫画中获得的精神享受。 这是他的终极答卷,同样也是能够作为系统数据中范本之一的“反作用力”。 哪怕部分读者乃至作者本人都对这种情况表示出极度不赞同,世界意识也早在冥冥中肯定了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 “伊吹少爷,欢迎归国!” 站在接机队伍最前方的是位面生的中年男人,他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的瞬间扬起热情的微笑,等少年走到身前时,更是殷切地握住对方的右手。 男人扬声道:“本人代表总监部感谢您为咒术界所做的一切!同时,还请允许我替高层的大人们传达他们对您毫无保留的赞美之意!” 加茂伊吹笑着与男人握手,对于这番火热的说法,他不置可否,借眉眼弯弯的神情挡住男人目光中隐晦的探究之意。 紧接着,少年以更加诚恳的态度反过来感谢总监部对使团工作的大力支持,轻而易举便将比他更加年长的成年人捧至极高的位置,使对方下意识感到飘飘然起来。 得体表现的实质是极为稳重且游刃有余导致的漫不经心。 加茂伊吹在落地的一刻便对自己全新的地位产生了清晰的认知,于是连总监部都被他划入小人物的范畴中,来自对方的任何评价都无法使他动摇一丝一毫。 “现在就要去总监部汇报工作吗?” 加茂伊吹笑容未变,只有眉梢的弧度极细微地扬了一瞬,似乎象征着心情方面的微妙变动:“我倒是更想先回家探望父母,但既然诸位大人都在等待,我也不好太过任性。” 他明明并非有意让旁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但却因为他此时正受到万众瞩目,那份不快的情绪还是毫无遗漏地传递至听者心中,成为一根尖刺。 小小细细,不容忽视,剧目终究无法继续按照理想中的情节进行下去。 第122章 代表面上的笑容更为热切,他用实际态度说明“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这句话在咒术界的确是句至理名言。 在众目睽睽之下,总监部的指令与作为惯例的任务流程通通为加茂伊吹的怠惰让步。 后者泰然自若地将行李箱递给在一旁守候许久的四乃,微笑着朝身后还要按部就班于第一时间提交书面报告的同伴告别,便直接上车返回京都本宅,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暂且不提族人对他的回归展现出了怎样虚伪又真诚的热情,加茂伊吹直到踏入阔别已久的院落中时才意识到,逼迫总监部做出让步的并非是他一人的作用。 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而当两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约而同达成一致之时,就算咒术界即将被闹个天翻地覆,恐怕也没人有能够令两人同时转变心意的面子。 当一股强劲的咒力在加茂伊吹跨过月洞门的瞬间直朝门面袭来时,他的身体反应早已战胜大脑的思考速度,先一步在防御的同时出手反击。 被妥帖缝进衣袖的刀片瞬间割开腕部皮肤,数股血液以比往日更加灵巧且柔软的姿态彼此缠绕着飞出,又在半空中进行无数次分裂,最终扑向咒力最为浓厚的那处,将无下限术式·苍所创造出的巨大引力尽数绞碎。 “当代赤血操术的使用者中,恐怕你已经能排得上前三。” 闪身来到加茂伊吹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时悄悄进入了变声期,嗓音略显沙哑,却使他平添几分成熟的气质:“连咒力都能搅碎的血液,还真算得上传闻中‘迅如雷电、坚如山岳’的模样。” “传言都有夸大的成分,这倒也不算十分了不起的手段。” 加茂伊吹无奈笑笑,面部表情依然柔和,周身猛然爆发出的高质量咒力却暴露了他已经使用赤血操术·赤鳞跃动准备迎敌的事实。 “无非是用咒力形成最坚硬的刀锋,将对冲的咒力极细密地分割成无法再次轻松凝聚的散沙。”他劈手接住少年以极巧妙角度撞来的手肘。 “如果你想使用更加精巧的咒力,不如先赋予战斗一些必要的想象力。” “这算是临时教学?”少年咧嘴一笑,他顺势扯了下鼻梁上令他更显轻佻的圆形墨镜,一息间摆正重心,下一秒便又出一拳,“你还不知道我拿出了多少本事,怎么就做起老师来了。” ——加茂伊吹擅长战斗。 在为期一年的历练过后,加茂伊吹终于可以不再借助毅力或勇气那种虚无缥缈之物,坚定又自信地宣布——他擅长战斗。 与咒灵面对面进行高强度厮杀、时刻准备应对死亡袭击的生活紧张又充实。 加茂伊吹在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防御体系的过程中磨练出更精妙的战斗技巧,为迪亚波罗消灾挡难的经历又帮他培养出计算机防火墙般及时的反应能力。 世家贵族为呵护下一代斥巨资修建训练场,即便在其中接受教育的是大名鼎鼎的六眼神子,温室中也只能教养出欠缺野性的娇嫩花朵。 但真实的战场会帮助每一棵类似加茂伊吹的平凡种子成为参天大树。 “这是从出发点就跑偏了的错误思想,因为我甚至不需要测算你究竟发挥了几成实力。” 两人连过几招,加茂伊吹的耐心于对方裹挟在攻击中的咒力差点砸中肩头的黑猫时彻底告罄。 他腕部的伤口竟然被血液再次豁开,于袖口弹出的红色分支仿佛海怪故事中大张的触手,随呼吸起伏时,在加茂伊吹身前竖起一道骇人的屏障。 “总之,”加茂伊吹笑着,语气却不容拒绝,“到此为止了,悟。” “抱歉抱歉,黑猫先生。”五条悟自知理亏,他耸着肩吐了吐舌头,又伸出手揉了把黑猫的头顶,很快眯眼笑开,亲昵地凑到加茂伊吹肩膀旁边喵喵叫了起来,像是还在给黑猫道歉。 他在刚才的几次交手中切实感受到了加茂伊吹有如神助的进步,应当已经察觉自己现在的确实力不济。 但大抵是真的将加茂伊吹当作“自己人”看待,五条悟眼中有浓厚的兴趣与战意,却唯独没有嫉妒等负面情绪。 少年在一年间长高许多,性格也更加开朗,他轻松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笑道:“堪称新一代最强……” “真是了不起啊,伊吹哥~” 第110章 “昨天我睡得很早,只不过是一觉醒来,咒术界居然就变了天。” 五条悟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和加茂伊吹说话。 他懒散地屈起右腿,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面颊的方向扇风,希望能稍微驱散些夏末的燥意。 “总监部的老头简直像是在嘴巴上装了拉链,和你有关的这些事情,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咧嘴笑着,歪头去看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怎样震惊,你已经回到日本来了。” 他说这话时,加茂伊吹正注视着脚边的一株草芽,大概是被佣人遗漏才得以在地板的缝隙中勉强探出头来,莫名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顽强之意。 他用指尖碰了碰草芽的尖端,然后将其折断揪出,随意扔到院落中的大片草坪之中,这才温吞地回复道:“也挺好的,感想直达,你是能最快收到当事人反馈的幸运客人。” “无聊——”五条悟拖着长音,他用力撇嘴,小腿不安分地摇晃起来,“就算你是安徒生再世,大概也讲不出意大利的一半有趣。” 六眼神子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眸正带着期待的神情一瞬不瞬地望来,令加茂伊吹在与他对视时,几乎被其中下意识流露出的炽热感灼伤。 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抠了抠木制地板的表面。 “什么?”加茂伊吹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因被太阳直射而显得格外燥热的不远处,微微眯起双眼,笑道,“如果想听听意大利的风土人情,网上的旅游指南会比我更专业些。” “不是哦,伊吹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五条悟双手抱住后脑,他也随着加茂伊吹投去视线的方向转移目光,更直白地说道:“能让更看重调和与稳定的伊吹哥产生如此强烈的‘自我意识’,意大利一定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吧?” “只要一想到那些我所不了解、也注定无法令时光倒转再去参与的事情,”五条悟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这里就一直在躁动不安地叫嚣。” 他突然俯下上半身,朝加茂伊吹猛地靠近,两人间的距离便甚至缩短到了彼此呼吸相交的程度:“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并且明白了那种感觉的由来。” 少年晶亮的蓝眸中又出现了加茂伊吹刚才察觉到的热烈情绪。 “院墙之外的、更大的世界,伊吹哥已经好好看过了吧?”五条悟抬眸望着加茂伊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心脏无法落到实处的浮躁感又在炙烤着内里的灵魂。 他说:“可我还没见过那番景象,日本咒术界尽是些无聊到过分的事情,像无法抵御的巨浪,将我拥向离你越来越远的地方。” “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五条悟突然又撤回原处,眯眼笑道,“但这种感觉未免让人太不爽了。”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五条悟。 放在今日以前,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想到,那位一向不可一世的六眼天才竟然也会拥有如此细腻的烦恼。 如果说五条悟在重逢时表现出的开朗与跳脱早就在一年前就露出了苗头,那么这番剖白便是一场完全超出加茂伊吹预料的戏码。 五条悟毕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平日少有需要遮掩情绪的场合,语气中的各种成分不算难以分析。加茂伊吹揣摩着他的心理,自认为大致能够掌握两人的关系。 但他终归没有极精准的读心术,因此他并不知道——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五条悟想到两次豁出性命的生死相依,想到那个推开窗便能看见满目梅花的房间,想到加茂伊吹曾对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但加茂伊吹与他不同。 加茂伊吹则想到疲惫至站立等车都几乎要栽倒在地的生活,想到无数次从死亡边缘将人堪堪拉回的惊险,想到他在返程前最后一次与迪亚波罗对话的场景。 他说:“迪亚波罗,时间到了,我不会再来了。” 神智恢复清明的男人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我一直在等待命运再次将我抛弃的那天。”迪亚波罗说道,“作为最后的谢礼——” “就连一对一对话也能走神?”五条悟将右手用力在加茂伊吹面前晃来晃去,他意有所指道,“真希望伊吹哥没透过我想到任何‘其他人’啊~” 被刻意咬重的几个音节引加茂伊吹轻笑出声,他握住五条悟的指尖,制止对方继续令自己更感到眼花缭乱的动作。 “时间还有很多,你总会看到令自己脱胎换骨的全新景色。”加茂伊吹轻轻蹭了蹭五条悟的指甲,用细微的身体接触安抚了年下一方的情绪,很快便松了手。 第123章 “说不定你也是‘大器晚成’的天才呢。” 加茂伊吹用传言中对自己的评价调侃五条悟,让后者忍不住撇了下嘴,满不在乎道:“得了吧,我的人生是只要按部就班前行就能看到未来的类型。” “继承五条家,升级为特级术师,成为咒术界最强的存在。” “前后顺序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是必定的结局,总归会被我一一实现。”五条悟煞有其事地将别在衣领上的墨镜又重新戴好,玩笑的态度下藏着对实力的绝对自信。 “虽然现在是你先走一步,但我很快就会追上的。”他笑道,“我会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令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加茂伊吹扶着假肢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托腮望向五条悟,眉眼间尽是温和的笑意:“我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与重逢有关的话题结束后,两人终于完全跨过本就为数不多的陌生感,闲散地聊起一年间的杂乱见闻。 说起五条悟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原因,六眼天才迟迟才恍然大悟道:“加茂家早早给许多咒术师都发了请帖,说今晚在本宅为你接风洗尘。你的名气这样大,应该会有不少宾客到场。” “接风洗尘宴啊……听着便让人觉得累。”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头痛。 他轻叹一声,目光怔怔地望向逐渐变暗的天色,突然发现院墙边缘似乎的确有明亮的灯光正不断亮起,喧闹声自他发觉宴会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流动,终于随风声传进了他的大脑。 五条悟嬉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再体验一下,绝对会有不同的感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摇了摇头,进屋换了身更加得体的和服,在五条悟的建议下将黑猫光明正大地放置在肩头,两人就这样一起朝前院走去。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聚集过来时,加茂伊吹突然明白了五条悟话中的含义。 这次宴会的气氛与往日他所参加的任何一场宴会都截然相反。 当加茂伊吹站在宴会主角的位置上时,他可以坦然带着宠物来到餐桌附近,不和曾鄙视他的任何人交谈,还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 原本正在和乐岩寺嘉伸交谈的加茂拓真在看到加茂伊吹出现的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他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脊背,微笑道:“还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既然你来了,那就先吃些喜欢的东西,再和朋友好好聚一聚。” 加茂伊吹边挂着笑顺着他的话问候了每位长辈,边用余光打量着男人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心中盘算起下一步计划时,难免感到国内各方面的情况都比他预想中的模样好得多。 加入加茂拓真饮食的雌激素显然正缓慢地发挥着不可逆转的作用。 至少据加茂伊吹所知,这个好色且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在一年时间里居然没有提拔起任何侧室,足以作为加茂一族的宗家不会再有任何新生儿诞生的充分证据。 ——或许收网那日已经不再遥远。 他如此想着,肩膀又被加茂拓真碰了两下。 “禅院家到了。” 男人嘴角的笑容更加真挚,但这明显并非为了加茂伊吹,而是为了加茂伊吹之名所代表的权势与利益:“听说直哉少爷也会到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朝正门那边走走。” 加茂拓真想叫加茂伊吹去接人,加茂伊吹却不想听他安排,说道:“直哉应当认识到这的路,一会儿就能过来。反倒是我还没见到母亲,请父亲允我先和她说几句话。” 加茂伊吹显然并非真是看重父母的孝子,自下飞机以来多次提及,只是将两人当作托词。 但此时此刻还未在宴会上看到加茂荷奈的身影一事,也的确令他感到有些在意,他干脆借机再从宴会中抽身一会儿。 但看着加茂拓真微微变化的神色,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世界壁垒的存在使加茂伊吹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国内发生的一切,自打意大利的主线剧情开始以后,他更是失去了和本土联系的所有手段。 刚才他一直在与五条悟闲聊,没有刻意去探听主宅内的消息,自然也没能发觉加茂荷奈似乎已经消失般安静且毫无音讯的事实。 “我去母亲的院子看看。” 加茂伊吹面色一冷,他望了加茂拓真一眼,显出不容拒绝的坚定。 第111章 五条悟刚才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位置,起初并没和加茂伊吹一同过来打招呼,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自然将父子俩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听见加茂伊吹的话后向前两步,依然懒散地环胸而立,面上则稍微正色起来,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接下来是真正的家务事环节,我迟早要把所有事情和所有人都说清楚的。”加茂伊吹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略略朝旁的宾客拱手算作告别,已经转身朝主宅的另一侧走去。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瞥了眼立于原地的加茂拓真,结合此前他曾在万悲双胎吞佛之中与对方的接触,只觉得男人阴沉的面色实在算得上极易惹人发笑。 为了不给五条家和加茂家本就一般的关系再添把火,他很快背过身子,遮掩住面上的几分喜意,打算找个清闲些的地方,先等加茂伊吹回来。 迎面走来的少年是方才加茂父子对话中的主角。 禅院直哉的碎发蓄长了些,令周身桀骜不驯的气质柔化许多,对比一年之前,身形也抽条一截,身上稚嫩的圆润感有所减弱,终于显出几分成熟的模样。 但他此时站在身材修长纤细的五条悟面前,多少便显得不够看了。 好在禅院直哉气势不弱,家世与天资成为他与五条悟针锋相对的最好底牌,也让他获得了不用如旁人一般毕恭毕敬地与五条悟对话的资格。 他微微一抬下巴,身高不够也能做出高人一头的样子:“加茂伊吹在哪?” 五条悟无声地轻笑一瞬,推了推微微有些下坠的墨镜,流畅地将视线转向另一侧,似乎根本没听见这句问话。 如果这不是加茂伊吹的接风宴,说不定他还愿意分出些精力让这位少爷更不开心些,但场合实在不对,五条悟无法容忍今日的宴会上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插曲。 ——这是加茂伊吹新生的起点,即便是御三家的其他两位少爷,也不能夺走他一丝一毫的风头。 而本该作为宴会明星在宾客间游走穿梭的加茂伊吹,此时正站在加茂荷奈院落的主屋门前,轻轻叩响了纸门较为坚硬的边缘。 “母亲,我来接您参加宴会。”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加茂荷奈低声道:“伊吹,稍等一下。” 女人的语气中未有虚弱之意,反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般小心,院落里零散的佣人低眉顺眼地立在边角处,都是极为镇定冷静的模样,显然已经见惯了这幅场景。 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排除当家主母重病卧床的可能,心脏缓慢落到实处,终于松了口气。 他耐心等房间中收拾完毕,来开门的是加茂荷奈本人,她先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巧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宪纪正在睡觉,我们轻一些。” 加茂伊吹朝门内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已经在瞬间扫描过整个屋子,最终定格在榻上蜷缩着睡下的小团起伏之上,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或许加茂荷奈也曾以同样的态度呵护过他,但那改变不了两人间的母子关系已经摇摇欲坠的事实。 “您没去参加宴会,是否是在气我归家后没有第一时间来探望您?” 加茂伊吹来到加茂宪纪身边,用指尖以极轻的力道拂开黏在男孩脸上的发丝,恍然觉得幼弟长大了太多,仿佛上次见面时还是株极柔弱的嫩芽,此时便已经长出了几棵能直起腰的枝干。 仔细算来,加茂宪纪快要一岁半了,如果一切正常,应该萌出了牙齿,能走能跑,会认人叫人,正处于飞速生长的阶段。 身为兄长,加茂伊吹没能在他最需要旁人庇护的时间一直陪伴他长大,这令他多少有些愧疚,也因自己可能成了加茂宪纪眼中的陌生人而感到遗憾。 但好在国内的大小事务有十殿兜底,从加茂荷奈的态度来看,她也十分疼惜这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孩子。 ——加茂伊吹显然不需要在意加茂宪纪的成长历程,却仍下意识地感到有他并不了解的糟糕事情正在缓慢酝酿一场极为阴沉的风暴。 “我本打算先回到院中整理好仪表就过来,但悟早早便等在那,想着家人总归会有更多时间碰面,我就先和他聊了几句。” 加茂伊吹客气地解释一番,语气与内容都分明表示出他的懊恼,可少年面上却仍是带着些疏离的冷淡,只是垂着眸子轻抚手下婴孩的眼睫,将漫不经心之意暴露无遗。 第124章 加茂荷奈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不如说,长子依然能将她看作母亲并维持住这几分表面上的温顺已经使她感到受宠若惊。 一向游刃有余地经营着整个后院的主母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她下意识抓了下袖口的布料,很快又放松,端着和蔼的表情说道:“与朋友相处是件好事,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见面。” “与悟聊了会天,感觉缺席的一年时光都在慢慢填补回来。”加茂伊吹顺着母亲的话接了一句,却没能如她所愿,还是将话题扯了回去,“母亲怎么不去赴宴?” 加茂荷奈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自知总有一天会被问到这事,也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词:“宪纪年纪还小,身边离不开人,我亲自照顾他,也能让他更安心些。” “话是这样说,您作为加茂家的主母,却总不好连嫡长子的接风洗尘宴都不露一面。”加茂伊吹微微蹙眉,“世家的孩子也要比生在普通人家操劳一些,叫人抱他一起去就是了。” 加茂荷奈嘴角的弧度没有太大变化,眼底却泛上一股类似于悲哀的情绪。 她趁加茂伊吹还在专注地望着幼弟时近乎贪婪地看过他身上的每处不同。 他个子高了些,眉眼长开了些,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种自然如天生的优雅与矜贵,但这是于国外奔波一年的辛劳支付给他的馈赠之一。 加茂伊吹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呢?身为母亲,加茂荷奈竟然想不起他娇憨可爱的时刻,勉强从记忆里翻出时间最早的一幕,他已经成了那副木讷又平平无奇的样子。 之后,加茂荷奈亲眼看着他断了条腿,等过去一年再与他相逢,他正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像一只为了活命甚至可以吞下腐烂秽物的鬣狗,令她感到无措又心惊。 加茂伊吹投来的视线使她猛然回神。 “母亲,我知道您有事情瞒我。”加茂伊吹面色平静,“但您也应该知道,我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可怜家伙了。” 加茂荷奈愣愣地望着长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完全没错。 她早就听说了加茂伊吹“天才”的名号,从丈夫表现出的喜悦与肯定之中,她也能察觉到:次代当主之位的归属只差一个父子和解的契机便会尘埃落定。 这样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论是为了刻意掩盖加茂宪纪的光芒而从不带他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还是故意放松对幼子的教养、希望其永远无法赶超兄长,亦或者是—— 亦或者是在明知道加茂伊吹正于加茂拓真的饮食中动手脚的情况下,也依然尽心尽力地为他掩盖隐瞒,甚至引导加茂拓真忽略身体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推波助澜至今。 加茂荷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自加茂伊吹突然加入日本使团、决定离开家族开始,强烈的不舍与担忧便撕扯着她的灵魂,使她深深陷入自我矛盾的漩涡中,无法抽身又沉迷于此。 她是将后院中所有佣人的动向都拿捏至一清二楚的当家主母,也是依然如少女时期般爱慕着加茂拓真的妻子,但当她将“加茂伊吹之母”的称号放在头顶之时,其他两份情感便都要为此让路。 或许是想尽最大可能弥补对加茂伊吹的忽视,或许是想至少以母亲的身份为亲生骨肉完成一件心愿,或许是觉得加茂拓真在卸下家主之职后能够回到最为热情浪漫的时期、好让一家四口和美地生活在一起。 加茂荷奈明明知道每个终点前都是死路一条,她却依然选择这样去做。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即使加茂伊吹早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种母亲拒不赴宴的理由,也没能料到她竟然会在沉默中崩溃至此。 于是他带着几分愕然之意,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加茂荷奈的脸颊,至少表达出几分身为人子的关切。 但在他还没真正行动起来之时,一只睡到滚烫的小手包裹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全部动作。 白嫩可爱的男孩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便已经依赖地将脸颊贴在加茂伊吹的手背上,通过一条缝隙看向他,湿润的双唇中喃喃冒出几个音节。 “兄……兄长……” “兄长……大人……” 加茂伊吹惊愕地睁大双眼,他第一时间朝加茂荷奈看去,与母亲对上视线,发现对方竟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这就是…… ——这就是她迟来的、扭曲的、甚至令自己也感到痛苦不堪的…… ——慈母之心。 第112章 男孩像小动物般挪着烤炉般的身体拱向加茂伊吹的大腿,加茂伊吹也只能半搂半抱地环住他的肩膀,以不让他因失去平衡而滚落坠地。 但加茂伊吹并没过度在意幼弟的可爱模样。 他的视线如毒蛇的獠牙般咬在加茂荷奈身上,缓慢又步步紧逼,毫不动容,极其凌厉,仿佛已经看破一切。 半晌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掌抚上加茂宪纪单薄的脊背,有节奏地轻拍他,令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抚慰的幼童不再难受地呜咽。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房间中紧绷的气氛不明显地松动了一瞬。 加茂荷奈察觉到自己未免过于失态,她简单用手背沾了沾湿润的脸颊,很快起身背过身子,走到衣柜面前,似乎是要挑选赴宴所穿的正装。 “你说得对,这毕竟是你回国的第一天,作为母亲,我怎……” “母亲。”加茂伊吹突然打断她未能说完的辩白,少年轻声问道,“您都知道了?” 加茂荷奈伸手去摸衣架的动作一顿,下一瞬便转而去拿另外一件和服,将刚才的不自然尽数遮掩起来,微笑着问道:“什么?” 加茂伊吹没被影响,他语气沉稳,甚至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那母亲就去告诉父亲好了,把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他。” 他的一举一动或许能瞒过家人朋友,但绝不可能瞒过读者,既然早就决定不在人设中保留太多纯善的性格,加茂伊吹也不必在此时显得优柔寡断。 “母亲去说就是。正好我也有些好奇,在此时的加茂伊吹与加茂宪纪之中,父亲会不会再次抛下我选择旁人。” 他甚至轻笑一声,轻拍加茂宪纪后背的频率不变,与逐渐增速的加茂荷奈的心跳截然相反。 两人之间的地位在一瞬间陡然调换了位置,加茂荷奈忍不住微微回眸看向长子。 她尽可能维持平静,说道:“你才回国,我又知道什么关于你的事情?如今,你的父亲应当很看重你,只要你……” 加茂伊吹眉梢一挑,他再次打断加茂荷奈的发言,纠正道:“您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如果您还将自己当作我的母亲,我们最好还是开诚布公地谈谈。” 加茂荷奈终于颤抖着转过身体。 长子的话正好戳到她的痛处,她以几乎称得上卑微的语气吐出一句质问:“如果我不是你的母亲,我又凭什么要为你遮掩餐厅里的下作手段?” 听见自己当初尚且不算十分成熟的计划被称作“下作手段”,加茂伊吹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愤怒或羞耻,反倒因难以置信而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 “原来您真知道了。”他轻飘飘用一句话判处了加茂荷奈的愚蠢之罪,“但您应该不止做了这一件事吧?” 从长子那漫不经心的语气里体会到了某种特殊的含义,加茂荷奈终于意识到:在加茂伊吹本人的认知中,他早就已经不是家族这一范畴中的存在了。 无论是未来弑父夺权的丑事还是母亲为挽回什么而狼狈不堪的模样,都被他在更高维度尽数收入眼中,或许会成为他部署中的一环,却无法牵动他太多情绪。 加茂伊吹的目标远在更遥远的位置,堂堂加茂家也不过将沦为他的垫脚石之一。 于是加茂荷奈心中最后那点隐秘的幻梦也随着长子的高调回归全部破碎,一直苦心经营的家庭和睦之外壳因加茂伊吹的一个表情彻底坍塌。 她再也无力支撑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背后倚着许多华丽昂贵的礼制和服,此刻却无法给她提供任何慰藉。 短短几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听过了加茂荷奈这一年间的所作所为,他的神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或许因为毕竟没能在生母身边长大,加茂宪纪不是被人抱着便有安全感的孩子,只是刚听见加茂荷奈痛苦的抽泣声,他便也闭着眼睛一同嚎哭起来。 门外有佣人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并没叫人进来。 “母亲,您仍然不懂我的心思。” 加茂伊吹起身,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加茂荷奈,气势更是威严:“我从来不想借骨肉亲情绑架您为我做些什么,事情的性质早与刚开始时大有不同,您不必再‘帮忙’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软榻上无助落泪的幼童,又蹙眉道:“更何况,稚子无辜。” 第125章 “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加茂荷奈心碎般喃喃道,“我的伊吹七岁时也只是小孩,我怎么能一次都没想起过他……!” 加茂伊吹不愿再听她吐出长篇大论的忏悔。 无数苦难造就了如今的加茂伊吹,他不会遗忘,但也不会痛恨过往发生的一切。继续前行需要平静面对伤疤的勇气与觉悟,加茂伊吹早就将这份意志磨练至如钢铁般坚定。 他弯腰,双手置于加茂宪纪腋下,一把将其抱起,不太熟练地托着男孩的身体,很快用袖口擦干了小脸上涕泗横流的痕迹。 “母亲先收拾一下吧,如果之后实在不便赴宴的话,我会说您是偶感风寒,不会令您难堪。”加茂伊吹在此停顿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后半句叮嘱。 “今日的话,不要再向任何人外传,”他垂眸,没有看向加茂荷奈,余光却将对方怔愣的神情尽收眼底,“您当作从没做过站队的事情,以后只看当下吧。” 他们之间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都知道,最亲密的骨血终将分离为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与生养有关的恩仇太过复杂,既然轻易算不清,那就干脆不再算了。 ——加茂伊吹绝不会再被当断不断之事烦扰,即便是拦路之物是母子之情,他也要一并斩断。 加茂伊吹抱着幼弟出门,临走前最后说道:“宪纪留在我身边教养,还请您放心。” 加茂荷奈愣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听见他在门外交代佣人在听召前不得进屋,也不知是否该为长子愿意留下最后一丝体面感到庆幸。 加茂伊吹不打算再与她有何交集,甚至无法放心将庶弟交给她抚养,她无法骗自己两人间还有任何亲情存在。 但他同时又暗示会帮她遮掩站队之事,分明是要她在父子争斗后,无论结局如何都有路可走——最终,一切情绪都只能化作一声颤抖的叹息,轻轻在空中消散,正如两人这短暂的、仍能以母子相称的十三年。 加茂荷奈缓慢地在地板上蜷起身子,她似乎突然想起了加茂伊吹小时候的模样。 他也曾挂着甜美的微笑,将从修剪规整的草坪中发现的一株被压扁的小花捧到她面前,讨喜地问道:“妈妈,这朵花好可怜,我们把它栽进卧室的盆栽里吧?” ——如果她当时没有将那株小花重新扔进草坪……! 她对待那朵花,正如同她对待加茂伊吹本人。 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而此时,抱着加茂宪纪走出母亲院落的加茂伊吹,在真正跨出月洞门时突然感到心口一悸。 他从不怀疑赤血操术持有者的血脉之力,因此脚步一停,还没来得及转回房间,便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女人崩溃的痛哭之声。 既然加茂荷奈没做糟糕的事情,他当然没必要此时再折返回去,因此只是将加茂宪纪的身体朝上提了提,便打算绕远路避开宾客,先回到自己的院落中为两人清洗一番再去赴宴。 懵懂的男孩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手揪着加茂伊吹肩膀的衣服,一手去磨蹭加茂伊吹的脸颊,他小声说:“兄、兄长……大人……不要、哭。”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他自然地问道:“宪纪是不是看错啦?兄长大人是男子汉,怎么会哭呢?” 加茂宪纪迷茫的望了望手心中的一片湿润,分明感到刚才蹭掉了一滴晶莹的泪水,但此时再捧着少年的面庞看来看去,果真没有再发现其他哭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被他揪住一小撮头发,心中没有丝毫恼意,任由幼弟没轻没重地对他摸来摸去,却也正是趁着孩子不会注意到他表情的瞬间,松懈地抹去了嘴角的笑意。 他在来时曾对五条悟说过,他迟早要把所有事情和所有人都说清楚。 这滴眼泪是母子情谊的句点,那曾欺辱过他的旁支兄弟呢?攀高踩低的族中长老呢?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他的亲生父亲呢? 但他也明白,再心急也不能急于这一时半刻,于是他暂时摒弃杂念,叫来佣人辅助他为加茂宪纪洗澡,自己则迅速洗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算是完全冷静下来。 “我的少爷,你真是把自己搞得好狼狈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桌面上的手机中响起,加茂伊吹朝屏幕看去,手机竟不知何时拨通了本宫寿生的号码,对方显然听到了许多加茂家连家主都不知道的秘闻。 “这么心急,”加茂伊吹对着镜子审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口玩笑道,“不怕我将你灭口吗?” “当然不怕,因为我拿到了第一手的大新闻,保管叫你惊到合不拢嘴。” 本宫寿生笑道,语气中却有几分莫名的郑重之意。 “十殿已经掌握了他的具体去向,要怎么做?只缺你的指令了。” 第113章 当加茂伊吹从番外世界回归之时,与他有关的、只能在日本本土推进的剧情便自然会有所突破。 他对禅院甚尔终将再次出现一事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快,令人多少有些猝不及防,而且根本无暇顾及。 加茂伊吹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以过于平静的态度抚平衣领上的最后一丝褶皱,当耳边隐约听见孩童的喊声时才猛然回神,按按眉心回道:“一周后再提醒我一次,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哦。”本宫寿生顿了顿才接上话,显然没想到加茂伊吹的回应竟会如此淡漠。 但他仍然很快调整好状态,侧头将手机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手上已然拔开钢笔的笔帽,做足进行记录的准备。 屏息凝神之间,本宫寿生听见加茂伊吹在听筒那边念道:“你应该也听见我要将宪纪抱在身边教养的事情了,毕竟我没有经验,还要尽快找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紧张与激动共存的心情立刻冷却下来,本以为十殿终于要大展手脚的本宫寿生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再次借助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望向加茂伊吹,见对方的确正认真地为幼弟规划未来,也只得低声应下。 如果令加茂宪纪健康长大能让加茂伊吹留有一份牢牢握在手中的精神寄托,本宫寿生甚至愿意将操控十殿的所有权力都拱手让给这对兄弟。 电话挂断,加茂伊吹将最后一缕翘起的短发也理顺梳好,正巧加茂宪纪被佣人抱了过来。 少年从对方手中接过幼弟软糯的身子,从桌上随意拿起一块米饼放进小孩掌心,终于又启程前往宴会。 这是加茂宪纪第一次在公众视野内露面。 他生得白净可爱,黑发红眸,隐约能看出与兄长一样遗传了加茂拓真文质彬彬的清俊长相,只是比加茂伊吹少了许多圆滑与精明之感,此时正抿着口中的零食,模样天真极了。 “看我把谁带来了。”加茂伊吹首先和加茂拓真打了招呼,他脸上挂着热情又欣喜的笑容,仿佛他们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父亲,瞧瞧宪纪,他居然长得这么快!”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一时摸不清长子的心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与他一同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成功逼迫对方跟上了对话的节奏,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便将刚才的去向轻描淡写地带过,令加茂荷奈的缺席变为可以理解的事情,把重点放在了怀中的孩子身上。 “母亲身体不好,身为长子,这一年未能陪伴在她身边尽孝,我也一直感到十分愧疚。” 加茂伊吹面上显出忧心忡忡之意,只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我想着要为她做些什么才好,但她在家中衣食无忧,只是要为宪纪不停操劳——我想将弟弟带到身边,为母亲分忧。” “你体恤母亲,有这份心意已经足够。”加茂拓真果真微微变了脸色,他玩笑道,“只不过,宪纪现在处于爱哭爱闹的年纪,你又正是前进的关键时刻,恐怕你们之间很难磨合吧?” “怎么会,”加茂伊吹有些惊讶,“我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总归是心意相通的,宪纪和我相当亲近,父亲不用担心。” 说者有意,听者自然难以忽略,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某个词语,知晓次子身世内幕的加茂拓真很难不将这句话看作明目张胆的威胁。 还没等父亲再开口说些什么,加茂伊吹朝怀中的加茂宪纪眨了眨眼,眸中蕴着的温和笑意吸引了怕生的小孩,立刻便叫幼弟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加茂伊吹用实际行动给予加茂宪纪反馈:他将揽住小孩双腿的手臂收紧,再将重心微微向后倚去,使加茂宪纪近乎趴在他的上半身上,待得更加舒服。 感受到身体正被更稳妥地托住,加茂宪纪放松下来,视线范围内都是加茂伊吹含笑的眉眼,立刻便依赖地靠了过去。 当他们的面颊贴在一起时,加茂宪纪喊道:“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稚嫩又清脆,虽然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成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126章 许多宾客都被他逗笑,纷纷感慨说两人不愧是加茂家的后代,作为兄弟,即便一年没见也被血脉中的羁绊拴在一起。好事的看客更是直接出言叫加茂拓真同意让两人一起生活。 “不过是让两个孩子住在一起,总归他们还会在这座宅邸里受父亲管教,应下就应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加茂拓真望向加茂伊吹。 少年正柔情满怀地垂眸轻抚幼弟的脊背——抱姿标准,动作细致,耐心充足——他显然是位合格的兄长,缺席的一年时间没能使他遗漏任何育儿知识。 甚至连那只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肩头的黑猫都仿佛都受到主人意志的指引,一改往日粘人的懒散模样,乖巧地跟在加茂伊吹脚边行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家中的小少爷。 加茂拓真突然意识到,长子的成长不仅是实力方面的飞速突破,也令他能在父子间的争锋中更轻易地占据优势——加茂拓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加茂伊吹的想法了。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在察觉到他目光的下一刻抬起视线,嘴角勾起一个仅他可以发现其中挑衅意味的弧度,加茂拓真几乎真要被这温馨的一幕迷惑了。 家主大人不敢再将两人的矛盾归结为青春期的小别扭,突然感到心脏狂跳。 他遏制住一瞬间的心悸之感,很快注意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导致气氛逐渐冷却下来,局面已然略显僵硬。 没有太多犹豫的机会,加茂拓真最终还是微笑着点头。为了弥补刚才的无言以对,他当即叫人将加茂伊吹住所隔壁的院子打理干净,作为加茂宪纪的新住处使用。 在场的所有宾客之中,除了五条悟与禅院直哉明白他如此贴心的根本用意以外,大概没人能想到加茂拓真不让两人同住一院的真正原因。 ——加茂伊吹的院落是个狭窄的四方笼子,根本容纳不了太多人进出,更何况是教养一位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少爷呢。 抚养权的转移已经过了明路,加茂宪纪也光明正大地露了面,既然所有目的都已达成,加茂伊吹将幼弟交到身后的侍女怀中,叫人先带他下去休息,自己则将再次投入应酬之中。 因加茂伊吹明确表示无需旁人插手,五条悟一直在最边缘的位置围观这场闹剧。 他手中捏着杯冰凉的气泡水,神情沉静淡漠,以生人勿近的气势向每个想来搭讪的成年人传递拒绝的信号,仿佛又回到了那副冷心冷情的状态,万事不从心头过。 加茂伊吹安置好了幼弟,拍开袖子的褶皱,很快抬眸扫视人群,最终正好撞上他直直投过去的视线,目光便如同在仓促旅途中蓦然停下脚步的旅人,就这样驻扎于此。 ——“啊,原来在那。” 两人对视之际,五条悟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唇形。 在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朝此处走来时,五条悟终于吝啬地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他轻抬手臂,举杯示意自己正是一直等待此时。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加茂伊吹前行的方向,最终来到路径的终点,定格在五条悟身上。被注视着的六眼神子可以忽略旁人造成的一切干扰,专心咀嚼因加茂伊吹正向他奔赴过来而产生的奇妙满足感。 ……本该如此。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少年直白地问道:“喂,你说要亲自登门道歉的那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加茂伊吹停住脚步,他轻轻眨眼,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熟稔答道:“当然算数,但我今天才刚刚回国,你连这一天时间都不留给我,是不是太严苛了?” “我又没在催你!”禅院直哉不满道,他将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是完全超出年纪的挑剔神色,“我是听说了你的‘光辉事迹’才到这来的,但现在一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意识到切入话题的节点过于生硬,少年微微侧头,避开加茂伊吹含笑的视线,嘟囔道:“还不是像原来一样,只会避重就轻地说话。” 看来禅院直哉在这一年间也有进步。 加茂伊吹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笑道:“那你来告诉我,我该什么时候到东京去拜访直毘人先生?又该带些什么礼物、说些什么话?” “别摸……!”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对待,禅院直哉更加别扭,他四处看了一眼,终于找到了可以令他顺理成章避开这个动作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子,一把将黑猫捞进自己怀中,错开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但他嘴上没停,念叨着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内容:“要我说嘛,你该在十月初去找我,秋之八幡祭在那时举行,东京的高山祭应该不比京都的祇园祭差,屋台也好看。” 加茂伊吹听懂了禅院直哉的意思。 就算他去禅院家履行诺言,这位少爷应当也早就想通了整个事件中的大小关节,不会真叫他赔礼道歉。恰恰相反的是,对方大概早就做好了同游祭典的计划,倒也别有一番少年特有的可爱之意。 于是他笑笑,刚想开口接话,身后便响起了五条悟的声音。 “二位——聊得热火朝天嘛~不如让我也加入吧?” 白发少年扯着鼻梁上的墨镜,嘴角上扬,蓝眸中的情绪却分明诉说着心中的不快。 大众心中咒术界御三家未来的继承人,此时此刻,齐聚一堂。 第114章 在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视线交汇的瞬间,气氛立刻显得剑拔弩张起来。 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清了仅针对对方的不耐情绪,又不约而同地克制住在加茂伊吹面前彻底爆发的欲望,很快便有一方先行展开攻势,想令后手知难而退。 “来得正好,”禅院直哉抱着黑猫起身,面色不加掩饰地变得阴沉,连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愿再说,直接炫耀般开口,“我们正聊着同游高山祭的计划,对吧?”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再做推脱,他笑着点头,看向五条悟,问道:“的确是这么回事,我早就答应直哉要去禅院家做客,正好将时间定在祭典附近,也算散心。” “是吗?”五条悟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直直对上禅院直哉略显得意的视线,问题却朝加茂伊吹抛去,“原来你们是朋友——我只听说了初遇时的不愉快,还担心你们玩不到一起呢。” 他像是完全忘记曾与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的病房中见过一面的事实,反倒借机将一些叫人难堪的陈年旧事挖了出来。 会为此着急的家伙自然不是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匆匆望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见少年依然微微笑着,便又转头去攻击旧事重提的五条悟,明明身形不高,却仿佛一条将被触怒的恶龙,显出一种不惧厮杀的狂躁气息。 “真要论起交好的时间,恐怕我还要排在你前面。” 禅院直哉的气息又沉又缓,淬毒般的绿曈紧紧锁在五条悟的面孔上:“总监部下令调查他的事情倒是因五条家而起,也没见你现在有一点羞愧之情。” 五条悟的表情也骤然变得冷淡。 “事情因五条家而起,自然也有五条家收尾,我倒是没听说禅院家有帮一把的意思,只怕是想趁着加茂家无法起势时,直接将他彻底踩下吧?” “禅院家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你不如反问自己,若是不带他回到那个偏僻的针织工厂,他怎么会在幻境中反复赴死?” 话题进行到这里,火药味已经快要溢出三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是立于中间的加茂伊吹脸上的无奈笑意令这看上去仍是孩子气的拌嘴,恐怕有人要怀疑三人正争论事关御三家的生死大事了。 不过,就连加茂伊吹也感到有些惊讶。 咒术界或许存在秘密,但在情报网密密麻麻交织重叠的御三家中,以总监部作为线头汇合的终点,身处高位者不会错过任何想要得知的真相。 加茂伊吹为何会被突然接进五条家的本宅长住数月,五条悟又为何力保加茂伊吹称他与肇事咒灵无关,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究竟为何会同时昏迷,名为万悲双胎吞佛的领域到底又具备怎样的能力、并以此猜测领域中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哉全部知道。 正如同五条悟也一定知道他千里迢迢赶到京都为加茂伊吹庆生的原因,知道他曾与加茂伊吹抱着黑猫走遍这座宅子的大小角落,知道他甚至连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后都与对方通过电话、甚至还做下了一个约定。 他们是截然相反又极尽相似的存在。 而这种感觉令两人同时感到异常不适。 众所周知,御三家的三位嫡子性格迥异,个性分明到仿佛是漫画中精心设定好的角色,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五条悟桀骜不驯,不知何时长成了顽劣又事事漫不经心的样子;禅院直哉从小浸泡在家族的武道精神与血性之中,高傲暴躁,目中无人;唯有年岁最长的加茂伊吹算是温和善良的性格。 第127章 这大概是因为他本身便体会过底层生活的不易。大多数时候,他即便面对最不起眼的四级咒术师也依然总是笑着,任谁也要夸一句平易近人。 但大众所能勘破的信息往往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尽管加茂伊吹能够像水一般包容接纳大部分谈话对象,内里却无法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完全兼容。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为中心话题讨论三人的异同,看上去水火不容的两位反倒一定会站在统一战线之上,坚定立于加茂伊吹的对立面。 ——意思是,加茂伊吹甚至都会极度厌恶某时的自己,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与他共处一室时,则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片刻目光。 大概唯有此时不同。 本就是恒星的存在不会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学会围绕另一颗恒星旋转,更别提后者原本只是一捧极不起眼的星辰碎屑。 似乎处于敌对立场之中的双方只想夺得胜利,却忘了旁听者仍有一人。 “如果连交好的时间也要排个名次,那我比你年长一岁,该在多少方面都胜你一筹?”五条悟挑眉,他甚至借助身高优势亲密地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比如这个?” 禅院直哉伸出手去扯加茂伊吹的袖子,他接道:“能者多劳,今年高山祭的安保工作正好轮到五条家承担,想必你也要忙起来,大概没时间和我们一同去玩,我就不请你了。” 加茂伊吹垂眸,他与黑猫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不喜欢。”少年双唇微动,溢出几个轻不可闻的音节。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并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有黑猫温和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恒星不会生来就掌握围绕其他恒星旋转的方法,他们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摸索。] 加茂伊吹抿唇,他左手反撑住五条悟的胸口将他推开一段距离,右手也抬高些许,示意禅院直哉尽快放开。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他将两人隔开,“大家都冷静一下吧,别让宾客看了笑话。” 加茂伊吹与黑猫的看法不同。 争执的根源并非是“在学会讨人欢心前就先不自觉地行动了起来,因此做了错事”,而是“想要争取的那人正是胜利的象征,所以要不顾一切得到”。 ——这是还没在命运的驱使下成长起来的、尚且能够随心所欲行事的、高人气角色的特权,而斤斤计较也是特权,所以加茂伊吹不会在意他们的争论内容究竟是好是坏。 “我们可是咒术界的新一代,总不能在这样的好时候,聚在一起却与父辈见面的场面一模一样吧。” 加茂伊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左右各自望了一眼,便立刻让前一秒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偃旗息鼓:“如果非要清算旧事,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他依然笑着,却显然不允许他们再继续胡闹下去。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此时才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刚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幼稚且不理智。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小心翼翼地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看不穿少年究竟是否有被再次揭开伤疤的痛楚。 五条悟又看向禅院直哉,心中不敢再升起任何敌意,但在沉默之中,又莫名感受到有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在胸口冲撞,叫他甚至比刚才更加烦躁。 ——他未免太过失礼了。 比起禅院直哉来说,他和加茂伊吹之间的矛盾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不仅早早就说清了事情的始末,更是在之后的日子中多次彼此帮助,若是将情分量化成数字,五条悟的所作所为大概也能勉强抵消加茂伊吹两次舍命相救。 但是他依然在那一刻被什么情感冲昏头脑,叫他与禅院直哉争执起来。 那种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他暂时还无法想通,也不愿在禅院直哉面前失去气势,几次苍白地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抱歉,伊吹哥。” 禅院直哉没有五条悟心思细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很快注意到这个显出别样亲密的特殊称呼,立刻学舌道:“伊吹哥……我也这样叫你吧?”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转换为称呼问题,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到一旁取甜点,时不时提上两句意大利的所见所闻。 禅院直哉是位优秀的倾听者,他边嘲笑着意大利咒术界松懈的防御力量,边因欧洲咒术师悠闲欢乐的生活产生好奇与向往之意,从此刻看来,也只不过只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 相比之下,五条悟要比他沉默许多,甚至到了反常的程度。 加茂伊吹没忽视他,余光几次注意到五条悟无声地投来目光,预感他有话想说,便随意找到一个借口,将禅院直哉暂时支去了兄长身边。 “悟,或许刚才那个时候,”此时只剩他们两人,加茂伊吹想尽量使用一个合理些的表述,“我或直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五条悟一愣,他的脸上浮现几丝惊讶,嘴角却因得到关注而不自觉地勾起。 甚至像是非要从主人口中讨回一个公道的宠物一般——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出身体,以至于再也无法凭理智控制这副躯壳,才会因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含糊地吐出粘腻的尾音。 “伊吹哥——”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在过近的距离下,他透过墨镜的镜片,竟然能隐约看见五条悟那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蓝眸正直直地望向自己。 其中是期待、固执、与一些连他们双方都摸不清的情绪。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第115章 即便已经保持了长达十秒的沉默——加茂伊吹足以用这段时间想通无数个禅院直哉提出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直到现在再进行考虑,他也依然认为自己大概又多心了。 要知道五条悟还没过今年的生日,此时只有十一岁。 这大概正是个喜欢直白表达好感的年纪,热情又放纵,即便他本身并非会用这种手段讨好旁人的性格,在刚才和禅院直哉争执一番过后,可能也会轻易吐出这样开朗的内容。 但脑内感受危机的神经正在不安地跃动。 面前的六眼神子明明像块要被内部高温自发熔化的蜜糖,却叫加茂伊吹难以控制地感到脊背发凉。 他知道五条悟并非幼稚的孩童,在确认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的情况下,这句话只能是发自真心。 ——或许,五条悟正在为禅院直哉的出现而争风吃醋,因此朝他撒娇吗? 瞬间,加茂伊吹脑中挤出数个问题: 五条悟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吗?如果答案是会,是什么使他变成了这样的性格?如果答案是不会,加茂伊吹在五条悟心中的定位又是什么? 最终,所有问题汇聚成一个可能显得过于自恋的说法。 加茂伊吹会与五条悟发展出恋爱支线吗? 他在短暂的呼吸间隙思考,发现这竟然也是个不算太差的选择。 如果他的人生故事能从热血战斗题材变为青春恋爱题材,想必研究五条悟一个人的喜好要比揣摩所有角色的心思都轻松许多。 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五条悟的额头上,重新令两人的距离回归到正常范畴之内,收手前不轻不重地在刚才所按的位置轻敲一下,笑道:“你啊,是听见直哉回来才这么说的吧?” 五条悟一愣,他双眸微微睁大,脸上显出些许愕然,还没等眨两下眼,禅院直哉便提着一个精致的包装袋跑了回来。 “看!”禅院直哉高兴地举起手中的纸袋,他笑道,“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礼物!” 加茂伊吹自然地转身,避开与五条悟正面接触的可能,转而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袋子,捧场地露出期待的表情,问道:“现在可以打开吗?” “当然。”禅院直哉有些得意,他显然自信这份礼物不会逊色于在场任何宾客送进加茂家的东西,连带在五条悟面前都更有底气,“如果你饿了的话,就请自己去吃点东西吧。” 五条悟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加茂伊吹刚才的回应,只以为禅院直哉破坏了似乎有些发烫的气氛,于是先没好气地朝对方撇嘴:“只有那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孩才会每时每刻都感觉饥饿吧?” 两人又拌起嘴来,只不过这次格外小心,注意着收敛分寸,也不敢再将话题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背过身子,将提袋稳稳放在桌面上才取出其中的礼盒。 他面上没了笑意,心绪已经坚定许多。 恋爱路线的确很好,平稳且风险极小,以五条悟此时的反应来看,加茂伊吹只要站在起点,几乎一眼就能看见终点的模样。 但读者或许不会喜欢明日之星耽于情爱的恼火场面,五条悟更不是会被虚无之感情影响的蠢货,更何况,加茂伊吹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旁人的喜怒哀乐之上。 第128章 ——青春恋爱题材不错是真,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加茂伊吹掀开礼盒的盖子,从其中取出一把柄部以黑色细密缠绳包裹、刃部形似日本短刀、大约二十公分长短的匕首。 这实在是把好刀。 柄部线条流畅,正好能与加茂伊吹的手指弧度吻合,粗细也完全可以满足他体型增长后的需求。 刀背在刀尖处再次上扬延长,形成平滑锋利、同时便于劈砍的攻击性平面,刀刃处则散发着优质金属特有的幽深光芒。 更重要的是,当加茂伊吹拿起这把匕首之时,他能感受到手中毫不沉重、却也不令人感到飘忽的份量。于此时的他而言,这是一把足够称手的武器,而于未来的他而言,这是一把足以无声间取人性命的暗器。 禅院直哉的争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甚至不在乎五条悟愈发恶劣的语气,转而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只随意瞟了一眼那把匕首,便将目光长久放在少年脸上,似乎是不愿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怎样,”禅院直哉嘴角一挑,他尽可能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表示此物对他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玩意,“还不错,对吧?” 比起各式浮夸的摆件与巨额礼金,加茂伊吹的确更喜欢这份礼物。精通战斗的咒术师都算得上武者,此时得到这样一把好刀,他很难否认心中的惊喜情绪。 “我喜欢这个,真是谢谢你,直哉。”短刀在加茂伊吹纤细的五指间轻巧地转了一圈,最终横向稳稳落在他遍是斑驳疤痕的指节上,被他一把握住,“你看,悟,这真是把不可多见的好刀!” 他实在一视同仁,禅院直哉可怜五条悟插不上话只能被他单独关怀,五条悟则暗喜于他此时也不忘与自己说话。 三人间竟然又显出一派和谐的气氛,直到禅院直哉从袖管中递出一把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短刀。 “这是我的。” 他言简意赅道:“父亲找到全日本最优秀的咒具师,要为我打造一柄武器,我想到你马上就要回国,平日里赤手空拳战斗,总归有个保障比较稳妥。” “难得直哉考虑得这样周到。” 加茂伊吹露出笑容,猩红的眼眸呈现出与颜色观感不同的温和情绪,他调笑一句:“也帮我谢谢直毘人先生,就说伊吹为他添麻烦了,日后若有我力所能及之事,还请他不要客气。” 即便是对咒术界的势力倾向没有极深入理解的禅院直哉,也隐约意识到这是个非常宝贵的承诺。 他的确对加茂伊吹有些好感,但家族利益仍排在心中靠前的位置,自觉为禅院家做了件好事的成就感令他微一挑眉,自得的情绪便从面上的一系列小变化中体现出来。 五条悟才不管刀的质量。 他拧着眉回忆五条家带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随后想起自己完全没参与到这件事中,一切全由管家操办,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新奇的物件。 他稍微有些泄气,却不可能在此刻认输,脑中灵光一现,立即与加茂伊吹说离开一趟,匆匆走入人群,到之前与管家约定好的汇合之处而去。 加茂伊吹虽然奇怪,但没有什么阻拦他的理由,又被禅院直哉拉住聊起了匕首的由来。 之后,加茂拓真将他带去与与咒术界有关的达官显贵进行社交,人人话里有话,很快让加茂伊吹忙碌起来,再也没空思考其他事情。 一时疏忽以后,他直到宴会散场、亲自送走最后一批离开的京都咒术高专相关人员以后,这才想起五条悟至今未归的事实。 他犹豫一瞬,示意身后来传信的四乃稍等一会儿,走到靠近大门边缘的位置,摸出手机给对方拨去了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无人接听。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他不认为五条悟会遭遇什么难以解决的大麻烦,但如果此时也是剧情中的重要节点之一,那他就必须采取行动,以免错过借用五条悟视角谋取人气的机会。 但第三次通话中的铃声还没响完,五条家的轿车在一个急刹后停在加茂家本宅的大门正前方,五条悟拉开车门,直奔加茂伊吹而来,动作有些匆忙。 狂响的手机铃声从轿车后座鸣叫到加茂伊吹挂断通话为止。 以五条悟那怕麻烦的性格,他大概是见还有几十秒便会抵达,想要省去解释的麻烦,因此干脆没有接通电话。 “悟……!”加茂伊吹下意识朝前迎了两步,只是下一秒,他手心中便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盒子。 五条悟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不知是出于疲惫还是紧张,气息稍微有些不匀。 “喏,”五条悟若无其事道,“我的礼物。” 他强调一遍:“这是我个人的礼物,和五条家无关。” 加茂伊吹抿唇,他没有先打开礼物,而是递给五条悟一块手帕,眉眼间是浅淡的担忧与责怪:“何必这么匆忙,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你。” 五条悟接过手帕,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随后便把那块布料攥在手心,没有归还的意思,而是努嘴示意加茂伊吹打开盒子:“本来想让禅院直哉也看看的,但没能及时赶来,那就算了。” 加茂伊吹无奈至极,他边拆封礼盒边叹气道:“你怎么总是要和他比较?” “那你说啊,”五条悟似乎总爱旧事重提,“我和他究竟谁更好些?” “对我来说,悟是很重要的人,无需和任何人进行比较。”加茂伊吹已经能沉稳地做出令五条悟与读者都感到满意的回答,“你很重要,所以下次不要令我担心,好吗?” 礼盒终于被他打开。 一对猩红色的流苏耳坠正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闪闪发光。 第116章 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手中耳坠的与众不同。 比起寻常首饰而言,这款耳坠远比其应有的份量轻得多,除去外盒以后,拿在手上几乎体会不到什么重量。 他攥拳轻轻握住又再次松开,疑心耳坠顶端闪着光的圆形宝石实则背后中空,暗藏玄机。 加茂伊吹的好奇溢于言表,五条悟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他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因为没有表演的对象,并没卖弄功劳,讲述值得他专程跑一趟的礼物究竟有多大来头。 “这算是个咒力发射装置,是……咳。” 五条悟强行止住话音,他左手成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竟然还显得有些不自然,视线终于移向一旁,立刻转移话题道。 “总之,它可以在有以攻击为目的出现的咒力极速移动到佩戴者身边时做出反馈,将提前存储在其中的咒力爆出,形成一层与存储者咒力质量相当的屏障。” “原来如此……!” 加茂伊吹的确认为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但心头泛起的违和感使他暂时还不能坦然接受这份礼物,他犹豫着将耳坠重新挂回绒布,问道:“悟,这本来不是为我准备的东西吧?” 他过于直白的疑惑令五条悟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给出答案。 “但也绝对不是从不法渠道弄来的赃物就是了。”五条悟露出并不十分在意的表情,耸肩说道,“五条家未来都要由我继承,这样一副小小的耳坠,我现在就可以做主。” 加茂伊吹无奈道:“前提是它原本没有合适的主人……悟,仔细看看吧,至少现在,我没法佩戴耳坠。” 五条悟抚摸后颈的动作一顿,他突然理解了加茂伊吹话中的含义,不死心地朝对方的耳垂处望去,只见表面白皙光滑,没有任何族中女性用来悬挂精致首饰的耳孔。 少年扬眉,又将包装盒重新盖好,似乎若五条悟不将此事解释清楚,他下一秒便要退回礼物。 “……好吧好吧。” 五条悟用力压着唇角,表情略显委屈,脊背也不如刚才挺拔,此时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意味,连发丝都软软垂下。 他简直像一只大受打击的白色猫咪,小声说道:“其实,我是因为太早就完成了父亲下达的任务,才会早早来到你家赴宴的。” 加茂伊吹快被他的模样逗乐,抿住唇含紧笑意,便只轻轻应了一声。 五条悟没有看他,大概是从这模糊的鼻音中品味到一种严肃的氛围,将头埋得更深,还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情始末。 五条家的情报网显示,位于京都的某咒具师在近日产出了许多新奇的咒具机关,于顶级战斗中没什么用处,但少数几个甚至拥有应对一级水准的能力。 距年关还有数月,宗家惯常要为族中孩童分发新年贺礼,五条悟首先表明不收年玉,想要更有趣的礼物。 这个要求明显为一直按规矩行事的管家添了不少麻烦,早早便开始思索能让少爷感到满意的礼物。 最终,五条悟的父亲出面解决了心腹的烦恼——他命令即将启程前往京都的五条悟亲自去挑选一些有趣的机关,连带将旁支子女的份额也一同订下。 第129章 五条悟对这些零件没有太大兴趣,很快将质量上佳的几样全都买下,叫人直接带回东京交差。 他的确没想到禅院直哉竟然送出了那样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为了不落于下风,他立刻前往机场,手持咒具机关的那方也朝加茂家赶来。他们于中途会和,五条悟再迅速折返,在车上挑出了最适合加茂伊吹的一件,或许不及那把匕首珍贵,却一定胜在新奇与般配。 ——当将行动目的更改为“挑选与加茂伊吹最为契合的机关”时,五条悟完全无法忽略那对与少年眼眸同色的流苏耳坠。 “……车上倒是还有备选二号。” 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脸颊,也发觉将耳坠送给男性的行为有些可笑,决定将衡量标准从外表换成功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佣人重新折回轿车旁边。 但毕竟耳坠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礼物,五条悟伸出手想拿回加茂伊吹手中的方盒时,面上不免带着些失望与沮丧。 他握住盒子的边角轻轻一撤,却没能挪动礼盒分毫。 “我有预感,这个耳坠说不定会在日后帮上大忙。”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稍一使力,盒子便又一次彻底脱离五条悟的控制。 “替我向旁支的姐姐说句抱歉,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五条悟眉头紧锁,反而抱怨起来:“你能随身带着禅院直哉的匕首,总不能随身装着两条耳坠吧?我一定要送个和他的礼物待遇相同的东西,等找到了再来给你。” “谁说我要装在口袋里?”加茂伊吹乐道。 “耳坠当然要戴在耳朵上,左右不过是两个孔,找空闲时打通就是,一点儿也不难。” 五条悟只见过男性戴耳钉,倒没见过有谁佩耳坠,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第一反应竟然是纠结道:“……那会好看吗?” 加茂伊吹噗嗤一笑,他反问道:“一定不好看吗?” “这个嘛……”五条悟摸着下巴,盯着加茂伊吹的脸细细看了一圈,笑道:“我觉得,伊吹哥肯定无论如何都超——级好看。” 两人都笑起来,加茂伊吹提议让五条悟在京都再住一天,明天陪他一同去打耳洞。五条悟冥思苦想一番,想起第二日的一系列课业,只能遗憾告别。 终于送走了全部宾客,加茂伊吹转身看向在身旁等了太久的四乃,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吗?” “伊吹少爷,家主大人在书房等待。”四乃恭敬地微微躬下身子。 这位为加茂家殚精竭虑操劳一生的管家太擅长审时度势,他把握着佣人间的风向,因此没人比他更明白加茂伊吹在族中已然仅位于一人之下的道理。 “是吗,”加茂伊吹嘴角噙笑,问话的语气仍然温和,“父亲是想质问我与宪纪有关的事情,还是打算叫我下周便去高专上学,又或者是要我详细汇报一番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关系?” “哦,也许是他好奇我在意大利的所见所闻,想让我聊聊领域展开呢。” 他尾音轻快,却令四乃感到格外心惊。 加茂拓真在向四乃下达指令时,通常不会隐瞒太多与目的有关的信息,毕竟管家在上传下达时需要比家主考虑更多因素,调整措辞后或许会与原话有些偏差,他得保证四乃不会因信息差而传递出错误的指令。 四乃回忆起男人刚才在书房中大动肝火的模样,又将加茂伊吹的猜测与加茂拓真的想法核对一番,发现两者之间竟然没有任何出入。 ——这位少爷究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成长了多少,此时又将如何迁怒一年间都未曾与他主动联络的家族,四乃实在不得而知。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家主大人并未向我提过这些,还请伊吹少爷与我同行。” 加茂伊吹说这话本身也不是想要令四乃感到为难,他笑笑,爽快道:“当然,我本身也想着要找个时间与父亲聊聊。” 少年一路随四乃来到书房。 这位位高权重的管家甚至亲自为他推开房门,屋内的景象立刻呈现在他眼前,从散乱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卷书籍来看,加茂拓真应当在宴会结束的第一时间便发过火了。 “父亲何必生气,”加茂伊吹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朝前走到平日里自己回话时站立的地毯中央,笑着问道,“是对宴会不满?是对某位宾客不满?是对伺候的佣人不满?” “我才从国外回来不到一天,”他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虽然抬手遮着唇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炯炯有神的目光却直直望着加茂拓真,俨然是在明知故问,“总不能……是对我不满吧?” 加茂拓真被他激怒,大掌猛地拍向桌子,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其实,加茂拓真能忍到宴会结束才使怒气爆发,已然是出乎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良好表现。 加茂伊吹命人向父亲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的根本目的相当简单。 既然原作写明宗家注定只有加茂宪纪能够健康长大,加茂伊吹不会允许命运再以所谓的合理性为由,牵扯出更多无辜的早夭孩童。 所以他想从根源上抑制加茂拓真的生理欲望,尽管这会使对方出现内分泌紊乱、第二性征减退等后遗症,甚至还会提高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加茂伊吹也依然十分坚定。 加茂拓真的身体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但在加茂荷奈的配合下,恐怕他连自己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一事都没能察觉。 话又说回此时,这或许就是上天对加茂伊吹不孝的惩罚——从他回到日本之后,以现在这种“张扬”的行事风格推断,恐怕加茂拓真的大部分怒火都要宣泄在他身上。 “稍微有些起色便要飞上天了!你竟然敢对我这样说话!” 加茂拓真控制不了勃发的怒意,他口不择言地骂道:“小心得意忘形之下乐极生悲,像七岁那年一样,再被神明惩罚一次!” 加茂伊吹不再故意遮掩嘴角的弧度,而是直白地大笑起来。 “您身为我的父亲,竟然能说出这样令人伤心的话,要是被一年前的我听见,说不定要难过到什么份上。” 他眼中含着笑意,却拦不住刀一般的目光锐利地朝加茂拓真刺戳而去。 “母亲流产那时,也是在书房之中,您问我是否是会认命的性子,我说等到十二岁时再做回答,却没想到一拖便拖到此时,但我想,现在告诉您也还不算晚。” 加茂伊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 他明明在笑,面色反倒比冷下脸时更叫人畏惧。 “我早已将命运握在手心,还要借着命运的力,最终将欺辱我的上位者踩在脚下。” “我此时依然活着站在这里,就说明我绝不认命。” 第117章 加茂伊吹曾与另一部作品的终极反派单独相处了四个月的时间。 迪亚波罗陷入无法真正死亡的循环之中,被迫承受命运反反复复的捉弄,无数次面对生命危险,在被折磨至精神失常之后,番外人物加茂伊吹姗姗来迟,救他于水火之中。 起初,读者或许无法理解加茂伊吹为何是这样优柔寡断又善恶不分的性格。 他能因为想要从迪亚波罗口中得到与同伴死亡有关的真相,而忽略对方所犯下的一系列罪行,如同一位真正的骑士,竭尽所能将男人从死亡的边缘堪堪扯回。 即便整个过程令他本人也狼狈不堪,他依然固执而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仿佛被赋予了单一指令的系统程序,只知道要如此行事,却没有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反思过思想与行动上的种种错误之后,加茂伊吹依然选择留在迪亚波罗身边。 惩罚迪亚波罗的毕竟是命运与世界意识这般至高无上的存在,加茂伊吹总有无法护住他的时候,迪亚波罗死亡时溅出的血迹甚至会弄脏他的面颊,他却从未退缩丝毫。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展现出了替身使者完全无法想象的强大能力——他总能以特殊手段精准地追踪到迪亚波罗的位置,比特里休血脉间的感应更加灵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找到迪亚波罗,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度过极为不平静的一段时光,亲眼目睹迪亚波罗再次因各种奇异的理由死亡,花费几小时整理心情,随后再次踏上旅途。 ——这就是加茂伊吹在四个月间所做的全部事情。 他徒劳地奔波在那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身边,只是为了获取一个或许只要拜托乔鲁诺调查一番便能得到的答案,其愚蠢几乎要败光前期的努力争取来的所有读者好感。 这个误会直到那日方得解除。 迪亚波罗在某天突然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他望着正忙于为他包扎伤口的加茂伊吹,难得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感觉好些了吗?”加茂伊吹并不显得惊讶,他面上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那种虚伪且略显轻浮的柔情,眉眼间尽是勘破一切的锐利,“这很不错,你要继续努力才行。” 第130章 迪亚波罗只觉得这种平静像是神明在暴风雨降临前给予他的最后恩赐。 他双唇微动,试图给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猜测:“乔鲁诺让你来找我吗?他觉得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所以要让我在获得希望以后,再次狠狠坠入地狱。” 加茂伊吹笑了,他疲惫至极,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痕迹,此时却显得还算放松。 死亡危机像是世界意识的游戏技能,每发动一次都会进入短暂的缓冲期,在这段时间里为迪亚波罗充分准备下次死亡的场景,让他在无止尽的猜疑中更加绝望。 加茂伊吹才刚刚为迪亚波罗击飞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对于曾经在意大利的地下社会叱咤风云的热情首领来说,这实在是个过于可笑的死法——但他至少可以稍微缓口气了。 见到他的笑容,迪亚波罗似乎更加不安。 即便短暂恢复清醒,他依然像是一只随时可能陷入应激反应的流浪猫狗,明明恐惧却不敢也不愿明显抗拒加茂伊吹的接触,只能暗中揪紧裤腿,克制颤抖。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并没专门出言安抚,最后系好裹住他手臂的绷带,又剪掉多余的部分,以免他某时莫名其妙地发狂自缢,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便站直了身体。 “别太担心,如果我们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 加茂伊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确认了迪亚波罗上次遭遇死亡威胁的时间,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关注周围,时刻准备对命运的下一次袭击做出应对。 他距迪亚波罗极近,几乎将男人护在怀中,迪亚波罗感到少年的声音来自头顶正上方,略微生疏的外国口音反倒令人下意识产生了安心之感。 “……恐怕首先陷入绝望的家伙,会是我才对。” 一辆疾驶而来的报废轿车突然在街角冲出,急转之下,轮胎与马路摩擦发出极为尖锐的响声,瞬间穿破迪亚波罗的耳膜,又转化为一声恐惧的尖叫,最终从他口中爆发。 这是辆已经在其他街区引发过大规模骚乱的轿车。 酒驾的车主比蓄意犯罪的反社会人格更加疯狂,他口中还高声欢唱着某赛车电影的主题曲,似乎是将这番暴行当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竞赛。 面对直冲而来的轿车,加茂伊吹不避不让。 有鲜血从他的袖管中淅淅沥沥地滑落,并不引人瞩目,却在即将坠地的前一秒瞬间化作利箭,雷电般破空而行,无畏地朝轿车飞去。 轮胎爆炸的巨响没能完全盖过行人惊慌失措的喊声。 烟尘散去,四支血箭不止以戳破轮胎为目的,为了尽可能保护迪亚波罗不受伤害,它甚至将轮胎直接在原地钉死,显出令人畏惧的锐利程度。 加茂伊吹移开捂住迪亚波罗嘴巴的手,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男人旁边的位置,重新打开绷带的一段,轻巧地裹住了手腕上已经止血的刀口。 于盛夏仍身着长袖上衣使加茂伊吹成为了意大利街道上的异类,可只有迪亚波罗知道他不肯露出手臂的真正原因。 在他的双臂内侧,方向一致的大小疤痕有的早已化作淡淡的粉印,有的则仍然带着可怖的血痂,尚且没能愈合的刀伤也有几条,几乎没有哪怕一块白皙洁净的皮肤。 他对自己都那般狠厉——这使加茂伊吹身上增添了几分常人所无法领会的戾气。 迪亚波罗望着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 加茂伊吹抬眸望他一眼,即便迪亚波罗自认擅长剖析他人,那双仿佛沾染了血色的双眸中也有一部分他看不懂的情绪正在缓慢翻涌。 像阴天里随飓风滚动的大片乌云,像育有不明危险生物暗中移动的深邃沼泽,像完全融入夜色而不显眼、却足以吞噬一切过路行船的恐怖漩涡。 两人短暂地对视,加茂伊吹很快移开目光,他嘴角又勾起一抹微笑,仿佛刚才从未露出过那般复杂的神色。 他回答道:“说来惭愧,我救你的真实目的,的确不是想为那位部下讨回公道。” 这句话将迪亚波罗的心脏高高吊起,化作达摩克里斯之剑,以比命运更加危险的姿态悬在男人的头顶,令迪亚波罗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我并非是想要救你,只是想尽可能延长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这是一次难得的教学活动,你是与命运进行搏击后惨烈败退的输家,于我而言,则是一位特殊的老师。” 这是加茂伊吹深思熟虑后得到的答案:他再也不会有一个比这更好的、不会影响个人安危又能深入了解世界意识运作机制的机会了。 他眉眼含笑,再次看向迪亚波罗时,甚至像是在注视某个尽在掌握之中的死物,为对方仅剩的价值足以满足自己的需要而感到满意。 迪亚波罗熟悉这种目光,他曾无数次站在相同的角度打量旁人。 加茂伊吹叹息般笑道:“这世间的苦难究竟从何而来,你在害人时有何想法,被反抗者击溃时又有何想法,你对命运的理解是否有所改变,人类又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避免既定的悲剧结局……”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甚至缓慢抬起一只手,抚上迪亚波罗的面颊,拇指轻轻划过男人的额头、眼睛、面颊,最终停下,掰过迪亚波罗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不得逃避。 加茂伊吹明明在笑,双唇开合之间吐出一句诚恳的请求,却令迪亚波罗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他说:“请你用心教教我吧,迪亚波罗。” 用谆谆教诲,用身体力行。 用挣扎,用悔恨,用步步踏错。 用这短暂的四个月时间,用那漫长的无数次死亡。 加茂伊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浓重而扭曲的偏执,他仿佛又在这个瞬间将迪亚波罗视为世间至宝,温和地说道:“我会注视着你,直到获得答案为止。” 迪亚波罗感到喉头发干,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你疯了。”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答,于是迪亚波罗试图偏转视线,下一秒,他正好与加茂伊吹肩头那只极通人性的黑猫对上了目光。 不知是否是他产生了错觉,他似乎也从黑猫眼中读到了什么。 ——黑猫的确正在思考。 它想:深刻的反思过后是堪称神速的进步与成长,在对明确目的之狂热追求的催生下,加茂伊吹的确疯了。 他终于抛弃一切顾虑,成长为不择手段前行的疯子,但偏偏步步踏在一条名为“读者喜好”的怪异道路之上,带着一种必将抵达胜利终点的信念,亲手斩除了所有拦路之物。 被他甩在身后的累赘中,有名为“善念”的东西。 ——他甚至将要吞噬终极反派作为养料。 第118章 在意识到自身最后的价值都可能被加茂伊吹尽数榨干之后,迪亚波罗曾在一段时间内无比抗拒加茂伊吹的靠近。 随理智一同回归脑内的另一种情绪叫做骄傲,迪亚波罗或许认为加茂伊吹非他不可,因此他贪心地想要将不可得兼之物同时握在手中,却必然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迪亚波罗既想要加茂伊吹无条件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又想令加茂伊吹对他持有百分百的尊重,他要更迭两人之间的上下位关系,将面对死亡的危机感转嫁到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察觉到了迪亚波罗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只觉得男人的想法未免过于可笑。 ——他当然不会让步。 于是他依然于迪亚波罗身边徘徊,却在对方拿乔时选择保持一定距离,不肯靠近,自然也就无法做到在灾难来临时以最快速度作出反应。 迪亚波罗再次重复地经历着不断死亡的惨剧。 当卡车辗过他的身体、瘾君子把刀插入他的腹部、蜂拥而上的野狗啃食着他四肢上的血肉之时—— 男人痛苦不已地嚎叫,在血与泪的朦胧幻影中,分明瞧见黑发红眸的少年正立于不远处的街角,神色淡漠地旁观眼前极为惨烈的一幕。 加茂伊吹看着迪亚波罗,却又仿佛根本未曾投来目光。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看上去像是打算就此放弃——可迪亚波罗精通驯化的技巧,他在无尽的剧痛中读懂了加茂伊吹的意图,因此更想咬牙坚持,不愿重归卑微。 死亡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或许只是意识猛然归于黑暗的过程,但对迪亚波罗而言,世界意识的刻意操纵使这个过程格外漫长而独特,很快便能再次击垮他本就不够坚强的精神。 自他下定决心摆弄加茂伊吹才过去不久时间,各种几乎等同于屈服的念头便着魔般在他的脑海中挤来挤去。 加茂伊吹所能接受的底线在哪?他是否还打算继续忍耐下去?在这些日子里上演的闹剧是否已经磨灭了他的耐性?他本身又到底打算将多少时间耗费于此? 迪亚波罗胆怯地想到:加茂伊吹会不会真的弃他于不顾? 第131章 于是在城市的街头再次复活之后,迪亚波罗龟缩在阴暗巷子的角落,提心吊胆地等待加茂伊吹的到来。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感到胸背间全是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直到天上投下的光芒逐渐转为黑暗,发凉的夜风令他筛糠般颤抖,巷口才出现少年模糊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迪亚波罗的两颊宛如水洗般湿漉漉一片,他甚至膝行朝前,迎接缓步走来的加茂伊吹,再也顾不上所谓的尊严或骄傲。 他近乎虔诚地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卑微地亲吻少年的指节,恳求道:“是我错了。” 加茂伊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悲悯与怜惜,他翻转掌心,时隔许久再次抚摸迪亚波罗的脸颊,却再也不会令承受者感到恐惧。 热量与安心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皮肤相接的位置传递着。 ——明明加茂伊吹才是恶劣的训犬人,迪亚波罗却不得不将他看作救世主。 “迪亚波罗,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加茂伊吹叹息,语气温柔,似乎是在请求,“九月即是分别之时,在那之前,安心陪在我身边,好吗?” 迪亚波罗又怎么会拒绝,他忙不迭地点头,像是被加茂伊吹套上了无形的项圈,就此甘愿自行折断獠牙。 两人的同居生活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加茂伊吹毕竟是番外剧情中重要的联动人物,作者不可能让他的出场机会都尽数浪费在飞往各处的航班之上,即便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是无法更改的设定,必要的便利还是会悄无声息地影响剧情走向。 于是在意识到迪亚波罗遭遇死亡威胁的频率正在逐渐降低之时,加茂伊吹立刻趁热打铁地采取行动,为作者制造出了能够顺理成章为他提供帮助的借口。 “我会尝试使用咒术师的手段将你的灵魂禁锢在我身边,我想,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不会仅将一具躯壳转移,所以,这是一次不同力量体系的竞争。” 加茂伊吹在迪亚波罗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割破手腕,挥洒鲜血,于住处的客厅位置绘制出一个似乎只会在邪教仪式上出现的阵法,结束时表情如常,仅是面色略显苍白。 “不要害怕。”他微笑着,“即使替身的优先级高于咒术,我依然会追随你的脚步,无数次准时去往你身边,绝不将你一人留在命运无尽的恶意之中。” 加茂伊吹甚至张开双臂拥抱迪亚波罗。 他说:“曾经旁人对我做过的事情,如今由我来对你做。” 迪亚波罗将面颊埋进他的颈窝,抬起双臂回抱,目光却极为清明,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加茂伊吹身后的地板。 他轻声问道:“你曾经历过什么?” “……都是些无谓的旧事。” 加茂伊吹并不回答,他的声音无比轻柔,眼中却没有情绪,甚至无法凝成坚冰,只因此时的戏码无法让他心中产生任何波动。 两人离得极近,又分明处在相隔极远的地方。 这部作品中的读者见过大义与极恶,性格越是鲜明的角色便越引人瞩目,加茂伊吹不做好人,便毫无顾忌地做心机深重之人。 他要迪亚波罗只能看到冰山浮于水面之上的部分,便会下意识对他持有防备与敬意,不敢轻举妄动;他也要读者好奇他的过往,将他视为值得持续关注的优质角色,甚至跟随他的脚步前往日本。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囚禁灵魂的术法暂时胜过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只要加茂伊吹时刻输出咒力将迪亚波罗的灵魂固定在法阵之中,迪亚波罗便不会再遭遇无穷尽的意外事故。 暂时的平静使迪亚波罗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安静地坐在加茂伊吹添置的懒人沙发上读书或发呆,但至少他不再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自然会逐渐健康起来。 夜间休息时,加茂伊吹会将迪亚波罗的身体与灵魂分离,用鲜血凝成的锁链将后者束缚在阵法之中,白天醒来时再把尚不至于离体太久而出现失忆等症状的灵魂塞回身体。 他们总是长久地坐在一起。 加茂伊吹不会要求迪亚波罗特地做些什么,只说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大概在七月中旬,才第一次向这位名义上的老师提出问题。 “我在一场袭击中失去右腿,因此有过一段极为不愉快的记忆。”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装有冷饮的玻璃杯,“关于那场袭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实在是个有些刁钻的问题,毕竟迪亚波罗并不了解加茂伊吹,他认为自己无法给出最令人满意的答案,因此反问道:“你希望听到我说些什么?” “就……说说施暴者的想法好了。”加茂伊吹沉思一瞬,他笑道。 “我并不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咒术师,会被敌人选中,只是因为他们无力向最强发起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以施暴者的角度思考,你是否认为悲剧起源于我本身?” 迪亚波罗第一次从加茂伊吹眸中的深思之色里读出认真的意味,他微微一愣。 ——或许这是个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 迪亚波罗不禁开始思考,如果他抓住每个类似的机会令加茂伊吹对他改观,或许这位慷慨的少年咒术师愿意在离开前彻底让他解脱。 即便迎接他的会是真正的、永恒的死亡,迪亚波罗也甘之如饴。 但当加茂伊吹望着他,微笑着等待答案时,迪亚波罗便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说谎。 这的确是个可以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但与此同时,机遇与风险并存,如果加茂伊吹看出迪亚波罗是在刻意讨他欢心,说不定会令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情况骤然变糟。 于是迪亚波罗思考一会儿,他回答道:“在评判某事的对错之时,聪明人往往不会考虑绝对的受害者是否完全无辜。” “正如同我默许热情在意大利境内贩售毒品,导致无数家庭陷入灾难,瘾君子固然有错,但若是真让法律选择制裁对象,将会得到一颗子弹的人是我才对。”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追问道:“能详细说说作恶的原因吗?” “原因?”迪亚波罗下意识重复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能因这个单纯过头的问题发出一声嗤笑,但他的确觉得加茂伊吹的天真程度简直令人感到不可理喻。 男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恐怕连他本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笑容。 迪亚波罗说:“没有特殊原因,只是因为作恶符合我的利益需求——当我想做坏事时,我才不会权衡受害者是否罪该万死。” “放轻松吧,小少爷,□□的规矩比你想象中还要更简单些。” “谁叫你承受屈辱,就在时机合适时掏枪轰碎他的脑袋,十倍奉还。” ——这是加茂伊吹从迪亚波罗身上学到的第一课,自那以后,他不再过度反思,不再优柔寡断,不再对敌人抱有丝毫仁慈。 而此时此刻,他学以致用,如灰狼般蛰伏在加茂拓真面前,耐心地等待一个咬断对方喉咙的最好时机。 “下周我会准时到东京校报道,至于宪纪,我要带他一同前去。” 加茂伊吹不会再留下任何破绽。 第119章 世人都爱折中,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果加茂伊吹直接提出要将幼弟一同带去高专,加茂拓真必然不会同意。 但如果他先爆出一个更加惊人的决定,比如说将要前往东京校报道,那加茂拓真就很难再去关注他的其他条件。 咒术界有明确的势力划分,东京由五条家与禅院家把持,京都则是加茂家的大本营。 御三家的后代从来只会就读于家族势力范围内的咒术高专,这是壮大己方力量的重要方式,也是表现忠诚的最基本手段。 加茂家从未有任何一位术师走出京都,正如同东京校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接收加茂族人的先例。 “你在开什么玩笑!” 加茂拓真怒极,却不敢再对加茂伊吹毫无顾忌地大呼小叫:“你本就比正常进度迟了半年,乐岩寺校长愿意接收你入学,已是破例之举,你不要忘恩负义!”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只反问道:“我曾经与乐岩寺大人相处过数月有余,他是怎样的高尚之人,我再清楚不过——若是知道我在家中被生父这样羞辱,他绝不会站在您那一边!” “更何况,我倒想问问父亲,”加茂伊吹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射向男人,面上的笑容中浮现出些许玩味之意,“您难道真认为现在是学校选我,而并非我选学校?” 加茂拓真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强忍愤怒的阴沉之上。 他屈辱地吞下在加茂伊吹这株逐渐显出伟岸身形的树木上结出的一切苦果,只固执地威胁道:“加茂家的术师绝不能到东京校报道,如果你执迷不悟,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第132章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他注视着加茂拓真,不放过男人脸上每一个透露出外强中干本质的微小变化,并未再因如此无力的威胁产生任何退缩之意。 “怎么?如果我真去东京校报道,您难道打算剥夺我的姓氏,就此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加茂伊吹兴致勃勃,他问道:“那看来您对自己的基因还算自信,也不知宪纪长大以后,是否也能做到和我相同的程度。” 书房内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加茂伊吹正好戳中了加茂拓真的痛处。 毕竟他此时是族内最为看重的嫡长子,如同五条家也不确定绝对能有第二个五条悟降生一般,加茂家也一样无法怀有任何侥幸情绪。 ——珍惜加茂伊吹已经是族内上下最为强烈的共识,就连加茂拓真都无法更改。 于是加茂拓真甚至以痛恨的目光望向加茂伊吹,最终做出他人生中在长子面前的首次让步:“你只能到京都校报道。” “……但如果你要带走宪纪,我会允许。” 自这句话后,加茂伊吹度过了七岁之后最为神清气爽的一晚。 尽管加茂宪纪因乍然脱离母亲的怀抱而不安地哭闹了一段时间,但还好加茂荷奈也并非每时每刻都亲自看顾这孩子,在佣人的帮助下,加茂伊吹长久地将幼弟抱在怀中,很快便将小孩哄睡。 这似乎为两人未来长时间平和相处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第二日,加茂伊吹的日程排得极满,他早早便动身离开本家,直奔京都高专,前去拜访乐岩寺嘉伸。 他们之间应当算有一段师生情谊。 爱徒上门拜访,一向不言苟笑的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显出几分欣慰,尤其是加茂伊吹在经受一番历练过后还能熟稔地冲泡出口感正好的热茶,他更是感到满意。 “你表现得很好,远远超出了咒术界的预料。”乐岩寺嘉伸轻抿一口茶水,“高层有意直接批准你成为特级咒术师,但我建议他们放慢节奏,不知道你是否理解。”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他伸手从茶几上捏起一块点心,在塞进口中之前回道:“乐岩寺大人是提醒我人外有人,还需戒骄戒躁。” “不止如此。” 乐岩寺嘉伸将茶杯放回原处,他目光幽深,直白道:“你要拥有与名声相等的实力,才能坦然接受旁人极高的赞誉,如果不变成更加强大的存在,往日的悲剧只会再次上演。” 明明是内容类似的告诫,加茂拓真的威胁只会令人感到不屑与可笑,乐岩寺嘉伸的教诲却的确在加茂伊吹心中敲响了警钟。 少年收起笑容,他郑重地点头:“伊吹明白,多谢乐岩寺大人指点。”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端正,乐岩寺嘉伸便无意再进行更深入的对话,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按照常理来说,你的推荐人应当是拓真殿,但我想,毕竟加茂家的情况要特殊些。” “你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乐岩寺嘉伸缓缓说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重新浮上脑海。 在此时的日本咒术界的普遍认知之中,加茂伊吹此人日后必将有番不输于六眼神子的大作为,进行等级评定的过程中,至多出现升一级与升特级所对应的两位推荐人。 推荐人相当于咒术师职业生涯中不同阶段的伯乐与引路人,加茂伊吹的推荐人更是将会因他光明的未来而与有荣焉,同样算是履历中极为光辉的一笔。 如果此事真的能成,也算是加茂伊吹回报了当年那人施予他的恩情。 之后,加茂伊吹从乐岩寺嘉伸处求来了住在校外的特权,立刻叫本宫寿生在距高专较近的位置购买一套房产,配备佣人与安保力量,以便将加茂宪纪带在身边照顾。 离开京都高专之后,加茂伊吹见距离前往总监部进行工作汇报的时间还远,便叫司机直接改道前往商业区,找到一家刚开门不久的美容店,在双耳上打穿了位置合适的耳孔。 五条悟送出的耳坠一直被他带在身上,加茂伊吹刚想挂好,便被美容院告知尚且不能佩戴饰品,只能又遗憾地将耳坠放回口袋之中。 一来二去,加茂伊吹终于消磨掉多余的时间,等来了总监部派来的使者。 轿车载着一行人驶入本就隐蔽的结界入口,使者以特殊的术法解开面前遮蔽视线的帐,将加茂伊吹送上了一条狭窄且漫长的小道。 小道的两侧是看不出边界的纯黑色深渊,令人看上一眼便手脚发软,加茂伊吹知晓这已经是无关人士无法踏足的结界内部,朝使者点头致谢,转身独自前往总监部的所在地。 道路的终点与一块空白平台相连,像是聚光灯层层重叠投下一处主角站位,当加茂伊吹在平台的正中央停下脚步之时,围住平台的数道屏风凭空浮现,显出一种别样的诡异与神秘。 总监部的高层们就坐在屏风之后,隔着模糊的纸门打量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一时并未察觉他身上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加茂伊吹不慌不忙地微微鞠躬算作行礼,按照汇报工作的固定流程,将执行任务的情况和盘托出,自然地略过了曾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和同迪亚波罗度过的四个月时光。 总监部早从使团内的其他咒术师口中听过了这一年内发生的大小事件,此次要求加茂伊吹专程到场,根本目的还是想要试探一番他的底细。 于是一位老者率先开口,缓缓问道:“你出色地完成了这次任务,高层愿意给予你一些额外的奖赏,你欲求何物?”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并不推辞,直白回答:“实不相瞒,晚辈对几年前的某场特级咒灵袭人事件感到有些在意,昨天得知此案尚且未破,也想尽一份力量。” “总监部以无辜平民作为诱饵,却至今没能给群众和术师一个圆满的交代,身为御三家的后代,我实在希望此事尽快终结,因此愿献上十殿之力,为诸位大人分忧。” 加茂伊吹轻巧地朝面前那扇纸门拱了拱手,明明前半句话是揭穿高层丑陋面目的不堪之语,后半句话给出的利益却足以让旁听者里的任何一位感到心动。 回应加茂伊吹的是长久的沉默。 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有一人于右手边的纸门后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此案对我有些特殊意义,但不过是大人们点一点头的事情,我的条件,自然也不会令大人们感到为难。”加茂伊吹客气道。 “既然要调用十殿的力量,总该有位十殿内的可靠之人在一旁周转才是。” 加茂伊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请诸位大人允许我派出一位心腹加入抓捕计划,以便令十殿全力配合队伍行动,也好让我安心一些。” “高层早就为抓捕那只咒灵制定了缜密的计划,”一人出声反驳,“如果贸然叫底细不明的家伙加入队伍,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加茂伊吹也不继续纠缠下去,他惋惜地轻叹一声:“看来诸位大人还是有所顾虑,伊吹总不好强人所难,也只能……” “……可以。” 或许还是不愿放弃十殿那极为宝贵的助力,在加茂伊吹即将轻松地放弃争取之时,总监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高层批准你的请求。” 他们以居高临下的骄傲态度如此说道。 第120章 本宫寿生制定了极为缜密的假死计划。 尽管这几年将人生重心尽数投放于十殿之中,本宫寿生也从未有一秒遗忘他选择追随加茂伊吹的理由。 家人之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伤痛,能将复仇的欲望压抑至今,既是因为他本身还没能积攒起足以反抗高层的力量,也是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 他相信加茂伊吹言出必行,无论是对他的承诺还是要推翻咒术界的决心都绝不是简单的玩笑,所以他愿意等待。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并没辜负他的期待。 少年独自出国打拼一年,用这期间攒下的功勋与十殿的力量作为筹码,没有为自己谋划任何旁的出路,反倒选择为他换来一个其他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争取到的机会。 ——本宫寿生在收到加茂伊吹令他加入抓捕计划的指令之时,甚至疑心这位少爷要以偷梁换柱为目的暗杀某位术师,却唯独没想到对方会付出如此代价,只为将他塞进那支队伍。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 本宫寿生恍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加茂伊吹稀松平常的表情,他喃喃道:“我也从未想到这天能这么快到来。” “我不想和你说太多无用的客套话,毕竟于情于理,我总该帮你完成心愿。”加茂伊吹知道对方大概正在通过摄像头看着自己,便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与其忙着感谢,你不如花时间考虑一下该如何瞒过高层的背景筛查,好以无关者的身份加入抓捕计划。” 第133章 这句话点醒了难得手足无措的本宫寿生,他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缓慢抬手遮住唇角,半晌都没再发出声音。 加茂伊吹安慰道:“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就好。” 本宫寿生回神,他显出几分忧郁,玩笑道:“要论行事方便,我看还是改姓加茂最好,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伊吹少爷的部下,想必谁也不敢为难我。”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未明确回答是否可以,一如既往地将行事的分寸交给本宫寿生把控,也是对对方能力的无条件信任。 作为将十殿一手经营成咒术界最大组织的副首领,本宫寿生行事从来不会让加茂伊吹失望。 他原本打算以家人离去的场景作为假死方式,为这场大戏增添几分命运注定般的悲情色彩,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对咒术师而言最为平常的死法,避免旁人因此生出多余的联想。 二级咒术师因辅助监督误判咒灵等级而命丧任务现场,咒术界甚至不会派遣专人接收尸体。 相关部门只得向上追溯本宫寿生是否属于某方势力,最终发现他一直独来独往,只好联系到他曾就读的京都高专。 加茂伊吹那时已经前往学校报到,课余时间常留在乐岩寺嘉伸的办公室中。 他要么与这位长者探讨些寻常课程不会提及的咒术,要么陪伴在对方左右汲取必要的管理知识,端茶递水相当勤快,两人相处时也都很愉快。 当本宫寿生的死讯传入乐岩寺嘉伸耳中之时,老人手中握着吸满墨水的毛笔,许久都未能再写下一字。 咒术高专的学生不多,能从入校顺利活到毕业的年轻人,一年到头大概也只有四到五位。 乐岩寺嘉伸的确是位尽职尽责的校长,他或许与学生私交不深,却了解每位学生的信息,也同样会为英年早逝的术师感到分外惋惜。 “这真是……命运弄人。”乐岩寺嘉伸轻叹一声,将毛笔放在一旁,起身去寻书架上的文件。 加茂伊吹瞧见了文件夹侧面的标题。 厚重的纸张记录着高专墓地的使用情况,乐岩寺嘉伸曾见证无数无家可归的灵魂最终回归母校,今日又要亲手埋葬一名学生,难免有些感慨。 “尽管自上次离校后再也未曾相见,你依然将本宫看作朋友吧。”乐岩寺嘉伸翻动文件到空白的一页,“我知道他曾向你释放善意,这是极宝贵的记忆,但斯人已逝,不要伤怀。” 乐岩寺嘉伸是京都高专的校长、保守派的领头羊,他与高层有密切联系,此时会知道加茂伊吹向总监部提出的请求,倒也不是件令加茂伊吹感到过于意外的事情。 “如果你想调查那起案件是为了偿还本宫的恩情,现在更换一个请求,想必高层也会理解。” 老者合了合双眸,他再次拿起毛笔,将要于页面上的第一块空白处添上本宫寿生的名字。 加茂伊吹仿佛在听了这句话后才勉强从回忆中惊醒。 想到曾在校园中欢笑的日子,他面上有复杂的感情闪过,沉默许久,最终万千思绪化作一句叹息:“既然如此,请乐岩寺大人允我安葬本宫寿生,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乐岩寺嘉伸略微思索一瞬,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他先是问加茂伊吹究竟要将本宫寿生带去何处,又问加茂伊吹是否经过父亲同意才来插手此事,最终问明少年愿意接收尸体的真正理由,发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将本宫寿生交给加茂伊吹都的确是个比把人葬在高专更好的选择。 咒术师的尸体在经过特殊处理之后,于普通人的躯壳也没有太大分别,咒术界不会专门统一管理。 因此乐岩寺嘉伸不过是在文件上回复了允许转移的批示,加茂伊吹便顺利带着“本宫寿生”前往了本地风景秀丽的公墓。 本宫寿生的家人都埋葬在这,他早早为自己选好了相邻的墓地,只等复仇后能全家团聚。 加茂伊吹为他提供了更为稳妥且可靠的成事方式,他把余生的忠诚作为谢礼尽数献上,一时半刻还用不上这块坟墓,反倒让其成了将戏做全的最后一样道具。 数日后,某特级咒灵的抓捕计划中新增一位外表与内里都平平无奇的成员,据说是十殿内部的精英干事,颇得加茂伊吹信任,才会代首领前来推动抓捕进度。 隐藏身份不代表要与加茂伊吹断绝一切联系,本宫寿生一面忙着为家人复仇,一面还没忘记发消息提醒他别忘记曾说过一周后要处理禅院甚尔的事情。 现在便是所谓的“一周后”,本宫寿生将禅院甚尔的具体住址发送到加茂伊吹的邮箱之中,匆匆忙忙又拔了电话卡,数日都没再出现。 加茂伊吹只得独自考虑。 毫无疑问,他想见到禅院甚尔,想坚定地向对方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与之前类似的情况,想告诉对方一切都已与以往不同、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任何想要守护之人。 但如果他无法坦然说出这话,他就不该贸然打扰禅院甚尔的生活。 加茂伊吹躺在床上,耳边是幼弟有节奏的呼吸声,小孩的存在感不强,却让他多少有了些顾忌,不敢放开手脚行事。 出校居住本就是乐岩寺嘉伸的恩典,加茂伊吹不能得寸进尺地提出请假前往东京的要求,更何况加茂宪纪此时还小,绝不能在此时被迫与术师杀手扯上关系。 ——以前的加茂伊吹可以不管不顾地奔向禅院甚尔,现在的加茂伊吹却必须将每件事情都尽可能做到最为妥帖。 直至天色微明,他终于按灭手机屏幕,告诫自己暂时先别去考虑这事,只先顾好当下。 “加茂前辈!早上好!” 将女式校服定制为巫女服款长裙的少女远远朝加茂伊吹挥手,又因一时激动而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声询问道:“今天我也想和前辈一起修习术式,您方便吗!” 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以寻常速度来到她面前,稍显无奈道:“明明是歌姬姐比我更大一岁……一直被称作‘前辈’的话,我还真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庵歌姬抠了抠脸颊,她笑道:“因为您很厉害嘛,作为咒术师的资历也比我更深,入学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才本尊,所以下意识就这样叫了。” 两人肩并肩朝教室的方向走去,彼此迁就着对方的步伐,反倒令加茂伊吹走在了靠前的位置。 加茂伊吹迈步的动作微不可见地放缓,很快掩过两人间的距离,再次与庵歌姬完全平行,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歌姬姐还是叫我伊吹就好——学校是咒术界内难得不涉及到身份地位的地方,我们自然些相处,都会感到更加轻松。” 没等庵歌姬回话,他先立刻转移了话题。 “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一直有空,歌姬姐要和我一起到训练场去吗?” “太好了!”庵歌姬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至后半句内容之上,她欢呼一声,“我会准时到达!” 庭院的绿植上有羽毛油亮的乌鸦腾空而起,某位术师的生物探头简直遍布高专的每个角落,加茂伊吹的目光准确投向黑鸟操术的咒力来源处,一同发出邀请:“冥冥姐也要来吗?” “听说你的咒力总量在一年间发生了质变,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呢。”冥冥从转角处显出身影,她用食指轻轻绕着耳侧的长发,笑道,“……也教教我吧,天才?” 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如果是冥冥姐的话,让我说什么都行。” ——在两位友人的陪伴下,加茂伊吹极平稳地度过了高专生活的第一年。 他的实力在今年稳步前进,与父亲的博弈也有来有回、未居下位,加茂宪纪正在茁壮成长,命运的走向也缓慢向好。 但世界意识永远不会让他的故事平静运行。 2002年12月22日,加茂伊吹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虽然很久没见……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邀请你来看看。”听筒中的男声慵懒又沙哑,略显疲惫,却带着份藏不住的欣喜,“我与爱子的孩子出生了,起名为‘惠’——这是个太重要的时刻……”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你缺席,伊吹。” 第121章 接到禅院甚尔的电话之时,加茂伊吹正在街上陪加茂宪纪闲逛。 圣诞节将至,大小商铺早早挂上彩灯与槲寄生招揽客人,加茂宪纪正是对万物万事感到好奇的年纪,只是经过一次便迈不动脚,直到加茂伊吹承诺找机会带他好好逛逛才肯回家。 今天正是周日,没有圣诞节当天的巨大人流量,加茂伊吹忙里偷闲挤出一日,亲自带加茂宪纪出门游玩,采购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与零食,打算好好庆祝归家前的最后一个节日。 再过九天便是新年,无论平时过着怎样轻松自由的生活,作为加茂家的嫡长子与嫡次子,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也总要返回本家,尽职尽责完成繁琐的仪式,绝对不能逃避。 第134章 加茂伊吹将幼弟抱在怀中,边耐心解答着从未停止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之疑问,边将咒力松散地大范围铺开,警告附近的咒灵与诅咒师不要不识趣地打扰两人。 ——咒灵和诅咒师永远不可能杀光,能与加茂宪纪共处的闲暇时光又屈指可数,他对守护世界和平没有兴趣,实在不想因无谓的战斗破坏幼弟心中的温柔形象。 同居一年时间,加茂宪纪对加茂伊吹而言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整个咒术界都有目共睹。 尽管这位黑马天才甚至安排了十殿中的人手照看幼弟,他本人也依然尽可能在看顾孩子时做到亲力亲为,不管学业有多么繁忙都会在晚八点前赶回住处,专门空出一段时间与加茂宪纪玩耍。 无数传闻中最为夸张的事迹莫过于他在与两位一级诅咒师对战之时突然摆手叫停战斗的经历。 自从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后,加茂伊吹就再也没将半分心思放在战斗之上。 他微微皱眉,冷淡的面容上显出些许担忧,随后客气地朝已经摆出进攻架势的敌人点头,微微抬起手臂,隔开彼此间的距离,说道:“请稍微安静一会——是我弟弟的电话。” 少年嘱咐一句后便偏移视线,朝一旁走了几步,按下了手机上的接通键,只留一位搭档与两个诅咒师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在几人间胡乱窜动,最终激发起诅咒师心头的无上怒火。他们自然不可能真听从加茂伊吹的安排老实等死,怒骂一声便凝聚咒力,即刻出招。 等级只有二级的搭档脑中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冷汗从脊背间溢出打湿衬衫,他惊慌的提醒声几乎使喉咙撕裂:“加茂!” 但加茂伊吹根本不需要他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甚至还没等诅咒师挪动一步,两道极细的血线便闪电般破空而至。 宛如天降利刃,血线从上至下直接贯穿诅咒师的双唇,又流畅地在他们的脖颈上缠绕一圈,切菜似的绞下两颗头颅,最终才做出幼蛇归巢的模样,摇曳着回到加茂伊吹身边。 “在小孩面前说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嘟囔一声,很快又露出一个笑容,放轻了声音朝电话那头大叫的孩童赞道:“听说宪纪今天乖乖吃了青菜,哥哥回家就奖励给你一块小熊饼干,好不好?” 尚未来得及闭上眼眸的头颅才刚刚停止滚动,缓慢落在二级咒术师的脚边,他刚想发出惊恐的尖叫,便因加茂伊吹噤声的动作将呼喊都强行咽回腹中。 好在加茂伊吹记得现在还有任务要做。 他又安抚了加茂宪纪几句,随后挂断电话,走到搭档身边,抬手结印,轻巧地在原地留下一个正好遮住两具尸体的帐,又示意搭档叫人过来处理。 在等候的过程中,咒术师有些不安,他踌躇着开口问道:“既然加茂能秒杀敌人,为什么起初还想等到挂断电话后再动手?” “那个啊——”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很快笑道,“毕竟宪纪也是加茂家的孩子,未来总要参与战斗,三岁是个启蒙的好年纪,我也得做位称职的老师才行。” “所以你早就知道诅咒师不会安心等候,就想先用这种方式让他了解战场?” “对了一半。我舍不得让他这么小就与咒灵接触,只好用这种方式先让他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喧闹。”加茂伊吹面上尽是为人兄长的慈爱之情,“但没想到他们开口便是脏话,早知如此,就该直接解决干净。” ——加茂伊吹……非常疼爱弟弟!在场听见这话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如此想到。 自此以后,咒术界再也无人敢向加茂伊吹对加茂宪纪的无条件优待指手画脚,甚至连本家的长辈也不再尝试频繁地插手那孩子的教育问题。 但现在,加茂伊吹将第一次在选择时放弃加茂宪纪。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加茂伊吹并不向加茂宪纪隐瞒离开的理由,他蹲下身子与幼弟平视,几句话便为这只本就听话的雏鸟顺好了毛,甚至得到了一个带着奶糖香气的拥抱。 “哥哥去见朋友,”男孩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宪纪回家吃饭。” 加茂伊吹已经向部下发过邮件,第一时间买好了前往东京的机票,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到加茂宪纪期待的双眸上,立刻便因这孩子的懂事而感到格外动容。 他无数次想过,即便他的人生中处处都是算计与刻意而为之,在亲身养育加茂宪纪两年以后,这个在他的看顾下幸福成长着的孩子也能真正牵动他的情绪。 “哥哥会为宪纪带礼物。”加茂伊吹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目送加茂宪纪被一直跟随两人行动的仆从带走之后,加茂伊吹也等到了前来接应的轿车。他以最快时间来到机场,勉强赶上登机时间,直到落地东京还感到心跳如鼓擂。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消息简直像惊雷般震撼,又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因家中的特殊情况与自己的复杂经历,加茂伊吹一向将生育的目的与传宗接代挂钩。 鲜活的生命在尚未拥有独立意识时便被诸如术式、天赋之类的外物决定人生走向,他厌恶这种弱肉强食的传统制度,同时极其抗拒无意识间加入施暴者的阵营,因此从没对生育后代抱有任何期待。 他的血脉与他的命运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任何人继承发扬的价值。 但一直抗拒族内再有无辜生命诞生遭遇迫害的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想到自己马上将与禅院甚尔的后代相遇之时,感到手心与眼眶一同发热,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爱情的结晶,父母的期待,生命的延续。 漂泊不定的风雪终于拼尽全力搭建起了完整的家庭,他安稳落于象征着幸福的巢穴之中,无论再走多远,都总有一个为他长明灯火的归处。 加茂伊吹在此刻明白这正是新生命降临在世界上的、最为重大的意义。 尽管加茂伊吹不会将这个意义与自己挂钩,却不妨碍他会因此产生爱屋及乌之心,立刻无条件喜欢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下飞机后便马上在十殿的配合下转换交通工具,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朝目的地进发,同时谨慎地叫人扫清他来到东京留下的一切痕迹,以免招致没必要的麻烦。 但他将大部分心思放在赶路之上,一向做事周全的少年甚至忘了探望时的基本礼仪,直到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口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竟然连水果都没带一份。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局促起来,立刻便要转身下楼,心中盘算着神宝爱子的口味,打算将禁忌以外的水果各买一点。 ——事关重大,比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特级咒灵更让人手足无措,他实在晕头转向。 但还没等他行动起来,病房的门便被从内推开,穿着一身宽松休闲装的男人咧嘴乐了一声,熟稔地朝病房内侧了侧头,笑道:“在门口发愣也不进来,不认识门牌号?”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压低声音道,“……来得匆忙,没有给爱子和惠带些什么。” “你能这么快赶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禅院甚尔双手插在裤兜之中,他将重心靠在门上,姿态有些懒散,全然不是一位父亲的稳重模样,“进来说。” 禅院甚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加茂伊吹每次与他久别重逢时都会生出类似的感慨。 正如同他们的关系也未因时间的推移而疏远哪怕一点。 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因再次看见挚友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而缓慢落地,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用右手遮住双眼,不想让或许是积蓄已久才略显汹涌的泪意破坏气氛。 禅院甚尔并没打断他的情绪,男人嘴角微微含着一抹笑容,安静地等待少年平静下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加茂伊吹为了避免他的悲剧到底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加茂伊吹也从来不是为了祈求他的回报。 只要他们都存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中,即便籍籍无名,即便再不相见,即便反目成仇,即便发生许多令人无法接受的意外—— 对于彼此来说,只要能得知对方尚且平安,就已经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再次重逢。 第122章 为了保护神宝爱子母子,禅院甚尔不得不断绝与咒术界的全部联系,在堪称信息闭塞的情况下生活。他绝不会将自己的踪迹向外透露半分,代价是无法接收任何非日常的情报。 这便导致他并不了解加茂伊吹在意大利闯出的那番名堂。 禅院甚尔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早该引人刮目相看,他依然向对方投以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在见人飞快收了眼泪后轻声道:“辛苦了。” 加茂伊吹最后用双手手背抹了把眼睛,总算调整好情绪,破涕为笑:“……抱歉,我没想让这次见面变得这样沉重。” 第135章 “沉重吗?”禅院甚尔也笑,他胡乱揉了把加茂伊吹的发顶,另一只手搓搓带着些胡茬的下巴,似乎有些得意,“伊吹少爷的眼泪,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见。”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面前很少露出羞恼的表情,他坦然接收这亦似兄友亦似长辈的调笑,借机抬眼细细端详禅院甚尔,还是品味出一丝不同。 “你似乎胖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如果做个比喻,现在倒是有些正派的模样了。”加茂伊吹又皱眉,“明明是做父亲的重要日子,却连胡子也没刮,还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啊。” 禅院甚尔听出加茂伊吹在笑他仪容不整,无奈地收手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 “爱子在产房里待了一整夜,我一直很担心。”他在一瞬间露出了有些沉重的神色,似乎尚且感到心有余悸,“孕育生命是件比想象中更辛苦的事情啊。” 加茂伊吹一愣。 曾经有段时间以接取杀人委托为生的术师杀手,即便身体将被不可见的咒灵吞噬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软弱之意,竟也会在妻子生产后露出这般后怕的表情。 ……真了不起。 加茂伊吹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因禅院甚尔的改变而觉得时光未免带走了太多存在于回忆中的模样,又发自真心地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不错的改变。 于是他抬手用力拍拍禅院甚尔的两臂外侧,朗声笑道:“总归母子平安——恭喜咯,新手爸爸!” 禅院甚尔微微睁大双眸,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加茂伊吹,惊讶于少年此时的开朗。 事实上,他们都与以前不一样了。 神宝爱子大概早就等着加茂伊吹进门,却半晌都不见有人进来,只听两人在门口谈笑,只把她忘在房间之中。 她只稍微提高一点嗓音便吸引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别在门前站着,快进来说话。” 意识到终于将见到那个名为禅院惠的孩子之时,加茂伊吹不自觉严肃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被禅院甚尔的大掌在后背推了一把。 进屋时略显踉跄,当他以一个不太正式的姿势踏入神宝爱子的视线范围之中、又正巧对上了女人带笑的目光时,他便再也难以感到紧张了。 “好久不见,爱子。”加茂伊吹面上露出笑容,他见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半空,自然地拎起暖壶为神宝爱子添了些温水,“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们,你受委屈了。” 神宝爱子并不在意他的愧疚,笑着朝他摆手,催促道:“快看看惠!我觉得他更像甚尔一些,甚尔却说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来评评!” 加茂伊吹回眸望了眼禅院甚尔,男人面上尽是无奈之色,只挑眉示意他摇篮就在病床旁边,他这才笑着朝前,走到禅院惠身边。 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是看不出什么明显区别的。 加茂伊吹隐约记得加茂宪纪被抱到他面前时也是这副皱巴巴的模样,别说看出到底与父母间的哪一方更为相像,简直连是美是丑都难以评价。 他本该说些讨人欢心的吉祥话,顺着神宝爱子的意思夸赞孩子一番,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一时间竟感到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对三人感情的虚伪亵渎。 而他不想强行夸奖的念头背后或许还藏着一个信息。 ——当真见到这孩子时,他才意识到抛去对禅院甚尔的情感,他对面前小小的一团甚至有些过于冷漠。 加茂伊吹从右耳上摘下一年以来一直佩戴着的耳坠,将耳坠头部针状的尖顶折断,又从腰侧抽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几下便把耳坠上带棱角的部分尽数砍平。 他把耳坠打磨成了绝对不会伤到孩子稚嫩皮肤的样子,轻轻放在禅院惠枕侧离脑袋还远的位置,轻笑道:“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这个,就送给惠当作见面礼。” “好像有点贵重……”神宝爱子思索一瞬,“这是伊吹重要的耳坠吧?” 女性大抵都对细节比较敏感,她注意到了耳坠上的使用痕迹,结合他耳孔的大小,基本可以推断出加茂伊吹对这副饰品的珍视程度。 “这是五条家的悟挑来的咒具机关,因为机制很有意思,又是他的一份心意,我一直贴身佩戴,但现在看来,简直是专门为惠打造的礼物。” 加茂伊吹倒是很满意。 他不敢触碰禅院惠的皮肤,就只轻轻拍拍婴儿的被角,眉眼间尽是柔情:“甚尔有空时在顶端钻个孔,穿绳为惠带上,也算是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了。” 禅院甚尔倒是不打算客气,他拿起那条被加茂伊吹粗略打磨过的耳坠,迎着窗外的光眯眼看了看,问道:“咒具机关?” 加茂伊吹想起什么,他按在摇篮边缘的指尖微动,很快便吸引了禅院惠的目光在空中追随着什么飘来飘去。 “其中存储了我的咒力,会在惠受到攻击时弹出保护屏障,甚尔毕竟情况特殊,为这孩子施加一层咒力的保障,总归能更令人放心。” 加茂伊吹抬眸望向禅院甚尔。 “我凝结咒力测试过了,惠能捕捉到咒力的存在。”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难以打破的寂静之中。 没人能明确说出这个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尽管这本就是禅院甚尔邀请加茂伊吹过来的原因之一,但在真听见答案时,身为父母的两人依然感到心跳乱了两拍。 如果禅院惠注定逃不开回归咒术界的命运,加茂伊吹的礼物倒的确是场及时雨。 禅院甚尔握拳攥住这条耳坠,他沉声道:“我替惠收下了,谢谢。” 他们之间没什么谢不谢可言,加茂伊吹轻轻摇头,又叮嘱道:“屏障质量与存储者咒力的质量相关,不要随意向其中灌输劣质咒力,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当然,除了补充咒力以外,欢迎你们随时联系我。”加茂伊吹向为他搬来椅子的禅院甚尔笑笑,终于开始交换信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大概不会想到我现在情况如何。” 三人闲聊着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 加茂伊吹说起帮助意大利咒术界组建全新运作系统的经历,轻描淡写地提到迎战特级咒灵与成功领域展开,又聊了几句与两面宿傩所缔结的、已经平稳告终的束缚。 他想起自己当时仍大胆地捉住了束缚中的漏洞便止不住想笑,面对禅院甚尔和神宝爱子难以掩饰的担忧神情,他无所谓道:“两面宿傩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事,我只和你们说过。” 谈到家族内部的纷争时,加茂伊吹也并不显得多么疲惫,他将讲述的重心放在加茂宪纪身上,调笑说自己是在场育儿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位,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神宝爱子没有太多力气发表长篇大论,禅院甚尔便承担起了发言工作。 他说两人自他脱离十殿后便一路朝人烟稀少的乡村行进,只求暂时避避风头。 禅院甚尔重操旧业,杀光几波嗅觉敏锐的追击者,本宫寿生虽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却也一直有意帮他遮掩行踪。 ——两相配合之下,他与神宝爱子基本没花什么力气便安定下来,过了一段极为平静的日子。 后来神宝爱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两人简单为老人操办好后事之后,突然意识到双方在那时生命中似乎只剩彼此能够相互依偎取暖,感情难以避免地再次升温。 神宝爱子提出想与禅院甚尔结婚,在深思熟虑过后,禅院甚尔却终究没有与她登记成为夫妻,只是在乡邻的见证下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婚礼。 她能无条件地放弃一切爱他,他却不得不心存顾虑,不愿将她完全与自己绑定。 十殿内尚且有身为政府官员的成员,更别提咒术师或诅咒师那遍布全国的势力。 禅院甚尔不希望它们之中的任何一方能够通过某些渠道将神宝爱子也作为悬赏目标,因此无法安心与她建立法定关系。 她依然以神宝为姓,若真有危机来临,与禅院无关这一表面事实总能为她再多争取来一线生机。 再后来,他们的儿子禅院惠出生,禅院甚尔本想让这孩子随母亲同姓,却还是因神宝爱子的一句话而败下阵来。 她微笑着说:“既然禅院是你生命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那就让禅院惠的存在提醒你,这部分痛苦与不堪之中,尚且有值得期待与爱的人和事存在。” 禅院甚尔在说起这事时并不羞涩,他只是下意识地望向此生挚爱,以几乎溺毙被注视者的目光传递一种包含感激、无奈、幸福、爱等多种含义的情绪。 加茂伊吹垂下眸子,他用指尖轻点婴儿头顶的软毛,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要在父母的爱意之中幸福健康地长大啊,惠。 这是加茂伊吹集合十四年之智慧,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祝福。 第123章 其实加茂伊吹手中有份本就想要送给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礼物,并非为眼下的情况专门准备,却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现在才能坦然交给两人。 第136章 他从随身携带的手账本上扯下一页白纸,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中的联系人,飞快写下几个号码与对应的名字,将纸条递给了禅院甚尔。 “等你忙过这阵子,可以联系这上面的十殿成员,他们会把过户手续搞定。” 加茂伊吹显得相当放松,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之上,似乎正因做出了这样一件大事感到愉悦:“我早早准备了这份礼物,没想到现在才物归原主。” 下意识捕捉到加茂伊吹所说内容的关键性词语,禅院甚尔蹙眉,他下意识要将纸条朝回推,无奈道:“我们有住处,并不寒酸,平时也不缺钱,不需要你再塞来些什么。” “不是房子。”加茂伊吹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于爱子而言意义重大,无论是作为补偿还是贺礼,都想再将它交还给爱子打理。” 神宝爱子微微一怔。她似乎对加茂伊吹接下来将要说出的内容有所预料,因此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双唇,显出不同寻常的激动之意。 果不其然,加茂伊吹紧接着笑道:“神宝花店的真正买主是我。”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对神宝爱子的冲击太大,反倒叫她呜咽着哭了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只有二十岁出头,接连遭遇双亲去世的巨大变故,还因追随爱人的脚步而不得不关停并转让作为家庭心血的花店,个中纠结与内疚大概连禅院甚尔都无法领会。 安慰的工作轮不到加茂伊吹来做,在禅院甚尔揽着神宝爱子的肩膀给她无声的陪伴与依靠之时,加茂伊吹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在她稍微平静下来后接道:“我还为花店配备了完整的运输冷链哦。” 他为了逗趣说出这话,却因年龄太小而多了几分邀功似的意味,神宝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泛着可怜的红意。 “谢谢你,伊吹。”神宝爱子紧紧握住禅院甚尔的手,她轻声道,“我从不因过往人生中的每个选择感到后悔,也是真的庆幸甚尔能和你成为朋友。” 虽然从来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三人心中都隐约明白—— 以禅院甚尔的经历与性格,只要神宝爱子下定决心与他共渡难关,无论其中是否有十殿引发的各种事件作为催化剂,他们都绝对无法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存在不仅没有对两人产生任何副作用,反倒像是一抹特殊的光芒,指引禅院甚尔有目的地前行而不至于迷失方向,也帮神宝爱子驱散心底刻意忽略的阴霾与黑暗。 而他们对加茂伊吹而言同样拥有重大意义。 三人又聊了些闲言碎语,提起未来的具体打算,禅院甚尔没什么确切想法,只知道身上又多了一份父亲的担子,要努力为家庭争取到更优渥的生活条件才行。 加茂伊吹说可以先以花店的生意为主,反正店铺内有雇员打理,禅院甚尔大可以只收盈利,先陪神宝爱子度过初为人母这段紧张而慌忙的时期再说。 他没有详细提起自己的计划,但既然身处咒术界之中,总归不会美好又轻松。 加茂伊吹的处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光鲜亮丽,禅院甚尔隐约感应到这个事实,却终究没有戳破此时和乐的气氛。 在将加茂伊吹送到医院正门处时,他没再如闲聊的后半程一样长久保持沉默。 禅院甚尔在加茂伊吹要上车时轻轻扯住少年的衣领,让加茂伊吹向前的步子稍微一顿,两人对视,他碧绿的眸底像淌着平缓的暗流。 “我只是暂时不用再杀人了。”禅院甚尔说道,“不是不愿杀人,也不是杀不了人,你知道的吧。” 他面色平静,仿佛这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只要你需要我,我依然会第一时间赶到。” 加茂伊吹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时间几乎都在此刻停止,直到耳边的风声也因大脑只顾专注地投出视线而彻底消失之时,少年终于给出了回应。 “我的渴求从来没有变过。”加茂伊吹的面色全然不似作伪,他说,“甚尔,你要幸福,即便这份幸福与我无关。” 禅院甚尔的眸光微微一颤。 没人能要求溪流停止朝海奔赴,正如同没人能隔断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对彼此的无条件偏爱。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最后拍了拍禅院甚尔的手臂算作告别,终于又朝前迈步,踏上了几乎未怎么歇脚便再次令他奔波起来的返程之路。 如果说禅院甚尔的人生已经步入了一眼便能瞧见未来大致轮廓的阶段,加茂伊吹的前路便全是叫人琢磨不清的坎坷,所以他没在医院透露半分,以免惹人徒劳担心。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回国后的故事是完全由他书写的新篇章,大部分坎坷都是他张扬行事时自找的麻烦,有利有弊,在他的谨慎操纵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于新年时被加茂宪纪无意间的一句梦呓打破。 加茂家有新年祭祖的习惯,家主还会率领部分族人一同前往八坂神社聆听钟声、祭拜神明,这支队伍一贯由嫡系宗家、旁支男丁与得力的仆从组成,每年的名单不会有太大变化。 这不太符合咒术界的规矩,却是世家贵族在重要节日时必备的仪式感,因此加茂伊吹不能缺席;而加茂宪纪今年将满三岁,也该被登记在名册之上,便由兄长亲自看顾。 男孩并不擅长熬夜,在车上被加茂伊吹抱在怀中,很快便随着颠簸进入了梦乡。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和两人乘坐同一辆车,一家人难得平和相处,一时间没人发起对话。 车厢很宽,三个方向都能坐人,两位成年人坐在一侧,加茂伊吹哄睡了加茂宪纪,给他裹严了薄毯放在一侧,自己则到另一侧坐稳。 于是车内变得更加安静,气氛甚至有些压抑。 加茂拓真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愈发脆弱,极微小的天气波动都能叫他接连咳嗽几日,上周的大雪差点将京都的第一河川冻成一整块,也让他不得不在此时围着厚重的围巾才能保持体温不会太快流逝。 这倒不是雌激素的作用。加茂伊吹早吩咐人换了药,好让加茂拓真体内的反应更加混乱,以加速他衰老甚至死亡的速度。 ——和神宝爱子一样,加茂伊吹绝不后悔做出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选择。 难以否认的是,加茂拓真是位称职的家主,加茂家在他的带领下顺利追随着社会、经济、科技等各方面的变革完成进化,成为了能继续屹立于新时代的旧贵族。 加茂伊吹断腿一事无疑是对加茂家的巨大打击,之后诸多嫡子接连早夭的噩耗更是使族人自认为陷入命运的低谷。 但即便是以雪藏长子的狠辣手段强迫众人遗忘这段记忆,加茂拓真也依然使加茂家跨过了这道难关。 但他不是位合格的丈夫,更遑论优秀的父亲,甚至在人格上也有缺陷,加茂宪纪的诞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成长环境与过往经历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 加茂伊吹不敢武断地认为加茂拓真遗弃他的决定是最糟糕的选择,毕竟若苦难没能造就今日的天才,这位家主也不过是保全了一条残缺的血脉,对家族与个人都毫无益处。 加茂拓真冷情冷血,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对家族的看重是此人唯一的优点,却也是加茂伊吹有自信替代他的重点。 只要加茂伊吹愿意,关于想带领家族走向光辉前路的决心,他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在决心中添加适当的手段与心机,最后放上加茂拓真所不具备的大局观,是子胜父。 ——说起血缘关系就不得不提起,弑父是传统意义上的违背人伦、大逆不道之举。 但加茂伊吹明白,这是提升人气与跨越心魔的过程中必须要完成的重要任务。 若是安分等到父亲寿终正寝,加茂伊吹只会处处受制于人,浪费掉最易招揽人气的青春年华,即便他将一切都尽力做到最好,最终也只会使性格中的懦弱与胆怯再难拔除。 加茂伊吹不会因伦理这种可笑的理由保全一个烂人的性命,毕竟加茂拓真在将他扔进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 但他没想到这天竟然来的这样快,战火又是因这样荒谬的原因燃烧起来。 一切都是因为加茂宪纪在梦中喃喃出的一句“遥香阿姨”。 ——加茂伊吹带加茂宪纪见过了他的生母! 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事实让夫妻两人瞬间显露出不同的神态:加茂荷奈表情淡淡,似乎早就料想到了秘密被公布的一天,加茂拓真则暴跳如雷,险些从座位上直接跳起来。 男人愤怒地冲到幼子身边,粗暴地扯起加茂宪纪的手臂,令男孩瞬间惊醒,因疼痛和恐慌尖叫着嚎啕大哭起来,迫切地寻找着加茂伊吹的身影。 “……父亲。” 随着这声带着叹息的呼唤,加茂拓真蓦然感到后颈一凉。 加茂伊吹已然划破了自己的手臂,血刃直指父亲的咽喉。少年甚至不紧不慢地凑到男人身边,轻轻解开了后者紧实的围巾,暧昧地将利刃进一步贴近他的肌肤。 第137章 “你从来不该对你的孩子这样无情。” 第124章 加茂伊吹的确带加茂宪纪见过此时已更名为藤本遥香的女人。 此举背后并没有太多涉及到旁人利益的特殊用意,只是他考虑到母子之间毕竟血脉相连,没必要因封建世家的刻板规矩终生分离。 但加茂宪纪毕竟正在建立三观。 出于对他的保护,加茂伊吹与藤本遥香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两人的真正关系,让小孩称呼生母为“阿姨”,也算是对加茂家嫡庶制度的最后一丝宽容。 加茂伊吹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不会让加茂宪纪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迟早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为其讲明其中利弊,再允许他亲自做出选择。 心怀顾虑的人是藤本遥香。 她怕触怒加茂家的主母,不愿成为儿子前行路上的阻碍,更不想为加茂伊吹添麻烦,因此言谈举止都克制而收敛,只有眼底的情感会显出无声的爱意,让加茂宪纪感到亲切非凡。 母子相见的次数不多,加茂伊吹大概每隔两个月才会将幼弟带去藤本遥香的小店。 他表面上放心将孩子交给她照看一天时间,实则当天店内来往的客人有八成都是十殿成员,将这对母子置于绝对严密的监视之下。 ——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他当然知道藤本遥香的心思。 藤本遥香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加茂宪纪对如今的生活是否满意。 当听说一直是加茂伊吹将他带在身边抚养时,她表现出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感慨,大概是想起了加茂伊吹旧时的辩白。 加茂伊吹曾站在她面前说:“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害他?” 所以此时,藤本遥香抚摸着加茂宪纪额前软软的短发,以极为轻缓的语气道出她曾身为妾室所掌握到的极佳自保之法。 “宪纪应当一直一直喜欢兄长、仰慕兄长、追随兄长,他是本就对你最好、也最能对你好的那人,你要爱他,如同珍爱自己的生命。” 加茂宪纪还不懂事,他无辜地眨着眼,不明白面前遥香阿姨含着泪吐出的教诲究竟寄托着她怎样深切的期望与请求,更没能在其中体会到哪怕一丝一毫来自母亲的关怀。 他只是开朗地笑,张开蹭了口水的五指,兴高采烈地在原地蹦跳,边跳边喊:“喜欢哥哥!宪纪喜欢哥哥!”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作为底牌的能力支撑,加之其中一位主角年纪过小,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从这对母子身上捕捉到任何野心存在过的痕迹。 因此相对比加茂拓真的激动而言,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情绪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少年像是一把乍然出鞘分毫便显出刺眼寒芒的利刃,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亲生父亲的敌意,将冰冷而骇人的杀气朝男人投去之时,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个略显扭曲的快意笑容。 这并非是指他的表情有多么难看,正相反的是,他嘴角的弧度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般保持在一个能够完美传达含义、又不损害容颜的模样,反倒令他身上多了种肆意不羁的锐气。 但加茂荷奈是他的母亲,将目光一瞬不瞬地放在他脸上、用尽此生所有心血揣摩着他的想法之时,很快便看穿了他眼底的大片空茫。 ——直到彻底撕开家庭和睦这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加茂伊吹都并不认为这件几乎能令加茂家翻了天的大事能牵动他太多心绪。 他有主见,但在某种意义上又堪称随波逐流;他擅长蛰伏与等待,但当事态发展到适合出手的时机不会犹豫;他从来不会吝啬于做好表面功夫,但对付出无用的情感却极不慷慨。 所以加茂伊吹对加茂拓真出手了。 感受到长子切实的杀意,加茂拓真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即便年龄差距再大,他也没有一定能够战胜加茂伊吹的底气。 毕竟御三家的家主不过是一级咒术师中的佼佼者,加茂伊吹却在十三岁时便突破了一级与特级间的高大门槛,掌握了领域展开。 少年从没向咒术界内的谁透露过领域展开的详细能力,加茂拓真不想逞一时之快,使自己在领域的必中效果之下送了命。 于是他只是忖度一瞬,马上便做出了迎合加茂伊吹的动作。 男人轻轻放下加茂宪纪,甚至还能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微笑,放轻了语气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幼子说道:“父亲没有吓到你吧?宪纪已经是大孩子了,就原谅父亲的冲动吧?” 加茂荷奈忍不住垂下视线,遮住眼底的失望与失落之情。 与丈夫同行的时间越长,加茂荷奈便越是觉得这段曾经令她无比沉迷的婚姻生活像是一场荒谬的笑话。 她做下错事,因此上天罚她在余生慢慢失去亲情与爱情——加茂拓真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他愈发卑劣、粗暴、喜怒不定,甚至再也不屑于伪装,每日都丑态毕露。 加茂伊吹大抵也是同样的感受。 “伊吹也是大孩子了,”他甚至被加茂拓真逗乐,闷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颤抖,血刃却稳稳贴在男人的脖颈后方,没有任何移动的倾向,“不会再被父亲的花言巧语蒙蔽。” 加茂拓真控制不好情绪,一瞬间再次陷入暴怒:“你这不孝子,竟然敢对你的亲生父亲做出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得到什么才会满足?难道要我当即让位给你吗!” 加茂伊吹摇头,他无奈道:“我本不想与父亲刀剑相向,但您对亲生骨肉向来不太客气,昨日能够弃我于不顾,今日便露出要把宪纪活吞了的模样,又让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他旧事新账一起提,摆明就是要与加茂拓真清算一下这些年在家中受到的委屈,不惜将关系彻底闹翻,或许本就是抱有在年关交接之际一同完成权力更迭的打算。 加茂拓真怎能让他如愿。 滔天怒火几乎要吞没他的所有理智,如被风箱鼓动的火炉般催动他的心跳鼓擂似的飞快震动。 直到视线在瞬间仿佛被大片黑云遮蔽、身体也不再被大脑顺畅控制之时,加茂拓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长久无法再次开口的真正理由。 这座支撑加茂家前行二十余年的大山轰然倒塌,倒地时还出现了四肢抽搐的症状,他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什么,似乎仍然无法理解疾病突然发作的原因。 加茂伊吹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同时降下轿车与驾驶位间的隔板通知司机立刻调头前往医院,又吩咐后方车队中的负责人带领队伍照常前往神社,最后抱起加茂宪纪,小声安抚着幼弟敏感的神经。 他早就预备着加茂拓真突发疾病的应对措施,此时有条不紊地做好一切,却在过程中甚至未曾朝瘫倒在地的男人投去一寸目光,显然是对其厌恶到了极点。 加茂荷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尽量缓解丈夫的痛苦。 她只能勉强将男人的身体平直地摆放在宽敞的车厢中央,再用双手轻轻扶住他的头颅,避免无意间的碰撞造成无可挽回的二次伤害。 任谁也无法想到,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竟然会因突发脑梗而陷入生死未知的状态。 此事太过猝不及防,就连加茂拓真本人都没来得及施展术式对脑内的情况尽可能进行补救,而加茂伊吹或许在出手前思考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但他无意阻止。 “母亲,要开始了。”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如果不是在开头明确指出了交流的对象,恐怕加茂荷奈也不会意识到这是在与自己讲话。 女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悲哀之情。 父子相残,她无论是身为妻子还是母亲都有退路可走,但望着加茂伊吹那稚嫩却莫名显出孤寂之意的面庞,她忍不住说道:“伊吹,我不会再弃你于不顾了。” “——永远不会了。” 在这份保证下,加茂荷奈在族人面前演好了一出大戏。 她先说加茂拓真早就身体不适,她却没有在意,又让人查看了当日的饮食,排除毒害与暗杀的可能性,最后反复催促掌握了反转术式的术师快些到医院救人,做出一副尽可能维持平静主持大局的勉强模样。 她将加茂伊吹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与此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毕竟是个不完全受科学与现代医学控制的世界,在反转术式的帮助下,脑梗不过是个极其微小的问题,加茂拓真很快醒了过来,精神状态却全然不复往日。 加茂伊吹在医院尽心尽力地陪护一天一夜,此时正靠在病房中的沙发上小憩,加茂拓真刚刚发出些细微的动静,他便立刻睁开双眼,警惕地望向了病床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你究竟想要什么?”加茂拓真难得平静,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发问。 加茂伊吹的态度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笑道:“我想要最愉快的人生体验。” ——不是他的体验,而是读者的体验。 第138章 加茂伊吹在去年的人气投票中竟然奇迹般地实现了排名前进,第一次挤进前十行列的他终于摸索到了正确的攀升道路,因此必然要将父子间的裂隙撕得更大。 无论他本人的意愿如何,这段关系不可能被轻拿轻放,否则便会成为论证加茂伊吹窝囊性格的重要论据,影响人气的进一步提升。 “来比试一番吧,父亲。”加茂伊吹起身,身形挺拔,与躺在病床上的加茂拓真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截至我从高专毕业那天,以家主之位的归属为胜负标准。” 他神态自若道:“就比权力大小,比地位高低,比谁更会招揽人心。” “比谁才能笑到最后。” 第125章 这并非是个一时兴起才做下的决定。 加茂伊吹曾为执行复仇计划制定过许多版本的方案,只为尽可能给读者提供爽快的观看体验。 而为了防止自己过火地踏出看客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恪守最初的原则,将目标定为谋取家主之位,而非虐杀加茂拓真。 之所以会提出以毕业之日作为时间节点,加茂伊吹实际上也早有打算。 咒术高专对应寻常社会中的高中校园,为了保证学生具备最基本的学习能力与理解能力,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已有十四岁。 加茂伊吹四月份便要升入二年级了,但他去年入学时才十三岁,这样特殊的情况使他又一次成为了高专中的特例,好在出于对他本身实力的认可,他并没受到太多质疑。 唯一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在意的是,他当年没能争取到的破格录取,最终竟然因加茂拓真的许可而被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现实总会向他反复强调权力的作用,让他即便没有踏入漩涡之中,却时时刻刻感受到风暴的存在。 御三家的后代不必就读于咒术高专,但加茂伊吹曾有段时间承了乐岩寺嘉伸的恩情,以他此时的成就与名气,入学高专既是为了进行系统性的学习,又是在为高专的教育履历镀金。 实际上,对于高专而言,学生中多一位加茂家的宗家嫡长子不多,少一位咒术界的新生天才也不少,可加茂伊吹不能对乐岩寺嘉伸往日的帮助毫无回馈。 因此,即使是为了再侍奉那位长者一段时间、让人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加茂伊吹也该到京都高专读几年书——在这点上,父子二人倒是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加茂拓真对加茂伊吹的价值的看重。 他本不希望长子将太多时间花费在高专之中。 作为御三家的嫡系后代,或许跟在家主身边学习些世家间交往的详细规则要比坐在教室中读书更加有用。 而既然高专非去不可,当然是越早毕业越好——于是加茂拓真自动将加茂伊吹看作本该在2001年入学的批次,问乐岩寺嘉伸是否能忽略年龄将人录取。 这对乐岩寺嘉伸并无坏处,他也没必要在宴会上拂了加茂拓真的面子,因此很快点头应允,加茂伊吹才会在回国后的第一天便被父亲催促入学。 所以加茂拓真称他“错过正常进度半年”,所以当时十四岁的庵歌姬会与他同班,所以他还有和要毕业的冥冥最后在高专中相处一段时间的机会。 冥冥当时正在考虑留校工作,于是决定尝试实习一年。 此处还有句题外话:由于京都校的保守派气息过重,冥冥坐拥多家企业股份却仍在坚持金钱至上的性格引起了部分人员的诸多不满。 为了防止那帮老顽固的反感会挡了自己的财路,她干脆辞去了京都校的工作,转而成为了东京校的辅助监督。 这般潇洒的态度让人有些羡慕,加茂伊吹常常身不由己,虽然也想离开,却只能微笑着祝福她前途似锦,留下一句有难处可以找他帮忙的承诺,就目送冥冥提着行李奔赴自由去了。 而他本人要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专的四年学制,不仅如此,考虑到计划中的相关限制,加茂伊吹主动向乐岩寺嘉伸提出延迟毕业,即不将入学的九月到次年四月这段时间算在这四年之中。 乐岩寺嘉伸并不理解,他以为加茂伊吹将会极力希望提前毕业,以便更早在咒术界大展拳脚,却没想到少年仍有安心沉淀的稳重之意,想在高专获取更多提升。 他还是同意了加茂伊吹的请求,而且因此感到欣慰,常常亲自指导少年的功课。 延迟毕业的几个月时间是加茂伊吹利用信息差为自己争取到的决胜机会。 他开始行动了。 整个咒术界都能隐约察觉到遍布日本各个角落的十殿突然展开了一波难以探寻其中真正目的、却使气氛格外沉重的大规模行动。 十殿成员似乎同时忙碌了起来,但有人仔细观察了几位并没过度遮掩身份的成员,发现他们实际上仍在正常生活,其中一位餐馆老板甚至连清晨运菜的时间都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他们就在做着什么,却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这个认知使咒术师和诅咒师都下意识感到不安,但前者无法明目张胆地探寻加茂家嫡长子的具体目的,后者不敢冒着被整个十殿追杀的风险尝试对某人下手以作试探。 之后,这股不安的浪潮甚至不知不觉间荡进了五条家与禅院家。 禅院直哉在听说了一些风声后便直截了当地给加茂伊吹打去了电话。他们是关系极佳的朋友,如果十殿的动作与禅院家的利益关系不大,想必加茂伊吹不会让他苦恼太久。 他问:“你在谋划什么大事吗?” “什么大事?”加茂伊吹微微笑着,“十殿的定位本就是情报组织,开始工作时,难免会令大家产生些没必要的担忧。这只不过是人口普查似的集体行动,能是什么大事?” 他此时正坐在教室之中,接通电话时轻唤一声对方的名字,便让几位正等待老师到来的同学全都不约而同地一顿。 他们对视一眼,见加茂伊吹似乎没有让旁人避让的意思,又自然而然地做起自己的事情,背后也有家族在关注十殿的人则竖起耳朵听听对话,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加茂伊吹将十殿大规模搜集各式情报的行为比作日本官方的人口普查,却没有任何一位知情者会说他自视甚高。 十殿是这十座城市脚下缓慢铺设滋生的细密蛛网,在人群密集与咒灵频繁出现的区域甚至能做到无缝监视每条街道,令人无法破解的神秘联络手段也使这个组织的危险性陡然提高。 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初衷或许的确是收集情报。 但当他掌握的信息比公安摄像探头的录像都更加详细之时,以他的权势与能力为媒介,或许并不十分关键的一份秘密都可能成为轻易杀死某人的利刃。 咒术师间没有明显的对立面可言,看不惯加茂伊吹的术师尚且还能粉饰太平,但对于零散分布在各地行事的诅咒师来说,十殿的存在是比五条悟更为直接的威胁。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再次压缩,胆小怕事与实力不济的诅咒师都早早迁去了十殿势力外的城市。 而禅院直哉才不关心那群弱者的心态,他琢磨过加茂伊吹的回答,半晌后才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既然你心中有数,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坦然传达善意对他而言一向是个难题,加茂伊吹无意识地在面前的课本上写下禅院直哉的名字,口中只轻轻应了一声。 “……你不开心?”禅院直哉低声嘟囔一句,又问道,“高专什么时候才放春假?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两人两年前约好同游高山祭的计划最终也没能顺利履行。 五条悟果然因家中布置的任务无法与他们同行。 他不想让他们单独相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独自行事太过无聊为借口,任性地要同龄人陪伴,打算把“与他交好的”禅院直哉拉进五条家的安保队伍。 他做足了口头工夫,保证明年也会陪禅院直哉共同完成守卫高山祭的任务,将六眼神子的特权发挥到了极致——可无论是五条家的家主还是禅院家的家主,都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到五条家帮忙,却也因禅院直毘人忧心有什么麻烦将要到来而被强行关在家中。 五条悟目的达成,再也不提这事。 加茂伊吹甚至提前抵达东京赴约,但直到当日才收到禅院直哉的短信,字里行间都是气急败坏。加茂伊吹安慰他一会儿,自己逛了逛祭典,反而有了几个别样的收获。 比如说,他愈发确定五条悟对自己的感情并不单纯。 那么在两人进行攀比与竞争之时,凡事都争强好胜的禅院直哉不管不顾地跟着五条悟的步伐前进,又是否会对他产生类似的心思? 加茂伊吹暂时还无法给出定论,又不能任由两位以自我为中心的少爷定时炸弹般埋伏在身边、不知何时便会戳破叫双方都下不来台的窗户纸,只好平等地减少与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第139章 “春假倒是快了,但我得留在京都,不过短短两周时间,要做的事情却有大把大把。”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没等禅院直哉追问,先行反问了一个问题。 “天气不好,大风呼啸着想把房顶掀翻,你是还没遭袭的邻居,现在是要冲进风暴之中不管不顾地拉住隔壁家的房顶,还是先守好自家的安危、等隔壁建好新房再去祝贺?” 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了这通电话。 加茂伊吹平静地收起手机,禅院直哉则一溜烟地跑进了父亲的书房。 听过两人的全部对话,禅院直毘人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面前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程度的幼子。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男孩的额头,叹道:“你和加茂伊吹玩得好,就不能向他多学几分?” “他倒是真喜欢你,连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告诉你。” 第126章 禅院直毘人当然接收到了加茂伊吹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 十殿的异动是加茂家内部巨变的前兆,加茂伊吹借人之口警告禅院家不要插手此事,这可能是对禅院直哉的善意提醒,也可能是对成年人的暗中威慑。 如果加茂伊吹是心思狠辣之人,那他一定是想表示禅院家无论如何选择都只会成为十殿计划中的一环,他不会畏惧强权,必将取得胜利。 作为一位还算得上优秀的家主,禅院直毘人头一回感到一个小孩的心思难以捉摸。 以加茂伊吹此时的成就,按部就班取得家主之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却要选择铤而走险站在加茂拓真的对立面上,与手段成熟、权势滔天的父亲正面争斗。 他绝无冲动的一面,加茂家的情况一定比外界想象中更加复杂。 可若是加茂拓真有意传位给尚未长大的幼子,大概整个咒术界都会转而骂他神志不清,就连加茂家内部也不会同意。 禅院直毘人想不通加茂伊吹行动的理由,不过倒是也还有一个在大人眼中显得过于微不足道的原因可说。 他想,加茂伊吹或许真的太怨恨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才会宁愿彼此终有一方不得善终,也要以暴力且决绝的方式爬上高位。 下意识之间,禅院直毘人望向看上去还颇为稚嫩的幼子,张口便是句夹着无奈的调笑,笑他不如加茂伊吹半分聪明,被当了传话筒还不知道。 禅院直哉一向骄慢,被族人三言两语捧到了天上,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约束着他,恐怕现在早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这样一层关系,男孩能感受到父亲对加茂伊吹并无太大恶意,也不怕与其比较,嘻嘻笑了起来。 见儿子居然是这样的反应,禅院直毘人又想到加茂家父子反目成仇的难看场面,突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为刚才的调侃打了个圆场,果真顺利地将禅院直哉糊弄了过去。 “他倒是真喜欢你,连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告诉你。” 这话的确有真心在内,禅院直毘人有时也会庆幸两家之间还有份后辈的交情——如若十殿动真格朝谁发难,只怕集结整个咒术界的力量都难以在第一时间压灭进击的浪潮。 加茂伊吹愿意在关键行动前向禅院直哉透一句话,不知道为禅院家的情报人员省下来多少打水漂的精力。 “喜欢是双向反馈,”禅院直哉似乎没能意识到风雨欲来,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反倒做出一副教育人的成熟模样,说道,“我对加茂伊吹好,他当然喜欢我。” 他总结:“所以上次求你给我打的那把匕首,绝对没有白打。” 禅院直毘人失笑,没想到幼子又旧事重提,想必是自己起初时的拒绝叫他实在伤心了好一阵子。 两人分别。 禅院直哉出了书房后隔着纸门朝屋里望了一会儿,其实隐约能够领会到加茂伊吹话中的深意。他不是笨蛋,反倒比几位兄长更有天赋,在冷静思考之时,并不会落后于谁。 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的争斗必定只能有一方取胜,加茂伊吹舍弃安稳也要执行的复仇计划就显得风险极大,说不定就会丢了性命。 禅院直哉不能代表家族做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股极为浓烈的冲动。 ——他想要再见加茂伊吹一面,能快则快。若是加茂伊吹失败,他再也见不到他,恐怕今生都会感到遗憾。 于是禅院直哉终究还是打听了京都高专的春假时间,挑了假期中段的某天给加茂伊吹打去电话,他问加茂伊吹最近是否有空,加茂伊吹遗憾地回应说还有事忙。 禅院直哉泄气之时,电话那头话音一转,加茂伊吹含笑说道:“但我就在东京,春假结束前一定去找你玩,你在家乖乖等我,我登门拜访前再联系你。” “那可说定了。”禅院直哉半信半疑道,“你真在东京吧?不要骗我。” “当然。”加茂伊吹看向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与那黑发少年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又很快分离,他们没有交流,只各自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加茂伊吹手中的钢笔顺滑地在指尖打了个转,他说道:“有位朋友出了些状况,我先过来为人搭把手。” 听到这里,名为夏油杰的少年才眯起双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禅院家的少当家?”加茂伊吹挂断电话后,夏油杰并没遮掩因上佳耳力听到对话的事实,自然地问道,“上次爽约的那人吗?” 加茂伊吹也笑,他说道:“是,你与我会相遇,还多亏他的爽约。” ——事实正是如此,加茂伊吹与夏油杰相识于前者归国那年的东京高山祭上。 没有禅院直哉的陪伴,加茂伊吹对东京并不熟悉,也就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可言,干脆混迹在人群中随大众的脚步前行,打算先带黑猫随意逛逛。 面容清俊的少年穿着身一眼望去便知价格不菲的精致浴衣独自游走在人潮边缘,肩膀上蹲着只极为乖巧的黑猫,这样神秘的组合使路人频频朝他们投来目光。 他没表现出任何不自然之意,将所有关注照单全收。 加茂伊吹早在适应读者存在的时候便不再畏惧旁人的视线了,谁在看他、为何看他、看了多久都与他无关,绝不会影响他在祭典游玩的心情。 他的目光缓慢划过每个卖力叫卖的摊位,实则难以从此处体会到最基本的欢乐,除了刚才驻足为黑猫买了几样类似特产的小零食以外,基本没有任何停留。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茂伊吹注意到了正与父母同游祭典的夏油杰。 夏油杰当时只有十岁,站在台下注视人偶表演时,还需要将头费力地高高昂起,好在他是个被父母时刻关注的孩子,很快便坐上了父亲的肩头。 加茂伊吹只扫过一眼便知道,那个笑眯眯朝台上人偶挥手的少年具备成为咒术师的潜力。 ——甚至说,他所具备的天赋远远不只是“成为咒术师”的潜力,而是“成为强大咒术师”的潜力。 加茂伊吹因这个想法稍微来了些兴趣,此后便一直跟在一家三口身后不远不近地走,叫人看不出刻意,也能稍微试探一番对方的底细。 面容和善的女人似乎对祭典上的每一处都很感兴趣,她常常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叫他去看花车上某个与众不同的装饰,加茂伊吹也因此得知少年名为“杰”。 黑猫的身子微微一动,或许是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导致有些僵硬,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猫咪温热的皮毛算作安抚,他追溯脑内若有若无的既视感,终于在十分钟后得到了解答。 前方的男孩自从经过一辆花车开始便沉默下来。 他以一种有些微妙的神情注视着那辆花车缓慢驶去,直到脖颈扭转到无法再朝后更多的程度才重新移回视线,但周身都隐约透露出一种焦虑的气息,催促他频频回头张望。 加茂伊吹对咒力的感知力要远胜一个尚未接受过专门教育的十岁少年,因此他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辆花车的异常。 他即刻转身改道,顺花车前进的方向而行,同时给五条悟发去消息说明具体位置,希望安保力量能够尽快抵达此处,以免花车上潜藏的咒灵对周边人群造成伤害。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几乎紧贴花车行动,一条血线悄无声息地攀上花车,极平稳地进到了花车内部。 与五条悟在梦境中互换身体的体验使他浅显地勘破了六眼的运作机制。 在能够专心致志调动咒力进行精密操作之时,他似乎也能利用咒力的流动情况在脑内绘制出即时场景,以实现与六眼类似的效果。 加茂伊吹足以“看清”花车深处的景象。 花车内部的确有咒灵正在活动,它不断穿梭在人群之中布下咒力,似乎正在计划一场受害者范围广泛的惊人袭击,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表演者们仍在卖力奉上精彩的节目。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在正式出手之前,他甚至捏起手势于这辆花车外部布上了一层透明的帐,无法作为阻拦咒灵进出的结界,只有障眼法功效。 第140章 毕竟他对一击必杀有十成把握,不做无用之事也是人生原则之一。 而当血线已经如蛇虫般缓慢划至咒灵脚下、即将迅捷出击之时,加茂伊吹突然感到手臂一沉。 他转头望去,那黑发少年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他的身侧,正捏住他垂下的衣袖,微微仰头看他。 “您要杀了它吗?”少年问了声好,礼貌地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将它交给我呢?” “杰!杰!人太多了,不要乱跑!”少年的父母正在赶来的路上,“夏油杰!你怎么可以突然跑到离爸爸妈妈这么远的地方!”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望向少年,问道:“你是夏油杰?” 少年眯眼笑着点头:“是我没错。” 第127章 听见夏油杰客气的询问,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确对这位在人气排名中常居第二高位的少年感到好奇,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像对待五条悟一般无条件顺从对方的要求。 于是,当血线无声于咒灵身后长蛇般竖起身形之时,加茂伊吹问道:“人群如此密集,你有多少信心能在保证零伤亡的条件下击败这只咒灵?” 夏油杰难以避免地犹豫一瞬。 他将目光下意识投向花车,这才发觉自己现在甚至无法看到那只咒灵的状态与动作,只好诚实道:“……我从未尝试过与这个等级的咒灵战斗。” “那就是说,你希望我在将咒灵击倒后把它交给你处置,让它成为你锻炼实力的玩物?” 加茂伊吹嘴角的笑容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却莫名显得有些嘲讽:“等到那时,你又有多少把握击败它?又是否能保证一定无人会因此受伤?” 他甚至笑了一声,问:“你是想养条狗吗?” 夏油杰的双唇微微开合几下,嗫嚅着没能出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与真正的咒术师正面交锋。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之后凭借极强的天赋摸索出了咒灵操术的使用方式,在调伏咒灵的道路上居然能够做到无往不利。 但当今日亲身感受到花车上存在一只比他以往所见都更加强大的咒灵之时,夏油杰才意识到,他此前面对的一切都不足以令他真正踏入咒术界的大门。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将目光禁锢于弱者身上,他也完全没有再变强的可能。 于是他向这位陌生的少年提出了一个过于逾矩的请求。 可他忘了,咒术师的职责是通过祓除咒灵守护一方和平,而不是为了释放无用的善意放任咒灵造成影响更大的袭击事件。 加茂伊吹见他说不出话,便知道刚才的请求大概率是不作数了,一只手覆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短发,另一只手则向夏油杰匆匆奔来的父母指去。 “咒术师掌握着比普通人更加强大的力量,自然要负担起更沉重的责任。”加茂伊吹注视着夏油杰显出无措情绪的双眸,认真答道。 “我将民众的安危排在第一位,你的安危也算在其中,所以恕我拒绝你的请求。” 夏油杰还有些愣神,他在失望与羞愧之间摇摆不定,又似乎若有所思,仿佛从加茂伊吹的答案中领悟了什么重要的道理,一时间面色多次变换,倒显得与年龄不太相符。 他不言语,加茂伊吹又说:“你还像刚才一样,让你父亲将你举到能看清花车内部的高度。既然你有天赋,我愿意给你一次观摩学习的机会。” 这番话未免有些自大,但加茂伊吹偏偏语气真诚,令夏油杰尽管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的哥哥究竟实力如何,也依然听从了对方的指示。 他实在非常好奇。 听闻儿子是因为面前的花车太漂亮才忍不住一直跟过来瞧,男人很爽快地将少年再一次托在肩头,夏油杰因此能够看见花车里面的景象,直直与那只丑陋的咒灵对上了视线。 敢在五条家的重重包围下潜入祭典闹事的咒灵显然已经具备一定智慧,它几乎立刻便发觉夏油杰正在注视自己。 咒灵抱着尽快了断麻烦的心思,一双利爪恶鬼似的朝少年伸来,伸出染血的指甲时还带起一阵腥臭的风,叫花车上尽力表演的人偶师都忍不住干呕一声。 夏油杰骤然间面色惨白。 即便他第一时间召唤出了此前调伏过的十几只咒灵,但它们简直比白纸更加脆弱,顷刻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眼看危机已经逼近他的鼻尖。 悄无声息埋伏在咒灵身边的血线骤然以尖刺形态散开,竟然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一同扎向咒灵,将它巨大的身体刺成漏气的皮球,也被禁锢在原地、再也不得前进一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夏油杰自坐上父亲肩头起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咒灵便已经完成了从暴起到死亡的整个过程。 如果不是花车上的灯光太亮、他又处在距花车极近的位置,夏油杰恐怕都不会看见那些只有钢琴线粗细的血红色痕迹。 血线来得隐蔽,退得迅疾,祓除在瞬息间结束,连表演者都未能察觉到身旁曾发生过一场碾压式的战斗。 这般鲜艳的颜色让夏油杰不自觉联想起刚才那少年的眼眸。 于是他猛然回神,立刻视线朝下,却无法再从身边找到对方的身影,直到紧张地搜索到较远的位置,才发现少年已经走到前一辆花车附近。 那时,加茂伊吹正在与五条悟通话。 五条悟亲自带人赶来此处,他疑心加茂伊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如果祭典内居然混进了一只特级咒灵,整个五条家都要因为严重失职遭罪,即便他六眼神子的地位不会被动摇,他也不愿放任家族陷入这样难办的境地。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独自处理那只咒灵,但五条家的安保力量仍有赶到现场的必要。 以加茂伊吹守卫祇园祭的经验而言,某处出现预料外的咒灵是件大事,值得调动人手以此为线索展开搜查,否则只会有更多咒灵顺着相同的路线来到祭典,豁开整个原有防线。 五条悟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大型工作,加茂伊吹难免在电话中多说了几句,又安抚他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平稳将人流量大的两日熬过就好。 听筒那边的白发少年明显放松下来,脚步与风声都慢了。 加茂伊吹听见那头轻声交代身后的族人先行赶来——这大概是五条悟掌握了情况,选择本人依然驻守原本岗位,避免安保力量突然倾斜导致有破绽遗留。 果然,五条悟下一句话便是:“那我就不专程到你那边去了。父亲反复叮嘱我说北方是安保压力最大的区域,我一整晚都在这边守着呢。” “这不是做得很好嘛。”加茂伊吹轻声夸奖他,声音柔和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在人声鼎沸之中,“悟也长大了啊。” “什么嘛——”五条悟不满地抱怨,很快语气一变,似乎是将手机紧紧贴在颊边,声音骤然清晰许多,“值班好累,好想和伊吹哥一起逛祭典啊~” 他拖着长音撒娇,加茂伊吹很难想象五条家对待这位性格过于跳脱且粘腻的少主的方式,不禁笑了一声。 他调侃道:“你记住现在的语气,明年向你父亲这样恳求,如果他松口放你到京都去,我就和你一同逛祭典。” 两人笑起来。五条悟显得非常期待,他还想多说几句,但繁重的工作不允许他长时间分心,只得在加茂伊吹的规劝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加茂伊吹看了眼时间才将手机收进腰侧的布包之中,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便若有所觉地回头朝后方看去,跨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与仍在父亲肩头望着他的夏油杰对上了目光。 耳边人们的笑闹声愈发大了,日本祭典的最经典节目即将开始,今年的烟花秀也是高山祭的重点宣传内容之一,难怪众人如此期待。 加茂伊吹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仍显懵懂的少年,似乎沉入了一个距离人群极为遥远的寂静世界。他分明在看着夏油杰,目光所及之处却甚至并非一个真正的生命。 ——他站在人气第十的位置遥望人气第二,试图发现,之后学习,最终超越。 这是独属于加茂伊吹的、存在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的夹缝空间。 头顶蓦然爆出一声巨响,随后便是接连不断的破空之声,由近到远,送各色光亮如火焰般照亮深邃的夜空,引起游客的尖叫与欢呼,也唤回了加茂伊吹的灵魂。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发现夏油杰也同样仍在看他。 加茂伊吹垂眸,他轻笑一声,毫无留恋地转身,迈着节奏匀称的步伐,要离开祭典。 这世间的热闹无法令他感到愉快,与其在此处继续浪费时间,不如做了好事后便尽快抽身,以免再有意外发生,反倒被牵扯进无用的麻烦之中。 加茂伊吹记着人生中的每个教训。 黑猫问他:[你从夏油杰身上看出什么了吗?] 第141章 “没有,或许是接触时间太短吧。”加茂伊吹的评价实在算不上顺耳,“从性格、长相、实力、家庭环境等诸多方面评估,我显然比他更适合成为漫画角色。” ——他没法和夏油杰比较常世的幸福,只能依然用人气衡量价值。 他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本就是位身材纤细的少年,但凡有个高大的男人经过,便能彻底盖住他的去向。 夏油杰留在他身后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从父亲肩头慢慢下来时,心里仍是他最后露出的那个笑容。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产生“我读懂了他的目光”之感。 万千寻常的喜悦之中,少年背对祭典上最灿烂的火光,露出与周围显而易见的兴奋截然不同的镇定与平静,却也和刚才拒绝他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显出一种柔和的气质。 夏油杰想,对方当时应该有话要说,若不是距离太远,说不定他有幸能亲耳听到一句足以称为名场景的台词。 ——看吧,这就是咒术师想要守护的世界。 第128章 若是从来没有见过夏油杰,加茂伊吹或许还会将与长居第二之位的重要角色打交道的事情暂时放在一旁。 但既然神明已经将机会递到眼前,他倒也没理由放弃这个堪称天赐良机的极佳初遇。 于是他刻意培养起来的处事习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在将夏油杰的名字发送给十殿位于东京的势力之后,这位必然在未来焕发耀眼光芒的潜力股便成为了十殿的关注对象之一。 自本宫寿生忙于复仇、加茂伊吹重新全权接手十殿开始,来自全国的大量消息便在未经筛选的情况下一股脑地涌入他的手机,令他起初焦头烂额,几周后才勉强上手。 他没有本宫寿生那样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又缺少趁手的术式作为辅助,只能通过调整汇报制度完成对信息的整合,竟然也令十殿内部的等级制度更为森严且分明。 住所内的电脑几乎二十四小时保持运作状态,内部储存着足以震撼整个咒术界的各种机密。 上至总监部与日本官方每年都会签订的某份协议,下到某家主夜间私会初恋情人,无数内容令人眼花缭乱,也成为了加茂伊吹最有力的底牌。 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佣人与司机实则也是十殿的内部成员。 他们在空闲时会帮首领将信息分门别类地输入计算机中归档,温馨整洁的住房变成了间谍据点的模样,将尚且年幼的加茂宪纪也调动了起来。 或许也有耳濡目染的功劳,加茂宪纪的电脑技术似乎比同龄人更加高超——这个说法显然有些夸张,但加茂伊吹很愿意以夸张的语言夸奖孩子。 黑猫说他在以这种方式弥补自己童年未能得到的关注,加茂伊吹望着加茂宪纪因被表扬而开心到红扑扑的小脸只是笑笑,并没否认。 所谓的“电脑技术”其实不是什么高深的操作手法。 加茂宪纪对身边人总是关注的方块机器很感兴趣。 即便大家为了保护他的视力而不让他长时间盯着屏幕,他也依然在某一天坐上了与他身高极不匹配的椅子,摸索着打开了桌面上的文档。 这是当天汇总来的情报,加茂伊吹过去将加茂宪纪抱进怀里,自己则恢复了被男孩胡乱按下键盘删除的内容,随手翻翻前后几页,蓦然捕捉到了夏油杰的名字。 视线骤然定在那处,加茂伊吹不禁因其上的内容微微皱起了眉头。 自初遇之后,两人已有十七个月未见,但加茂伊吹几乎时刻监视着夏油杰的动向。他借大量信息掩盖真实目的,甚至连读者都无法发觉他平日里都在重点关注哪些情报。 他无意识间蜷起食指,轻轻蹭了蹭掌心中的鼠标,一时间陷入沉思。 ——夏油杰首次调伏一级咒灵,身受重伤,向父母坦白天赋。 这行简单的文字中蕴含着太多信息与机会,令加茂伊吹不免有些心动。于是他算了算春假的时间与手头的工作,决定三月底时到东京去找人,计划好第二次相遇。 他回忆起曾在读者论坛中看到的关于夏油杰的评论,将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大概几秒钟后,他从加茂宪纪胸前的小口袋里摸出两个水果味的糖块,笑着握进了手心。 “哥哥——”加茂宪纪的注意力立刻从电脑转移到糖果之上,他高高举起手去讨要,“那是宪纪的!” 加茂伊吹去揉他的脸,半是严肃半是玩笑地说道:“吃太多糖果会让牙齿长虫,在宪纪长大之前,哥哥会帮你守护好牙齿的健康。” “不会的,不会的。”加茂宪纪有些着急,他抱住加茂伊吹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在兄长的颈窝蹭来蹭去,像是只撒娇的动物幼崽,“司机叔叔给宪纪糖果……橘子味、喜欢!” 加茂伊吹太了解幼弟的性格,他马上说道:“晚上有鲜榨橙汁,宪纪是想喝半杯还是一杯?” “一大杯!”加茂宪纪立刻欢呼。 加茂伊吹趁机将硬糖塞进裤兜里,起身时顺带一把抱起加茂宪纪,哄道:“当然要喝一大杯!宪纪开心,哥哥就会开心,所以……” “开心!”加茂宪纪紧紧搂住加茂伊吹,亲亲少年的脸颊,有些笨拙地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随后懵懂地重复道,“所以……” “所以哥哥下周出远门时,宪纪要乖乖听话,等我回家。”加茂伊吹笑道。 加茂宪纪绝不情愿,但他隐约明白兄长总是有事要忙,又不想强行将对方绑在身边,只好失落地点头,明显忘记了刚才被收走的两块糖果。 加茂伊吹拍着他的后背,带他来到餐桌前吃饭,见到美食,加茂宪纪又忘记失落,兴高采烈地讲述了今天的有趣事情。 他早起时在窗前看到一只肥嘟嘟的麻雀,把午饭中的肉块悄悄埋进了草坪,今晚还想听哥哥念昨晚的童话故事,还希望明天能吃颗又大又红的草莓。 少年耐心听着,几乎对他的每句发言都给出积极的回应。直到夜晚来临,加茂宪纪疲惫地靠在加茂伊吹怀中睡去,小手紧紧抓住兄长胸前的衣襟,这才算结束这忙碌的一天。 而加茂伊吹悄悄离开,回到书房继续工作,睡前竟难得没有整理身上的衣物,只是随意搭在椅背上便没再理会。 加茂宪纪不会意识到,读者不会意识到,就连黑猫也不会意识到—— 在启程前往东京那日,加茂伊吹又穿上了那套衣服。 *—————— 夏油杰与加茂伊吹正在甜品店中聊天。 面前摆着数种招牌蛋糕,夏油杰却只捧着一杯果汁安静坐着。 他的家教与警惕心都不允许他在只与某人见了第二次时就坦然接受这份慷慨,可好奇心又使他应下了对方的邀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份心态有些过于纠结。 加茂伊吹刚一进门便接连收到几条短信,点单后道了声抱歉,从前台借来纸笔,先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夏油杰闲得很,目光左右转了两圈,最终打开了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 少年将纸上的内容拍照后以邮件形式发送出去,在接到回信前便可以空出一段时间和夏油杰聊天。于是在第四次暂停游戏之后,夏油杰终于弄懂了咒术界中最基本的概念与关系。 面前的加茂伊吹竟然是世家贵族的嫡长子,这让夏油杰即便身为现代社会中长大的普通孩子也感到有些局促。 加茂伊吹同样向他阐述了当日自己会出现在祭典上的始末,夏油杰就又将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大约在原处坐了一小时,夏油杰正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冰淇淋发呆之时,加茂伊吹又接了个来自禅院家的电话,终于意识到在此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了。 他满是歉意地朝夏油杰笑了笑。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招手来让服务员撤下已经融化的冰饮,“是我没有安排好工作,浪费了你许多时间。” 夏油杰也笑,他说:“没有,我觉得收获很大。” 于他而言,能如此详细了解咒术界的机会还真是人生第一次——加茂伊吹出现的时机可谓相当巧妙,让夏油杰在莽撞前行时抓住了一道光亮,令他似乎勉强能捕捉到正确的方向。 “要一起走走吗?” 加茂伊吹邀请道,他望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虽然你这样的人才应该不会被咒术界放过,但我还是想和你聊聊——你想成为一名咒术师吗?” 夏油杰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回复道:“说实话,我没什么明确的想法,但按您上次说的话考虑,我毕竟拥有一份天赋,说不定就该去做咒术师呢。” “是吗?你的天赋可不寻常,我很看好你。”加茂伊吹一愣,他笑起来,解释道,“那只是我个人的观念,你当然可以拥有不同的看法。” “您的观念就挺符合我心意的,”夏油杰眉眼弯弯,他放松了一些,“那就暂时也作为我的观点吧。” 第142章 他们一同离开甜品店,加茂伊吹还在临走时打包了一个蛋糕作为礼物。 “去哪呢?”他有些犯难,“我不熟悉东京,只好跟着你走了。” 夏油杰点点头,似乎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一会儿后,他将加茂伊吹带到一个安静的公园之中,熟稔地转过几个弯,最终停在了一条长椅边上。 他指着长椅边角不明显的暗沉血迹说道:“我前段时间在这调伏了一只一级咒灵——我想是这样的,它比我之前见到的所有咒灵都强,大概和花车上的那只相似。” “一级啊……”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差不多的,应该就是一级。” 夏油杰问道:“您至多能击败什么样的咒灵?” 加茂伊吹微笑道:“我在三年前祓除了人生中遭遇的第一只特级咒灵,虽然采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但勉强算归功于个人能力吧。” “啊——”夏油杰下意识地感叹一句,“不愧是世家的少爷。”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更快速地进步吗?”加茂伊吹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我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他因脑中的想法忍俊不禁,乐了一会儿后问:“我们去借禅院家的咒灵练练手,如何?” 第129章 毫无疑问,禅院直哉万分欢迎加茂伊吹的到来,却很难立即接受有位看上去便出身平庸、却能够得到加茂伊吹别样优待的少年一齐到访。 他嘴角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夏油杰的瞬间落了下去,变脸的速度极快,在三人之间清晰明了地画出一道名为世家与平民的界限,显出冷漠而疏离的高傲。 禅院直哉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不屑与对方计较什么,但也没必要主动摆出好脸色和人交往,就这样将不欢迎的态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甚至懒得做出表面上的客套。 夏油杰很快便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是第一次从谁身上看到这样自然的傲气——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同个世界,此时气氛会变得如此僵硬也只是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在这种感觉的加持下,夏油杰不认为自己应当大惊小怪,但说到底,这孩子比禅院直哉还要再小一岁,又在普通环境下长大…… 无论表面上显出怎样破绽极少的镇定,他的见识与家世都要远远落后于对方,在被这位天之骄子以一种毫不遮掩的审视目光打量着的时候,难免在不自觉间表现得有些瑟缩。 他静静垂下头,避免露出更多无措的神态。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他会感到很不自在。 “这位就是我在电话中提到的朋友,咒灵操术的使用者,夏油杰。” 少年稍微向前一步,挡住了禅院直哉投向夏油杰的、尽是冷意又略带敌意的视线,向他使了个不赞成的眼色,语气却十分轻快。 “咒灵操术?”禅院直哉已经尽可能使笑容不会显得太过嘲讽,天生的笑唇却还是让嘴角的弧度不很友善,“我没听说过世家中有夏油这个姓氏。” “咒术界又不是只有各家贵族,别说那些没意思的话。”加茂伊吹回眸朝夏油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揽过少年的肩膀,将他庇佑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直哉,这是我的朋友。” 禅院直哉的喉咙有些发噎。 他下意识感到不快,只因加茂伊吹的人生中总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一个又一个全新角色,将本就该全属于他的温情与善意反复分割。 ——即便是与加茂伊吹有血缘关系的加茂宪纪,也不过是在他之后才姗姗来迟。 可直到他手中仅剩下微不足道的、一捧细沙般的量时,加茂伊吹便再也不会将他视为一位极特殊的存在。 今日的不赞同与细微的谴责意味,毫无疑问是类似发展的响亮前奏。 禅院直哉的表情有一瞬间冷得要命。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尽管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却依然足以蒙蔽对他不甚了解的初见者,使夏油杰紧紧抓住加茂伊吹衣袖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些。 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令加茂伊吹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模样。 除了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拳因指甲微微陷入掌心而不自觉地颤抖着以外,他竟成熟起来,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位优秀继承人应有的宽容与温和。 “你叫夏油杰,对吧?” 禅院直哉本就眼角上翘,不笑时显出极强的攻击性与嘲讽感,笑起来便令他长相中精致与秀气的方面尽数表现出来:“我是这家的幼子,名叫禅院直哉。”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道:“我与伊吹哥相识这么几年,倒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回一位从没见过的朋友。” 这话被他说出几分晦涩难辨的意味,既在强调他与加茂伊吹关系匪浅,又侧面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赞美试探了夏油杰的处事能力。 ——他像是发起了进攻,但偏偏在自我介绍时避过了显赫的家世,好像真将加茂伊吹的告诫听了进去。 加茂伊吹惊讶于禅院直哉展现出的能力。 禅院家尚武,历代家主的行事风格都是粗中有细、不拘小节、顾全大局。 但禅院直哉显然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天赋,他擅长文字游戏,同时精于算计,日后必将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战胜其他竞争者,稳稳夺来家主之位。 同盟者的能力越强,加茂伊吹的未来便越是明朗。 于是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抬手拍拍禅院直哉的肩膀,没在夏油杰面前破坏对方树立起来的反差形象,却也传递出了自己的赞美之情。 加茂伊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让禅院直哉与夏油杰针锋相对,无论原因是什么,两人愿意和睦相处当然是他最乐于见到的场景。 他想见识一番咒灵操术的威力,顺带做足了与夏油杰培养感情的准备,只不过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对战场地,接到禅院直哉的电话之后,难免想到了御三家必然会在宅邸中豢养咒灵的事情。 既能立刻履行对禅院直哉的承诺、给他一个惊喜,又能叫夏油杰在安全的情况下尽情展示术式,加茂伊吹同样也有一石二鸟的想法。 ——这或许是世家子弟血脉中的本能,事半功倍永远是占据绝对优势的选择。 寒暄差不多可以到此结束,加茂伊吹朝身后的司机低语一句,立刻便有人从轿车上搬下了几样并不太大、也不算重的盒子。 禅院家的佣人连忙接过,之后静静立在一旁听从主人安排。 “我难得从京都过来,专程带了一保堂的抹茶,叫已经不常在店内露面的老师傅帮我挑了配套的茶具与点心。”加茂伊吹的语气很是稀松平常,“如果喜欢的话,我下次再派人送来。” 他说得轻松,礼物也并不显得贵重,但禅院直哉能听出其中奥妙。 一保堂茶铺是京都最有名的抹茶老店之一,建店历史三百年,尽管已经算是茶店中性价比较高的一家,也绝不是极亲民平价的消费场所。 更何况,能被加茂伊吹选中作为礼物的抹茶只会是精品中的精品,很可能是有市无价的此世独一档,而后半句介绍便说明了这份礼物中最为贵重的部分。 ——他应当是请了某位高手出山,以制作人的身份抬高了商品的价值。禅院家从不缺钱,以此作为礼物倒是显得别出心裁,想必连禅院直毘人也挑不出其中错处。 夏油杰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与加茂伊吹相处过一段时间,分明知道对方原本没有到访禅院家的心思,却又不知从哪里捧出了这样一份大礼。 禅院直哉不知道这都是加茂伊吹长期备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的道具,他示意佣人将礼物交给父亲,让人顺带转告说他要带加茂伊吹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去,过会儿吃饭时再去拜访。 加茂伊吹也叫十殿成员回车中等待,转头见团团围在三人身边的无关人员少了许多,便直白地提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想借禅院家惩罚与训练用的密室一用。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那地方?” 禅院直哉微微皱眉,他下意识看了眼加茂伊吹身旁的夏油杰,心中有些了然:“咒灵操术的确是个不错的术式,但也不代表他能在那个房间里安然存活下来。” “连甚尔都在那地方破了相……”他似乎有些遗憾,语气中又暗含警告,“若是有普通人在禅院家出了事,我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会被老爹揍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咒灵操术的使用者,所以难免对此有些好奇,也不知道这种术式是如何运作的,更想看看这孩子能做到何种程度。”加茂伊吹眯眼笑着。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目光中是温和的询问之意:“我之所以会带你过来,是因为知道密室中尽是二级以下的咒灵,而你已经成功调伏一级咒灵,应该足以应付当下的情况。” “不过,直哉的话也很有道理。” 少年面上似乎有几分遗憾,一句话便令禅院直哉躁动的情绪安稳下来:“对你而言,数量是比质量更大的麻烦,如果你不愿去试,就当是来这做客就好。” 第143章 夏油杰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他想起调伏那只一级咒灵时的艰难场面,又想到或许已经做好饭菜等他返程的父母。 濒死的感受仍然会于午夜梦回之时将他吓出一身冷汗,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冒险进入那个房间。 加茂伊吹对他说试试手,却没想到是要动真格。 但与夏油杰的想象不同,加茂伊吹比他认知中的模样还要更加善解人意。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一切顾虑,只笑道:“当然,如果你想要试试,我和直哉无论如何也会保你安然无恙。” “无论是已经得出结果还是即将力不从心,当你认为测试可以停止的时候,就喊出我的名字,我和直哉会立刻赶到你的身边。” 夏油杰又从加茂伊吹脸上看到了祭典那日曾见过的笑容。 十七个月可以磨灭许多记忆,夏油杰也的确忘记了当天的大部分细节,他只能用简单的语言描述出心中莫名的悸动,但当加茂伊吹再次站在他面前露出相同表情之时—— 一模一样的感受卷过心头,让夏油杰的回忆骤然回笼,拂去细尘,催他不自觉便应了一声。 禅院直哉嘴角一抽,他克制着因夏油杰答应下来而生出的无数恶意,低声道:“……我可没答应。” 加茂伊吹扑哧一笑,他问道:“直哉会帮我的吧?” “……倒也不是不行。” 恶意又被压下,禅院直哉又嘟囔一句。 第130章 禅院直哉或许永远也不会让加茂伊吹得知他的心思。 ——或许某人是好是坏从出生那日便敲定了结果,流淌在血脉中的天性使然骗不了人,无论后天再如何尽力去扳直矫正,最后都一定会踏上原本就无可更改的老路。 当夏油杰站在密室中央时,居高临下立于望台上的禅院直哉几乎是本能发作般,立刻想到了无数种悄无声息置他于死地的方式。 只要他心念一动,除非加茂伊吹立即出手阻拦,夏油杰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禅院直哉一眼便能看出那少年体内的咒力运转情况,判断对方只能算是有份天赋,若无人教他如何使用,利剑也与树杈没有区别。 那么接下来该考虑的问题就是该如何才能拖住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心善,一定容不得这样荒谬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加上夏油杰是被他带进禅院家,在已经做出保证的情况下,毋庸置疑会拼尽全力救人。 ……十秒。 禅院直哉已经在脑内模拟出了投射咒法对战赤血操术的几分胜率,同时将密室内咒灵的数量与实力纳入考量范围之中,最终咬牙给出了下一个预测结果。 五秒。 ——甚至是算准了加茂伊吹绝不会出手伤他的情况,禅院直哉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只能从对方手中讨来五秒时间。 假肢的存在固然限制了加茂伊吹的行动速度,但他可是位特级术师,如果他想去做,谁也不可能成为阻挡他的障碍。 特级术师……加茂伊吹两个月前才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他的成就已经跃升至咒术界的独一档,就连推荐他成为一级术师的夜蛾正道之地位也在东京高专一同水涨船高起来。 无论禅院直哉再如何不想承认,他们的确正在渐行渐远。 禅院直哉握住开关手柄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因脑中的一系列计算而下意识面色阴沉,更是因浪潮般阵阵涌上心头的糟糕想法生出了一种暴虐的欲望。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本质纯洁无暇,那他的本质大概是什么腐朽不堪的东西。 明明身为禅院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幼子拥有极为光明的未来,只要按部就班成长便自然能够成为最好的模样,禅院直哉却仍然无法克服骨血中的傲慢与卑劣。 连他自己都曾有一瞬间为此感到惊慌。 与族人和睦相处是率领家族团结前进的关键,他却只觉得身边尽是一群无趣又聒噪的蠢货;即便已经答应加茂伊吹要做个好人,他却只能控制住表现出的部分,无法真正遏止心中的恶意;咒术师理应凭借术式的实力与敌人一较高下,但当禅院直哉每日都将父亲送给自己的短刀带在身边之时,他便隐约意识到了—— 获得胜利才是战斗的意义,至于手段是否光彩,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也正是在那时,禅院直哉突然发现:加茂伊吹投来的善意照不亮他的人生,反倒会引诱他在压抑本能的过程中产生无数极为偏执的念头。 就像现在,他果然还是看不惯夏油杰在加茂伊吹面前露出那副强行保持镇定、仿佛多听话懂事似的模样。 禅院直哉想让他死。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前的起伏极细微地加速,眸中闪动起炽热的光芒,似乎被这个想法点燃了在心头埋藏许久的一把火。 ——加茂伊吹真的喜欢身边尽是些好人团团打转吗?卖萌装蠢的戏码要做到何时才能结束?他要达成怎样的成就,才能让对方眼中只有他一个? 禅院直哉十二岁了,加茂伊吹在这个年纪独自出走意大利,同是御三家的后代,他又怎么会是个四六不懂的傻瓜。 他握住手柄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的脑内瞬间闪出许多想法,却又无法捕捉到最确切的念头,只知道他的确不是加茂伊吹想要让他成长为的样子。 他真切地努力过了,甚至连禅院扇诞下两位废物似的女儿也没去凑热闹,只怕因这样可笑的事情在人家面前嗤笑出声,又使家里闹出乱子。 加茂伊吹只知道新一代是重塑御三家的重要力量,但禅院直哉也并不认为新秩序需要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扮演正派。 该如何和解?禅院直哉尚且没摸索到可以令所有人都能感到满意的方式,可他或许本就不必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继承了家主之位,又怎么可能因禅院家的家主是个“坏人”而拒绝与他接触? “直哉,你情绪不好。” 加茂伊吹的声音蓦然出现在他耳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为旁人带来了怎样的烦恼:“是因为我贸然带陌生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向你道歉。” “是,但也不完全是。”禅院直哉大概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与加茂伊吹独处,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想,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轻快感,“我想杀了他,请你支持我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同样是第一次以全新的角度审视禅院直哉,然后发现,他的确低估了重要角色的成长速度与人设厚度。 禅院直哉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他面前闹别扭的稚嫩孩童了,加茂伊吹应当更早意识到这点,那样就能避免对方此时产生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打得人猝不及防。 每个人气排名靠前的角色都一定有其独到的闪光点。 加茂伊吹本以为禅院直哉的优势在于暴躁高傲的性格与赤诚真挚的内心营造出的反差,但今日再观,恐怕他完全弄反了先后关系。 在他不曾了解过的禅院家的主宅之中,禅院直哉的确无意识地养成了当下漫画中最为时兴的反差属性,只不过…… ——居然是外热内冷的反差吗。 明明在他面前表现得仍像是个得到夸奖就会十分高兴的小孩,内里却酝酿着粘稠又阴暗的无声风暴,仿佛在身体中培养了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等忍耐超出一定限度时便会爆发,纵容那怪物吞噬一切。 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并不畏惧,反而从禅院直哉身上看到了更进一步的潜力。 “不要这样做。”惊讶的情绪只在加茂伊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秒,少年很快蹙眉否决。 禅院直哉轻扯嘴角,他问道:“因为他是伊吹哥看好的新朋友吗?平心而论,咒灵操术的使用者固然前途无量,但我未来将要继承禅院家,对你的助力应该不会比他更小。” 加茂伊吹竟蓦然从禅院直哉身上看到了迪亚波罗的影子。 一只极度渴求爱抚与安全感的猛兽正匍匐着等待接到进一步指示,而萨拉·沃特兹在《指匠》一书中写道:“有时候佣人会对主人日久生情,就像狗跟着恶棍久了也会依恋。” ——加茂伊吹知道迪亚波罗爱他,或许比往日的每段感情都更加真挚,但爱意难以诉诸于口,最终只不过成为使自己被囚禁、被支配、被操控的木偶提线。 是的,爱。 爱令迪亚波罗患得患失,精神不振,难以接受必将到来的分离;爱又使他维持住最基本的体面,不要再成为更令人作呕的恶棍,拾起了久违的尊严。 这绝非有悖伦理的□□感情,迪亚波罗被死亡与恐惧驯化,最终成为“爱”的奴隶。 那么…… 要对禅院直哉采用类似的培养方式吗?他没处于迪亚波罗那般悲惨的境地之中,难度却不见得更高,加茂伊吹望着他宛若有阴云翻滚的双眸,居然一时间有些想笑。 第144章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 禅院直哉有些不快,他微微眯眼:“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听不出来哪里不对,”加茂伊吹将目光转到夏油杰身上,“但总归是不对的。” 他将手覆在禅院直哉的手背上,温度很低,像是一块冰贴了上来,反映出他身体状况一直算不上极佳的真实情况,叫禅院直哉心中的糟糕念头都卡顿了一瞬。 少年依然看着密室中央的位置,朝夏油杰轻轻点头,扬声说道:“先来几只三级咒灵热热身,可以吗?” 夏油杰点头,远远比了个ok的手势。 加茂伊吹似乎对禅院直哉极尽信任,甚至不问一句手下的手柄究竟有何作用,视线还未从夏油杰身上移开,右手便已经发力,带着禅院直哉一同将手柄朝前推去。 禅院直哉猛地收手,他朝相反的方向扳住手柄,有些恼怒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加茂伊吹转头看向他,笑道:“你根本没必要与他比较。” “我不会因追逐别的花期而错过你的绽放时机,或许你曾怀疑过我的许多做法,但唯独这点,请你相信我吧。” 禅院直哉定定地望着加茂伊吹,他仿佛正在审视着什么,以最严谨的态度评估这句话的真假。 大约半分钟后,他移开视线,重新为这只手柄附上一层不容侵犯的帐。 他转身,带着加茂伊吹朝看台的另一侧走去,那边还有一只手柄,连接着关押三级咒灵的大门。 “……这边。” 第131章 如禅院直哉所料,夏油杰的战斗方式与胡来没有太大区别。 他像是只笨拙又茫然的幼鹿,当遭遇需要战斗的大场面时,尽管知道要去奋力争取胜利的结果,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做才算正确。 咒灵操术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术式,只要使用者足够勤劳,无上限的咒灵容量足以帮助任何稍有潜质的人成为顶级咒术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个适配性极强的傻瓜术式。 但战斗的结果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咒灵操术需要咒术师拥有足以调伏强大咒灵的实力,仅靠堆积数量取胜的方式成不了气候,术师与咒灵相辅相成方为正道。 但没人教过夏油杰战斗的技巧。 他或许能在小学的校运会上跑出第一名的好成绩,却不知道该如何通过咒力流动情况精准捕捉敌人的动作;他或许能在体育课中不被躲避球砸到任何一次,却无法招架三级咒灵来势汹汹的一番攻势。 禅院直哉双手抱胸,以冷淡的态度旁观夏油杰因同时招架四只三级咒灵而显得格外忙乱的身影,这才感到心中的戾气稍微消散一些。 ——不过是个只会闷头苦干、难成大器的蠢货,即便未来进入东京高专,大概也只能凭借术式的独特程度分去高层的部分目光。 至少以禅院直哉的视角来看,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家世出发,夏油杰显然都没有能超越自己的地方。 但这其中毕竟还夹杂着一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变数,如果有他作为媒介,夏油杰倒也不是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果不其然,加茂伊吹已经开始思索:“我看他对咒术界还挺有兴趣,按理说该去咒术高专读书试试,只可惜他是东京本地人,将他调去京都高专似乎有些困难。” “介绍他上学就算了,”禅院直哉有些不耐,“你还打算将他放在身边培养?” 御三家的后代不必进入高专,但加茂伊吹为了偿还乐岩寺嘉伸往日的恩情入学,五条悟便也见样学样地做好了准备。 平民与读书是禅院直哉极厌恶的两个存在,凑在一起更是令人心烦,他根本没想过追随谁去上学的问题。 可他凑不成这个热闹,也看不惯突然有个陌生人横插一脚,在他看不见的京都日日与加茂伊吹相伴。 加茂伊吹笑笑,他软下语气回道:“京都校与加茂家关系匪浅,我又是校长的关门弟子,他和我待在一起,进入十殿阵营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京都校当然是比东京校更好的选择。” “那就让夜蛾正道替你看着。” 禅院直哉答话很快,他瞥去一眼,表情算不上友善,却也因加茂伊吹理由正当而和缓了些许:“听说是你点名叫他来做推荐人,你们交情不浅,这也不算什么。” “那倒也是,夏油杰应该和悟年纪相仿,说不定两人还能有个照应。”加茂伊吹真的顺着禅院直哉的思路想了下去。 后者见他的确是在理性考虑各方势力与人际关系的平衡,而并非是对夏油杰有什么特殊的关注,这才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本场对话的主角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处已经被加茂伊吹在瞬息间敲定,正忙于面前的战斗。 他起初只打算用手头的低级咒灵迎战,却因配合不济而难免左支右绌,显得忙乱又笨拙,胜算骤然降低。 这是加茂伊吹为他安排的训练赛,与自行遭遇咒灵袭击事件不同,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油杰勉强能从每次碰撞中总结出少许经验或技巧,再尽可能直接运用到接下来的招数之中。 在咒灵伸直利爪朝人抓来时,闪身至其手臂外侧可以更轻松地避开攻击,且不会有被双手抓伤的风险。但若是能够精准把控距离、闪身至手臂内侧,便可以直接出拳击中咒灵大开的门面。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随时观测所谓的咒力波动,但如果可以看清已被调伏的咒灵的动作,分析出其皮毛的飘动方向,也能在第一时间对无形的攻击做出恰当的反应。 四只三级咒灵没有智慧,却凭借战斗本能发起了暴雨般密集且接连不断的强势进攻,而在充分汲取过类似的战斗节奏之后,他想用同样数量的咒灵创造相同的攻击节奏也不是难事。 ……像是突逢雨露。 夏油杰从未感到人生中有如此充实的时刻。 获取胜利不再是此战的唯一目标,夏油杰像是一棵疯狂吸收养分尽力生长的树苗。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逐渐轻快起来,场内的形势不知在何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他刚才是在进行一场比赛,此时便是在完成一次实验。 夏油杰呼吸急促,额角带汗,身上的外套被胡乱甩在一边,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住他的束缚,使他终于能够开怀地呼吸天地间的空气。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竟拥有足以掌握外物至此的实力,并因这个发现而畅快至极。 四只咒灵变成了他掌心的玩物。 他不断探索、寻找、挖掘,最终总结出自己的战斗风格与战斗方式,再对此进行无数次细微的调整,同时磨合自己与已调伏咒灵的行动节奏,提高获胜几率。 直到敌人身上已经再无可用之处,夏油杰这才将其踩在脚下、抓进手心,死死控制住咒灵的行动,抬头望向看台上的加茂伊吹,喘着气问道:“请问我是该把它们放回牢笼中,还是可以直接吃掉?” 就在刚刚,禅院直哉被一路寻来的兄长叫走,他的母亲有事要说,似乎是与他前几日惹怒了家中私塾的老师有关。 少年无所谓地朝加茂伊吹耸耸肩,让他安心在这等着或随便找人带他转转都好,说之后很快回来,便马上跟着兄长前去回话,事态隐约有些紧急。 加茂伊吹知道他惯常与老师三五日一吵,若不是情况严重,想必禅院家不会在有客人到访时突然将他叫走,便飞快应下。目送兄弟二人离开以后,他继续专注地观看起场中的情况。 当夏油杰渐入佳境之时,加茂伊吹无比确信——无论目的是提高人气还是夺取家主之位,他都必须拉拢夏油杰,使对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禅院直哉并不在场,因此加茂伊吹可以用更加放松、随意、甚至说亲密的态度与夏油杰相处——思考对策与切换状态花费了瞬息时间,让夏油杰误会他在犹豫。 夏油杰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又额外解释了一句。 “吃掉是指调伏,”他已经将右手中的咒灵团成了一个滚动着诡异光芒的黑色圆球,放在唇边示意一番,又重新令它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是咒灵操术收集咒灵的唯一方式。” 种种考虑之下,面对夏油杰的问题,加茂伊吹笑道:“我想,这场战斗对你而言或许有些特殊的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再添四位伙伴好了。” 此时已从战斗时的兴奋感中抽离出来,夏油杰面上升起一股细微的燥意,他垂下视线,似乎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半晌才又小声开口:“可以吗?” “当然,不过是三级咒灵而已。”加茂伊吹勾了勾唇角,面上仍是一派游刃有余,“原本我只把这当作热身运动来着,但你看上去已经很尽兴了,而且收获良多。” 夏油杰轻轻点头,他忙于将手上的咒灵搓成浑浊的能量球,在这段时间之中,加茂伊吹乘电梯从看台下到场地中央,来到了他身旁,好奇地望着他操作的整个过程。 第145章 毕竟是要真正吞入口中的东西,夏油杰只希望能将表面处理得更加光滑、体积压缩到最小,以便一会儿不会令他感到太过难受。 他十分专心,直到终于处理好四只咒灵才发觉加茂伊吹的视线,一下子有些局促,犹豫着问道:“或许……您方便让我单独待会儿吗?” 加茂伊吹短暂地显出了无措和惊讶的表情。 他很快背过身去,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咒灵操术的机密环节,并不是有意想要窥探。” “……倒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在他即将迈开步伐到一旁去时,夏油杰又叫住了他,“咒灵的味道不好,我怕在您面前露出难堪的样子。”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他又将身子转了回来,注视着夏油杰的双眸,在两人以如此近的距离下彼此相望之时,他脸上全部关切的神色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对方眼中。 少年无奈地轻叹一声,并非询问,而是直接敲定道:“我在这里陪你。” 因为父母在此前一直不了解夏油杰所具有的与常人不同的天赋,他在尝试着调伏咒灵时,恐怕一直都是独自撑过最难熬的时刻。 以读者论坛中的内容判断,这份痛苦也是神明送给他用来吸引人气的礼物之一——这正是命运被操控时最容易令人感到恼火的一点。 “这……”夏油杰缓缓点头,“如果您感到不适的话,留我一人在这就好。” 加茂伊吹还记得有读者说吞下咒灵的过程“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今日一见,果然是种极为糟糕的体验。 夏油杰在把咒灵吞入腹中时尽力长大嘴巴,避免能量球与唇舌产生太多接触,但当球体被整个含入口中之时,他依然发出了极压抑的干呕声。 越是想减小这种怪异的声音,心中的紧张情绪便越会使人感到口中的味道难以忍耐。当夏油杰完整吞下第一只咒灵时,他甚至猛地弯腰,捂着胸口与喉咙吐了出来。 他惊慌地抬眸,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用力摆手企图阻止少年再靠近过来,面色也涨得通红,似乎羞耻到了极致。 加茂伊吹却没有犹豫。 他跨过地上的小片污秽,很快用柔软却分外有力的双臂扶住身体发软的夏油杰,为男孩撩开被汗浸湿的额发,轻声道:“如果我走了,你要自己独自挺过去?” “不……”夏油杰口中轻轻溢出一声应答,便再也没力气说话。 当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长久以来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发现自己连脚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夏油杰口中蓦然被塞进了一块硬物。 他下意识用舌尖舔舐一圈,橘子味的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暂时占据了大脑反馈出的味觉体验。 “我从弟弟手里抢来的糖果,”加茂伊吹垂着眉眼笑道,“没来得及还他,先给这位弟弟一块好了。” 第132章 几乎是在品尝出糖果味道的瞬间,夏油杰便感到想要呕吐的欲望极速减退了一些。 但体内咒力与吞噬的能量球相互碰撞时产生的异味仍然存在,来源于更深层次的化学反应,而非味蕾接收到的信息能够随意覆盖的表面感觉—— 当舌头适应了糖果的味道以后,再次汹涌袭来的酸臭味使他又下意识干呕一声。他连忙闭紧嘴巴转头朝向另一侧,以免将呕出的秽物沾在加茂伊吹身上。 与反胃感的激烈搏斗使他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加茂伊吹扶着他来到看台上坐下时,夏油杰才隐约回忆起了加茂伊吹刚才所说的内容。 加茂伊吹叫他“弟弟”…… 夏油杰的面庞有些发烫,他不知这是呕吐过后的自然反应还是情绪波动促使温度提高,只是不断想着那个似乎显得太过亲昵的称呼。 这不该是什么会引起人太多关注的叫法,仅从年龄或资历判断,加茂伊吹理所应当叫他一声弟弟。 问题出在夏油杰自己身上。 他从未与父母之外的谁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当加茂伊吹如此自然地照顾他、关爱他时,羞涩、不自在与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连脑浆都烧得滚烫。 ——那接下来他要如何称呼加茂伊吹? 说“您”未免太生疏,像是对旁人善意的拙劣拒绝;说“加茂哥哥”又太过刻意,与电视剧中卖弄宠爱的小孩无甚区别;但如果只说“哥哥”,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说不定反而会惹这位贵公子感到不快。 夏油杰的舌尖徒劳地在糖果上轻轻划动,反而令橘子的甜味与仍然存在感强烈的能量球之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更加令人苦恼的味道。 来不及纠结称呼,他想吐掉这块糖,犹豫半晌却不敢动弹——这毕竟是加茂伊吹的一片好心,即便对方并不知道糖果的味道会使他更不好受,他也不能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于是他像是只被掐住了嘴巴的小狗,即便强行忍耐不适已经使他泪眼朦胧,也依然紧紧绷住喉咙处的肌肉,甚至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好在加茂伊吹擅长察言观色。 他很快通过夏油杰脸上的突起发觉对方将糖果含在了牙齿之外的事实,从而意识到夏油杰或许对橘子味并无好感。 微微皱眉思考着这并不是出现在个人情报中的内容,他的身体已经自然做出反应。 加茂伊吹将左手平举在夏油杰面前,说道:“吐给我吧。” 夏油杰一愣,他有些惊慌地抬眸,一时没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 于是少年再耐心解释一句:“如果不喜欢糖果的味道,先吐给我吧。” 这个动作对于家人而言还算普通,但若是两人从始至终只见过两面,夏油杰无论如何也不敢真吐在加茂伊吹手心。 反正心思已经暴露无遗,夏油杰飞快侧头,很快将已经融化大半的硬糖吐进自己掌心,不顾糖果上的一片粘腻,收紧拳头后马上脱力般将手臂搭在小腹上,没有再动弹一下的力气。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了一声,他转身想到方桌旁为夏油杰倒茶——还要多亏禅院直哉临走时叫人送来了许多零食水果——还没等他迈步,夏油杰便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口。 “不、不用……”他的声音太轻,像是从喉咙间挤出几个音节拼凑成一句完整的内容,“让我稍微缓一会儿吧。” 倒水不是难事,夏油杰却还如此客气,加茂伊吹心中有了别的猜测。 他仍然到方桌旁拿起了茶壶,不过同时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用温热的茶水将手帕打湿,又回到了夏油杰身边。 假肢使加茂伊吹无法轻松蹲下,少年便将腰弯得很低,先为夏油杰简单擦拭了两颊上的细汗,又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其手上的糖浆擦去,顺带取走了他掌心的糖块。 夏油杰疲累地垂眸看他,指尖轻轻一颤,并未再花费力气推拒。 而下一秒,一点柔软碰在他的唇珠之上,随即便有暖流般的力量顺双唇间的缝隙滑进口中,缓慢地拂平口腔中每一分不适感,令咒灵的味道在瞬间散去大半。 持续滚动着翻涌的胃部终于平息下来,他微微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加茂伊吹抵在他唇上的食指,甚至足以看清其上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 ——加茂伊吹用咒力冲散了他口中因吞噬咒灵留存的异味。 夏油杰的思绪近乎停滞,在大脑还没能再次顺利运转起来之前,面庞的热度已经高到惊人,促使他几乎再次拥有了直接跳起来的力气。 但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克制住仓惶躲避的欲望,眼睫如蝶翼般飞速扇动两下,最终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加茂伊吹关切的目光令夏油杰无可遁逃,他听见少年温柔地问:“既然咒灵的味道来自术式,术式又由咒力发动,我想,或许我的咒力能让你感到舒服一些。” “怎么样?”加茂伊吹将手帕暂时抛到脚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夏油杰发热的额头,“还是很难受吗?” 夏油杰闷声摇头,含着水雾的紫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之意望向加茂伊吹,半晌才嗫嚅着道出一句:“……已经好多了。” “也就是说——有效果?”加茂伊吹笑着问道,并没收手,而是继续用自己的咒力细致地擦拭着夏油杰口腔中残存的咒灵之咒力。 夏油杰飞快点头,微微移开视线,很快又忍不住去看他。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想转移夏油杰的注意力,叫对方别因这个动作太过害羞,于是自然地开口笑道:“虽然不知道我的咒力是什么味道,但我想,总归比咒灵的味道容易接受吧。” 夏油杰一愣,竟然下意识地用舌尖在口中轻扫一圈,尝出了此时的味道。 并非是食物那种会令人在吞咽的一瞬间被惊艳的美味,加茂伊吹的咒力如他本人一样清新又温和。但或许有受到术式的影响,夏油杰能从其中品味到一种极细微的腥气。 第146章 像是血液,隐约带着锈味,发咸,按理说并不好吃,却因已经被反复稀释而只在舌尖上铺开一层浅浅的味道,不会让人感到恶心。 ——这是…… ——加茂伊吹的味道。 夏油杰望着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一时间有些出神。他仿佛能将口腔里的每一条体会完美地代入到面前这位清俊的少年身上,这令他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是加茂伊吹的咒力,而是加茂伊吹的灵魂。 他好像快将加茂伊吹吞吃入腹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撤离,夏油杰瞬间从幻想中惊醒,精神一震。 加茂伊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过于激动而做出的一系列反应,轻拍他头顶一下,弯腰拾起脚边的手帕,转去密室中唯一连通外界的大门处。 “你在这再休息一下,我叫人来打扫卫生。”加茂伊吹叮嘱一句,很快离开密室。 大门咔哒一声合拢之后,夏油杰终于再动起来。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将食指放在加茂伊吹曾触碰过的位置,想以相同的方式朝口腔中注入咒力,却因无法精准地操控咒力适量匀速输出而割破了下唇。 “好痛……!”他低呼一声,指尖蹭上了红色的痕迹,“……好难。” 密室中没人看他,他又松下一口气,放松身体瘫在椅子之中,体会着不正常心跳所代表的特殊含义。 实话说,即便他们只见过两次,夏油杰也能坦然承认:他的确崇拜加茂伊吹。 他想成为加茂伊吹那般强大、优雅、万事游刃有余的术师,这个念头远比医生或科学家的理想更有诱惑力,似乎也更显得明确且触手可及。 ——触手可及吗?大概会是这样,加茂伊吹称他为“不会被咒术界放过的人才”,他当然会因憧憬对象随口说出的一句评价而坚信自己拥有天分。 下唇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夏油杰亲手割开的印迹,却好像是加茂伊吹盖下的章。 夏油杰喃喃道:“加茂伊吹……”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再次推开,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共同返回,他们带回了两位沉默寡言的佣人,一进门便飞快到密室中间打扫了夏油杰呕出的那片脏污。 “感觉如何?”加茂伊吹笑着询问,“等你恢复些体力,我就送你回家。” 夏油杰站了起来,他先与加茂伊吹身后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随后才看向加茂伊吹,微微垂着头说道:“我好多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派人送他回去就行。”禅院直哉有些不耐烦道,“伊吹哥,你好不容易来这一趟,至少要过夜再走吧。”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似乎真在思考此举是否妥当。 夏油杰沉默一瞬。 在禅院直哉嫌恶的目光中,他抿唇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立刻回道:“没关系,我只不过是坐车多走一趟——既然接你过来,合该亲自送你平安到家,不必在意。” 第133章 加茂伊吹的回答一出,禅院直哉立刻便恼怒起来。 他嘴角一抽,毫不掩饰心底涌起的暴虐与烦躁之意,令夏油杰在目光触及他时立刻低下头,小声重复道:“伊吹哥,真的没事。” 明白禅院直哉一定面色难看,加茂伊吹轻轻握了下他的右手,一触即离,安抚意味很强。 于此同时,少年微笑着否定了夏油杰的担忧,他说道:“别忘记我还为你打包了一个蛋糕,如果叫你独自行动,你该怎么回家才好?” 加茂伊吹言语间再也不提及和禅院家有关的事情,既是让禅院直哉明白这个决定不容他再横插一脚,也是让夏油杰不必再因禅院直哉的反应感到为难。 禅院直哉面色阴沉不定,他死死盯着夏油杰那副可恨的无辜模样,明明暗中要把槽牙咬碎,表面却只能露出一个笑脸。 他朝加茂伊吹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尽快回来,父亲已经设下宴会,有事与你详谈。” “家主大人吗?”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惊讶,他略微歪头,暗示道,“你有消息吗?” 禅院直哉的笑容中终于多了几分真诚。他因这绝非夏油杰能够干涉的话题而有些得意,但依然无法明确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只摇了摇头,含糊猜道:“或许和十殿有关。” 若是禅院直毘人想谈谈十殿的问题,加茂伊吹心中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警告,二是站队——无论真相是其中哪个都值得他打起精神对待。 “我很快回来。”加茂伊吹立刻保证道。 但禅院直哉又挑眉,提醒他此时距开宴的时间不过只剩一小时左右,御三家的本宅全都坐落在远离市区的结界之中,加茂伊吹要真将夏油杰送到家门口的话,恐怕难以准时赴宴。 加茂伊吹难免感到犹豫。 在他夺权的道路上,禅院家的态度显得至关重要,他需步步为营,既然想尽力争取禅院直毘人的好感,是否要亲自送夏油杰回家倒真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加茂伊吹没将犹豫写在脸上,夏油杰却明白了短暂沉默背后的意思。 于是他又望一眼禅院直哉,低声说道:“伊吹哥就留下吧……可以派你的部下送我回去,这样的话,伊吹哥也能放心一些。” 有了人气第二亲自递来的台阶,加茂伊吹立刻松了口气,点头应道:“很抱歉,今日实在是情况特殊,下次见面时再补偿你。” “没有什么需要补偿的地方,”夏油杰轻轻摇头,他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却依然显得十分坚定,“我收获很大,还要感谢伊吹哥才是。” 望着面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禅院直哉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出,为何战斗的场地与对象都由禅院家提供,他却仍然无法掺和到两人的对话之中,只能在加茂伊吹身后暂时忍气吞声。 ——气死了。 在加茂伊吹要送夏油杰出门时,禅院直哉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令加茂伊吹的腕骨都感到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你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夏油杰已经善解人意地朝他挥了挥手,跟随那两位打扫卫生的佣人一同离开了密室。 十殿派来的轿车就停在禅院家的大门前,加茂伊吹倒不担心会没人接应,只是仍觉得有些失礼,怕夏油杰视角的读者会感到介意。 “直哉?”加茂伊吹望着禅院直哉的表情,不免叹了口气,“你又生气了,是吗?” 禅院直哉撇嘴,他变了声音,怪腔怪调地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他比你还小上一岁,不说是叫我一声伊吹哥,就连叫你一声直哉哥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加茂伊吹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们总不可能绝对仇视彼此的每个社交对象。” 两人十指交扣,加茂伊吹又将紧紧相握的手举在他们面前,一句话便使这个略显暧昧的动作合理起来:“合作共赢,只有双方团结才能成事,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要意气用事。”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手腕的一圈红痕之上,短暂停顿两秒,终于又与他对视,莫名问道:“伊吹哥说过,我是看着你抵达终点的最合适人选——” “这样的我对于伊吹哥而言,也只是个合作伙伴吗?” 加茂伊吹短暂停顿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他刚到意大利时说过的话,卡壳的思绪这才重新运转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欺骗禅院直哉,但说这话时的心思倒也没有多么复杂——若是他真有中途战死的一天,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的收尸人,加茂伊吹有极为谨慎的推理过程。 在五条悟身边结束生命,再重要的存在也只能成为他人生背景板中的色彩之一;而禅院直哉人气不低又并非主角,通过承诺与实际行动提高他的好感以后,也能同时调动观看他视角的读者的兴趣。 禅院直哉不需要更多配角的陪衬,还可以为加茂伊吹增加逆天改命的几率,如果操纵得当,说不定就能获得峰回路转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还没等来它该发挥作用的危急时刻,先成了为当下情况早早铺垫好的伏笔。 加茂伊吹没想到禅院直哉会在此时对这事进行再次求证。 “直哉,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会让你如此反复地对我产生怀疑吗?” 加茂伊吹将身体正面朝向他,又去牵他的另一只手,视线却一直定在他的眼眸之中:“你明白地告诉我,我会改正。”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让禅院直哉一哽,原本还想借着无理取闹的情绪问出口的“只要我一人行不行”也只能憋在心头,反倒再也说不出话。 少年卸下一身戾气,终于暴露心底的些许无措,明明仍在逞强不愿露怯,却下意识微微放软了语气,问道:“伊吹哥,我可以不是最合适的那人,但想要做最特殊的那人。” 第147章 “我想让我于你而言,如同你与我一样。” 加茂伊吹瞳孔微微一颤,他本能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圆滑地回应道:“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如果你甚至不愿意去尝试相信,又怎么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禅院直哉握住他双手的力道又大一些,像是情绪快要不受控制。 加茂伊吹却有些麻木。 五条悟很特殊,夏油杰很特殊,甚至还没露面的七海建人与家入硝子都很特殊——他们是人气排行榜上的重要角色,与其关系的好坏将会直接影响到读者对加茂伊吹本人的看法。 夜蛾正道很特殊,乐岩寺嘉伸很特殊,冥冥很特殊,庵歌姬很特殊——他们在咒术界具有相对特殊的身份与地位,是加茂伊吹行事的契机与途径,像是文章中的过渡段。 禅院甚尔很特殊,加茂宪纪很特殊,本宫寿生也很特殊——他们是加茂伊吹重要的友人、亲人与伙伴,加茂伊吹能取得今日的成就离不开他们,自然会将他们列在心中的第一顺位。 连加茂拓真对加茂伊吹而言都是个特殊的存在,两人间复杂的伦理纠葛大概是后者人设中的亮点之一,复仇计划也是他当下人生剧情中的重要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禅院直哉怎么会算不上与众不同呢? “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加茂伊吹低声重复一遍,明明说了句实话,却有些难以平静。他突然从禅院直哉过于在意的反应之中感受到,自己的一系列算计对他们而言实际也并不公平。 神明不愿给他前进的力量,他只好把握一切机会攀登,在他抵达山顶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其他角色因此下跌。 ——但他不是个会向世界无条件释放善意的好人,也早就做好了背负罪孽的准备。 黑猫说这并非他的过错,可加茂伊吹愿意倾尽一切为此赎罪。 于是他又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与是否符合寻常秩序无关,只论我的个人原则——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我能为直哉做到很多事情。”加茂伊吹的语气十分郑重,却莫名显得像在神游天外。 “那大概是,”他慢慢道,“……远超你想象中的……很多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情绪太不寻常,令禅院直哉脑内发热的情绪立刻冷却下来。 禅院直哉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近,他挣开加茂伊吹双手的束缚,抬手遮住了那双似乎泛起浅淡泪意的猩红眼眸。 “是我做错了吧?”禅院直哉问道,“是我让伊吹哥困扰了吧。” 他的语气由疑问变为肯定。 “……我已经长大了很多,知道你的困苦,从来都比什么五条悟或夏油杰更加了解。” “你不必担忧我会因你的态度受到伤害,因为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或许我们的结局从那场投壶起就已经注定好了。” 禅院直哉竟叹息一声,显出不符合以往状态的沉稳。 “让我在乎你多一点也不会怎样。” “那……伊吹哥,就让我先在乎你多一点吧。” 第134章 加茂伊吹没哭。 他只是下意识地厌恶自己。毫无疑问,他卑劣又可耻,无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理由看似有多少合理性,总归不能抹灭终将在过程中伤害他人的事实。 禅院直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却并没让他立刻放松下来。 加茂伊吹逐渐发觉他与许多人的关系都越来越偏离平等交往的范畴,像是几团极为混乱的线,根本梳理不清思绪,也很难评价到底谁对谁付出更多。 他没有扯下禅院直哉的手,于是卷曲的睫毛轻轻扫过少年的掌心,带起些许痒意,同时将他的无措与迷茫尽数传递过去。 加茂伊吹问:“值得吗?” 呼吸微微一滞,禅院直哉紧抿双唇。他第一次见到加茂伊吹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态,却没有任何胜过旁人的优越感与快感。 他想:不如叫夏油杰再多留一会儿,以避免自己在不知何时触及加茂伊吹的痛处,叫人这样伤心。 加茂伊吹温柔善良,翻遍整个咒术界都找不出比他更加坚韧且富有力量的术师,可过往的经历像是深埋在他心中的一根尖刺,搅得他但凡活着都无法获得安宁。 谁来爱他?谁来安抚他?他护住了那么多人,甚至每次与禅院家联络都会为禅院扇的双胞胎女儿送上一份礼物,以表达他对咒术界内每个孩子的重视与关切——可谁来保护他? 禅院直哉不知道自己才是加茂伊吹痛苦的来源,一只手仍遮着加茂伊吹的眼眸,另一只手则圈住他的脖颈,与他头靠着头相互依偎在一起,试图用这个姿势给予对方一点力量。 他用脸颊亲昵地蹭蹭加茂伊吹的侧脸,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比对方更高一些——虽然不过是大概几厘米的高度,却似乎象征着上下位的更迭,具有比身高更加深刻的含义。 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一种满足之意,禅院直哉模仿着加茂伊吹一贯的语气,极温柔地轻声说道:“伊吹哥……不要难过。你得知道,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加茂伊吹的唇瓣微微颤抖起来,似是暂时无法发出声音。 在神思恍惚之中,他麻木地发现,他眼底泛酸的泪意与面部的每个微表情都是自己无意识间做出的反应,就连这种喉头一哽的姿态都能随着他心念变动而被随时调整。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何时真心感到悲哀或喜悦,又到底是否真对禅院直哉心存愧疚。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禅院直哉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他怎么会任由两人保持着这样一个过于亲密和暧昧的姿势、仿佛正从对方身上汲取慰藉一样,从而赋予对方无比强烈的成就感与存在感呢。 “不要对我持有太多期待。”加茂伊吹甚至此时还在不断吐出欲擒故纵的句子,“直哉,我从来都不是你心中的模样。” 禅院直哉低低哼笑一声,他回复道:“既然如此,我会慢慢认识真正的你,而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心中的模样做出任何改变。” “我保证,伊吹哥——我会比他们都做得更好。” 如果说禅院直哉的一系列惊人言论看似是在对加茂伊吹表明心意,那么很快,他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从之后的小型宴会上便能看出他毫不掩饰的积极主动。 禅院直毘人想与加茂伊吹说的事情的确与十殿有关,两人闲散地用家常话兜了几个圈子,做足了主客尽欢的表面功夫,随后切入正题,很快聊起了加茂伊吹最近的行动。 与直爽者对话无需藏藏掖掖,加茂伊吹直接告知禅院直毘人,说十殿的确是在大规模收集咒术界内的各种情报,计划名为“贱耻”。 “贱耻……” 禅院直毘人咀嚼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从其中感受到加茂伊吹身上有股令人心惊的破釜沉舟之意。 禅院直哉一改往日对族中大事不管不问的态度,很快接上话音,用几句笑谈打破了略显压抑的气氛。 即便在场众人都知晓贱耻二字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也依然成功将这个话题极圆滑地一笔带过。 他已经摆明了站队加茂伊吹的态度。 禅院直毘人虽然不赞同幼子将心思完全暴露出来,但或许的确父子连心,禅院直哉的举动符合禅院直毘人暗中预想的选择,正好成了禅院家顺理成章作出承诺的台阶。 在这场不满一小时的宴会之中,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达成共识: 在十殿的行动没有危害到禅院家的切实利益之时,禅院家会以按兵不动的方式暗中支持加茂伊吹夺权。 即便两方之间因误会或其他原因产生矛盾,也要为彼此留出二十四小时进行弥补或澄清,若未能在一天内消除后果,可以算作契约就此作废,双方再无瓜葛。 对禅院直毘人来说,这个约定使禅院家变成了湍急水流中勉强稳住脚步、不至于被浪潮随意拍走的石块,比十殿的其他目标少了几分伤筋动骨的可能,还不会引起明显关注。 对加茂伊吹来说,这个约定对他没有太大益处,只能保证当加茂拓真试图以外部力量的胁迫压倒他时,禅院家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总归情报被切实地握在他手中,一旦禅院家毁约,十殿依然能立刻将刀刃抵在世家的脖颈之上。 禅院直哉在一餐结束时还是副笑眯眯的模样,嘴角带着张扬的弧度,游刃有余地为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递出合适的话题,一直以无害的模样调动餐桌上的气氛。 他原本在父亲面前是娇憨讨喜的小孩性格,不代表禅院直毘人看不出他的伪装——这位百经风浪的家主见幼子今日与加茂伊吹单独待了一会儿便转了性,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第148章 御三家百年以来以各种手段维持住的鼎立秩序,大概真的要被以加茂伊吹为中心的新一代搅得乱七八糟了。 *—————— 禅院家的主动示好,实际上正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启动贱耻计划,加茂伊吹并非意在正面对抗。 十殿中不是没有战斗型人才,但暴力夺权会叫加茂伊吹上位一事显得有些怪异,难免有不干不净的嫌疑。 不仅如此,直接行动的风险比暗中行事更高,一旦世家间形成联合之势、高层再强行插手干涉一番,只要加茂伊吹半招不对,马上就要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绝不能冒险。 ——贱耻计划将会在夺权迎来终幕前的每一秒钟持续发挥作用。 十殿大规模搜集资料,将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的情报尽数掌握在掌心之中,经过专门整合与筛选过后,将其变为逐个攻破加茂拓真势力的武器。 比如说,如果禅院家没有与加茂伊吹提前达成协议,当禅院家表现出任何公开支持加茂拓真的意向之时,即便有折损战力的风险,十殿也会将能够点燃禅院家的无数丑闻悄无声息地送进禅院直毘人的书房。 旁支借世家之名强娶某无名咒术师之女,炳曾因未能及时救援导致平民伤亡、最终却将责任推卸给无关人员,家主之弟不顾血脉亲情冷待妻女、严重时还动辄打骂…… 甚至,加茂伊吹还掌握了禅院直毘人长子酒后失言、称自己想杀净三位弟弟以继承家主之位的确凿证据。 如果这些情报都不足以让禅院家选择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它们第二天便会如雪花般出现在咒术界的大小角落,连刚刚入行的学生都不可能错过这场精彩的大戏。 当禅院家自顾不暇之时,阻碍加茂伊吹走向成功的拦路虎便又少一只。 他会用相同的方式击溃每个敌人,为此甚至不惜站在整个咒术界的对立面上,而当他成功夺取家主之位以后,倒也不怕仍有谁敢在明面上表现出耿耿于怀。 ——这就是“贱耻”之名的真正含义。 是不计一切代价、以来者不拒之姿态招揽情报的贱耻态度,是情报库中无尽的贱耻阴私,也是加茂伊吹对过往在加茂拓真面前所受屈辱的最终总结。 贱耻计划的成功,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漂亮的翻身仗。 加茂拓真仍在担忧十殿积蓄力量后猛然掀起的雷暴,殊不知细雨早已拍在他书房外的纸门之上,表面只是湿湿沾了一层水意,实则早已开始倾尽全力侵入、腐蚀、最终彻底撕开所有防备。 2005年3月,加茂伊吹明面上该就读于京都高专四年级,似乎还有一个月便会迎来毕业季,当他按部就班地顺利执行着自己的计划之时,加茂拓真的警备心已经抵达最高峰。 加茂家的本宅内日日萦绕着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的小家却依然平静温馨。 防守方已经做好万全备战准备,进攻方却仍然没有丝毫动兵之意。直到四月份过,加茂伊吹依然日日出入高专修习学业,加茂拓真才旁敲侧击地从乐岩寺嘉伸口中问出事情原委。 尽管他早就料到事态有变,加茂家的防线也依然像是泄了口气般猛然垮下一截,能明显感到士气不如从前。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加茂拓真的动作,而为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安全,他向学校申请长期外勤,干脆一直将幼弟带在身边,还把另一只耳坠穿孔制成项链、挂在了加茂宪纪的脖颈之上。 他的担忧的确有一定道理。 某日,加茂宪纪先叫着要随司机一起下楼玩耍一会儿,将仍在整理最后一份情报的加茂伊吹留在家中,只叫哥哥完工后快点跟上,就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男孩不过才离开三分钟有余,大概就是刚到停车位的功夫,加茂伊吹便感到有阵极熟悉的咒力在周边轰然炸开。 那是他存储在耳坠中的咒力,质高量大,建立防御屏障时绝对坚固,若是用作攻击用途,堪比一颗威力十足的小型炸弹。 ——加茂宪纪遭遇袭击,来者直奔他而去,所以才会触发释放屏障的机关。 这个认知不过是刚刚出现在加茂伊吹脑中,他便已经起身朝楼下狂奔而去。 第135章 大概连瑟缩在屏障中无措等待的加茂宪纪本人都没想到,已经失去一条右腿的长兄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加茂伊吹很少在心情波动极大的情况下执行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指令。 他额角出了些汗、脸颊发烫、心脏也咚咚跳个不停,但见到加茂宪纪仍然平安无事,他便觉得刚才的一系列激烈碰撞都有价值。 ——他经历了几场战斗,十几名族人倒在来路之上,甚至没能令他停下脚步。 而立在兄弟俩对面不远处的四乃微微瞪大双眼,因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而略感不安。 由他亲自挑选的战斗人员已经在加茂伊吹的住所周围等待数日,只为求得一个加茂宪纪单独出门的机会,将那尚不知事的孩子带回本宅,以作为无可奈何时打出的底牌。 四乃很难评价加茂拓真这般堪称阴毒的招数是否真是一位父亲所为,他毕竟只是忠心追随家主行事的管家,即便不赞同也无法违背命令,自然尽心尽力策划此事。 他明明已经尽可能将所有方面都想的周全:只要他能在第一时间带走加茂宪纪,或者是楼下负责阻拦加茂伊吹抵达现场的族人能再多争取来几分钟…… ——四乃唯独担心这两点同时无法实现,加茂伊吹却偏偏真打破了他精密的安排与算计。 加茂伊吹先飞快捧住加茂宪纪的脸颊,几把擦干男孩因受惊而糊了满脸的泪水,又将他圈在怀里轻轻摸背,笑着问道:“宪纪做得真棒,你是聪明又勇敢的孩子,圆满完成了任务。” “你看,只要按照哥哥教你的方法躲在屏障里,哥哥马上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他的下巴垫着加茂宪纪柔软的发顶,语气像正讲出睡前故事般轻缓,猩红的眼眸却将刀锋样锐利的视线掷向四乃,令那边的几位成年人身体一僵,仿佛被鹰隼盯上的幼兽,下意角角瘦识胆怯起来。 视线划动的速度太慢,加茂伊吹既像是无声威慑,又仿佛是将他们每人的面容都记在心中,只等日后算账。 他当然不会在今日杀人,本来就要做件落人口舌之事,他不会再为人递出多余的把柄。 加茂伊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未知的司机,从他的状态中见识到了加茂拓真的决心。 因此,即使十殿的战斗人员已经迅速从外围前来接应,加茂伊吹也并没让加茂宪纪离开自己哪怕一步。 他起身,将幼弟推到身后,男孩的手马上环住他冰冷的右腿,丝毫不畏惧他异于常人的假肢,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甚至把脸都紧紧埋进他裤腿的布料之中。 加茂伊吹上半身微微侧着,手覆在加茂宪纪的头顶。 他以全然的保护姿态质问出声:“这里没有加茂家的少主,却也有家主的两位嫡子,我与父亲的约定足够清楚,你到底是个佣人,怎敢如此冒犯?” 这绝非是在虚张声势。 加茂伊吹的语气并不激动,仿佛只是陈述一句家常,但因将其中某几个字眼咬得极为清晰缓慢,这份平静下的暗潮涌动就化身为剧毒之蛇,已然盘旋在几人身周,时刻可能将人绞杀至死。 四乃稳住情绪,暂时忽略加茂伊吹言辞间的贬低意味,见硬碰硬无法取胜,只好寄希望于加茂伊吹仍希望尽量减少正面冲突。 ——若是加茂伊吹还不愿与加茂家彻底断绝关系,在此时交出加茂宪纪就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恭敬却强硬地回复道:“宪纪少爷年岁渐长,该由族中先生为他启蒙,今日我受家主大人之托,将他带回主母身边教养,还请伊吹少爷不要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 他反问道:“宪纪从小由我一手拉扯长大,既不缺衣少食,也比族中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快乐。我早已求乐岩寺大人为他制定了学习计划,你来说,指手画脚的到底是谁?” “伊吹少爷,以卵击石乃不可取之法。”四乃面色不变,他的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家主大人是宪纪少爷的亲生父亲,当然是万事为他着想,伊吹少爷不必过于担心。” “族中都知晓您偏爱宪纪少爷,为抚养幼弟长大,不知为自己添了多少麻烦,正巧家主大人愿意培养父子感情,您爽快些放手,也能避免宪纪少爷和家主大人之间心生芥蒂。” 托加茂伊吹尚有兴趣听一听的福,四乃顺利地传达出了加茂拓真的意思。 “宪纪少爷与您一样是能使用赤血操术的优秀人才,若您愿意,等他未来继承了家主之位,也绝不会忘记兄长抚养他的恩情。” 加茂伊吹原本还觉得加茂拓真当初没在乐岩寺嘉伸面前陷入暴怒是有所长进,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49章 “父亲是否真觉得我是个任人哄骗拿捏的废物?”加茂伊吹扯出一个冷笑,“他要宪纪做家主还是做人质,没人比你更加清楚。” 加茂拓真早已不再将两个亲生儿子看作下代家主的最佳人选。 长子恨他,素来与他不和,甚至不惜暗中毁了他的身体,两人绝无和解可能;偏偏幼子又被长子教养了近四年时间,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大有万事同心之势,自然也不可能继位。 加茂拓真生不出其他孩子了,但他早已下定决心,即便从旁支抱养谁成为次代当主,也不会给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留下活路。 当双方决定就家主之位争斗一番之时,命运便已经给出了结局的框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其名为——死斗。 “那伊吹少爷的意思是……”四乃面色阴沉,暗示拒绝的后果绝对令人难以承受。 加茂伊吹只是无声笑笑,并不在意。 但将脸埋在他裤腿中的小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兄长陷入沉默,立马明显加紧了拽着他衣服的力道。 加茂宪纪有些着急。 他不记得太多与父母有关的事情,只觉得每次回家都是折磨,反倒是加茂伊吹尽心尽力为他做好生活中的每件小事,哄他开心,带他玩耍。 当意识到兄长或许有可能因面前那人的诱惑而将自己交出之时,加茂宪纪焦急地跺脚,带着哭腔恳求道:“哥哥,不要离开宪纪!求求哥哥了,宪纪会听话……!” “宪纪讨厌你!也讨厌家主!”下一刻,男孩竟向四乃大喊,“你快走开,坏人!” 跟在四乃身后的族人面色难看——他们不知道加茂拓真根本没想让兄弟二人活下来的心思,反倒因可能触怒了下任家主而有些担忧。 四乃看上去还颇有一种风雨不动的气场,毕竟他已经辅佐过两代家主,世家间的大小丑事见了不少,即便此时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能安稳应对。 加茂伊吹却不想理会他有多大面子,反而还要把他的面子踩在脚下。 他嗤笑一声,问道:“你听见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骤然明亮起来。 加茂伊吹拍了拍幼弟的头顶,简单一个动作便叫男孩开心地抓着他的手跳了几下,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慌与难过。 四乃仍然无意与他争执,眼见气氛似乎越来越显得一触即发,男人只好暂退一步。 “您有三天时间抉择,如果想通,直接叫人将宪纪少爷送回本家即可。”他在离开前放下加茂拓真的最后一句吩咐,“违背家主命令的代价,还请伊吹少爷自行承受。” “上位者给下位者的报复才是代价,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压力只叫以卵击石。” 加茂伊吹将四乃的嘲讽原模原样地还了回去,他嘴角的弧度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将御三家的力量放在眼里。 “我今天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谁也别想把宪纪从我身边带走——我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滚回加茂家,也能让你下次就是有来无回。” 一道血线不知从何而起,闪电般疾驰而出,直到切断四乃额角鬓发、从他颊边擦肩而过时才被堪堪发觉。 这次攻击在四乃面上留了痕迹,无法遮掩,便是张明晃晃的宣战布告。 加茂伊吹从口袋中不紧不慢地摸出手帕,轻轻擦净食指指腹上的血珠,已经不愿再分给四乃任何一点目光。 “走狗就该有走狗的样子。”他转身,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明显的轻蔑,“我真想知道父亲平日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在绝不该贸然行动的关键时刻前来挑衅。” “如他所愿,十殿将让加茂家见识到惹怒我的后果。” 四乃顷刻间面色灰白。 加茂拓真急于带回加茂宪纪,本身便是因为加茂家已经难以完美招架十殿暗中的种种行动。若总攻因此事突然爆发,想必加茂家更是难以落得任何好处。 没等他想出补救措施,加茂伊吹已经抱起加茂宪纪朝家中走去,连带取消了今日的出行计划。 ——加茂伊吹实在闹出了很大动静,整个咒术界都明白加茂家将迎来巨变。 他开始昼夜不息地调动力量排兵布阵,连如火如荼地进行复仇计划的本宫寿生都冒险返回十殿辅佐他组织攻击。 而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竟然又接到了禅院甚尔的电话。 男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十殿的行动,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帮你杀了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大惊,他答复道:“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代价。” “没有‘代价’一说……”禅院甚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正感到犹豫与无奈。半晌后,他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个啊,爱子去年时因病去世了。” “如果不是感到你正急需一个出人意料的突破口,我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坦白讲,我做回老本行了。” 禅院甚尔听着听筒那边一片死寂,自嘲地轻笑一声,自问自答般说道。 “嗯,术师杀手。” 第136章 在大脑终于将这段信息解析完毕之后,加茂伊吹预想中利刃刺穿心脏的尖锐痛感并没有如期出现。 他只是感到愕然,双眸涣散地望向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几次胆怯地抽动双唇,喉咙中却只能发出极轻微的抽气声,破碎不成语句。 他毫不怀疑禅院甚尔的悲剧将从此奏响新的篇章,却从来没想过命运竟会以这般残酷的方式挥起大锤,将禅院甚尔人生中极短暂的美好砸得粉碎、甚至片甲不留。 神宝爱子死于癌症。 从母系家族遗传来的乳腺疾病来势汹汹,击垮了本就因生产而格外虚弱的她,使她干枯的身体甚至无法承受反转咒力在体内运作,只能步步走向死亡。 六年前,加茂伊吹调查到的情报太过浅显,导致他只知道神宝爱子的母亲死于车祸,却并不了解对方为何神思恍惚着踏入了车流之中。 加上当时他很快主持了十殿的扩张计划,又被加茂宪纪的事情分走心神,加茂伊吹想着禅院甚尔本就有敏锐准确的判断能力,并未再次深入调查,却留下了这样关键的伏笔。 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出现过太多环环相扣的巧合,令他常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迈对了前进的每一步——好结果帮他走到如今的地位,坏事却也总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神宝爱子因病去世,禅院甚尔重回诅咒师行列,禅院惠大概率在随着父亲四处游荡,也不知此时处境如何。 加茂伊吹只不过刚冒出这个想法,电话那头的禅院甚尔就勘破了他的心思。 男人用力搔了搔后脑湿漉漉的短发,下意识看向身后客厅中正为孩子冲开奶粉的女人,半晌都未能回忆起这位今天才刚刚认识的新朋友究竟姓甚名谁。 他带着些被加茂伊吹戳破窘境的尴尬,也有些自暴自弃的无奈,又笑了一声,咬着一根几乎燃尽的香烟,含糊不清地说道:“总归会找人照顾他的。” 炙热的灼烧感逐渐逼近唇边,禅院甚尔随意将火星用指尖掐灭。 烟是从拨出电话时点燃的,这段对话中到底掺杂了多少沉默,大概也只有手机屏幕上仍在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知道。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茫然地重复道,“我不明白。” 神宝爱子从病至死耗时两年,竟然一次都未曾出现在十殿的情报之中——加茂伊吹认知中的禅院甚尔还在按月从花店取走盈利,他合该过着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禅院甚尔深吸一口气,他似乎正在叹息,轻轻说道:“我拜托本宫帮我隐瞒这事,你不要怪他。我为救回爱子尝试了各种方式,她已经回天无力,我比谁都更加清楚。” “……你正是争夺家主之位的关键时刻,她也不想为你添麻烦的。” 禅院甚尔尝到过拼死抗争的甜头,此时就认为前段时日不过是神明垂怜才赏赐给他的喘息余地——他曾从无数苦难中杀出一条血路,却最终也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年轻的爱人。 “如果没有惠还要人照顾,”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我就把自己葬在爱子身边。”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没人说话,亦或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加茂伊吹实在十分善解人意,他心中的一切问题都能通过思考获得答案,甚至不必再专程开口非要从禅院甚尔那边讨个说法。 第一,禅院甚尔与本宫寿生何时发展出了这样深厚的友谊? 恐怕是前者几年前那场破釜沉舟的“叛逃”征得了后者的好感,加之从客观角度来看,加茂伊吹的确不该在夺权的关键时刻踏入名为禅院甚尔的泥潭,本宫寿生会再次选择隐瞒,并不是件会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二,禅院甚尔为何不向加茂伊吹求助,以为神宝爱子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他不缺钱,同样也能凭实力与人进行等价交换,一定会倾尽全部力量治疗神宝爱子。既然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她的疾病,即便他找到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为人徒增烦恼,于他而言显然还不如保持沉默。 第150章 最后,禅院甚尔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打来电话? 他早已自行报出了答案:加茂伊吹需要一柄除掉加茂拓真的尖刀,最理想的情况甚至是深入加茂家的本宅、直取对方性命。 ——于是他来了,甘愿作为加茂伊吹的刀,即便可能有去无回。 加茂伊吹沉默半晌,他冥思苦想,直到太阳穴都微微发痛,总觉得还有几句话非得被以质问的语气说出口,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个中苗头。 直到听筒中传来一声呼唤。 女人娇俏的笑声由远及近,尽管禅院甚尔第一时间捂住了电话的扬声器,加茂伊吹也依然捕捉到了对方吐出的几句调情之词。 夜间男女独处一室,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加茂伊吹终于猛地喘出一口气,他不管电话那边的禅院甚尔是否能在女人细碎的吻中听见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我不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所以我只问一个问题。” 面对神宝爱子的死亡,加茂伊吹现在未免显得过于平静。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帮你自己?” 眼见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被加茂伊吹一把拆穿,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继续把惠抚养成人;如果我死在加茂家,他自然会回到禅院家去。” “他才两岁,绝不会记得母亲的模样。”禅院甚尔语气轻快,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可我忘不掉。” “伊吹——”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压抑的抽噎,令加茂伊吹的心脏瞬间揪在一起。 “可我与她相爱六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加茂伊吹脑内的思绪缠成一团,乱糟糟地叫人理不清头绪。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挂断了电话,也不太记得禅院甚尔最后究竟是否有再提起暗杀加茂拓真的事情。 当那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他便只想着找到黑猫求证一番,再也没有心思去处理其他事情。 于是他急匆匆进了卧室,示意陪伴加茂宪纪睡觉的黑猫与他一同出来,一人一猫又回到了书房。 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交代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始末,黑猫镇定地注视着他,情绪比他平稳太多,让他几乎感到窒息,却依然强撑着精神说完了整个过程。 [所以呢,]黑猫耐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加茂伊吹用右手按住胸口,他急切地问道:“我曾用阵法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是否能够以相同的办法找回神宝爱子的灵魂?”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加茂伊吹真切地从黑猫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伊吹,神宝爱子死于癌细胞的迅速扩散,按照禅院甚尔的说法,她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火化后埋葬,即便你找回了她的灵魂,又该将她安放在哪?] 微微停顿一会儿,它接着说道:[更何况,灵魂是另一部漫画中的设定——漫画世界并不贯通,既然你无法将替身的概念引入咒术界,自然也无法在本部作品中操控灵魂。] 加茂伊吹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因心中难以压制的焦虑而下意识握紧右拳,又在感受到指甲与掌心相碰产生痛感的瞬间清醒过来,忍不住喃喃一句:“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黑猫温声说道:[我要你再背诵一遍lesson 3的内容。] 加茂伊吹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黑猫曾经的教导——尽管距它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加茂伊吹仍然将其铭记在心。 然后他身体一僵,仿佛被蓦然抽走了灵魂,再也没有挣扎的可能。 加茂伊吹第一次独自拜访禅院家的那日,黑猫指导他整理好外翻的衣领,目送他离开病房。之后,加茂伊吹初见禅院甚尔,风雪之间,两人的命运就此成线,彼此缠绕,牵扯不清,难舍难分。 而在加茂伊吹鼓起勇气走出房门前,黑猫蹲在全身镜旁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露出了与刚才极为相似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 它那时说:[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 ——原来如此,原来它都知道,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加茂伊吹颤抖着,喉咙中溢出极痛苦的呜咽,他双手抱头,反而在此时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能麻木地睁眼望着地面,奋力消化利刃迟迟才扎进胸口引起的剧痛。 黑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利刃”并非来自禅院甚尔打来电话道明神宝爱子死讯的那一刻,而是起于十年之前,跨越时空,抹除加茂伊吹从始至终的全部努力与坚持,此时才重重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刀。 加茂伊吹的算计和追求瞬间被命运全盘否定——当前路看似一片光明之时,他绝望地发现躯干上仍有割不断的提线,操纵他朝既定的终点走去,甚至做了悲剧的推手。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有权崩溃。 ——可他要怎么甘心!他要怎么屈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黑猫缓声问道:[伊吹,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回应它的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加茂伊吹终于从手臂间抬起头来。他皮肤苍白,眼眶却泛起一圈可怖的红,显出精致却极度憔悴的模样,看似无力,眼底则迸射出过于高涨的情感。 “恨。”他哑着声音说道,“先生,我恨这个世界,但如果甚尔想要替我杀死加茂拓真,我会让他做的。” “我将会亲手打造出一位高人气角色——” “一位连‘构成人设的悲剧’都无法抹杀的、高人气角色。” 第137章 加茂伊吹似乎又变了些,仅是不到一天时间,气质便出现了微妙的不同。 他一夜都在书房中没有合眼,又于凌晨钻进房中蒙头大睡直到下午,平日严格遵守的生物钟被突然打破,再出现在客厅时似乎整个人都略显萎靡颓废。 他刚一出门,长久坐在沙发上担忧等待的加茂宪纪就忍不住攥紧裤腿上的布料,想要上前拥抱,却又显得十分犹豫。 加茂伊吹疲惫地眨眨眼,却已然在第一时间撑起一个笑容。 他朝幼弟微微弯下上半身,又自然地张开双臂,这才招来男孩小鸟归巢似的一路飞奔,将他抱了个满怀。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竟带着闷闷的哭腔,“司机叔叔说哥哥正在为了保护宪纪和坏人战斗,但如果这会让哥哥这么累,宪纪愿意回去。” 青年强行压下已经飘到嘴边的哈欠,他耐心地拍拍男孩的脊背,用夸张的语气问道:“宪纪不想和哥哥在一起吗——怎么这样!” 加茂宪纪搂紧他的脖颈,难得不会因这样的玩笑话而立刻焦急起来,情绪低落到极点,欲哭道:“宪纪要和哥哥在一起,但宪纪不想成为哥哥的麻烦。” 或许御三家的血脉中真的流淌着成熟的基因,即便加茂伊吹并未让加茂宪纪过早接触到繁杂又费心费脑的事务,他也依然显得懂事又早慧。 加茂伊吹从不将他看做一个麻烦,而就算他真是麻烦,加茂伊吹也绝不会丢下自己主动揽来的责任不管。 毕竟加茂宪纪本该拥有一个或许不算快乐、但却未来可期的人生,他将作为漫画中支撑加茂家继续前行的次代当主,于主线剧情里发挥应有的作用。 可加茂伊吹的存活改变了剧情的走向。 翅膀稚嫩的雏鹰在他的保护下变作娇憨可爱的幼兽,加茂宪纪早早看出他对家主之位的觊觎,有段时间连梦呓中都是对兄长成为家族首领的期待。 加茂伊吹从加茂宪纪身上夺走了极重要的一部分人设,就得情愿用其他全部他能付出的好来弥补。 “别担心,宪纪。” 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重新抱回沙发,叫他坐在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腿之上,极认真地说道:“但宪纪做得对,将一切担心的事情都说给哥哥听,哥哥才能知道需要从哪方面再更加努力。” 他温柔地为男孩整理了鬓角的碎发与衣服上的褶皱,笑道:“然后,宪纪必须得明白,哥哥永远不会将你看作麻烦。” “我不会隐瞒:为了保护你,哥哥还会付出更多——但这全是我应做的事情,宪纪完全无需在意,只要每日开心就好。” 加茂宪纪仰头望着他,瞳孔只倒映着他一人的模样,表情不自觉便显出十足的崇拜与依恋,脸颊也因开心与羞赧而微微泛起红色。 他突然提起一件从未对加茂伊吹说过的事情。 “宪纪上次遇见大坏蛋时,他问宪纪想不想成为次代当主,日后就能做加茂家的大英雄。”加茂宪纪靠在加茂伊吹胸口,加茂伊吹便不再能看清他的表情。 于是青年下意识心头一沉。 他克制着心中不安的预感,回应道:“四乃说的对也不对——宪纪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第151章 “如果宪纪从小与哥哥分别,被父母教养长大,宪纪的确会成为家族的英雄。你降生时便背负着成为次代当主的期待,父亲会给予你最好的资源,力求将你培养为优秀的人才。” 加茂伊吹垂眸,轻轻抚摸着加茂宪纪的背部。 他不自觉想起许多事情,比如说,自己明明已经改变了将在十二岁时死去的命运,却依然没能挽回禅院甚尔那仿佛以不可阻挡之势陷入颓败的人生。 “但哥哥将你带离家族,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因为你还太小,没能问你是不是会喜欢,就这样擅作主张地做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抱歉,宪纪现在回家的话,会遇到危险的。” “宪纪都知道哦。” 加茂宪纪抬头,他显出天然的疑惑,似乎不懂加茂伊吹为何要为此道歉。 “可宪纪不想做英雄,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他咯咯笑道,并没能真正意识到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中带着多少无奈与苦涩,依然天真可爱。 “哥哥比宪纪更适合做英雄,因为你早就是宪纪的大——英雄了!” 男孩挥动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圆环,还在尽力朝远伸直手臂。他开怀地说道:“那个大房子不是家,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宪纪的家。” “宪纪最爱的人是哥哥,最喜欢的事是被哥哥抱,最想做的事是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加茂宪纪突然转过上半身,用力搂紧加茂伊吹的脖颈。 他说:“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宪纪每天都好开心。” 加茂伊吹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想:加茂宪纪这样聪慧,他真的不明白这番话象征着什么吗? 或许五岁的孩子尚且不能理解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代表着怎样的财富与权势,由此而来的高人气则是更重要的部分……但加茂宪纪分明那样郑重、那样虔诚、那样快乐。 他那炽热又真诚的目光诉说着最直白的爱意,令加茂伊吹这般不堪的存在都能产生自己正被人无条件爱着的错觉。 ——爱。 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词语,仍然会产生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与禅院甚尔之间比爱更高,与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之间又尚不及爱,旁人之中,唯一有资格被单独提起的家伙竟是迪亚波罗,但加茂伊吹无法从他身上汲取太多正向能量。 加茂宪纪爱他——放弃某些唾手可得之物以维护当下平凡的幸福,从来不是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正在坚持——这倒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微微合上双眸,回抱住怀里的男孩,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宪纪,有你在,我会拥有更多前进的勇气。” 即使黑猫一直在一旁倾听兄弟二人的对话,它也从未想过加茂伊吹所获取的勇气会将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病房,令他陷入生死未卜的境地。 *—————— 加茂伊吹要骗过读者,因此他不再详细审阅送达手中的每份资料,而是一目十行、飞速一扫而过便算完成。 他有意训练过自己的阅读速度,赌读者不会专程慢放仔细研究这些琐碎又繁杂的情报,因此想要凭此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 ——距下次公布人气排名还有一个月时间,加茂伊吹的名次于第五位停滞了很长时间,之所以会如此行事,多少也抱着一丝不破不立的期待。 于是他以一时疏忽的理由“错过”了对加茂拓真之行动的了解,正好撞上加茂家雇佣的杀手,并因连续几天未能好好休息而露出了瞬间的破绽,叫带着特殊药剂的尖刀捅进了胸口。 杀死加茂伊吹是件困难又简单的事情。他无法被反转术式治愈,因此即便他是大名鼎鼎的特级术师,也会因受到无法挽回的致命伤而惨淡退场。 在加茂伊吹的暗中安排下——为了不被读者发现这是有意而为之,他只给了本宫寿生极少的暗示,还好对方顺利接收到了正确指令——隐瞒十殿身份、扮作平民的成员适时出现在了极近的地方。 几人聊天拍照,叫杀手来不及再做行动便被迫离开,之后有人注意到这头的异常,急匆匆靠近现场,按计划尖叫一声,还颇为真情实感,接着立即拨打了急救电话。 大概他们在接到指令前没想到首领会真的遭遇致命袭击。 加茂伊吹躺在血泊之中,已经无力调动咒力止血,他透过车子的天窗望着窗外的小块蓝色,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叫他悲哀又欢喜。 加茂拓真不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直至最后也要让他重新回顾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这场车祸是对方精心策划的暗杀,目的就在于同时击垮加茂伊吹的精神,可谓恶毒到了极点。 加茂伊吹愿意看到加茂拓真恶毒的样子,也心甘情愿走入圈套,并能够为此付出甚至可能支付不起的代价。 他即将失去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时刻,他下意识想到:在读者心中,加茂伊吹是否进一步拥有弑父的合理性了呢? 如果有的话,禅院甚尔在此时仗义出手、为加茂伊吹报这一刀之仇,又是否能更好塑造重情重义的人设,令他流失的固定读者再次找回原本的热情呢? 加茂伊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愿意一试。 一切都彻底归于寂静。 他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眨眼间便度过了极久时间。 加茂伊吹再次醒来时,胸口伤口的存在感过于明显,简直叫他难以做出任何行动,连话都疲于说上一句。 于是他只能静静看着站在病床前的禅院甚尔,目光扫过男人憔悴的面庞,最终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抱歉。” 他的声音太轻,却依然被禅院甚尔顺利捕捉。男人伸出手想轻轻碰碰他的头顶,晃了一圈,还是将手重新插回了裤兜。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道,“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加茂伊吹也笑。 他说:“是,我想——或许真的要麻烦你了。” 第138章 加茂伊吹受了极重的伤,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算渺茫。 但他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咒术师,只要存有意识便会使用赤血操术自行调节伤口状态,以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因此即便胸口中了一刀,情况竟也在不断变好。 黑猫在病房中扮演传话筒的角色,负责在他需要照顾时跑到套房外间找人帮忙,连带在他修养一个月后准时公布了人气排名的结果。 [恭喜你,伊吹。]黑猫将柔软的前爪按在他的大腿上,顾忌他的伤口,并未如往常一样攀上他的肩膀,[人气提升成功,你目前的排名是——] [第四名。]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早早料到这个不破不立的招数多半会发挥作用,但当停滞三年的排名终于再次发生变化时,他依然下意识抽了口气,连带引起胸前撕扯皮肉的剧痛,只好又安静下来。 黑猫弯了弯那双闪亮的金眸,像是在朝他欣慰地微笑。 它很快在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一道许久未见的半透明光屏,以便他详细阅读奖励内容,做出更有利于当下情势的选择。 [请选择您的奖励:] [1.获得本次人气投票的完整位次名单(本项结果只显示前五十名,名次按角色得票数量进行排序)。]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30秒)。] 加茂伊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几下,心思已经转了许多回合。 近年来人气投票的结果让他明白了“获得奖励的机会将会随着他的名次愈发提高而逐渐减少”的道理,在已经真切感受过其中无奈的此时,加茂伊吹必须谨慎地做好每个决定。 于是他沉思半晌,最终点击了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样。 选项随着光屏的折叠关闭而消失,加茂伊吹将视线转移到黑猫身上,因系统可能突然发生错误而略感不安,已经打算退而求其次、选择查看人气排名的位次名单。 黑猫笑笑,称这段信息将会像他们平日的对话一样直接传输到加茂伊吹的大脑之中,当他准备好接收线索时,只要闭上双眼,五秒后便能看到直接在脑海里放映的短片。 加茂伊吹听了这个说法,专程摸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笔,把白纸平铺在腿上,又令笔尖停留在纸张左上角的位置等待随时记录,这才安心合上双眸。 少女的欢笑声在瞬间冲进大脑,礼堂式的宽敞建筑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 青春洋溢的女孩们正彼此结伴讨论着什么话题,直到有人猛地推开大门,众人才陷入死寂之中,受惊般朝同一处投去目光。 那声推门的响动实在过于震撼,加茂伊吹甚至感到脑内像是炸开一道惊雷。 他的视角大概位于声源与角色之间,因此少女们的视线看似尽数聚拢在他的位置,实际上是在看着更后方的某人。 第152章 加茂伊吹想要转头去看,可视野范围内不过才刚出现门槛,便有一条黑蓝色的巨大鲸鱼直直冲向他的门面,叫他神经一紧。 ——沉溺在海水中的窒息之感将他包围,直到鲸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眼前的景色便又是一变。 数十座鸟居朝平缓的山路上直直蜿蜒而去,周围建筑极少,仿佛真是神域中才会出现的僻静之处。 加茂伊吹隐约感到熟悉,但这番景象只在眼前闪过一瞬,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漫天蝇头如乌云压境般黑压压地冲来,一个镜头便又借此消失。 禅院甚尔的身影突然于画面中央出现。 他手上握着一把看似粗糙的纯黑色手枪,脖颈上还缠绕着一只极丑陋的咒灵。他们看似并非敌对关系,禅院甚尔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朝一旁瞥去,并未因咒灵的存在感到苦恼。 他轻佻地勾着嘴角,似乎若有所思,调笑般感叹道:“啊——惠……” “对了,对了,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呀~” 男人的表情显出一种几乎令人感到讶异的轻视,尤其是无比了解禅院甚尔对神宝爱子母子二人在意程度的加茂伊吹,当下便因震惊而愣在原地。 ——禅院甚尔可以为神宝爱子死,也能为禅院惠活,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丈夫与父亲,究竟在何种情况下才会忘记幼子姓名的由来? 加茂伊吹尚且没能得到答案便又被转移了注意力,接下来的视频显得混乱又匆忙。 多个画面接连出现,速度快且时间短暂,即便加茂伊吹屏息凝神、力求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最终也只看清了寥寥几眼。 画面骤明骤暗,持续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五条悟、夏油杰与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女一同站在咒术高专的训练场中,六眼术师正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面前魔法般停留着一块浮空的橡皮,引得他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知哪处的地牢之中,两个鼻青脸肿的女孩正团团抱在一起取暖,她们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即便反复求饶,落在身上的鞭打也依旧没能减少一分。 明亮的教室之中,夜蛾正道手持两份资料,分别下发给相邻而坐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前者显得颇为不耐,后者脸上则没了上个场景中的笑意,像是正因什么问题感到郁结。 停尸间中,一名身着高专制服的金发少年无力地倚在墙边,他面前硬邦邦的床上有人形轮廓的突起,尸体大概已经经过处理,盖住一切阴私的白布之上并无明显污秽。 常常与两位同级生同行的少女出现在一条寻常街道之上,她摸出香烟,正因没能顺利找到火机而露出苦恼神色之时,夏油杰开朗地笑着朝她挥手,递来的火机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就在下一秒钟,面前的画面最后一次发生了变化。 半扎着黑色丸子头的年轻术师不知为何穿起了一身不伦不类的袈裟,他与面相邪性的咒灵并肩而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处的谁或什么,缓慢抬手蹭掉了脸颊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冷得令人心惊。 同时,加茂伊吹听清了他口中满是鄙夷之意的羞辱之词。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猛地睁开双眼,他呼吸急促,目光涣散,因一时间忘记用赤血操术控制体内血液的顺畅运转,胸口又瞬间传来针刺般尖锐的疼痛,叫他立刻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望向大腿上的白纸,其上被他写满了许多杂乱的文字与图样。 这同样是他为了避开监控而专门培养出的习惯之一,只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假名组合起来,便能得到读者无法阅读的加密信息。 白纸上最显眼的图案应是那个由几笔线条组成、却因绘制者修习过一些速记技巧而极为传神的建筑。 鸟居,山路,林野,宽敞平旷的庭院,空气中极丰富的咒力——加茂伊吹不知为何便会想要朝那处投去关注,他疑心这段主线剧情的主舞台便是那处,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事发前掌握确切地址。 但他不能做出在读者眼中像是“突发奇想时获得灵感,结果居然正好在后续剧情中有利于自己”的行动。 他无法解释系统与黑猫的存在,费尽心思探查到的情报便会被笼统归结为作者对加茂伊吹这一角色的偏爱,反倒不利于人气上涨。 看来只能在后续接收十殿情报时格外关注可能与之有关的消息,再顺理成章向下探查了。加茂伊吹将这事默默记在心中,也把夏油杰划进了重点关注对象。 ——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主角陪衬,而是位并不完全惹人讨厌的反派角色,如此才能在人气方面一直稳坐第二名之宝座。 加茂伊吹最后望了一眼手中的纸,将其从中间一分为二撕碎,又多次重复这个过程,最终把纸屑投进了手边的茶杯之中。 黑猫知道他已经结束思考,便出声问道:[第一次选择这个奖励,感觉如何?] “啊,您说这个吗?”加茂伊吹垂眸笑笑,“系统选定的过渡镜头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人心的精彩剪辑。” 他没有透露短片内容的意向,黑猫便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很快前往病房外间喵喵叫了几声,招护工进门为加茂伊吹换掉杯子中不能再喝的温水。 这段时间中,禅院甚尔一直在为暗杀加茂拓真进行充分准备。 自加茂伊吹松口应下此事之后,他仿佛终于找回了在咒术界中最为意气风发的那段短暂时光中的感觉,行事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期待,眼中的光芒都隐约重新闪亮起来。 加茂伊吹说要将十殿的部分权力交给他使用,他却不想在明面上与加茂伊吹搭上关系,只说自己自有门路与安排,让加茂伊吹安心养伤,不用多管。 此时自人气排名公布又过去半月有余。 人气带动运势增长,加茂伊吹胸口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大半,连见惯了反转术式的医生都感到难以置信。 令他决定出院的契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加茂伊吹甚至为此专程叫人从家中取来了最为昂贵正式的真朱色和服。 青年从头到脚仔细打扮了一番,只为保证出现在人前时是副绝对优越的高傲姿态。 短信来自禅院甚尔,是份胸有成竹的犯罪预告。 ——凌晨两点,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第139章 当日夜里十一时,加茂伊吹坐在一辆纯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十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一摞厚厚纸质文件的边缘,在不大的空间中创造出仅有的细微声响。 他沉默着望向空无一物的道路前方,视线长久地凝固在某处,似乎想要令感官跨过这层隔开加茂家与常世的结界,亲自监视正于那栋宅邸中无声上演的精彩戏码。 直至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依然会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实在令人难以产生太多真实感,使一种不妥帖的难安之意在心头飞窜,连寻常呼吸都显得太慢。 他与加茂拓真的恩怨纠葛已经快要延续二十年了,无数苦难与血泪都将在今夜终结,在漫长谨慎的铺垫之下,竟只需要他如毕业考生般在外围等待一个确切结果即可。 ——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与高潮迭起,但这又偏偏是个极度出人意料的答案。 加茂伊吹垂眸,他轻叹一声,攥紧微微有层湿意的掌心,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下来。 禅院甚尔上次发来消息还是半小时前,他称自己即将正式潜入主宅,不会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加茂伊吹便没再给他回复,避免多生事端。 轿车安静地停在结界外部,甚至连仪表盘都没有亮起,显出与主人的装扮截然相反的低调。 加茂伊吹今日身着真朱色礼服,又在肩上搭了件缀有红日图样的黑色羽织,耳垂上按了两颗血珠似的耳钉,连脚上都套了正式的白袜和草履。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羽织按惯例在两襟处绣上了代表势力归属的家徽纹样,却并非与加茂家有关,而是本宫寿生专门托人设计的十殿徽记。 这不仅是对加茂一族毫不掩饰的挑衅,更代表他不可阻挡的决心与坚持。 包括禅院甚尔在内,整个十殿为他的夺权大计殚精竭虑,无数下属赴汤蹈火换来今日破釜沉舟的一战,如若加茂伊吹心生半分犹豫,都是对部下之忠诚的背叛。 “凌晨一点半进入结界,”加茂伊吹开口向身前的司机说道,“务必在两点抵达本宅。” 司机面色严肃,低声坚定应道:“是。” 将准备工作的最后一件事项也交代清楚,加茂伊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在脑内反复演练起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对话。 他甚至分析过族中说得上话的诸位长老的具体性格,凭此推测自己将会遭遇的质问与为难,提前准备好解决方案,以便能在真正面对考验时用最快速度给出答案。 第153章 加茂伊吹从来不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大事,今日也是如此。 时间的流逝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并不十分明显,加茂伊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车辆发动时微微一震,他才如同从梦中惊醒般猛然回过神来。 司机见他睁开双眼朝窗外看,立刻说道:“伊吹少爷,我们要出发了。” 加茂伊吹轻轻应声,他又摸出手机读了遍禅院甚尔宣告作案时间的短信,一时又有些出神。他喃喃一句:“……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这只是个比喻手法,禅院甚尔执行暗杀计划时都要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在主宅之中真放把火。“主宅火起”代指本家大乱,说明在他的计算中,两点时已经安全撤离,加茂伊吹到场即可接管战局。 车辆驶入结界,加茂伊吹的咒力立刻触动了加茂家早早设下的警报系统,于是当青年准时抵达主宅门前施施然下车之时,门内已然有大批族人正等待他的到来。 “真是难得。”加茂伊吹眉眼弯弯,轻松地笑道,“几年没有过这样隆重的待遇,我还以为家里早忘了我呢。” 青年一身华服,与被仓促唤醒的族人形成极大反差,他几乎将蓄意而为之的意图明摆着写在脸上,立刻便引来了族中某位长老的唾骂。 一位潦草披上外衣、甚至还未来得及梳头的老者手持拐杖,痛心疾首地啐道:“你年纪轻轻便成为特级术师,若将心思放正,家主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今日竟对你的生身父亲、加茂家的家主大人痛下杀手!加茂家待你实在不薄,你又为何恩将仇报!?” 加茂伊吹自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却并不至于震惊,此时听说家主遭遇刺杀,他只像是听说了极有趣的邻里纠纷般轻快,反倒隐隐有几分好奇在内。 在场众人分明谁都知晓他在演戏,他偏要强行将夺位说的名正言顺:“您说父亲险遭不测?那我回来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族中群龙无首,只怕会有大麻烦了。” “父亲情况如何?若活着,是否能和我见面?若死了,又是否留下遗嘱?”加茂伊吹笑眯眯道,“继位一事事关重大,还请诸位长辈与兄弟姐妹容我进门再详细商议。” “黄毛小子,不知悔改,竟还敢出言挑衅!” 老者大怒,用力将拐杖朝地面一敲,发出声极清脆的爆响。 也几乎是在瞬间,地砖炸开一道裂缝,土地下似乎有某种威力极强的活物正蠕动着朝加茂伊吹飞速前进,一眨眼就已经出现在他的双脚脚尖之前。 加茂伊吹浑不在意,甚至未朝脚下分去一点视线。 他仅是微微抬起左脚朝前方跺去,明明起势柔缓,砸至地面时却仿佛千钧之重,地砖被他轰然踏裂,那土地下的活物就瞬间销声匿迹,此时倒像是一只被轻而易举碾死的蚂蚁。 门内一时鸦雀无声。 加茂伊吹没事人一样轻轻拍拍衣袖,抖落些并不存在的灰尘,猩红的双眼笑成两只月牙,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 “假肢穿着累,站立时便不好说话,我见大家不愿让路,一时没站稳。”加茂伊吹毫无诚意地朝面前抬了抬手,“在这谈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夜色在他背后化作浓墨般诡谲的模样,明明加茂伊吹甚至没有释放咒力进行威慑,本欲将他直接压至家主书房请罪的族人却再不敢表现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只不过,下次没站稳时,踩坏的就不知是哪、也不知是谁了。” ——这便是当代最年轻之特级咒术师的实力! 释放出的本命式神被瞬间抹杀,刚才贸然出手的老者只能咬牙承受,他闷声咽下泛上咽喉的血液,面色微微泛白,审时度势之下,并未再次选择成为出头鸟。 在此时走到众人身前的是管家四乃。 男人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幅度不大,是应对外宾时的礼仪,他的右臂抬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圆润弧度,掌心向上,向客人展示出前进的方向。 他客气道:“伊吹少爷,请到大厅稍作休息。”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司机无需跟来,只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早早准备好的那打纸质文件,随后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本家的大门。 一路死寂。 加茂家真的乱了,每个住人的院子都灯火通明,四处都隐约能听见乱糟糟的声响,却唯独看不见有谁正在说话。 加茂伊吹视线所及之处倒有不少心思活泛的家伙,但他们将嘴闭得很紧,未曾透露任何信息。 所有人都知道家主遇刺一事与加茂伊吹脱不开干系,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在这样不寻常的时间、身着这样不寻常的服饰、以这样不寻常的姿态回到本家。 但加茂伊吹最可恨的地方也正在此处:他是装糊涂的行家,即便事实都明摆着展现在众人眼前,他偏偏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写着一切尽在掌控,嘴里说的却是不了解与不知道。 只要加茂家一天拿不出证据,加茂伊吹便有一天清白。 一行人来到大厅,见桌子上的许多茶杯,加茂伊吹看出众人刚才应当就是在这一齐等待,就自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没太顾及主客之分。 没人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落座时也将距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时隔许久再次回家,加茂伊吹竟又成了被族人排挤与孤立的存在。 但遭受排挤的原因不同,当事人此时的心情也并不一样。加茂伊吹嘴角含笑,招手示意四乃为他倒杯热茶,随口问道:“母亲呢?” 四乃手上动作未停,回道:“主母身份尊贵,恕仆无可奉告。” 加茂伊吹笑了笑,瞥了眼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意识到对方大概因加茂拓真的惨状而对自己格外不满,倒也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思考起新管家的最佳人选。 在一段时间的窃窃私语后,在场年轻些的族人想出了针对加茂伊吹的新招数。 在他们眼中,加茂伊吹回家就是为了打探情报,只要不让他知晓家主目前的情况,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说不定要怎样着急。 于是加茂伊吹在大厅枯坐半小时,明明族中长老都在此处,却没听见半声来自仆人的通传、向众人表明家主是生是死。 但他只闲散地按着手机,颇有一副要就这样与众人耗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正当族人紧张地揣测着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之时,他手中的手机震动一声,似乎是收到一条短信。青年的指尖在按键上轻点几下,脸上露出了极突兀的惋惜神色。 “诸位,请节哀。”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接下来的路,要由我带大家走下去了。” 他这话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有脾气暴躁的族人疑心他又要作何手脚,拍桌而起,将要出口的怒吼却在一位侍女的哭喊声中卡了壳。 侍女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跑得踉踉跄跄,说话时也上气不接下气,众人听不清她所说的内容,却因她脸上的仓皇神色与泪痕下意识心中一紧。 “家主大人脖颈上的伤口太大,因皮肤上的特殊咒文,反转术式在他体内只能发挥三成作用。”她终于喘匀了气,依然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五位医师用干了咒力,还是没能撑到支援来时——” “你快说!”心急者催促道,“家主大人如何?!” 侍女一惊,她蹭了把脸,将头几乎埋进胸口。 “家主大人重伤不治……” “……已经身亡!” 第140章 加茂拓真死了,由潜伏在主宅内的十殿成员亲眼所见。众人急匆匆通传各处之时,胆大的一人甚至趁乱试了加茂拓真的脉搏,发觉尸体都已经有些发凉。 禅院甚尔选择割开他的喉咙,目的是彰显绝对的力量压制,让所有族人都看到他无法挣扎便凄惨死去的模样;之所以没有让他尸首分离,则算是对他作为加茂家家主的最后尊重。 加茂伊吹没有亲自动手,却总归要在其中出一份力。 他将右腿残肢上的咒文摘抄下来,叫禅院甚尔若有机会就在加茂拓真的伤口上刻下这些字样,再通过咒具机关朝其中注射咒力激活咒文,以起到抑制反转术式运作的效果。 这是残缺的身体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收获之一——咒具无非是借咒力锻造出的武器,只要掌握其中关窍,用咒力模拟出类似效果并非难事。 加茂伊吹早为此战做过无数次试验,最终得出结论:被咒力激活的咒文足以对人体内运转的反转术式产生影响,尽管不能绝对使术式无效化,却也能发挥一定作用。 以加茂伊吹断腿后的待遇来看,加茂家大概没有几人认识那条咒文。 或许在十年前与加茂拓真一同讨论过该如何处置加茂伊吹的几位长老有些印象,但加茂拓真已死,此时的考题早已不再是记忆力如何,而是些更复杂的道理。 第154章 ——在本该被己方势力完全控制的加茂家本宅中,加茂伊吹竟然能先人一步得知与家主有关的确切消息,就是这份探查情报的力量也值得叫人更忌惮他几分。 不久后,有佣人呈上一张白纸,其上正是从加茂拓真脖颈上抄写下来的咒文。 白纸传到加茂伊吹手中时,他只随意瞟了一眼便推给了下一个人,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已然锁定了面色有异的几个目标。 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神情的果然是族中的三位长老。 他们同样也在暗中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青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反而在目光对撞时淡笑着点头,像是丝毫不惧有人说出什么。 白纸被传了一圈,最终被最后看过的一人折好放在桌上,说天亮便去总监部寻求帮助、找出真相,众人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很快选出了外出的几位代表。 谁都明白,之所以要等天亮时再将加茂家的异变上报给高层,正是因为该趁这段时间决定家主之位的归属,不叫外人趁家族群龙无首之时蓄意作乱。 但谁都不知道要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讨论,于是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一时间没人发言,仿佛都没有丝毫头绪。 加茂家大部分说得上话的族人都坐在这里,他们还无法坦然接受加茂伊吹继位的事实,但若错过最好的发言时机,当加茂伊吹再次发起进攻时,他就再也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了。 “好好——”加茂伊吹拍掌两次,清脆的响声招来了众人的关注,“诸位,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具体想法,那就听我说一句吧!” 他笑眯眯地吩咐道:“父亲刚刚过世,我自然不会在家中大动干戈,一定公平公正地按规矩做事。兹事体大,先叫四乃将律师与公证人请来,听听父亲的遗嘱好了。”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立于门口处的四乃,大约沉默几秒后,才意识到四乃根本没有行动的意思。 “……家主大人并未留下遗嘱。”四乃半晌后终于给出一句解释,“事发突然,新遗嘱还有部分内容没有拟完,只有草稿一份。” 加茂伊吹疑惑道:“若是父亲真实的意思表示,缺漏些内容也没关系,如果你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不如就在这说出来,也好叫大家一同商量一下。” 四乃抬眸望他一眼,严肃的表情之下藏着微不可见的痛惜。 “家主……尚且没有决定传位于谁。” 这句话宛若惊雷,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又有变化。 有人因加茂拓真最终棋错一招而气恼不已,有人则因看到机会而心思活络起来,有人视线不断瞟向加茂伊吹、似乎要有决断,也有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遗嘱此时只有草稿。 按照御三家的传统,家主自继位开始就应立下经过层层公证的遗嘱,可能会因各种突发情况不断修改,却不能等意外真的发生时不给族人留下任何明确指示。 在加茂伊吹刚刚回国、风头无两那年,加茂拓真大概曾修改过遗嘱中点明的继承人,虽然未曾在口头上表现出什么,却对身体残疾的长子抱有极大期待。 而计划不比变化,加茂伊吹并非他心中那个仍会对他百般顺从的孩子,自两人将话说开以后,加茂拓真便撤回了当年立下的遗嘱,想要再次修改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选。 在长子与幼子都脱离考虑范围的情况下,加茂拓真惊愕地发现,族中竟然真的没有足以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媲美的其他孩子。 ——尤其是加茂伊吹珠玉在前,有了这样的对比,他无法将整个家族交给任何一个资质平庸的旁支后代。 尽管他已经挑选出几人将其长期带在身边教养,却依然能在每个人身上挑出许多不如加茂伊吹的地方,若是他们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那甚至连辛苦评定出的咒术师等级都是不足之处。 新的遗嘱迟迟未能落定继承人这项内容,便没有提交进行公证,在御三家这种禁止一人独断行事、以防祸乱后代的特殊家庭之中,实则算不得真实有效。 加茂伊吹故作苦恼,摸着下巴说道:“若是大家都不同意使用这份尚未拟完的遗嘱,那就只好使用上版遗嘱了,毕竟上版的所有内容都有经过公证,总不可能对家族有害。” 自四乃说出新遗嘱中唯独缺少下代家主人选之时,在场众人便都明白了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 若履行上版遗嘱,加茂伊吹就是家主亲自敲定的继承人,任谁也无权反对;可若履行新遗嘱,在家主没有明确说出由谁继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作为宗家嫡长子自然也能收获相同的结果。 再没人提出质疑,这便是死局……! “加茂伊吹!你谋夺家主之位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何必还要假借程序明知故问?” 有位长老似是忍无可忍,他大力将手中的烟斗拍在桌上,质问道:“若我今日就说你设计暗害家主,不许你继位,你能有何辩驳之词?” 众人将视线转回加茂伊吹身上,只见青年懒散地一抬眼皮,竟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面子,不由分说便给家主的嫡长子扣了一顶弑父的帽子。”他嘴角的弧度再次弯了弯,面上显出几分虔诚。 “这样也好,你快说父亲还有一线生机,这话若是比反转术式更加有用,我一定在父亲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叫他在遗嘱上填了你的名字,让你做家主。” 他言语间的嘲讽意味太重,连带与那长老有相似想法却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族人都仿佛被骂了一顿,脸色变化一番,终究还是将附和之语吞进了肚子。 世家贵族就是有这样的毛病,个个精打细算,常常想着明哲保身,在面对利益冲突之时,便很难有全族上下团结一致的做法,正好被加茂伊吹钻了空子。 但出人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然并未进一步否认弑父的说法,反而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松了口。 他脸上的笑容缓慢消失,食指关节有节奏地叩响桌面,悠然道:“虽说空口无凭,但今日就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机,既然各位如此在意,我不妨直接告诉大家。” “他说对了,加茂拓真的确是我所杀。”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急性子和别有心思的家伙们都忙着跳脚,他们几乎从椅子上蹦起,七嘴八舌地倾倒着或真或假的愤怒,指责加茂伊吹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加茂伊吹冷眼看着众人难看的样子,直到骂声渐歇才再次开口。 “我杀加茂拓真,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要彰显族中大义。” 加茂伊吹嗤笑一声,他从桌上拿起早准备好的纸质文件,朝众人抬手示意:“加茂拓真能力不足,德行有亏,使族内风气不正,叫加茂家难当御三家之名!” “家主大人一死,无人与你对峙,”有人喊道,“你就算血口喷人又有谁知道?” “不必对峙。”句句台词都正好说在预料中的要点上,加茂伊吹顺畅地接话,“他做下的烂事,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既然你问,我就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或许是想起了十殿的巨大能量,大厅中竟一时无人敢再出声。 加茂伊吹才不理会他们是否心生退意,从文件中随意抽出一张,念道:“加茂拓真,加茂家第二十四代目家主——” “他早年间于后院收揽多位妾室,却提前使药毁了女子身体,避免其诞下长子,影响继位之争;后由次代当主升为家主,遣散妾室,迎娶主母加茂荷奈,多年再未纳妾。” “但据调查,他在左京区、上京区与东山区分别养有外室,虽无子嗣诞生,却让三位外室在主母与长子失势后堂而皇之搬入主宅、升为侧室,还闹出了后院相残的丑闻。” “长子车祸后,他并未第一时间为长子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而是召集族中长老商议如何抹消负面影响,最终决定将其软禁。骨肉血亲在他心中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即便长子在后续重新获得价值,他却依然动辄打骂,肆意侮辱。” “族中皆知加茂宪纪实则为侧室所生之庶子,他的出身绝不光彩,过错方却并非当年承受万千唾骂的遥香夫人。加茂拓真□□侍女求子,又派人换掉避孕药物,最终还要让女人背负骂名,极为无耻。” 加茂伊吹冷笑道:“连男女关系都这样混乱的家伙,大事上也成不了气候!” “上京区地处京都中央,加茂家的资金来源之一便是黄金地段的商铺产业,但加茂拓真以家主之便,多次挪用族中公款中饱私囊,光是记在他个人名下的房产便有六处之多,还不算他分给妾室的‘便宜礼物’。” “在位期间,他无数次帮族中势力遮掩因护卫不力导致平民伤亡的事例,上下打点之后,总监部半推半就,十件之间只说五件,加茂家竟还成了御三家中处事最为及时的家族。” “不仅如此,加茂拓真公私不分,常以个人恩怨行事。论小事,他因父子间的寻常矛盾派人暗杀长子,使其命悬一线;论大事,他因与禅院家家主脾气不和多次拒绝合作,令本就位于京都的加茂家更被另外两家孤立。” 第155章 加茂伊吹手中的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费了一会儿工夫,笼统地将其上的内容挑拣着说了几点,显然还有更多丑事没有在此时念出。 这是个文字游戏,他只提加茂拓真做下的坏事,在此情此景之中,众人便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家主曾经做过的好事。 注意到族人的气势已经因他的迅猛攻势呈现出萎靡与退缩之意,他权衡时机,终于反过来一掌拍向桌面。 轰然一声巨响过后,他猛地扬起右手甩出资料,纸张如飞雪般洋洋洒洒飞起又慢慢落下,短暂遮盖了众人的视线,却也让他们再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漫天白纸之中,加茂伊吹又笑了。 他问道:“这上面的种种罪过,都是十殿为诸位精心准备的大礼。既然你们认为加茂拓真能担得起这家主之位,肃清风气的加茂伊吹却罪大恶极——” “如果有人敢站出来说这些恶行都与加茂拓真无关、而是由自己犯下,我加茂伊吹在此立誓,取走那人的性命后便以死赔罪,下地狱再求得父亲原谅。” 加茂伊吹抬手,轻轻捏住恰好落在面前的一张资料,另一只手拄着桌子托腮,歪头乐道:“……也不知是否有人愿意为父亲洗清冤屈。” 大厅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部分族人难以置信地拿起加茂伊吹扔出的资料,读过后却恨不得将头埋进纸里装死;明智些未接资料的族人也并不好过,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几乎将槽牙咬碎也无可辩驳。 加茂伊吹见他们不说话,食指微动,一根血线灵巧地腾空而起,将此前某位长老丢在桌上的精致烟斗拿在手心,顺带从那长老的衣兜中顺出了一盒火柴。 众人来不及因他驾驭赤血操术的娴熟程度感到震惊,便见他“哧”一声划亮了火柴。 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点燃烟丝,一缕青烟从面前腾起,他微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虽说道理已经捋顺过了,却也要给大家一些思考时间。” “我们都各退一步,等这支烟斗不再冒烟,诸位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逼得心理素质不强的几人匆忙点头,这才满意地将烟斗朝面前一推,自己则又靠上了椅背。 小烟斗燃尽大概要半小时时间,所有人都重新坐回座位,争分夺秒地用这个能够喘息的间隙权衡利弊。 但也就是在众人尽数落座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柄形似日本短刀的匕首不知从何处飞来,雷电般迅猛,竟在被远远掷出的情况下准确命中了桌面上的烟斗,将陶土一分为二,甚至刀尖深深没入桌板。 刀上仍沾着粘稠的血,自刀于桌上静止几秒后,血液开始不断下滑,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盖在了散落的烟丝之上,彻底扑灭了加茂伊吹刚点起的火星。 “啊……!”加茂伊吹甚至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但他不愿再装下去,很快又笑弯了双眼,开朗道:“诸位,时间已到。” “我说我要继承家主之位,成为加茂家的二十五代目——” “有谁反对?” 第141章 结果无需多言。 加茂伊吹来势汹汹,早已将加茂家层层渗透——此时短刀劈开烟斗深深埋在桌面之中,下一秒便可能插在反对者的额头正中。 他一脚就能踩死一位长老的本命式神,谁又知道领域展开是否会要了在场所有人的命。此情此景之下,甚至连贸然开口都要做好赴死的觉悟,静默反倒成了最勇敢的答案。 加茂伊吹用指节扣在椅子的木制扶手之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响声,当这声音响过第三十下后,催命似的鼓点骤然一停,令所有人的心脏都猛揪起来。 “决断之时已到,诸位。” 他眉眼弯弯,第一次展现出暴君般的武断与果决,几息之间都无人敢再发声,立刻便将弃权票尽数当作赞同,拍掌笑道:“伊吹惶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加茂伊吹霍然起身,他拂了拂身上并不明显的褶皱,做派稍有夸张,却俨然是在继续强调挑衅之意。 “父亲所悉心守护过的家族,今日由我接棒。” 他向众人拱手:“加茂家第二十五代目家主加茂伊吹,在此感谢各位的大力支持与无私帮助,未来之事尚不可定,但在我们的友好协作之下,加茂家一定能走向下一个辉煌。” 这大概是加茂家自建立以来最容易令人感到压抑与紧张的家主就任宣言。 加茂伊吹的计划从来不止有过去与现在,未来也同样被他早早纳入考虑范畴之中,还有不知多少后手等待反抗者慢慢揭晓。 ……事已至此,真的还会有不知死活的反抗者吗? 相同的疑问于想到此处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当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拔出桌面上的短刀、又用衣袖擦去其上血迹之时,已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由稀稀拉拉变得整齐连贯,似乎象征着加茂家对加茂伊吹的逐步服从。 加茂伊吹并不显得十分激动,自今日踏入大门开始,他惯常都是这样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因此在他提出要去亲自料理父亲的后事之时,众人并没敢表现出对他恶劣心思的唾弃,而是迫于刚才曾发生过一段不愉快的对话,而不得不将谄媚和赞扬尽可能委婉地表达出来,这才费了一番心思。 当加茂伊吹听见不知是谁称他“孝心可嘉”的时候,他几乎绷不住嘴角的笑意——只不过尽是冷笑。 他瞥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人,仔细记住对方的样貌,已经准备之后将其远远发落到通常看不见的地方,以免什么时候再惹人心烦。 ——加茂家早就烂透了,若今天坐上家主之位的是条野狗,想必那群趋炎附势的家伙也要当众学出几声狗叫。 心中想着整顿家风的事情,加茂伊吹很快来到书房。不同于一段时间之前的嘈杂,此时主宅里四处都极为安静,就连聚集着许多佣人与医师的书房门前都鸦雀无声。 “伊吹少爷已继承家主之位,现来料理前代家主后事,还不让开!”加茂伊吹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负责诊治的医师留下等待问话,佣人只留五个,其余都先去院外待命。” 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周,佣人很快垂下头向他行礼,排队鱼贯而出。 面前终于空出一条顺畅无阻的通道,加茂伊吹迈过门槛进屋,立刻便被极浓郁的血腥味激得眉头紧锁。 “母亲来过了吗?”他先顾着这事,“她见过书房里的场景了吗?” 立刻有佣人上前一步答话:“回家主大人,主母听闻此事后可能是伤心过度,在屋中闭门不出,身边有侍女陪同,不会出现意外。” “是了,若她到这来,不要让她进院子,有什么事就叫我出去听。”加茂伊吹点头。 ——加茂拓真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又在接受救治前被抬去了软榻处,脖颈动脉窜出的鲜血在地板上留下一整条痕迹,令禅院甚尔干脆利落的手法莫名显出几分令人作呕的意味。 软榻上的尸体被盖了一块完整的白布,大概是因为身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尽,软榻反而出人意料地呈现出与其他位置格格不入的干净。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捏起白布的一角掀开,加茂拓真还未来得及合上双眼便已经死去的凄惨模样赫然出现在视线范围之中。 死不瞑目的狰狞表情、脖颈处骇人的切口与诡异的咒文组合在一起,叫大部分未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佣人都不敢上前,加茂伊吹却长久地注视着那双已经变得浑浊的眸子,划动嘴角扯出了个温和的弧度。 “父亲……”他喃喃道,“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胜负,终于在今日落下了帷幕。” “十年前的你一定没能想到,最终是被你如丢弃垃圾一般扔在偏僻院落中自生自灭的残疾长子成了赢家。”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用手遮住加茂拓真的双眼,不再与这具尸体对视:“虽然借助了很多外部的力量,但我活下来了——我从未听你说过这句话,但如今我要自己对自己说。” 手下微微用力,那双仿佛仍在无声嘶吼着什么的眼眸被杀死他的幕后黑手轻柔合上。 “加茂伊吹,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他们有父子的缘分,因此加茂伊吹成了加茂拓真的儿子,但神明的意志操纵命运使两人总是正好相差一些: 加茂拓真希望加茂伊吹能够继承赤血操术,加茂伊吹做到了,却实在资质平庸;加茂拓真花费几年时间勉强接受长子的平平无奇,加茂伊吹却又因一场意外变得更差。 加茂拓真不想将家主之位传给加茂伊吹之时,宗家再也没有新生儿落地;而加茂拓真想将家主之位传给加茂伊吹之时,加茂伊吹起初想着要,后来便只打算抢。 对加茂伊吹来说,加茂拓真的确给过他一些正向反馈,但总归是阴差阳错,偏偏避开了他所真正需要收获反馈的时机。 第156章 死寂。 屋内屋外站着几十人,加茂伊吹耳边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半点。 他知道这番话大抵是吓住了听众,但以上发言既是他的真心话,也是有意叫人听过后心生惧意,好在真正握住权力前压制住某些仍不安分的家伙。 很快,他将白布重新盖回加茂拓真脸上,转身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本就不算混乱的一系列事宜。 “四乃带人将书房收拾干净,尤其仔细看好各种文件与资料——族中事务都放在距书桌最近的柜子中,列出一张清单说明位置;父亲的个人物品就打包收在院子里,之后会有十殿成员过来逐个检查。” 以这种方式继承家主之位,于加茂伊吹而言,最难处理的大概就是对加茂拓真忠心耿耿的四乃。 若他是正常继位,四乃的忠诚会自然随家主之位的转移而倾注给他;但若他用了弑父篡位的手段,就不得不防备四乃在关键地方为他设下陷阱。 加茂伊吹将对四乃的不信任与防备放在明面上,众人看准他日后必定要换下这位效忠于两代家主的管家,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但加茂伊吹才不在乎旁人感慨与否,他不仅做出了口头警告,还要在尘埃落定前在暗地里布下无数眼线,把四乃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直到对方于自己彻底没有威胁。 “劳你找人去总监部禀告父亲的死讯,”加茂伊吹又朝旁支一位亲戚吩咐道,“叫总监部尽快派人来处理尸体,直到父亲火化下葬,我会一直陪同。” 他话音微顿,平静地问道:“具体该怎么说明情况,应当不需要我再教一次吧?” “前代家主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好,近年来更是需要用术式时刻调节身体才能勉强维持健康,这些情况,总监部的大人们都是知道的。” 大概也有刚才那番威慑的功劳,此时那人将头压得很低,说话的速度是让人着急的慢。 “加茂家没有因此内乱,也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即便使者反馈回去的结果有些异常,总监部应当也不会过多插手世家的家务事。” 加茂伊吹保持沉默,那人便下意识焦急起来,说话时因尽力提速而逐渐磕磕绊绊起来。 他拼命表明态度:“伊吹少爷登上家主之位,无论是按遗嘱来算,还是按族人的意志来算,一定都是正当。您是最年轻的特级术师,总监部一向看重您,这对加茂家也有好处。” ——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的态度,没想到越说越偏。 加茂伊吹抬手打断了他,轻叹一声道:“总归没什么太大问题,你现在就去,把人尽快带回本家,争取都在天亮前收拾妥当。” 大小事务都被安排好,加茂家还需再为家主的更迭准备一段时间,在等待总监部回应的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只好先回到属于自己的偏僻院子休息。 那间院子破的要命,又成了十年前杂草横生的模样,大概是父子俩闹翻后便没人再来整理。 不过加茂伊吹一进门便撞见一位客人。 门口粗壮的梓树之上,有人朝下丢来了一个小小的酒杯。 “欢迎家主大人凯旋!” 禅院甚尔大笑道,“好久没遇到这么畅快的时候,今天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第142章 加茂伊吹稳稳接住酒杯,在掌心轻快地转了一圈,只觉得样式是说不出的眼熟。 他招呼禅院甚尔到院子里找个干净些的位置坐下,随口说道:“未成年禁止饮酒,别的倒是可以一起喝些。” 禅院甚尔落地的动作像只矫健的猫科猛兽,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力道仿佛羽毛落下,轻飘飘没发出一点声响。 男人笑着朝加茂伊吹扬起双手握住的两瓶果汁,明明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叫加茂伊吹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你随身带着?”加茂伊吹弯腰朝院内堆放的无用废物轻轻吹了口气,又简单拂去上面的灰尘,直接便坐了上去,“做正事时多不方便,会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吧。” 禅院甚尔嘴角一勾,笑容更加张扬。他坐在加茂伊吹身边,双手并拢瓶口猛地一蹭,便以极花哨的方式同时打开了两瓶果汁,很快为两人的杯子全部倒满了饮料。 “这话不太好说。”冰镇果汁的凉爽温度透过陶瓷杯壁缓慢传递过来,叫因沾了人血而似乎有些发烫的手心舒服了不少,禅院甚尔叹息一声,答道。 “毕竟是刚刚才从你家厨房里偷来的高级货,明目张胆地告诉你,好像有点挑衅的意思。” 加茂伊吹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青年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较薄的杯口,他睁着眼望向近处的夜色与远处的灯火通明之景,一时间有些感慨,于是又问道:“我们九年前的初见,似乎和现在有点相像啊?”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引得禅院甚尔也忍不住抬眸辨认了一番,从记忆中挖出那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夜晚,男人忍不住笑了声,答道:“总归不太一样……你那时比现在狼狈多了。” “啊、嗯。”加茂伊吹应着,他微笑起来,“那时的日子,即便是此时再回想起来也会由衷认为‘还真是蛮难过的’——之类的。” “好在苦尽甘来,”禅院甚尔抬手弹了下加茂伊吹的脑袋,他不顾身下的废物上都是灰尘,悠闲地伸展四肢,几乎半靠半躺,“未来的你只会是越来越好。” 加茂伊吹蓦然转头看他,说道:“你还记得吧,‘没有人能瞧不起我们’中的‘我们’,少了谁都不作数。” 禅院甚尔只是懒懒地笑,他回复道:“不专门做些什么也无所谓,反正我和加茂家的新任家主是朋友,总会有钱花、有饭吃、有房子住——我没什么大志向。” “不是这样的道理。”加茂伊吹去碰他被夜风轻轻吹起的碎发,突然微微用力,揪住了他的鬓角,叫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你要叫惠以这样的方式长大吗?” 此时的禅院甚尔正在品味杯中的果汁。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垂下视线仔细辨认了一番瓶身上的标签,大致凭图案认出荔枝口味,嘟囔了一句:“……惠应该会喜欢吧。” 加茂伊吹盯他一会儿,见他半晌也没给出明确的应答,放下手又将视线转回正面。虽然嘴上不说,但从表情看来,青年似乎有些泄气。 禅院甚尔拥有自由而独立的意志和灵魂,加茂伊吹无法像锁住雀鸟似的将他时刻捆绑在身边,以避免随时可能到来的灾难。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成为人气投票中排名第四的高人气角色,他也依然只能尝试通过各种说辞令禅院甚尔心甘情愿地停下脚步,至少求得一个能够强行赋予对方人气的机会。 只要禅院甚尔愿意再次加入十殿,加茂伊吹便会为他规划出一条既能发挥个人魅力以将形象逐渐转变为正派、又能同时兼顾家庭以丰富人设厚度的优质道路。 若读者喜欢酣畅淋漓的战斗,那就叫禅院甚尔间歇性游走在高强度的任务之中;若读者喜欢反差属性,那就叫禅院甚尔专程学习如何做位好父亲;若读者喜欢友情以上的暧昧羁绊,那就叫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接触多一些、再多一些。 加茂伊吹宁愿冒着分散自身人气的风险也要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将禅院甚尔从跌落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边上拉回。 “我知道你担心术师杀手的身份会影响我的前途,但至少给我一个试试看的机会。” 加茂伊吹因察觉到禅院甚尔的拒绝之意而有些苦闷,他喝了一口果汁:“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禅院甚尔突然伸了只杯子过来,他在加茂伊吹手中的酒杯上轻轻一撞,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干一杯?就敬友谊万岁。”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与禅院甚尔又碰杯,他应道:“敬友谊万岁。” 两人同时仰头喝干杯中的冰镇果汁,加茂伊吹想了许久才注意到违和感的来源:他说这套酒杯价值六位数,使两人又都因用奢侈品装果汁这一略显荒谬的场面而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院落偏僻,加茂伊吹回来时叫人不用跟来,附近又没人居住,便一直未曾点灯。 他们坐在院落中央,头顶的光源只有星星月亮,院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灯火的颜色与窸窸簌簌的交谈声便显得格外遥远——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时的他摔倒在松软的泥土上,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却因尚未满足而决心再次启程;此时的他靠在硌人的废弃木材上,穿了一身光鲜亮丽,胸腔中依然空虚,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继续朝前迈步。 “我多希望你能一直陪我走到终点。” 加茂伊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煽情的台词,他直直地望着前方,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某处,说道:“如果一直独身一人,我该怎么证明自己依然活着。” 第157章 长久的沉默过后,禅院甚尔转过身来,他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将酒杯放在一旁,用微凉的手心盖住了加茂伊吹的额头,从上至下滑过,最终覆在了青年的双眼之上。 “你才十七岁,不要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禅院甚尔的声音很轻,稍微有点哑,他以安抚孩童的语气说道,“今天只是叫人感觉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加茂伊吹的视线被全然蒙住,听觉与嗅觉便在此时变得格外灵敏。于是他也放下酒杯,顺着禅院甚尔的力道放松身体,在对方的触碰之中,他竟真的感到有股困意正缓慢袭来。 ——总监部的使者不知何时就会上门,守在加茂家本宅之结界外围的十殿成员也需要接收更具体的指令,不过还有三个小时便要天亮,或许该提前给五条家与禅院家通个口信…… 无数待办事项于瞬间从脑海中划过,但当加茂伊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禅院甚尔就活生生地半躺在他身边时,他便再也考虑不了太多,连想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喉咙都有些发堵。 只不过是犹豫了大约十秒,他的意识突然不受控制般昏沉起来,发觉情况似乎有些过于不寻常的时候,加茂伊吹甚至失去了动动手指的力气。 他从没想过要对禅院甚尔设下任何防备,但极度的不安长久以来折磨着他,又在此刻因身体的异状达到高峰,令他真的喘不过气,几乎快要将他杀死。 加茂伊吹的语气也软到极致,他近乎恳求地说道:“我醒来时,你还会在,对吧?” 禅院甚尔以沉默回应这个问题,他在等诅咒师常用的小玩意彻底发挥作用——加茂伊吹连呼吸都微弱下去,他终于趁青年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给出了最后几句留言。 “不管当年的承诺有几成概率能被实现,好好活着都是我对你的唯一期望。” 双眼前发凉的粗糙触感被移走,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边一空,但他无力对此给出任何反应,任凭思想在大脑中胡乱冲撞,身体也依然无力地瘫软下去。 “不要再见面了,御三家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不该和术师杀手扯上关系,当你必须面对选择题时,我不会因贪心而毁了你的未来。” “别让人来找我,”禅院甚尔将话说得很绝,“十殿与我再无瓜葛,如果我发现身边有人监视,无论如何也不会手下留情。” 加茂伊吹强撑着精神企图不让自己陷入昏迷,以便快些恢复行动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注意到,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听到禅院甚尔的声音了。 他想起对方来去时都静悄悄的,一时间怀疑禅院甚尔已经离开,就尽力侧头去听身边的动静,但结果令他相当失望:耳畔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外,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出现。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局面,明明他已经为挽救禅院甚尔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有为禅院甚尔倾尽所能的觉悟,禅院甚尔也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思,便反倒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就在加茂伊吹忍不住胡思乱想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伊吹,你要长大,你要知道,你的人生很长,没有我也可以。” 心情在此刻剧烈波动起来,加茂伊吹的眼角瞬间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禅院甚尔离开时的脚步声很大。 第143章 禅院甚尔将迷药发挥作用的时间把控得十分精准,当加茂伊吹突然惊醒之时,纸门外依然只有浅浅一层发白的月光,甚至还没见到朝阳的影子。 不知何时,他已经躺在了同样无人打理的房间之中,但身下的木质地板都被悉心擦净,显然有谁在他昏迷期间一直好好看顾着他的情况。 帮了这忙的本宫寿生正茫然地坐在一旁望向空旷的庭院,他右手下压着块湿润的抹布,无意识地继续在地板上小幅度摩擦,便在原地留下了一处湿漉漉的痕迹。 他有心事,一直显得若有所思,大概已经知道了禅院甚尔的选择。 直到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一缕光蓦然出现在视角边缘,本宫寿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醒了?”飞速将抹布丢到一边,他过来扶住加茂伊吹的肩膀,问道,“是否还有哪不舒服?禅院临走前给我发了消息,我以最快速度赶到,却还是和他错开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加茂伊吹已经检查过邮箱中的内容。 禅院甚尔用了他的手机,做了极有限的几件事,都是为了将自己撇出他的生活。 男人叫本宫寿生到主宅中守好加茂伊吹,向十殿的负责人们下达了禁止接触术师杀手的命令,最后删去通讯录中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才又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本宫寿生抿紧双唇,面上浮现出些许犹豫的神色。 “总监部的使者刚刚进门,五条家和禅院家没有主动联络,书房那边有人时刻盯着,不会出现意外,我也已经派人去确认了主母的情况——如果你没有醒来,我会使用禅院留下的解药,好在一切刚刚好。” 他扶住加茂伊吹肩膀的力道又微微收紧一些,略显忐忑地问道:“禅院没有留下太多信息,但他的想法已经足够清晰……我是说,还要找吗?” “当然要找。”加茂伊吹下意识便给出了这个答案,但一瞬间的晃神过后,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禅院甚尔决绝的姿态,又难得犹豫起来。 禅院甚尔为避免两人再次产生接触埋下了许多伏笔,比如那道下发给十殿所有负责人的命令。 如果加茂伊吹立即发送消息称刚才的指令算不得数,即便十殿的成员都会毫无理由地接受首领的安排,也难免会因这样朝令夕改的行为而产生些许不满。 但加茂伊吹也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放弃寻找禅院甚尔。 他只是不确定贸然行动是否会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效、付出的代价又是否能换来值得的结局——禅院甚尔明确说出了一些不好的内容,加茂伊吹的选择便不再只关乎自己。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说道:“派出少量人员谨慎行动,先试探一下甚尔的态度,如果遭遇危机,让他们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 ——若禅院甚尔真的要通过杀死十殿成员的方式表明决心,加茂伊吹就不能拿无辜的部下为他个人的任性挡刀。 本宫寿生大概能理解加茂伊吹的顾虑,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应道:“那就按照最高级别秘密任务的标准执行,我会再向他们亲自强调注意事项。” “有劳你了。”加茂伊吹应声,他的思绪依然乱糟糟的。 既然禅院甚尔的悲剧可能来源于他的关注,那么也有可能来源于他的疏忽。考虑到这点,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几乎已经成为执念的拯救计划,不管禅院甚尔是否愿意接受。 他必须要思考其他解决办法,但这也并不急在一时。 加茂伊吹明白将手头事务理性分出缓急程度的必要,于是他在回神后又安排道:“先和我一起到书房去吧,应付好总监部派来的使者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本宫寿生自从表面上脱离十殿开始,便长期以易容后的姿态行走在咒术界中,考虑到高专里登记着他的咒力波动,他甚至在假死计划实施后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其中的样本。 为了给家人报仇,他彻底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全新的角色,只要避免与社交网中的熟人见面,他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 而恰好,本宫寿生对此有足够的自信:除了完全知晓其中真相的加茂伊吹以外,能切实将他与搜捕队伍中的身份对应起来的家伙,大概寻遍整个咒术界也不超五人。 这有关于他的复仇进度,不必在此时详细解释。 加茂拓真的死法过于不同寻常,加茂家却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若总监部的使者如实汇报,高层一定会对加茂家投以加倍的关注。 以理性考虑,对于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的加茂伊吹而言,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的确比立刻寻回禅院甚尔更加重要。 禅院甚尔大概也正是看准他不会容许前期努力因一时昏聩而尽数作废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可谓对他相当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此时分不出太多精力理会其他事情,已经借着本宫寿生的力道站起身来。 身体的重心发生变化,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脖颈上多了份不寻常的重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向了胸膛的深处。 他伸手朝领口一探,居然扯出了一条极为眼熟的项链。 手心中猩红色的流苏饰品由耳坠改造而来,一共两只,被加茂伊吹分别送给了最为珍视的两个孩子。 加茂宪纪仍在家中由黑猫陪伴做着美梦,那么这只耳坠的来源便不言而喻。 禅院甚尔当然希望禅院惠能得到尽可能全面的保护,但一旦有人识别出耳坠中爆发出的咒力来自加茂伊吹,对双方来说都是件棘手的麻烦事——现在的确是最合适的归还时机。 第158章 ……只好找个时间再修好它了。加茂伊吹将耳坠重新塞回衣领之中,稍微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到。 本宫寿生做好了相当全面的准备。 他甚至为加茂伊吹带来了另一套颜色并不鲜亮、样式也较为朴素的换洗衣物,供加茂伊吹换下身上因昏迷而尽是褶皱且沾上血迹的和服,还能做出一副因父亲之死而大受打击的模样。 见到总监部使者的那一刻,加茂伊吹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仿佛正极力掩饰悲伤的隐忍神情,他站在距离软榻较远的位置,连身体朝向的角度都显出对父亲尸体的回避。 他丝毫不提今晚族内动乱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是在收到家族来信后第一时间赶回本宅,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他甚至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这事太过突然,难免为高层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加茂伊吹眼眶微微泛红,似乎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好在父亲自之前昏迷入院后就提前做了许多打算,这才能让加茂家勉强稳住脚步。” “还请您节哀,加茂家势大,族人团结一心,不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总监部的使者安慰一句,面对世家不可言说的阴私事情,他并没贸然提出要帮助加茂家深入调查真相,而是含蓄地提点道:“我会向总监部的大人们如实反应今天所见到的情况。” 说到底,他只是个听从上层调遣的执行者,没有任何决策的权力,是否要插手加茂家的族内争斗,还要由总监部权衡利弊后再进行决断。 在加茂伊吹的监视下,使者为加茂拓真的尸体做好了防止被他人动什么手脚的特殊处理,宣告一位咒术师的生命彻底终结。 他很快以事态紧急为由离开了加茂家的本宅,加茂伊吹没亲自去送,等人一走,便叫佣人将加茂拓真的尸体火化葬在后山,一刻也不许耽误。 ——他要尽快做好所有收尾工作,以免夜长梦多。 加茂家的巨变已经惊动了总监部,自然也不会成为御三家之间的秘密,五条家和禅院家虽然不会火急火燎地直接赶来试探情况,却也有了解情报的其他渠道。 五条悟的电话率先抵达。 五条家在加茂家埋有眼线,因并未担任什么重要职务,五条悟没能了解到所有消息。但他至少知道这事并非由加茂伊吹亲自动手,那好奇心便尽数指向了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找到了这样的高手?”五条悟显得有些惊奇和兴奋,“咒术界中居然还有可以悄无声息杀死御三家家主的无名高手!” 他嬉笑着说道:“等伊吹哥不想做家主时,就去高专招生办任职。你前能找到这样一位人才,后能随便发掘出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咒术界有你坐镇,不知道还会涌现出多少可用之人。” 加茂家家主的更迭对五条悟而言并非是件值得在意的大事,与其他成年人所关注的重点不同,五条悟认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待这事,加茂伊吹继位几乎就是有利无弊的好事。 五条悟甚至一连串地吐出了第三个话题:“做家主很有趣吗?要不我也试着继位好了。” 这倒并非是句玩笑,毕竟五条家中一直有传位给他的风声。 六眼术师是最优秀的后代,早些让他接触家族事务既能约束他这过于张扬的性格,又能让他的父亲再多教导他几年,使他不必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匆忙继位。 令五条悟继承家主之位一直是五条家优先度很高的选择,但五条悟没能因为权力的诱惑收心,他暂时还不想承担太多责任,这事就一直搁置下来。 “毕竟十殿最大的特色就是包容性,尽管这位的确是其中的重量级人物,但你想不到的人才还有很多。”加茂伊吹竟将他说的话耐心地一点点回应过去,“加入招生办的提议,二十年内应该不会纳入考虑范围。” 他笑道:“至于做家主嘛,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自然也有不一样的好处,具体是否符合心意,还得看你自己的想法。” 五条悟似乎因这番话而陷入沉思,加茂伊吹便又抽空补充一句:“还有,虽然我从不否认十殿中高手云集,但父亲的死与我无关。” “即便是悟,也不能在旁人面前随口乱说此事。”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五条悟却足以参出其中的玄妙之意。 于是精明的六眼神子甚至乐出了声:“我懂我懂——我不会给伊吹哥添麻烦的~” 但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也显得认真许多。 “不过伊吹哥越是这样说,我反倒越是好奇那位高手的真实身份。反正我们这么亲密,我也是守口如瓶的可靠性格,如果十殿和加茂家不方便留他的话……” “不如让他来我手下做些高报酬的工作呗?” 第144章 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大概并非是真的对这位高手有意。 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加茂伊吹身上的部分压力转嫁给自己,从而减小事情败露的风险。 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有人从加茂家或十殿中发现了禅院甚尔的踪迹,加茂伊吹必然会因此引火上身,被族中有心者咬住破绽后,一定又将发生极难处理的麻烦事。 但若是五条包揽了为其掩盖行踪的责任,就算哪日真相败露,只要现任加茂家家主与六眼神子咬死那人与加茂拓真之死无关,想必也能护住对方不丢性命。 五条悟竟然愿意为加茂伊吹做到这种程度,就连当事人也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但禅院甚尔毕竟有术师杀手这层身份。 他往日在咒术界树敌无数,五条家的战斗人员也几次在他手中败北,加上加茂伊吹看过系统给出的关键剧情后,怀疑五条悟与禅院甚尔在未来会成为敌对关系…… 加茂伊吹不敢让两人产生接触,更别提进行深入交往。 而且,加茂伊吹希望在和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中保持一定距离。 禅院直哉已经成为了适度培养感情的失败案例,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气排名稳居第一的主角重蹈覆辙。 面对恋爱支线的选择,加茂伊吹可以发展出某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却不能成为玩弄他人好感、同时故意引起高人气角色争端的糟糕家伙。 于情于理,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考虑,加茂伊吹都无法在面对五条悟的示好时坦然报出禅院甚尔的名字。 他无奈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无论事情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都是我所必须面对的后果之一,我总不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虽然不满自己也被一同归入“其他人”的范畴之中,但五条悟了解加茂伊吹,知道他决定好的事情大概是没有更改的余地,便没有执着地劝说到底。 他本身实力强劲,又不用过多理会繁杂的家族事务,平日里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来自班主任夜蛾正道的约束与说教,自然不需要身手高强的部下——坚持讨要那人对他也没有好处。 于是五条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不再提起此事。 事实上,他们总共也没聊几句旁的内容。 加茂伊吹才刚刚继承家主之位,要应付的杂务实在太多,不说别的,五条悟很轻易地想到:禅院直哉大概马上就会像他一样打来电话。 “算了,今天情况特殊,为了从你这探到具体些的消息,禅院家恐怕要提前两小时把所有孩子叫起来做早课了。”五条悟不满地讽刺一句,想到一会儿还要上学便更加烦躁。 他轻哼一声:“虽然不想让伊吹哥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有太多联系,但总归……” ——总归这对加茂伊吹是有好处的。 五条悟早在前段时间便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加茂家或许即将大乱的消息,五条家也暗中对此投以高度关注,并且做好了及时应对的准备。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禅院家平静得仿佛一滩毫无波动的死水,显然是别有打算。 从那时开始,五条悟就产生了一个猜测:禅院直哉大概已经开始接管部分权力,至少有凭借一些手段影响禅院家在面对大事时的判断。 禅院直哉是再明显不过的加茂伊吹派,若是早早站队、又为加茂伊吹讨来了禅院家的支持,御三家间的关系结构必然又有变化。 五条悟知道加茂伊吹不是会按私情处理公务的性格,也明白心中的不适感实际上源于哪里——他真正担心的是名为加茂伊吹的天平会直接朝禅院直哉倾斜——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恰恰相反,与禅院直哉交好对加茂伊吹而言大抵像是如虎添翼,因此五条悟不会阻拦。 他也同样不会将这份大度随意宣之于口,于是他话音一顿,生硬地拐了个弯,道:“就这样,等我有空时到京都找你,之后再好好聊吧。” “好。”加茂伊吹并没深入揣测五条悟的几分古怪,“我会等你。” 他的目光从佣人捧来的几款骨灰盒上飞速划过,随手点了个头小且样式简单的那个,伸出的食指还没收回,又移向另一个极为奢华的盒子。 第159章 加茂伊吹低声道:“虽说做事进度要快,但毕竟是家主规格,葬礼可以大办,斯人已逝,总不好在最后一环亏待了他。” 正式继承了家主之位,加茂伊吹反而要将孝子的戏码做得周全,至少要等握紧权力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真心的浑不在意。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忙碌,因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轻笑一声,又重复一遍:“就这样哦。”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便又转回通话之上,他与五条悟道别,耐心地等对方先挂断电话,还没等检查信箱与未接来电,禅院直哉的通话请求便突然弹了出来。 “不清楚京都情况如何,但据我所知,加茂家至少已经把整个东京点燃了。” 禅院直哉一开口便暴露了此时的情绪,他带着些幸灾乐祸说道:“现在才清晨四点四十分——除了禅院扇那两个参与不了家族事务的女儿,所有族人都被迫醒了。” 加茂伊吹笑了,他问:“所以你是……肩负任务?” “肯定有谁在等,但要不要说就是我的自由了。”禅院直哉哼笑一声,“老爹没指望我一定要做些什么,现在抓着人在书房开会呢。” “明明该是你对加茂家的事情更好奇一些,结果反倒是我知道了禅院家的反应。” 后山山脚下偏僻处的焚化炉已经收拾完毕,佣人要带走加茂拓真的尸体送去火化,加茂伊吹也跟着一同前往后山。 他一直保持通话状态,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与交谈声穿过听筒抵达禅院直哉耳中,后者下意识去听,结果被加茂伊吹轻笑时呵出的气音搞得心脏乱跳。 “无所谓。”禅院直哉尽量让声音镇定一些,回道,“就算我也做了家主,也能分清私下交情和公事的区别。我本身就不是来打探情报的,打电话只想知道你状态如何。” 少年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这实在不是个讨巧的好时机,于是他轻咳一声:“既然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就不多说了。” 这通电话也被挂断,加茂伊吹竟没再接到旁人的来电。 他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能在此情此景之下询问几句的朋友只有以上两位。 冥冥与庵歌姬自是与他相熟,但以她们的身份地位出发探讨此事,几乎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两人清楚这点,不会贸然凑上前来。 至于应当被划进长辈范围中的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等人,他们更没有插手加茂家的家务事的理由,因此不会在此时打扰加茂伊吹,实则也有避嫌的考虑。 加茂伊吹专心看顾着安置加茂拓真遗体的过程,直到目睹那方骨灰盒被深深埋入后山距主宅极遥远的一处,才终于能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父子间的恩怨终于了结,加茂伊吹再也不会被来自原生家庭的压力束缚。 但他还远远不能停下脚步。继承家主之位不是抵达终点,而是继续前行的中转站,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一刻也不能放松精神。 当日,加茂伊吹趁族人的恐惧不安尚未消散,大刀阔斧地对加茂家内部的权力结构进行了早有计划的优化。 他与加茂拓真不同,不将势力间的平衡排在首位,既然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在考虑未来是否将会出现一支独大的局面之前,将权力交给有能之士才是正道。 等这场争斗基本尘埃落定之后,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与黑猫接回了本家,又去加茂荷奈的院子拜访,最终却被拒之门外。 加茂荷奈大概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仍然一时无法面对加茂伊吹,这倒也并非是什么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于是加茂伊吹一头扎进书房,用接连几个通宵大致掌握了家族的基本情况。 毕竟之前有管理十殿的经验,加茂伊吹做事时说不上极为擅长,却也算得心应手。他大致安排好了维持加茂家正常运转的日常工作,之后便又将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禅院甚尔的事情上。 他问黑猫:“先生,如果甚尔必死无疑,我是否可以主动引入其他漫画作品中的概念,至少让此事有些转机?” 黑猫同样身负维持漫画世界稳定运行的责任,早在初遇时便叫加茂伊吹尽量不要主动突破世界壁垒,它不能给出明确的说明,只是用沉默回应加茂伊吹的问题。 加茂伊吹仍然感到不甘。 “世界壁垒有被原著人物突破的可能,否则两面宿傩的手指不会出现在意大利、又于名为替身的力量体系中引入咒灵的存在。” 加茂伊吹坚持道:“我不需要您为此负责,或许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稍有提点……!” 他第一次在黑猫不赞成的态度下非要做成某事。 望着那双满是痛苦与挣扎的眸子,黑猫回忆起他们相伴走过的近十年路程,系统不断更新所完善的情感程序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它轻叹一声。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 面对从小培养长大的孩子发出的恳求,它最终还是心软了。 第145章 黑猫答应要为加茂伊吹提供一些帮助,可事实上,它并没有明确说明突破世界壁垒的办法,而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暗示道:“或许你可以自行研究下现在时兴的漫画。” 但它也不是完全不为加茂伊吹考虑。 面对市场上的无数选择,加茂伊吹本想按照热销榜单逐个买下,黑猫却向他讨要几天时间,从系统掌握的数据库中翻出了它想要加茂伊吹看到的内容。 黑猫将加茂伊吹需要研究的漫画数量缩小到三部,其中两部已经完结,算是业界内相当有名的经典之作,另一部则是当下仍在连载的恋爱漫画。 这部由轻小说改编而来的日常向漫画是当下流行的男主视角。主角作为一名忠实的二次元信徒,常常将其他作品中创造出的话题运用在实际生活之中。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特点,加茂伊吹预感到黑猫故意安排出阅读顺序的作用,于是耐心将前两部长达几十卷的漫画全部看完后才来接触这部作品。 看漫画于他而言不算是个违背人设的行为。 早在安装假肢那时,加茂伊吹便已经暴露出了看漫画的“爱好”,只不过他主要是出于研究目的,想探索出最受读者欢迎的人设类型,而非真的对其有些兴趣。 他也未曾想到的是,那时的迷茫竟为现在的选择埋下了伏笔。 如同每次拼尽全力追逐某个目标时会出现的情况一样,加茂伊吹同样收获了一好一坏两个结果。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要在研究漫画的同时兼顾家族和十殿的大小事务,几乎每天都在透支精力活动。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一月有余,令他整个人都消瘦一圈,强行多吃些东西也无济于事。 而好消息是,在不懈的努力之下,他真的在总结漫画的过程中发现了黑猫希望他看见的要点。 黑猫与加茂伊吹将这个要点称为“桥梁”。 ——在作者的意志下、由原著角色无声搭建起、又连接了不同漫画世界的桥梁。 桥梁的形式多种多样,有时是男主角口中提起其他作品的无心之言,有时则会是女主角身上与其他作品的角色相同的一套搭配。 它们在不超出世界规则的范围内暴露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以此起到特定作用。 比如说,在这部讲述了身为平平无奇宅男的男主角于机缘巧合之下和数位实为宅女的美人相识相知过程的恋爱漫画中,曾有角色吐槽女主角登场时的跳跃动作说—— “这是为了向神作靠拢才在开场跳到空中的吗?” 托黑猫的福,读过另外两部作品的加茂伊吹对此有所了解:某家动画公司在对漫画作品进行改编时,喜欢在片头或片尾部分放上主角向空中起跳的镜头。 这种起跳方式在业界内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因为作品质量优秀,基本被认作该公司作品的标志之一,这部漫画中的台词也被读者称之为“官方吐槽”。 [没错。]黑猫听过了加茂伊吹的想法,终于给出了明确的肯定答复,这才使用更加简明的方式说明了桥梁的本质。 [你可以将桥梁的存在简单理解为作者对读者的示好——] [当从a作品中看到b作品的存在时,同为b作品读者的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认同感与被认同感,而只阅读b作品的读者,也会更轻易地对a作品于无形中产生好感。] [突破世界壁垒不是一件容易达成的事情,]黑猫说道,[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这样的先例,未来的一切都不可预测,我希望你能谨慎地走好每一步。] 随后,它提出了最后一点要求:[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与我一起行动。] 加茂伊吹理解黑猫的顾虑。 系统的任务是帮助加茂伊吹改变命运,以此观测漫画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反作用力,若不是黑猫对加茂伊吹怀有几分真情、愿意为他承担部分风险,恐怕他甚至不会得知桥梁的存在。 第160章 于是他沉思一瞬,说道:“那之后可能要辛苦先生常常陪在我身边,如果事发突然,先生也好与我一同离开。” [当然,这不是问题。]黑猫如此答道,[关于捕捉桥梁存在的方式,你是否已经有所打算?] “说是打算,或许有些太过夸张,但总归找到了一些头绪。”加茂伊吹如实回应。 如果作者真的在漫画世界的某处铺设了桥梁,他的第一目的一定是被读者发现,那想必不会将桥梁安置在距离主要角色较远的地方,否则就背离了桥梁本身存在的意义。 “因此我想,多多关注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的生活,说不定就能有些收获。” 虽说没对此抱有太大希望,加茂伊吹还是笑笑,乐观地说道:“万一出现非常幸运的情况——桥梁就在我的身边——那更是有利无弊的好事,恐怕我睡觉时都要笑醒。” 他与黑猫打趣几句,却没想到这随口一说引来的好运,竟然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通过极细致的观察,加茂伊吹突然注意到,十殿某天汇总来的情报之中有提到“横滨发生持////械////火////并”的消息。 大概是因为世界壁垒每时每刻都发挥着作用,起初读到这里时,加茂伊吹并没能发觉有什么异常。 他的目光流畅地朝之后的字样划去,这条消息对他的吸引力甚至还不如下一页标明的高官宠物丢失案。 好在自当日达成约定后,黑猫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当默不作声地扮演着真正宠物的黑猫突然在某一时刻直起身子、定定地朝屏幕上望去时,加茂伊吹的思绪一滞。 不用多言,凭借他们多年相处培养出的默契,他已经自觉回顾起刚才看过的内容。 不看还尚未发觉——加茂伊吹迟迟才发现,在这个严格限制持////枪人数的国家之中,横滨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竟然在人流量密集的港口处发生了黑恶势力的热武器乱斗。 “等等,这不是小事……但我可没在新闻上看到相关播报!” 加茂伊吹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惊愕。 ——横滨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旦大规模曝光出去,国际上的骂声足以淹没整个日本岛了。 他当然相信十殿的业务能力,但这条情报在他的认知中几乎与信口胡诌没有区别。加茂伊吹没听到除此之外的任何风声,日本一派和平,一如过去令大部分人闲到发慌的每一天。 回过神来,加茂伊吹迅速从之前的情报汇总中搜索了类似内容,果然发现,这并非是横滨分部第一次传来这种爆炸性的消息。 这个城市仿佛处于和国内其他地区割裂的结界之中,虽说无法从媒体新闻上一探究竟,十殿的汇报却能说明这种明显的差异。 加茂伊吹日日检阅情报,居然从未发现横滨如此特殊。 这里与咒灵有关的消息极少,却也算不上太平:有特殊组织掌管着整个横滨的秩序,令整个城市纷争不断。 但这部分内容在加茂伊吹眼中呈现为大片大片的马赛克。 出于世界壁垒的自我保护意识,当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无法瞒过加茂伊吹以后,壁垒便会启用第二套应急措施,以免他挖掘出另一个漫画世界的全部内容。 黑猫见加茂伊吹已经逐渐上道,便又眯起眼睛安静地趴回了原位,仿佛此事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加茂伊吹用没握住鼠标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目光却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丝毫偏移——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大部分关窍。 作者将十殿的情报作为电影彩蛋式的内容、通过加茂伊吹的视角展现给读者,在他的操纵下,加茂伊吹会下意识忽略这部分信息,有心的读者却能够收获这份礼物,可谓是个巧妙的安排。 但再精妙的计划也会因意外到来而被打乱。 作为这个意外本身,加茂伊吹已经选中所有与横滨有关的信息,将这些文字整理到了一个专门的文档之中。 从他注意到这条消息开始,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就不允许作者临阵脱逃。 如果作者不愿开展联动,那已经播出的彩蛋便算不得数。 按照黑猫的说法,无论是修改还是撤回发布过的内容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作者必定会损失大量财力精力不说,这番操作对他在读者心中的形象也有所损害。 那么,留给聪明人的道路便只剩一条。 “先生,我们马上就出发。” 加茂伊吹的嘴角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已经开始给十殿成员发送信息:“不要给作者留下反应的时间,逼他不得不通过先斩后奏的方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黑猫懒散地起身,它在桌上抻长身体伸了个懒腰,随后轻快地跳上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加茂家没了家主坐镇,你倒真是敢想。]它如此说道。 “反正我们不去国外,我叫寿生前往东京做信使,总归会想办法让我们和外界保持联系。”加茂伊吹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摆明了已经注意到那处的异常,没理由不去亲自看看。”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十殿成员重新确认是否要为加茂伊吹购买车票的短信。 乘坐新干线从京都抵达横滨,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 ——直播观看加茂伊吹视角的无数读者都将作为见证人,共同围观史上第一个由角色亲手促成的联动诞生。 第五卷 低劣妄想 第146章 只不过刚刚迈出车门,加茂伊吹便因眼前的景象而短暂停下了脚步。 位于城市另一侧的港口方向,五栋极具未来科幻色彩的建筑仿佛通过复制粘贴的方式拔地而起,用四十层左右的高度撑起了横滨的天空,形成一种既是庇护又是统治的氛围。 青年身边的少数几位行人来往脚步匆匆,大多见惯了横滨的风景,即便是初来乍到,也基本对这座地标性大楼早有耳闻,并没像他一样长久地驻足在站台上昂首观望。 更何况,此时正是当下最为宝贵的休战时刻,人们于炮火中找到些许喘息的机会,马不停蹄地朝安全的目的地赶去,不敢耽误半分时间。 “差点忘记——”加茂伊吹面上显出些许苦恼,他抬手碰碰盘在后颈上的黑猫,确定它趴得极稳,这才朝前走去,“这里可是战场级别的凶险。” 他轻装出行,因横滨同样有十殿势力接应,甚至连一只提箱都没带来,除黑猫以外,能被称作行李的物件只剩下手机与现金。 托横滨混乱现状的福,只允许宠物被关在笼子中带进车厢的新干线破例允许他直接抱着黑猫上车,毕竟纵观两小时车程,加茂伊吹只在同节车厢中看到过一位乘客。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于新作品中的初次登场总不好提着一个大大的航空箱影响形象;但对新干线乃至横滨旅游业而言便是灾难——如果连车站都只有寥寥几人,街头的客流量也一定不会乐观。 加茂伊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之中,姿态慵懒,脚步闲散,多位旅客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都朝他投来探究的视线,他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而是继续以这个舒适的节奏前进。 他充分吸取了上次参与番外剧情的经验教训,难得令精神维持在一种相当松懈的状态。 顺利踏入异世界的横滨就是此行的良好开端,加茂伊吹不会为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既然目的是令作品中的某些概念跨越壁垒相互作用,他就不能再持“再也不见”的态度与人相处。 首先得摆正心态,其次是稳步前行。 不过在正式参与剧情之前,加茂伊吹必须确定当他位于横滨内部时依然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本宫寿生已经抵达横滨和东京之间的川崎市,与加茂伊吹处于地理上的最近距离,术式依旧绑定在加茂伊吹的手机之上,至少目前还没出现问题。 加茂伊吹打算先深入横滨探清情况再与本宫寿生正式联络,负责接应的十殿成员早早发来消息称已经到达车站,他记过车牌号,预估再有五分钟便能与部下会和。 十殿在各个城市都至少购置了一套房产作为活动据点,资金大半来自加茂伊吹,他却只给自己空出一个落脚的房间,剩下都留作处理组织公务的用途。 他要求十殿仅为他一人效忠,也拿得出叫所有成员都挑不出错的诚意。 自十殿正式建立起横滨分部之后,加茂伊吹便没再亲自来过这座城市。或许他的回避既是神明暗中操纵的结果,也是对方明目张胆将另个世界的情报塞进十殿情报的底气。 他不了解横滨,因此在踏出车站时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面前的街道与他预想中的空旷场景不同,铺满视线范围的黑白两色使人仿佛一瞬间再次跨越了某个世界壁垒,来到了一处极危险的地方。 大约十辆装有特殊防弹玻璃的黑色轿车死死堵住出口,确保加茂伊吹至少无法流畅地以最快速度走出车站;从车上端着各式枪械下来形成更小包围圈的男人们身着笔挺西装,一看便知道是支具有高纪律性的作战部队。 第161章 这阵仗未免太大,加茂伊吹轻轻吸了口气,虽说并不畏惧,却也感到有些纳闷。 “这是什么类型的作品?”他小声询问黑猫,得到了句颇为滑稽的回答。 [如果按标签考虑的话,《bsd》应当是部和《咒》类似的作品呢。] 加茂伊吹的目光转移到领头的那位少年身上,脸上已经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 难怪如此。 只有在存在异能力的少年热血漫画中才会出现未成年人身处高位的罕见现象,而且从对方那头缠绷带的奇异造型来看,加茂伊吹应该还见到了位主要角色。 “好好,接下来就禁止通行咯,怪物先生——托你的福,看你身上相当明显的力量波动,完全没有认错人的可能呢~” 少年率先开口,他伸直右臂,显然是在示意加茂伊吹不准前进,后者便真好脾气地停住了脚步。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漫不经心的情绪溢于言表,却也让对方更加警惕,他不过是抬手扶了把黑猫因昏昏欲睡而滑下肩膀的前脚,便叫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自己。 “龙头战争本身就是件令人心烦的事情,你又搞出这样大的动静,浩浩荡荡来到横滨,新干线才停就叫这些组织炸了锅。” 少年摊开手,他似乎也有百般无奈,于是连面前这位可能立场对立的陌生人都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我现在心里正没底呢,你看上去不是个好相处的对象,但无论如何,首领禁止我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所以我来了——领导都是这样的,他们看不惯手下人活得清闲,对吧?” “那么,怪物先生,我代表首领的意愿,请你和我到港口黑手党走一趟吧。”少年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同样露出一个微笑,客气道,“……谈谈你的顶头上司和实际目的。” 加茂伊吹一直没有回话,他挑眉,似乎不明白对方那突如其来的敌意源于何处,却也并不打算扮演一个任人拿捏的角色。 “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恐怕我不能答应。”他摇了摇手机,笑道,“我的部下已经在车站外等候多时,作为不近人情的领导,也不好看他太过悠闲。” 少年苦恼地皱眉,他叹道:“那还真是不好办了——好在我做事时一向善解人意,想到横滨街头大概不会有长时间停留的普通车辆,就提前把人请了过来。” 他侧过身子,身后的黑衣人便自觉让出一条通路,尽头是辆低调的轿车,一位年轻男人坐在后座靠窗位置,此时正定定地朝加茂伊吹望来。 男人幅度极小地摇头,应当是在示意港口黑手党并不可信,他身边的黑衣人开口说了些什么,男人便又飞快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加茂伊吹不认识前来接应的十殿成员,但也算对当下的情况有了些认知。他没表现出任何慌乱之意,而是点开手机邮件、有模有样地查询一番,然后报出了一个车牌号。 “是这辆车吗?”加茂伊吹笑眯眯道,“不要使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嘛。” 少年轻笑一声,他答道:“是哦,就知道要与你核对,我已经熟记于心了。” “也请先生你体谅一下我的工作吧——为了接你回去,组织里的作战部队不得不暴露在如此危险的位置,在龙头战争期间,这是多危险的事情啊。” “就算要详细谈谈再做决定,”少年再次轻叹,语气愈发低落丧气,像是突然无力支撑,无论怎样都有些难以打起精神,“至少叫你的能力暂停一下?” “如果真的产生伤亡,横滨的本地势力就可能会先将矛头一齐对准入侵者了。” 加茂伊吹一愣,终于意识到大概又有什么脱离他掌控的事情正在发生,这应当正是会引起整座横滨的组织一同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的根本原因。 于是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朝自己后方的天空中望去,从未有过的震撼场面就这样在他面前摊开铺平。 无数或大或小的咒灵于天空中撕开一道巨大的裂隙,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被划破扯裂,它们便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从那道缝隙之中朝外涌出。 百鬼夜行。 加茂伊吹脑内浮上这个形容。 裂口大致有三层楼的高度,宽度也极为可怖——加茂伊吹起初明明没有感受到身边有特殊的咒力波动存在,却在发现裂口的瞬间体会到了源于那处的滔天恶意。 显然是再次被世界壁垒施以障眼法,但加茂伊吹还是在几息间想通了真相。 为了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加茂伊吹突破世界壁垒的方式太过粗暴,几乎就等同于撕开作品间的屏障、强行挤入另个世界,而没有为神明留下进行充分铺垫的思考时间。 不同于意大利那边已经结束主线、停止放送的番外剧情,横滨处的主线剧情仍在上演,不可能复刻“名为咒灵的生物实际早就存在于生活之中”的联动方式。 既然加茂伊吹已经第一时间进入《bsd》的世界,与他有关的设定就必须同时跟上,最终在神明都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情况下,世界意识自行弥补了这个漏洞。 在两部作品的社会背景于横滨这个城市完全重合之时,加茂伊吹的到来唤醒了世界壁垒令角色强行忽略的违和感,仿佛两个房间中的空气开始流通一般—— ——《咒》世界中的咒灵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前往《bsd》世界。 “这其中应当有些误会。” 多亏世界意识递来了这样一个台阶,加茂伊吹再将视线转回少年身上之时,已经为横滨之行找到了极正当也极合理的理由。 “十殿首领、加茂家第二十五代目家主加茂伊吹——” 他笑道:“为此而来。” 第147章 即使是在《咒》的世界之中,十殿也是个隐蔽程度极高的组织,并且只在咒术界范围内发挥作用,虽说对于情报来者不拒,但实际极少出手干预其他方面的各项事务。 加茂伊吹不确定十殿在《bsd》世界中的地位,甚至不知道十殿是否真的存在。 至于“加茂家”这个名头,在场的港口黑手党一定更是闻所未闻,加茂伊吹能从他们表情变化的递进过程中剖析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也并不因此感到失落。 他本身就不是想从对方身上获得真正的认可,只是需要争取一点短暂的时间,让港口黑手党至少对他心存戒备、暂时不敢对他动手,如此即可。 但这次试探让他略微发掘出了世界意识的本质。 在壁垒被强行突破以后,世界意识简直像个忙乱又无措的孩童,它得不到来自神明的合理指示,就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尽可能圆回侵入者的每句对话与每个行动。 与之前操纵角色轻而易举赴死的模样不同,当加茂伊吹变得强势起来,它就显得格外好说话,尽管是他搅乱了所有秩序,但对他的要求竟然算得上百依百顺。 加茂伊吹报出十殿之名时,没有错过港口黑手党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他几乎是瞬间便判断出:十殿不仅存在,甚至还被世界意识抬举到了比原本更为可观的地位。 而在大部分人还明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时,那位领头的少年已经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亦或者说他根本没将心中所想表现在脸上。 少年露出一个极开朗的笑容,仿佛先前从没发生任何不愉快的对话,他甚至自然地张开双臂,立刻传递出成倍的友好。 “十殿首领行踪诡秘,横滨从未有谁见过本尊。”少年嘴角上扬,眼中闪出惊喜的光芒,他感叹般说道,“只不过是偷懒一天就能遇上这样的大事——” 少年甚至因非日常事件引起的兴奋感而隐隐吞咽一次,他用右手捂住胸口,接道:“心脏都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了。” 少年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但加茂伊吹同样是个技巧精湛的演员,出于某种类似的磁场,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年惊喜情绪下的谨慎与谋算。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如套用公式般接了句不会有错的回答,应道,“真令我感到荣幸。” 他没有继续给对方递出接话的台阶。 少年有尽快缩减队伍暴露在公共场合之时间的义务,加茂伊吹却不急于马上离开,当对方不得不接连开启新话题时,对话的主动权就掌握在加茂伊吹手中了。 果真,看出了加茂伊吹的疏离,少年微微一笑,状若无事道:“加茂先生,还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太宰治,隶属于港口黑手党。” “我想想……”他嘟囔着揉了揉后脑松软的短发,毫不掩饰并未为港口黑手党真心实意着想的事实,“现在的话,代表首领的意志,邀请你去港口黑手党做客。” 聪明人不会要求于交往中处于优势地位的一方进行自证。 太宰治看懂了加茂伊吹的不慌不忙,在对方身后还有那样一群看似足以碾压整个横滨的怪物的情况下,他不希望于强行要求对方证明身份的过程中发生冲突。 第162章 ——那就将人请回总部,进行一场首领间的谈话好了。 十殿也好,加茂家也好,怪物也好,在一瞬间的惊愕过后,他很难提起太多兴趣。 太宰治想到:如果龙头战争因此停止,无论是异能特务科还是各个黑恶势力都好,大概也是当下所有为之奋斗的家伙们想要看到的局面。 面对太宰治临时修改的发言,加茂伊吹微笑着朝他点头,终于说了些不一样的内容。 “太宰君,我的确对横滨不太熟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他坚持履行原定计划,“但我要先和部下会和,之后再考虑是否要与港口黑手党接触甚至合作的相关事宜。” 太宰治眼中的情绪有些晦涩不明,但他笑着上前几步,朝加茂伊吹伸出了右手,友好道:“好好——之后还请多多指教。” 加茂伊吹的目光在少年被绷带严实缠住的半个手掌上停留一瞬,随后才轻轻握住。 夏末初秋时的天气还没有转凉太多,可能是因为太宰治被束缚在正装之中体温太高,也可能是加茂伊吹旧疾缠身、实在算不上健康。 当两人的手心合拢之时,即便中间还隔着一层绷带,太宰治的指尖依然因那显然低到不正常的温度微微一颤。 借助两人间缩短到一臂远的距离,太宰治终于能更细致地了解加茂伊吹。 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明确品牌,却是使用高级材料和精致做工完成的、完美贴合穿衣者身材的上等货,应当是家中有量体裁衣的私人裁缝。 皮肤状态好,指甲、胡子与凌乱的碎发都修剪得干干净净,眼中血丝不多,要么是有仔细保养,要么是生活悠闲,但从他苍白的肤色与眼下淡淡的乌青而言,答案是前者无疑。 黑猫对主人极度信任,此时正半眯着眼小憩,毛发油亮,没有任何类似泪痕与下巴发黑的情况出现,平日里一定有被好好宠爱。 还有,还有…… 他的目光自然地朝加茂伊吹身后仍在彼此推搡着朝裂缝外挤来的怪物滑去,心底浮现一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居然没有消失,果然不是异能力啊。 “加茂先生不尽快与我离开的话,恐怕其他组织也要像饿狼似的朝你扑来了哦。” 收回视线,太宰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途中要了解横滨的话,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加茂伊吹就这样暂时忽略了太宰治的邀请,读起了部下最新传来的邮件。 “嘛,虽说情报大概马上就将传到太宰君耳中,但作为被友善对待的回馈,我不妨就在现在说明一下。”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再次摇了摇手机——这是他见面以来第二次做出这个动作,起初在港口黑手党面前落了下风,现在却将唤起一场逆转的风暴。 “情势已经大有不同了。” 太宰治的手机铃声与远处的枪声一同爆发,他惊讶地微微瞪大双眼,却还有闲心向加茂伊吹道声失礼才接起电话。 没等他挂断通话,急促的刹车声接连于极近的位置响起,包围圈最外部瞬间又被一层势力包围,规模明显占优,男女混杂,半数持枪,没有统一装束,却能看出绝对训练有素。 领头的男人朗声说道:“十殿与港口黑手党素来无仇无怨,首领难得来到横滨却被如此对待——我们不介意为龙头战争接下来的发展添一把火,比如帮助高濑会重建指挥系统?”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兴味。 太宰治认得领头那人,他曾代表十殿在为数不多需要线下签订条约的情况下出现,横滨的各大组织疑心他是首领本人,他却称自己连分部头目都算不上。 ——没想到加茂伊吹真是十殿首领。 加茂伊吹则是觉得好笑:他了解十殿的每一笔财政收支,凭借这份了解,他敢保证集合十殿内的所有成员也不一定能凑出在场的枪支数量。 在凭咒力与咒术作战的世界中活动,枪械的存在实在是有些鸡肋。 但他只不过发出一封阐述了自己现状的邮件,世界意识就会为了减少剧情漏洞而为十殿在原有基础上添加新的设定,将《bsd》中的组织特色一并覆盖上去。 ——意外的委曲求全啊。 在场的港口黑手党即刻调转枪口,人群中响起哗啦啦的上膛声,倒是显得仍站在车站门前的加茂伊吹和太宰治有些孤独。 “抱歉,因为十殿的所有行动都仅为我的个人意愿服务,”加茂伊吹自然地开口,“他们的服从养成了我说一不二的性格,不小心为你添麻烦了。” “横滨上空的咒灵比港口黑手党想象中的存在更加恐怖,如果我是你的首领,会先将注意力放在真正的‘抵御外敌’之上,而并非纠结于如何才能以胁迫的手段带走十殿首领。” 加茂伊吹提高音量,确保在寂静的对峙中,自己的声音能够顺利传达到包围圈最外围的部下耳中。 “咒术师向前。” 他发出指令:“设三重帐,最内一层禁止咒灵外出,中间一层仅作警报使用,最外一层由我完成——” “凡出帐之咒灵,格杀勿论。” 太宰治第一时间跟随下达命令:“让路。” 在港口黑手党无法遮掩的惊愕目光之下,十殿人员迅速分散开来,反倒是没有任何武器的家伙们越过人群朝加茂伊吹靠近,持枪者则仍留在外围。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 只有异能力者与咒术师能够看见的力量直直朝高空延伸而出,有条不紊地按照加茂伊吹的布置凭空叠起三层巨大的屏障,正好严丝合缝地笼罩了天空中出现异状的部分。 “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加茂伊吹所亲手搭建的第三层帐混杂了加茂家的结界术,附着了使用他本人咒力的攻击效果。 一只咒灵在前两层帐完全合拢前被侥幸推出裂缝,但还未等它自由地飞上一段距离、头部不过是刚刚探出第二层帐,便被一根极细的血线直接绞掉了突出的所有部分。 这就是加茂伊吹口中的“格杀勿论”。 即便是万里高空,依然不可变更。 第148章 当帐设置完毕的时候,众位咒术师的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 好在太宰治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甚至早已暗示部下将枪放下,以最大限度表现出港口黑手党并非想与十殿为敌的意思。 指引咒力跨越如此远的距离在天空中搭建起巨大的结界,这个难度极高的操作耗费了咒术师太多精力,能够顺利完成还要归功于有当今最该被称为天才的特级术师加茂伊吹坐镇。 但连加茂伊吹都忍不住微微气喘。 他感到身体内部翻涌起阵阵明显的疲惫,因此更不想在此处继续停留。 健康状态会影响他与主要角色对话时来往问答的合理性,《bsd》世界的读者与他才是初次见面,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使整体观感变差,加茂伊吹就成了因小失大的蠢货。 “情况已经被初步控制,短时间内不会进一步恶化——关于这道裂缝,十殿将会全权接管,承担起横滨的安危。” 加茂伊吹朝太宰治露出一个安抚意味很强的笑容,算是对港口黑手党一方之友好态度的回应,他继续说道:“十殿不打算参与龙头战争,我直白地说,还请你方暂时歇了拉拢或威胁的心思。” 对于咒术师来说,处于这片天空之下与警犬路过一只装满毒品的行李箱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对咒力的感知越为灵敏,密度极大的咒灵所散发出的恶意便显得攻击性越强。 加茂伊吹就正因此感到有些不适。 即便是粗略估算,裂缝出口处就大概堆积了上百只咒灵——大概没人会惧怕零散分布在整个城市中的蚊虫,但若是所有蚊虫都密密麻麻聚在一平米的地砖上时,任谁都会想要作呕。 更何况,咒灵因无主咒力累积汇聚形成,而咒力又来源于人的负面情感。 这种感觉让加茂伊吹决心要在横滨调整作息时间,如果他继续以类似的强度工作下去,恐怕很难再以完美状态迎接强敌。 太宰治趁加茂伊吹的目光再次转移向天空确认情况之时,凝神细细端详了他的神情与动作,分析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他由衷感叹道:“加茂先生……似乎是个难得的好人呢。” 两人再次对视,唯有各自的部下垂下眼眸,绝不贸然参与领头人间的对话。 “是吗,”加茂伊吹没兴趣树立注定会被违背的人设,因此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本就是咒术师的使命,我因拥有抵御咒灵的力量而享受到许多优待,就一直持有随时为此付出一切的觉悟。” 十殿之所以会选择耗费大量精力设置三层结界,正是因为在场的力量不足以彻底解决天空中的麻烦。太宰治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判断出这个事实,才会得出以上结论。 第163章 加茂伊吹当众宣布揽下一件麻烦事——当他明明可以凭借信息差与硬实力为资本大捞一笔之时,他竟然真的像个胸怀大义的有志青年般,闷声开始为守护城市尽力工作。 这位首领的实际作风与十殿展现出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太宰治因这个发现而对加茂伊吹又产生了进一步的兴趣。 他的结论没错,但方向不对:加茂伊吹不求名利是真,但只针对漫画世界,他的谋算远比旁人所看到的境界更加长远。 面对逃窜时各自为伍、实力参差不齐的咒灵,加茂伊吹绝对不可能拍拍衣服潇洒离开。 实际上,搭建结界也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若是在场的咒术师没能在第一时间同时消灭所有咒灵,等它们分散到横滨各处之时,无论十殿行动的速度有多快,都无法完全阻止它们在城市中大闹一场。 尽管横滨内部本就有诸多平民遭难,加茂伊吹也不希望有无辜者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受到本不该受到的伤害。因此,暂时将咒灵的行动范围固定在裂缝周边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只要没有进化出智慧的特级咒灵指挥发动有秩序的集体攻击,加茂伊吹的结界便可以将有实力突围的家伙逐个击破,而不至于将攻击平均地分散在许多咒灵身上,最终只会更显得捉襟见肘。 而且,他必须妥善处置这些咒灵。 在《咒》世界中不可能实现的尽数剿灭,却叫人于《bsd》世界中看到了些许可能性。 寻常情况下,一座城市中的咒灵不可能如课堂点名般凑在一起,但毕竟世界间的通路只有一条,加茂伊吹当然可以选择守在裂缝前持续斩杀、直到将所有咒灵一网打尽。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世界壁垒终将随着他的回归最终合拢,《咒》的世界需要有大量咒灵存在——它们作为与五条悟立场相对的反派角色,是支撑世界运转的另一根支柱。 “或许以后会有需要港口黑手党出手相助的地方。”加茂伊吹想到这里,又松口道,“十殿讲求双赢,不会亏待任何一位盟友。” ——不要心急。他只差一句再直白不过的逐客令。 太宰治本想再趁热打铁地试探几句与“咒术师”有关的内容,但他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更知道加茂伊吹容他带回如此多的情报已是一种优待。 于是少年立刻微笑道:“那么,要交换联系方式吗?可以不以十殿首领和港口黑手党的身份,出于太宰治个人的好奇心,我也很愿意与你交往。” 加茂伊吹也勾起嘴角,他回道:“如果你想和总管横滨事务的负责人联络,你们的号码就可以出现在彼此的通讯录里;但如果你只想与我取得联系——” “把你的号码输进这部手机,然后等待,仅此而已。” 他垂眸,凭身高优势而形成居高临下的气势,表情方面却没有明显的敌意,反倒坦然极了:作为“行踪诡秘”的十殿首领,他要完全把控交往时的主动权。 太宰治惊讶地瞪大双眸——但实际上,他只能在绷带的层层包裹下露出一只眼睛。 “这么严格?”他叹道,“你和每个朋友都这样相处?”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温和地回应:“这是只提供给危险角色的待遇。” 太宰治耸了耸肩,并没否认加茂伊吹的说法,很快接过手机,在通讯录中保存了自己的号码。他率队回去时于耳边比了个听筒的手势,摇晃着手腕,第一次显出少年人的模样。 “早点联系我哦~”太宰治的尾音上扬,因音调稍显甜蜜而仿佛是在撒娇。 加茂伊吹莫名从他身上见到了几分五条悟的影子,一时失笑,没有答话。 太宰治又挥手,这才转过身去。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再次朝对方投去视线,虽说尚且未能完全了解彼此的性格,却也都能猜测出分别后的情状。 果然,他们的笑容都在没被人注视的瞬间消失,毫不掩饰外交辞令的本质。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中都还有让人头疼的事呢。 加茂伊吹坐上原定的接应车辆,关切地询问那位被挟持的部下是否有事,对方受宠若惊地表示一切都好,众人的态度使加茂伊吹对此时的十殿有了新的认知。 比起咒术界中那个更像是分散在每个边角肆意生长的野草般的组织而言,横滨的十殿更像是棵已经足以独当一面的巨木,势力盘根错节,管理森严有序。 不同的作者心中对强大组织的认知不同,这个十殿的风格显然更符合《bsd》中的基本设定。 在返回落脚点的途中,加茂伊吹叫人为他简单概括了龙头战争的基本情况。 龙头战争因一位异能者的突然死亡而打响揭幕战,坐落于横滨的□□组织便开始围绕他留下的五千亿遗产进行斗争,今日仅仅是第八天,没有任何一方占得明显优势。 “刚才我所提到的高濑会是横滨的四大组织之一,其头目因极强的组织能力而屡屡成为暗杀计划针对的首要人物,于昨日负伤昏迷,高濑会的指挥系统已经因战场的多变而岌岌可危。” 男人在一张白纸上勾画着为加茂伊吹解释:“港口黑手党是其中最危险的犯罪团体,但一年前首领重病去世,其私人医生上位,人心不稳,也没能在战争中讨到好处。” 加茂伊吹询问了太宰治的身份,被告知称对方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候选。 “经过一年的调整,港口黑手党勉强在金钱和人力方面喘了口气,但情报毕竟不是挥挥手便能得来的廉价东西——”男人蹙眉,“在战争开始的第三天,太宰治就与十殿有过接触。” 他三言两语说清了事情的始末,加茂伊吹也完全了解了世界意识在这段时间之中匆忙补齐的那些设定。 在《bsd》的世界中,十殿是横滨最强大的情报组织,听从位于京都、从不露面的首领的指令进行活动,因建立的初衷是方便首领个人行事,情报在大多数时间都只进不出。 但为了不断扩大组织的掌控范围,十殿会与其他组织进行公平交易,极少使用金钱、更多都是以某种条件贩卖情报,却从未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偏爱,因此逐渐成了地下社会的雅虎百科。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港口黑手党曾派出首领的得力部下、即才过十六岁生日不久的太宰治前来谈判。 对方希望能在龙头战争期间持续买断十殿的情报,却难以在胜者未定的情况下给出足以令十殿突破原则行动的报酬。 完全中立的存在对各个组织而言既是诱惑,又是威胁。 “所以,在您真正来到横滨之前,能传出横滨的消息对比现在千变万化的局势而言,简直是少之又少。”男人无奈地笑笑,倒并不觉得情势严峻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每支势力都有求于十殿,但与此同时,全员都参与了针对十殿的信息封锁。” “强大到难以动摇,却也的确暗藏危机——这就是我们当下的真实处境。” 第149章 或许命运中的冥冥注定对于加茂伊吹而言也有好处。比如说,他其实很了解信息封锁的操作步骤、实施过程与应对方法。 这是迪亚波罗曾拿来对付波鲁纳雷夫的招数,他利用热情的力量将波鲁纳雷夫囚困于意大利十年有余,甚至无法与同样有钱有权的spw集团或乔斯达家族取得联系。 但谁也无法否认,迪亚波罗正是败在手脚尽断、十年间一直老鼠般苟且偷生的波鲁纳雷夫手上。 在后来的某日,迪亚波罗曾经认真总结过这段失败的经历,他躺在阳台的摇椅上静静小憩,突然和加茂伊吹极平静地谈起感想,身上仿佛又出现了作为热情首领运筹帷幄时的影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迪亚波罗用了一个似乎不太恰当的形容,毕竟被当作奖赏的物品是虫箭与迪亚波罗的真实身份,而乔鲁诺这位勇者也绝非为了名利屠龙。 那时或许是出于突发奇想,他教会了加茂伊吹应对信息封锁的方法。 这是他从过往的失败中获取到的宝贵经验,抛开一切利益纠纷,迪亚波罗其实是位非常优秀的老师。他见识广博,心思缜密,没有多余的优柔寡断,也因必然奔赴死亡而不再吝啬于将试错的结果传授给他人。 时至今日,加茂伊吹依然会庆幸曾用心花费一段时间与他同行。 而对于十殿此时所面对的情况,加茂伊吹最好的选择就是从内部瓦解信息封锁的联盟。 横滨的地下组织能为异能者的五千亿遗产大打出手、不顾平民死活,也能为防止对手从十殿手中获利而短暂结盟、选择同仇敌忾——它们的表面情谊太过脆弱,加茂伊吹甚至无需费心费力,只消半日便施展了破局之法。 黑猫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在乎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因此,它甚至愿意破例告知加茂伊吹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处于神明世界的两位作者终于达成一致,允许加茂伊吹与其率领的十殿参与《bsd》的主线剧情,但仅限于他借龙头战争期间各大组织崛起又消亡的东风进行活动。 第164章 龙头战争告终之时,便是加茂伊吹返程之时。 据黑猫所说,龙头战争总共将会持续八十八天,那么满打满算地从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第二日开始计算,他最多还有八十天自由活动的时间。 但加茂伊吹毕竟已经做了家主,他实际不好在横滨停留太久,起初为自己规划的时间界限也只有两个月即六十天。 在这六十天中,他要么找到通过桥梁将其他作品的设定带回原本世界的方法,要么直接携带这个方法返回。这无非是理论与实践的区别,差别不大,但难度都能达到五星左右。 加茂伊吹此次出行为神明世界惹下了大麻烦,即便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也会如世界意识一般自动修补漏洞、使一切变故都拥有合理的起因,但作者必定会在之后的创作中减少桥梁于加茂伊吹的视角中出现的概率。 ——加茂伊吹不得不思考这是否可能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 于是他以十殿之口对整个横滨广而告之:十殿首领已经来到这座城市,将带领十殿接管与天空裂缝有关的全部事宜,直到裂缝合拢,请旁人不要随意插手此事,以免情势恶化。 并且,令所有人都感到相当惊讶的是,加茂伊吹竟然还要公开寻求能令人死而复生的方法——为十殿提供相关情报的个人或组织将得到所需的情报作为回馈。 他没提到验证方法,也没再给出除了联系方式以外的任何多余的信息,至于是真是假、居心何在,许多问题都要由有所求者自行验证。 正如迪亚波罗所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最先找上十殿的组织是加茂伊吹早就耳熟的高濑会,他在刚刚来到横滨时就听说高濑会可能会成为龙头战争中的第一位输家,此时一见,果真岌岌可危。 十殿的宣告一看便知目的不纯,当横滨的所有组织都选择联合封锁十殿之时,谁向十殿发出合作的请求无异于背叛其他组织。 但这些顾虑对于首领最终重伤身亡的高濑会来说几乎等于不存在。 曾经无比威风的四大组织之一像是一只失去大脑指挥的昆虫,纵然手脚尚且拥有活动的余力,可甚至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进。 高濑会曾以领导者的组织能力为傲,因此甘愿磨灭其他方面的光芒;此时首领死亡,指挥系统崩溃,组织便陷入一片黑暗,再没有能支持其站稳脚步的长处可言。 现在收手已然太迟,既然想要在龙头战争中讨回失去的东西,他们就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而加茂伊吹会让整个横滨见识到十殿的力量——就从高濑会的复苏开始。 当然,高濑会不可能立刻提交出加茂伊吹最想看到的核心信息。 对于任何组织来说,在万千异能者和异能力机制中找到死而复生的方法,难度不亚于在寻常超市中的蔬菜区找到用金砖砌成的货架。 若真有这样的好事,别说横滨内还在进行的龙头战争,日本上层大概要直接将人抓走带去做研究,哪里还能等到加茂伊吹横插一脚。 但十殿被高濑会视为东山再起的最后希望,如果他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挖掘出极为有效的情报,就只能将视线朝时间线前后放去,竟真的被他们发现了些许希望。 与起死回生的概念并不完全相同,高濑会介绍了横滨最优秀的治愈系异能者,他们所带来的情报之中,提到了出现于常暗岛大战中的不死军团计划。 常暗岛大战是《bsd》世界中的世界级大战,爆发于七年前,日本在这场战争尾声那简单粗暴的归类中成为战败国,但由港口黑手党现任首领森鸥外主导策划的不死军团计划仍然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 他用一位拥有治愈能力的女孩与无数被从濒死状态下救回的士兵创造了一个奇迹,使政府终于抛弃顽固思想,开始重视国内异能者的力量。 当年的诸多真相都被官方出面封存,但森鸥外与那位异能者都还活着,只要活着便会于世界上留下踪迹。 抛开为显得内容充实而洋洋洒洒介绍了常暗岛大战的前半段资料不提,加茂伊吹耐着性子一点点看下来,惊讶地发现高濑会竟真的调查出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高濑会几乎调动了目前剩余的所有力量,才从这片土地中起底那段几乎所有知情者都想埋葬的记忆。 ——那位创造了不死军团的异能力者此时不过也才只有十九岁左右,正效力于横滨的武装侦探社。 武装侦探社是专门为了解决官方难以插手的麻烦事而组建起来的正规组织,拥有异能开业许可证与正式的办公室,被称为处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黄昏武装集团,隐隐在横滨架起了三足鼎立之势。 异能特务科、武装侦探社、以港口黑手党为首的恶性组织,三者相互制衡,十殿则位于三角形的外心处,是黑白界限模糊的灰色势力。 这倒是便于加茂伊吹与武装侦探社建立联系。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目光已经停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彩印地图上有一会儿了,高濑会派来的代表在他对面挺直脊背坐着,因沉默太过漫长而不断变得更加紧张,很快满头大汗。 他不是组织中地位最高的成员——高濑会依然害怕十殿设下鸿门宴叫人有去无回,又得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于是便叫他这个表面权力不小、实际作用不大的家伙前来交涉。 他见加茂伊吹久久没有说话,抬手小幅度抹了下额角的冷汗,赔着笑试探着说道:“若是您觉得不太满意,我立刻回去传话,下次一定带来一份更有价值的报告。” 眼见这人的目的从求援变为求饶,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转手交给在身旁等候的助理,安抚道:“这份情报少有人知,按照约定,十殿将给予你相应的报酬。” “更何况,我从不亏待第一位响应号召的勇士,高濑会有魄力表现出这种积极的态度,我一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加茂伊吹不说常暗岛大战与不死天使的情报是否早被十殿掌握,只将表面工作做得周全,甚至微笑着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直到对方迷迷糊糊地乘车离开,这才朝身边人耳语几句。 大约两日后,高濑会的武装力量以不可阻挡之势大破港口黑手党的埋伏,本来只能苟延残喘的地头蛇仿佛又飞升成龙,一瞬回到了首领仍然在世的巅峰时期。 有人亲眼看见有佩戴着十殿徽标的人员从高濑会的总部进出。 加茂伊吹没避人,因为他要挑拨本就不够坚定的封锁战线;高濑会也没避人,因为他们有意使一招狐假虎威,再为组织争取一些喘息机会。 横滨的各大组织终于又想起了十殿此前的公告。 在此事闹得风风火火、横滨搜索起死回生之法的热情抵达最高潮时,策划了一切的主角正站在武装侦探社的门前,以极纯良的表情敲开了那扇模样中规中矩的木门。 加茂伊吹朝开门的贝雷帽青年微微一笑。 “你好,我找与谢野小姐。” 第150章 “啊、是十殿的首领。” 只是偶然来到事务所中讨要零食、却被几位想要到楼下去为侦探社成员购买咖啡的行政人员留在房间中暂时看门的江户川乱步,在见到加茂伊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叹。 加茂伊吹微微垂着眸子,面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半是询问半是肯定道:“你好,江户川先生。” “你知道我啊。”江户川乱步也并没感到非常惊讶,更多表现出为难的模样,“……社长临时外出,目前留在侦探社中的员工也只有我。” 很快,他脸上浮现了好懂的防备表情:“虽然你身上只有一把匕首,身后也没跟着大规模的武装力量,但如果想通过特殊手段带走与谢野的话,就要做好与侦探社为敌的准备。” 加茂伊吹回忆起江户川乱步的资料,想到对方甚至比自己还大上三岁,明明没有实际上的作战能力,却还是要在感受到威胁时孩子气地先行反击。 他平白无故被看作上门示威的危险分子——大概算不得平白无故,毕竟十殿与高濑会的交易已经搅乱了整个横滨,他来访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因此他没生出恼火的心情。 江户川乱步的维护反倒让加茂伊吹瞬间读懂了武装侦探社的实际情况。 比起单纯的工作伙伴而言,社员的关系是朋友更是亲人,组织内部应当已经下达过类似“死守与谢野”的指令,江户川乱步才会毫不犹豫地出言维护。 但若江户川乱步真是位本事如名气般可靠的侦探,他就应该明白—— 青年双眼的睁开度很小,卷曲的睫毛便自然地遮住眸中的神色,他在不发言时显出些许疲懒,仿佛没多少精神,偏偏是个不会花费心思掩藏心中所想的家伙,又能让人轻松看出他在思考。 下一秒,他说道:“但你果然没有敌意啊。” 加茂伊吹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第165章 想到福泽谕吉临行前的确也强调过“若十殿尚未表现出明显敌意便要按常规流程接待”的指令,江户川乱步指了指加茂伊吹身后的方向,示意道:“先到会客室去吧。” 加茂伊吹让开道路,跟着江户川乱步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这里是侦探社社员的办公室,在分配房间时显然考虑到未来可能会再吸纳其他人才,此处比刚才属于行政人员的办公室更加明亮宽敞,甚至还有余地用屏风隔断出一处会客场所。 加茂伊吹来到沙发旁坐下,并没得到理应拥有的正常待遇——没有茶水,没有记录委托的侦探社人员,也没有为了试探底细或缓解尴尬而被抛出的无用话题。 江户川乱步坐在他对面,毫无身为主人一方的自觉,而是将手臂支在沙发扶手上托住下巴,认真端详他的一举一动。 加茂伊吹同样望着对方,最终还是江户川乱步打破了沉默。 “作为大名鼎鼎的十殿的首领,也会遇到无法招架的意外事件吗?”他的声音因手掌挤压面颊而有些含糊,正正迎上加茂伊吹的目光,他伸出一根食指,朝青年的右腿点点。 “因为骨骺线基本已经闭合,所以可以免去锯骨手术的麻烦,对你而言,没再迅猛地长高大概是件不错的事情吧。”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低头去检查裤脚,确定包裹在棉袜中的假肢没有暴露出来,再轻轻拂过膝关节处的布料,不认为有能令江户川乱步如此笃定地获得答案的漏洞。 “我打过一针抑制生长的药剂,虽说剂量和次数都远逊于正式治疗,但还是对身体产生了一定影响。”接着,他坦然地点点头,“那时正是关键时刻,我不好因任何事分心。” 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在同性中都是身材高挑的类型,加茂伊吹的身高却只堪堪到达178公分,五条悟早早越过他一头还有继续发育的趋势,他倒也没因此感到有何不便。 在正式向加茂拓真宣战后的那段时间,加茂伊吹昼夜不息地谋划夺权事宜,锯骨手术对他而言无疑是件对身体与精神皆有打击的麻烦事。 他不想也不能分心,于是选择注射抑制生长的药剂,却没想到从那过后便没再长高太多。 好在178公分的身高对漫画角色而言算不上缺陷,加茂伊吹的人气也没因身高就此定格而出现下滑现象。 “江户川先生比我想象中更擅长推理。”他由衷感叹道,“我可以问问你的思考过程吗?” 江户川乱步懒懒答道:“没有什么过程,因为我的推理能力来源于异能『超推理』,只要看到便会得出答案——世界上没有不露出端倪的秘密,所以真相显而易见。” “比如说,”他突然进一步张开双眼,碧绿的眼眸直直望向加茂伊吹,以极为笃定的语气问道,“你并非是为了自己才要寻求死而复生之法,而是已经有了想救的人吧。” 他重新合上眼眸,倒在沙发的靠背上,大张着双臂,玩笑般吐出真相:“因为那个人暂时还没死去,所以你才能有余裕坐在这等待和侦探社进行心平气和的谈判。” ——完全被看穿了。 加茂伊吹心底终于泛上些许不适,只能用微笑回应过于准确的推理结果。 他不明白作者究竟会出于何种缘由设置出一位毫无理由便万事皆通的无敌角色。 或许江户川乱步在大部分时刻都懒散又孩子气,但正如性格于五条悟而言不是缺点一般,江户川乱步的魅力也同样大过不足。 如果作者明白他们心念一动给出的设定对平庸的旁人是种怎样的打击,他们是否还会创造出如此之多的完美角色?加茂伊吹不知道答案,也无需知道答案。 作为平庸到本该成为背景故事一部分的旁人本身,他只能学会不断接受。 于是他尝试跟上江户川乱步的脑回路。 在江户川乱步百无聊赖地仰躺在沙发靠背上之时,加茂伊吹定定地望着这位侦探的装束,半晌后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发出一条短信,随后也一同合上了眼眸。 他安静地坐在原处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连呼吸声都显得轻微。 江户川乱步在等待期间起身看他一眼,见他镇定又平和,真的没有丝毫为人添麻烦的意思,好感稍微上升的同时戒心降低,从口袋中掏出了于隔壁办公室拿来的战利品。 他刚将糖果的包装剥开要塞进口中,加茂伊吹便突然睁开了眼睛。 江户川乱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飞快吃下了那枚散发着甜蜜气息的水果糖。 “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又因注意到什么而偏转了视线,“似乎有人来了啊。” 但令加茂伊吹结束思考的发现并非是走廊里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当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之时,他终于想通了违和感的来源。 *—————— 福泽谕吉自看到停在楼下路边的黑色轿车时便明白侦探社起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若哪个组织挖出了和与谢野晶子有关的情报,十殿一定会在某日直接找上门来。 他让同行的与谢野晶子暂时到一楼的咖啡厅里等待下一步指令,自己则加快脚步,回到属于侦探社的四楼,惊讶地发现整层建筑都安静得过分,事务所内甚至没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但在正前方的社员办公室中,分明还有谁在。 他神色一凛,想到留守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神经便又紧绷至新的高度。 楼下的轿车中没有人在,发动机却还温热,说明客人到访的时间不算太久,但考虑到十殿甚至有制衡天空裂缝的神秘能力,福泽谕吉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概包括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其中只有濒死的江户川乱步的打算。 在高度戒备状态下,他拧动办公室的门把手,还未等越过门板的阻拦看清其中的全景,便听一道柔和的声音问道: “江户川先生所掌握的每个真相,真的来源于所谓的异能力吗?” 无论如何——福泽谕吉立刻判断出了情况的危急程度——现在不是能容许人慢悠悠行事的时候了。 他踏入办公室中,从属于会客场所的那半部分与脸颊鼓鼓的江户川乱步对上视线,发觉对方甚至比自己离开时更加精神。 而在江户川乱步的对面,黑发青年的背影纤细挺拔,或许是因为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莫名叫人联想起已经长成的竹子。 “果然是社长!” 江户川乱步欣喜道,挥手打过招呼才有时间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这就是异能力的高深莫测之处吧——在察觉到我是异能者之前,这份才能也不是完全好用。” 江户川乱步没再过多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坦然将招待客人的工作交给了福泽谕吉,开心地回到办公桌前翻起了最新入手的推理小说。 加茂伊吹没在第一时间转头。 “诶,是这样吗?”他先是起身,轻轻拂平腰间的褶皱,语气中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分明已经勘破了这个秘密,却还配合着主角的表演。 短暂的停顿后,加茂伊吹终于转过身子,与福泽谕吉对视,吐出的内容却还令他像是在朝着江户川乱步说话。 “发动异能力时特有的能量波动……” “大家都看不见吗?” 第151章 加茂伊吹所提到的“能量波动”实则并非是极为高深莫测的存在,恰恰相反的是,几乎所有受过专门训练的咒术师都能掌握这种技巧。 通常情况下,咒术师会用该方法辨别咒术残秽或判断术式运行情况,应当算是咒术界中极普遍的能力之一。 加茂伊吹曾将观察能量波动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间接救回了他的性命,自那以后便明白了漫画世界中的力量体系无非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只是更换了形式与名称,从根源上来讲,基本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咒术界的咒力,替身使者的替身能量,异能者的异能力——只要是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在发动时就一定会留下能通过特殊方式观测到的痕迹,但看来其他漫画世界中的角色都尚未接触过这个概念。 所以即便是太宰治那样谨慎的聪明人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他假借自我介绍去和加茂伊吹握手,实则在两人接触的瞬间发动了能力,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的异能,发现对方只在手部覆盖了薄薄一层能量,结合他视线偏移的时机与方向,很轻易地推断出了他的能力。 太宰治的异能力大概与无效化有关,类似咒术师拥有能够稳定熔断他人术式的手段,是个善加利用便会跃升为强大人才的能力。 这个判断进一步验证了加茂伊吹起初的推测:太宰治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 具有特殊性的角色都将被加茂伊吹划进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无论是正向意义还是负面意义,正如同能力一定独一无二的太宰治,也如同明明没有异能、却坚信自己一定是异能者的江户川乱步。 第166章 “真失礼!”江户川乱步听见了他的发言,对此表示非常不满,孩子气地大喊道,“乱步大人刚才已经推理出那么多有关你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装作没听见!” 加茂伊吹听得出江户川乱步的确不懂其中关窍,于是他只是短暂将目光转移到那个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青年身上,很快又看向了进门以来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福泽谕吉。 他主动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加茂伊吹。” 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却足以让福泽谕吉明白他的身份。男人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稳,没显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点头道:“我是福泽谕吉。” 他们手中都有与彼此有关的资料,足以让他们相互间的了解胜过许多同班三年都没说过话的中学生——加茂伊吹能在第一时间报出江户川乱步的姓名,也正是因为十殿早已将武装侦探社的全部情报都尽数奉上。 “请。”无需多言,福泽谕吉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移步再行详谈,“武装侦探社中有专门的社长室,那里比这边更适合说话。”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刚一出门便遇上了匆匆上楼来的行政人员。 几位女性手中提着几杯一看便知是匆忙塞进底座中的咖啡,因快速爬上四楼而有些气喘,她们见到与福泽谕吉并肩而立的加茂伊吹,神色下意识一凛,随后便强行挤出个微笑。 领头的一人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自然地将包装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询问加茂伊吹道:“请问客人需要咖啡还是茶水?我一会儿就送进办公室中。”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社长的指示,福泽谕吉明白她们的担忧,却也觉得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敌意还不足为惧,于是轻轻摇头,说道:“我来接待客人。” “……好。”她们对视一眼,很快又提起咖啡,笑着要到社员办公室中查看情况,“乱步先生一定等急了。” 见众人这将十殿视为洪水猛兽的模样,加茂伊吹掩唇轻笑一声,他双手摊开,在身前做了两个下压的动作,安抚道:“我对与谢野小姐没有敌意,还请大家别太紧张。” 他若不说这话,几位行政人员就已经一股脑地走进社员办公室了,但偏偏他提到了与谢野晶子的名字。 ——十殿为着死而复生之法将横滨内部的局势瞬间倒转,任谁也不相信十殿人员直接来到武装侦探社只是为了提交委托。 望着瞬间无法克制地露出警惕表情的几人,加茂伊吹无奈地朝福泽谕吉耸了耸肩,先行走进了社长室中。 两人于社长室两侧的长沙发上分别落座。 尽管十殿对武装侦探社的掌控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紧急,福泽谕吉也并没急着开口。 他伸手碰碰桌面上的茶壶,确定其中的水温恰到好处,便从茶几下方摸出一罐包装朴素却不失精致的盒子,从其中取出适量茶叶,以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泡起茶来。 恰好加茂伊吹最擅长等待。 青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向福泽谕吉的手部动作投去看似百分百的关注,实则依然在尝试触碰江户川乱步的能力界限。 手部有茧,轻重不一,习武,不是使枪便是持刀,但在某时转为握笔;动作稳,端着满杯茶水也没有丝毫颤抖,专门经受过精细度的训练,并且从手腕到肩胛部分都没受过重伤。 加茂伊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无论作者是否下定决心要将江户川乱步设定为一个无所不知的角色,既然他的推理能力没有异能力加持而足以省略过程,就一定得有理有据才能得出结果。 他对此感到好奇,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或许这样说会让您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如果是江户川先生初次面对此时的您,能通过哪些细节而得出哪些结论呢?” 福泽谕吉斟茶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虽说尚且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会如此确定江户川乱步不具有异能力,但事已败露,福泽谕吉没必要自乱阵脚。 他对在切入正题前聊些其他事情的谈判方式并不陌生——森鸥外就精于此道,善于进行心理战的家伙们总会先行将话题带入由自己掌握的节奏之中。 福泽谕吉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对话策略,于是边将茶杯轻轻放在加茂伊吹面前,边坦诚道:“他会知道一切。”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皱眉,似乎对他的说法感到并不认可。 “但这就是乱步的能力。”福泽谕吉没再使用异能力之类的字眼,关于超推理的名字更是提也没提。 “他能看见旁人甚至可能无法意识到的微末细节,正如同您能看见所谓的能量波动,而全世界大部分异能者——或者是全部——都不知道能量波动究竟存在于何处。” 面对十殿那于情报方面的绝对掌控力,福泽谕吉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但他也提到:“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再向乱步提起此事,这对他乃至整个武装侦探社都很重要。” 男人表情严肃,似乎是想向加茂伊吹说明:如果加茂伊吹还存有半点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意思,就不要做出他明令禁止过的行动。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在江户川乱步的事情上过多纠缠。 与那青年待在一起,他很容易产生一种个人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仿佛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叫他被粗暴撕下伪装、被无法制止地剥成赤裸裸的样子。 时刻紧绷神经不利于妥善行事,他会自觉和对方保持距离。 “我知道行事的分寸。”加茂伊吹笑道,“我想与武装侦探社打好关系,所以才想来问问需要展现出怎样的诚意才算足够,还请您别从谈话开始便对我持有太强烈的戒备之心。” 福泽谕吉平静地反问道:“打好关系?” 加茂伊吹垂眸,他说道:“乱步先生已经看出了我的根本目的,如果他拥有如您所说的能力,我是否拥有敌意、又是否真值得结交、对此时的武装侦探社有是否有极大威胁,他都该一清二楚。” “您不信我,总该相信他吧。” *—————— 加茂伊吹与福泽谕吉从社长室中出来时,江户川乱步的笑声远远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中传来,其中间歇性夹杂着一位年轻男人的说话声,似乎与江户川乱步相处得很好。 两人一同来到社员办公室,发现江户川乱步正围着办公桌上的满桌零食大快朵颐,一位身着寻常运动衣的青年则笑眯眯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他,被他催促快些说出下个谜题来玩。 几位行政人员反倒在此时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她们一同坐在靠门口的会客沙发上,在看见福泽谕吉的瞬间露出了看见救星似的表情。 “那位是十殿首领的司机。”开口的依然是刚才就发言过的女性,她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为难神色,“他提来了很多点心,乱步先生正因没有零食感到苦恼,与谢野小姐又还没回来……” ——我们很难拦住他向敌人投诚。 几位女性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样的信息。 福泽谕吉一愣,想起与谢野晶子的确受江户川乱步之托,要在回来时为他带回两包糖果。而现在,那两包糖果大概还躺在与谢野晶子手中的挎包里。 他望了望沉浸在快乐中的江户川乱步,终于下定决心,将目光转向了加茂伊吹。 “十殿提出的合作,武装侦探社同意了。” 第152章 加茂伊吹自今日踏入武装侦探社以来,首次对自己的推理结果感到满意。 在江户川乱步毫无防备地倒在沙发靠背上时,加茂伊吹发觉他裤子的左侧口袋中鼓起一块不寻常的突起,从褶皱的走势猜到那是一块糖果。 结合江户川乱步身上隐隐约约的甜味与孩子气的性格做出判断,加茂伊吹发消息叫等在楼下的司机去寻找附近仍在悄悄营业的商铺,直接送几包零食上楼。 不仅如此,加茂伊吹在邮件中提到了要司机读过江户川乱步的资料才能行动,那青年聪慧机灵,对这个略显没头没尾的指令表示接受良好,最终圆满完成任务。 见加茂伊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青年站起身来,向他恭敬地鞠躬,抬眸时仍是富有亲和力且攻击性极低的笑脸。 “伊吹少爷,我已经将送给武装侦探社的礼物放在门口,具体要安置到何处,还要麻烦社员们自行解决了。”他客气地说明了情况,轻飘飘带过方才行政人员坚定的拒绝,没令双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随后,青年话锋一转,又说:“江户川先生真不愧是名侦探啊!我向他介绍了所有备份在案的亚洲重大刑事案件——在没有提前了解过的情况下,他居然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出正确的犯罪嫌疑人!” “非常令人敬佩!”以一句赞扬作为结尾,青年语气诚恳,激动却不显夸张,给足了武装侦探社与江户川乱步面子,又很难令人感到虚伪。 第167章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暗道这果然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被十殿专门选中他贴身陪伴首领出行。 “别管他们了嘛——”江户川乱步不满于对话突然中断,拖着长音催促青年提供下道谜题出来,“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游戏,继续继续!” 武装侦探社主要受理横滨范围内的委托,少数出差机会则分为异能特务科的指派、客户高价聘请与侦探社主动承接等多种情况。 尽管工作来源各式各样,但在无人对相关资料进行专门整理的情况下,江户川乱步绝不可能读过全世界的知名案件。 他毕竟自诩为异能者,下意识认为自己无需凭积累与系统性的学习提高推理能力,阅读大量卷宗于他而言几乎没有益处,但若将这个活动变为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 难度适中、细节全面、答案准确,至少江户川乱步感到这比看到一半便早早察觉真凶身份的侦探小说有趣许多。 “今天恐怕不行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应道, “我们还有事要做,今天就要先告辞了,来日再会。” 江户川乱步立刻显得萎靡不振起来,他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甚至连读书的兴致都被剥夺,好一会儿才在福泽谕吉轻咳一声的提示下抬起头来。 青年仍旧有些失望,他拖着长音道:“拜拜——首领君和司机先生。” 加茂伊吹笑着朝江户川乱步挥了挥手,转身时朝身旁的部下随意瞥了一眼,对方很快跟上他的脚步,自然地合上手中的文件,没有为讨好名侦探而留下资料的意思。 行政人员在前方为加茂伊吹引路,福泽谕吉则走在加茂伊吹左侧,与他随意谈着横滨此时的局势。 社员办公室到大门处不过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他们没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在见到立在门外的两卷包裹时随口道:“这应该是我带来的礼物,福泽先生还是尽早收进屋里,以免被人当作垃圾拿走。” 福泽谕吉似乎不想接受这份馈赠,加茂伊吹又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两幅字画而已,只有作者的名头还算拿得出手。” 今日收下字画,来日就要偿还,人情关系是件麻烦事。但福泽谕吉又考虑到毕竟还要与十殿进行长期合作,很快改变主意,叫人将字画送去了社长室中。 加茂伊吹与武装侦探社告别,最终还是没能面对面见到与谢野晶子,不过福泽谕吉承诺会为两人安排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也没再执着于非在今天把正事聊完。 回到十殿,加茂伊吹再次投入繁忙的公务之中。 这段日子里,横滨的各个组织接连不断地朝十殿输送情报,十殿成员在整合与分辨的工作上花费的精力便成倍增长。 或许是实在眼红高濑会得到的好处,即便有些组织还没能掌握与死而复生之法有关的可靠消息,也还是凭真假难以考证的情报拨通十殿公告上的联系方式,只等获得上门汇报的许可,以车轮战的形式从十殿处取得回馈。 为了进一步激发这些组织的热情,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将“情报是否真的有用”作为评判标准,而是选择在收到情报的第一时间粗略估计情报的价值,之后直接给出相等的谢礼。 因此,上门提交情报的众多客人中,不乏有凭借空口编造的消息滥竽充数的家伙,好在十殿也有足够的能力使其付出代价,虽说费心费力,却总算使类似情况最终极少发生。 而采取这般措施的好处远远大过弊端:很快,对十殿实施信息封锁的不可靠联盟悄无声息地尽数瓦解,按照本宫寿生的回信来看,顺利从横滨传出的消息几乎是往日的三倍不止。 毕竟时值龙头战争,这座城市内的局势堪称千变万化,加茂伊吹不能限制其他组织开展行动,也只能和本宫寿生一起思考为输送情报减负的方法,竟又一次优化了十殿的结构。 “不论要做的事能不能成,总归算是有所收获。” 本宫寿生如此调侃一句,等确定此时的十殿能在不为加茂伊吹带来额外工作量的同时正常运转之后,便再次脱离组织,回到了搜捕队中。 他也有不得不去尽力实现的愿望。 若是让初遇变故的他描述复仇计划的全貌,他应当会将多数注意力放在杀死家人的特级咒灵身上。 这是最直接也最浅显的想法,本宫寿生将独自踏上旅程,不管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他必然在仇恨的驱使下不懈追寻,直到亲手斩杀那只狡猾的咒灵、或是走到自己的生命尽头。 加茂伊吹的出现不在本宫寿生的预料之中,却成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转折点。 按照咒术界评级方式只能被看做二级术师的他,竟然一手建立起咒术界规模最大、力量最强的组织,并且在其中担任副长之职,地位仅在一人之下。 在首领加茂伊吹的运作下,他甚至策划了一场假死,光明正大地加入了此前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触及的、直属高层安保部门的搜查队伍。 老派术师瞧不起空降兵,却忌惮他背后的十殿,从而不得不对他持有表面上的客气态度;富有激进思想与创新精神的年轻人虽然欢迎他的到来,却又总因十殿而感到与他不是同路伙伴,所以并没与他深交。 本宫寿生是搜查队中独立的存在,他与十殿于横滨中的定位相似,处于多边形的外心位置,与众人一起行动,但从未成为能够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亲密伙伴。 他不在乎,只是耐心地蛰伏,如加茂伊吹前些年所做的那样。 然后在摸清这支搜查队不过是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似乎根本没将捕杀咒灵看作亟待解决的大事之后,步步为营,谨慎行动,最终—— 杀死所有犯下不作为之罪的仇人。 本宫寿生的底气来源于十殿和总监部两方势力,截止到今天,他已经创造出五场天衣无缝的“意外”,送搜查队中的五个自视甚高的酒囊饭袋下了地狱。 搜查队中本就是群各自为营、自私自利的家伙,消灭掉几种总在关键时刻与人唱反调的声音,本宫寿生再于集体行动中发言时,反驳他的力量便弱了很多。 不知不觉间,他竟掌握了搜查队中的大部分话语权。 本宫寿生看得愈发透彻了:他的仇敌从不只有那只仍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为非作歹的咒灵,还有这只仅仅享受权力、却不履行职责的搜查队,更有纵容咒术师办事不力的高层。 直至杀了五人以后,他才明白加茂伊吹早年为何要以“与腐朽的咒术界为敌”为理由招揽他成为自己的个人势力。 于是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酝酿成型。 在重新切断与加茂伊吹的联系之前,本宫寿生用这部备用机又传出了一条讯息:“我想成为总监部的一员,你会支持我吗?” 加茂伊吹的回信很快抵达,对方甚至没有犹豫,大抵是在看过邮件的内容后便第一时间给出了回复。 “无条件支持。” 简短的回复蕴含着无需过问理由与过程的百分百信任,本宫寿生几乎瞬间感到有股令神经都颤抖起来的心悸在身体中翻涌。 他反复咀嚼着加茂伊吹的答案,握住手机的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无论加茂伊吹给出这个答案是出于对友情的支持还是对利益的考量,本宫寿生都明白,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 他便不得不真的将灵魂与身体都完全奉献给这位值得追随一生的首领了。 第153章 倒计时五十五天。 十殿不会在龙头战争期间表现出对任何一个参战组织的偏爱。 如果能一直秉承等价交换的原则不偏不倚地行事,即便情报的价值没有固定的衡量标准,也不会有谁在明知己方交出的情报不过是情急之下随意编出的假消息时,还选择对十殿给予的回礼挑挑拣拣、表示出明显不满。 但凡掌权者还想在未来与十殿进行长期接触,都不会容许组织内的任何人对当前最为慷慨的情报商人做出任何冒犯之举。 但横滨的原宗教组织圣天锡杖偏偏对此有着独到的观点。 圣天锡杖向十殿提供了一份带着浓厚宗教意味的神话考据资料,倒是极符合其组织的行事风格,但就算加茂伊吹手眼通天,他总不能将耶稣叫到面前与其对峙一番,因此并没给予圣天锡杖极丰厚的报酬。 大概是对这份整合过的神话传说感到非常满意,圣天锡杖的使者当时便带走了提交给加茂伊吹的原件,并在回到总部后放话称十殿的审核过程漏洞百出、其首领发布的公告也不过是场骗局。 “哈!真好笑——” 江户川乱步在通话中大笑一声,他吐槽道:“这场交换拥有怎样的价值,难道横滨的其他组织都分辨不出吗?如果真是骗局,高濑会怎么会十二次提交和与谢野有关的情报!” “快别说了。”与谢野晶子的声音从背景处远远传来,尽是无奈与疲惫之意,“他们简直像闻到血腥味就非要把对手从头到尾嚼烂的鬣狗,竟然如此死缠烂打。” 第168章 加茂伊吹一心二用,边听着电话那头武装侦探社的动静,边飞快读着高濑会最新提交的常暗岛大战的信息。 这是他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具体内容之一:在武装侦探社执行十殿方提出的条件之时,十殿要在获得与武装侦探社社员有关的情报时给予武装侦探社一定警示。 这是为了避免有组织为讨好十殿而无止境地深挖某位社员的个人信息、甚至对社员生出不轨心思。既然加茂伊吹不能明确拒绝某些情报,武装侦探社总该自行提高警戒心。 在福泽谕吉的统领下,武装侦探社中目前能被称作正式社员的还只有江户川乱步和与谢野晶子两人。 作为曾被加茂伊吹锁定的目标本人,后者总归对十殿尚且怀有些回避的心思,联络的工作就自然落到了名侦探头上。 江户川乱步一般不会在交换信息后的第一时间挂断电话。 龙头战争使委托数量急速减少,他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中,心里惦记着初见加茂伊吹那日十殿司机手中的卷宗大全,难免有些心痒难耐。 “果然还是不能把卷宗送给我吗?”江户川乱步早就得到过加茂伊吹的答案,知道那是十殿庞大情报库中相关方面的重要部分,却还是不死心道,“我也可以用与谢野的情报进行交换嘛!” 电话那边的与谢野晶子似是有些惊慌,她难以置信道:“乱步先生……!” “比如说——与谢野的身高是166公分——这个情报能换来多少好处?”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笑了两声,说道:“只是自己阅读卷宗也很无趣吧?如果江户川先生能在今天内推理出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就派司机先生去陪你一天。” 为当日的推理游戏增添趣味的要素,除了十殿精心整理好的真实案件以外,绝对少不了那青年适时适度的夸赞与作为惊喜出现的零食礼包。 多种原因综合造就了江户川乱步的快乐,如果仅是获得了其中的某一部分,反倒会令失望之情占据上风,抹消他对相关活动的一切期待。 江户川乱步沉吟一会儿,他反问道:“十殿的信息网难道还不足以得出答案吗?” “保守派总是这样的,”加茂伊吹凭借自己与总监部的老家伙们相处时的经验总结道,“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都无法适应现代社会,所以会龟缩在常人难以触及的位置。” 十殿或许能得出答案,但加茂伊吹的工作量已经十分庞大,他不想再为自己增添太多麻烦。既然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中也包括使用江户川乱步的力量,他何必为难自己。 “但名侦探的大脑和能力都抵达了绝非常人能够匹敌的境界。” 加茂伊吹不在乎这句吹捧是否显得过于夸张,他只知道江户川乱步在略微权衡一会儿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那就是值得一说的有用之言。 电话被匆匆挂断,江户川乱步大概已经投入了工作,加茂伊吹则揉揉太阳穴,短暂缓了口气,终于丢下手头的资料,叫下一位有过预约的客人进门。 有部下劝他不必如此亲力亲为,毕竟他原本在京都时也大多只充当于幕后运筹帷幄的角色,没必要出差时反倒如此拼命。 但加茂伊吹考虑到自己停留在横滨的时间有限,只有亲自筛选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没有错漏,便婉拒了部下的好意,依旧亲自接待每位自称手持起死回生之情报的客人。 可同时,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的是,除了与谢野晶子之外,他几乎没能得到什么一看便知真实有效的消息。 很快又过去半小时,加茂伊吹刚刚送走来客,又安排好对其组织进行回馈的具体事宜,江户川乱步的电话便又打了过来。 “关于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已经得出结果了。” 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得意:“虽然在接到十殿传讯后马上就推算出了具体地址,但与谢野说你每半小时才会空闲下来,所以我才在现在打了电话。” ——他真的像个需要被表扬的孩子一样,自己也必须守信才行。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笑着谢他,在通话还在进行时就将那位担任司机的青年叫来,于江户川乱步的见证下派人去武装侦探社拜访一番。 他叮嘱对方顺带为福泽谕吉、与谢野晶子和几位行政人员也都带上礼物,以合作伙伴的名义送出。 “怎么样,”加茂伊吹记下了江户川乱步推理出的地址与武装力量的大致规模,用笔尖轻轻点着纸张上没字的部分,边思考对策边问道,“江户川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是乱步大人应得的回报嘛!”江户川乱步终于满意,他大概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声猫咪落地似的轻响使听筒中传来类似震动的错觉,“暂时就这样好了——” 听着加茂伊吹的应和声,江户川乱步顿了顿,又转换了话题,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打算怎么对付圣天锡杖?” 对于这个问题,加茂伊吹笑笑,只说十殿会让其尝到破坏平衡环境的苦头,却没说出具体做法。 隔着两只电话,江户川乱步看不见加茂伊吹未达眼底的笑意,也难以从他伪装得极好的语气中听出什么。 好在名侦探本就没兴趣深入了解,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很快又挂断了电话,一心一意地等待起已在路上的零食与谜题。 如果被福泽谕吉得知加茂伊吹的下步行动,恐怕这位作风正派的社长会对盟友的计划表示出些许不赞同——毕竟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将两个组织绑在了一起,一定程度上来说,它们已经荣辱与共。 尽管合作事宜并非公开事项,福泽谕吉也要为武装侦探社考虑更多。 第二日,江户川乱步便会知道,加茂伊吹此时的沉默自然有其道理。 倒计时五十四天。 除去那些人数甚至还没有班级里的小学生人数多的、不会对龙头战争的走向造成任何影响的小型集体不谈,圣天锡杖正式成为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 这群常年忙于以神明指令行事的家伙像是遭了神罚,被当作总部的建筑物于一夜间粉碎,仿佛天降陨石将其压倒,本该在其中安眠的组织成员则尽数化为血水,□□却人间蒸发。 唯一留有全尸的是圣天锡杖的首领,他于天亮时被人发现正安静地躺在横滨人流量最为密集、同时也是交战中心的街道上,像是陷入了睡眠,却早已没了呼吸。 ——他是引导各个组织发现圣天锡杖总部惨状的诱饵。 圣天锡杖昨天还在对十殿大放厥词,今日便被神秘势力干净利落地灭门,各大组织疑心又有不明力量加入了龙头战争这场混战,加茂伊吹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他称由于十殿力量有限,天空裂缝中的怪物趁夜晚结界薄弱时出逃,尽管十殿竭尽所能对其进行抓捕、同时修补了裂缝前的结界,也还是放走了两只破坏性极强的恶兽。 “根据圣天锡杖总部处的能量残秽判断,昨晚的悲剧正是由它们造成,这是十殿的疏忽,为了弥补这份过错,我派人第一时间追踪到它们的具体位置,已经将其祓除。” 加茂伊吹以一个和善的微笑作为视频讯息的结尾。 “还请诸位无需过多在意,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看守不力的意外绝不会再次发生。” “我以十殿首领的名义起誓。” 第154章 横滨内收到通讯信息的组织都对此事背后的真相心知肚明。 而被圣天锡杖调动起蠢蠢欲动之心的人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十殿从来不止是最慷慨的情报商人,更肩负着合拢天空裂缝的重要使命。 结界失守是假,排除异己是真,但根本没谁还有胆量公然反对加茂伊吹。 头顶的危机已成为和日升月落同等寻常的景观之一,因为只有异能者可以看见、又从来没对龙头战争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而逐渐被抛于脑后。 可圣天锡杖的惨状说明,那道巨大的天空裂缝早成了由十殿尽数掌控的双刃剑,从中涌出的古怪生物不止是加茂伊吹要严防死守拦在城市之外的敌人,更是他最为锋利的武器。 如果两只怪物就能抹杀整个圣天锡杖,那么十殿骤然取消三层结界、令怪物倾巢而出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任谁都无法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因此即便是为了横滨仍能存在,各大组织也一定会将十殿放在讨好名录的首位。 于是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圣天锡杖一夜倾覆之事,反倒纷纷向十殿送来所谓的谢礼,感谢加茂伊吹挺身而出、从无数怪物手中守护了横滨的和平。 利益往来搭建成的尊重经过由畏惧而起的体面进行加固,最终变得更为牢靠且有效。 倒计时五十三天。 手中的总结报告表明这两天内上门人数有所减少、情报质量却稳步上升,加茂伊吹有些茫然地将文件随意抛在面前的书桌上,一时间竟难以因这份回报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 第169章 ——他终究迈出了走向恶人之路的第一步,从此便再难回头,这令他久久无法释怀,甚至感到久违的、仅因自身境遇而生出的失落与痛苦。 这种情绪熟悉又陌生,叫人忍不住下意识绞紧食指,只觉得从头顶到下腹部都翻涌起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仿佛其中正燃起烈火,炙烤着失去原本形状的灵魂,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的声音讥讽他的无耻。 加茂伊吹突然干呕起来,他抬手捂住双唇,凭理智的指引飞快解锁手机,拨通了加茂宪纪的号码。 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依然尽量显得镇定,以免被读者贴上神经质的标签。 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当躯干因心理因素而做出不受控的糟糕举动时,首先该将注意力转移到与压力来源无关的事情上,再慢慢调整状态,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但当加茂宪纪柔软天真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中时,加茂伊吹还是感到胸口一窒。 孩童独有的不谙世事构成了文学作品中最常用的反衬手法,加茂宪纪越是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询问着横滨的生活,加茂伊吹就越是觉得自己与善良背道而驰,成了他相当厌恶的模样。 加茂伊吹凭借从主要角色手中偷窃人气的行为爬上高位,本就降低了几十人的排名,还要踩着无数人的、切实的生命巩固成果,以免因优柔寡断而倒退回起点以前。 “哥哥,横滨很有趣吗?” 听筒那头的畅想还在继续:“有没有和房子一样能住人的超级大船?是不是街道旁边还有河道让人坐船?司机叔叔说横滨有很多外国人,大家都会叽里咕噜地说听不懂的话吗?” 加茂伊吹的面色愈发苍白,他意识到,给加茂宪纪打去电话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天空裂缝外部的三层结界不可能因无所谓的理由而被随随便便撤销,即便是加茂伊吹本人想放出两只咒灵作乱,也绝对不会破例。 因此,虽说圣天锡杖的惨剧的确由咒灵一手造成,咒灵却并非是从天空裂缝中挤出的漏网之鱼,而是加茂伊吹亲自从因幡白门内抓出的两只特级咒灵。 即便拜托江户川乱步推理出了圣天锡杖总部的具体位置,加茂伊吹也暂时没有率领十殿将其直接剿灭的心思。 他早就保证过自己没有干预龙头战争走向的念头,更不想将横滨各个势力间的平衡搅得乱七八糟。 十殿是完全为他的个人意愿服务的私兵,却不该助推他成为逆我者亡的暴君,加茂伊吹拒绝滥用力量,因此并不打算采取过于残忍的镇压方式。 在大脑疲于想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好办法时,加茂伊吹选择从领域中找到答案。 他将展开领域的目的设定为“重建被圣天锡杖破坏的原有秩序”,推开手边最近的第一扇门,两只力量可观、并且已经发育出一定智慧的特级咒灵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每扇门后暗藏一种解题之法,因果于此处汇集。 加茂伊吹已经提供了结果,领域则提供了起因,至于要以什么方法将两者连接起来,就要加茂伊吹凭个人理解、应变能力与运气等多方面因素自行决定了。 或许当他将那两只咒灵带出领域、然后选择任它们自由活动之时,就该预料到此时的痛苦。 加茂伊吹目送咒灵从窗口争先恐后地离开,从其狼狈与慌张的表象中,完全看不出其实力竟强达特级。 他莫名想到了自己——加茂伊吹由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腐朽发烂的内里组成,大概在某个时刻的某人眼中也是这般模样。 带着些许怅然与未能被明显察觉的不安,加茂伊吹合拢窗子,望向长久蹲在书桌上观察他一举一动的黑猫,问道:“先生想要点零食吗?” 问出这句话的他与现在的加茂宪纪一样天真。 黑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真的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吗?] “我想是的。”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水,思忖着计划中不足的部分:“我在两只咒灵身上做了标记,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将其准时祓除,即使咒灵惹出什么麻烦,分布在街头巷尾的十殿成员也会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情况。” 他谨慎地答道:“我应当是为自己留下了退路的。” ——可事实是,从因幡白门中扯出的起因与加茂伊吹渴望抵达的结果完美相符,交织碰撞时堵死了他的退路,叫他成了个真真正正的恶人。 当他因不祥的预感而提前追寻起咒灵的踪迹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待他的将会是倒塌的房屋、腥臭的气息与甚至蔓延到马路上的血海。 地面上的咒力残秽最终指引加茂伊吹来到已经失去繁华气息的商业街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被咒灵抓在手中把玩的男人正是圣天锡杖的首领。 “审判——审判——异端——审判——” “裁决——裁决——罪人——裁决——” 两只外表与人类相似的咒灵很快笑成一团,无意识将手中男人的脖颈捏得更紧,它们不知不觉间掐灭了圣天锡杖残留的最后一点复仇星火,又在发现时觉得无趣,随便就将其甩在街道的中央位置。 电光石火之间,加茂伊吹从咒灵断断续续的、魔怔似的呓语中拼凑出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从人类对宗教的厌恶之情和对邪教的恐惧之情中诞生的两只特级咒灵,在携手来到横滨之时,必然会选择最符合力量来源的场所大闹一场。 ——它们要找到一个充满宗教气息、同时饱含负面情感的地方,或许是横滨基督教堂中平和的心情远远超过忙于经营战争的黑恶组织,圣天锡杖大获全胜,同时大难临头。 支撑它们活动的大概还有对加茂伊吹的恨意,毕竟刚还笑得欢快的咒灵在加茂伊吹出现的瞬间摆出了战斗姿态,身上哗哗地流出与圣天锡杖总部遗址旁相同的咒力。 可惜加茂伊吹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特级之间亦有差距,即便两只咒灵共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生得领域,这位年轻的咒术师依然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祓除。 解决了一切,加茂伊吹立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街道之上,有些颓然地盯着那具因被粗暴甩开而歪七扭八的尸体,几乎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总算做好了决定。 加茂伊吹将尸体摆正,又为其合上双眼,最终在有人到来前返回十殿,为即将爆发的骚乱录制好了视频讯息。 之后,十殿成为横滨中人人畏惧的存在,等价交换的秩序大概因此得以永存,加茂伊吹达成了目的,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和自己轻松和解。 他明明做出了在那种情况下的最优选择——他明白,自从杀了加茂拓真之后,他就注定不可能像几年前一样继续执着地打磨温和善良的人设。 尤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加茂伊吹相信如今的读者并不会将由内而外散发着圣洁气息的纯善角色推上排名第一的宝座,适当暴露性格中的阴暗面才有利于使人气来源更加多样化。 如果想要使人气更进一步,加茂伊吹必须要为了令无论善恶的大部分行动变得合理而不断丰富人设的厚度,逐渐将藏于灵魂深处的糟糕本我层层剖开、在读者面前摊开铺平。 至于被剖开的那部分内里,自然也只会呈现出他想令读者看到的景象。 加茂伊吹早已将下意识间的算计变成了生存的本能,对他来说,揣测读者的心思甚至比呼吸更加自然。 所以他知道,就算有读者认为由他一手打造的圣天锡杖的悲剧实在过了火,也依然会有一部分最忠实的人气提供者为他找出无数个合理的解释。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百分百的善人,他能从断了腿的弃子变为御三家中最年轻的家主,凭借的正是堪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为此他甚至能够献祭自己,圣天锡杖又算什么? ——既然这两只咒灵来自因幡白门,那么这场悲剧只能算作命中注定的因果。加茂伊吹或许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但从他的一系列表现中就能看出,歼灭圣天锡杖绝非他的本意,他最多犯下了不作为之罪。 ——加茂伊吹的视角还不足以令读者掌握横滨的局势,但放大他手中的情报就能知道,圣天锡杖的言论已经煽动起很多怀有不轨之心的组织准备加入攻击十殿的阵营,加茂伊吹如果不先发制人,很可能再次陷入困境。 ——其实加茂伊吹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既然咒灵已经推动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他能够保持绝对理性,分析出最优解后有条不紊地实施,实际上也是一种不多见的才能。 ——圣天锡杖本身就不是什么应当给予尊重的组织,其成员散布的邪教似的偏执想法究竟坑害了多少家庭,只要对此稍有了解的读者都该明白,加茂伊吹说不定也算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呢。 加茂伊吹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读者论坛里,各种声音将会出于各种目的为他的行动与思想做出各种解释,光是读者自行脑补的内容,就足以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170章 但…… 加茂伊吹感到胃里传来刀割似的疼痛。 黑猫将被放在稍远处的温水推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如果和加茂宪纪通话不能缓解这个症状,那就挂断电话,我有话想对你说。] 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怠慢黑猫,于是他用几句话将加茂宪纪哄去休息,很快结束了对话,随后便如同将要接受老师说教的学生似的端正坐着,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些许期盼。 ——他希望黑猫的睿智能帮他走出这个怪圈。 [我只说一句,伊吹。]黑猫同样端正地蹲坐在桌上,它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光芒,[有关lesson 10:] 加茂伊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英文单词了。 lesson 9尚且是四年前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汲取各种养分飞速成长,黑猫也愿意给他更多自由选择的机会,竟令两堂课程相隔如此之久。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后便听见黑猫说道:[如果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请别再于其上徒劳花费精力。] 在加茂伊吹已经成长起来后,这位实则算得上严厉的老师不会再为他提供太多满是柔情的劝导,系统那精心调制出的女声甚至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 [除非你能让圣天锡杖的全体成员死而复生,否则不要把现在这副颓废又无能的模样展现在读者面前。] [绝不要做出任何会使自己前功尽弃的行动。] 黑猫站了起来,它深深望了一眼仍在愣神的加茂伊吹,随后轻快地跳下办公桌,来到门口橱柜上的文件夹旁,将爪子按在了那份资料之上。 [禅院甚尔的事情已是破例之举,]它用术师杀手的名字提醒加茂伊吹,[现在,过来做些正事。] 门口的文件夹中是十殿秘密潜入已经完全坍塌的圣天锡杖总部、从废墟中搜出的、能叫这个组织在龙头战争中发挥最后一点余热的所有情报。 加茂伊吹需要将这些情报拆解后进行分析,以便将圣天锡杖的作用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在黑猫的催促下,加茂伊吹动了。 但他只是暂时将整个组织的人命从肩膀上卸下,像是一个以禅院甚尔为动力运行的机器人,勉强才能打起精神应付手头需要解决的事务——毕竟他停留在横滨的时间不算多了。 他按了按眉心,又为自己倒满一杯温水,重新坐回座位上,终于翻开了那本资料。 倒计时五十二天。 加茂伊吹彻夜未眠。他起初勉强自己在阅读情报时尽量达到平时的水平,之后便真的入了神,再回过神来,窗外甚至已经大亮。 令他专心至这种程度的理由只有一个:在圣天锡杖不愿献出的真情报中,似乎的确有些与起死回生之法有关的信息。 圣天锡杖在研究宗教内容的同时,自行编写出了一本被看作教派信仰之精华的书籍的冗长历史。 加茂伊吹所关注的重点正是这本“教派信仰之精华”。 根据圣天锡杖的内部传闻判断,这本书籍被首领称作“比肩圣经”的旷世奇作,人人都赞颂该书必然是神明奖励给最虔诚的教徒、能令其在修行后成为神仆的精神指引。 此书堪称神乎其神,本体却并不在圣天锡杖的总部之中,因为圣天锡杖实际上正一边大肆宣传他们已经发掘到神明创世的奥秘,一边掩藏行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此书的踪迹。 ——横滨内大概是有部分组织听说这事的。 但谁也没将这群本就不太正常的狂热教徒放在眼中,只以为他们又在歪门邪道的仪式里看到了什么幻觉,因此才会显得格外神经兮兮。 但“创世”一词在任何时刻对任何人都拥有一定吸引力。 即便这条情报显然更像是个都市传说,但考虑到圣天锡杖的总部内的确有与之相关的大量研究,加茂伊吹也愿意验证一番。 按照他的猜测判断,神明创世自然包括创造世间的一切生命—— 如果圣天锡杖在大量记录中提到的“拥有创世之能的书籍”是真,那即便其力量不足以再造一个地球,也肯定能在起死回生方面发挥一定作用。 除了与谢野晶子以外,第二个行动目标终于清晰地浮上水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造成这场闹剧的家伙远远不止有那两只特级咒灵与加茂伊吹本人。 若全歼圣天锡杖就能得到这样重要的情报,那令加茂伊吹纠结万分的一切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下意识攥皱了手中的纸质文件。 ——简直就像是一段作者为他量身打造的破局过程。 第155章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不利于接下来坚定行动的事情。 他想,就算自己不知不觉踏上了许多命运原有的轨道,但他能在黑猫的指导下闯出十二岁的必死之局,也一定能跨越之后的诸多艰险,最终奔赴自由。 加茂伊吹真的相信命运终将向他叩首,就凭他胸腔内的心脏依然在有力地跳动。 或许是各个组织忌惮因太过张扬而成为十殿的下个肃清对象,也或许是专注于情报战时本就会显出别样的寂静,横滨近日连发生交火的次数都有所减少。 直到有人敲门送来早饭,加茂伊吹才恍惚意识到,今日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听到哪里有极吵闹的枪声。 他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恰好还有一分钟到八点十分,当秒针在最上方落定时,某位部下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 加茂伊吹叫人进来说话,听到汇报称天空裂缝处的情况或许有变,立刻皱起了眉。 按照他的命令,十殿正时刻位于距离天空裂缝最近的新干线站点监控结界状态,每隔半小时向总部发送一次总结性汇报,最迟不能超出规定时间十分钟。 “是出了意外,还是仍没接到报告?”加茂伊吹已经站起身来,他将吃到一半的早饭朝桌子内侧推去,又命令道,“喊人收走,顺带开窗通风。” 他的动作很快,横滨的街道上又空空荡荡,在基本通行无阻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只用十几分钟便抵达了新横滨站。 出乎加茂伊吹预料的是,此时掌控车站的竟然不是十殿势力,而是似乎已经许久未见的港口黑手党。 对方显然也是刚刚才到,只不过初步整队完毕,在意识到身后又有谁到位时齐刷刷回过头来,将目光全都聚焦在加茂伊吹身上。 青年并没给出反应,似乎不太将众人看在眼里,直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露出原本站在队伍最前列的两位少年,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嗨——”太宰治脸上阴沉的面色一扫而空,难得打起兴趣朝加茂伊吹招手,“没想到加茂先生也会到场,该说是缘分吗?”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一个清浅的弧度,似乎只是单纯好奇道:“港口黑手党再派你与十殿接触,我倒是能够理解,但今日还有位实打实的武斗派现身……” “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他意有所指地朝天空裂缝望了一眼:“我可不是为你们而来的。” “看来加茂先生已经完全适应横滨的生活了呢。”太宰治笑笑,他暗指加茂伊吹已经全盘掌握各大组织的内部组成,又望向身边的同伴。 “虽然大家应该都对彼此的身份很了解了,但出于礼貌,”他耸了耸肩,“我没有以骄傲的语气报出你名字的打算,中也还是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吧。” “你这家伙……!” 橙发少年咬牙,但他似乎比太宰治更加守规矩,因不愿让加茂伊吹看去两人间的内斗而强行将怒气忍耐下来,硬生生吞回了后半截内容。 他用三根手指夹住帽檐,轻轻抬起帽子露出前额再放下,行了个简单的脱帽礼,随后彬彬有礼道:“你好,加茂先生,我是中原中也,并无战意。” 是否有交战意愿当然不由中原中也的一句话决定,加茂伊吹微笑着朝他点头,没有再重复自己的身份与姓名,而是礼貌地说道:“请您叫部下让让路,我要去检查车站内的情况。” 在两位领导者的指示下,港口黑手党的部队的确没再堵住车站的入口,但在十殿成员通过以后,也并没急着离开。 太宰治叫住了加茂伊吹,他说道:“里面正散发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气息,或许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涉及的寻常世界了,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还请加茂先生不要客气。” 明白两人大概是身负探查消息的任务才会来到新横滨站,加茂伊吹仅仅犹豫了一瞬,便给出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车站内的咒力波动属于咒灵,很可能已经构建出生得领域,我还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把握保护非术师的安全。”加茂伊吹答道。 “如果港口黑手党一定要派人共同行动,我只接受中原君的加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感到吃惊的理由实在有很多,比如加茂伊吹如此轻而易举地松口允许港口黑手党插手天空裂缝之事,比如十殿的首领竟会对中原中也持有这种程度的信任。 第171章 而从太宰治的表情中便能看出,除十殿以外的势力都还无法在第一时间消化来自其他力量体系的许多概念,面对无数毫不了解的可怖存在,大多数人都隐约心生退意。 加茂伊吹没在故弄玄虚。 太宰治的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立刻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既然如此,即便他就是在场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不能贸然带部下前去送死。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个或许此生都不会再遇见第二次的绝佳机会。 如果不能于今日从加茂伊吹身上挖出些令他沉淀许久都仍感到好奇的秘密,他就将彻底失去两人并非初见这一先机,与有机会和十殿首领见面的任何人都处在相同的等级了。 太宰治想:死在普通人终生都无法触及的怪谈故事之中,或许也不算是件坏事。 于是他按住已经朝前迈开步子的中原中也的肩膀,带着开朗的笑容提议道:“能让我也加入吗?我会发挥很大作用的哦。” “太宰,这不是能供你胡闹的场合。” 中原中也紧皱着眉甩开同伴的手,他对太宰治那番堪称自寻死路的发言几乎持有绝对的反对意见:“里面对力量的要求应该远远超出对脑力的要求——你最好别来添乱。” “你在说什么呀,中也~”太宰治的笑容显得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如果你不小心暴走的话,还要我来帮你降温才行,怎么算是添乱呢?” 他暗指中原中也的能力有失控风险,又表明自己能控制风险,虽说是句心思昭然若揭的对答,却真让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如果太宰君想的话,”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你们可以到这边来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很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呈一左一右的站位,也不知是监视还是保护,亦或者只是想离对方更远一些。 率领两位强大的异能者与二十名咒术师,下令叫其余人留守场外,加茂伊吹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踏入了车站的大门。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并没出错。 在进入车站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化,莫名其妙的失重感传来,加茂伊吹身周顷刻飞出四根较粗的血柱直接朝下飞去贯穿地面,这才让他没在坠落时狼狈地摔倒在地。 凭借敏锐的感知力,他甚至在太宰治落地前甩出了一张细密血丝彼此交织搭成的巨网,将对方牢牢兜住,以使其能够平稳落地。 从高处突然跌落,即便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毫发无伤,太宰治依然有些发懵。 他从网中爬起,短暂平复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边跳出网面边道谢道:“多亏了加茂先生——真是好惊险的开场!” 加茂伊吹在他行动的过程中已经观察好了周边情况。 这是一个类似迷宫的领域,大概具有某种迷惑效果,使人在表面上仍为车站地板的地方行走时,实则已经迈进万丈深渊。 两人头顶是看不清的大团黑色,迷宫的墙壁则直直插入乌云似的存在之中,令人无法摸清最顶端究竟位至何处。 墙壁通体也是黑色,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稍微照亮道路,同时烘托出了一种阴森又诡异的气氛。 附近只剩下他与太宰治两人,因墙壁都是咒灵之咒力的产物,加茂伊吹很难凭借对六眼运作机制的浅显了解再查探到更深的位置。 ——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加茂伊吹倒是相当平静,他在使用手机发送邮件却被告知无信号时就做好了再次凭个人能力闯出领域的准备,此时收起手机,朝正抚摸墙壁的太宰治望去,还有心思开了句玩笑。 “后悔到这里来吗,”加茂伊吹实则已经从太宰治眼底的情绪中得到了答案,于是更深入地问道,“我想太宰君在提议加入队伍之前,大概并没想到令异能失效的能力也有难以发挥作用的一天。” 太宰治收回按动墙壁的手,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笑着反问:“加茂先生竟然知道我的异能内容吗?” “因为我能看得见,”加茂伊吹平静地答道,“无论是异能者在发动能力时的光芒还是咒灵使用能力后的痕迹,我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所以我也知道,太宰君在初次见面时就对我发动了能力。” 在两人独处的此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用这个事实再进一步挑逗起太宰治对自己的兴趣。 他轻笑一声:“不过我说过,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既然你的能力都不能抵消领域的存在……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除了前进,别无他法。” 第156章 闯出领域的最简便办法是同样展开领域与其对撞,术式构架更巧妙的一方将会获胜。这是所有咒术师在进行理论学习时必须掌握的知识之一,加茂伊吹也不例外。 但他还在思考——关于与太宰治单独相处一段时间的意义是否大于再次向对方展示绝对的力量压制? 加茂伊吹对自己的领域有百分百的自信。 因幡白门不是心血来潮时昙花一现的力量爆发,而是他数年来不断精进的成果,即便现在他被困在六眼术师的领域之中,他也依然不会胆怯。 不过,加茂伊吹并没忘记他来到新横滨站的根本目的。 明明十殿已经尽可能简化了联络程序,危机降临时只需按出设置在快捷键中的号码,消息就会以最快速度传至总部,甚至无需探究理由,加茂伊吹将会派遣人员进行无条件支援。 但大概是咒灵将生得领域藏得太过隐蔽,当实力并不足以察觉领域存在的十殿成员意识到事态有变之时,他们早就掉进了这个屏蔽了手机信号的领域之中,自然无法递出消息。 加茂伊吹心中在意着从高空中猛然坠落的部下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控制天空裂缝的未知异状,在短暂权衡过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太宰治。 他终究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 因此就算他十数年如一日地渴求更多人气,他也依然无法用人气判断生命的价值。近三十条普通人的性命远远重于太宰治的好感,他甚至不该犹豫哪怕半秒。 心中有了决断,加茂伊吹手掐弥陀定印,打算以最快速度冲破生得领域。 但正如同他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一般,神明也只将无名无姓的边缘角色完全看作为剧情服务的背景板。 加茂伊吹感觉不到身体内有咒力的存在。 这种感觉相当突兀,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切掉一块本该存在的躯干;可加茂伊吹偏偏想不出咒力彻底消失的时机,仿佛在进行切除手术前被注射了大量麻药,毫无知觉便被夺走了重要之物。 加茂伊吹在此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神明没有叫他解救部下的念头。 在书写了整个故事的创世神眼中,再没什么比主要角色间产生的羁绊更加重要——人气排名的位次代表该视角的读者数量,作者凭借数据估算出利益,再根据利益决定下个情节。 显然,若是加茂伊吹莫名其妙被夺走了瞬间打破领域的能力,实际上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 神明不打算让加茂伊吹救回那些很可能在踏入领域的瞬间就当场殒命的部下,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加茂伊吹,他正等待加茂伊吹贡献一出全新的精彩戏码。 ——连太宰治都只不过是神明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工具。 看出了加茂伊吹神色有异,太宰治微微挑眉,压下对于能力暴露一事的诧异,转而试探性地问道:“难道现在是加茂先生也无法顺利解决的糟糕情况吗?” 在他颇为恳切的目光下,加茂伊吹心中一动,嘴巴的速度快过思考,他已经将刚才的发现和盘托出。 “虽说我能看到力量波动的事情是真,但此时看来,没能抵消领域效果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大概并不是出在你身上。” 加茂伊吹甚至笑了一声,他说:“还没发现吗,太宰君——你的体内已经没有异能力的存在了,而我也是一样。” 这话说完,连加茂伊吹本人都微微一愣,太宰治更是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 异能者没有能量波动之类的概念,太宰治的异能又较为特殊,不能通过实际使用来判断效果是否还在。 他无法检测人间失格有没有像台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似的突然死机,但如果加茂伊吹这样说了,他也愿意交付几分信任出去。 ——其实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加茂伊吹以外,太宰治没有太多选择。 少年无奈地摸了摸后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龙头战争总会在某天结束,当新横滨站的人流量恢复如初之时,这个迷宫里的人口密度就要直接赶超东京了。”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恐慌或不情愿的情绪,只是颇为无奈,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凄惨死去——完全意义上被动且无计可施地迎来死亡。 第172章 “总之,先找个方向前进吧。”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伸出手指朝两人所处的十字路口通向的四个方向分别点点,说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你来选择好了。” 太宰治坦诚道:“说真的,加茂先生真是找对人了,我曾自杀过那么多次,到现在也没有一次成功。” 他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在此期间微微合着双目,于加茂伊吹对他的思考时间产生不满之前,他终于睁开双眼,笃定地指向了两人左手边的方向。 “我想——正确的道路就是这边。”太宰治倒是显得很认真,但当加茂伊吹略带探究的目光望过来时,他又无辜地耸了耸肩,说道,“嗯……我也说了,是‘我想’而已。” 虽说两人在面对四条完全相同的道路时本就没有进行选择的明确依据,太宰治还是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就兴致勃勃地观察起了其他三个方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十分认可他的说法。 青年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你想’,才会叫你做出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深意,叫太宰治下意识想从加茂伊吹的表情与即将说出的后文中探寻个中缘由。 他们的两次会面都算不上愉快,加茂伊吹基本没向太宰治传递过友好的信号,至于那张接住后者的大网,太宰治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 除非坠落的那人是与加茂伊吹有血海深仇的可恶家伙,否则他都会出手相助。 或许他们之间的疏离要再加上一些年龄和立场方面的因素,心理年龄远超生理年龄的十殿首领难以与一位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港口黑手党培养出深厚感情,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加茂伊吹分明非常信任他的选择。 异能力消失,太宰治勘破人心的本领却还保留在大脑之中。 他饶有兴趣地提出了直白的问题:“为什么?” 可在说出那句肯定之后,加茂伊吹突然神色一凛,紧紧闭上了嘴巴,目光也立刻从太宰治身上转移到鞋尖上,形状好看的眉稍微蹙起,仿佛刚才无意间吐出了什么本不该说的秘密。 所以自然,回应他的是来自加茂伊吹的长久沉默。 在太宰治甚至感到气氛在不可控地变得僵硬又古怪时,加茂伊吹的眼睫快速扇动两下,他终于再次抬起双眸,开口道:“太宰君,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 “我想,我们之间未免过于‘坦诚’了。” ——他竟然差点暴露知道太宰治是重要角色的事实,简直是人生中的最大危机之一。 太宰治依然没能产生太强烈的危机感,这或许与他消极的性格有关。 少年扬起一个略显不以为然的笑容:“你甚至还不知道港口黑手党在十殿势力的外围长期监控着天空裂缝,所以我和中也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好吧。”他的笑容立刻消失,“我觉得你说的对。” 两人面面相觑。 加茂伊吹没能料到此时的发展,但好在勉强搞清了港口黑手党出现在车站门前的原因。此时实在不方便多言,因此他克制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了左手边的道路。 太宰治眨眨眼,同样点头。 他们共同踏上那个方向,加茂伊吹用手机确定时间,直到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不寻常的交流声时才发现,两人已经保持了十五分钟零三十七秒的沉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由衷觉得这情况有些好笑,但想到可能已经全部死亡的部下,那点难得生出的笑意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话声来自右边的拐角,加茂伊吹朝太宰治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太宰治侧耳仔细听了几秒,神色突然明亮起来,加快脚步,毫不犹豫地朝声源处靠近。 加茂伊吹紧跟太宰治的步伐,还没等与他并肩,便见风声呼啸而来,与其同时急速靠近的是一道迅捷的黑影,瞬间逼近太宰治的门面。 对方身手不错,没为加茂伊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已然扯住太宰治西装的后领将少年猛地朝后拉去,松手时将对方甩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则稳稳掐住了来者的脚腕。 中原中也在被招架住时还挂着略显阴沉的表情,而看清面前人竟然是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后,身周那股凛冽的战意才立马消失。 “是你们?”他抿唇,扬了扬下巴示意加茂伊吹松开对他的禁锢,很快在恢复自由后朝身后较为宽敞的地方走去,“这里有伤员,我必须小心一点。” 加茂伊吹心脏一紧,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一位他能准确叫出姓名、却只是作品中不值一提之存在的十殿成员正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或许“伤员”只是个委婉的说法——他想到——毕竟对方看上去…… 和尸体没有太大区别。 第157章 加茂伊吹连忙跟着中原中也的脚步一同上前检查部下的生命体征。 躺在地上的青年明显因为从高空中坠落而摔断了手脚,瘫软在地面上的四肢都以不同寻常的状态扭曲着,看起来非常怪异,甚至有些骇人。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毕竟不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中原中也显然做不到见死不救。少年已经将力所能及的急救措施做到极致,却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去除了伤者身上的硬物和无关用具,还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保证他呼吸顺畅,出血伤不好处理,毕竟他的身体内部可能已经碎了,我甚至不能贸然挪动他到更安全的角落。” 此时手头没有专门的医疗用具,中原中也怕对伤者造成本可以避免的二次伤害,因此自落地以来就只是守在他身边,自己也没有尝试朝更远的地方移动。 而加茂伊吹走近后,在看清伤者长相的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人正是在十殿的安排下本应驻守于新横滨站的成员之一。 如果他与中原中也一同坠落,大概也能在对方的帮助下减轻身上的伤势,可惜身不由己。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被领域分割开来降临在他身边的人依然是中原中也——队伍中除加茂伊吹以外实力最强且富有责任感的少年。 中原中也在此留守看护伤者的行为显然是暂时放弃了自行逃生的可能,他在乎活人的生命,这令加茂伊吹对他好感倍增。 “真的非常感谢。” 加茂伊吹边伸手清出伤者口中的血凝块边说道:“虽然说领域内很可能只有十殿成员与你们二位,但我不敢完全排除创造出领域的咒灵也在其中游荡的万分之一可能。” “中原君对十殿成员的恩情,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这是一句相当宝贵的承诺,太宰治有些惊讶。 他几乎可以想到在离开领域之后港口黑手党能获得的巨额利益,因此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之间打了好几个转。 见加茂伊吹丝毫不嫌弃脏污,小心翼翼地为部下清出口中血块的动作,中原中也微微瞪大双眼,心中也生出了几丝敬佩。 面对这份过于郑重的道谢,他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滥好人,但也没法见死不救,最多只能做到这些。如果他熬不过去,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不过,”说到这里,中原中也还没立刻意识到自己竟在本该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吐出了真心话,他单纯因心中的另一个想法皱起眉头, “太宰,我有话要对你说。” 太宰治在第一时间看破了搭档的心思。 他眉眼弯弯,笑着戳穿了中原中也的谨慎,直接回答道:“据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情报,这个被称作领域的地方应当会使处于其中的异能者能力失效。” “不仅是我和你,那边的加茂先生也同样变成了普通人。” 太宰治朝加茂伊吹扬了扬下巴,中原中也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完全相信。 他不动声色地朝太宰治靠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能确定吗?” “他只让我们两人进入车站、而不是将队伍一网打尽,就说明这不是十殿专门针对港口黑手党设下的陷阱;而天空裂缝中的存在也不可能只针对某个十殿外的组织——” 太宰治知道插科打诨无法取信,也稍微正色起来,他垂下眸子,似乎是在翻阅回忆中的内容,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加茂伊吹在做出了某个决定后摆出了佛教中的手印,他显然在那时发动了能力,但至少我身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察觉到了能力无法使用的事实。” 太宰治的目光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低声说道:“我想,他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论。” 或许是为了使动作更稳,那青年没有蹲着,而是干脆伸直右腿坐在了地上,仍然专心地检查部下的伤口,俨然是位极其难得的、关爱每位下属的好领导。 如此看来,加茂伊吹应当不会拿数十位部下的性命开玩笑。 除非他是个精通心理学的撒谎大师,并且视人命如草芥——至少太宰治没从加茂伊吹目前的表现中感到任何异常——更何况…… 第173章 “中也,因为你自从进入领域后就是独身一人,所以大概还没察觉到。” 太宰治微微一笑,他说道:“这个领域的另一个功效是让处于领域中的人们只能说出内心所想的真话。” “这对于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坏消息,但对于头脑简单又不擅长遮掩心思的中也来说,应该没有太大影响,真是太好了~” 中原中也微微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很快反应过来,理解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虽说的确是有意嘲讽,但太宰治显然是在暗示他:因为处在领域中的家伙无法吐出谎言,所以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骗过所有人。 太宰治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方法确定了这事的真伪。 如此一来,中原中也在与加茂伊吹相处时也能稍微放松一些,就算双方无法成为放心交付后背的同伴,加茂伊吹也无法掩饰对他们不利的想法。 而且太宰治的表现还进一步验证了领域的操控范围:他们只是不能说谎,却不是会被强制要求说出所有内心所想,因此只要保持沉默或用暗示代替真正含义,基本就能避免出错。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快又想到一事。 他狠狠抽了一口冷气,咬牙道:“所以你刚才说的内容是发自真心?啊!?你在骂谁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啊,你这混蛋!” “因为看到中也这样的反应很有趣啊——”太宰治捧腹笑道,“如果让中也不开心就能令我开心的话,我会发自真心地产生这个念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中原中也大怒,他猛地飞起一脚踢向太宰治,太宰治则灵巧地躲过,说道:“刚才因为听到中也的声音、知道这边有比较可靠的人在,所以暂时放松了警惕,现在的话,我不会中招哦。”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之间没有作为搭档的深厚战友情谊,但却又的确对彼此的实力与人品持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前者很少将心中所想直白地表露出来,此时乍然给出“可靠”的评价,反倒让中原中也熄了火。 “算了。”心中对领域的效果更加信服,中原中也瞥他一眼,最终双手插兜,转开头说道,“等出去以后再和你算账。” 在这个领域之中,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异能者都只能凭借身体素质与头脑本身突破困境,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约而同地认为彼此的力量算是必需品,因此不得不尽量避免发生争端。 中原中也看向已经掏出手帕擦手的加茂伊吹,问道:“一直在这里等待也不是办法,如果只是为了守护一名伤员驻足,想必其他地方也还有需要救助的人,总归没什么道理。” “加茂先生有什么想法?” 这番话有些直白,几乎是在明示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得知领域内的基本情况,长时间停留在此没有任何意义。 加茂伊吹沉默一会儿,他颔首,回复道:“如果不能尽快将伤者送医治疗,死亡也是迟早的结局,机会不该浪费在等待之上——我建议保有行动能力的人结伴同行,尽快找出脱离领域的办法。” “哦?”太宰治挑了挑眉,他不合时宜地说道,“明明加茂先生十分爱惜羽毛,但在面对生死抉择之时,还是能在大局观的驱使下爽快地放弃部下呢。” 任谁看来,加茂伊吹做出的都是最理智的选择,但太宰治偏偏是个喜欢煽风点火的性格,就连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中原中也都有些听不下去。 “太宰,别说这种话。”橙发少年厉声阻止道。 “没办法不说吧。”加茂伊吹说道,“性格恶劣的家伙只要开口就必然会吐出让人不快的话,这就是这个领域的必中效果。舍弃了攻击性的领域背后是更残忍的杀敌手段,我从刚才开始就明白了。” “没有能力的加持,让所有天之骄子都回归最普通的状态、如无头苍蝇般在迷宫中乱撞,在饥饿、干渴、恐慌、负伤甚至濒死的状态下闷头前行,甚至没有保留负面情感的权力。” “如果维持表面和平,队伍将会不得不陷入沉默,反倒更加重了紧张的气氛,使猜忌和敌意在人与人之间乱窜,最终逼人自相残杀,彻底陷入疯狂。” “这就是这只咒灵摧毁敌人的办法。”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平静,他没因太宰治挑衅似的说法愤怒起来。 “或许你们有所不知,我来讲解一下。”他继续说道,“在任务期间,不幸殒命的十殿成员将会被记录在组织内名为‘先驱册’的档案中。” “先驱册中的成员没有任何隐私,他们的个人信息将变成组织内的公开情报,仍然活着的成员便会自发照料好他们的后事,包括对其家人的看顾——这是我的命令,是作为十殿的明文规定存在的必行之事。” “我的部下都英勇而忠诚,他们不计一切代价效忠于我,我则不计一切代价回报他们。” 加茂伊吹轻轻整理好身边青年被血黏在脸上而格外凌乱的额发,他自问自答道:“你们猜那份资料为何叫做‘先驱册’?” “每位十殿成员都是使我能够存活于世的先行开拓者,他们在面临危险时总是无畏地先驰而至,只为守护我的生命。所以,就算是为了十殿,我也绝不会放弃任何求生的机会。”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脸上皆有愕然的神情。 加茂伊吹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手下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摔断了四肢的青年居然在此时勉强清醒过来,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眸,露出其中澄澈的碧色,在看到加茂伊吹正守候在他身边的瞬间,眼底爆发出了一阵极亮的光彩。 激动的情绪使他碎裂的胸腔剧烈耸动两下,引发出带血的爆咳,但青年甚至双眼含泪,嘴角也带着极轻微的笑容,显出回光返照似的释然。 “我还是等到了您……!”他颤抖着说道,声音极轻,却因此处过于安静而能够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这是……咳咳……只有伊吹少爷能够……咳……解决的结界……” 青年急促地呼吸着,每次喘气都带动起令他剧烈战栗的疼痛,但他依然咬牙汇报出了最后的发现,即便这番挣扎透支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反转术式……咳咳!没有咒灵……咒力……来自天空之上……!” 加茂伊吹尽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心脏却仿佛被紧紧揪住。 他太久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直面死亡的过程了。 窒息感在部下含笑合上双眸、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世界的那刻达到顶峰。 第158章 加茂伊吹眼睁睁看着部下彻底没了气息,半晌都难以回神。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直至最后都还带着些许欢欣之意的苍白面容上,莫名其妙地想到:将消息带到首领面前是对方最后的夙愿,若他能够因此获救,应当也足以告慰部下的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终于镇定下来。 斯人已逝,他无须再顾忌着伤口而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具躯壳,于是伸手将青年因乍然脱力而还留有一丝缝隙的双眼合上,之后才有些费力地扶着右腿从地上站起。 也就在此时,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才注意到刚才因对话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的事实。 加茂伊吹的右腿分明不太正常,致使动作显出异样的僵硬,他起身时膝关节几乎无法在右手没有触碰的情况下弯曲,因此用掌心扶了扶膝盖才顺利站直。 联想到他刚才坐在地上时便直挺挺地伸着右腿,中原中也关心道:“加茂先生,你的右腿受伤了吗?”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盖住假肢的裤腿,闻言轻轻摇头道:“多谢关心,但我的确没在落地时受伤,这是多年来无意间养成的习惯。” 但正如加茂伊吹之前所说,领域内的必中效果会使人不自觉地在愿意开口时说出心中所想的真话。 “真的没事吗?” 或许是中原中也的存在给了太宰治肆意行事的底气,少年在想到的同时就直白地问出了口:“领域内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影响因素,怎么会使你的腿显出这种僵硬的状态?” “毕竟现在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关系,考虑到我和太宰对咒灵的了解几乎为零,”中原中也微微蹙眉道,“缺少了你的力量,恐怕我们就都要陷入危机之中了。” 加茂伊吹笑笑,他面色如常,面对两者无法掩饰的质疑之意,温和答道:“我的身体一向不好,右腿的关节不便活动是老毛病,但通常不会影响到正常行动。” 他并没说谎,语速不明显地下降一些,实则是在真话中挑挑拣拣。 加茂伊吹没有直白地道出裤腿下的真相。比起前往意大利时的自己,他成熟了很多,基本不会再随意暴露假肢的存在,以寻常态度行事对日常活动的便利大有益处。 更何况,加茂伊吹已经不需要任何同情或敬佩换来的特殊对待了。 第174章 托领域的福,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没起疑心,不再刨根问底。后者更是在转身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加茂伊吹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加茂伊吹点头,没有多言。 虽然说早就对部下会陷入危机有所预料,但加茂伊吹只要一想到十殿的数十名成员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此,就会感到愧疚和自责一同汹涌地冲上心头。 这是他决策失误导致的悲剧。 或许他不该被这几年的顺风顺水迷惑、贸然闯进车站,亦或者,他早就该想方设法地将新横滨站的部署做到绝对周全——甚至说,说不定他从未来到横滨才能收获最和平的结局。 加茂伊吹应当感到后悔,但他不能感到后悔。 他曾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一手创立十殿,几位元老级负责人都由他亲自说服才决定效忠于他,之后更是亲力亲为将组织发展壮大。 那是一段即便他本人省吃俭用也要留出充足资金供十殿正常运转的艰难时光,却也是使他成为十殿之精神支柱的必要条件。 加茂伊吹知道,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成员抱有与刚才那位青年同样的想法。 ——他们将破局的希望寄托于加茂伊吹身上,坚信首领能一如既往地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加茂伊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朝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走去,他们需要在这个算上来路有三个选择的房间内再挑出一条通路继续前行。 而就在三人间的距离随加茂伊吹的靠近缩短到基本面对面之时,他们的脑内不约而同地传来了一道略显怪异的声响,带着几分油腔滑调的意味,唱歌似的吟诵出一首歌谣。 “双数停,单数行,再遇分歧无公平。说谎五郎竟有如此好命,恶鬼眼馋心难宁,今日创立拔舌地狱,只有句句真话,神明才会竖耳听——” 半晌,这声音都没有再次响起,阴森的尾音却仿佛大钟颤动时留下的余音,还在人脑内嗡嗡地转个不停。 三人都表情严肃,在确认彼此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后,判断是他们触发了使领域开始真正运作的某种机制,像是为游戏按下开始键、导游角色就会出现播报游戏规则似的。 加茂伊吹先提供了自己的想法:“原本驻守在新横滨站的十殿成员共有七人,因为是咒灵活跃度不高的白天,加上主要只做监视工作,人数并不算多。” “包括我在内的后续支援力量有二十一人,加上你们则是二十三人,如此算来,受到领域影响的人数正好三十人。”加茂伊吹轻声道,“是双数。” “这样说的话……我和加茂先生是两人一组,中也和那人也是两人一组呢。”太宰治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说不定是咒灵有意而为之——我是说,它将进入领域的家伙分为人数为双数的多个小组,再丢到迷宫中的不同位置,先叫同伴因不了解领域的效果而心生龃龉,到与他人会合时,自然还会进一步离心。” 中原中也扯紧手上黑色的皮质手套,同样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按照领域的规则,人数为双数的队伍无法进入下个阶段,当一行人走入加茂伊吹预测过的困境后,轻则分道扬镳,重则动手杀人,总归会在某时创造出人数为单数的队伍。 虽说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就是开启了解题的第一步,但听咒灵的说法,将条件设置为单数的根本目的还是挑动内斗。 “这根本就是个反社会疯子!”中原中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看来,进入领域时的高空坠落事件就是咒灵为保障游戏顺利实施而设置的防护措施。”加茂伊吹赞同他的说法,“他会主动促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 就拿此时的情况举例。 若与中原中也同队的十殿成员身体健康,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与他同行,但偏偏那青年在摔进迷宫时没了命,使队伍中只剩加茂伊吹、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三人。 ——尽管显得非常残忍,但这怎么不算是种达成条件的方法呢? 对领域的了解更加深入,他们将要再次踏上前行之路。 太宰治提议不要回头,因此选择的范围就缩小至未走过的两条路上,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兵分两路探查两个入口,发现在触发了那条语音过后,果真有新的变化出现。 入口处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投影仪或显示屏之类的存在,一条路上写着“all”,一条路上写着“one”,显然是让他们在团队合作与独自行动之间做出抉择。 “这会不会是个误导?”中原中也问道,“比如说表面内容与意义相反,故意诱导我们选择不希望选择的道路。” 太宰治笑眯眯道:“这就要问问加茂先生咯——创造领域的咒灵是否会受到领域的限制,大概没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问题了。” 加茂伊吹甚至没有犹豫,他答道:“答案是不会,但我们可以选择all的一边。” 三人一致认为协作是最佳选择,现在只是在“哪侧代表团队合作”的问题上纠结起来,听加茂伊吹语气笃定,太宰治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问道:“理由呢?” “哦,也没什么特殊的。”加茂伊吹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猜这只咒灵应该不会在起点就埋下陷阱,毕竟它喜欢热闹,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它还怎么看那场内斗的大戏?” 在将手机放回口袋中时,他下意识地望向右腿,随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腿处不存在的褶皱,这才转回目光。 “而且,我只是觉得,这段经历不该再有更多意料之外的波折了。” ——他们最终还是踏上了标有“all”的道路。 在进行选择以后,道路前方的分支全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每前进一段距离,便会引人朝某个方向拐弯。 加茂伊吹推测这是为了使迷宫中的无数条路径尽可能占据最少的空间。 “领域的大小决定消耗咒力的多寡,”加茂伊吹简单解释一句,“咒术师和咒灵的身体都是容器,不存在无限之说,我们甚至有可能与另一支队伍共用了一面墙壁。” 他话音刚落,就在转角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墙壁突然浮现出一行语序错乱、字符扭曲、甚至平假名与片假名混在同个单词内的文字。 [请被指定的家伙回答相应的问题。] ——这就是……通关的第二阶段。 三人在同时产生了这个想法,彼此对视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 每到一个拐角,墙壁上就会出现两行文字,上方的书写问题,下方的指定人物。想必咒灵的术式不能读取他们的记忆,否则不会用“蓝眼男”“棕眼男”等代号称呼他们。 沉默在咒灵的挑动下被迫打破,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忍不住吵吵闹闹地拌起嘴来。 他们在回答问题时只能吐出真话,因此爆发了不小的矛盾,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时不时制止矛盾升级,不知不觉又走在了两人中间。 而在加茂伊吹了解到太宰治喜欢吃螃蟹、中原中也擅长吹泡泡糖、两人分别将对方的号码备注为“蛞蝓”和“青花鱼”等诸多秘闻后—— 迷宫终于将目光朝他投来。 [你是否有杀过人?如果有,请描述第一次杀人的手法,并回答是否为此感到雀跃。] [红眼男。] 第159章 “哈?我房间里的玻璃摆件原来是你砸坏的!” 中原中也恼怒地盯着太宰治,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微微涨红的愤怒表情上:“那是旗会的成员送给我的礼物!我早说过了,上次宴会的事情与我无关!” “和宴会的事情没关系,摆件真的是在无意间不小心碰碎的——领域之内没有谎言,我总不可能骗你吧!”太宰治也有些烦躁,他叫道,“我还没问你和森先生告状的事情呢!” “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账好吧?!”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已经撸起了袖子。 直到在墙壁上浮现出文字的前一秒,太宰治还在和中原中也有来有回地吵嘴。 他们与加茂伊吹熟悉了不少,也不是喜欢装模作样的性格,在毫不拘谨的情况下,竟然喊出了几分动物园的气势。 加茂伊吹研究出了一个防止两人暴走动手的好方法,那就是在走路时将双手插在裤兜之中,用手臂张开的幅度控制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类似于足球运球跑步时的护球手段,只不过加茂伊吹的做法要更不动声色且隐蔽,这才没让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明显察觉到正被人操控。 不过他们那持续了一路都未曾停息的争论还是在看清面前的问题后戛然而止。 加茂伊吹早在隐隐约约看到文字的长度时就疑心作者接下来会趁机制造一波不寻常的高潮——不出他所料,问题的难度陡然升级,一行人完全猝不及防。 “搞什么?”中原中也镇静下来,他微微蹙着眉,依然是副心情不好的样子,“看来预热环节已经结束了啊。” 第175章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之所以会在刚才发生争执,也是因为一路上的气氛并不算十分沉重,无需刻意紧绷神经。 而此时,咒灵亲自撕开了一派和谐的假象,逼问出囚徒们藏于记忆深处的、最恶劣又最不堪的行径,以此挑动同伴之间的信任。 安全感消失殆尽的时候,就是整支队伍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 但加茂伊吹没有显出太多畏惧。在感受到作者的恶意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无法善始善终的准备。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坦诚地回答了不少问题,他自然也不会落下,过去的苦痛无法束缚他的脚步。 加茂伊吹坦然答道:“当然杀过,大概在八九岁的时候,我用自己的血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切菜一样绞成了块,他引以为傲的术式没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关注身旁两位少年的情绪,而是盯着墙壁上的文字说了下去。 “杀人怎么会感到雀跃,我只觉得恶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确有了新的看法。”加茂伊吹甚至轻笑一声。 回忆起当年身在意大利而对禅院甚尔的不辞而别毫无办法的迷茫之感,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逐渐显出一股冷意。 他不该继续说下去了——领域使人不能说谎,但不代表一定要毫无保留,可在场的三人谁也不是真善人,加茂伊吹没兴趣抓住心中仅存的善念不放。 于是他非常诚恳地说道:“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有赶尽杀绝。” “噗——”太宰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地乐道,“十殿的首领好像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有趣。” 中原中也目光晦涩不明地闪动一瞬,他对此不置可否。 面前的通路无声打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回答通过了考验,他们可以继续前行。 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领域内的气氛猛然一变,此后出现的问题都刻薄又尖锐,三人回答问题的几率也变得均等,顺序为“加茂伊吹、太宰治、中原中也”的循环。 他们谨慎地思考着自己的答案,只为奔向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前方。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漫长的步行中逐渐显出令行动愈发吃力的不适感,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的幻肢痛让他焦虑起来,他意识到无所作为或许会引起人气下降,但偏偏此时无力改变。 残肢处的烧灼痛仍在依然能够忍受的范围内,青年嘴角紧绷,插在裤兜中的右手轻轻动作,拇指与食指幅度极小地摩擦,于两位同伴面前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要做出改变才行。 加茂伊吹无声默念这句话。 ——按照咒灵的规则进行游戏才不算破局。 操纵人气为自己所用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剧情的节奏把握在自己手上,一味地随波逐流只会反而被人气操纵,加茂伊吹对此再清楚不过。 逼迫他尽快思考对策的事件很快接连发生。 在太宰治看着墙上写着“你所保守着的最重大的秘密是什么”的字样露出一瞬古怪神情的时候,咒灵的要求首次被囚徒明确拒绝。 “啊,真是遗憾,游戏难道要到此为止了?”太宰治将双手搭在后脑处,脸上分明是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是……组织方面?”中原中也瞥他一眼,在收获了太宰治肯定的回答后,很快将目光转向加茂伊吹。 橙发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态度却非常坚定,他说道:“加茂先生毕竟是实力强劲又经验丰富的咒术师,依你来看,现在是否有其他突破领域的可能?” 加茂伊吹的目光中有几丝了然。 “事关组织机密?” “事关组织机密。”中原中也或许也明白在此时突然给出这种拒绝答题的理由未免显得过于自私,因此又解释一句,“太宰毕竟是首领亲自培养的新一代,他所掌握的情报比我更多也更加重要。” 两人毕竟都是港口黑手党的大将,会在没被逼上绝路时选择暂时维护组织,倒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加茂伊吹以意外的爽快态度点了头。 “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谁也不知道道路的尽头是否就是出口。”加茂伊吹也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但拳脚功夫不能打碎墙壁,我们仅剩进入‘one’之路这一个选择。” 明明其他两位同伴已经足够尊重他的想法,太宰治却兴致缺缺,他拖着长音叫道:“总之就是先返程咯?我好累啊——已经快要抬不起脚了!” 大概是他在与中原中也的争执中消耗了许多体力,太宰治脸上的确显出了几分疲态。 “太宰,这可不是能任你胡闹的场合。”中原中也一把提起已经蹲在地上的太宰治的后领,“至少也得回到安全的起点才能休息。” 太宰治深深叹了口气,他无奈地顺着中原中也的力道站起身来,感叹道:“中也体内存放着压缩能量饮料吗?” 虽说表现出千万种不情愿,太宰治的大脑却没因疲惫而停止运转,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跟在加茂伊吹和中原中也身后磨蹭着朝来路走去。 但就当他们抵达出现上个问题的拐角处时,异变突生。 太宰治的脚掌不过是刚踩过由拐角的顶点延伸出去的直线,迷宫上方看不见的高度便传来一声某物碎裂的微弱响声。 加茂伊吹第一个抬起头来,眨眼间的功夫,一块巨石出现在视线之中,不断放大的速度令人心惊,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巨石直奔太宰治的门面而去。 来不及过多反应,他几乎是用手臂揽着太宰治的肩膀、带着对方以过于狼狈的姿态将自己抛了出去——加茂伊吹扑倒在地面上,太宰治则仰躺着,两人呼吸急促,都余惊未定。 中原中也朝来路的方向跳去,也勉强避开天降巨石,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石块的目的相当明确,这说明,除非抛弃太宰治,否则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走不了回头路。 ——无法答题就要死,咒灵又在主动推进队伍的分裂进度。 “……天啊。”太宰治迟迟才吐出一个感叹的音节,他问道,“咒术师每天都要和这种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打交道吗?” 加茂伊吹没有理他,而是眉头紧锁,变魔术似的从身上取出一柄尖锐的匕首,直接割开了右腿裤腿的侧面,将整条腿都显露出来。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在看清加茂伊吹右腿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无法控制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此前对于加茂伊吹异常动作的一切怀疑都在此时消失。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大腿中部便被截肢,其下部分都是追求做工精良与活动灵巧、因此在拟真方面略显逊色的假肢。 尽管肢体的断面被接受腔完整包裹、不会令人在投去视线的瞬间感到不适,但加茂伊吹愈发觉得残肢的状态不好,在伤处的情况恶化至无法接受之前,他必须弄清右腿剧痛的原因。 “抱歉,我的腿不太舒服,现在要卸下假肢检查一下。”他的声音中有明显的忍耐意味,“两位可以回避,但不要离开太远——咒灵或许还有后手。”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没提出离开,前者甚至没从地面起来,他蹭着身子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甚至自告奋勇要帮忙,最终被后者驱赶到了不算碍事的地方。 加茂伊吹取下了假肢。 来不及因此产生消沉或羞耻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残肢上的一处,心脏跳得飞快。 ——残肢周围、距离断面较近部分的咒文,竟在此时隐隐发亮。 第160章 加茂伊吹知道自己的腿不可能在其他作品中痊愈,但当咒文泛起滚烫的热度、使他几乎寸步难行的时候,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还是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断面上反复开刀留下的丑陋缝痕,想要体会一下这截大腿是否正在发生什么隐秘的变化。 但长久与作者和读者进行争斗,他的大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机制,仿佛成了一台能够自行运转的计算机,无需特意去脑内翻找什么信息,思路便会在必要时直接串通起来。 他从腿上的伤口联想到了反转术式,又突然回忆起那位部下在临死前所说的内容,感到有什么极重要的思路在心头飞快溜过,明明已经有所顿悟,实际却还是没能抓住电光石火之间闪走的灵感。 加茂伊吹明显焦虑起来。 这份情绪没被直接表现在脸上,离他不远的太宰治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太宰治问道,“情况不好吗?” 加茂伊吹还在尽力思考,却又被太宰治在无意中打断一次,越是想要看清迷雾后的真相,便反倒越是离迷雾越远。 他不会责怪对方什么,而是缓慢舒了口气,垂下眼眸,开始着手将残肢套进接受腔内。 “我很难形容。”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现在的许多感觉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叫我觉得,我似乎……” 第176章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声音骤然降低,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仿佛……在什么地方、或是什么时候……”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下,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这条腿刚被砍断的时候——我曾产生过同样的感觉。”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加茂伊吹吐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答案。 在他阐明自己在七岁时就接受了截肢手术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对他会感到记忆如此遥远一事表示出充分理解。 这毕竟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现在能稍微回忆起相关的线索,已经是托加茂伊吹对此较为敏感的福。 “你说‘曾经感受过’——”中原中也也来到了两人身边,“或许是这只咒灵曾经和你打过交道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反问自己:“是吗?这个感觉,我应当能想起来的。” 他再次不断低声为自己做着提示。 “这种像是……有什么正在体内……熊熊燃烧的感觉。” 当确切地将脑内的想法表达出来以后,加茂伊吹猛然愣在了原地,就连他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他说:“这是反转术式正在发挥作用的感觉!” “反转术式。”太宰治跟着他重复一遍,连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继‘咒灵’、‘咒术师’与‘领域’后的第四个全新的概念。” 加茂伊吹接收到他的暗示,简单解释道:“咒术师与生俱来拥有的能量被称作咒力,相当于自然数中的负数,而反转术式则由反转咒力发动。” “所谓的反转咒力,就是指将寻常能量调转过来、形成正向波动的力量,在咒术界中,咒术师将反转术式作为治疗手段使用,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是——”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与谢野晶子的存在说不定并非是横滨内部的公开事项,他及时收住话音,随口说道:“打比方说,异能者的能量波动也应当属于负向能量。” “即便是太宰君也是在发动能力后才能起到消除他人能力效果的作用,而并非在接触的瞬间直接抵消。如果是类似同时展开领域的‘抵销’的话,两种能力博弈时就该出现优先度的考虑,而并非无条件……呃。” 他的口中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像是大脑因瞬间接收到太多信息而短暂停止了运转。 加茂伊吹说道:“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反转术式的治疗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实则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刚断腿时,伤口本身的疼痛、幻肢痛与心理创伤共同折磨着年仅七岁的男孩,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使残肢再生的反转术式就成了他灰暗生活中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也是打碎最后一丝希望的冰冷铁锤。 右腿残端的咒文隔绝了反转术式的力量,其发挥作用的方法相当简单,那就是使反转术式变成在加茂伊吹体内燃起的一把烈火。 在咒文与反转的咒力进行殊死抗争之时,因为咒文会持续发挥作用,加茂伊吹不仅无法得到治疗,还会饱受灼烧的煎熬。 咒文在接触到反转咒力的瞬间便会开始生效,无论咒力来自体内还是体外——这也是他断定自己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根本原因。 令病人陷入注定不能痊愈还倍加痛苦的窘境之中,对于但凡有些责任心的医者来说都是件极糟糕的事情。 在确定反转术式的确无法帮到加茂伊吹后,他们不会将毕竟是加茂家嫡长子的可怜孩子作为实验品,因此爽快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最终结果,从而为加茂伊吹宣判了死刑。 那份痛苦是加茂伊吹自己都不想提及的失败经历:治疗没有带来任何成效,反而使他走向深渊。 在他被扔进偏院、因身体不适而精神混乱的那一年间,这段记忆于他的刻意逃避下被逐渐淡忘,直至此时才在领域的提醒下再次浮上心头。 “但怎么会呢?”他自言自语道,对当下的情况也感到有些茫然。 加茂伊吹还无法直截了当地向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道出目前看来只是猜测的想法,他终于装好假肢,在两人的帮助下顺利站起身来,说道:“既然走不了回头路,我建议继续向前。” “我对领域会使能力消失的原因有了初步猜想,但暂时还不能确定猜想正确,只有进一步获得更多信息才能推进思路。”加茂伊吹如此解释道。 若不是加茂伊吹帮助就差点命丧当场的太宰治沉默一瞬,他似乎还有些犹豫,最终是加茂伊吹递去了台阶:“我会尽可能走远一些,你降低音量说出答案,暂时试试看吧。” 虽然说三人对此达成了一致,可他们心中都有些没底。 毕竟咒灵的根本目的是离间整支队伍,谁也不敢保证前方的通路会在答案没被所有人都听见的情况下打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原中也已经做好了决断,他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太宰,我们总不能被困死在这,森先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应当也会理解我们。” “森先生啊……”太宰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这我可说不好哦。” 他们很快来到刚才决定调头折返的拐角,竟然发现通路已经打开。 “我想,这个惩罚机制应该是咒灵提供给战力不强的囚徒的自相残杀手段。”加茂伊吹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如果太宰君刚才死在那,我们就能继续前进了。”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中原中也气恼道,“玩弄人类会令它很有成就感吗!” 太宰治耸了耸肩,无奈道:“把人全部杀光,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吧?” 加茂伊吹又沉默下来,他专心捋顺思路,脑内的猜想便愈发清晰。 既然普通咒力能够构建术式甚至创造领域,那反转咒力没理由只能用来治疗,如果使用者能充分领悟反转咒力的奥秘,利用其构筑起一个空间,应当也不是无法实现的天方夜谭。 只是咒术界似乎没有这种先例,才会令加茂伊吹起初甚至没能察觉。 若是将残肢上的咒文视作反转咒力的检测器,在没有专门朝断面注入反转咒力时依然会产生疼痛感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排除一切不可能后,无论剩下的答案有多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件的真相。 ——反转咒力的浓度已经到达了一个可观的数值。 这就类似于将全身泡在海水中、伤口处会感到疼痛一样,若是领域中存在大量反转咒力,能力消失就并非领域的必中效果,而是被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的反转咒力直接抵消的结果。 正负相加为零之后,正数还在不停增加——反转咒力的量远远大于在场众人拥有的正常能量,因此加茂伊吹的身体内外都充盈着溢出的反转咒力,咒文才会逐渐生出灼烧之感。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咒灵总归要在领域中杀人,于是领域内的反转咒力无法与反转术式的治疗效果相匹敌,在接收者的实力不足以调动咒力专门形成术式时,治疗的效果就会远远慢于死亡进程。 异能者的世界中没有反转术式的存在,所以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一直没有察觉有何异常,但那位因高空坠落而身受重伤的十殿成员一定能发觉体内正发生着某种作用极近于无的博弈。 ——那是反转咒力与死亡的博弈。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就马上想到了加茂伊吹的特殊性,从而提供了最后的信息,希望能帮助加茂伊吹走出领域。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因解决了一个庞大的谜题而释然,同时却有另一个谜题浮出水面。 领域的必中效果究竟是什么呢?在排除了“使能力消失”之后,能被看作必中效果的条件依然有很多,令这个领域的复杂程度远超出了特级咒灵能达成的效果。 加茂伊吹背负着许多秘密,领域就能叫人吐出真话;加茂伊吹对反转术式有抗性,领域中偏偏充斥着反转咒力;加茂伊吹必然会带领部下一同出现,领域就用高空坠落筛选弱者减少参与人数…… 如果以上要点全部是咒灵在精打细算下做出的设置,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这个领域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针对他一人。 即便是为了给联动角色提供高光场景,作者也不该毫不遮掩这份心思。 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新横滨站的高空之上,一位额头上附有怪异缝合痕迹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十殿创造出的最内层结界之上,饶有兴趣地远程监控着领域内的一切。 “或许已经开始产生怀疑了吗?”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随手捏断了一只因毫无理智而直接冲到他身边的咒灵的脖子,感叹道,“加茂伊吹,可别让我失望——” “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咒术课堂,要心怀感激、努力去做才行。” “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被人跨越数百年时光、倾心爱慕着的价值吧。” 第161章 第177章 不知不觉间,三人所需回答的问题又过了几轮。 中原中也说出了与羊有关的部分信息,而太宰治也道出了港口黑手党的少半战力部署,或许是考虑到十殿毕竟不是本世界的组织、无需留下太多痕迹,迷宫提供给加茂伊吹的问题都只围绕他本人展开。 因此,即便早就下定决心不会主动将伤疤暴露在他人面前,加茂伊吹的过往经历也还是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人面前徐徐铺展开来。 如果说被迫道出家中曾有多个早夭孩童之事还只是让加茂伊吹心情稍有不虞,那在亲口讲述了父子相争的过程之后,他产生了极高涨的怒意,却反倒因此完全冷静了下来。 “面色好差。”太宰治朝中原中也窃窃私语道。 中原中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简单答道:“毕竟是那样糟糕的事情。” 两人在加茂伊吹身后小声讨论几句,内容断断续续落在他耳中,已经无法牵扯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如咒灵所愿,加茂伊吹灵魂中最恶劣的部分早就无从遮掩,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露出过寻常时常有的那种温和的笑容了。 青年瞥了一眼太宰治,破天荒地打破沉默,主动发起了一个话题:“害怕吗?” “不好意思,如果我对现状有所预料,绝不会将太宰君和中原君牵扯到这件事中来。”他已经自顾自地道了歉,“具体的弥补措施,就等有机会再详细讨论吧。” “虽然死在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无趣一些——这个迷宫已经把我的期待感消耗尽了——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太宰治以阐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却用极夸张的形容回应了加茂伊吹的担忧:“如果你要为他人的每个选择负责,区区一个十殿可照顾不好你这样任性的首领。”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他重新将刚才拿在手中扇风的礼帽扣在头上、压好帽檐:“或许是你太过悲观了,加茂先生。只要我们能离开这里——” “无论是从对抗咒灵的经验还是从情感方面的进步来看,走这一趟对我和太宰都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说不定森先生早就想让我们到类似的场合来‘相互打磨’了。” 他语气轻快,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尽在其中,丝毫不因此时正面临困境而萎靡不振。 “虽说和中也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有些烦人,”太宰治应道,“但和加茂先生待在一起还是蛮长见识的。” 中原中也嗤笑道:“怎样说丧气话都不会对现状有何益处,我们还是积极些好,太宰这家伙就每天要死要活的,不知道为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 两人又要吵架,加茂伊吹头痛地将他们再朝身边扯开一些,不想于任何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上过多纠结,便带着他们继续朝前方走去。 拌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归于寂静,无论是相互揭短还是有力反击都无法抵御脑内不断翻涌的麻木感。 直到一个全新的问题出现在面前的墙壁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问题与他们之前看见的所有问题都并不相同——第二行文字上分明写着“全员”一词,竟然是个向小队内的全体成员提出的问题。 [如果现在只能留存一人保有意识,你会选择队伍中的谁继续前行?指名并说出理由。] 这个问题将故意引起争端的目的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倒是符合咒灵在之前表现出的恶劣性格,偏偏在场没人能给它一个教训,只好乖乖回答它的问题。 若看到这个问题的队伍早已因各种不和而濒临分崩离析,想必大多数人都会回答自己的名字,从而进一步激化矛盾。好在本队中没有无能之辈,他们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太宰治说:“我……大概会选择中也吧?” “毕竟这家伙在武力方面占有非人的绝对优势,只要能找回与重力的链接,应当就有能力打破领域。” 中原中也并没在第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他狐疑地望着太宰治,果然等到了未竟的后文。 “而且以他的性格,就算我们两个已经彻底断气,他也肯定会拖着人爬出领域——优柔寡断又善良的家伙就是这样的啦~” “喂!你有必要用这样的说法吗?!”中原中也强忍着怒火说道,但有了领域中的经历,他对太宰治的忍耐度也正逐渐提高,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问题之上。 “我会选择加茂先生。”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目光坚定:“他是队伍中唯一的咒术师,在应对咒灵方面更有经验,刚才也逐渐推理出了一些线索,只是需要更多线索才能找到答案,而这已经是胜利的曙光。” “更何况,十殿尚未出动的援军中也一定还有咒术师存在,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出发,只要领域能够解除,我们就一定能够活下来。” 中原中也挑眉,他轻松地说道:“加茂先生也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我相信他。” 加茂伊吹向他点了点头,以表达对这份肯定的感谢,换来对方一个脱帽礼。 接下来只剩加茂伊吹一人。 他马上就可以给出答案,只是还在思考理由。 凭借在人气之战中丰富的经验储备,即便还没能直观地看到《bsd》世界的具体排名,他也能判断出太宰治的人气高于中原中也的事实。 ——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应当不会损害情谊。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瞟了中原中也一眼,之后被迫诚实地答道:“我会选择保留太宰君的意识。” 似乎是因为这个回答远远超出了其他两人的预期,就连太宰治本人都惊讶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欸、我吗?”太宰治有些茫然,“虽然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但我的确是中也口中那种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家伙哦——活不活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很容易半途而废的。” 加茂伊吹不能说谎,但他更不能提起与人气排名有关的真相。 于是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之下,他又花费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语言,长久的停顿过后,他以肯定的语气说道:“因为太宰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着许多善意的注视。” “有人希望你平安顺遂的活着,所以你不会死在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太多明确的含义,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扯动了嘴角,“而我没有这样的底气,所以做不了救世主。” “好肉麻……原来你是这么喜欢开玩笑的类型吗?” 太宰治装模作样地做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用力搓了搓手臂,直到注意到加茂伊吹丝毫没有更改说法的念头时,才难得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等下等下、你是说真的?” 面对加茂伊吹这个似乎别有深意的理由,太宰治的嘴角微微一抽,甚至转而向中原中也求助:“等一下,加茂先生好像没有在开玩笑诶。” “没什么营养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中原中也也感到难以置信,但他没理由怀疑领域的效果。 少年只能在打断太宰治后递出一个话题,希望加茂伊吹能够给出进一步的解释:“加茂先生,十殿是否掌握了什么港口黑手党所不知道的情报?” 加茂伊吹面色自若,他说道:“你们大可以将这句话当作类似于预言的内容。” “因为那些目光背后的期待,你不会在任何困境面前停下脚步,这就是于舞台的幕后支撑你行走至今的最强大力量。”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话上升到了一个大概连神明世界的看客都会感到玄妙至极的高度,任由太宰治、中原中也甚至读者与作者随意猜测,最后轻笑一声,略有疲惫地叹了口气。 “走吧,即便身上没有足够明亮的聚光灯,我也依然得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刚要朝打开的通路迈步,就被太宰治一把扣住了手腕。 出人意料的是,太宰治褪去了一切可以被称作伪装的表情,显出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用那双深潭似的鸢色眸子静静望着加茂伊吹。 他单薄的双唇似乎动了动,却并没吐出与他沉默的时长相符的长篇大论。 “你没说真话。”太宰治笃定地说道。 中原中也感到气氛略有不对,已经靠近过来,在听清太宰治的喃喃低语后更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眸,却还是下意识想要分开二人,以免加茂伊吹因同伴的冒犯动怒。 但他也同样低估了加茂伊吹的定力。 青年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上一截、因此在气势上略显颓势的太宰治,不慌不忙地说道:“要我重复强调给你听吗,太宰君——关于领域内的任何人都无法说谎这件事。” 空气的温度仿佛骤然跌至冰点,中原中也绝望地想:咒灵的离间计还是成功了。 而加茂伊吹与他想法相反。他终于打起了精神,感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应对领域在接下来施加给他的一切压力的力量。 ——作者设计领域的目的大概终于随太宰治的变化显现,重要人物暴露真实性格,他要抓住这个宝贵的时机才行。 第178章 但幕后黑手没有让他心中的余裕留存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在看清下个问题后,面色阴沉地宣布道:“不走了。” “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第162章 在看清眼前这个问题后,加茂伊吹惊怒至极。 他终于可以确定咒灵是为自己而来,而并非是作者专门给联动角色准备的特殊剧情。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显而易见的是,即便他们不知道禅院甚尔是谁,也该意识到这是迷宫之问中出现的第一个具体人物。 ——尤其是加茂伊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就算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都明白这正是被触碰到逆鳞的反应。 “你听得见吧,羂索!” 出人意料的,加茂伊吹竟然喊出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过平心而论,加茂伊吹知道,这可不是他们第一次打交道。 事实上,在加茂伊吹将要离开意大利时,迪亚波罗曾送给他一份礼物。 那时的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隐约意识到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窥见的变化。据他描述,他感到心思宁静,仿佛完全摒弃了人生中所有或愉快或悲伤的情绪,终于被神明洗净了所有罪恶的过往。 他将会因此不再对世界上的任何存在心怀留恋,从而已有去意,只不过,他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悲哀孤鸟,唯有死去才能落地。 加茂伊吹与迪亚波罗在相处了几个月后,已经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 于是少年笑他说话故弄玄虚,却也因此很快没了玩闹的心思。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轻轻抚摸着迪亚波罗的头顶,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发丝穿过他的手指,他敏锐地窥探到了男人的心中所想。 他轻声安慰道:“在我离开之前,我会为你找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好去处——”迪亚波罗喃喃道,“哪里算是好去处呢?我想不到……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不会再继续贪心下去。” “贪心吗?还好吧,不算特别听话,但也没给人惹出太多麻烦。”加茂伊吹微微笑着,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更好。” 加茂伊吹清晰地记着,在这段对话过后的数日,迪亚波罗提出要送给他一个临别礼物。 ——那是他曾不该拥有、最后莫名失去、此时因一切将归于终结而重新获得的、有关于世界壁垒的记忆。 迪亚波罗说:“你听说过‘羂索’这个名字吗?” “羂索!你将宿傩的手指送到意大利、杀我部下,今日又困我于新横滨站。在找出七岁那年车祸的真相之前,我还打算再放你轻松快活一段时间。” “但你若是要对禅院甚尔下手——” 加茂伊吹面色阴沉,身周尽是杀伐之气,与无数穷凶极恶的咒灵拼杀才锤炼出的血气在心中狂热杀意涌起的同时爆发出来,叫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宣告:“多说无用,我今日就杀了你,看你究竟有谁护着,才能这样阴魂不散!” 羂索每每出现在联动世界之中,究竟是作者的安排,还是他与自己一样领悟了主动撬开世界壁垒的方法,加茂伊吹今日非要得出答案不可。 加茂伊吹显然还掌握着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不知道的情报。 因此,当他的怒气抵达马上就要爆发的边缘之时,即便是凭借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两位自认对他还并不算十分了解的少年都理智地没有反驳他的提议。 加茂伊吹说:“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念叨了这么久的破局,重新启程时只是稍有线索,还没能获得突破性进展,就已经要付诸于实践——加茂伊吹看似信心很足,中原中也心中却有些打鼓。 少年沉默一会儿后问道:“那,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只要保证在此期间别叫任何存在靠近我,尽全力配合我行动就好。” 加茂伊吹的目光带着股刺人的寒意,他朝谁投去视线时,几乎有种啖人血肉的恶感,望向太宰治时,就算对方刚还与他有过两句争执,也垂眸不再说话。 ——喜欢胡乱笑闹的那人脸上没了好颜色,惯常担任调解职责的那人更是凶态毕露。中原中也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毕竟加茂伊吹的方法是此时唯一的希望,他也只能点头。 加茂伊吹得到了他的应许,躁动的情绪似乎安稳了一些,很快做出手势。 在他的示意下,中原中也暗示太宰治再朝远处走些,与他拉开距离。趁走到一旁的工夫,前者又抬眸看了眼墙壁上的文字,难免更加好奇。 那上写着:[禅院甚尔父子住在大阪难波,如果你不能在两小时内找到他,敲响他住所大门的人,就说不定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了。] [如果我给出这样的条件,你还会在领域内兜圈子浪费时间吗?] 这个问题指定加茂伊吹回答,实际上,按照迷宫的寻常规则来说,加茂伊吹只要真心回答“是”或“不是”就能解决问题,他们也就能继续前行。 但那个名为禅院甚尔的家伙大概是对加茂伊吹而言太过重要了,使他甚至不愿承担哪怕耽搁半秒钟的风险。 ——总之,加茂伊吹要开始行动了。 他双手叠放在一起,掐出的依然是弥陀定印,不过,他在小腹前摆好手印之后调转手臂,将弥陀定印倒置过来,形成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令人不自觉联想起倒挂的佛像。 与此同时,全然密闭的迷宫之中竟然荡起一股不知源自何处的风。 流动的空气起初时拂起太宰治长大衣的衣摆,很快便让中原中也不得不抬手压住帽檐才能使帽子不会直接翻走,最终,透明的急流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时已经汇聚成一股飓风。 大风狂乱地吹起他的短发与衣服,略微掩盖了他脸上初显端倪的狼狈,也使另外两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 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加茂伊吹想:此时的他大概与中世纪猎巫运动中被活活烧死的巫师没什么区别。 他在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汇集了空气中的反转咒力,如同五条悟在两人初见时击破咒灵胃壁时所做的一样,他要以外部咒力为引,现场学习、掌握并使用身体内部生出的反转咒力。 之后,他会利用反转咒力建立起因幡白门的背向领域,直接冲破迷宫的束缚。 虽说加茂伊吹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接受反转咒力的存在,但如果将反转咒力比作热水,寻常咒术师的身体是马克杯,加茂伊吹的身体就像塑料瓶。 他可以短暂储存热水,却也会因其存在感到痛苦,时间一长,便可能将自己用高温融化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塑料,甚至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但加茂伊吹不会退缩。 他此时要做的就是在身体因无法承受而完全崩坏之前输出足够多的反转咒力,以抵御领域的侵蚀,成功在反转咒力的海洋中发动术式,重获自由甚至杀死羂索。 ——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这三个数字在加茂伊吹脑内不断闪过,成为使他咬牙挺过几乎快要烧化五脏六腑之剧痛的唯一支撑。 疼痛使他感到不安的同时有些脱力,但越是疼痛便越是说明体内正有反转咒力正在熊熊燃烧,反倒会让他生出一种许多事情都在逐渐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混乱而茫然,偏偏理智还撑着一口气,梳理着马上就要被痛觉覆盖的感官,叫全然陌生的反转术式维持顺利运转。 加茂伊吹想,这就是这个领域存在的目的,这就是羂索想要看到的结果。 因小时候对反转术式作用的不完整判断,加茂伊吹从来没想过学习反转咒力,毕竟他究其一生也无法发挥其治疗效果,何必再做无用功。 从来不把精力浪费到无用之事上的他根本没能想到反转术式竟然还有攻击用途,今日才会在这个领域中吃了大亏。 但随着体内的咒力流转得愈发顺畅,加茂伊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直到喉咙间溢出一声狂妄又释然的大笑,加茂伊吹才恍然察觉,他正感到极度愉悦。 这种勘破敌人想法、修正旧时错误、凌驾于规则之上、切实掌握到更加庞大的力量的感觉使他愉悦至极,甚至连痛觉都被麻痹几分。 ——如果领悟了这个道理的家伙是五条悟,想必他早已第一时间治好了全身的伤痛,来到实打实的、真正的咒术界巅峰。 加茂伊吹不行。 □□于他而言是永生永世的拖累,使他不能化作自由的鸟,灵魂再怎样强而有力,都只能被囚困于此,难以登天。 但,如果痛苦造就力量,那无论是神明世界的作者还是漫画世界的幕后黑手都算找对人了。加茂伊吹还没见过比自己更擅长忍耐痛苦的家伙。 第179章 尽管身体内的不适感让人想要痛苦地撕开皮肉降温,加茂伊吹也甚至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发出半点惨烈的叫声。 纯黑色的咒力在他身边缓慢浮起,搭建起一道令旁观者都感到胸口发闷的壁垒,如墨的颜色比迷宫的墙壁还更阴沉几分。 咒力像是自发拼凑起的拼图碎片,飞快地于三人身周垒砖砌瓦,在所需的空间无法被迷宫的通路完全容纳之时,竟然化作插进泥土中的钢片,轻而易举地直接扎穿了迷宫高度不明、厚度不明的墙壁。 就在这时,中原中也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唇角已经漫出一丝血色。 他心神大震,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被太宰治猛地拉住手臂。 “这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事情,成败在此一举。”太宰治说道,“他说的配合恐怕就是让我们在一旁老实待着,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中原中也没法反驳他的话,毕竟就算他真的冲上前去,似乎也没法帮上什么忙。于是他又朝后退向原本的位置,直到加茂伊吹的领域搭建完成。 反转咒力构筑出的纯黑色空间将三人包裹于其中,同样是漆黑的背景,加茂伊吹的领域却比迷宫明亮许多。 ——一轮巨大的惨白色圆月正悬在三人头顶,近到仿佛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形成极强的压迫感,也作为唯一的光源存在。 加茂伊吹面前有一扇莫名令人感到颜色深邃诡异的黑门,这是领域中唯一可以触碰的内容。 就在空间合拢的瞬间,中原中也听见了玻璃相撞般清脆的碎裂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不是外部的领域出现了裂痕,加茂伊吹已经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黑门。 青年的手掌直接蹭上缝在衣袖内的刀片,划出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向攻击的目标敬上了最为强烈的必杀决心。 门的另一侧竟然通向天空裂缝处的结界,领域与裂缝同向,加茂伊吹朝前急行,正好进入最内侧的第一层结界。 在咒力回归的瞬间,无数道血线已经雷电般穿过混乱中显得极为碍事的咒灵,眨眼间就清出大块空地,直朝安然坐在结界之上的男人袭去,也令紧随其后出门的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视线再无阻碍。 还没来得及因这凶恶却莫名显出几分优雅的战斗姿态生出惊愕之情,两位少年的目光已经被那男人尽数吸引过去。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敌意,男人转过头来,额头上的缝合线使他透露出一股非人的怪异之感,配合面上同时混杂着惊讶与欣喜的、装模作样的复杂表情—— 若是在影视作品中,一个不容小觑的反派角色的形象已经被完美地勾勒出来。 但加茂伊吹不会让这份完美来得如此轻而易举。 在反转咒力的驱动下,离体的血液似乎反过来催生出血肉,原本只能靠加茂伊吹调控的血线在此时化作具有生命力的忠实猎犬,幻化出无数尖锐倒钩的同时,直直朝男人扑去。 赤红色的天罗地网之间,加茂伊吹蓦然扯开嘴角,他大笑一声。 “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羂索——别来无恙啊!” 第163章 胸腔内的烈火比任何类似于愤怒、痛苦、不甘的情绪都来得更加猛烈。 自从将人气视作维持生命的最重要因素开始,加茂伊吹已经很少感到如此畅快。 如果将加茂伊吹的人生分为明暗两条线索,他投入精力最多的暗线是想方设法提高人气、尽力拥抱自由,展现给读者的明线则是复仇、然后活出逆天改命的精彩人生。 羂索此人就像是那条真正属于加茂伊吹的明线之路的终点,他过早地出现在加茂伊吹还没能完全做好准备的时间点中,反倒点出了一个一直被加茂伊吹忽略的事实。 ——当他耗尽心力只为使读者眼中的每个行为都显得合理之时,他已经忘了,作为作品中当之无愧的人气第四、漫画界的现象级黑马角色,他或许也有任性一些的资格。 于是,加茂伊吹站定脚步,他以一种坦然的、轻松的、直截了当的语气询问:“羂索,割断我右腿的人是不是你?” “即便是堂堂伊吹少爷,说话也要讲证据——尽管若是你认定,你完全可以凭一人之言判我以极刑……”男人起身,微笑着如此回答,甚至有余裕朝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两人挥手。 “但你我都知道,审判者另有其人,我已经活了几百年,当然也不会死在今天。” 尽管这是个叫人恼怒的说法,但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羂索说得没错。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即刻出手杀死羂索,但在真正处决对方之前,他必须考虑对方在主线中的重要程度与人气排名,才能尽可能规避世界因剧情变动过大而走向崩坏的结局。 若是一步走错,即便加茂伊吹亲手砍下了羂索的头颅,最终也反倒可能害了自己,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他定定地看了羂索一眼,没像对方预想中的那样显出压力极大的模样,而是轻快地笑笑,说道:“你怕什么,我说要杀你,又不会真的杀你,今天验罪,来日执行,都是一样的。” “既然你知道‘上方’的事情——” 加茂伊吹含蓄地试探着羂索那股自信的来源,尚且无法确定对方口中的“审判者”是否指人气,便放话:“再来多少个十年,我都等得起。” “你管那叫‘上方’吗?”男人笑道,“不过是群自以为是的蝼蚁,而你的存在,正是我敲响反攻战鼓的第一锤。” 加茂伊吹心中一跳。 他直觉羂索真的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但一贯的谨慎与小心使他又将“上方”一词代入当今腐朽不堪的咒术界高层、尤其是总监部,倒也没觉得对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笑够了,羂索问:“关于我为什么独独朝你下手,你没有哪怕一句话想问吗?” “你看起来很想说说害人的心路历程,但至少现在,我不感兴趣。”加茂伊吹平静到不自觉流露出种不屑一顾的情绪,他说,“如果你真的有在持续关注我的成长,就该明白——” “我坚信自己无辜,就不会一味反思自己。” 加茂伊吹因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性格而显得清秀俊朗的脸上,此时挂着张扬又肆意的笑容,表现出强烈的反叛精神,与寻常的形象堪称天差地别。 尽管嘴角还有晕染开的大片血迹,他的气势也丝毫未减,反倒更有股不要命似的疯劲。 加茂伊吹用一句总结断绝了对方想要议和的全部可能:“羂索,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羂索额头上的缝合痕实在太过显眼,加茂伊吹将很多零散的线索串联到了一起。 比如说,加茂伊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羂索。 早在于意大利施展因幡白门之时,加茂伊吹就与两面宿傩一同见到了一位带有相同缝合痕迹的女人,想必那就是羂索当时所附身的宿主。 两面宿傩显然知道加茂伊吹与羂索之间的恩怨。 于是在前者的实力还远不足以战胜仇敌之前,为了能更好地利用因幡白门的力量,诅咒之王甚至好心提醒少年关门,这才避免又一场血腥事件发生。 再比如说,加茂伊吹应当并非从迪亚波罗口中才第一次听说了羂索的存在。 数年前,他为加茂宪纪取名被驳之后,曾前往藏书库寻找与加茂宪伦有关的资料,不切实际地希望至少能从幼弟的姓名中找到一点家人的爱意与期待。 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加茂拓真以家族污点的名字为庶子命名是出于正当理由。 在加茂家为数不多提及到加茂宪伦的纸质卷宗中,加茂伊吹拼凑出一条信息: 这个一心研究咒灵与人类融合的邪恶咒术师原本只是个普通青年,但自打有一日于任务中伤及大脑后,行为举止就开始显得离经叛道,甚至创造出了咒胎九相图这种邪物。 虽说资料对加茂宪伦的外貌描写很少,可在加茂伊吹的不懈努力中,他还是找到了那次重伤带给加茂宪伦的负面影响。 ——例如额头上那条使他直接破相的缝合痕迹。 加茂伊吹八岁时的推论果然没错。 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却别有用心的旁支——如果说符合少量线索只是巧合,那加茂伊吹在今日想通一切后就能够完全确定:在他腿上刻下咒文的家伙就是羂索! 青年双臂朝前平举,掌心重合时拍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的中指指尖正对羂索的眉心位置,毫不遮掩心中杀意。 或许羂索也看出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男人不闪不避,嘴角含笑,说道:“你果然擅长做戏,如果这对你有所帮助,我倒是乐意配合。” 加茂伊吹不自觉心下一沉。 若是将羂索看作漫画世界中的最高战力,他的实力就该能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掰手腕,那加茂伊吹打不过他,更别说此时虚弱无比的加茂伊吹。 第180章 即便刚才说话时便悄无声息地取消了体内反转术式的运转,但在咒文的折磨下,加茂伊吹还是觉得脱力,仿佛连抬起手臂都很困难,做出攻击动作也的确有表演成分在内。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得以确认——羂索真的知道读者与人气的存在。 不过,剧情发展到当下这种地步,加茂伊吹也不可能就此收手,否则只会引起读者饱满的期待情绪的反弹。 ——也正是因为读者必然将两人的对峙看作重头戏之一,就算他只能再发动最后一次穿血,实际上的胜者也会是力竭昏迷的他。 但羂索要真因此掉以轻心,就一定会被他反咬一口,丢失一大块血肉。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这么多句,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一下了。”加茂伊吹咧嘴一笑,根本没在乎对方的嘲讽,“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配合,在我们之间,命运永远都会眷顾于我。” 一根血柱从指缝间爆射而出,甚至有尖锐的破空声在瞬间朝远飞走,一看便知威力极强,大概能穿透数面水泥砌的墙壁再正中最后方的钢铁靶心——这样一击气势骇人的穿血直朝羂索袭去。 在血液形成的锐利尖端距离面容只有一拳远的时候,羂索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他不过是轻巧地朝旁边闪去一步,再随手捞过只离他最近的咒灵挡下这惊天攻势,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加茂伊吹的全部敌意。 “我说了,加茂伊吹,你恳求我稍作配合的话,我还有可能看在你是我后辈的份上帮你一次。”他笑到面容难看地扭曲起来,俨然是在嘲讽加茂伊吹的不自量力。 “你的反击和在人鞋底翻滚的草籽没什么区别,为了避免那些家伙替你感到尴尬,我建议你下次在出招前仔细权衡利弊,以免丑态毕露。” 羂索不是会轻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的性格。 但加茂伊吹筋疲力尽、在释放过最后一击穿血后便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的模样,显然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使他心中某块坚定的信仰轰然坍塌,让他眼中甚至流露出无尽的失望。 “我不懂你为何会得到她的看中,”羂索如此说道,“果然,我还是高估……!” 他的话音瞬间卡在了喉咙之中。 男人急急地喘息一次,难以置信地低头朝胸口看去,几条血线竟自他背部穿过,贯穿了他的身体,同时丝丝缕缕朝衣领深处扎去,马上就要缠住他的心脏。 血线每次移动时,其上生出的倒钩都会进一步割破他的血肉,但出人意料的是,羂索竟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丝毫痛感。 他终于想起,这些血线是加茂伊吹在刚刚踏出迷宫时为了清除周边咒灵所放出的、使用反转咒力操纵的赤血操术。 ——在外放的反转术式的作用下,羂索被血线划出伤口,同时得到治疗,加茂伊吹的血便在这个过程中融入了他的□□,使他既没感受到疼痛,却又已经受到了致命伤。 反转咒力将本该由咒术师亲自操纵的血液变成了会自发寻找敌人的猎犬,加茂伊吹愿意与他多聊几句的目的从来不是拖延时间恢复力气,好发动最后一次穿血。 打从接受对话请求的一开始,加茂伊吹就是在等待血线悄无声息地飞奔回来! 第164章 加茂伊吹的确已经支撑不住了。 无论他的精神再怎样亢奋、意志力再怎样坚定,当□□遭受的损伤抵达临界值时,他也无法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继续战斗下去。 仿佛连四肢中的骨头都被抽走,加茂伊吹提不起笔直站着的力气,只能凭借弯曲不便的假肢勉强支撑身体不会轻易倒下。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顺着腋下穿过,从背后轻轻托起了他的身体。下一秒,有道极为矫健的黑影从他身边飞出,身周裹绕着隐约的红光,那是能力正在运作的痕迹。 在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道黑影已经停在了羂索面前,两人于电光石火间过了一招,后者的右臂赫然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但也勉强挡住了中原中也凭借重力打出的一发猛击。 “哈!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本事嘛。”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即便刚刚还被困在羂索创造出的领域中无计可施,但只要重新找回和重力的联系,他就依然是港口黑手党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本来以为你是个只敢躲在幕后做坏事的老鼠,没想到还稍微有两下子。”在近身战的场合下,他显得信心满满,放话说道。 “敢在横滨闹事,你应该已经做好了被港口黑手党逮捕的准备了吧?” 看着少年无比利落且凶猛的攻势,加茂伊吹不禁感到安心。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靠谱的角色,知道战斗就要趁热打铁,而没在一边袖手旁观。他们毕竟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即便无法直接杀死羂索,至少也能让他吃些苦头。 在心情变化的瞬间,加茂伊吹忍不住稍微放松身体,朝太宰治的怀抱中靠去,向其交付了自己的大部分重量。 这并非是他有意的示好行为,而是因为他实在虚弱。 加茂伊吹想:之后前往医院接受治疗时,大概还要借助组织的力量,否则他无法向医生解释内脏损伤的原因——异能力与咒力都是小众存在,让普通人得知具体情况只会把无辜者卷入麻烦与危险之中,他不愿那样。 他随意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顺带费力地摸出手机,强行打起精神发送出一条极简洁的短信,叫人到大阪想办法给禅院甚尔递信。 等发送成功的弹窗出现在屏幕上,他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手机就直接脱手,眼看将要落到结界之上,又被太宰治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放回他的口袋。 太宰治也坐了下来,将加茂伊吹半搂半抱放在怀里,他帮不上中原中也的忙,至少要保证失去战斗能力的加茂伊吹不会被咒灵趁乱袭击。 身后有了依靠,加茂伊吹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昏沉。 偏偏在此时,太宰治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家伙存在?” 说完这话,太宰治似乎是有些出神,他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加茂伊吹鬓角处稍长些的碎发,不顾加茂伊吹疲惫的姿态,自顾自地朝下说去。 “我讨厌你的说法,本能地想要作呕。”他喃喃道,“我说你在说谎,好像只是下意识间的反应,直觉大于理性思考。但看你的样子,我又觉得我所说的没错,我真的窥探到了你的秘密。” “然而,那明显又是我无法触及的深奥领域,你不会明白地告诉我答案,只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像羂索于你一样可恶。” 少年口鼻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拍在加茂伊吹头顶,带起丝丝缕缕的痒意,让加茂伊吹喉咙间溢出了几声笑似的动静。但他没力气勾起嘴角,好在太宰治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道:“生存对你而言都无关紧要,真相又算什么?” “依我看来,我们现在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没必要再考虑其他事情了。”他提示道,“领域内的经历,有很多都不该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加茂伊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交换了太多秘密,如果他们达成永久保持缄默的约定,当然能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但太宰治不愿意接收切换话题的信号,他追问道:“你总在强调生存,这对你很重要吗?” 加茂伊吹无奈道:“对我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 或许是这个表述引起了太宰治的好奇心,作为一个真正只是单纯感到“活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的少年而言,他突然迫切起来,于是又问:“为什么?” “啊……”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从七八岁的年纪开始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早就得出了结论,但你显然还不明白,太宰君。” “活着的意义是只有在能够活下去时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语气平静,“而在我的处境下,首先要搞清楚如何才能活着,然后再去考虑理由,赋予人生更加宝贵的价值。” 加茂伊吹的声音愈发轻了:“你听过了我的秘密——如果你现在问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那我会回答,我只是为了活着。” 在长久的沉默后,加茂伊吹看着因为想要听清答案而甚至将耳朵凑到自己唇边的太宰治,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想再为这个话题增添任何更加沉重的色彩。 太宰治比他更加年轻,作为漫画中的重要角色,他总有一天会正式开启波澜壮阔的人生,从其中不断成长,也能找到活着的理由,最终奔赴更加光明的未来。 ——他不该给太宰治造成太多影响。 于是加茂伊吹说道:“抱歉,我现在不太清醒。” 太宰治偏头看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竟在那双因生机消退而略有黯淡的红眸中捕捉到了尚未完全撤离的、一定是忠于灵魂的、极为真挚的温和情绪。 第181章 这种情绪复杂到几乎无法用语言清晰地描述出来。 太宰治只能表述为:这绝不是十七岁的兄长对十五岁的幼弟该有的期待,也并非作为某个组织的首领对其他势力的大将流露出的欣赏,更不算挚友间的认同与鼓励。 加茂伊吹正坦然地以“开拓者”的姿态,向太宰治释放富有包容性、却疏离至极的信任。 如同十殿成员相信加茂伊吹一定能力挽狂澜一样,加茂伊吹也相信太宰治能—— 能—— 太宰治一时有些呆愣。 森鸥外的目光太过游刃有余,中原中也的目光又太过暴躁吵闹,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全都太近,同时在交往中划出明显的底线。 比如说,太宰治不能道出前代首领病逝的真相,也最好别拿中原中也重视的部下开玩笑。 能——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那个果然难以具体形容出来的感觉。 太宰治不懂,但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类似的比喻,他莫名联想到母亲的姿态。加茂伊吹释放出的信任是无条件的、无止境的、无理由的。 仿佛即便太宰治现在就从腰侧掏出手枪对准加茂伊吹的胸口,面对生命危险,后者也依然不会轻易否定他的选择。 能—— “羂索要离开了。”加茂伊吹轻声说道,打断了太宰治的思绪。 少年猛然回过神来,注意到他们过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重新坐正身体,将视线转移到了远处的两人身上。 加茂伊吹和太宰治在对话时各自怀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只为实现自己的目的。 太宰治的目的达成了,他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似乎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苦难在加茂伊吹的灵魂上涂抹开哀切的颜色,却又使其熠熠生辉,太宰治几乎被光芒灼痛双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无数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野草般的生命力”是什么样子。 尽管加茂伊吹的存在不会改变太宰治对世界与生命的认知,但大概是人类趋光的本能正发挥作用,控制他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依然愿意令目光追随加茂伊吹。 这无关好感,太宰治只是好奇:他将注视着加茂伊吹走向山巅,或是跌入深渊。 在这悲惨的人生之中,加茂伊吹的火焰究竟能燃烧多久,将由太宰治亲眼见证。 而加茂伊吹的目的也达成了。他想,类似于不同的游戏攻略中涉及到不同的操作手法,在他成功激发了太宰治的兴趣之后,自己于作品中的境遇又该发生变化了。 于是他也一心一意地做起了不远处战斗的观众。 实际上,中原中也之前的猜测正是羂索最想隐瞒的弱点。 为了给加茂伊吹制造出能够完美激发他潜能的领域,羂索精心挑选了这具躯体,并对其术式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规划与修改。 相应的,当某项能力被加强到极致之时,其他能力就会成为短板。 在术式上过于考究的代价是几乎放弃了所有战斗能力——即便羂索能够应对大部分场合的突发情况,但与加茂伊吹一样,□□的限制太大,再强大的灵魂也难以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 在中原中也接连不断、仿佛不会感到疲惫的攻势之下,已经身受重伤的羂索不能恋战。 他早就留存好了下一具躯壳,只要能从此处脱身,自然就能活命。 而他敢坐在结界之中,不仅是为了防止被世界壁垒消除而选择混迹在咒灵里,更是因为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 羂索望了眼倒在地上的加茂伊吹,轻笑一声说道:“游戏就到此为止吧,破坏剧情的无关者未免太多,我和你的故事都没法好好演出了。” “你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蠢话,”中原中也嗤笑一声,他重新摆好进攻的架势,眼神狠厉,似乎打算下一招就敲碎男人的头颅,“想逃?别做这些会让敌人瞧不起你的事情。” “力量不是征服敌人的唯一条件,智慧也是,而你,还没有让我将你放在眼中的资格,就请不要聒噪了。”羂索不在乎中原中也挑衅似的发言。 他右手捂住胸口,用手指将还在不断朝里探索的血线向外生生扯出,倒钩刮得胸前血肉淋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笑着后退一步,扬声说道:“加茂伊吹,今天的你勉强通过了考验。” “不知道你是否将这看作幸事——”羂索笑道,“苦难是我赠送给你的最好礼物,也是你从配角升级为主角的唯一捷径,若你仍感到无法理解,那就从这个名字开始入手查起。” 加茂伊吹呼吸一滞。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羂索接下来要提供的信息,没想到男人只是做出了双唇开合的动作,却并没发出声音。 中原中也大怒:“你在耍人吗?!” “啊……!”羂索也显得有些惊讶,他面上依然笑眯眯的,眼中的不快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男人笑骂一声,“你看见了,总有这东西出来浪费人的一片好心,真是该死。” 尽管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已经基本理解了羂索的意思。 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世界意识禁止羂索说出一切的起源。 加茂伊吹依然很难获取有用的信息,要说此刻不感到失望绝对是假,但他也不认为离开羂索后就无法找出真相。 于是他点头,说道:“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勉强可以接受。” 加茂伊吹与羂索都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因此两人都明白后者绝不会死在此时。 当中原中也还不死心地继续使用重力朝羂索攻去之时,羂索已经后退转身,做出了一个除加茂伊吹以外、剩下两人根本没有想到的动作。 ——咒力的波动在他手心涌起,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作为结界的屏障飞去,一连串击碎了三道透明的壁垒,在横滨的防线上豁开了一道难以于第一时间修补的伤口。 羂索朝加茂伊吹挥手,站在结界裂口的边缘,就直接朝后倒去,从高空直直坠下。 “有缘再见。” 他最后如此说道。 第165章 羂索的招数很高明。 他设置了一个天平,将自己与整个横滨分别放置于托盘两边,由加茂伊吹做出选择。 以青年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了复仇而放弃整个漫画世界的正常秩序,因此即便加茂伊吹还有余力进行追击,也只会将最后的咒力用于修补结界。 在这种情况下,羂索无法逃生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也意识到了这点,同时他明白,羂索并非想让他死在这里,所以还为他留下了回转的余地。 十殿的后援军大概已经到位,在发现结界被破坏的瞬间就会按照加茂伊吹的提前部署对其进行修补,尽最大努力减小危机规模。 而加茂伊吹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在结界修复成功之前带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安全从高空返回地面,以免在结界合拢后不得不再次打破屏障,无谓地浪费力量。 “我们得走了。”加茂伊吹如此对太宰治说道。 望着仿佛看到光亮的苍蝇一般胡乱冲撞着朝结界的裂缝挤去的咒灵,太宰治朝正竭尽所能阻止咒灵涌进横滨的中原中也喊道:“中也,这东西是杀不尽的,还是交给专业人员解决才行!” “——在十殿重新构筑起结界之前,把我们带出去!” 接收到了这直截了当的信息,中原中也立刻来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轻松地将比自己还高上一头的青年放平抱起,又望了一眼太宰治,说道:“你的人间失格说不定会抹消掉污浊的力量,所以……” 他微微一顿,太宰治心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少年嘴角一抽,刚才心中戏剧般的情绪尽数消失不见。 太宰治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该不会是要我——” “啊,对。”中原中也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他曾徒步登上飞机,既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又不太在意太宰治的死活。 又或者说,他本身就认为太宰治不会在这种地方出事,于是将话挑明,说道:“你先直接从结界上跳下去,我会在落地前调整好状态、拉你一把,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太宰治在问出这句话时压根没抱什么希望,他已经起身,还扯住身上大衣的衣角,叹着气说道,“这东西能当降落伞吗?我们不会在高空中走丢吧?” 他撇了下嘴,见加茂伊吹半合着眼眸,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来到了结界边缘,示意道:“你先跳,落地以后接住我。” 中原中也点头,他紧了紧揽住加茂伊吹腿弯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便纵身一跃,从高空中落了下去。 为了保护几乎没有行动能力的加茂伊吹,中原中也甚至专门背部朝下,将他护在怀里。太宰治紧随其后跳下结界。 第182章 猎猎的风声仿佛要贯穿鼓膜,也刮得人脸颊生疼。 加茂伊吹有些无法呼吸,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在半空中更改姿势,空出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口鼻,这才让他得以在狂风之中获得喘息的余地。 在此之后,加茂伊吹的状态好了许多,颇有些回光返照之势,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中又飞出丝丝缕缕的血液,被大风呼啸着朝上卷去,很快脱离了他的身体。 太宰治倒是很熟悉这招,先前从领域中坠落时,加茂伊吹就是用一张大网隔着衣服兜住了他的身体。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的赤红细丝并非是为了守护他才被抛出,而是绕过他的身体直奔高空而去。 太宰治没法轻易转身,看不见身后,中原中也倒是将上方的情景尽收眼底。 只见那张大网牢牢裹住结界的裂口,代替了原本的第三层结界,将想要闯出结界的咒灵以类似绞肉机的运作模式生生切碎。 随着那些咒灵在高空中灰飞烟灭,中原中也明显感到手心中加茂伊吹温热的呼吸愈发微弱下去。 青年的面色惨白到吓人,不得不承认,中原中也都感到有些急切。 他在心里骂过了羂索,恨对方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在加茂伊吹还是个不知事的孩童时就为现在的危机埋下了伏笔,导致加茂伊吹甚至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挽回生机。 尽管港口黑手党和十殿还没有建立起极为可靠的盟友关系,但中原中也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这样一位人才就此陨落在他的怀抱之中。 而加茂伊吹还在用仅存的意识进行思考。 自血液脱离身体开始自发攻击咒灵之后,加茂伊吹就无需再向其持续提供咒力,他总算处理好了羂索、禅院甚尔、天空裂缝等事情,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朝太宰治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只凭一个人的努力绝对无法产生接触。 但鬼使神差地,太宰治凝视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竟同样伸直手臂,朝对方迎了过去。 两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加茂伊吹用尽最后的力气、顶着咒力因超量支出而彻底枯竭所产生的干巴巴痛感,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将他锁在了身边。 这个动作使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再次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昏迷,如果不是太宰治很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恐怕两人又要脱节。 他成了连接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媒介,既不会让太宰治在高空中因风与阻力离开太远,又不会使中原中也的异能力被太宰治消除。 ——当他意识到能力已经无法发挥任何作用时,他依然要挖空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甚至将血肉都尽数奉献出来。 少年们对上视线,他们眼中皆浮现出极复杂的情绪。 这大概是他们人生中最特殊的经历之一。 只比他们大了两岁的加茂伊吹,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极高尚的品格。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谁发自真心地完全厌恶加茂伊吹。” 在目送十殿成员急匆匆将濒死的首领抬入救护车中时,中原中也忍不住如此感叹:“总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站在他的对立面,但没人能拒绝和他成为盟友的诱惑。” “羂索也是。”中原中也补充一句,“我看不出他对加茂伊吹的恨意,他们之间一定有更多内情。” 太宰治不置可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示意部下给森鸥外打电话汇报两人平安归来,随口说道:“这次回去之后,恐怕森先生不会放过我们啊——” 中原中也也想起这事,他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在遗忘一些细节之前先将其大致记在备忘录中,走到一旁安静些的地方去捋顺整体思路。 站在原地的太宰治瞥他一眼,见没人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这才看向右手的掌心。 太宰治曾两次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相同的评价是:苍白、冰冷、伤口斑驳、毫无生机。 他攥住拳头,很快又松开,反复重复了几遍这个动作。 不同的感受来源于,他本人心情的变化。 *—————— 与万悲双胎吞佛带来的精神伤害不同,由于强行发动反转术式,加茂伊吹的身体遭到了实打实的破坏,虽说从外表上看不出异常,内里情况算不上好。 他的内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还好他在闯出领域后以最快速度调动咒力护住了被反转术式炙烤着的器官,否则恐怕要直接因多器官衰竭而死。 更别提还有失血过多等繁多的小问题。 在他几乎没了心跳的时候,收到十殿求助信息的与谢野晶子在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的陪同下终于到场。 她焦急地冲进手术室,不到五分钟又呆滞地出现,双手上全是血迹。 明明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与谢野晶子却还是在死神将要降临时,颤抖着嘴唇哭了出来。 “怎么会没有效果……”与谢野晶子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最信任的两位同伴,喃喃地重复,“我以为是手套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都不行、没有效果……” “……我明明能救回一整支军队!” 将死的是加茂伊吹,绝望的却是与谢野晶子。 曾经令她无比想要摆脱的能力终于在某天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她反倒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加茂伊吹的腹腔已被剖开,在普通人的角度,她难以直视,在医者的角度,她束手无策。 眼泪顺着她的两颊滑落——她还是无法战胜顽劣的命运。 江户川乱步在一旁平静地开口,他说:“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不用太过在意。这是加茂伊吹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福泽谕吉和与谢野晶子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咒术界中也有特殊的治疗手段,加茂伊吹却还在使用假肢,”他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他有无法被治愈的理由,可能是体质特殊,也可能是身负诅咒。” 抬眸望向头顶亮起的红灯,平日里最孩子气的江户川乱步反倒是此时最镇定的一位。 “加茂伊吹寻求死而复生之法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他在为某个重要的存在谋求生路,为此不惜支付一切代价——这个目的还没达成,就算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他也不会死的。” 江户川乱步笑笑:“他一定有自己的底牌,命运或许不站在你那边,却站在他那边。” 倒计时四十八天。 加茂伊吹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他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好在生命体征都稳定下来,只需要等待苏醒就好。 江户川乱步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最后的底牌“人气”,终究还是在他生死攸关之际发挥了关键作用。 命运在他背后默默守护,奉上并不宏大的助力。 ——那只是心电图归于平静后,很快又在屏幕上闪起的一道曲线。 第166章 他活下来了。 加茂伊吹谢过第一时间赶来为他进行检查的医护人员,在众人轻轻掩上房门后,他难得拿出怠惰且慵懒的姿态,仍平躺着没有起来,只是微微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郁,是偷袭行动的天然伪装,极远的某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说明暂时闭门拒客的十殿没有对龙头战争的局势造成太大影响,剧情仍在按部就班地稳定朝前推进。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窗台上,目光沉静,与加茂伊吹对视时也没开口,显然是在等待青年主动解释。 它很少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出“愤怒”的情绪。 随着加茂伊吹的人气越来越高,开发系统的科研人员凭黑猫反馈回神明世界的具体数据获得了各种形式的投资,加之他们本身就在不断完善系统功能,直至今日,黑猫的情感模块基本已与普通人类无异。 不仅如此,黑猫还有人类很难具备的优点——它情绪稳定,或许是因为终究不会被感性百分百支配,无法抹消的非人感仍使它在大部分时间都镇定到甚至显得冷漠的程度。 比如它依然不赞同加茂伊吹以身犯险,毕竟在系统的运算程序之中,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来说,稳妥行事的收益不一定比破釜沉舟更高,风险却一定更小。 加茂伊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是他除了人气以外、另一件可以笃定相信的事情——若他与黑猫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想微笑,就可以不用勉强去做。 “让您担心了,我很抱歉,先生。”加茂伊吹对黑猫如此说道,“但依照现在的结果来看,我绝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双眸,疼痛、疲倦、迷茫等诸多负面感受在此时涌上心头。这是重伤濒死后的正常反应,不足以令他作为借口而软弱地保持沉默。 因此,他细细地为黑猫罗列着此行的收获。 “先生,我见到了那场车祸的幕后黑手。他并未否认自己的罪行,而且明显还要于之后的某时再为我找些麻烦,可应该是我经历的太多,在我与他面对面对峙时,我竟然没有生出足以冲昏头脑的仇恨。” 第183章 “他对我也没有恨意——有什么存在促进了他的觉醒,所以他知晓神明世界和读者的存在,才会选择对我痛下毒手。”加茂伊吹整理着脑中的情报,“但他显然不了解人气的机制。” 他进一步说明道:“如果说我们对情报的掌控程度在百分之百,依照他甚至能够独自突破世界壁垒的情况来看,他至少也要获得八十分的好成绩。” “先生说过,您是被正式投入使用的零号机,那影响羂索的存在就不是系统,其真实身份又成了另一个谜。” “好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不是毫无头绪。”加茂伊吹感叹一句。 他再次望向黑猫,见对方虽然在一瞬间显得有些震惊,但总体兴致不高,便继续朝下汇报:“如果我没有亲自带领部下前往新横滨站,十殿一定会折损更多力量,这是第二个收获。” “即便没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能够尽力减小损失,也算体现了我这个首领的价值。”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一顿,转而问道,“先生应该已经见过十殿的成员了吧?” “当天被困在新横滨站的二十几人里,活下来的人数是……?” 或许是当天在他面前死亡的部下为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下意识的小心。 黑猫的确已经掌握了这份情报,它知道加茂伊吹心系组织,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爽快地答道:[前后两拨人马共有六人死亡,后事已经安置妥当。] [剩下的成员之中,九成人都身负重伤,勉强保持清醒坚持到领域碎裂的人们,都是因知道有你在才有信念坚持下来。]黑猫说道,[这证明你的判断没有出错。] [身为首领,这是你作为组织精神支柱的最好体现,然后,无论爱戴你的部下出现在哪位角色的视角之中,都能够通过侧面烘托的手段表现你的品格。] 但——称赞到此结束,黑猫话锋一转,它说道:[你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的确不必事事和我商量,但我也希望你知道……] [lesson 11:别将目光一味地朝长远的未来投去,珍惜当下同样非常重要。] [比起遥远的神明世界里每年给予你一次反馈的读者们,漫画世界里有离你更近的存在,会被你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沉默许久后,直白地说道:[伊吹,你让我很担心。]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很快笑道:“真是满是私心的教导啊,先生。” “不过我也一样,我在想尽一切办法争取人气的同时,其实还怀着另外一个心思。”他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为我的人生带来第一束光的先生失望。” 他们一时间都没再出声。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打破了沉默,他说:“我还有两点收获没说完呢。” 加茂伊吹将他领悟反转术式、并创造出全新领域的情况全盘托出,又说自己已经确定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bsd》世界的重要人物,与他们建立起了比较牢靠的战友情谊。 “他们的支持应该也是我能够度过难关的重要因素之一。”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很浅,应当是心情还算不错,不过身体不支持他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哪怕只是露出笑容。 终于感到从长时间的昏迷中缓过气来,加茂伊吹歇了几秒,甚至生出了调侃黑猫的心思:“我当然要把新横滨站发生的一切都细致地告诉先生,但如果先生不想听,我就不多嘴了。” 他故意曲解了黑猫对他自作主张行动、差点送命的行为的不满,以表示它依然是他最尊敬、最亲爱的老师。 黑猫听出了他的揶揄,但依它来看,现在不是个转移话题的好时机。 它从窗台上灵巧地跃下,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抬起一只前爪压在青年的胸口上,轻轻使力便叫加茂伊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严肃的指引者对加茂伊吹说:[你不该冒进行事,一旦这场豪赌以失败告终,我们前十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获取人气的根本目的是延长生命,伊吹,你执念太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入了本末倒置的怪圈。] 加茂伊吹的笑容就僵在嘴角,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挠挠脸颊,插着针头与仪器的手背僵硬至极,使他无法做出这个动作,于是只能转用左手。 在他因自己看似大获全胜而彻底陷入得意忘形的情绪之前,黑猫指出了他没能意识到的巨大问题,这令他从死里逃生的欢欣中迅速抽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冷静、睿智的状态。 “您说的对,先生。“加茂伊吹长出一口气。 既然理智已经回归,就是时候考虑一下与羂索有关的事情了。 他正色道:“我们猜得没错,策划了那场车祸的真凶,的确是迪亚波罗提到过的、名为‘羂索’的男人。” 加茂伊吹将事情的始末细细讲了一遍,如同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甚至与黑猫一字一句地分析当时的对话。 他差点忘了,积攒下无数人气、令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筹码从来不是所谓的“赌”,而是他依据实际情况步步为营、谨慎布局后所理应收获的、一系列本就该属于他的成果。 倒计时四十四天。 眼看苏醒已有两日,加茂伊吹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接待任何客人。 他婉拒了许多组织名为探病实为试探的会面请求,甚至没有听过十殿的工作汇报,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养伤,也算是他为了庆祝新生而亲自批准的小型假期。 加茂伊吹胸前开了一刀,内里的伤情实在太重,如果他在近段时间不能好好疗养,恐怕未来还要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不想让本就残缺的人设中再多上一个病弱标签,因此对接受治疗显得很是上心。 但他也不能休息太久——距离返回京都的时间越来越近,不得不做的事情却越堆越多。 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挂念着随圣天锡杖的灭亡而暴露出来的那本“创世之书”,不可能放过这个或许会令禅院甚尔逃过一劫的机会。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究竟该从哪入手,门外轮班值守的部下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表示又有客人来访。 加茂伊吹望了一眼时间,想不到有谁会在现在来访。 于是他问:“是谁?” 门外沉默一瞬,竟同时报出了两个名字:“客人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先生和来自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先生。” “前者说关于您之前拜托他分析的情报有了新进展,要尽快和您讨论后续安排;后者说在新横滨站承蒙您关照,一定要当面表达谢意。” 这样一对组合,就连加茂伊吹听了也忍不住沉默一瞬。 他扶额,直切重点:“他们见过面了?” 部下犹豫的语气告诉加茂伊吹显然不止如此。果然,男人在停顿几秒后说道:“……似乎不止是碰过面了——人还在楼下,但我们的消息已经传上来了。” 该怎样形容这场闹剧?恐怕连加茂伊吹本人都不好评价。 因为他听见男人说:“他们……甚至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第167章 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相处得不太融洽。 直到两人先后进入病房、已经站在病床旁边还时不时相互拌几句嘴,加茂伊吹才头痛地意识到,刚才部下口中所谓“小小的争执”实在是个有些含蓄的说法。 他们本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独立存在,却因社交圈中都有加茂伊吹而被联系在了一起。 武装侦探社和十殿一样在龙头战争中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不轻易参与争斗;港口黑手党作为希望大获全胜的一方则不会因任何成员的个人原因与其他组织结仇—— 但偏偏今日,两方派来的使者都是组织中最为随心所欲的那人,加上他们的存在于剧情中都比较重要,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决定要先将他们里的谁单独邀进病房。 令他感到更难办的是,守在医院大门处的部下并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两人同时到来,从而错过了引起他们争执的具体原因,也无法为加茂伊吹提供任何帮助。 加茂伊吹只能按一切照常处置此时的情况,在必要时担任调停者的角色,说不定还能再卖双方组织一个人情。 好在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都还算在意加茂伊吹。 青年示意自己要开口而稍微清了清嗓子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投放在其他事情上的注意力转回加茂伊吹身上,令房间中竟显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寂静。 加茂伊吹稍微调整了呼吸,终于做好了进行长时间对话的准备,把右手轻轻覆在胸口处提醒自己动作幅度不要太大,这才出声朝两人问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仍有些不明显的虚弱,似乎是在暗示两人:就算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不要在这继续上演那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了。 第184章 接收到这个信号,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对视一眼,稳定下来的速度倒是很快。 前者有绝不会被加茂伊吹拒之于门外的自信,他的目光在连接着病患身体的众多仪器上打了个转,马上轻而易举地得出了结论。 “恢复情况还不错嘛,虽然不能接受异能力的治疗,但也比普通人要好很多了。”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他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听说与谢野小姐还因为我的特殊情况哭过一场,真是不好意思,等我身体痊愈再上门赔罪。” “无所谓哦,”江户川乱步耸耸肩,状态松弛,“与谢野经历过的大场面远比你想象中要多,既然你顺利保住了性命,她就不会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太宰治脸上浮现出了细微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加茂伊吹心知对方应当是在思忖十殿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干脆为他留出一个僻静的空间思考,于是说道:“太宰君可以在那边的沙发上稍等一下,我得先听听江户川先生带来的情报。” 他做事一向很有条理,知道待办事项再多也讲究轻重缓急。就算太宰治是在森鸥外的授意下才来到医院,港口黑手党的优先级也一定得排在禅院甚尔之后。 若港口黑手党派来的使者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加茂伊吹还要考虑自己这话会不会惹恼对方,但既然来的是与他在领域中同生共死过的太宰治,他便甚至连解释都不用多说一句了。 ——太宰治自然能听到“禅院甚尔”这个名字,然后就会自觉为其让步。 “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寻找甚尔,但又无法轻易放弃——这次的事件充分说明了我心中的担忧的确有其存在的必要。”加茂伊吹无奈道,“希望你带来了好消息。” 太宰治了然地点头,对加茂伊吹的安排接受良好。 他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处走去,通过脚步丈量发觉这间病房比视觉所感知到的面积更大,当他稳稳坐在沙发中间之后,他甚至有些听不清加茂伊吹口中的内容了。 这说不定也是医院或十殿的特殊安排,没令太宰治感到被防备的不适,反倒让加茂伊吹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份谨慎与周全。 太宰治注意到茶几上的水壶壶口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自来熟地翻过倒扣着的玻璃杯为自己倒了杯温水。 就在他握着玻璃杯朝沙发靠背上倚去时,随着视线自然地朝下偏移,他正好与一双金色的竖瞳对上了目光。 一只黑猫正趴在茶几下放置杂物的空格中,大概是在此避光小憩,与太宰治对视,竟还长大嘴巴露出獠牙、直直朝他打了个哈欠。 这是加茂伊吹的爱宠,除了面临需要战斗的紧急情况时,基本都将它托在肩头,摆明了偏爱的意味。 想到这里,太宰治稍微来了些兴趣。 他放下玻璃杯,从西装马甲的口袋中摸出一块被银色细链束在纽扣上的怀表,在黑猫面前轻轻晃晃,企图吸引它的注意力,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慵懒的眼神,像是在嘲讽他的幼稚。 反正森鸥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要他尽量与加茂伊吹打好关系。 太宰治在百无聊赖中漫不经心地想到——按照电影中男女主间上演的寻常桥段来看,说不定“先和猫打好关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待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趣,于是他扬声问道:“加茂先生,我可以抱抱你的猫吗?” 耳边细碎的声音一停,他大概是打断了那边的对话,但太宰治只在意加茂伊吹的回答。青年很快说道:“只是别勉强它。” 太宰治得到了许可,继续埋头逗弄猫咪,加茂伊吹转回目光,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刚才的话题。 “推理出禅院甚尔这段时间的行动路线不是难事,他最终的落脚点的确是大阪难波。” 江户川乱步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他说:“不过,考虑到十殿已经提醒过他,他百分百会寻找新的住处。” 青年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移动的距离不远,很快停在了大阪站的位置,在附近轻巧地打了个圈。 “梅田,这就是他的下个目的地。” 加茂伊吹缓缓点头,他面上毫无怀疑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笑道:“十殿克服万难才将消息送到他手上,你却只凭我提供的少量情报就推理出了正确结果——” 事实上,令加茂伊吹下定决心与武装侦探社建立合作关系的侦探社成员并非是与谢野晶子,而是江户川乱步。 他在意识到普通人绝对无法跟上江户川乱步的思考速度与推理节奏后,就一直希望通过这个神明赐下的金手指为自己做些什么,此时正是其发光发热的好时机。 十殿能提供给江户川乱步当作线索的信息只有禅院甚尔还愿意被十殿监控时被记录在册的活动轨迹,没有更多实质性的帮助可言。 但名侦探不过是又问了加茂伊吹几个与禅院甚尔个人有关的问题,听过他完全凭主观印象给出的答案以后,就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禅院甚尔的踪迹。 “真是嫉妒福泽先生的识人能力,”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我也想拥有具备如此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的部下啊。” 江户川乱步眉眼弯弯,自加茂伊吹叫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交给他许多零食之后,他便显得心情很好,连带对加茂伊吹的态度都更加温和。 “即便我不是你的部下,不还是得任你差遣?”他口中咀嚼着蘑菇山的巧克力部分,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而且,你能调动的人脉也并不比武装侦探社少嘛~” 他虽没明确道明这话是指沙发那头已经顺利将黑猫抱进怀里的太宰治,加茂伊吹却第一时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加茂伊吹笑道:“我与十殿都恪守等价交换的原则行事,一直相信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加茂伊吹向江户川乱步表明十殿并未主动与港口黑手党结盟,也是让武装侦探社安心。但显然,江户川乱步关注的重点并非各大势力之间的纠葛,而是更具体的事情。 “他对你很感兴趣。”江户川乱步看热闹似的说道,“但恰恰‘偏了点’。” “偏了点?”加茂伊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 名侦探抬手将最后的蘑菇山随碎屑一同倒进口中,肯定道:“对,偏了点。” 在加茂伊吹不解的目光中,江户川乱步笑笑。 “他以为他又靠近你一些了,但他早从最开始就走错路咯。”江户川乱步终于吃得心满意足,他将包装盒朝远处的垃圾桶中一掷,正中桶底,引得他欢呼一声。 “依你来看,你是个高尚的人吗?” 他的问题太过直白,以至于加茂伊吹本人都噎了噎。好在江户川乱步不是真想让他吐出一个答案,他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靠近在病床上基本很难动作的加茂伊吹,低声说道: “你能感觉到的吧,他还看不见你灵魂的模样。” 江户川乱步不将这看作值得炫耀的事情,语气平静,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他拖着长音,似乎有些感慨,“我已经看到 ‘轮廓’了哦。” 在下一秒,江户川乱步又撕开一袋巧克力。 “嘛,总之,还是先说完和禅院甚尔有关的事吧。” 第168章 江户川乱步说话的速度不快,在切换话题后又去一旁摸来刚被丢远的地图,加茂伊吹因此获得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自他话音落下还不到十秒钟,加茂伊吹已经想完了这话背后的所有含义,于是他抿唇笑起来,反问江户川乱步道:“江户川先生的意思是,你认为我并不是个高尚的人?” 不出他所料,江户川乱步甚至没有否认。 这位能够凭借最细微的线索推理出世间全部真相的名侦探显然对结论持有百分百的自信,他答道:“嘛——乱步大人和太宰治本来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他会稍微落后一点,也是正常的事情。” 见加茂伊吹但笑不语,江户川乱步将双腿盘在椅子上彻底坐定,显然有就此与人争论一番的意思,追问道:“难道你不觉得乱步大人比他更了解你吗?” 加茂伊吹耐心点头,却并非是在表达认可,只是示意自己有在仔细听着,如果想要获得他的认同,江户川乱步必须再拿出些具有说服力的论证。 而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说了这么多、当事人本身却绝不信服的江户川乱步收起了刚才悠闲的表情,又闹脾气似的嘟起了嘴。 “你不相信我的超推理?” 一向对他的能力表现出无条件肯定的加茂伊吹竟然在此时唱起反调,这毫无疑问激起了江户川乱步的好胜心,他竟然主动给出了进一步解释。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真切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侦探的工作就是按照一定逻辑将所有线索拼凑起来,最终组成一个足以解开全部疑点的真相——你有时会要我向你解释推理过程,由此可以得出,这就是你心中超推理的运作模式,对吧?” 第185章 “但异能力不是这样的。”江户川乱步摇了摇头,“我只需要看上一眼,答案就会自动浮现在我脑中,世界在我眼里与众不同。” “比如说,尽管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我能够确定,圣天锡杖一夜灭亡、高濑会再次显出衰败之相、港口黑手党近日以来屡屡在战争中占得先机等事件中,背后都有十殿的手笔。” 说到这里,江户川乱步没忘了表明立场,他说:“我不是在说你是个坏人,只是觉得太宰治对你的评价并不恰当。” 加茂伊吹是位好首领,不把部下当作可以随意摆弄支配的棋子;也是位好友人,能为了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横滨,毅然踏入龙头战争的浑水。 或许他还是个好儿子,好兄长,他可以是没有短板的铁桶,可以是万人敬仰的好好先生,但他瞒不过江户川乱步的眼睛。 “你会踏上如今的人生道路、养成现在的性格品行,只是因为这样做对你有利,而并非是你真心想要去做。” 江户川乱步以一种毫不避讳的审视目光看着加茂伊吹。 “换句话说,你达成目的的途径正好与变成好人的做法重合,如果成为一个连环杀人犯或战争发起者才能使你达到那个目的,你或许会感到犹豫,但最终也将去做。” 这倒是个加茂伊吹从未考虑过的全新角度。 毕竟他与黑猫初遇时只有八岁,若系统要他打造出终极反派人设,他一定会感到胆怯而拒绝合作。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被剧情再折磨四年时间直至即将死去,心理扭曲的少年说不定真会走上极端的恶人之路。 他惊讶于江户川乱步能将除了神明世界和人气以外的部分看得如此透彻,却也在同时感到有些好笑。 江户川乱步又仰头看向天花板,尝试将巧克力掰成小块后直接丢进嘴里,因此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化:“反正我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我好,一切都好’。” “你有自己的渴求,既然没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过,那就都与我无关。” “江户川先生的大多数分析都是正确的。”加茂伊吹终于接话,他以赞许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将高尚看作我灵魂的伪装,那么,你的推理足以证明你看到了我灵魂的轮廓。” 还没等江户川乱步感到得意,他接着说道:“但我不认为你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因为现在的你就像一台无法将人性与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 “我是说,你的过程大致正确,却因为缺少一个步骤,在特殊情况下很难得出正确答案。” 江户川乱步立刻低头看向加茂伊吹,他反问道:“你想纠正哪个结论?” 加茂伊吹笑笑,心想还好自己已经过了会无条件反思自己的时间段,从而不会因江户川乱步的评价而自乱阵脚。 他说:“人类本身就是推理过程中最大的变量,比如我会拼尽全力拯救部下,最直接的目的不是保全十殿的力量或收买人心,而是要尽到我身为首领的责任,尽可能多地带回愿意追随我深入险境的伙伴。” 江户川乱步又摇头,他的组成中的确缺少社会中常见的人情观念,因此他同样无法认同加茂伊吹的说法:“我不认为这种因素会影响推理的结果。” “可我的人生正是在一份份人情的积累下来到了这个高度。”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虽然现在还无法证实我的品格如何,但江户川先生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江户川乱步稍微有了些兴趣:“赌什么?” “就赌——” 加茂伊吹笑笑。 “赌禅院甚尔的下一站不是梅田,而是横滨。”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飞快地回顾了整个推理过程,分析了自己判断禅院甚尔将会前往梅田的全部理由。 第一,梅田距难波不远,是大阪购物中心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同时是城市的交通枢纽,商圈可以满足婴幼儿的需要,大阪站与梅田站的存在则便于他再次转移。 第二,作为日本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梅田甚至还有繁华的地下街可逛,每日都有无数游客前赴后继地投向其中,为此而来的外国人更是不在少数。 对于一位因没有咒力而在同行间显得存在感稀薄的体术高手来说,当地的人流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第三,从禅院甚尔之前的行动路线来看,他选择落脚点时始终遵循着“不走回头路”的原则,显然有一定规划。 如果将日本可停留的区域看作一个点,禅院甚尔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将所有点一笔连起,绝不在同一块区域团团打转。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毕竟诅咒师集团不知道他的下个选择是哪,却总归到过他的上个选择。 一旦禅院甚尔在原路返回时撞上了某个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势力,恐怕就要与人上演一场瓮中捉鳖的大戏了。 如果诅咒师一方没有建立起十殿这般完善且会将资料长时间留存的情报系统,只是亦步亦趋跟随禅院甚尔的脚步,恐怕只会越来越难以发觉这个规律。 禅院甚尔从京都前往大阪,即便要朝神奈川转移,也要经过奈良、爱知、静冈等城市,若是他直接来到横滨,中途的可用落脚点就会被一概抹消。 而除了这三点外—— “禅院惠……”江户川乱步喃喃道,他不懂加茂伊吹怎么会忽视如此重要的因素。 禅院甚尔树敌无数,他不可能放心将禅院惠交给其他人看顾,但将其一同带来横滨也是极不理智的选择。 龙头战争不会善待任何一位参与者,因此殒命的平民几乎数不过来。 加茂伊吹则回复道:“我没有详细的推理过程,只是想到他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而现在我想见他,或许他也会愿意来到我身边。” 其实,他只是有种直觉,感到羂索不会善罢甘休。 若羂索能在第一次联动时将两面宿傩打包送到意大利,没理由不能在第二次联动时引导禅院甚尔来到横滨。 江户川乱步则没再说话。 他恍惚意识到,原本自己凭超推理瞬间得出的答案,竟在加茂伊吹的引导下多出了极详尽的推理过程,他不知道这是异能力的进化还是退化,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两人共同陷入漫长的沉思之中,都各自怀揣心事。 《bsd》的作者和《咒》的作者在设置剧情的偏好上有细微的不同。 从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具体合作内容到圣天锡杖被灭门的整个过程,加茂伊吹几乎能从每个重要情节中体会到一种明显的恰到好处之感。 仿佛一切都在作者的计算之中,事件就于最合适的情节与场景下顺理成章地发生,因果联系极为紧密,环环相扣没有破绽。 ——那,如果羂索真的会将禅院甚尔送进《bsd》世界的横滨…… 加茂伊吹听到一声因距离较远而十分微弱的手枪上膛声。 他抬眸朝声源望去,太宰治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一只手中还搂着黑猫,另一只手则直直举起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窗外。 ——现在……未尝不是让禅院甚尔出场的最好时机。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看向窗外。 横向推拉的窗子被一把扯开,黑发绿眸的男人灵巧地从建筑物外部翻进屋里,落地时动作轻巧,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起身,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扯起一个略显轻浮的笑意,贯穿嘴角的纵向疤痕便跟着一同动了起来。 “离上次见面可没过多久啊,伊吹。” 禅院甚尔来到病床旁,扯起床头卡草草看了一眼,笑容变浅许多。 “居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真叫人放心不下。“ 第169章 望着从那个谁都没能想到的入口隆重登场的禅院甚尔,加茂伊吹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时身体微微颤抖,牵扯起胸前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但他真的因为喜得意外收获而感到开怀至极,直到被走到身边的禅院甚尔一把按住头顶,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加茂伊吹抬手拭掉眼角的泪花,望向表情略显沉重的男人,知道对方在意他的伤势,便故意轻松道:“我大概三分钟前还在谈论和你有关的话题。” “我和这位先生打赌说,或许你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你帮我赢下了这个赌约。”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的视线没什么分量,仿佛只是随意瞥向江户川乱步,却令感官敏锐的名侦探产生了一种被凶恶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 尽管还因为禅院甚尔竟然真打破了超推理的计算结果而感到好奇,但无论如何,求生的本能总会在人类心中占据首位,于是江户川乱步变成了一只受惊的猫咪。 他朝后跳了一步,双手捏住椅子背部,显出不加掩饰的防备之意。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敏感,却并不认为禅院甚尔会对明显与自己有合作关系的伙伴产生敌意,便自然地猜想:或许是男人的身形与气质太有威慑力了。 第186章 于是他去拉着禅院甚尔坐下。 判断了江户川乱步的危险程度,禅院甚尔又将难掩乖张狠戾本性的视线朝太宰治投去,虽说顺着加茂伊吹的力道坐在了病床上,却依然向外传递着青年难以察觉的威慑信号。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草木皆兵了,但羂索所说的内容与加茂伊吹的情况完全一致,他必须尽可能警惕起来。 “多谢你对伊吹的照顾,”禅院甚尔迟迟才接上加茂伊吹的话音,他朝江户川乱步极轻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不省心的家伙就由我来接手,不会让他掺和进麻烦事里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警告,不太礼貌,仿佛要自作主张地令加茂伊吹与旁人划清界限。 就连才走过来的太宰治也饶有兴趣地盯着加茂伊吹的反应,好奇一向擅长平衡之策的十殿首领在面对友人略显过分的发言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出乎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预料的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甚至没表现出任何不赞同之意,而是坦然为两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这位就是我之前一直提到的挚友禅院甚尔,这两位则分别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和隶属于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心情很好,说道:“甚尔来了,很多麻烦事就会迎刃而解了。” 他用一句话将禅院甚尔的发言变为保护性质,在双方简单问过好后,房间中有些紧张的氛围又再次和缓下来。 太宰治对禅院甚尔很感兴趣。 加茂伊吹的病房在五楼,禅院甚尔上来时没引起层层把守在楼下的十殿人员的关注,又轻松到如履平地——太宰治下意识将中原中也作为比较对象,在扫到男人蕴含着极强爆发力与攻击性的身体之后,又默默否认了对比出结果的可能。 与心中已经生出了许多想法的太宰治不同,江户川乱步显然更在意禅院甚尔出现在横滨的理由。 名侦探在确定加茂伊吹正扣着禅院甚尔的手腕后,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男人的头顶一路扫到鞋底,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感叹道:“你现在应该出现在梅田才对啊。”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在禅院甚尔出现后就相当放松,明明刚才还在讨论着几乎可以被称作人生哲学的内容,此时便已经兴致勃勃地思考起将向江户川乱步讨要的奖励。 弱者总会下意识将依附强者作为生存的唯一指南,但毋庸置疑,加茂伊吹不在普通定义下的菟丝花的行列之内。 而能仅凭“存在”这一事实令一向显得深藏不露的加茂伊吹露出万事无忧的愉悦表情,只要是好奇心稍重些的正常人类见到这一幕,一定会不自觉向禅院甚尔多投去一些目光。 注意到这份关注,禅院甚尔虽然仍漫不经心地笑着,指尖轻轻在病床的床单上划来划去,周身却隐约透露出一股浮躁之意,使加茂伊吹立刻发觉了他的反常。 青年转头和他对上视线,目光并没停留太长时间便又转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介绍完双方身份,没等有谁发起下一个话题,加茂伊吹便下了个直白的逐客令:“甚尔突然来访,对我来说是个惊喜,正好我有些话想和他聊聊。” “今天……”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浮现出些许无奈之意,“恐怕不能再招待两位了。”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很近,又有一种外人难以融入的气场,尽管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还有话想说,甚至后者进门来还没有获得交流的机会,此时也只能识趣地告别。 江户川乱步抛下一句“愿赌服输”后就提着还没吃完的巧克力走了,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看出加茂伊吹的确没有待客的心思,很快做出了决断。 “你这次会记得给我打电话吧,加茂先生?”太宰治比了个通讯的手势,边将怀表放进口袋中,边暗示道,“我毕竟也身负任务,由你选择时间,至少给我一小时吧。” 毕竟有江户川乱步的爽快在前,太宰治不好多留,因此在请求得到加茂伊吹的许可时,语气中多少带上了些许小心。 但适当示弱显然也是太宰治计策中的一环。在加茂伊吹将个人电话号码输入他的通讯录中以后,他立刻露出一个微笑,向两人告别,马上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加茂伊吹的视线在病房另一侧扫了一圈,捕捉到跟随太宰治走到病床附近的黑猫,与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黑猫拖长了音调叫了一声,很快迈开步子,黏上了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太宰治,在他脚边团团打转,做出一副十分不舍的样子。 太宰治有些惊讶,他看看黑猫,又看看加茂伊吹,说道:“我只是抱了一会儿,没想到它这么亲人。” “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待在我的病房里吗?”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疑惑,他朝黑猫轻轻招手,“先生,到这儿来。” 原本极通人性的黑猫根本不动,它稳稳蹲在太宰治的皮鞋上,用纤细修长的身体为太宰治的脚面增添了四公斤左右的负担。 加茂伊吹无奈起来,他又唤了几声,难得露出了局促的表情,向太宰治说了声抱歉,马上拜托禅院甚尔替他把猫抱回。 还没等男人行动起来,黑猫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撒娇似的叫声,又在太宰治的□□转了一圈,最终牢牢贴住他的小腿,还用柔软的头顶轻蹭他的裤腿,显然不愿离开。 “我可不清楚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让不让养猫,所以你最好还是陪着我吧。”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但大概还是不忍让爱宠不快,很快,他又用满是歉意的目光看向太宰治。 “……我知道这或许会让太宰君感到有些为难,但你如果方便的话,是否能替我照顾它几天呢?” 浮现在太宰治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加茂伊吹竟然喜爱这只黑猫到这种地步,他还能想到其他对着一位黑手党提出的、更荒谬的请求吗? 见少年嘴角一抽,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说:“就当是组织间合作的第一步……” “哦!我突然想起来,森先生好像就是爱猫人士,尤其对黑猫。”太宰治已经弯腰将黑猫抱了起来,他笑着朝加茂伊吹挥手,“等下次见面,我就把它平安送回来。” 病房门被轻轻掩上,加茂伊吹短暂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就发现禅院甚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惠呢?”加茂伊吹自然地问道。 禅院甚尔垂下视线,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浑不在意地说道:“送到京都去了,暂时和宪纪住段时间,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再说。” 加茂伊吹点头:“嗯,横滨现在太乱,没什么好地方能安置那孩子。”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道:“你见过羂索了?” “在十殿找上我之前,我就见过他了。”禅院甚尔解释道,“我被强行拉着说了些话,之后就一直感到心神不宁,得知你在横滨之后,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男人反问道,“他用我和惠来威胁你吗?十殿的信使匆匆忙忙递了句口信,越是强调你这边一切都好,我就越觉得你有事瞒我。” 他扫了一眼加茂伊吹胸前狰狞的刀口,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还是聊聊正事吧。”加茂伊吹将视线挪到一旁去,转移话题道,“从羂索和你的谈话到不走门而选择翻窗的原因……我都得好好听听才行。” “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禅院甚尔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轻轻拍了下加茂伊吹的肩膀,示意青年转过头来。 “之所以翻窗,是因为通往医院正门的路上有条车队,成员全副武装,应当是来者不善。我本来想直接解决他们,但我不了解横滨的局势,怕给你添了麻烦,既然分不清敌我实力,就干脆绕开所有守备,先找到你再说。” “顺带一提——” 禅院甚尔压了压嘴角:“你的病房地址也是羂索告诉我的,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第170章 额头上带着明显缝合痕迹的男人找上门来时,禅院甚尔正在超市里为留在家中的幼子挑选之后一段时日的食材。 尽管他是大名鼎鼎的术师杀手,也从没打算做好二十四小时接待客人的准备,他没想到对方到得这样快,买了不少东西。 羂索来得不是时候,禅院甚尔左手提着坚果酱和核桃油,右手拎着肉蛋禽奶,口中含着一块找零时换来的巧克力,比起家庭主夫,更像是个替人跑腿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跟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街边的咖啡厅,惹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虽说心中防备,禅院甚尔面上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将手头的东西一股脑甩到卡座的另一头,半倚半靠地坐下,没有主动点单。 倒不是说要防人到这种程度,而是必须回家照顾儿子,不想在这过久停留。 第187章 禅院甚尔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屈起食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声,他说:“快点进入正题,我没心思陪你。” 羂索没有能在完全避过十殿耳目的情况下准确捕捉禅院甚尔行踪的情报网,他辗转了许多人脉,最终通过孔时雨的介绍,从禅院甚尔口中讨来了一点和平相处的时间。 活了成百上千年,羂索到现代反而小心起来,他有自己的顾虑,不能触怒这人。 于是他朝店员摆手,说就要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爱尔兰咖啡,被禅院甚尔临时拦下。 “不要酒精。”见事情大概会很慢才能完结,禅院甚尔修改道,“两杯美式。” 羂索笑笑,他应下这个要求,改口道:“两杯美式。”随后向禅院甚尔解释,“我只想到你应该不会喜欢甜口。” 禅院甚尔歪头撇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很不在意羂索的体贴。如果不是对方称手中有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重大情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口赴约。 电话里,羂索坦然地向禅院甚尔阐明来意,说并非是有事相求,只是想让禅院甚尔知道某些真相,以免加茂伊吹重蹈覆辙,拼尽全力也仍会踏上原定的命运轨迹。 羂索的话不清不楚,禅院甚尔不承认自己认识加茂伊吹。 他边骂了句神经病,边用另一部手机给孔时雨发去消息,立刻询问了羂索的来历。 孔时雨不清楚,朝上追溯到前一位线人,对方的回答仍是不清楚。 就在禅院甚尔忙着双线程查证之时,羂索说道:“加茂伊吹本该在2000年的9月自戕,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在终末之日到来前和你见了一面。” “你或许不知道吧,在他交付给副官的遗嘱中,他将自己唯一的财产留给了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 “如果他真的死在那时,你会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禅院甚尔发送消息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看了看在身边床上乖巧安眠的幼子。 禅院惠幼嫩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是他和神宝爱子一同挑选的载体,原本上面有只红宝石耳坠,后来被他物归原主,便只剩下一条寄托着父母期待的链子。 不远处的厨房中,才认识几日的女人正轻哼着说不出名字的小调,兴致勃勃地写下超市采购的清单,尽力为禅院甚尔营造出家庭的温馨感。 视线走过一遭,禅院甚尔最终抿唇,他起身,说:“见一面吧。” 他给羂索的地址是一家距离实际住所很远的大型超市,没有约定时间,他悠闲地过去,羂索在他结账时出现,气质实在太特殊,令禅院甚尔甚至没有认错的可能。 现在他们相对坐在咖啡厅中,羂索一改电话里那副扔下大饵的豪爽,仿佛正在享受店内轻松的气氛,如果不是禅院甚尔又沉默着提起一旁的购物袋,想必他仍不会开口。 “别着急嘛。”羂索笑道,普通至极的面容因他的游刃有余而多了几分风采,“我只是很好奇,你和加茂伊吹总是在为彼此经受漫长的等待,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特殊关照。”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说话,我也不是非听不可。” 羂索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已经得出了结果——你与我一样,认为加茂伊吹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无论在他身上投入多少时间与精力,都是发自真心的心甘情愿。” 男人抬手,轻轻抚上额头上的缝合痕,沉默几秒,将曾经仿佛无边无际、快要将人溺死的迷茫与孤独融入一句喟叹之中。 “我等了八百三十七年,终于等到名为‘伊吹’的孩子于加茂家诞生。” “有人说我会被他杀死,于是我耐心等着预言应验。十年前,我参与了诅咒师策划的、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袭击事件,本该亲手割断他的喉咙,却不知为何,在出手的瞬间转变了心意。” 面对周身已然笼上杀意的禅院甚尔,羂索不闪不避,他依然笑着,面色却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沉。 他说:“从意识到我只是切下了他的右腿开始,我就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不该把会面地点定在这边的。”禅院甚尔乐了一声,显然是怒极反笑。 连羂索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动态视力不算太好,或许是天与暴君的速度实在快如疾风。 等他回过神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禅院甚尔嘴角微弯,面色极寒。 他说:“逼我在咖啡厅里杀人,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两人挑的位置很偏,高大茂盛的绿植遮挡住来自外部的视线,这样等级的异动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引起骚动。 羂索并不害怕,他只是笑着,继续说道:“但你大概想不到,我所掌握的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她的预言并不完全一致——若两者都是真理,那一定有一个要被排除才行。” “我知道自己或许会迎来生命的终结,但若是败北,也只可能输给六眼术师。”男人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似乎就连他本人都感到纠结,“但她说,我会死在加茂伊吹手上。” “取走我性命的赢家只有一个,而我必然要与五条悟开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羂索抬眸凝视禅院甚尔,他甚至伸出手将枪管朝一旁挪了挪,以免遮挡自己的视线。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轻了。 “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之间,能活到结局的家伙,或许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 加茂伊吹正在联络部下向医院增援。 挂断电话,他就着禅院甚尔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点头示意已经足够,简单解释道:“十殿查明了车队的来历,是横滨地下社会的四大组织之一,高濑会的势力。” 十殿此前为濒死的高濑会续上一段时间的寿命,但绝非想要就此接管那副烂摊子,在给予了与对方提供的情报价值相等的帮助之后,加茂伊吹便让人撤回了这份助力。 高濑会没在这段时间内建立起能够独立运行的指挥系统,又很难找到足以换来十殿继续支持的情报,眼见势去如山倒,竟忘了圣天锡杖的结局,打算趁加茂伊吹重伤时殊死一搏。 搏输了,高濑会消亡的速度成倍增加;搏赢了,龙头战争的结果立见分晓,任何纷争都被当场化解,高濑会从此统领横滨,做地下政府。 他们敢如此冲动,背后一定有其他组织的推波助澜,森鸥外会在今日派太宰治上门,大概港口黑手党算不得清白。 毕竟,据此时的情况来看,港口黑手党应该是唯一一个百分百确信加茂伊吹绝不可能让高濑会翻出水花的组织。 加茂伊吹愉悦的心情消散了些。 十殿今日剿灭高濑会的残余势力,明日就会因破戒而被强行拉进龙头战争之中,即便此举算是正当自卫,他也实在不想出手。 禅院甚尔看出了他的为难,倒是没觉得区区数十人比羂索还要棘手。 正巧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向加茂伊吹说明两人间的对话,干脆主动请缨道:“我去解决。” 加茂伊吹看他一眼,稍微思忖一瞬,很快接道:“需要什么帮助?” “咒具,有多少要多少。”禅院甚尔盘算着要到哪去收服一只具备空间系能力、还便于随身携带的咒灵,“不过不是现在,就当作事后的报酬好了。” “你想让我支持你的术师杀手事业?”加茂伊吹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抿唇,不赞同道,“既然你愿意露面,就带着惠回十殿来。” 他低声道:“我从没承认过那次单方面的告别。明明本意都是为了彼此更好,我们何必非要走到那步才行?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无法独自应对羂索。” 禅院甚尔笑着问道:“怎么这样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也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有些哀愁。 “甚尔,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弱点。” 第171章 加茂伊吹说的没错,禅院甚尔无可辩驳。 他只是感到焦虑。 心中对加茂伊吹的在意越重,他就越是觉得躁动的心脏一刻都难以平静下来。 情绪波动引导出躯体化症状,禅院甚尔手心发烫,呼吸频率隐隐变快,轩昂的战意反倒让脑中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知道加茂伊吹几乎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因此自己不能久留于此。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对加茂伊吹说道:“给我一些趁手的武器,我先去把临近的敌袭解决。” 加茂伊吹看出两人很难立刻达成共识,他认为禅院甚尔在见到身负重伤的自己后应当会有些不同的考虑,因此愿意为对方留出一段时间进行思考。 第188章 即便仅是出于担忧也好,只要禅院甚尔愿意留在他身边,加茂伊吹就有足够多的把握使对方一生也不会与五条悟见面,从而自然地避免未来的悲剧。 他轻叹一声,还是点头,说道:“总归……就交给你了。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尽快联系我就好,十殿会在第一时间前去支援。” 禅院甚尔用一个懒散的笑容作为回应。 男人说:“一段时间没和人交手,骨头都要黏在女人怀里了,正好趁这机会找找感觉,以免之后工作时出事,砸了自己的招牌。” 禅院甚尔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留加茂伊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长时间都难以回神。 加茂伊吹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无论是禅院甚尔的状态还是刚才那番略显刻意的发言都似乎别有深意,让他不得不深入思考。 按照禅院甚尔最初时的设想,两人早就该在加茂伊吹夺权的当晚断绝关系。 今日重逢是意料之外的变故,既然他不打算留在十殿之中,等到了应该再次分道扬镳之时,自然一切都照旧运行。 加茂伊吹接着做他处尊居显的御三家家主,禅院甚尔则继续去咒术界庞大的影子社会中给人卖命。 但禅院甚尔分明又在向加茂伊吹强调某些信息:他试图令加茂伊吹认为他已经不再为神宝爱子的死感到悲痛,也说不定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总之—— 他告诉加茂伊吹,他现在正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中,之后必定会从事术师杀手的工作。因为语气轻佻,男人仿佛并非在随口阐述未来的打算,而是要故意激怒加茂伊吹。 简直像是——加茂伊吹的瞳孔微微一颤。 简直像是有意让加茂伊吹认为他早就成了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从而能够下定决心弃他于不顾一样。 加茂伊吹想了许久,也不愿将这个可能性排在心中的第一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要与禅院甚尔走到通过口是心非、相互折磨来自以为是地为对方着想的地步。 他们不该背道而驰,若是没有人气、命运、神明世界等一系列外部因素,也没有羂索在暗中进行的阴险算计,他们会成为真正无事不谈的好友。 即便神宝爱子病逝,加茂伊吹匆忙掌权,两人也会依然坚持每周至少见面一次,将留在身边抚养的孩子带去一同玩耍。 他们会点上一桌美食,痛快地谈论着最近咒术界内发生的或有趣或离奇的大小事件,分享彼此的看法,再一同拍着桌子大笑。 直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磨蹭到他们身边撒娇说想要睡觉,他们这才会意犹未尽地道别,顺带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成功为精神充满电量,期待起之后的快乐。 ——可他们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啊。 加茂伊吹为了给禅院甚尔的命运提供最大的容错率而深入战场,只为求得死而复生之法,差点于横滨殒命。原本行事最为小心的青年愈发贪心不足,保全自己一人还不满意,甚至要再想尽办法救下另外一人。 禅院甚尔则活成了他曾用尽全力才避免成为的烂人,与无数女人肆意谈情说爱,又在危险的环境下拼命搏杀。他似乎没怎么想过年仅三岁的幼子需要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只是一意孤行地和挚友划清界限,倒是无私。 他们仿佛是仅因利益聚在一起、无事发生时就该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可偏偏他们不是敌人——这是令加茂伊吹最为难以释怀的一点。 加茂伊吹以为自己只要不说,禅院甚尔就不会知道他的处境依然艰难,可禅院甚尔还是仅因十殿信使的一句口信毅然决然地来到横滨。 如同此时一样,禅院甚尔以为不求上进、自我放逐的荒唐行径会令加茂伊吹对他百般失望,但加茂伊吹也能一眼看出他一言一行都并非真心想要抛下这段友谊。 黑猫被太宰治带走,本宫寿生则又陷入了忙碌的追捕工作之中、暂时难以回应来自十殿的联络。 加茂伊吹怅然若失地望向窗外,在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的一片寂静之中,他感到胸膛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或许令他痛苦的不是皮肉上的撕扯感,而是身体内部更加隐蔽的某个存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与孤独裹挟着他单薄的身体。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时,他突然又被名为命运的浓雾遮住视线,看不清前路,只能咬牙闷头前进。 禅院甚尔最终还是没有向加茂伊吹说明他与羂索的对话内容,倒是将高濑会引起的麻烦滴水不漏地完美解决。 他是不擅长自夸的,跟随他一同去阻拦车队前进的几位十殿成员担任起解说员的职责,神采飞扬地对加茂伊吹描述着禅院甚尔作战时的英勇与矫健。 加茂伊吹显得很满意,只可惜自己重伤,不能外出,否则最好还要令观看加茂伊吹视角的读者都欣赏一下禅院甚尔的英姿。 将这事交给禅院甚尔去解决,加茂伊吹也有关于人气方面的考虑。 他希望禅院甚尔的表现能好一些、再好一些,至少让因为他的生活归于平凡、主要内容变为爱情与家庭而放弃观看他的视角的读者重燃兴趣,用精彩的战斗画面唤醒他们的喜爱,从而愿意重新开始为他投票。 高濑会的车队就被抛在路上,多亏了龙头战争背景下外出的普通人几乎为零,从而没有无辜者会因那车顶都被砸扁的惨烈画面受到惊吓。 将这片地区视为自己势力范围的组织前来打扫战场,自那之后没过多久,横滨内又有一支强大势力介入战争的传言便如同羽毛乘风飞起般立刻飘到了各大首领的办公桌上。 太宰治听说此事时刚把中原中也餐盘中的鱼肉丢进黑猫的饭盆。 他一边用叉子灵巧地挡住中原中也猛然刺过来的餐刀,一边朝森鸥外眉眼弯弯地笑道:“森先生,我就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人当敌千军之力,倒是有趣。”尾崎红叶也掩唇笑了笑,她看向森鸥外,提醒道,“还好太宰将加茂伊吹的黑猫接了回来,至少能让你撇开嫌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森鸥外咽下口中的食物,顺着尾崎红叶的目光,他垂眸看向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黑猫,与那双金色的眸子对视时,竟有种奇异的、面对对手时才会生出的隐晦危机感。 尽管这猫由太宰治亲手抱回港口黑手党大楼、因此不可能是异能力的化身,森鸥外还是轻轻一点餐桌,指尖下发出突兀的响声,制止了高位者例行聚餐时的闹剧。 他微笑道:“毕竟我们本就与高濑会不算熟识,和这事根本没有关系。” 餐桌上很快安静下来,只有黑猫在很快吃光食物后起身走出大厅,随着它的动作,它脖颈上的铃铛微微晃动,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这是太宰治专门在当日回程途中敲开一家宠物店的大门为它购置的礼物,至少能保证在它藏进某道阴影时,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不至于令太宰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当然,太宰治最初时的目的是将它送去宠物店将它从头到尾洗上一遍,以免身上携带了难以被人察觉的微型摄像头或其他仪器。 在不知道十殿是否会因为高濑会的袭击而查到的确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港口黑手党、并且迁怒过来之前,这只黑猫是两个组织之间达成合作的关键之一。 以加茂伊吹对黑猫的宠溺程度而言,太宰治甚至隐隐有种预感: 说不定也不止是“之一”那么简单。 而在解决了高濑会的麻烦后,禅院甚尔放下危险至极的武器,拿起刮皮刀给加茂伊吹削起了苹果。 他已经削了三个半,加茂伊吹吃不了太多,摆手拒绝的分量都进了他自己嘴里,还有几块分到了门外的守卫手上,好歹没有浪费。 在这个过程中,没怎么读过书的男人却灵巧地耍起了最油滑的避重就轻之法,像是为了在未来某时给读者带来惊喜而故意对某个重要信息简略描写、只为埋下伏笔的作家。 他隐瞒了部分真相,同时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加茂伊吹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他听着禅院甚尔语焉不详的叙述,心中竟不再感到焦急,反倒十分平静。 因为对对方抱有百分百信任,加茂伊吹首先能够确定禅院甚尔不会做出于他有害的坏事,既然如此,不能坦白的理由无非就是别有苦衷。 加茂伊吹不会再强求他非要说些什么了。 与其将精力浪费在逼问禅院甚尔身上,不如叫十殿以难波为起点大面积搜索羂索存在过的痕迹,顺道查清他与禅院甚尔在何时见面、又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禅院甚尔下定决心非走不可,加茂伊吹也拦不住他。 当事人不配合,若他做得太强行,恐怕反倒会影响两人的人气,也只好抓紧在横滨的时间与对方好好相处,至少令两人都能轻松一些。 第189章 “别削了。”加茂伊吹在又一块完整的苹果皮落入垃圾桶时如此说道,“你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去帮我把出院手续办好,别在这只盯着苹果下手。” 禅院甚尔扔下刮皮刀,用力咬了口苹果,说道:“不好意思,我在难波找的漂亮房东喜欢让人给她削水果吃,我还有点习惯了。” 加茂伊吹皱眉,不想让他反复提起那些没必要的事情,很快又听他说:“你才做完手术几天?又没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无所谓吧——她连手上割破道伤口都要难受很久。”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脑内飞快闪过一道灵感。 青年一时没接话,他直勾勾地望着禅院甚尔,目光中不乏审视之意。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右手的手背上还有一根针头深深埋进皮肤之中,加茂伊吹却还是下意识动了动手指,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一瞬,已然有了新的打算。 ——只要是禅院甚尔,那就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拿起放置在身旁的手机,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向十殿中总领大阪事务的负责人发去了一封邮件,叫人调查一下禅院甚尔在难波时与他同居的女人。 这对十殿来说并非难事。 加茂伊吹两分钟后便收到了简单的回信,负责人称会在今晚五点之前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资料,而加茂伊吹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信息。 或者说,是禅院甚尔想让他看到、却不能直接出声提醒的信息。 那女人曾在五年前加入了名为“盘星教”的宗教团体。 既然如此,天元又在整个事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加茂伊吹彻底没了再休息几日的心思,他再次意识到:人气之战不会给人留下喘息的余地,他必须将每时每刻都充分利用起来,才能与玄妙又处处息息相通的命运抗衡。 他决心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到寻找那本“创世之书”之上。 这是为数不多的、由作者主动递进他手中的情报,加茂伊吹必须把握机会。 ——他已经将其看作《bsd》世界中能够拯救禅院甚尔的唯一希望。 第172章 倒计时四十二天。 禅院甚尔的到来对于加茂伊吹而言的确是各种意义上的便利。 男人体力上乘,敏锐机警,武力值强,又与加茂伊吹熟识从而不会束手束脚,一个人就能同时包揽护卫与护工等多个职责。 他愿意照顾加茂伊吹,加茂伊吹也乐得减少随行人数,于是只有两人一轮椅,他们踏上探索横滨的旅途,还颇有些公路片的意趣。 加茂伊吹先前往武装侦探社履行了曾提到过要亲口向与谢野晶子表示歉意的诺言,又和气鼓鼓的江户川乱步确认了赌约的输赢,最终将奖惩定为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之后,他回到十殿据点对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计划做了些简单的调整,并且看望了在新横滨站负伤、此时已经被反转术式治愈的部下,亲手下发了奖励与补偿。 最后,禅院甚尔推着加茂伊吹前往圣天锡杖的总部,正式开始搜索。 原本坐落着一整栋宅院的位置只剩大摊废墟,时值龙头战争,政府不敢随意插手,各大组织也忙得热火朝天,暂时还没人清理倒塌的建筑,也算方便了加茂伊吹。 他不想再次兴师动众地派遣太多人来这大张旗鼓地进行搜索,之前十殿翻遍废墟获得一份情报就已经暴露在各大组织眼中,再被发现加茂伊吹对圣天锡杖,恐怕这就要变成情报人员的热门打卡点了。 加茂伊吹要寻找创世之书,既然没有其他线索指向其具体位置,就打算先和禅院甚尔来到情报最初的来源,一同碰碰运气。 加茂伊吹所求之物是两位联动人物共同为某事展开行动而产生的加成,如果作者还想让这段剧情顺利推进下去,就该适当给予他们一些好处。 不然,若是加茂伊吹将剩余四十几天的时间全部用来在废墟里挖地,想必读者的不满将会淹没整个编辑部。 “令联动人物在联动期间机械性地执行同个行动”——加茂伊吹连作者被指控的内容都已经想好。 即便这场联动并非起源于正常合作,一旦罪名成立,也必然是个会引起双方作者与读者之间争端的糟糕事件。 加茂伊吹回忆起黑猫几日前从神明世界带来的最新消息。 [《咒》与《bsd》的两位作者最近以商讨联动剧情的理由频繁聚会,两人很少通过编辑部联络,但我的开发者依旧拿到了来自内部人员的一手消息。] 黑猫直直看着加茂伊吹,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青年情绪的变化,更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不惧艰险的力量——他们马上就要注视着彼此的眼眸走过第一个十年了。 它说:[两位作者并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动心生嫌隙,而是一起详细分析了创作时的心路历程,尝试找到会突然将你安插进另一部漫画中的理由。] 《咒》的作者没有以下作手段逼迫作品开展联动的心思,甚至将《bsd》世界的情报放进十殿的汇报也是出于赞美之心。他与《bsd》的作者算是朋友,当然不会故意害人。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究竟为何会画出加茂伊吹前往横滨与太宰治相遇的场景,甚至将这段情节视为合理内容,直接输进了转换机器。 男人辗转反侧许久,又在《bsd》的作者仔细问他与加茂伊吹有关的细节时更感到愧疚,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弥补之法。 [他愿意和《bsd》的作者共同构建一段“即便加茂伊吹离开联动世界也依然会对他造成持续影响的”重要剧情,可以让仅观看《咒》的读者被迫购买《bsd》中有你出现的内容,由此为《bsd》增加销量。]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进行总结,他问:“他们要进一步提高两部作品的关联性,所针对的目标不仅是观看我视角的读者,甚至还有只是不想错过正常剧情的读者,对吧?” [‘如果想要得知加茂伊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请去购买《咒》与《bsd》的联动章节吧!’]黑猫的语气有一瞬的欢脱,很快又重新平静下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加茂伊吹沉思良久,愈发觉得不安。 以他对《咒》的作者的了解来看,这个能被他带离横滨的“礼物”一定不是咒文突然消失、残肢莫名重生等对他有利的事件。 执笔人不知道自己设计出的每个情节都牵动着真实人物的命运走向,他们只会考虑如何才能让剧情变得更加曲折有趣。 因此,比起给予加茂伊吹救赎而言,显然是顺利人生后的核弹级打击更能激起读者的好奇心。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说:“我在读者眼中大概已经过了好一段光鲜亮丽的日子,此时再次坠入低谷,倒的确符合作者平日里的做法。” ——加茂伊吹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咒》的作者的叙事习惯与创作规律的“人”。对方从没在意过他的想法,好在他也只将这份了解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并非要付出真心。 “不要断手断脚,这是我的底线。” 他对黑猫如此打趣道,希望能稍微缓解一下严肃的气氛。但玩笑不能解决问题,养伤的那几日里,加茂伊吹还是和黑猫做了详细的规划与准备。 他们推测这件大事将以太宰治为源头蔓延至加茂伊吹身上,毕竟对方是《bsd》世界中的人气排名一位,与加茂伊吹关系密切一些,就自然能在《咒》的读者大量涌入时分得好处。 不出加茂伊吹所料,太宰治被森鸥外派来探病,还煽动了高濑会对十殿的敌对情绪,如果不是禅院甚尔被羂索推进联动世界,恐怕加茂伊吹所要面对的就是最糟的结果。 ——肢体残缺,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不破坏整体人设的情况下最能吸引读者密切关注的改变。 尤其大部分读者实际上难以真正共情漫画人物,对于他们来说,纸面上的角色究竟是断了一条腿还是两条腿,大概都没什么区别。 起初在无意的情况下度过了这次危机,加茂伊吹和黑猫按部就班地执行原定计划:将黑猫塞到太宰治身边,直接监视太宰治的行动,风险极低,同时能为加茂伊吹带来最大收益。 十殿早已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附近安装了许多功能简单的发信器,基本只是起到按下后能远程操控手机报警的功能,但对于黑猫与加茂伊吹而言,这便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 察觉到太宰治要做出什么异常举动之时,黑猫将会以最快速度飞奔至楼下按下发信器,加茂伊吹便同时进入警戒状态,不敢保证能百分百避免意外发生,至少不会在毫无准备时几乎送了命。 为了防止十殿内有为了使剧情合理化而突然出现的背叛者,加茂伊吹甚至只与禅院甚尔共同行动,绝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他们来到废墟边上时已经几近黑夜,好在左右不远处都有路灯,加上两人优秀的夜视能力与明亮的月光,凭借对咒力波动的敏锐感知,若是创世之书真被埋在下面,找到其位置对他们而言也不是难事。 第190章 禅院甚尔以撸袖子的动作相互搓了下小臂,没有露出任何犯难的表情,他说:“带有咒力的空白笔记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或许在这,也或许不在这,倒是不用强求。” 加茂伊吹微微合着眼,他正构思着再逼作者一把的方法:“十殿上次搜索时更关注纸质资料的内容,或许有所缺漏,我们这次将重点放在对力量的感知上。” 禅院甚尔点头,他笑着说:“找对人了,伊吹少爷。” 寻找创世之书当然不能搬起每块石头细细察看,禅院甚尔将加茂伊吹的轮椅固定在一旁,自己则转身踏上了那片崎岖不平的废墟,放轻了呼吸仔细体会。 加茂伊吹没法自如行动,干脆不想着下轮椅一同搜索,而是缓缓铺展开咒力,让咒力钻入石块的缝隙,如水般无孔不入,在废墟范围内感受咒力的共鸣或相斥之力。 禅院甚尔打断了他的好意,男人无奈地朝他摊手说道:“如果那本创世之书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型漫画,或是被圣天锡杖折腾得只剩一张纸,在你的咒力中寻找奇异之处,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相信我吧。”禅院甚尔一扬眉,“你就好好休息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舒了口气,他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禅院甚尔继续用脚步丈量废墟中每一块石头的潜力,他表面上按部就班地从左到右、从里到外排查着咒力的存在,时不时弯下腰拨弄石块找上几下,实则心中数着步数,在抵达羂索所说的位置后停了下来。 他又照常蹲下,拨开散落的石块和书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走到了书房或资料库一类的位置,心中更多了几分确信。 果然,在一本蓝皮书的第43页,禅院甚尔取出了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 他将那张纸飞快折好放进鞋里踩住,若无其事地起身,继续搜完了整个废墟。 “哪里都没有——”禅院甚尔懒散地拖着长音抱怨道。 他走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握住轮椅的把手。 “走吧?我们之后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第173章 加茂伊吹从未想过禅院甚尔故意欺瞒他的可能,因此早就将有关创世之书的情报和盘托出,甚至在禅院甚尔的要求下,把纸质版的资料都尽数交给他翻阅查看。 圣天锡杖的研究不算十分深入,禅院甚尔简单翻了几下便没了兴趣,重新研究起从鞋底扯出的那张白纸,倒是没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按照羂索的说法,这就是目前日本境内唯一一页拥有创世之能的白纸。 作为对圣天锡杖辛苦钻研的回报,它于某个夜晚出现在研究者的书案上,却并未引起重视,被随手夹进了当时正在阅读的书籍之中。 “至于研究为何没能进行下去,我想,加茂伊吹既是起源之因,又是终结之因。”羂索开朗道,“他使这页纸出现,又使旁人无法得到。” “毕竟,圣天锡杖在当晚被咒灵灭门,正是由加茂伊吹一手策划。” 禅院甚尔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点在装有冰美式的玻璃杯上,其上的水雾润湿了指尖,他从而能够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问道:“你说过的,这本书就在日本境内。” 羂索微笑着,他说:“我身负规则的限制,不能再透露更详细的内容了,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这是你唯一能获取的一页,也是在整个故事中最为关键的一页。” “只要在纸上写下逻辑完整的情节,就能改变现实世界的存在,我要你保证将会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并将其效果施加在加茂伊吹身上。” 禅院甚尔不满地轻嗤一声,他反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凭一句话来约束我?” “我当然不是想要强求你去完成某事,毕竟我不能时刻跟在你身边,即使你想与加茂伊吹共享成果,我也无法阻拦。”羂索不紧不慢地轻抿一口咖啡。 他未免显得太过游刃有余了。 “我只是能够确定,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情,就只能听从我的劝告。” 禅院甚尔从笔筒中抽了支笔出来。 他先在其他纸上打好草稿,比对过整个故事的篇幅,调整好字号与行间距,再拿张新纸重写一遍,晚上十一点开工,凌晨四点才勉强写好可用的一版。 他脚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废纸,碳素笔也用光了一根,桌面上平铺着无数张画满涂改痕迹的草稿,仅是一晚过去,脸上似乎连胡茬都冒出来许多。 禅院甚尔起身去洗了把脸,腰背间有些不明显的酸痛,于是他又在桌子前活动开筋骨,甚至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最后还把零食盘中的饼干拆开一包塞进了嘴里。 他马上要做件大事,希望身体和精神都能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尽量一气呵成。 最终坐在创世之书的空白页前时,禅院甚尔竟出乎意料地只感到平静。 提笔,字字不漏地将草稿抄上,画下最后一个标点,句号正好落在纸的右下角。 这是五小时的成果,却耗光了禅院甚尔的全部心血。他小心地将笔放在不会弄脏纸张的远处,搓了把脸,强行压下眼眶中有些发热的感觉,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 他甚至没给禅院惠念过一次童话,却绞尽脑汁送给加茂伊吹一个完美的故事。 从他身受重伤住院休养开始写起,禅院甚尔以现实事件为起点,构思了完整的情节,只为让加茂伊吹突破咒文的限制,重获右腿。 如果创世之书真的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加茂伊吹就该在今早七点时收到“象鼻公园附近出现特级咒灵”的消息,决定和禅院甚尔共同前去一探究竟。 在那里,他会与一位特殊的异能者相遇,然后推动后续情节顺利发展下去。 六点半时,禅院甚尔将创世之书的分页叠好放在口袋之中,离开房间,与正在餐厅等待早饭的加茂伊吹撞了个正着。 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惊讶:“你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 “横滨的情况的确和我想象中大不一样。”禅院甚尔扯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有些疲乏地为自己捏了捏后颈,“我也想多了解下创世之书,看看是否能帮上你什么。” 加茂伊吹笑笑,本想回答“你不想着非要离开十殿就好”,又觉得美好的清晨不该浪费在争执之上,稍微停顿一瞬后答道:“那本书无论对谁来说都极为宝贵,我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禅院甚尔不置可否地挑眉,他没有说话,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加茂伊吹盘子里的草莓拿过来吃了。 加茂伊吹让厨房再端一份早餐上来,于是禅院甚尔又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还他。 十殿准备的食物相当不错,精致、美味且营养均衡,但禅院甚尔心中想着其他事情,多少感到有些尝不出味道。 直到挂钟的分针到达最顶端定住,他才咽下口中不知被嚼了多久的面包。 ——可能是时间不准。 他下定决心再等一会儿,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吃得很慢,问他是否是不合口味,他稍微有些走神,沉默几秒才摇头否认。 “只是想到了惠。”禅院甚尔随口扯了个谎,“他已经快三岁了,如果拥有咒力,恐怕不算是件好事。” 但这也的确是他最近正在考虑的问题,禅院甚尔垂下眸子,他由衷地叹息道:“我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但若是他有天赋……” 男人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我也不会用自己的过往扼杀他的未来。” “与其把他送回禅院家,不如让他到加茂家来和宪纪一同长大。”加茂伊吹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大不了改姓神宝,至少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获得良好的教育。” 神宝爱子希望禅院惠的姓名能证明禅院甚尔的人生中尚且有光明存在,但随着一系列变故的到来,这个姓氏为那孩子带来的更多是危险与束缚,而非爱与期待。 “我再想想。”禅院甚尔略显头痛。 加茂伊吹看出他仍是担心与禅院家的弃子、恶名昭著的术师杀手扯上关系会影响自己的前途,也知道在禅院甚尔想通前无法强求,心情沉重起来。 两人的对话总归绕不开关于未来的打算,一旦意见出现分歧,就总会因对方的选择而感到难过。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加茂伊吹。 “让惠避开御三家的浑水也不是坏事。” 他将话题朝其他方向转移:“禅院家与加茂家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五条家则是排在最末的选项,在族中大部分资源都向六眼术师倾斜的情况下,外姓孩子可能更难分一杯羹。”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似乎还真动了这个心思:“但话又说回来,毕竟我与悟熟识,如果惠真的天赋异禀,托他照顾一番,应该也不是难事。” “怎样?”他笑着问道,“你想认识下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吗?” 第191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相处时,“五条悟”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近于无,原本是加茂伊吹担忧让两人扯上关系便会出事,现在心中一惊的人反倒成了禅院甚尔。 “不感兴趣。”禅院甚尔不想让羂索的预言中掺杂进更加复杂的关系,立刻拒绝道,“我做术师杀手时没少对五条家下手,怎么敢把惠交给他们。”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道:“倒确实还要考虑到这点……但咒术界一共就这么些人,你恐怕总有一天会和六眼术师正面对上,如果不做朋友,做敌人的风险也太大了。” “我不想去主动找他,他不屑于主动找我,你口中的‘总有一天’,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禅院甚尔没说自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五条悟的事情,面上仍是一派轻松。 加茂伊吹明显松了口气,但似乎是还有些不安,他强调道:“没事别去招惹与工作无关的术师,有事就来找我或支使十殿——总之,别让我担心。” 禅院甚尔慵懒地支着下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碎屑,应道:“知道。” 他知道加茂伊吹担心他若是与五条悟为敌或许会有生命危险,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对方得知自己的打算。 ——如果羂索说的全是真话,那五条悟就必死无疑,禅院甚尔会出手解决加茂伊吹前方的所有麻烦。 男人又抬眸望了眼挂钟,此时早就过了七点,加茂伊吹却还是没有任何出门的意思,甚至没有收到什么所谓的咒灵出没之情报。 所以禅院甚尔借口补眠又回了房间,他展开书页,把上面的故事读了许多遍,没觉得有逻辑不通的漏洞。 就在他即将笑话自己竟然真被那来路不明的家伙骗得团团转之前,他突然想起了羂索那胸有成竹的表情。 羂索说:“我只是能够确定,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情,就只能听从我的劝告。” 禅院甚尔静静地望着手中结局完美的故事,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无力之感。 羂索没有骗人,甚至他早就算准了禅院甚尔不会听从他的指令。 禅院甚尔又一次拿起了笔,他翻过书页,将空白的背面朝上,想要构思新一段故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脑内羂索的影子。 他不自觉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羂索想要让他写下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第174章 禅院甚尔最终没有在仅剩的一面书页上写下任何情节。 他感到不安,仿佛每步都走在羂索为他划定好的界限之内,尽管有时或许会偏离轨道,但终究逃不出最初时的算计,总会到达相同的终点。 而令这种不安感达到顶峰的,是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 禅院甚尔下定决心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他勉强说服自己不必急在一时,此事不得不从长计议,就回到床上蒙头大睡,直到黄昏时分才因门外的动静醒来。 十殿的据点中有些吵闹。 他拉住匆匆路过的一人,问对方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人却没时间和他详细解释,让他去加茂伊吹的卧室,然后便小跑着飞快离开了。 禅院甚尔眉头紧锁,他立刻朝楼上奔去,三步并作一步跨上台阶,二楼果然更加忙乱。 十殿不是密不透风的铁壁,就算拥有能将大部分普通人的身世调查明白的能力,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监控某人到在何时见了谁、又做了何事、说了什么话的程度。 龙头战争中不断激化的矛盾大概使许多没有后路之人选择破釜沉舟,否则以常理考虑,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胆敢孤身一人刺杀加茂伊吹。 今日白天,加茂伊吹见禅院甚尔睡得很沉,自然打消了将其叫醒一同行动的念头。既然如此,他干脆前往医院复查,省得未来还要让禅院甚尔和他再跑一趟。 也正是因这一念之差,加茂伊吹于换药时遭到袭击。 ——总归是疏忽大意酿成的后果。 连他本人都没想到,竟然有人精准地买通一直以来为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让对方在绷带与纱布上投毒,直接按在他的胸膛之上,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机会。 同行的十殿人员就站在距离加茂伊吹不到一臂远的位置,门内门外都是守卫,加茂伊吹也意识清醒——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位医生镇定自若地走上一条必死之路。 战争中向来不缺死士。 加茂伊吹胸前的伤口在绷带覆上的瞬间一阵剧痛,意识到事态有异,他一脚把人踹开,抬手将绷带甩到地上,血线疾驰而出,却在贯穿对方的心脏前停了下来。 他咬牙,命令道:“带回去审。”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那本就是为取他性命而准备的毒药发挥了作用,逼他不得不为了避免余毒深入体内而舍弃大量血液,一时间胸口尽是鲜红之色,意识也散得很快。 他再睁眼时,禅院甚尔正靠在床边等他。 男人惯常是被等待醒来的那个,他不擅长在忧虑和焦灼的情绪中挣扎,和加茂伊吹对上视线之时,大松一口气的模样让人哭笑不得,还以为是他本人度过了什么生死劫难。 “不过是为伤口消毒换药,下次叫十殿在总部准备好器具和药品,”禅院甚尔半是调笑半是真心地说道,“我为你做也行,何必要专程跑去医院。” 加茂伊吹脑内仍混混沌沌的,他无奈道:“这事还真是巧合,绝不是我故意要给自己找麻烦。” 坐落在任何一座城市中的十殿分部都有咒术师力量,在人人都能接受反转术式治疗的情况下,准备的医疗设备和药物都不算齐全。 如果不是要促成联动,加茂伊吹恐怕至少十年内都会长居京都,最多行至东京,不会亲自来到横滨参与战争。 京都有属于十殿的医疗机构,东京则有总监部直辖的术师医院,在横滨与其他城市之中,十殿或许会为他配备一定应急措施,但要他们购买并长期维护大量医疗设备,就连加茂伊吹也认为并不现实。 尤其在龙头战争期间,医疗资源更是难得,加茂伊吹便没有强求。 只是这次他需要借助大型仪器进行检查,所以不得不前往医院,平日里的小伤,十殿倒是也能应对。 他的确步步为营,却不至于未雨绸缪到能料到每次袭击,加上并没想过公立医院中此前为他做了手术的医生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策反,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竟又伤上加伤。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面色有些阴沉,他总觉得事态的发展正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身处联动世界,他既有非本土角色不会死亡的底气,也有客场作战的束手束脚,高光镜头不少,同样做好了遭遇挫折的准备。 但这场袭击远超他的意料。 正是因为了解人气机制的存在,加茂伊吹才能明白:龙头战争的火不该无故蔓延到十殿乃至他本人身上,除非作者在铺垫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又或者是,有谁的恶意正化作刀锋直指他的心脏,等待随时取走他的性命。 坏事来势汹汹,加茂伊吹却还没能顺利碰到解题关键。 他一时间沉默下来,禅院甚尔仿佛也有心事。 ——不一样了。 此次见面后,加茂伊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和禅院甚尔似乎终究还是因双方都有所保留而渐行渐远,可他不明白这是人生路上必然将会经历的生长痛,还是无耻的命运为了塑造出人气角色而降下的苦果。 躺在病床上,加茂伊吹脑内乱成一团。 羁绊越是深刻,他便越是容易在处理相关事宜时瞻前顾后,陷入恐慌与手足无措的泥潭。他尽力避开误区,但太过担忧阴差阳错的力量,于是又忍不住想—— 他不能明确对禅院甚尔提出“远离五条悟”的要求,否则有可能成为对五条悟有好感的读者群起而攻之的对象,反倒算是害人害己。 但如果他没有介绍禅院甚尔与五条悟认识,前者可能会因术师杀手百无禁忌而继续对五条家发难,从而使两人在未来某日相见时成为敌人,终究使既定的命运成为现实。 要是对五条悟道明禅院甚尔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恐怕会毫不留情地打破五条悟以往的认知。 六眼术师此前还不把术师杀手放在眼中,现在就要被迫接受自己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又靠后一名的事实,甚至可能生出逆反情绪。 说到底,没有两全之法。 谁也不知道岔路哪端连接着可怖的深渊。 所以加茂伊吹试探了禅院甚尔的态度,借机道出了自己的劝告。 如果禅院甚尔真的有意结识五条悟,加茂伊吹会相信他的选择,即便这个选择有太过刻意地利用五条悟之嫌疑,难免会令部分过激读者为两人打上一个“利己主义”的标签。 至少这能保证五条悟在对禅院甚尔心生杀意前考虑到加茂伊吹的想法。 但禅院甚尔拒绝了,并明确表示他现在对五条悟没兴趣,未来也不会与六眼术师有过深的交集。 第192章 加茂伊吹一边感到惴惴不安,一边不切实际地想:或许自己已经为禅院甚尔避过了死局。 ——但说到底,这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系统提供的前瞻视频中还有太多谜题没有解决,包括那洋溢着欢乐气氛的礼堂、蜿蜒上山的宏伟鸟居、禅院甚尔会在漫天蝇头之后出现的理由、鼻青脸肿的女孩、殒命的陌生术师、还有…… 似乎已经踏上反派之路的夏油杰。 思路越来越混乱,加茂伊吹忍不住去握禅院甚尔垂在他身边的手,直到贴上男人干燥温热的掌心,难以落定的心脏才稍微生出些踏实之感。 “甚尔,我很害怕。”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要保护你的,所以我绝不能在任何时刻倒下。我太坚定,反倒每天惶惶不安,难以释然。” “意外和幸福究竟是哪个先来——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加茂伊吹的情绪不太稳定,青年昂着头,脖颈扯出一个极脆弱的弧度,使他看上去像是要被这次暗杀带来的恐惧击碎了。 “命运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我怕和你说了太多,会牵连你踏入灾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又想,会不会我尽力让你回避某些存在,反倒将指引你走向悲剧。” 说到这里,加茂伊吹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只有手上的力道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说:“留在我身边,让我时刻知晓你还安全,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 禅院甚尔半垂着眸子看他。 加茂伊吹面色苍白,神态虚弱,虽然并没明确下达最后通牒,但禅院甚尔分明知道,这将是两人最后一次谈及这个话题了。 本次对话的结果将会极大程度影响他们的人生,无论是仅为自己而活的那部分,还是连同对待挚友的感情一起算上的那部分。 禅院甚尔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想问问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是否真的明白要他留下究竟意味着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满腔热血并非加茂伊吹的错处。 作为咒术界最年轻有为的特级术师,加茂伊吹不该被磋磨成消极又悲观的模样,逼他通过撕下稚嫩血肉的方式成长,似乎也是种打着关心旗号的迫害。 加入十殿与否不会对禅院甚尔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但与术师杀手有关的风言风语足以压倒一个本就艰难继位的御三家家主。 事实上,羂索与禅院甚尔的对话并没在“五条悟与加茂伊吹只能有一人存活”之时结束。 禅院甚尔当下就判断羂索想要挑拨御三家反目成仇,因此很不信任这个说法,但羂索以坦白加茂伊吹在横滨的详细行踪为交换,让他又坐回了原位。 男人说了龙头战争,说了圣天锡杖,又说了创世之书,最后表示:“你一定会到横滨寻找加茂伊吹,所以,最好还是听我再为你分析几句。” 禅院甚尔任他分析,因为比起这份情报,回家的时间的确略显无关紧要。 羂索曾对禅院甚尔说,世界上的咒力系统正于冥冥中遵循某种规律运转,做出被普通人称为“命运”的指引。 依照他通过千百年实验得出的结论判断:既然他曾两次败于六眼术师,又无法扼杀六眼术师不断诞生的可能,倒推说明,如果他未来终将迎来一死,他一定会死在六眼术师手上。 “这就像是……”羂索思索一会儿,举了个似乎连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的例子,“假设我们只是漫画中的角色,作者铺垫了上千年的伏笔,不可能在马上将要收网时突然废弃。” 说这话时,羂索的神色有些奇异,禅院甚尔不明白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原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羂索轻笑一声,说道:“可她的预言从未出错,甚至提前道出了江户时期锁国政策的利弊——我是漫长历史的见证者之一,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你,她的话没有半分偏差。” “偏偏她说,我会被加茂伊吹杀死。” 羂索问禅院甚尔是否知道命运为何会出现不同的结局,禅院甚尔无言以对,他也并没有非要从旁人口中求来答案的意思。 他说:“因为她也早就言明,后世将出现两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打乱咒术界的命运,即便引起祸事,也必然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辽阔天地。” “你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零咒力者肯定不止我一人。”禅院甚尔笑了笑,他说,“怎么就偏要让我去替你杀人。” 他早就读出了羂索的话外音——若不想让加茂伊吹英年早逝,就最好与他合谋,两人一起解决羂索独自杀不成的五条悟。 禅院甚尔能从羂索身上获取许多与世界本质息息相关的秘闻,羂索则要借用禅院甚尔零咒力的身体打破既定命运,等五条悟一死,两人就会再成为敌人。 ——那之后,羂索要杀加茂伊吹,禅院甚尔自然不可能再与他合作。 羂索摇摇头,他说:“你没听懂,我所关注的重点其实不在‘零咒力之人’上,而在‘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零咒力之人’上。” “禅院甚尔,你可以扪心自问,在听过我所说的一切之后,出现在你心中的、能够救下加茂伊吹的那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是否与你最为契合?” “我的耐心不多,但会再与你联系的。” 禅院甚尔知道,羂索所说的不一定全是实话,但他也的确找不出太明显的漏洞。 他需要通过自己的方法求证,然后才能做出选择。 于是在漫长的沉默后,禅院甚尔缓缓回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 他说:“再给我一年时间。” “在那之前,我会处理好所有麻烦,你也要成长为更加可靠的样子,至少不能让我每天都担心有人发现我的存在、从而为你带来麻烦。” 两人的掌心紧紧合在一起。 禅院甚尔注意到加茂伊吹抬手用另一只手臂压住了双眼。 他无奈地笑,又去拨弄青年的那只手。 “明年的今天,明年的九月,我会带着惠回到你身边。” 第175章 禅院甚尔让加茂伊吹安心养伤,说暂时不用考虑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至少养好身体,不要留下难以消除的后遗症,除此之外的所有安排和计划都可以稍微朝后推推。 等青年再次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他悄声走出房间,就背靠着门口的墙壁,忍不住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像是要让心底的压力尽数散去,却半晌还觉得胸口郁结。 他默默出神,一时间有些茫然,像是甚至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只能盯着鞋尖与地板发呆,任由杂乱的思绪在脑内窜来窜去。 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而每当类似的情绪浮上心头,他都会产生一模一样的自厌之心。 面对病重的神宝爱子是如此,面对重伤的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推着载满医疗用具的推车来为加茂伊吹检查伤口,他才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为腿部带来的酸痛感在起身的瞬间消失不见,这具远胜于普通人的身体是他唯一能发掘出利用价值的长处。 禅院甚尔朝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用问好,以免惊扰到房内的加茂伊吹,很快离开,前往餐厅坐下,漫无目的地翻起手机。 这是他从事术师杀手的工作时留下的习惯,没事做就等待消息,总有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如果是孔时雨来信,他就聚精会神地筹备杀人计划,总能暂时忘掉压力;如果是某个女人来信,他就与对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之后在纸醉金迷的世界中暂时潇洒一会儿。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禅院甚尔都擅长做那种各取所需的买卖。但加茂伊吹不同,禅院甚尔总会因他感到为难,而对于一位杀手来说,心存顾虑往往是死亡的前奏。 尤其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涉及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事情便自然更显得让人难办许多。 不过,令禅院甚尔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明确和人打过招呼、表示近期不要联络的情况下,手机的收件箱中竟还孤零零地躺着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去看,发件人是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内容也让人忍不住多想。 ——今天上午,五条悟连斩三只特级咒灵,正式升为特级术师。 禅院甚尔立刻便确定这是羂索特意发给他的明示:同样的时间,加茂伊吹遭遇凶险暗杀,五条悟则颇为春风得意。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处,羂索想表达的内容也非常明确。 命运不在乎获益者到底是五条悟还是加茂伊吹,但能够成为宠儿的只有一人。 若将他们两个的气运比作一个共用的水池,五条悟用的多了,留给加茂伊吹的部分就自然少了,反之亦然。 禅院甚尔是个自私的家伙,如果能让加茂伊吹多用甚至使用全部,他当然可以去做些什么。 第193章 但很明显,羂索正在幕后操控整盘棋局,他不能被羂索掌控思想,否则将只能看到对方想让他看到的部分。 于是禅院甚尔删除了这封邮件,给自己的线人打了个电话,问五条悟那边是否有什么新动静。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也知道,就没专门发消息给你。”电话那边的男人大概正含着香烟,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他上午千里追凶,连杀三只特级咒灵,三个积压很久的案件全被破获,总监部马上让他做了特级。” 禅院甚尔嗤道:“他又不是刚有这样的实力,怎么偏偏在今天来了这么一遭?” 线人笑了一声,耐心为这位大主顾解释。 “前几年出了个一鸣惊人的加茂伊吹,近两年又有五条悟与夏油杰两位天才,家入硝子虽说不擅长战斗,却能外放反转术式治疗他人——年轻一代越是出众,老家伙们就越是忌惮。” 最近,作为保守派头目的加茂家突然掀起一波权力更迭的浪潮,加茂伊吹继位一事让总监部隐约生出了难以忽略的危机感。 他们认为,若是无止境地纵容思想新潮、行事激进的青少年逐步占领高位,恐怕咒术界的高层用不了太久就要尽数改朝换代。 在总监部的极度忌惮之下,即便五条悟是万众瞩目的六眼术师,既然他排在加茂伊吹之后成才,也难免要受些委屈。 对于五条悟升为特级术师的申请,总监部自然不会长时间按下不批,只是不让申请过程太过顺利,但五条悟才不关心成年人心中根本无甚必要的算计。 ——追不上加茂伊吹的脚步,他每天都觉得心急如焚。 男人哼笑道:“两位少爷关系好,别说总监部本身就是找借口打压年轻一代的势头,就算批准申请的过程真是千难万难,五条悟这么一闹,总监部也不得不尽快给个准信。” 五条悟大张旗鼓地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实力已然抵达特级水平,不管总监部还能如何解释那份迟迟未有回应的申请,总归是让整个咒术界明白:他没有被拒绝的理由。 禅院甚尔若有所思地挂断电话,倒是觉得事情的发展还算合理。 即便羂索发动千百年间积累下来的人脉将两件事的时间重叠到一起,应该也不能做到毫无纰漏。 也就是说,五条悟成为特级术师与加茂伊吹遭遇暗杀在同一时间发生,应该只是巧合。 禅院甚尔简单吃了口晚饭,回到房中独自捋顺思路。 羂索是位极有耐心的猎手,他已经等了加茂伊吹八百多年,别说是禅院甚尔留出的这一年考虑时间,只要能够打破命运的束缚,想必就算让他再等一轮八百年,他也愿意奉陪。 而在接下来的一周中,禅院甚尔就切实地感受到了被对方盯上的无形压力。 加茂伊吹身边大小意外不断,轻则减损力量,重则危及生命。十殿内的气氛极为凝重,在首领的命令下,组织尝试急流勇退,彻底舍弃龙头战争带来的一切益处。 与之相对的是,十殿希望此举能够阻止针对加茂伊吹的暗杀再次发生。如果这招行不通,组织的下一步棋就是挑选出一位足以镇压战争的成大事者,加速推动龙头战争终结。 做出这个决定时,加茂伊吹没有犹豫太久。 他认为接连不断的事故是世界意识对他的明示,作者在为他结束闭门养伤的状态提供一个良好的契机,希望他接下来能一如既往地以主动的姿态触发剧情。 更具体地说,是触发那个目的是吸引《咒》的读者购买《bsd》的、将会对他造成终身影响的、或许甚至会危及生命的剧情。 加茂伊吹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只能格外小心。 他和黑猫都猜测触发事件的关键人物是太宰治,因此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随时可能出现的警报上,手机从不放在太远的位置。 而他找不到创世之书,合理的切入点便只剩下一个。 ——加茂伊吹有种预感:十殿终将再次踏入龙头战争之中。 遵守中立原则而一味拒绝合作邀请只会将主要角色越推越远,加茂伊吹总有一天会重新联络太宰治,搭上港口黑手党的巨轮。 事实上,龙头战争的最终赢家并不难猜。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两位重要角色都隶属于同个组织,在武装侦探社明显没有分一杯羹的意向的情况下,想必横滨这段时间的伤亡只是推动港口黑手党发展壮大的铺垫与理由。 真实的生命牵扯到家庭、情感、人生价值等多方面问题,漫画世界中的生命却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大部分时间作为背景板存在,能在主角的成长过程里起到重要作用,就已经算是获得了命运的优待。 加茂伊吹不会加入背景板的行列,他要带领十殿站队港口黑手党,帮助太宰治成为赢家。 龙头战争是发动暗杀的最好理由,因此,无论横滨内还有怎样的特殊剧情等待加茂伊吹去触发,他都要首先结束混乱的战争,保全自己的性命再说。 这段时间内,他仍然没有关注咒术界的消息,反倒是禅院甚尔总盯着手机,似乎其上有什么格外值得人去研究的情报。 加茂伊吹问了,禅院甚尔就转过手机,给他看了禅院惠用十殿成员的邮箱给他发来的乱码信息,说道:“听说宪纪最近在学识字……看起来,惠也不是能闲下来的性格啊。”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拿出手机,给禅院甚尔展示了同一个发件人发来的邮件。 躺在他收件箱中的短信显然出自更年长的加茂宪纪手中,那孩子虽然还不太会用手机,但也已经能在成年人的指导下发来语意不通的词组了。 “毕竟惠还年幼,活泼一些不是坏事。” 加茂伊吹以为禅院甚尔是因孩子的骚扰才感到忧愁,他乐道:“等他再长大点、能自己拼写出完整的一句话时,远程沟通就不成问题了。” 禅院甚尔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毕竟是我的儿子,看不懂也要忍耐才行。” 他见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着移开了目光,手指轻轻在键盘上按动几下,又调出了刚才读着的另一封邮件。 这条消息依旧来自全新的陌生号码,显然是羂索为防止禅院甚尔将信息给加茂伊吹查看而特意做出的举动——每次发消息都先更换一个号码,十殿调查起来便没那么容易。 “命运”。 禅院甚尔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语的含义。 难道世上真有所谓命运一说?他疑惑极了。 每当加茂伊吹遭遇一次意外,五条悟便会传出一件美闻,若是没人掌控全局,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巧合。 可如果羂索拥有能够同时操纵六眼术师与加茂家家主人生的能力,他又何必非抓着禅院甚尔不放?只要发动全部力量,总能找到杀死五条悟的方法,根本不会被虚无缥缈的预言束缚手脚。 禅院甚尔又焦虑起来。他无数次想将此事告知加茂伊吹,但他明白,就算加茂伊吹将其判定为真,也反而会用谎言安抚他,再独自解决一切。 况且,加茂伊吹一定无法在五条悟与本人的性命中做出坚定的选择。 而令禅院甚尔感到更加忧虑的是,羂索的强大其实并不体现在身体素质或咒术架构方面,而在于,他拥有出众的洞察人心之能。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抉择时分将至。 羂索说抉择时分将至,可禅院甚尔还在犹豫,但显然,羂索又一次说中了事情的发展。 加茂伊吹迎来了来到横滨后最为安宁的两日,他惊讶于退出龙头战争竟真的有用。 也正是在极普通的一天,部下称有人来访,因那人是于新横滨站殒命的某位十殿成员的兄长,加茂伊吹答应了会面请求。 部下小心地确认了来客的身份,又确保男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对加茂伊吹造成伤害的武器,便将其带进了会客室。 加茂伊吹提前等在其中,禅院甚尔在一旁为他保驾护航,双方起初简单寒暄几句,气氛倒还算和谐。 但自从十殿创立以来就从未发生过的意外事件竟在此时上演——客人逐渐将话题带到亡故的弟弟身上,于加茂伊吹摆好茶杯后抬眸的瞬间暴起,翻过茶几朝他直直扑去。 禅院甚尔的动作比他更快。 还没等那人接触到加茂伊吹的衣角,他便直接捏住了对方的脖颈,在颈椎部分发力,只是左右一拧,虎口下的脉搏就逐渐平息下去。 直到男人彻底断了气,禅院甚尔才终于甩开尸体,他不耐道:“就知道又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反正审不出有用的情报,叫人直接带出去处理掉吧。”禅院甚尔边拍打着手心边回过身体,口中溢出止不住的叹息,“看来暗杀与龙头战……” 后续的内容猛然卡在他的喉咙之中。 青年瘫倒在沙发靠背上,距离男人暴起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加茂伊吹竟莫名陷入昏迷。 第194章 ——这又是一次仿佛受到命运指引而格外顺利的袭击。 第176章 无数十殿成员在禅院甚尔身边来来去去,已然在一周内接连不断的袭击中养成了临危不乱的优秀品质,禅院甚尔反而成了闲人,自动站到了靠墙位置。 虽说有旧时经验的加持能让人稍微安心一些,但毕竟加茂伊吹的状态不好。 在首领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众人都神情严肃,静默而迅速地将会客室布置成简易病房,在昏迷的青年身上连接了大量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 最后一台机器闪烁着光芒顺利运作起来之时,十殿内负责医护工作的一人也结束了对加茂伊吹的检查。 他来到禅院甚尔身边,自动将男人看作此时组织内的领头人,汇报道:“禅院先生,据我初步判断,首领突然昏迷应该是异能力的效果。” “恐怕在刚才进行会面时,他无意中于对方的引导下达成了触发异能力的条件,对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才会单枪匹马上门,说不定‘身死’本就是发动能力的前置要求。” 医生的前半句在分析加茂伊吹中招的原因,后半句则多少有些宽慰禅院甚尔的意思。 常常在总部活动的十殿成员都知道禅院甚尔对于首领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存在,既然遭遇袭击一事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希望能代替加茂伊吹说几句令他宽心的话,以免他过度自责。 禅院甚尔的心态倒是还没差到需要别人如此关怀的地步。 他捏了捏手指,立刻问道:“该怎么解决?” “按照伊吹少爷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提前部署来看,当他陷入与异能力有关的麻烦事时,我们将会前往港口黑手党向名为太宰治的干部候选人求助。” 医生飞快从手机中调出太宰治的资料,解释道:“伊吹少爷表示,太宰先生虽然年轻,却值得信任,他的能力与无效化有关,应该能令大部分难题迎刃而解。” 在禅院甚尔一目十行地读着这份资料的时候,医生微微偏头,朝身后一人递了个眼色,对方接收了指令,从同伴手中拿过车钥匙便点了在场几人和他一同离开。 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资料中唯一一张以偷拍手段得来的、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禅院甚尔认出了这人正是将加茂伊吹的黑猫带走照看的少年,心中终于稍微安定了些。 至少加茂伊吹与太宰治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两人在分别那日又提起了与合作有关的话题,想必即便是以黑手党之名活动的黑恶组织,也会乐意接受十殿的求助。 ——有这样一个将十殿重新拉入龙头战争的好理由,禅院甚尔倒是不怕太宰治拒绝。 只不过…… 手中属于自己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代表有新邮件抵达。 禅院甚尔很快将医生的手机递还回去,打开来信,果然是羂索发来的消息。 邮件的内容依然简洁明了:“五条悟已同意继任家主之位,只等加茂伊吹于横滨归来,就将正式举行仪式。” 禅院甚尔蓦然紧握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反复读了几遍这行文字,终于在医生担忧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然后收起手机,抬手拦住将要出门的一行人,示意他们停下。 “我去吧。”他如此说道,“我有话要和太宰说。” 十殿的成员并没质疑禅院甚尔的决定。 男人将车钥匙放进禅院甚尔的掌心,迅速报出车牌号与停放车辆的位置,又询问他是否需要组织的配合,最终得到否定的答案,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开始行动。 禅院甚尔挠了挠眉角,没有马上转身出门,反倒走到了加茂伊吹的病床边。 青年面色苍白,连双唇都没有丝毫血色,纤细的长眉下意识微微蹙着,也只有这种传达出情感波动的细节能证明他依然活着,从其他角度来看,他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至极。 看了几秒,禅院甚尔伸出手为加茂伊吹理了下额角的碎发。 他俯身覆在加茂伊吹耳边,轻声说道:“这回不得不动真格的了——我没有其他办法,如果还能再见,记得不要怪我。” 此时此刻,一直在禅院甚尔脑中乱窜的模糊灵感仿佛突然停了下来,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待他伸手捕捉。 所有能配合解题的思绪都在瞬间联系起来,禅院甚尔已经想通了羂索对他说过的全部内容,也明白了真正该被写在创世之书上的完美故事究竟要怎样起笔。 他说:“向前走吧,伊吹,我会为你扫清前路上的所有障碍。” 加茂伊吹的眼睫极快极轻地颤抖一下,像是听见了他说的话,却无法支配身体,只能任由禅院甚尔最后拍了下他的肩头,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这场景与不久前加茂伊吹刚刚继位的那晚逐渐重合。 但与上次故意发出脚步声表示自己已经离开的情况不同,他真要将自己从加茂伊吹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之时,连掩上房门的动作都悄无声息。 在彻底达成目的之前,禅院甚尔不会再为任何理由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 他临走前随便找了个房间取走支笔,直接夹在短袖的领口上,确认留有一面空白的书页仍在钱包中后,去车库取车,平稳地在导航的指引下驶向城市的地标性建筑,一路通畅无阻。 十殿应该在他出门后就立马与港口黑手党联系过了。 禅院甚尔踩下刹车的瞬间,港口黑手党大楼门前的黑衣人一路小跑到车门旁,不卑不亢地对他弯腰,称太宰治已经在首领办公室等待。 一个电话当然请不来大名鼎鼎的太宰治,港口黑手党不是慈善机构,禅院甚尔早就做好了先谈条件的准备。 但比起两个组织之间的合作,他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大礼,算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十殿减轻一些负担。 ——加茂伊吹将黑猫交给太宰治,说明他相当信任对方,禅院甚尔与那少年倒是不熟,但他唯有一个不可否认的优点,就是愿意爱屋及乌,因此也能向太宰治交付充足的信任。 而且,他很难立刻找到比太宰治更加可靠的合作对象了。 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在港口黑手党几乎算得上高耸入云的建筑之中纵向穿行,禅院甚尔忍不住稍微分神,居高临下地观赏整个横滨的景色,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 他会让加茂伊吹也以胜者的身份站上高处,而非止步于半山腰。 或许太宰治从“来到港口黑手党大楼的使者是禅院甚尔”一事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厚重的木门被领路的黑衣人推开,等在屋里的共有两人,除开早就见过的太宰治外,还有位气质不凡的中长发男人坐在主位。 禅院甚尔能判断出男人的身份,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黑衣人没有为他介绍一番的意思,已经第一时间合上大门离开。于是他不明显地撇了下嘴,干脆等对方自报家门。 果然,太宰治没让气氛因沉默变得尴尬。 一侧是因预感到这场对话的内容必然非同小可而被自己拉来的首领,一侧是在十殿首领加茂伊吹心中占据不可替代之位置的强大杀手,太宰治自觉担任了中间人的角色,为双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禅院甚尔在森鸥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朝两人轻轻点头,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自然也没有任何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他开门见山道:“伊吹遭遇精神系异能的攻击,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十殿希望请太宰君出手相助。” “我们当然乐意至极。”森鸥外将合拢交扣的双手置于面前,稍微遮住了脸上的笑容,虽说应得痛快,却没有让太宰治立刻行动起来的意思。 禅院甚尔懒散地抬了抬视线,他说:“然后就是,找个二十岁以上、与我年龄相近、性格稳重可靠、整体而言比较善良的男人,来顶替我的位置。” 森鸥外饶有兴趣地挑眉,他问道:“禅院先生所指的‘位置’是……” 这话说出来,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 他勾了勾嘴角,答道:“是——” 上扬的尾音被稍微拉长,禅院甚尔显然在吊人胃口方面拥有某种天赋。 “——加茂伊吹挚友的位置。” 房间中一时沉默下来。 当港口黑手党方确定禅院甚尔的确不是在开玩笑后,森鸥外缓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太宰治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我要让加茂伊吹这次醒来以后,将我忘记。” “或许我在某天还会拿回这个位置,但那总归是后话,此时不必多提。”禅院甚尔笑道,“只要选到个不错的家伙,这对港口黑手党来说就是有利无弊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再过多解释了吧?” 太宰治很快整理好了心情,他面上带着些不明显的防备:“禅院先生的能力与修改记忆有关吗?” “差不多。事情结束以后,顶替我位置的那人不会被十殿报复,也可以领到一笔酬劳。”禅院甚尔没提创世之书的存在,“至于这样做的理由,你可以理解为家长要去工作,所以暂时找人陪在孩子身边。” 第195章 他向沙发的靠背上倚去,姿态慵懒,语气散漫,仿佛此时正在谈论的不过是天气如何、穿搭怎样之类的小事。 “我不会再透露更多信息,只要你们现在就给我答案——” “同意,还是拒绝?” 第177章 港口黑手党没有拒绝禅院甚尔的理由。 派遣一人顶替禅院甚尔的位置,相当于在加茂伊吹身边顺理成章地放置一名港口黑手党的卧底,不仅能促进两个组织之间的合作,更能凭借这个机会窥探到十殿首领的更多秘密。 而且禅院甚尔称他日后将会恢复加茂伊吹的记忆。 也就是说,被外派到十殿的使者不但不会遭到十殿的报复,反倒收获了禅院甚尔的人情,等一切尘埃落定,也能成为港口黑手党面对十殿的有力底牌。 事实上,森鸥外不但没想着拒绝,甚至已经考虑好能够圆满完成这个任务的最合适人选。 他与太宰治对上目光,两人仅用视线交错的这短短两秒钟便读懂了对方的心思,连脑内浮现的人名都一模一样。 禅院甚尔对人选的要求比较苛刻,却都在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年龄、外形等条件自然要和禅院甚尔大致相符,否则难以解释加茂伊吹因此养成的部分习惯;要求那人心地善良、性格稳重,恐怕是太了解自己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要防止十殿因此成为被港口黑手党操控的傀儡。 但无论是森鸥外和太宰治,还是提出这个要求的禅院甚尔本人,都并不认为港口黑手党会故意找来一心只想坑害十殿的下等货色。 加茂伊吹不是蠢货,禅院甚尔只说要修改他的记忆,而非抹除他明辨是非的能力。 若是他因察觉到挚友情况不对而使用强硬手段进行深入探查,本就深陷龙头战争的港口黑手党不一定有余力招架十殿的攻势。 “想好了?”禅院甚尔也就在心中数了三十秒,立刻问道,“想好了就把人叫来,我先看看。” 他担心加茂伊吹那边情况不好,不愿给港口黑手党太多时间。 在将加茂伊吹交付给陌生人之前,他总要凭个人眼力审视一番,至少记住那人的长相,一旦加茂伊吹受到伤害,他也好亲手解决自己惹出的麻烦。 森鸥外轻笑一声,精准的识人能力使他并不怀疑这是十殿的圈套,而是让禅院甚尔稍等,叫太宰治亲自去请那人过来,也好顺便在路上将事情的原委统统交代给他。 禅院甚尔用眼神示意已经起身的太宰治暂时别动,他的语气有些危险,带着点因机密将要外泄而感到不快的压抑感:“人选还没定下来,怎么能先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关系的。”森鸥外眉眼弯弯,对来人颇有自信,“我和太宰君都有信心,如果他不是最佳人选,港口黑手党里就再找不出其他人了。” 就在太宰治打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拨着号码将要离开时,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从门缝中窜进屋里,到达禅院甚尔脚边,稳重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终于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 “哦呀?”森鸥外有些惊讶。 “明明刚刚还在楼下的房间里睡觉来着,难道是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才会这么机敏地跑到这儿来吗?” 黑猫的目光直直向上,正对上禅院甚尔的眼眸,仿佛也在仔细审视着男人的来意。 禅院甚尔弯腰揉了把小兽柔软的头顶,他刚要用双手握住黑猫的身体将它提起放进怀里,动作便因想到什么而猛地一顿。 他知道加茂伊吹的黑猫极通人性,此时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是命运对他的某种警示。 ——黑猫或许会成为他计划中的最大漏洞。 禅院甚尔倒并没想到黑猫能与加茂伊吹沟通交流,只是考虑到动物对气味等线索十分敏感,又容易因天性做出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若是让加茂伊吹察觉到怪异之处,创世之书最后的空白页面就又要浪费了。 于是他松开手,用鞋尖轻轻撞了下黑猫的前足,力道不大,但脸上做出一副驱赶流浪动物的不耐模样,试图让黑猫知难而退。 这番心思或许能骗过仅凭动物本能行事的寻常猫狗,但森鸥外看出了他的想法,黑猫也从中意识到现状正逐渐变为不可控的危机。 它没有受惊离开。 森鸥外叫人将黑猫暂时抱出办公室,它就一路轻巧灵活地朝办公桌与书架等旁人不敢触碰的地方奔去,最终在位于书柜中央的昂贵摆件旁落脚,将自己整个团进放置摆件的格子,闭着眼像是要继续睡觉。 森鸥外无奈地摇摇头,他对禅院甚尔说:“自从太宰君将它带回总部之后,我房间里的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它的天然猫窝——猫正是这样的生物嘛。” 他暗示禅院甚尔依照此时的情况判断是否还有继续驱逐黑猫的必要。 禅院甚尔深深望了那只黑猫一眼,将刚才一人一猫对视时产生的被窥探之感归结为错觉。 他想着就算黑猫之后对加茂伊吹的“新朋友”表现出极致的抗拒,毕竟动物不能口吐人言,似乎也没什么需要过分防备的地方。 “是啊。”禅院甚尔选择放弃,“就让太宰君在前往十殿为伊吹治疗时,再把黑猫一起带回去吧。” 这便是松口的意思,森鸥外应了一声,思索着是否要大胆地进一步询问禅院甚尔将要离开的原因之时,房门被有节奏地叩响,太宰治带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回到了这里。 “森先生,我将织田作带来了。” 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青年看见禅院甚尔,显然是了解过了事情的始末,因此带着些许还不足以被称为防备的疏离与轻微的疑惑,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在禅院甚尔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眸。 ——这是一种奇妙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明明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禅院甚尔却从那个动作中品味到了类似于灵魂碰撞的震撼感,仿佛名为命运的怪物正伏在他头顶对他大叫: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将要继承加茂伊吹与他的情感和记忆,代替他陪伴加茂伊吹继续前行。 禅院甚尔不愿承认命运正操控以无数人生为棋子的棋盘,却在命运降临的瞬间被这种异样的感觉压倒,根本无法控制心中对面前青年的认同,甚至毫不怀疑对方是否使用了异能迷惑自己。 他就是知道,即便他在此时此刻吐出否定的答案,最终会帮他完成整个计划的人也只能是织田作之助。 甚至连瞳孔都因难以置信与震惊而微微颤抖,禅院甚尔表情中的愕然实在太过明显,叫森鸥外不得不谨慎地询问道:“禅院先生,您之前见过我的部下吗?” “……不。”禅院甚尔喃喃道,总算屈服于命运的指引,“就是他。” 他又猛地从无边的杂乱思绪中惊醒,坚定地说道:“就由他来完成这个任务。” 但出人意料的是,织田作之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回避了禅院甚尔的目光,转头对森鸥外说道:“首领,我不愿意。”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像是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显然早就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织田作之助是个奇怪的杀手,也是个非标准意义的好人。他渴望成为一名小说家,所以不再杀人,只因剥夺他人性命的家伙没资格书写他人的人生。 同样的道理,他不想配合禅院甚尔的计划,因为他不想亵渎他人的真挚情感,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在顶替某人身份的情况下享受本该属于对方的全部好处。 森鸥外对他的说法表示出明确的不赞同:“从出发点就错了哦,织田君。” “你同意帮忙,不是对加茂先生和禅院先生之间的友情的亵渎,而是将这条对双方都有特殊意义的感情线,以你的存在本身补全最后一块拼图,反倒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呢。” “毕竟,”森鸥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他笑道,“禅院先生应该是要去做一件甚至可能会葬送性命的大事,如果没人在后方安抚好将因此陷入焦虑的加茂先生——” “说不定连牵绊他脚步的横滨都将被十殿覆灭啊。” 森鸥外的语气并不沉重,反倒略显轻快,明明内容大多是唬人的猜测,因此禅院甚尔能听出其中半真半假,织田作之助却想到了几乎使横滨最强战力命丧黄泉的天空裂缝,面色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问道:“为什么一定是我?” “于组织而言,港口黑手党是为加茂先生提供朋友,而不是向十殿输送间谍,挑选出的成员既要将这事当作要求严格的任务对待,又要付出一定真心。” 森鸥外耐心道:“而于你个人而言,理由也相当充分。” 森鸥外望着织田作之助,眼中是平静而直白的诱惑,在更深处的角落中,还藏着细微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怜悯之意。 第196章 他说:“加茂先生是纵观整个横滨,唯一有能力推动龙头战争以最快速度结束的人。” “织田君,你也有你想要守护的对象,对吧?” 当织田作之助双唇碰撞,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无可辩驳之时,禅院甚尔知道,这事就算是如此敲定下来了。 房间中气氛融洽,仿佛聚在这的四人交情不错。 下一刻,表面上的和平被从书架内猛地起身的黑猫打破。 它碰倒了摆件也未曾回头,而是直直朝门口飞奔而去。利爪大力挠门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守卫,在大门被打开到足够通行的程度时,它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之中。 没人能切实体会到黑猫心中几乎要冲破血管的惊疑——加茂伊吹想错了,它也想错了! 《咒》的作者与《bsd》的作者共同策划出的、针对加茂伊吹的打击,从一开始就并非在太宰治身上酝酿。 它敏捷地钻进港口黑手党大楼外的草丛,重重拍下连接着加茂伊吹手机的警报器。 禅院甚尔携祸因而来,此时风暴已经完全成型,必将把两部作品搅得天翻地覆。 第178章 意外又中异能力——当加茂伊吹陷入昏迷时,合眼前的最后一个想法里,竟然对此多少感到有些见怪不怪。 这周内遭遇的暗杀恐怕比他此前十七年间经历的次数还多。 比起自己该如何脱险,又会在这次袭击中遭遇怎样程度的伤害,加茂伊吹更关心守护在身边的男人是否会因自己突然中招而心急如焚。 加茂伊吹不希望对方太过自责。毕竟他的敌人是两位作者,即便是五条悟也难以完全意义上与命运抗衡,更别说是人气排名的位次还没自己高的对方。 身在如同被虫蚁啃噬着的细密疼痛之中,加茂伊吹的思绪干涩地一顿。 他突然忘记了朋友来到十殿的理由。 明明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平日里也不会总是聚在一起,记忆中的那人却长久陪伴在他身边,这段时间以来都未曾有过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分别——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深入骨髓的痛感总是在中途打断他的思路。 但好在他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最终成功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加茂伊吹想起自己曾在几日前将黑猫交给太宰治照看。 而织田作之助一向是个有爱心的家伙,在龙头战争这样混乱的局面中还收养了五个孤儿。他是在太宰治带走黑猫的那天来的,之后就在十殿住了下来。 加茂伊吹想了想,觉得织田作之助应该是误以为他连照顾黑猫的精力都没有,从而担忧十殿的部下仍有看护不到的细枝末节之处,才会主动提出在他身边执行护卫工作。 ——毕竟织田作之助是位杀手,身手相当不错。 想到这儿,加茂伊吹的思绪又是一卡。 是了,杀手。 加茂伊吹像是突然回忆起这个事实,脑海中逐渐清明起来,迷雾正随着记忆的回归而缓慢散去。 织田作之助守在他身边也好,毕竟他一直担心对方与五条悟碰面后会惹出大麻烦,如果对方愿意放弃“留下就是拖他后腿”的固执想法,加茂伊吹倒还能少花费一些心思。 一丝违和感在此时突然浮上心头。 加茂伊吹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是长居横滨的港口黑手党,以正常思路而言,除了极少数的出差机会之外,恐怕不会踏入东京半步,本就与五条悟难有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加茂伊吹的担忧更像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只是令自己徒增烦恼。 不过,他并没怀疑这个认知的真实性——毕竟他与织田作之助已经做了近十年的朋友,对方的事情对自己来说相当重要,此时会忘掉某些细节,应该只是因为异能力损坏了脑内的部分记忆。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担心自己还忘记了更多事情,盘算着暂时放弃监视太宰治的计划,找时间将黑猫从港口黑手党接回十殿陪伴自己一段时间。 若是连和织田作之助有关的事情都有大半记不清楚,恐怕还有更多重要事务被他抛于脑后。 意识时不时短暂断片,仿佛在空无一物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过一会儿才能回到加茂伊吹脑中。他眼前一片漆黑,在捋顺好思路后就开始默默计数。 加茂伊吹不知道何时才能从此处离开。 虽说明白自己绝不会面临生命危险,但感受着小鼠和虫蚁在身上小步攀爬着撕咬血肉的痛苦,他依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像是在遭受仅从书上了解过的酷刑。 脑内的每个数字都太过冗长后,加茂伊吹也难以分辨究竟过了多久,计数便成了维持意识、保持清醒的手段。 但某一时刻,他突然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近乎麻木、直到被人触摸才察觉到仍然存在的额头上,因此找回了身体的形状。 “呜啊——好烫。” 少年感叹的声音将惊讶的情绪展现得淋漓尽致:“再晚来一会儿,人就要被烧熟了。” 意识到是太宰治前来解围,加茂伊吹放松下来,还没等停下下意识数数的行为,已经被人猛地朝下压入不存在的水潭之中。 口鼻间都被灌入大量空气,叫他明明没有经历窒息的过程,却依然像溺水获救。 加茂伊吹睁开双眼,口中极快地咳出一口气来,胸口也因余惊未定而激烈地起伏着。 还没来得及抚平脑内长久紧绷到甚至隐隐发痛的神经,他与守在门口的织田作之助对上了视线。 就在目光交汇的瞬间—— 仿佛体内断裂的电线终于找到了能够严丝合缝并拢的另一端,在两头对上之时,加茂伊吹甚至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但心中格外熨帖,像是走上了“就该如此发展”的路线。 他微微一愣,随后细细端详织田作之助,确认对方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人。 虽说织田作之助与过往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但加茂伊吹还是凭借常年与神明世界的安排进行抗争而积累下来的经验品出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在这样的目光下,与加茂伊吹才是初次见面的织田作之助也有些不自在。 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不动声色地顶替对方挚友的位置,百般平复心情都未能成功。 禅院甚尔的确已经留下了足够详细的指示,但不代表织田作之助就能毫无负担——他抱着犹豫的心态来到这里,只不过没人给他让出后退的余地。 比如说,禅院甚尔让织田作之助站在加茂伊吹一醒来便能看见的、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他的设定,加茂伊吹的记忆将因异能力的攻击而出现偏差,忘记禅院甚尔,而将只在资料中出现过的织田作之助自动拿去填空。 等加茂伊吹苏醒后踏上设计好的轨道,一切就将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织田作之助尝试指出不合理之处:“即使加茂先生忘记,十殿的其他成员也不可能忘记,我贸然出现在十殿的总部之中,恐怕只会被当作危险分子。” 禅院甚尔摇头,让他别管故事的细节究竟要怎么填补,倒是好心地解释了其他问题:“唯一掌握着加茂伊吹全部秘密的副官还在别处忙碌,其他十殿成员绝不会对首领的私交指手画脚。” “就算有人指出禅院甚尔曾与加茂伊吹交好,在加茂伊吹坚信你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的情况下,这样的言论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织田作之助能读出禅院甚尔在说出这话时眼底闪动的复杂情感,他因此更不愿意答应,即便驱车将太宰治送到了加茂伊吹身边,也在太宰治上前时站在很远的位置,并没靠近。 但之所以说没人给他让出后退的余地—— 太宰治以发动能力将会影响到无关人员为由,仅让十殿成员通过监控查看屋内情况,然后在加茂伊吹睁眼的前一秒,自然地蹲下身子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纽扣,制造了房间中仅剩两人的假象。 深藏在骨血中的某种本能让太宰治对事情的后续发展持有饱满的热情与无尽的期待,如果中原中也在这,他大概会将这种本能称为“唯恐天下不乱”。 但总之,此举促成了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初见。 后者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按理说这该是一句挑不出错的开场白,加茂伊吹却飞快垂下头,错开了织田作之助的视线,缓了缓神后才转回目光,莫名也显得不太适应。 但心中的亲近感很快压下了那点本就在慢慢消除的异样感,他摇头,回答道:“情况还好,只是觉得很累,身上也还有什么仍在攀爬的错觉。” 说着,他搓了搓手臂,语气轻描淡写,但从他苍白的脸色来看,于异能力的幻境中挣扎的那段经历一定毫不愉快。 “好在没事了。”太宰治笑着,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加茂伊吹,“织田作匆匆忙忙地跑到总部找我——你快把他吓死了。” 第197章 加茂伊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也笑起来:“倒也是,要是我见他突然晕倒,应该也会受到惊吓。” 听着加茂伊吹如此自然的回答,织田作之助感到压力更大。 他找了个借口将太宰治带到房门外单独对话。 “我感觉很不好。”织田作之助扶额,“……不仅如此,简直是非常糟糕。” 他很少用这种直白的说法形容负面感受,看来此事对他而言还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宽慰道:“森先生分析的那些好处,应该还蛮有诱惑力的吧?禅院甚尔也说过了,他最迟会在明年九月回来……” “等加茂伊吹合拢了天空裂缝,他就不会留在横滨了,那之后,如果你只与他保持远程通信的话,压力会小很多哦。”他甚至拍了下织田作之助的肩膀。 织田作之助更头痛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你只是觉得很有趣吧,太宰。” “不管怎么说,接下任务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太宰治笑眯眯道,“你能看出来吧,加茂伊吹是个真正的好人,就算是为了不让他疯掉、白白因为没必要的事情送了命,我们也得帮他这一把——即便是为横滨着想呢?” 织田作之助不再说话,表情更显为难。 太宰治轻叹一声,又解释道:“织田作,我早就决定过了,要注视着加茂伊吹走到他应该停下脚步的时刻为止,所以,我会全力促成这次合作。” “至于我要这样做的理由,说不定于你而言,也是相通的呢。” “虽然我不懂小说——”太宰治笑了笑。 “但有关人类、有关生命、有关存亡的哲学,或者是说,光明、黑暗、爱情、友情、恩惠、仇恨等各种主题,又或者是从零建立起一个庞大组织的方法、非要以残缺身躯争取自由的理由。” “我敢打赌——加茂伊吹能够回答这其中的每个问题,不是口头上的、泛泛的分析,而是身体力行地、以存在本身进行证明。” 太宰治的语气相当笃定,脸上的表情却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从而显得有些虚幻。 短暂的沉默后,他意犹未尽地说道:“你没有这种预感吗,织田作?可我为什么会觉得,加茂伊吹会帮你找到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等你在他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小说家,回忆起今天的场景——” “你不会后悔抓住这个机会、成为他的朋友,绝不。” 而同一时间,房间之内,黑猫正与加茂伊吹进行另一场密谈。 黑猫问:[你怎么能确定,在前九年间陪伴你一路走来的人,真的是织田作之助?]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不提记忆,仅凭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感觉,我就能够确信,我们之间具有独一无二的深厚羁绊。” 黑猫不再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他,最终垂下了视线,算是默认。 ——它该怎么告诉加茂伊吹,那本该是他面对禅院甚尔时产生的情感? 第179章 坐在儿童房里略显狭窄的双人沙发上,加茂伊吹背靠厚实的软垫,凭借身上惨烈的伤势获得了别样的优待。 在织田作之助被五个孩子压在身下薅头发、扯衣服时,他甚至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吃着孩子们献宝般拿来的零食,还有闲心为几位小英雄加油打气。 织田作之助任由他们“欺负”了一会儿,很快展开了五人联手都难以抵御的攻势,强行将他们用床单松松地捆在了一起。 五个孩子只能背对背相互靠着,向织田作之助恼怒地放出下次一定会赢的宣言,又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了加茂伊吹。 但他们不了解这个初次见面的哥哥。 加茂伊吹在这方面拥有一个再出众不过的优点:他能公平公正地对待孩子间的游戏,因此培养加茂宪纪养成了面对大部分难题时都不急不躁、以平常心对待的好性格。 于是此时,加茂伊吹顺理成章地误会了几个孩子不好明说出口的请求:“放心好了,我刚开始时没有和你们一起攻击作之助,现在当然也不会和作之助一起攻击你们啦。”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我会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沙发上哦。” 孩子们把加茂伊吹的话当了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既想纠正他错误的认知,又不想在织田作之助面前直接发出无异于认输的求助。 其中唯一的小女孩稍微文静一些,她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加茂伊吹,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爱看热闹却依然不和他们一起玩耍的大人。 织田作之助忍着笑,他转头朝加茂伊吹眨了眨眼,回身时又变了个表情。 耗费体力的打仗游戏很快在织田作之助的搔痒攻击下结束。 几个孩子大笑着挣脱被单的束缚,小鸟般飞奔到加茂伊吹身边,料定织田作之助不敢过来,毕竟他从进门开始就小心翼翼地护着加茂伊吹,直到对方平稳坐下才松了口气。 加茂伊吹给他们每人嘴里放了块糖,顺口说道:“超级奶糖是我的部下为了在龙头战争中及时补充能量而特制的十倍糖分——如果今晚没有好好刷牙的话,明早起来时,嘴里就会长满蛀牙。” 他记着织田作之助曾在来时抱怨几个孩子不喜欢刷牙,无论购买什么口味的水果牙膏都无济于事。 男人那微薄的工资难以支撑他进行更加昂贵的尝试,也就只能采取辛苦些的方法,直接监视着每个孩子都刷完牙后才能上床。 加茂伊吹说自己有办法,织田作之助不相信,直到他提醒道:“别忘了,宪纪可是由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这个话题涉及到织田作之助很难完全了解的过往经历,他开始按照原计划行事: 如果不清楚其中细节,就最好以开车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借口暂时沉默几秒,然后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其他事上。 “不对!”年纪较大的男孩指着加茂伊吹手中的糖纸说道,“我之前也吃过一样的糖果,才不会让牙齿这么快长出蛀虫呢。” 加茂伊吹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慌乱,他甚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重复道:“这就是我的部下特意研究出的新配方,难道你们没有感觉到吗,这种糖明显比平时买到的那种更甜哦。” 孩子们安静下来,嘴巴一动一动,显然是在仔细品尝口中糖果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后,另个男孩犹豫着说道:“这颗糖……好像是比我们吃过的糖果更甜。” “咲乐不要嘴里生虫!” 女孩则已经有些害怕,她紧紧抓住加茂伊吹的衣袖,想要将糖果吐出口,却又舍不得甜蜜的滋味,从而着急起来:“怎么办,咲乐的牙会变成黑色的,咲乐不要!” 加茂伊吹失笑,他抬手将眼底甚至泛出泪花的女孩抱上沙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顶,问道:“咲乐有牙刷吗——我来教咲乐完美的刷牙方法,保证不会蛀牙。” “大家也是,”加茂伊吹挨个将所有孩子的脑袋都揉了一遍,“一会儿就来一起学习!” 加茂伊吹成功调动起了孩子们的热情,教学直到他们能够记住清洁牙齿的步骤才算结束。 玩闹的时间不短,织田作之助问加茂伊吹感觉如何,是否能到一楼略显简陋的餐馆中陪孩子们吃顿饭再离开。 加茂伊吹应得很痛快,下楼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儿童房的墙壁。 吵吵闹闹的一餐过后,两人向五个孩子与餐馆老板告别,返回十殿总部。 路上,加茂伊吹想着餐馆那不算十分安全的位置,觉得或许该给孩子们提供更宽敞的生活环境,便随口提了一句:“虽说认识这么久了,我倒还是第一次和孩子们近距离接触,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现在的局势实在危险,虽说战火不会扩张到直接摧毁整个横滨的规模,但毕竟你不能日日在餐馆旁看守,总归很难保证他们的安全。” 加茂伊吹自然道:“如果你真在为了孩子们着想,就别再拒绝我提供的帮助了。” 织田作之助不能追问那个“再”字的来源,他思考着该如何回应,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推进了话题。 “我打算连带整座餐厅一起搬走。”他有条不紊地规划着自己的设计,“趁龙头战争的档口收购一个两层带底商的铺面不算难事,一楼交给老板打理,二楼则供孩子们居住——和现在没有太大出入。” 织田作之助微微抽了口气,因加茂伊吹的豪爽而为难起来。 但对方提到餐厅老板,他很快找到了婉拒的借口,说道:“那栋小楼对老板来说有比较特殊的意义,他坚持经营着现在的餐馆,也有不愿放弃和老顾客之间的情谊的原因。” 没等加茂伊吹说话,织田作之助已经接上了下个话题:“说起来,十殿专门开发的‘十倍糖分’是什么?” “啊、那是哄孩子的话术啦。” 加茂伊吹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织田作之助也会在意这个问题,他无奈地笑道:“很明显,十殿不会把精力花费在这种事情上吧?” 第198章 “因为孩子们说的确更甜……”织田作之助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优点。” 加茂伊吹望向车窗外,他轻声回答道:“是因为太久没吃过糖果了吧。” 织田作之助握着方向盘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但不用担心。”加茂伊吹继续说道,“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想到黑猫给他的建议,加茂伊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十殿将重新返回龙头战争的战场了。” *—————— 加茂伊吹再次化险为夷后,很快从手机中发现警报曾被触发的记录,便询问黑猫是怎么回事,却未能如愿得到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事实上,黑猫已经下定决心——它不准备在此时告知加茂伊吹真相。 加茂伊吹对江户川乱步说的那番话,在黑猫身上也能适用。 尽管已经配备了较为完善的情感系统,但作为一个由数字与代码组合成的非生命体,黑猫依然会本能地使用系统的手段评估某个选择的合理性。 它早就知道,禅院甚尔的结局是作者从最初开始就决定下来的内容之一。 他会在暗杀星浆体的任务中作为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人生转折点隆重登场,在相对短小却富有暴力美感的情节中结束生命,甚至无意中帮助五条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 黑猫不能向加茂伊吹直接透露相关信息,便只能看着他为避免禅院甚尔与五条悟站在对立面付出无数无用的努力。 ——以极为残酷的说法来讲,加茂伊吹越是想要绕开哪个结局,就越是朝哪个结局走去。 毕竟路的终点只有一个,无论行人走上了多么曲折的道路,都会顺利抵达相同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通过缜密的计算,黑猫依旧认为强行更改禅院甚尔既定命运是个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 它一时心软,帮加茂伊吹跨越世界壁垒,导致青年在来到横滨后遭受了大大小小的无妄之灾,此时又引来作者算计,甚至彻底忘掉了禅院甚尔。 或许这本就说明,世界已经再容不下试图插手禅院甚尔人生的存在了。 既然谜题本就没有正确解法,那对于加茂伊吹而言,显然遗忘才是他的救赎。 更何况禅院甚尔已经下落不明,若加茂伊吹再次强行觉醒、记起了和禅院甚尔有关的事情,恐怕他会因几乎点燃血液的恐惧与愤怒失控。 到了那时,黑猫没有一定能将他控制住的把握,不如暂时静观其变。 ——但这一切都只是出于黑猫本身的考虑。 实际上,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其实是:两位作者心意已决,既成之事,难以修改。 所以黑猫所能做到的事情实在不多,它既不想令加茂伊吹马上想起禅院甚尔,也不希望加茂伊吹恢复记忆后会因织田作之助的存在而感到困扰。 ——冥思苦想过后,它打算尽快将加茂伊吹带回京都。 所以,它对加茂伊吹说:[帮助港口黑手党尽快赢下龙头战争吧,然后我们就回家。] [这是现在能最大程度减小损失的唯一办法了。] 第180章 加茂伊吹很快开始着手筹备与港口黑手党的合作事宜。 由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作为中间人,十殿下定决心要一手促成龙头战争顺利终结,港口黑手党也拿出十足的诚意进行配合,加茂伊吹与森鸥外之间的联络相当顺利,两人甚至很少出现意见不合的情况。 只不过,即便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勉强算是强强联合,由于许多现实因素,他们遇到的难题也的确不在少数。 十殿的工作重心大多在情报之上,加上加茂伊吹前段时间屡屡遭遇暗杀,现在没有中立的态度作为最后的防护网,站边港口黑手党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因此,就算织田作之助长期留在他身边进行贴身护卫,十殿也难以为盟友提供太多作为硬资本的武装力量。 港口黑手党倒是不缺战力,但先代首领留下的烂摊子不少,仓促继位的森鸥外明面上顶着原医生的头衔,很难完全发挥组织的力量,更要把精力掰成两半,分别应对内部的混乱与外部的敌袭。 好在港口黑手党同样是作者选中的最终赢家。 十殿在武力方面的不足由以中原中也为代表的武斗派完美弥补,森鸥外甚至做出了“必要时会派遣作为干部的尾崎红叶前去为加茂伊吹保驾护航”的承诺。 港口黑手党内部的骚动则因加茂伊吹屡次率领心腹出现在自家总部而逐渐平息下去。 毕竟作为横滨范围内规模最大的情报组织,十殿是先代首领想尽办法都没能成功拉拢到己方阵营的一大遗憾,此时却是表明森鸥外的确有些本事的最好证据。 距离加茂伊吹最开始划定的返回京都的日期还有二十六天时,十殿与港口黑手党终于宣布并不漫长的磨合期告一段落,龙头战争将正式踏入由这两个组织领导的征伐阶段。 加茂伊吹也曾对黑猫的决定感到疑惑,他说:“我们来到横滨的目的好像并非结束龙头战争,起初也决定过结束联动的日期,是什么让您突然决定提前返程?” 黑猫那时正蹲坐在书桌上,代替他检查将要递交给港口黑手党签字的文件中是否有错字少字,听见这话只是微微一愣,很快给出了许多早就在脑内组织过无数遍、的确让人挑不出错的答案。 [在作品开展联动期间对主线剧情产生较大影响的存在不会突然中途消失,即便是你现在就不管不顾地离开横滨,名为十殿的组织也依然会在龙头战争中继续活跃下去。] 黑猫如此分析道。 [但如果前不久才异军突起的势力一下子变成背景板中的工具,无论是要求作品剧情完整无明显漏洞的编辑部,还是关注剧情合理程度和细节设定的考据党,显然都不会接受这种草率的变化。] [更别提关注加茂伊吹视角的读者了。] 黑猫轻轻摇头:[在原本计划中,我们会于龙头战争的第六十八天离开,那时正是战争的尾声,也要为主要角色的高光剧情留出足够多的篇幅,联动人物的存在就显得可有可无。]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长时间留在横滨的必要了,还不如早点回到京都,以免咒术界和加茂家出现其他麻烦事。] 它大概知道禅院甚尔只用创世之书替换了加茂伊吹记忆里他与织田作之助的名字:[森鸥外已经知道织田作之助对你而言非常重要,自然不会分配给他极其危险的任务。] [——死而复生之法难寻,人情和关系反而成了最简便的解题方法,等你离开横滨以后,织田作之助也会平安活着的。]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之助应该是我结识的第一位联动人物。” “他在我八岁那年就出现在《咒》的世界中,足以说明我们虽然平时因为世界壁垒的存在难以见面或交流,却是两部作品中必然能够相交的线,一定还会共同创造其他故事。” “您之前说他面临的悲剧无法改变,现在又说森鸥外的决定足以影响他的结局——”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心情不错,“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我已经成功改变了他的命运?” 黑猫一时没有说话。 它在系统研制成功的那天选定了唯一的宿主即加茂伊吹,资料库中储存的大多数漫画相关情报都仅限于对加茂伊吹有利的内容,联动以来没有专程输入新情报,因此对《bsd》的了解不算太多。 它知道几位重要角色的基本信息,却没能从有限的资料中翻出织田作之助的存在。 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不多,角色早逝的可能性很大,但也说不定是因为加茂伊吹没看见的地方还有许多高人气角色存在,从而使织田作之助算不上出彩,就没被记录在主角行列之中。 不过不管怎样,黑猫从禅院甚尔身上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就算织田作之助真的会陷入不可避免的悲剧之中,它也不会因能够提前窥见部分角色的结局而向加茂伊吹发出无异于剧透的提示。 别说织田作之助本就是禅院甚尔的代替品,就算是禅院甚尔本人,如果能再选一次,黑猫也会更改lesson 3的内容。 它绝不会让加茂伊吹被太多感情方面的因素牵制,反而钻进救人的怪圈之中,最终不顾自己也还在深渊里挣扎的事实,一心为了旁人行事。 黑猫不会忘记实验室中为开发系统夙兴夜寐的父母对它持有多么高的评价、投以多么浓厚的希望,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职任务是帮助加茂伊吹逆天改命,与任何其他人无关。 它想:或许禅院甚尔的做法对于任务的整体进度而言不算坏事。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看似平平无奇、也并未广泛树敌的织田作之助当作挚友,它所期待看到的、加茂伊吹一心专注于自己的画面应当能很快出现。 第199章 “先生,我知道系统不能向我透露太多与后续剧情有关的信息……”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您也不至于纠结成这样吧。” 青年伸出手,从黑猫的前爪下扯出了已经被锐利的指甲刮得起了毛边的文件,无奈地打开电脑再印一份,安慰道:“没关系,我理解您的苦衷,也相信您的选择。” 黑猫定定地看着加茂伊吹,明明没有名为心脏的器官,却依旧感到身体因情绪有些异样。 程度代码正在正常运行,载体的生理机能也毫无问题;它与禅院甚尔不熟,同样不在乎织田作之助的结局,情感系统更是不会发挥多余的作用。 ——但黑猫不明白,它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做出运算为正确结果的选择后无意识间挠破文件,这还是它进入漫画世界的近十年时间里第一次变得奇怪。 “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 加茂伊吹摸了摸黑猫的头顶,皮毛干净光滑,手感很好,让他因长时间连续工作的紧张感都消散了一些:“一会儿还要把文件送去港口黑手党,先生先帮我审核完吧?” 黑猫默默点头,重新将视线望向加茂伊吹递来的、新印出来的合同,却久久难以平静。 加茂伊吹看不出黑猫的情绪,结束了短暂的闲谈,他又回归到手头的工作上,忙于根据十殿汇总上来的大量情报分析出组织的下一步做法,以便对前期公布的整体计划进行具体修改。 终结龙头战争看似只是强强联手的情况下轻松的随手之举,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在十殿打破了组织间相互争斗的公平局面后,其他组织很快采取反击手段,结成了比之前对十殿展开信息封锁时更加牢固的联盟。 也就是说,目前横滨的基本形式是二对多,除了十殿与港口黑手党之外,其他组织之间暂时不再有零散杂乱的势力划分,而将“抹除取得胜利的最有力竞争者”为首要目的。 好在至今为止的一切发展都在森鸥外与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内。 他们本就在各自的作品中占据智谋型角色的定位,此时将双方力量汇聚到一起,既弥补了加茂伊吹因较为年轻而缺少的社会阅历,也给足了森鸥外更加激进行事的底气。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初期,终于在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很快再次占据上风。 代价是加茂伊吹胸前的伤口因休息不足而恢复缓慢,因此比起十殿与港口黑手党的合作来说,他的身体情况反而成了织田作之助最在意的事情。 某日晚饭后,加茂伊吹坐在餐桌旁没有离开,他边将切成小块的水果塞进口中,边一目十行地扫着文件上的内容。 他明天又要与森鸥外见面,只能现在争分夺秒地看过将要详细讨论的内容,以免到时候浪费时间。 织田作之助帮不上忙,就陪加茂伊吹坐着。 在加茂伊吹于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时,织田作之助皱眉,他递上一杯热水,直白地问出了这段时间一直使自己相当困扰的问题:“伊吹,你现在这么辛苦,是为了……我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很快理解了织田作之助忧虑心情的来源,笑道:“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合作,压力最大的人反而是你啊。” 他喝了口水,将想法简单解释给织田作之助听。 “选定港口黑手党作为合作对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方面是希望十殿能成为你的底气,让森先生能善待你,等你下定决心离开组织去追求梦想时,他能因十殿的存在而爽快地放手。” 注意到织田作之助不自觉地加重了双手交握的力道,加茂伊吹无奈地摇摇头。 他继续道:“但同时,想要使十殿最快退出龙头战争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结束战争,考虑到港口黑手党在各方面都很符合我对胜者的要求,与对方进行合作,实则也是我个人的迫切需要。” “所以,不要为此感到负担。”加茂伊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就算真是全为了你,我也愿意去做。”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一颤。 面对加茂伊吹释放出的善意,他的心情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 织田作之助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加茂伊吹要按照医生所说的时间换药休息,别因为龙头战争的事务搞垮了身体。 ——因为这是他偷来的善意。 但奇异的是,织田作之助脑内的某个部分仿佛有新的认知在疯狂生长,补全了他人生中少有的热烈与毫无保留,让他莫名想起了太宰治对加茂伊吹的肯定。 “关于成为一名小说家,”织田作之助突然有些局促地问,“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加茂伊吹略微思考一下,随后回道:“喜欢的话,大胆去做就好了。” 这是个没什么营养的答案,却反而令意识到正在占用加茂伊吹宝贵时间的织田作之助大松一口气。 他带着些对于问题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惊讶,很快调整好状态,让加茂伊吹继续工作,自己则拿出了翻阅过无数遍的《明暗》一书。 他的梦想起源于此。 当自己算不上光明的人生与书中描绘出的现实囚笼重合之时,对作品和作者的认同感会随着阅读时间的增长而不断攀升,又因最终没能读到完整的结尾而抵达顶峰。 书中写:将要开始吸的一支烟不出三、五分钟,也将转化为烟灰、烟雾和烟蒂,无非将无益于人的凉薄留在烟缸里而已。 织田作之助不是会因为短暂的困难与文学作品中的寥寥数语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性格,但在与加茂伊吹同处一室生活的这十几天中,他看到了一个似乎不该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完美“角色”。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一直主动剖开自己、拱手奉上真心,织田作之助恐怕很难读懂他。 果决却不鲁莽、强势却不武断、温和却不软弱、友善却不天真——这个形象拥有的每个美好品质都发展得恰到好处,连一丝一毫都不越界,共同构成本该显得再光鲜不过的形象。 但偏偏,该形象同样具备不可抹除的残缺。 从盘踞在胸口与断肢上的狰狞疤痕到双手双臂上的浅淡粉印,再到尽力调整饮食习惯却依然无法痊愈的胃病、通宵工作之后就会爆发的头痛、对部分事物的偏执与倔强。 甚至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悲剧色彩:比如父子兵刃相向的原生家庭、建立个人势力时白手起家的艰难时光、被视作人生救赎却终究分道扬镳的挚友。 织田作之助意外窥见了承载着加茂伊吹人生的烟缸。 他用一颗禅院甚尔塞进他手中的烟蒂,挥开名为地位与实力的烟雾,最后拨散颜色漂亮的烟灰,终于稍微看清加茂伊吹留给吸烟者的、藏在他内里最深处的存在。 加茂伊吹当然没有尼古丁那般大的害处,但他身上纠结的、模糊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质,对于但凡心思复杂些的家伙来说,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无数纷乱的思绪从脑内闪过,然后,加茂伊吹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 或许是文人的细腻情感在杀手本该冷静谨慎的大脑中占据了上风,织田作之助已经很久没再翻过一页,他不自觉说道:“现实世界没有完美,但如果将你记述在一本书中——” 加茂伊吹在文件上飞速向右向下滑动的视线一顿,显然听见了织田作之助的话,却没有抬头。 “……或许,你将会是一个完美的角色。” 织田作之助喃喃道。 ——是了,加茂伊吹不是个完美的人,却是个完美的“角色”。织田作之助突然懂了,他想,他明白为何太宰治非要极力促成两人结识了。 加茂伊吹抬眸,他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这样说?” 听到回应,织田作之助猛然回神。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目光放在眼前的书上,却感到黑色的印刷字糊成一片,叫他连确切的借口都找不到。 于是他只能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我看书看入神了,猛然看见你,下意识就这样说了。” “是吗?”加茂伊吹来了些兴趣,“这就是你想要续写的小说?”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他轻叹一声,说道:“只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起笔。对于结局的幻想几乎覆盖了事件发展的全部可能性,单纯将每种可能写下来并不困难,但我也明白——这不是文学创作。” “你真的很用心啊。”加茂伊吹又问,“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见无法回避这个问题,织田作之助沉默一瞬。 他尝试将脑内过于失礼的想法组织为有条理的正当理由,半晌后才解答道:“你身上的矛盾感是很多作者想要塑造、却难以随便赋予给某个角色的特质。” 不是外表与性格的反差,也不是心思频繁转变导致的摇摆不定。 第200章 织田作之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加茂伊吹身上充斥着极强的矛盾感,因为现实世界里绝不可能有人复刻出类似的人生,但加茂伊吹就这样长成了。 如果无数人处在和织田作之助一样的境遇中,就算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也一定会有人被一部小说打动,从而踏上和他相同的道路,想要放弃杀手事业,续写故事的结尾。 但将无数人放在加茂伊吹的境遇里,没人会成为第二个加茂伊吹。 织田作之助不知道这种矛盾感的起源,加茂伊吹却是知道的。 只是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机会,加茂伊吹在生长的过程中主动为自己套上了高人气角色的外壳,以超出常人理解能力的毅力与决心做出“正确”的选择,于是培养出了现在这个是他又不是他的怪异家伙。 一个背负了无数苦痛的孩子很难在长大后积极面对世界,但加茂伊吹能。 因为他早就能将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凌驾于第三视角看待名为“成长”的话题,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他没否认织田作之助的说法,而是玩笑般表示:“还挺准的。好像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矛盾的家伙,但想到这不是个贬义词,我就照单全收、坦然接受了。” “这当然不是贬义词。”织田作之助也勾起嘴角,他对加茂伊吹说道,“如果我有一本完全属于自己的原创小说,说不定我会将你作为主角的原型。” “太好了!”加茂伊吹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开朗的笑容,他说,“我从八岁开始就想成为主角了!” 织田作之助只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想,却没想到加茂伊吹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于做主角一事的期待,在第二日直接给森鸥外抛了个难题过去。 “森先生,在近日的情报之中,当下形势大好,照这情况来看,为龙头战争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应该也就在不久后的将来了。” 谈完了正事,加茂伊吹又聊起私事:“等龙头战争结束,我就会处理好天空裂缝,返回京都,在那之前,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愿闻其详。”港口黑手党将成为最终赢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对这位可靠的盟友,森鸥外的心情相当不错,他示意房间内的护卫都到门外等候。 织田作之助也想跟随众人一起离开,加茂伊吹却按住了他,让他继续坐好。 知道这事没必要与森鸥外多绕圈子,加茂伊吹开门见山道:“看在我们合作非常愉快的份上,我希望森先生能在日后对作之助多关照些,他不愿意杀人的话,做些普通工作也好。” 他暗示森鸥外别放任手下为织田作之助派去无止境的杂活,森鸥外知道织田作之助目前顶替了禅院甚尔的位置,自然微笑着应下。 接着,加茂伊吹说道:“如果作之助未来想要脱离港口黑手党,还请森先生不要阻拦。” 听了这话,森鸥外终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第181章 森鸥外会出现疑惑情绪是很正常的反应。 织田作之助在太宰治的介绍下加入港口黑手党,虽说不杀人的原则与他本身的战斗能力相悖,但毕竟他甘愿领取微薄的薪水过活,森鸥外从未强行逼迫他执行暗杀任务。 至少在森鸥外眼中,抛开他企图让织田作之助成为港口黑手党对抗mimic的棋子不谈,两人之间没有仇怨。 ——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不该向加茂伊吹告状。 加茂伊吹的态度是否会被织田作之助的一面之词影响,是目前森鸥外最关注的事情。 如果非要在十殿和织田作之助之间两相权衡,森鸥外只能选择保留前者。 虽说港口黑手党已经凭借十殿的支持在龙头战争中把握大势,但他不得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要程度。 一旦十殿和港口黑手党决裂,那他所要面对的就不一定是力量的折损,甚至可能会站在十殿的对立面上。 于是,森鸥外很快调整了表情,他笑着问道:“是不是织田君和组织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还没听人说过他有脱离组织的打算呢。” 他向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从未有意为难织田作之助,希望对方能将事情的原委阐明,至少给港口黑手党一方辩白的机会。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加茂伊吹失笑,他看着刚才的松懈状态立刻消失殆尽的森鸥外,为自己没先将情况讲明说了句抱歉。 “我只是考虑到,毕竟作之助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总有一天会离开组织,如果他沾染到某些叫森先生难以放手的机密事项,反倒是为森先生添了麻烦。”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无奈,眉眼间也浮现了浅浅的忧虑之色。 他与森鸥外对视,却字字句句都在向织田作之助诉说心中的担忧:“我们每次分别都要时隔许久才能再见,我难免害怕自己有看顾不周全的地方,您应该也能理解。” “我明白加茂先生的意思了。”森鸥外松了口气,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虽说横滨和京都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也不可能像初中生似的、每到周末就小聚一次,会挂念彼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看了看织田作之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吐出一句保证:“我向您承诺,至少一年之内,我会无条件同意织田君的任何合理要求,包括脱离组织。” 加茂伊吹发觉森鸥外似乎意有所指,他不想在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上出现任何差错,便又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一年时间?” “嘛——”森鸥外笑笑,他面色如常,耐心地解释起如此决定的理由。 “毕竟我接任港口黑手党首领之位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又遭逢龙头战争这样大的变故,别说是组织的前路,说实在的,我连一年后的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加茂伊吹懂了。 一年中,可能发生变化的因素太多,小到织田作之助因某种原因放弃了梦想,大到本就地位不稳的森鸥外已经做不成首领。 此时对方愿意做出有明确时间限制的保证,竟然也算得上别具一格的严谨。 “您说的有道理。”加茂伊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森鸥外继续玩笑般说道:“而且,就算你们平时不会总是见面,一年一次的频率也不算过分,加茂先生总要再来横滨,有了这样一个约定,我也不怕那时联系不上您。” “等一年之后,加茂先生再来与我‘续约’,若是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步入正轨,我一定要代表整个组织专门感谢十殿在龙头战争期间的支持,还请加茂先生一定赏光。” 加茂伊吹笑着应和,心中感叹森鸥外不愧是能从私人医生直接跃升为组织首领的能人。 他将谈话间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对待比自己小上近二十岁的加茂伊吹时,既给足了合作者的尊重,又不失年长者的威严,每句内容都正好落在正确着地点的靶心,无论怎样解读都有余裕。 公事说罢,私事谈成,一直压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石总算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为了织田作之助来到横滨,过程实在曲折,好在结局不错。 ——侧面分析黑猫的态度,加茂伊吹基本可以得出“织田作之助已经脱离危险”的结论,此时又解决了最后一丝隐患,他总算能够安心返回京都。 只不过,加茂伊吹在看向织田作之助时,总觉得好友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争取到了对他极为有利的承诺,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刻意忘记的存在、从而感到紧张起来。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贸然将他的梦想告诉森鸥外而感到不快吧。 加茂伊吹只笑自己想得太多。他与织田作之助认识这么多年,早知道对方是个几乎没什么缺点的好人,就连对待街边的流浪汉都温和有礼的家伙,怎么会因这点小事与他置气。 森鸥外邀请加茂伊吹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内共进午餐,加茂伊吹以十殿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他的邀请,率领部下起身。 临走前,森鸥外亲自送他出门,在走到总部大门处时,又有意无意提到龙头战争结束后的事情。 如果港口黑手党成了龙头战争的最后赢家,地下社会就是其一家独大,政府管不了的事情都将由港口黑手党代管,政府拿不到的利益也会尽数落入港口黑手党的口袋。 有了这种预期,森鸥外的野心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大。 他询问加茂伊吹,十殿是否有办法从异能特务科手中取得一份异能执业许可,他想让港口黑手党在官方面前过个明路,这样的话,即便所有人都对组织的真正性质心知肚明,进行某些工作时也会更方便些。 森鸥外笑笑,倒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也不知是信任十殿有通天的本领,还是早已规划好了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方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第201章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毕竟对异能特务科的了解不算太多,他没明确回复这事能不能办,只说自己会记着为森鸥外多留意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后视镜中,森鸥外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轿车转过一个拐角才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加茂伊吹能看出森鸥外的诚意,也能看出这份诚意建立在利益之上,心中对异能执业许可的关注倒是更多了些。 织田作之助半晌都没说话,他合眸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避开与加茂伊吹聊天的可能,心中不断回忆着太宰治在送他离开时的打趣。 跟在两个组织的首领身后,太宰治轻轻扯了下织田作之助的手臂,两人的脚步自然稍慢了些,混在人群之中不算明显,拉开一些距离则更方便他们单独对话。 “放松点,织田作。”太宰治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我已经听说办公室里的事情了,你露出这副表情,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加茂伊吹‘快来调查我’哦~”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他轻轻拍了拍脸,没有否认太宰治的调侃,转而问道:“办公室里只留了我一人在,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太宰治笑而不语,撩开耳边的碎发,露出了一直佩戴着的监听器的配套耳机。 临出门时,两人重新回到森鸥外和加茂伊吹身后。 太宰治借最后的机会说道:“织田作,既来之则安之,你还有一年时间,如果真的担心之后的事情,不如从加茂伊吹本人入手,尝试解决问题吧。” 之所以织田作之助会想起这段交流,主要也是因为森鸥外的说法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一年之期并非是对加茂伊吹的允诺,而是对织田作之助的敲打——等禅院甚尔在一年后归位,如果加茂伊吹愿意继续护住织田作之助,他再来横滨,森鸥外一定会给他面子。 可如果加茂伊吹因找回记忆而不再理会、乃至厌恶织田作之助,森鸥外恐怕就真要做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织田作之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没睡,”加茂伊吹偏头看他,乐道,“怎么自己叹起气来了。” 织田作之助睁开双眼,他望着加茂伊吹,只觉得自从认识对方后,情绪就在极好与极坏之间反复波动。 他当然不能将真相和盘托出,只说:“我在想……咲乐他们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了。” 加茂伊吹没应声,只是又将视线转回窗外,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但他不会逼迫织田作之助非要讲出些什么不可,于是在欺骗性质的应和与咄咄逼人的追问中选择了更温和的做法。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体贴,短暂的沉默后,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犹豫着开口问道:“伊吹,如果我有事瞒你,你会在得知真相后怨恨我吗。” “当然不会。”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疑惑道,“需要我帮忙吗?认识这么久,总不可能有什么变故能抵得过我们的情谊。” 织田作之助垂眸不去看他:“……如果,不论之前的情谊呢。” 突然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织田作之助的不安,加茂伊吹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答道:“人和人的相处不看过往的情谊,彼此就都是初见,哪里来的朋友。” “但就算不看九年前——” 加茂伊吹握住了织田作之助的手。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今天,还会一同度过明天。” 他说:“你与我并肩走过的每段路程都留下了切实的脚印,时间不会骗人。” “一年之后,无论如何,我会再到横滨来的。” 第182章 龙头战争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按照黑猫的说法,加茂伊吹应当为港口黑手党留出足够的空白篇幅用来展现主要角色的高光画面。 于是他将十殿所需完成的最后一部分工作整理在一起,打算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战况有变。 在这期间,织田作之助照常在他身边陪伴,没有需要深入战场、以身犯险的重要工作,就将大多数时间用来观察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屡次从公务中抬起头来,都能对上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对方似乎真在深入揣摩加茂伊吹的性格,并且试图将其打磨成一个能够被放置在小说中的绝妙形象。 见这或许有利于让织田作之助的小说事业有所进展,加茂伊吹没有阻拦。 不过,他有些想对好友表示“现在的加茂伊吹本就是个经过精雕细琢才创造出的成品人设”,又怕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干脆顺其自然,任织田作之助自行琢磨。 有一天,十殿成员向加茂伊吹单独呈上了一个女人的详细资料,说这是加茂伊吹此前问过、之后又因各种事情搁置下来的情报,部下整理时发现他还没读过,就马上送来给他过目。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调查她的理由了。 但他很少在下达命令前向执行者解释具体原由,想必询问旁人也没有结果,因此只问了织田作之助与黑猫,却都没得到十分明确的答案。 前者不明所以,后者避而不谈,明显都有自己的考虑。 加茂伊吹无奈,总归要先看过资料再做决定。 那女人拥有勉强能够称得上幸福的童年,家中衣食无忧,父母感情和睦,已经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 加茂伊吹之所以没给这段时光打上满分,是因为她的父母因机缘巧合成为了盘星教的教徒,两人为拱卫天元陷入疯狂,又将年幼的女儿带入教中,做了无数自我感动的糟糕事情。 将这份资料朝后翻上几页,加茂伊吹查到了她咒术师血统的来源。 考虑到得一直追溯至近百年前的某位祖上先辈,他判断,血缘应该只是她了解到盘星教的渠道,而没能使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咒术师。 父母双亡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她的父母因倾心于宗教活动难以自拔,在她成年那日决心将生命与灵魂供奉给天元大人,融入世间的万千咒力之中,供天元驱使,携手赴死。 从小的见闻使她对天元的存在与神圣性深信不疑,因此没有阻止父母,在安顿好双亲的后事后,她独自前往大阪完成学业,并且在难波定居。 脱离了满是宗教氛围的环境,在学习与工作的过程中又拓展了眼界,她逐渐开始质疑盘星教盲目的信仰与崇拜,因此淡出教会,仅仅履行作为教徒的最基本义务,不再深入参与宗教活动。 再然后,她于一家大型商场中偶遇了手头拮据、没法一次性付清购物账单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两人因此结缘,禅院甚尔带幼子禅院惠与其同居,一段时间之前已经搬离难波。 读到这里,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之前调查这人的理由正和禅院甚尔有关,但他实在没什么头绪,也并没觉得情报的剩余部分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于是他问黑猫:“先生,我的记忆好像因为精神遭受异能攻击受到了损伤,如果您知道这份情报的作用,还请稍微提醒我一下吧。”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手头的资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lesson 12——] [并非所有不寻常都是作者特意留下叫你深挖的线索。有因就会有果,它可能仅是作为承接上文的句号存在,既然无用,就说明调查已经到了该终止的时刻。] 加茂伊吹点头应下。他仔细想了想,果然还是想不到什么与这份资料有关的重要事情,下意识认为当时要解决的问题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完成,手中的情报自然没了用处。 但心头的不安是少有的强烈。 他最终将资料收进抽屉,没有丢弃,也算保留在十殿之中,必要时就能以最快速度取用。 黑猫看着他的神态与动作,通过嘴角眉梢的弧度分析创世之书究竟对加茂伊吹造成了什么程度的影响,无声地说完了lesson 12的后半句解释。 用于承接上文的不寻常之处是“果”,当然还有作为“因”存在的、用于打开下文的不寻常之处。 有些信息算不上未来大事的导火索,作者也没有任何要其担当大任的意思,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相当单纯,就是让读者在意识到前文中曾出现过能与重大变故照应的细节时,打消脑中认为剧情略显突兀的念头。 加茂伊吹的确不必忧心,因为排除了关键线索的可能后,就只剩无法更改的因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黑猫跳下书桌,不再停留在这。 它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难过,大概是情感系统太过灵敏,导致程序在进行高强度运算时影响了创造正常情绪的部件。 ——它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以免危害扩大,最终程序停摆。 加茂伊吹目送它从窗子离开,只觉得思绪杂乱。 但龙头战争的情况不允许他将太多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 或许是从港口黑手党屡战屡胜的势头中猜到了战争即将迎来终结的事实,横滨内部残留的大小组织终于做到了完全意义上的团结一致,集结了存活的全部力量展开了大规模反扑。 第202章 森鸥外与加茂伊吹确实料到其他组织将会进行十分顽强的抵抗,却没想到在初次与联军交战后,局势竟被扳回了五五开的程度。 港口黑手党拿不出更多战力,十殿也很难再争取到更多关键情报,战况因此焦灼起来。 此时,加茂伊吹想到了江户川乱步。 武装侦探社并不参与龙头战争,名侦探却还欠他一个要求。 虽说在此时提出请江户川乱步为港口黑手党出谋划策的要求,未免有强拉武装侦探社站边的嫌疑,但加茂伊吹认为持久战对己方不利,只能抱着尝试的心态拨通了江户川乱步的电话。 福泽谕吉果然拒绝让江户川乱步参与龙头战争。 加茂伊吹难得有些尴尬,他左手揉着额角,对福泽谕吉解释只是想听听江户川乱步的看法,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信息来源,对方的态度却依然十分坚定。 见这事似乎没有转圜余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刚要道歉,就听见了电话那边江户川乱步满不在乎的声音。 “名侦探大人当然要愿赌服输——我明天就到十殿去哦,准时派车来接我!” 加茂伊吹一愣,还没来得及应答,通话便被福泽谕吉猛地按断。 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第二日还是派人早早前往武装侦探社等待,竟然真在上午九点半时等到了睡眼惺忪、伸着懒腰下楼的江户川乱步。 青年坐在加茂伊吹对面的沙发上,对茶几上的点心很感兴趣,他戳了戳精巧的雕花装饰,似乎并没觉得加茂伊吹需要为此事担忧。 “反正你马上就要离开横滨,十殿和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也该作废了,我只不过是到这来说几句话,也算是完整地了结掉所有事情。” 江户川乱步吃着点心,在办公室内东张西望道:“怎么没见禅院甚尔?” 他没有遮掩自己对于术师杀手的浓重兴趣,反倒将加茂伊吹问得一头雾水。 “据十殿的调查,禅院甚尔曾在大阪难波出现,不过不久前已经离开,自那以后行踪不明,怎么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将此前的调查结果如实相告,“你认识他?” 江户川乱步咀嚼的动作一顿,他微微瞪大双眸望向加茂伊吹,露出颜色澄澈、又带着些许锐利之感的眼珠,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下一秒,织田作之助敲响了会客室的大门。 他受加茂伊吹的邀请来到这里见证两人间的对话,有利于之后将必要的信息以更稳妥的方式传递给港口黑手党。 本以为又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他却在与江户川乱步对上视线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窥探到全部秘密的惊悚感使他想要立刻转身离去,但加茂伊吹已经坦然笑着介绍起他的身份:“这是我的朋友,织田作之助——你们上次在我的病房中见过一面,应该还没忘记吧。” 江户川乱步似乎正在凝神思考。 一会儿后,他再次微笑起来,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啦,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还是谈谈你让我来要说的正事吧。” 加茂伊吹点头,将记录着当前局势的资料递给江户川乱步,示意他具体情况都在其中,在他翻开文件夹时又想起刚才的问题,随口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禅院甚尔?”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合上资料,打断了加茂伊吹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思。 名侦探说道:“破局之法,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加简单——” “既然要成为最终赢家,港口黑手党总要付出比十殿更多的努力。” 加茂伊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83章 江户川乱步和黑猫所说的内容是一样的。 在龙头战争中,港口黑手党显然没有毫无保留地发挥力量。 如果争斗就这样草草结束,等加茂伊吹离开横滨之后,港口黑手党作为最终赢家,难免有坐享渔翁之利的嫌疑。 即便森鸥外藏锋的本意相当合理,读者也一定会因此心生不满。 任何理智的创作者都不会为了烘托联动人物的高明而舍弃自己创造的角色。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意识在催促他返程,于是没怎么犹豫便有了决定。他叫人将新横滨站清场,做好准备,称自己要在离开前一口气解决天空裂缝的问题。 他当然应该以最快速度返回京都,免得龙头战争的局势再有太大变化,反而影响港口黑手党获胜。 一句简单的提醒已经足够加茂伊吹想通事件的始末,直到被十殿再送回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也还在为比自己想象中更少的工作量而感到惊讶。 这大概要多亏了加茂伊吹的精明,恰好江户川乱步讨厌和蠢货沟通的麻烦。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当自己有需要保守的秘密时,与加茂伊吹这样的聪明人对话,可真不算是件容易事。 在对话过程中,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明显非常在意,就算江户川乱步找借口将话题暂时转到别处,等谈完那事,加茂伊吹也还是会再次想起这个名字。 即便记忆出了差错,本能也依然不会骗人——这就是加茂伊吹口中的“人情”。江户川乱步对此有了新的认知,但他帮不上加茂伊吹。 他看不出加茂伊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而明显是顶替了禅院甚尔位置存在的织田作之助也没有任何恶意,展现出的惊愕只是单纯不希望他说出真相。 江户川乱步也从织田作之助眼底看到了更复杂的情绪:或许连织田作之助自己都不知道,他好像隐隐期待着江户川乱步揭穿他的身份——这就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了。 织田作之助应该也是被牵扯进此事的无辜家伙。 江户川乱步不靠感觉给人定罪,就算是通过超推理得出答案,他也一定能以最终结果为起点、用各种方式倒推出论证的过程。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加茂伊吹身上的诅咒甚至发展出了外放能量的功能,影响到了超推理的效果,江户川乱步明显感觉到加茂伊吹、禅院甚尔与织田作之助三人间的秘密不在他常识的掌控范围之内。 就算加茂伊吹连续三次问起禅院甚尔,江户川乱步也没有给出十分笃定的回复,只是在临走前有些含糊地答复道: “如果好奇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呗——区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和动向,应当不至于难倒大名鼎鼎的十殿首领才对。” 从加茂伊吹的表情来看,青年没有完全认同,毕竟江户川乱步在不明情况下随口提出的问题相当明确,仿佛他曾在加茂伊吹身边见过禅院甚尔一般,自然会叫有心人起疑。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本来已经上了十殿的车,马上就要关门扬长而去,又重新将车门推开一点距离,探出头,漏了一句话下来。 “你真该小心点了,”名侦探如此说道,“你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你不能为此做到时刻保持警惕,就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江户川乱步的语气显出些郑重之意,煞有其事的模样令加茂伊吹忍不住微微偏转视线,望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青年的面色虽不算红润,却勉强在健康的范畴之中,又因为刚才想通了近日以来面对的最大难题,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尽数消失不见,精气神也还算不错。 总而言之,就凭现在的外貌特征,加茂伊吹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结果。 但他一向听劝,尤其是重要角色的劝告,他一定会放在心上、认真履行。 面对江户川乱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台词,他没有否认,而是一如既往地、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也是推理的结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户川乱步自两人认识以来,首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名侦探仔细思考一会儿,答道:“不是哦,比起推理来说,这大概就是类似于——命运的指引——之类的感觉。” 江户川乱步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特殊,他还在认真想着自己会出言提醒加茂伊吹的真正原因。 推理要讲究实际证据,但“命运的指引”只凭直觉,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否会相信这番没有根据的说辞,自己也根本没怀有多大期望。 于是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将奇怪的感觉放在心上,极小声地嘟囔了几个音节,抬手就要关上车门。 加茂伊吹去拦他,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变了面色。 “你说‘命运的指引’……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如此问道。 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他回答:“这还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就像我是冒险游戏里的指引路牌,就像我认为凌晨三点与午后三点之间一定相差十二个小时一样自然——” 第203章 “当我开口的欲望达到顶峰,你就会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关键信息,这就是‘命运使然’。” 说到这儿,他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感叹道:“如果我是十殿成员,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京都,时刻关注脑内灵感的来源。但可惜,我不仅要回侦探社去,还要面对社长的怒火。” 加茂伊吹扶住车门边缘的动作愈发用力,鼓起的骨节将皮肤撑白,仿佛随时可能暴出。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加茂伊吹看向江户川乱步,很快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到——除了这段明显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台词之外,江户川乱步已经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见加茂伊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甚至没有丝毫继续追问的意思,江户川乱步有些惊讶。 他关上车门,趁司机打火时又忍不住摇下玻璃,趴在车窗的边缘朝外看,其实很在意事件的后续发展。 加茂伊吹调整好了心情,非但没有陷入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状态,反倒有余裕抬手去戳江户川乱步的额头。 青年笑道:“把车窗关上吧,驶出总部后,街道可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抬手攥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 “下一步要如何做,其实你心里早有决断吧,今天我没帮上忙,赌约暂时不算数。”江户川乱步说道,“等你走投无路时再来找我,那时我会帮你。”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更多将这句承诺当作调笑,说道:“你这样大方,反而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就会去想,名侦探大人又是否别有所求呢。” 江户川乱步大方地点头,答:“当然。” 没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加茂伊吹的反应反而慢了半拍。 在这个间隙,江户川乱步松开手上的力道,很迅速地摇上了车窗。 在车内车外将要彻底隔绝之前,名侦探以略显任性的语气说道:“你说我是台无法将人性和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那乱步大人会等着……” “如果你有步入绝境的那天,这台超级计算机会发挥出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作用。” 车窗被完全合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车内传来大大咧咧的催促声,司机鸣笛示意,带着江户川乱步离开。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织田作之助等在原位,似乎是在发呆,直到他走近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说道:“你今天就回港口黑手党去吧,帮我给森先生递句话,就说我要回京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为自己多尽一份力。” “什么时候走?” 失落与庆幸同时在织田作之助心中浮现,他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交予自己的任务之上:“首领那边也需要准备的时间,两方的合作一直还算愉快,别在最后闹得难堪。” 没有加茂伊吹亲自坐镇,十殿的反应速度与决策范围自然将有所减退,面临有可能影响到组织发展的抉择时都会束手束脚。 这代表在势均力敌的合作中,十殿将彻底退居辅助位。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想了想天空裂缝的规模,大概说了个时间:“三天之后。” 两人达成共识,织田作之助很快返回港口黑手党。他们没进行什么郑重的告别仪式,毕竟人生还长,这总归不会是最后一面。 之后,加茂伊吹向十殿于横滨的负责人交代了参与龙头战争的注意事项,带着黑猫前往新横滨站,在车站附近住了三天。 森鸥外在此期间想要与他见面,皆被他以“横滨的安危比战争的结果更重要”为由拒绝。 ——既然要结束自己的戏份,加茂伊吹就绝不拖泥带水。 说起天空裂缝,加茂伊吹当然没有直接合拢世界壁垒豁口的能力,却不感到担心。 天空裂缝因他出现,自然也会在他离开联动世界时自动消退。归根结底,他来到新横滨站的目的是做戏,要给《bsd》世界与读者一个交代。 三天之内,加茂伊吹绞杀了被困在第一层结界与裂缝之间的所有咒灵,并且用一张相当坚固且出入条件苛刻的帐堵死了裂缝。 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他直接乘上了最近一趟前往京都的新干线,宣告本次联动彻底结束。 黑猫蹲伏在窗边朝后看,在列车驶出横滨范围的瞬间,它确认道:[很顺利,裂缝消失了。] 加茂伊吹没有回话,连续三天消耗大量咒力使他精疲力竭,一上车便忍不住昏昏欲睡。 在彻底合眼之前,他莫名想起江户川乱步说要时刻保持警惕,下定决心要在返回《咒》的世界后立刻调查禅院甚尔。 ——毕竟禅院甚尔不是联动角色,恐怕横滨的十殿很难完美执行任务。 他知道,黑猫会在新干线到站时叫醒他,所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作者只需要读者的好奇心,而不想让加茂伊吹节外生枝。 因此,在他的意识因陷入睡眠而不再对修改记忆的效果进行顽强抵抗之时,受到书影响的世界意识正缓慢地、详尽地、天衣无缝地—— 修补了未来得及完全更改的、最后的漏洞。 第六卷 因缘之壁 第184章 五条家为六眼术师举办的即位仪式分为上下两场。 上半场是在本宅深处举行的正式典礼,仅邀请族人与身份尊贵的外客参加。 现任家主会带领次代当主执行继承、朝见、正殿等一系列仪式,最终将带领家族前进的重担交予后代,这番流程是五条家的硬性规定,即便本人讨厌麻烦,也绝不会更改。 下半场以庆贺为主要目的的宴会则叫人轻松许多,受邀之宾客的数量远超典礼的见证者,连仅与次代当主交好却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术师也能赴宴。 作为御三家的家主、新生代的首位特级咒术师,加茂伊吹本来也该参加典礼,但途中被几件算不上急事的杂务绊住脚步,来得稍晚一些,就没能准时抵达五条家本宅。 手机几乎快被接连不断的来电轰炸至发烫,加茂伊吹望着屏幕上备注为“五条悟”的联系人有些头痛,一时间竟难以做好接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他了解五条悟,如果此时接了电话,恐怕就不得不强行面对来自对方的狂风骤雨了。 而五条家的主宅之中—— 五条悟本就是强行压着不耐烦才穿上整套纹付羽织袴,凭心中对与加茂伊吹久别重逢的期待感同意走完每个流程,的确有些想让加茂伊吹见识下不一样的自己的心思。 但令他感到恼怒至极的是,他专门为加茂伊吹留出的贵宾坐席从头至尾都空空如也,无疑是辜负了他饱满的情感与千金难换的期待! 直到整场仪式结束,管家才有机会将加茂伊吹因故迟到的事情告诉他。 五条悟换下厚重的礼服,抓起手机便给加茂伊吹打电话。 在有节奏的回铃音中,他于脑内不断组织对加茂伊吹失约一事的质问,又在拨号未被接通后不自觉地担忧起加茂伊吹是否能顺利应对手头的麻烦。 ——如果加茂伊吹准时来参加下半场的宴会,五条悟倒不是不能原谅他姗姗来迟。 还没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不寻常的体贴为对方考虑的六眼术师又按下拨出键,盯着被设置成常亮的屏幕有些出神,干脆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算一会儿再到前厅去招待客人。 ——当然,若加茂伊吹真的有要事缠身,就算今天没能露面,他也不会出言责怪就是了。 想到这里,五条悟趴在椅背上,心中随着回铃音与忙音默数着数字,只希望能在疲惫和烦躁交织的此时听见加茂伊吹的声音,叫人亲自给他一个交代。 在第七次拨号也被拒接后,五条悟已经生不起气了。 他没再一刻不停地拨出号码,而是将手机丢到一旁,烦闷地揉乱了一头白发,自暴自弃地瘫在椅子上,不明白好好的即位仪式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连一向注重礼教的父亲都没因加茂伊吹缺席典礼而产生不快的情绪,足以说明这种程度的突发事件在大人们的交往中算不上什么,加茂伊吹也并非故意而为之。 但…… 五条悟垂头丧气——说到底,即位仪式之所以会拖到现在才办,就是因为他想让加茂伊吹看见他可靠的一面啊。 加茂伊吹不在,他完成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没什么特殊意义,不如打从最开始就坚持一切从简的设想,还能为自己免去许多麻烦。 在战斗中所向披靡的六眼术师长叹一声,总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就在下一秒,被他抛到一边的手机响起欢快的铃声,打破了仅有他呼吸声存在的一室寂静。 五条悟几乎是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后毫不犹豫地接通,没等对方开口,首先拖长了音调大声抱怨起来。 第204章 “伊——吹——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在典礼上见到你啊!” 在加茂伊吹尽显无奈的连声抱歉之中,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里杂乱的鸣笛声,他轻哼一声,不自觉带着些期待问道:“所以,你到东京了吗?”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能抵达目的地了。”加茂伊吹估算了距离,还开玩笑调侃五条悟道,“还请五条大人不要生气,等我上门赔罪。” 青年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时有些失真,但五条悟仍能分辨出其中一定笑意浓郁。 莫名其妙地,他感到耳尖有些发烫,叫他下意识去捂,又因为怕听不到加茂伊吹的声音而放下了手。 五条悟嘟囔道:“什么‘五条大人’……还不是连最重要的客人都不来赴宴。” 加茂伊吹没急着挂断电话,他先问过五条悟是否有时间与他聊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详细解释了没有准时赴宴的原因,甚至将族人找上自己时故作焦急的情绪都模仿出来。 “历代家主之中,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在风言风语中继位、又于人心未稳之际远赴另一座城市的胆大家伙了。”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笑。 “我听说了——在我于横滨处理私事的这段时间里,加茂家有不安分的旁系拿我突然离家数十日的事情大做文章,希望总监部介入族内事务,褫夺我的家主之位。” “但毕竟横滨出现异状、有大量咒灵成批涌现的情况不假,总监部了解到我的存在,当然不敢随意行动,也没有大将在外、先夺其位的说法。” 加茂伊吹从十殿的汇报与族人的反应中得出了这个结论,之所以要重复一遍,则是他在帮助尚未完全修正所有漏洞的世界意识捋顺合理的经过。 他总结道:“还要多亏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鼎力支持,否则,总监部就算暂时不敢对我的家主之位下手,恐怕也不得不为惹事的加茂家族人撑撑腰。” “你看,”加茂伊吹无奈道,“今天的麻烦就是族人的下马威,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五条悟起初还有些发懵,明明整个过程中都有自己在推波助澜,他却不知为何对那些行动感到有些陌生,直到加茂伊吹话音落定,他才觉得这段记忆落到了实处。 “御三家本来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今天加茂家能抓住一个把柄除掉家主,明天就会有相同的戏码在五条家和禅院家上演。” 五条悟挑眉,接着得意道:“当然,老子付出了比禅院直哉多得多的努力哦。” 他太兴高采烈,甚至不小心暴露了日常使用的自称。 听着少年邀功似的表述,加茂伊吹低声笑起来,情绪轻快又开朗,引得五条悟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但下一刻,还未等他的心情攀升到最高峰上,加茂伊吹的笑声便在一声咳嗽后戛然而止。 青年连咳嗽都不算激烈,隐约暴露出虚弱的状态。五条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动静,只捕捉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簌声与不明显的抽气声。 “怎么了?”他忍不住发问。 加茂伊吹缓了口气,答道:“没事,只是前天才回到京都,可能有些劳累。” 五条悟一瞬间对自己着急举办即位仪式的决定有些愧疚。 但事已至此,懊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又问了加茂伊吹距离五条家主宅的距离,干脆挂断电话去大门处等待。 宽敞的前厅与院子相当热闹,宾客见今日的主角登场,纷纷向他举杯祝贺,少部分人壮着胆子想凑上前来与他搭话,皆被他不耐烦地一瞥吓了回去。 五条悟肆意惯了,性格张扬又狂妄,在加茂伊吹面前还能收敛一些,此时急着去见那人,难免对妨碍自己行动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 简单朝必须招待的高层使者打了声招呼,五条悟来到餐桌前取走一盘甜点和一杯果汁,放在托盘上,又将托盘随手塞给经过身边的一名佣人,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两人一路来到正门,五条悟在门里每走几圈就要朝外看看,惊讶地发现此时的等待比上半场典礼前的期待更加叫人煎熬。 佣人将头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他绕晕,一时端不稳托盘。 大约五分钟后,属于十殿的黑色轿车终于驶入五条家主宅外围的结界,五条悟反复转圈的脚步一停,他揪住面前佣人肩头的布料,示意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衣服的配色没有问题,”他又拽了下领子,“而且每个部分都很端正,对吧?”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五条悟又愉悦起来。 轿车逐渐进入他的视线范围,最终停在门前。司机从驾驶位下车,鞠躬朝五条悟问好,立刻要来到后座位置为加茂伊吹打开车门。 五条悟比他的动作更快,利索地拉开副驾驶后方的车门坐上座位,在加茂伊吹下车前先上了车。 佣人将甜点与果汁从窗子送进车中,五条悟接过食物后朝加茂伊吹递去,嘴角噙着难以掩藏的笑意,无论怎样努力地减小弧度都没能成功。 “看在你急匆匆坐飞机赶来的份儿上,我带了点儿吃的过来。” 在真正见到加茂伊吹时,五条悟口中任夏油杰纠正过无数次的自称终于变成了谦词:“里面闹哄哄的,你肯定会更觉得累,不如在这缓缓再进去。”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伸手接过餐具,也没出声。 五条悟有些疑惑,他抬眸朝加茂伊吹望去,视线从逐渐停止晃动的果汁表面移到青年脸上,蓦然撞进了那双含着极温柔笑意的晶亮红眸之中。 他的手又颤了一下,叫果汁再次摇摇晃晃起来。 “……虽然或许现在说有些晚了,但——” “好久不见,伊吹哥。” 一切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在此时宣告终结,五条悟与加茂伊吹对视,发觉自己竟然只想向他普通问声好。 第185章 尽管感谢五条悟的好意,加茂伊吹也依然没选择在车上大快朵颐。 他对甜品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因此只是抿了口果汁补充体力,随后便和五条悟谈论起今日的仪式。 “悟,恭喜你了。”加茂伊吹笑着说道,“而且,我也必须谢谢你才行。” 五条悟双手交叉,托在脑后,松散地靠着后座靠背,眉眼弯弯道:“伊吹哥,我们之间哪要这么客气——等我真帮上忙,你再多谢几次也不迟。” 他下意识以为加茂伊吹是想到了两家未来的合作事宜。 这的确也是五条悟所在意的事情。 御三家的另一家中,禅院直哉年纪还小,没有实绩,就算禅院直毘人有意立幼子为次代当主,在他正值壮年之际,力排众议只会加大此事的难度。 五条悟从来没将禅院直哉看在眼中。 就连推断出对方必然在加茂伊吹夺权一事中代表禅院家起到站队作用后,他也依然不认为禅院直哉会对他产生威胁。 这是基于实力、地位与人格魅力的多重自信,无论是论御三家的势力多寡,还是论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高下,五条悟都有自信取胜。 得知加茂伊吹继承家主之位后,五条悟第一时间向京都打去电话,甚至考虑到禅院直哉将会成为加茂伊吹的助力之一,从而大方地结束通话,为那家伙让出了时间。 加茂伊吹的确马上就接到了来自禅院直哉的电话,但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是,禅院直哉在抛下三两句关心后,竟然还给五条悟的私人号码发去了通话申请。 五条悟永远也忘不了禅院直哉那日说的话。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仅是得到族中看重,也不知是单纯想要炫耀、还是企图让敌人知难而退,竟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嘲弄之意。 他说:“你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是加茂伊吹的头号支持者——那今日他顺利夺权,你应当出了比我更多的力气吧?” “你想表达什么?”五条悟不耐烦起来,他直截了当地回击道,“如果说只是让家族保持沉默就算出力,五条家从来都比禅院家更会审时度势。” 禅院直哉笑了一声,并没急着争辩,而是又问道:“激起加茂伊吹决心的关键是他的弟弟,你知道这事吧?” 今年四月,加茂伊吹没从高专毕业,使加茂拓真意识到长子显然别有打算。 因此,为了尽可能从十殿手中争取到更大的获胜几率,他频出昏招,甚至企图强抢加茂宪纪回家。 自那以后,加茂伊吹明白事态不容拖延,一系列变故随之而起。 先是愈演愈烈的十殿活动,随后是他莫名遇刺,最后,加茂拓真竟直接暴毙家中,加茂家将前任家主的死因定论为健康问题,甚至没有半点遇刺的风声流出。 如果不是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各自在本宅中埋了隐秘的暗线,恐怕也只能如外界一般进行毫无凭证可言的胡乱猜测。 五条悟看懂了加茂伊吹的态度,知道这只是父子之间新仇旧怨的终结,并非对于御三家传统地位的破坏,因此让家族安心,不要反对加茂伊吹继位。 第205章 他本以为禅院直哉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但禅院直哉说:“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的是呢,五条大人。”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显出点漫不经心,含着些缅怀似的意味,吐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加茂拓真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有两个儿子,为什么直到大难临头,才想起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绑回家作人质?” 禅院直哉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暧昧:“我可是在加茂伊吹身上押注了禅院家的未来。我要他再也看不见旁人的偏爱,同时信任他能带领御三家前往更光明的高处。” “天才,你纵然拥有数不尽的优势——” 五条悟听见话筒中传来禅院直哉太过得意而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声。 “但关于加茂伊吹,你拿什么和我争?” ——沉默。 ——在极度震惊的此时,五条悟能回应的只有仿佛无边无际的沉默。 禅院直哉像是在隔空欣赏他的沉默,即便笑声被某人敲门与低声汇报什么的声响打断,也依然耐心地保持通话状态,并没挂断电话。 五条悟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咬牙问道:“为了加茂伊吹,冒着令整个家族承担代价的风险,用加茂宪纪做饵……桩桩件件,你倒是真有把握。” “不然呢?”禅院直哉乐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磊落的好人。加茂宪纪遭劫那日,我连机票都买好了,只要他被抓回加茂家的主宅,我两小时内就去上门做客。” 他嘲笑道:“若是没有这点魄力和万全准备,我应该还在族中苦苦等待被人嚼过千八百遍的消息,赶着送上第一手的祝福呢。” “你就不怕我告诉加茂伊吹?”五条悟克制住怒意,想要通过反问激出禅院直哉的目的。 禅院直哉回:“我敢把这事告诉你,当然不怕你说。” 五条悟深呼吸一次。 他的确不认为这事能成为禅院直哉的把柄,同时也觉得禅院直哉真是疯了。 “如果他没有成功——” 五条悟对世家中的语言陷阱了解太少,终究还是陷入了禅院直哉的圈套,他试图反驳对方行动的合理性:“禅院家将背负十殿近乎疯狂的报复,你承担不起!” “十殿的报复?”禅院直哉故作疑惑,“你说那些雪花似的丑闻吗?” 他大笑一声:“那该由借宗家之势强占女人的旁支承担,由随意推卸失职责任的炳承担,由苛待妻女的禅院扇承担。” “之后,由逼走有能之士的禅院甚一承担,由一心只想着杀净弟弟夺位的、我的长兄承担,当然,由我那两位从出生开始就是废柴、却还非要我分心照顾的妹妹承担也行。” 禅院直哉毫不畏惧,他甚至还在禅院家主宅中属于自己的卧室里:“我懒得为那些人辩白什么,反正都是些不堪大用的渣滓——” “加茂伊吹想要的话,”少年笑道,语气愉悦,“我就给他呗。” 族人乃至亲人的名声和性命在禅院直哉口中轻如鸿毛。 五条悟一噎,他想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却打断了他的发言。 少年继续说道:“五条悟,你在装什么呢?” “不需要加茂伊吹的话,就赶紧滚远点。”他嗤笑一声。 “只会动动嘴巴哄人开心的家伙,能不能从最开始就别出现在竞争队列里啊。” *—————— 五条悟不懂禅院直哉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之强的敌意,但这的确引起了他的反思:在回忆中,他似乎确实在许多方面都不如禅院直哉用心。 加茂伊吹不是会将两位弟弟相互比较、分出高下的性格,在公平对待的情况下,付出多的一方当然会有所不满。 更何况,据五条悟后续的调查结果来看,近年来,禅院家内部似乎已经因次代当主的归属而初现矛盾,虽说皆被禅院直毘人镇压,但一定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禅院直哉在这段时日内脱胎换骨了。 他终究还是掀开了加茂伊吹为他蒙上的纯善羊皮,暴露了日益锐利的獠牙和利爪,将为了争取到所求之物,不计一切后果。 五条悟从未有一刻对禅院直哉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重视。 但他想:加茂伊吹不是任人摆弄的物件,正相反的是,他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也不会凭朋友带来的利益多寡而决定交往的亲密程度。 如果真的尊重加茂伊吹,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就都不该将他当作一个代表胜利的凭证、以极为轻浮且势在必得的语气谈论他的归属。 而且,五条悟自认为加茂伊吹和他已经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不说万事优先,至少在该开口时不会过于客气,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非和禅院直哉分个高下。 ……可恶。 五条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转头就对父亲说要继承家主之位。 直到昨天,想起作为禅院家的代表之一前来赴宴的禅院直哉,五条悟仍想冷笑。 ——到底谁才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绝对偏爱,就来试试看吧。 不过,现在与加茂伊吹面对面说上话,五条悟心中的戾气已经几近于无。他真心享受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也计划着在向加茂伊吹伸出援手时说出那句想了很久的台词。 等到那时,五条悟会说:“相信我吧,不会有事的。” 他不是个念旧的人,但总会想起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场景。 “不是哦,我所感谢的,不算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青年的声音依然柔和。 “从很早之前开始,我就一直期待咒术界由御三家开始焕发新生机的那天,等到那时,无论是残疾的次代当主还是甚至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都一定能获得平安长大的机会。” 加茂伊吹似乎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你所做的事情,是助推我的理想尽早实现的一大关键,作用切实存在,所以我想谢谢你。” 五条悟眨了眨眼,因加茂伊吹过于郑重的态度而感到面颊发燥。 他随口扯开话题:“……‘残疾的次代当主’是你,那‘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是谁?” 加茂伊吹思考一会儿,答道:“这大概是我所能想到的存在于此时的咒术界中、最悲惨的境遇之一了。” 想起禅院家那两个可怜的女孩,五条悟深有同感,他肯定地点头。 还没等下句话出口,他身侧的车窗便被有节奏地敲响。 面容美艳的银发女人正微笑着弯腰向车内看去,五条悟摇下车窗之后,她对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宴会主角的存在表示了十足的惊讶。 “本来是想邀请伊吹一起入场的……” 冥冥掩唇笑起来:“现在该换句台词了——少爷们,将悄悄话也说给我听听吧?” 第186章 由于头脑中与众不同的想法,冥冥邀请同行的对象由一变二,总归仍然要与车上的两人一起进门。 面对背对着加茂伊吹向自己挤眉弄眼的五条悟,她好脾气地笑笑,装作没看见,又将目光投向关系亲近的直系学弟:“伊吹,我在门口那边等哦。” “我们随便聊几句而已。”加茂伊吹笑道,“既然冥冥姐来了,进去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轻轻碰了下副驾驶的椅背,五条悟这才注意到,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正在座位上扁扁地睡着。 它被细微的动静唤醒,并不作怪,飞快跳到加茂伊吹的肩头,又找了个好姿势卧倒。 ——倒是和主人一样,看起来没太多脾气,不见半点任性。 五条悟蓦然发觉这里竟然只有他一人不想尽快进门,就连加茂伊吹的黑猫都极为顺从,倒显得是他小气了。 看破这点,他更不愉快,下车时也冷着脸。 冥冥忍不住笑,她来到加茂伊吹身边,见五条悟只是跟在后面,就自觉走在青年右侧。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故意惹谁生气,就多谢二位理解我了。” 冥冥以寻常音量开口,像是在对加茂伊吹调笑,也像是在对五条悟解释:“前段时间,我名下的产业受到金融市场的冲击,收益暴跌,可真是令我苦恼了好长时间。” 相关的情报在咒术界不是秘密,就连刚从联动世界返回的加茂伊吹都接到了冥冥的求助信息,调动了十殿的力量配合她行动。 作为东京校最出色的辅助监督,冥冥手中的机密不在少数,她擅长处理经营与交易方面的麻烦,却在大规模调动财产时引起了高层的关注,从而束手束脚起来。 直到昨天,她才在加茂伊吹的斡旋下争取到了完全自由行动的时间,还算顺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但代价是,总监部在之后一段时间将会更密切地关注她的行动,以免她携款潜逃,背叛日本咒术界。 ——虽说冥冥认为这只是保守派看她不顺眼而找出的借口罢了。 第206章 冥冥红唇微勾:“路上研究了一支股票的走向,虽说没有完全错过宴会,但我不打算再引起任何无关人士的注意了,劳烦你们多为我遮掩一番。” 她拿准了入场的加茂伊吹将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要她离开的速度够快,就能赶在有人意识到她才进门之前一同向学弟投去惊讶的目光。 看出了冥冥的打算,加茂伊吹失笑。 他体贴地考虑到毕竟还有失败的风险,于是问道:“如果是这样,冥冥姐需要我们从其他入口将你送进去吗?” 五条悟不知从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脸色很快明媚起来,加速迈开步子与加茂伊吹并肩,笑嘻嘻地对冥冥说:“对哦~伊吹哥之前在我家住过几个月,他很清楚房子构造的。” 冥冥微微眯起双眼,向五条悟投去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随后掩唇说道:“那倒也不必,我还有另一个从正门进去的理由……”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不知道的是,停留在住宅四周隐蔽处的乌鸦早已将宴会上的景象尽数传递至冥冥眼中。 紧绷的神经在产业平安后松弛下来,冥冥难得有了看热闹的心思。她俯瞰着院落中的每个角落,除去无需特别在意的无关人士以外,已然锁定了几位重点关注对象。 东京校的知名天才夏油杰正和同级好友家入硝子站在宴会的角落,难以立刻融入贵族的社交场,因此更多都只是彼此交谈几句,就再次埋头品鉴起面前的食物。 禅院家炙手可热的禅院直哉依然是惯常那副高傲的模样,面对旁人的奉承,连半点视线都懒得分出,大多数场面话都由他的父兄为他继续说下去。 但大概是通过五条悟的动向推断出了加茂伊吹到来的时机,他时不时朝大门的方向望去一眼,嘴角噙着些许嘲讽般的笑意——依冥冥来看,禅院直哉一定觉得五条悟亲自迎人的样子很傻。 其余与加茂伊吹有关系的人物中,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站在一起。 他们归属于咒术界中不同地区的势力,却都在加茂伊吹的人生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得到了极有价值的反馈。 还有正和其余普通咒术师一起欢声笑着的庵歌姬…… 冥冥察觉加茂伊吹的脚步停了,也跟着一同站定。 “冥冥姐,做好准备了吗?”加茂伊吹笑着问道,“转过这个拐角,我和悟就该肩负起为你吸引火力的职责了。” 冥冥眉眼弯弯,她比了个ok的手势,稍微站得离加茂伊吹远了一些。 五条悟想好了最合理的隆重出场方式,还没等手搭到加茂伊吹的肩膀上,便被冥冥一把扣住了手腕,连手带人都一同扯到了加茂伊吹的右方,完全换了个位置。 脚下一个趔趄,恼怒的情绪才刚刚浮上心头,五条悟已然被加茂伊吹拉住了左手,令他稳稳地站住了身子。 冥冥笑笑,但看不出太明显的诚意,说道:“抱歉,我只是觉得,五条君的身高能帮我打下掩护,所以想让他站到这边来。” 如果放在其他时间,五条悟一定要大声抱怨冥冥的突然与粗暴,但仅论现在,他反手握住加茂伊吹,还不忘笑嘻嘻地应声,表示打掩护的事情就包在他身上。 加茂伊吹无奈,他动了动右手,问道:“悟,别在这里撒娇……我们不能牵手进去吧?” “也不是不行嘛。”五条悟嘴硬,却还是松了力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关系好,牵一下手又怎么了?” 加茂伊吹抿唇,脸上分明写着不赞成,但紧绷的神情还没保持三秒钟,便因为与五条悟对视而破了功。 他笑起来,屈起食指敲了下五条悟的脑袋,轻叹道:“今天之后,你可就是五条家的家主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 五条悟已经凑上前去,拖着长音说道:“无所谓啦——关于怎么做家主,伊吹哥也可以教我啊。” 加茂伊吹没理会他无赖似的回应,而是转向一旁正饶有兴趣地环胸围观的冥冥,朝她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被对方回以“理解、理解”的口型。 小小的插曲过后,三人终于能平和地继续前进。 五条悟盯着加茂伊吹脑后柔软的短发出神,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回眸看去,冥冥正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 想到刚才正是冥冥为他提供了牵手的机会,五条悟知恩图报,稍微放慢脚步,还微微弯下了腰,侧耳去听冥冥要说的内容。 “五条君,恕我直言,令人没有负担的喜欢要用更成熟的方式表达才行。”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算隐晦,但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通常都只能看见钞票的冥冥。 五条悟狐疑地看她一眼。 “在与伊吹相处时,尽管他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些需求——” 冥冥微笑道:“但走路走在他右侧,拍肩要拍他左肩……类似的种种关照,是对他而言,比来到大门处迎接更胜一筹的、最细心又最体贴的优待。” 五条悟一愣,他注意到,冥冥刚才在让出了加茂伊吹右侧的位置后,的确是想将他拉到这边,而非故意突然袭击。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面前原本喧闹的宴会便蓦地一静,使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冥冥不知何时已经到角落的餐桌前与夏油杰会和,她轻轻扬起手中的酒杯,微笑着向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示意。 “这样的大场面,还是自我成为家主后的第一回。”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还抽空和五条悟低语几句,“不好意思了,悟。” “看情况,我们今天只好一起做主角了。” 五条悟一愣,他下意识点头,跟着加茂伊吹来到了禅院直毘人面前。 性情豪爽的中年男人锐利如鹰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扫过,很快大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加茂伊吹望了眼他手中全空的酒杯,马上凭聚会的进度与对方的酒量估算出了大概的程度。 他扶住禅院直毘人的手臂,笑道:“悟有五条大人教导,我父亲早逝,日后伊吹若有做不好的地方,就请直毘人先生海涵了。” 禅院直毘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如初见那般,将杯子自然地换到另一只手中,随后安抚似的拍拍他的左肩。 “加茂家没为你父亲操办太隆重的葬礼,我们也没机会前去吊唁。”他半醉似的提点道,“这或许是你父亲本人的意思吧,但你身为长子,心中也该有自己的想法才对。” 加茂伊吹会意——他知道自己夺权一事还有暗雷未排。 继位后的工作太多,前往横滨的决定又做得匆忙,自加茂拓真死后两三个月,他甚至未曾处理过太多家族事务,遑论分出精力为加茂拓真操办后事。 “伊吹明白。”他心中有了定论,“尽早下葬是父亲临终前交待过的事情之一,作为儿子,我不能让父亲连遗愿都无法实现。” 在实权尽在掌握之中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口中的解释足以与真相画上等号。 青年长叹一声,说道:“但您说的对,是伊吹考虑不周,竟然引起这么多的风言风语,反倒叫加茂家名声有损——若父亲泉下有知,他必定会责怪我不称职。” 配合着禅院直毘人的动作,他微微转身,从左至右,将悄悄朝这边投来目光的所有人都扫了一遍,眼底像结着一层寒冰,既是在向众人解释,也是在向众人施压。 “如果直毘人先生知道究竟是哪些家伙在背后说些胡言乱语,请您将名单交给我看,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为他解释一番。” 加茂伊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直到解决‘问题’为止。” 第187章 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他对加茂伊吹的反应非常满意,终于完全确定面前的青年有魄力撑起加茂家的未来。 他只关心加茂伊吹继位一事是否会影响到御三家的威信,至于对方幼时那个有关三家共荣的理想,还要靠加茂伊吹进一步努力才能实现,并非是禅院直毘人要考虑的问题。 男人轻轻顺了顺有些泛白的胡子,沿着刚才的话题想了一会儿,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对加茂伊吹说道:“如果担心地位不稳,联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加茂伊吹距日本男性的法定结婚年龄还差半岁,若是从现在开始准备,抛去挑拣人选与协商婚事的时间,大概正好能赶在明年年初与一位贵族之女喜结连理。 而他又来自一个甚至还保留着一夫多妻制度的封建世家。 在禅院直毘人等世家长辈的眼中,通过婚姻建立牢固稳定的合作关系与未来和心意相通的妾室共享美好时光,两者之间并无原则上的冲突。 寻求御三家以外的大贵族的助力,对此时的加茂伊吹而言,的确是条可以被纳入考虑范围的道路。 这不算下下策,就连现代社会中的大型企业都会进行联姻事宜,咒术界的世家没有突然开始鄙视此举的理由。 第207章 加茂伊吹倒是真因禅院直毘人的说法而有一瞬失神。 或许是因为太频繁地以读者视角俯瞰自己的人生,加茂伊吹竟第一时间想到:如果他要和五条悟结婚,不知在两个世界中引起热议的关键是御三家间被破坏的平衡局面、人气角色强强联合还是同性婚姻合法化。 经禅院直毘人提醒,加茂伊吹意识到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实在是个开展感情线的好时机。 青春期常常伴随懵懂的悸动一同到来,因为爱情的主角足够年轻,还有不顾一切现实因素、只图当下的魄力与决心。 青年时期的爱情轰轰烈烈,就连再寻常不过的拌嘴吵架都像山崩地裂,放在文学作品之中,更是极易引起读者共鸣、向往或批判的内容。 加茂伊吹没忘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将他视为相当特殊的存在。 作者可能有意在少年漫画中穿插明确的同性恋爱话题以为作品增添严肃气氛,可能想像已经吃饱挚友情谊红利的前辈学习、仅用暧昧的噱头吸引热度…… 但无论如何,作者的意志真的能控制已经觉醒的加茂伊吹吗? 他想,答案无疑是否定。 加茂伊吹没信心与任何人建立长久、亲密且稳定的关系,也不愿将个人的价值与按部就班的平稳人生挂钩;他不会为人气无止境地压低底线,更不可能在前进的路上为无用的情爱驻足。 所以,只要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不说,他就可以继续装作看不见他们眼底青涩又不成熟的冲动情绪,以亦兄亦友的姿态,为他们编织一场青春里最温柔的梦。 梦的配件或许是一次牵手、一句夸赞、一块糖果。 啊——加茂伊吹迟钝地想到——难道被他蛊惑到以平民身份加入咒术高专的夏油杰,也早就是那个队伍中的一员了吗。 这些年里,加茂伊吹进步了许多,比如说,他不再会因为这种情况感到烦恼了。 他清楚自己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不过是一种等价交换。他要人气,就愿意付给旁人金钱、权势、地位、感情、梦想、乃至谁的生命。 漫画里不可能有一百个主角,只要有人脱颖而出,就会有人沦为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 加茂伊吹原本是五条悟的背景板,十殿的开拓者则是现在的加茂伊吹的背景板。 面对十殿成员的死讯,他会心痛,但下次依然得派部下行动,甚至驱动人们奔赴必死之局。 他早就能够坦然接受部下的死亡了——加茂伊吹从前往横滨的很久以前就生出了身为重要角色的自觉,只是很晚才意识到这种自觉的存在。 这种变化像春雨一般细密无声,叫他甚至说不清究竟于何时开始出现最初的异样。 黑猫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加茂伊吹存活到主线剧情结束之后,神明世界的科研人员才能收集到足以证明漫画世界真正存在的数据,从而改变未来千千万万小世界的命运。 加茂伊吹倒没给自己安置上“救世主”这般冠冕堂皇成为烂人的帽子,但他也会继续勤勤恳恳地提升人气。 ——他只想毫无恐惧地活下去。 等人气抵达顶峰,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威胁到生命安全、再也不会被作者随意操控命运时,加茂伊吹应该才算是真正活着。 ——他一直在苦苦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偏题了,再说回感情线的部分。 加茂伊吹的余光中,五条悟的身体在听见禅院直毘人的话后不自觉紧绷起来,就连一直在一旁笑而不语的禅院直哉都稍微收敛了表情。 他们正等着加茂伊吹的答案,如同任何一位竖起耳朵听着加茂伊吹回应的普通宾客一样,好奇又紧张。 加茂伊吹说:“在遇到困难时,我一定会借力前行,但我从不期待会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份帮助——这不是我的性格。” 他委婉地拒绝了禅院直毘人的提议,言语间尽是年轻人的傲气,也令人不自觉想到:加茂伊吹的确有底气说出这话。 十殿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多数人都只关注这支军队般的力量为加茂伊吹提供了多少便利,却很少有人第一时间就回忆起以加茂伊吹九岁时的境遇,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组建起十殿的雏形。 这是人之常情,加茂伊吹表示完全理解,但他会在必要时刻唤醒所有人的记忆。 “联姻所需要花费的力气太小,即便事成前给出了最真挚的保证,问题解决后也一定会有所懈怠,难以做到百分百的珍视。”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我不会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也不会让加茂家再多出一位我母亲那样的可怜人——我是一定要等到遇见合适的对象时再考虑婚姻大事的。” 加茂伊吹给出了让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的答案,只是五条悟心中考虑的事情太多,很快又因性别的问题苦恼起来,半晌都没放松。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没忘记给足了禅院直毘人面子:“等到那时,我一定邀请直毘人先生做证婚人,还请您赏光咯。” 禅院直毘人对他愈发赞赏,爽朗地保证一定到场。 立于父亲身侧的禅院直哉则趁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时,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看了半天——他怀疑对方知道了什么,否则怎么会故意在五条悟与他面前大谈这个话题。 不得不承认,即便对加茂伊吹拥有最基本的心动,两位同样来自御三家的天之骄子也从未考虑过更加实际的问题。 他们不思考要如何摆脱当前社会对同性情侣的偏见,没想到要怎样说服家族将悉心培养的下一代家主送到加茂伊吹身边做个附庸…… 他们也不明白选择加茂伊吹作为追求的对象,将在未来遭遇怎样的困难与挫折,因为没人了解加茂伊吹外壳之下的模样。 尤其是,他们甚至如四年前一样,仍然没能正视加茂伊吹的存在。两人之间的竞争实际上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和加茂伊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加茂伊吹之所以纵容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是因为当他们将他视作足以凭借一些手段谋夺到手的战利品时,同样在为他拱手奉上名为人气的回馈。 五条悟与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 因加茂伊吹这番直白的言论说明他心底的最佳伴侣似乎是能与他光明正大举行婚礼的女性,他们在望见彼此的瞬间,脸色都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禅院直毘人随口又笑着说了一句:“等你喜欢上哪个姑娘,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很乐意撮合你们哦。” “谁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呢?”加茂伊吹打趣自己,玩笑般回道,“也说不定不是姑娘——只要是灵魂相吸的伴侣,我并不在意对方的性别。” 禅院直毘人一愣,他有些惊奇道:“当代年轻人的思想都蛮开放的嘛,直哉之前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加茂伊吹轻声笑笑,只是摇头,也只将刚才的对话看作几句调侃。 他和禅院直哉不一样。 禅院直哉是锁定了猎物的猛兽,有了答案再出题,实则视线一直定在加茂伊吹身上,也不知道这份感情究竟起源于亲情的缺失还是因五条悟而来的攀比之心。 加茂伊吹却是真的不在意伴侣的性别。 他平等地欣赏每个优秀的灵魂,曾被五条悟幼年时漂亮的一击震撼到泪流满面,也曾在看见美丽的景色时想象冥冥在其中跳舞。 伴侣的含义并不特殊,加茂伊吹能与任何人度过余生——无非是打发时间,他甚至能令两人直到死前都对相处的经历感到愉快。 但…… 加茂伊吹盯着酒杯里的液体,他望向其中的倒影,总觉得心脏空空。 如果连人气排名前三位的角色都不能令他心动,他究竟还会爱上谁呢? 他对黑猫说:“先生,我的灵魂伴侣是只猫的话,其实也无所谓吧。” 黑猫懒懒地趴在他的肩头,用力打了个哈欠。 [控制酒量,今天也只能喝一杯哦。] 第188章 与禅院直毘人的对话结束之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仍没能讨到清闲。 不断有宾客凑到他们面前闲聊,试图在两位年轻的家主心中留下良好印象,方便日后行事。 五条悟有些不耐烦,但加茂伊吹一向擅长伪装,他甚至在与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道别后找了个安静的空地专门等人过来,耐心地向每位朝他问好的咒术师作出适当的回应。 而考虑到人们本是为了五条悟才会聚在一起,他还在五条悟因无趣而想要带他溜走时拽住对方和服袖口处的布料,将人留在了身边。 “悟,这也是身为家主的必修课之一。”加茂伊吹将一杯饮料放进五条悟手中,对他说着话,却已经远远朝走来的一位前辈微笑着扬起手,“稍微耐心些吧?” 青年的语气并不强硬,更多是在询问,之后望向五条悟的目光也让接收者明白:如果他真的不愿在此应酬,加茂伊吹也会跟他离开,绝不强求。 第208章 但五条悟知道加茂伊吹需要一些机会来巩固他的家主之位——没人为他铺路,他就只能自己筹谋。 “……嗯。”五条悟踢了下地板,看上去仍有些不太情愿,却总归平静下来。 见状,加茂伊吹严格把控好交流的分寸,既不会在对话中完全忽略五条悟的存在,又自然地承担起大部分与旁人交流的工作,只让五条悟在有兴致时随便开口接几句话。 他的行为大大减小了五条悟的压力,六眼术师的面色逐渐晴朗起来,甚至颇为享受由一人刻意塑造出的默契配合。 禅院直毘人坐在提供给宾客休息的椅子上,周围团团围着许多人,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身上,然后醉醺醺地嘟哝道:“五条悟也能这样贴心……还真难得。” 一直乖顺地跟在他身边、因此没能加入那两人的禅院直哉轻笑一声,像是对父亲之言的肯定。但凭借自己对幼子的了解,禅院直毘人分明听出了些许嘲讽。 他瞥了一眼禅院直哉,仍然没提出放人离开。 今日,禅院家本支后代中的四个儿子全来赴宴,此时都聚在眼前侍奉父亲、应付宾客,就算对次代当主的归属有了初步想法,禅院直毘人也得表现出表面上的公平。 他知道幼子与加茂伊吹关系不错,因年龄相近,大概也和五条悟有些共同话题。但正是因为他看重禅院直哉,才更不能让他在此时与御三家中另外两家的家主走得太近。 兄弟阋墙,必生祸端——禅院直毘人正值壮年,如果无意间惹恼了某些心思不正的家伙,恐怕还会被钻了空子,将夺位的大火烧到自己身上。 加上…… 他似乎已经醉了,面色酡红,孩子气地朝禅院直哉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男人悄悄对幼子说:“你说……五条悟会不会借家主的身份为加茂伊吹提供便利?” “当然。”禅院直哉根本没有犹豫。 “他本就是为了加茂伊吹才要继承家主之位,如果心里没有别的打算,恐怕直到三十岁还不继位、只作为家族代行执掌实权,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至于加茂伊吹……”禅院直哉喃喃道,下一秒便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将后半句内容吞回腹中,抬眸看向父亲。 禅院直毘人并不看他,目光遥遥望向远方,似乎没落到实处。 尽力平复下有些惊慌的心情,禅院直哉飞快转变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说法,若无其事地说道:“……加茂伊吹逐利,却也有原则,就算五条悟想无底线地让步,他也不会接受。” “别忘了,他八岁时就有了关于御三家之间理想秩序的设想,”禅院直哉笑笑,“从他近些年的表现来看,这个设想总不可能是加茂家独大。” 禅院直毘人一伸手,身旁的长子便懂事地为他手中的杯子填满了酒水。男人满意地轻啄一口,喉咙间都溢出舒爽的音调,半晌后才嘿嘿一笑。 “五条家还真是大方,在最显眼的地方摆满好酒,想必是在为我这样的客人考虑吧。”他像是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问题。 “……不知道等我们家举行下一代的继位仪式时,是否也会这样大方啊!” 看着父亲云淡风轻的模样,禅院直哉蓦然烦躁起来。 他就知道——禅院直毘人问的根本不是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态度,而是他禅院直哉对加茂伊吹的态度。 明明是个不分场合、只顾自己的酒鬼,却在许多细节上分外敏感。 禅院直哉强行克制住下意识想要轻啧出声的反应,在渴望获得至高权力的同时,他也厌恶着令族中至亲愈发疏远甚至反目成仇的氛围。 他早就对几个蠢货似的哥哥丧失了理会的兴趣,只是莫名想到了自己曾凑在父亲身边对不解的一切刨根问底的情景。 禅院直哉突然有些疲惫起来,他揉了揉眉心,不想接着纠结禅院直毘人明显无意继续下去的话题,很快又挂上笑脸,维持着禅院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加茂伊吹唤出他的名字为止。 “直哉!”青年的声音不算响亮,但足以吸引小范围内人群的注意力。 禅院直哉这才注意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两人身边,与他们处于同个圈子的还有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几人显然正在谈论与高专有关的话题。 他只在族中接受过私塾教育,和他们没什么话好聊,只是勉强能将人的姓名与脸对上号,却从未有过接触。 但加茂伊吹见他听见了呼唤,很快露出一个笑容,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到那边去。 “父亲……”禅院直哉心中一跳,转头请示长辈的意思。 禅院直毘人随意一挥手,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去向。禅院直哉点头,目光随意扫过三位兄长,将三人或惊讶或嫉妒的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冷笑起来。 ——当年公然羞辱加茂伊吹的冲动之举固然叫他在追逐加茂伊吹的起点便落后一步,但若旁人知道他将因祸得福,恐怕八岁的加茂伊吹要被无数骂声淹没了。 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禅院直哉已经换了副表情。 加茂伊吹装作并没看见他一瞬间显露的阴沉,而是颇为亲昵地凭借不多的身高优势揽住他的肩膀,向众人介绍道:“这是禅院家本支的幼子,禅院直哉。” “也是我在姐妹校交流会中,要为京都校争取的场外助力。” 众人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刚才在讨论九月下旬将举行的东京·京都校交流会,起因是五条悟提到了加茂伊吹早就提出延迟毕业一年、因此现在还保持着咒术高专四年生身份的事情。 “这不是正好嘛~”五条悟笑嘻嘻地说道,“伊吹哥做了家主之后只会越来越忙,正好还能以正当理由和我与杰再玩一次!” 夏油杰被五条悟猛地勾住脖颈,被迫弯了弯腰,却没有第一时间配合他的话术,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悟,稍等一下吧。”夏油杰伸手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伊吹哥在横滨又受了致命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看见一只咒灵出现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就知道这一定是特殊的术式效果,他也不用再花心思尝试反驳。 于是他笑笑,说道:“遇到了位有些棘手的敌人——之后,我为了突破由反转咒力构建起的领域,强行发动了反转术式,所以器官曾受到短暂地灼烧。” 在捕捉到“反转术式”这一字眼后,别说装模作样站在不远处、却竖着耳朵使劲辨音的寻常宾客,就连见多识广的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家入硝子听到了与擅长领域有关的内容,凑上前来饶有兴趣地询问:“我听说加茂前辈的身体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你居然可以使用吗?” “的确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具体情况。” 加茂伊吹点头,没有被冒犯的不适,而是耐心解答道:“简单来说,刻在我右腿上的咒文会在感知到反转咒力的存在时破坏我的身体,我不能接受反转术式的存在,却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并外放反转咒力。” “哦——”家入硝子恍然大悟,“对于加茂前辈来说,使用反转术式的过程应该类似于血液透析吧!反转咒力就是被过滤到体外的有害物质?” 在场的几人都有些词穷,就连加茂伊吹也觉得这个比喻称得上似是而非,却难以立刻想到反驳家入硝子的理由。 但夏油杰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加茂伊吹再次获得突破的实力上。 “不对。”他幽幽说道,“除了内脏的伤病以外,你的右腿残肢状态不好,胸口新增一处刀伤,附近皮肤也有中毒似的溃烂,脑部曾受过精神攻击……” 五条悟忍不住瞪大双眼质问:“伊吹哥,你刚才是在骗我!” 面对众人极严肃的、仿佛审问似的关切神情,加茂伊吹无可奈何,只能安抚他们称此时已经基本痊愈。 事到最后,他还不忘苦笑着对夏油杰道:“你真是把我卖得一干二净。” 夏油杰眉眼弯弯,却难从其中看出发自真心的笑意,他似乎与五条悟一样,都因加茂伊吹刻意对身体情况保持沉默而感到不满。 “多亏了这只二级假想怨灵‘安毛土俗神’,”夏油杰说道,“否则,我们大概还要被伊吹哥蒙在鼓里,最后强行拉你到姐妹校交流会里比赛了。” 五条悟失望地大叫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能和加茂伊吹以正当理由游玩竞争的活动将要因后者的身体情况而被扼杀在萌芽之中了。 但交流会的赛事总归没有加茂伊吹的生命健康重要,他瘪着嘴,还是接受了现实。 加茂伊吹却没松口,他叹气,说道:“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算在交流会上出了问题,我也并不是喜欢逞强的性格,会及时中止比赛的。” 第209章 [在他们眼里,你大概是全世界最会逞强的家伙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黑猫如此说道,令加茂伊吹只想扶额。 “杰也马上就能升为特级术师了,二对一的情况下,你基本没有什么胜算嘛。”五条悟嘟嘟囔囔,“伊吹哥身体不好,我们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家入硝子在他周围打转,念经一样叫他别忘记同校还有其他学生存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则都劝加茂伊吹安心修养,将交流会的任务交给其他在校生完成。 加茂伊吹摆摆手,他说:“考虑到东京校有一位特级与一位准特级,京都校可能是少了些优势,正好趁乐岩寺大人也在场,不如就批准我请位外援过来吧?” 于是禅院直哉被叫到此处,一头雾水地听完加茂伊吹的解释,终于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只要他点头,他就能暂时以京都校学生的身份参加姐妹校交流会,和加茂伊吹同队,一起对抗以五条悟和夏油杰为代表的东京校。 他脑中瞬间闪过了多种考量,而与他相比,加茂伊吹的心思就单纯许多。 此次脱离联动世界,加茂伊吹决心要令人气更进一步。 首先会被他取代的,就将是位于人气排名第三位的—— ——禅院直哉。 第189章 禅院家的主要势力位于东京,更是在咒术界明显的派别划分之中,因比起规矩更崇尚武力而来到了保守派的对立面。 考虑到京都校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其校长乐岩寺嘉伸又是保守派的领头羊人物,禅院直哉在顷刻间意识到:自己的抉择或许将影响更加虚无却宏伟的存在——即家族立场。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先下意识给加茂伊吹圆场:“多谢大家的信任——我当然很愿意与伊吹哥同队,想必能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机会,一生也仅此一次了。” “但……”禅院直哉脸上难得浮现出少许符合年龄的迷茫,“父亲前段时间才和我提过,想让我到外地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冲突,我还得确认一下才行。” 加茂伊吹当然明白这不是禅院直哉能独自做主的事情。 对方已经委婉地表达了需要再商议一番才能决定的意思,即便的确有拉禅院家搅乱既定局面的想法,加茂伊吹也不会咄咄逼人地非在现在求来一个结果。 “当然,这事不必勉强,我会等你回复。” 加茂伊吹轻快地将话题转回到众人所真正期待的内容上去:“就算只我一人,我也有自信代表京都校获得胜利哦。” “太自大了!”五条悟大叫一声,趁机将加茂伊吹从禅院直哉身边夺回,“我倒是觉得,就算加上禅院家的小鬼头,你们也不会赢过我和杰的最强组合啦~” 他在指尖凝出一个小小的球体,色彩与光芒在其中流转,正是无下限术式·苍的雏形,眨眼间输出不可小觑的引力,又随他朝指尖轻吹一口气的动作骤然消散。 夏油杰抬手,“啪”地打了个响指,飘在他身后的安毛土俗神便应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枯苍白的手臂撕开的裂缝,有双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从中朝外窥探,咒灵操术的压迫感就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 他笑道:“就算是面对伊吹哥,我们也不会放水的。” “求之不得。”加茂伊吹倒是没像他们一样当场炫出术式,脸上却划出一抹极自信的笑。 “你们尽管拿出看家本领,我会让后辈见识到十三岁升为特级术师的分量。” 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些许无奈。 尤其前者对五条悟行事风格的不满几乎快溢于言表,如果此处只有他与五条悟两人,他一定要对少年在宴会上使用术式的高危行为发出谴责。 但后者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夜蛾正道说:“乐岩寺校长,伊吹难得与同龄人一起说笑,就随他们去吧。” 想到自己刚才甚至间接促成了拉拢禅院直哉进京都校的出格事宜,乐岩寺嘉伸只想用手杖敲敲加茂伊吹的脑袋,看看其中究竟装着什么怪念头,才会次次剑走偏锋。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意,恐怕加茂伊吹早就死在家里,他又哪里会有如今这个堪称完美的学生。 乐岩寺嘉伸知道,今年的姐妹校交流会大概是加茂伊吹最后能以孩子身份放松一次的机会,而且以那青年的缜密程度来看,邀请禅院直哉一事,说不定也并非临时起意。 作为京都校的校长,乐岩寺嘉伸需要对加茂伊吹的打算有所防备,以免他突然捅出天大的篓子,令总监部不满却无可挽回。 而作为对加茂伊吹而言亦师亦父的存在,乐岩寺嘉伸也希望他能尽兴,在无需考虑家族利益的情况下,仅以学生的立场和朋友共同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老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对夜蛾正道提议:“他们太闹人了,我们找个更安静的地方——关于明年东京校校长的任命,我也还有话想对你说。” “没问题。”谈起公务,夜蛾正道也乐得避开爱凑热闹的学生,“我们到那边去,就留他们好好玩吧。” 两人并没专门出声打断孩子们的笑闹,只朝注意到他们动作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就安静又迅速地离开了此处。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他随口提道:“夜蛾老师要晋升东京校的校长了吗?” “啊——的确听说了这回事哦。”五条悟回归现实,稍微冷静了一些,“虽然只是备选之一,但从摇滚老头的态度也能看出,他目前是高层最看好的首要人选呢。”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玩笑似的回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出一份力才对。” “然后把夜蛾老师培养成十殿在东京校内的最强线人?”夏油杰打趣着加茂伊吹前段时间为夺权而来者不拒的做法。 “说些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能满足你尝试打压我信心的企图吗?”加茂伊吹做了个不快的表情,很快又笑起来,“对于在小时候收获的善意,我不会吝惜任何回报。” 奇妙的是,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彼此。 他们并没表现出一触即发的敌意,而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类似的疑问,从而多少产生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情。 ——那……在幼年时受到的伤害,又会被加茂伊吹如何处理? 并未参与过加茂伊吹童年经历的夏油杰显得有些遗憾:“没有我的份呢。” “好——”家入硝子举起手打断气氛逐渐冷却的趋势,“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谈谈加茂前辈同意我以他腿上的咒文作为研究对象的可能——” “不可能吧!你还没毕业呢!”“等你真拿到医师资格证再谈这事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反对的声音同时响起。 无意再混在不熟悉的社交圈中旁听无聊的废话,禅院直哉还记得自己要将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事情告知父亲权衡才行,很快提出也要离开。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担忧,他歉疚地朝禅院直哉笑笑,叮嘱道:“我只是以个人身份认为直哉是作为队友的最好人选,如果其他方面的因素让你感到为难,也不必太过纠结。” “我明白,”禅院直哉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离去,等距离拉开,五条悟碎碎念道:“没想到伊吹哥选定的最佳队友居然是他,简直刚出现就叫人觉得心情不好。” 加茂伊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说:“直哉和我一队,正好成为你的对手,不是挺好的吗。” 五条悟仍有不满,但也不能将那通电话中的内容如实相告,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聊天的兴致都消失了大半。 加茂伊吹也有所隐瞒,他不会向除了黑猫以外的任何对象倾诉真相。 对禅院直哉发起的攻势,将是他第一次尝试进行锁定排名位次与具体角色的掠夺。 他曾与黑猫讨论过具体做法,最终达成共识,认为提升人气的最快捷方式就是“搭人梯”。 ——只有切实踩在某个人的肩膀上,才能做到压下对方的同时抬高自己,最大限度实现人气的赶超。 加茂伊吹起先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但观念似乎在潜移默化中有所改变,也的确不是他能完美控制的发展。 织田作之助的危机已经解除,加茂伊吹此时所要考虑的唯一问题就是如何让自己活到主线结束之时。 最优解也很明确。 如果加茂伊吹能趁五条悟的高光画面还没有频繁出现时于人气排名中登顶,之后就只要按部就班地规划好属于自己的名台词与名场面,防止对方反超即可。 人气第一的背后含义是——只要不犯下原则性错误,就算缺乏必要的新亮点,也依然会有大量读者将该角色视作作品中的天花板级别存在。 第210章 加茂伊吹需要这个保障。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的手段不再适合高人气角色间的厮杀,想要继续向上爬,他只能踩在前三名的肩膀上,才能翻过由真金白银投出的数据,将更多选票握在自己手中。 直白点讲,他将以姐妹校交流会为起点,频繁向两个视角的读者展示“加茂伊吹是个比禅院直哉更值得关注的角色”这一信息,从而达到掠夺人气的目的。 尽管加茂伊吹必然会控制场面以求禅院直哉只是稍逊于自己的效果,但他也无法否认,这是个极度卑劣又极度不公的办法。 他原先还曾为偷蹭五条悟的镜头感到羞愧,但当时的那点心思与现在的谋划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突然有些失神。 ——唯一有明确记忆的节点,竟然是在横滨遭遇那次精神攻击之后。 明明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昏迷,却仿佛在无意识间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存在。 这种感觉只是在这段时间里隐隐约约地出现,直到今日才随着加茂伊吹的深入思考而浮出水面。 “只要想到你的存在,就下意识努力做个善良的家伙,只为和你更加相配”的感觉、“不愿再次失控,所以时至今日还坚持在说话前停顿三秒”的固执、“一定会亲手将风雪扬到空中,送其自由飞翔”的执念…… ……不见了。 加茂伊吹恍惚发现,他竟然默认织田作之助将在未来的某天脱离港口黑手党,带着五个孩子搬去海边,最终成为一名只要有套纸笔就能满足的小说家。 ——他怎么会用“风雪”形容追求着此等平静人生的对方? ——这样的织田作之助,明明与童年时的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伊吹哥……还好吗?!” 夏油杰一把扶住了突然摇晃一下的加茂伊吹,安毛土俗神闪身出来,扣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腕,开始检测他的身体状况。 五条悟前一秒还与家入硝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禅院直哉的恶劣,闻言瞥见加茂伊吹苍白的面色,马上配合夏油杰托住了加茂伊吹的后背。 在他接触到加茂伊吹的瞬间,青年的身体彻底倒了下去。 “安毛土俗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夏油杰喃喃道,他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除了在横滨受的旧伤以外,伊吹哥明明很健康……” 第190章 加茂伊吹突然昏迷,任谁看都是件极不寻常的事情,宾客们甚至在瞬间警惕起来,认为此处已经不再安全,或许正有看不见的袭击在锁定下个目标。 但偏偏所有人都无法解释他昏迷的原因——在场对医学稍有研究的咒术师们眉头紧锁,初步检查后得出了与夏油杰的判断一模一样的答案:加茂伊吹非常健康。 他身边那只通人性的黑猫则在五条悟气急时咬住了他的衣角,甚至还将身体压在了六眼术师的脚面上,不让他离开宴会去为加茂伊吹寻求更专业的帮助。 这样的情况太过少见,如果不是加茂伊吹的各项生命体征都说明他的确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之中,恐怕大家都要将这看作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了。 但也没人忘记,今日众人齐聚五条家是为了庆祝五条悟继任家主之位。 在目送加茂伊吹被安置进后院的房间之后,宴会又正常进行下去,只不过宾客口中的话题自然地转换到刚才的意外事件上,纷纷给出了各种猜测。 五条悟甚至听见有人说加茂伊吹策划出这场事故的目的是抢走宴会主人的风头,难免更加气闷。 他用力抓了抓怀中黑猫的下巴,反倒让安详趴着的小兽舒适地眯起双眼,也叫他不自觉就泄了气。 “我可是相信你的判断,才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的——” 五条悟对着它竖起的耳朵,以非常低的音量威胁道:“万一伊吹哥出事,我要把你头顶的毛全都剃光!” 黑猫准确地用前爪按住他的鼻子,将他向远处推了推。 五条悟朝它呲牙,做出猫咪脸上常出现的威吓表情。 就在他等着看它究竟还能有怎样有意思的回应时,黑猫突然挣扎起来,在他松手后轻快地落到地面上,一溜烟钻进了加茂伊吹所在的房间。 家入硝子正在其中照顾加茂伊吹,以防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青年的情况再次恶化。此时见到黑猫飞快跑进屋里,她飞速按动手机键盘的动作一顿,短暂的疑惑后又笑起来。 “啊……是在五条那家伙身边受委屈了吧。”家入硝子拍拍自己的腿,朝黑猫张开双臂,“到这来——听得懂吗?” 黑猫没理会她的召唤,而是径直跳上床,蹲坐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加茂伊吹醒了。 通过系统与宿主之间的特殊联系,黑猫敏锐地察觉到它与加茂伊吹沟通的线路在不久前被再次打通,但或许是出于对现状的顾虑,对方显然并没第一时间睁开双眼。 一人一猫的思路在瞬间达成一致,于是黑猫赶来为他进行解释。 加茂伊吹只知道自己突然意识断片,却不了解此时的处境。好在他记得自己曾带黑猫一起出门,便暂时等待着来自系统的回应,果然很快嗅到了熟悉的宠物沐浴露味。 黑猫向他简单说明了他昏迷期间的情况,顺带表示他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以免再次因为精神系异能的副作用遇到窘境。 [就算是为了姐妹校交流会考虑,你也得再给自己放个假了。] 黑猫之前一直趴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自他在对话时突然沉默下来开始就从侧面关注着他的表情,最终轻而易举地分析出了一个答案。 ——虽然不知道线索来自何处,但加茂伊吹一定察觉到了创世之书遗留下的漏洞。 他在返回京都时还牢记要调查禅院甚尔,睡醒睁眼就将两小时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黑猫早就料到世界意识会尽最大可能避免两人见面并坦白一切,却没想到竟然是靠反复修正加茂伊吹的记忆来促成定局。 作者想靠这场乌龙获取多少利益,加茂伊吹就会拥有多少错乱的记忆。 黑猫起初是不想告诉加茂伊吹真相,现在是无法反抗作者的意志。 一旦加茂伊吹脑中对禅院甚尔产生半分在意,就有违背书之规则的风险,从而引发设定产生漏洞。 在作者一定要实现这段情节的情况下,世界意识必然会出面干预,也就是通过重新修改其脑内相关记忆的方式粉饰太平。 经由此事,它终于意识到神明世界对漫画世界的掌控几乎可以被称作绝对真理。 如果它当年绑定的宿主没有加茂伊吹这样坚定的意志,就算它在对方耳边百般提醒,恐怕他们也无法走到今天,更别提未来登顶人气第一之宝座。 既然如此…… 它想,加茂伊吹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这场无法通过外力控制的劫难,它只能祈祷他在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依然能以坚定的姿态走到最后。 听过了黑猫的分析,加茂伊吹表示十分赞同——他同样不看好自己的身体状态,万一真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因突然昏迷而为队伍拖了后腿,恐怕人气就要不增反减了。 加茂伊吹在宴会结束之前“醒来”,他自然地伪装出刚刚恢复意识的虚弱与迷茫,适当问了家入硝子几个问题,缓了口气就要重新回到大厅。 “伊吹哥,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见加茂伊吹甚至还有站起来走动的力气,家入硝子终于松了口气。她丢下一句没什么诚意的劝告,从口袋中摸出一支香烟,很快到门口位置,熟稔地按开了火机。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假肢没有被卸下再安装的痕迹,便知道家入硝子没趁人之危观察咒文,从而能够判断少女的设定中大概并不存在“对医学的狂热爱好”一点。 ——既然之前的提议只是出于天才的好奇心,他也没有过多防备的意思,反倒很愿意将咒文交予家入硝子研究,说不定还能借对方的人气之便获得什么新发现。 他活动好稍有僵硬的身体,又简单整理了身上的衣物,最终带上黑猫,在经过家入硝子身边时朝她道谢,并没对她吸烟的行为指手画脚。 家入硝子显然对他的识趣相当满意,她眉眼弯弯地告状:“加茂前辈的猫好像在五条那受了委屈,你可以带它去指认犯罪现场噢。” 黑猫的存在限制了加茂伊吹转头的动作,因此他只是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家入硝子的建议,并没回头。 重新出现在宴会场上的加茂伊吹像是众人的定心剂,此前关于袭击与刺杀的种种议论都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气氛很快变得欢快起来。 加茂伊吹大大方方地向五条悟与其父亲表达了歉意,只说自己旧伤未愈,因为前段时间公务繁忙,还没有专门抽出时间修养,才会引发今天这场闹剧。 第211章 没人会因此责怪他,甚至有大片赞美之声响起。 加茂伊吹一一应下,再次加入接连不断的社交之中,仿佛刚才的意外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五条悟与夏油杰仍然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同时因安毛土俗神的判断而感到怀疑,因此凑在一起长时间注视着他的背影,最终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伊吹哥真是因为旧伤才会晕倒?”五条悟狐疑地摸着下巴。 夏油杰沉默一会儿,皱眉说道:“他不是说在横滨受到了精神系攻击吗,说不定留下了咒灵看不出的后遗症。” ——虽说真相并非如此,但连加茂伊吹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他回到加茂家后,先以强硬的手段整治了在他离家期间表现出不安分的家伙,再次顺理成章地让十殿的力量进一步渗入本宅,然后便开始了极悠闲的养伤生活。 在这段时间中,禅院直哉递来消息,称与父亲协调了外出工作的时间,会全力配合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取胜。 加茂伊吹给他回了邮件,让他安心,再次强调这是仅关于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的个人身份的娱乐性活动。 五条悟听说这事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于惊讶的情绪,他早就料到禅院直哉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而毫不吝啬地倾倒了自己的不屑。 加茂伊吹不想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很快转换了话题,说自己在闲暇时抄下了腿上的咒文,让五条悟将照片转发给家入硝子,以供她进行研究。 “算是她那日照顾我的谢礼。”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电话那头有少女得意的笑声传来,随后就是五条悟的碎碎念——他们三人显然又待在一起。 加茂伊吹则继续独自一人休假。 适当的休闲对加茂伊吹和读者而言都有好处,在修养近两周的某天,加茂伊吹第无数次感叹:举着塑料洒水壶浇花果然比握着钢笔签署文件更让人感到愉悦。 他将精力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应付加茂家与十殿中必须由他亲自决定的大事,一份用来思考明日该去哪些场所虚度光阴才能最大限度地修复精神损伤。 第三份精力则用来解决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加茂伊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不认为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就能解决他所遇到的一切麻烦。现实的发展不会完美契合他的设想,但修改计划总比从零开始思考更加靠谱。 那么—— ——他该如何在姐妹校交流会中比禅院直哉更加亮眼? 第191章 每年的姐妹校交流会都会在京都与东京两地轮流举行,场地不一定在高专之内,但形式固定,分为上下两场,对应团体战和个人战两个项目。 作为咒术界内一年一度的盛大赛事,在姐妹校交流会中表现优异的咒术师无疑会获得更高的外界评价,换句话说,这是个为自己打出身价的好机会。 更何况,咒术界中从来不缺因成绩突出而被某位大人物看重、从而直接加入某支势力或提升了术师等级的家伙。 不过今年的姐妹校交流会显然不太一样。 比起两校的固定交流项目,这个在有两位年轻有为的特级术师的牵头下举行的、囊括了御三家嫡系子弟作为选手的活动,被称作是新一代的表演赛也不为过。 更何况,那两位术师的身份也足够特殊。 “现代咒术师的传奇,十三岁成功使用领域展开,独自一人对战特级咒灵取胜,顺带成功回收了流落海外的宿傩手指,更建立了十殿,又接任了加茂家家主之位的——加茂伊吹!” “这位则是:咒术界的天才,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术师,菅原道真的后代,连续捉拿三只特级咒灵,又马不停蹄地继承了五条家家主之位的——五条悟!” ——这是高层交由加茂伊吹查看的介绍词,被后者一口否决。 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人的存在是咒术界回归咒力鼎盛时代的标志。 其不断增强的实力难以避免地推动咒术界的力量上限反复飙高,在导致其他咒术师升级难度变大的同时,却也起到了抑制咒灵与诅咒师活动的作用。 尤其是此次加茂伊吹从横滨返程之后,虽说他身受重伤,但在传言中,他带领十殿解决了咒灵暴动的乱象,名声更是响彻整个咒术界。 很多人都猜测,如果不是被身体的残疾限制了赤血操术的无限可能,恐怕加茂伊吹就是当之无愧的咒术界最强术师。 不过,毕竟他比五条悟大了两岁,在对方还没完全摸索出完整的领域展开时,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该技能对敌,加上性格方面的考虑,他自称一句“最强”,想必也无人反对。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不是动真格的战斗,姐妹校交流会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对决依然引发了热议,再加入对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实力评估后,诅咒师中甚至已经开盘。 顺带一提,按照十殿查探的结果来看,为两人下注的总金额在前段时间基本相等,但昨天突然有人以十亿巨款赌加茂伊吹获胜,彻底点燃了诅咒师的热情。 考虑到赛事的热度,加茂伊吹向总监部提议:用冥冥的力量为咒术界直播本场比赛,以收取来的费用支付交流会的各项支出,再把剩下的费用作为奖金,下发给在最终投票中得票最多的那人。 这事的灵感来源于神明世界中的漫画播放机制。 加茂伊吹不能看到读者的实时反馈,却能通过这种方式培养出另一种意义上的“读者”,有利于他按照观众的说法调整行动策略。 面对总监部的疑问,加茂伊吹就拿十殿作为挡箭牌。 他说自己已经成了加茂家的家主,自然该把家族事宜放在首位,对十殿的关注也会相应减少,只能通过更合适的方式为其寻求资金来源。 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对战恐怕一生只有一次,有两人参与,直播的热度一定只高不低,换算成相应的收入,也将是笔数额可观的巨款。 他笑道:“如果我能获得这笔奖金,直到年底,都不用再为十殿提供活动资金了。” 这个理由还算合适,但总监部仍有顾虑。 “你已经安排好了这笔奖金的用途,如果最终胜者不是你,你又是否会心生怨怼?”有人问道,“仅按投票结果来看,说不定会有诅咒师搅混水,扰乱票数。” 加茂伊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您要将目光放长远点,谁究竟能获得什么,大家各凭本事。就算钱没到我手里,我也不一定没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说得自信,态度明朗,更是为总监部让出了足够的利益,上层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尤其是考虑到一人获胜就能打压另一人气焰,总监部在当天就批准了他的提议。 目前最大的问题反倒是技术问题。 加茂伊吹发动了十殿的力量,为高层提供了niwango公司的联系方式,称其正在开发一个线上观影网站,将在明年推出即时留言字幕功能,应该能帮上些忙。 ——任谁也没能想到,未来将风靡一时的“直播弹幕”竟在此时成为了姐妹校交流会的重要组成部分。 总监部看重这个计划带来的高额利润,花心思将弹幕功能加以改造,再与冥冥的黑鸟操术相结合,最终完美实现了加茂伊吹的设想。 这事从决定到前期准备完成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再留出几日用作宣传,很快将姐妹校交流会的热度扩散至整个咒术界。 为了确保比赛公平公正进行,防止任何信息差被利用起来,总监部的使者带领加茂伊吹验收大屏成果时,还专门邀请了所有一同参加比赛的学生。 就连五条悟和禅院直哉都专门跑了一趟,唯一没来的学生是在外执行任务的夏油杰。 如果着急些,他倒也能勉强准时赶到京都,不过他不愿意匆匆忙忙地做事,加上对实力有充足的自信,在夜蛾正道将京都校的邀请转发给他时,他只说让同班同学代劳即可。 比赛的地点定在京都郊区,一张规模极大的帐圈出了宽敞的地盘,其中有农田、民房与矮山密林三种地形,从南到北依次排布,因为本就是咒术界的产业,清场与布置都很简单。 没有无关人员存在,正好方便两校学生熟悉场地。 家入硝子凑在冥冥身边看热闹,其他学生则各自聚在一起,走在加茂伊吹身边的熟人只有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 从上次的见面就能看出他们比原先长进了很多,就算相互看不顺眼,也不会在加茂伊吹面前吵架拌嘴,甚至还能在必要时平静地沟通几句,这让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此时,两校学生共同围在农田中央空地处的大屏幕旁听着相关负责人的介绍。 所有人都在最近了解过这场赛事的宣传,腹诽高层什么钱都要赚的同时,也不禁感叹这真是个好点子。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激动——如果说原先的姐妹校交流会只凭最终结果评判学校与个人的价值,那么这场直播无疑是为普通术师提供了更多机会。 第212章 没人打算从加茂伊吹或五条悟手中争来最强咒术师的名号,只期待能够超常发挥,用几个亮眼场面吸引大人物的关注,以此为自己抬高身价。 能被赏识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就算是只在旁人心中留下一个明确的印象,对他们未来的工作也大有益处。 “如各位所见,高层采用了名为‘弹幕’的先进技术,目的是让大家能够实时查看观众的反应,”高层使者如此说道,“同时……分析其中信息,从中获得同伴与敌方的最新动向!” “今天不是正式比赛,所以我无法向各位透露比赛的具体内容,但既然为大家介绍了这个设定,我就不会隐瞒任何可以说明的信息。” “唯一能够查看弹幕的大屏幕建立在最宽敞的农田中央,除了出于信号接收和建设难度的考虑之外,也暗示着——” “如果想要从屏幕上获得你需要的信息,你就会暴露在最危险的地方!” 听着使者慷慨激昂的语气,加茂伊吹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否决了开赛前对他与五条悟的隆重介绍。 来自东京校二年级的一位男生大大咧咧地举手问道:“也就是说,比赛将以追逐战的形式进行战力方面的比拼吗?如果是淘汰赛,最后不就变成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个人秀了吗?” 学生间开始议论纷纷,五条悟也不满起来。 “既然是全国直播,两校肯定会保证比赛公平进行,这就不可能是个人战的机制。”他同样大声反驳,“那既然是团体战,当然无论如何都是由队伍中的强者决定胜负咯。” 他没有丝毫尊敬学长的意识,只感到自己与加茂伊吹都被冒犯,仿佛是两人借着御三家的身份故意强迫赛事组制定出有利于他们的比赛规则一样。 不过,他的反驳确实很有道理,同样有学生赞同他的说法:“大家水平不同,要展现哪方面的特质,也全靠临场发挥了。” 起初提出异议的二年级学生面色涨红,小声说了一句“我只不过是怕出现不公平的情况而已”,最后也不再出声。 使者此时开口打圆场道:“五条大人说的没错,这当然是团体赛的内容!而为了比赛更加精彩,同时考虑到各位的性格与术式都各不相同,赛事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前置规则!” 学生们屏气凝神,等待着他口中的后续内容。 “只要帐内只存在参赛的两校学生,只要直接目的是‘获取大屏信息’,只要不对同伴或对手造成不可逆转的实质性伤害,那么……” “无论是使用术式、携带高科技产品还是求助于外援——” “都将被赛事组视作合理行为!” 至此,在加茂伊吹的推波助澜下,姐妹校交流会成为咒术界不论正邪领域的狂欢活动。 9月27日,姐妹校交流会召开当天,加茂伊吹于早七点抵达场地,帐外已经围了许多术师。 除了眼熟的参赛学生之外,甚至还有现场教学如何使用无人机的推销人员。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起来,就在此时,早早到场的禅院直哉走到他身边,没有携带任何装备,看上去却相当胸有成竹。 “你不问我做了什么准备吗?”禅院直哉反问他道。 加茂伊吹摇头,他说:“如果个人战在团体战结束后马上于这里继续进行,我现在问出了你的前期准备,会使情况对你不利。” 禅院直哉一愣,却还是没有藏私。 周围没人,他变魔术似的摸出几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又点点手机屏幕,简单说道:“远程监控——一会儿经过屏幕时,我就先把摄像头放在周边位置。” “你呢?”禅院直哉还是忍不住发问,像是想要交换秘密,“你怎么想的?”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手腕一抖,四年前从面前人处收到的纯黑色匕首便滑进了他的掌心。 “实力就是硬道理。”他说道,“为了票数第一,我要干净利落地取胜。” 对于这把匕首一直被加茂伊吹贴身保存一事,禅院直哉很是受用,他猜测着一会儿团体战的具体规则,居然也感到了血液沸腾般的兴奋。 加茂伊吹的准备当然不是这把匕首。 他的准备是——另外的两双眼睛。 第192章 七点半左右,一辆中型巴士缓缓驶来,停在帐外——东京校的学生终于到场。 他们同样全副武装,至少在加茂伊吹的视线范围内,摆在地上的无人机就有三台,更别提装在背包和口袋中的其他设备。 东京校由夜蛾正道带队,在集合后简单交代两句,就将剩余时间交给学生,放人在比赛正式开始前自由活动一下。 看着左摇右晃、俨然一副没睡醒姿态的五条悟,禅院直哉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说:“想必那家伙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 “但这场交流会,绝对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加茂伊吹对此表示认可,并且和禅院直哉持有高度相同的看法。 以五条悟的自信程度,他应该没在比赛前进行任何准备。 大屏幕的作用是帮助选手获得信息,而他的六眼足以穿透一切障碍捕捉到绝对准确的赛事动向,的确没必要在这方面花费多余的精力。 有人认为五条悟将会夺走东京校学生的全部风头,但其强大的无下限术式又何尝不是东京校的最基本保障。 只不过,加茂伊吹也不是好对付的家伙,他不敢保证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能确信,在与五条悟正面对决时,他绝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七点五十左右,冥冥做好了一切准备。她最后一次检查了作为摄像头埋伏在各处的黑鸟,向一直等待着反馈的负责人比出一个ok的手势,随后转身上了路边的转播车。 她收了一大笔钱,还有尾款没有到账,因此对此次工作有很强的信念感,会积极配合总监部的每个指令。 负责人大松一口气,庆幸这段时间加班加点改良的技术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随后便招呼起分散在周围的两校学生在他面前集合。 他说:“直播将在一分钟后开始,我会把各位带到农田中央的大屏幕旁,之后宣布比赛规则——还请各位和我来吧!” 学生们再次整队,按照学校与年级聚在一起,避免因位置分散而无法在团体战中占得先机。 加茂伊吹被京都校的学生们团团围住,五条悟则站在东京校的最前列,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刚才后者犯困到马上将要倒地,现在也不方便凑在一起,就只是遥遥交换了一个笑容。 咒术师们脚程很快,即便农田面积很大,他们也飞快到达了屏幕面前。 有细细的抽气声从人群中传来。 难怪学生们会感到震撼:面前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等大格子,分别对应着一只黑鸟的视线范围,几乎将场地的每个角落都囊括在内,即便最隆重的赛事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随着他们在屏幕前站定,最中央的方块骤然放大,投射出所有人的身影。画面来自屏幕正上方的那只黑鸟,放大的转播内容则由冥冥选择并控制。 白色的日文弹幕在屏幕上从右至左滚滚而过,字数越多,滚动速度越快。 目前大多数人都在试探,因此符号与问候语居多,间歇夹杂着几句脏话,还没什么重要内容。 【喂喂——这里是大阪——】 【草ww真的可以说话。】 【五条悟必胜!老子他妈的压了三百万!】 与蓦然局促起来的大部分学生不同,加茂伊吹早就习惯活动在监控之下,他与屏幕上方的黑鸟对视,甚至还有余裕抬手,像是在对屏幕后收看直播的观众问好。 负责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递了句话道:“加茂大人的状态很不错呀,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吗?” “差不多吧。”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我突然意识到,不论正邪,整个咒术界的能力者都能听到我说的话,难免有些激动起来。” 虽说他表情温和,语气平静,看不出哪里兴奋,但他的下一句话无疑使观众的情绪抵达了热场时段的第一个高峰。 “既然说到这里,我想借此机会向大家宣布十殿的最新计划。” 不仅是观看直播的咒术师与诅咒师,就连与他站在一起的同学都纷纷朝他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众目睽睽之下,加茂伊吹但凡说了半个字的谎话,就会在未来被人借题嘲讽,还会使他这位刚刚继位的家主失去最基本的信誉。 但他轻笑一声,直白地说道:“我来参加这场交流会,既是履行约定,也是展示实力。” “屏幕前的诅咒师们,劳烦各位盯好属于我的每个镜头,等到交流会结束,我会第一时间,以十殿首领的名义,对诅咒师一方展开肃清。” 加茂伊吹没提家主身份,或许是因为他对家族有些失望。 “凡是与十年前的车祸有关的家伙,一旦被我捉到——”他语气轻快,目光却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狠戾。 第213章 “——不留活口,格杀勿论。” 沉默。 回应他的唯有屏幕上骤然以几倍速度疯狂滚动的弹幕,层层叠叠,几乎将所有画面尽数遮住,足以说明来自各方的惊愕与震怒。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了屏幕几秒,甚至读不出其中的具体内容,但他也并非是想要看看观众的反应,只是因终于走到这步而感到无比畅快。 这正是加茂伊吹尽力推动赛事直播项目的第二个目的。 咒术界的高层重视制衡之道,他们既希望诅咒师和咒灵能被正方压制,又希望敌我力量差距不会过大,以免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为首的年轻人将会掌握越来越强的话语权。 手机微微震动一下,本宫寿生显然也在守着直播。 不久前的短信中,他称已经将直播屏幕与加茂伊吹的手机连接在了一起,并且强化了两者间的信号,能保证只要加茂伊吹位于帐的范围之内,投屏功能都绝不会失效。 而现在,他发来一行简短的感叹: ——太酷了!就该这样! 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一些,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手机。他站在学生中央,近处的后辈不敢看他,远处的摄像头则没法拍清他的动作。 事实上,此举的灵感也正是来源于本宫寿生。 在加茂伊吹联系上对方,阐明事情原委以后,本宫寿生保证能空出足够的时间帮忙,同时向他分享了近期的总监部见闻。 本宫寿生称,他最近查到了那只咒灵的确切行踪,等姐妹校交流会结束,他就马上展开行动,前期准备已经完成,预计胜率高达九成。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似乎有些哽咽,加茂伊吹静静听着。 “虽说进度不快,”本宫寿生说道,“我们都要得偿所愿了。” 加茂伊吹则回道:“倒也没有……京都的工作太多,我做不过来。” 于是两人又同时笑出声来,随意聊了几句,话题重新回到正事上。 本宫寿生说,在这几年的接触中,他总结出了总监部的处事原则,最新发现则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想—— 从同伴的反应里,他意识到关于杀死他家人的咒灵的具体活动路线,总监部并非是首次查明该情报,但在咒术界中不乏一级术师甚至特级术师存在的情况下,咒灵竟然还没落网。 “我会弄清他们对此避而不谈的真正原因。”本宫寿生的语气很沉重,“考虑到总监部的态度,十殿对诅咒师的报复也必然也会受到阻碍。” “你得想个办法,想个……绝对不能回头的办法。” 于是,加茂伊吹决心利用这场直播说明自己的计划,等木已成舟,就算总监部抬出他死去的父亲,也必须为了御三家的颜面承认他行动的合理性。 至于反响——他又抬眸看了眼霸占了整个屏幕的弹幕——简直好极了。 他不再说话,负责人回过神来,将话题生硬地扯回了姐妹校交流会上。 “看来大家都战意饱满啊,想必能令今天的比赛更加精彩吧!”负责人干笑两声,“那么接下来,由我为各位介绍本次比赛的基本情况,同时宣布比赛规则!” 目前,京都校有一年级学生两人,二年级学生三人,三年级学生三人。通常情况下,四年级学生不参加交流会,加茂伊吹算是特例,加上作为外援的禅院直哉,红方共有十人登场。 作为蓝方的东京校人数略少,有一年级学生三人,二年级学生三人,三年级学生两人。为了与京都校站在相同的起点上,夜蛾正道额外提供了两只咒骸,一大一小,术式不明。 巧妙的是,将双方实力以咒术师等级进行区分,红蓝方各有一位特级术师,两位一级术师,四位二级术师与三位三级术师。 据负责人介绍,团体战的规则是躲避球与生存游戏的结合。 二十四小时内,选手必须待在帐中,以任意手段获取食物与水。 因任何原因无法维持活动所需体力或受伤的术师可以随时选择退赛,但该行为会为对方队伍增加淘汰此选手的相应分数。 寻找食物与水的过程不算难题,空无一人的民房中有许多储备粮存在,矮山上也能看见一条清澈的河流。但真正的考验在规则的后半部分。 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只有一栋屋子中有寻常意义上的“食材”存在,山上的河流也只有一条——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做好侦查工作,两方队员随时可能碰面。 赛事组在确认学生中没有超模的术式之后,做出了后半规定: 不管是遭遇战斗还是偶遇陷阱,只要某人身上的特定部位沾染了另一队任意选手的咒力就算出局,必须退出帐外的同时,将为击中方增加相应分数。 ——分数。 ——实际上,分数才是团体战的关键。 在经过二十四小时或一方的所有选手全部出局之后,比赛将通过计算积分的方式决定团体战的胜利究竟该花落谁家。 而积分的设置也有巧妙之处。 击中三级术师的掌心加1分,击中二级术师的脚踝加2分,击中一级术师的脸颊加3分。目前为止,两校可获得的分数都是17分。 分值与对手的实力成反比,也与自身的防御难度成正比。 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如果特级术师的眉心或心脏部位沾染了对手的咒力,将会直接为对手增加50分。 换句话说,团体战考验的并非是分数计算能力与战力部署能力,唯有能够慎重而全面地保护关键人物的队伍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这果然不是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个人战争,但却比两人间的对决更加困难。 如果只为了守护特级术师而轻视自己的价值,己方队伍必然会在人数上落于下风;但如果过于看重自身价值而忽略了特级术师那至关重要的分数,己方队伍又一样没有翻盘之力。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那么——”负责人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时,比赛将正式开始,距离现在还有十二分钟时间,在此期间,大家不能进入民房内部,只能进行位置上的转移。” “现在,可以开始做些有利于己方队伍的前……” 他话音未落,面前蓦然扫起一阵风,眨眼间,没有任何人还留在原地。 红蓝双方已经不约而同地朝场地深处飞奔而去,初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第193章 代表比赛开始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场地之时,加茂伊吹看着围在身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学弟学妹,再看看四周根本望不出十米远的茂密树木,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回想起东京校学生奔跑的方向,不禁感叹环境对人的影响力之大真是不可小觑。 众所周知,在咒术界中,京都是保守派的门面与总部,在这座城市活动的咒术师或多或少都会受到相关思想的熏陶,正式接受京都校教育的学生们更是早在耳濡目染间养成了习惯。 他们会下意识按照保守派的思路解决问题,因此,在负责人下令可以开始自由移动时,京都校学生的第一反应就是划清界限、避免争端、保证己方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会遭到打击。 在无人发布指令的情况下,众人仅凭默契就一同冲进了密林里的隐蔽处。 禅院直哉虽然有过其他心思,却也知道最好还是与大部队一同行动,所以紧跟加茂伊吹的步伐,最终同样来到了这里。 “东京校应该已经埋伏在民房附近了。” 二年级的键本如此说道:“据情报分析,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行事作风比较激进,在他们的带领下,队伍很有可能采取先行占领资源的策略,以封锁我们的生存空间。” 他鼻梁上厚重的半框眼镜为这段分析增加了不少可信度,加茂伊吹更是对他有充分的了解——为了对方优秀的情报收集与整理能力,他会在其毕业后马上代表十殿发出邀请。 而即便推测出物资或许会全部落到对手手中的状况,京都校的学生也并未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 这是他们早在将目的地定于林中时就预料到的结果,也是众人自愿做出的选择。 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二之宫朝美是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她举着手嘻嘻地笑起来:“按照规则来看,屋子里有食物却不一定有水,他们总得过来找河。” “这样看的话,反而是我们率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呢~”她很看好京都校的决策。 “虽说日本河流的特征是短小湍急,但能供养整个村子的水流不会太小,将六眼的能力加入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中,只要对方想避开我们,两队相遇的可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键本再次接话,他不赞成后辈在比赛仅是刚刚开始时就提前以胜者的姿态自居。 “如果以妨碍对方饮水为最终目的进行比赛,那可是从起点开始就大错特错了。”他直截了当地点出二之宫朝美的错误认知,“京都校要获得最终胜利,而不是让他们嘴巴起皮。” 第214章 “明明只是二年级的学生,这还有三、四年级的前辈呢,就别用那副时刻都在说教的古板样子,说出大家都知道的话啦~”二之宫朝美的亲生兄长、目前就读于三年级的二之宫朝明一把揽住了键本的肩膀。 他高声宣布:“就用高昂又明快的战斗迅速结束比赛,然后取得胜利吧!”紧接着,他贯彻了此前教育学弟的内容,压低声音问道,“对吧,加茂前辈?”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将目光投向刚才开始就一直跃跃欲试的另一位三年级学生。 接收到领导的鼓励,大平沙罗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至自己身上,自信地晃了晃手中控制无人机的摇杆:“总之,我们就先用这个获取些情报来吧。” 意识微微一顿,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起初跟销售人员努力学习无人机操作手法的那人正是这位能力出众的学妹。 想到对方那看似稳重实则跳脱的性格,他反而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白了,临到比赛场地旁边才开始练习操控无人机的家伙……怎么想都有些不靠谱。他扶额,只希望对方别搞出什么破坏士气的乱子。 二之宫朝美与同班好友茜手挽着手,兴奋地大叫一声:“哇!不愧是沙罗学姐!你早知道大家会急匆匆地行动,所以提前把无人机放在原地了吗!” 大平沙罗已经开始操纵摇杆,她嘴角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应当是对刚才的学习成果非常自信,抽空才回了句话。 “不是,我刚刚跑得太着急,忘记带了。” 学生们期待的议论声卡了壳,只有与大平沙罗同是三年生、对朋友相当了解的二之宫朝明和犬丸爆笑起来。 这位学姐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大概有一瞬间的改变,但好在,根据屏幕上传回的影像来看,无人机的确是在平稳上升,很快就要拍摄到屏幕的上半部分,露出直播弹幕来了。 大家恨不得将心跳的频率都放慢一些,生怕打扰她操作。 无人机以龟速摇摆两下,终于缓慢飞到了合适的高度。 “接下来是悬停操作……”大平沙罗喃喃自语,“旋翼转速相等……向上合力和自身重力……飞行器总扭矩……” 连加茂伊吹都要被她吐出的这一连串专业词汇迷惑,下一秒,带着摄像头的无人机竟迅猛地打了个转,原本应该平稳地停留在半空中,却继续朝前冲去。 因为方向不对,它重重插进农田湿润的土地里,众人隔着屏幕都能闻见泥巴的气味。 学生间爆发出一阵并非出于恶意的嘘声。 三年级的学生见怪不怪,二年级的学生无语凝噎,一年级的学生失望至极,就连第一次注意到大平沙罗的禅院直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趁乱对加茂伊吹说道:“除我之外的唯一一位一级术师,做事怎么和开玩笑一样。” 加茂伊吹倒并不惊讶,毕竟大平沙罗临场添乱的能力不可小觑,他早在这三年间见识过无数回了。 “她心思不安定,人又懒惰,总想着一步促成好结果,反倒总是因为准备不充分而出错。”加茂伊吹早已分析出大平沙罗的不足之处,“但她擅长的领域从来不在新奇的地方……” 他轻笑一声:“你看着吧,她是位很可靠的一级术师呢。” 禅院直哉重新将目光放在人群中央,暗道应该在来参赛前将京都校调查个底朝天才对。 “你的设备呢?”加茂伊吹突然将话题转到禅院直哉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显然也有回避同学的意思,“刚才比较匆忙,但现在再返回屏幕那边,可能会有很大风险。” 禅院直哉朝加茂伊吹看去,他挑眉,有些奇怪地说道:“伊吹哥,你是不是对我的实力有些误会?” “我家老爷子是咒术界速度最快的术师,我则是继承了他投射咒法的儿子里最有天赋的那个——”禅院直哉对家族与家传术式持有根本无需多言的自信。 “将一秒分割成十八等份,然后在旁人看不见的某一帧内将微型摄像头放下,连角度都恰到好处。”他却没提主动帮忙的事情,“绝对比她的无人机更有用些。“ 加茂伊吹闻言放下心来,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在正激烈讨论着后续行动路线的几位后辈身上。 禅院直哉惊讶起来。 他本以为加茂伊吹要劝他贡献出通过摄像头获得的信息,以为团队服务。他有私心,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京都校的陌生人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他只在意加茂伊吹的想法。 ——但加茂伊吹偏偏没说。 似乎是感受到了禅院直哉的情绪,加茂伊吹终于又笑着看他一眼,直截了当地答道:“我自有观察屏幕的方法,不需要你承担暴露摄像头位置的风险。” “我的观点没变——个人赛的形式还不确定,不要把底牌完全交到任何人手中。”加茂伊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是我也不行。” 话音落下,他不等禅院直哉给出回应,先朝前一步,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场地范围太大,东京校有五条悟坐镇,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所以要做好持续保持高度警惕、维持充足体力的准备。” “我们头顶同样有监控存在,所以只要大家通过各种手段传递回来的画面能被黑鸟看见,就一定要做好这招仅能使用一次的准备。” 加茂伊吹指了指上方:“好事的弹幕会为选手报点,我们的情报来源很有可能被对方直接摧毁,好处是,我们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他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不大的画面中,上半部分有白色文字滚滚而过。 ——这分明是大屏的内容! 凑过来围观的众人相当震惊。 “这不是通过仪器进行二次拍摄的结果……”对先进的电子设备比较了解的混血、二年生中的一点红——藤内玛丽亚如此感叹道,“比电视台转播更加清晰!” 禅院直哉忍不住去看加茂伊吹的表情。 他坦诚地向加茂伊吹交代了微型摄像头的存在,虽说对数量和具体位置都有所隐瞒,但也都算合理范围内的保留。 可对方却从未和他提及过这种不知是由科技还是术式达成的技术。 即使加茂伊吹此时大方地将屏幕展现在众人面前,足以说明并非是想藏私,反倒比他想象中更加光明磊落,但……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在意的程度并未减少,想要成为最独特存在的念头就不会消失。 禅院直哉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条真理。 他下意识地攥拳,又很快松开,若无其事地走到加茂伊吹的手机旁与众人一起分辨弹幕上的内容,轻易从无数文字中总结出了东京校的行动。 当然,如果东京校有观察屏幕的手段,京都一方的活动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夏油杰居然在干粮和点心中选择了橘子软糖?好没用!】 【我倒没觉得喊着要给伊吹哥送温暖的投敌预备役比眯眯眼橘子男好到哪去……】 【京都校占据密林,东京校进入民房,总觉得要变成阵地战了。】 【噗——眯眯眼橘子男www有人要背负这个外号度过余生ww】 【五条大人好帅气,孩子气的模样也很可爱,请和我结婚!】 一条弹幕突然在无数没营养的文字中划过。 【加茂伊吹手机上的画面好清晰,该不会是作弊吧?】 因为这条弹幕实在有些显眼,尽管知道前辈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众人还是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举起手机的加茂伊吹,却发现对方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本来无意理会该弹幕的恶意揣测,毕竟诅咒师还混在其中,说出更荒谬的内容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但众人的注意力都跑到了他身上,他只能表示一番。 加茂伊吹薄唇轻启,笑着说道:“有人认为我作弊,就该去向赛事组举报,万一京都校就凭我的手机赢了比赛,对其他选手该多不‘公平’。” “好了。”他按灭手机屏幕,问道,“在获取了东京校的具体状况之后,我们再谈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谁有想法?” 他的话将众人猛然扯回现实,大家一时都有些发愣。 最终是柔弱的茜举起了手:“物资已经全在东京校的控制之下,他们也有携带食物开始转移的想法,在两队正式遭遇前,我们也得有充足的食物储备才行。” “打猎?”二之宫朝美兴致高涨,“如果能找到河,一定也能找到鱼咯!” 话题再次回到河流之上,众人的意见也因究竟该前往上游还是下游而产生分歧。 “我哥很会烧烤的!”二之宫朝美已经完全投入了对烤鱼的幻想之中。 很快,身为队伍中默认的领头人,加茂伊吹拍板决定了去向。 “我们提前埋伏。”他如此说道,“伏击东京校。” 第194章 第215章 三年级的二级术师犬丸算是来自咒术师世家的孩子。 犬丸家的家传术式与操纵动物有关,因此对动物持有绝对的尊重,向来不食用任何肉类。 而作为血脉已经被稀释过无数代的旁系后代,即便犬丸的父母无比期待家中能诞生一个继承了家传术式的孩子,在三位兄长与两位姐姐之后诞生的犬丸也依然使他们的理想最终归于破灭。 唯一令他们感到稍有慰藉的是,虽然犬丸没有继承动物操术,却凭借个人天赋与来自母亲一方某位祖先的基因学成了其他术式。 ——也就是他此时正在使用的纸灵操术。 加茂伊吹了解京都校的学生,因此在提前制定针对东京校的计划时,早早将犬丸与纸灵操术看作了计划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 “用纸创造蝇头?” 犬丸显得有些迷茫。 他想不到几乎与日常生活中的苍蝇没什么两样的低级咒灵能在伏击战中发挥出怎样的作用,加茂伊吹需要的数量很多,而他携带的纸张有限,必须考虑清楚才能行动。 但这条指令毕竟来自一向可靠的加茂前辈——他开始动摇,然后在依然感到一头雾水时从怀中取出了白纸,几下便撕出了蝇头的形状。 加茂伊吹没喊停,示意他继续下去。在第三次清点时,犬丸数出了一百零二张纸蝇头,拿在手中厚厚一沓,颇有分量,加茂伊吹这才满意。 他从后辈手中接过白纸,顺势用缝在衣摆下的刀片划破指尖,一条血线迅速飞出,在纸上缠绕几圈,最后收拢线条,成为了渗透纸面的数道红痕。 加茂伊吹的动作令众人有些不解,因为专注地看着他的行动,队伍前进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只有禅院直哉很快领会了他的想法。 但少年依然有些怀疑,问道:“你觉得这招对五条悟有用?” “有没有用,总要等试了才知道。”加茂伊吹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觉得胜算高达七成,“在实力差距面前,手段不过是实现目的时最不值一提的因素。” 众人边朝从村落中上山的道路的起点处赶去,边听加茂伊吹继续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正式宣战,而是打个出其不意的突袭,在避免硬碰硬的情况下,先行削弱东京校的力量。” 他说道:“最主要的攻击由我发动,大家要注意的事项没有太多,只是尽量在配合我的同时,要保持最高警惕避免失分。” 众人点头,加茂伊吹笑了下,接着道:“只要先打出士气,我们就算度过了最紧张的第一关,为胜利奠定了良好的开局。” 见同伴们依然神色凝重,他玩笑似的吐出一句安抚,终于点燃了略显沉默的气氛。 “就算真的丢了分,也不用太过紧张。”加茂伊吹说,“我们直接把五条悟淘汰,一样可以取胜——大家以平常心对待后续行动就好。” 键本推推眼镜,他接话道:“只要我们在突袭中保证全员安全撤退,加茂前辈应该至少能帮我们夺得一名二级术师的分数。” “你都是从哪儿得来的数据啊!”二之宫朝美笑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加茂伊吹的计划上,而向犬丸打听起纸灵操术的情况来,过一会儿又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前辈家里有‘不许吃肉’的规定,那你岂不是只能吃草喝水度过这二十四小时了?”她相当惋惜,“既然如此,我会替前辈多吃些烧烤的。” “我没继承家传术式,家族的规矩应该与我无关吧?” 在加茂伊吹轻咳一声的暗示下,犬丸终于想起此时正在直播,他也露出了不太确定的表情,向二之宫朝明问道:“鱼算动物吗?” 同班好友毫不犹豫地答道:“不算,动物都是长腿长脚的生物,鱼怎么能算呢。” “对嘛,我觉得也是。”犬丸松了口气,然后笃定地对二之宫朝美说道,“没关系,我吃烤鱼不算违背家训。” 加茂伊吹抽空望了眼屏幕,发现弹幕与二之宫朝美一起陷入了混乱。 【鱼到底算不算动物?有没有上过学的咒术师出来说说。】 【明明心里知道答案,但是看着他们那么认真的样子,我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犬丸家的家规也太反人类了!素食人生只会寡淡无味!】 【不知道犬丸家看到直播有什么想法hhh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太好笑了——】 他想到犬丸家的情况,考虑着是否要出言解释一番,下一秒便见有人说了真相。 【犬丸家没有古板到十分夸张的地步!没有继承术式的后代不算直接蒙受了动物的恩惠,也就可以食用肉类!京都校的犬丸也是知道这个规定的!】 【这么说,刚才就是加茂伊吹、犬丸和二之宫朝明故意骗人咯?】 【骗人?你的前半生没有玩笑存在,大概会像一滩被青苔和海草腌入味的死水一样无趣吧。】 见弹幕的话题越来越歪,实在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加茂伊吹刚想收起手机,便扫到了一条并不显眼、但因不断被响应而到最后几乎被所有人赞同的弹幕。 有人说:【很好奇该如何利用蝇头突破六眼的无死角监控。】 这条弹幕一出,后续一呼百应,无论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都相当在意加茂伊吹的行动。 为了防止五条悟提前有所防备,在几乎盖满屏幕的弹幕中,竟然没有任何与京都校当前位置或举动有关的内容。 明明这种情况来源于观众对六眼术师的关注,但在无形之中,加茂伊吹已然将他们拉进了京都校的阵营。 ——敌在明,我在暗,七成胜率不在话下,加茂伊吹把握更大。 事实上,他的计策其实算不得十分高明,只是最基本的障眼法,成功的必要条件仍是他高强的个人实力。 当下的咒术界中,能在面对五条悟时占据上风的家伙不多,加茂伊吹绝对算得上排在首位的那人。 “如果东京校因为怕我们在这伏击,特意绕路从别处上山怎么办?”大平沙罗直到找到了合适的掩体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第一次对决,禅院直哉有些兴奋,难得为她解释了一句:“以五条悟的自信程度,他不会委屈自己放弃村民修缮好的上山道路,专门去爬土坡的。” 加茂伊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随后便再次投入了对距离的估算工作之中。 “三十二米……这是我们能放任五条悟靠近的距离的底线。” 凭借在万悲双胎吞佛中互换身体的经验,结合十殿于比赛前以各种理由、在各种距离下对五条悟进行试探的情况,加茂伊吹指向了不远处的某朵野花。 “五条悟站在那个位置时,必须保证蝇头已经到达他面前。”加茂伊吹再次确认了同伴所在的位置,“否则,这里反而会成为我们葬送自己的坟墓。” 键本和犬丸都守在他身边极近的位置。 前者惊讶于加茂伊吹对于六眼运作机制的了解,又粗粗算了下加茂伊吹与野花间的距离,疑惑地问道:“这段路程已经超过了三十二米,即便蝇头准时抵达,我们也很难做些什么。” “三十二米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所能触及的极限。” 加茂伊吹笑了一声,平铺直叙的语调反倒更显出少年意气。 “……却不是十七岁的赤血操术持有者的极限。” 犬丸还在眯眼思考纸蝇头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飞达目的地,自己又要在何时释放术式才能保证加茂伊吹的计划圆满完成。 但对此一无所知的东京校没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随着道路另一侧的闲聊声越来越大,两方似乎马上就要相遇。 犬丸紧张到手心像被水打湿,最后还是加茂伊吹碰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般大喘一口气,以咒力推出了夹在手心中的一叠纸蝇头。 一百零二张纸片起初只是慢慢朝前飘去。 但随着犬丸向其中灌注了越来越多的咒力,纸片逐渐扭曲染色,在一阵奇妙的变幻之后,竟真的化作了大群蝇头,于术师的操作下直朝五条悟扑去。 “出现异常情况!” 东京校中有人如此高喊一声,众人立刻将分值最高的五条悟团团围在中央,被保护的主角则成了最漫不经心的那人。 “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蝇头?”不知是谁如此问了一句。 这人得到另一人接话说:“山里出现蝇头也不算稀奇,但蝇头为何会有组织地成群结队行动,还直朝我们奔来,这就……” “啊啊——”五条悟不耐地打断了前辈故作聪明的分析。 他眉眼间终于出现一抹笑意,像是感到事态有趣起来,从而不再让他甚至想就这样离开结界、干脆放弃比赛。 “这是京都校的小手段啦~”他摆摆手,“蝇头上面覆着伊吹哥的咒力呢,我不会认错的——无论如何,只要先消灭蝇头——” 第216章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两条血线不知何时已经从脚下蔓延至东京校学生身边,竟然破土而出,精准而牢固地绕上了两位二级术师的脚踝。 ——东京校瞬间两人淘汰! 第195章 加茂伊吹控制了出招的力道,这既是最快脱身的方式,又能无声地再次强调“赛事中避免伤人”的潜规则,以防东京校复仇心切,没了分寸。 血线并未对中招的两位术师造成伤害,而是在切实地缠住他们的脚踝后直接失去了术式的控制,蓦然变回了普通的血液。 两人的皮肤上多了几分黏腻的触感,温热的血液顺着皮肤的纹路蜿蜒流下,最终没入鞋袜,留下小块红痕,昭示着东京校首战失利、在甚至没机会反抗的情况下损失两人的结局。 对于东京校而言,这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突袭;但对于京都校而言,这是加茂伊吹不知做了多少前期工作才为五条悟量身打造出的针对性计划。 除了作为咒术师的能力之外,他甚至将对方性格中的自大与狂妄都一同纳入考量范围,结合京都校全身而退、已然返回密林深处的结果来看,他实在太过精明。 【我开始认同加茂伊吹要肃清诅咒师的自信了。】 【他才十七岁,只要在灭杀的同时遏制诅咒师的出现,就算每年只能吞噬十分之一的敌对势力,实现目标也绝对不在话下。】 弹幕中涌现起对加茂伊吹的赞美,但与此同时,也有正相反的声音出现。 【六眼天才名不副实——这明明就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 【五条悟是蠢货吗?】【东京校的反应太慢了吧!】 【现在看来,无论是比拼智力还是武力,五条悟好像都赢不了加茂伊吹耶~】 两位队友在赛事组的要求下按照距离最短的直线走出了帐,东京校士气低迷,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滚滚弹幕中的辱骂与贬低更是令他们难堪。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那方仅有巴掌大小的屏幕,紧抿的唇角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夏油杰走上前来,瞥了一眼其上的内容,很快将屏幕合上后交还给操纵无人机的学长,又拍了下五条悟的后背,示意好友得尽快振作起来。 距离遭遇袭击已经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分析出了加茂伊吹的计划。 加茂伊吹埋进地面的血线和铺天盖地的蝇头同速同向运动,五条悟只看到所有蝇头身上都沾染了分量不均的赤血操术的咒力残秽,却没第一时间发觉埋伏的存在。 六眼使他看透了真相的外层伪装,反倒被引走了大半注意力,的确是他的失误。 但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五条悟的存在,东京校恐怕连伪装都看不出来,也只能挨个踏入加茂伊吹的陷阱。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知道,此次失利是双方战斗经验、战略储备、能力运用与警惕心等各个方面的差距,而且他们绝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和加茂伊吹相同的水平。 “大家,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败。”夏油杰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们已经见识到了京都校的实力,接下来要加倍打起精神才行。” 在敌人已经凭借诸多优势先行占领上风的情况下,最佳解法仍然存在。 “只是一次成功的伏击而已。”夏油杰尽可能让表情显得轻快而充满自信。 “下一次,就用我们的长项击溃他们,扳回一城吧。” 在夏油杰的带动下,气氛总算稍微回暖一些,但一旦想起就连作为队伍核心的五条悟在面对加茂伊吹的攻势时都无能为力,队伍的士气就难免一降再降,直到没人肯再发言。 “嘛……比起京都校撤退过去的山上来说,现在还是原路返回比较安全吧?”家入硝子口中含着一块糖果,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好在顺利转达了话中的意思。 她的发言获得同伴们的一致赞同。 但“气势汹汹上山、垂头丧气回头”的现实无疑令他们在直播中大丢脸面,回程路上一路无话。 自夏油杰合上屏幕之后,学生们就连再次查看弹幕的勇气都丢得一干二净。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尚未遇见过绝对难题的孩子。 学校分派下来的大多数任务的难度都远低于学生的个人水平,现在遭遇了这样的打击,在失落的同时,他们第一次直观地见识到难以抗衡的实力差距。 没人怪罪五条悟,原因很简单: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没有理由。 ——事实上,五条悟的反应速度已经超过了在场众人的极限。 面对蝇头来袭,他立刻平举右臂,食指与中指朝前伸直,拇指上扬,怀着“任何诡计在火力压制面前都只能化作虚无”的心思,打算直截了当地以一发苍轰散障眼法。 但能够分辨出术式运行轨迹的六眼在发觉有咒力从平行移动转向朝上移动的第一时间发出警报,五条悟已经飞速转身,并将指尖对准了破土而出的血液。 可加茂伊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从果断的进攻到毫不恋战的撤退,实际上只在眨眼间就完成了整套动作——就连五条悟也难以跟上他的节奏,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强势。 东京校学生脚程很快,他们沉默着回到刚才整理过物资的民房,却再次遭到一个打击。 即便学生们已经随身带好了二十四小时内需要的食物,在看到明显被人碰过的桌面与少了大半东西的橱柜时,他们也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夏油杰提醒道:“我们看看弹幕,说不定能从观众那边获取一些提示。” 众人手忙脚乱地重启屏幕,无人机再次升空,还没等飞起一人高,便有一柄匕首狠狠插在摄像头中央,直接被打落在地。 在摄像头彻底罢工的前一秒,禅院直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嘴角微勾,朝东京校众人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画面很快归于黑暗。 显然,在加茂伊吹发动袭击的同时,禅院直哉凭借速度优势绕路来到了民房里,在东京校留在原处的物资中挑挑拣拣一番,最终选走了许多东西。 ——完全被加茂伊吹摆了一道。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而此时已经成功找到水源,看似于首战中获得大捷的加茂伊吹,则出现了其他方面的烦恼。 虽说早就知道自己与五条悟会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分个高下出来,但从人气角度来看,排名第四的对照组从计划中的第三名变成了第一名…… 加茂伊吹面色凝重。 ——与交流会的战果相反,人气战的胜算不大。 第196章 禅院直哉顺利返程。 他得意洋洋地将战利品丢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上,二之宫朝美大叫一声,心疼地捡起作为包裹被借走使用的外套,用力掸着其上的灰尘。 除了好友茜与她凑在一起研究起是否可以直接水洗一遍的问题以外,其他学生都凑过来清点食物,很快在加茂伊吹的安排下分好了定量的物资。 二之宫朝美嫌弃禅院直哉对她的昂贵外套太过粗暴,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都由自己保护简易布包,所以后者顺手带回来的卫生纸等日用品都保管在她手中。 犬丸和二之宫朝明此前正在河中寻找食物,算是防止禅院直哉没能完成任务、众人只能挨饿的双重准备,现在领到了午餐肉与面包,很快加入了键本负责的简易住处搭建工程。 藤内玛丽亚擅长使用电子设备,术式也与这方面有关,见大平沙罗还没放弃对直升机的执念,开始着手尝试修复。 禅院直哉坐在加茂伊吹身边,边拧开一瓶矿泉水边笑道:“你说得对,东京校人人自危,根本没人过去找我。” “辛苦了。我说这是只有你能完成的任务,正是将脱困的难度也一同考虑到了——就算东京校打算把你淘汰,以你的实力,与我们成功会合也不算难事。” 加茂伊吹托腮望向正欢快地忙碌着的同伴们,心中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答话的速度便有些慢了:“悟……大概会很生气吧。” “那更好了,”禅院直哉直白地乐出声,“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家伙更不足为惧。” “不,”加茂伊吹轻声说道,“我绝不看轻他的成长速度。”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的竞争,实则就是潜力的竞争。” 加茂伊吹第一次阐明了这个说法:“谁的蜕变次数越多,谁就能占据上风。” ——高人气将推动作者给予角色新的成长空间,这才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直到目前为止,加茂伊吹对战况的判断都没有出错。 即便已经知道带走物资的家伙就站在农田中央,东京校的众人也还是没选择对禅院直哉进行拦截乃至围攻。 加茂伊吹算无遗策的初印象已经深深铭刻在众人心中,他们既怕正好踏入京都校的陷阱,又怕按兵不动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第217章 看到同伴们草木皆兵的无措模样,最终还是作为一年生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使大家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五条悟说:“我会在两小时内至少取得四分。”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望他一眼,知道好友应该是有了些打算,便笑着配合道:“这是京都校下达的宣战布告,我们得有相等分量的回应才行。” 甚至没给旁人质疑与否认的机会,五条悟已经一把推开大门。 “很危险吧!”三年级的学长如此提醒道,“如果周围有埋伏的话,胸口和眉心的位置都很危险!” 五条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执行着脑内灵光一现的想法。 他立于院落中央,面朝山林,将鼻梁上的墨镜直接折断丢弃,闭上双眼,展开双臂,像是正在拥抱夏末初秋的滚滚热浪。 加茂伊吹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掌握了六眼探测范围的极限。 早在回程的路上,五条悟就想到了加茂伊吹能制作出极精密计划的根本原因,从而一直纠结于短时间内的突破,想要至少打乱加茂伊吹的既有认知。 但显然,急于求成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换个角度破局。 他要最大限度地发挥六眼的优势——如果六眼无法探测到距离更远的位置,那就让远处的情报自动靠近六眼好了。 极为庞大的咒力逐渐从他身周腾起,以骇人的气势朝山林中滚滚而去,随着覆盖面积扩大而逐渐变得稀薄,再于抵达所能触及的最尽头时折返。 此时此刻,现实中的景色只会干扰五条悟的判断,因此他长久地合眸,阳光在眼前打下一片没有杂质的橙色,咒力的流动情况则给予他最真实的反馈。 六眼已经在他脑内搭建出山林的景象,甚至精确到树木的间距、落叶的频率。 天气太热,消耗太大,因体内的咒力摇晃在匮乏的边缘,五条悟的额角有汗水滑下,他却不得不承认,想要勾起嘴角的欲望也绝非作假。 ——如果能够看到…… 他自出生开始便一路顺风顺水,唯独在面对加茂伊吹时总感到乏力。无论是武力还是情感,五条悟都并不喜欢被人拦在前方的感觉。 ——如果能做得更好,如果能更加优秀…… 他想成为不被任何事物牵绊的“最强”,但与此同时,说是慕强心理也好、说是养成了习惯也好、说是青春期的悸动也好,若第一名是加茂伊吹,比起反超,他更想单纯地靠近。 想要与加茂伊吹比肩。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出现在赛道上时,这个念头几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成长起来,就能被加茂伊吹正视”,会不会本身就是错的?五条悟从未考虑过类似的问题,却又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冒出了相关的想法。 ——如果能换加茂伊吹来追逐他的脚步……但那也不对…… 山林内部的图纸已经完整地浮现在他眼前,京都校众人的位置也在被微风似的咒力拂过面颊时尽数暴露。 五条悟从出生开始便持有苍天之瞳,却在今日才首次立于高天之上俯瞰万物。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拥有比认知中更强大的力量,而这份力量不该为使他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存在,即便那人是加茂伊吹。 五条悟要成为“最强”,不是为了“与加茂伊吹并肩而立”,而是因为“他本身就该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而毫无疑问的是,对于加茂伊吹而言,他也处在相同的境遇之下。 此时此刻,五条悟简直感到豁然开朗,像是迷雾终于散去,天色终于晴朗。 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 ——看到了!全部看到了!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输出已然逐渐减小的咒力蓦然再次爆发出一阵高峰,他猛然睁开双眼,几乎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笑声肆意到甚至显出些许癫狂的意味,少年也依然无法收声。 他与加茂伊吹之间,从来不该是先行者与追随者的关系,即便某一方在一时间占据上风,也绝不能判定另一方为永久的失败。 加茂伊吹所需要的灵魂伴侣,应该是能与他站在平等位置上,为他提供帮助、支持、警醒与慰藉的强者;而绝非万事以他为先,失去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能依附他生存的无能家伙。 五条悟一直都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 他无法挣脱名为“加茂伊吹”的束缚,反而无法朝前迈开脚步。 而此时,他亲手一铲一铲挖出骨血深处的无限可能,然后向整个咒术界宣告—— “我要赢得这场比赛!”他高声喊道,“现在就出击!就现在!” *—————— 远处的树木顶端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鸟鸣。 加茂伊吹抬眸望去,数不尽的黑影仿佛被什么惊动一般,纷纷扇动着翅膀朝密林更深处冲去,只在原地留下树影摇晃的余韵。 直觉告诉他情况有变,但切实存在的证据不足,他想不到东京校要采取怎样的反制手段才会首先做出打草惊蛇的举动。 但基本的警惕心还是让他中断了和禅院直哉的对话,扶住身下的石头站起身来,比出个噤声的手势,也让同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阵细微的暖风迎面拂来,禅院直哉只觉得脊背上的毛孔都瞬间炸开。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朝四周望去,“我怎么会感受到五条悟的咒力?” 加茂伊吹的表情并不好看。 如果只有他一人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他还可以将其认作错觉,但禅院直哉的反应已经给出了足以被看作真相的答案:五条悟的咒力确实存在,并且已经来到京都校所在的位置。 提前收集的情报在脑中飞速闪过,加茂伊吹有了判断。 既然东京校中没有能在速度方面胜过禅院直哉的能人,就说明东京校的学生还没抵达附近,五条悟释放出咒力的原因只有两个。 要么是为了先行探路,要么是作为诱饵出现——以加茂伊吹对五条悟的了解来看,多数都是前者。 这股存在感相当强大的咒力在经过身侧的不久后再次返回,正好验证了加茂伊吹的猜想。 “五条悟在用咒力探查我们的位置,等这阵风返回到他身边,他就能拼凑出山林中的全部景象。”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交代出此时的情况,“原理与雷达类似。” 二之宫朝美有些惊慌:“这么说来,我们已经暴露了吗?” 在这声惊呼过后,京都校的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之中。 加茂伊吹没有回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尝试在咒力进入六眼的观测范围前想出合理的应对方式。 下一秒,他割破手腕,释放了大量血液。 第197章 四条血线在加茂伊吹割破手腕的瞬间飞驰而出,各自分散至不同的远方,速度极快,隐隐有了赶超折返的咒力浪潮的趋势。 加茂伊吹情急之下释放了大量咒力,术式的不同之处自然难以瞒过禅院直哉敏锐的感官。 “有哪里不一样了——”禅院直哉不禁陷入了沉思,他感叹道,“不过是一个多月时间,你在横滨竟然又有突破!” 加茂伊吹使用赤血操术止了血,停顿几秒后,发现手腕上的痛感仍然明显,更是妨碍了活动幅度,令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他必须以最快速度获取最多的血液,手腕已经是最好的受伤位置——就算五条悟咒力的返程速度很快,他也总不能一刀捅进颈动脉里。 但比起手腕的伤势而言,身体内部的灼烧感显然更值得关注。 加茂伊吹从使用了反制手段后便一直下意识皱着眉,他的呼吸声有些沉重,显然正因刚才的举动感到不适。 但还没过去半分钟时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而迅速调整了表情与呼吸节奏,几息间恢复了平静而温和的模样。 想到还没解答禅院直哉的疑惑,加茂伊吹点头,若无其事道:“不是什么能够经常使用的招数,但在关键时刻总能发挥些精妙的作用。” 他答得含糊,又立刻催促同伴向河流上游转移,说是要至少先避开东京校的初步探查。 众人果然很快忽略了心底无关紧要的好奇之情,只剩禅院直哉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前进的背影,半晌才迈步跟上。 ——不能在直播中透露具体内容的能力,想必与未来剿灭诅咒师的计划有关。 禅院直哉走在队伍最后,在众人讨论着接下来的对敌策略时,悄悄摸出了口袋中与摄像头进行过无线配对的手机,观看起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 因为摄像头被放置在不显眼的低处,仰视的角度使禅院直哉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弹幕尽收眼底,但靠下的几行文字已经足以让他获得许多信息。 更别提,在冥冥的精准把控之下,画面被飞快切换至观众最好奇的部分,即加茂伊吹释放出的几条血线的所在地,以此满足众人的求知欲与探索欲。 第218章 令禅院直哉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离体而出的血线竟然在加茂伊吹没有专门分心操控的情况下变换了形状,形成一个人形外壳,赫然与加茂伊吹本人的身形有七分相似。 除此之外,另外三条血线也化作了京都校学生的轮廓,连动作都惟妙惟肖,仿佛以血液为起点滋生出新的躯壳,正有无尽的生命力从其中爆发出来。 一阵微风拂过,假身旁的树木与草叶都窸窸簌簌地摇晃起来。 ——五条悟的咒力才刚刚折返,会将四个假身的存在一同作为真实情报反馈给六眼术师。 【在超出六眼探测范围的情况下,五条悟只能凭借自己咒力的流动情况掌握到“外壳”的位置,却无法判断“咒力”制造出的假象吧。】 【这是只有加茂伊吹能做出的超及时应对!正因为赤血操术所驱动的血液是不会被五条悟的咒力忽略的实体,他才能扰乱五条悟的视线啊。】 【好快……施术的速度比咒力流动的速度更快!】 ……没错,没错。 禅院直哉读懂了加茂伊吹的计划。 既然五条悟要看清密林内每个存在的具体位置,加茂伊吹就用作为实体的血液干扰他的正确认知。 血线跑过了回程的咒力,接下来的五条悟就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 在自己探测到的十四个人形存在之中,究竟哪些是真实有效的情报? 五条悟会花费心思为同伴画出十四人的位置吗?东京校要分析每个敌人与其所处位置的关联与合理性吗?如果采用最简单的思考方式,认为聚在一起的家伙们就是真正的人类,会不会反而踏入加茂伊吹的陷阱? 东京校所面临的问题,其实一点儿也不少于京都校。 禅院直哉想:五条悟等人若是想要验证商讨过后得出的结论,要么再次铺开咒力进行大范围排查,直到筛选出最终目标为止;要么前往大屏幕前方,亲眼观看直播画面。 ——以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胆怯到不敢迈出房门一步。 那么……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脑海的下一秒,禅院直哉注意到,被放置在另一个位置的摄像头拍到了新的画面。他将该画面放大,正好与弯腰查探的夏油杰单方面对上了视线。 或许是为了将刚才所受到的嘲讽尽数归还,在发觉代表摄像头运转状态的红灯正如常闪烁之后,夏油杰眉眼弯弯地比出一个敬礼的手势,然后将摄像头随手丢在了泥地之中。 他甚至补了一脚,因为禅院直哉分明看见湿润的泥巴又朝镜头靠近了一些。 【等一下……东京校在做什么?】 【来势汹汹啊,总觉得不像是要单纯查探情报呢~】 【不会是因为被淘汰两人所以决定开始乱搞了吧!如果再掉进加茂伊吹的圈套,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东京校垫背——大爷可是在五条悟身上压了大价钱的!】 好在狡兔三窟,没了一个摄像头,禅院直哉还有其他角度的实时播报。 他看看七嘴八舌的弹幕,又看看围绕屏幕走了一圈的东京校学生,饶有兴趣的感觉短暂战胜了代表水平与尊严的胜负欲,使他专注起来。 事实上,加茂伊吹也在关注直播画面,只不过他的情况更加被动,只能通过唯一的监视手段、手机与大屏间的链接观看东京校的动作。 “伊吹哥,你在看吧?”五条悟望着屏幕上方的黑鸟,用十分轻快的语气说道,“一定要提醒京都校的同学们再珍惜这最后几秒时间哟,毕竟——” 一只面部与龙相似的巨大咒灵疾风般从一侧袭来,一口咬碎了总监部建设时反复确认过坚固程度的屏幕,还囫囵嚼着电子仪器的碎片吞进了腹中。 “毕竟东京校的准备不够充分,我们没有绝对安全的、获取情报的渠道,只能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令两校共同回到起点了。” 夏油杰抚摸着虹龙硕大的头颅,装模作样地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与此同时,五条悟弯下腰,从田埂间拎起了禅院直哉所设置的另一个摄像头,极大声地呼唤起加茂伊吹的名字,叫并未将手机调成静音的禅院直哉不得不将屏幕共享出来。 京都校的学生们围在禅院直哉的手机旁,没时间询问他为何之前不贡献出这份资源——五条悟嘴角的笑容实在太过张扬且恶劣,叫众人心中都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从现在开始,信息战被禁止了哦~” 五条悟笑眯眯地宣布。 “伊吹哥,来大战一场吧!” 下一刻,禅院直哉设置下的所有摄像头都被同时摧毁,应该是东京校为了达成更加震撼人心的效果而共同行动的结果。 当然,主使与主力的名字不会变化——大概一切都是五条悟的主意。 面对对方明晃晃的挑衅,队伍中最淡定的一人反而是被提到大名的加茂伊吹。 他并不在意大屏幕被破坏的事情,而是抬眸确认过身边仍有黑鸟跟随、说明直播并未受到影响的事实,很快摸出手机发送了一封邮件。 【不会是发给五条悟的求饶信息吧www“看在我还算是你的前辈的份上,请在诅咒师面前给我留些面子……!”之类的?】 【虽说东京校看似是吹响了反攻的号角,但因为加茂伊吹的反应太过平平无奇,坐在屏幕前的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啊。】 【赞同!我猜加茂伊吹是很会扫兴的性格wwww】 【加茂前辈不知道比只会用阴暗思想揣测他人的狗屎家伙好多少倍!这种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都冷静镇定的稳定感正是他的魅力点之一!】 当加茂伊吹再次看到弹幕时,眼前划过的第一条文字就是基本等同于真相、却仅仅来源于预感的猜测。 【依我看来,加茂伊吹那种要提前做好一百份计划保证行动万无一失的家伙,说不定是因为早有后手,才会毫不在意大屏幕被毁的事情呢。】 ——这倒是没错。 加茂伊吹向同伴们出示了手机屏幕上的直播内容,在众人堪称惊愕的目光之下,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本宫寿生是加茂伊吹在这场战争中最忠实的“眼睛”。 当加茂伊吹的手机无法继续与农田中央的大屏幕共享画面时,本宫寿生已经立刻启动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另一套方案。 他驾轻就熟地重新建立起自己的手机与加茂伊吹的手机之间的连接,原本是由他查看加茂伊吹手机上的内容,现在则由加茂伊吹查看他手机上的内容。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够保证直播画面一直出现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加茂伊吹就能照常看到直播内容。 “东京校不过是堵死了自己的后路。” 加茂伊吹笑笑,语气稀松平常。 “如果觉得这样就能占据上风,五条悟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第198章 随着给学生提供信息的大屏幕被东京校破坏,两方之间的碰撞骤然激烈起来。 五条悟此前放话说要两小时内拿分,情绪本就激昂澎湃,在发觉加茂伊吹竟然能在顷刻间实施反制措施后更是兴奋,再不见返程时的沉郁,说话都眉飞色舞。 再加上虹龙咬碎屏幕的姿态过于雄伟,在不知道加茂伊吹仍留有后手的情况下,东京校士气大涨,为他们接下来组织起迅猛的进攻提供了极好的前置条件。 好在五条悟有意提防直播将信息外传。他拿出手机,发现电话信号在帐内依然有用,下意识考虑到了加茂伊吹从别处获取信息的可能。 “那——抱歉咯。” 他毫无诚意地咧嘴一笑,指尖同时释放出一道咒力迅猛斩向刚被惊飞、此时又落在一旁的黑鸟,将其直接杀死,避免接下来的沟通以任何形式外泄出去。 接着,五条悟将通过铺散咒力所获得的情报与同伴分享,趁距离此处最近的黑鸟过来补上空缺之前飞快扯过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下了密林中的大致情况。 对于检测到十四人的结果,他并没放在心上,原因也很简单:在两方都认真应战的情况下,别说是八对十四,就算由五条悟一人对十四人,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说到底,武力是决定团体战胜负的直接因素,却不是根本因素。”夏油杰认可他的说法,“我们最该牢牢把握住的东西,是分数才对。” 最先抵达京都校身边的东京校使者,是大平沙罗的无人机。 加茂伊吹带同伴从河流上游暂时安顿下来休整。 他找了个不错的位置:背靠石壁,防守压力略小;山泉水从仅有的泉眼中汩汩冒出,与周边少量网状溪流汇集成河,便于利用;基本已经到达山上能轻松攀爬的最顶端,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早就料到京都校总归会从攻势转为守势,加茂伊吹能策划出一场有效的突袭,再令禅院直哉趁机带回物资,已经算是率领保守派学生做出的巨大突破。 第219章 该如何拿到五条悟的分数一举制胜是个难题,但既然已经存住四分,如果加茂伊吹能守好京都校的九位同伴,保证东京校无分可得,只要坚持到明天,己方倒是也能胜利。 问题在于,他所求之物从来不是姐妹校交流会的胜利,而是人气战争的胜利。 此时再次停下脚步,加茂伊吹将手机交由禅院直哉保管,随后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并浸透河水,退至偏僻处,独自褪下了假肢。 使用反转咒力发动赤血操术对身体的负担太重,加茂伊吹尚未觉得无法支撑,却怕大战来临时无法以最佳状态应对,就先趁现在为断肢处的咒文进行物理降温。 烧灼般的痛感终于消下去些。 大概是冥冥有意照拂,他注意到附近树上的黑鸟一直停留在他的后方,没有为了窥探他的行动而挪动丝毫,因此这番举动并没落入观众眼中。 【加茂伊吹到底还有多少准备?他是在埋陷阱吗?】 【和五条悟完全不同的类型啊——一个是临战起劲派,一个是战前预备派。】 【这样看来,还是临战起劲派更合我的心意!】 【不要说大话了,与五条悟一队,你最有可能是早早就被炮灰掉的咸鱼啦www】 弹幕滚过大片笑声,随即开始讨论东京校的情况。 【好久没有五条悟的镜头了……我对京都校快没兴趣了。】 【难道导播因为摄像头被毁所以怒切分量了吗ww这可不是娱乐圈耶~】 禅院直哉这才注意到,当前播放的画面长久地停留在京都校众人的身影上,的确没有切换视角的意思。他顺着方向抬头看去,立刻与树上平静立着的黑鸟对上了视线。 刚这样想了,手机上的直播内容便飞快变了几下。 一片狼藉的空地、空无一人的农田、大门紧闭的民房、留下些许凌乱脚印的小路……许多景象有节奏地展示在观众面前,很快有人发觉了其中的异常之处。 【东京校消失了?】 就在此时,大平沙罗惊喜的欢呼声传来:“不愧是玛丽亚!无人机恢复正常了!” “哇——真有你的!”犬丸为同班好友比出一个大拇指,“现在就试试看吧!说不定能从被破坏的大屏幕那边发现什么线索。” 大平沙罗念叨道:“当然要试试看,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高级货,只开一次就坠毁的话也太亏了。” “马上启动!” 无人机运作时的嗡嗡声迅速响起,标志着学生们不懈的努力终于取得成果,见到屏幕上出现密林中树木的清晰图像之后,大平沙罗更是喜上眉梢。 刚刚穿好假肢、终于能够再次正常活动的加茂伊吹才瞥了一眼,下意识感到不对,在反应两秒后立刻喊道:“停下!” 大平沙罗被他吓得一颤,好在没有影响开展行动,她迅速执行命令,事态却已经并不由她控制。 无人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炮弹般穿过茂密的树丛,破空而出,直直冲向已然甩开控制手柄的大平沙罗,俨然呈现出与功能不符的攻击姿态。 众人这才迟迟发觉不对劲:大平沙罗的无人机明明早在农田那边坠毁,怎么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来到河流上游? 无人机上附有某位东京校学生的咒术残秽,加茂伊吹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一定是对方动了手脚,他惊讶于如此轻微的咒力就能操纵整架无人机行动,同时立刻出手。 比他更快行动的人是禅院直哉。 少年依然采取与刚才相同的手段,猛地掷出匕首,像是射出极迅猛的利箭,刀刃即刻没入正中间的摄像头位置,击落了不受控制的无人机。 镜头被大力戳裂,细碎的玻璃朝四周溅射开来。 加茂伊吹掷出的血线立刻迂回至学生面前,铺线成面,却还是没来得及防住其上的埋伏。 二之宫朝美与茜两人站在距无人机最近、距加茂伊吹最远的位置,又是刚入学且战斗经验较少的三级术师,对危急情况缺乏敏锐的判断能力,眨眼间就被淘汰。 她们下意识抬手遮挡仿佛带着极强威力朝她们飞去的碎屑,却没想到都被甚至比指甲更小的碎片打在手心,因此染上敌方的咒力。 东京校获得两分,下波攻势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加茂伊吹当机立断,决定不再远行,就地准备反击。 接过二之宫朝美依依不舍地交来的包裹,二之宫朝明难得显得有些不安:“这也太防不胜防了……” “东京校遭遇伏击时,应该和二之宫前辈是一样的反应吧。”键本嘱咐仅剩的一年生兼三级术师仁保浩纪说道,“吸取经验教训,接下来就一直攥拳行动好了。” 面容稚嫩的少年飞快点头,大力将拳头攥紧,脸上一副余惊未定的模样,他垂着眸子,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很快被眼前所见惊到蹦了起来。 “二、二之宫前辈!您的脚踝上……!” 二之宫朝明低头,惊愕地发现包裹在脚踝上的长袜被划出一根线头,竟然挂住了块极小的玻璃碎屑。 将咒力覆在双眼上看去,他的脚踝上赫然也沾染了咒力残秽。 他恼怒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只好第二次转移了包裹的归属,朝距离帐的边缘最近的位置走去,就此退场。 在几句话的时间中,加茂伊吹已经分析出了当下的情况。 人未出现,术式先到,能够操纵物体进行位移,也能通过无形的信号追踪他人位置,又从未出现在十殿的情报之中,如此看来,攻击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既然不是一人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是夜蛾正道所提供的两只咒骸。 据他的初步判断来看,那两只咒骸的术式大概在相互配合时能打出奇效,正好有利于无法长期使用“咒力雷达”的五条悟进一步试探京都校学生的位置,顺带进行突袭。 那么,东京校的行动思路就很明确了。 五条悟首先缩小京都校学生的活动范围,然后损坏能够从中获得信息的大屏,又为了防止加茂伊吹仍有后手而借助六眼的能力躲避摄像头的监视,最终利用外物确认敌方的具体位置,制造敌明我暗的优势局面。 东京校为何还没出现? 倒不是别有打算,而是先被加茂伊吹制造出的外壳拖延了少量时间,咒骸的能力又不是实时生效、发动条件宽松的导航…… 说起发动条件…… 加茂伊吹说道:“东京校能根据无人机找到手柄所在的位置,也能根据直哉的摄像头找到他的手机所在的位置,如果他们带上了大屏碎片,就能同时找到我的手机所在的位置。” 连续用三个例子说明了自己猜测中的、对方术式的基本规则,加茂伊吹当即做出决定。 “将身上可能会使位置暴露的设备全部处理干净,我们分散隐藏,视情况开展反击。” 众人收到指令,键本将两只耳机丢进了河里,禅院直哉就地将手机甩进了草丛,藤内玛丽亚抖抖口袋,甩出一大堆七零八碎的部件,也不知道具体作用是什么,总之被她播种般洒在了来时的路上。 加茂伊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大概是为了避免直播画面反而被东京校看去,本宫寿生已经断开了连接。 此时传来一封邮件:全部资料已再次备份,比赛加油~ 他终于松了口气,将手机的储存卡取出折断,又丢进河里,再把手机抛下,断绝了东京校通过电子设备找到自己的可能,也避免有心人在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拿走他的手机,试图从中获取什么情报。 此时,别说正谨慎地准备应战的京都校,就连占据主动地位的东京校都没想到—— 比赛还远远未到二十四小时,接下来的这场战斗,竟然淘汰了两方的大多数力量。 也就是说,仅仅在比赛开始的两三个小时后,仍然存活的参赛选手便只剩下了主将两人。 第199章 与四散埋伏的同伴不同,加茂伊吹仍然立在原地,面对禅院直哉的暗示,他不为所动,而是抬起右手,再次发动了赤血操术。 他手腕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冒出大股血液,伸展延长后变得坚硬,于他掌心化作一柄线条流畅的和弓,甚至变幻出一条坚韧的弓弦,俨然变成了看上去就威力骇人的武器。 他做出搭弓射箭的姿势。 与首先追求身、心、弓箭三者统一的有段者不同,加茂伊吹并不擅长完成细碎繁琐的步骤动作,只是诚心将不可阻挡的肃杀之气灌入攻击之中。 【明明赤血操术同样有远程攻击的功能,加茂伊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唔哇——看看那拉弓的架势,很快适应了弓道的节奏呢。】 【弓身和箭长都与传统和弓有些区别,以我炼士的眼光来看,加茂伊吹应该依据个人习惯与身体素质对弓箭进行了更细致的调整,比我想象中更加专业啊……】 加茂伊吹看不见弹幕,却也能想到包括读者在内的所有观众会感到好奇甚至怪异的要点: 第220章 明明他仅凭赤血操术·穿血之技法就足以达成长距离攻击的目的,又为何要专门耗费许多血液专门制作一柄长弓?在聪明人眼中,这大概只是画蛇添足。 但正是因为能够窥探到观众们的想法,加茂伊吹才更要这样做不可。 加茂伊吹只想达成一个特殊的目的,已经不需要更特殊的原因了。 ——lesson 13:在漫画世界之中,对于大部分并不打算剖析作品深意、只将沉浸式阅读作为打发时间的娱乐游戏的读者而言,变得帅气或许比压倒性的强大更具有吸引力。 [适当地“做作”一些,再展现出与平日印象不同的反差,最后将剧情的主题圆回人设主基调……也就是你所具备的最明显特质。] 黑猫曾经如此说道:[即便是有所损害也好,创造一个足以使每个读者都对此印象深刻到就算是你死去也无法忘怀的、只以帅气为最优先目的的名场面。] [怀着“至少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足够耀眼的痕迹才能消失”的心态,将每时每刻都当作最后去做,说不定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你最为恐惧的悲剧。] 它的金眸中含着极复杂的情绪。 ——若是加茂伊吹真能迅速爬到人气第一的位置,说不定主角的气运将逐渐向他靠拢,那必须由禅院甚尔的无咒力之身打破的命运轨迹就会自然发生改变,作者也能灵感乍现,顺理成章地改写后续剧情。 但它偏偏不能向加茂伊吹说明这部分内容。 很快,仿佛是突然后悔一般,黑猫匆匆移开视线,最终只给加茂伊吹留下一个背影,又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主动权从来都在你手上,之后到底要以怎样的姿态应对姐妹校交流会,当然也由你决定。] 加茂伊吹来不及应答,他早已过了想要让声音追上离开的他人就大喊大叫的年纪,所以他决定用行动让黑猫看到自己的决心。 ——或许现在就是实现黑猫之建议的最佳时机。加茂伊吹望着面前的密林,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有时会相信脑内毫无理由闪过的灵感。 最终,加茂伊吹以一个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向黑猫展示出无条件的信任,这更是对系统与他长久相伴的情谊最郑重的肯定。 他将一颗一直附着在腕部伤口上的血珠随手蹭在箭头上,血珠仅有米粒大小,能均匀分散在手中的所有箭上,已经算是十分难得。 开弓,撒放,动作暂留,收手。 霎时三箭射出,声势浩大,破空之音几乎能够刺破人的耳膜,简直毫不遮掩,只要顺着血液的飞行轨迹上留下的咒力残秽追寻过来,就一定能够捕捉到他的所在。 一箭朝农田大屏的方向而去,若东京校运气较好,循直线过来,就一定会看见箭矢经过。 一箭朝自己的来路而去,若东京校选择按五条悟的搜索结果挨个排查,就不可能错过箭矢的警示。 最后一箭的目标不算明确,加茂伊吹扬起手臂,直直朝天空中央发射,最终使箭矢烟花似的炸开,迸发出太阳光照射下不算明显的红色血雾,还响起了再明显不过的爆声。 耗费相对来说比较惨重的代价制成一把气势凌厉的武器是加茂伊吹早就规划过的内容,他曾为此翻阅过无数资料,因此即便只是初次使用这招,也能完美打造出这柄长弓。 之后是由时机影响的光线明暗、由动作决定的观看角度、由性格特征产生的可爱细节——加茂伊吹在脑内模拟出成百上千条方案,终于在此时此刻的此处,完成了这个画面。 作为陪衬来丰富空白处的是从他身周勃然腾起的庞大咒力。 三支以反转术式为基础发出的利箭会在脱离他的控制后猎犬般奔向加茂伊吹标记过的敌人——五条悟。 此前,在五条悟的咒力经过身边时,加茂伊吹曾以赤血操术锁住米粒大小的咒力,化作空心血珠附在伤口上,以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他不敢一次性掏取太多咒力,以免引起五条悟的警觉,好在依目前的情况看来,对方果然没能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之处。 即便五条悟真的注意到了那块根本不值一提的缺漏,他恐怕也只会将其看作是第一次使用技能、咒力并不均匀而产生的错误,不会太过在意。 【我不是专业的术师,总觉得加茂伊吹放出的三支血箭与普通的赤血操术不太一样,有没有行内人为我解释一下?】 【不懂赤血操术,但懂一些弓道,他虽然进行了瞄准,但显然根本目的不是伤人,否则以这样的气势冲出弓弦的箭,恐怕要将学生们直接射个对穿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看加茂伊吹的反应,构成这三支箭的血液和当时急行后变换为人形外壳的血液一样,应该都是很特殊的存在。】 【有道理。我查看了回放,箭矢的长度比当时的血线短且细,而且弓箭的造型也比手掌更适合瞄准,加茂伊吹一定有所考量——他不会做有害无利的事情。】 【怎么说呢……一场直播下来,我对御三家中的另外两人没有十分特殊的印象,倒是越来越觉得加茂伊吹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了。】 与加茂伊吹预料中的结果一样,只要人气够高、身份够重,无论是漫画世界的观众还是神明世界的读者都一定会自发为他找出使异常行动合理化的理由。 这是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待遇,现在却能通过算计轻而易举地得到。 不过,他不知道弹幕上的内容,正忙着开展接下来的行动。紧接着,他望向一直紧盯着他所有动作的禅院直哉,朝少年微微侧了侧头。 禅院直哉回过神来,他会意,立刻向附近的其他同伴打出手势,示意众人与他一起再朝更隐蔽的远处撤离,将舞台直接让给加茂伊吹。 “如果东京校从外部分散着靠近过来,我们说不定会陷入反被包围的窘境。”禅院直哉语速飞快,他想到了加茂伊吹之前的行动,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他原地发动两次术式,在将咒力置于双眼上,发现该位置上的人形咒力残秽已经相当深刻,立刻又释放术式,强化了此处的咒力波动。 能够与五条悟之六眼抗衡的手段不多,即便无法瞒过对方,能稍微争取一些时间、起到些许遮掩作用也是好的。 京都校的学生立刻开始有样学样,飞快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留下了杂乱的咒力残秽。 随后,他们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咒力,纯凭体术攀上石壁和树干,以茂密的林叶作为掩体,屏息凝神,努力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加茂伊吹身周的咒力早已迅速铺散开来,速度比五条悟的咒力更快,顷刻间漫过半个山头,又继续气势汹汹地朝前奔去,只等抵达帐的边缘后就能返回。 正顺着两只咒骸引领的方向飞快朝京都校所在的河流上游前进的东京校众人脚步一顿,他们惊愕地望向已经掠向身后的疾风,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五条悟微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杰!”他兴奋极了,“他明明没有六眼,却能凭借对我的了解复刻刚才那招!” 咒力反馈回探测结果的原理相同,但五条悟拥有六眼,就能直接在眼前看见山林中的景象;而加茂伊吹没有六眼,他只能于脑中构建出整个立体空间。 “呐呐——你猜伊吹哥会不会成功?如果他做成了,他就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五条悟又改口:“不对,他的强大无需由这事证明,他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更厉害了——” 夏油杰若有所思,他迟迟才收回朝后看去的目光,明明好友战意激昂,他却蓦然感到心情有些沉重。 “我想……如果伊吹哥这么做了,他至少有八成把握。” 他答得缓慢。 ——五条悟似乎对加茂伊吹持有不一般的爱慕之情,这是夏油杰从入学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他自认自己对加茂伊吹的感情并没深厚到那般地步,因此在五条悟与他争辩时不会过多反驳,也不赞同对方那仿佛非要比出两人在加茂伊吹心中地位的高下才肯罢休的态度。 夏油杰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不会胜过五条悟。 但这点自知之明从来没像此时这般明显,甚至在心中形成了一道仿佛翻不过去的天堑,下方又深深埋进血肉之中,让他脑内一片混乱。 ——贵族也好,天才也好,正是因为明知无法踏入他们的世界,才会在意识到自己与加茂伊吹并没有十分深刻的缘分时…… ——竟然感到心痛。 第200章 有了加茂伊吹的提示,五条悟再也不用咒骸领路,他难以克制高昂的战意,抛下一句“你们随后过来找我”便一马当先地冲在了前方。 五条悟要成为当之无愧的咒术界最强,渴望一场实力相当又酣畅淋漓的战斗;加茂伊吹则想要执行黑猫给出的建议,展现出比漫画主角更帅气的一面。 第221章 此时,两人的目标都相当明确:淘汰对方的主将,然后以绝对优势取胜! 五条悟顺着赤血操术的咒力残秽来到河流上游时,正好与加茂伊吹回收的咒力并行,由此可以断定,自己当前的位置应当也在加茂伊吹的掌握之中了。 立于河岸旁空地的青年合着双眸,头颅微微昂着,阳光穿过树影洒在他清俊的面容上,身周轮廓散出一圈绒绒的金色,令五条悟一瞬有些失神。 加茂伊吹缓慢睁眼,他嘴角勾起一个轻浅的弧度,像是对五条悟的到来并未产生任何意外之感。 “悟,我猜到了。”他笑道,“你果然会独自先到这来。” 五条悟双手插兜,散漫地站在不远处,一双澄澈的蓝眸反射着天空与河面的光芒,简直闪闪发亮,使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与加茂伊吹不同的锐利。 “伊吹哥下达了这么明确的战帖,我再不过来,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 他咧嘴一笑:“整个咒术界里,没有比你更值得我去奔赴的人了。” “如果你指私下里的交情,我很乐意成为你心中特殊的存在。”即便从五条悟身上感受到了一些与往日不同的气质,加茂伊吹仍然没有动摇,他继续说完台词。 “但如果你指实力的高下,那或许还要再努力些……” “才能将自己放在挑战者的位置上啊——” 加茂伊吹毫不掩饰强者特有的自信,五条悟的回应则更加直白。 他身周有大量咒力爆炸般腾开,在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加茂伊吹的咒力残秽里横冲直撞,迅疾地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我是挑战者吗?”他大笑一声,“或许是吧!” 五条悟含着笑意的目光一变,如尖刀般锋利且富有攻击力。 “那我今天就要将你拉下来,自己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看看咒术界顶点的世界是不是也有现在这样有趣!” 他话音刚落,脚下已经划出一道残影,闪电似的带着凶猛的攻势逼近加茂伊吹的身体,显然要在战斗开始时就打出气势,甚至连加茂伊吹行动相对不便的劣势都没放过。 加茂伊吹的确身有残疾,但这不是他会在面对速攻时败退的理由。 重心随左腿朝后移去,他就利用这个动作拉开的一点距离争取到了零点几秒的时间,直直抬起颇有分量的长弓,以弓身抵住五条悟袭来的手臂。 看似坚固的血液在瞬间被五条悟打散,又在赤血操术的控制下急速回归原型,反倒将五条悟出招的手压在弓下。 加茂伊吹使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朝自己的方向狠狠一带,长弓顺臂而上,直逼五条悟门面,五条悟则借力再次压低腰身,从弓身下穿过,挣开加茂伊吹的控制,反以肘击朝他胸口撞去。 数道血线在瞬间直接挣破锁骨处的皮肉奔出,制造出一道狰狞伤口的同时,以最快速度呈平面兜住了五条悟的手肘,并马上扎出利刺反击,被五条悟闪身躲过。 距离再次拉开,不过一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手四个回合。 【太强了……我甚至没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出招是攻,滑步穿弓而过是守,转身肘击是攻,闪身让避又是守;加茂伊吹使用一柄长弓就能达到攻守兼备的效果,之后,赤血操术护心是守,顷刻间变化形态又是攻!太精彩了!】 【加茂伊吹两次转守为攻的动作也太流利了,像是街机游戏里的防守反击,只要时机恰当就能自动触发连招——说起来,十殿的行动也同样经常采用这种策略。】 【五条悟的速度好快!果然,对于强者而言,实战时瞬间的战术规划是由肌肉而不是大脑决定的……真是可怕。】 弹幕量骤然增多,观众难以分出精力分析两位主将为何会在连半天还没过去时就展开正面对决,只能紧紧盯着屏幕上两人的动作,企图从中学到什么。 但注定要让他们失望的是,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至今为止的第一次正式交手,绝不是寻常术师能够复刻出的普通水准。 五条悟的视线上下游移一瞬,以敌人的眼光审视加茂伊吹,浮上脑海的第一个想法十分明确——虽然手段有些阴险,但最有效也是唯一可能一击致命的方式已然摆在他面前。 如果能摧毁加茂伊吹右腿上的假肢,对方必然会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 “但走路走在他右侧……是对他而言……最细心又最体贴的优待。” “令人没有负担的喜欢要用更成熟的方式表达才行。” 冥冥于即位仪式上所说的内容突然闪过,时机不太巧妙,使五条悟微微一愣,被迫失去了最好的战机,却又成功接上了脑内另一根一直断裂的线。 该走在加茂伊吹右侧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一旦加茂伊吹的假肢由于具有针对性的敌袭而遭到破坏,他的行动能力甚至可能下降为零,在这时候,他需要有人做他的“另一条腿”。 五条悟的瞳孔微微紧缩,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差点成为“敌袭”本身时得到正确答案。 “嗨。” 而且,五条悟惊愕地发现,明明一条腿上配备着无法自由回弯的假肢,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够拥有惊人的移动速度——青年趁着他失神的瞬间,已经来到距他不到半臂远的位置。 “在战斗中也要开小差,难道是在想我吗?”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道,“啪”一声合住两掌,一道极细的血线在超强压力下朝五条悟激射而去,似乎并没留手,表示出了对六眼术师的最高尊重。 五条悟下意识想要后退,以免加茂伊吹抬手就能将他淘汰,却也不觉得自己会在速度方面逊色于对方,因此反倒迎难而上。 无下限术式开始运转,将直朝眉心而去的血线阻挡在不足一指宽的虚空之外,五条悟刚要顺势弹出一发苍,就注意到身后的异常,从而暂时没有攻击,而是远远跳开,第二次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六眼帮他捕捉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咒力轨迹,他停止攻击不是怀疑眼前所见,而是想进一步确认加茂伊吹所造成的伤害。 他身后的泥土上有两道被血线抽出的鞭痕,如果他在攻击迎面而至时首先选择后撤,就一定会被加茂伊吹的这招打中。 这部分血液来自加茂伊吹的脚踝——他故意在手上制造出明显的动静,然后故技重施,令血液冲开皮肤,顺着地面蜿蜒而去,最终打出相当凶猛的一击。 “真是疯子似的打法啊……伊吹哥,你继承的术式可是赤血操术,”五条悟调笑般问道,“只要我下定决心进行持久战,你恐怕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被迫退出比赛了。” 加茂伊吹也笑:“我会根据对手的特性使用不同的打法,而对于和你的战斗来说,咒术界最强的名号可不是靠谁更擅长拖延时间决定归属的。” “这场胜负从来不需要扬长避短,”加茂伊吹右手一捏,血液幻化出的长弓立刻再次变换形状成为一柄太刀,“你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先顺着长处朝上方找,再顺着短处朝深处挖,直到获胜的最后一丝可能都被榨干,谁强谁弱,自然能有定论。” 加茂伊吹摆出了一刀流的起势。 “对自身的能力进行无限次的开发吧,悟。” 他一语双关,同样是对身陷人气之争的自己的告诫。 “这才是变强的唯一真谛。” 一刀流剑势讲究一击得胜,加茂伊吹不会自大到挥出一刀后就立刻觉得胜券在握,却也在看到空中飘散的白色碎发时有些惊讶。 他甚至没想过真的能击中五条悟的某个身体部位,可他偏偏做到了。 五条悟的面颊上缓慢渗出一道血痕,受伤的家伙反而没那么在意,因为这场战争早已超出了姐妹校交流会淘汰赛的规模,自然无需用目的是尽可能避免伤亡的条条框框束缚行动。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适当受伤反而会激起两人的战意,五条悟对此相当满意。他用拇指蹭了下脸颊上刺痛的部分,望着指腹上的血迹,更是感到热血沸腾。 ——加茂伊吹是天才,否则他不会在现代咒术界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神话。 ——但加茂伊吹又不是天才,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天才会像他一样,以一种鲜血淋漓的方式长成光鲜亮丽的模样。 想要提高咒力上限,就无数次榨干体内的最后一滴咒力,感受着身体各处都传来血管干涸开裂般的刺痛,不断突破咒力总量的极限。 想要尽可能降低假肢对活动的影响,就在支具与残肢的连接处增加无数道紧绷的固定装备,以保证在剧烈运动时不会出现假肢脱落或跟不上动作的风险。 想要令穿血之技必中目标,就耗费无数血液、经过无数次练习、进行无数次数据分析,将血线随机的落点变为精密计算后就能百发百中的公式结果。 加茂伊吹也的确学习过弓道与剑道,但似乎就连神明世界的读者都以为那是他陶冶情操用的小爱好。 第222章 数不尽的鲜血与汗水组成了此时的他,而不论人气如何,他心底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赢。 他非赢不可! 第201章 东京校众人急匆匆顺着咒力残秽一路找到两位特级术师时,本来打算在一旁渔翁得利、抓住空挡淘汰加茂伊吹的心思立刻歇得一干二净,甚至朝前一步的勇气都随之一同消散。 ——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战斗中,其他学生大概与地上随意一粒尘埃没什么区别,只要敢踏进风暴之中,就要做好被波及而瞬间粉身碎骨的觉悟。 立于明处的夏油杰死死盯紧两人的动作,又尝试捕捉空气中化做实体般锐利的咒力的动向,直到双眼酸涩到要流下泪来,终于缓慢地转移了视线。 正是因为清楚地明白自己与两人的实力差距有多么明显,夏油杰才会难以生出哪怕半分不甘。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是同个世界的天之骄子,即便他们以坦荡的姿态接纳并向外界释放善意和好感,旁人也依然能明显地体会到彼此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最终自觉保持沉默,无法同样将真心双手奉上。 越是强大的术师就能离那道壁垒越近,而距离越近,就越能意识到那壁垒的确是道天堑。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每日都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挚友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他蓦然觉得五条悟变得陌生起来,六眼神子的分量终于迟迟传递到他手中,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在这场战斗之中,五条悟变得更强了。 他们之间再也不只是一级术师与特级术师的区别,而是更加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穷尽凡人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家入硝子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夏油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按住额角,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在大量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后冷静许多。 他回眸看去,发现几位同伴同样被巨大的实力差距震慑,方寸大乱。队伍中实力最强的一级术师自然成为了主心骨,他们等待着夏油杰的指示,如同刚才打算听从五条悟的命令一样乖顺。 夏油杰想,五条悟总不能顾及到世界上所有麻烦,比如现在——咒术界中总会有需要凡人挺身而出的时刻,正为队伍做出不可代替的贡献的挚友实在无辜,不该被他迁怒。 于是他彻底镇定下来,也找到了适合众人的正常任务。 “这是伊吹哥和悟的战场,强行掺和进去的风险太大,我们去找京都校的其他学生。”夏油杰提醒道,“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姐妹校交流会都不是两位家主的个人秀场。”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头顶正尽心尽力地完成直播工作的黑鸟。 东京校众人会意,两只咒骸再次被外部咒力激活,手牵着手朝产生感应的一处小跑而去,最终停在附近茂密草丛的前方,其中一个怪叫一声,赫然有只手机直直从草丛中飞出。 手机没头苍蝇似的在低空中飞速转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合适的攻击对象,仿佛有生命般悻悻地落地,最终被夏油杰拾了起来。 他按亮屏幕,发现桌面是张花里胡哨的壁纸,能从中看出手机主人张扬的性格。夏油杰心中有了些猜测,默念一声抱歉,随即点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中记着大大小小的课程安排,还有禅院家要求手机主人在某场宴会中的发言稿件,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扔在一边,也不知道日期临近,他究竟能否按时完成家族的任务。 ——虽说现在查明了手机主人的身份,但显然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这是禅院直哉的手机,之后我会为翻看备忘录的内容当面向他道歉的。” 夏油杰无奈地叹息一声:“我想,京都校应该已经猜出了咒骸的能力,所以马上放弃了所有可能被我们找到的电子产品。” 家入硝子上前去,摸出了咒骸嘴里的摄像头,又朝其中塞进一块屏幕的边角,催促道:“试试这个。” 加茂伊吹正与五条悟战斗,虽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手段获取到了那高清的直播画面,但假设手机直接与屏幕连接,如果咒骸能根据屏幕碎片锁定相应手机的位置,就说明它们的术式没有出错。 咒骸转了一圈,最终还真找到了加茂伊吹丢在空地旁边的手机,也算验证了夏油杰的猜测。 就在家入硝子再次弯腰从咒骸口中摸出嗅认道具时,她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不寻常的卡顿。 ——此处早已被划出十八分之一秒的精度,违背者将被短暂冻结,虽说时间不长,但对于本就在速度方面占据绝对优势的禅院直哉而言,零点一秒都已经足够。 他闪身落在家入硝子背后,甚至没有压低重心,而是一脚扫向她的脚踝,鞋尖正好停在与皮肤刚刚接触的位置,直接留下一点咒力。 “警惕性太差了,前——辈——们——?” 禅院直哉咧嘴笑起来。 他是所有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说这话时拖长了称呼的音调,因此显得格外嘲讽。 夏油杰倒是已经以最快速度做出了反应,虹龙的尾部迅猛地抽向禅院直哉刚才站立的位置,却依然没有击中少年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级好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淘汰。 家入硝子倒不是十分在意,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确认其上的确附着着禅院直哉的咒力后,从口袋中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根香烟。 “动作还蛮利落的嘛。”她如此说道,“既然这样,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哟。” 少女轻快地摆摆手,拔腿就朝帐外走去,大概是在淘汰时表现得最为平静的选手。 禅院直哉乐道:“你们最好还是多向她学习一下,免得一会儿全部淘汰时恼羞成怒,反而在直播里丑态毕露。” “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夏油杰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虚虚一抹,两只相貌丑陋、却俨然散发着实力不俗之气息的咒灵缓慢从另个次元踏出。 他眼底是强行压抑起来的怒意,面上带笑,回敬道:“上次单独见面还是在禅院家的训练室——吃瘪的感觉不好受吧,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的面色骤然阴沉起来,他显然想起了那日的具体情况。 如果不是他最后搬出禅院直毘人作为借口,恐怕加茂伊吹真要丢下他,亲自送只会装虚弱卖可怜的夏油杰回家了。 他清楚:加茂伊吹会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禅院直哉的分量重于夏油杰,而是因为十殿与加茂家的争斗比任何玩伴都更加重要。 ——所以才会在夏油杰又提起这事时感到不爽啊。 禅院直哉舔了舔槽牙,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打吧?就像伊吹哥和五条悟一样。”他问了一句,却不给夏油杰拒绝的机会,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挑衅,之后收获了夏油杰同样明确的敌意:“正有此意。” 一级术师之间的战争也一触即发。 随后,此处的战斗由一对一逐渐发展为双方混战。 京都校学生躲在暗处,在捕捉到东京校学生的破绽后就果断出击,力求一击淘汰对手;东京校学生很快掌握了防御的节奏,在故意露出弱点引蛇出洞后进行反击,黏住京都校学生,以防对方再次撤回隐蔽的藏身处。 在身周的同伴与对手都逐渐减少之时,禅院直哉不得不承认自己尚且不够强大。 尽管他起初凭借凶猛的攻势暂时占据上风,但夏油杰不愧是被咒术界高层视作“预备特级”的优秀术师。 ——那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咒灵断绝了速战速决的可能,又开始策划进攻,逼迫他必须反复发动术式、消耗大量咒力以限制咒灵的行动,最终遭遇了如今的窘境。 禅院直哉咬牙,他第二次在投射咒法尚未完全发动时被迫中断术式,脑内的某处正传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必须尽快停止任何需要释放咒力才能完成的行动。 他的咒力储量有限,应付不了夏油杰这般难缠的对手。 与年龄差距相伴而来的是心性方面和作战经验的差距,面对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他逼上绝境的夏油杰,禅院直哉必须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 “你总觉得自己比我更强。”在即将把咒力印记打在少年脸颊上时,夏油杰感叹般轻声说道,“但事实就是,你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优势。” ——而且和我一样,是个在面对仰慕之人时,甚至无法开口奢求更多关注的可怜家伙。 夏油杰如此想到,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生的怒吼。 “禅院直哉!”大平沙罗在淘汰前的最后一刻如此喊道,“你可别给加茂前辈拖后腿啊!!” 一道陌生的咒力竟随她的声音一同钻进禅院直哉的身体,少年也终于明白加茂伊吹之前为何会认为大平沙罗的能力将会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夏油杰并没能完美做出符合禅院直哉预设条件的动作。 他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顿,在察觉到僵硬感袭来的瞬间,盘桓在身侧的游鱼形咒灵已经接收到主人的命令,直直朝禅院直哉的脸颊撞去,于其上留下了一道咒力。 第223章 与此同时,禅院直哉抛出的咒力团也贴上了夏油杰的脸颊。 “那又如何?”年轻的次代当主对同归于尽的结局已经相当满意。 “如果这不是我们的战场,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两人皆因对方的攻击而几乎被击飞出去,截至目前为止,双方三级、二级与一级术师全部淘汰。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的胜负,就是京都校与东京校之间的胜负。 第202章 旁人的咒力尽数消失了。 等加茂伊吹注意到同伴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都消散的时候,五条悟也终于在他密集的攻势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抽空以六眼俯瞰战场,同样认清了现状。 “看起来,帐里只剩我们了啊。”五条悟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唯有尽力控制才能让语句连贯一些,“休战?还是——继续?” 加茂伊吹的状态比他稍好一些,但此前发动反转术式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算是自讨苦吃。 他望着五条悟,眼中的战意没随动作停滞而退,而是处在一个可控的阶段,既不尖锐,也不软弱。 青年沉思一会儿,问道:“如果能尽早结束比赛,要不要到我家小住一段时间?” “当然!”五条悟的情绪明显比刚才更加高涨,“一起去清水寺之类的地方逛逛呗~” 弹幕随之疯狂滚动起来。 【难道强者都是这样收放自如?明明他们刚才还在热火朝天地战斗来着。】 【如果是我,就算是停战三秒,手里的刀都要凉得像铁一样。】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刚才的战斗不过是有分寸的切磋,不是殊死搏斗。】 【咒术师间兄友弟恭的画面真的碍眼得要死,迟早有天要把你们两个全杀掉ww】 在观众们还围绕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关系进行讨论时,随着两人再次抬手摆出发动术式的动作,场内气氛一变,所有旁观者都为之一惊。 五条悟将右手举在颊侧,两指回拢,拇指与食指伸直,中指则勾于食指之后;加茂伊吹则两手仰掌相叠,右掌置于左掌之上,拇指相柱,最终推去腹前,结成弥陀定印。 虽然观众早就知道他们要加快比赛进程,却没有一人想到,他们竟要直接用领域对撞。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大量咒力简直到了骇人的地步,即便只是隔着屏幕收看直播,其震撼程度也依旧不可小觑。 两个领域同时形成,咒力以摧枯拉朽之势争夺地盘,加茂伊吹甚至还有余裕伸出手臂接住朝他滑翔而来的黑鸟,将此处仅剩的摄像头也带入领域之中。 或许是因为构造者的初衷不是为了置对方于死地,两人的领域并没因术式精度与咒力量等因素分出高下,随后由胜者覆盖败者。 因幡白门与无量空处竟然隐约呈现相互融合之势。 加茂伊吹一侧,有几层流转着多色光晕的圆环叠在一处形成瞳孔似的形状,仿佛天空睁开单眼,以诡异又神圣的姿态注视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令他逃无可逃。 而五条悟一侧,一轮巨大的金色圆环从大片白色中浮现出来,像是其他星球周边的尘环被引力拉到极近的位置,带着马上就将坠落的压迫感,正正悬在六眼术师头顶。 两人身周是领域拼合在一起的痕迹,黑白双色斑驳杂乱,难说哪方占据上风。 空气中有星辰碎屑似的光点朝加茂伊吹滑动,隐约在他脑内灌进了少量错乱的数据,令他微微有些失神。 但自己领域的存在感同样明显:无数道白门以两人为中心拔地而起,比他上次正式展开领域时又有了很大进步。 “还不错,”加茂伊吹点评道,“但也还不够。” 因幡白门不是攻击型领域,一旦被无量空处吞没,加茂伊吹将会在必中效果的影响下失去反抗能力。 可在横滨利用人气死里逃生的经历令他受益匪浅,他隐约摸索到了把握命运的窍门,将相关感想运用到领域中去,竟然成功令这方空间更加可控。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但依然只以为是加茂伊吹提前发表了获胜宣言,并没考虑到他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少年带着些轻狂的笑意,回道:“这可不是全部,伊吹哥,别将我看扁了。” 话虽如此,五条悟却能感觉到,两个领域呈现平局之势的情况实则与术师创造领域的目的无关。 他输出的咒力不足以推动无量空处继续扩张,因此停在中途,想必加茂伊吹的感受也与他类似。 ——但他的确没有用尽全力。 身周外放的咒力量再次暴增,五条悟加快构建无量空处的速度,做好了与加茂伊吹以领域强度一较高下的准备,却蓦然发觉青年并无互推领域之意。 五条悟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意识到对方还有后手,极快地完成权衡,决定一举用无量空处吞并因幡白门,之后再以必中效果化解加茂伊吹的攻势。 加茂伊吹完全看穿了五条悟的内心所想。 他轻笑一声,平举右手,将掌心对准五条悟,似乎是要释放咒力进行攻击。 五条悟说这不是全部,他却说:“不,这只能是你的全部。” 数十道白门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开启,像是被狂风轰开般发出“哐”一声巨响,门后的空间展露出来。五条悟的视线飞速扫过每扇门后的场景,总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农田、民房、密林。 白门后连接着领域外的比赛场地,将本该间距极远的地方都聚在一起,一同展现在五条悟眼前。 在五条悟还不明白加茂伊吹的领域究竟有何能力时,门后的树叶与草丛都以一种不寻常的幅度沙沙抖动起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却令人看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场躁动。 下一秒,五条悟有了答案。 无数道细不可见的血液瞬间从每个躁动的源头穿过白门朝他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叫他无法反应,他只能下意识展开无下限术式裹挟在身周进行防御,以免赤血操术近身,在他的眉心与胸口留下咒力。 五条悟强迫自己飞速思考,他搞不清加茂伊吹怎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连领域所依靠的因果都在帮忙。 “你看起来很疑惑。” 在五条悟不得不将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应付无穷无尽的血线时,加茂伊吹竟已经毫无声息地闪身来到距他极近的位置。 血线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生机,要分神在其中准确分辨出加茂伊吹的存在,五条悟只觉得更加吃力。 “还记得吗,我曾经射出三支血箭。” 加茂伊吹笑着,他抬手,动作却毫不留情,直朝五条悟的眉心而去:“那可不是玩具,而是用反转咒力特制而成的诱饵,或者说——” 五条悟瞪大双眸,他首次在姐妹校交流会中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铡刀。” 加茂伊吹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五条悟来不及朝后闪躲,只能庆幸隔绝外物接触的“无限”能再为他争取到短暂的时间,令他逃过此时就被淘汰的命运。 盯着又以同样的手段占得上风的加茂伊吹,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加茂伊吹用咒力覆盖整座矮山,目的从来都不是要证明他能完美复刻五条悟的行动,而是令炸开后分散铺在密林中的血液全部处于咒力的控制下,随时能被激活。 那三支箭在射出后炸成血雾,每个分子都可以再次汇聚为唯有赤血操术才能唤醒的利刃,像是加茂伊吹埋在林中的暗钉,现在齐齐扎在了五条悟身上。 ——他计划了一切,又诱导五条悟踏入陷阱,甚至连其他学生将会全部淘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谁也猜不透他究竟聪慧到何种地步。 但那又如何! 五条悟咬牙,他将咒力输出开到最大,无量空处的构建速度抵达极致,眼看仅给因幡白门留下了手掌大的残余时,情况再次发生变化。 在屏幕后观众的惊呼声中,加茂伊吹主动取消了领域。 取而代之的是,他转而发动领域延展,在周身施加一层必中效果,用来中和五条悟身边无下限术式的防御作用,使得两人能再次于同个高度战斗。 ——赢得了吗? ——无量空处已经成型,发动必中攻击的速度必然快于落下的拳头,如果加茂伊吹的精神遭受损伤,接下来,只要五条悟抬起手来,就能将他轻松淘汰。 在绝对来不及仅以体术能力与加茂伊吹拼个高下的情况下,面对算无遗策的对手,五条悟心中第一次涌现出技不如人的无力之感。 犹豫的想法只是在一瞬间闪过心头,加茂伊吹就已经宣告了战斗的结局。 但与五条悟想象中的重重一击不同,加茂伊吹在突破了无下限术式制成的屏障后,在最后一点距离里变了手势。 第224章 他张开手掌,又将拇指与中指相碰,圈出一个圆环。 就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弟一样,加茂伊吹轻轻弹了下五条悟的眉心。 “将军。”他笑道。 五条悟的眉心上有团不属于他的咒力正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跃动着点燃了加茂伊吹过往十年的所有悲痛与艰苦,烧出的灰烬在黑鸟的瞳孔中飞扬起来,将咒术界最强之名号的归属送往日本的每个角落。 “更努力地长大吧,悟。” 加茂伊吹的红眸在无量空处创造出的浩瀚星海中闪闪发光。 “终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 他对作品中稳居人气第一宝座的角色如此总结道。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第203章 迎接加茂伊吹归来的是来自整个咒术界的敬意。 甚至连马上就将被十殿通缉肃清的诅咒师都在战斗刚结束时暂时忘记了即将来临的困境,只是单纯地被他精妙的计划与强大的术式震撼,再不敢因旧日的小胜再轻视他一分一毫。 更别提本就仰赖强者统治秩序的咒术师们了。 加茂伊吹的名字早在战斗结束的瞬间成为新的神话,气势甚至压过六眼神子。 人们不约而同地为所谓正义一方的光明未来感到欢欣,毕竟五条悟仅凭出生就能改变咒术界的平衡,比五条悟更加强大的加茂伊吹只会引领术师奔向更美好的前方。 学生们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为加茂伊吹欢呼,将成年人远远拦在外围。 加茂伊吹朝除眼前外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望去,发现乐岩寺嘉伸不知何时也已到场,显然是被他闹出的大动静吸引,这才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面前的每张面庞,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看见禅院直哉在猛地松懈下来后倒在负责治疗的医师手边,也注意到了夏油杰的笑容中似乎带着几分勉强。 笼统地谢过同伴们的善意,他来到夏油杰面前,轻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特意做出端详他一阵的姿态后才问道:“……怎么兴致不高?” “有吗?”夏油杰反问一句,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试图将话题重新转回大众所关心的重点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伊吹哥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幅度极小地耸了耸肩膀,像是打算包容夏油杰的言不由衷。 但他没急着离开,而是伸手摸进夏油杰外套腰侧处的口袋,从其中拿出两块橘子硬糖,一颗塞进口中,另一颗则扔回了对方手心。 夏油杰下意识地合拢双手接住,难得露出了有些无措的表情。 “有人对你说过那句话吗——”加茂伊吹神态轻松,他眉眼间带着暖融融的笑意,令夏油杰不自觉感到刚生出的距离感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从头到尾,我都有关注你的表现。” “你做得很好。”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你就像一棵寻常花坛里的名贵植株,由我发现并亲手栽进盆里。几年过去,虽然此时的情况与你的个人预期不符,但无论是从存在意义还是成长进度来看,我都已经很满意了。” 夏油杰没向他倾诉任何烦恼,他却早已看透了少年的内心所想,因此能够再以坚定的语气重复一遍刚才那话:“你做得很好了,杰。” 少年埋头撕开糖纸,将糖块含在口中,用舌尖轻轻抵住,直到甜蜜的滋味蔓延至整个口腔,才终于朝加茂伊吹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好像永远都会被伊吹哥的温柔治愈啊。”他无奈道,“正因如此,我、或者说我们,才会因逐渐变大的差距感到焦虑不已。” “我不想做个令你担心的别扭家伙,但再进一步的想法,我也实在说不出口……” 夏油杰的目光越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望向拖着疲惫脚步朝这边走来的挚友,抬手向对方晃了晃手臂,这才继续说道:“伊吹哥,老师们都在那边等你,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打算隐藏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之意,不过,既然他不愿多说,加茂伊吹当然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加茂伊吹点了点头,交代夏油杰将加茂家已经做好迎客准备的消息转告两校学生,自己便穿过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朝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所在的位置走去。 途中,一道黑影从众人脚下灵巧地绕到青年身边,扒住他的裤腿朝上攀去。他感受到熟悉的重量,微微弯腰伸手去接,黑猫就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上了他的肩膀。 [完全没有发挥空间啊。]黑猫找到了合适的休息位置,一段时间后才附在他耳边说道,[还好你没让我等待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一笑,他说:“这也算好事。实话说,虽然我为先生分配了一项工作,却也没想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比赛局势没有变得更加复杂,是有利于我的局面呢。” ——早在比赛开始前,加茂伊吹就安置了“两双眼睛”。 其一是本宫寿生。对方发动术式,提供了清晰且毫无延迟的直播画面,甚至避免了摄像工具被对手发现并破坏的可能,最大限度地为他能够顺利获取弹幕信息保驾护航。 其二则是黑猫。加茂伊吹将黑猫留在帐外,监控东京校学生的动向,一旦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加茂伊吹就会靠近帐的边缘,从黑猫提供的信息中获取破局之法。 不过,后者刚刚随着五条悟等人的步伐从农田附近转移到密林附近,仅是过去这点时间,比赛便进入到了由双方王牌决定胜负的白热化阶段,最后也没有发挥作用。 但这反倒令黑猫更加高兴,因为加茂伊吹可谓在姐妹校交流会与人气之战两处都大获全胜——它有种奇妙的预感,因此决定专程返回神明世界一趟。 它叮嘱道:[我大概在几天后才能返程,期间会像之前一样失去生命体征,不要担心。等回来时,我会为你送上一份礼物。] 还没等加茂伊吹接话,黑猫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的人气排名能够进入前三,我的开发者一定会有所表示。如果没进,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可不是会进行人气投票的时候。”加茂伊吹提醒一句,“今年的人气投票已经结束了,我们还看不到排名的变化。” [测算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二次创作的数量、相关话题的热度、名字在论坛中出现的次数——]黑猫答道,[能将虚无缥缈之物变为确切的数字,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话音落下,它口鼻间扑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温热气息停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将黑猫抱进怀中,以免它因脱力摔到地上,也能更好地遮掩它已经了无生机的事实。 随着他的人气越来越高,神明世界的科研人员对系统愈发重视起来,逐渐完善的情感系统使黑猫容易在激动时做出不太理智的举动,比如大庭广众之下突然令身体断气。 加茂伊吹不会因此举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而生气,反倒只想微笑。 ——看来他真的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来到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面前,加茂伊吹朝两人微微鞠躬,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显出了比以往更郑重几分的尊敬。 “感谢两位大人的期待与信任,伊吹幸不辱命。” 无关京都校与东京校的立场之别,他们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的伯乐,都于他最困难无助时伸出援手。 如果夜蛾正道没在他绑定系统不久时收留他住在家中几日,他可能要被迫放弃留在东京寻找五条悟的计划,错过与主角患难与共的绝佳机会,难以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如果乐岩寺嘉伸坚定地拒绝了他在京都高专内寻求庇护的请求,他不会遇见冥冥与本宫寿生,反倒可能被家中压抑的氛围逼疯,绝不会有现在这番成就。 无论是出于师者对学生的惜才之心,还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他们总归希望加茂伊吹能摆脱童年时那场灾难的阴影,最终成为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而加茂伊吹比他们预期中的结果做得更好。 夜蛾正道显得有些激动,他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口中反复说了几个“好”字,一时竟想不出其他评价。 他自认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帮助早已得到了过量的回报,毕竟高层在选择东京高专校长之位的继承人时,也同样将他那“曾推荐加茂伊吹成为一级术师”的经历纳入了考量范围。 但显然,加茂伊吹还觉得远远不够,并依然对他持有十二分的尊敬。 面对青年温柔和煦的笑容,夜蛾正道不自觉就回忆起那个强撑着一股勇气站在他面前请求收留的男孩。 再想到刚才直播中那场精彩的战斗一定以最快速度在咒术师间流传起来,甚至会被发往海外,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当年给加茂伊吹写下纸条时的郁气尽数吐出。 第225章 ——他所看重的星星,终于又焕发出绝无仅有的璀璨光芒,必将震撼整个世界。 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比好友年长许多,他倒是相当沉稳,只是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也在为关门弟子的优异表现感到欣慰。 点头允许加茂伊吹留在京都校时,他从未想过那个手段拙劣、性情单纯的孩子会独自一人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乐岩寺嘉伸有过期待,却不将这份期待强加于幼童身上,他任由这孩子如同一棵疯长的树般从各方汲取养分,最终看着参天巨木感叹:加茂伊吹竟然做得这么好。 “我能看见,你前方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却也能爬上更高的山巅。” 这位对加茂伊吹而言亦师亦父的长者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但至少现在……一直以来都辛苦了,伊吹。” 第204章 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辛苦。 以平静坦然的姿态迎接万众瞩目的终局是本次人气之争的最后一块拼图。 于是加茂伊吹忍耐着身体内部漫长又迟钝的痛感,尽量展现出了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即便意志足够坚定,躯体能承受的压力也依然有限。 他勉强坚持到应付完所有寒暄,之后叫众人一同转移到加茂家主宅进行修整,自己则上了另外一辆轿车,称十殿有突发事件需要处理,会稍微耽搁一些时间,这才与两校师生分别。 本宫寿生亲自驾车,接他朝京都的十殿总部而去。 男人从后视镜中向加茂伊吹投去担忧的目光,在见他拿手帕拭净嘴角的血迹时更是震惊,当下就要调转方向前往医院。 “这是使用反转术式的正常结果,我在横滨已经充分体验过和咒文抗衡的代价了,所以不用惊慌。” 为了最大限度骗过读者,加茂伊吹甚至不能坦诚地将真相告知心腹,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取过一旁的温水轻抿了一口。 在此期间,他组织好了毫无真实性可言的谎言:“身体的反应比较强烈,但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就在总部那边简单检查一下好了。” 本宫寿生早就不是能被几句话随意蒙骗的少年了。 他眉头紧锁,一心二用,一面驱车加速赶向总部,一面分神审视着加茂伊吹的状态,似乎是想要根据微表情判断首领之言的真实程度,却最终感到挫败。 “你总是这样。”他收回目光,“但你无法完全信任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我也都能理解。” 脑内闪过禅院甚尔前段时间发来的消息,虽说也曾感到莫名其妙,本宫寿生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决定。 于是男人轻叹一声,不愿多提,瞥了眼导航上标注的测速探头,默默再次踩下了油门。 “总之,恭喜你得偿所愿,伊吹少爷。” 加茂伊吹深深望他一眼,觉得他说话时的停顿有些怪异,他却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于是加茂伊吹又想想,将那段停顿看做本宫寿生一时的难以启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行为合理化许多。 “还远远不够呢。”加茂伊吹轻轻按了下胸口,将视线投向窗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的目标可不在与人争出高下之上。” 他说的完全没错。 想要登顶人气第一,就必须掀起旁人无法匹敌的大风浪,加上童年时的惨痛经历,加茂伊吹下定决心变革咒术界的秩序,整理上层的迂腐思想和陋习,指引咒术师们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时代变迁下的挑战。 于他而言,战胜五条悟、获得咒术界最强之称号不过是拿到了一张更加有力的底牌,而能否制胜的关键,依然是由读者的喜爱所决定的——人气。 加茂伊吹要借成事获取人气,又不得不依靠人气成事。 他的人生一贯这般复杂。 像是一本粗陋却非要阐述人性优缺的单薄的书,许多情节都拗口又费脑,生拉硬拽出一点为数不多的哲理,勉强支撑起名为加茂伊吹的角色不至于化作一具愚蠢的空壳,平白惹人发笑。 ……身体里还有火在燃烧。 加茂伊吹要分不清了。 胜利的快感在现实面前极速冷却下去,他想不通负面情绪是来自□□的痛感还是灵魂的消极,又意识到自己简直像只耀武扬威的孔雀,一味地尽力展示着羽毛上的花色,只为获得更多喜爱—— 他想:似乎缺了点儿什么。 在找回那样东西之前,流过心脏的血液中都藏着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无法落到实处。 车门上夹着一张日期很新的广告纸。 加茂伊吹迫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将怅然若失的情绪丢出脑袋,以免影响到未来的斗志。于是他拿起那张色彩鲜艳的广告,轻声读出了标题的大字。 “美丽海世界……水族馆?”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水族馆宣传的特色内容,最终将视线落在地址与联系方式上,将广告翻到背面,随口问道:“与你的后续行动有关?” 本宫寿生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飞快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我不会把这种东西带上车的。”车速终于有一瞬明显降低,“有人来过。” 加茂伊吹心知这是来自某人的提醒或警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广告纸揉出僵硬的声音,脑内已然浮现出羂索的面容。 ——“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记忆的深处拱出一道弧度。 加茂伊吹太阳穴一痛,电击般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至整个颅内,叫他紧咬槽牙才勉强忍住一声闷哼,立刻疑心这又是羂索的手段,从而再次紧张起来。 本宫寿生下意识打偏方向盘,朝另一条路口驶去:“现在去哪儿?” 加茂伊吹展开水族馆的广告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几遍,没能发现任何线索,头痛地合上双眸,用力捏捏眉心,长舒一口气,沉思半晌后说道:“总部。” 他拦不住羂索,只能暂时顺着对方为他安排好的路线行进。 “派人到冲绳去,多关注下水族馆的动向。”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每天都将各方面的信息汇总过来,我会亲自察看。” 羂索像盆随时蓄势待发的冷水,负责为加茂伊吹的情绪降温,使他每分每秒都沉浸在命运浪潮即将席卷而来的危机感中,因未知的未来感到惶惶不安。 但加茂伊吹不会畏惧。 七岁的加茂伊吹还只会无助地号哭,八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学会用十指死死绞住被褥来转移疼痛。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无法做到完全将自己看作漫画世界的角色,从而以冰冷而疏离的态度推开了太多提升人气的机会;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够熟练地融入每个情节,甚至设计部分剧情以达成目的。 加茂伊吹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此时顶天立地的样子,他依然能够体会到体内仍蕴含着无尽的生机,只要这种生机永不停歇,他就能继续成长,继续变为更加不可小觑的巨木。 ——如果羂索不能剥出他的大脑或心脏,就绝别想着让他停下脚步。 ——加茂伊吹不会退缩,即便敌人是名为“命运”的恶意。 *—————— 十殿没什么急需加茂伊吹在此时处理的紧急事务,他只是不想在两校师生乃至读者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希望能令此次取胜看上去显得更加轻松,以博得更多好感。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审阅了几份文件。本宫寿生看出他的不适,出言催促他快去医疗部门检查一番,他这才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相应的治疗。 好在没人太过在意他的伤势——他是说,没人以类似于“怜惜”的目光注视那份各项指标都不算健康的体检报告,所有部下都肃然起敬,并因十殿未来的任务感到热血沸腾。 加茂伊吹知道是自己过于平静的姿态麻痹了众人。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对部下说要小憩一会儿,就在病床上睡了三小时左右。 等加茂伊吹再次睁开双眼时,体内的疼痛与疲惫都有所消退,他望着手上连接着输液瓶的针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知觉,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实则是陷入了昏迷。 在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的战斗中取胜,是件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太多的事情。 赤血操术的消耗无法在短时间内补齐,加茂伊吹长期处于严重贫血状态,尽管他此前已经为姐妹校交流会专门进行了一个月左右的修养,此时也还是陷入了无可挽回的虚弱。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部分读者应该都会理解使用大量血液作战后的不适并非是弱小的体现,从而不会为他扣掉太多印象分。 加茂伊吹坐起身子,熟稔地调整了点滴的滴速,又掀开被子确认了身边的黑猫依然平安,最终打开手机——新的手机号码被通知给了原先的联系人,不少人借回话的机会出言祝贺。 来自各方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已然塞满了小小的设备。 第226章 加茂家会按照他的提前安排照顾好两校师生,因此发来信息的学生不算太多。 禅院直哉和夏油杰各有几句,没收到回复便暂时作罢。唯独五条悟是一番狂轰乱炸,像是被教训后得不到主人爱抚的小兽,撒泼打滚地要加茂伊吹快点回去陪他。 “手臂好痛,后背好痛,过度使用的眼睛也好痛!” “来给我包扎的医生好眼熟……可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伊吹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可是你家,你不会彻夜不归吧??十殿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才会把你在姐妹校交流会这样的重要时期叫走呀???” “我想起来了!我和你交换身体时,曾经见过这个医生,他当时给我包扎断肢的时候就弄得我超级痛!” “我要把他叫进房间,让他重新给我包扎一遍!十遍!” ……无数消息在此处终结。 加茂伊吹打开时间最靠近的、夏油杰发来的邮件,终于明白了五条悟突然陷入沉默的原因。 “伊吹哥,悟因为情绪激动,完全闲不下来。”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想象到夏油杰发消息时无奈又忍不住感到好笑的样子,“咒力消耗太大,他现在已经睡着了。” 加茂伊吹也勾了勾嘴角。 他在键盘上轻快地按下一行回复,点击发送。 ——稍安勿躁,马上返程。 第205章 加茂伊吹在回程的途中接到了来自总监部的通讯。 不用想也知道,那帮思想腐朽的高层大概自他公然宣布将要肃清诅咒师开始就没心思再认真观看直播了。 面对咒术界即将失衡的秩序危机,他们一定会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商量对策,想尽办法稳住下定决心开展复仇计划的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战胜五条悟的消息不可能因高层不愿接受事实而更改半分,各位大人迟迟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快要失去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将前往十殿的加茂伊吹拦截下来,又不敢强行上门传讯,只得等他从十殿离开才来请人。 简单答了几声,加茂伊吹挂断通话,示意本宫寿生将他带去总监部规定的接洽地点,说前来迎接的使者已经早早等在那边,随时可以指引加茂伊吹进入结界。 本宫寿生说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应当也能出一份力。” 近年来,他以极为圆滑的处事态度与手中的十殿力量作为与人交涉的资本,在总监部中堪称如鱼得水,眼看有望打入权力核心,应当的确有些分量。 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导致的任何后果对本宫寿生辛苦打拼出的成果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于是他没怎么考虑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能应付。”他甚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咒术界里,已经再找不出有资格令我勉强行事的家伙了。” 本宫寿生见青年的确胸有成竹,就只是再次用术式连接起两人的手机,问道:“你没忘记相应的暗号吧?” 他们配合默契,早年间凭借术式的便利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暗号内容,完成了许多不得不隐蔽行事的工作。 甚至加茂伊吹只是将屏幕按亮又熄灭,仅看两个动作之间相隔的秒数,本宫寿生就能理解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之后做出相应的部署。 “当然。”加茂伊吹轻笑一声,难得找回些两人肩头的担子更轻时的感觉,“不过我有种预感,我们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新收获。”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将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汇总分析后进行的预测。 加茂伊吹站在围成环形的数道屏风里的圆心位置,脚下是全黑结界中唯一一束白光。 总监部的成员们坐在光芒无法触及的屏风背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仅靠加茂伊吹对高层持有的最后的尊敬之心保证生命安全。 与上次的当面谈话相比,两方之间的地位又有所不同。 当总监部搞不清加茂伊吹是否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全部力量时,他们不得不将这位最强术师暴走的可能性一同放在考虑的范畴之中,由此生出些许对性命的担忧。 于是,就算他们对加茂伊吹擅自预告大动作的行为再怎么感到不满,也没人敢以过于不尊重的语气和他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暂时奠定了表面相安无事的主基调。 “加茂殿,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总监部,祝贺你在姐妹校交流会中代表京都校于团体战环节大获全胜。作为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咒术师,你展现出了比寻常认知中更加强大的力量,真是少年英雄。” 老者使用了相当客气的称呼,同时将加茂伊吹抬高,似乎是想传递出友好的信号,至少让加茂伊吹多些耐心,不要因之后的对话内容与总监部心生嫌隙。 加茂伊吹听得好笑——如果他们真的明白他曾经的处境与如今的性情,就不会在将要谈起肃清诅咒师之事前抱有这种期待。 “过誉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毫不留情地催促道,“不知诸位大人今日叫我过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如果不太重要,两校同伴还在主宅等我回去,恕伊吹要先行告退了。” 总监部一方的发言短暂停了几秒。 他们这便明白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目的早有预料,如果高层众人愿意接受暗示、选择闭口不言,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两方依然能够和平相处,不至于闹得难看。 ——但若高层执意要拦,加茂伊吹也不会松口。 明知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总监部却不能不做尝试就无奈放弃。咒术师与诅咒师的制衡关系对内部团结有重大意义,一旦后者完全消失,前者的队伍中一定会出现新的问题。 总监部不在乎与稳定的权力相比几乎不值一提的争斗和伤亡,因循守旧的思想比生得术式更牢靠地印刻在大脑皮层之中,他们只想反复巩固已有的地位,不想尝试任何突破。 于是又有一人开口:“我们观看直播时,注意到你在比赛开始前提到了十殿的后续行动。加茂殿,肃清诅咒师一举事关重大,从总监部的角度出发,我们希望你能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加茂伊吹早练就出一手装糊涂的技术,在强夺家主之位时就有所体现,这时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很快接上话音。 “是吧,还好我并非总监部的成员,否则就无法这般爽快地做出决定了。” 屏风后有声恼怒的抽气声响起,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加深一些,轻轻咬了下舌尖,这才克制住又如潮水般泛上心头的愉悦,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战胜五条悟的兴奋感在身体状况转好的此时接上了信号,重新支配大脑。 ——他喜欢达成目标时的快感,那会令他确信自己正处于为数不多的、完全支配着人生的宝贵时机之中。 “你身为御三家家主,自然应当为高层多考虑些。”还有人尝试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突然继位,族中人心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总监部的支持对你而言绝对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 “若是说突然继位是件坏事,还要怪我父亲走得突然。”加茂伊吹无奈摇头,“至于人心不稳,我倒没有什么明显感觉,不知道各位大人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为难:“……总监部总不可能在加茂家安插眼线吧?” 加茂伊吹说完便笑了起来,马上解释说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语气轻快,状态松弛,全然不似作伪,但笑容中总带着某种意味颇深的寒意,叫人难以真将此看作无心之言。 “高层不过是为你考虑得周全一些,你却反倒向高层泼脏水!” 一人愤怒地拍了下木椅的扶手,也不知虚张声势的成分是否多过真心。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如果冒犯到诸位大人,倒是伊吹说错了。” 他与总监部兜起圈子,任对方如何敲打,自己都绝不提起放弃计划的事情。 最终,起初开口称赞他的老者不得不再次代表总监部做出让步。 他的说法也很直白,大意是让加茂伊吹带十殿假意抓住几人就结束行动,既能保全放出话去的面子,又能保护咒术界内现存的平衡。 “哦——原来还是在谈这事。”加茂伊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那还真是可惜,诸位大人说晚了,我将不再是十殿首领,自然管不了组织的后续行动。” “什么!?”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总监部的预料,有人惊愕地追问:“你什么时候放弃了首领之位?” 加茂伊吹笑笑:“在总监部非要我做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否则不肯放我离开的时候。” 一人问他:“加茂殿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听,总监部一直都在与你商议,并不是要强迫你行事。” “是吗?”加茂伊吹反问一句,“只要总监部并无此意,我当然还是十殿首领。” 第227章 他又开始以那种令人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方式说话,像座铜墙铁壁的堡垒——总监部以温言软语或严词厉声都无法攻破他的防线。 接着,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开屏幕望了眼时间,做出一副比高层更加无奈的表情,仿佛是这群年龄相加接近一千岁的老家伙们故意为难他一般,作为晚辈,甚至显得有些颓然。 “说到底,十殿不过是我年幼时组织起来的闲散队伍,成员的素质与能力参差不齐,很难比得过训练有素的诅咒师——由此看来,计划是否执行是一回事,能否成功执行又是一回事,诸位大人何必惊慌?” 他抿着唇,接下来的发言却完全不如他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友好。 “还请大人们仔细想想,十殿的大多数成员甚至不算术师,谁又能保证那些便利店店主、餐厅老板、酒吧招待或车站售票员一定能做到什么呢?” “十殿成员多且杂,我管得住名字,却不一定管得住人心,朝令夕改只会无端磨灭部下的信任,他们手里杂七杂八的门路加起来使出去,万一真给咒术界添了麻烦,反倒不好办了。” 加茂伊吹微微张开手臂,他展现出了极自信的姿态。 “无处不在的尖刀可以悬在诅咒师头顶,也能架在咒术师的脖颈上,如果诸位大人不能做到让家人都一起永远闭门不出,又何必要给自己多找麻烦?” 很快,加茂伊吹感到衣兜里的手机传来一下震动。 他将手机打开,点击本宫寿生刚刚上传的一条视频,伸直手臂,把屏幕对准面前那扇屏风,又令身体缓慢转了一周,确保每位高层都能看清其中的内容。 “其实,十殿早就捉到几名诅咒师了。” 最后,加茂伊吹自己看看屏幕里那几具彻底丧失生机的尸体,依然轻描淡写地笑着。 “复仇的战争已经开始,螳臂当车只会自取灭亡,还请诸位大人再考虑一番吧。” 他很快又被使者送出了结界。 肃清诅咒师的行动,同样是加茂伊吹对高层态度的试探。 ——今日之后,就连总监部都再也无法约束加茂伊吹。 ——咒术界内的狂风,将由他踏出的每一步决定走向。 第206章 加茂伊吹于返回本宅时再次核对了死亡的诅咒师的身份,确定所有信息都与他认知中的相同,这才下令批准对尸体进行相应处理,最终火化下葬,归入十殿为肃清计划专门分出的新部门的管辖之中。 与此同时,该部门向外放出风声,通报般公布了数位诅咒师的死讯,在尚未平静下来的咒术界中又掀起轩然大波,算是真正吹响了复仇的号角。 与被动接收信息的旁人相比,加茂伊吹早早谋划着踏上再无归路的方向,此时气定神闲,甚至比真正推行计划实施时更加镇静。 ——他已经做完了能做到的全部事情,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了。 而从十殿上报的最新信息来看,果然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放话称要杀净诅咒师,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愤慨与不满,议论中尽是轻视,仿佛即便对方是掌控了加茂家与十殿的能人,也绝不可能轻易完成这般壮举。 现在,加茂伊吹真杀了人,诅咒师内部的消息网盘根错节,被列在十殿斩杀名录中的几人是否真的成了失联人口,甚至无需半小时就能得出答案,他们反倒不敢再站出来大声斥骂加茂伊吹异想天开了。 实在有趣。 加茂伊吹的心情不错,或许是想到终有一天能够大仇得报,一举铲除包括羂索在内的、所有参与了当年那场袭击的诅咒师,他只觉得连一直隐隐不适的右腿都轻快起来。 本宫寿生将他送到加茂家的主宅门前,对自己暴露在人前一事仍有顾虑。 ——单独作为十殿首领之心腹出现时,他只需要编造出合理的身份背景即可,但如果和加茂伊吹一同行动,之后的话题就难免要涉及到更详细的信息。 在没提前进行准备的情况下,这恐怕又是件劳心劳神的事情。 他不愿让本就虚弱的加茂伊吹费力思考,于是决定返回本部,等辅助加茂伊吹完成交流会的个人战部分后就第一时间重新投入工作,尽量早日成功追凶。 加茂伊吹没有强行留他,只是让他多多留意消息,有大事发生时尽快汇报上来,以免部下拿不准主意,反倒延误了最佳战机。 最终,加茂伊吹自己回了家,佣人过来迎接,说客人们都已经回到安排好的院子里休息,又特意分别带他去了安置着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房间,介绍了两位贵客的情况。 禅院直哉在与夏油杰的战斗中消耗太多,凭大平沙罗的场外援助才勉强打了个平局,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一直都没恢复意识。 五条悟的状态比他好些,虽说战斗更加激烈,但毕竟本身实力强劲,伤势不算严重,现在只是因疲惫和亏空而沉沉睡着。 而且,他有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同个院落内的其他房间守着,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加茂伊吹想了想,最终还是去了五条悟那边。 禅院直哉没醒,他过去也不过是给读者进行一场单方面兄友弟恭的表演,倒不如直接将人气第一作为关怀对象,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万一能赶上五条悟恰好睡醒,加茂伊吹的选择就会对两人之间关系更进一步有所帮助。 院子里很安静。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在自己的房间中休息,加茂伊吹进门时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完全放松状态下的他们,自己安安静静进了五条悟所在的房间。 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士大概真是累惨了,他以相当狂放的睡姿瘫在床上,连加茂伊吹坐在了他身边也没打扰到他丝毫。 五条悟口中溢出重重的呼吸声,频率均匀,间隔较长,一看就知道睡得很熟,也难怪会在朝加茂伊吹的邮箱中狂轰乱炸时突然倒下。 加茂伊吹伸手拨开了他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凌乱短发。 他左右看看,找来床头柜抽屉中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到了合适的程度,又在五条悟身上压了一条薄毯,以免他吹风着凉。 加茂伊吹表情平淡,动作流畅,仿佛将相似的流程做过了千百遍,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说不出的熟稔,身周漂浮着一层“慈爱”的光辉,立刻树立起了体贴的兄长形象。 与其说他擅长照顾他人,不如说只要他想做,他能做好目标内的每件事情。 周全而缜密的思维是加茂伊吹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将幼弟从小带大的经历也并非作假,在考虑如何才能提高五条悟乃至读者的好感时,这套动作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成为了默剧表演的开端。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茶,杯壁上温热的触感说明佣人正严格执行加茂家的待客之道,没因人数过多而松懈下来。 之后,他没再回到床边,而是在椅子上坐下,与五条悟隔出了一段距离。 如果对加茂伊吹的喜爱是构成如今的五条悟的重要部分,神明世界的创作者就不会令五条悟心中的加茂伊吹居于一个与旁人一样的普通位置。 ——加茂伊吹很期待作者能令五条悟做到何种程度。 为他答疑解惑的是不一会儿后、身后黏过来的一具睡到发烫的身体。 五条悟还没完全清醒,他将嘴巴埋在加茂伊吹肩头的衣服中打哈欠,一双澄澈的苍天之瞳中因困倦盛着泪水,从而更显得闪闪发亮,其中还带着股极罕见的茫然与纯真。 “开始时睡得不太舒服,反而没能很快醒来。”这是五条悟用沙哑的声音给出的解释,“但是房间里突然凉快起来了,我想睁眼看看,所以就睡醒咯。” “伊吹哥身上好香……怎么回事?” 五条悟像是块因高温而融化了大半的糖果,带着股不同寻常的甜腻气味,直直朝加茂伊吹粘来,还不安分地在他颈部嗅来嗅去,真的寻找起所谓的香气的来源。 加茂伊吹很难从他撒娇似的动作中产生不适感,加上知道他平常就是幼稚的性格,在意识迷蒙时恐怕只会以加倍的任性凭心意行事,所以干脆任他动作。 少年的两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环住加茂伊吹,用这个姿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背上,最终将鼻尖抵在加茂伊吹的颈侧,不依不饶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气味?” 加茂伊吹扣着他的手腕,微微弯着腰,托住他的身体,以免他因再次突然睡过去而滑到地板上。闻言,青年无奈地回道:“只有悟说我身上有明显的香味呢。” “是吗?”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他歪了下头,枕在加茂伊吹肩膀上,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朝后者扑去,“但我没有骗人哦。” 他的声音清明了不少,应当是在刚才的交流中缓过了神。 加茂伊吹听出了其中情绪的变化,点了点他的手背,问道:“既然已经完全醒了,就从我身上起来吧?” 第228章 “不要——”五条悟耍赖道,“今天的战斗是伊吹哥赢了耶,我还有点伤心呢,大获全胜的一方当然要拿出些补偿来。”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补偿?” 对方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中没有太多挫折,即便实力强劲,也绝对难以早早成熟起来,会因落败而感到不快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五条悟开始认真思考,依然半趴在加茂伊吹背上,因熟睡而升高的体温就隔着秋季不算厚重的衣料传递至后者身上,使后者常年低温的身体短暂回暖了些。 “补偿嘛……” 五条悟沉吟着,还没等得出什么答案,房门便被某人敲得咚咚作响,气势很足。 “五条悟!” 禅院直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伊吹哥在你房间里吧?” 第207章 五条悟圈在加茂伊吹肩头的双臂明显一紧。 他烦躁起来,仍有些低哑的不满哼声甚至震得加茂伊吹耳朵发麻,他却丝毫没意识到此举对旁人的影响,见没得到满意的回应,甚至变本加厉地碎碎念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伊吹哥在这……”五条悟开始思考继续装睡的可行性,于是立刻直起身子带着加茂伊吹朝床上走去,“我不想他进来,伊吹哥和我稍微躲躲吧?” 加茂伊吹虽然顺从地随着五条悟的力道站了起来,却并不打算陪他一同敷衍禅院直哉。 ——毕竟给禅院直哉通风报信的家伙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加茂伊吹早就料到五条悟必然要借姐妹校交流会暂告一段落的机会朝他撒娇到过分的程度,因此提前吩咐佣人在禅院直哉醒来时告知其自己的去向。 他算准那少年肯定会立刻过来打断屋中的暧昧气氛,他就既能扮作一位关爱他人的兄长,又能顺理成章地逃过与五条悟过于亲密而在读者心中绑定的可能。 现在看来,加茂伊吹并没算错,禅院直哉来得很快,想必是不想让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再多相处哪怕一秒,因此清醒后就立刻过来找人。 不过,若是禅院直哉没有醒来,加茂伊吹也留有后手。 虽说那招必定没有此法显得自然,但也足以帮他在不引起读者反感的情况下与五条悟拉开距离,继续站在旁人难以轻易触及的高度,以平和的态度应对每份炽热的感情了。 有关少年漫画中的恋爱支线,加茂伊吹似乎想通了一些关窍。 既然他将“为读者提供绝无仅有的爽快观感”作为获取人气的途径,就要同样关注实力以外的其他任何方面,将人生的每个部分都制作成独有的爽点。 比如——被视作需要奋力追逐以获取更多垂怜的月光,总会比建立起一段稳定平凡的关系更吸引人。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视角分析高人气的来源,最终决心完全以读者的喜恶作为行动指南:只要他能抓住令读者倾心的要点,就一定能够获得成功。 于是他轻巧地反握住五条悟的手腕,微微使力令对方停下脚步,无奈地笑着,眼底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让五条悟难以在正确的做法就摆在面前时再使他更加为难。 “悟,至少从家主之位的归属来看,我们都不是能只凭喜好行事的孩子了。”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屈服添了最后一把火:“况且,我们和直哉可是老朋友了。” 他暗示五条悟不应该毫无理由地讨厌禅院直哉,后者又不能将两人私下里的矛盾直截了当地告知加茂伊吹,最终在僵持了几秒过后,五条悟沉默下来。 就算再不情愿,五条悟也无法继续固执地任性下去了。 继承家主之位使他对加茂伊吹的辛劳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加上对加茂伊吹过往的了解实在如亲身经历一遍似的深刻,五条悟不想逼他非要二选一,也不能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于是他又念叨着低语了几句禅院直哉的不识趣,最终屈服于加茂伊吹抬手抚摸他头顶的温柔。 等凌乱的短发都被整理妥当之后,五条悟又猛地凑上前去,展臂圈在加茂伊吹的腰侧,重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速度快到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撤回右手。 这套动作使两人正以极其暧昧的姿态依偎在一起,在不明情况者眼中看来,赫然是比确认关系不久的恋人还要更加亲密的氛围。 ——禅院直哉便是这个因不耐烦等待而大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的“不明情况者”。 “伊吹哥……”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来客投来的目光有多么锐利,撒娇般喃喃道,“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与禅院直哉对上视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紧紧搂在怀里,由于身高差距,甚至觉得胸口上压着的重量来自一只擅长撒娇的白色大型犬。 ——对方没法完全听懂主人的指示,因此只是凭本能行事,颇有些不顾场合的豪气。 不过,他没忘记禅院直哉已经进门。 放在少年头上的右手下移,加茂伊吹尝试将五条悟推远一些,勉强找到一丝空隙,他费力地转头,朝禅院直哉露出一个笑容。 “直哉,你感觉怎么样?”加茂伊吹急急喘了口气,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五条悟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尽力抽空向禅院直哉释放善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五条悟仍没放开加茂伊吹,只是稍微松了些力道,饶有兴趣地看着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极快转变的表情,终于找到了令对方哑口无言的“战斗方式”。 “我还觉得很难受呢,”五条悟接话道,“大概是因为咒力消耗太多,身体里都干巴巴的,像干裂的河道一样一直发痛。” “悟,别用那么奇怪的比喻,我们理解不了你的思路啊。” 闻声过来的夏油杰虽无法共情,却能抓住其中的笑点,一时间也眉眼弯弯。 禅院直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抽,对两人接连抢走他开口机会的故意之举有些不满,却没在脸上表现出一丝一毫,而是疲惫地闭了闭眼,下意识靠在了身边的门框上。 “还好。”他给出了与苍白面色截然相反的答案,“伊吹哥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的情况——在十殿有输过血吗,这可不是小事。” 加茂伊吹果然微微蹙起眉头,正色起来。 青年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使了些力道,令对方感受到这个要求的强势。五条悟看不见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瞟见夏油杰轻轻摇头,立刻放开了手,转为从侧面单手揽住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终于得以转身正面朝向禅院直哉。 他将禅院直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注意到对方衣领下方露出的绷带边缘,脸上自然浮现出愧疚的表情。他示意三人到桌旁坐下,随后才继续这次“不健康”的对话。 五条悟因力竭而长眠一场,刚刚醒来不久;禅院直哉将咒力消耗殆尽,身上带伤,只因夏油杰释放出的咒灵并非全能被称得上“温和”; 而夏油杰所受到的威力最大的攻击就是禅院直哉的最后一击,后者那时只想着进攻,没有收敛力道,也打出了可观的伤害。 “淘汰赛本就有一定风险,实力差距较大的两方反而更能控制分寸,但一旦战斗因实力相近而变得激烈起来,恐怕就难以顾及太多了。” 加茂伊吹倒了三杯茶水,分别推到三人面前,最后才慢慢给自己面前的瓷杯倒满。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两校间的友谊赛,即便东京校和京都校都想取得胜利,只要离开赛场,我们就不再是对手关系了。”他为本该属于不同阵营的两方打圆场。 “大家都放松一些吧?”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暗示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想要化解暗潮涌动的气氛。 但他精明通透的印象在人心中实在深刻,其他三人都疑心他看出了彼此视线中的剑拔弩张,纷纷低头喝茶,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便都换上了一副笑脸。 “禅院同学的术式可真是相当精妙。”夏油杰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速度方面没有突出的自信,如果不是积累了数量足够庞大的咒灵,恐怕很难占据优势啊。” 他明褒暗讽,又提醒禅院直哉别忘记实力不济的事实。 禅院直哉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夏油同学比我年长,实力随年龄增长而增加,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则暗指夏油杰年纪更大。 加茂伊吹强行创造出的平静并没维持太久,只是两句话的功夫,空气中就又仿佛隐隐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第208章 夏油杰和五条悟显然暂时处于同一战线。 他们听见禅院直哉的反驳便默契地笑起来,一人说“是吧,年长也有好处,和伊吹哥年龄相近,话题当然也多些”,一人说“伊吹哥比我更强,也正是因为历练更多吧”,令禅院直哉一时哑口无言。 第229章 少年将话吐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只顾着让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吃瘪,却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身份——不过归根到底,在这场三人的争斗之中,加茂伊吹本来就不是以参与者身份存在。 毫无疑问,他是战利品,这个形容并非是对他独立人格的不尊重,而恰恰是他在三人心中至高地位的体现。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禅院直哉都的确有所成长,他们尽力克制自己别再犯下四年前的错误,在没能顾及加茂伊吹感受的情况下,只以获得胜利为目的进行争吵。 更确切地说,此时的战利品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而是更亲密地接近加茂伊吹的机会。如果口头方面占了上风就能令旁人暂时羞愧地知难而退,他们当然乐意如此去做。 “……伊吹哥,”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面上有些无措,内里却暗暗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道,“我不是在讽刺夏油同学,更没在暗示你什么。” 加茂伊吹闻言有些惊讶,他咽下口中的茶水,将茶杯放回面前的桌面上,这才露出一个满是安抚意味的笑容,用玩笑的语气化解了尴尬。 “我当然不会这样觉得,我也才十七岁呢。” 黑发青年唇角微勾,神情从容,细白的指尖扶在温热的茶盏上,时不时轻轻磨拭一下杯口,好像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余三人并无明显矛盾而没将他们的对话上升到另个高度。 在今日,加茂伊吹于少见的“被争夺”环节中展示出了一种几乎只能在长辈身上发现的迟钝与镇定。 夏油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三人都意识到加茂伊吹不会发觉对话中的针锋相对之意,因此“战斗”立刻变得更加激烈。 禅院直哉率先抓住进门时五条悟挑衅般的言论,笑着问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那时问伊吹哥‘非要选一个’的结果——我以为凭你和夏油同学的关系,不会将他排除在选项之外呢。” “只是因为你当时闯了进来而已。”五条悟听出了禅院直哉想先化解东京校同盟的心思,轻松地朝椅背上一靠,懒懒说道,“而且,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询问伊吹哥了哦。” 五条悟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朝身后的方向一比,仿佛在示意某个具体的时间点,随后才解释道:“在伊吹哥从意大利归国的洗尘宴上,我就问过相同的问题了。” 禅院直哉面色一僵,他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使力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五条悟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直切重点,禅院直哉知道他一定对这个话题的胜负有十足把握才会专门提起,于是感到心脏都被微微揪紧。 禅院直哉甚至不敢立刻进行深入思考,他怕自己在意识到加茂伊吹可能早就对五条悟做出了某种认可后因嫉妒失态。 他竭尽全力才保持住嘴角的笑容没因这句示威般的言论改变分毫,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问道:“所以呢,伊吹哥是怎么回答你的?” 五条悟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加茂伊吹那时以为他在和禅院直哉赌气,因此只是包容地笑笑,并没给出明确答案——但如果他将真相公布出来,禅院直哉恐怕会立刻变得嚣张。 于是他咧嘴一笑:“关于你是否有资格与我相争,你就算没听过伊吹哥的亲口认证,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 在两位世家公子讨论着那段只有参与者才清楚细节的旧事时,夏油杰一直默默关注着加茂伊吹。 大到喝水的次数,小到眉间蹙起的弧度,他的双眼仿佛一台尽职尽责的仪器,将每个细节都尽数记录在脑内,由此分析出了加茂伊吹的感想与偏好: 显然,身为最为沉稳多谋的大家长角色,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家与五条家发生争执,即便面前上演的不过是两位少年的拌嘴戏码,并不会影响到家族决策。 ——再深入思考一番,或许可以推断,加茂伊吹看重新一代力量,不仅是作为将要改变咒术界秩序的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也是作为一位因早熟而过于宽厚的兄长。 他希望疼爱的几位弟弟能够和谐相处,若是争端因他而起,恐怕他会更加不快。 夏油杰适时打断了五条悟即将出口的嘲讽,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在场的四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不是世家出身呢。” “我没怎么参与过贵族间的聚会,唯一一次还是悟的继位仪式,真是叫人感到紧张。”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中是浅浅的笑意:“但还好我很早就认识了伊吹哥,因此对贵族有了完全不同的认知——我之所以会踏入咒术界,多多少少都与伊吹哥的启蒙有关。” 加茂伊吹放在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对话上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夏油杰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果然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似乎是想起了与夏油杰的早期交往,他眉眼间浮上一抹轻快的笑。 “想必杰也会在两年内升为特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推荐人。” 加茂伊吹想到了相当有趣的说法,他拍手笑道:“我带你正式踏入咒术界,如果再能见证你走向最高峰,那该是件多有成就感的事啊!” 五条悟立刻撇嘴,毫不掩饰地朝夏油杰投去不满的目光。 他升为特级术师时,加茂伊吹尚且还在横滨忙碌,咒术界中几乎没人能联系上他。 五条悟只想着加快脚步前进,没有过多考虑旁的事宜,别说根本没想到能拜托加茂伊吹推荐自己晋升,就算想到,肯定也不会专门将加茂伊吹叫去东京。 ……早想起还有这种建立羁绊的方式,他就该再等一段时间! 五条悟争辩道:“虽然没能让伊吹哥成为我的推荐人,但我现在可是唯一一个和伊吹哥一起被记录在册的特级术师哦~” “你被伊吹哥打到失忆了吗?”禅院直哉嗤笑道,“当前的特级术师明明有三位——九十九由基虽然长期在国外活动,也不是你私下睁眼说瞎话的理由。” 五条悟大声嚷嚷:“我是说我们之中!我当然不会忘记还有其他特级术师!” “但你能思考的事情实在有限,”禅院直哉音量不变,面上挂着微笑,却透露出相当浓厚的嘲讽意味,“据我所知,你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完全接管家族事务。” 他没忘了表示自己对加茂伊吹的赞赏与崇拜:“加茂家突遭变故时,伊吹哥可是匆匆接手家主之位,甚至在离家未归的情况下也依然让偌大的家族保持顺利运转两个月有余啊。” 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尽力让表情显得真挚,又迅速将他对五条悟的贬低一笔带过,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我一直很期待能以更高一层的身份和伊吹哥相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给出了与面对五条悟时类似的回应:“各家情况不同,家主与家主也是不一样的。直毘人先生正值壮年,治家风格鲜明,拥有上一辈中难得的开明与豪爽,直哉多多学习,总会收获益处。” “我家老爷子的确比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给人的印象更靠谱。”禅院直哉在为父亲感到骄傲,“当然,我不会与他相差太多。” “哦哦——有志气呢。”五条悟见缝插针地泼冷水,“但毕竟禅院家的野心和旁支一样多到数也数不清,不知道你的三位哥哥和两位堂叔是不是会轻易松口呢。” 禅院直哉反唇相讥:“有些位置的归属容不得弱者指手画脚,这是禅院家的内部事务,就不劳五条家的家主费心提醒了。” “世家的利益纠纷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家族成员的私人关系,真希望御三家的友谊能在新一代咒术师的共同努力下长久地维持下去。”夏油杰笑眯眯地接话道。 他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却又仿佛只是好心的提醒,顺带赞了加茂伊吹一句:“我相信伊吹哥一定能平衡好家族间的关系,为咒术界建立全新的、更加优秀的秩序。” “但事实上——”夏油杰终于切入正题,“或许还是在和普通术师相处时才能少耗费些精力吧?无论何时,只要伊吹哥需要我,我都会尽最大努力为伊吹哥解忧。” 他笑笑:“伊吹哥是我踏入咒术界的神秘领域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引路人,我一直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上呢。” 加茂伊吹无奈回道:“不过是家主之位的传承,比起外部的利益纠纷来说,族内的权力交接往往更叫人心烦。不过除了加茂家以外,另外两家也基本不会有这种糟糕的情况出现就是了。” “——倒也没有你们说的这样严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五条悟却已经以右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六眼术师开朗地笑着,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用极友善的语气询问夏油杰道:“杰,你这话的指向性也太明确了吧,要去外面单独讨论一下吗?” “既然你都说很明确了,”夏油杰稳稳坐在座位上,同样在笑,“我还有详细说明的必要吗?” 第230章 加茂伊吹的眸光微微一闪,他沉默两秒,开口道:“悟比杰更了解世家的情况,杰也比悟更细心些,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好好相处啊,”他的语气使这句话更像是长辈的告诫,“我对包括我在内的‘我们’怀有很高期待。” 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现在——我叫人送晚餐来,吃完后回房休息,优先准备个人战内容吧。” 他浇灭了三人目光交接时爆出的无形火花。 ——用一副对他们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无辜态度。 第209章 大概是考虑到两校学生都在激烈的战斗中轻则消耗了大量体力、重则负伤,总监部临时变更了原定为战斗项目的个人赛,又多留出了几日休息时间,以供学生们好好调整状态,在之后的直播中继续奉上精彩的表现。 诅咒师之间开设的火热赌局有十殿在其中隐蔽地主持局势,大部分钱款都顺利成章地被十殿控制,又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总监部的口袋中。 这笔巨款为加茂伊吹打通了各方关节,终于完全消灭了高层间对于肃清诅咒师计划的不满,使其态度从被动沉默变为了主动纵容。 除此之外,见到有利可图,高层自然大力支持将直播延长至个人战结束。 冥冥自称疲惫,借机狠敲一笔,大有一副被拒绝就要称病跑去国外疗养的架势,使总监部又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团体战结束后的第二天,由总监部与十殿一同操持着发起的人气投票就拉开了帷幕。 轰轰烈烈的二十四小时过后,加茂伊吹以压倒性的优势稳坐榜首,算是咒术界对他实力的褒扬。 直播的幕后规则十分简单:直播收入将用于举行姐妹校交流会的各项支出,其中包括冥冥的工资,剩余费用则作为奖金,全部划进投票第一名的个人账户。 总监部想让加茂伊吹支付冥冥坐地起价的费用,却没想到两人早就商量好对策,冥冥等加茂伊吹把钱投入十殿的运营后再提要求,刚巧制造出了充足的时间差。 此时,那笔钱已经像条奔流而下的大河一般,细密又井井有条地向日本各地散去,直接用作肃清诅咒师计划的前期准备经费,身负无数种用途,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如果总监部非逼加茂伊吹拿出相应的数额,就算直接将他的钱包抢走,恐怕也很难从他余额仅剩个位数的银行卡中抠出半角日元。 可活动的资金早被加茂伊吹转移进本宫寿生与加茂宪纪名下的账户之中,他两手空空,反正吃喝都无需单独付费,总监部问起时只含混地笑,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冥冥的短信来得很快,她说总监部最终咬牙从诅咒师的赌资中付了她的工资,但心中有怨,所以在程序上狠狠折腾了她一番,她跑东跑西,两日后才收到银行发来的到账提示。 加茂伊吹收到消息时正忙着清点悄悄留下的赌资——他将收来的钱三七分成,大头上交给总监部,小头则叫十殿吃下。这是组织该得的酬劳,加茂伊吹一点儿也不心虚。 他回应了冥冥的喜悦,目光定在报表中的一行,心中有些感慨。 名为“孔时雨”的诅咒师中介豪掷十亿日元赌加茂伊吹大胜五条悟,此时赚了个盆满钵满,加茂伊吹好奇这份信任从何而来,派人去查,对方却似乎早有防备,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韩国人,前刑警,独自一人在东京落脚,目前从事着为诅咒师联络委托的工作,向来很有原则,从不亲自出手。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得到的全部信息,他并没再深入探查下去。 孔时雨不是诅咒师,来到日本的年头有数,绝没参与十年前的车祸,目前看来,其实不在十殿的肃清名单之上。 他更多将对方获得这笔巨款的机缘看作强运使然。 十殿已经从赌局中获得了足够可观的利益,加茂伊吹不打算从胜者手中再夺出一部分战利品,孔时雨就算因此富裕到成了日本首富,也暂时不会成为他锁定的对象,进一步分走他的精力。 加茂伊吹早就预料到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但他同样早就做好了为复仇燃烧一切的准备。 ——如果代价只是操劳带来的精神方面的疲惫感与时刻可能到来的诅咒师势力的反扑,加茂伊吹倒觉得这不过是计划之中的、相较之下最不值一提的交换物。 诅咒师在面对十殿的肃清手段时还会抱团应对,加茂伊吹却不能将年仅七岁的无知孩童被世界抛弃时的痛苦复刻出来,更无法朝任何人解释因那场车祸而引起的一系列悲剧。 比如加茂伊吹的早逝——他此时可以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报复就是叫人以命偿命,唯一令人感到些许慰藉的现象是:诅咒师的确正因加茂伊吹说一不二的性格陷入了恐慌。 但比起似乎距生活还尚且有些遥远的、咒术师与诅咒师之间的战争而言,加茂伊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情况需要去处理。 就在改为生活技能比拼的个人战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接近午夜时分,加茂伊吹仍坐在书桌前静静读书。 姐妹校交流会期间,他将十殿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由本宫寿生处理,加茂家则大致以惯例照常运行,需要亲自审阅的大事几乎没有。 但长年累月养成的生物钟作祟,他的睡眠时间少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于是在没必要早早醒来的日子里,加茂伊吹总会迟些合上双眼。 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后,门板轻薄的衣柜被轻巧地打开。 因从衣服中钻出而顶着一身乱糟糟毛发的黑猫抻直了身体用力伸了个懒腰,活动开四肢后,才不紧不慢地跳到加茂伊吹面前,如真正的猫咪般舔起了爪子上的炸毛。 加茂伊吹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柄宠物专用的梳子,自然地为它梳理起头顶和背部的毛发,好一会儿后才听见它完全适应身体后开口说话。 [通过对论坛关键词的出现频率、搜索引擎的热度、全网平台上的二创数量来看,这次姐妹校交流会可谓是大丰收了。] [你的名字甚至曾经冲上热搜第一,虽然时间很短,但也是个难得的突破。]黑猫瞥了眼墙上挂钟里指针的位置,见仍有些时间,给加茂伊吹的解释便详细了许多。 [但也不用为此感到特别高兴,毕竟真进行人气投票时,读者将付出比讨论更多的精力与金钱,由此得出,我们实际上的进步并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加上部分角色仍具有很大潜力,在下次人气投票到来之前可能会有相当吸粉的高光场面,我们进行了综合分析,目前暂时将你的人气排名定为第二名。] [经过讨论,开发者们一致同意给予你额外奖励,作为对你不屈不挠、不懈努力的褒奖。] [伊吹,科研组的规模正在扩大,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他们都是你最忠诚的读者。]黑猫似乎有些感慨,它轻叹一声,尾音却因喜悦而下意识上扬,[无论我们是否能够成功——] [你都将作为对整个项目而言最为重要的灵魂人物被他们铭记;而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真的能被打通,在你的贡献被公开发布之后,你将会作为科学的先驱,永远被整个世界拱卫为最勇敢、最伟大的开拓者。] 它显得激动起来,正为自己同样参与了这一伟大工程感到高兴。 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想:返回神明世界一趟,黑猫变得更加生动,想必是情感模块得到了进一步完善,使它程序内类似于人的情感越来越丰富了。 他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注定将被困在有限躯壳内的系统而言是否算是一件好事——从黑猫的变化历程来看,它显然没有两人最初见面时那般冰冷淡定。 黑猫开始真正以老师的身份被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会心软地透露“桥梁”的存在,也会为他的进步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而感到欢欣雀跃。 加茂伊吹希望他和黑猫都能获得好的结局,无论神明世界是否看重他们付出的努力,无论他们踏出的每一步是否会助推科技进步,无论…… 无论在一切落下帷幕之时,他们是否还能陪伴在彼此身边。 加茂伊吹清醒极了。 他没自信使能够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自由穿梭的高科技系统在主线结束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做只黑猫。 但若是黑猫想要离开,加茂伊吹也没有任何阻止其重获自由、或是接下更富有挑战性的新任务的打算。 系统所能做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它能改变千千万万个与他命运相似的可怜人,当然不该被所谓的感情囚困在他身边。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记起黑猫所说的奖励。 轻轻将最后一缕不安分的毛发压平,他轻声问道:“所以,先生,您说科研组为我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会让我大吃一惊的礼物……那到底是什么?” [是机遇。]黑猫毫不犹豫地答道,[就像因幡白门一样,我们会提供一个机会给你,之后事件会怎样发展,全凭你个人的行动决定。] 第231章 加茂伊吹似懂非懂,面上并没显出多少情绪,又问:“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个机会?” [在新一天来临的——] 表盘上的时针突然沉甸甸地挪了一步,明明幅度不大,却令加茂伊吹的心脏蓦地一跳。 [零点整。] 就在此时,房门前突然多出一个存在感极为明显、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咒力源。 加茂伊吹镇定地起身,实则心里有些忐忑——他已经认出了这股咒力的归属。 他轻轻推开房门,正与面前高大的白发男人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仍穿着高专制服,却与学生的款式略有差异,倒是和夜蛾正道身上的样式类似。 他的身高一定已经突破了190公分,在很近的距离下,加茂伊吹不得不以仰视的角度才能望进他湛蓝的双眸。 他依然有张足以被称作童颜的、满是少年气质的面庞,不过性格好像有所改变,比起现在而言沉郁许多,来到陌生环境时自然流露出的警戒与防备更是谨慎到令人心惊。 [我们将完全属于原作剧情的五条悟送到了这里——他在神明世界的观念中,最多不过是一串可粘贴的数据。] [“原作剧情”……] 黑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溜进加茂伊吹耳中。 [我是说,是那个“加茂伊吹该在十二岁时死去”……的世界。] 第210章 趁五条——为了区分来自不同世界的主角,加茂伊吹暂且仅以姓氏称呼这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趁五条刚接受了大量与常理不符的信息、借饮茶的动作垂眸思考时,加茂伊吹用温和而含蓄的目光端详了他一会儿。 青年细细品味着对方与好友之间微妙的不同,同时规划着让对方自然地透露出更多未来之事的话术,以便百分百挖掘出这次机遇中包含的无限可能。 “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与我所在的世界拥有细微的差异,却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同样以正常的秩序处于平稳运行的状态之下。” 五条沉吟着总结道:“我来到了平行时空的十三年前,目前能够对比出的最大不同点就是加茂家的嫡长子并未在2000年早逝,反而于数日前击败了身为六眼术师的五条悟,跃升为咒术界最强。” 加茂伊吹看似对另个世界的自己早早死去一事接受良好,只是在初闻此事时抿了抿唇,随后便飞快冷静下来。 五条模糊的记忆令他对自己原本的命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在交换情报时,这位五条家的家主甚至没能立刻将“加茂伊吹”这个名字与认知中的某个具体存在对上号,是在问过了加茂宪纪与他的关系时才隐隐约约想到什么。 他年轻时并没过多关注御三家间的关系,现在努力回忆,发现加茂家似乎的确有个命运悲惨的长子因一场意外失去右腿,最后杳无音讯。 “啊……”五条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杳无音讯,是因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加茂伊吹平静地笑着,答道:“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真的有些联系,我在十二岁那年确实有过一段状态相当不好的时间。” “所以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自他坦然接受了许多个平行世界中有某个自己没能坚持下来的事实后,五条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尊重。 五条意识到,即便自己的人生中没有一位名为“加茂伊吹”的最强,面前的青年也的的确确存在,并顽强地击败了命运的玩笑,长成了如今年纪轻轻却足以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如果十七岁的五条悟能像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一般细腻又坚强,或许这份能力能帮他挽回许多走失之人与难返之物。 ……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虽说暂时失去了所谓“最强”的称号,但说不定,他会比自己更加幸福。 ——五条在某一瞬间如此想到。 惋惜与哀伤的情绪很快流水般滑过心头,没有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却有串湿漉漉的亮光,唯有他自己知晓那股潮意给人带来的不适。 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五条应当是早已用六眼窥破了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事实。 加上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加茂伊吹并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一直保持的怀疑与警戒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此时展露出的更多是一种接触到新奇事物的兴致勃勃。 五条摸了摸下巴,不禁感叹道:“我成为特级术师的时间要比他更晚一些,现在正在努力完成的事业也算不上十分顺利。” “但若是他愿意与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在你的帮助下,他一定能得到更多也更有效的助力——你的存在无疑改变了许多事情。” 蝴蝶振翅扇起的微风会席卷出一场风暴,加茂伊吹因极微小的际遇而得以存活,必然能引起咒术界内规模更大的震动。 五条问过了现在的具体年份,表情中多了几分期待与明亮,他第一次在加茂伊吹面前显出些犹豫,好半天才问道:“……杰怎么样?” 加茂伊吹的猜测没有出错。 他在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未来的短片后就知道,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一定不是纯粹的正派角色,这个想法从五条的反应中得到了验证。 “杰会在什么时候出事?”加茂伊吹比五条想象中更加镇定且敏锐,“是否会危及性命,又需要我做些什么?” 只有他与黑猫知道面前的六眼术师来自没被修改过的原作剧情,读者则大概率会将其视为作者创造的初版大纲中的遗留物。 考虑到要用周全的说法将系统带来的平行世界的访客合理化,加茂伊吹在沉默数秒后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杰吗?” 加茂伊吹将五条视作带来启示的拯救者,而事件主角大概是真的对挚友遭受的磨难感到难以释怀,如此玄幻的理由竟然被他瞬间理解,并且下意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条有些失神,他凝视着加茂伊吹在灯光下仿佛闪闪发亮的红眸,不自觉去体会青年言语和表情间传递出的安定感。 虽然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中的自己与对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五条却还是因加茂伊吹的反应感到心安,仿佛已经能够理解他被许多后辈依赖的原因。 ——从刚才的对话之中,五条得知至少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都对加茂伊吹持有特殊的情感。 只不过漩涡中心的那人在感情方面意外地迟钝,并没给予任何一人必要以外的回应,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平等地关照着每个需要他帮助的少年。 五条想到:加茂伊吹大概是咒术界中最难得的人才了,他完美符合诸如七海建人、伏黑惠等人对于一位可靠的领导的渴望,同时填补了新一代的强大力量中“守势”的空缺。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必然能够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壁垒与后盾,以一己之力撑起五条悟这柄利刃所难以顾及的地方。 如果把咒术界内上演的故事看作一部小说,加茂伊吹简直是创作者重新审视了整部作品后创造出的一个绝无仅有的重要角色。 他的性格、身份与实力都堪称完美,叫已经走过一次糟糕道路的人本能便会将他看做救世主似的存在。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不久前,五条才刚刚强行保下吞吃了宿傩手指的虎杖悠仁,并将其收作学生。 此时,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在应对总监部时总能采取更加圆滑的方式争取到高层的支持,竟然对此处只有十五岁的五条悟产生了些许羡慕之情。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尽管五条对面前青年的了解并不充分——如果加茂伊吹能提前知晓命运的轨迹,或许至少这个世界的咒术界、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能够获得更圆满的结局……! 五条率先问道:“距离天元大人下次与星浆体同化还有多久?星浆体的名单是否已经在高层间公布?既然十殿手眼通天,你又是否拿到了某些内幕消息,从而察觉到了异常情况的存在?” 毫无疑问,五条是知晓后续剧情发展的,如果事关夏油杰,恐怕出事的时间与细节将被他终生铭记。 由此看来,五条提出的三个问题不过是对加茂伊吹的考验。 只有通过第一关、证明自己的确有实力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麻烦,加茂伊吹才能得到更加详细的情报,同时获得五条的鼎力相助。 但加茂伊吹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 他定定地望着五条,目光沉静,在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体主角面前不显丝毫弱势,于短暂的沉默后反问道:“你真的能保证,你眼中的近路绝对是通向美好未来的捷径吗?” 五条的双唇微颤一下,首次意识到加茂伊吹究竟是个多么通透的人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将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 或许能够成功挽救夏油杰的期待使他差点将事件的发展和盘托出,却没考虑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同样是对蝴蝶翅膀,出口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第232章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从五条口中直接得到前进的正确答案。 他还记得首次启动因幡白门时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对话。 明明在关门前还有几句话的时间,未来的自己却将这难得的机会用于吐出一句只有鼓励意味的肯定。 ——那个加茂伊吹早就经历过他的人生,当然也知道他还远远没走到绝路,之所以没有趁机道来更多警示,恐怕还有更加缜密的考虑。 加茂伊吹是在很久以后才想通的。 以人气之战的残酷情状来看,要说十年间从未遇见过本能做出更好选择的情况,加茂伊吹绝对不会相信。 但每个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都没给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做出任何意义重大的提示,无疑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谁也不知道被改变的未来是否会成为更惨烈的悲剧,在现状让人感到还能接受的情况下,贸然指示过去的自己避开某个风险,无疑就是最大的风险本身。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亲身经历了类似的事件,才会在有机会与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交流时选择闭口不言。 而此时的加茂伊吹仿佛突然看穿了世界意识罩下的大片迷雾,与平行时空来的五条交谈一会儿后才鬼使神差地意识到,那个“类似的事件”或许就正在面前发生。 于是他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代表命运已经偏航,在甚至不知道你经历的一切是否会在我认识的悟身上发生的情况下,你或许能凭借对未来的了解暂时改变一个危机——” 加茂伊吹正为此感到担忧。 “但就像一个恶徒本来打算抢劫一家警戒松懈的银行,获得了未来记忆的警长却在银行加强了守备的警力,最终使恶徒走投无路,选择闯进小学中杀害几十位师生后自尽。” “我们的确有可能回避已知的风险,而我想说的是……”加茂伊吹扯起嘴角,表情中带着难以用语言确切形容出的无奈与悲哀,“那由此而来的未知灾难,又该由谁买单?” 总是将糟糕的发展一同纳入考虑范围内就能尽可能做到谨慎,加茂伊吹显然无比擅长以悲观的认知联想到最现实的可能。 与他对视,五条能读出他因不愿否认两人善良的本意而未曾吐出的质问: 由谁买单? 是来自平行时空、不知何时就会因踏上归程而难以留下任何痕迹的五条,还是明明只是听从了可信任的对象的提示、出钱出力只为避免灾难发生却反而使情况恶化的加茂伊吹? 两个世界中的咒术界最强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聚首,试图讨论出能够创造出完美结局的方法,最终却只能陷入难以打破的沉默——他们又何尝不是最无辜又最无力的家伙? 加茂伊吹比五条更乐观些。 他问五条是否想与年轻时的自己见面。 如果年轻的五条悟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获得进步,他们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方面入手,为对方打造出一个类似的环境。 ——也就是说,若是难以改变地震即将到来的事实,进行无数次防震演练同样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减小伤亡。 “再让我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我的确能停留一段时间的话。” 五条打量着加茂伊吹的卧室,确定这个宽敞的房间足以容纳两人一同生活。 “我还有很多想知道和想去做的事情,为了避免平行世界的两人相遇就会一同消散之类的设定……我觉得最近还是小心为妙。” 加茂伊吹赞同地点头,体贴地询问道:“我该为你做些什么?虽说今天才算是初次见面,但你总归也是‘悟’,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请不要客气了。” “啊啊——”五条露出微笑,他发自真心地感慨道,“真好奇这个世界的我究竟会在你的陪伴下变成什么样子,等有机会的话,我非得和他聊聊天才行。” 加茂伊吹真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只简单一句话就概括了对五条悟的全部期待:“我一直相信,悟拥有全世界咒术师间最强劲的潜力。” “只要耐心等待,他将会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开拓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一定是作者在塑造出封建腐朽的世家制度与接受新世代观念的强大主角时所持有的最本质目的。 与其将重点放在想要建立全新秩序的加茂伊吹身上,不如把目光投向最终将要完成这个目的的那人,也就是读者最为钟爱的主角。 ——目前看来,那人正是五条悟没错。 但加茂伊吹的回应显然令敏锐的五条体会到了更深层次的感情。 如果五条悟喜欢加茂伊吹,恐怕要常常在示爱的过程中感到沮丧了。 作为旁观者,五条对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感情有着更加清晰的认知——加茂伊吹对五条悟持有不一般的信赖,情感方面却也止步于友情,并无任何特殊的情愫出现。 这两条结论会使深陷其中的家伙被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拉扯。五条可以完全确定,十五岁的六眼术师会在面对加茂伊吹时吃上好一番苦头。 凌晨三点时,加茂伊吹终于支撑不住疲态,掩唇打了个哈欠。 五条轻轻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不该拉着一个正处于发育期的青年彻夜深谈,自然地使话题归于终结。 在这次对话之中,五条态度随和,不因实力方面断崖式的差距而俯瞰加茂伊吹,不以上位者的身份随意发号施令; 而加茂伊吹不卑不亢,加上在注视对方时,似乎不自觉就会将对待五条悟的态度转移至面前的成年男人身上…… 比起利益相关的同盟而言,两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建立了初步的友谊,没有相识多年的老友那般无话不谈,却也丝毫不显疏离。 ——这是身形高大的五条被加茂伊吹安置在软榻上过夜时的唯一想法。 软榻显然是按加茂伊吹本人读书时的姿态量身定做,同时兼顾美观方面的考虑,放在房间里时,不可忽略的精致感说明其注定是个不算宽敞的大型家具。 五条抱着加茂伊吹叫佣人送来的全新被褥在其上试躺了一下,要将身体放平就不得不蜷起双腿,委屈得像是条被主人强行塞进了狭小狗窝的大型犬。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睡在床上的。”五条试图挣扎道,“床上很大,我睡姿很好,晚上不会随便翻身,就算再累也不打呼噜。” 加茂伊吹只是惋惜地摸摸亲自监工打造出的软榻的雕花扶手,忍痛割爱道:“如果无论如何都觉得睡不舒服的话,可以将一侧扶手切断。” 五条无言以对——加茂伊吹显然不打算和五条同床共枕,他的拒绝之意已经不能更明显些了。 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在为客人的入住忙碌。 感谢加茂家一户一院的设计,身为一家之主,加茂伊吹住在整个主宅里最宽敞的院落中,书房和卧室的面积也相应很大,于其中添置上双份的生活用品也并不显得拥挤。 五条安静地坐在软榻上看着加茂伊吹从被禁止进门的佣人手中接过一套洗漱用具,下意识摸摸身上干净柔软的合身睡衣,不禁对青年的行动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名为“十殿”的组织简直像是一把□□,完美匹配全世界的锁孔,从工作到生活都能给予加茂伊吹最圆满的帮助,就连凌晨时要套尺码完全合身的睡衣都能做到。 “还在在意没能到床上去的事情吗?” 加茂伊吹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按在顶灯的开关上,等五条躺好便要关灯。 他见对方半晌都没再说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想为难你,但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五条轻轻眨了眨眼,若有所觉地望向了他的右腿。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换上睡衣,本该空荡荡的裤管中依然有硬物支撑——他还没有卸下假肢。五条不懂截肢者的护理,却也知道加茂伊吹睡觉时不该也绑着假肢。 于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颇为乖顺地缩进软榻上,甚至盖严了被子,还没忘和加茂伊吹道句“晚安”。 他们之间,似乎加茂伊吹仍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晚安。”加茂伊吹温和道,“我将在七点左右起床去参加个人战,会安排十殿成员在门口服侍,你有任何需求的话,随时可以叫人。” 灯被关上,房间中陷入一片黑暗。 五条闷闷地应了一声,像是很快就要陷入深眠状态,连尾音都显得分外柔软。 加茂伊吹没睡,他轻轻松了口气,许久后才继续动作。 五条睁着眼,借助六眼与月色的帮助注视着床边的加茂伊吹,看他一点点卸下假肢,摸黑清理了断肢残端,将支具妥贴地放在一旁,最终放下卷起的衣服,任空荡荡的裤腿飘忽地垂下。 他看见了加茂伊吹腿上可怖的伤痕与咒文,同样能想象到其上凹凸不平的触感,甚至是翻身时无意中碰到空荡一片时下意识的惊悚。 第233章 “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加茂伊吹的声音仿佛又于耳边响起,但青年分明已经睡了,他要打起精神应对明天的个人战与直播,不能把太多时间耗在胡思乱想上。 五条翻了个身,将视线投向被昏暗夜色笼罩的天花板,只能听见加茂伊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与庭院中细微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的旋律,终于感到一直悬起的心脏完全安定下来。 ——就算只是一场幻梦也好。 或许这样思考有些不负责任,但五条的确产生了类似的念头:作为他倾尽全力工作了十一年的奖励,请神明让他在此处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好了。 在这个五条悟仍能无忧无虑的世界,在这个夏油杰仍然作为高专学生活动的世界,在这个御三家呈现出前所未有团结趋势的世界—— 在这个因加茂伊吹作为变数存在而显得充满希望的世界,他还想停留更久的时间,见证是否有哪怕一对挚友在星浆体事件后能够得以善终。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或许未尝不能将他无数场午夜梦回时的想象变为现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合上双眸,做好了迎接新一天朝阳的准备。 第211章 即便没有过往的相处经历,同个存在最本质的喜好依然不会出现太大差异。 整个人都安分地藏在被子中、仿佛并未因室友起身的动作而苏醒的五条,实则正趁着加茂伊吹背身更衣的时机看他。 与年幼的自身相比,近三十岁的六眼术师打量世界的眼光显然更加成人向。 当柔软的寝衣从加茂伊吹线条流畅的脖颈滑下、露出挺直的脊背与洁白又纤细的腰身时,只要顺着“五条悟爱慕着他”这一思路继续思考下去,气氛就会自然地变得暧昧起来。 五条的眼球缓慢滚动着,由上至下、由左至右、细细地看过加茂伊吹身上的每寸肌肤。 男人的视线扫过加茂伊吹因撑起内衫而突出的蝴蝶骨、回眸检查裤腿时弯出的腰窝,如观赏艺术品般欣赏着两条被垂落的衣袖遮住、遍布着细密粉色疤痕的手臂; 最终,这份游移因感受到某道明显的目光而微微顿住——五条终于发现了蹲坐在地面上定定望着他的黑猫。 “喵~” 黑猫发出了对于人类来说太过甜蜜的叫声,同时无辜地歪头,似乎完全不懂它将加茂伊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后,可能会为软榻上的男人带来多大麻烦。 但五条也并不惊慌。 他甚至弯起眸子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在加茂伊吹回身看来时重新合上了双眸,俨然是正在沉沉睡着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和眼球的自然震颤都被完美克制下来。 即便不用六眼观察周边的环境,五条也知道加茂伊吹对着黑猫发出了极轻的嘘声,正如他本人一般温柔。 青年加快了整理的速度,最后披上印有十殿与加茂家两枚徽记的羽织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双手捞起黑猫出了房间。 五条注意到,加茂伊吹在他枕边放置了一张纸条。 等合上房门的声音传来以后,他确认过没人会注意到他已经醒来,马上再次睁开了双眼,拿过纸条读出了其上的内容。 “找我请拨打……” 五条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加茂伊吹留给他的二手准备——如果他遇到了无法通过门口的佣人解决的麻烦,随时可以直接联系到加茂伊吹本人。 即便对加茂伊吹的了解还不算非常深刻,五条也能百分百确定:只要他拨出了这个号码,加茂伊吹一定会抛下手头的所有事务前来援助。 ……总之,还是不要随意给他添麻烦好了。 五条如此想着,将纸条折好塞进枕头下方,重新躺回软榻之中,再抬眸朝床上看去,那边已经整洁到像是没人居住一般,显然是加茂伊吹曾仔细收拾过了。 于是五条又想:所以,他现在可以去宽敞的床上躺一会儿吗? *—————— [他找到了脱衣舞秀的会员席位。]黑猫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显然早就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不会告诉黑猫,就连系起腰带时侧头展露的柔软下颌线条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五条看到的景象完全是他想展示出的内容。 “先生觉得我被冒犯了吗?”加茂伊吹摇了摇头,没有托住黑猫的那只手于小兽背部捋顺着光滑的毛发,“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又不是色中饿鬼,他不会以糟糕的意图看我。” 黑猫停顿一会儿,似乎是在根据掌握到的信息计算结果。 ——加茂伊吹认为,它的敏感程度显然随着情感系统的扩张而大幅降低了,这使它在某些时刻甚至无法做出最全面的判断。 它问:[你听起来已经有想法了。] “当然。”加茂伊吹答道,“他在观察我表现出的每个细节,以便确认从我口中获取的信息究竟是否真实。” 五条眼中的加茂伊吹并非由白皙柔软的身体、因反差而显出魅惑的疤痕、纤细美好的躯干与破坏了他光明人生的可怖残肢组成。 他所看到的真实也很简单—— 装备假肢的熟稔动作、因早年营养不良而难以丰腴起来的身体、手臂与前胸上的斑驳伤疤与轻快利落的动作无疑使加茂伊吹的形象更加生动。 甚至在注视着青年背影的须臾时间之中,五条已经如吃饭喝水般轻松地判断出了加茂伊吹与赤血操术的强度,并且做好了若有一日两人为敌时的应对策略。 “先生,尽管他不是本世界的原住民,却是当之无愧的最强。”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要在他的帮助下进行无数次防震演习的主角不是悟,而是我。因此我要用相同却也具有独立性的手段,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事。” [你想怎么做?]黑猫迟迟吐出了尚且未能告知加茂伊吹的注意事项,[我们只能做到将他塞进这个世界,而具体的返程时间,要靠作者的设计决定。] 加茂伊吹的嘴角牵起一个和缓的弧度,这丝笑容几乎立刻使他温柔又沉静的气质放大至令人待在他身边便会感到安宁的程度。 “五条悟与‘五条悟’毕竟也算是相同的存在。” 转过拐角,加茂伊吹与早早等在大堂的白发少年对上视线,对方开朗地高举手臂朝他打招呼,脚下已经主动迎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缩近。 “连双胞胎都可能因为喜好一致而认定相同的心上人,使‘五条悟’走上五条悟的老路,虽说因年龄差距而稍有难度,但于我而言,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成年人的好处不也在今早体现出来了吗?”他微笑着点头,任五条悟欢脱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最后一点时间轻语道,“就算他没有恋爱经历,该懂得的道理也不会太少。” “先生,人类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被‘身体’吸引的生物了。” 黑猫微微一愣,五条悟已经疑惑地接过了话题。 “什么?”他没听清加茂伊吹的呢喃,还以为自己错过了重要的内容,便又自然地垂下头颅,同时追问一遍,“伊吹哥刚才说了什么吗?” “早安,悟。”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像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候,大概只有黑猫听清了完全不同的句子。 五条悟开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因在美好的清晨就能看到加茂伊吹而感到身心愉悦,停顿一瞬才察觉到如此舒适的根本原因。 “咦?”他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故意在他周围嗅来嗅去,问道,“伊吹哥身上有好浓郁的……” 加茂伊吹适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五条悟犹豫着、慢慢才道出后半截内容:“……我的味道?” 少年的面色随即古怪起来。 他眸光微闪,显然并不理解当下的情况,又用六眼详细地确认一番,发觉加茂伊吹身周的确缠绕着属于“五条悟”的无下限咒力。 与咒力残秽不同,被他称为“气味”的物质更像是与某人长期共处一室而沾染上的空气似的痕迹,浅淡却无孔不入,因此存在感极为明显,叫五条悟完全无法忽视。 “难道我梦游了?”五条悟摸了摸下巴,熟悉的咒力使他还没生出太多警惕之心,而是玩笑般说出了一段加茂伊吹曾在今日早些时候听过的剖白。 “可我睡姿很好,晚上不会随便翻身,更是从来不打呼噜,又怎么会起床梦游?” 加茂伊吹首先看了眼怀中的黑猫。 他眸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仿佛是在确认:看吧,我说过的。 黑猫眨眨眼,又看向瘪着嘴思考的五条悟,终于意识到,面前的青年真的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脱胎换骨了。 加茂伊吹要操纵五条悟的决心,甚至比决定驯养迪亚波罗的心情更加坚定。 它不清楚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却为此感到不安。 第234章 ——将他人甚至是主角的真心作为可算计的要素之一,真的能帮他走向圆满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倒并不在意提升人气的手段是否十足光明磊落。 他维持着好奇的表情,歪头将口鼻凑到肩膀处的布料附近,又轻又快地吸两次气,并没觉得有特殊的味道存在。 “很奇怪吗?”但连五条悟也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并未否定他提出的观点,而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个说法,“如果我现在去换套衣服,应该还能准时参加比赛。” 今日的个人战内容是生活技能大比拼。 总监部本想顺势借用加茂家的本宅作为活动场地,却被加茂伊吹以“涉及家族机密”为由,逼迫高层在放弃直播与另择他处之间做个选择,强行将赛场更换成了其他地方。 两校师生将在七点半左右共同朝外转移,加茂伊吹的确还有一点能够用来整理的时间。 五条悟沉思几秒,在听到身后传来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问好声时,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占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便宜。 于是在夏油杰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身上那属于五条悟的咒力而露出略显惊疑的表情之时,五条悟以一个华丽的转体重新搂住青年的肩膀,亲密地贴上了他的侧颊。 “这不是挺好的吗?让我再来强化一下好了!” 加茂伊吹顺着他的力道松手,黑猫灵巧地跳到地上,很快一溜烟朝来时的方向跑去,作为加茂伊吹心中最可靠的监控设备,在家主居所的庭院中找到个舒适的位置趴了下来。 它原本是打算和加茂伊吹一同离开的,但此时看来…… 只有对五条悟的了解更多一些、再多一些,它才能跟上加茂伊吹思考的速度。 ——多么可怕的成长力啊。 黑猫想到。 ——它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人作为宿主。 第212章 或许是作者因加茂伊吹掀起的热潮而生出了让他在本次姐妹校交流会中成为彻头彻尾的赢家的心思,个人战的内容意外地符合他的特长。 虽说十殿自他独立于加茂家生活开始就慷慨地提供了许多帮助,但为了更好地照顾加茂宪纪,加茂伊吹早已熟练掌握各项生活技能,至少洗衣做饭不在话下。 他对个人战还蛮有信心,加上知道接下来的任何活动都只是团体战赛事的陪衬,更像是为了使姐妹校交流会顺利结束而拼凑出的零碎剧情,上车后就又闭眼假寐起来。 大巴内很热闹,其他学生也像加茂伊吹一样放松。 比起此前隆重的团体战而言,个人战的气氛无疑松弛了许多,直播受众也更多是想要了解两校学生愉快日常的普通咒术师,从弹幕的友好程度上便能发现这点。 毕竟性格或火爆或阴沉的诅咒师大多都没法耐住性子像加茂伊吹一般静静等待汤锅一小时,他们厌烦慢节奏的直播,看了不一会儿就骂骂咧咧地离开,很久后才会再瞥一眼进度。 比赛的第一个项目不算复杂:每人完成一道完整料理,出自同校学生之手的作品放在同张桌上,由另个学校的学生品尝并投票,选出最美味的菜肴,为两位胜者分别积分。 加茂伊吹自开始行动时就一直关注着弹幕的动向,原本是为了探究旁人喜好而在短时间内强行培养出的习惯,却意外还有新的收获。 他敏锐地注意到八成语气不太友善的弹幕都反复提到“等待”这一行动。 正在观看直播的诅咒师们简直像是因嗅到了血腥味而蠢蠢欲动的狼群,虽说难以跨越牢笼靠近加茂伊吹,却依然为即将发生的某事而忍不住欢欣鼓舞,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敌人被撕碎吞噬,再无翻身可能。 ——不安。 这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感受中、最明显的一种。 他知道肃清诅咒师的计划会引来大规模反扑,也早就做好了被第一时间报复的准备,但二十八岁最强术师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许多既有认知,本身就是事件发展脱离掌控的预兆。 为了平衡不同时空之间的战力,不让外来者在作品中称王称霸,作者一定会创造出本世界原不存在的强者用以限制五条的行动。 就算那人术式的强度不会令五条感到手足无措,至少也会持有一些令他难以招架的特殊武器,比如说—— 加茂伊吹垂眸,利落地将手中的蔬菜切成等长小段,交给禅院直哉进行处理,帮他完成了许多规则允许由旁人辅助的工作,自己则趁到一旁去确认锅内肉类熟度的时间再次看了会儿弹幕。 ——比如说,令一把足以强制消除无下限术式的咒具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诅咒师阵营的掌控之中。 加茂伊吹还是看见了诅咒师的弹幕百般想要掩盖的信息。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蠢货认为所谓的强者出手就必然会获得胜利,竟然大剌剌在屏幕上报出了一把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的咒具名字:天逆鉾。 那条弹幕称这柄武器是诅咒师们专门为针对加茂伊吹而打造出的特殊武器。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将相关信息发给本宫寿生,对方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同样的内容,提前进行一番调查,很快汇报了短时间内十殿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情报工作是十殿这只铁桶的最长板,加茂伊吹凭借这份能力无数次规避风险,这次也必然能够因提前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而化险为夷。 他有这种自信,因此一定要完成“尽人事”的必要条件。 “直哉,我要休息一会儿。”加茂伊吹的右手轻轻搭在胸前,似乎正感到不适,向身旁少年交代后续工作时的声音都显得轻飘,“……之后按照我说的做,我会马上回来。” “真的不需要终止比赛?” 禅院直哉想伸手扶他,手上却都是处理食材后洗完手没有擦干而留下的水痕,因此半举在身边小幅度甩着:“我肯定会端出盘能吃的菜,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后辈们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异常,纷纷放下手边的事务过来问候。 他身边一时间叽叽喳喳乱作一团,众人关心的模样并非作伪,还有同学记着他煮下的肉食,匆匆跑到锅旁查看火候。 这阵小小的混乱引来了东京校学生的注意,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很快走了过来。 从他们的神态来看,加茂伊吹判断另支队伍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一些。 五条悟在家中受万千宠爱长大,但意外在进入高专后的短短一段时日中养成了不错的自理能力,和夏油杰相互配合,与同学们共同在厨房中行动,完全算得上如鱼得水。 两人能空出时间来凑京都校的热闹,足以说明对负责的料理颇有自信,至少已经几近完成,后续再没有需要太过费心的工序了。 于是加茂伊吹状似无意回眸,确认京都校学生所制作的料理也完成的七七八八,这才松下口气,知道自己的脱身之计没有影响到比赛的整体进度。 “伊吹哥——” 五条悟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便将手放在嘴边呈话筒状喊了一声,更是三步并作一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空白以最快速度补全,最终紧紧扶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臂。 他也被加茂伊吹疲惫的神色迷惑,一时有些紧张:“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早饭没有吃饱,所以贫血症状加重了?” 夏油杰的右手在左肩附近虚虚一扯,安毛土俗神的身影幽幽浮现,漂浮着朝加茂伊吹飞来。 他也微微皱着眉,不知是像早晨时一样抗拒五条悟展现出的亲密,还是单纯只是担忧加茂伊吹的身体情况。 “伊吹哥的失血性贫血都是在血管破裂或出现外伤时才会发作,虽说旧疾难愈,但也不是一次早饭就会引起不适的程度。” 夏油杰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加茂伊吹的掌心和指尖,确认其上温度不高,却并没有代表身体状况有异的冷汗。 他口中的判断迟钝地拐了个弯:“……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安毛土俗神身上的暗色咒力缓慢消散,大概已经将“加茂伊吹一切都好”的诊断结果传输进了夏油杰的意识。 少年的眸光明灭几次,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后者朝他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那几乎只是眉眼间抖动似的一弯——他沉默一瞬,最终自然地改了口。 “好像确实是悟所说的那样。”夏油杰并非是个单纯而不谙世事的孩童,他脸上的不安看起来绝非作伪,上前扶住了加茂伊吹的另一只手臂,“既然已经出现了症状,还是身体最为重要。” 两人一左一右将加茂伊吹保护起来,禅院直哉又被他们排除在外。 还没等他要直接将手抹在衣服上擦干、前去横插一脚,加茂伊吹便又侧目朝他看来,轻而易举地安抚了他躁动的心情。 “不要浪费我们准备好的食材,”青年语气温和,“记得为我留个座位。” 禅院直哉明知道这是加茂伊吹为了令他不要不依不饶才做出的安排,却依然无法拒绝。 第235章 他并非对自己于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感到不自信,只是在意对方的疲态,不愿再生事端。 少年将表情控制得很好,大抵只有熟悉他的两三人才能凭下颌微微变化的弧度看出他此时压紧槽牙的动作,因此基本没谁察觉到了他明显的不快。 禅院直哉在沉默几秒后轻声应道:“当然。” 见到对手之一被直接排除在外,五条悟和夏油杰心中却没有丝毫得意:前者实在为加茂伊吹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后者则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谋算会有多大影响。 而且,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加茂伊吹会主动按下禅院直哉的不快,说到底只是因为身边再无对方能插入的位置,而并非是格外偏爱挽住自己手臂的两人。 他一向公平公正,若现在抢不到位置的是所谓两位“胜者”中的任何一个,加茂伊吹也会主动拦下那人,没有任何私情。 没有任何……私情。 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三人站在一起,在咒术界众人眼中是前途光明的天才少年,在加茂伊吹眼中却只像三棵类似的树苗。 ——值得被爱护,但要论谁轻谁重,恐怕难有太大分别。 走出一段距离,加茂伊吹笑着婉拒两人继续送他离场,五条悟原本放心不下,却被夏油杰找了个理由拉走,总算只留下他一人,避开了冥冥的镜头,能够迅速阅读资料。 本宫寿生已经将情报总结并筛选过了。 加茂伊吹在整个咒术界的见证下向诅咒师宣战,所造成的实质性损害还无法令经常扮演反派人物的一方感到人心惶惶,其中的羞辱与恐吓意味却浓厚到使人难以入眠。 制造了当年车祸的诅咒师被一位神秘人集合在一起,共同策划了第二次袭击。他们甚至在神秘人的指点下迅速打造出了一把能够抹除术式效果的咒具。 天逆鉾存在的目的也很简单: 诅咒师想让加茂伊吹重新回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状态,借高层发起的直播在整个咒术界的注视下再次羞辱他,以宣告肃清计划出师不捷,惨败告终。 如果失败,诅咒师全军覆灭的结局将不日到来;可如果成功,统治咒术界的明暗双方必然彻底调换位置,此事又会成为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行动的时间是—— ——今天。 加茂伊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暴露了他心情的变化。 他立刻进行反制部署,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个本该至今都毫无联系、实则关系匪浅的男人因共同的目的聚首在同一地点。 “五条……悟?”禅院甚尔嘴角带着笑意,表情却显得防备,“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啊~” 五条也笑着,他点了点蒙住双眼的眼罩,明明语气轻佻,却莫名透露出几分挑衅意味:“看也知道了吧,就是我哦?” 第213章 在见到禅院甚尔的瞬间,五条脑内浮现出了太多太多绝对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回忆。 时空像是晕进水中的墨水一般从不同源头流淌出来、最终交汇于此,交融后拉成一条绵长的线,从太阳穴的这头穿到那头,令相应的记忆以极快的速度尽数闪回了一遍。 ——这叫人失落又怅然,再想起改变未来事件发展的可能就握在自己手中,又突然鼓起劲来,总觉得眼眶发烫,心中充满希望。 因此五条更认真地观察了禅院甚尔的状态,然后他惊愕地发现,这个世界的术师杀手竟与自己见过的那人判若两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也不知加茂伊吹的存在是否影响了禅院甚尔。明明长相与身份都没有区别,但五条眼前的男人显然没过着带领幼子游荡于世间的闲散生活,因此气质有了很大分别。 他极有目的地行动,对时间与进度的把控精确到极致,周身焕发着徒步行军似的士气,冰冷而不可阻挡、一往无前。 他的战意与执行力甚至远胜于星浆体事件中的表现。 禅院甚尔面上悠闲地笑着,姿态也散漫至极,但五条分明看见他身上每块肌肉都紧紧绷着,像只蓄势待发的大型猛兽,只要自己先发出手,他下一刻就会暴起反击。 如果说五条见过的禅院甚尔是具本就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连尊严都一同抛弃的行尸走肉,那这个禅院甚尔就是柄为了一击削破山巅、而不断将自身磨砺至无比锋利的尖刀。 他像死士般坚定又无所畏惧,呈现出了一股五条从未在他身上体会过的精神气。 “伏黑甚尔是吧,”在短暂的沉默后,五条率先开口试探,他语气平稳,仿佛早已洞察一切,“你拿着天逆鉾的意思是——你接下了暗杀加茂伊吹的任务?” 禅院甚尔哼笑一声,他将目光放在手中的十手状胁差太刀之上,轻飘飘地将其抛了两下,仿佛那不是价值五亿、又被诅咒师寄予全部期待的杀手锏,而是根笔直的木棍。 “伏黑?谁啊,不认识。” 他拖着长音,甚至用力搔了搔后脑,冥思苦想许久才继续说道:“虽然我是不喜欢禅院家啦,但毕竟驾驶本上的姓氏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擅自篡改……似乎也不太尊重国家。” 五条微微一愣,没能在第一时间接话,禅院甚尔锐利的眉眼间随即浮现出些许不耐之意,不动声色地撤了一步,似乎是要借机离开。 从来未在智谋上感到自己有所欠缺的五条家家主第一次开始懊恼对往日事件的收尾行动并不十分彻底。 如果站在此处的人是加茂伊吹,即便十三年之间出现再多突发事项,他也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报出后续对术师杀手的调查结果,甚至可能精确到其入赘伏黑的具体年月份。 五条用舌尖轻轻顶起一侧脸颊,他幽幽想到:这句口误应当不会影响世界线的发展吧? 于是他开朗地以记忆错乱的借口揭过了自己的失误,与笑意同样不达眼底的禅院甚尔对视,分明知道对方已经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别这样嘛,加茂伊吹知道后一定会因他的不谨慎而生气的啊。 五条将这句哀叹憋在心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转而将问话的目标转为那把他为之而来的武器,说道:“所以呢,你真要拿天逆鉾杀了加茂伊吹?” 他不确定原本属于自己的故事是否将会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如果事件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发生,他愿意为任何人挡下这一灾祸。 “加茂伊吹?”禅院甚尔挑眉,他疑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顶风作案,在万众瞩目之下接下刺杀咒术界最强的任务?” 他嘴角的疤痕如同具有生命力般蠕动起来,原来是他咧嘴的动作幅度太大,使脸上出现了一个满是威慑力、又尽显疯狂的笑容。 “你看起来也是为了这把刀而来,那你不如先好奇一下,它原本的主人下场如何。” 事实上,禅院甚尔也意识到了五条身上的异常。 他的视力与记忆力都远超常人,在自横滨返程后就一直潜心研究五条悟的情况下,他打从两人一照面开始就察觉到了对方并非五条悟本人。 ——不如说,眼前的家伙并非是十五岁的五条悟。 天与咒缚剥夺了禅院甚尔的全部咒力,却为他塑造了一具仅凭空气流动便能敏锐感知并分辨咒力的躯壳,他能发觉面容基本没有不同处的两人在咒力的质量上表现出的异同。 加上男人对加茂伊吹那比往日不知冷淡了多少倍的态度,禅院甚尔完全能够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羂索制造出的恶作剧——复制体的出现也可能是加茂伊吹某个计划中的一环——但总之,他今天一定要带走这把咒具,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是对加茂伊吹的保护,也是他目前看到的、能够突破无下限术式的唯一希望。 即便眼前的一切已经令他的心脏沉入谷底。 ——如果面前的六眼术师来自未来,只能说明他的刺杀计划并没成功,那加茂伊吹是否能在面对羂索时占据上风,全部的全部又化做一个被迷雾笼罩的未知数。 “要开战吗?”禅院甚尔的声音没什么诚意,“我每天见男人的数量有限额,你已经是超标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你只是为了抢夺天逆鉾才来到此处?”五条微微眯眼,从禅院甚尔的每个微表情中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其他人被你杀了吧——这儿已经没有旁的咒力了。” 禅院甚尔让出一步,身后建筑大门敞开,露出亮堂的前厅…… 与刺鼻到连林间草木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道。 诅咒师们为发动袭击而精心选择的据点就这样被毫无咒力的杀手单枪匹马突破,放在咒术界内都是天大的笑话,好在包括袭击者在内,目击了一切的活口只有两人。 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五条,他们都不会泄露此处的消息,选择权在无形中归于加茂伊吹。 第236章 ——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十殿的耳目。 遍布日本各个角落的情报人员将会凭借大量事实与数据将有时间并有能力进入密林作案的人员数量缩小至十个以下,配合加茂伊吹超脱于世界存在之外的思维与计算机般灵敏智能的大脑,推测出此案由术师杀手犯下并非难事。 在这之后,是否要将真相公之于众,全在加茂伊吹一念之间的抉择。 “你还真不怕自己成为咒术师与诅咒师眼中的公敌,”五条调侃似地暗示他未来的处境,“天逆鉾在你手中的风险太大,你恐怕马上就要被两方一起追杀了。” 禅院甚尔未必没有想到他会想到的情况。 但男人混不在意,悠闲道:“今天我非要把它拿走,要动手就快点。” 他表面依然一派轻松,实则感到格外紧张。禅院甚尔还没做好万全准备,他太怕自己就死在这里,从书写创世之书开始的布局都毁于一旦,反倒助推了六眼术师的成长。 他没有握刀的一只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左边、靠近心脏的位置,稍微显得坚硬的触感令他逐渐冷静下来,也分辨出了五条实则没有丝毫战意。 五条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为了维护既定的事件发展而总是感到束手束脚,生怕破坏了一点已经发生改变的现实而陷入加茂伊吹描述过的窘状。 于是他暂时打消了所有外出活动的心思,在佣人的指导下点开了提前许多年被创造出的姐妹校交流会直播,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们,直到捕捉到“天逆鉾”的名字。 五条从了解到加茂伊吹仍然存活并大有所为开始,就感到脑内某根操纵直觉的神经在疯狂跳动着叫嚣:加茂伊吹就是这个世界获取救赎的最关键存在,他睿智、强大、充满…… 五条曾花了从躺下直至天明的时间思考这个形容,最终得出结论—— ——充满“主角光环”。 五条不想用这个只会出现在文学作品或漫画中的词语形容加茂伊吹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但他不得不简单粗暴地概括出自己的第一感想,毕竟放眼全世界都再没人能复刻这段传奇。 所以,他必须保护加茂伊吹,至少要让他活到星浆体事件发生那时,尝试以十殿之力提前窥探到未来的巨大危机,之后尽可能扭转一切可能造就悲剧的因素。 找到这里花费了五条不少功夫,还好加茂伊吹为他留下了极高的权限,使他足以与十殿的副官直接对话,最先获得了天逆鉾的所在位置。 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或许是借助了诅咒师身份本身的便利,等他来到此次袭击的“司令部”时,禅院甚尔已经杀光了被他视为阻碍的所有同行,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他的世界中,禅院甚尔花五亿高价买下天逆鉾;而在这个世界中,禅院甚尔用二十七条人命换来了武器的使用权。 五条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头顶有只名为“命运”的无形推手正在操纵着每个存活于世间的傀儡朝早早定下的结局奔去。 ——他必须和加茂伊吹谈谈。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已经将思想通透的加茂伊吹视为能够破解这个难题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反正我只是为了保证加茂伊吹不会出事。” 五条最终让开了道路。 “你请自便吧。” 他亲眼目送禅院甚尔离开。 第214章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有遵守与禅院直哉的约定、返回到个人战的进程中去。 他为天逆鉾的存在而感到极度不安,并没料到竟会有这样一柄超出常规认知、几乎可以被称作必杀武器的咒具出现,因此第一时间向高层汇报了自己的发现。 总监部多多少少将姐妹校交流会可能得在直播下仓促结束的责任归咎于加茂伊吹,因此再次对十殿肃清诅咒师的计划提出了质疑。 加茂伊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既然不打算因对方尚未采取行动的威胁更改自己的决定,他将总监部不满的声音甩在身后,给禅院直哉递去了消息,让他在现场进行适当的安排。 禅院直哉很快将战斗力稍差些的学生都分散开来,为拍摄留出了足够多的空间,又指示其余人悄悄转移,到场外汇合。 冥冥会在保证直播画面自然流畅的前提下仅拍摄留在场内的几人,给观看直播的术师们制造出一种姐妹校交流会仍在顺利进行、只是被镜头拍摄的几人更加精彩的错觉,为加茂伊吹等人的活动提供便利。 “十殿——真可靠呢。” 听完了加茂伊吹简要的介绍,身前还系着围裙的五条悟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他向来不会将任何诅咒师放在眼中,年幼时仅用一个眼神就能吓走早有埋伏的敌人,六眼术师自然难以对已经提前预料到的袭击产生恐惧之情。 比起“接下来该如何做”,他显然更在意“如何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自接任了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以后,处理家族事务时遭遇的些许难题无疑让他羡慕起加茂伊吹的能量。 情报工作往往能为攻防过程制造出最大限度、也最令敌方无法预料的优势,诅咒师还没想到以天逆鉾为中心的计划已经尽数败露,加茂伊吹就已经做好了相应部署,甚至—— 青年镇定地笑笑,态度依然十分平和,唯有眼底的些许严肃能证明此时事态的严峻:“十殿查出了天逆鉾的具体位置,目前已经派出可靠的成员前去追踪。” 本宫寿生虽然对突然出现的一位高权限无名人士感到好奇,却绝不质疑加茂伊吹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将具体情报发给那人后得到了那人写着“马上出发~★”的回复,又把这条消息连文字带符号都一同转发给了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当然信任五条的实力,他让本宫寿生无需再增派人手,避免多生事端,将十殿的防守重心放在了姐妹校交流会个人战的举办地。 他不希望诅咒师的先攻部队先行到来,打得两校师生措手不及。任何伤亡无疑都是对咒术师一方的羞辱与挑衅,加茂伊吹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他和黑猫的计划顺利,未来的咒术界就是加茂伊吹的咒术界。 ——无论是为了维持人气还是给将来自己的行动提供便利的基础,加茂伊吹都不得不付出最大努力,将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害降低到最小。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推理没有出错。 诅咒师派来的先遣部队果然在不久后来到了姐妹校交流会的场地,这则多亏了诅咒师方的情报网。 如果加茂伊吹的猜测完全正确,恐怕组织第二次袭击、企图令加茂伊吹一蹶不振的主导者正是羂索。 没人能确定他究竟有多大能量,尤其是在得知他甚至能跨越世界壁垒前往联动作品的情况下,加茂伊吹绝不敢低估他的实力。 加上日本大小有限,以加茂家本宅为圆心对直播中的画面进行排查的话,应当很快就能得出结果——诅咒师会找到这里,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令加茂伊吹感到疑惑的是,在场进行防御的每位咒术师都对出现在战场上的每把武器提起了百分百戒备,但直到解决了所有急先锋、又仔细筛查过从其手中搜查而来的武器后…… 加茂伊吹依然没有见到哪怕一把能被认作为天逆鉾的咒具。 ——这说明袭击的主力军还在后方,他与防守力量严阵以待,只等随时做出反击。 但观看直播的咒术师与诅咒师们纷纷注意到,画面中相同人物的行动已经播放了很长时间。 他们自然会感到不满,很快在弹幕中强烈抗议,希望能逼迫总监部至少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镜头公布出来。 当几乎所有观众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学生的去向上时,总监部终于做好决定,下令缩短姐妹校交流会的流程,收尾后就尽快疏散学生,将麻烦交由加茂伊吹自己处理。 这正是加茂伊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首先保证自己不会死亡,随后就要尽可能做到“祸不及他人”,若是高专学生能就此散开,当然能为他省下不少力气。 等待的时间太长,众人又不能大剌剌地随意闲谈聊天,五条悟甚至靠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平稳地睡了一觉,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两人更是因持续保持警惕而感到相当疲惫。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因当下进度极为缓慢的情报搜查工作而略微迷茫起来。 他想给本宫寿生打去电话确认现在的情况,又回忆起留在加茂家的五条早已前去夺取天逆鉾,手指输入号码的动作一变,最终直接拨通了后者的电话。 接线音响了一会儿,通话被接起时,男人带着浓重的鼻音回话:“是谁?”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眯眼,因身经百战的六眼术师竟然会毫无纪律性地昏睡到此时而猜测事态已经朝无法挽回的地步狂奔而去。 第237章 深呼吸一次后,他将所有惊疑化作一个问句:“我是加茂伊吹,你现在在哪儿?” “啊……我在东京校的教室里。” 五条报出了完全超出加茂伊吹认知的答案:“原本只是想趁机在这个世界的高专里休息一下,毕竟这儿算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但因为梦到了很久都没再见过的人和事,所以不自觉就不想醒来了。” “给你添麻烦了吗?抱歉抱歉~”男人语气开朗,“天逆鉾的危机应该已经暂告一段落了,至于具体情况,还是等我们见面再详谈好了。”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发觉:五条悟未来将会是个令他极为头疼的角色。 在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六眼术师散漫又无组织纪律,不了解十殿环环相扣的运作机制,随心所欲地行动只会影响情报网的效率,造成今日这般后果。 加茂伊吹第二次深呼吸,再开口的声音就显得有些低沉:“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可以现在就回家吗?” 他说话时的语气相当自然,证明以上用词的确是发自真心,似乎并没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对方才只不过与自己相处了几个小时。 在短暂的沉默后,听筒中传来了五条的应答:“当然——我已经在‘家里’了。” 男人将其中的几个音节咬出了奇异的意味,但心烦意乱的加茂伊吹好像并没察觉到那份刻意,应声后便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怀疑瞬移行动的真实性。 “悟,杰,直哉,我现在需要马上回去交接一些情报,这边就拜托你们了。”加茂伊吹仍在担心有诅咒师会伤害无辜的师生,“十殿会辅助你们行动,不用担心我的情况。” 三位少年都分辨出了加茂伊吹语气中的认真,点头示意他一切放心的同时将满腹疑惑压了下去,唯有五条悟还没有死心。 加茂伊吹有意调小了手机的通话音量,他不过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通话中的内容,只觉得那头的声音熟悉得要命,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 年轻的六眼术师依然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撒娇似的摇晃着说道:“伊吹哥——等我处理好了一切,还可以到你家去吧?” “当然,我也随时欢迎杰和直哉来玩。”加茂伊吹无奈道,他见师生已经出现在门口朝大巴上转移,便伸出手指去戳他的额头,“但现在情况紧急,悟还是先打起精神来吧,嗯?” 夏油杰扯住五条悟的肩膀,禅院直哉则拽住他的后领,两人一个仅是使力暗示,一个则真的下了狠手,总算把他从加茂伊吹身上扒了下来。 “悟,诅咒师正在发动大规模反击,我们的任务是护卫高专学生。”夏油杰劝说道,“伊吹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继续拖延下去了。” 禅院直哉的话则更不客气些:“你是还需要安抚奶嘴和学步车的两岁孩子吗?别给伊吹哥增添额外的麻烦了,蠢货。” 五条悟立刻挣脱了两人的束缚,率先将矛头对准了禅院直哉:“对于特级术师来说,诅咒师只是群动动手指就能清理掉的乌合之众,但不知道甚至没受过系统教育的禅院少爷能做到什么程度啊?” “你是在瞧不起所有世家术师吗?”禅院直哉咧嘴笑了起来,并没动怒,眉眼间显出十分明显的挑衅意味,“那就来比试一下咯。” 趁他们争吵的间隙,夏油杰朝加茂伊吹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行离开。 加茂伊吹抿唇,他说道:“麻烦你更费心些吧,杰。” “伊吹哥刚才就在关注的……正是这件事吧?”夏油杰坚定地轻声答道,“无论伊吹哥想做些什么,我都会尽最大努力支持你的选择。” 加茂伊吹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去,上了十殿早已备好的轿车。他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迎接他的是卧室里已经换好睡衣的、极悠闲的五条。 男人正捏着一颗饱满的葡萄,他精心将皮剥下,指尖还沾着些许汁水,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对成果相当满意。 他见加茂伊吹进门,朝对方伸直手臂递出葡萄,随口问道:“要来一颗吗?” “我正感到相当窝火呢。” 加茂伊吹扯了下嘴角,第一次暴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快之情,直接从五条手中捏过葡萄塞进了口中。他坐到五条对面的椅子上,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饮尽,仿佛许久才缓过气来。 “请解释一下吧,”加茂伊吹的表情带着些冷意,“从你出门开始的每个细节,我要通通听过。”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五条的不可控,他驯养六眼术师的心思才更加坚定。 ——就在这次谈话中发起猛攻吧。 第215章 五条也因加茂伊吹的态度而感到有些惊讶。 精心剥好的葡萄就被人泄愤似的吃掉,他多少惋惜起来。 加上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青年,五条伸出的手短暂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回过神来时才搓着指尖收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捏起另一颗果实,继续慢条斯理地清理起来。 男人并没被加茂伊吹的冷漠吓倒,但十三年后,五条悟大概会被“伊吹哥”的每个举动牵动心神——这听上去总会叫人有些不爽。 五条自认为意志坚定,即便今天观看了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后无意中梦到了自己还在高专学习时的事情,他也依然没被扰乱一分一毫。 ……偏题了。 五条拉回自己跑马般的思路,认为这或许是因为凌晨开始见到了太多超出常理之事造成的暂时性思维活跃,迟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了太长时间沉默,终于开始组织答案。 大概是不想让谈话的主动权被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五条没有老老实实地按他刚才所说的要求回答问题,自然地叙述了更有价值的部分,只是着重讲解了与天逆鉾有关的见闻。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已经平静下来,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因此能够恢复往常镇定的状态。 但他并没因此而显得更好说话,而是重复刚才的要求道:“先生,我想听到你从出门开始的所有行动。” “这很有必要吗?” 五条将葡萄放在瓷杯光滑的杯口处,以无形的咒力对其重心进行操控以让水果有些滑稽地直立在那儿,表明他还没有拿出十足认真的态度:“成年人总是更追求效率,直击重点不也是种难得的品质?” 加茂伊吹不再浮躁,他微微笑笑,表示:“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为了完善情报。” “事实上,”青年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手帕,细致地擦掉指尖的果汁,视线却并未离开五条的双眼,“这是一场忠诚度测试。” 五条唇角弯弯,坦然道:“十殿没有收到任何我使用交通工具移动了的汇报吧——无下限术式的衍生用法能够实现瞬移,我本就没有其他行动可讲了。” “年长者领先的社会阅历与处世经验的确是谈判时的巨大优势,但这不代表你能无止境地低估十殿的上限、同时对我表达轻视。” 加茂伊吹嘴角的笑容逐渐敛起,他深吸一口气,对五条悟拒不配合的态度感到不耐。 “你明明在高专中翻阅了学生的人事档案,之后又出现在六本木附近的街区,来到一位姓‘伏黑’的单身女性家的阳台——里面没人在吧?” 他长久地注视着五条,直到六眼术师的表情也逐渐冰冷下来。 “伏黑女士昨晚在歌厅喝得烂醉,今天因结不清账单而被困在原处,我的人帮她解决了麻烦,为了避开你,就暂时将她带去了别处;” “她的女儿伏黑津美纪则正在学校,午休时和两位要好的同学一起吃了菠萝面包,下午的第一堂课是外语,放学后将会难得地享受到母亲亲自接送的待遇。” “里面没人在吧?”加茂伊吹又问一遍,反倒在此时露出了笑容,他轻叹一声,对五条的惊讶与防备感到满意,“因为我在‘看着’你。”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出现十殿的身影,就有我的‘眼睛’。” 他将手帕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盖住了五条剥下的所有果皮,似乎象征着他在两人的交锋中暂时占据了上风,遮盖了对方的所有锐气。 “你暂时没有通过我的考验。”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就是我的结论。” 五条悟眯了眯眼,他当然不会就此将加茂伊吹的指示奉为神谕。他惊叹于青年对咒术界乃至整个日本的掌控力之大,感情却暂时也仅限于欣赏与看重。 ——他愈发相信加茂伊吹是破题的关键。 与此同时,五条将禅院甚尔看作此行中的一个重点,反问加茂伊吹道:“术师杀手这般重要的人物,难道十殿在之前没有任何了解?” “就连他可能成为执行暗杀的关键人物,你至今为止都毫不知情吗?” 听见这个名字之后,加茂伊吹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他立刻分辩道:“甚尔不是需要被咒术师严加看管的对象,我有自己的安排。” 第238章 话音刚落,还没等五条对两人的关系提出质疑,加茂伊吹本人就先行皱起眉头。 他自知自己绝不是个自来熟的家伙,因此不明白为何会在从未与禅院甚尔见过面的情况下直呼对方的名字。 ——这无疑显出一种过分的亲昵,容易为五条造成误会,也会令接下来的对话更难顺利进行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五条立刻抓住了这个称呼中暴露出的不寻常之意,质疑道:“你与术师杀手关系密切,他的出现也在你的计算中吗?” 虽然他如此问出口了,但仅从加茂伊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懊恼的表情上来看,似乎对方也想得到相同问题的答案。 “不。”加茂伊吹半扶着额头,姿态苦恼,气息稳定——这不是说谎的表现,“我不认识他,但从刚才的感觉来看,我们似乎曾在哪打过交道……” 他的语气愈发不确定起来,反复喃喃着术师杀手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对方的具体长相。 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绝不是作为十殿首领的自己应该出现的失误。 术师杀手是个响亮的名头,在诅咒师中的威望大概不下于六眼之于咒术师,毕竟平心而论,他刺杀的任务目标中连御三家的外派人员都不在少数。 来自禅院家的背景更是使咒术界将他视作一枚存在感极强的眼中钉,只不过碍于对方常年神出鬼没,又很难找到公开发动通缉围剿的机会,才一直让他“逍遥法外”。 但这是总监部与普通咒术师才会遭遇的窘境,加茂伊吹不认为放眼日本境内、除了仿佛全知全能的羂索外还有谁可以完全避开十殿的耳目。 或许现在又多了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但他至少还会接听加茂伊吹的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该连禅院甚尔的长相都想不起来。 “你还好吗?”五条皱眉,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头,面色似乎有些异样起来,就立刻出言打断他的思绪,“与其自己犯难,不如派人下去调查。” 加茂伊吹有些紊乱的呼吸在收到提醒后立刻平稳下来。 他当机立断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发去消息,让对方将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最详细情报发送过来,很快得到了爽快的应答。 本宫寿生一向靠谱,加茂伊吹只觉得心中像是有大事了却一件,只等接收汇报后再详细研究此事,现在先将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本宫寿生早就接到了禅院甚尔的通讯。 禅院甚尔比加茂伊吹更早从横滨返回,为了防止被创世之书修改的设定被周边亲信反复提起而引起加茂伊吹的怀疑,他首先找到了仍在总监部中忙于追捕咒灵的本宫寿生。 “你们又有什么计划?” 顶着一副对于禅院甚尔而言全然陌生的相貌,本宫寿生毫不理解禅院甚尔为什么要求自己别在加茂伊吹面前提起他的姓名。 禅院甚尔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手中的银色小勺,面色如常,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在横滨遇到了相当棘手的敌人,导致他身受重伤。” 本宫寿生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虽然伊吹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暗处的钉子不拔不行,十殿中可能还有不怀好意的眼线,所以我们决定隐藏彼此相熟的事实,分头行动。” 禅院甚尔强调道:“也就是说,在确定他没受到任何形式的监视与监听之前,你不能在任何场合提起我们的关系,以免打草惊蛇,明白了吗?” 本宫寿生那时点了头,而今日,面对禅院甚尔最新发来的消息,他依然应了下来。 禅院甚尔称加茂伊吹大概会因某些家伙的存在而假意要对术师杀手这一身份进行详尽的调查,但本宫寿生无需真的将资料发送过去,因为加茂伊吹过段时间就不会再提起此事。 他将这称为“在敌人眼前发挥作用的障眼法”,实则是因为熟知创世之书的运作机制,成功迷惑了对他持有百分百信任的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不会收到本宫寿生的报告,世界意识则会在令他遗忘与禅院甚尔有关的记忆时清空邮箱里的记录,尽最大努力修补创世之书制造出的漏洞。 而对未来发展一无所知的加茂伊吹,此时还在与五条谈判似的对话。 “十殿倒真是了不起啊。”六眼术师发出了与年轻时的自己类似的感慨,“能在十七岁时获得这种成就,你简直像个无所不能的主角。” “你知道吗?有时候,所谓的成功并不需要做出太过惊天动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只是轻轻笑笑,没因这句夸赞而感到飘飘然起来。 “如果想从地狱爬回人间,就先在摔进草丛里时也依然挣扎着起身,长久地跪在父母的院子里;如果想组建十殿,就先耐着性子在烈日炎炎下给车站旁的餐馆老板帮几次忙;” “如果想成为咒术界最强,就先日复一日地对基本功进行练习;如果想锻炼口才应对总监部,就先在心底编排好一百种对话的发展,提前依次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带过了十年来的艰辛。 “我的事迹并非不可复刻,而是无人愿意复刻。” “五条先生——”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温柔起来,像是回望着过去的自己,然后郑重又满是感慨地打包起似乎已经终结的悲惨时光。 “主角光环这东西,我梦寐以求,它却从未降临。” 第216章 人类承受压力的能力有限。 如果将这个限度看作一个容器,那么决定人类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存活的最重要因素,照五条的想法来看,那或许是“是否能揭开头顶的盖子”。 必将在长年累月中增多到满溢而出的压力要么撑爆容器,要么顺着容器的外壁流下,内里却仍会不断抵达爆发的边缘,令人反复陷入痛苦。 五条的容器在十八岁那年满过一次,近年来也常常会感到疲惫,但好在理智总是胜过感性的一面,强大的实力也是他尽力随心所欲生活的底气。 在加茂伊吹对过往的苦难进行轻描淡写的剖白之时,五条看着属于他的“容器”,只感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反倒叫窥视者如身陷深渊,逐渐沉溺。 ——加茂伊吹从未将旧日的危机感丢弃,以反复咀嚼的方式熟悉痛楚,最后把每份能被称作经验教训的记忆妥善保存,只以一股冰冷的恨意作为驱动力前行。 他并非真的感到不在意,不过是在无数次自揭伤疤之后,连短暂的哀痛与恐惧都显得平平无奇。 如果加茂伊吹面前坐着位心思极度单纯的听众,对方必然会因他的发言而感到愧疚甚至不安,懊恼自己的用词之莽撞,不慎冒犯了这位奋力抗击命运的勇士。 但五条不同。 五条浅笑着歪头,他听出了加茂伊吹突然转变的情绪中蕴含的情绪,这代表两人的对话该适时进入下个阶段了。 于是他主动说道:“你刚才提到‘考验’,我想,其实我没必要非通过你的考验不可。” “与我相处的规矩大概比较独特,因为十殿从来都以来者不拒为原则行事,所以我绝不允许立场不定的危险分子留在身边。”加茂伊吹淡淡道,“不能成为朋友的家伙,就是敌人。” 青年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椅背,速度不快,却仿佛莫名与五条的心脏同调,引起了他胸口中不寻常的共鸣。 加茂伊吹向五条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为事情增添了一点娱乐色彩:“五条先生,要不要来比试一下?正好我们能根据结果验证……我是否有出题考验的价值。” “怎么比试?”五条甚至没表现出跃跃欲试,态度相当温和,因为他已经从加茂伊吹面上看出了胜券在握,“总不可能就这样大打出手吧。” “当然不。”加茂伊吹笑着应道,俯身摸过了五条悟放在手边的、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会将这部电话的号码写在便签上交给你,然后回收这部电话。你从加茂家本宅离开,在没有携带通讯设备的情况下尝试给这个号码拨号,我保证一定会在三秒内接通电话。” “很有趣。”五条嘴角含笑,“获胜条件呢?” “三天之内,只要你能在十通电话的范围内与我保持通话状态共计十分钟,就算你赢。如此,我会继续为你提供足以调遣十殿的最高权限,并再也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行动。” 加茂伊吹从五条眼底的情绪变化中看出,这大概是个对对方而言比较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奖励:“但若我赢了,我要你答应我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五条夸张地撇嘴,问道:“啊——我不会听到类似于‘五条家家族产业的年度利润’、‘无下限术式的最大弱点’之类的问题吧?” “我以家族名誉起誓,这个要求只与我个人有关。”加茂伊吹表情未变,起誓的对象却令人忍不住狐疑起来,下意识思考起家族名誉在他眼中还有多少价值。 第239章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五条蓦地笑了一声。 “好,就这样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相当遵守规则,他换上了被佣人洗净烘干的教师制服,双手空空就打算出门。 加茂伊吹比他想的更周全些,为他带上了充足却不算富裕的现金,以供他在外三天顺利生活,甚至在他的上衣口袋中塞了一包纸巾,又别上了一颗按钮状的发信器。 “如果你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就激活这个仪器,定位功能到那时才会启动。”加茂伊吹按了按他腰腹处的口袋,确保纸巾放得平整,“我不会作弊,只是怕你因麻烦而抽不开身。” 五条微微抬着双臂任他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柔软的发旋,因难得被人如此自然又温柔地对待而感到有些新奇。 “呐——” 他放轻语气,颇有些疑惑地问道:“之前、刚才、现在——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加茂伊吹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 “都是吧,或都不是。”他的红眸中浮现出些许真实的歉意,“我也不太清楚。” “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不记得自己是否本身就是错误的形状了。”加茂伊吹轻轻拍了拍五条胸口处衣物的褶皱,令那块布料重新变得平整。 “出发吧。”他说,“从你消失在我视线范围的瞬间开始计时,三天后见。” 五条伸直食指与中指,在额前帅气地朝远处一划:“下次见。” 男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加茂伊吹按动了手中的计时器。 五条的第一通电话于大约十分钟后打了过来。 加茂伊吹正坐在桌前从电脑屏幕上查看着密密麻麻的监控——十殿安插在政府部门的眼线在监视公共场所方面帮了大忙,街头的摄像头甚至能直接连通加茂伊吹的私人屏幕。 五条悟或许是随机传送到了连他本人都不确定具体位置的目的地,因此加茂伊吹在加茂家周边的公共场合没发现他的身影,只好从另个方向入手。 他接通电话,同时将对方的号码发送给专门负责对接移动运营商相关信息的部下。 “我向一位路人支付了报酬,换来了通讯十分钟的机会。”五条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暴露了他此时轻松的心情,“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就已经过去十三秒了,还挺容易的。” 在这十三秒间,加茂伊吹已经接到了部下的回信,并且为了使效率登峰造极,十殿获得了情况特殊时才能使用的战时通讯权,相同的信息应当也抵达至执行者的手机上了。 ——这是加茂伊吹第一次启用组织中早有规定的战时通讯权。 顾名思义,在这段时间内,十殿的各个部门可以在未经过上层审核的情况下直接相互联络,以加茂伊吹提前布置好的任务为中心,直接完成从决策到实施的整个过程。 十殿已经通过来自kddi公司的电话号码锁定了位于大阪的号主的具体位置,正位于附近的成员则倾巢而出搜索五条的踪迹,最终在一家百货商场的大门口捉到了六眼术师。 五条并没显出多少惊慌之意,而是灵巧地借人群闪躲着比他弱小太多的咒术师的追捕,不让任何人触碰到耳边的手机,却在听见路人一句愤怒的叫喊声时不得不暂时认输。 “将手机还给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眼见手机成为了一群奇怪家伙的争夺对象,即便五条给出的酬劳远超过十分钟的话费的金额,那人也不敢冒险,只好连声大叫。 “原来你还要借助十殿外的力量,难怪显得很有底气。”五条以惋惜的语气对加茂伊吹说道,“但没关系,我好像也找到了行动的诀窍。” 他挂断电话时,通话时间定格在两分零三十七秒,按照这个势头,只要他再拨打三个相同长度的通话,就能赢得本场比试的胜利。 但那时的五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一通电话反而是他拨出的通话时间最长的电话。 ——加茂伊吹同样找到了诀窍。 五条毕竟不是本世界的存在,不能引起警方乃至咒术界的关注,因此行事比较小心,不会使场面闹到报警处理或作为都市异闻流传在视频网站上的程度。 加茂伊吹借着这点便利,出动了不限于咒术师、扒手、计程车司机、交警与旅拍博主等多种职业的十殿成员,制造了一系列看似巧合的必然事件,无数次打断了五条的通话。 连他口袋中记着号码的便签都在最近一次的阻挠活动中被人偷走——好在他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对其中的两位数字感到模糊,借到手机后稍微试试也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在通话中,五条不再掩饰自己对十殿的肯定:“我说真的,虽然目前遭遇的尽是些细碎又繁杂的小手段,但效果非常不错。” “还好,毕竟目前还没有启动‘大手段’的必要。”加茂伊吹听着电话听筒那头蓦然嘈杂起来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再派去的十殿成员已经抵达。 五条学聪明了许多,他用公共电话坚持到了通话不得不被切断的最后一秒,然后立刻朝下个地点瞬移而去。 他身周的无下限术式挡下了直朝听筒和他侧脸飞去的一杯可乐,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如此粗陋的招式背后,早有人手持摄像机录下了电话亭中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收到了这段录像,然后转手将其发给了五条悟的父亲。 他的配文也相当简洁: “无下限?” ——最短小的问句,最震撼的效果。 ——五条家,加入追捕阵营。 第217章 在五条家明确表示会对此事进行调查后,加茂伊吹为其提供了许多十殿保存下来的视频资料。 他将那位迷失在外的、或许是五条家血脉的家伙的形象勾画得十分详尽,却又故意隐瞒了某些信息,使界限维持在模糊和清晰的边缘,叫人如雾里看花,难以摸索到对方行动的规律与特点。 即便如此,家传术式事关重大,能将无下限术式衍生出瞬移用法的高手比如今的五条悟更是技高一筹,五条家决定行动。 带队的是六眼术师本人,他对咒力与术式都有精妙的见解,无疑是主导本次追捕的最佳人选——作为五条家的唯一一位特级咒术师,他更有实力作为底气开展行动。 五条悟的父亲则主要负责与加茂伊吹进行谈判。 身居家主之位多年,承受六眼诞生之喜的同时也背负着非同小可的压力,男人深知加茂伊吹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深思熟虑过后,他选出了为两方都留足了谈判余裕的报酬,委婉地向加茂伊吹提出了继续合作的请求。 加茂伊吹在通话中摆出了极诚恳又不求回报的姿态,直白地回绝掉了五条家的提议。 青年将搜捕那人说成了“御三家为排除未知而应尽的责任”,又说“情报对十殿而言不过是随手之举”,三言两语便将报酬一事揭了过去。 五条家被迫欠下加茂伊吹一个人情,还不知这份人情要被用在加茂家还是十殿身上。挂断电话后,五条悟的父亲忍不住叹息,倒是更希望能避开后者的行动。 为加茂家铺路无非是在家族利益方面有所让步,这是御三家的相处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事情。 百年来的争斗之中,家家都有过退让的时候,如此才能创造出平衡的局面,避免一家独大。 ——而十殿又是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贱耻计划实施期间,禅院家站队十殿,默不作声之下竟间接使加茂拓真殒命,加茂伊吹顺利继位成为家主。 而现在,十殿要为年轻的首领复仇,肃清诅咒师的计划必然又会牵扯出许多利益纠葛,恐怕加茂伊吹用得上五条家的时候,五条家就要被迫淌进那甚至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浑水中了。 ——但疑似无下限术式的持有者已经掌握了瞬移的本领,如果没有十殿的辅助,五条家的确会因情报不足而感到略显无措。 “那也只好这样做了。” 加茂伊吹的态度无比坚决,如果五条家想要得到十殿的助力,就必须付出对方直白索要的代价,男人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再给加茂殿拨去电话,将悟的行动计划分享给他,托他多多照拂那小子——他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加茂伊吹的确想要五条家表态。 这是一个太好的一石二鸟的机会,为复仇而筹划多年的理智使他绝不会放弃讨要利益的可能,并相信读者也能理解他算无遗策中暴露出的冷漠与狡诈。 更别提他早已与五条悟联系过了。 加茂伊吹所表现出的真正态度,实则是在关照五条悟的同时借信息差与五条家谈判,既能让自己收获想要的报酬,又能保证五条悟的行动能得到十殿的完美配合,增加五条悟对他的信任与好感。 赌局的胜利、五条悟的在意、五条家的承诺——如此看来,这应当是一石三鸟的绝佳计策才对。 第240章 毕竟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家伙从来都是五条悟本人,自己和五条家则只涉及到利益相关,加茂伊吹本就不该将多余的情面大发慈悲地分散出去。 手中的手机再次响起。 “你找人拍摄了视频吗?”五条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之中,语气已经不再显得惊奇,更多都是对仿佛无所不能的十殿的感叹,“我完全没有发现啊,直到刚才复盘时才发现的——” “嗯。”加茂伊吹应了一声,笔尖无意识地在电脑屏幕的监控画面上虚虚点着,推测着五条现在的位置。 “只注意眼前动静更大的存在是人类的本能,就算是六眼术师也不能隔着屏幕发现那个看似只是在和父母分享大城市街景的少女、实则对着电话亭中的你猛拍个不停的事实吧。” 五条肯定道:“而且她没表现出丝毫正在注视我的意思,这也是我没能在人流中发现她的目光的最根本原因。” “我早就向部下强调过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让他们专注于自己扮演的角色,自然会有负责处理大量杂乱信息的专门人员对你的情报进行筛选汇总。” 加茂伊吹隐约记得,似乎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自己与六眼术师的初见: 明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注意到的情况,那人站在空旷的道路上,存在感大概和一旁的树木或房檐相同,年幼的六眼术师却仅凭着空气中咒力的流动情况、或者是对视线的感知能力回眸,正好与他对上了目光。 ……是谁来着? 加茂伊吹没有多想,毕竟他更在意整个事件中的情报的价值,而并非到底是谁以什么方法才能做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不是他急需掌握的技巧,为了提高人气,他反倒每时每刻都在竭尽所能地进行表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出现在读者面前。 电话那头笑着接了几句话,将通话时间拖延至半分钟。 加茂伊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他打开手机的免提模式将其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双手交叉后用拇指关节抵住额头,静静思考两秒才开口问道:“你会到电车上去吗?” 正巧瞬移到新干线站台上、从唯一一位一脸惊慌的目击者手中拿过手机拨通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的六眼术师脚步一顿,最终仍旧迈进了车厢。 “你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五条反问一句,随手摸出厚度大大减少的钞票塞进目击者手中,自然地坐在了男人身边,“九州的沿途景色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发车铃声在此时适时响起,车窗外的景色后移的速度逐渐加快。 五条早已用六眼确认过车上没有在他之后上车的乘客,此时脊背稍微放松下来,还想再多说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在对方出手的第一时间抵住了那只黑洞洞的圆孔。 “开玩笑的吧……!” 五条的笑声中又带上些玩味:“将枪带上新干线——真有你的!” 身姿挺拔、气质温和、丝毫看不出十殿成员身份的工作人员微笑道:“为了防止重要的公共交通工具被不怀好意者劫持,首领提前准备了很多反制手段。” “您知道的,”他用拇指扳动保险,“十殿有十殿的门路。” 当青年扣动扳机时,五条能够看清子弹的轨迹,却绝不能以解除危机以外的任何理由闪躲。 被他夺走了手机的可怜家伙就坐在他身边,虽说加茂伊吹应当不是会向普通人出手的类型…… 五条的思绪一顿,他想:加茂伊吹真的不会向普通人出手吗? 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即便要承受被枪击的风险——尽管那点风险对他而言几近于无——五条蓦然感到有种束手束脚的郁闷席卷心头。 他意识到,与十殿作对基本等于与整个国家作对。 在这场赌局之中,加茂伊吹能够利用普通人出身的十殿成员与普通人本身,只要抛弃道德与身为咒术师的职业素养,加茂伊吹手中底牌的强度远胜于六眼的无下限术式。 ——如果加茂伊吹发动十殿成员发动集体自杀逼五条现身呢?五条别无选择。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枪口中并没激射出任何东西。 “这是第九次机会了,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迟迟才传入大脑。 “……那么,再见。” 他清朗的尾音在一阵诡异的扭曲音调中突然中断,五条湛蓝的双眸微微一动,将视线从枪口转移至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脸上。 “信号屏蔽器?”五条在瞬息间想通了事件的关窍。 青年笑道:“是的,由十殿后勤部门提供的大量信号屏蔽器已经下发到大多数成员手中,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然,我的确持有真正的防恐武器,还请您不要因此怀疑十殿的能力。”他点了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有本职工作要做,请您继续下一步行动吧。” 五条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逗笑了。 他问道:“这是十殿成员特有的底气吗?” “不是。” 从大量情报中做减法得出数个可能性较大的位置、亲自奔赴其中一点守株待兔的本宫寿生,在确认过面前六眼术师的相貌与咒力波动后,拼尽全力才压制住惊讶的表情。 加茂伊吹早和他说过了这个赌约——早在赌约开始之前。 让他到这来与围捕对象进行交流的目的也很简单,加茂伊吹显然是打算仅让他切实了解到那位持有极高权限的神秘人士的真实身份。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像是长大后的五条悟。 他愈发搞不懂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两人了,但在规则以内多付出一些劳动就能进一步掌握事态发展的话,他倒庆幸自己来了一趟。 ——运气真好。 本宫寿生如此想着,自然地说道:“只是我的性格比较差劲而已。” “事实上,首领还让我向您带句话来。” 他压了压头顶的帽檐,察觉到五条已经打算再次发动术式瞬移。 “该同样称呼您为五条先生吗?” “您的家族已经加入了十殿主导的追捕计划,他们大概比我们更加擅长搜查无下限术式的痕迹。首领并非想要您被御三家控制,因此还请在必要时刻借助十殿的帮助。” “让加茂伊吹获胜的话,”本宫寿生暗示道,“只要不是敌人,我们只会双赢。” 第218章 五条在外度过的第一晚还算顺利,他用身上最后的现金找了家价格适宜的酒店住下,又美美在早饭时刻饱餐了一顿。 刚按照房卡上的数字来到住处,五条就很快解读出了一些情报。 他入住的房间拥有比更昂贵的套房还要舒适许多的配置,只不过座机的电话线被早早扯下取走,从电视断断续续的信号来看,这附近大概也有屏蔽器的存在。 闪烁的画面中播送出今日的突发新闻:记者对日本境内发生的无规律信号失灵事件进行了简单介绍,紧接着质疑起移动运营商的可靠程度,显然会在未来掀起一阵批判的热潮。 五条兴致缺缺。 他按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了几个频道,最终定格在某个动画片上,好不容易因怀念童年的心思而生出了些许兴趣,又因为信号不佳而重新觉得这台机器简直十足乏味。 明明从他选定住处到踏入屋子也不过只隔了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却又一次完美地封锁了他的行动,叫他似乎只能选择老实睡觉,第二日再仔细打算后续行动。 五条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难得不像个忙到二十四小时都在团团转圈的陀螺——在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连续出了相当久的差,两面宿傩引起的一系列连锁事件则又为他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想到这里,五条果断用被子裹住自己,安然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说不上十分安稳,他有心事,挂念着因六眼术师突然消失而可能会陷入混乱的原本世界的秩序,也因与加茂伊吹的赌约尚未尘埃落定而略显焦虑。 更何况,从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画面中看到的人和事叫他在梦中一遍遍重现自己经历过的悲剧,毫不夸张地说,五条几乎是被极快的心跳催促着睁开了双眼。 “糟透了……” 他嘟囔着,总觉得来到平行时空后还没遇上任何能令他觉得百分百是件好事的情况。 然后五条在客房服务的呼唤下打开房门,因加茂伊吹吩咐十殿成员送入房间的大量精致早餐而精神一振。 青年显然十分了解五条的口味,这份营养均衡的早餐中没有任何他忌口的食物,并且以甜味的主食居多,足以让五条心情愉悦地填饱肚子了。 “也还行。”五条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放下刀叉,对在一旁等候的侍者问道,“他已经把仅有的选项摆在我面前了,如果我不能踏上他规划好的道路,恐怕他还有其他后手吧?” 第241章 侍者垂着双眸收拾碗碟,并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他是最基层的十殿成员,不了解组织秘辛,大部分情况下都不知前因后果,只凭命令行事。 这有些好处,无非是防止信息外泄与避免成员之间私下拉帮结派;但同时也有坏处,比如说,当面前这位实力显然非同小可的强者露出不满表情时,未知全貌的成员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五条撇了下嘴,他目送那侍者推着装满碗碟的推车退出房间,心中盘算起昨日的危机。 他确实开始考虑直接认输的利弊了。 拨号机会还有一次,在十殿严防死守的情况下,除非他直接抢走某人的手机并在此过程中不停进行瞬移、同时与加茂伊吹保持通话,否则五条大概没法赢得胜利。 而比这更加严峻的情况是:五条差点与五条悟碰面了。 虽说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同个存在相遇是否会引发湮灭事件,五条却依然在望见充满少年意气的自己时,意识到了这场赌约根本就毫无意义。 ——他独自一人能做到什么?在十殿的辅助下又能做到什么?就算真能不计一切代价将本该属于加茂伊吹的光芒抹灭,他又能得到什么? 他总不该强行剥夺少年人的志气与锐气,提前将五条悟打造成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成熟可靠”的“大人”。 或许五条悟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向加茂伊吹学习成长的正确方式。 过去已经发生改变,未来情报的准确度会自然而然地降低,换而言之,以五条目前的所见所知判断,就算加茂伊吹将行事的主动权双手奉上,他也不一定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更何况,若他明天就会离开,又何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胜负之中? 应当选择的道路从来不是站上咒术至高位称王称霸,关于这点,五条从十几岁时就明白了,此时更不会误入歧途。 “回去吧?”他提问似地喃喃出声,“现在要回去吗?” 电视与座机仍然处于无法运作的状态,对于寻常客人而言大概不算十分致命的纰漏,却恰恰时刻提醒五条:除非大开杀戒,否则他永远无法逃脱十殿的控制。 五条甚至没有行李,随时可以离开,但想到这点之后,他暂时不打算再奔波下去了。 在沉思时,他突然注意到,面前被折成玫瑰形状放在桌上当作装饰的餐巾上,似乎有行圆珠笔写下的小字。 五条将餐巾打开,辨认出了加茂伊吹的字迹。 飞速扫过其上的内容,他的瞳孔微微颤抖起来,仿佛被一柄尖刀正好戳进心脏。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 ——见到面了?他很好,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愣神过后,五条攥紧餐巾,将还算硬挺的布料在手心揉成一团。 他想,他也只能从加茂伊吹这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变数身上入手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曾度过过一段多么痛苦且迷茫的时光,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逐步走向灭亡。 于是五条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 他锁定的位置依然是离开时的软榻,却没想到身下触感一变的同时,背部也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将加茂伊吹手中的书本撞得一歪,身子则半倚半靠地与青年挨在一起。 “啊——”五条率先反咬一口,“你怎么在别人的床上看书?” 加茂伊吹显得有些吃惊,他颜色浅淡的双唇稍稍张着,瞳孔中倒映出六眼术师顽劣的笑容,缓了缓神才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本身就是我读书的位置。”加茂伊吹重新将书本举到五条面前,单手翻开用食指夹住的那页,其中的内容就同时展现在两人眼中,“这是本很值得一读的好书。” 五条将视线转向书本。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 他坦然念完,笑道:“看来你觉得这个观点不错——你也有所求之物吗?” “有的。” 加茂伊吹又轻轻合上书,坐直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自然地拉开,隔着布料传递的彼此的热量也随之断绝,叫五条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有些凉意。 但加茂伊吹没有立刻起身。 他用掌心轻轻揉着右腿的残肢,也正是直到此时,五条才注意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假肢,就这样被迫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生人面前,脸上也依然镇定自若。 加茂伊吹慢慢说道:“……你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吗?” 五条侧头看他,身体进一步朝后靠去,终于半躺在了软榻的靠背上。他并无恶意,单纯出于好奇心理询问道:“你将和他相处时使用的模式套用在了我身上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加茂伊吹真诚地说道,“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现在就能认输或赢得胜利,我愿意立刻开展下一步行动。” 五条扬眉,他说:“其实你早就料到我会主动回来吧。” “但预料中……并没这么早。”加茂伊吹含蓄地笑笑,摸过了一旁的假肢。 想起第一次同屋而眠时加茂伊吹展现出的小心与谨慎,五条自然地别过视线,看向房间的另外一侧,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者依然该是‘本地居民’,赢下比赛显然对我没有太多用处。” “所以——我认输。” 五条语气轻快,似乎还有些跃跃欲试:“你的要求是什么,尽管说来听听。” 耳边的窸窸簌簌声终于结束,他又听见加茂伊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重新转过头来,看见青年刚将裤腿放下,遮住了穿好的假肢。 “十五岁的你还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二十八岁的你代劳好了。”加茂伊吹抬眸,面容沉静,口中却吐出了相当惊人的说法,“我来进行防震演习,我来背负命运。” “五条先生——” 从这个角度,五条能清晰地看到他昂起头颅时扯紧脖颈上的筋络,使白皙的皮肤下浮现出血管的颜色,令此世此时的“最强”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 “请拆解我。” 湛蓝的苍天之瞳无声地睁大。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用任何不致命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手段拆解我。” “我愿为了抗击命运成为新的最强,承受五条悟本该遭遇的惨剧。”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第219章 加茂伊吹单薄纤细的身体内装着对于常人来说太过沉重的灵魂。 五条被过往二十八年的经历改变了太多,但他从未将任何一段人生看做有不幸常驻的、如果能够抹除就再好不过的时间。 在岁月的蹉跎中,他逐渐学会回顾那些极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能从其中挖掘出灾难发生的前兆,试图吸取足以改变世界的经验教训,最终走到了现在。 确切来讲,他依然能够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数位稚嫩的学生、背负起教育者责任的根本原因非常简单:他曾路过许多悲剧,充其量算故事的配角。 ——他被术师杀手豁开脑袋,却于生死攸关之际掌握反转术式成为最强;他前后两次失去同一位挚友,对方却依次失去了堂堂正正存在于咒术界的可能、过去时严格恪守的大义、弑亲的苦痛与罪孽、最终是自己的生命。 五条的人生同样是趟不断朝前奔驰的列车,旅客来来往往,他也随着到站与发车之间循环次数的增加而见过越来越多的景色——但他从未遇见加茂伊吹这般奇怪的家伙。 加茂伊吹是悲剧的主角,甚至比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夏油杰处在更核心的位置。 五条不想比较谁的苦痛更加沉重,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夏油杰只是因亲眼目睹一系列变故而对咒术界感到心灰意冷的反抗者,那加茂伊吹就是即便亲身经历了无数迫害、也依然不得不选择迫害较轻的一方站队、最终独自奋力求生的可怜人。 说到底,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五条不愿将无关者牵扯到未定命运中的决心动摇了。 他想问加茂伊吹究竟想要什么,但当他望着那双平静下几乎满溢出痛苦与恳求的双眸、尝试以加茂伊吹的角度思考当下的情况时,他莫名理解了加茂伊吹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目的。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活下去。 如果向人磕头恳求能成,他愿意去做;如果呕心沥血建立一支独立于咒术师与诅咒师阵营之外的强大军队能成,他愿意去做; 如果不得不用压倒性的实力将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也愿意去做——这正是加茂伊吹为自己选择的第三条出路。 即便将来会有未知的悲剧需要他去承担化解的责任,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提出要六眼术师“拆解”他的要求,只为向死而生。 “我不会屈服。”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可以做到一切。” 五条凝视着他,叹息般的爱抚音符似的从口中流淌而出。 第242章 男人压低了身体与他平视,首次以前辈的态度与这个本该比自己要年长两岁、却以过于年轻的姿态与他相遇的青年对话。 他问:“但这样做……会很辛苦吧?” 加茂伊吹似乎不太适应两人间的距离了。 他将呼吸都一同放轻,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五条的双眸,像是在和其中怔愣着的自己无措地交换视线。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竭力掩饰的伤口被人轻而易举地揭开,速度之快叫他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调动更多力量去再次伪装由此暴露出的脆弱。 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五条因他眼角骤然滑下的一滴泪水而感到心中更加柔软——他想到了自己与伏黑惠的初遇,不过加茂伊吹比那孩子更惹人怜爱,他也比十一年前更有成年人的自觉。 于是,五条抬手用拇指蹭掉加茂伊吹侧颊那道不明显的湿痕,他磨蹭一下指腹,在青年恍然回神后表现出的些许惊慌之中,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说:“我答应你,但不是为了让你成为那小子的替罪羊,而是希望你能够成为更好的自己。” 加茂伊吹的红瞳在水润的光芒中闪闪发亮。 他看着五条,明明面上相当镇定,眼中却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哀切,使他偏头回避对方好意的动作都显得像是在用脸颊蹭着掌心汲取温暖。 五条因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而下意识一惊,他感到指尖发烫,叫他忍不住瑟缩一瞬,随即错过了继续与加茂伊吹交流的最好时机。 加茂伊吹趁机起身,书本从他膝头滑落,撞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声响,他也并未拾起,仿若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安排好一切。”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为了让自己安心,又转身招来床上伏着的黑猫,“先生,到我这儿来。” 黑猫灵巧地几步攀到青年肩头,自然地找好位置蹲了下来,彻底挡住了五条的视线,让他再无见到加茂伊吹正脸的可能。 加茂伊吹朝门外走去:“请好好休息,门口依然有人守着……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绕过屏风,脚步匆匆,像是逃离。 五条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就在木门被轻轻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有种极刺激的恶趣味从心底探出头来,引起的战栗感顺着脊柱攀升而上,直到炸开头皮方才停下。 这位成年男性失礼地联想到官能小说中经典的香艳描写,然后将主角常拥有的、白皙皮肤上嫣红的眼角与方才手下的触感对上号,最终才迟迟理解恋爱向角色扮演游戏中某类角色长青不败的原因。 和奋力战斗后终于在敌人身上打开一道突破口的兴奋感不同,五条因自己目睹了加茂伊吹绝对未曾展现给任何其他人看的一面,而感到了相当稀有的快乐。 连与他一同长大的五条悟都从没见过的、隐藏在坚冰似的外壳下的柔软内腹,竟被他出于教育者自觉的一句宽慰而轻松撬开。 虽然对一直以坚毅姿态抗击命运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产生的这个想法显然尊重不足,但说真的…… ——还想看到更多。 五条又合拢指尖,湿漉漉的触感早已消失,他俯身捡起加茂伊吹掉落在地上的《基督山伯爵》,随手翻开——大概是青年在那页停留的时间太长,他竟一下子翻到了相同的一页。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 五条喃喃念出其上的内容。 “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离去时脚步仓促,叫人不自觉随着那节奏也觉得心脏被揪成一团。 五条直至此时才感到脉搏恢复了寻常节奏,他随手翻过一页,又在见到加茂伊吹批注的瞬间感到悸动。 他的字迹清晰又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练习过的结果。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性命不过是暂借品,我容许它离开,但也赋予它时限。 ——当它再次归来,我将重获新生。 “向死而生……”五条低声念道,“……向死……而生……”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页,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对着门缝喊道:“我的答案是可以!记得尽快来找我!” 而被他呼唤的加茂伊吹,此时正坐在稍远处的花坛旁整理思绪。 [你应该不会为了那样一句浅薄的关怀伤心至此吧?] 黑猫问道:[有太多人对你说过相似的话了——从夜蛾正道到波鲁纳雷夫,你八岁时都没因被人怜爱而掉下一滴眼泪。] “当然不是真的。”加茂伊吹平静地拭去隐入下颌、因此未被五条擦拭干净的湿润痕迹,脸上已经再无刚才的慌乱,“只是觉得他会喜欢,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他说:“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所做出的选择就都是最优项,包括在此停留,都是博取好感的一环。” “只有您能听见我所说的内容,”加茂伊吹提示道,“所以这出戏码的观众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也是观看到整段剧情的全部读者。” “我正为被人戳中心事而难得暴露出柔软的一面呢。” 他压下翘起嘴角的欲望,仰头望向天空。 [……你变了很多,伊吹。]黑猫沉默半晌后总结道,[我并非是在责怪你,而是情感程序变得更加精密后、迟迟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我觉得这不是件坏事,我为此感到欣慰。]它说。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微笑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趴伏在膝盖上的黑猫,温柔地望向那双璀璨的金眸,回应道:“事实上,先生,我愿为了前进付出全部的理由之一,正是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五条悟以为他让出了主动权吗?”他没有等待黑猫的答复,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主动权嘛……兜兜转转之下,实则从来都在我手中啊。” 先用赌约创造展示实力的机会,借势树立极强硬且富有手段的形象,拨开这层满是迷惑性的外部屏障就会发现藏在其中的脆弱与义无反顾。 刻意靠在软榻上摆出的姿势、书本长久翻开的页码、惊慌失措离去时的步伐频率——加茂伊吹甚至计划好了全部细节,只为给五条制造最佳“观影体验”。 人们总会格外在意正义之士的唯一一次徇私、谎言大师的唯一一句真话、背叛惯犯的唯一一次忠诚,六眼术师也无法逃脱人性的束缚,因此,五条也适用完全相同的道理。 加茂伊吹将“真心”剖出放在他眼前,不怕他不为此动容。 第220章 十殿总部内的刑讯室里,实际还有没杀尽的诅咒师。 加茂伊吹此前总觉得自己该为应对突发事件而有所准备,因此留下了部分人的性命,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从其中选出个与五条身形相似的高挑男人,给对方染了白发、戴上眼罩、最后穿上临时仿制出的高专教师校服,远远打量一眼,倒的确和六眼术师像了个八成。 十殿能拿到公共场所的监控记录,也能对其进行与需求相对应的适当修改。 加茂伊吹提供给五条悟家的视频资料本就有限,现在在其中动些手脚、制作出些许漏洞不算难事。 加上“补拍”的内容,部下所需要承担的工作量比他想象中更少,质量也比原定的水准更高。他亲自检查了结果,认为计划几乎称得上天衣无缝。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向五条家发起了通讯。 他称十殿最终捉到了在外故弄玄虚、制造骚乱的家伙,原来是诅咒师在观看了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后故意模仿了五条悟的形象,企图通过这种可笑的方式打压六眼术师的气焰。 ——至于他反抗的对象为何不是加茂伊吹一事…… “他说还有同伙。”加茂伊吹笑笑,镇定自若地回应了显然有所怀疑的五条悟之父提出的问题。 “饰演我的那人还没出场,但此时假五条已经伏法,想必剩余的幸存者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五条悟的父亲沉吟一会儿,提出了五条家最后的要求:“我们需要弄清对方能模拟出无下限术式效果的真相,既然罪犯已经被十殿抓捕,还请将其交由五条家处理。” “这还真是个问题……”加茂伊吹似乎有些为难,他拖长了尾音,思索着不伤两家和气的委婉说法,希望能尽可能简洁又详尽地将此事解释明白。 “按照十殿掌握的情报来看,他的术式正是瞬移,再无其他具有攻击性的手段。从我提供的录像中也能看出,他只是在通过戏耍十殿的方式示威,至于身周那层透明的屏障,我更倾向于来自他的伙伴。” 加茂伊吹说着,手上敲下键盘的回车键,很快又向对方的邮箱中发去一份新总结出的口述报告。 “您看,十殿有多达十一位身为咒术师的成员可以证明,他进行防御时的咒力波动与发动瞬移时的咒力波动不同。” 第243章 ——怎么会有所不同呢?两种活动本就来自绝对相同的无下限术式,散发出的咒力波动自然一模一样。但加茂伊吹说它不同,五条家若想反驳,首先要有证据,其次要有底气。 “如果想要亲口向他求证,很遗憾,五条家应当没有这个机会了。”加茂伊吹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由于他反抗得太过厉害,我的部下一时心急——” 他顿了顿,委婉地说道:“总之,十殿会妥善处理他的尸体,当然,如果五条家仍希望能对其进行细致的研究,我会将人尽快送到东京。” 回应他的是听筒那头长久的沉默。 五条悟的父亲一时只感到无言以对。 咒术界没有检测尸体术式的手段,就算是御三家之首也无法做到这点。加茂伊吹吃定了五条家绝对无法试探出他言语的虚实,竟真把尸体运送至东京,却没能抬进五条家的本宅。 五条家最终还是认下了此次无功而返的行动。 比起固执地认为加茂伊吹不过是在借着十殿的便利戏耍他们,不如真心感谢他与十殿提供的帮助,还能使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和睦,也让“失利者”心中更好受些。 “……虽说悟被盯上不是好事,但对方并非流落在外的无下限术式使用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五条悟的父亲轻叹一声,“之前说好的约定不会变化,我代家族再次感谢加茂殿鼎力相助。” 加茂伊吹垂下双眸,在手帐上相应的待办事项后方画上一个对勾,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有双白皙而修长的大手从后方伸来,覆在他的肩头轻轻揉捏起来,加茂伊吹随即感到椅背被人朝前微微一顶——五条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椅子的另外一侧。 “结束了?”他笑眯眯地问道,“还顺利吗?” 加茂伊吹微微勾起嘴角,他朝后瞥了一眼,只能隐约瞧见男人面庞的轮廓,因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接话时便显出几分谨慎:“你还真是分得清楚。” “明明是我空手从五条家套取了可观的利益,你却像是我做了件大好事一般替我高兴。”他将掌心覆在五条的手背上,暂时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就半点都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你的家族?” “五条家可不是我的家族,而是那小子的家族。” 五条轻快的语气没有变化,自然地张开拇指磨拭着从青年领口探出的几道红痕,将其周边都摩擦出浅淡的痕迹。 “就像是——只有我能满足你的要求,那小子却不行。” 他以过于轻佻的语气提起本世界的天之骄子,惹得加茂伊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得对。”加茂伊吹只能肯定他的说法,“你现在过来,是时间到了吗?” 青年自觉朝电脑屏幕的右下方投去视线,发现果真过了两人约定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便双手扶着桌子起身,要朝床榻旁的衣柜那边走去。 五条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两人像模仿火车连接的孩童般一起行走又站定,直到加茂伊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全新的白色练功服,男人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练功服贴身而轻薄,为了尽可能方便加茂伊吹移动,甚至连双腿处的设计都与传统的袴不同,而是恰到好处地顺着腿部的线条垂下,勾勒出明显的肌肉轮廓与支具形状。 加茂伊吹解开家居服的腰带,不过刚刚将领口从一侧肩头褪下,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道几乎可以被称作毫不避讳的视线,正直直朝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刺来。 他光滑的肩颈上盘踞着与鲜血同色的红色纹路,排列杂乱无章,纵横于微微鼓起却不夸张的肌肉纹理之间,因苍白的底色而给人一种圣洁与妖冶并存的观感。 加茂伊吹像是被献祭给神明的祭品,周身被画满辟邪招吉之符咒,唯有继承了上古开天之力的至强者才能令他身上沾染自己的气息。 密密麻麻交错的线条仿佛是皮肤外部的血管,象征着加茂伊吹大肆奔涌的蓬勃生命力。 ——这本该是一道道伤口的。 五条用视线描摹着加茂伊吹肩上的线条,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不知是否是因为被人注视而感到有些羞恼,加茂伊吹脱衣的动作一顿,在回过头来叫五条避让之前的那段时间内,皮肤竟泛起淡淡的红潮,与他脸上镇定的表情截然相反。 倒是和小幅度抖着的睫毛暴露出的情绪相似。 “好好——”五条高举双手以示无辜,爽朗地转身回到软榻,直接躺倒进去,“不管看了多少次,我还是很满意用墨水代替血液的想法啊。” 加茂伊吹确认他的确没再看向自己这边,这才飞快换好了衣服。 ——今日是两人开展战斗训练的第三日。 加茂伊吹让五条“拆解他”,的确是下定决心,做好了因此而身受重伤的觉悟。 他希望已经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五条能为他提供一对一的私人指导,帮助他以最快速度变强,即便他不得不付出鲜血的代价。 他是说…… 他愿用反复触摸死亡的方式熟悉死亡,最终获得化险为夷、避开死亡的能力。 事实证明,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之间未免有太大的实力差距。两人第一次交手之时,加茂伊吹甚至还没看清后者的动作,颈部便已经被轻轻握住。 “只要我稍微用力,你的颈椎就会瞬间断开。”五条眉眼弯弯,却在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后迅速松手,再次拉开了距离,“好!下一次要争取跟上哦~”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说:“你可以为我留下一些痕迹的。” “什么痕迹?”五条挑眉,他嘻嘻笑着问,“我掌握力量的精密程度可不是你们这些小鬼比得上的,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拳头停在距离你只有一毫……” 加茂伊吹眨眼,他打断了男人得意的自夸,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我是说——”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 ——如果灵魂无法铭记,那就叫□□永世难忘。 五条在短暂的思索后,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情。 “这有违我教育者的原则啊……”他叹了口气,对加茂伊吹的固执感到无奈,“如果我每次都朝致命处攻击,你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那就由我自己来留下适当的印记。”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他话音刚落,刚才被五条握住的脖颈处便爆开一圈发丝粗细的伤口,是血液强行朝外挣出皮肉的结果,与寻常擦伤无异,却还是叫他因痛感而微微皱眉。 鲜红的伤口像是一只项圈,紧紧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却也套牢了五条的手腕。 男人绞尽脑汁,终于在加茂伊吹遍体鳞伤前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解决之法。 “就用这个吧?” 六眼术师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翻出了一瓶红色墨水,然后亲手为他绘制伤痕。 第221章 五条是个合格的老师。 与平日里温和地对学生进行鼓励式教育的做法不同,他明白如今的加茂伊吹不需要任何关怀,至少在本就显得格外宝贵的训练时间中,只对强者表现出憧憬的青年更喜欢铁血手腕。 于是他有时会怀疑自己重新变成了个爱炫技的毛头小子。 等五条因加茂伊吹体力耗尽而停下接连不断的攻势之时,他才迟迟意识到几分钟前的自己究竟正以怎样高涨的热情将战斗技巧身体力行地传授给这位关门弟子。 ——男人甚至曾刻意地如孔雀开屏般展示出某些花哨的招数,似乎是要给因出现压倒性的优势而略显乏味的教学增添几分趣味,却分明享受着加茂伊吹随后露出的惊讶表情。 像是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拍下学生遭遇的窘境一样,五条热衷于打破加茂伊吹镇定自若的外壳。 青年越是表现出仿佛能支撑起咒术界头顶这片摇摇欲坠之天空的坚强,五条就越想让他至少在自己存在时放松一些——没人比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更擅长守护和平。 唯有在加茂伊吹苍白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柔软美好眼睫轻轻颤动、右腿脱力时下意识将腰部靠去支撑物上卡出细微弧度时,五条才能真正感到:这的确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握住了命运的缰绳,却还远不是个能够排除万难的优秀骑手。 五条拍出右掌,如掀开门帘似的随意拂走加茂伊吹腕部飞驰而出的血线,无下限术式时刻运转着保卫他的安危,还能顺势以咒力包裹住被赤血操术操纵的血液,强行扳过其行进的方向。 “能被更强大的咒力轻松覆盖的术式,显然还应该有与之相对应的潜力。”五条握住利箭似的血线,将其随意在手中揉圆搓扁,“按照你的说法,敌人甚至无需以咒力化解危机。” 他将手中被团成小小红色球体的血液随手一掷,咒力便带其呈抛物线状砸进了场地边缘的水杯里,在外壳消失后,整杯水的颜色都被染成了更浅淡些的红。 第244章 五条扬眉,虽说心中已经有了结果,却还是发问道:“你刚才还有发动术式吗?” “赤血操术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就是容易被各种液体妨碍。”加茂伊吹平静地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我看出你要将它抛进水里,自血液被你操控开始就没再发动术式。” 五条接连追问:“可简单来说,固体、液体与气体的区别就在于密度不同——既然你能用赤血操术令血液穿过空气和人体,为什么不能同样使其穿过液体?”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铭刻于血脉之中,唯有携带着能被咒力驱动的特殊因子的血液才能被赤血操术操纵。”加茂伊吹皱眉,“就像你没法拨通一柄没电的手机。” “血液会被液体稀释,但……” 加茂伊吹望向五条湛蓝的双眸,敏锐地从其中捕捉到了否定的意味,立刻停下了话音。 他疑惑起来,虽说仍拧着眉头,却因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而显出些许期待,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向一旁的地面,单薄的双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五条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连他沉思时小兽似的歪头动作都觉得相当可爱。 男人眨眨眼,又眨眨眼,右手抚上胸口位置,试图通过体表的按压抑制住再次加速跳动的心脏。 只要想起这个偶然之间的发现可能会启发一位曾举世瞩目的天才,使其成为足以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强者,并赋予他抗击悲惨命运的力量与决心…… 五条简直感到连最细枝末节处流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滚烫的热度在他体内奔驰,激起极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他首次后悔因“唯我独尊”的自信而没有提前将赤血操术研究得明明白白——他只对伏黑惠最大限度地投入精力,因此唯独仅对十种影法术有些了解。 “为什么……会现在才遇到你呢?” 五条注视着加茂伊吹姣好的面容,无意识间将心中最强烈的想法喃喃出口。 “或者说……为什么……” “我想到了!” 加茂伊吹似乎没听清他接下来将要出口的问句,恍然大悟道:“将赤血操术的运作模式用最简单的语句解剖,克服弱点的奥秘就在其中!” 他发自真心地感到激动,连胸口的起伏都激烈起来。 无法发动反转术式修复自身伤势的缺陷使他注定无法成为咒术顶峰的那人,但五条从别样角度提供的思路却总归能使他更上一层。 ——加茂伊吹第无数次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将改变命运的机会尽数交由真正的最强术师,令对方给自己提供充分的助力。 “你的家传术式为无下限术式,精密度更高、强度更大的咒力却也能覆盖赤血操术的痕迹,换句话说:只要我使咒力的质量抵达巅峰,就能避免血液的行动被任何情况影响。” 加茂伊吹朝前一步,渴求似的昂着头,难得显出年轻人迫切的求知欲来,像是马上要得到师长一句肯定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的国中学生。 五条被脑内的想法逗笑,见加茂伊吹似乎要连这声笑都一同纳入理解的范围,连忙又敛起了嘴角的弧度。 “没错!”男人打了个响指,赞赏般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头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加茂伊吹如火箭般朝前行进的的情绪猛然卡了壳。 他终于意识到两人过于亲昵的态度,同时对因五条的动作进一步被汗水黏在脸上的额发感到不适,于是几乎是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我——”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词穷,他一向能说会道,却在体力被大量耗尽、精神也感到疲惫时难以想到合适的说法,只好垂下视线:“抱歉,我不习惯和别人处在太近的距离之下。” 五条还没完全收回的右手在空中一顿。 他脑内冒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想法:这番话的重点在“距离”,还是在“别人”? 明明直播画面中,五条悟与夏油杰能自然且坦荡地挽着他的手臂扶他去一旁休息,禅院直哉更是在手把手的烹饪教学中与他产生了不少肢体接触。 但自己与加茂伊吹甚至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许多了—— 五条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与加茂伊吹同处一室生活,起初只被允许在软榻上蜷腿休息,后来后者见他实在可怜,将床上的位置空了出来,两人就各自占据一边,隔着段距离同睡。 之后,加茂伊吹专程叫人重新打了把加长的软榻。他相当喜欢原本的弧度与雕花,装饰与颜色都是原样复刻,唯独设计成了更适合高挑男性躺下的宽敞样式。 原本的软榻被抬去了书房,屋内的大件家具被更换过后,加茂伊吹曾在最初一段时间内显得有些难以释然。 被重新赶回软榻的五条正斜斜靠在数个软枕上,修长的四肢随意叉开搭在扶手与地面处,与一只放松的章鱼没什么两样。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在朝这头投来视线后发出了今晚的第三声叹息,于是撇着嘴大声问道:“我都没在吃薯片了——你能不能别老头子似的一直叹气了?” “怎么,我的房间变得一塌糊涂,我不能叹气吗?”加茂伊吹重新将目光转回文件之上,“我在继任家主之位以后,曾相当用心地设计过屋子中的摆设的。” 五条依然懒洋洋的,他问:“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室内设计师吗?”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摇头,“只是七岁后都住在太破旧的院子里,没能力时想借眼前的窘境鞭策自己前行,等终于抵达了一个目标,就会想着报复性地犒劳自己一番。”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如果不是五条曾跟在他身后回到那个偏僻的院落取来旧时遗落下的小玩意儿,恐怕一向养尊处优的五条少爷完全无法想象他幼年的生活。 ——五条的确从没想过御三家的本宅中竟会存在这样糟糕的地方。 加茂伊吹依然存着居安思危的心思,因此一直没叫人好好将旧院子收拾一番,此时其中杂草横生,叫人几乎迈不开腿,也很难想象那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儿独自生活的模样。 “想象不到也没关系。”加茂伊吹并不知晓五条其实见过那个院子,他只是单纯想要解答对方的疑惑才会随口提起往事,“但你得知道,新的软榻确实和我的房间格格不入。” 五条不知道令加茂伊吹感到遗憾的理由竟是这个,他只觉得无言以对。 “那就让我睡床上呗?”片刻后,他如此问道。 加茂伊吹唇角一抽,他答:“那我宁愿永远保留这张软榻。” ……思绪回到此时。 五条基本可以保证,五条悟从未与加茂伊吹做到这种地步,毕竟青年在他躺下时表现出的僵硬绝非作伪。 ——他们明明已经做过了更多亲密的事情,包括且不限于同床而眠、相对解衣、在甚至能感受到一方呼吸的距离描摹“模拟伤痕”的纹路。 他有些失落起来。 ——那…… ——不过是拍拍头,又怎么了呢? 为此感到怅然的六眼术师尚且不知道,加茂伊吹从未在旧时居住的院落中遗落任何还有价值的东西。 那本封皮看上去相当老旧的笔记本,实则是他年幼时从房间中发现的、上一位不知名主人的账簿。 他靠本子上的内容复习了许多次算数的技巧,当已经能立刻报出数字相加的答案之后,本子便又被闲置在偏僻的角落。 “对啊,我知道的。”在黑猫问起此事时,他微笑着回答。 “我早知道他在身后。” 第222章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故意忽视了五条因他的发言而阴沉下去的表情,转而重新投入思考之中。 按照六眼术师的说法,他现在能够努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确: 要么在血液周围笼上一层足以击溃万物的咒力屏障,使血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分散或冲淡;要么扩大咒力的支配范围,将少数血液当作头羊,强行使血液渗入的其他存在都被操纵。 如果选择前者,加茂伊吹必须拥有极庞大的咒力量作为展开行动的基础,并且要分出多余的精力专门发射额外的能量为血液保驾护航。 如果选择后者,加茂伊吹面临的挑战更大,简而言之,他必须尽可能解剖出血液服从赤血操术的根本原理并将其应用至其他物质——尤其是液体。 他将目光转向那杯红色的茶水。 在加茂家的家传术式之中,最锐利的穿血也无法至少带着发射时的七成威力、完好无损地穿过一方有许多喷泉正在运行的观赏水池。 血液被其他液体冲淡的同时,术师之咒力对血液的掌控程度也会随之减退,等术式乏力到再也无法凝聚起能对人造成伤害的稀薄血液后,多么精妙的战斗技巧都无处可用。 这是赤血操术除容易使施术者失血过多以外的最明显的弱点,也是至今为止都没能被加茂家的前辈们完美攻克的难关之一。 第245章 加茂伊吹不一定比祖先更加聪慧,却也因他沉重的不幸而获得了比祖先更大的突破的可能——身为出现在作品主线中的角色,只要能够操纵人气,他就能够做到旁人所不可为之事。 他尝试以发动赤血操术的方式控制杯中的血水混合物,却无论朝里灌注多少咒力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在五条惊讶的目光中,他再次朝其中投入了一股血液。 “所以——你要以第二种方法增强实力?”五条微微挑眉,对加茂伊吹的选择表示有些不解,“就连我也还无法进一步分析赤血操术的运作模式,你居然刻意选择了难度更大的道路。” 加茂伊吹第三次向茶杯中投入血液。因正专心致志地向茶杯内倾倒咒力,他迟迟才回答五条的问题:“我没有非要为难自己的癖好,只不过……” 就在这时,五条注意到,在加茂伊吹第四次朝茶水中融入血液之后,一直平稳立在托盘中的瓷杯竟发出极轻的一声相撞的清脆响动。 “以我对自己能力的客观认知,我想,我可以将这道难题变为多选。” 在血液的浓度达到一定程度之时,加茂伊吹终于从茶杯中感受到熟悉的能量波动在回应他的咒力,因这种全新的奇妙感受而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五条先生,”他还没忘了要想好台词去讨五条和读者的欢心,“如果非要为你的到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作为两个世界中最大的变数,我也有隐秘难言的私情存在。”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心念一动,杯中只比完全的血液稍淡不多的液体便顺着他的力量腾空而起,如具有生命力般来到加茂伊吹身边,围绕他不断旋转。 ——大量血液给予赤血操术的共鸣足以使加茂伊吹操纵茶水一同活动,但这还远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可以做到,他甚至贪心地希望自己能以发丝粗细的血液贯穿海水。 这当然是个夸张的说法,但大概没人会嫌弃力量过于强大。 文学作品之中,强者往往会出现他人无法理解的苦恼,例如变强过程中积攒下的、逐渐令人难以承受的伤痛,因独居高位而无法与常人同行的孤独,或被一心想要守护的群体背叛、反而不得不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 或许有人会因这些理由而胆怯……但总而言之,加茂伊吹不怕。 在“变强”基本等同于“生存几率变大”的情况下,他尚且没想到什么能使他自愿放弃成长的理由,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随着加茂伊吹操纵茶水的手感愈发好起来,水流的动作也显得越来越流畅,堪比童话中用大量笔墨描述的梦幻场景,甚至还能均等地分成大小相同的水珠共同按照某个节奏跃动。 加茂伊吹站在奔涌着的、赤红色的液体中央,血液仿佛簇拥在他身周锐利又柔软的守护神,使他脸上难得焕发出富有生机的神采。 青年定定地注视着五条悟。 “五条先生——” 他微笑着言明自己的私情。 “你会不会是……” 五条的双唇微微嗫嚅着,突然福至心灵,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时,已然隐隐意识到对方接下来将要说出一句令他陷入更难以抽身之深渊的、极甜蜜的情话。 加茂伊吹说:“五条先生,你会不会是……” “为了拯救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糟了。 正是因为自己早已不是不知事的傻瓜少年,五条才会在心中一起翻涌上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时感到慌张。 他期待着与加茂伊吹共同度过更长时光,却也同时恐惧着明日的到来。正如同没人能说准他究竟为何会穿越至平行世界一样,实则也没人能确定他会在何时返回。 五条想: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 因为在加茂伊吹话音落下的瞬间,六眼术师分明清晰地听见了胸口中鼓擂似的心跳。 *—————— 五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整一个月那天,加茂伊吹终于提出休息。他前一晚便安排好了第二日的行程,目的地是东京,一早就要出门。 “现在才早晨六点——” 四肢修长的男人依然赖在软榻上没起,他趴在枕头上看着加茂伊吹穿戴假肢,短发与睡衣都滚得凌乱,腰腹间搭着一截被角,小小的布料遮不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精壮肌肉。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五条大言不惭道,“今天可是我的‘生日’耶。” 加茂伊吹失笑:“离你的生日还早得很呢。” “你家大业大,给我每月过一次生日,应该不是难事吧?”他拖长了声音问,“就以我们见面那天的日期为准,今天我就要吃生日蛋糕。” “我大概晚上八点返程,你是希望我那时亲自带回来,还是提前叫人买好送到家里?” 连五条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明显就是无理取闹的要求,仿佛只是答应中午加餐一般轻松。他甚至追问一句:“生日礼物呢,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这下反而轮到五条失语了。 男人突然有些焦躁起来,像是一条突然被人摸了摸脑袋的流浪狗,因这不寻常的包容而感到了千百倍的受宠若惊——加茂伊吹给予他的善意总能给他与众不同的快乐。 他彻底清醒了,起身盘腿坐在软榻上发呆,将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抓得更乱,这才回过神来,欢呼一声,用表面的欢脱掩盖了心中难以传达出来的羞赧。 五条还没意识到两人扮演的角色已然逐渐互换。 “好耶!”他来到衣柜边上,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选择衬衫,“伊吹少爷,请问您今天是想穿颜色鲜艳一些的,还是款式正式一些的?” “如果你要我买下九州岛送你,还要恕我无能为力。” 加茂伊吹将他的讨好当作惊人要求的前奏,一时更加无奈,玩笑着指了一件上衣:“麻烦将那件黑色衬衫取给我吧。” “我突然想起一家在2010年左右宣告破产倒闭的和果子店,把那个作为生日礼物,应该很适合从未来回到现在的我吧~”五条伸手去摸衣架,他笑道,“黑色好沉闷耶——” “毕竟今天可能要去拜访夜蛾先生,还是郑重一些为好。”加茂伊吹点点头,应下了五条的要求,又解释了作出如此选择的理由。 五条想去整理下外翻的袖口的手一顿。 他警觉起来:“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虽说此时距星浆体事件还有将近一年时间,但毕竟两个世界之间也有许多差异。如今咒术界内的最强术师是加茂伊吹,当他与夜蛾正道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时,五条难免会担忧命运的枷锁的确已经开始转移。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情况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是京都高专的学生,就算天元真的点名指派了任务,也该由乐岩寺嘉伸传达才对。 “唔……倒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但总归也很重要。”加茂伊吹没注意到男人骤然变化几番的表情,沉吟道,“我早和杰约好要在今天碰面,他打算调伏人生中第一只特级咒灵呢。” “如果他能成功,我会推荐他升为特级术师。” 加茂伊吹笑了起来,他显然十分期待少年的表现。 “杰是我亲手栽下的花朵——”他以过于文艺的说法向五条解释两人间的关系,“我希望自己也能浇下那捧使他得以完全盛开的肥料。” 五条的眼眸微微一动。他想起了自己在东京高专的学生档案中看到的资料:夏油杰依然是通过招募入学,但在个人简介那栏中,还有一行明晃晃的批注。 ——由十殿首领加茂伊吹推荐入学。 五条可以百分百确信,只要加茂伊吹的指针不倾向于诅咒师,这个世界的夏油杰就绝不会走上统领盘星教开创新世界的道路。 至于那家伙未来所受到的、内心的伤痛,在加茂伊吹的陪伴与指导下,应当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才对。 五条如此想着,原本想说几句夏油杰的好话,指尖却被锋利的某物划破,尖锐的痛感瞬间传至大脑。 他翻过加茂伊吹的衬衫袖口,发现其中隐蔽处缝着一枚刀片,应当是加茂伊吹为便于发动赤血操术而刻意做出的设计。 想起星浆体事件,五条没什么撒娇耍赖的心情,加上觉得让加茂伊吹成为夏油杰心中引路人似的存在的确是个好主意,于是他甚至没有提起指尖受伤的事情。 悄悄观察了一下衬衫袖口上沾染的血迹,他确认那块不大的污痕已经与衣物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后,重新恢复了殷勤的态度,亲自为加茂伊吹穿好了上衣。 加茂伊吹显得很不适应,因此应当也没注意到袖口的鲜血。 ——第一个发觉其存在的人是夏油杰。 早早在约定处等待的少年前一秒还在朝加茂伊吹微笑着招手,后一秒便微微皱起眉头,分辨着那点微弱又熟悉的气味。 第246章 “伊吹哥……”他疑惑道,“你身上怎么会有悟的咒力?” 第223章 听了夏油杰的问题,加茂伊吹面上自然地流露出吃惊的神态。 他低头观察目光所及处的咒力残秽,果然发现衣袖附近有明显的来自五条的咒力,之后下意识地抬手凑到面前确认,竟然闻到了极轻微的腥气。 对于普通人而言,划破指尖的那点伤口留下的痕迹大概与出汗没什么两样,甚至无需将整件衣服都清洗一遍,夸张地说:大概只要交由布料自行分解即可。 但赤血操术的持有者往往都对血液的存在比较敏感。 加茂伊吹常年与这股腥气打交道,嗅觉与针对红细胞设计的雷达无异,当其上附着了六眼术师的咒力之时,他更该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才对。 ——但他偏偏没有,而是穿着这件堪称破绽的衬衫来到夏油杰面前,被对方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异常之处,还要挖空心思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真的……” 加茂伊吹展现出的愕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展示出他的不解。 他前后望了望自己的身体,趁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该用探查咒力残秽的方法观察他时迅速用咒力包裹住袖口处的血迹,至少遮掩了最明显的痕迹。 “我一下飞机就到这儿来了,途中的确没见到他。”一息之间,加茂伊吹已经迅速想到了个还算不错的借口,“排除所有可能性后,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了。” 夏油杰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于是自然地来到加茂伊吹身侧,与他同向前行,顺带朝人投去“我有在认真听着”的真挚眼神。 ——事实上,就算加茂伊吹真的提前与五条悟碰面,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对此表示不满。 一人是当今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年轻首领,一人是咒术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五条家的家主、前不久才晋升为特级的少年天才……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同属贵族之列,又从小一起长大,后者如看门狗似的把守着两人的竹马情谊,不允许任何人或任何事凌驾于其上,并一直坚定地朝大步前行的前者奔去。 正是因为常常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挚友的一举一动,夏油杰才知道五条悟到底为了追逐加茂伊吹的脚步付出了多少努力、加茂伊吹又在面对怎样的热情时依然保持一切如常的平和态度。 ——神爱世人。 回忆起自己从青年身上获得的大量善意,夏油杰只能想到这个形容。 大抵是因为正视了这段感情中双方的巨大差距,他希望自己能够时刻保持清醒,就算求而不得也不可迷失自我,于是他详细地剖析了三人各自的优劣,企图以科学的态度分析出获胜的概率。 然后,夏油杰在仿佛坠入谷底般低落的心情中意识到:就连禅院直哉都无法在有关宠爱的争斗中取得上风,家世与实力都不出众的他显然面对着更加严峻的形势。 自姐妹校交流会结束之后,夏油杰数日都彻夜难眠。 他总是不自觉地回忆起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夸赞,妄想自己实则也对加茂伊吹极为重要,却又难以避免地想到自己基本为零的获胜概率,从而再次失落起来。 夏油杰只能尽量变得看似温和、懂事、不争不抢,就算加茂伊吹从指缝间漏下一点怜悯都算甘露,能暂且治愈他因患得患失而愈发不安的灵魂。 如果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爱慕与喜怒哀乐都要由加茂伊吹包容,那夏油杰愿意成为包容加茂伊吹的存在——尽管对方外壳坚硬、仿佛并不需要他的托力,他显然也承受不住对方所遇苦难的重量。 但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尤其当忍耐的结果晦暗不明时,夏油杰便踏在了边界线两头的极端上。 他一会儿想到要彻底舍弃不知何时滋生出的特殊感情,只将加茂伊吹视作可敬的兄长与前辈;一会儿又想到要干净利落地讨来一个明确的答案,至少做三人里最勇敢的那个。 五条悟每日在高专远程学习处理公务时都以加茂伊吹为动力,家入硝子则一头扎进对咒文的研究之中,甚至拜托同学捉来咒灵供她进行实验,常常畅想帮加茂伊吹解咒后、咒术界高层的有趣反应。 别说确实参加了姐妹校交流会的学生,就连夏油杰见到的所有辅助监督和咒术师都一定会出于各种原因将加茂伊吹挂在嘴边。 直播掀起的风浪至今还未平息,这更使夏油杰心神不定。 等他猛然从五条悟的呼唤中回过神来时,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已发送”字样已经悬挂在加茂伊吹的名字下许久,叫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检查邮件的内容,确保自己没有输入真实想法。 但好在,于加茂伊吹面前进行伪装已经成了本能般的存在。 夏油杰注视着那行仿佛带着楚楚可怜语气的问句,在心底唾弃自己的同时,又明显地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期待油然而生。 他在邮件中如此写道: 因为伊吹哥和悟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我也生出了“自己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呢”的想法,因此想要尝试调伏人生中的第一只特级咒灵,如果还算顺利,就向学校申请晋升。 ——不知道伊吹哥是否能空出一天时间,成为我的推荐人呢? 似乎在他意料之内、又超出他预想之外的是,加茂伊吹应下了他的邀请,甚至还否定了“等决定晋升当天再来东京”的提议,说要为他加油助威,调伏咒灵那日便会到场。 夏油杰明白加茂伊吹的意思。 他尚且没有展现出特级术师的强势,面对被咒术界专门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时,还要考虑调伏事宜而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力量,这必然是个相当棘手的挑战。 加茂伊吹哪里是来加油助威,分明是要保驾护航。 夏油杰在收到回信后的第一时间便感到心中的天平即将彻底歪向某侧,叫他甚至无法再次想象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亲近的场景。 当加茂伊吹切实站在他身旁时,这种感觉终于抵达了顶峰。 加茂伊吹沉吟着,他取下耳垂上的吊坠,若有所思地举到眼前看看:“会不会是它还有其他奇妙的效果呢?” “啊、事实上,这是悟在我十三岁归国时送给我的礼物。” 想起那时的夏油杰还没有参与到他们的生活之中,加茂伊吹温和地解释了一句:“是个相当不错的咒具机关呢,在之前的夺位之争中起到了很大用处。” “原来如此。” 夏油杰积极地回应着加茂伊吹的解释,并没显出十足的失落。 夏油杰试图将加茂伊吹当作一道数学题来解,精心计算着青年的喜好,试图以最合适的方式,走入他的心底。 ——我会找到一个只有我能占据的位置。 少年如此想到。 第224章 闲聊之间,加茂伊吹从夏油杰口中得知了五条悟的行踪。 年轻的六眼术师听说了挚友今日的安排,本来兴致勃勃地打算一同跟来,却临时被夜蛾正道拦下。五条悟做了家主,地位上又与寻常学生拉开差距,作为老师的夜蛾正道却不允许他松懈,照常为他分配了外勤任务。 “解决咒灵的时间推迟了哪怕一分一秒,就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与更严重的受灾情况,这是咒术师必须尽力避免的巨大失误!”夜蛾正道以一记重拳终结了他的不满。 “我知道你是想去与伊吹见面,但你认为,他会希望你因此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就算夏油杰不说,加茂伊吹也能想到那少年起初大喊大叫着抗议的有趣场景,他微微一笑,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作为术师而言,悟走在队伍前列的时间太久,认为保护弱者没有意义,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那其他方面呢?”夏油杰话音微顿,像是尽力短暂地忍耐了几秒,“关于夜蛾老师轻而易举地用伊吹哥的名字制住了悟……伊吹哥有什么看法?” 少年很快又开始忧心问题背后的在意太过明显,立刻用余光朝加茂伊吹瞥去,试图隐秘地分析出身旁那人的情绪,以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细化自己的分析。 加茂伊吹装作没有发觉他视线的样子,甚至有空闲接过一位身着白鲸玩偶服的宣传人员递来的传单——其上写着“美丽海世界水族馆”一行大字,加茂伊吹的确是第二次见到相同的传单没错。 “如果我能在六眼术师面前扮演‘止咬器’的角色,对咒术界中的任何人而言,都应该算是一件大好事吧。”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并没意识到夏油杰的问句中含有某些暧昧的意味,坦然以相当大公无私的角度回答了问题,随后还能自然地发起下个话题。 “最近有什么与海洋有关的特殊节日吗?”青年抬起右手微微捏着下巴,反复看了看传单的正反两面,不动声色地问道,“或是因为鱼类丰收的季节来了?” 第247章 夏油杰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并没听到想听到的答案,却也庆幸于自己的冒进没引起加茂伊吹的关注。 迟迟才想起加茂伊吹还提出了问题,他失笑道:“水族馆又不是海鲜市场,就算举行活动也很难和鱼类丰收有关吧。” “让我看看——”夏油杰凑上前来,距离加茂伊吹更近时,已经熟悉起来的五条悟之咒力再次变得浓郁,叫他咬住舌尖才能克制住皱眉的欲望,“这里不是写着吗?” 少年伸手去指纸面上的一处,一字一顿地念道:“周、年、庆。” “是哦。”加茂伊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以这样浩大的声势进行宣传,我猜水族馆应该对迎客准备持有相当可观的自信呢~” “伊吹哥很在意吗?”夏油杰尽量自然地问道,“如果能顺利晋升特级术师,我应该能空出几天休假时间,作为庆祝,我们一起去冲绳玩玩?” 加茂伊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含笑问他:“听起来,杰比水族馆的周年庆更有自信啊。” 夏油杰微微一愣,随后视线飘向别处,别着头不肯再看过来,只露出发丝遮不住的发红耳垂。他呢喃道:“然后……如果没能成功的话,我手上也有积攒下来的假期……” 他的心思似乎昭然若揭了,却偏偏仍隐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之后,足以勉强遮羞。 夏油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从加茂伊吹的角度来看、以加茂伊吹的才智判断,他的表现是否过于刻意了些。 ——事实上,他比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拥有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明白自己相貌上的优势,也在镜子面前认真研究过不同表情给人的真实观感,自姐妹校交流会之后,连在加茂伊吹面前以何种神情说出何种语句,都像是场排布好的戏码。 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因此倾心于他、选他作为最后的赢家,那获得这份喜爱的家伙究竟是夏油杰本身,还是他伪装出的角色…… 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但他只是想要拥有站在加茂伊吹身侧的机会,也可以说……资格。这或许是个相当艰难的过程,甚至可以被称作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但夏油杰一定会去尝试。 除开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这般超出常人理解能力的天才不谈,他也算得上咒术界的天之骄子,只要能够顺利晋升特级就能更上一层。 夏油杰有自己的骄傲,同时也愿意为加茂伊吹折腰。 加茂伊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新晋级的特级术师往往有些特权,如果夏油杰提出希望能够休息一段时间,总监部就算为了不触他的霉头,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个申请。 他还将失败的可能也一同考虑进来,不知是否专门为和加茂伊吹共同出游积攒了假期,他显然对此事怀有不少期待。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五条悟显然不在夏油杰的计划之内。换个角度想,说不定夏油杰故意要借机甩开五条悟,好从加茂伊吹手中争取到一些独属于他的宠爱。 加茂伊吹笑了笑,谨慎地敛起任何可能会被夏油杰发现端倪的微表情,这才欣然应允:“当然,如果这是杰所希望的。” 夏油杰的心思实在太过敏感。 加茂伊吹应得十分痛快,反倒叫他体会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今日无论是五条悟还是禅院直哉提出相同的请求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这又令他在感到喜悦的同时有些郁结。 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不让他心中好受,多少算是有意而为之。 当看穿了少年并不拙劣、却在自己眼中无所遁形的伪装之后,加茂伊吹脑内就有股不受控制的恶劣之情翻涌上来,叫他无端想要令这位高居人气第二之位的少年同他一样饱受煎熬。 ——是的,同他一样。 加茂伊吹的人生从八岁那年开始变轨,他先向禅院直哉装可怜,又刻意在五条悟面前营造出一个向往自由而高大的形象,之后用可笑的手段尝试打动乐岩寺嘉伸,勉强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时光。 他前往意大利驯服迪亚波罗,到横滨吸引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的关注。为了使人气更进一步,他可以使某个角色死而复生,也可以挑动一场死伤众多的战争,随时控制枪炮的朝向。 而现在,他还在为了求得另一位六眼术师的青睐而时刻处于算计之中,就连往日本该能彻底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的卧室都成了伪装的主赛场。 加茂伊吹在伪装,使好感大量倾倒出去;五条也在伪装,却是使好感尽藏心底。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注意到了,简直像是年幼版本的自己的、稚嫩的夏油杰。 ——他在以伪装真心的方式讨好我吗? 当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加茂伊吹首先感到愕然,随后便心生恶意。他从未想过要将夏油杰变成如今的模样,但当这个瞬间真的到来时,他却也没想着拒绝。 ——至少该让人尝尝他所受过的折磨与煎熬。 加茂伊吹甚至连指尖都在颤抖。他不得不将指甲深深插入手心才能勉强压制住心中那股扭曲的恶意,使其不要明显地暴露出来,淹没本就极为小心翼翼的夏油杰。 [伊吹!] 黑猫的呼声猛然在耳边炸响,将加茂伊吹的灵魂从身体外拉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你的手在流血……!] 加茂伊吹瞬间回过神来,他迅速松开双手的力道,避开袖口中刀片的位置,攥住了柔软的布料,任鲜红的血液渗入衣袖之中。 夏油杰还在思索着不会表现出太明显喜悦之情的回应,观察身边人的精力便分散了许多,他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动作,给了加茂伊吹将手探入口袋握住手帕的机会。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不安地扭动脖颈去察看身后淅淅沥沥滴了一段距离的血迹,因加茂伊吹异常的情况而感到有大事发生:[伊吹,你是否还保持清醒?] “是的——是的。”加茂伊吹喃喃道,“我很清醒。”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声音又压得极低,如果不是黑猫就将耳朵竖起贴在靠近他唇边的位置,恐怕它也难以听清加茂伊吹到底说了什么。 夏油杰被这点动静吸引,他转过头望向加茂伊吹,迟钝地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少年迅速从上至下扫视加茂伊吹一遍,最终锁定对方自然地背到身后的双手,拽过手腕到面前一看,两手掌心中是八个指甲戳出的伤口,极为深入,导致甲缝中还有明显的猩红。 “伊吹哥……!”夏油杰失声叫道,“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他急切至极,下意识揽住加茂伊吹的腰侧护住他的大半身体,同时铺撒咒力探测是否有敌情出现,却没发现加茂伊吹已然痛苦地合上双眸。 加茂伊吹眼眶中含着滚烫的眼泪,他必须闭眼才能使其不会太过轻易地滚落。 他永远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 “先生——”加茂伊吹小声说道,“我将踏上一条错误的不归路了。” 如果黑猫还能保持原本独属于机器的敏锐程度,它说不定能在无数种可能性中计算出概率最大的正确答案。但它的情感系统太过丰富,此时更多在感到焦急,实则不算可靠。 加茂伊吹想,自己该为黑猫拥有了人类似的柔软与细腻感到高兴,但他同样因此而变得更加孤独——如果黑猫还如同初见时那般睿智镇定就好了——这种想法也的确曾突兀地出现。 就像他此时竟然希望无辜的夏油杰承担无谓的痛苦一样……不可理喻。 “我永远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他最终还是将这句内心所想倾吐出来。 黑猫逐渐冷静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它飞速对比了夏油杰与加茂伊吹两人的行动的数据,终于想通了事情的原委。 它的语气变得极为低沉。 [伊吹,你认为得知命运背后的真相于你而言,究竟是奖赏、还是惩罚?] 加茂伊吹无力回应。 系统带来的真相是把双刃剑,令他终于拥有把握人生的机会,却也因此痛苦不堪,变得面目全非。 [听着,接下来是lesson 14——] [不要为无可避免的错误买单,放下你那无谓的责任心,在人气尚且过得去的时候,尽量少为难自己一些。] 第225章 事实上,这对师生心中都无比清楚地明白,lesson 14不过是情急之下一句随口而来的教导,而加茂伊吹也早就不再是那个惟黑猫是从、能被轻易唤起斗志的稚嫩少年了。 但好在他同样无法停下脚步。他走在一条速度极快的传送带上,身后便是深渊,但凡思想消极一些,马上就被卷入崖底。 加茂伊吹没有回应黑猫的教诲,却依然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眼中湿润的触感很快消失,他终于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 如果夏油杰今日只是邀他出门闲逛,恐怕加茂伊吹会即刻装出身体不适的样子,推辞掉本次出行,前往十殿驻东京的据点整理心情。 第248章 可夏油杰偏偏是要去完成决定他是否能够晋升特级术师的大事。 少年早早申请了与特级咒灵相关的任务,专程邀请加茂伊吹过来,无论心中熊熊燃烧着的动力究竟是职责还是私情,加茂伊吹都不该给他泼下这盆冷水。 于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睁开了双眼,仿佛刚才一瞬间暴露出的自我厌恶都不存在,将重心自然地朝夏油杰依靠过去的同时,顺势抬手扶住了额角。 “没关系,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加茂伊吹面色苍白,这倒并非伪装,他带着真心的歉意说道,“或许是在横滨受到的精神系攻击还留下了后遗症……吓到你了?” 夏油杰愣在原地,稍微花了几秒时间接收了全部信息。 他脸上的神色终于和缓许多,环住加茂伊吹脊背的手微微一松,下一秒便再次揽紧。在敌袭的可能被排除之后,加茂伊吹明显感到夏油杰正因另个理由感到紧张。 夏油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甚至将加茂伊吹几乎整个罩在自己怀中,仅一条手臂便护住了青年的脊背,显出十足的体贴,却也暗藏着许多难以言明的占有欲。 加茂伊吹似乎没当回事,但的确有人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混迹于人群之中观察此处行动的五条,真切地凭借极优秀的视力看清了夏油杰侧头垂眸时眼中的暗潮涌动。 他边庆幸二十八岁的自己拥有断崖式领先的实力从而不至于被人发觉存在,边因夏油杰外露的情绪而感到些许不安。 五条想:夏油杰是个太过偏激又无比执拗的家伙,如果加茂伊吹无法实现他的每个心愿,这份本被六眼术师视作约束的感情又是否会反倒成为激化矛盾的火药? 随着那两人并肩拐进人流量更小的方向、前往任务地点,五条的思绪微微一顿,又想:夏油杰还真是奸诈,竟然要甩下挚友与加茂伊吹单独约会——要知道,短途旅行可是促进感情的最好方式。 他如此考虑着,脚下的动作一滞,下一秒便用瞬移消失在街角。 [是五条悟。]黑猫悠悠收回视线,[他离得太近,虽然将咒力隐藏得很好,却想不到我能和你直接沟通。] 在夏油杰的搀扶下定了定神,加茂伊吹此时的状态好了不少,他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问道:“先生看到他跟在身后了吗?” 黑猫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才我与他对视,现在倒是不在了。] 五条的确不知道加茂伊吹与黑猫之间存在极奇妙的联系,却能凭直觉判断宠物的反应会影响局势变化,在与黑猫对上视线的瞬间就选择离开,倒是误打误撞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不过,说是正确,加茂伊吹仍知晓了他的存在。 既然五条已经离开,加茂伊吹也没必要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关注,他继续与夏油杰一同深入小巷,接连转了几个弯,越拐越偏僻,终于找到了本次的目标所在地。 两人面前是一家地下歌厅,门板破破烂烂,其上贴着花哨的广告与传单,灯牌明显坏了一半,即便灯泡还没亮起也能看见铜丝焦黑的灼烧痕迹。 “这勉强还算在商业区的经营范围之内吧——” 加茂伊吹已经结出手印搭建起大小刚好的帐,顺便增加了限制咒灵进出的禁锢,以防意外发生:“居然会有特级咒灵活动,真是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夏油杰轻轻应了一声,方才心中的旖旎气息一扫而空,如今只剩即将面对强敌时的严肃与郑重。 “虽说没闹出大型恶性袭人事件,但于歌厅进行了长时间娱乐的顾客都在离开后表现出了精神失常的症状。相关部门以为此处有违法交易,但突击检查后一无所获,便将调查的任务移送到了高层这边。” “正是在伊吹哥在横滨出差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夏油杰又补充着解释一句,“高层确定的确是咒灵作祟以后,按照固定程序将任务进行层层审批,直到最近才有被领取的机会。” “毕竟里面的家伙被确定为特级咒灵,小心行事总归没错。”加茂伊吹心中盘算着要将错过的十殿汇总的情报再尽数查看一遍,随口接话道,“但总监部做事太磨蹭,难免会扩大事件的影响。” 夏油杰对此表示赞同:“确实如此。这只咒灵至今还没被看作唯有你能解决的麻烦,还要多亏了官方责令歌厅休业。作为地缚灵的咒灵无法离开,也就没有突破店门伤人的机会。” “这样看来,程序周全倒也有一定好处。”加茂伊吹笑笑。 如果这只咒灵是作者为了夏油杰的晋升而专门设计出的强敌,那加茂伊吹的茫然无知就不是偶然,而是世界意识希望夏油杰能于此大展拳脚、横空出世的结果。 但夏油杰的手都握上门把了。 在加茂伊吹甚至不打算进门的情况下,夏油杰必然会成为战斗的主力,无论多少高光场面都将由他一人独享,可谓吃足了人气排名第二名的优待。 由此,作者大概能“体会”到加茂伊吹的谦让之心,就不会再对他的行动制造什么可以被称作突兀的阻挠了。 于是加茂伊吹轻拍夏油杰的后背,用一个满是鼓励意味的眼神示意他行动加油以后,立刻摸出手机从东京分部的部下处要来了与歌厅和其中咒灵有关的全部资料。 十殿的回应一如既往的迅速且高效。 “凶杀案……” 加茂伊吹喃喃念道:“两年前的精神病人无差别杀人事件,凶手在腿侧携带刀具进入歌厅,于卫生间中掏刀杀死正在洗手的受害者,随即被血液激发狂性,冲进大厅开始胡乱攻击。” 犯人最终被数位客人一同制服,却在厮打的过程中将小刀插入了自己的脖颈,死前还在怒吼不会放过每个到歌厅里进行消费的家伙。 十殿调查得知,本家歌厅曾暗中经营不法产业,犯人正是因参与其中而家破人亡,最终患上精神疾病。毫无疑问,本次犯罪的目的正是为了报复。 加茂伊吹大概也能套用漫画的设定猜出有关那只咒灵的具体信息了。 既然歌厅背后有着这样一段刻意到甚至不符合常理的故事,想必作者正是想要将咒灵的真实身份设定为当年杀人的犯人,再让夏油杰以满是高尚气息的台词为剧情上升一个高度。 ——乍一看倒是一举两得,既能更好地塑造出夏油杰正义而智慧的形象,又能表现出漫画剧情的严谨,仿佛每个设定出现之前都有能够与其重合的伏笔。 可故事敷衍,铺垫刻意,像是照着答案说问题,加茂伊吹甚至没有深入分析的心思。 而且…… 加茂伊吹轻啧一声,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被作者利用了一次。 作者借他之口向读者交代了由夏油杰的视角了解不到的详细背景——虽说这对加茂伊吹而言没造成什么切实的伤害,甚至不是第一次如此,但加茂伊吹就是感到不爽至极。 黑猫这次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攥着手机的骨节有些发白,显然是用了些力气。 它掌握情报的速度还算及时,出发的方向却大错特错:[你在担心夏油杰?他是作品中仅次于五条悟的宠儿,就算战斗是一级术师对特级咒灵,结果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面色冷淡,他合上手机,没再继续研究调查结果中的后续情报,而是难得以毫不遮掩的恶劣情绪说道,“我只是觉得作者无聊透顶。” “如果他不愿放过每个榨取我价值的机会——就算理由似乎还算充分——我就一定会让他付出,将我当作任何人气排名中居于前列的家伙的配角的代价。”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那咒灵的形象与能力了。”加茂伊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相当轻松,“客人们出现精神失常症状——当然对应着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精神系攻击。” 他微笑着,同样握住了门把手。 “既然作者想让我给夏油杰做次陪衬,我就费些心思,专门去抢了主角的风头吧。” 勉强收回的、想令夏油杰饱受煎熬的恶意,在此时转换成了对夏油杰的损害程度更加轻微、却满是叛逆之意的反抗。 ——加茂伊吹想:他终于知道那股恶意究竟该用来为难谁了。 第226章 夏油杰早就知道调伏特级咒灵不是件容易事,却没想到对方仿佛早就知道将有敌人前来,在感受到已然化作身体一部分的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便布下生得领域,将他拉入了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之中。 他站在空旷的日式庭院里,稍有茫然,抬眸便与一只巨大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就算能在每场国文测试中获得接近满分的成绩,夏油杰也无法用语言确切地描述出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灰白色的天空被一只与人眼外形类似的存在覆盖了一半有余,云朵与光都被挤占了生存的空间,只能可怜地缩在视线范围内最边缘的位置,形成了不寻常的拥挤情状。 第249章 夏油杰之所以没将那个存在明确形容为“人的眼睛”,也的确有一定理由。 明明眼睑、结膜、泪器等部分应有尽有,甚至连眼球上细密的血丝都生动至极,更别提那仍在不断乱转从而微微颤抖着的瞳孔给它赋予的无尽生命力有多么可怖。 它居高临下地将世界的全貌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仅在注视夏油杰一人,叫少年因巨大的压迫感而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尽管生动——但夏油杰从未见过哪个人类能够拥有那般绚烂的瞳色。 世间的万种颜色全都融进其中,名为虹膜的组织像是被灌进了大量闪粉的湖,翻涌着搅出无数个漩涡,在不同的亮度和角度之下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奇异又瑰丽,令人在止不住惊叹的同时自然地升起一股见到艳色蘑菇的危机感,第一想法仍是远离。 夏油杰正是这样做的。 他飞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然后以最快速度躲进一旁的木制长廊,借屋檐遮蔽巨眼的视线,避免被对方提前窥探到行动的前兆,引发一系列棘手的麻烦。 不过是刚刚站稳脚步,他便听见了起初并没注意到的、来自纸门背后的响动。 那扇单薄的纸门背后也有极强的光,在屋外并不明亮的情况下,夏油杰想不通那像是从对面窗口漫进来的光亮究竟来源于何处——强光应当只是为了让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存在。 他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仅凭单薄逻辑支撑着运转的世界。 因为构建领域的家伙想让他不用开门就能了解到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纸门比一张用来写毛笔字的和纸更加轻薄,分明挡不住任何寒风;莫名其妙出现的光源也并不合理,简直是有人故意安置了打光灯,只等演员到场。 但夏油杰别无选择,若想找出破局之法,他只能暂且顺着领域主人的意志行动。 门内传来细微的乐声。夏油杰侧耳仔细辨认,依稀能听出熟悉又陌生的音调,大致等相同的片段反复出现第三次时才想起,这似乎是祇园祭上花车游行时的音乐。 “京都……吗。” 想到该在歌厅门外等待的加茂伊吹,夏油杰心头蓦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加茂伊吹因发现他被卷入生得领域而决定进门观察情况,他们很有可能被搅进了同时糅合了两人人生的合成世界,并各自应对一些本该属于对方的难题。 夏油杰重新审视了周遭的环境,带着猜测思考,果然发现此处的建筑与加茂家本宅的建筑基本相同。 但他没到过这个院子,并不知晓这是何处,也说不定只是咒灵为了困住他而虚构出的、现实生活中本就没有的场所。 为了尽快与加茂伊吹会合,夏油杰放弃了以静制动的想法,他以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试图隔着纸门判断房间中是否有危险存在,却只勾勒出一个幼童的身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深吸口气,虹龙的头颅已然从他身侧探出,保证在遇到危机时能第一时间出动进行反击或防守。 做好了万全准备、将肌肉状态都调动到最活跃后,夏油杰一把拉开了纸门。 出现在夏油杰眼前的,果然是个像枯叶般干瘪又狼狈的少年。 少年黑发红瞳,衣衫简陋且并不合身,右腿的裤管有一大截都空荡荡的,大腿中段的位置还有斑驳的血迹将布料黏在一起,想必只会使人更加难受。 他坐在一床干硬的被褥之中,脊背疲惫地弯曲着抵在墙上,背光而坐,无力地垂着头用指尖在一处暗红色的污渍上抠来抠去,显然没有作用。 明明头顶的窗外就是一片自由之景,他却甚至连抬眸的兴致都无,像是个被拧满了发条的机关娃娃,只能进行麻木且机械的运动,失去了追求任何事物的欲望,包括求生。 不知从何传来的乐声仍在响着,声音越来越大,“加茂伊吹”却浑然不觉。 空旷的房间中仅有最基本的几样家具,但衣柜中没有叠好的换洗衣物,木架上没有适龄启蒙的教材书籍——即便没有踏入房间,夏油杰也知道抽屉中必然也是空无一物。 房间中只剩“加茂伊吹”了。 意识到这点后,夏油杰的心脏跳得厉害。 “伊吹……”他将往常称呼的后半截强行咽下,于是唤出了一个平日里绝对无法当面说出口的亲昵名字,“是……伊吹吗?” 男孩的动作频率都没变一下,他专注地尝试清理被褥上的暗沉的血迹,夏油杰的存在没激起他有关领地被陌生人侵入的危机感,也同样没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夏油杰又朝前靠了靠。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谨慎到有些可笑,像是害怕惊动叶片上一只蝴蝶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最终静悄悄地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这是七岁的加茂伊吹。 尽可能了解过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的夏油杰如此断定。 男孩被软禁在家中最偏僻破败的院子之中,麻木地作为一枚弃子勉强生存,此时别说遇见五条悟或禅院直哉,就连他本人都没生出反抗的心思,又何来光明的未来。 但这样的“加茂伊吹”,被夏油杰揽进了怀中。 “就算只是咒灵捏造出的幻境也好,”夏油杰搭在“加茂伊吹”脊背上的手都有些颤抖,他轻松摸见了男孩身上的肋骨,“我会带你走出这里。” “我会带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夏油杰不是还会相信童话的年龄,却依然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至少能够稍微治愈那段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的痛苦时光。 但还没等他真正抱起怀中的男孩,他的侧颈处便传来了极尖锐的疼痛。 “加茂伊吹”趴伏在他身上,借拥抱的动作使木棍似的十指扒住他的肩膀,然后狠狠咬在了他脖颈最脆弱的地方,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松手甩开这人,却又因想到对方毕竟是“加茂伊吹”而强行克制住规避攻击的本能,只是忍着疼痛又将男孩放回了原处。 但被血液激发了狂性的男孩不再是之前那副木讷的样子了。 “加茂伊吹”跪趴在地上,叫人担忧那过细的四肢是否能够撑起躯干。他口中咀嚼着夏油杰的血肉,面目狰狞,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代表威吓的嘶吼,完全不像仍具有理智的样子。 夏油杰找到了他与当年伤人的精神病人的共同之处,判断血液大概是激活领域内存在的重要因素。 虽然有所收获,但显然得不偿失。 安毛土俗神的身影于肩头浮现,它坐在夏油杰身上,准确无误地用手掌按住了出血最为严重的部位,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起到了止血的作用。 夏油杰还没掌握反转术式,此时想起家入硝子那模糊的形容仍觉得一头雾水,根本没打算把精力放在学习新技能上。 暂时摆脱了失血过多的命运,他飞速思考,试图想出一个绝妙的方式逃离当下的窘境。 “加茂伊吹”正以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灵巧姿态迅速向他展开攻击,并没使用咒力或术式,而是单纯野兽似的扑咬嘶吼,想要再从夏油杰身上撕下一块血肉吞食。 夏油杰能从男孩脸上看出加茂伊吹的影子,可两人分明截然不同——但异同早已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毕竟只要确认对方的确与加茂伊吹有关,夏油杰就无法下定决心展开反击。 “伊吹!” 夏油杰再次躲过“加茂伊吹”的攻击,一抬手便唤出四只长着小手小脚的咒灵,它们飞扑过去制住男孩的手脚,最后一只死死压住他的腰腹,总算暂时叫他无法动弹。 “你感觉怎么样?是否有哪里不舒服?能保持清醒与我对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去如石沉大海,夏油杰没得到任何回应。 即便领口已经被大片鲜血染红,夏油杰依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责怪的意思,而是伸手去试探“加茂伊吹”的脉搏,试图确认对方的生命体征是否还在正常范畴之内。 但他不过是刚将手按在“加茂伊吹”的颈侧,那处皮肤便张开了一道绞肉机似的裂口,眼看就要直接合拢咬断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一条血线雷电般从夏油杰身后疾驰飞出,正好贯穿了男孩的眉心。 深入男孩头颅的血液没有停止行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叫男孩口鼻中都溢出血来。 “太大意了,杰。” 青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夏油杰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正面带微笑地看他。 “就算是我,在做坏事时,杀掉不就行了?” 第227章 夏油杰不自觉露出惊愕的表情,并在面对这个显然更真实也更强大的加茂伊吹时,表现出了成倍增长的防备。 他下意识想要将年幼的男孩护在身后,又迟钝地想起对方刚还毫不留情地攻击了自己、只不过是个不通人性的傀儡,从而强行中断了动作。 第250章 此时再看向门口的青年,夏油杰简直将大脑宕机几个字直接写在了头顶。 他像是一只已经被人惊动过的鸟雀,因看不懂面前人的来意而精神紧绷,却将自己放置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多少有些无措起来。 “杰,虽然这样说来有些失礼,但这可不是特级术师该展现出的水准。” 加茂伊吹的评价的确毫不留情,他来到夏油杰身边,弯腰抚上地上那男孩的面颊,手却在肢体接触的瞬间穿过了实际存在。 两秒过后,尸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两人身旁。 相较于刚才倒地那时的模样,男孩的身形已经抽长一截,但因长期的营养不良与缺乏锻炼,他的躯干变得更加干瘪,只是扶着橱柜尝试站立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夏油杰惊惧的表情,恍然大悟道:“啊——难道只是因为需要击败的对象是我,所以完全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吗?” 夏油杰想要点头,但他望着加茂伊吹澄澈的红眸,一时间只感到语塞。 ——如果夏油杰需要杀掉“加茂伊吹”才能进入迷题的下一关,那加茂伊吹又做了什么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 “你的猜测没错哦。”加茂伊吹笑着,眉眼间的神态依然温和,因接下来将要阐述的行动而又多了几分歉疚,但显然,他做出的选择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虽然那不过只是你的幻影,但总归……抱歉,杰。” 听到这个回复以后,夏油杰莫名感到脸上腾起些许热度,蒸得他思考的速度又慢了些。他蓦然有些不安,即便知道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他也依然感到不安。 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挡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真正的夏油杰,对方说不定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呢。 但夏油杰也明白此时不是胡思乱想、无理取闹的时刻,这次调伏事关他是否能够成功晋升为特级术师,比寻常的晋级机会更加宝贵,他不能因此责怪加茂伊吹的果断。 他只是…… 只是因自己力量与意志上的弱小而在加茂伊吹面前抬不起头,生怕被对方视作可以被随时抛在身后置之不理的无能存在罢了。 “不,既然你是真正的伊吹哥,我就可以百分百明确自己的态度了。” 夏油杰终于起身,他专注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眸,照例传达出作为优势的善解人意:“只要伊吹哥能够平安,就算要真正的我去做些什么都无所谓。” 但进入咒灵的生得领域内的加茂伊吹仿佛变了个人般严肃了起来。 他不再完全纵容夏油杰故意展露出的小小心机,也拒绝自己被放在一个特殊的、需要他人奉献才能存活的位置,转而扮演起了严师的角色。 “特级术师不是说说好话就能做的,你确定要将时间浪费在向我表现什么之上吗?”加茂伊吹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因为心中藏着对于作者的怒气,他过于直白地问道:“杰,我是年轻术师的头羊,而非禁锢新生代的模具——” “到底是与我并肩而立更有价值,还是成为被我优待的保护对象更能令人感到快乐,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我对旁人的本质上的看法,那你又是否真的做出了最终抉择?” 夏油杰甚至微微摒住了呼吸。 他接不上话,实在没料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此时此刻揭穿他藏在心底的算计——但这样说又不太恰当,因为加茂伊吹丝毫未提起夏油杰的私情,而更像是仅看到了浮于表面的真相。 哦。 回想起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后对待三位弟弟的公平态度,夏油杰懂了。 加茂伊吹只将他的优柔寡断看作“有加茂伊吹在就万事无忧”的无所谓心态,因此批判着他仍不能独当一面的软弱,而不是察觉到了夏油杰心中远超友情界限的暧昧感情。 搞清楚这点之后,夏油杰大起大落的心情终于稳定下来,最终维持在一个更趋近于“低落”的位置。 思绪千回百转,实际上却只过了几息时间。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浅了许多,他还是将加茂伊吹放在需要被考虑到的首要位置,于是先吐出一句:“伊吹哥,请不要生气,我只是……” 他还没想好后续的内容,好在加茂伊吹并非真想为难他什么。 青年主动递来了台阶。 加茂伊吹的态度重新变得和缓,他像是一条温柔流淌着的溪水,将处于迷茫之中的夏油杰团团裹住,暂时形成一层屏障使他拥有安全的保障,却因无法永远停留于此而希望对方能尽快独自行走。 “杰,你只是接触咒术界的时间太少,遇见的人和事都有限。我在你的人生中或许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但那一定不是全部,至少没有你个人的成长要紧。” 他伸出双手扶住夏油杰的手臂两侧,示意少年别再自顾自埋首沉思,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后者又从这位可靠的兄长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包容与关怀之意。 “我不希望自己从榜样或动力,成为任何人想方设法讨好的对象——因为我有成为精神领袖的实力,却无法代替大家承受所有灾难。” “你明白吗,杰,你从来不比任何人差,也就不需要踏上变强以外的道路。”加茂伊吹的手缓缓上移,最终捧住了夏油杰的脸颊,“唯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夏油杰从加茂伊吹的瞳孔中望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很难形容,难度比叫他用言语描绘出天空中那只巨眼的模样更大。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一定能从他脸颊的热度中感受到他的羞愧。 ——情爱不该是加茂伊吹的归宿,如果夏油杰想追逐最强术师的步伐,那也不该成为他双脚上的束缚。 他突然想起团体战那时五条悟脸上畅快的笑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觉醒似乎又比六眼术师迟了一步。但这不是坏事,他终究还是在走错路前追上了天才的脚步。 加茂伊吹能从极近距离的对视中判断出夏油杰情绪的变化。 他故意曲解了对方的心意,义正言辞地批判了少年的优柔寡断,虽说当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后续迅速填上的温情则使他的关切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这是位多么正直、强大又善于替他人着想的兄长啊! 想必九成读者都会在看到这段情节之后产生类似的想法。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连贯杀死无数个幻影、之后以最快速度与夏油杰会合的行动都将成为他敏锐又果敢的代表性事件,没有任何人会批判他冷血无情,反倒得吐出几句赞扬。 加茂伊吹将夏油杰的风头抢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很少做出目的单一的行动,包括现在,当他注意到夏油杰终于卸下了身上那层虚假的伪装时,他总算能轻轻松口气了。 加茂伊吹从八岁到十七岁所受的九年煎熬并非夏油杰的过错,他不能因一时没想清楚而将无辜者推进火坑。 “我想,这只咒灵的能力正适合此时的你。” 加茂伊吹的双手微微使力,夏油杰便顺从地弯腰与他额头相碰,似乎有种莫名的力量从前者身上传递至后者心中,叫夏油杰躁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使他能够重新顺畅思考。 “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足以达到特级术师的标准,却唯独担心你因前方迷雾深重而难以保持心绪坚定——今天,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之后顺利调伏特级咒灵,加入咒术界首屈一指的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道。 “确定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前进,就像我不畏惧清除作为障碍的‘夏油杰’一样,即便挡在你面前的家伙是真正的加茂伊吹,也绝别停下脚步。” “你只要知道正确的解,”加茂伊吹勾起嘴角,“就不会出现错误的步骤。” 夏油杰喃喃道:“即便要与伊吹哥为敌……?” “任何人。” “虽说这似乎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我要说——即便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加茂伊吹松开了捧住夏油杰脸颊的双手。他使力推了把少年的身子,使对方调转方向,看向身侧那个正扶着柜子、呆滞而费力地保持着直立姿势的男孩。 “那是八岁时的加茂伊吹,他正为前往父母的居所叩首求来一条假肢进行充分的准备,但与此同时,他只是咒灵为了扰乱你心神而创造出的幻影,将会对你发动极可怖的攻击。” “杀了他,进入下一关。” 加茂伊吹拍了下夏油杰的后背。 “你该拿出变强的决心。” 第228章 不知是真的对未来的道路下定了决心,还是他仍在下意识服从加茂伊吹的指令,夏油杰行动的速度很快,青年不过话音刚落,属于咒灵操术的咒力便如浪潮般翻涌起来,直直朝那瘦弱的男孩扑去。 第251章 在经过男孩身边的瞬间,一只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利爪撕破虚空,从不知名的来处伸出,同时划开男孩的脖颈,手段干净利落,想必能将死亡时的痛苦降到最低。 加茂伊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因自己的幻影也得到优待一事而感到欣慰,也没因夏油杰似乎仍在心软而感到不快,总之,加茂伊吹没吐出多余的评价,以免扰乱对方此时的心情。 下一个挑战已经出现,加茂伊吹希望夏油杰能够保持坚定,继续行动。 庭院门口,九岁的加茂伊吹正平静地昂头朝院墙的顶部望去,似乎想要跨越实体看见更遥远处的某人或某物,虽说身形健壮许多,面上却更加寂寥。 夏油杰微微合了合眼眸。 他或许该感谢这只咒灵让他见到了从未有哪位竞争者切实见过的、加茂伊吹最脆弱的一面,但反复杀死幻影无疑是对他心灵的拷问,正随着次数的增多而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但他还是做了,并且做得很好。 夏油杰一个个数着,知晓难题还在后面——等他百般忌惮的、十七岁的加茂伊吹的幻影出现在院落中时,他的神经立刻便紧绷起来。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是咒术界中无人能敌的最强术师,风头压过六眼五条,实力更是远胜于他。 即便从前期的接触中能看出幻影不会使用赤血操术进行攻击,但夏油杰仍害怕“加茂伊吹”会以高超的体术或其他能力做出反击,因此格外严阵以待。 加茂伊吹本人倒是没有特别紧张。 他关心夏油杰心态的蜕变,而并非想给予对方实力上的考验,在明知道少年不可能胜过自己的情况下,如果幻影表现出不该出现的战斗力,加茂伊吹自然会马上出手。 ——冒牌货总不可能比正品更强,他如此坚信着。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那道幻影甚至没有以站立的姿态在院中游荡。 他倚靠在一片虚无之上,身体却呈现出极为放松的姿态,手持一盏瓷杯,正和身边同样并不存在的某人谈论着什么,心情雀跃。 与以往只表现出呆滞木讷的幻影相比,这个“加茂伊吹”显然生动许多,或许是因为咒灵在模拟出记忆中某个更加详细的情节时充实了非生命体的人设。 夏油杰一时愣在原地,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忍不住为面前幻影的好心情感到惊讶。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自己脸上出现这般闲适的笑意。 ——仿佛大事告终,尘埃落定,渴望之物牢牢握于掌心之中,向往之人就在眼前。 夏油杰还是停止了接连不断的攻击。他短暂地放弃了进攻的念头,喃喃自语似的轻声问道:“伊吹哥,你那时正在和谁说话?” 加茂伊吹也紧紧盯着院落中央的自己,却一时没能给出回应。 他的十七岁已经过去一半有余,因此难以在片刻间想起这究竟是发生在何时的事情,只觉得记忆异常模糊。 他甚至分辨不出这是他为了应对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所刻意伪装出的模样,还是发自真心感到欣慰与放松。 本能使加茂伊吹明白这并不是个寻常现象,值得被纳入重点思考的范畴之中,但脑内下意识涌现的回避之意又使他觉得咒灵制造出的幻象也不一定是绝对准确的存在,从而无需过多辨认。 总之,在脑内进行了一番激烈搏斗之后,最终也没能找到答案的加茂伊吹摇了摇头,对夏油杰说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印象。” 青年的表情有些奇妙。 他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在幻影身边空无一物的位置——在甚至不知道那两人座位形状的情况下,来源未知的熟悉感都能帮他凭直觉百分百确定那里本该坐着个存在感极强的家伙。 ……只不过此时被他忘记,因此甚至无法在幻象中现出身形。 要知道,加茂伊吹在击杀最后一道夏油杰的幻影时,甚至突破了守候在一旁的五条悟之幻影的防线——换个角度想想,那人或许是因为没有达成能令咒灵构建出实像的条件才没出现。 “所以,我想——”加茂伊吹缓缓说道,“他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话音刚落,青年的右手下意识抚上心口,莫名怔了两秒。 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人会是谁呢? “总之,如果你打破领域限制的方式与我的相同的话,杀死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以后,我们——或者说你——就不会被继续困在院子中了。” 加茂伊吹喘了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情,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虽说不知道终点是哪儿,但总比被人盯着、无头苍蝇似的胡乱打转好多了。” 他显然很希望能够以最快速度摆脱头顶那只巨眼的监视。 说真的,由于知晓神明世界的存在,加茂伊吹厌恶一切被人窥视的感觉。 尤其是巨眼的形状与颜色令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读者共聚一堂时朝某处一同投来的实质化视线,他更感到因心情压抑而几乎难以呼吸。 加茂伊吹将手机与黑猫一同留在了歌厅之外,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黑猫可以通过信箱中设置好的定时短信向特定人员发送消息请求援助,不会使加茂伊吹和夏油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与之相对应的坏处是,在黑猫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完全无法获取任何来自神明世界的消息,自然也就无法判断头顶的眼睛究竟在剧情中起到何种作用。 青年不知道的是,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为了尝试给读者提供全新的观看体验,作者在本段剧情中设置了除加茂伊吹视角、夏油杰视角以外的第三个固定视角,购买了相关权限的读者可以居高临下地同时观看仅有一墙之隔的两人的不同行动。 对于读者而言,这的确是个新奇的好主意,不仅节省了逐个研究的时间与精力,更能直截了当地对比出两人的实力、性格等方面的异同。 虽说加茂伊吹早就知道自己此前毫不犹豫地杀死幻影的行动必然会引起争议,但他倒是没想到此举展现出的冷静与理智已经在论坛中掀起了风暴般的讨论。 ——他可能还并未习惯角色在人气极高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观察并深入分析的感受。 几乎所有读者都在试图得出“加茂伊吹究竟是清醒还是无情”这一问题的答案,风向的变化令他的人气时时都在发生波动,热度竟然有赶超最强之战的趋势,最终又因加茂伊吹对夏油杰的劝告而平息下来。 ——多亏他早已培养出了极敏锐的第六感,才能使风评定格在中立偏好的位置,避免了一次已经立于悬崖边缘的危机。 这世上存在的八成生得领域都不具备改变现实存在的能力,因此可以得知,咒灵的支配范围是歌厅,领域的大小也不会超出歌厅的面积。 为了容纳加茂伊吹与夏油杰两人,两只幻影出现的位置不过只有一墙之隔,领域内正是凭借这道墙壁分成了两个世界。 如果用游戏来形容一番的话,加茂伊吹就是精通关卡套路的速通大神,顺带闯入隔壁解救了陷入迷茫中的新手玩家;夏油杰虽然起初因不了解规则而慢人一步,却也在受到指点后飞速进步——总归是个不错的结局。 尽管结局不错,但没人能够否认加茂伊吹又成了对照组中的受益者,在人气上涨的同时,因为读者感到了作者有偏心的嫌疑,也引来了更多反对与厌恶的声音。 不过这都影响不了整体局势。 距离下次人气投票的结果进行公示还有大概半年时间,决定最终排名的因素太多,就算加茂伊吹看到了读者间的两种说法,也照样不会自寻烦恼。 他现在更多只想着令夏油杰顺利晋升特级,于是又催促一句:“动手吧,杰,没有犹豫的必要。” 或许作者本意就是如此,也或许是加茂伊吹的介入大幅度干涉了剧情的原本走向,这个领域真的成了考验夏油杰心态的试炼。 ——夏油杰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最后一只加茂伊吹的幻影,生得领域像被击破的玻璃般碎裂开来,两人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这并不是一段惊险或悬疑感极强的故事,毕竟有加茂伊吹在的地方总归不会出现太多意外。 但当身周的场景恢复为贴满警示线、因无人打理而维持着封锁时的原样所以乱七八糟的歌厅时,夏油杰仍愣愣地注视着幻影消失的位置,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此行的目标,也就是那只缩在墙角的特级咒灵。 他还在品味某种余韵。 明明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强大术师,夏油杰却仿佛突然倒退回了刚刚接触咒术界那时的模样,面对一切都有许多问题。 “我们已经走出领域了吗?” 夏油杰修长的手指抚过身边表面开裂的皮质沙发,指尖的触感太过真实,佐证了加茂伊吹给出的肯定答案。 “如果逃出领域的条件是反复杀死前一秒还可能在友善交流着的友人,顾客们会在离开歌厅后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252章 加茂伊吹顺带将亲身经历与十殿汇总的情报对应起来:“如果有谁对一切感到接受良好、甚至兴奋或喜悦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要将他作为重点关照对象看待才行。” “这听起来有点……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意思。”夏油杰应了一声,“但总归找不出破绽,应当算是目前为止能得出的、最符合现实情况的结论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作为前情提要的许多铺垫,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加茂伊吹笑了。 青年不将这看作夏油杰也可能会觉醒的前兆,只将其当作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后的不甘反问,于是他说道:“整个世界不都是如此吗?” “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所有人的故事,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拥有一个与开头相照应的结局?” 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感慨:“杰,虽然在你即将成功晋升特级术师的此时说这话有些扫兴,但是就我活到现在的经验来看,这事还是尽早知道才对人的成长比较有利。” “是什么?”夏油杰问道。 加茂伊吹唇角微微勾着:“老生常谈。” “只要你不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大希望——” 他短暂地停了一瞬,夏油杰已经从他眼中读出了未竟的后半句。 “——就永远不会出现巨大的失望将你击垮。”加茂伊吹如此说道,“咬牙活到自己想要死去的那一刻才失去生命,是你反抗命运支配的最好方式。” 后半句的后半句又超出了夏油杰的理解,因此少年只是下意识地、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沉默半晌,这才朝前几步,来到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咒灵面前。 夏油杰平静地将特级咒灵压缩成一个漆黑的球体,费力地塞进了喉咙之中。 他没再表现出想要干呕的欲望——恶心的味道依然存在,但他比原先成熟了太多。于是加茂伊吹已经稍微抬起的右手又放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再为夏油杰清洗口腔内咒力的必要了。 夏油杰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少年心事重重。 “好了……!”加茂伊吹试图打破寂静,“恭喜你,杰!我们……” “伊吹哥。” 夏油杰突然打断了加茂伊吹的话。 他紧紧抿着唇,以一种迷茫至极的表情望着青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有所怀疑,却分明又确定自己的确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幕。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在闭眼之后……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夏油杰的眼睫轻又快地眨着。 “他侧颊的眼泪——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加茂伊吹一愣,随即有些惊讶地问道:“是吗?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与此同时,他心底冒出一股怯懦与悲哀的心情,仿佛在瞬间感知到了幻影的情绪。 他分明看见了幻影眼角滑下的晶莹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有过这样软弱的姿态,所以下意识就并没当真。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加茂伊吹不想深究这个没意义的话题了。他飞速思考着能够转移夏油杰注意力的事情,歌厅的门便被一位熟悉的客人开朗地拍开。 “哟!各位上午好!杰,还有……” “……伊吹……哥?” 六眼术师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穿了一身颜色活泼的常服,显出极突出的青春气息。 ——五条悟吗? 加茂伊吹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 ——是五条才对。 第229章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大门被打开时灌进的冷风使刚才从幻境中离开的两人精神一振,但从感性的方面而言,五条的到来的确令几乎凝滞成固体的空气蓦然一松。 气氛显得和缓许多。 “悟……?” 夏油杰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下意识想要回应来自挚友的问候,却又在瞬间本能般觉得面前之人与早晨分别时有些微妙的不同,从而克制住了朝前迈步的动作。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夏油杰问道:“镰仓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这只咒灵很棘手吗,叫你变成傻瓜了诶——” 六眼术师拖着长音,嘻嘻笑着踏入歌厅,双手插在裤袋之中,一副十足悠闲的模样,一路上还左右扫视着室内的环境,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夏油杰的双唇之上。 “这不是已经顺利调伏了吗?”他一把搂住夏油杰的肩膀,将头用力顶在对方的脑侧,对着少年的耳朵大喊,“搞什么啊,杰?” “只是到中央区解决一只小小的咒灵而已,你不会连这都记错吧?” “好痛……!”夏油杰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道,“确实,是我记混了你和学长的任务。” 他的脑袋被五条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立刻完全分散了他剩余的、因共情幻象而产生的悲伤与倦怠。微表情表现出夏油杰此时的放松,他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为了伊吹哥呗。”五条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顺便来看看你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加茂伊吹注视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眼中神色晦涩不明,却没在面上表现出太多异常。 青年主要望着六眼术师,思索着他能完全掌握五条悟动向的理由,最终认为对方使用了自己在后续相处中并未收回的、能够调动十殿行动的最高权限。 五条不动声色地应对了夏油杰的试探。 五条悟本就是去东京中央区执行任务,夏油杰故意将任务地说成镰仓,一旦面前这家伙默认了他的说法,就会立马被他扣上一顶“赝品”的帽子,视作来路不明的敌对势力。 加茂伊吹与那双湛蓝的眸子对上视线,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笑意,也暂时歇了将他带离夏油杰身边的心思。 他相信五条不会做出有损两人利益的事情——“两人”是指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 如果原著中的一对挚友真的因剧情安排而背道而驰,五条的青春中应当也有诸多遗憾,只要他能想好怎样才能在五条悟与夏油杰真正碰面时瞒天过海,加茂伊吹也乐得配合他再演一会儿。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心,毫不愧疚地想到: 若是哪日东窗事发,他将欺骗的责任全部推卸到五条身上、装出一副同样对此并不知情的模样,对方应该也会因感激此时的配合而尽数接受吧。 ……当然,这个说法未免有些过于不负责任。 就算是为了读者观感考虑,加茂伊吹也必须掌握对此时情况的最基本的认知,于是他在黑猫跃进歌厅后配合它攀爬的动作朝背部托了一把,帮它以最快速度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在你进入歌厅后的半分钟左右,五条出现在了歌厅门口。] 黑猫向加茂伊吹汇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他一直关注着歌厅内部的情况,虽说无法与六眼共享视觉,但我想,他应当能够感知到你们遭遇的一切,因此有些焦虑起来。] 它并不清楚加茂伊吹与夏油杰的对话,只是如实形容出对五条状态的感受,因此也没能立刻理解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的原因。 加茂伊吹只是略一思忖便想通了事件的始末。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又成了命运的推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事,从而可能使夏油杰走向五条极力想要避免的那一结局,最终叫五条只能选择冒着极大风险亲自出现在挚友面前。 呼吸的力道稍重了些,加茂伊吹静默地平息着心中的不快。 但他知道神明世界对漫画角色的控制总在无声中自然地发生,不会再因此过度责怪自己,从而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思考对策之上。 他想,他应当尽快与五条单独聊聊。 加茂伊吹需要用更确切的情报规范自己的行动,以免继续酿成大错。 但五条显然没有此时就进行解释的意思。 他一手揽着夏油杰的肩膀,一手扶在加茂伊吹的腰侧,夹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又承担了桥梁的作用,把彼此密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 五条开朗地喊道:“好想现在就吃到高木屋老铺的草团子——出发出发!” “悟,我还要汇报任务的完成情况,”夏油杰无奈地说出拒绝的理由,脚步却顺从地跟他一起朝前走去,“至少给我一小时时间吧?” “伊吹哥难得来一次东京,我们就先带他一起逛逛嘛~” 五条以颇为无赖的语气将加茂伊吹作为挡箭牌,又扭头朝他挤眉弄眼,如果不是后者分明看到了那双蓝眸深处的请求意味,恐怕真要以为这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 “倒也的确并不急在这一时。”加茂伊吹笑笑,他向夏油杰投去问询的目光,“我约好与夜蛾先生共进晚餐,等那时再顺道报告任务结果也是一样的。” 夏油杰轻叹一声,笑道:“……好吧,既然连伊吹哥都这样说了。” 第253章 三人肩并肩回到主路,没忘了在离开歌厅前将门口的封条重新粘好。在这个过程中,即便主导对话的角色一直是年龄最长的五条,三人的站位也依然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两人中间,实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五条胆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恐怕不是因为他有自信应对存在暴露后产生的一切问题,而是相信加茂伊吹出于各种理由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麻烦。 既然收尾工作要由十殿来做,加茂伊吹还是希望能够尽量降低五条被夏油杰发觉并非是挚友本人的概率。 带不走人,那就只好尽可能拉开距离。 于是他又走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已然习惯左右都有身量更高挑的家伙跟着行动的感觉。 “任务还顺利吗?”夏油杰下意识地关心五条的情况,微微顿了下后才笑道,“对了,你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答案了。” 五条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看向夏油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眷恋与怀念,又在加茂伊吹不动声色用手肘碰碰他时立刻移开视线。 “当然咯——” 他模仿着高中时自己的模样,双手十指交扣置于脑后,大摇大摆地走着:“老子可是最强,有什么任务能难倒我呢?”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你在这期间又打败了伊吹哥?”夏油杰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大笑着,随后将话题抛给加茂伊吹。 “伊吹哥,悟心心念念想要尽快追上你的脚步,没想到甚至已经实现反超了啊。” “啊——”五条显然被夏油杰的存在本身吸引了太多注意力,从而暂时忘记了平行世界中的设定,此时有些懊恼起来,“最强当然是伊吹哥没错,但老子也不会落后太久的!” 夏油杰这才从反复的语句中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的敏感词汇,纠正道:“不是‘老子’,是‘我’才对。” 五条用力撇嘴,表现出百分百的不认同。 加茂伊吹一直没有插话,他观察着两人的任何微表情与小动作,最终确信夏油杰基本已经完全相信五条的身份,五条也差不多彻底融入了角色,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之后,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希望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总结出自己该努力的方向,以此大致推测出主线剧情中难以更改的悲剧究竟是什么模样。 加茂伊吹还记得在系统给出的短片中出现过的夏油杰。 他目光冰冷,神色漠然,身上穿着显然与咒术师气质不符的花哨袈裟,侧眸抬手擦去溅射到脸上的血迹,吐出的言语更是尖刀般令人感到心惊。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的心脏仿佛被有如实质的大手紧攥一下,因此产生了极不祥的预感。 “——伊吹哥!伊吹哥!” 五条清亮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撒娇似的意味,他摇晃着加茂伊吹的手臂,同时微微弯着腰,几乎将双唇就贴在加茂伊吹耳边:“我在和你说话呢!” “抱歉,我有些走神。”加茂伊吹笑笑,他问道,“悟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悟在任务中遭遇了什么,只不过是我和伊吹哥在调伏咒灵的过程中一直单独相处,他就非要拉着我们起誓。” 夏油杰无奈地笑着,又分明在纵容五条的任性之举。 加茂伊吹警惕起来,他问道:“起什么誓?” “是什么……”夏油杰回忆着说道,“三人一起改变咒术界……绝不会有任何一人背弃誓言……之类的、小孩子似的话呢。” 他眉眼弯弯,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第230章 坐在卧室里软榻的一侧,加茂伊吹已经卸下假肢,左腿则随意弯着放在一旁。 五条将橱柜中取出的薄毯盖在他赤裸的脚上,这才坐在另侧,与他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过来的目光却缱绻又温柔,叫身周升起了亲密之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气氛。 夜已深了。 虽说计划外的闲游时间使加茂伊吹没能赶上预定好的航班,五条炉火纯青的无下限术式却能缩地成寸,带加茂伊吹一同瞬移返回京都——两人竟也在八点左右到了家。 使五条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居然没于第一时间质问他今日突然现身的原因,而是因瞬移的奇妙感受而高兴起来,连原本因一日奔波下来心生疲惫而黯淡的双眸都亮起了光。 “不愧是最强术师。”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瞬移能力的赞赏之情,他显然从两人打赌那时就羡慕起来。 五条在注意到加茂伊吹情绪变化的第一时间抖擞精神,盘算着该如何让这个能力发挥出更大能量,若是真能讨得加茂伊吹欢心,说不定能令今日之事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还没等他说话,加茂伊吹已然接上了感叹的后半段内容:“赤血操术的能力倒是简洁易懂,但原理简单就注定上限较低,也不知还有多少进行深入挖掘的价值。” 五条这下无需思考了,加茂伊吹的忧愁正中他擅长的领域。 他轻笑一声,用食指点了点加茂伊吹的眉心,指尖带着些后者已经足够熟悉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仿佛想要借此唤醒青年开始淡化的记忆。 “咒术界的确并不寻常,但也绝不存在一蹴而就的道理。”果然,五条提起了两人在训练时发现的难题,“先别考虑‘海底’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是将眼前的问题解决、然后再步步下潜吧——” “天……才~” 他的尾音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因此显出鼓励的意味,又像是在调侃,叫加茂伊吹面颊的温度很快有所上升,因理智约束着情绪而只是显出浅浅的红晕。 青年偏头移开视线,顺带解除了两人身体上的连接,强行维持着镇定,低声应道:“倒也没错。” 他们之后便无话可说了。两人分散开来,各自换下外衣,轮流洗漱。 家主的院子被加茂伊吹重新装修过了,许多地方都推翻重做、采取了更加现代化的设计,比如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结构。 浴室与台盆被一扇磨砂玻璃门隔断开来,使加茂伊吹在冲澡的时候,正刷着牙的五条甚至能瞧见他身体上隐约的红色线条。 虽说如此光明正大地窥视别人的身体显得有些下流,但五条并没移开视线。 加茂伊吹没朝这边看来,或许还没察觉到他过于直白的视线,但就算加茂伊吹强烈要求五条转过头去,恐怕他也不会立刻回避。 原因也很简单:五条并非是以成年男性的目光审视一只猎物,而是在通过丝丝缕缕渗入门缝的咒力波动观察加茂伊吹残肢上咒文的情况,试图找到解题之法。 “如果能把黑绳带到这儿来就好了……” 五条嘟囔一句,甚至在漱口后专心朝加茂伊吹望去,还用强度极低的反转咒力去试探咒文的能量波动。 “五条先生,”加茂伊吹无奈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水声后响起,淋浴喷头很快停止继续朝外吐出液体,为他们的对话留出一方安静的空间,“如果我因残肢上的痛感站不稳而摔倒……” “我会立刻把你抱起来的——在你倒在地上之前。” 五条笑着收回咒力,立刻接上了加茂伊吹的暗示。他不再试探,面上表情轻松,心底则无比沉重。 他本以为前段时间得出的推理结果是正确答案,今日以精密度极高的手法操纵着反转咒力接触咒文后才发现,令他感到自信的猜想简直连算术题答案中的符号都算不上。 那道咒文实在相当特殊,恐怕用寻常抹除咒力存在的方式强行消化其存在痕迹是绝对行不通的,想要改造加茂伊吹的身体,应当只能以更特殊的术式进行抵消才行。 “你可以告知十殿多多关注一条名为‘黑绳’的咒具,我见到那东西时,它被诅咒师握在手里,但它一定也先得被咒具师制造出来才行。” “黑绳能使术式紊乱从而抵消效果,甚至对六眼使用的无下限术式也有作用。”五条摸了摸下巴,没怎么犹豫便吐出了另个答案。 “我还想问,你明知道天逆鉾能够强制解除一切术式,怎么没想过取得那把刀试试?” 加茂伊吹重新摸向淋浴开关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给出自己不作为的合理解释。 他总不能直白地说:“因为咒文不过是造成我人生悲剧的直接原因,当残疾都成为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随意便能拿到的咒具就不可能发挥作用。” ——极特殊的咒具说不定能抵消咒文的能力,却割不断来自作者的恶意。 加茂伊吹已经习惯了失去一条腿后的生活,如果修复右腿的代价是失去右手或右眼,他宁愿选择处于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悲剧,不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第254章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只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过,咒具留下的咒文或许难以算在术式的范畴之中——我没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试试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麻烦你将能回忆起来的相关信息全部写下来,之后我会通知十殿特别关注黑绳和天逆鉾的动向。” 听了这话,五条开心起来。他的建议显然有被加茂伊吹仔细考虑过一番,若是咒文正因这两把咒具消除,他无论如何也有大功一件。 ——加茂伊吹获得完整的身体后,战斗力必然将进一步提高,意志也会更加坚定。 如此,无论在面对前来暗杀星浆体的伏黑甚尔、还是屠村叛逃咒术界的夏油杰时,他应该都会有更多应对的手段。 五条如此想着,蓦然意识到他明明有许多迂回之法能够尽量避免灾难到来,白天时却还是冲动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反倒给加茂伊吹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只见白发男人高高扬着眉毛,露出了无措又心虚的表情。 于是他暂时逃了,甚至没听见加茂伊吹托他将浴巾递进门后的请求。 视线再次转回此时——夜里近十一点时。 两人都在软榻上坐着,平日里,五条将这看作与加茂伊吹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总是表现得相当积极,今天却担心对方提起白日的事情,从而展示出了不一样的一面。 与往常相比,他坐得远了一些,表情也更加甜蜜,大概是想在保持距离的同时用糖分灌晕加茂伊吹,至少顺利度过今晚。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青年身穿柔软贴身的家居服,身上以特殊颜料替代墨水的痕迹不会被沐浴露洗去,便一路蜿蜒至领口堪堪才能遮住的位置,显出神秘的情调。 五条的目光只是被短暂吸引了一瞬,便又轻轻移开了。 “说真的,我并没糊涂到连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忘记的程度。” 加茂伊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五条便立刻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对于这位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来说,祈求后辈对他从轻发落这样的事情并不十分难做。 “虽说我的确会帮你解决后续可能会使你暴露身份的一切麻烦,但这不是你能冲动行事的理由。”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请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五条抓着加茂伊吹脚上毯子的一角,低声解释道:“我只是想避免对话再朝下进行下去,如果杰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与世界为敌,这个世界的走向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想你说的没错。”他的表情中逐渐体现出几分郑重。 “即便有你作为变数存在,事件似乎也仍然会朝既定的轨迹发展,我越是刻意地想要你改变什么,你就反倒越会促成什么。” 五条总结道:“所以我再也不敢擅自行动了。”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故意露出的诚恳神情使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条可怜兮兮的大狗。 他甚至刻意弯下腰压低了视线的高度,稍微仰视着加茂伊吹,使后者不自觉便感受到“万事万物仿佛又尽在掌握之中,连六眼术师也不例外”。 ——在两人目前的相处中,加茂伊吹的确隐晦地占据着上风,但平心而论,见识更加广博的五条显然也是把控人心的好手。 加茂伊吹弄清了他会突然出现在歌厅中的理由,也不打算为难他许多,于是顺水推舟地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再次转过头,每个微表情都透露出心中的无奈与羞赧。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发哑。 “……总之,收回你那样的眼神吧,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做出了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家伙的模样。 第231章 白天里三人没能成功起誓,一同前往冲绳水族馆的约定却定了下来。 加茂伊吹当晚便开始安排相关行程,打算甚至提前找由头清场,至少将水族馆里的八成游客都更换为十殿的内部成员,以免五条所担忧的、羂索极力想要促成的事件发生。 虽说如此行事未免有过于谨慎的嫌疑,但加茂伊吹和五条都默契地恪守着尽量不因对未来的了解改变此时之事的原则,因此并没再交换更多情报,谨慎些也不算过分。 尤其经过今天以后,两人越来越担心蝴蝶效应会影响全局的稳定,还不如叫故事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以免惹出比平行时空中更棘手的麻烦。 为了使今日五条突然出现一事不会在那对挚友间暴露,加茂伊吹还要抽出心思排除隐患。 他从十殿和加茂家掌控范围内的咒灵中精心挑选出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危害较小、却也如蚊虫一般会令人徒增困扰的杂鱼,大量投入人类社会,为咒术界骤然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之后,他联络了高专的内应与正在总监部内工作的本宫寿生,为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分别安排了许多任务,叫两人不得不长时间分离,没有半分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加茂伊吹同时派人密切地对两人的通话进行监听,一旦两人在对话时谈论起有关夏油杰的晋升任务中出现的六眼术师,就会立刻有人介入其中。 那或许是落脚酒店中一场伪装出的火灾、一个迫切询问目的地距离的背包客、一次不慎被送餐车溅起的泥水弄脏衣服的意外。 也或许,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的电波信号会使两人不得不挂断电话。 关于冲绳水族馆之约,五条不打算再次登场,赴约者就必然是这个世界的五条悟本人。为此,加茂伊吹还需要以夏油杰的口吻向其传达邀约,再时刻陪伴,控制两人的对话走向,别让前期努力都功亏一篑。 青年每布置好一个准备就会在手帐上划去相应的一条,五条就伏在他身边看着,因巨大的工作量而越来越显得低落。 在加茂伊吹挂断今晚拨出的第五个电话后,已经去倒了第二杯水的五条将手中温热的瓷杯从身后递来,就放在加茂伊吹唇边,示意他温度已经恰到好处。 加茂伊吹含住杯沿,轻轻抬头,目光都没离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至下一页的通讯录,很快找到了十殿名古屋负责人的号码。 他再次拨号,与此同时,五条将温水轻轻倒进他口中。 惊讶于五条照顾人的贴心程度,加茂伊吹趁对方接起电话前笑笑,对身后就趴在软榻靠背上的男人说道:“你也帮了我许多,不用感到愧疚。” “一码归一码,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五条轻快地笑着,但若加茂伊吹回过头来,也能从他眉眼间捕捉到一丝忧愁,“也只好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他说完,又从软榻的一侧绕到前方坐下,一手稳稳捏着瓷杯,一手扶住加茂伊吹膝头的笔记本,问道:“可以看吗?” “当然。”加茂伊吹口中的工作部署停了一瞬,他抽空回答了五条的问题,“每座城市的具体情况不同,虽说整体计划大致相似,但也要适当进行相应的修改。释放咒灵不是小事,我得亲自确认每个细节才行。” “原来如此……”五条点了点头,将手帐摊平放在两人之间,自己也读起上面的内容。 他想:加茂伊吹的确无愧于最强术师之名,等再过几年,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 青年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实力的绝对压制之上。 凭借十殿首领的身份,他心中收纳了甚至整个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详细情况,还能将信息与身为术师的需求一一对应,据此做出最优选择。 他在乎京都寺庙与神社中的大批游客,也不愿吓到神户面包超人博物馆中的孩童,怕大范围骚乱引起首都东京的安定程度,更不想影响札幌新千岁机场雪季期间也能正常运作的强大功能。 所以他要因地制宜,亲自调整每个城市投放咒灵的位置与数量,即便这要多花费成百上千倍的精力,他也唯独将自己排在了需要考虑之要点的最后一位。 虽然不想在五条面前展现出太多疲态,但加茂伊吹还是忍不住在挂断电话后轻叹一声,右手下意识似的抚上了眉心,轻轻揉捏起来。 “要休息一会儿吗?”五条问道,但紧接着又想起五条悟的任务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绝不能让他与夏油杰碰面,于是又改口道,“我能做些什么吗?” 加茂伊吹合上双眸,他喃喃着重复道:“……做些什么。”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说起来,我的确要叫你去做一件事。”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五条,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按着男人的肩膀将他推远了些,“你该研究一下如何控制完全控制自己的咒力。” 五条眨了下眼,因这个答案而疑惑万分。 “说不定是因为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我都习惯了你的咒力的存在,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点——但今日白天时,我只不过是刚出现在杰面前,他就提起了你的名字。” 第255章 加茂伊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我是说,我可能已经成了罐子里的甜醋腌菜。” “噗——” 五条的反应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加激烈。 “什么?甜醋腌菜?”五条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便被猛然拉近一截,他惊奇道,“你居然会将自己比作这种东西吗?真有趣!” 他盘算着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也就是说,房间是罐子,我的咒力是甜醋,而你是被我的‘气味’侵入的腌菜?” “正是如此。”加茂伊吹被他故意强调什么一般的说法弄得又有些脸颊发烫,但他还是坚持道,“或许收敛外泄的全部咒力会使你感到疲惫,但为了减少我遇到的麻烦,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五条笑着,他反问道,“那如果我说——” “我是故意的呢?” 加茂伊吹的眼睫不受控制地一抖,他眼底缓慢浮现出惊疑的神色,甚至使他忘记拨通下一座城市负责人的号码。 “因为我太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全身上下都沾染我的咒力,这才刻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只为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叫你在还没察觉时便被我标记。” “这难道不是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吗?”五条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捧起加茂伊吹的脸颊,却被他微微朝后靠去的动作躲过,“你是怎么想的?讨厌我这样做吗?” 加茂伊吹眯起双眼,注视着五条湛蓝的眸子,许久都未曾开口。 五条能看见加茂伊吹身周的咒力流转发生了改变——青年将咒力尽数汇集于双眼之上,用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回视自己。 “怎么了,怀疑我被咒灵掉包了吗?”五条悟眯眼笑着。 加茂伊吹却并不认可他的玩笑。 “你与刚来到这个世界那时,有了相当微妙的不同。” 青年放下手机,反倒伸手抚上了白发男人的脸颊。 五条本就白皙,加茂伊吹的右手却不显逊色,以稍有不健康的苍白“略胜一筹”,辅以两人的姿势与他袖口滑下时露出的赤红线条,呈现出令人看过一眼便永世难忘的反差。 仿佛神使正在赐福人王,又像鬼魅正在迷惑圣子。 但他吐出口的内容未免显得太过冰冷了,他说:“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又独自行动了吗?我无法相信对咒力的把控早已抵达炉火纯青之地步的六眼术师没有发现身体的异常。” 五条仍没接话,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男人在赌,赌加茂伊吹猜不出他的变化,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加茂伊吹实力与智谋两方面的进步速度。 加茂伊吹问道:“你从什么时候感到咒力开始失控了?” “啊,被发现了。”五条弯了弯眼睛,却并非真心实意露出微笑,而是表现出对此事的满不在意,“不过你这样直接问出口的话,我也觉得很难回答。” “你不知道咒力开始失控的具体时间?”加茂伊吹显然并不相信。 五条坐直身体,自然地与加茂伊吹拉开距离,也使脸颊远离了对方冰冷的掌心。他们重新回到相似的高度,以平等的姿态对视,飞快投入下个话题之中,不再玩笑。 六眼术师回应道:“我想,可能是‘命运’之类的存在想要削弱我的实力,以防我在这个世界大闹一场,破坏了事件的原有轨迹。” “被温水煮青蛙的家伙是我才对。”他终于乐了起来,“如果你想彻底摆脱我的咒力,可能就得把我安排到其他房间去了哦~” 他故作轻松,却并没说出实话。 事实上,五条分明知道,他越是对加茂伊吹感到心动,对咒力的掌控便越是微弱。 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世界正拒绝他的存在,禁止他与原住民产生链接一般。 第232章 宽敞的实验室中,寥寥几位科研人员正于无数滴滴作响的仪器中紧张地穿梭,尝试以最快速度解决引起警报声响彻整座建筑物的问题源头。 ——躺在意识传输仪器中的志愿者即将失去生命体征,这是项目组极力想要避免的意外情况。 没人希望一直隐蔽进行着的研究会因为一场人命关天的大型事故引起政府关注,这个失误不仅必然破坏当前的全部研究成果,还会再次搅乱加茂伊吹辛辛苦苦奋斗出的人生,叫两个世界同步进行的工作功亏一篑。 代号“纸舞”的系统已经许久没再返回现实世界寻求帮助——世界间的流速不同,比起它前段时间往返的频率,最近它的确显得过于安静了。 这大概与加茂伊吹正忙着应付来自平行世界的六眼术师有关。 无需全力为系统解决不可知的麻烦,项目组好不容易才能将精力放在向漫画世界投放真实人类意识的研究上,却因一个微小数据计算错误而即将惹上大麻烦,这令众人感到焦虑的同时也懊恼不已。 “我就不该提出这个设想。”双手扶着意识传输仪器的操作台,其中一人边尝试调节氧气与营养液的输送量,一边大声抱怨道,“而且我们干嘛这么心急?” 另一人手持纸质报告记录着志愿者的生命体征,在本子上写下一个个象征着人体正处于濒危状态的数据。 他头也不抬地答道:“我们本以为这个项目的成功能为加茂伊吹提供一些帮助,没想到适得其反,现在反倒可能叫整个实验停摆了。” “实验室被封,昂贵的仪器尽数充公,辛苦收集的数据作废,尽力隐藏的科研成果也会引起世界规模的轰动,我们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有人烦躁又绝望地怒吼一声:“——我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参与这个计划了!” “别说那些丧气话了,你们讨论的内容对解决眼前的麻烦没有任何好处,别逼我为此发火。”看似领头人的一位制止了自暴自弃的同事,“只要我们确保志愿者仍然活着,实验就不会被勒令停止。” “好吧——往好处想想,至少加茂伊吹那边正一路向好呢。” 最开始就不断提出质疑的那人给自己找了个乐观的理由,然后闭上了嘴。 一直没说话的一人终于算出了能够支撑意识传输仪器正常运行的关键数据,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白色长褂的衣摆都跟着飞扬。 “快让开!”他狂奔到意识传输仪器旁边,调出经过层层加密的控制面板开始对程序中的某段代码进行修改,“我会救下她!就像当年救下加茂伊吹一样!” 记录志愿者生命体征的那人笑了一声,他依然不紧不慢,语气和缓地答道:“以你一次性成功将纸舞投放进漫画世界的实力来看,我倒是真的不太担心。” 他平静的音调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下意识感到安心的意味,于是众人不再抱怨,纷纷以期待的目光看向正在修改代码的同事,希望能在进行解救的黄金时间内挽回志愿者的性命。 实验室中的警报依然在不断发出高频率的尖锐鸣声,像惊雷般敲打着几位科研人员的心脏,叫他们不自觉屏住一口气,直到意识传输仪器紧闭的舱门在一声巨响后弹开,房间中才爆发出一阵喘息。 “快!为她遮光!” “拿支具来!她不能一下子独立行走!” “连接仪器,连接仪器,监控她的生命体征!” 无数指令在瞬间被下达又执行,从休眠舱中醒来的女人于睁眼前就被团团围住,手脚被黏上单独连接其他仪器的电极片,连指尖都被多参数监护仪夹住,使她几乎与住在重症监护室中的患者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她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状态差得要命,甚至没能在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醒来,而是陷入了昏迷似的深度睡眠之中。 但随着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波动逐渐平稳下来,所有科研人员都显得无比激动。 “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她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负责记录的那人满意地在“无异常”一项挨个写下呼吸、体温、脉搏等详细情况:“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天,再不休息一下,被大家这样照顾的人就是我了。” “辛苦了。”领头人拍拍他的肩膀,“对研究内容保密的代价就是项目组人力匮乏,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这段时间相当辛苦,但的确挽救了我们所有人没错。” 男人扬眉,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于同事们期待的目光中轻叹一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会坚持到她完全恢复健康那天。” 这是所有人预料之中的答案,毕竟项目组内对医学有所研究的家伙仅他一个,连续工作五天甚至五天以上的可怜人却不止他一个。 被众人倾注了全部关注的对象——那位名为“王仁望结”的志愿者,最终在脱离休眠舱后的第三十四个小时醒来。 她明明大睡一场,却显得比紧闭双眼时还要疲惫,脑内遗留的痛苦记忆使她在见到有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下意识瑟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床底。 第256章 科研人员很快意识到事态有变。 王仁望结之意识的降落地点说不定并非是计划中那个和睦的家庭,而是其他会为她造成精神创伤的角落,这使她受到了极大刺激,甚至恐惧任何尝试靠近她的人类。 “或许你还记得我吗?”团队中唯一的女性尝试朝前走去,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证明自己对她没有丝毫攻击欲望,“我曾教导你在漫画世界行动的基本原则,我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仁望结的双唇激烈地抖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思想混乱。 这位科研人员并不气馁,她试图唤醒志愿者的记忆:“我们曾经以两天一条的频率熟悉基本原则——第一条,不要向原作角色透露任何……”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因意志坚定才被选作实验对象的王仁望结竟在此时崩溃。 这个总是阳光笑着的女性尖叫着大哭,她含糊不清地吼着什么,各项生命体征均变得紊乱不堪,几乎令她马上昏死过去。 科研人员只得重新为她留下单独待着的空间,退回监控室的电脑面前,希望能通过慢放音频得出她所哭喊的具体内容。 “求求……你?” 一人面色严肃,低声念着监控里复原出的内容:“不要……我……求求……” “她究竟在漫画世界中遭遇了什么?”众人越听便越是感到心惊。 随着王仁望结念叨相同内容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逐渐能够完全辨认出对方想要传递的信息,凌乱破碎的音节如打结的麻绳般纠结在一起,最终共同拼凑出一句意义明确的恳求。 “——求求你,杀了我?!”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喊出了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她恐怕曾受到非人的折磨。”有人如此分析道,“具体原因不明,但以她对人类的恐惧来看,在她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之前,我们难以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另一人咬牙锤了拳椅背:“纸舞的原始数据在上次躲避政府搜查时被无意损坏,否则我们就能复制出另个系统监控她的行踪了!” “这是场意外,那也是场意外,我们……”团队中常扮演和事佬的那人尝试让同伴们冷静下来。 “意外!都是意外!”他被人愤怒地反驳,“可加茂伊吹是个活生生的人,王仁望结也是!科研工作从来不允许意外存在,我们所进行的研究本就不同寻常,遇见的意外更会叫人感到难以收场——” “如果我们仅仅用‘意外’一词推卸准备不足、操之过急的错误,我们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弥补可能根本无法挽回的损失!” 团队中不是第一次产生不同的意见,却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论。 科研人员各抒己见,却没人注意到,监控屏幕之中,歇斯底里的王仁望结吐出了新的内容。 “求求你,杀了我吧——” “——羂索……!” 第233章 世界意识在主动削弱六眼术士的力量的确是加茂伊吹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一时间感到愕然,又很快平静下来,发觉这正是黑猫提过的“离开之契机”——恐怕等五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完全无法发挥用处之时,就是五条应当离开之时。 与其说这是力量的衰弱,不如说这是价值的减损。 在漫画之中,价值无疑是衡量某事所能采取的最精准标志,也是加茂伊吹绝不会估算错误的倒计时。 他必须关注这一信号,因为五条的留存事关他计划的执行进度。 ——失去一个强大战力并非加茂伊吹所要面临的最大损失,而他显然无法承受重要角色突然人间蒸发造成的意外状况,即便对方本就是突然出现。 万一作者借势将五条的离开画成本作灾难的起点,真使局面变得极为混乱,那从整体来看,系统的奖励很可能起到反作用,弊大于利。 五条误会了加茂伊吹的犹豫。 他将两人刚才匆匆对视的一眼看作加茂伊吹下意识流露出的惶然与无助,一时间便更感到心中的情绪柔软了几分。 这是历尽千帆的成年人在难得对谁感到怦然心动后给予对方最坦然的优待。 但也正是因为他见过了太多或好或坏的事情,在明知与加茂伊吹不会发生更多故事的情况下,他只想为对方尽可能留下什么,然后再将清醒的自己完整地抽离出来。 “如果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不希望在这儿丢下太多东西。”五条意有所指地说道。 “但给予你的除外,我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看作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不会因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 听了他的话,加茂伊吹又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我多希望自己能回报给你什么啊。” 青年将承接对方的情绪当做刻入骨血般的下意识反应,令五条无端便感到自己真挚交付出的感情落到了实处,很快也软下眉眼。 男人想:他又何必向加茂伊吹提起这些事情呢?苦难组成了青年的全部,他不该为对方灵魂的重量再添一份砝码。 他当然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儿有他的亲人、朋友、学生与必须为之奋斗一生的伟大事业。 虽说唯独没有这样一位仿佛从现实向悲剧作品中脱颖而出的角色,但他们曾短暂相遇,五条已然认为自己足够幸运。 “你的回报相当丰厚了。” 五条也笑着,已经学会平静地接受必然到来的离别。 他想着回家后要调查一番那个本该拥有光明前途却早早于十二岁夭折的少年,然后用目光描摹下加茂伊吹脸上的每寸皮肤、最终定格在青年宝石似的双眸之中,从瞳孔里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表情。 ——还没失去便已然开始怀恋,这对结局绝对固定的彼此而言究竟算不算好事一件,五条无法给出乐观的答案。 令他唯一感到安心的是,加茂伊吹似乎误会了他的情绪——到底谁眼中才是真相,只能凭猎人的手段一较高下——青年以为他在因力量的流失感到不安,便转移话题道:“我不记得自己给过你回报。” “加茂家的优越生活、因时代变迁而消失的美食和游戏、不用因执行任务而满世界团团转的悠闲时光——”五条笑嘻嘻地说道。 “最重要的是你,伊吹。” “我?”加茂伊吹于感情方面的迟钝简直在此时体现到了极致,他很快将五条如此表示的原因归结于十殿的力量,“但也的确,或许你能利用我当前掌握的情报在未来便利行事呢?” “我知道每位政府官员的情妇的住处,知道作为国民品牌的企业究竟偷逃了多少税款,更知道总监部的弱点与把柄——如果我能帮到你,我愿意将任何情报与你共享。” “啊,还是先谢过你的慷慨咯~”五条又退回到软榻的另外一侧,歪倒在扶手之上,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朝前方橱柜上的一张合照投去,“不过,我说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加茂伊吹歪了歪头,他问道:“那是什么?” “……” 五条一时有些出神,又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什么时紧急止住了话题:“我早就说过答案了!” 他紧接着问道:“那是谁?”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被顺利转移,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柜上一张几乎已经发黄的合照,心中漫起一股真切的思念,于是连语气都和缓许多。 “那是我在高专中结识的好朋友。” 加茂伊吹如此回答:“高专的档案中倒是有许多活动时拍摄的学生合照,但都是些太严肃的照片,不适合摆在家中纪念,选择遗照时就相当方便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余光里果然见到五条怔愣一瞬。 “也就是说——”五条试探着发问。 加茂伊吹坦然地点头:“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留下的唯一一张真正的合照了。” 画面之中,朝气蓬勃的少年比出一个胜利手势,以相当刻意的姿态在画面的另一侧让出一块位置,将男孩身周孤独的氛围霍然打破,虽说距离很远,两人间却显出种别样的默契。 这是本宫寿生曾发送给加茂伊吹的合照,加茂伊吹没和他说,却将这张照片保存至今。 等做了家主、房间不会被人随意进入之后,他更是将这张照片光明正大地摆在橱柜上,算是作为那时的纪念。 给五条的答案不算说谎。 本宫寿生在假死事件之后彻底更换了面貌,此时的长相是十殿成员以“绝不引人注目”为原则设计出的最为平庸的样子,与他原本清俊的面庞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无论为公为私,加茂伊吹都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他已然为复仇付出了生命中的全部,此事不容有误,十殿必然全力配合。 “……抱歉。”五条最后看了眼那张合照,仍无法将记忆中的任何一位咒术师与其对号。 第257章 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还同样经历过挚友离世的悲伤。加茂伊吹是如此坦然地提起了这段记忆,正如他在夏油杰死去时对学生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五条一时有些恍惚。 加茂伊吹问他:“休息吗?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 他趴在扶手上扭头看过去,脸颊便挤出一道有些可爱的隆起:“可以哦。” 于是两人起身,五条将加茂伊吹扶至床边——后者今日用假肢步行了太久,到家后没多久就将支具卸下休息——甚至帮他盖好被子后,五条又折回门口附近的位置关灯。 “晚安,伊吹。” 他在按灭灯光前轻声说道。 加茂伊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仪式,他不再像起初听到五条的问候时一样会在第一时间陷入沉默,而是温和地回应道:“晚安,五条先生。” 五条笑笑,虽说他知道加茂伊吹无法在浓厚的夜色中看清他的表情,也知道—— 也知道,加茂伊吹并不会在关灯后如春心萌动的少女一般、以期待的目光朝他看来,只为尽可能窥探到他松懈时的任何一个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的表情。 事实上,加茂伊吹并不在意他。 五条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对于成年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却又莫名有些残酷的事实。 他凭借六眼的能力顺利回到软榻之上,扯着被子躺下,夜深人静之时,总觉得加茂伊吹刚才倚靠的枕头都带着股特殊的气味。 不是沐浴露或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钝钝的、极淡的、铁锈似的气味。 加茂伊吹似乎对此没有任何自觉。 青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股常年为使用赤血操术而制造伤口所留下的血液气味,他分明是被自己的术式浸透了全身,又怎么能将责任尽数推到无法控制咒力溢出的五条身上呢? 五条深深吸了口气。 他突然感到面上有些发烫,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感到羞赧,因为他在深呼吸的这口气中,的确意识到了并非从自己身上溢出、而是通过加茂伊吹的身体残留在枕头上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 他无端联想到了用气味标记领地和所有物的雄兽,又感叹成年人心中竟然会生出如此暧昧的幻想,破坏加茂伊吹心中纯洁至极的师生与战友情谊。 而此时的五条还不知道,等第二天睁开双眼之后,将会有另一只“雄兽”来到加茂家的本宅之中,为加茂伊吹极力想要避免的相遇拉开一次极不愉快的开场,令后者为遮掩五条存在痕迹的一切布局都瞬间化为虚无。 换句话说,此时的五条完全没有料到,十五岁的六眼术师竟会在两人进行日常教学之时直接闯入训练场。 他兴高采烈地带着一个想要与加茂伊吹分享的喜讯,就那样将两人以极近距离相对而立的亲密姿态尽收眼底。 五条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他心底几乎要重塑认知的惊愕,这使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展现出任何敌意。 “伊、伊吹哥……?” 他只是结结巴巴地呼唤了加茂伊吹的名字。 第234章 加茂伊吹与五条的训练时间并不固定,毕竟前者每日要务缠身,后者则几乎全天无事可做,因此基本都是五条迁就着加茂伊吹,随时待命。 他们总会根据不同的安排在休息时间见缝插针地塞入任何教学计划,在学生极诚恳又极真挚的情况下,效率如何则由教师的选择决定。 好在五条的确是位拥有足够教学经验的优秀老师。 他将加茂伊吹仍需要学习与练习的内容分门别类准备出来,只等加茂伊吹一空出时间就将训练满满塞来,叫加茂伊吹立刻投入下一个战场,连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无。 这并非是对加茂伊吹的压榨——五条已经能轻而易举地从青年的精神状态中窥探出他的真实心意,因此他相当清楚:加茂伊吹享受因变强而感到疲惫甚至痛苦的过程。 不,其实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加茂伊吹是个看重结果的实干家,他渴望变强,因此路途中感受到的疲惫与痛苦都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甚至说痛苦的堆叠会带给他一种有理由的错觉,仿佛他正真的离成功越来越近。 痛苦是加茂伊吹衡量人生进度的重要标准之一,这与他的过往经历有关,或许还有其他隐情。 但五条同时也明白:如果不能长久相伴,过客最好别去尝试对此进行更深入的了解,以免再次触碰他的痛处,令他因分离或被窥探而受到二次伤害。 所以,五条所能给予加茂伊吹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就是倾尽全力使他变强。 加茂伊吹擅长以绝对的耐心反复执行大量重复的工作,这是年幼的他所能采取的最有效的练习方式,也作为习惯保留到了现在。 于是五条就叫他反复利用同一条血线进行成百上千次穿血,提高血液的利用率与术式对血液的控制力度,顺带还能锻炼咒力对血液的保护与强化功能,可谓一举多得。 加茂伊吹不畏惧以跌跌撞撞的方式前行,即便要付出许多代价,只要能够有效变强,他都愿意毅然决然地去做。 于是五条依然令他每隔几天便将体内的咒力全部排空,像挤净海绵一般直到将最后一丝力量都散进空气才能停止。 加茂伊吹的确因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使咒力总量扩大到了更可观的程度,但他同时也得承受排空咒力后每根血管中传来的干巴巴痛感,所以当天总是团在软榻中处理纸质文件,不愿外出活动。 由于房间不能让佣人自由进出,五条自觉承担起了照顾与保护他的义务,全天贴身与他待在一起,只差洗澡时都寸步不离。 加茂伊吹在他开玩笑扶上浴室的门把手时朝外丢出一条浴巾,正好蒙在他头顶,也制止了他继续打扰他洗漱的动作。 说回训练——五条还发现加茂伊吹极了解思考的正确方式。 问题会在青年脑中化做无数条四通八达的道路,始末分别连接着事件的源头与结果,他既能将全景尽收眼底,又能轻易注意到路旁的分支,敏锐地发现看似完全无关之事之间的微妙联系,然后破题。 为了进一步锻炼这种俯瞰世界的能力,如果休息时间太过短暂,五条便会丢给加茂伊吹一个或与咒术界局势、或与赤血操术有关的刁钻问题,叫他自行寻找答案。 “正解?”在听过加茂伊吹缜密的分析之后,五条笑嘻嘻地将手头的甜点整个塞进口中,脸颊鼓鼓,颇有些可爱的意味,却也显出些孩子似的顽劣,“我也不知道诶——” 加茂伊吹的思绪都微微一顿,这种无措明显地表现在他的表情之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道:“‘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没有思考过哦,这本身也不是个为了考验你才产生的问题。自始至终,给问题赋予一个合理的答案才是我的目的,而事实证明,你的确做得很好。” 五条扬了扬下巴,示意加茂伊吹将目光放在他面前那张用于整理思绪而被写满推理过程的白纸之上,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说道:“这不是收获满满了嘛~” 加茂伊吹长久地注视着那双莹亮的蓝色双眸,好半晌后才露出释然的神色。 “我总能在相当无助的时候遇到极优秀的老师,夜蛾先生、乐岩寺大人等人帮过我许多,而这段日子里,五条先生也给了我太多启发,使我能够成为一名更优秀的术师。” “但越是对你的存在感到庆幸,我便越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 不知为何,五条在他盛满笑意的脸上看出几分黯然神伤。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我竟是以这样一副阴暗又狼狈的模样和你相遇……如果你能来得更早些,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拥有更好的结果。” 五条沉默一会儿,反问他道:“现在有什么你完全无法接受的糟糕事情发生了吗?总是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之中,人是很难向前迈开脚步的。” 加茂伊吹很快摇头,面上又绽开一个开朗许多的笑容。 “我对今日的生活感到十分满意,并希望明日也能如此。” 五条与他对视,心口又有些莫名的悸动。男人想,要是能拿出那部因为没法充电而早早自动关机的手机给加茂伊吹拍张照就好了——他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一幕。 这或许是加茂伊吹第一次对世界产生感激之意吗? 五条不希望他丧失奋进的斗志,却也不希望他被仇恨束缚。 在咒术界中处事多年的六眼术师相当熟悉正邪双方彼此制衡的必要性,因此并不看好加茂伊吹的肃清诅咒师之计划。 他担心对方会在察觉到无论如何都难以彻底复仇后瞬间失去前进甚至是存活的动力,才特意设计了今天的话题。 但他也明白,放弃该计划绝不是加茂伊吹会做出的选择——青年就是支一往无前的利箭,开弓便朝目标疾驰,打从开始就从未给自己留下回头的可能。 第258章 总之,正是在这样的关怀与陪伴下,加茂伊吹与五条的关系愈发亲密,等两人已经将随时进行各种训练看作生活中最寻常的一部分时,外来者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平和。 “悟……?” 加茂伊吹惊讶极了,他下意识要朝站在训练场门口的六眼术师迎去,却忘记自己刚刚才在五条的引导下将咒力尽数排空、此时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他才迈开步子,便被站在近处的男人自然地揽住腰肢,对方只是轻轻一紧怀抱,他便避免了突然动作导致腿软倒地的命运,反而靠在了男人的臂弯之中。 “伊吹哥!” 五条悟像只炸了毛的猫咪般几乎从原地跳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上前,甚至将手中的盒子都丢在地上,立刻伸手想去抢人。 五条一只手揽着加茂伊吹,支撑着他身体的大半重量,另只手插在口袋之中,没有变换动作,却在眨眼时间内闪到了距离五条悟仍有几步的距离。 加茂伊吹的身体因他突然发动瞬移而感到更无力了。 五条却没有因在意加茂伊吹的状态而立刻破功的意思,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弧度,反倒朝年轻时的自己问道:“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你真要把他当作什么东西一样抢来抢去?” 五条悟的确不敢动作了,他看出加茂伊吹的面色不算太好,六眼也极快速地反映出对方体内已然没有任何咒力的事实。 于是他握紧拳头,紧咬槽牙,如临大敌,因怒气与惊疑而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又想要对伊吹哥做些什么!” “那就问问你的伊吹哥呗——关于我是不是坏人,他应当最有发言权了。” 五条眉眼弯弯,与五条悟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狡黠:“毕竟我一直睡在他的卧室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对我有足够多的了解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至极,仿佛只是为了挑拨五条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望着少年脸上那惊愕又伤怀的表情,加茂伊吹只觉得头痛至极。 好消息是,两个世界的六眼术师相遇并不会引起其中一方甚至两人的湮灭;而坏消息是,加茂伊吹为了隔离两人做出的种种努力完全无用,一切谋划都被作者在早期埋下的细微伏笔轻松化解。 他的目光转移到被五条悟情急之下随手丢在地上的盒子上,从手提处的商标可以辨认出这是某家两人曾提起过的甜品的品牌。 加茂伊吹那时随口说过想要尝尝,虽说甜品人气火热、每日限量,但如果凭十殿的力量而言,别说拿到一份,就算当天包场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没有安排下去,一是因为这不过是为了迎合五条悟发言的随口之语,二是因为他不希望十殿成员因他的任性而再被分配额外的工作。 他只对五条说:以最快速度从其他地区运输回来太过麻烦,恐怕也会丧失最佳口感,不如等有时间时亲自出差去吃。 ——但他没想到的是,被他暗中安排了无数任务的五条悟竟会为了他的小小愿望专程风尘仆仆地护送一个蛋糕回来。 “……竟然是这样吗。” 加茂伊吹按住眉心,低头喃喃自语道。 ——又被作者摆了一道,真是叫人感到不爽。 第235章 虽说心情的确因此低落下来,加茂伊吹却还要感激五条悟对他的用心,同时叫五条赶紧放弃宣告主权的心思,使两人至少能够平静下来坐在一起将事件原委阐明,以免激化矛盾。 青年扶住五条的手臂,做出因身体完全脱力而无力支持身体的孱弱姿态,很快将视线交织时仿佛要爆出火花的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但至少当下可以明确,你们绝非敌对关系。”加茂伊吹连语气中都透露出疲惫与虚弱,“就当是为我着想——进屋说吧?” 五条从善如流地应下,甚至稍微调整了姿势,让加茂伊吹更顺利地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半搂半抱着青年朝训练室外走去,连半分多余的视线都没分给年轻时的自己。 连他本人都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原本对初次见面的预想和计划不知不觉便完全作废,好胜心如潮水般在看见对方惊怒的表情时涌来,五条自知无法在终局取得胜利,便下意识想于此时占些上风。 他觉得:若是真有机会,五条悟说不定真能永久陪在加茂伊吹身边,至于他,不过是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不属于自己之地的游魂,只能短暂地在青年身旁驻足一段时日。 ——既然如此,五条悟又何必非要与他争个高下? 虽说当前为止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中的确有关于未来的打算,但五条不得不承认,他对加茂伊吹有太多私心,这甚至影响到他对于局势的判断,从而将五条悟激怒到了一个即将爆发的可怕边缘。 他终有一日将会离开,就不该在两人之间制造任何隔阂。 五条不禁想到,如果总有一个时空中的咒术界能得到救赎,或许也总有一个时空中的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能获得共度一生的机会。 正确的两人说不定就在眼前——五条竟为此短暂感到犹豫——或许他真该现在就将自己的身份解释清楚,为两人让出共处的空间,促成他们之间的感情再次升温。 就算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所谓爱情的束缚,能够得到五条家家主的鼎力支持,他的复仇大计也必然如虎添翼,可谓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想到:如果他怀中的加茂伊吹属于身后的五条悟,那属于他的加茂伊吹又在何处? 答案也很明确。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十八年前,本该属于他的加茂伊吹孤独死在本家的偏院之中,直到连加茂家的庶子都以嫡子之名义即将从高专毕业那时,甚至无人能再记起那少年的名字。 五条几乎被瞬间于脑海中浮出的骇人情感吓到了。 加茂伊吹身上的热度几近于无,五条垂眸看去,只能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望见青年柔软的发旋,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想象到对方脸上满是无奈的虚弱神色,于是因此感到更加恼火。 今天本该是他与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近距离相处的一日,却偏偏被那小子破坏得彻底。 带着对命运恶劣玩笑的不甘之情,他下意识收紧圈在加茂伊吹腰侧的手臂,鬼使神差地放弃了让步的念头,重新放任私情填满心脏。 白发少年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又在加茂伊吹回头唤人过来时回过神,立刻紧紧地贴在他们旁边,仿佛要靠站位就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争个高下,既孩子气又咄咄逼人。 加茂伊吹察觉到五条悟的心思,很快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将他真正牵到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并捉起他的指尖,算作无声间的安抚。 加茂伊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如进入防御姿态的小兽般死死盯着自己,虽说脸上挂着的表情似乎说明他心底并不想顺从加茂伊吹试图开启一次长谈的打算—— 但他却诚实地回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 五条悟牵着加茂伊吹,心情终于平复许多,使他总算有精力更仔细地端详占据了加茂伊吹大半身体的男人。 脑内的神经已然拉出警报似的巨响。 五条悟的表情在六眼窥破眼前人术式的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人不仅有着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连独属于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波动都毫无区别。 “你是……”他在即将吐出那个名字之前猛地一噎,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对自己结论的质疑,于是他又改口道,“你到底是谁?!” 五条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男人轻笑一声,语气中说不出是轻蔑还是调笑,他反问道:“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自出生起便受到咒术界中万众瞩目的大人物,难道看不出我的真实身份吗?” 加茂伊吹迟迟才意识到:这场会面的激烈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两人针锋相对的势头太猛,一旦他无法尽快熄灭战火,恐怕事态会发展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他立刻看向五条,却与同样隐蔽朝他望来的男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放、心、吧。 加茂伊吹从五条的口型中读出了这个句子,一时有些怔愣,不懂他为何要故意刺激五条悟的情绪,却也顺着他的意思暂时保持沉默,没有贸然开口。 因此他只是再次握紧了五条悟的手。 很快,他听五条又问道:“但你也能看出来吧——关于我比你强大太多……这回事。” 五条悟并没应声。 “反转术式都用不出的小鬼,到底在想着争抢什么啊?” 男人如此说道。 第236章 加茂伊吹的确足够敏锐。 他察觉到五条所在意的破局之关键似乎正是被他专门提起的反转术式,因此迅速对比过两位六眼术师的能力,发觉无下限术式大差不差、基本只是欠缺深入探索,还真唯独仅在自愈能力上有些差距。 第259章 按照作者设置剧情的一贯作风,重要能力的突破往往需要一段隆重的铺垫,即便加茂伊吹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命运,却也难以逃出作为世界运行规则存在的习惯。 在横滨掌握反转术式的输出方法差点要了他的命,五条悟是作品的主角,更没理由轻而易举地实现每个突破。 ——除非作者想把正红火的王道热血漫画变成不用过多用脑就能简单领会爽感的主角速通攻略,否则正因为五条悟是足够特殊的角色,他才会遭遇一些即便于旁观者角度来看也会感到痛彻心扉的灾难。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的状态足以印证加茂伊吹的猜测,之后,他又从与夏油杰的相处过程中掌握了灾难的形式与参与者。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唯独最想知道令五条悟发生变化的契机究竟在什么时候出现,而看五条这气势汹汹的强硬态度,恐怕距离那日到来已经不算遥远。 ——反转术式。 加茂伊吹默默念着这个短语,发觉这未免是作品中一个太过关键的存在。 有角色的人生会因无法接受反转术式的效果而被毁掉,就有角色的人生会因领悟了反转术式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发生,五条悟也必然能够掌握反转术式,等他成长至甚至超过二十八岁的自己的水平,已经近三十岁的加茂伊吹又该凭什么取胜? 加茂伊吹并没局限于眼前被两位主角争夺的修罗场情节所带来的好处之中,他将目光放得长远,轻易便窥探到自己的人生已经隐隐再次走入颓势的事实。 如果真是如此,下步棋就不能放在原本的位置。 加茂伊吹镇定地想到,然后终究选择开口打断了五条的刺激:“他才不过只有十五岁,你又何必和他如此计较?” 五条因加茂伊吹意料外的不配合而微微一愣,与此同时,两人身侧面色极差的五条悟脸上则又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的确在许多方面都还与你有些差距,你或许正担心他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我理解你的不安——”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但别忘了,这儿还有个存在感明显的变数呢。” 于是五条又想起加茂伊吹在提出想要变强那日对他所说的内容。 ——我愿为了抗击命运成为新的最强,承受五条悟本该遭受的惨剧。 他至今仍记得加茂伊吹说出这话时的表情,却又品味出了另外一层微妙的意思。五条突然意识到,或许五条悟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分量远比青年本人认识到的要重得多。 所以加茂伊吹能在五条悟甚至不明情况时主动承担命运之轮转动留下的或好或坏的痕迹,也能在明明接收到自己暗示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出言相助,或者说是—— 维护。 五条脑内的风暴终于在此刻平息下来。 他曾纠结于不同世界间的区别,因加茂伊吹的归属而感到不平,所以决定至少为眼前的欢愉进行小小的抗争,之后也的确从孩子似的耀武扬威的举动中获得了些许快乐。 但他单单忘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与加茂伊吹共同度过近十年时光的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而非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 虽说两人严格意义上来讲的确是同个存在,但五条根本无法否认记忆的分量,正如同他那日与夏油杰共游东京时、实则也难以感受到相同的开怀与放松之感一样。 说到底,他不过才与加茂伊吹相处了一个月左右。 不知为何,加茂伊吹突然感到腰间的力道松了。 他抬眸朝五条望去,发现后者的确在自己的劝说下立即放弃了继续针对五条悟的念头。 男人的眉眼间带着浅淡的、似有释然之意的笑容,却也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叫加茂伊吹不得不再将大半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 “好呦~”五条此时未免显得过于好说话了,“被偏爱的家伙的确有任性的特权,五条少爷,我也支持你以胜者的姿态自居。” 他的语气相当柔软,或许有些微不可闻的无奈之意,却唯独不像嘲讽:“我无意和你为敌,也不想将关系闹僵、令伊吹感到为难,你大可以放下心来。” “等进屋之后,你所好奇的事情自然都有答案。”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五条心态的变化,但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话中机锋,只觉得两句自白中有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存在,摸了摸后脑,许久也没能领会真实含义。 加茂伊吹则似懂非懂,他只知道五条对自己抱有好感,却不知一个月时间就能令好感进化到令对方因自己做出的任何选择都产生万千思绪的程度。 他以为吸引五条的是纤细柔软的外壳与镇定坚韧的内心,但直到分别许多年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今日揽住他腰肢又甘愿松手的成年人到底渴求着什么。 令五条沉沦的特质分明不是那些从旁人身上也能找出的优点。 而是在经历星浆体惨死、挚友叛逃并被自己亲手杀死、宿傩现身、学生假死等大事过后的他,从加茂伊吹身上所看到的新的可能。 ——如果自己能像加茂伊吹这般强大又勇敢,或者说,如果他的世界中能有一个加茂伊吹与他一同撑起咒术界的责任,令人难过的事情或许就真的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加茂伊吹像是五条在汪洋大海上沉浮数年后,目光所及之处的唯一的漂浮物。 他将所有希望尽数投放在青年身上,不自觉便倾注了太多目光,似乎也把过往人生中混杂着的诸如悔恨、懊恼、悲哀、愤怒等许多情绪一起塞了过去。 之所以这份沉重的感情并没对加茂伊吹造成太大影响,则全都要归功于五条身为成年人的优秀自制力与理智。 如果他想,他可以马上动身杀死禅院甚尔、想方设法断绝真人等特级咒灵于未来诞生的可能、提前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并摧毁咒物、甚至是—— 甚至是直白地以未来人的身份询问夏油杰,是否可以再多信任五条悟一些。 但他没有。 他依然独自背负命运,似乎有向加茂伊吹稍微打开闸门的意思,又在此时选择尽可能尊重世界的原本轨迹,就算不能避免灾难降临,也得避免节外生枝。 五条不想替加茂伊吹做决定,所以他教他变强,希望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 此时的加茂伊吹没能意识到好感中潜藏的苦痛,他仍以低层次的、情爱的角度注视着五条,还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回忆起这段经历背后难言的含义。 察觉到气氛有变,五条悟也彻底冷静下来,他同样下意识松开了紧握加茂伊吹指尖的力道。 但与五条做出的选择截然相反的是,这种松弛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很快,他下定决心,甚至与加茂伊吹十指交扣,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便像是嵌了条显眼的锁链,叫谁都不会走失。 直到五条悟人生中第一次踏入作为家主的加茂伊吹的卧室的那一刻,他才明白男人为何此前有那般强硬的底气认为他难以参与竞争。 软榻上成对的柔软靠枕,敞开橱柜中挂好的两种身形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白色瓷杯分别放在书桌的两侧、看似泾渭分明却格外融洽—— 五条悟意识到,两人应当已经在这个房间中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一段别说他有机会触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时间,他甚至不知道本来从何时开始、又会在何时结束。 六眼分明捕捉到了逸散在房间各个角落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或者说,五条悟的咒力。 五条悟突然想到姐妹校交流会个人战的那日清晨,他从加茂伊吹身上嗅到的熟悉气息。 ——那的确是种标记,却并非来源于他。 他在房间中央驻足一会儿,注视着加茂伊吹熟稔地靠上软榻,白发男人则也配合地从橱柜中拿出薄毯为青年盖脚,总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有种旁人难以融入的默契。 五条悟的忍耐度终于再次到达极限,但他不再情绪激动,只是主动发起话题:“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毕竟我能确定,就算具有再多相似之处,我们也不是同个存在。” “叫你‘五条先生’吗?”他问道,“更尊敬的称呼恐怕就不行了。” 五条微笑着,他答道:“当然,伊吹一直用这个称呼叫我。” “好了——五条先生和悟都先坐好。”加茂伊吹打断了两人可能在继续讨论中变得激烈起来的发言,“现在是该交换信息的时间。” 他首先望向仍在状况之外的十五岁少年。 “悟,虽说你已经得出了正确答案,但我有必要再给结论一些解释。” 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因不明原因突然出现在加茂家的本宅中的、来自平行世界的六眼术师五条悟,目前二十八岁,除了一些变量有所不同之外,你可以将他看作未来的你。” 虽说平行时空的存在足以让人惊掉下巴,但五条就在面前悠闲地坐着,事实不容否认。五条悟努力接受了这个设定,又追问道:“变量?” 第260章 “对。”这次是五条接上了话,“你得为降生在这个世界而感到庆幸了,悟——” “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从未与加茂伊吹相遇。我不曾对过去产生怨怼之情,但毫无疑问,你将拥有比我更加光明的人生。” “因为加茂伊吹正陪你长大,只是因为他在。” 第237章 五条悟并没忽视加茂伊吹与五条两人对某个话题的避讳,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所以呢?你经历过的未来到底是什么、与谁有关、又将会在何时发生?” “我一生顺遂至今,不需要伊吹哥替我背负任何本该由我承担的责任。无论是为了咒术界还是他人,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情,而我也不再是个小孩了。” 他语气坚定,带着股锋利的、锐不可当的、勇往直前的意味,像只终于长出巨爪与獠牙的年轻恶龙,正盘踞在遍体鳞伤的加茂伊吹身前,企图为其抵挡来自世界的恶意。 这的确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士会说出的话。 他没见过更强大的力量与更狡诈的谋略,不懂这世上还有许多靠无下限术式无法获得正确答案的难题,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大挫折,恐怕就是仰慕的加茂伊吹迟迟察觉不到他的情感、从而没有给出回应。 五条也曾做过十五岁的少年,他自是知道盲目的自信究竟会给这个本质上仍带着不清醒与优柔寡断的少年带来怎样的灾难的。 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为了满足天内理子最后的愿望而多停留在冲绳一日,如果他能早些发觉前期发起袭击的诅咒师不过都是无谓的障眼法、从而没令自己陷入极度疲惫的迟钝状态; 如果他强大到能够轻松应对术师杀手的攻击,或者说,至少凭反转术式再拖延一些时间、令星浆体完成同化或安全撤离—— ——这个想法令五条意识到,他果真变成了稍微有点差劲的大人。 天内理子明明已经做出决定,她想作为一个普通少女与家人和朋友轻松愉快地生活下去,而非继续履行作为星浆体的使命、与天元完成同化。 但以五条此时的视角来看,进行同化或许是个比被子弹贯穿头颅更好的结局。 虽说后者在实施时甚至没令她感到太多痛苦便了结了她的性命,但如果前者能够成功,至少她还能作为咒术界最本质的一部分存在于世界之上。 但想来想去,无论感到多么不甘,五条都完全无法否认,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叫他像被按在地上毒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无。 话又说回此前罗列出的一系列事项。 只要五条悟能够使其中任何一条改变,虽然不知道后续将会有什么样的麻烦填上空缺,但五条基本可以确定世界的运行轨迹无论如何都会向未知的方向多偏移一个角度,或许令他更加幸福,也或许令他更加悲伤。 可五条也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正好应了加茂伊吹所担忧的事情。 “我不能说。”所以他将两人的理论再次向五条悟重申一遍,“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吗,直白点说、你还远远不够呢。” 既然五条此时已经不再会为无法剧透未来而感到郁闷,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的家伙就变成了对事态发展一无所知的少年。 五条悟倒是没说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之类的显然是无理取闹的言论,因为他从五条的状态与气质中便能看出男人的确经历了许多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大事。 ——作为更沉稳的成年人,五条应当有足够充分的论据,才会直截了当地将结论告知五条悟本人。 于是少年焦虑起来,他怕此时一路向好的生活突然发生改变,又怕好不容易踏上正轨的加茂伊吹再次大难临头。 少年合拢双手搓把脸颊,平静一会儿后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明明我才是事件的中心人物,你们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不是今天偶然撞破了这事,我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曾有另一个‘我’陪在伊吹哥身边,与他同吃同住,还想着‘顶替’我的命运。” 一直嘻嘻哈哈、撒娇卖痴的少年乍一露出悲伤的表情,的确叫人心软。 加茂伊吹适时软下眉眼,他脸上满是不加遮掩的怜爱之意,符合他一贯的温柔作风。他吐出半真半假的安抚,立场模糊,不像完全赞成五条做出隐瞒的选择,却也并不反对。 “我从未想过顶替你,”加茂伊吹说道,“你觉得我将会或已经比你更加强大、更加聪慧、在面对大人的问题时更加游刃有余,但你无疑是世界的中心,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笑道:“悟,我正在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顶替’,而是分担。”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之间有比你所看到的更微妙也更紧密的联系,你无需为我的付出感到愧疚,因为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当我认为事件发展于我不利时,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于是五条和五条悟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误会了话中的含义。 这不怪他们缺乏辩识语焉不详之言的敏锐能力,毕竟即便是主角也难以想象到自己的生活不过是由高维度人物操纵的一场大戏,所以加茂伊吹对于能获得从迷雾中睁开双眼的权力一事,已经觉得相当感激。 五条悟不说话了,事实上,他也无话可说了。 他与加茂伊吹都无法完全说服彼此,只好在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尝试使观点共存,直到摸索出一个合适的中立点,然后双双按照自己的倾向执行计划。 这是两人相处时培养出的潜规则之一,或许从他们刚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就已然注定如此。 那时的加茂伊吹被安置在梅花林前方的房间之中,虽然住在五条家的本宅,却不太与邀请他过来的五条悟本人产生接触。 放在日常之中,两人有各自的生活;放在大事的决策方面,两人也有各自的思路。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本就没必要非得屈从于对方。 所以,正是因为知道加茂伊吹的善意,五条悟心中才更为郁结:“我不是需要时刻被伊吹哥抱在怀里才能行走的小孩,我十五岁,的确还不如你,但也不比太多人差——只是看他也能明白了吧?”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五条悟主动点起一旁许久没有应声的成年男人。 “我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会与你并肩而立的。” “——太倔强了。” 听了这话,五条简直像看了一场政客的演讲,竟然给出了一句简短的点评。 他懒散地靠在软榻的一侧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自然地隔着毛毯握住加茂伊吹的脚踝,有意无意地磨拭着单薄皮肉下凸起的骨节。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有种别样的意味,加茂伊吹也对此极为熟悉一般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毕竟之前为了在身体上绘制线条,加茂伊吹身上已没有什么还没被他碰过的地方,他太熟悉对方的触摸了。 两人知晓的情报更多,观点更一致,姿态也更亲密,这个动作发生之时,身周仿佛有种外人无法介入的屏障,令五条悟仿佛因恼火才脸颊升温的同时,甚至感到有些难堪。 他们的相处未免太过自然,就像一下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也不知在自己未曾看见的过去出现过多少次相似的场景。 五条悟想为此嫉妒,又意识到那人严格上来说其实也是自己;于是他思索着以相同方式与加茂伊吹相处的可能,但甚至只是将那只抚摸青年脚踝的手在想象中换成自己的手,他都感到一股羞赧的不自在; 最终,他难过地意识到—— 没有遇见加茂伊吹的六眼术师或许在成长的过程中变成了个对待感情极为游刃有余的糟糕大人,他能对加茂伊吹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指不定曾对多少人也采取过相同的亲密态度。 于是他再望向五条时,整个人都少了些起初相遇时的躁动,目光中的排斥与不满更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 ——怜悯? 五条立刻注意到了少年情绪的变化。 “你说得对,”少年蓦然提起了旁的话题,“我的确比你幸运许多。当你还要担忧不知何时就会回到仅有自己一人的、孤零零的世界中时,我一直都有伊吹哥的陪伴,这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他说这话时不像挑衅,但也正因如此,五条才更觉得被人戳到痛处。 ——尽管他有宠爱并对自己百般顺从的家人、严肃却正直的师长与许多可爱的学生,但他完全无法否认,他觉得自己同样需要加茂伊吹。 五条疑心隐蔽的恶意被五条悟发现,又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实在不是个敏锐的家伙。 或许连加茂伊吹本人都不知道,他是故意握住青年的脚踝的。 但事实上,他所不知道的是—— 第261章 ——加茂伊吹同样是故意忽视这点的。 打从男人修长的五指抚上薄被表面的那瞬间开始,加茂伊吹就理解了他幼稚的暗暗较劲之举,甚至自然地调整了下半身的姿势,将曲起的左腿又朝男人那侧伸了伸,方便他更轻松地触碰。 加茂伊吹包容着两人的纠结与反复不定,尽力将一切可能都抓进手心。 猎场中只能有一个猎手存在。 第238章 接受没有加茂伊吹陪伴的自己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变成了糟糕的家伙并不是件难事。 五条悟打从记事起便被外界评价为“性格差劲”的家伙,相似的风评随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他对此也算有些心理准备。 但五条悟很快反应过来:即便那个成年男人已经从根部开始烂得彻底,他也不该将加茂伊吹作为猎艳的对象。 在少年心中,伊吹哥仍是个于感情方面尚未开窍的、纯洁正直到甚至略显迟钝呆板的家伙——加茂伊吹不一定能感受到情场高手的小动作自然又轻浮,说不定这正是他至今还没有发觉异常的原因。 五条悟觉得自己看破了真相,于是他又霍地坐直身体,在坐于软榻上的两人同时朝他看来时,绞尽脑汁想了个乍一听来实在有些蹩脚的理由。 “我还是不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因为你刚才说的话,我分明听得很清楚。”在瞬间,五条悟灵光一现,虽说语气还有些僵硬,但考虑到之前的话题,此时提出问题也不算太过怪异。 见两人面色如常,他稍微有了些信心,语调也更加平稳。 “你想暗示我学习反转术式,那你又如何呢?二十八岁的你,或者说,二十八岁的我究竟成长到了怎样的地步,至少该让我先见识一下吧。” 回过神来细细思考一番,这其实的确也是五条悟想要询问的重要信息之一。 通过加茂伊吹的态度来看,年近三十岁的六眼术师应当拥有非常人可比的强大力量,而恰好,虽说五条悟对自己的潜力拥有足够的信心,却也经常因进步太快而在挖掘能力时陷入瓶颈。 如果对方真的是他将来要变成的模样,那么只要将其作为前进的目标——五条悟有理由相信——更有针对性的训练计划一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五条对此不置可否。 他看见少年的目光一直朝自己和加茂伊吹身体相连的部分望去,也大概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他依然稳稳坐着,并没第一时间应下比试一番的暗示,而是答道:“你想问的问题其实不是这个吧。” “你想知道我所万分防备的灾难究竟是只能被反转术式解决,还是但凡拥有更强的实力都能应对,没错吧?” “我知道的,硝子那‘咻咻啪啪’的比喻很难理解,所以你直到现在还没将掌握反转术式的解法放在首位。”五条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的描述过于具体,叫五条悟不禁对两人的确就是同个存在而产生了更强大的认同感,然后因小心思被看穿而有些羞恼起来。 “别不好意思嘛,毕竟我也曾是十五岁的你,你却从来不是二十八岁的我。” 五条笑着,他终于放开加茂伊吹的脚踝,因少年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的表情而哈哈大笑起来,为自己轻而易举便能拿捏对方的情绪感到好笑。 “不如说,即便你成长到二十八岁,也不一定会懂我现在的想法。” 五条悟无言以对。 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实在顺遂,绝不可能与加茂伊吹脱了干系,对方从没有过这样一位亦兄亦友之人的陪伴,的确很难完全使思路同步。 加茂伊吹为两人间的沉默打了圆场。 “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他笑着,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气氛已然严肃起来,不动声色地将两只大猫背后逐渐炸起的毛发抚平,“虎屋果寮的花型练切不是很好吃吗?” 五条和五条悟皆是一愣,思绪瞬间被带回日常生活之中,紧张的空气又随之松懈下来。 加茂伊吹又笑道:“为什么非要寻找使人难以共存的差异呢?” “在第一次打开领域时,我还见到了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虽说我们只相处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我依然记得宝贵的每一秒中、他所做所说的内容,并且时刻为之努力。” “啊……!”五条悟惊讶地瞪大双眼,注意力被轻而易举地转移,“我从来没听伊吹哥说过这件事情!” 五条则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比他更加长远的地方,问道:“也就是说,按照世界原有轨迹发展,你至少能顺利活到二十二岁?” “‘世界原有轨迹’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是世界的原有轨迹还是巨大变数?” 他一句话便将两位六眼术师问住,好在他本身就打算自问自答:“我相信命运的确有其运行的固定轨道,但我也相信,人生的列车仍有选择道路与操纵速度的空间。” “我的所到之处,就是命运应有的模样。” 加茂伊吹以极为稀松平常的态度说出这样一句惊人之言—— 他与黑猫沟通时常将神明世界挂在嘴边,甚至还觉得刚才的说法已经相当含蓄,因此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如此坦荡且坚定的话语究竟以怎样的力度凿进了两人的心脏。 短暂的沉默后,他向五条投去求助似的视线,以喃喃自语般的音量询问道:“或许这句话与我此前的坚持相反吗?” 五条知道他在询问什么,于是他回答:“并不,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但将人生把握在自己手中同样重要。” 虽说得到了不错的答案,但加茂伊吹仍感到有些不安。 他又看向五条悟:“悟,我很担心身为‘变数’的自己究竟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如果你要面对的情况比五条先生所面对的情况更糟——我又该怎么给你一个交代。” 五条悟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的负面情绪从何而来。于是少年立刻起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蹲在他前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的指尖。 “伊吹哥,你吃了太多苦,才会比常人成百上千倍地惧怕未知与困难。”五条悟如此说道,他仰望着加茂伊吹,“但我与你正好相反,我才不相信自己会被任何挫折打倒。” “我可是五条悟,所以必然有能力接下加茂伊吹给予我的一切。” 少年声音清朗,带着股正属于热血漫画主角的意气风发,那是优越的家世与强大的力量带给他的、旁人难以企及的底气,也是受到神明偏爱的最明显象征。 加茂伊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仿佛被少年人身体的高温烫到。 “可我比你更年长,我就必须更谨慎、更睿智、更……”加茂伊吹将继续说出口的话被五条的触碰打断。 男人翻转身体单膝跪在软榻之上,俯下上身。他越过加茂伊吹曲起的左腿,一手支撑身体,另只手则捧住加茂伊吹的脸颊,令青年被迫看向自己。 “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他笑道,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些漫不经心,眸底却尽是认真,“伊吹,论勇气,他排第一名,论年长,我排第一名——” “无论灾难将会在任何变数的影响下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五条悟’能做到,他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你保驾护航。” “你只管向前就好。” 加茂伊吹静静地回望过来,像是无力回应,又像是并不认可。 于是五条又转头看向五条悟:“我可以坦白说,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反转术式,并且是你暂时还无法想象的强度,你总有一天也能学会——但我想,你有必要加快进度。” 五条又望了一眼加茂伊吹,正好与青年带着淡淡疑惑的目光对上。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很多,像是蓦然陷入沉思之中,只剩嘴巴还在机械性地吐出本要说出的内容:“但现在有个突出的问题。” “如果命运锁定的攻击对象并非是五条悟本身,而是在狙击咒术界最强的术师……” 他微妙地停顿一瞬,眉眼间皆是毫不掩饰的沉重与担忧:“关于未来,我想到了新的要点——话已至此,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一味地强求保密了。” “听好了,五条悟。” 五条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直呼“自己”的大名,叫本就正在认真聆听他所说内容的少年精神一振,莫名有种平日里被老师点到名字的紧张感。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命运真的在狙击拥有最强称号的咒术师——”五条的表情证明,他接下来绝非是在故意玩笑,“伊吹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所以我不认为他能在那场灾难中顺利存活。” “他想替你承担一切,但在考虑你会不会因各种各样的压力变成我的模样之前,你必须首先考虑加茂伊吹是不是能够平安生还。” 他担忧的后果实在太过糟糕,甚至连加茂伊吹都一时愣在原地。 第262章 青年从未于五条口中听说如此详细的预告,他简直就是在开诚布公地宣布:咒术界即将面对的敌人非常强大,如果无法使用反转术式,就甚至无法保全性命。 或许那位敌人对于二十八岁的五条而言不过是随手便能解决的存在,但对于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与十五岁的五条悟而言,基本等同于灭顶之灾。 黑猫伏在房间的角落之中,静静听着三人的对话。 如果它的脸上能表现出人类的感情,此时的它一定眉头紧锁。 ——灭顶之灾……吗? 它慢吞吞地想到:如果命运真想狙击加茂伊吹,灾难早已换种形式席卷而来了。 第239章 两位六眼术师最终还是决定到训练场上比试一番。 加茂伊吹仍然虚弱,却因担心两人的战斗一发不可收拾而执意要到场旁观。 但他们毕竟是有九成相似的存在,在拒绝这一提议的心思方面不谋而合,让加茂伊吹在卧室中好好休息,只说他们还有事要谈。 作为宅邸的主人反而被排除在活动之外,出于惯常的负责态度,再考虑到两人一直都很难和睦相处的情况,加茂伊吹的不情愿显然比他们预想中的程度更加强烈。 “放心吧,伊吹。”五条干燥发烫的掌心重重按在加茂伊吹头顶,恰好制止了他想起身的动作,又不至于叫本就全身疲软的青年感到不适。 “虽说他不太懂事,但我好歹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不会出事的~” 从对方的安抚中品味到了对自己的不明显的轻视,五条悟眉头一跳,想要反唇相讥,又为了使加茂伊吹完全放心而强行压制下怒火,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对啊——”他拖着长音,声音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就算糟糕的大人总是故意挑衅,我也会听伊吹哥的话、不会和他发生争执的。” 十五岁的少年未必不懂遮掩情绪的方式,只是加茂伊吹的偏袒让他有理由认为表现出不满更能使对方动容,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自从上次与禅院直哉私下里进行过一次对话之后,五条悟逐渐学会在加茂伊吹面前采取更有利于自己的行动方式。 ——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是五条悟本身性格驱使下会做出的必然选择,他能看出,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同样正以相同的准则行事。 男人认为此时采取坦诚、理性且游刃有余的态度更能获得加茂伊吹的青睐,所以才故意做出一副不与孩童计较的大度模样,指不定一会儿背地里会展现出怎样糟糕的坏心思。 想到这里,五条悟又忍不住咬着槽牙轻嗤一声。 这声音落到另外两人耳中,又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情绪。五条眉眼弯弯,像是被他的直白逗笑,加茂伊吹则面容忧虑,显然仍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希望你们明白,我只是需要休息,不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尽管面上表现出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但加茂伊吹其实不认为两人会惹出什么令人为难到觉得完全无法解决的麻烦,甚至在两人坚持的情况下,他完全乐意促成这番谈话。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周全,于是他继续说道:“如果有必要,我随时可能到场,所以……” ——你们最好注意分寸。 未竟之语无需多言,明晃晃的威胁已经从加茂伊吹眸底闪出。 他既不会完全纵容五条悟的乖张,也不会因五条强大的实力而心生畏惧。 青年公平公正地将两人放在相同的起跑线上,以微妙的朋友身份制订规则,明明吐出的都是些没什么份量的言语,却令两人都不得不选择听从。 参加游戏的前提是自觉服从规则,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之一;不放弃某些事物的家伙就无法获得太多,这也是。 细细想来,加茂伊吹很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人说话,在两位六眼术师眼中,这就成了担忧他们那不可估量的破坏力与行动力的最佳证据。 他们一边盘算着自己于加茂伊吹心中到底拥有怎样的糟糕形象,一边点头应下,希望至少别让本就虚弱的青年再为此事操劳下去。 加茂伊吹勉强收获了令人满意的答案,随后便将目光转向更有能力操控场面的五条,再次强调道:“五条先生,一定不要忘记——你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行。”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就算再过着急,也别与过去的自己计较,他是个怎样的孩子,你本人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他先维护了五条悟,又立刻将批评的矛头对准同个目标:“悟也不许故意为五条先生制造麻烦,不许冲动,不许逞能。你们以这副样子出门,就以这副样子回来。” “就算是衣服上少了颗纽扣也不行。”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这一要求或许像是无理取闹,却完美表现出了他的强势。 思考与情绪波动都大大削弱了他的精神状态,使他比往日消耗全部咒力时还要疲惫得多,眼看剧场中马上就将没有自己表演的戏码,他脑内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倦意也在此时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于是他又挥了挥手,示意两人无需再关注他的情况,已然可以离开。 五条实在足够贴心。 他来到床铺前摆好枕头与被褥的位置,在五条悟惊疑不定的目光下轻车熟路地托住加茂伊吹的背部与腿窝,将青年带到床上,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上,最终为人掖好了被角。 在转身之前,男人顺带抚了抚加茂伊吹有些发凉的额头——目的应当还算正直,只是为了观察他的身体状态,但因为姿态过于自然,难免显出几分暧昧。 五条因加茂伊吹迷糊起来而毫无攻击性的表情轻笑一声,手指又滑到青年柔软光滑的面颊上,低声说道:“你只管放心地睡吧,我不一定能做到什么,但再也不会为你添麻烦了。” 加茂伊吹缓缓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将这句话真的听懂。五条悟倒是忍不住了,他快步走上前握住男人的手腕,强行将对方的指尖扯离加茂伊吹的脸颊。 他露出一个微笑,面色却不太好看,另一只手以大拇指指向门外,直白地说道:“如果你是专门做给我看,那不如尽快到训练场去呗?” “我没想专门做给谁看。”五条也笑,笑容轻快又得意,“我们同住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动作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你又何必盯着今天的接触不放?” 加茂伊吹昏睡过去,两人间的火药味瞬间满溢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点燃身周的空气。 “因为没有伊吹哥的存在,轻松得来的最强术师的名号让你变得得意忘形了吗?” 五条悟恶劣地说道,言语间直戳对方痛处:“要是不能让我心服口服,我不会太在意你多活的十三年时间的。” 五条微微眯眼,身周的气氛也稍有变化,他的表情明明没变,现在看来却莫名有些冷意。 “行啊。”他答道,“我的确对自己的实力有压倒性的自信,相信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们不再多说什么,肩并肩朝门外走去。 令两人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只是通过减缓呼吸频率与运作赤血操术令身体表现出陷入深眠的状态,而没真的睡着。 他无非是想加快那两人推进剧情的节奏,所以才想着给出一个能够使自己顺理成章退入幕后的理由。 安静维持着同个姿势旁听的黑猫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迈开步子,灵巧地跳上加茂伊吹的床榻,自然地在青年身边伏下,询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没什么具体想做的事情,倒是想要麻烦先生再多为我操劳一番。”加茂伊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请先生到训练场去监视他们的比试情况,并将对话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告知于我。” “你不信任五条,还是认为五条悟会做出什么傻事?” 黑猫不太理解加茂伊吹的决定,但它对于他的能力与智慧抱有百分百的信任,已然再次跃下床铺,随时准备在得到答案后立刻奔向训练场。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期间没有睁开眼睛。 读者听不见他与黑猫的交谈,此刻应当觉得他仍在睡觉,他不能自己揭穿刻意编造的谎言,于是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简单向黑猫解释了这样做的理由。 “事实上,先生,我怀疑五条仍藏着某些无法直接向我言明的秘密,也想知道五条悟究竟能为我做到哪种地步。”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主角,即便是为了榨干五条最后的价值才将他送走,作者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段或许不算精彩的剧情变为足以吸引大量粉丝购买的热点。 “你们——我是说科研组的成员们——你们实在为作者提供了一个太好的敛财的由头。但这不算坏事,正因如此,我才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对决一定会引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这是五条认为、或者说作者认为绝不能让我知晓的情报。” 第263章 加茂伊吹说道。 “但越是想要做到十全十美,我就越是得将一切都紧紧抓在手心。” “先生,你是我最忠诚的耳目,请你代我见证,代我聆听,代我了解到作者心中埋藏的、只针对我的那份恶意。” 加茂伊吹并不知道,在这一瞬间,黑猫脸上露出了类似于人类表情中动容的神色。 [你知道我会帮你的。] 黑猫答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会在他们回来之前叫醒你,让你做好应对的准备。] 加茂伊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他总算感到安心。 交代好了需要完成的一切,他终于能够顺着身体内部激荡着的疲惫感沉沉睡去,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番。 实话说,他多希望五条和五条悟的对峙能更久一些,至少给他一个安心做次完整美梦的机会。 即便他已经许多年没再见过美梦的模样,但他永远对明亮的光明心怀期待。 第240章 甚至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真的在短暂的睡眠时间中做了场梦。 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梦起初没有明确的内容和直截了当的故事情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作为什么存在于一片血红的颜色之中漫游。 明明路程遥远到仿佛难以看到边界,他却在长时间行走时没有感到疲惫——确切来说,他更像河流中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完全无需用力就能随波逐流着朝前。 大概是包裹着他的液体实在太多,加茂伊吹甚至从未感受到运动过程中出现明显颠簸。 这种难得的轻松令他联想到文学作品中有关母亲子宫的描写,于是在朦胧之中,他下意识尝试着调整姿势,将自己如婴儿般蜷缩起来,只想静静顺水漂流。 这个姿势同样使他感到舒适,他便长长松了口气。 青年所处的环境显然与标准意义上的美梦不太一样,但总比那些冲天火光与狰狞伤口叠加出的景象要强得多。加茂伊吹重新合上双眼,没表现出丝毫探索欲望,而是打算停留在此处好好休息一番。 ——只要能够恢复精力,无论是在现实生活里做梦还是在梦里做梦,对他来说都只起到相同的作用,没什么区别。 他会珍惜令自己感到安宁的每分每秒。 但很快,加茂伊吹突然感到包裹着自己身体的液体之流向突然发生了改变,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破了某个屏障,来到了更加光明的地方。 他先下意识捂住眼睛,很快调整状态适应了外界的亮度,随后警惕地朝四周看去,竟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相当熟悉,自己却以极陌生的视角注视着一切。 加茂伊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姐妹校交流会团体战举行的场地,那片密林之中。 但他不再是参加比赛的选手,而是某种更加微小、更加灵活、更加——他犹豫一瞬,实在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更加奇妙的存在。 身周的场景正在飞速下降,证明他本人在朝天空上升。 本就随着冲破屏障而变淡的红色都在同一时间朝四周爆开后,他又在其中一部分里朝下落去,最终重重拍在一片最寻常不过的树叶上,能够从茂密植株枝叶的缝隙中俯瞰地面,却难以自由活动,只好安静地等待。 这就是刚才所享受到的平静的唯一弊端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加茂伊吹如此想到,倒是相当耐心。 没过多久,一扇熟悉的白色木门突兀地出现在密林之中,映入加茂伊吹眼帘的人则是正好站在无数道白门所对中心的五条悟。 加茂伊吹对少年脸上的每个表情都感到非常熟悉,同样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与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因为这正是他曾亲身经历过的事件。 在被操控着朝五条悟疾驰而去的那一瞬间,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作为被赤血操术支配的一道血线、或者说一滴血液行动,存在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里,尽职尽责地执行着早已被过去规定好的行动。 出于直觉,他竟没将目光放在作为世界主角的五条悟身上,而是朝与他一起向同个终点奔去的血线望去。很快,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他血线中似乎也有某些姿态各异的“杂质”存在。 在意识到那些存在究竟是什么后,加茂伊吹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近处,发现甚至就在距自己极近的身边都有许许多多个加茂伊吹在正同样以惊疑不定的目光四处打量。 他们像是突然出现在彼此的世界之中,但又瞬间达到了随便朝哪儿投去视线都能与至少两人对上目光的密度。 这实在是个过于惊悚的画面,令加茂伊吹猛地惊醒,半晌仍感到余惊未定。 屋里很亮,带着些晚秋早冬时节难得的暖意,窗外日头正高,应当正值正午——那他睡的时间的确不短,难怪会陷入稀奇古怪的梦境。 房间没有谁来过的痕迹,黑猫也还没回来,五条与五条悟的比试竟然还没结束,不愧是主角间的碰撞,看来十三年的差距也没能使年幼的一方完全落入劣势,仍有一战之力。 青年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伸手拂去额角的汗水,当面颊的温度终于随睡意消散而降下之时,他终于完全平复好心情,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不明显的纹路出神。 梦境中的场景依然停留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事实上,此时仔细想来,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个梦毫无来源可言。自选择了变强的道路开始,他就一直想要勘破赤血操术运作的原理。 如果能尽量细致地剖析出为何只有赤血操术的掌握者能够以咒力驱使血液直接完成各种行动、而不是像五条那样强行握住血液扭曲其形状,应当就能发掘出这一能力的最大潜力,以弥补加茂伊吹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 他实在太迫切了,但凡有些能用于思考的空闲时刻,加茂伊吹手头便会自发运转起术式,任他观察咒力残秽,有时甚至能够独自一人静静坐上几个小时不动。 五条将他的刻苦与努力看在眼里,对此帮不上忙,也就不会阻止,顶多以送杯茶水等理由令他短暂休息一会儿。 在如此坚持不懈的行动之下,加茂伊吹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总结出了数十条猜测。 这是咒术界中从来没有术师做过的工作。 人们自然地接受血脉与命运给予自己的天赋,从不思考天赋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顶多学习怎样更好地运用术式,却没谁打算刨根问底地探究连第一位掌握该术式的祖先都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正因没有可以借鉴的前人之经验,加茂伊吹验证猜测的过程很不顺利,进度相当缓慢,叫他不自觉感到心急。 而梦境的内容与他最近正在研究的第十二条猜测有关。 目前,加茂伊吹认为赤血操术使用者的血液和咒力中存在着旁人所不具有的、能够遥相呼应的特殊连接。 ——就像世间绝无仅有的钥匙和锁,或是已经仅剩一台的电视与遥控器,无论缺少哪一样,另一样都无法履行应有的职责。 难办的是,这个说法虽然没有明显的错处,却也无法验证其真实性。 加茂伊吹正为此头疼的时候,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实在无法让他不去多想:也不知这是平时心里太过挂念的结果,还是作者亲自递来的隐晦暗示。 加茂伊吹是个做任何事都需要合理理由的谨慎之人。 他相信能够创造出一部火热作品的漫画家会为他的成长埋下伏笔、提供便利,但对方所做的无厘头之事不在少数,常令人在细细推敲时产生一种身心俱疲的无力。 琢磨作者的思想,就像是面对极诡异凶杀案的刑警,在进行各种缜密的推理之后,发现凶手只是位随心情杀人的精神病人,于是在亲眼目睹前期的各种分析都在结局揭晓的那一瞬间化作虚无时,甚至难以生出悲伤或愤怒的感觉,心中只有啼笑皆非的情绪在幽幽回荡。 加茂伊吹曾有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况。 好在他仍愿给予作者最基本的尊重,他愿意相信,就算那是曾辜负了他无数次理智推理的结果、甚至造成他命运悲剧的罪魁祸首。 加茂伊吹相信,身为作者,对方仍应拥有优秀的职业素养与一定的善良,会时刻铭记自己创造角色的初心与目的,并绝不因无谓的个人喜恶对任何角色的命运进行本不该有的干涉。 所以他告诉自己:任何一段剧情的存在都有道理,包括今日这场没头没尾的梦境。 梦出现的时机太巧妙,内容又与他当今正在研究的问题契合,他很难不将两者联想到一起。在确信了这点过后,加茂伊吹甚至还能发散出令人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思维。 如果作者想说明赤血操术使用者能够操纵血液的奥秘在于血液中存在某种能够回应咒力发出的信号的特殊物质—— ——这种物质未必真实存在于人体里,很可能只出现在概念上,连作者本人都无法形容出其具体状态。 第264章 那么,这种物质为何只对血液有效,却不会作用于皮肤、骨骼或肌肉? 或许是从窗子间照射来的阳光太亮,加茂伊吹一时又有些晕眩。 因为这是一部漫画作品,化作细线的血液在空中飞舞时能显出凶猛又诡谲的美感——加茂伊吹缓缓想到——但大概没人愿意看见一位正派角色在战斗时主动将自己搞得血肉横飞,甚至把胃呕出身体打人。 加茂伊吹又思考了许久,根本没想到其他能够推翻这个结论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身体的其他部位并非“无法”被赤血操术操控,而是“没必要”被赤血操术操控。 想来也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总不可能在面对强敌时再舍弃一根腿骨当做球棍战斗。 胃……腿骨…… 血液的利用率最高、观感最好…… 线条,球体,一滴一滴,雾状…… 雾……? 加茂伊吹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血液在瞬间冲破他的食指指尖,于咒力的操纵下散成一摊仅能在阳光下才看清形状的、灰尘似的红色雾气,又随他心念一动,重新组成一根血线。 一根——与被打散前毫无区别的血线。 第241章 体内的痛感提醒加茂伊吹,此时并不是个继续使用咒力的好时机。 重新倒回床上之时,加茂伊吹的理智也逐渐回笼,他预感自己发现了一个甚至不能向黑猫诉说的秘密,而这也将是他所能掌握到的、或许能在某时巧胜作者半子的杀手锏之一。 先不说在成功之前,一切不过是自己满是希望的幻想,就算他真能完成幻想中的内容,这招也暂时不会成为常用技能,应当只能在关键时刻使用。 那么,加茂伊吹就不需要和任何人一同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激动了。 他会如往日般蛰伏于阴影之中,等待一个足以令自己再次一鸣惊人的机会,在其中得到巨额利益,以填补为此消耗的大量体力与精力。 ——这正是他一贯所做的事情。 之后,加茂伊吹很快冷静下来,他重新合上双眸,静静平复着因挤榨出最后一点咒力而干涸到发痛的血管和神经。 平日里没有佣人会到家主的住所旁乱走或交谈,加茂伊吹的耳边便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任何声音与动静。 在完美的独处空间之中,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令他能在作者手中抢来人气的优势并非是“置身于神明世界来俯瞰漫画内容”,而是“在明知神明世界和漫画世界两处存在的情况下,反倒以漫画角色的身份,利用信息差,做出超出作者认知的行动”。 在诸多读者眼中,加茂伊吹刚才显然突然想起了什么。 之后临时放弃想法,要么是因为他本人注意到脑中的念头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要么是那段情节属于作者的留白,叫人忍不住期待伏笔究竟会在哪个时刻被再次揭晓。 加茂伊吹短时间内不会告知读者答案,他在埋好伏笔后还多添了几捧土。 确认自己没表现出其他异样后,加茂伊吹长长舒了口气。 他估算着下次人气投票的结果被公布出来的时间,盘算着是否能主动要求科研人员为自己提供某样奖励。 加茂伊吹的确有些想要的东西,但也明白,获取这样东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有一定难度,从漫画世界出发几乎无从下手,从神明世界行动还有一线可能。 在做好最坏打算之后,对自己的行动,他还需要从长计议,没有万全准备之前,他甚至不打算让读者看懂他的所作所为。 睡眠能让人暂时忽略身体的痛苦,却无法完全抹平咒力损耗带来的疲惫感。 自又一次合上双眼以后,加茂伊吹的困意卷土重来。 他反反复复地陷入浅眠状态,会被风吹树叶、松鼠跃上枝头、甚至钟表指针转动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惊醒,也会在眼睑仿佛被胶水粘在一起时象征性地挣扎两下,随后再次奔向不安稳的梦乡之中。 真正令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醒来、从而稍微使了力道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的是返程的黑猫。 五条和五条悟的对战已经结束,它带回了新的情报,在归途中感叹着加茂伊吹的确深谋远虑,也对他们终于对未来有了一定程度上的了解而感到欣喜。 [我没办法到战场的中心地带去,加上战斗后期,五条将五条悟带进了已是完全体的无量空处之中,我被隔绝在外,难免可能错过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除此之外,我的确也有新收获。] 黑猫倒是并没因任务没能完美完成而显得颓废,它与加茂伊吹共同经历了太多挫折,于是在它眼中,大部分有利无弊的结局都是好事。 [五条着重提到了几个名字,要求五条悟在未来进行重点关注。] 黑猫简单复原了训练场上的情景。 真正抱有比试心思前去应战的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士,在见识与谋略上有所长进的成年男人则主要是有话想对年轻时的自己交代。 “你没必要对我抱有那么强的敌意,我心里明白,加茂伊吹注定不属于我。” 男人开门见山,随即见白发少年面色一变,就明白对方肯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又笑着摆手,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能在他的诸多追求者中成为最后的赢家,那加茂伊吹就属于你。” “——但他注定不属于我。” 五条悟懂了。 他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些,但也不算十足愉悦。 顺着男人的话,他不自觉想到了平行时空中加茂伊吹的结局——十二岁的男孩被世界抛弃,孤独地死在庶弟的荣光之中,这个认知令五条悟感到悲伤又绝望。 他想:两个世界间的加茂伊吹实则在起点处还并未拉开太大的差距。 只不过,死去的那个少了些独自爬出院子、抛弃尊严以求生存的勇气,便绝没可能复刻出活着的这个创造出的奇迹。 “了解到你的故事之后,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与伊吹哥之间从来都是互相选择。”五条悟说出了刚刚出现在自己心中的结论。 五条笑了:“你应该不是在向我炫耀吧?” “当然不是。”五条悟回答,“虽然这样说来有些自恋,但我想,如果没有遇到过我,他大概不可能活到如今;而没有他的引领,我也不可能长成现在的模样。” 五条一愣,随即说道:“能在自己的成就中看见他人的身影就是你目前为止展现出的最大进步了——十五岁的我好像还做不到这点。” “由此看来,你说的确实没错。你与加茂伊吹是相互成就的两个存在,少了任何一人,另一人都不会获得圆满的成功。” 五条话音微微停顿一瞬。 “……所以你要保护好他。” 男人骤然严肃起来,他以一种甚至有些严厉的语气向五条悟发出指令:“明年的夏天就是命运的转折点,你要用心观察好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绝不犯错,绝不逞能,绝不向没必要的家伙倾注无所谓的善良。” ——只要能顺利度过星浆体事件…… 天内理子的笑容在十三年时光的冲刷下变得有些模糊,但那段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记忆却依然在五条的胸腔内激烈翻涌。 他注视着对面不远处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能轻而易举地从对方脸上看到独属于年轻人的清澈与锐气,于是他微微皱着眉,又补充一句: “……算了,你不该做我,而该做你自己。” “我觉得自己真快疯了。”五条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面前同样表情严肃的少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讲述我这些年来的经历,你或许总有一天会知道一切,但我希望那天最好还是别来。” 五条悟沉默一会儿,难得附和了五条的话:“我明白你和伊吹哥的顾虑,也知道这令你感到为难,要不就说些更遥远的事情吧。” “你总得告诉我点儿什么,别让这场相遇变得毫无意义。”五条悟嘻嘻笑起来,“如果你什么也不说,我好像也会觉得有些害怕。” 他的笑容连带着使整句话都像一个玩笑,但眼底的不安分明诉说着少年最真实的心情。 “嗯——就是这样。”他重复一遍,“你总得告诉我点儿什么吧。” “好吧。”五条犹豫着,“那就先说个现在还显得无关紧要、但却有可能令你的未来更加轻松的事情,应当没问题吧?” 男人的语速很慢,大概是正将信息逐个筛选出来:“第一,如果有可能的话,尽早找到伏黑惠、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 “如果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我是说,和我面对的情况相同——他们会是你未来的强大助力。能尽量将他们提前带离苦海,也算你额外支付了应有的报酬。” “前两个名字都没听过。”五条悟微微眯起双眼,思考着熟悉感的来源,半晌后才恍然大悟道,“第三个——那不是禅院直哉那个没有咒力的堂妹吗?” 第265章 “对,但她应当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咒术师。”五条答道,“她是我的学生,我亲眼见证了她的成长。” 于是五条悟就不再怀疑:“原来如此……我会多关注这三个名字的。” 五条轻轻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你该尽量提早掌握反转术式的用法。” “你以后的确能在那场灾难中存活下来,但正如地震时的救援行动一样,那时的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要是你能完美应对那场战斗,我想,一切都将因你改变。” “等等……!你不是正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吗?”五条悟一瞬间显得有些惊慌。 他连连摆手道:“你就这样说出了规避灾难的真正重点?我每晚都会因为担忧命运因此改变而噩梦缠身的!” 五条勾起嘴角,没什么诚意地说道:“哦——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不好意思~” 五条悟无语道:“你明明就是认真的吧!” 少年实则相当聪慧。 他只是顺着这个方向稍作思考,便明白了五条特意将他带出卧室的原因:“要专门避开伊吹哥,是怕他在听说了具体情报后开展大规模行动吗?” 比起一个人的努力与改变来说,十殿的集体活动无异于足以引起山川崩裂的大迁徙,带起的蝴蝶效应引起的飓风能扇飞整个地球。 “所以,关键点真的只有反转术式?”五条悟仍然有些怀疑,但看男人的重视程度,他实则已经信了大半。 听着倒豆子似的蹦出的一系列问题,五条揉了揉眉角,从头回答道:“我不能向加茂伊吹透露过于详细的未来之事。” “以他的能力和谨慎程度,如果我说某所学校里埋藏的炸弹将引发一场足以令咒术界消失的灾难,他一定会马上将整所学校都囊括进自己的掌握范围之中,从每日在讲台上耕耘的老师到不过只负责在学生上课时扫扫走廊的保洁人员,全都得是隶属于十殿的内部成员。” “在必要时刻,加茂伊吹甚至可能将学校直接推平——而这可是从根本上破坏了命运的轨道,你叫‘那辆车’往哪儿运行?” 五条继续说道:“更何况,如果他从我给出的信息中推断出了那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与地点、真的顶替了你的存在……” “我也说过,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第242章 “伏黑惠和乙骨忧太……倒还真是两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好在最后一位禅院真希,我们稍微有些眉目。” 加茂伊吹思考着黑猫汇报来的内容,并没在第一时间将收集情报的命令发送出去。 这毕竟是作者不想让他知晓的信息,他当然不能马上做出回应,只好等待机会,佯装无意时才发觉其关键之处,然后再做打算。 “好在我们从没因她体质特殊与她结仇——对一个和宪纪同年的女孩讲这个词,实在有些为时过早——但总之,我们倒是与她关系不错。” 禅院真希与禅院真依是禅院家家主禅院直毘人之亲弟禅院扇所生之女,两姐妹刚出生那时,加茂伊吹便从双生子与咒力水平有残缺两点之中推测出她们可能是剧情中的关键人物一事。 在他眼中,姐妹俩与其说是天赋不济,不如说是有极大可能在日后会出现其他设定。 毕竟他曾亲眼见过不依靠咒力也能成为顶级强者的家伙,虽然不记得那人究竟是谁,但既然这部作品里有其存在,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情况就不见得是单纯的缺陷。 于是他逢年过节拜访禅院家时,总是不会忘记对在族中境遇不好的两姐妹多加关照,更是时不时提醒禅院直哉要他照顾堂妹,至少别加入欺负人的行列。 对方将这个任务执行得很好,也叫两姐妹在成长过程中并没遭受太多磨难与明显的歧视。 但有关诸多来自旁人的闲言碎语,即便是此时已经做了家主的加茂伊吹也依然封不住所有人的嘴巴,到底该如何顺利克服这道难关,恐怕多数都要靠她们自己的意志和悟性了。 ——原本是该这样的。 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自顾不暇,还没出现在人气排名中的两姐妹对他来说不过是作品边缘中的边缘人物,在对方尚未焕发出明显的光彩之前,他也只能尽力做到这些。 但此时又是不同的情况:既然五条确信禅院真希一定能在日后帮上大忙,他倒不介意再为此多付出点精力。 “除此之外呢?”加茂伊吹追问道。 “五条悟需要掌握反转术式,灾难会在明年夏天发生并且应当是由某位连六眼术师都难以招架的强者掀起的一场风暴……” “说到底,似乎也没什么太有用的信息。只不过我的做法和五条想的一样,既然听说了这事,无论如何我都没理由不提前提防——谨慎些总没错处。” 加茂伊吹总结着黑猫的汇报,三言两语间便决定了之后行动的总计划。 知道有关切磋的具体情况和两人进入无量空处后的谈话内容都难以完全了解以后,他又想起一个在此时显得颇为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们有没有决定好过几天的水族馆之行由谁出面?” 加茂伊吹是有个人倾向的。 “我是更看好悟一些。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杰面前就一定不会露馅,由他和我们一同行动,也能避免节外生枝。” 黑猫想了想:[至少我旁观时,他们并没提到这个话题,可能会在无量空处中谈及,也可能需要你一会儿提醒一下。] 加茂伊吹本身是想寻求一个确切答案,却突然微微皱起眉头,反倒忽视了黑猫的回应,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节外生枝……吗?”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仿佛被自己提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音调低了下来,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如果好事能被变量影响成为坏事,那坏事又何尝不能因为增加了其他因素而出现转机呢?” 若海世界水族馆注定是羂索布置的陷阱,要促成一段将居于人气排名前列之角色几乎一网打尽的重要剧情—— 那加茂伊吹引入一个无需掺和进这段情节中的人物,或许有机会让作者推迟使用更残忍的手段的时间。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立刻拿出手机给京都高专方发送了一条邮件。 他谢过乐岩寺嘉伸这段时间花费心思为加茂宪纪启蒙,又说自己总算空出了一些时间能够陪伴幼弟,希望能将男孩接回家几日,兄弟二人一同出游好好放松一下。 听闻同游者之中更有五条悟与夏油杰两位少年天才,乐岩寺嘉伸自然不会拒绝。 他称加茂宪纪正是对咒术界的阶级产生初步认知的年纪,与强者接触有助于使他对旁人的实力拥有更加明确的认知,这实在是件好事。 但实际上,乐岩寺嘉伸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理由也依然从回信中的字里行间传递到了加茂伊吹这边。 比起才接触了极短时间、又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兄长庇护下的加茂宪纪来说,乐岩寺嘉伸更在意加茂伊吹的成长。 ——尽管后者此时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了咒术界中首屈一指的强大术师。 加茂伊吹没有父亲的教导与疼爱,母亲又因他夺权之事与他离心,仔细算来,唯一还能与他亲密相处的血亲竟然只剩下一个几岁的孩童。 身为注视着加茂伊吹一路艰辛成长起来的师者,乐岩寺嘉伸希望他能从任何有可能的地方弥补哪怕一点点幼时的缺憾,所以十分乐意令加茂宪纪回到本家,由加茂伊吹亲自教养。 他能看出兄弟二人的关系的确体现了加茂家最在意的血脉亲情,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极重要存在的两人本就不该分离太长时间——乐岩寺嘉伸要加茂伊吹有空就尽快把庶弟接走。 加茂伊吹看见回信便笑。 乐岩寺嘉伸身为与世家贵族关系匪浅的保守派领头人,虽说已然在加茂伊吹的影响下能够接受加茂宪纪在正吵人的年纪时刻跟在自己身边,也愿意倾尽全力教导这个孩子。 但多年来融入骨血似的认知难以被轻易改变,他还不自觉地区分出嫡庶之别,回信中的严肃态度叫人丝毫看不出他还会为加茂宪纪插好牛奶的吸管。 “之后我亲自接宪纪回家,也是想拜访您,和您闲聊几句。那时我会提前和您预约,还请为伊吹留出至少半天时间。” 加茂伊吹再发消息,回信的便不再是乐岩寺嘉伸本人了。 京都校校长也算是日理万机,大概是兼任秘书的某位老师代替乐岩寺嘉伸回复了加茂伊吹的消息:“乐岩寺校长已经知晓,学校随时欢迎加茂大人。” 还不知道马上就将有位和加茂伊吹在血缘关系上更为亲密的弟弟即将回家分走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五条和五条悟在天色擦黑时才回到卧室之中,表情都很轻快。 他们显然在黑猫返回之后又进行了一番密谈。 或许是占有欲作祟,两人自见面来就一向不太和睦,但在真正打了一场之后,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第266章 五条悟对五条的智慧与力量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同时明白了来自未来的自己并非一直混沌度日,而是的确正为咒术界的未来奔波操劳,也绝没有成长为一个糟糕的大人。 而五条同样因五条悟展现出的实力感到惊喜,他意识到在加茂伊吹的影响下,站在他面前的十五岁少年甚至已经掌握领域展开,比当年的自己要强大许多。 ——虽说可能还是无法百分百战胜术师杀手,但至少令一切重新获得生机的可能性更大了些,距离完全体的拼图只差反转术式一块。 看出了两人的轻松,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同样微笑起来。 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咒力也有所恢复,因为从黑猫那里提前将两人的谈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也没有询问两人具体情况的意思,就只是问道:“现在叫人送晚饭来,还是你们都想再歇一会儿?” 他的回避在两位六眼术师眼中成了全然的信任和宽容。 年长些的五条还能控制心底泛起的温柔,五条悟便已经因难以忍耐而立刻凑上前去,如讨要奖励的大型宠物一般蹲在加茂伊吹床边,双眼都闪着光似的问道: “我有好好听伊吹哥的话,没有和他发生争执哦——伊吹哥也有好好休息吗?” “我睡了很长时间,睡得很深,还做了梦,直到现在都觉得骨头发软。” 加茂伊吹耐心地回应着他孩子气的问题,生动地描述了自己深眠后的状态,又看向五条,说道:“你们身上的咒力残秽很不一样,展开了无量空处吗?” 五条点头应道:“是我开了领域,想叫他见识一下领域的最终形态。”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像是和老师了解完情况的家长,再将目光投向放学的“孩子”,“那,悟有学到什么吗?” 五条笑着,没什么恶意,说出的话却莫名惹人羞恼:“既然已经掌握了领域,我能教给他的东西就不算多了,剩下的差距就是咒力量、精密程度、反应速度之类的、只能由他自己慢慢锻炼的东西。” “还是要努力啊,小鬼~”五条笑嘻嘻地倒在软榻里,“不过,他现在应当是很有动力才是。” 五条悟难得没有因五条的话而大吵大闹,而是认真地注视着加茂伊吹,保证似的说道:“我当然会继续努力,就算是为了伊吹哥,我也要在最短时间内变强。” “所以……” 两人果然讨论了当天五条出现在夏油杰面前的事情,五条悟得意道:“我们决定由我和伊吹哥共同出行。” “但也要麻烦你为我安排一番。”五条随声附和道,“我想和你们一同前往,不必露面,只在暗处进行护卫就足够了。” 他怕加茂伊吹不允,又解释道:“这毕竟是我没经历过的事件,我怕发生你们难以解决的麻烦。” 加茂伊吹略微思忖一瞬,很快得出了答案:“你擅长照顾孩子吗?” *—————— 出游当日,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同来到机场接机。 和加茂伊吹一同走出客舱的是他早就提到要带来一同游玩的幼弟,和一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却并不出众的男人,他将加茂宪纪抱在怀中。 “我是负责照顾宪纪少爷日常起居的十殿成员。” 被特殊术式暂时更改了长相的五条紧了紧揽住加茂宪纪小腿的手臂,镇定自若地迎上了强行憋笑的五条悟的视线。 第243章 五条从没亲自照顾过哪个极为年幼的孩子。 他刚认识伏黑惠时,对方已经在不负责任的父母的影响下养成了独立的习惯与能力,还有位热情温和的继姐周全地料理家事,完全无需他在生活方面花费太多精力。 除此之外,六眼术师将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实现令咒术界改头换面的目标上,再见到的年轻人也都是高专中的学生,他只用教授学业方面的知识即可。 因此,加茂伊吹刚把又软又小的加茂宪纪塞进五条怀中时,他虽然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也半天才在青年的指导下找准手部位置,令那孩子能够轻松又舒适地靠在他宽阔的怀抱里。 两人在出游这日相处得如此融洽,已经是前段时间短期内突击练习过的结果。 加茂伊吹亲自上阵,悉心教导五条育儿事项,甚至将加茂宪纪的许多微小的习惯与偏好都记在纸上叫他熟记,俨然扮演了一位再合格不过的兄长形象。 五条正为此感叹的同时,已经不知不觉间了解了加茂宪纪喜欢的零食口味,掌握了迅速让这孩子停止哭泣的诀窍和一句话令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方式—— “伊吹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相处,我会尽最大努力使你满意,所以前往水族馆的那天,还请不要吝啬你对我的依赖,小宪纪~” 看着听见兄长姓名便会抿紧双唇用力点头的男孩,五条吃吃地笑着,手上则麻利地剥开奶糖的包装,又抠门地从其中扭下四分之一的大小,轻轻塞进了加茂宪纪口中。 “毕竟我扮演的角色是一直贴身照看你、叫你看不见我就会苦恼的优秀育儿师嘛。”五条将剩下的四分之三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说,“当然也要遵守你哥哥规定的糖分摄入量。” 加茂宪纪听不懂他话中高深的内容,却能捕捉到亲人的名字,于是又用力点头,只是还无法顺利收回盯着五条嘴巴的渴望目光,依然诚实地伸出手去。 加茂伊吹回屋时所见到的便是幼弟趴在五条胸前、试图扒开男人的双唇讨要糖果的一幕。 见他进门,五条大松一口气,托住加茂宪纪的腋下将其从自己身上一把捞起,把注意力因此被瞬间转移到腾空状态上的男孩举过头顶。 五条随手带加茂宪纪做了几个起飞似的姿势,逗得男孩咯咯大笑,最终让他稳稳落地坐回软榻,自己则能轻而易举地脱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迎接。 “带孩子可不见得比修行术式轻松多少。”五条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不过,我现在对自己有种全职太太似的强烈认知,倒是个不错的全新体验。” 五条捏住加茂伊吹外套双肩处的位置,自然地为他褪下因天气变凉而已经厚重起来的外套,指尖划过青年的脖颈,因两人体温的差别而引得对方下意识瑟缩一瞬,这才飞快撤回动作。 男人微微弯腰,附在加茂伊吹耳边轻声低语。 “伊吹大人……”他将尾音拉得沙哑又暧昧,分明是成年人不加掩饰的诱惑,偏偏出口的内容没有半分不对,“我已经提前晾好了热茶,可以暖暖身子。” 加茂伊吹听出他是在故意迎合之前“全职太太”的说法,却还是一时间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从耳廓到颈后都有层浅淡的红晕缓慢浮上皮肤。 “这段时间的确辛苦你了。”加茂伊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一些,“宪纪还没出过远门,我本来就需要一个帮手和我一起照看他。” 友人出行的队伍规模不用太大,五条要是想跟在加茂伊吹身边,填上这个照看加茂宪纪的空缺就是最好的选择。 五条没再逗弄加茂伊吹,他瞥了眼软榻上的加茂宪纪,确定男孩吮吸着拇指、并没意识到两人刚才的小动作后,才放心地转到衣柜旁挂好外套。 “要和你们一起行动毕竟是我自己的提议,我接受任何安排。”五条抚平外套上的褶皱,又问道,“你敢做出这样的决定,应该有办法隐藏我的咒力波动和外貌吧?” 加茂伊吹点头称是。 十殿当然是有办法的,这个组织囊括了日本范围内几乎全部有能之士,其中正有一位掌握了能够令他人改头换面、隐藏身份的术师。 本宫寿生在她的帮助下顺利假死转生,以彻底舍弃原本存在痕迹的代价,换取了无可挽回的完美效果。 五条当然不需要做到类似的程度,他只令伪装维持几日即可——考虑到这种情况需要他时刻处于施术者的控制范围之内,加茂伊吹也安排了那位术师与他们一同行动。 不得不说,那位术师的术式实在相当强悍,五条就站在夏油杰面前,以正常社交距离与他交谈,都没引起他的半点怀疑。 一位相貌普通的女性刚刚才拖着行李箱与众人擦肩而过,本就娇小的面庞被墨镜遮住大半,也盖住了她投向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探究视线。 她或许曾有一瞬间好奇首领带来的男人为何与五条家的六眼术师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表与咒力波动,但作为助力组织成就许多大事的资深元老,她当然懂得抹除好奇心的必要性。 加茂伊吹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知道她会与东京的十殿成员接头,提前上车,之后跟随众人前往水族馆,扮演一位普通游客活动,以保证五条身上的术式不会脱落。 ——事实上,水族馆内已然尽数处于十殿的掌控中了。 加茂伊吹提早安排好了所有出行事宜,甚至在水族馆内加装了成倍的监控设备,为了防止监控室内的看守人员遭遇不测,画面甚至直通十殿东京分部的据点,一旦异变突生,立刻便有增援赶到。 第267章 与他如临大敌的慎重和警戒完全不同的是并没察觉到水族馆出现频率未免过高的五条悟和夏油杰。 少年们谈论着前段时间不知为何数量激增的各式任务,因许久没有如此放松的假期而感到欢欣雀跃,同时,此行作为对夏油杰顺利晋升特级术师的庆祝活动,五条悟甚至还掏出了两支手掌大的礼花。 “我是不建议你现在拉响这东西——”夏油杰无奈地笑着,“心意我收下了,但没必要让伊吹哥专程叫人把车厢从里到外收拾一遍了。” 五条悟对此早有准备,他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毕竟是同个存在,五条大致知道少年的想法,立刻便抬手捂住了加茂宪纪的耳朵,避免幼童脆弱的器官因突然的爆响受到伤害。 “我可是在这段时间里拼命修习过了,”五条悟得意地笑,高高举起两支礼花,示意夏油杰亲自旋转底部,“让我给你露一手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对着看过来的夏油杰轻轻点头,应允了这次放纵。 于是夏油杰靠近五条悟,双手握住两支礼花底部的标识部分。两人对视,在加茂宪纪期待的目光下共同使力,两支礼花便一同迸射出了无数彩色碎屑。 但令人感到惊奇的是,碎屑竟没在飞出桶身后的第一时间飘散着朝地面坠去,而是仿佛已经落到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就虚虚地停在了空中。 车厢内属于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的痕迹愈发浓重。 ——六眼术师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无下限术式的延展,已然能自如地扩大支配范围,用咒力托起所有礼花中的彩纸碎屑,使其不会弄脏车厢。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与身旁的五条不着痕迹地对视之后,轻轻合拢双手为这番精彩的表现鼓起了掌。 “只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悟的进步居然这么明显。”他祝贺道,“你应当付出了相当多的努力,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这是他意料之外、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早在之前分别时,五条、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三人就有过规划:五条在加茂家学习如何照顾加茂宪纪,五条悟则抓紧一切时间修习术式,尽可能更快变得更加强大。 那时的五条还曾开玩笑说,等他对照看孩子感到厌烦时,就去五条家打晕五条悟与其交换,直接凭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带领五条家统治高层,也算达成他原本的目的。 五条悟则一边感到干劲满满一边有些嫉妒。少年试图获得加茂伊吹的批准,也能留在加茂家的本宅进行训练,却被后者毫不留情地拒绝,并被要求承担起五条家家主的责任。 于是他在返回东京后更是拼命,常常将空闲时间都用于磨练术式,进步的确不小,甚至惊住了因任务而在外奔波、所以许久没有和他共同训练的夏油杰。 黑发少年许久才回过神来。 “悟……”他喃喃道,“……你竟然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了。” 一抹不明显的暗色从少年眼底划过,甚至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糟糕情绪正于心底最隐蔽的地方悄然滋生。 但至少此时此刻,夏油杰在惊讶之后,真心为挚友的强大感到欢欣。 他说:“我还得再努力些才行啊——” 像是激励…… 像是激励? 第244章 ——不愧是即将迎来周年庆活动的大型水族馆。 悬挂了各色气球与彩带的庞大水箱中有多种多样的海洋生物正缓缓游曳,从水母宫殿到白鲸公馆,任何一只处于运动状态下的海兽都能引起加茂宪纪的关注。 加茂伊吹同样提前安排了一位可靠的导游,是希望也能借此机会为幼弟开阔眼界,虽说不知道这孩子究竟能听进多少内容,但只要有比原本更进一步的了解,就算得上有所收获。 导游声音温和,语言生动有趣,很快令加茂宪纪完全沉浸在讲解之中,随着他语调的起伏产生情绪波动。 而此时,加茂宪纪站在一方巨大的玻璃面前,好奇又愕然地注视着一条比人类大上十数倍的鲸鱼似的生物在面前游过,惊讶地张大嘴巴,仿佛恨不得钻进水中一探究竟。 男孩在面对巨兽时没显出任何畏缩的情绪,可能是与咒灵接触的经历锻炼出了他的胆量,但也正是因为他没想着扑进兄长的怀抱,任何人都没注意到加茂伊吹沉默的失神。 青年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 面前的一幕与此前从系统处得到的短片中的场景逐渐重合,尘封的记忆再次浮上脑海,加茂伊吹终于打破了某道不知为何存在、又不知为何消失的“墙壁”。 关于那段短片的回忆简直就像从深海中被打捞出来一般,带着股令人无法否认的熟悉感,以过于强烈的存在提醒着加茂伊吹他曾将其全部忘记的事实。 于是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确信,他为此行做出的一切前期准备都有意义,多次出现在身边的水族馆宣传单的确是旁人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布局之人必然对加茂伊吹相当了解,他知道青年若是对某处产生不可磨灭的怀疑之心,比起尽力避开来说,一定会更倾向于亲自前去查看情况。 由此可得,水族馆之行必定不会以寻常结局告终。 后悔将加茂宪纪牵扯进来的心思只短暂地在脑内停留了数秒,加茂伊吹很快做出抉择,他附在五条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请你第一时间将宪纪带去安全的位置。” 加茂伊吹、五条悟与夏油杰都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在正面面对羂索的攻势时,虽说不一定能够立即脱困,却也不会陷入极大的危机。 将加茂宪纪交给五条,既是对这孩子的安全的最强力保障,也是对其他实力不如五条的三人的最负责任的选择。 “你看出了什么问题?”五条微微愣神后并没否认,而是追问一句,“护送宪纪离开不过是件小事,如果真有意外发生,我很快就能赶回战场。” 他补充道:“除去和小孩说明情况的时间,大概只需要两秒左右。” 加茂伊吹笑笑,回答说:“只是有种不祥的感觉,我的直觉很准,还是小心为妙。” “好吧,他们看上去的确不像是靠得住的样子。”五条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正凑在装着集邮明信片的自动售货机前研究不同款式之区别的两个少年,“那要把宪纪送去哪呢?”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表示:“想来想去,还是京都高专最为稳妥,但你的咒力没有经过高专登记,恐怕会触发警报。” 他又摸出手机,迅速给在高专内部安插的十殿成员发去一封邮件,叫人提前做好接应的准备,就算五条在匆忙之中误入了高专结界,也不会牵连出什么麻烦。 五条在加茂伊吹背后注视着他编辑邮件的动作,原本只是稀松平常地随意观望,却在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咒力正朝此处急速接近的瞬间马上扯紧了神经。 术式顺转·苍已然先于思维率先在攻击抵达之前即将脱手,却因夏油杰就在身侧不远的地方而又被强行熄灭。 没法发动存在感太过强烈的无下限术式,五条迅速拍了拍加茂伊吹的肩膀,随后直朝加茂宪纪冲去。 男人一把将仍在贴着玻璃朝里张望的孩子拉回到自己怀中,下一刻,数条血线便顺五条身体两侧电光石火般划过,到达加茂宪纪身前。 血线顷刻间铺散开来,由线化面,紧贴在了水箱的玻璃外侧。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惊天爆响从水箱内部传来,像是有什么攻击性极强的生物以身躯狠狠撞击了绝对算不上脆弱的玻璃——毕竟其中关押的可是体型巨大的鲸鱼。 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铺满整面玻璃。 正争论着哪款印章更加好看的少年立刻回神,来不及率先出言确认情况,五条悟迅速奔至加茂宪纪身边,与五条并肩站在一处,夏油杰则挥手唤出咒灵,咒灵顺着水箱上方飞速潜入了水中。 众人的配合的确还算默契。 加茂伊吹第一时间用血液形成的平面捂住了即将碎裂的水箱,避免玻璃与激烈的水流伤害到加茂宪纪;五条悟来到五条身边,为对方发动无下限术式时产生的咒力残秽进行遮掩;而夏油杰马上探明了水中的情况,同时确认了水箱的现状—— “伊吹哥,水箱已经完全碎了,只要你解除术式,恐怕整个场馆都会遭殃。” 夏油杰眉头紧锁:“但水里有未知的对象正在发动攻击,侦察用的咒灵被他杀死,如果你仍用血液黏住玻璃,我们就没法看清内部的具体情况。” 加茂伊吹面色沉重,他轻轻朝投来视线的五条点了下头,男人也点头回应,将加茂宪纪紧紧揽在怀中按住背部,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夏油杰露出了略显惊讶的表情,但想到这人本就是为了保护加茂宪纪才会出现在此,拥有瞬移的能力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268章 加茂宪纪一走,加茂伊吹便不再感到束手束脚,他表示:“水族馆不利于赤血操术作战,就算现在我暂时封住了这面玻璃,一旦血液被敌人以任何方式稀释,水箱照样会立刻碎裂。” “所以,既然宪纪已经安全离开——”五条悟举起拇指朝后一指,他咧嘴笑道,“正好我想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突击训练的成果,就让风浪更猛烈地砸过来呗!” 夏油杰微笑起来,他眸底也有澎湃的战意:“看来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伊吹哥,既然水族馆无论如何都将被搞得乱七八糟……” 两人明确表示了相同的意思。 “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以免局面反倒因犹豫而失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加茂伊吹也赞成这个看法。在场的三人都是特级术师,又基本可以被看作占据了作品人气排行前三名的角色,赢面极大,他没什么好感到忌惮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四周竟然没有其他扮作游客的十殿成员。 于是三人彼此之间交换了个眼神,在空气中又泛起属于赤血操术运转的波动之时,他们同时展开咒力屏障防御,坦然又平静地从正面承受了这天崩地裂似的崩毁。 事实上,在巨量洪流与无数海兽的冲击之下,混在水中的玻璃反而算不上伤害性极强的存在。 因此,即便三人距离水箱还有一段距离,也依然像是被瞬间投入海洋深处,鼻腔中溢满咸腥的湿气,叫人感到相当不适——尤其是加茂伊吹再次想起了那段全是不详意味的预告短片。 冲击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平息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夏油杰竟然能在成百上千只咒灵中凭记忆找出一只状似大型鹈鹕的鸟形咒灵,那只作为重点观赏对象的鲸鱼被它含在口中,正凭一同盛进其中的海水勉强活着。 至于其他鱼类—— 加茂伊吹看着仍在地板上因失水而不断跳动着做最后挣扎的海洋生物,不免因十殿要肩负起善后责任而感到头痛欲裂。 他希望在水箱内部发起攻击造成这一切的家伙至少是个有理智、能沟通的人类或咒灵,等到事情结束,他一定会抓对方乘船出海,令其将今日带来的损失亲手提起渔网尽数补回。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依然立于水箱内部、没因海水外流而一同冲出容器的唯一一只生物在此处重新归于寂静后,甚至有心情朝感到不快至极的加茂伊吹轻快地挥手。 “加茂——伊吹?” 那人身鱼尾的青年梳着一头柔软的蓝色中长发,发丝湿漉漉的搭在肩头,为他增添了几分狼狈又柔弱的精致感,但偏偏面上突兀的缝合线破坏了那点唯美之意,令他咒灵的身份变成无法遮掩的秘密,直白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开心点嘛,好歹接收了我精心准备的一份大礼——要知道,就算我能变化出自由呼吸的鱼鳃,潜在水箱里一直等人来也是件够累人的事情了。” 他抱怨着,语气中却分明是极度的兴奋。 那条光滑美丽的鱼尾在众人的注视下逐渐扭曲变化成人类双腿的形状,青年赤裸着身体朝加茂伊吹走来,面上挂着轻快的笑容,显然心情不错。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他没什么诚意地问道,随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叫我‘真人’就好~” 第245章 比起先行回复过于热情的真人,加茂伊吹被更强烈的欲望驱使着,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不知何时退到了众人身后去的向导身上。 他定定地望了男人一眼,一道血线悄无声息地于对方脚下腾起,直冲男人扣在头顶的、印着水族馆标识的鸭舌帽,使力掀翻帽檐。 在看清布料之下被遮掩住的明显缝合线后,加茂伊吹发觉自己竟然并没感到十分惊讶。 大概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再怎么缜密的安排也无法逃脱剧情的控制的准备,因此在羂索如蟑螂般透过不知哪个缝隙钻进戒备森严的水族馆中时,他心中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之感。 ——至少无需再随时为未知而担惊受怕了。加茂伊吹如此宽慰自己,随后长长松了口气。 “羂索,自从横滨初见之后,你现身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是正为什么感到担忧吗?” 加茂伊吹温和地问道,甚至展现出了比与旁人说话时还要更加镇定的态度,但仔细听来,话中分明带着些嘲讽意味:“你大概不明白是什么使你了解到的命运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吧。” “我当然不会向你阐明原委,因为这也算是我能够与你抗衡的最重要底牌。” 加茂伊吹有意混淆五条与科研组提供的帮助这两个概念:“我知道你会出手,却没想到你这样心急,选择在特级术师共聚一堂的时刻下手。” 羂索笑笑,不用再费尽心思熟记那些有关海洋馆的介绍使他感到轻松了不少,他面上温暖和煦的笑意又很快多出几分邪佞扭曲的意味。 “我原本只是想提醒你水族馆内有‘伏笔’存在,好叫你之后看到相对应的线索时不至于太过惊讶——归根结底,这无法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是个摧毁心理防线的妙计。” “我希望能用‘明明已经提早接触过了灾难的一部分,却还是没能完全规避’这一念头击溃你,或者说,令你进一步觉醒为更强大的模样。” 说到这里,羂索有些苦恼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无奈道:“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出现第二位六眼术师……我不得不对计划做出一些调整了。” “虽说我自被告知真人的存在开始就昼夜不停地尝试加速他出现的进程,并试图将其作为一个能够随时被拿出来使用的秘密武器,”羂索感叹一句,“但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大工程。” “真是失礼啊~”一直在一旁倾听同伴发言的真人仿佛正为此感到难过,他皱起眉头,作为本就极其少见的、与人类的外形几乎无异的咒灵,他的情绪未免过于生动。 他说道:“明明主角就站在这里,你却甚至只将我作为手段或工具、以那样一种随便的语气向别人提起——这多叫人伤心!”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下意识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他们还想说类似的话呢:明明为此次出游添了太多麻烦,这家伙竟然还能毫不在意地像好友密谈似的说出这番话来,简直可恨至极。 但偏偏加茂伊吹好像与这事的主谋——也就是那位额头上带着怪异痕迹的向导——有些特殊的联系,对话还在继续,叫人无法轻举妄动乃至直接开战,也只好耐下性子等待,看是否还能得到更多情报。 而注意到两位强劲的对手都因顾及加茂伊吹的态度而束手束脚、绝不会擅自发动攻击之后,真人欢快地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难得被有价值的家伙以如此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他简直像个极度自我的演员,兴奋到了甚至有些疯狂的地步,自顾自地将刚才并没谁在意的话题推进了下去。 “不过好在我也没把羂索当作什么能够手牵手一同春游的好朋友。”他笑眯眯地说道,“他将我唤醒,又何尝不是我降临于世的一种手段或一个工具?” “你们倒还真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五条悟对此有些不屑,他微微皱着眉,嘴角也扯出一个不肯落于下风似的嘲讽笑容,“果然是没人性的咒灵。” “这就算了,你看上去对自己的实力也没什么清晰的认知啊。”夏油杰附和着好友的发言,表面是在对真人的不自量力表示嘲笑,实则正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青年的术式。 “现在还有些时间给你浪费,要对能力进行讲解就请尽快吧,以免在还手之前便被干脆利落地祓除。” 夏油杰嘴角的弧度相当友好,但每句话中的攻击性都满得从字里行间溢出:“被我吞进肚子里后,就算对憋屈的死法再怎样感到愤怒,也不会允许你抱怨一句的。” “啊啊——多么狂妄!”真人已经开始大声抱怨,但表情暴露了他心底的兴奋之情。 这只身形与成年男性基本无异的咒灵露出了孩童一般天真无知的兴奋,他像是对接下来的战斗感到跃跃欲试,很快将目光转向羂索,朗声问道:“可以动手吗?应该可以吧!” “嘛……我是不建议你这样做。” 羂索脸上情绪转换的自然和流畅程度堪比剪辑后的电影镜头,他又朝加茂伊吹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笑容:“刚刚具有真实形态的咒灵恐怕和出世不久的孩子没什么区别,难免会不经过大脑思考就做出冲动的事情。” “干嘛要这样说我——?”真人再次不满地质问,“我真的要生气了!” “你别忘了,真人,我们早在决定于水族馆内与加茂伊吹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针对六眼术师的准备。” 羂索不紧不慢道:“五条悟必定会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水族馆中,那么只要我们将设置帐的范围适当扩大,他就很可能不会关注到建筑物外部的变化。” 第269章 “一个只进不出的囚笼,不一定能将强大的特级术师们永远囚禁于此,却足以暂时拦下他们在面对危机时做出的第一个举动,拖延一些必要的时间。” 加茂伊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内容,紧紧皱起了眉头。 羂索提到“只进不出”,又是在明知五条悟实力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番安排,加茂伊吹不知道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是否有能力进行突破,如果答案为否,那么—— “那位已经在帐附近完整搜索过一次的旅行者……” 羂索的话音未落,众人游玩过程中的来时之路上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五条抱着正泪流满面、无声哭泣的加茂宪纪,竟然又出现在了加茂伊吹面前。 男人的表情不太好看,就算他此时使用了一张与他本身出众的长相截然相反的普通面容,加茂伊吹也依然能想象出他原本的愤怒和不快程度。 “帐有三层。” 毫不在意与加茂伊吹等人呈对峙姿态的羂索和真人,五条以漠然的态度表现出了自己的轻视,直截了当地与加茂伊吹谈起了自己探明的情况。 “最内侧的帐将其他十殿成员隔绝在这个场馆之外,却也使他们无法脱离建筑物的范围,好在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中间的帐限制了六眼术师的行动,为了加强效果,共有三个具备咒缚的钉子,也已经被我全部拔出。” “问题出现在最外层的帐上。”五条的目光中多了某些阴云似的暗色,他终于施舍般看向敌方两人,“那道帐专门为宪纪布下,因为需要其达成的效果相当明确,将其展开的难度并不算大。” 男人说道:“那是在我们进入水族馆后才搭建起的结界,只要宪纪朝外踏出一步,身体便会受到损伤。” “六眼只能看出帐的存在,但不能看出帐的具体效果。”五条语气凉凉,“自从我发动瞬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中招了。” 通过无下限术式达成的瞬移的原理是压缩空间,帐的存在不会消失,在五条朝高专转移的那个瞬间,加茂宪纪便已经因陌生的痛感而嚎啕大哭起来。 加茂伊吹从五条怀中接过面色苍白的男孩,表情已然在得知幼弟受伤的消息后差到极点。但这种情绪并非针对五条产生,青年清楚地明白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这不是你的错,还请不要在意。” 加茂伊吹安抚了五条躁动的情绪,随即将加茂宪纪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于男孩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极为少见的阴狠目光。 从他将带加茂宪纪前往水族馆到四大一小行动的具体时间,羂索显然早就对此一清二楚,才能提前做出缜密的布置。 加茂伊吹甚至有个叫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猜测:羂索分明已经知道了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的存在,尽管这是所有知情人都在尽力遮掩的事实——加茂伊吹感到出离愤怒。 比铁桶更加严密的十殿可能因为这一事件被作者强行更改为一只筛子,加茂伊吹想不到作者要多在羂索身上花费多少笔墨,才能将这一系列的信息泄露事件美化为反派的智慧与手腕。 他本是想让加茂宪纪打乱剧情原本的发展趋势,却没想到令这孩子正好成为了对方计划中的核心一环,这使身为兄长的加茂伊吹感到愧疚至极,同时—— ——杀意横生。 第246章 加茂伊吹并没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战斗产生多少担忧之情,正好相反的是,他正仔细盘算着在完全清楚同伴实力上限的情况下,自己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尽可能圆满地完成这段剧情。 并且,在使合理性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范围中的同时,巧妙地、最大限度地重伤羂索和真人,甚至说可能找到机会将两人彻底杀死。 毫无疑问,科研组将原作中的主角送到加茂伊吹身边的决定实在是帮了大忙。 对于这场战斗,就算加茂伊吹、五条悟和夏油杰三人都无法占据绝对上风,二十八岁的咒术界最强也绝对能够以一己之力解决全部麻烦。 加茂伊吹无法保证作者没帮羂索设置其他能够限制六眼术师实力的关窍,却也能够确定,至少战斗不会以诅咒师和咒灵的胜利告终——这是加茂伊吹行动的最大底气,也是他被羂索牵制如此之久后理应获得的奖励。 感受到了加茂伊吹毫不掩饰的杀意,羂索面上的笑意终于带了些认真,从这点变化中就能看出,他在水族馆中的准备其实并未周全到能够百分百取胜的程度。 于是,加茂伊吹反倒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他明确表示:“既然你们主动找上门来,我又没有谨慎避战的想法,那接下来就一定会爆发一场激烈的战斗——像杰刚才所说的一样,如果想要公开术式以换取更强力的咒术效果,那我给你时间,就趁现在。” “事实上,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如果你愿意在此之前进行一番答疑解惑,那就事论事,我还是愿意向你道一句感谢的。” 加茂伊吹的语气说不上是在故作礼貌,只能说是对自己的实力持有极强自信。不过实际上,他对此行大概率无法将羂索斩草除根的事实具有非常明确的认知,只是想要尽可能多地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在这点上,他与夏油杰无声间便达成了共识。 “所以你怎么看?”加茂伊吹友善地询问羂索的态度,除了语气愈发冰冷之外,言语间的内容看似留下了几分情面,“你想先进行情报交换,还是打算直接开战呢?” “这次带真人来见你,我的确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说实话,尽管此时我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设置第三层帐的目的——也就是使六眼术师无法将队伍中唯一的累赘送走——我也并没想到……” 在完全明白加茂伊吹此时没耐心再听空话之后,羂索的表述未免过于坦诚了。 “我没想到,这个因你被家族放弃、因你父亲使出极肮脏手段才降生于世的孩子,竟然真的会引起你如此强烈的怒气。”羂索长叹一声,“叫你竟然不顾还有上方意识的存在,真的对我动了杀心。” 加茂伊吹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他只是真诚地答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羂索微笑着,他看透了加茂伊吹的顾虑,自己却没有收敛几分的意思。 他继续说道:“我们的确都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既然对定位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就该奋力朝着目标前进,而不是在无用者身上留下无用的羁绊。” “你是从地狱深处一步步爬上人间的亡灵,更应该知道我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羂索露出十足友好的表情,“若你可以忍受加茂宪纪受到的‘无妄之灾’,我们还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 加茂伊吹懂得羂索的话外音,但也明白对方来时便不怀好意,此刻就更不可能生出什么与他为伍的好心念头。 羂索不知道黑猫的存在,这就证明他当年在车祸中对加茂伊吹下手时,根本没有任何底牌保证自己能够通过断绝一个无辜男孩生路的方式召唤神明世界的存在。 那么也就是说,加茂伊吹不过是羂索验证命运是否真是奔驰在轨道上的列车而选择的祭品。 如果不是系统将他从千万可以作为宿主的被选择者之中挑出教养,他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遑论今日还能与羂索以平等的姿态站在此处,计算着坐下来和协商谈的可能性。 “别废话了。”五条扯了下嘴角,“我可没经历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需要在已经被敌人攻击的情况下还要被对方的三言两语同化,令自己也变成一个冷血的变态。” 他被迫造成加茂宪纪受伤,从而根本没尽到成年人应尽之职责,正对此感到窝火至极,于是率先回应了羂索荒谬的发言。 五条直截了当地询问加茂伊吹道:“怎么样?如果现在就把这两个家伙全部杀掉,会对你接下来的计划造成怎样的影响?” 五条悟与他的性格实则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听了这话已然开始挑选对手。 他早就看一直笑嘻嘻的真人觉得不爽,于是抬手一指,便满是针对性地说道:“那家伙就由我来解决呗?既然伊吹哥和那边的缝合头更熟悉一些,就由你们来深入交流一下。” “缝合……”被某些特定的字眼触碰到了记忆中的某块拼图,五条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然后第一次正视了站在水箱旁边的蓝发青年。 仔细审视了真人的相貌后,六眼术师蓦地笑开,喜悦的情绪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他则马上说明了自己会露出这番表情的原因。 “你这家伙是叫真人没错吧?好像是……从人类对人类的憎恶与恐惧中诞生?” “你身边应当还有三个跟班才对啊,”五条歪了歪头,表情尽显嘲讽,“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呢?难道是还是咒胎的模样,现在都没诞生理智?” 真人没被触动,他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反倒是羂索轻轻倒吸一口冷气,对这番言论给出了已经算得上足够激烈的反应。 第270章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 在加茂宪纪的哭声逐渐停止之后,他安抚性地拍着幼弟的后背,随后将那孩子放在地上,示意其抓紧自己的衣角不要分开。在这过程中,加茂伊吹对五条问道:“有印象吗?” “对于我的后辈和学生来说,倒的确是个有些难处理的家伙啦,不过他还没敢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看来,我倒是有信心多了。” 五条简单介绍了几句:“他毫无理由地杀了很多无辜之人,甚至以宿傩的手指作为诱饵,使其吸引咒灵袭人,叫悠仁那小子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呢。” “缝合脸的长相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好认极了。不过——”五条摊开手,动作与表情尽显无奈,目光却凌厉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不过,你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呢?” “你果然来自未来!你提到的悠……” 羂索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首次有些失态地露出了似惊似喜的表情,却突然截断了之前的话音:“你说的‘其他三位同伴’,难道是同样作为特级咒灵的与大地、森林、海洋相关的三只咒灵?” 五条故作奇怪地朝他投去轻蔑的眼神,直白地回应道:“这又不是高专内部的教学课堂,我没理由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吧。” 羂索并不生气,他做出一副脾气极好的温吞模样,像是已经得到了超出预计的收获一般,整个人身周的气质都变得平静了许多。 “既然你来自未来,就该知道那三只咒灵必然会在未来出现,并作为同伴一同行事。”羂索如此说道,“我无法人为制造天灾,也就干涉不了他们降临世间的进度。” “但成功的是,我唤醒了真人,唤醒了这个足以被六眼术师亲自确认为能在未来搅起一场腥风血雨之能者的特级咒灵。” 羂索嘴角的弧度正因内心的狂喜而缓慢加深,他说:“人类对人类的憎恶与恐惧是由人类自己操控的,一方要做出令人产生这种情绪的行为,另一方则要配合着产生这种情绪。” “而我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无数次促成两种情况共同出现,以强化真人作为特级咒灵显出人形形态的力量来源,为他的苏醒提供一股任何人都无法明显察觉的助力。”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脸上的惊诧的鼓励下,羂索缓慢走到真人身边,继续介绍着自己的成就。 “小到街头的一次谩骂与斗殴,大到国家间的战争和屠杀,如果你能认清我每次选择使用的身体,就会发现出现在街头或新闻中的许多纷争里,都有我在参与。” “机车党因摩擦相约在废弃工厂中大打出手时,我可能是违背首领的命令、擅自率先动用热武器扩大争斗规模的冲动跟班;” “而某个国家因想要征伐土地或掠夺资源而犹豫着是否要对另外一个国家发起进攻时,我就可能恰到好处地为有权做出选择的领导人提供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发动入侵的理由。” “你或许会好奇,我如何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羂索微笑着,普通的面容下浮现出感慨式的神情,直接戳中了加茂伊吹心中最隐秘的想法。 “其实我们很像,只不过,我为你造就的悲剧使你比我拥有更加凄惨的起点,但实际上,我也只不过是个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的挑战者而已。” “你靠十殿的力量来到今天这个高度,将日本的大小事宜纳入掌控范围之中,可以说,街头巷尾几乎没有能够逃脱你掌握的事物。”羂索轻叹一声,“我从没有组建或加入某个固定的组织,或培养自己的势力,但——” 羂索笑道:“你可以想象到吧,上千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太过漫长,漫长到,我足以用这些时间和自己的双脚——当然,九成都是他人的身体——我足以走过地球上的每寸土地。” “在描述你的人生时,她曾专程提到了真人的存在,所以我将他提前唤醒,希望能通过无为转变的能力,测试你腿上由我留下的咒文的牢固程度。” “我想知道,如果反转术式无法修复你的伤口,那通过改变灵魂形状而修复肉体的手段,是否能让你的右腿恢复健全。”羂索望了一眼兴致勃勃的真人,没有忘记补充。 “当然,前提是你能在被真人变没左腿前成功说服他……哈哈!” 他畅快地笑了起来。 第247章 一石惊起千层浪。 羂索的发言无疑是给其余并不了解加茂伊吹与他之关系的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 甚至可能连观看了多视角的读者也不会想到,造成加茂伊吹终生悲剧的罪魁祸首竟然敢就这样直白地、三番两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带来了新一轮大张旗鼓的攻击。 “真是张狂至极!”五条悟咬牙切齿地说道,目光直直扎向羂索,带着股强烈的敌意与仇视之感,“既然如此,今天正好能为伊吹哥彻底报仇。” 夏油杰起初还因“未来”“六眼术师”“预言”等数个让他大脑宕机的关键词而感到迷茫,但在听出了面前男人的身份之后,也先集中了精力,率先将矛头对准对方。 他口头上的确是在劝阻,虹龙的头颅却已经于肩头上方浮现:“要谨慎行事,悟。时刻记好我们所想要达成的目的,我们就能做到一切。” 羂索眉眼弯弯,姿态淡然,完全没有被四位特级术师针对的恐慌。 “也就是说,先生们——术式公开的环节已经结束。” 男人开朗地大笑一声,像是极为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下身侧真人的肩膀,把人使力朝前一推,青年便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朝前走了几步,顺带张开双臂,以迎接什么似的姿势打开了怀抱。 “请多多指教!”真人相当开朗,随之而来的是羂索的宣战布告。 “接下来就——” 诅咒师用平庸的五官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让我们用相互诅咒搏杀一番吧。” 战局一触即发。 羂索摊开掌心,手掌内部的咒文瞬间焕发出被火灼烧似的光芒,与此同时,真人和加茂宪纪身上各自漫出相同的咒力波动。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最先察觉到异常,他立刻捏住加茂宪纪的手腕,却并不能阻止术式发动。 眨眼间的时间之内,他掌中一空,又迅速被某物填满,触感猛地变化,取而代之的是被他拉到极近距离的真人。 加茂宪纪的行踪自有加茂伊吹前去确认,五条甚至没被异动分走半点精力,丰富的战斗经验也使他不会被五条悟指定对手的幼稚言行影响,他已然第一时间将真人定为首先需要被爽快祓除的对象。 于是,他脑中瞬间闪过七海建人与虎杖悠仁汇报来的有关缝合脸咒灵的信息,无下限术式同时发动。 咒力在五条与真人身体的连接处建立起一层不可见的屏障,隔绝两人接触可能的同时,术式顺转·苍于前者的指尖指尖霍然飞出。 “天呐——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真人由衷感叹一句,能从他面上惊愕的神色中读出他对五条术式的赞美之意。但他并没怯场,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以羂索提前教给他的战斗要点为指南,立刻开始行动。 在完成交换的瞬间,他就已经发动了无为转变。 多亏五条为避免夏油杰发现端倪而没有随时维持发动无下限术式的状态,才能给他可乘之机。真人甜蜜地笑着,为成功实现了羂索偷袭计划中的小小伎俩而感到得意。 顶级术师的战斗中没有喘息的间隙,真人的身体在术式的影响下瞬间扭曲成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实现的弧度,险险规避了苍的伤害。 “还不错,难怪能叫七海都觉得棘手。” 五条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下显得那般遥远,直到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来到真人脸上,初出茅庐的咒灵才意识到,六眼术师的下波攻势已然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紧接着是锁骨、腹部、胸口。 任何一处能被称作弱点的身体部位都被五条在顷刻间击中,真人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要随着痛觉的爆发被一口气全都吐出。 在身体重新被砸进空无一物的水箱之中后,他终于回过神来,感受到掌心下的一片粘腻,终于意识到那是代表躯壳的内容物悉数破碎的血液。 满眼重影之中,身形高挑的六眼术师揉着拳头朝他走来,虽然并没使用自己那出众的面容,却依然叫他在幻觉中仿佛看见了那双背光却依然亮到刺眼的苍天之瞳。 真人倒在地上,竭力发动术式,在呼吸间重组身体,以给自己提供重新站起身来的基本支撑,再与五条对视时,已然没有刚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激动。 只不过是一轮交手,他的信心就要被绝对的实力差距击碎大半,他从对方冷峻的表情中体会到被鹰锁定的肉兔的恐惧,几乎令他的每根汗毛都因危机感而炸了起来。 第271章 “喂喂,等一下……”他扯了下嘴角,“羂索可没说过六眼术师是这么难搞的家伙。” 听清了真人喃喃自语的内容,五条回应时的语气则相当稀松平常。 无为转变曾在半分钟前令他的整只手掌肿胀膨起,像是被赋予单独生命力似的长成紫黑色的奇怪肉瘤,好在无下限术式如止血带一般制止了术式的蔓延,令五条不过受到了最小程度的伤害。 在五条悟与夏油杰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六眼术师平静地以咒力为刃削下右手,又在转瞬之间以反转术式再生。 将真人击飞不过是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需求,他甚至还在同时抽出空来对着年轻时的自己说:“看好了,这不就是现成的教学时间吗。” 之后,他再次朝真人逼近,脚步游刃有余却步步沉重,每次向前都令人神经紧绷。 “所以我说你只是‘还不错’的水准。”男人举起右手,伸直食指与中指,又将两根手指彼此缠绕似的竖起,“当羂索选中你来与我交战时,你就已经成了战局中的弃子。” 真人撑起一个笑脸,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羂索提供的无数条道路中选择一条可取之法。 在两人的战斗呈现压倒性的趋势时,加茂伊吹也在动作。 他以加茂宪纪的安全为主,因此在羂索发动术式的瞬间便丢下了有五条坐镇的战场,凭自己对术式效果的分析,立刻朝真人原本所站的位置闪去,却依然慢了近在咫尺的羂索一步,叫男人将加茂宪纪按在了怀中。 “我本来还没打算拿他开刀,毕竟我与他算是有段奇妙的缘分,我也好奇命运究竟在此处埋下了怎样的伏笔。” 羂索温和地抚摸着加茂宪纪的头顶,他目光温柔,因刚才就与这孩子有过类似于拥抱的接触而没让后者第一时间再次哭泣起来。 加茂伊吹紧盯他的动作,面上有阴狠之意一闪而过。 青年反问道:“所以你改变主意了?打算自降身价,先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杀起?” 他没有踏入羂索的圈套之中,绝不顺着对方递出的话题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而询问起没被羂索着重提及的话题。 “或许吧,我还没想好呢。”羂索微微皱着眉,真做出了一副十足苦恼的模样,“如果你想用一个无关之人破局,那我当然也能用一个无关之人破局。” 他笑道:“只不过,你利用活人,我利用死人,这很公平。” “公平啊——”加茂伊吹拖长了尾音,“当然,只要我在今天杀了你,也利用死人,就的确算得上公平了。” 话音未落,无数条血线幽灵般从加茂伊吹身周浮起,与他的身体之间没有肉眼可见的连接,凭血线仿佛躁动的猎犬般蓄势待发的生动姿态可以判断,他应当已经使用了反转术式。 将幼弟牵扯进危机之中的愧疚与愤怒使加茂伊吹从战斗开始时便拔升了对峙的级别。 如果羂索仍为追求功能性而选择了不具有强大攻击力的术式的身体,加茂伊吹就能凭借实力差距迅速解救加茂宪纪; 如果羂索此次出现前同样为战斗做好了充分准备,快节奏的攻击也能分散羂索的注意力,尚未参战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自然知道该做些什么。 但加茂伊吹心中仍有一丝异样存在,不对劲的感觉像块坚硬的石头般竖在本该通畅流淌的逻辑之河中央,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某个关窍。 羂索应该明白,在有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登场的情况下,仅凭他与真人两人取胜的几率实在太小太小,更别提加茂伊吹或许会在情急之下舍弃加茂宪纪。 既然如此,以羂索那算无遗策的性格,他怎么会贸然与人开战? 真人几近败北的场景更使加茂伊吹感到不安,在血线朝羂索疾驰而去同时,他已经思考了各种可能性试图揭开谜底,却又都被自己一条条尽数否认。 羂索选择的这具躯壳应当的确不具备太强的战斗能力。 从他尽力左右闪避着的动作中,加茂伊吹判断他此时的体术水平甚至不如自己这个缺失一条右腿的残废,而这只令青年感到更加不解。 ——羂索的依仗究竟是什么? 加茂伊吹脑内警铃大作,却因抓不住线索的源头而只能平白焦虑。 血线飞驰,划破羂索的手臂与脸颊,虽说没能直接贯穿肢体,却也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令他亮色的向导服都被血液打湿。 加茂宪纪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咬着唇,尽力忍耐着大哭起来的欲望,频频朝加茂伊吹投来求助的视线,令青年愈发紧张,面上却反而越来越显得冷漠。 “算了……我又何必拿这具身体和你做赌注呢。” 羂索突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扬声喊道。 “真人,做好准备!” “帐要解除了。” 第248章 羂索此言一出,加茂伊吹反而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叫他燃烧似的大脑终于能够完全冷静下来重新顺利运转,彻底找回了观察每个细节并据此开发思路的能力。 因为他已经提前预判到了羂索的选择。 想必对方此时挑选的这具躯体依旧是为了设置完美的结界术而准备的特殊容器,也不知是羂索花费多少心思才挑选出的强大术师,既然如此,他必然会将底牌压在帐上。 真人实力不弱,术式更是叫人防不胜防,在加茂伊吹、五条悟与夏油杰三人都无法使用反转术式对自己进行治疗的情况下,的确是位可能叫人陷入一番苦战的强敌。 但就算再怎样自信,仅凭他与羂索两人,只从数量来看,都完全没有与咒术师们抗衡的能力。 但无为转变的效果又的确特殊——通过变化灵魂形状改变他人肉体模样——这一术式正是令羂索感到有恃无恐的底气,因为若是将情况朝最坏的方面打算,占据人数优势的分明是他们才对。 被控制在水族馆外场的十殿成员,恐怕正面临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巨大危机,应当没有几位能在战斗结束之后顺利存活下来。 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意识到组织力量又将出现极为惨重的折损时,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并非情绪化的内容。 他不再会思考该如何才能尽力减少伤亡,也不再会提前规划怎样才能以最残忍也最有观赏性的手段为部下复仇。 鲜活的人命在他眼中终于变为了冰冷的数字,在本能似的自私情绪的驱使下,加茂伊吹注视着幼弟噙满泪水的双眸,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无疑会令他在瞬间感到羞愧。 ——但他依然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去做。 在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的边缘游走如此之久,加茂伊吹好像也成为了以价值衡量生命重量的魔鬼,他不知何时开始置身事外,更多注视着自己的利益,从而再难将目光放在他处。 但他恍然又想到,明明在横滨被羂索困在领域中那时,他还曾为十殿成员前仆后继为他付出性命的举动感到无比动容。 加茂伊吹说不清变化究竟从何而来,对此来说,悲哀的情绪大于难以接受,他也只能默默认可现在的自己。 现在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卑劣又阴暗的自己,到底是作者的新主意,还是他真的被命运磋磨至此,就连加茂伊吹自己也无法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只觉得心乱如麻。 上百位十殿成员的性命比不上加茂宪纪的安全,加茂伊吹甚至想:如果被作为牵制的十殿成员能够尽数死去,那他解救幼弟之时就能更加无所顾忌。 无非是之后需要采取的补偿措施叫人头疼些罢了。 加茂伊吹冰冷地注视着心情因羂索的命令而跃升至新境界的真人,从对方身周蒸腾起来的咒力便能看出无为转变已经发动的事实。 ——如果诅咒师和咒灵先要做些什么,现在本就无可挽回,已来到查收结果的时刻。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猜测完全没错。 羂索解除了三层结界中最内层的帐,真人则发动术式将留守在水族馆内的十殿成员都变成了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怪物。 加茂伊吹无法与部下们完成进一步确认,也搞不清仅凭两人是如何做到令真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所有人身上埋下术式的“壮举”。 他麻木地看着从各个方向的入口涌入这个场馆的怪物,彻底读懂了羂索与真人的恶意。 为其保留一部分人类的特征应当是他们计划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他们非要让加茂伊吹亲眼看到部下惨烈的面貌,从各个细节中辨认出怪物的身份,再与记忆中的模样进行比较,从而产生足以冲昏青年头脑的悲伤与愤怒。 这能削弱加茂伊吹的实力,也能叫在场的其余三人束手束脚、不敢直接大开杀戒。 说实话,这招放在三个月前说不定还能起效,但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而言,大量涌向众人的怪物已经能被他彻底与忠诚强大的部下的形象分割开来,他再理智不过了。 第272章 于是令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是,在包围圈最内侧、以极不灵巧的身姿扭动着朝加茂伊吹等人袭来的怪物,口中甚至还在喃喃低语着濒死前所最为在意的内容,便已经被一条钢筋似的血线贯穿了大脑。 数个怪物的头颅像被棉线穿起的苹果连成一串,瞬间要了所有受到攻击的怪物的性命,干脆利落的程度令人惊叹,足以证明出手之人心中没有任何愧疚或犹豫可言。 “喂喂……羂索!这和你之前所说的可完全不一样!” 真人脸上的笑容并没能保持太长时间,在意识到加茂伊吹已然开始一场以清理门户为目的的屠杀之后,他终于看懂了面前这位年轻有为的特级术师。 ——加茂伊吹哪有羂索口中的半点“人情味”? 也不知是计划中的哪环突然出了错,真人只觉得此时的加茂伊吹比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更加可怕。 如果说后者只是想以最快速度祓除他,以避免多生事端,加茂伊吹就显然已经有了其他打算。 若非要让真人打个比方,他会认为加茂伊吹打算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击碎后交给夏油杰调伏,再强制性操纵他发挥出式神应尽的最后一点余热,把他的所有价值全部榨干后再执行极残忍的祓除动作。 而他会沦落到这种结局,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他参与了本次袭击,造成了加茂宪纪的巨大危机。 加茂伊吹轻轻一提嘴角,面上终于浮现出生动许多的嘲讽之意。 “没人能再从我手中夺走什么,”加茂伊吹轻声说道,就连此时距离他最近的五条都没能听见全部内容,他喃喃着,“我绝不允许任何存在自认为能操控我的人生。” “所以——” 加茂伊吹陡然扬起声音,无数血线从他背上爆出,凌乱的线条共同绘制出了一对翅膀似的庞大形状,压迫感随着暴增的咒力抵达巅峰,叫被敌意针对的真人甚至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但加茂伊吹的战意如毒品般同样激起了他灵魂深处的某种渴求,叫他明明正面对极大的实力差距,却依然又跃跃欲试起来。 “所以?”真人大笑着,“翅膀——真是个有趣的主意!” 他背后的肌肉与骨骼一同扭曲起来,拉扯出两块幕布般的形状,最终定格为蝙蝠翅膀的模样,使他瞬间腾空而起,拥有了更广阔的施展空间。 加茂伊吹也笑了。 青年说:“所以,仅凭你们制定出的粗陋计划,竟然也想令我产生困扰……” “你们得为这份自大付出代价才行。” 翅膀的形状不过是为了读者眼中的美观性所刻意勾勒出的轮廓,当镜头感融入骨血时,加茂伊吹的行动往往比大脑更快,已然在察觉到心意之前就先行开始执行讨好之举。 但令人产生了微妙异样感、却并没人真切意识到的要点是,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加茂伊吹没被背后的伤口影响到动作的灵敏程度,明明排出大量血液需要同等级别的伤口,他却依然能够大开大合地行动。 这多亏他前几日从梦中得到的感悟。 只不过,他还尚且无法熟练使用这个技巧,并且如此重大的发现,也绝不能随意暴露在读者面前。 加茂伊吹有种预感,只要他能熟练掌握这一突破,未来的表现必然能够改变咒术界千百年来对赤血操术强度的认知,甚至使加茂家跃居于御三家之首,或许也并非异想天开。 第249章 以一击必杀为行动目的,飞舞的血线瞬间便击碎了无数怪物的大脑,直接破坏驱动身体行动的神经,使其就算尚存一息生机也绝对无法再自如移动。 加茂伊吹会先将羂索与真人放在一旁置之不理,只是因为诅咒师和特级咒灵都具备理智,但凡他们不想令双方直接立于死敌的定位上,就暂时不会威胁到加茂宪纪的生命安全。 而此时,改造人才是真正的高危生物。 即便谁因残留的十殿成员的自觉使接近加茂宪纪的目的为保护首领看重的亲人,加茂伊吹也不允许任何风险靠近幼弟。 他很快就在场馆中开辟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区域。 羂索显得有些惊讶,尽管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尝试接受加茂伊吹已经极度冷血的事实也依然不是件容易事。 他忍不住继续发问,想要获得更多信息判断计划的可行性:“你甚至都没有确认真人是否可以将部下恢复原状就大开杀戒——你一点都不在乎十殿力量的折损吗?” “是啊,我不在乎。” 加茂伊吹迅速给出答案,眉眼间浮上些许轻蔑:“你还不明白十殿是个怎样的组织吗?我的部下遍布整个日本,只要我想,今日死去一百人,明日就能再多一千人。” “就算其中的确有术式特殊且珍贵的强大术师,当我认为这是无可挽回的损失之时,我也会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只管下次不会再令组织重蹈覆辙即可。” 加茂伊吹以一种过于冷淡的语气谈论起自己近些年来努力经营出的心血,他的平静甚至使几位同伴都感到异样。 任谁都没能想到,极为重视部下的十殿首领竟然有一日会视人命如草芥,亲手抹除听从本人命令而驻扎于此的无数下属。 而且,加茂伊吹的发言令人难免产生一种特殊的微妙感觉,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却也总觉得心里十分别扭,仿佛他根本不该说出类似的话,偏生又没有明显错处。 但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他们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思。 毕竟加茂伊吹在两人心中的形象实在纯洁又高大,让他们还没来得及觉得信念崩塌就已经顺着青年的思路为其找好了理由,认为这应当是被羂索与真人逼至怒极,被迫在部下与幼弟间做出了抉择。 万幸的是,加茂伊吹仍有理智。 面对神色已有不对劲之处的众人,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说:“——你们或许有人期待我给出这样的答案吗?那只怕只会叫你失望了,羂索。” “当你以为我在亲手绞杀部下一事中应当关注的重点是十殿力量的折损时,你就已经从岔路口前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加茂伊吹屈起右臂,五指微微合拢,在羂索骤然警惕起来的目光之中,他微笑着用中指和拇指捏出一个清脆的响指,食指则顺着手臂的动作指向男人,做成一把手枪似的手势。 “如果说上次击败你的是不愿一味被人支配、因此燃烧生命觉醒反转术式的加茂伊吹,那你记住,本次击败你的,是十殿成员绝不允许首领落败的坚定意志。” 用于杀死改造人的无数道血线竟在悄无声息之间组成天罗地网似的弧度,瞬间腾空而起,下一秒又朝羂索与真人压下,大有一副不顾加茂宪纪死活的凶猛。 剿灭改造人一事是加茂伊吹布局时最好的迷彩装扮,他成功以两极管似的态度麻痹了甚至包括五条在内的所有旁观者。 面对极骇人的咒力压迫,真人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首先一把抢过了羂索怀中的加茂宪纪,将已然开始嚎啕大哭的男孩当作了自己的挡箭牌。 “你不在乎你弟弟的死活了吗?”真人喊道,脸上强撑着挂起的笑意分明透露着难以掩盖的慌张,“我敢保证,他一定会先我一步死去!” 加茂伊吹向加茂宪纪投去一个暗藏着痛苦与纠结的复杂目光,最终将一切软弱掩藏于眼底的坚冰之下,在血线即将压至幼弟面部时答道: “无法除掉你们,咒术界与人类社会不知还有多少麻烦,为此,作为御三家之中加茂家的嫡子,我与宪纪早都做好了随时为守护秩序赴死的准备。” 加茂伊吹的尾音中带着冰冷的恨意:“永别了,二位。” “……等等!” 真人屡次向羂索投去求助的眼神都被对方还以稍安勿躁的暗示,他愈发焦虑,最终在甚至能嗅到加茂伊吹血液中刺鼻的铁锈气味时再也难以忍耐。 他蓦然想起这场已经走向必死之局的战斗究竟起源于何事,马上圈起加茂宪纪,身形在眨眼间融化成烂泥似的模样飞速降低高度,一路扭动着朝加茂伊吹狂奔而去。 “我愿意为你修复右……!” 话音未落,血线降落到地面附近,几乎擦着真人的头皮而过。 他摆出十足的投诚意味,原本还打算将加茂宪纪当作肉盾逼加茂伊吹就范,现在便知道要护住男孩才有进一步谈判的可能,代替加茂宪纪被削去一块背部的皮肉。 加茂伊吹早有准备,他时刻关注着真人的动向,只要对方稍微表现出一点倒戈的意向,所有血线就会瞬间扑向羂索的方向, ——真人顽劣性格下暗藏的软弱与不忠早就暴露在加茂伊吹的认知之中,后者料定他必然不甘在刚诞生的此时马上毅然赴死,就用加茂宪纪的性命做了场豪赌。 当然,若是真人没有投降,加茂伊吹也会在血线临近人体时尽最大可能使其避开羂索怀中的加茂宪纪,即便攻击效果达不到百分百完美,但幼弟平安无事无疑已是最好的结果。 第273章 仔细算来,全场四位特级术师中,唯有五条与加茂伊吹两人能够取得完全意义上的胜利。 五条拥有对于此时的众人来说毋庸置疑的实力差距,加茂伊吹则拥有舍弃场馆、部下乃至幼弟的魄力,同时富有智谋与足以应对当下状况的力量。 羂索选择每具躯壳时能获得的力量有限,在完全无法避开加茂伊吹细密的血线攻势的情况下,他的身体甚至被削成了超市中分装好的整齐肉块。 而这个时候,加茂伊吹已经接过真人手中的加茂宪纪,将男孩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任他继续抓着肩头的布料嚎啕大哭,也是为了不让他看见身后那血腥的一幕。 “那个叫羂索的家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自觉没在战斗中起到任何作用的五条悟稍微朝散落在地上的肉块靠了几步,通过六眼给出的反馈得到了以上结论。 夏油杰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用一只手轻轻按住胸口,尽力才使胃里翻涌着的呕吐欲望缓慢平息下来。他见过咒灵之间相互残杀,也见过咒灵吞吃无辜人类—— 但第一次亲眼目睹人杀人,还是以如此残暴且血腥的方式杀人,果然还是会感到不适。 相对比之下,小时候便见过加茂伊吹以类似手法杀死诅咒师的五条悟则淡定许多,他甚至凝视了羂索的尸体一会儿,提出一个问题:“但他不会如此轻易就死掉吧?” 加茂伊吹点头:“从他附身的每个家伙头顶都有相同的缝合线来看,他的本体应当是寄居在躯壳大脑位置的某样生物,斩碎他的身体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刺穿大脑才有希望。” “我会叫人来对这堆碎肉进行尸检。”回忆起血线在接近羂索头部时遭遇的未知阻力,加茂伊吹眉头紧锁,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如果我没猜错,尸体中应当没有大脑组织才对。” “的确是被他逃了。”五条确定了这个推断,“这具身体的术式专精于结界术,伊吹打算直接扎入他大脑的几条血线,都是被瞬间建立起的无形的帐暂时阻挡。” 加茂伊吹以平淡的目光看他一眼,语气中也谈不上怪罪,只是问道:“但以六眼术师的能力,也没法截杀他吗?” “有难度。” 五条微微一笑,他摊开双手的掌心,众人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与五条悟一模一样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正如蒸笼上方之蒸汽般不断从他身周溢出。 “毕竟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对咒力的操控水平可能还不如那小子了。” 加茂伊吹神色一凛,他提醒道:“如果你是因为与羂索碰面才被世界意识判定为参与了重要事件,那你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后,也必须尽快排查羂索的痕迹。” “我明白。”五条点头,表情依然散漫,“明明使用了他人的躯壳,六眼却看不出身体与灵魂之间的丝毫破绽——我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家伙,的确应该提高警惕。” 加茂伊吹又望向夏油杰,他周到地以其他任务转移了青年的注意力:“杰,接下来,是否能麻烦你和悟一起清理剩余的改造人呢?” “啊、啊,当然。”夏油杰立刻将目光从尸块上移开,转去了一旁。 视线转移时,他注意到,被忽视已久的真人正乖巧地等在一旁,像是条等待着被主人牵起狗绳的野兽。 这只特级咒灵实在很懂得审时度势,在发觉同伴不济、敌人极强时,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做了墙头草,实在惹人心烦。 好在加茂伊吹也无需他代为解决此事——他根本没想过要夏油杰来调伏真人。 他转眸看向缝合脸的咒灵,发现对方的确相貌姣好,倒真像是漫画中不寻常的角色。加茂伊吹微微眯眼,刚要开口,五条便打断了他的话音,似是无意地问道: “你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里,从‘今日死一百,明日多一千’到‘为守护秩序赴死’,其中有几句是真话?”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敏锐地勘破了加茂伊吹发言时的计谋,却不懂他为何要将真话与谎言极其混乱地掺和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为了迷惑敌人还是自己人。 加茂伊吹定定地望了他一眼,表情在一瞬间显出几分冰冷,又很快被笑意冲淡。 “你怎样理解都可以,说不定其中一句真话也没有呢。” 他微笑着说道,将神明世界的观众都搞得晕头转向。 “或者说,只要你开心,哪句是真都行。” 第250章 加茂伊吹能凭借自己对漫画世界的了解看出许多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 比如说,他仅从羂索与真人的设定中便能感知到,被转换为改造人的部下再也没有成功生还的余地,所以才会大开杀戒,而之后他与真人的对话也恰好验证了这点内容。 再比如说,他早就明白自己杀不了羂索。对方凭借各种能力死里逃生是剧情尚未发展到关键阶段的必然结果,加茂伊吹必须继续积攒力量,直到作者为两人安排的最终决战到来的那天。 谁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将要等待多久。 说到底,如果没有他的存在,至少在六眼术师二十八岁即2018年时,能够通过不断剥夺他人性命以更换躯体的邪恶诅咒师都还藏在暗处。 这说明本部作品的主线至少将再延续十三年时间,这还是加茂伊吹所能预测到的最乐观结果。 ——好在他推断五条悟三十岁前,作品必然迎来结局。 热血少年漫画不需要不再令人感到酣畅淋漓的成年人作为主角,无法随心所欲生活的大人一定不该占据大块篇幅。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接下来的十几年时间必然相当难熬,但时刻紧绷又无疑会适得其反,期间还不一定要出现怎样的意外状况。 未来的不可琢磨使他有些烦躁,可加茂伊吹毕竟是加茂伊吹。 自从绑定系统开始,他就做好了持久战的觉悟。 漫长的主线剧情是把双刃剑,他既有可能在无限拉长的时间中被拖垮然后消耗殆尽,也能抓住更多提升人气的机会,尝试掠夺人气第一的宝座。 不过,那也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此时,加茂伊吹定定地望着真人,直到才拥有人类心智的咒灵在青年意味不明的注视下甚至感到有些紧张,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会忘记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也不能代替死去的部下原谅你的恶行。”加茂伊吹语气淡淡,平静地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我将与你签订调伏式神的契约,至少在赎清你的罪过之前,你需要为十殿效力。” 他补充一句:“换而言之,就是为我效力。” 真人的表情有些微妙,没赞同也没反对,像是只是单纯对加茂伊吹竟真会放他一马、而并非等治疗右腿后就卸磨杀驴感到惊讶与怀疑。 “你可能不明白我对于你这样的家伙持怎样的态度,但没关系,你应当很快就会拥有自己的见解与感想了。” 加茂伊吹伸出手,他似乎是想要抚摸真人的头顶。 但特级咒灵显然不愿加茂伊吹如此。 加茂伊吹怪异的态度令他不适,仿佛抚摸下贱玩物似的轻浮动作也令他觉得有辱自己的特级身份。 于是真人向后轻轻跳了一步,想要避开加茂伊吹的触碰,却蓦然感到先落地的脚跟传来了被捅穿皮肉的剧烈痛感。 不知何时绕回此处、或许还混杂了羂索身体碎屑的血线正尖针似的对准他的背部,如果不是他极快地回到了原位,恐怕他整个人都要被直接捅穿。 真人迟钝地意识到,加茂伊吹在做出动作之前就封死了他的后路,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自他自投罗网的那刻开始,他就自觉将生杀大权放在了加茂伊吹手中。 恐怕即便日后加茂伊吹要他为人类英勇赴死,只要他没有战胜对方的实力,就算以比今天更加卑微的态度恳求一条生路,也不得不听令行事。 ——加茂伊吹总会找出令他无法拒绝的理由的。 在大批十殿成员身上做好发动无为转变的必要准备时,真人并没发觉,自己竟会在刚刚现世的极短时间之后葬送一切。 “你叫……真人……是吧?” 加茂伊吹微微笑着,他说:“只有野狗才会拒绝主人的安抚,但这也同样是没关系的小事——疼痛和伤疤将会交给你服从的必要性。” 他再次向真人伸出手去,目光中是明晃晃的威胁,像是在警告对方:如果这次再进行躲避,不听话的野狗就一定会遭受更加严厉的惩罚。 ——于是真人真的不敢动了。 他的确是个懦弱的家伙,在一对四、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就算杀了加茂伊吹,他也不认为自己有机会逃生。 他想着先留下一条性命,之后有可能时再尝试与羂索联系也行,就任加茂伊吹的掌心在头顶轻轻拍了拍。 注意到真人正以一种注视着极荒谬事物的、既震惊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望着自己,加茂伊吹忍不住扩大了嘴角的弧度,知道对方一定正懊恼当时为何要放弃追随羂索而向自己投诚。 第274章 事实也正是如此,但话又说回当时。 羂索甚至来不及避开加茂伊吹急袭而去的血线,只能以结界术暂时阻挡,勉强保护身体中最重要的大脑——除去对话环节以外,战斗时间看似漫长却不过只在眨眼间就获得了结果——真人已经做出了保全性命的最好选择。 以那家伙狠毒的性格,他才不见得将真人当作伙伴一同保护起来,既然追求的最直接事物只是继续活着,真人决定不再懊恼个没完。 “我可以帮你治疗右腿。”真人故作轻松,像是对自己的术式拥有绝对的自信,“我们来建立束缚吧?如果你的右腿重新生长出来,你就要无条件放我离开。” “这可不行。”五条微微一笑。 他双手插兜,闲散地站在加茂伊吹身边,原本好像没在认真倾听两人的对话,却在真人提出无理要求的第一时间进行了否认。 “没在档案中登记过的特级咒灵就算不能马上被咒术师祓除,也绝不能被人主动放虎归山。”他想避免真人在未来制造出的麻烦,“你对人类的危害性实在很大,怎么还会存有能活着离开的幻想?” “这不由你说了算吧。”真人笑眯眯地答道,“决定是加茂伊吹来做,责任自然也该加茂伊吹承担——听他自己怎么说呢。” 真人心里有些没底,他不过是在赌加茂伊吹将坚定地维护胜者身份的高姿态,实则也不知道这个耍心机的要求是否会被同意。 “好啊。” 就连真人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然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甚至还进一步追问道:“建立束缚是个双向过程,也就是说,你已经做好了不能治好我的右腿就要任我处置的准备吗?” 这个说法有些骇人,真人还是犹豫了一瞬。 他听羂索提到过加茂伊吹的特殊性。那条右腿由羂索亲自砍下,附带特殊效果的咒具于残肢处留下一道排斥所有反转咒力的咒文,因此再强大的术式都没法使加茂伊吹脱离残疾状态。 ——就连异世界而来的、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也不行。 真人是亲眼见识过五条的实力的,对方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实则也没有太大自信。 真人唯一的底气就来源于无为转变。无为转变是他的术式,也就是说,其效果由顺转咒力制造,如果咒文的作用有限,术式就能在加茂伊吹身上起效。 但加茂伊吹相信自己人设的坚固程度,在本部作品中,“加茂伊吹缺少右腿”这一标志的重要程度不亚于“五条悟拥有六眼”。 至少于人设重叠的角色出现之前,加茂伊吹相信这一设定不会被一个才刚刚出现在主角面前、甚至还没登上人气排名榜单的角色轻易抹除。 在五条的见证下,束缚成功建立。 加茂伊吹将余惊未定却因哭累了而睡着的加茂宪纪放在鹈鹕状咒灵的羽毛里,托夏油杰暂时照看一会儿,自己则带着真人与五条到环境干净些的地方去接受治疗。 来到另个场馆之中,加茂伊吹用血线准确地击中所有摄像头,破坏了有可能拍下这一幕的监控设备,随后高高挽起右侧裤腿,取下了假肢。 五条自然地接过假肢,在真人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笑容,震慑之意不言而喻。 “既然你的无为转变能在瞬间将我的部下全都变成被改造的怪物,就说明能力的起效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这样理解,没错吧?” 加茂伊吹在真人的掌心贴上自己的残肢时随口问了一句,并没察觉到其中关键的真人便笑嘻嘻地应了一句:“当然,在我发动术式的瞬间,无为转变就会出现效果。”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也笑着,温和地说道,“公平起见,我宽限给你三分钟时间,如果我的右腿没有复原,你就得承受代价了。” 真人的表情一僵,却没否认这个说法。 ——束缚已经建立,他口头上的否认起不到任何作用,如果无为转变不成,也只能自食苦果。 令他愈发恐慌的是,他第一次发动能力以失败告终,第二次仍是。 三分钟的时间,不知真人究竟多少次施展无为转变,却都没见加茂伊吹的身体发生任何变化。 加茂伊吹望了眼腕上的手表,在秒针与三圈前的位置重合的瞬间,右掌掌心渗出鲜血,直接浮现为一个怪异晦涩的符号,被他以一招猛击拍在了真人的额头正中。 血液在瞬间被咒灵的皮肤吸收,像是藏在白皙的面皮下方,类似于加茂伊吹为所有物打下的烙印。 真人呆滞地望着那条毫无反应的右腿,尚未回过神来。 五条盯着加茂伊吹,见青年极隐蔽地偏头拭去嘴角溢出的红痕,然后才转回头,对真人浅笑着说道: “愿赌服输。” “现在开始,你可以称我为‘主人’了。” 第251章 加茂伊吹是在失去右腿的很久以后才在参与联动时悲哀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所排斥的并非是单纯的反转术式,而是一切能够使他痊愈的力量。 来自各个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注定无法成为他的救赎,作为他活动主场的《咒》中更是只有苦难,就以真人的身份与地位来看,这只特级咒灵还远远无法构成对作者整体布局的威胁。 既然早对自己的情况拥有明确认知,加茂伊吹就对赢下束缚的内容一事有了十拿九稳的信心。 说到底,排除了真人成功的可能性后,加茂伊吹真正要做的事情便不算多了: 他一要在三分钟内抗住无为转变在体内点燃的火烤般的灼痛,二则要用赤血操术操纵血液完美地入侵真人的身体,给对方造成“刚才双方的确在一瞬之间完成了某个神秘的仪式”的错觉。 真人在刚发现无为转变对加茂伊吹完全无效时,必然会难以置信又慌乱地加大咒力的输出效率,此举将给后者带来成倍的痛苦,与其能够自行操纵咒力出量的情况全然不同。 三分钟是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所能坚持不露出破绽的极限时间,他不能再给真人哪怕宽限一秒,在这个范围内,就算喉咙间已经涌上明显的腥甜气味,加茂伊吹也一定得把嘴闭紧。 而关于第二点—— 加茂伊吹其实根本不知道除咒灵操术以外的调伏咒灵的方法。 真人所带来的风险不能因术式有利就让夏油杰代他承受,于是加茂伊吹在认真思考过后,还是决定把特级咒灵带在身边,由自己亲自看管。 或者说,亲自“教养”。 于是他故技重施,像当年命令本宫寿生服用维生素c似的,假装在真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看似是血液绘制的契约,实则只是加茂伊吹的血渗入他皮肤下的痕迹。 ——印记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契约是否真正成立,而在于令真人是否相信契约已经成立。 加茂伊吹的动作极快又轻,不至于让真人感受到明显的剧痛便已经埋下了血线,并在其中融入了大量反转咒力。 反转咒力既能尽力保护血液的轮廓不会被真人的咒力冲散,也能使双方在距离较远时也依然保持痕迹绝不消散。 加茂伊吹能有勇气进行如此豪赌,还要多亏了五条前段时间的教导。 加茂伊吹用密度与精度极高的咒力令血线维持在一种牢不可破的状态,只要真人不能在加茂伊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背叛,那么但凡他有任何异动,青年都能立刻对他进行惩戒。 真人是否会相信令颅内世界天翻地覆的痛感是来自所谓的式神契约,就要看加茂伊吹日后的调教是否成功了——已经驯养一只恶犬在前,加茂伊吹对此倒是很有自信。 “你早就知道无为转变对你没用!” 真人霍地起身,他仿佛才刚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以惊怒的表情向加茂伊吹发泄不满:“你早就知道羂索的计划会以失败告……” 他甚至没能吐出完整的句子,便已经因自那印记处朝大脑深处扎进极尖锐物品的疼痛僵在原地。 咒灵的脑内组织被血线肆意破坏,这导致他的双目瞬间充血,简直叫他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即便本能驱使着真人使用无为转变不断进行修补,救命的术式也在酷刑下成为了漫长折磨的环节之一。 真人的思维仿佛都被在脑中作乱的血线搅成了一团。 立刻反扑杀死加茂伊吹与暂时屈服以免受苦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拉扯着打架,就算自己刚才已经触碰过加茂伊吹的断肢,真人依然下意识对这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印记感到恐惧。 ——一记凶猛的下马威往往能起到比想象中效果更好的作用。 加茂伊吹冷冷地注视着他,并没作声,只是屈起手指,轻轻用指尖拂着手心中与真人额头上相同的印记,像是漫不经心之举,又像充满了明确的暗示意味。 明明从位置上来看,真人毋庸置疑居于加茂伊吹上方,但从另个实质上的角度来看,分明是加茂伊吹正俯视真人。 第275章 青年的目光真像是在看一条尚未学会对主人忠诚的、顽劣的野犬。 他问:“你还不打算接受现实吗,真人。” 最后的三个音节如同被加茂伊吹细细咀嚼品味一番后才被吐出,带着股莫名缱绻的意味,细细体会时才能发觉,他采用的分明是对待随时能被踢开的廉价之物的随意语气。 “我很累了……”加茂伊吹垂眸叹息,他拒绝欣赏真人狼狈挣扎的丑态,使这场惩罚真充满了教育而非侮辱意味。 他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眸:“我知道你才化为人形不久,但你该懂事一些。” 此时,在脑内嘈杂的血管爆裂声中,青年带着些无奈之意的尾音显得格外柔和,一句话刚刚结束,真人便感到脑内一静。 ——安静,太安静了。 ——无为转变对大脑的修复速度终于赶超了受伤的速度,痛觉在瞬间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各种轰炸劈砍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但正是因为太过安静,反而有极刺耳的爆鸣声像电流似的横穿了整颗头颅。 真人呆滞地站在原地,他面上尽是麻木,面色苍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不断开合的双唇之上,迷茫地甩头却还是无法听清声音,只能努力聚焦视线,最终费力地从其中辨认出了几个口型。 “真——人——” 原来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真人思绪混沌,下意识地如此想到。 就在他察觉到这点的下一秒,脖颈处蓦然传来无法抗拒的牵力,使他像是被人拴住后猛扯一把,在回过神来尽力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他依然跪伏在了加茂伊吹的脚边。 加茂伊吹收回绕住咒灵脖颈的柔软血线,轻轻捧住了真人的一侧脸颊。 “真人……” 此时此刻,真人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他真切地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声音。 青年以亲昵的态度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进行反驳。 “真人,我们可以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敌人关系,你听话些,好吗?” 特级咒灵在漫长的沉默后缓缓点头,又在下一秒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大概无解:若他否认,加茂伊吹将会继续颅内的拷问;但他明明已经服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却还是正为他的回答感到不满。 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正以不可忽略的存在感从白发男人身上腾起,就连加茂伊吹都注意到了五条的异常。 他按住真人的头顶,借这个动作给予咒灵一丝慰藉,使其不自觉的颤抖稍微平息一些,随后转头望向五条,并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不满之意。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显出些许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得委婉,五条答得直接:“很好。” 六眼术师想回到本来的世界中了。 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都在增加他心底对青年的认可与赞美,而理智使他明白,如果这种影响继续强化下去,归家后的巨大落差将会使他甚至无法再愉悦地度过此生。 对于五条而言,类似的拥有再失去的感觉之中,加茂伊吹与夏油杰处于不同的定位上。 夏油杰的离开是夏日夜里迅猛的雷雨,使人猝不及防便被击伤,留下的伤疤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愈合,却也造成难以完全消除的隐疾,每时每刻都证明伤痛曾经存在。 但与加茂伊吹的分别是潮湿的雾,任何人都能在一层浅薄的雾中照常生存,却无论何时都感到口鼻间尽是潮湿的气味,粘腻又令人不适,越是想要回避,就越是直面思念。 前者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越走越远,后者则根本没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也是最令五条感到痛心的不同之处。 ——他本可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伊吹哥”。 “不如说,”五条笑着说道,“从未有过如此好的时刻。” 他想,他距离开又近一步了。 *——————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清理基本没有战斗力的改造人根本不是件难事,因此在等待加茂伊吹与真人的谈判结果时,两人一同躺在鹈鹕咒灵背部柔软的羽毛上,随心所欲地交谈了一会儿。 五条展现出的强大能力与无下限术式太过惹眼,夏油杰果然对此提出疑问,五条悟见实在瞒不过去,三言两语阐明了事件的原委,只隐瞒了与未来有关的部分。 “我们都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知道这件事的家伙,自始至终也只有他本人、伊吹哥和异世界同体的我三个人而已。” 夏油杰已经惊讶过了,尽管还未完全消化这种情绪,也使表情恢复了淡淡的模样,避免给挚友施加额外的心理压力。 他肯定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此不寻常的事情,还是保密为好。” 五条悟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脖颈,还没说些什么,便因夏油杰的下个问题僵在了原地。 “那我呢?” 夏油杰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十三年后的我们,是否还陪在伊吹哥身边?” 第252章 “呃——” 五条悟短暂地哽了一瞬,在明显地以绞尽脑汁似的为难态度思考对策之前,嘴巴已经更快一步吐出答案。 “并肩作战,携手同行,和现在差别不大。”五条悟迟迟才意识到,他面上的笑容比想象中的伪装还更自然许多,“你能猜到吗,我做了高专老师。” 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已经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无数次模拟过夏油杰发现五条存在时的情景,自然也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情况,才不至于全然手足无措。 五条悟调整了仰躺着的姿势,他将双手垫在脑后,终于丧失了开口的欲望。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长时间,这使他原本因化险为夷而相当轻快的心情都像石头入水般又沉了下去。 好在夏油杰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五条悟的回避,也或许是决心保留部分对未知未来的期待,他不再追问,而是轻轻将手放在加茂宪纪身上,为男孩扯扯因熟睡而变得松散的衣领,没再开口。 ——好吧。 五条悟实则不愿否认真相。 ——虽说他的演技足够精湛,但夏油杰对他的了解非比寻常,在听到问题初时从口中溢出的短促音节足以说明答案远没有他报出的情况美好,只不过气氛不该变得更尴尬了。 “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吧?”五条悟如此提议道,“命运是能被改变的,否则伊吹哥早在十二岁那年就该死去了。” 夏油杰听到这事时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瞬,可毕竟不久前还有自己很可能与五条悟分道扬镳的震撼作为铺垫,他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他答道:“如果一切真的自有定数,只要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欣然接受每种结局。”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因为他听出了夏油杰语气中的真挚。 他们都不觉得情况会发展到十分糟糕的地步,毕竟在两位问题少年之中,夏油杰一向是大局意识更强、三观更正的那位。 比起担心他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任何人都不如先担心五条家会不会先被年轻的六眼家主搅成一杯内容物均匀的鸡尾酒。 这场出行实在变得乱七八糟了。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五条与加茂宪纪返回京都,五条悟和夏油杰则重新投入杂乱繁多的任务之中——这本是加茂伊吹为了使他们无暇顾及五条的存在才做出的特殊安排,接下来也会逐步分散出去。 作为没被咒术界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加茂伊吹不打算让真人出现在外人面前,于是他自然地成了羂索的共犯,为其遮掩行踪、隐瞒能力、消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真人本以为自己将不得不和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贴身相处,却被青年赶去了一个在整座本宅中都显得偏僻又破旧的院子中居住。 咒灵不需要舒适的生存环境,加茂伊吹在自己曾居住过的地方设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其随意出入,随后就真像把狗关进笼子似的把真人丢了进去。 “你不能这么对我——”真人试图大声抗议,“我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和你建立契约的咒灵,最起码也是第一只特级咒灵!” 对上加茂伊吹平静的目光,他的气势弱了些,声音也自然随着压低了许多:“你带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应有的作用,那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 “是吗,你听起来比我更了解我。” 加茂伊吹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目的有很多,最重要也是最得被优先实现的一个,就是叫你学会服从。” “你把我关在主宅范围内,不怕我找机会杀了你的族人?”大概是情感支配大脑短暂忘记了起先的痛苦,也有可能是他想用反抗试探加茂伊吹的真实目的,真人的态度再次变得恶劣起来。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点头,如水般沉静的目光中没有轻视,却也分明看不到任何在意,“你可以先试着打破结界。” 第276章 为了防止羂索与真人里应外合,加茂伊吹专门请来擅长结界术的部下辅助他将帐设置为“任何具有咒力的存在都不许进出”的牢笼,保证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他便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之后的至少几个月时间中,别说是恶语中的杀戮目标,除了遥不可及的天空中远远展翅飞过的鸟儿以外,真人甚至没在周边见过半个活物。 即便他本身才来到人类社会不久,无边的孤独却依然像逐渐上涌的潮水,每到连太阳都沉下山去时裹挟住他,令他心烦意乱。 咒灵也不需要睡眠。 因此他在经过了四处走来走去试图寻找突破口、发狂般大叫着让加茂伊吹现身或让羂索前来接应、甚至努力用拂来的微风取悦自己等几个阶段过后,他终于能够以近乎麻木的心情注视着面前与每一日都一模一样的景象。 真人呆呆地坐在廊下,脑袋仿佛被谁精心洗过一遍,无论是好是坏的想法都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一片虚无。 他用手支撑着身体,稍微朝后仰起上半身,轻轻合拢双眸,感到今日的风似乎有所回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春天来了。 但他只是一个人在一座空旷的屋子里待着,因此并不知晓当下的具体日期,但察觉到时光正从漫长的等待中飞速流走之时,他难得又被唤醒了些许情绪。 真人想:所以加茂伊吹遗忘了他、抛弃了他? 即便他杀了上百名十殿成员,也甚至不需要他去赎罪吗? *—————— 加茂伊吹很忙。当直觉表明自己正处于重要剧情间的过渡期时,加茂伊吹就会趁机开展一番与平日争夺人气的刻意行为截然相反的活动。 他的日常生活与剧情一同变得无聊起来——或者说,是从一种意义上的枯燥转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乏味——他的视角中充斥着重复性与机械性的工作,同时含有大量情报信息,显然不是个读者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若是以评价一部漫画的角度赋予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意义,加茂伊吹无疑是在为日后的故事铺设伏笔。 他也是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其实与羂索无异。 加茂伊吹借日常时间不断扩张十殿的规模、增强对日本境内的掌控力,羂索也在千年之中有目的地埋下一根将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串联在一起的引线,以便有用时随时点燃。 他愈发觉得微妙。 加茂伊吹和羂索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指引行动的末端似乎隔得很远,朝深处追溯一番便能发现,实则走到今天的道路几乎步步重合。 他们简直像是彼此间逃不开的因果。 水族馆的异动被十殿美化为电路出现问题引发的事故,为了避免因此影响客流量,对外封锁消息,只称要为周年庆活动进行准备,打算简单翻新场馆。 那个巨大的水箱被以最快速度恢复原状,作为场馆招牌的鲸鱼也再次被平安送入水中。 水族馆再次投入运营那段时间,加茂伊吹专程联系了几位当下人气正高的明星轮番前去游玩,吸引了大批游客,也算他提供给水族馆的补偿。 等这个麻烦造成的后续影响终于被完全抹除之后,加茂伊吹便投入了十殿的新一轮建设之中。 羂索的出现使他意识到仅在日本境内建立势力还远远不足以让自己作为一个漫画角色拥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他希望十殿的内涵能从“十座城市”甚至变为“十个国家”。 但扩张海外势力并非易事,加茂伊吹只能先行尝试从已然建立了部分基础的意大利入手。 虽说联动剧情已经结束,意大利内再也没有一个名为热情的强大组织,但加茂伊吹被外派的经历不会消失,那个国家的咒术界的防御系统还是由他一手搭建,他的确有些地位。 既然决定如此去做,加茂伊吹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一位能够充分代表他意志、同时可以承担十殿乃至加茂家最高话语权的负责人,专程前往意大利执行任务。 从零到一是最为艰难的过程,加茂伊吹不敢随意对谁进行指派。 如果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没有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他作为加茂伊吹最亲近的心腹,无疑是此行的最好人选。 他为这事苦恼了数日,最终竟想到了一位自己原本绝不可能考虑的对象。 “很久没有听到母亲递来消息了,”加茂伊吹指示部下先行去打听一番,将能够利用的情报全部掌握再做下步打算,“捎句口信过去,看她是否愿意今日接受我的拜访。” 部下领命退出书房,加茂伊吹又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的文件上去,却许久都没能从视线聚焦的那处朝后哪怕划动一个字的距离。 五条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对咒力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如果靠得太近,无下限术式的强烈存在感会分散加茂伊吹许多关注——他看着加茂伊吹,分明感到青年身周被一股说不出的孤寂环绕。 男人问道:“你想让你母亲到意大利去?” 加茂伊吹短暂地沉默一会儿,之后才答道:“我早就不再奢求什么,但总觉得仍有遗憾。” “我想知道她此时究竟如何看我。” 第253章 加茂伊吹其实并不在意加茂荷奈的想法。 自从理解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方人为搭建的巨大舞台之后,加茂伊吹对包括生母在内的许多人就都丧失了爱或恨的情感。 他想不通造成他过往悲剧的一切究竟是旁人的本性使然还是命运推力难以违抗,但他已经学会不再为难自己,因此只管朝前奔去。 但这幕落在五条眼中,又有番不同的意思。 想必加茂荷奈与五条观点相同,因为不过是在简单了解了母亲近日生活的情况后的不久,加茂伊吹便被人请到了许久未再去过的院子之中。 与其说是有段时间没有踏足加茂荷奈的住所,不如说,加茂伊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女人自加茂拓真死后便紧紧关上院门,再没走出本宅中仅剩的、能令她感到安心的领域一步。 她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但无法揭穿儿子大逆不道的罪行,也无法做到再以绝对的平常心态面对新任家主。 加茂荷奈一向活得纠结又不快乐,她靠一层虚伪脆弱的假象甚至将本人蒙蔽,一旦有谁揭穿这片阻隔现实恶意的薄布,她的真实内里就再也藏不住,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加茂伊吹去找她时,一起带上了加茂宪纪。 早就学会走路的男孩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熊,在佣人紧张目光的注视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加茂荷奈的院子。 按理说,加茂宪纪应当没在记事的年纪到这来过,自加茂伊吹十三岁归国后将他接走以来,他与养母接触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更别提认得养母的屋子。 但他偏偏脚步欢快,毫不犹豫,甚至在撞开房门后直接跑到了加茂荷奈面前,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太久没有见面的养母。 加茂伊吹走进院子时正好听见幼弟稚嫩的声音。 “母亲!” 男孩朝加茂荷奈的怀抱中投去,后者下意识弯腰去接,并不熟练地将其搂在臂弯之中,以尴尬的姿势僵硬几秒,这才迟迟想起可以将其举起放在膝头。 也正是在她随起身而抬眸的这个瞬间,她与背光立于门口的亲生儿子对视,自丈夫死去之后,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彻底打破了家族平静表象的“罪魁祸首”。 但她也分明知道,加茂伊吹不过是想获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身为母亲,她没资格批判长子的选择,因为她既然赋予他生命,就不可能眼睁睁看他被命运磋磨致死。 “……母亲。”加茂伊吹也唤了一声,语气却与幼弟截然相反,音调很轻,带着股微不可察的试探意味。 他甚至没有踏过门槛,只是克制地站在距离进门还有一步远的位置,静静地望着加茂荷奈,似乎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因无措的心情而只得等待她的指示才能行动。 加茂荷奈抱起加茂宪纪,她认真地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感到对方好像又有长高,身体也变得更壮实些了——仔细想来,母子间的分别明明并非从夺位一事开始。 她实在错过了加茂伊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间。 加茂荷奈心中不禁反思起来:自长子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中,虽说她与加茂拓真从未有过争执,却也实在不算过着令人十足心安的日子。在她的选择之中,加茂伊吹曾做过很久弃子。 她半垂眼眸,又对上怀中孩童天真纯净的目光。 “你能来看我,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她轻轻说道,伸手抚摸加茂宪纪的额头,“我只是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你,或者说,该如何面对成为了毫不称职的母亲的自己。” 加茂宪纪眨着眼睛,伸手去蹭女人脸上的泪痕。 第277章 “宪纪也很想念母亲。”他奶声奶气地说道,却没意识到以上发言并非是在说给他听。 加茂伊吹沉默几秒,他抬步,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也一并走进了加茂荷奈的心。 或许是加茂伊吹早早让加茂宪纪认路识人以触动加茂荷奈的招数起到了绝佳效果,或许是长久的分别本就使加茂荷奈的愧疚于心底扎根生芽。 加茂伊吹提起十殿在海外的扩张活动将在意大利开启、并需要一位可靠的心腹作为首领的代言人行动时,加茂荷奈甚至主动询问了他的想法。 “任务的难度并不算大,完成的关键在于忠诚度与话语权的高下。” 加茂伊吹耐心地为她解释了这位代言人所需要执行的日常工作:“如果您愿意,实则可以将意大利当作散心的去处,只用进行基本的决策,剩余的事务自然有经验丰富的部下处理。” “或许你可以再提拔一位十殿成员。”加茂荷奈仍有顾虑,“我最多不过为家族打理过后院的人手和开支,又怎么能成为以国家为据点的组织的负责人呢?”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我会选择将意大利作为起点,正是因为那边的咒术界算是欠着我的人情,这与十殿无关,仅能使用加茂家的面子。但话说回来,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扩张势力,其中自然少不了十殿的参与。” “如果我能亲自到场当然最好,而您是我的母亲,也就成为了此行的最佳人选。” 加茂伊吹向加茂荷奈举起面前的茶杯,以极郑重的态度发出请求:“请您帮我。” 加茂荷奈望向面前的瓷杯,从茶水表面的倒影与自己对视,看到了再次浮上眼底的不安、痛苦与无奈。 毫无疑问的是,她愿意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顺带逃离这个令她混混沌沌度过大半人生的宅邸,就算意大利之行比长子所描述的情况凶险十倍百倍,她也会果断点头,算是弥补什么。 但令她感到纠结的关键不在此处。 漫长的寂静之后,加茂荷奈终于端起了属于自己的茶杯。 “我后来明白你正是为了这事才会出现在我面前时,实则并没觉得伤心。”加茂荷奈的唇瓣擦过杯沿,她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只是想,你体内到底还是流着加茂拓真的血。” 加茂伊吹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并没作声。 “对他而言,他亲手毁掉了人生中仅有的骨肉亲情,导致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冷酷无情无疑是个特别糟糕的特质。” 加茂荷奈将杯中的热茶倒进口中,因母子二人密谈时屏退了身旁侍候的仆从,没人为她及时添上茶水,加茂伊吹便伸手摸过了茶壶。 “但对你而言,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只觉得欣慰。”加茂荷奈微笑着看着行事稳重周全的长子,终于感到为人母的喜悦久违地在心底翻涌起来,“因为你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而这是母亲的失职。” “让我去吧,伊吹,我愿意到意大利去,即使要为你付出一切。” 她说。 “我早该这样做了——我实在很抱歉。” 加茂荷奈戳破了加茂伊吹前来求和的根本目的,叫他此前在读者面前进行的伪装作废大半。 好在他行事时惯常有半真半假的含义,任何反转都不过成了被接连抛下的烟雾弹,只会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加茂伊吹究竟此行所为何事,根本不需要由他自行再做补充,交给读者自行评判,想必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不可捉摸正是他为自己设置的卖点之一,在行为不算过于出格的情况下,火热的讨论度往往能带来更多人气。 加茂荷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没显得高兴,也没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模样,只是叫人又将到院子里玩耍的加茂宪纪抱进屋来,兄弟俩一同陪母亲待了半日。 回到书房之后,他几乎立刻便投入了海外扩张的准备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此前对加茂荷奈进行的关于负责人之职责的解释不是谎话,但让那人肩头的担子更轻的唯一办法就是自都教授己背负起更重的责任。 他要安排的事务太多,大到与意大利咒术界一方的对接工作,下到加茂荷奈日常的衣食住行与安保,加茂伊吹事无巨细地确认了每个要点,用大量努力确保剧情不会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为他添乱。 《咒》的主场是日本的东京与京都,大概作者与读者都只会将十殿的扩张当作加茂伊吹人设中背景板的存在。 但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想起,若日后再有联动世界启动,只要铺垫中早证明当地有十殿势力的存在,加茂伊吹行事时的便利程度就会跃升无数个台阶,直逼顶端。 在这段时间之中,甚至连一直与加茂伊吹住在同个屋檐下的五条都从未见过青年如此忙碌的模样。 除去完成十殿和加茂家的日常工作之外,加茂伊吹恨不得将睡眠时间都挤占九成,只为了完成在黑猫眼中也显得不那么重要的扩张活动。 他逐渐显出肉眼可见的憔悴,甚至在身高已经没有明显变动的当下,感到许久都毫无异常的残肢又在隐隐作痛。 [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应当过着很精彩的高中生活呢。] 黑猫蹲坐在书桌上,提醒加茂伊吹不要舍本逐末:[没有读者愿意在漫画中沉浸式阅读大量文字材料,你的身体出现不适的情况,已经说明人气正在逐渐流失。] [春天了——你虽然忙得非比寻常,但换个角度想想,你未免也“悠闲”太久了。] 它问:[你还记得真人吗?] 第254章 黑猫的提醒或许显得有些尖锐,毕竟加茂伊吹已经足够努力,他以透支精力甚至透支生命力的拼劲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原定的计划,看似只是暂时走错了方向,因此没能达到提高人气的目的。 但不得不说,因为加茂伊吹与黑猫对彼此拥有足够程度的了解,这般尖锐刚好能令加茂伊吹几乎在扩张十殿的过程中燃烧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忘?应当……不算忘。” 加茂伊吹沉默许久才给出答案,实则仍坚持着读完了手头的汇报才开始思考。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将面前的文件尽数堆到一侧,应下了黑猫的要求,表示自己会尽快空出时间到真人处推进剧情。 作为甚至在心腹的生日时都会专程送去贺礼的细心之人,加茂伊吹很少有忘记某个待办项的时候,之所以如此之久没有前往关押真人的院落,只是因为单纯觉得毫无必要。 真人与迪亚波罗的确都是恶犬,却也具备极大差异。 后者无需加茂伊吹专程调教,命运自会磋磨他的锐气与坚持,前者却得加茂伊吹专程采取其他策略,人为为其制造恰到好处的困境与挫折,才能将他踩到低人一等的位置。 去见真人一面一直都在加茂伊吹的日程安排之中,但当出现其他工作恰好与探望特级咒灵的时间重合时,他便会极自然地拖延会面时机,转去处理其他事务。 ——的确只是单纯觉得“毫无必要”而已。 加茂伊吹不缺真人这一助力,费力做出建立契约的表象也只是不能让十殿成员被杀一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也是想将一位重要角色的命运攥在手心,为自己的魅力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如果真人作为完全意义上的反派角色出现,加茂伊吹可以借由控制并压制其行动的理由获得部分读者的好感;若是真人也有机会参与人气排名,加茂伊吹是与他连接最为密切的角色,自然能够吸引一些关注。 但那都并不急在一时。 黑猫每日无所事事,内心却焦灼万分;加茂伊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四平八稳。 成功不能一蹴而就,没有充分的前期准备奠定坚实的行动基础,以加茂伊吹截至目前为止展现出的天赋与能力,恐怕难以与仍在飞速进步的五条悟争个高下。 他总要有个能完全胜过主角的优点才行,事事落后的配角绝不可能完成取而代之的奇迹。 话又说回黑猫下达给他的任务之上。 加茂伊吹与真人的无声战争是场单方面的熬鹰,人类一方照常生活,相应的是咒灵一方过着比猎鹰更加舒适的日子,不会被过分地限制,却同样没有太多自由。 ——但当寂静与孤独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独居也无异于一种折磨。 这是加茂伊吹在见到真人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青年样貌的特级咒灵根本无需进食,由于术式的特殊性,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百年来都一直维持同样的体态,或许连发丝的长度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当加茂伊吹隔着透明的帐看清其中的场景之时,却明显感到对方在数月时间内有明显的消瘦与憔悴。 与时刻都能依据体型更换合身服饰的加茂伊吹不同,或许是羂索为其准备的外衣已经不再合身,真人不知何时开始赤裸着身体,就静静躺在随春日到来而疯长起来的杂草之中。 第278章 他的肋骨可怜地在皮肉下突起,皮肤在生意盎然的大片绿色中显出惨白的模样,双目无神,思维迟缓,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遭到了非人虐待。 但凡有哪位能够看到咒灵的佣人来到这里,恐怕都要被这凶案现场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此时站在不远处的是加茂伊吹——这位亲手打造了面前惨剧的无情人类。 加茂伊吹走入了帐中。 鞋袜与横生的杂草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点噪音惊醒了呆呆望着天空的真人,叫他努力半晌后终于发觉这是有人到来的前奏,像个生锈的玩偶,费了一番力气才转过头来。 加茂伊吹也瘦削了一些。在分别的日子里,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又处理过太多咒术界的大小事宜,越来越有大人的模样。 真人仰望着青年。 当他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终于就在眼前之时,他完全忘记了此前在脑内无数次编排过的、向加茂伊吹求饶的话语,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四肢还无法动弹。 ——他本没打算做个软弱的家伙的。 羂索将他唤醒时的激动神态已经随时间的推移在脑内渐渐变得模糊,真人甚至不再记得和自己一起在水族馆中设下层层埋伏的诅咒师的普通容貌。 他只能想起对方曾称自己为“改变咒术界命运轨迹的最关键角色之一”,这句简直像客观评价似的称赞在他诞生的初期带给他太多自信与勇气,叫他竟敢就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位特级术师面前,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在被囚禁的日子之中,真人无数次尝试过打破帐,但他虽然拥有狠辣的术式、强大的学习能力与灵活的思维,但从没有谁教过他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这位咒灵中的新生儿而言,除非他无师自通地钻研出一套由他从零开始发明的新型结界术,或者咒力强大到足以如核弹般以绝对的实力压制轰碎加茂伊吹设下的层层禁锢—— ——他的结局无疑只剩被关押在此、等待加茂伊吹垂怜一种。 反抗不成,真人打算和谈。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假装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哪怕只露出一片小小的衣角,他就会以青年绝对能够听见的音量大喊出自己的诉求。 “和我谈谈!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这样说或许有些缺少自知之明,毕竟两者已经建立契约,真人本就没有违抗咒文的实力。 “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生活了!”——这样说又或许太过卑微,心中仍存一丝幻想,真人实在不愿给加茂伊吹做狗。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很久后才发现加茂伊吹根本没给他进行和谈的机会。 加茂伊吹真将他丢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之中,时间一久,真人连安静待着都逐渐感到心慌,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给自己提供娱乐活动,包括且不限于将左右手变成不同动物的形状尝试相互对话。 但他拥有神智的时间太短,看到听到的事物仍是太少,很快,这项活动也变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部分。 最终,真人想到的办法正是如今这样——不如说,他干脆放弃了思考令自己摆脱孤独的办法这项任务,只是静静地和自然融为一体。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以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态环视着院子中的一切,唯独没令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本就是泥土或空气中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但青年的鞋尖与他赤裸的身体间并不冒犯的距离又说明,加茂伊吹分明知道有个名为真人的咒灵正狼狈地躺在此处。 ——真人的神经太敏感了。 长久的、失败的过度思考令他真的初具当年精神崩溃的迪亚波罗的雏形,加茂伊吹随意做出的一个举动就能牵引他的心弦奏出一首交响曲。 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加茂伊吹的确没想太多事情。与步步为营地令迪亚波罗慢慢依赖自己的谨慎不同,加茂伊吹对待真人的随意态度与对待路边一粒石子无异。 仍是那个理由:加茂伊吹认为毫无必要。 加茂伊吹正明显感到自己在随着实力增强、经历丰富、人气提升变得愈发冷漠,当某件事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就能达到不错的效果时,他吝啬投入比最低底线更多的心思去做。 他不想太努力地思考和真人有关的事情,于是注意力就自然被自己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旧时住所吸引。 加茂伊吹又有许久没再回过唯独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再看房屋与院墙时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屋檐与院墙上方的砖瓦都被真人破坏得稀碎,虽说院落整体还算完整,可屋子算得上是四面透风,但加茂伊吹分明还能从每处残存的废墟中看出熟悉的模样。 而没被真人迁怒、或是已经在数月之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与幸存下来的部分摆设,明明仍在原本的位置甚至没被挪动一丝一毫,加茂伊吹却硬是感到有些不同,仿佛四处都沾染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突然感到裤脚被人用力朝下扯了扯——但大概是因为对方心存胆怯与试探,这一力道实在算不得什么。 加茂伊吹望向力道的来源,正与真人对上了视线。 “唔……”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真人直直地望着他,终于缓慢地找回了属于咒灵的邪恶、扭曲与偏执。 “看着我。” 他喃喃道。 “我有价值,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真人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看着我吧。” 第255章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一同回到卧室中时,五条并没表现得太过惊讶。 事实上,他心中想到真人的频率大概比加茂伊吹本人还高出许多。 他见过的伏笔已然数不胜数,青年散漫又随意地将一只随手就能杀死上百人的高危咒灵关在院子之中再也不管,难免让他为此感到担忧。 但五条对咒力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弱,时至今日,几乎已经与一个时刻运转的空调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五条绝不可能实现悄悄探望真人的想法。 他只能将忧虑藏在心底,顶多隐晦地暗示加茂伊吹别忘记还在驯养特级咒灵的事情。实则大多数时候,五条也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旁人。 他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着咒力枯竭的痛苦。 难以控制咒力的症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当他彻底失去了管控咒力的能力时,瞬间爆发出的、来自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的压迫感瞬间让加茂伊吹面色发白。 这场闹剧甚至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高度关注,咒力拥有者五条悟与事件发生地的主人加茂伊吹都被分别约谈,最终以总监部勒令两者不许在训练中随意胡来而告终。 在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年长的自己又为他添了许多麻烦之时,了解内幕的加茂伊吹和五条的心情已然沉重至极。 自那以后,五条就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水桶。 身体不过才刚刚制造出丝丝缕缕的咒力,还没等其暂时抚平血管都开裂似的剧痛,咒力就又立刻溢散到空气之中,再随着窗子打开的空隙汇入春日的暖风,最终完全消散。 ——就像五条本人一样,终将于某天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个事实,只当无事发生,每日都照常生活。 “实力的高下于我而言只不过会影响达成目的过程中的选择,并不能打击我、从而决定最终结果如何。” 五条甚至能笑着安抚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心他的加茂伊吹:“咒术界有你坐镇,本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能顺理成章地做个无所事事的家伙,正是我原本所希望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工作忙碌,没有太多以灵活话术应对旁人的精力,就算对方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主角也一样,因此未能很快给出回应。 青年用力按着眉心,希望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之处摸索到五条即将消失的线索,至少别让自己毫无准备。 他宁愿为五条计划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也不愿在对方回家后专门上演一出以分别为主题的悲情独角戏——如果想要打动观众,他必然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时刻感到不适应的、绵长的忧郁与惆怅。 ……真是累人。 加茂伊吹的沉默被五条看作是心情沉重的表现,于是善解人意的六眼术师就又搬出一个看似令他全然无法拒绝的理由:“话又说回来,这何尝不是增加咒力总量的持久训练呢?” “自从成为高专教师之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专门强化某项基本能力了。”五条以玩笑的语气说道,“万一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后,遇到一位正巧只差一点就可以击败的劲敌,这段经历应当就帮上大忙了~” 第279章 加茂伊吹终于有了回应。 他轻轻扯动嘴角,以同样诙谐的语气调侃道:“既然如此,就难为你每天都要体会此前教导我时、我所经受的痛苦咯?” “小事小事——”五条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或许连加茂伊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虽然勾唇笑着,眉间却不自觉蹙出浅浅的弧度,像是心脏都被巨石压着,几乎一直感到不适。 五条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我的咒力已经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了吧?” 他将“你是否正为我忧愁”这一疑问藏在出口句子的最深处,也不想让关切变得太过明显,以免被对方察觉自己过分的在意。 加茂伊吹摇头。 他不知道五条的异状由自己而起,虽然能感受到两人相处时总会有种特殊的氛围莫名躁动,却也不会自信到认为本人能在极短时间内令对方神魂颠倒。 因此加茂伊吹还没发觉,尽管他的容貌与精神状态都有明显变差,五条的好感也仍然与读者的观感呈反比变化。 越是看着青年向目标不断奋进前行,五条便越是对他持欣赏态度。 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有目的才在百般斟酌后吐出的每句回应、适当的示弱等无数因素共同催化欣赏转变为其他情绪——与其努力克制,五条更倾向于以成年人应有的坦然态度自然地对待这份变化。 “我只是总会想起你透露的那些信息。”加茂伊吹随意找了个借口,“也不知道你是否能亲眼见证我们成功避过悲剧的那天。” 五条笑笑,他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们,但毕竟变数太多,也早有事态更加严重的准备。但我是不怕的,那小子应当早就建立起了坚强的心理防线,而且……” “先不论他怎么想。”五条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弧度,“说真的,能再见杰一面,真正以旁观视角审视过他的状况后,我好像稍微能比原本更理解他的选择一些。” “此行已经相当值得,我没有太多遗憾了。” 他语气爽朗,表情轻松,像是真的放下一桩大事。 因一提到未来的命运,话题便会偏移到各种哑谜之上,加茂伊吹自知无法从五条含蓄的说法中猜出太多信息,所以并未十分专注地听他说话。 青年只是滴水不漏地回复道:“只要你曾获得了什么,这就的确是有意义的旅途。” 五条哈哈大笑起来。 他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即便长时间的咒力流失使他每活动一下都会感到令人难以忍耐的疼痛与不断翻涌上来的疲惫,他也依然重重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我敢打赌,你永远不会忘了我。” 在加茂伊吹察觉到他胸有成竹的语气中同时藏着些期盼之意之前,五条又补充道:“五条悟和夏油杰肯定也会一直记得我曾来过,对吧?” 那时的两人都表现出尽力将离别看作终将到来的平常一天的样子,却任谁都没有想到,五条竟真会以令加茂伊吹全然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叫两人甚至没有道别的机会。 现在,五条专注地看着已然无力对他表现敌意的真人。 男人努力想调动咒力集中在六眼之中,好使用天赋评估特级咒灵当下的状态,看他是否用无为转变隐藏了什么杀招,只等加茂伊吹放松警惕时展开报复。 加茂伊吹很快从衣柜旁折返回来。 他取来几件自己的衣物,从贴身服饰到外套鞋袜都一应俱全,边朝真人递去边道:“你好像无法用术式模拟穿衣状态?先暂时用我的衣服将就一下,我会尽快找到为你制作服装的办法。” 这应当是原作中没有设定过的细节。 真人于水族馆中初登场时使鱼尾化作双腿,出现时并无穿衣过程,依照加茂伊吹将他带回家时佣人的反应来看,羂索为其提供的套装也不是能被人类看到的实体布料。 但加茂伊吹刚才前去探望真人时,分明观察了被咒灵脱下丢在一旁的衣物,伸手去抓时能明显体会到棉麻材质的触感,基本与普通服装无异。 自己的视角拥有数量庞大的读者群体,加茂伊吹还要花费心思维护作品设定不会出现巨大纰漏,以免影响世界稳定。 真人接过加茂伊吹手中的衣服,几下便将身体包裹起来,终于稍微有了些精神。 “不用麻烦。”他有些执拗,“我穿你的就好。” 加茂伊吹平静地反问:“然后呢?然后你要毫不避讳地与我一同行动,让普通人看着一身完整的衣物在空中飘来飘去,让我的大名登上社会新闻吗?” 真人的确没能想到这种可能,他无话可说。 如果放在之前,他说不定还有与加茂伊吹吵吵闹闹几小时的力气,但现在的他只怕任何不谨慎的回应将会触怒加茂伊吹,叫自己再被关回那个院子之中。 “好吧。” 真人垂下视线,他卷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别样的软弱与可怜,若是能够忽视他脸上道道怪异的缝合线,这世上一定会有不少人不自觉地为他心软。 “羂索好像和我说过服装的来源,但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只记得几个音节。”他甚至主动提供一些线索,“不过,凭借十殿对日本的掌握程度来看,我觉得很快就能找到。” 五条终于露出了有些惊奇的表情。 他将加茂伊吹叫到一旁,回眸看看如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无措地站在原地的真人,低声询问青年道:“只是几个月的冷待就能将曾经凶相毕露的特级咒灵调教到这种程度?” “当然不止如此。”加茂伊吹浅浅笑了,他说,“我忘和你说了吗?” “我还是用了些小手段的——我费尽心思令帐从内侧看去时,每日都呈现相同的画面。” “虽然无法改变院落内的客观存在,但能做到即便头顶已经落下大雪,真人朝天空中看去时,依然只会望见一成不变的万里晴空。” 加茂伊吹说道:“逼疯他的从来不只有孤独。” “还有错乱的时空,以及对我阴暗人性的恐惧。” 第256章 世界意识果真很快修复了加茂伊吹发现的小小漏洞。 按照真人的记忆,十殿从某个隐蔽的场所中找到了一只由人类对缝纫的恐惧催生出的咒灵,弱小到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语言,只是常常反复执行缝制衣物的机械性行为。 它无法经常获取真实的布料与针线,便会用咒力填补双手间的空白,织造出的服饰虽然款式难以赶上潮流,但足以给咒灵蔽体,为真人服务已经绰绰有余。 加茂伊吹将它养在加茂家的本宅之中,打算等到自己和真人变得更加亲密之后,专门驯化那只咒灵做些帅气的款式出来,应当又能为人设催化出有趣的要素。 但在此之前,真人绝不会获得任何甚至只能被称作“还算不错”的待遇,这是他杀害十殿成员或是说人类后应当得到的惩罚。 ——如果作者有意令真人这一角色在日后的剧情中变为正派人物,加茂伊吹也愿意担任催化剂的职责,在真人背后推他一把。 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已经不太在意正反派之间的区别了,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尽快稳健地提高自己的人气,以为日后的行动提供更坚实的后备力量。 他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优势不过是暂时的领先,当作者动真格推动主线剧情时,只属于特定高人气角色、尤其是主角五条悟的高光场面必然接踵而至。 等到那时,加茂伊吹恐怕只能被动接招,很难主动出击。 他总谨慎地防备着五条预言中的意外事件突然到来,但令他真正发觉预告命运正奋力朝前迈出一个大跨步的警铃,却响在他已基本没有关注的近处。 自五条失去对咒力的掌控开始,两人的训练时间便自然而然逐渐压缩。 加茂伊吹右腿的残疾是他终生都无法克服的困难,因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通常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在体术的修行之上。 而五条完全无法发动咒力,对加茂伊吹的术式方面的指导就仅限于理论层面,在一段时间的练习过后,两人都意识到实际上的用处不算太大。 为了不使六眼术师心生异样,加茂伊吹只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暂时将平日里的训练一同推迟到了相当靠后的日子。五条也明白他的意图,一直配合地待在家里,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再有意外。 成年人克制本能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加茂伊吹从未听到五条对无法自由活动一事产生任何抱怨的内容,就算甚至在某时不得不与真人单独相处,他仍总是过分温顺。 五条像只因上了年纪而只剩下圆钝的喙部与爪尖的鹰隼,因能够寻找到安身之处而感到满足,虽说的确照常活着,却似乎比原本的模样少了太多锐气与锋芒。 就连专程跑到京都对五条与加茂伊吹的关系进行视察的五条悟都感到不对——少年总能找到各种花哨的理由令自己突然上门拜访的行为显得自然一些,但后来,他真开始为了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而来。 第280章 “你看上去……不太好。” 五条悟小心地斟酌着措辞,生怕真有他不知道的情况发生,随口一说正中痛点。 虽说少年常常担忧加茂伊吹被更可靠的成年男性迷惑,但当二十八岁的自己真如重症患者似的显出不寻常的平静与虚弱之时,他依然会下意识地希望一切恢复至原本令他牵肠挂肚的情况中去。 ——就算五条和加茂伊吹真的变得亲密无间也行,反正后者自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的那人。 五条悟在心中暗暗嘀咕,实则正不自觉地用无厘头的想法弱化心底的不安。 五条躺在窗前的软榻上,因阳光暖融融的温度而舒适地眯起双眼,他仍然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的尾音就显出安定的意味:“都是老样子……就算真的不好,我也总要回去才行。” “虽说我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最终获得的并不是你们预想中的、格外需要关怀的孤单生活啊~” 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学生和后辈都在等着我呢,我只怕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如果六眼术师真的消失了大半年时间,咒术界就要出大乱子咯。” 话音刚落,他便从窗子的缝隙间望见了匆匆归家的加茂伊吹。 刚从京都高专的开学典礼上发表过致辞的青年穿着身单薄的和服,脊背挺拔,即便脚步迈得很快,神态间也不见多少仓促。 五条早晨时便听他提到要尽快回家接真人一同前往某处,而整装待发的特级咒灵已经自觉压缩身体变成了能待在加茂伊吹衣兜中的大小,站在门口,与五条一样长久地翘首以盼。 “你睡在窗边,晚上可要小心感冒。”五条悟随口提醒一句,“我前几天时不小心被凉风吹了肩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骨头酸痛。” 五条失笑,他问:“怎么没让硝子为你治疗一下?” “我和她打了个赌——现在在她眼中,我应当是个能够随意用反转术式疗愈自己的天才才对。”五条悟撇嘴,“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跑去找她,我岂不是马上就露馅了?” 没有理会少年少女之间的幼稚赌局,五条很快捕捉了其中的重点内容:“现在已经四月份了,你还没能掌握反转术式吗?” “……我有在努力了。” 五条悟并不心虚,反倒顺着话音表现出难以遮掩的焦虑:“但我的确找不到窍门,我真怀疑是你之前所说的那样——关于每件事情发生的时机,命运总是自有安排。” 听了这话,五条不再说话了,他与进门接走真人的加茂伊吹打了声招呼,又转头望向窗外,静静目送青年离去。 自冬日的冷意逐渐消散开始,他就将住处挪到了这里,既能尽可能多地汲取一些热量,也能更清晰地望见每日从院落中进进出出的加茂伊吹。 五条愈发平静了。 他似乎甚至能够明确地看见心脏处闪动着减少的倒计时,那是他即将返回原本世界的确凿证据。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多地为还没遭遇更多磨难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却发现世界意识连这也有预料,因此早早剥夺了他的力量,叫他根本无计可施。 ——那就学会接受好了。 五条想到。 ——那就,再在仅剩的机会中,多看看加茂伊吹好了。 第257章 五条的离去比加茂伊吹想象中的场景更加平静且突然。 春日到来,气温逐渐回升,男人常常安静地卧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也像是不自觉陷入昏睡之中,动辄便要躺上几小时才会起身活动一会儿。 长期处于缺失咒力的状态,五条的身体已经学会适应痛感,疲惫却日渐积累,精神也时刻紧绷,这导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五条像是一位无药可医的重症患者,只等死亡抵达那日到来。 加茂伊吹起初并没意识到他愈发虚弱的原因是世界意识的排斥——也或许是实在不愿应付那之后的麻烦事情——青年将一切归咎于咒力逸散。 于是加茂伊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五条存储咒力,只要他有时间、有精力去做,他甚至会生产少量反转咒力输入五条的身体,尽可能借由外力滋润对方干涸的身体。 但任何措施都不过是徒劳的努力而已。 除非修缮之人能够准确地找到溃烂木桶上所有潜藏着害虫的位置,否则即便轮番将外壁上的所有木板都更换一遍,都总会留下足以再次咬烂木桶的隐患。 加茂伊吹明知自己绝对无法填满这个无底洞,却还是经常尝试。 正是因为对这具身体的情况有着太过清晰的认知,五条才从不赞成加茂伊吹白费力气。 他温和地拒绝加茂伊吹的每一次帮助,只要求得到一本新书或一个更加柔软的抱枕,及时享乐并容易满足,拥有这世间大部分人想要达到的精神状态。 但大多数时候,等他从漫长的梦中恍惚醒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时,加茂伊吹都已经坐在他身边输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咒力。 青年坐在软榻边缘,一手为放置在膝头的文件翻页,一手握住五条几乎完全脱力的手。他的掌心很凉,甚至不敌已然虚弱至极的五条,但后者情况不好,温度同样不值一提。 “……好冰,像两具贴在一起的尸体。”五条吃吃地笑了两声。 加茂伊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紧了紧握住五条手的力道,回道:“忍耐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睡一会儿让我感觉好多了。”五条试图让他安心,“我一直在做有些稀奇古怪的梦,倒是比呆呆地坐在这儿的时候有趣。” “但你依然有必要接受我的治疗,尽管我的技术也不是十分精湛。”加茂伊吹终于将视线转向五条,男人这才看清他眼底最深处微不可察的忧愁与无措。 加茂伊吹说:“我想,你能在此时醒来,应当不是因为睡眠舒缓了你的神经。” “你必须承认——”加茂伊吹叹息道,“你知道我向你的身体中输入了多少反转咒力吗?我的内脏都快燃烧起来了。” 五条轻轻动了下指尖,只觉得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十分费力。 他的身体状况太过糟糕,不仅令自己痛苦,同样影响着加茂伊吹的健康。 这个认知令五条感到愧疚,他想让青年别再理会自己,因为如此局面总有一天将会结束,但叫人难以否认的是,他也正贪恋加茂伊吹给予他的特殊关照,这大抵算得上他身心俱疲时能获得的唯一慰藉。 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五条也不再理智,感性的一面正在逐渐支配他的大脑,叫他暴露出性格中脆弱的部分,企图得到关注。 但就算是为了加茂伊吹着想,他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说:“真的不用。” 男人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能清晰地体会到灵魂即将出走的无力。世界意识的排斥从各个方面开始发挥作用,起初是使咒力失控,此时又令躯壳与环境再不匹配—— “我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真的快要回家去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比起自己,五条显然更加在意加茂伊吹的心情,这不仅是指忧愁一种情绪——他也想得到关于未来的答复,于是他问:“等我走后,你会难过吗?” 加茂伊吹一愣,他终于意识到,他再也无法逃避后续必将到来的一系列琐事了。 他可以刻意忽视五条的不健康状态指引出的剧情走向,或是尽力通过各种手段推迟麻烦到来的时间。但更明确的指示已然出现。 ——作为作者精心构思过的内容之一,台词通常是一部漫画中拥有最多种解读、却也最难以令人理解成另外某种意思的部分。 当某个角色完全无需用歧义误导他人之时,他想传达的信息就必定是准确的答案。 一时间,加茂伊吹能给出的回应只有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因为早就明白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本就从来没有生出什么期待,你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段日子将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我想这就很不错了。”加茂伊吹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而且,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你。” “更改命运并非易事,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但没人能保证悲剧一定不会降临,那么暂时抛开不确定因素思考:曾度过一段快乐且有意义的时光,就可以作为你此程的最大收获了。” 五条微微一笑,他问:“你和那两个小子都不会害怕困难,对吧?” “当然。” 加茂伊吹答得毫不犹豫:“我绝不退缩。” 直到难得的安定心情一股脑涌上心头的时候,五条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依然停留于此的理由并非时机未到,而是—— ——就在听见加茂伊吹的答案之前,他仍感到不满。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将来到异世的机会看作神明的恩赐,因此将改变命运视作最大目标,企图倾尽一切弥补自己过往的遗憾。 第281章 五条想要救赎十五岁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却被世界意识阻拦,刚刚才终于明白,两位少年的前方自有明灯引路。 命运的轨道绝不允许任何外力进行干涉,但手持方向盘的原住民中,实则有人拥有能够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 ——加茂伊吹早已蓄势待发。 五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决定不要告别,我绝不希望任何人为我难过。” 他的确达成了自己的期望。 第二日清晨,五条难得比加茂伊吹更早醒来,青年照常坐在床边套上假肢时,他已经换好许久没碰过的高专制服,在房间中央做过一套最基础的保健体操了。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像是一夜间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息,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状态都与身为咒术界最强的那时无甚区别。 他在加茂伊吹惊奇的目光中伸了个长久的懒腰,神清气爽地一口喝完了茶杯中的全部温水,然后朝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说道:“今天我决定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加茂伊吹朝窗外看看,旭日刚刚升起,有层浅浅的金色在碧绿的草坪上铺撒开来,看上去的确是个休闲放松的好地方。 如果不是他今天还有要事处理,应当也愿意和五条一同在躺椅上多坐一会儿。 于是青年点头,他说:“你是应当出门走走,我会提醒佣人不要靠近。” 五条笑了一声,他迈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只潇洒地摆了摆手。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怪异的感觉,令他下意识因不安而抓紧手中即将放下的裤脚。 他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再对支具进行具体调整便立刻起身,因心情惊慌,踩下假肢的动作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残肢处马上传来硌人的不适。 “等……!” 加茂伊吹的呼喊噎在喉咙之中,他惊愕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几乎怀疑此前的数月时光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五条的身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消失,他静悄悄地出现在那处,同样静悄悄地离去。 青年愣愣地站在原地,环视周围,竟瞬间就对那些成双成对的用具感到陌生。 加茂伊吹缓慢地来到桌前拿起被喝空的水杯,仍记得五条为区分两只一模一样的瓷杯,冥思苦想后决定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底下点上一个红点。 他又看向打开的衣柜,其中有一半的衣物比另一半长出一截,那是加茂伊吹亲自为五条测量过尺码后购买的日常套装,每月换新一次。 窗边的软榻上倚着许多靠枕,还有主人躺过留下的褶皱;被人在无聊时无数次翻过的书本散乱地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最上方的一本仍是打开的,其中夹着片不知何时收集来的叶子。 五条甚至没有与他道别。 男人真像要去散步似的,轻快地迈过门槛,爽朗地迎接久违的家、与时限未知的分别。 ——或许是永别。 加茂伊吹默默想到。 然后他发现,即便不用伪装,他也的确正为对方的离去感到压抑。 太平静又太突然的分别没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加茂伊吹至今仍觉得无法回神,他有些迫切地想要找到五条曾存在过的证据证明此前的时光不是大梦一场,于是他走到软榻边,拿起了男人昨天才看过的诗集。 被反复读过的一页有行被线条圈起来的短句。 加茂伊吹先读到介绍,得知这是诗人茨维塔耶娃写给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书信。 那位热情洋溢的女性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当我们将来会见的时候,是山与山相逢。” 第258章 五条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喧闹声吵醒。 虽说出门前饮下的玄米茶的香气还隐隐约约留在口中,但在一段似乎相当漫长的睡眠过后,再回忆起踏出加茂伊吹房门的那一刻的场景时,五条感到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缓缓意识到,自己此时应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之中。 ——回到了那个加茂伊吹于十二岁时死去、夏油杰叛逃高专后被他亲手杀死、学生又遭遇吞下宿傩手指之麻烦的世界。 但这并非尽是坏事。五条乐观地安慰自己:这同样是个自己能拥有绝对压倒性优势的强大实力的世界,更别提此处还有尊敬的老师、可靠的同伴与活泼且充满朝气的新鲜血液。 他在此处度过二十八年人生,早就看尽了于他而言相当糟糕的一切,同样也见过无比美好的事物、体会过最真挚最无暇的感情。 事实上,五条从不厌恶这个世界。 于是他在吵闹的声音真正抵达他身边时睁开双眼,正好与探头探脑看过来的虎杖悠仁对上了视线。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叫五条怔愣许久也未能完全回过神来——他在十三年前的平行世界中停留了半年时间,也就与亲密的学生们分离了半年时间。 少年见迟到的老师突然醒来,并无责怪他并未准时前去授课的意思,而是嘿嘿一笑,摸着后脑退回同学身边,开朗地说道:“我还以为五条老师会在宿舍里休息呢!昨晚的确有场大风——老师没生病吧?” “虽说会在不是高层临时调遣的情况下放学生鸽子并非常事,”伏黑惠双手抱胸,语气平静,目光中却有浅浅的担忧,“但六眼术师会被普通的感冒发烧困扰更不寻常吧。” “需要体温计吗?” 钉崎野蔷薇伸出右手大拇指朝门外比去:“我干脆去医务室把家入小姐请来好了。” 眼看场面愈发隆重起来,五条马上直起身子,双手探进眼罩内部轻快地划动半圈,熟稔地调整了布料的位置,同时使因沉睡而有些凌乱的短发重新变得规整。 “我一切都好哟~” 他扯开椅子,起立的同时已经把双手插进裤袋之中,因脊背没有完全挺直,便自然地显出平日里散漫又没规矩的样子,辅以轻佻的语气,马上就叫学生安心下来。 但安心过后,虎杖悠仁不含恶意的追问马上紧随而至:“所以五条老师究竟为什么错过了到操场去的时间?” 五条微微沉思一会儿,将目光放到教室前方的钟表之上,凝神想起自己本是要在课前到此处取走上午遗落在讲台上的手机。 他来时是下午两点左右,两点半时体术课程开始,因为想着从教室抵达操场不过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而学生也不会顶着烈日提前到场,他便先拖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在查看邮箱中的短信时昏睡过去,还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相似又不同的平行世界,度过了一段并不平凡的日子。 ……短信。 ——短信! 五条立刻抓起掉落在课桌桌面上的手机,刚一解开锁屏界面,由京都高专发来的、有关姐妹校交流会的安排便出现在屏幕之上。 邮件中提到需要他汇总东京高专的参赛学生进行反馈,而京都校早已确定的名单之中,有个名字显得格外扎眼。 “加茂宪纪……” 五条喃喃一句,比起自己本该更加熟悉的那位面容沉静的中长发少年而言,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率先浮现在记忆之中。 在学生惊讶的目光里,他又猛地转头,第二次确认此时尚且不到三点。 ——未满一小时的时间里,他到底是真的活过一次,还是只有大梦一场? 纷杂的思绪迟钝地塞满五条的大脑,又朝身体的四处涌去,堵住他的喉咙,也让他躯干僵硬,好一会儿后才能顺利动弹。 短信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教室与桌椅都是日常中会使用的、最普通的款式,今天没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划过天际,高专的警报依然平静,六眼观察到的信息也证明自己身周绝不可能出现具有特殊术式的术师。 可常规的一切更令五条感到困惑乃至迷茫。 他想:加茂伊吹究竟是他幻想出的人物,还是真曾与他完美错过的天才? “好好——老师来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五条举起双臂,将原本分头寻找、此时才接到消息来到教室门前的二年生的注意力也一同吸引过来,他高声说道: “这节课临时改为一年生与二年生的对战练习,前辈一方要适当注意分寸,后辈一方也不能因有差距而随意对待。”五条顿了顿,分配道,“助教就由真希担任!” “不要擅自在高中的学习过程中创造出助教这种角色啊!”禅院真希大声抱怨,但旋即正色起来,“不过,看你的表情,是咒术界内又有紧急情况发生吗?” “我的表情……?” 五条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然后注意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正下意识绷得极紧,不说话时,一向带着微笑的嘴角也因沉重的心情而扯成一条直线,也难怪学生们全都面色严肃。 “是一些私事——”五条想要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却反倒让少年少女们的眉头蹙得更紧,于是干脆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老师好像的确没有进行表情管理的心情了。” 第282章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还请不要客气!”虎杖悠仁忧心忡忡,却仍尽力露出一个阳光的笑脸,他说道,“五条老师就快去忙吧,一切都有我们在呢!” 五条的视线划过每一位学生的脸庞,他沉默两秒,心中又有无限的感慨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说:“学生们都平安快乐地站在我面前,就是最能令我宽心的事情啦~”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种电影里诀别前才会吐出的台词?”钉崎野蔷薇对当下的氛围表示出极度难以忍耐的心情,她抖着手说道,“这未免也太煽……” 后半截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中,她被五条瞬移消失的迅速动作惊了一下。 吐槽的心情立刻散了大半,少女嘟囔道:“看起来还真是很要紧的急事,那他刚才面色那么差,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了。” 下一瞬间,五条突兀地出现在京都高专的校长办公室中,令正批阅文件的乐岩寺嘉伸几乎怀疑自己的双眼出了问题,拍桌起身便摆出了发起攻击的架势。 “是我啦,老头子,看看这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六眼的咒力呗——”五条挥了挥右手,拖着长音向老者打了声招呼,“我来找加茂同学问些问题,他应当没出任务吧?” 仔细确认过男人身上的咒力波动后,乐岩寺嘉伸放松下来,他再次上下打量五条一番,似乎是想要隔着血肉窥见心脏,看破对方突然来访的真正理由。 五条催促道:“真的只是问几个问题,快把他叫来。” 被老师喊到校长办公室中时,加茂宪纪的心情还有些紧张。 他疑心乐岩寺嘉伸要再次与自己商议于姐妹校交流会中暗杀虎杖悠仁的相关事宜,这方面的讨论令他感到相当不安。 但敲开房门瞧见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竟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专程等他时,他心底惊讶的意味实则大过了其他一切情绪。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五条在他出现的第一瞬间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家中是否还有一位嫡出的兄长?” 这个问题在御三家这般的世家之中未免显得过于私密,如果此时站在这儿的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五条的疑问应当便会先被四两拨千斤地含糊应付过去。 但好在五条家因六眼术师的存在拥有当仁不让的领头地位,就算面对五条的是加茂拓真本人,对方也不敢在五条的执意追问下隐瞒一个根本不算重要的答案。 “好像……” 加茂宪纪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从小到大在家中发现的细节与周围人言语中无意间暴露出的信息,试图能给五条提供尽可能多且准确的情报。 没人注意到,五条此时甚至摒住了呼吸。 眼罩遮掩了六眼术师的失态,若是没有这层布料的遮挡,想必连乐岩寺嘉伸都会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吓到。 “依我的印象来看……”加茂宪纪依然不太确定,“我的确有位兄长。” 记忆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他的讲述也流畅起来:“兄长在七岁那年遭遇一场极严重的车祸,应当落下了什么残疾,而主母难以生育,这正是我出生的根本原因。” 加茂宪纪明白五条想听到的正是加茂家的秘辛,因此连本就不是秘密的身世都未曾隐瞒。 “兄长十二岁早夭,族中不许提及与他有关的事情,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五条没有说话。 加茂宪纪犹豫着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兄长的名字应当是……” “——加茂伊吹。” 胸口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五条静静坐在原处,只觉得身心俱疲。 但不得不说,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在脑内发酵起来,最终酿成了一种格外特殊的味道。 *—————— 2018年10月31日,东京爆发涩谷事变,咒术界大乱,六眼术师作为被敌人针对的首要目标,在杀死一只特级咒灵并清理大量改造人后,遭到狱门疆的封锁。 有诅咒师凭借特殊术式占据了特级术师夏油杰的身体,企图唤醒六眼术师的记忆,达成狱门疆发动封印的条件,以限制咒术界的最强战力,好完成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出人意料的是,六眼术师明明已经看清了挚友的面容,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发动术式,第二次杀死对方,还当场剖出了头部内部的大脑,揭穿了诅咒师的真实身份。 他说:“我十三年前就见过这招了,羂索。” 2018年11月1日,现代咒术界的最大骚乱被六眼术师一人化解。 两面宿傩之容器虎杖悠仁吞下过量宿傩手指,将作为高层的重点监视对象被关押在总监部看管一段时间,直到被确定风险极低才能获得释放许可。 除此之外,咒术师方无任何伤亡。 第259章 五条的离开没对世界的运行造成任何影响,甚至客观来说,加茂伊吹的生活反而更加便捷。 佣人被允许再次贴身服侍,访客也不必前往专程设置的会客室,照常到家主书房进行议事即可。 如此既能获得无可比拟的私密性与安全性,又能彰显家主与同盟或属下的亲密,这是其他位置无论如何也难以拥有的天然优势,再次回归之后,令加茂伊吹行事方便许多。 而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依然照常生活。 他们心中固然对突然的离别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也明白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总不至于对正常的行动节奏造成太大影响。 若要非找出此事的最大影响—— 在原著中的六眼术师降临身边这样的大事都发生过后,加茂伊吹很难再凭事件给自己个人的观感判断其是否算得上主线剧情中的重要内容了。 在他眼里,日子反而过得比之前更加枯燥无味起来。 没有高人气角色介入的每天都只不过是巩固人设、发展势力、积蓄能量的过程,未知的未来还会止不住地带给人不安定的忧虑之感,逼他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在夜蛾正道任东京高专新任校长的升职令通过本宫寿生的渠道优先传递至自己手中时,加茂伊吹更是隐约感到急迫。 他猜测作者正在按部就班地回收此前埋下的伏笔,以这种方式弥补快速推进剧情带来的内容缺失之弊端,而当其将后续没有用处的线头尽数剪掉或编好以后,命运缝制的下一块织布就会被马上挪进机器之中。 ——究竟哪里才是日常与非日常的明确分界线? 加茂伊吹照常亲自将十殿汇总筛选出来的、可能会作为导火索的重要信息梳理一遍,依然觉得搞不清楚。 护送星浆体之任务的下达,只不过是他锁定的无数目标中的一个,而总监部点名要求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执行,还是让加茂伊吹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他直接前往总监部要求接管这一任务。 “天元大人即将迎来五百年一次的同化,此事的重要程度不容小觑,护送星浆体平安抵达薨星宫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无论从任何方面判断,高层都没理由直接越过我去。” 加茂伊吹态度坚决:“我要求担任护送星浆体的职责。” 出乎他意料的是,总监部那帮一向看不惯新一代力量的固执家伙竟然对他显出非同寻常的坦诚,直截了当地交代了并没派他行动的原因。 “天内理子的确是星浆体没错,但同时,她也是本次行动里既定的牺牲品,也就是将要被推到台前替人受死、保人平安的靶子。” “比起已经将重心放置在经营家族事务的你而言,常常活跃于日本各地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显然是诅咒师眼中更有最强之实的术师。” 老者低沉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叫他们为天内理子加码,已经相当足够。”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总监部只下达给加茂伊吹一人的秘密任务在此时揭露。 “加茂伊吹,总监部命令你前去守卫真正将与天元大人进行同化的星浆体,待天内理子将各方势力的敌意尽数吸引过去之后,再将星浆体平安送入薨星宫。” 高层语气笃定,根本不容加茂伊吹过多思考乃至进行反驳:“这是只有真正的咒术界最强术师才能完成的重要任务,不仅是总监部的想法——” “——也是天元大人的意思。”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清俊的面容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冷淡意味,却绝不显出任何懒散或疲倦似的神情,叫人看出心中破绽。 但他本身也并无破绽。 “好啊。”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语气平静到几乎令总监部都疑心他还有其他令人心惊的谋划,“诸位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居然能想到以国中生作为挡箭牌的主意。” 长久的沉默过后,总监部有人试探性地发问:“你对这个决定有所不满?” 加茂伊吹抬起视线,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的每扇屏风,其中暴露出的锐利之意仿佛甚至能将纸面洞穿,看上去还真像是要对此发表一番见解的模样。 第283章 但他哼笑一声,说道:“嗯——没有。” “反正我无法改变总监部已经发布下去的命令,就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加茂伊吹依旧奉行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台词风格:“我觉得很不错,比起其他任务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缜密的安排了,不是吗?” 随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似的重复道:“很不错,国中生的性命较日本的和平来说还是太轻,我觉得很不错。” 总监部不再有人言语。 他们分辨不出加茂伊吹的言论究竟是发自真心的赞美还是有意嘲讽的反话,只得叫人无事就快些离去,以免令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护卫真正的星浆体前往薨星宫的相关事宜。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简单的任务。 十殿的力量将会妥善安排好星浆体的衣食住行乃至乘车走过的每条街道上的商铺运营情况,必要时甚至可以操控大型商场暂时歇业,整个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困难。 当身材魁梧的成年男性被领到他面前来、需要他仰头才能正好与其对上视线时,加茂伊吹更加确定,星浆体的真正实力远不止一位普通人那么简单,任务的难度也绝对会因此大大降低。 “泰拳、散打、柔道、自由搏击……” 加茂伊吹当着男人的面快速翻阅着记录了对方生平一切信息的资料,念出特长一栏的内容时,语气中带着相当明显的饶有兴趣的意味。 “身份倒是不算出众,”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练出如此多的本领是为了爱好还是日常防身?如果是后者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十分特殊的契机能推你走上这条路来。” 男人在加茂伊吹对面坐下,面色郑重,即将开口时像是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因此悄悄捏了捏裤腿上的布料,一系列小动作都被加茂伊吹尽数看在眼中。 他吞咽几次口水,显出与高大身形截然相反的犹豫与胆怯,试探似的问道:“加茂先生,你是否听说过——‘王仁望结’这个名字?” “这是另一位星浆体的名字吗?”加茂伊吹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迷茫,他拿起手边剩下的那份资料,很快否决了刚才的猜测,“噢,另一位星浆体名叫天内理子。” “你从来没见过王仁望结……!” 男人更加紧张起来,他口中喃喃道:“我想也是,我们倾尽全力研究了你人生中看到的一切,从未发现有一位名叫王仁望结的外来者出现!” 捕捉到“外来者”这一词汇,加茂伊吹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在没有特定的重要剧情发生的情况下,黑猫一般都跟随在加茂宪纪身边进行监视。 它要尽可能保证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的安全,至少能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刻以最快速度与加茂伊吹取得联系,因此并不在现场。 加茂伊吹没法和系统确认面前的星浆体究竟是否携带着神明世界的独特波动,也就不敢在面对全然陌生的场面时贸然开口、打断那男子出神时的低声碎碎念。 但以防这怪异的一幕引起他人怀疑,加茂伊吹朝守候在一旁担任安保职责的十殿成员使了个眼色,数位部下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他与星浆体二人独处。 回过神来,男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 他懊恼又急迫地问道:“……但如果你们从未见面,她的落点究竟被安置在了何处?又是什么破坏了她稳定的精神,使她变成了那般疯疯癫癫的样子?” 加茂伊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趁他停止不断絮语的那个瞬间,直截了当地插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青年面色同样严肃,他问道:“你是‘系统:纸舞’的开发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男人一愣,猛然从神游中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捂住嘴巴,眼底的慌乱与难以置信几乎将要满溢出来。 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墙上时钟的三支指针都以不同的速度倒转了起来。 男人的表情已经对加茂伊吹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至今一言不发。 因此,加茂伊吹猜测:来到漫画世界中的存在应当都会受到某种限制,以免能够毫无顾忌地对世界秩序进行破坏,导致整部作品变得混乱不堪。 于是他主动给出了另一个解题的方案。 “因为你的到来,世界各处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加茂伊吹语速极快,同时尽可能保证自己能够做到吐字清晰,他推理道:“健硕的身体与平凡的经历就是设定不匹配的证明之一,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男人一愣,随后飞快点了点头。 “告诉我,王仁望结是不是破题的关键?”加茂伊吹接连吐出下个问题。 男人再次点头,但本次动作尚未做完一半,加茂伊吹面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时空都被扭曲成破碎不堪的一团,强烈的眩晕感令加茂伊吹头晕脑胀,不得不合上双眸支撑头部才能保持身体平衡,同时克制住作呕的欲望。 等这种感觉消散之时,他睁开双眼,发现景象稳定下来,对面的座位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下一秒,加茂伊吹的心腹部下拉开纸门,恭敬地说道: “首领,星浆体已经来了。” 第260章 真正将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走入屋中,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客人仍然是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的成年男性。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中惯常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敌意与防备,直到加茂伊吹向他出示了总监部的指派证明才稍微放松下来,却依然坐在了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的位置。 加茂伊吹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一旁早就被属下放在手边的资料,却发现其中的信息也有所变化。 男人因星浆体的身份而曾在年幼时遭遇袭击,被从暴徒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几近濒死。 自那之后,他决心尽最大努力学会一切可能掌握的自卫手段,也正因如此,他练就了一身常人难以匹敌的绝佳身手,甚至连实力差些的诅咒师都拿他无可奈何。 ——这才是与现实情况匹配的信息资料。 加茂伊吹意识到:如同迅速地弥补了真人的出现引发的漏洞一般,世界意识同样及时地对外来者介入产生的事实扭曲现象进行了修正。 星浆体的躯壳与灵魂成为了相对应的原装货,而不知为何而来、又将被驱逐到哪儿去的科研人员则被挤出了世界之外。 反正星浆体本人就是防备心极强、寡言少语的性格,加茂伊吹干脆打消了与其搭话、询问些信息的念头,他借翻阅资料的机会出神思考,心中不禁愈发疑惑。 不知这番时间倒退的混乱情状在神明世界是种怎样的体现。 若只是作者在草稿阶段便提前发现了异常、随后做出改正的情况还算好说,尚未引起巨大轰动就能被“连夜赶稿导致疲劳过度”之类的理由甚至将作者本人蒙骗过去。 但如果上段剧情已经发布,世界范围内的读者都发现加茂伊吹身周出现了与众不同的奇怪现象,还并非原作中的伏笔或设定,而是需要编辑部兴师动众专门收回放送内容的事故…… 恐怕在从作者到放映者进行一连串讯问过后的不久,研究漫画世界存在的科研组就会被国家机关连根刨出并管控起来。 想象事件变得更糟——若私人财阀比公权力的持有者更先发现这个秘密,后续发展就要不妙到任谁也难以直接说明的程度了。 加茂伊吹不禁疑心是自己心急惹出大错。 科研人员既然敢只身来到漫画世界,说不定拥有一套完整的计划需要执行,一切打算却都被加茂伊吹的一句疑问打乱,导致世界意识发觉异常,最终时间倒流,剧情重启。 但加茂伊吹毕竟不是会因一时冲动影响大局的莽撞性格,正好相反的是,正是因为他发觉世界暴露出的明显漏洞越来越多,才会当机立断发问,希望能再多抢回一些时间以供己用。 附在星浆体身体中的科研人员应当并不擅长隐藏心思,早在他喃喃着提到那个被世界意识看作禁忌的名字之时,这段剧情被强行以各种方式抹除就成了必然无法改变的结局。 也就是说,即便加茂伊吹的台词没为世界意识提醒,对世界拥有掌控权的存在发现异常出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保持沉默或许能再争取到几分几秒,但收获不一定比此时更大。 虽然科研人员正是以漫画世界作为研究课题,但不得不说,比起常年生活在类似环境下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们对世界情况的感知和把握实在算不上敏锐又准确。 世界意识不会给人留出太多作弊时间,若两人的对话更早开始进行、交流的速度再更快一些,应当还能趁其不备交换更多情报。 ——但若加茂伊吹得知更多信息,世界意识说不定还会使出比时间倒流更决绝的手段。 第284章 以最谨慎的视角看待今日的突发状况,加茂伊吹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能在异动中保留记忆,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该再为此感到惋惜。 命运递来的橄榄枝回撤的速度极快,却还是被加茂伊吹硬生生薅下了一把叶子。 “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在仔细分析眼前资料上的某部分内容,实则正通过不断重复追溯着心底翻涌的莫名熟悉感。 “王仁望结……王仁、望结……” 这实在是个少见的名字,少见到只要出现过一次就绝不会被人轻易忘记。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终于回忆起近一年前的横滨,羂索于天空裂缝前将要给他一些提示,却被世界意识屏蔽了声音的场景。 加茂伊吹当时的确没有真切地听见羂索所说的内容,但此时将这一名字所对应的几个音节一一填入羂索的口型之中,竟真能达到百分百重合,绝无差错。 这条伏笔埋下的时间足够久了,久到加茂伊吹在将两者对上号时,竟生出一种惊讶到无措、随后又演变为激动的复杂感情。 他脑内的思路如同终于能够自由奔驰在跑道之上的赛马,极快地从推演过的无数种可能中进行排除否决,瞬间得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结合科研人员口中那位女性在返回后的具体状态和境遇来看,王仁望结因操作失误而降落在了距离加茂伊吹较远、但与羂索关系匪浅的位置,这一可能性真的不小。 既然如此,仔细思考一下科研人员消失的时机,加茂伊吹更倾向于“王仁望结”这一短语触发了世界意识在某事发生后设置的自我防卫机制。 要知道,此人与加茂伊吹毫无关系,应当也不是加茂伊吹这时就该知道的重要人物。世界意识千防万防,将羂索透露情报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却没想到还有外来者,终究让加茂伊吹窥破了这个秘密。 加茂伊吹感到事件的发展愈发奇妙起来。 王仁望结或许是科研人员,总归来自神明世界,本该背负职责接近加茂伊吹,却因失误而与羂索产生接触。 羂索对神明世界的了解应当正是来源于这位外来者,在发觉自己不过也是命运之手下的一颗不具有自主意识的棋子后,他决心进行反抗,并不知为何选定加茂伊吹作为共同主演。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更具体的内容,只大致有个羂索从很早以前便打算展开行动的模糊印象,这令他越是继续想下去便越是觉得心惊,脑内警铃大作。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王仁望结不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却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命运中的因果在不知不觉间搅成一团,加茂伊吹不愿深思。 他难以掌握正确答案,或是说,即便得到正解也无法逃脱拼尽全力争取人气才能顺利存活的命运,就更不应当去思考只会叫自己无端变得绝望的真相。 加茂伊吹强行制止了思绪。 归根到底,科研组的出现表明了态度,使加茂伊吹明白他背后的确正有愿意为他采取各种手段与方法提供帮助的坚实支柱,这令他在枯燥忙碌的生活中难得感到些许慰藉。 刚才不过是产生连接的前奏,只要掌握正确的时机与方法,摸清世界意识松懈的关窍,他总有一天会与这群给予自己二次生命的人们再次相遇——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而话又说回眼前的情况。 时间回溯是本世界内首次发生的大规模异动,加茂伊吹希望黑猫能回到神明世界打探一下情况,就算不能得到科研人员的具体计划,至少也了解下作品此时的真实情况。 加茂伊吹摸不准作者是否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而增添了一些新设定,比如他并不了解自己能在时间回溯中保有记忆是否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结果,这令他感到有些难办。 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些特殊的处理,从望向星浆体的目光到后续相处的每分每秒,都透露出股别有意味又微妙的深奥之意。 而随着与天元进行同化的日子越来越近,星浆体的心情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加茂伊吹亲自问过他的想法,却得知他并非想要拒绝同化,而是担心突发事件影响同化进程,叫他前些年的守候全都功亏一篑。 “说来也是。”加茂伊吹想起资料中提到的、有关星浆体的人际交往关系近乎为零,“你早就被选定为‘真正’的星浆体……高层将你保护起来,连心灵层面的脆弱都尽数断绝。” 星浆体古怪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并没作声。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你该放心的,先不提我是咒术界内当之无愧的最强术师、以此为中心的十公里内又绝无十殿成员以外的无关人员,就凭另一位星浆体那边的混乱状况来看,应当没人顾得上你才是。” 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加茂伊吹打开邮箱,五条悟最新传来的剪刀手自拍就静静躺在未读消息的最上方,身后还能见到被殴打至失去意识的诅咒师的身影。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能感受到的—— ——主线剧情,终于又将朝前迈出一步。 第261章 即便守卫的对象是能够影响咒术界乃至整个日本生死存亡的星浆体,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并没在第一时间使出百分百的劲头。 他们慢悠悠地前往任务地点与天内理子碰头之时,正好撞上少女被诅咒师袭击的一幕,立刻出手解决了麻烦,还要惋惜一句尚且没在宿舍歇够,本可以来得更晚一些。 “你们到底是不是咒术界派来护送星浆体的可靠术师啊!”天内理子对两人的散漫表现出几乎掀翻天花板的难以置信,“妾身可是将与天元大人进行同化的天选之人,你……” “喂喂,稍等一下——我们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星浆体,这种大话还是等到薨星宫再说吧。” 五条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发言,半蹲在被轻松打倒的诅咒师身边,举起手机找到一个使屏幕里的自己看上去相当可爱的角度,熟稔地按下拍照键,顺手将照片发了出去。 夏油杰望了望面庞涨得通红的天内理子,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吐出的内容却也不算友善:“毫无疑问,最适合担当重任的术师不是我们,我们从得知消息开始就怀疑其中还有隐情。” “总之先给伊吹哥发条消息试探一下。”五条悟噼里啪啦地敲下按键,飞快输入一连串字符,积极的态度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因单纯想与加茂伊吹交流才送去信息。 天内理子一愣。 她的确曾担忧自己会在所谓的最强术师面前受到慢待,因此拿出格外强硬的态度反复强调星浆体的身份——尽管国中生的强硬似乎同样不值一提——但她完全没有想到,面前的两位青年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加过分。 ——这已经并非慢待,而是…… “你们究竟是在侮辱妾身,还是在侮辱天元大人!”天内理子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尖叫似的暴鸣,她实在为接下来将与这两人同行感到不安,“你们到底有没有执行任务的觉悟!” 夏油杰沉吟一瞬,并没将少女的不满放在心上。 他回答五条悟道:“总监部的说辞经不起仔细推敲,如果护卫星浆体的任务真的不容闪失,高层绝不会忽视伊吹哥的存在。” “我们怎么可能因为在任务中更加活跃而对诅咒师拥有更强的威慑力啊?”五条悟纳闷地挠挠脑袋,他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收件箱,一时有些苦恼,“他们总不可能忘记十殿——” 手机发出一声熟悉的铃音,他飞速点开加茂伊吹的邮件,一行简短的回应出现在屏幕之上,令他心中已然基本有了猜测。 “我就知道~”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道,“接下来无需过多考虑所谓的安全问题,我们就随便去喜欢的地方逛逛好了!” 夏油杰走到他身旁,弯腰轻声读出邮件中的内容:“谨慎行动,薨星宫见。” “看来伊吹哥确实接到了与促成星浆体与天元大人同化的秘密任务。”夏油杰瞥了一眼仍然对现状感到迷茫的天内理子,朝五条悟使了个眼色,含蓄说道,“我想,她不是必需品。” 五条悟咧开嘴角,他说道:“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亲眼见证一位花季少女在自己的庇护下失去生命——这应当也是夜蛾老师会将此次行动称为‘抹除’的原因吧。” 夏油杰笑道:“是了,伊吹哥叫我们谨慎行动,就是叫我们保护好天内理子的生命安全才对。他消息灵通,肯定早就知道了这边的情况。” “本来还打算把人带到五条家的本宅老老实实地藏上几天,然后直接通过瞬移将她送去薨星宫来着。”五条悟看向天内理子,面上终于多了几分少女想要的尊重,“小鬼,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第285章 天内理子防备地问道:“你们想要完成妾身此生最后的愿望、然后杀死妾身吗?!” 她比出的攻击姿态逗笑了两人。 夏油杰连连摆手,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解释道:“我们口中提到的那人是咒术界内最可靠的术师,既然他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就一定会帮护卫工作分担压力。” “既然如此,我们没必要东躲西藏地度过这几天时间。”他甚至友好地拍了拍天内理子的头顶,“马上就要接受同化,你肯定也还有没完成的愿望吧,理子妹妹?” 天内理子一愣,她狐疑的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打转,总算确定了两人的笑容中没有丝毫虚伪,一双漂亮的晶亮眼眸终于缓慢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可以再回学校去吗!”少女强忍激动道,“我还想和同学再见一面!” 五条悟和夏油杰短暂地面面相觑一瞬,虽说并不理解为何有人如此热爱学校,却还是好心地同意了或许是少女最后愿望的请求。 在陪天内理子一路慢慢走到学校的过程中,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状态相当放松。 这多亏之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的到来所带来的不祥预告。 两人在之后的时间里以加倍的努力训练,目前已经拥有了与普通术师相比断层似的实力差距,根本无需畏惧盘星教与诅咒师集团派出的暗杀力量。 “说真的,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天元同化这样的大事发生,我总觉得让那家伙格外在意的灾难就会以此为起点发生。” 五条悟双手托着后脑,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我还没能掌握反转术式,这该怎么办呢……” “果然,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夏油杰轻叹一声,“压力并非来源于星浆体,而是心底。但我们仍然无法进行预防,只能相信自己,也相信伊吹哥的能力。” “星浆体与天元的同化事关重大,”五条悟终于皱起眉头,他思索一会儿,终于想到了自己对于此事的最大期待,“我希望至少这事别出意外。” 他望着天内理子欢快的背影,目光有些沉重。 “——涉及到整个咒术界的灾难,任谁都难以完全承受。” 夏油杰与他有相同的看法,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终究还是比他更乐观些,因此还能开句玩笑道:“不过是三天时间,只要稍微打起精神,我们肯定可以做个毫无破绽的铁桶。” 此时的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想要做到毫无破绽,组成桶身的铁板不一定非要等长,却也不能短出太明显的缺陷。 ——在天内理子于学校中遭遇袭击、而五条悟和夏油杰兵分两路前去护卫之时,天内理子的照顾者黑井美里不敌对战的诅咒师,被直接绑架去了冲绳。 星浆体的生命安全仍是两人需要在意的首要目标,但加茂伊吹答复中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浓,又叫他们认为无需将天内理子看作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于是在进行了简单的协商过后,三人极轻松地达成了共识,决定一同前往冲绳营救黑井美里,至少让天内理子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日能与家人一起度过。 托五条悟和夏油杰急速进步的实力的福,直到达成目的为止,虽说境遇与闭门不出的加茂伊吹截然相反,但他们遭遇的战斗都如同抬手拂走一片掉在膝头的落叶一般轻松,根本无需耗费什么力气。 因此在天内理子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又一同前往冲绳海边玩耍。 在经过那所熟悉的水族馆的门前时,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数个月前发生的那场战斗,一时间没能藏住对此处持有的微妙态度,反而引起了天内理子的极大兴趣。 “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表情?”少女有意坚持,“来都来了,我们就进去看看呗!” 五条悟双手插在印花短裤的口袋之中,身体已经转向另一边,做出似乎要走开的姿态,面上的表情也很不耐烦。他大声抱怨道:“你这小鬼,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没去过水族馆吗?” “对啊!” 既然已经与两人熟悉起来,天内理子开始理直气壮地要求夏油杰的支持:“你们之前还说要满足我未完成的愿望,我只是想去水族馆里看看,有什么不行的吗?” “倒也没有——”夏油杰苦笑道,“只不过是上次从这离开时,有个叫人厌烦的家伙被我们在意的兄长一同带回了家……” 五条悟想起这段时间真人每日都家犬似的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模样就觉得十分烦躁,他实在不想过多回忆此事,立刻出口打断了夏油杰的发言,自暴自弃地答道:“去就去!” “但先说好,我不会踏进放着鲸鱼的场馆一步。”他嘟嘟囔囔道,“如果再从水箱的玻璃里跳出第二个真人,我恐怕连梦里都得看见他那张讨厌的缝合脸了。” 天内理子对他所说的内容相当好奇,他却吝啬地不肯再给出任何信息。 四人打打闹闹地走入水族馆中,直到真的来到鲸鱼馆门前,五条悟拒绝向前,天内理子执意扯着他的手臂要去一探究竟—— 争论之间,夏油杰突然从热闹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注意到了周围非同寻常的寂静。 “悟!”他轻喝一声,“情况不对。” 五条悟瞬间变了脸色,他也朝四周看去。 不知何时,场馆内竟然已经没有任何咒力的波动。 第262章 咒力来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 作为能够操控咒力的存在,只有咒术师能够最大限度收敛自身的存在感,却也因身具术式而很难逃过六眼的全方位监控。 这也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敢带星浆体外出游玩的根本原因——没有任何危险因素可以靠近天内理子哪怕半步,诅咒师将会在暴露痕迹的瞬间被他们肃清。 水族馆内游客很多,本该是咒力密集的区域,五条悟令无下限术式时刻保持运转状态,却还是被天内理子的吵闹分去些许关注,没能做到完美兼顾娱乐与工作两者。 等夏油杰率先注意到身周环境有异之时,似乎有些为时已晚。 毫无疑问,当全体游客都在不知不觉间诡异消失、甚至连六眼都无法观测到任何咒力的痕迹之时,四人已经陷入某种难以形容的危机,只能提高警惕,尽量以不变应万变。 “……咒力、术式、帐,什么都没有。”五条悟眉头紧锁,他扣住天内理子的手腕,做好了第四次尝试带人一同瞬移的准备,“很不对劲,我会带她先行离开。” 因为并没准确料到未来将有与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共同行动的时刻,五条悟没有专程修行过和人一起瞬移的内容,只是心血来潮时为查漏补缺而简单试过三次,绝对称不上熟练。 第一次尝试时,家入硝子在落地的瞬间便吐得昏天暗地。 身体与空间被无下限术式同时压缩,虽然因与五条悟有连接而并未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她却也还是在宿舍休养几天才算痊愈。 第二次尝试的受害者是自认身体素质更好的夏油杰。 五条悟将他的身体架起,令他双脚离地,专程缩短了瞬移的距离并将起落点都确定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但仍发生了意外,实验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尝试被匆匆赶来的夜蛾正道严厉制止。 这位责任心极强的老师终于抓到了没分寸的学生犯错的现行,他将行事未免显得太过没轻没重的三人斥责一通,最终勒令五条悟最多只许使用咒骸作为搭档,留下一只玩偶后便又离开。 五条悟固然对老师的不信任感到不满,但也知道前两次意外给同学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他嘟囔着什么抱起咒骸,以随意又无所谓的态度发动无下限术式,下一秒便出现在比原定的落点更远的位置。 “你感觉怎么样?”白发少年双手抓住咒骸的腋下,毫无诚意地发出关怀,“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需不需要反转术式的治疗?” 家入硝子抬手捂住额头大笑起来:“不会回答的吧——!这种大小的咒骸可能还没法使出左勾拳以外的招数呢。” “咒骸或许与人类还是有些不同,这样大概试不出真正的效果。”夏油杰也无奈地摇摇头,“不如……” 就在他们思考着如何才能以更安全的方式验证瞬移的练习成果之时,五条悟怀中的咒骸却突然缓过神来似的,开朗地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我已落地,感觉良好!” “——安全系数:九!” 夜蛾正道专程为五条悟进行多人瞬移的练习而设计的咒骸为他的研究成果打出了不错的分数,对老师的绝对信任也正是五条悟敢将其作为任务中重要底气的原因。 瞬移这招或许会对天内理子造成一些伤害,但比起不明不白地死于诅咒师或盘星教手中而言,即便让少女自行选择,恐怕她也不会放弃存活的机会。 但五条悟也没打算马上撤退。 第286章 他总要搞清楚眼前的情况才能离开,否则若是贸然分散了他与夏油杰两人的战斗力,令天内理子陷入真正的危险境地,反而正中敌人圈套。 暴露敌人存在的信号实则并非泄露出来的丝缕咒力那般细微的东西。 出人意料的是,一柄形状奇特的十手型胁插如迅雷劈开雨夜的天空般直接划开寂静却焦灼的气氛,破空声尖锐到刺耳,足以证明其速度与力道都不容小觑。 五条悟下意识面对攻击来源的方向,又同时将天内理子扯向自己身后,却在真正看见那把武器时意识到情况不对,强行发动瞬移,带天内理子瞬间横向闪出一段距离。 那柄胁差在一声巨响后落地——更恰当的说法是,它深深嵌入地板之中,简直带着将要把大地都一同豁开的旧日神明的气势——胁差正好插在五条悟刚才站立的位置。 “怎么回事……”夏油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想法显然瞬间与五条悟的念头达成了一致,这个猜测令他们感到更加迷茫。 ——这次攻击分明并非针对天内理子而来。 ——敌人想要杀死的对象,绝对是五条悟本人无疑! 五条悟还要保护天内理子别被误伤,夏油杰当机立断做出判断,虹龙从肩头后浮现的幽深空间中飞出,迅猛地张大嘴巴,直奔那柄武器的把手而去,至少要先控制凶器。 胁差手柄末端连接着的锁链在虹龙出击的瞬间蓦然收紧绷直。 但令所有人都感到猝不及防的是,在夏油杰提防胁差可能会被立刻拔出抽回之时,另一把长刀却从另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飞来,直接戳进了虹龙脆弱的眼球之中。 属于咒灵的紫色血浆在眨眼间爆裂开来,虹龙用激烈的翻腾动作传达难以忍受的痛感,夏油杰不得不以极强势的口令才能暂时令情况稳定下来。 而就在虹龙制造出混乱的间隙,十手型胁差被杀手悄无声息地拖回来处,速度却与发起袭击时截然相反,用过于缓慢的离去呈现出过于清晰的…… ……挑衅意味。 五条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不认为咒术界内除加茂伊吹以外还有谁能与自己匹敌,就连参与了大量恶性事件的羂索也必然会在选择躯壳时进行取舍,只要能够找出其中弱点,五条悟应当也不至于落败。 但他注视着那条在地上缓缓匀速划动着发出摩擦声响的锁链,又看向通向场馆深处不知究竟哪里的一片黑暗,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向自己发出的响亮呼唤。 “真是个嚣张至极的家伙。”五条悟不怒反笑,他表面仍是一派轻松的散漫表情,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探究与防备,“简直是在大喊着‘我只挑战五条悟’啊。” 夏油杰与他对视,他微微摇头,于是前者心中更充斥着一股焦躁又疑惑的心情。 五条悟的六眼看不出锁链隐入黑暗的那端的尽头有咒力存在,因此基本被封锁了特殊的获取信息手段,现在甚至难以摸清敌人的人数与分布。 他们只能凭借常识大致判断从两个方向掷来两把武器的最少有两人——因为没有正常人类能以这种速度瞬间从这头抵达那头。 几次呼吸的时间,十手状胁差被拖入看不见的地方,一把长刀仍留在原地,却如同古代武士的衣冠冢般直立在水族馆铺设完毕的坚硬地板之上,让人莫名觉得不祥。 五条悟静静地望着门内仅有水箱前的灯带照亮的空地,场馆内部极久都没再传出下个动静,叫沉不住气的天内理子与黑井美里畏惧地靠在了一起。 除了游客与其他咒力依然没有出现以外,水族馆里赫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在让我过去。”五条悟已经有了结论,他冷冷勾起嘴角,看向大多数时候都能比他更理智地全面分析局势的夏油杰,“你怎么看?” 夏油杰点头:“同感,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星浆体。”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 五条悟难得对夏油杰已经给出的合理建议表示出明确的反对。 “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分出胜负,反而会将隐藏星浆体的、更安全的位置暴露,等在那时开战的话,恐怕就会因行动都束手束脚而更难顾及她的状况了。” 夏油杰略微沉吟一会儿,在他没说话时,已然有几只小小的咒灵从身侧跑出,一溜烟地窜进了曾与羂索和真人碰面的场馆之中,先探了探前方虚实。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术式与咒灵之间的连接被迅速切断,夏油杰无需过多体会也能知道,前去探路的咒灵已经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抹杀。 终于再没人进行否认——五条悟的看法实则不无道理。 “你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家伙了吗?”夏油杰迅速翻起记忆,希望至少能够想起一两个可疑人员,“他还真是来势汹汹,能如此快地掌握我们的行动路线,同时也目的明确。” 五条悟耸了耸肩,他勾唇笑道:“既然他是朝我来的,我在解决此事之前继续执行护卫工作的话,只会给星浆体带来更大麻烦吧?” “计划变更——” 六眼术师抬脚迈入场馆,也正是在他踏进黑暗之中的瞬间,仅针对他一人的帐终于在场馆外围迅速升起,将巨大的房间变成了只进不出的角斗场。 刺客显出身形。 男人悠闲地荡着手中的锁链,他微笑起来,嘴角的疤痕便跟着扭动一瞬。 “我是伏黑甚尔,请多指教~” 他如此说道。 第263章 ——伏黑甚尔。 当时隔许久需要再与谁正式地完整报出此时的姓名之时,他心中没有任何摆脱家族阴影的快乐,反倒蓦然又为自己堪称荒唐的前半生感到悲哀。 在临行前,伏黑甚尔为幼子做好了最后的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早看出那孩子身负咒力,本来应当拜托他安排下惠的未来,但后来发生的意外太多,伏黑甚尔也不好再找他商量什么,只得自己思考。 他学着加茂伊吹的模样周全地列出了惠成长途中将会遭遇的一切难题,然后分门别类整理起来,最终找好解决困难的大方案,提前一一实施一遍。 若惠继承了能被禅院家看重的术式,禅院直毘人答应以七到十亿的价格买他回家。 伏黑甚尔最明白天才能在这个拥有慕强尚武风气的的家族中得到什么优待,就算孩子天赋不济,就算为了花费的高价不被浪费,禅院直毘人也会尽力培养,试图激发更多潜力。 若惠不过是个能看到咒灵、与普通人几乎无异的孩童,家中的姐姐一定能以最温柔又最严厉的方式耐心教导他做个好人,帮他过上父母追寻终生也未能真正拥有的平和生活。 伏黑甚尔会选择入赘如今的妻子,实则并非需要来自对家庭毫不在意的女性能给予幼子的些许母爱,而是看中了跟随她坎坷生活的女孩的品质,希望能与她做个交换。 以继父的身份,伏黑甚尔曾和伏黑津美纪一同讨论过惠——如今是伏黑惠的教养问题。 自意识到继女的确是个适合托付的对象之后,伏黑甚尔开始过上了与妻子一样神出鬼没、常不着家的生活,但他以一己之力支撑家庭支出,时常向伏黑津美纪的账户中打去一笔巨款。 惠是他与挚爱共同孕育的珍贵宝物,但在将生命都奉献给流淌着自己血脉的下一代前,伏黑甚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偿还一位友人的恩情,即便代价是被迫舍弃亲生骨肉。 自打从横滨返回东京开始,伏黑甚尔就与羂索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两人以对立的姿态完成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势同水火,却又不得不尽心尽力为对方提供帮助。 在这期间,他看到了太多他所没能了解到的加茂伊吹。 羂索的目标显然正是加茂伊吹,他将行动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梳理情报,没有对其表现出绝对的、迫切的杀意,正是伏黑甚尔能容忍与他共事的重要原因。 于是在复习加茂伊吹人生经历、不知试图找出些什么的过程中,羂索突然对正在制定针对五条悟的作战计划的伏黑甚尔说道:“你知道吗,你差点就做了十殿的首领。” 伏黑甚尔在地图上轻轻叩着节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抬视线,却明显在意起羂索的发言,或许是因为涉及到取缔加茂伊吹的位置这一敏感话题,惯常懒散的语气都尖锐起来。 “什么意思?”伏黑甚尔坐在桌上,脚则踏上了丢在地板上的一柄匕首,威胁意味十足,“如果你还没学会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会让你不得不再去挑具更牢固的身体了。” 羂索大笑起来,他张开双手做出投降似的姿态,然后点点桌上的一份文件,轻快又开朗地说道:“加茂伊吹十二岁时抑郁症状加重,多次想要自杀。” “在未发出的写给十殿的遗书之中,盖上了首领私印的那张纸上,你是被他亲口指定的、唯一的继承人。” 第287章 “你明白这份遗书的含金量吗?”羂索突然来了兴致,他将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从何处翻找出来的复印件拿起来抖抖,“你能想象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样一个接手十殿的机会吗?” “整个咒术界……不,整个日本,乃至整个世界!成千上万,以亿为单位计数,就算是完全不懂十以内算数的傻瓜,只要将十殿的力量阐述一遍,他也会为了吃不完的糖果举起手来申请!” 羂索又猛地将这张纸拍在桌上:“你不过是在他一无所有之际成为了他的朋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份偏爱!多令人嫉妒的待遇!” 伏黑甚尔依然垂着视线,他定定地望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长久没有言语,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羂索挑衅似的发言。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有了回应。 “噢——”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很嫉妒啊,既然如此,那时候你又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翻找一具还没腐烂的尸体、打算把那丑陋的脑子寄存进去呢?” 男人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我需要专门针对五条悟的帐,你别忘了提前做好准备。” 羂索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蛮横相当无奈,拖着长音应下了这份差事。 秘密基地中又一次恢复寂静,伏黑甚尔花费很大力气才尽可能以正常的频率吐出那口沉沉压在胸膛之中的浊气。 他想:他是知道加茂伊吹从来都对他毫无保留的。 当晚,他冥思苦想许久,睁眼直到天亮,终于为彼此总能无条件站在对方身前的奔赴想到了个合适的形容,也明白了自己先前为刺杀五条悟一事下达了多么错误的定义。 伏黑甚尔与加茂伊吹从来都不是在偿还对方的恩情,不断施加给对方的好意绝非为了填充什么缺漏,而是情感中下意识的绝对偏爱,理智中不自觉的第一选择。 当年那两个在各自家族中被打压排挤的弃子终于拥有了能够开辟一方天地的力量,却绝不会忘记曾经从彼此身上汲取到的、虽说微弱却也已是全部的温暖。 他们只是在单纯履行一个承诺,一个发出者至今都尚未得到应答的承诺。 禅院家本宅,大雪,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喊出的幼稚宣言,实则两秒后就被寒风递到了少年格外灵敏的双耳之中。 加茂伊吹那时说:“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羂索在东京迎接才从横滨返程的他时就问过,他使用创世之书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只有通过这一仅用问答形式进行的考验,两人才有机会进行深度合作。 那时还是禅院甚尔的男人松开幼子的手,他以常人反应不及的速度直接卡住羂索的喉咙,瞬息间就令对方面色涨得青紫。在濒死感逐渐席卷大脑时,羂索只听到一句简短的回应。 “我要加茂伊吹活着,告诉我怎么做,我会执行。” 他的回应在十年后姗姗来迟。 “我甘愿做他登顶路上垫脚的石头。” ——即便他要付出他的全部。 ——他可以付出他的全部。 *—————— “伏黑甚尔……” 五条悟微微皱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头打转。但好在他一向将二十八岁自己交待过的内容奉为行动指南,很快想到了灵感的来源。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伏黑惠和你是什么关系?” 伏黑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去年就见过了极有可能是从未来而来的五条悟本人,之后又从羂索口中得到验证,知道在与五条悟交流时将会出现料想不到的信息差,因此早有心理准备。 “不认识。”伏黑甚尔仍笑着,“但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应当不是该挂念别人的时候吧?” 五条悟还记得五条“绝不犯错”的告诫,便在得不到答案后的第一时间摆出术式顺转·苍的运转手印,将发射的落点定在伏黑甚尔身上。 “你说得对。”用于发动无下限术式的咒力已经开始狂乱地运转起来,直觉使五条悟意识到伏黑甚尔与此前的敌人绝非同一等级,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但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在下一刻发生。 面对五条悟身周汹涌的咒力波动,伏黑甚尔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凝视着六眼术师在黑暗中仿佛隐约闪着光的苍天之瞳,只是轻轻朝后退去,就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为了给海洋生物提供最舒适的生活环境、同时给游客最佳观赏体验,水族馆内本就没有十分明亮的灯光,在伏黑甚尔退回阴影的瞬间,两人头顶与水箱前的小灯同时炸裂,五条悟的正常视力彻底失去了作用。 玻璃碎片窸窸簌簌落在地上,无下限术式自会阻拦掉在身上的那部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至少不用再分神防守。 六眼本该能够凭借空气中咒力的流动情况观测到场馆内的一切存在,他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就用过这招——五条悟立刻开始执行。 可当咒力洋洋洒洒地铺散开来之时,五条悟惊愕地发现,伏黑甚尔竟无端消失在了自己身周。 五条悟无法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咒力的存在,甚至说,仿佛对方根本是由空气组成,自己的咒力与其擦肩而过时无法勾勒出身形的轮廓,反倒直接穿过了那人的身体。 ——咒术界最出众的术师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伏黑甚尔必然拥有极特殊的术式。 五条悟尽力压下心底的无措,他安慰自己:通常情况下,若术师拥有一个效果奇妙的术式,对体术的训练便一定会有所疏忽——正如同他所见识过的羂索一……。 胸口传来的痛感令思绪一滞。 五条悟抚上胸前,发现竟然有柄锋利的尖刀从肋骨中穿过。 第264章 羂索从被六眼术师数次击败的亲身经历中总结出命运的规律,认为自己就算必然走向失败的结局,刽子手也会是当代的六眼术师,即五条悟。 但他又称千年前曾与一位天外来客相遇,那人留下的预言正以不同的形式一一应验,其中最令他在意、也最令他感到怀疑的一条内容促成了他近现代以来的行动轨迹。 ——那人说,加茂伊吹肯定能在未来生生剖开他的躯壳,抓出他老鼠般一贯从阴沟中躲藏着谋事的大脑,最后取得复仇的胜利。 起初,羂索不认识加茂伊吹是谁;后来,他不懂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为何会与他结下仇怨;此时,他想不到加茂伊吹会以怎样的手段将他杀死。 他难得对预言的内容产生了怀疑,却因其前期的灵验而不得不使思绪在反复纠结之中被拉扯至疲惫又虚弱。 最终,羂索决心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所有对自己有哪怕一丝威胁的家伙。 他不会放过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中的任何一个,而考虑到世界似乎一直以后者为中心运转、前者则不过是个被偶然搅进机器中的石子,他选择将难度更大的挑战交与旁人。 于是他对伏黑甚尔说道:“他们之间,能活到结局的家伙,或许只有一个。” ——所以,目标是…… 伏黑甚尔毫不留情地狠狠压下从背部插进六眼术师胸膛的利刃,几乎将身体的重量都尽数灌注进去,刀锋割开血肉甚至骨骼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似乎象征着胜利的到来。 ——……直接杀死五条悟。 血液喷溅至伏黑甚尔因保持高度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才从五条悟体内迸发出来就显得冰凉。除了伤口处汩汩涌出不祥的液体之外,五条悟的口鼻间也瞬间淌下红痕。 但五条悟数月以来的训练成果也并非毫无成效。 虽说仍然没能掌握反转术式,但对重伤情况早有预料,他在进入战斗的瞬间便紧绷脑内忍耐疼痛的神经,因此还能于受伤的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顺转术式·苍的发动过程被尽可能简化,就算威力同时有所减退,但在两人几乎肩并肩的距离之下,只要能量击中,五条悟有信心在男人身上开个隧道出来。 就在下一秒,五条悟惊愕地发现,无下限术式的运转竟像是生锈的机器般卡顿一瞬。 汹涌外泄的咒力像是冲开障碍物的洪水,顷刻间便使术式恢复正常,咒力凝成的球体也呈光波状朝伏黑甚尔所在的位置激射出去,却不过是将地板打出一个大洞,没能伤人。 五条悟从初次交手间迅速判断出两个信息: 第一,伏黑甚尔的身体素质与对咒力的感知力绝对异于常人,他甚至能捕捉到无下限术式眨眼间的不对劲之处,并马上借机拉开距离躲避攻击,最终安然无恙。 第二,伏黑甚尔使用的武器绝对有专门针对术式强劲的术师设置的内容,在受到攻击的全过程内,五条悟没发觉咒具的存在,对方却偏偏凭其突破了无下限术式的绝对防御。 种种异常让五条悟心中的警铃爆炸般狂响起来。 第288章 他抬手紧紧捂住胸口的刀伤,一边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一边直接以自己为中心爆出冲击波似的咒力,无差别地轰炸场馆内可能有人存在的位置,试图争取处理伤口的短暂机会。 伏黑甚尔就站在五条悟进门的通道中央,面对狂乱的大量咒力,他心底略感沉重,嘴角却仍带着叫人不得不加以防备的笑容。 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他挥舞起手中的十手状胁差,切割空气的动作看似与街头发起无差别攻击的罪犯没什么区别,却精准地靠咒具上微弱的效果抵消了利刃所到之处的术式。 第一波轰炸结束之时,场馆内已然没有太多能被称作完好无损的地方,烟尘随换气装置的运转缓缓散去,出现在五条悟面前的是同样变得狼狈的伏黑甚尔。 凭借这具毫无咒力的躯体,他不可能完全避开五条悟连只飞虫都没打算放过的攻击,但也正是凭借这具这具强大坚韧的躯体,他活了下来,并且还保持着极强的战斗能力。 ——正如已经从加茂伊吹处学会了以调动咒力来最大限度稳定生命体征之法的五条悟一般。 伏黑甚尔站在帐的边缘,即场馆的出入口前,另个空间投来的灯光在他身形的轮廓周围洒下一层朦胧的光,使男人看上去更有令人心惊的压迫之感。 出乎五条悟意料的是,在缓了口气之后,伏黑甚尔居然一把解下了拴在武器柄部的搭扣,将显然有特殊能力的十手状胁差随手扔到了地上。 “不过是融入了一点真家伙的仿制品就能拥有这么明显的效果,难怪那家伙不舍得叫我从最一开始就拿出来啊。” 伏黑甚尔笑着,他与五条悟直直对视,毫不掩饰眼底笃定的杀意。 “因为他担心我与你有太大的实力差距,想着就算我会败下阵来,他也能再用天逆鉾的本体行事,所以我与他建立了束缚。” 羂索对伏黑甚尔的实力仍有顾虑,既然将天逆鉾作为击溃无下限术式的重要突破口,就不可能任男人随意使用这把咒具。 于是他亲自研究天逆鉾的奥秘,塑造出一柄形制和重量都与本体一模一样的仿品,又将本体的一部分融入仿品之中,确定仿品继承了相同的功效后,要求伏黑甚尔先拿仿品行动。 这实则也正符合伏黑甚尔的计划。 在制定作战策略的过程中,伏黑甚尔将刺杀行动的执行地定为薨星宫内外的巨大场地,但被羂索否决,理由是“加茂伊吹因不明理由驻扎在薨星宫附近,将能提供极快增援”。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个理由的确算得上充分,于是在参考了羂索的建议之后,两人决定在水族馆内发起刺杀。 伏黑甚尔需要能最大限度限制五条悟行动的特殊结界,羂索就早早在水族馆内设下天衣无缝的帐的启动装置,只需咒力激活便能使用。 伏黑甚尔需要在不被六眼发现的情况下带着咒具接近五条悟直至完成第一次攻击,羂索就想尽办法寻来特殊的术式使他在短时间内成为“隐形人”——实则也不过是隐藏了男人身上本就几近于无的咒力。 伏黑甚尔需要不死不休的单独战场,力求在本次行动中直接取走五条悟的性命,羂索就亲自出动分割战场,此时大概已经与夏油杰展开战斗。 ——与羂索定下的束缚其实也算帮了伏黑甚尔的忙,但凡他在发起首次攻击时使用了存在感强烈的天逆鉾本体,五条悟应当都能注意到他的存在,避免胸口受到重伤。 这么想来,两人虽然立场与目的都不相同,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完成比较默契的合作,将任务成功的概率直接朝上猛推三成不止。 伏黑甚尔解释道:“只要我能用这把仿制品让你见血,我就有资格启用早就藏在场馆之中的咒具本体——在相当严格的束缚的加持下,咒具本体的效果应当也会更强才对。” 男人开始甩动手中的锁链,颇有分量的金属链条因速度逐渐加快而发出越发尖锐的呼啸声。 “我的确是有‘同伙’的,如果说单纯因利益才结合在一起的家伙们也能称得上伙伴的话。”伏黑甚尔刻意说道,“至于他——与坚持我应该杀了你一样,他同样认为天内理子必须死在此时。” 见到五条悟的瞳孔因他话中的暗示而微微收缩一瞬,伏黑甚尔因少年的好懂而终于感到放松一些。趁此机会,他将手中的锁链猛地甩向盛着鲸鱼的巨大水箱之上。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流水与动物嚎叫的声音滚滚而来,几乎要冲破人的耳膜。 五条悟心知水族馆的招牌大概再难从这场事故中存活下来,出手时毫不留情。距被水冲出水箱的鲸鱼近些之后,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巨兽体内极不寻常的咒力波动。 术式顺转·苍在瞬间朝仍带着水腥味于地板上凶猛地挣扎着的鲸鱼轰去,舍弃强度却足以将大鱼从头至尾覆盖,目的是第一时间吞噬藏在鲸鱼身体里的奇特咒具,绝不能让伏黑甚尔顺利得手。 但伏黑甚尔比他更快一步。 他用别在腰侧的一柄长刀剖开鲸鱼的腹部,从其中扯出因坠入胃中时间很短而并没受到酸性液体损害的天逆鉾,甚至还用朝场馆另一侧涌来的水流冲洗一下。 男人朝前猛地划出一刀,唯独斩开了身前的咒力冲击波。 鲸鱼被术式顺转·苍的能量尽数吞噬,很快化为虚无,站在一地狼藉之中,伏黑甚尔和五条悟再次对上视线,两人皆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狂热的战意。 他们都明白一个事实: 彼此都有必须获胜的理由,现实情况不容他们后退,拼命修行过的成果就摆在眼前,究竟是谁更胜一筹,此时将见分晓。 真正的死斗马上才要开始。 第265章 按照咒术界的专门安排,真正的星浆体被送往薨星宫的实际时间要比预定中天内理子抵达的时间早上一天。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的话,或许还会有另外一位星浆体比天内理子晚到一天,那是即便咒术界最强术师都失败后,总监部抬出的最后的救济手段。 最后的星浆体应当是位高权重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牺牲自己,因此总是做好静观其变的打算,只等前后两日的结果决定将来的命运。 总而言之,在挡箭牌吸引着外界最猛烈的敌意之时,高层会为天元大人自进入现代以来的第一次同化做好万全准备,即便将要做出诸多牺牲。 而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必须圆满完成护送星浆体的任务。 这是他从主线剧情中主动抢来的、担任重要职责的机会——尽管从事件发展来看,护卫工作本身就属于他——他一定会妥帖地安置星浆体的去向。 更何况,他怀疑五条口中的灾难正来源于此。 天内理子已经与五条悟和夏油杰产生紧密的连结,就必定不可能是个随意创造出来迎合变数的角色。 如此看来,在原本的剧情线中,三人应当也是同时行动,不过是护送真正星浆体的家伙有所变化。 加茂伊吹以惯常最悲观的视角审视问题,认为说不定天内理子将在六眼术师的护卫下死去,对主角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而真正的星浆体同样因受到攻击未能完成与天元的同化,导致日本咒术界陷入动乱。 如今这一任务被加茂伊吹接手,他不想思考星浆体成为天元转生无死的容器是否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而言过于残忍,只想确保事件的发展尽数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人活在世,都要被命运操控,他好不容易才挣断傀儡的悬丝,目前还没有太多余力顾及旁人的苦难。 因此,在确认过天内理子一行人仍停留在冲绳游玩的时候,加茂伊吹就已经早早将星浆体送入了薨星宫的结界内部,甚至最大限度地帮助男人深入走进对于仍要归来之人而言过于艰难的通路。 他小心地执行着每个非必要、却能让结果更加保险的步骤,只为使任务的完成情况在最后更加尽善尽美。 加茂伊吹注意到,乘电梯下行至薨星宫的底部后,手机的信号明显变得微弱许多。 他早在今早行动之前就和一向话多的五条悟打过招呼,称自己将会稍迟些才回消息,无需过多忧心。 加茂伊吹传递出另一位星浆体即将出发的暗示,同时也相当于是在为五条悟和夏油杰鼓劲:如果他此行能够成功,两位少年就不必亲自送天内理子终结生命。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再懒惰的孩子也早该起床,加茂伊吹在于结界深处前进的过程中摸出手机看看,发现邮箱果然没像平时一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尽是冲绳的风土人情和沿海美景。 再朝前走,就将抵达天元所在的、另一层结界的深处,加茂伊吹不打算陪伴星浆体直到薨星宫的中心部分了。 青年左右环视一圈,虽说不认为有敌人能够来到这里,却还是谨慎地检查过周边环境,这才向星浆体伸手讨回给他防身用的咒具,说道:“我就送到这里。” 第289章 星浆体生来便被人教导与天元进行同化是件相当光荣的事情,为防止他对人间有所留恋更是只有极简单的人际关系,这是他与天内理子最大的区别,也是加茂伊吹判断天内理子的确与众不同的重要原因。 男人毫不留恋,也不畏惧,他将武器递还到加茂伊吹的掌心,终于在生命的尽头放下警惕,对加茂伊吹有了些温和的神色。 “谢谢你,”星浆体诚恳道谢,“我与天元大人化做一体之后,希望能令咒术界命运的运转趋势偏向你些。” 他说出这句难免显得有些怪异的祝福,倒也算正中加茂伊吹的喜好。 加茂伊吹笑了笑,他最后从头到脚打量男人一遍,似乎是希望能将对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中,随后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很重要,我只希望你能顺利抵达终点。” “我想会的。”男人动了动因紧张而一直绷紧到有些不适的肩颈,身上健硕的肌肉便随着动作鼓动起来,“终点就在眼前。” 他挥手,向加茂伊吹道别,爽快地地走向结界最深处,也是走向生命的终结。 或许是因为加茂伊吹知晓这其中难以被人力控制的悲哀本质,青年总觉得男人的背影中带着几分令人熟悉的…… ……令人熟悉的? 加茂伊吹目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薨星宫底部层层叠叠的建筑之中,认为或许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原路返回,来到地面上,手机信号重新变为满格,五条悟的消息果然是被结界阻碍,此时才又开始慢慢挤进邮箱。 加茂伊吹简单翻了时间最早的几条,无非是些欢乐的自拍与趣事。 五条悟应当不是十分擅长讲故事的类型,却因强烈的分享欲而令描述显得格外生动,若加茂伊吹的心智与年龄相仿,一定会很容易代入到轻松的情境中去。 但加茂伊吹毕竟不是那样欢脱的性格。 他只看了看最早的几条,随后便先转去联系总监部对外沟通的负责人,要求立刻安排与高层的会面,至少也要进行语音通话。 加茂伊吹一定要确认此行的结果才能安心,于是总监部先为他安排了一通电话——等他按照刻板的流程整理好本次行动的总结汇报之后,高层才会接受他的面见请求。 电话来时,加茂伊吹正坐在车内,即将启程返回家去。 “我所护送的星浆体是否已经成功抵达天元大人所在位置,又是否能与天元大人完成同化?如果我会得到肯定的答案,那剩余几位星浆体是否还需要再被送往薨星宫?” 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询问,听到的回复分别是:“是,是,是。” “完成同化只需要一个容器,”加茂伊吹立刻反驳总监部的说法,“总监部不该让十六七岁的孩子承受杀死更年幼者的压力,我要求总监部发布命令,中止五条悟与夏油杰的行动。” 总监部的发言人显然不愿被加茂伊吹牵着鼻子走,老者不提为何会做出如此决定,而是用自认为能刺到加茂伊吹的发言给予了略显尖锐的回应。 他说:“加茂殿,你也不过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总监部大可以更令我失望一些。”加茂伊吹平静地回复道,“我的人生曾被咒术界的愚蠢与盲目自信打压甚至几乎摧毁,而如今,我不会放任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后辈身上。” 没再等待对面的回复,他挂断电话,给十殿下达指令,开始着手布置于万千敌意中平安接回五条悟与夏油杰两人的计划——附带一个能借势存活下来的天内理子。 加茂伊吹明白总监部的考虑。 明明只是放出“星浆体已经与天元完成同化”的消息便能强行平息矛盾,那群顽固的老头却巴不得天内理子死在盘星教的攻击之下。 总监部希望能令盘星教认为星浆体没与天元同化——这是盘星教在乎的结果,即便涉及到咒术界乃至日本的安危都无妨——在他们眼中,以这种方式使两种微妙的势力再次达成一种平衡。 但加茂伊吹不在乎。 从正面来讲,他守护了主角的心理健康,避免一位无辜的女孩平白赴死,一定能赚来些许人气;从反面来讲,他避免五条悟在灾难中捕捉到成长与蜕变的契机,尽可能不给对方提供实力超越自己的机会。 ——说到底,加茂伊吹也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并非拥有值得被人赞颂的良好品德。 想到此处,他揉了揉眉角,忍不住长叹一声。 邮箱中,来自五条悟的未读邮件已经堆了十几条。加茂伊吹开始从头查阅,心中记着需要回复的要点,耐心地接收着对于他而言几乎算是没有半点营养的内容。 随后他注意到,自进入水族馆开始,五条悟已经有几小时没再发来消息。这个认知让加茂伊吹心中陡然升起些不祥的预感,他没忘记系统给出的预告短片中还有水族馆的存在。 他微微皱眉,思考时下意识抬眼朝窗外望去,正好将薨星宫结界外部空地的全景收入眼底,随即脑内轰然炸开一声惊雷。 ——数十座鸟居朝平缓的山路上蜿蜒而去,周围建筑极少,仿佛真是神域中才会出现的僻静之处。 难怪十殿按照他的描述寻找多年都一直没能获得任何突破,原来答案竟藏在如此机密的位置,如此一来,此时此刻便未免显得过于特殊起来。 就在加茂伊吹感到震惊的下一秒钟,手机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五条悟的通话申请出现在屏幕之上,使加茂伊吹终于惊醒般回过神来。 他接通电话,少年的声音中充斥着矛盾的疲惫与兴奋。 五条悟说道:“伊吹哥!守护星浆体的任务还真是有些难度,我刚刚遇到了一位从未有过的劲敌啊。” “简直是死斗!”少年笑道,语气中同样带着些许沉重,“还好结局不错,只是要麻烦伊吹哥派十殿来这边收拾一下惨烈的现场,还有就是……羂索再次逃了。” “主要是那人的尸体比较难办。”五条悟絮絮说着。 “——我应当得联系禅院家才行。” 第266章 加茂伊吹最终决定亲自前往冲绳。 近日种种事件都实在太不寻常,不知主线剧情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他难得对无法见到五条悟一事感到迫切。于是十殿为他定下马上一趟航班的机票,直接送他前往机场。 安排首领的护卫与接待对如今的十殿而言早已是随手之举,无需加茂伊吹多言,部下早已全部准备妥当。 加茂伊吹刚下飞机便有专人接他前往水族馆,拉开后座车门更是一眼就看到了早就整理好摆放在座位上的纸质文件,其中记载着护送星浆体行动的大致过程与场馆的损坏情况。 这份资料应当是自打得知加茂伊吹要过来时就已经开始准备,只为使首领能马上掌握到一手情报,因此信息较为凌乱,优秀之处在于附上了不少新印出的照片,显得一目了然起来。 加茂伊吹一目十行地扫过每条内容,注意到有一处的灯光有些特殊。 画面中心的亮度都来源于十殿成员侦查时照射过去的手电灯光,聚焦之处有滩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的面部与躯干都被大片血液蒙住,右侧身子更是被轰出一个大洞,未被咒力蒸发的器官不完整地散落出来,情况极为凄惨。 五条悟一定是下了死手,要么对方的行为举止触碰了他无法容忍的底线,使他只有杀之而后快;要么对方的实力强劲到他无法顾及太多,不得不倾尽全力才能获胜。 照邮件中的内容来看,加茂伊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此判断,天内理子的护卫行动倒是比真正的星浆体更加重要——以漫画作品中剧情篇幅和激烈程度来作为评判标准的话——她果真是主线中的重要角色。 加茂伊吹不禁暗中为自己没有强行参与到这一行动中感到懊恼,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他合上资料,询问司机道:“既然袭击者是为星浆体而来,天内理子的情况如何?” “按照五条大人的说法来看,袭击者的目的应该不是星浆体——或者说,并不完全是杀死星浆体。” 司机如此答道,他面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明显不懂该如何向首领传达六眼术师口中混乱又复杂的情况,于是回应:“五条大人还在水族馆等您,他说要直接向您进行解释。”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望向在道路前方露出身形的水族馆,不断预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可能仍面对着怎样的困难,他又该如何以守护者的可靠姿态出现并为其解决问题。 他甚至料想到了天内理子已死的可能性。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当他踏入已然被十殿完全控制起来的水族馆的大门时,天内理子正依偎在看护者怀中静静坐在长椅之上,虽说余惊未定,但也四肢尚全。 “……还活着吗。”加茂伊吹暗自低语道,“那关键就并非是‘被守护的对象’,而是……” 第290章 两位特级术师在此时迎出门来。 让加茂伊吹比见到完好无损的天内理子更加惊讶的是,五条悟与夏油杰的狼狈程度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们身上已经不再是来时穿的高专制服,而是十殿成员临时购买过来、才剪掉吊牌的休闲套装,熟悉的黑色布料被两人提在手中,几乎像是块残破的抹布,足以看出他们所受的伤势究竟多重。 而在服装的遮掩下,两位少年也是满面全身的血污,甚至仔细看去,五条悟的眉角还有条尚未痊愈的疤痕,夏油杰脖颈处也有一道浅淡却从耳后深入领口的伤疤。 两人的伤痕让加茂伊吹心中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在没来得及参与的主线剧情中发生了——他再次被作者故意排挤在顺利成章获得机遇从而能够飞跃一个台阶的行列之外。 加茂伊吹花费很大力气才克制住用即将出口的第一句话询问两人是否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掌握了反转术式。 他知道如今的情状正令自己真切地感到嫉妒与悲哀,偏偏极度的冷静使他还能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担忧神情,走上前去问道:“你们感觉怎样?” “都很好,伊吹哥。” 五条悟刚才只在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此时见到加茂伊吹,不合时宜地因狼狈的外表感到窘迫,于是下意识伸手蹭着嘴角:“我留在这里,是想亲自和你说说事件的过程。” 夏油杰接收到挚友的信号,他率先说道:“我遭遇的战斗倒是比较简单,只不过又涉及到羂索——他说星浆体应当死在此时,所以一直将理子作为攻击目标,也正是因为如此,与他战斗的压力被减轻了不少。” “他大概仍受到躯壳的限制,设下了能够限制住悟的帐后,实际上的攻击能力就很有限了。”夏油杰苦笑道,“虽说我还是被砍了一刀,但能稍微摸索到反转术式的用法,也算是因祸得福。” 见两人真的没什么大碍,加茂伊吹才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他若无其事地问道:“看样子,悟好像也掌握了反转术式。” 在五条悟心中,加茂伊吹的形象一向伟大正派。 他丝毫没觉得崇拜的伊吹哥会为自己的进步感到伤怀,因此开朗笑道:“生死攸关之时,脑袋里断掉的电线突然合拢,反转术式就自然地修复了身体的损伤。” 他也为了其他理由感到兴奋: “考虑到那家伙总提到反转术式,我想,他想要改变的命运也就是此时了。星浆体没有死去,我们也全都活了下来,这正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做到了。”五条悟的脸颊因心情的波动而微微泛起红晕,只要想到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身上都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他就完全难以控制嘴角的笑容,“我们避过了悲剧!”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移动目光,视线划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带着笑意的面颊,又看向仍对这番发言感到惊疑不定的星浆体本人,他细细扫视着所有处于他视野范围内的人与景象,强烈的不祥预感愈发明显起来。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介绍下关于袭击者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认为还没到应当庆祝的时间,“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才好松下一口气。” “哦……!对了。” 五条悟像是才想起一直等带加茂伊吹现身的真正理由。 他摸了摸后脑,又摊平手掌,示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前往事发现场。在步行的过程中,五条悟简单介绍了袭击者的特殊信息,比如身材精壮、嘴角有疤、毫无咒力、体术高强。 来人的目的绝非杀死天内理子,而是抹杀五条悟,甚至与其各种附加的名头与称号无关。 男人发起攻击的针对性极强——他只为五条悟而来。 “比较重要的信息有两个,我觉得是很值得伊吹哥详细调查一番的情报。”五条悟如此说道,“第一,他的儿子名为伏黑惠,正是那家伙叫我寻找并照顾的未来同伴之一。” 加茂伊吹点头,他同样对这条信息有些印象。 “第二,他似乎与禅院家有些关系。”说到这里,五条悟微微一顿,也或许是被场馆内浓烈的血味刺激了一瞬,“他在死前说,再过两三年,伏黑惠就将被卖到禅院家去,叫我不要插手那孩子的事情。” “而且——” 五条悟看向加茂伊吹,目光中终于多了些不解,还暗藏些许不安。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加茂伊吹若有所感地穿过门口朝场馆中望去。 那人的尸体仍躺在一地狼藉之中,浓烈的海腥味与血液的气息混在一起,交融成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加茂伊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哪怕回避一分一秒。 五条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 “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他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最强术师的脚步不该被任何污点牵绊,他已经对命运给予的一切感到感激。” 加茂伊吹望着那具尸体,突然发觉其身躯上有块不寻常的干净颜色。 “那张纸,是你们放在他身上的吗?”青年有些疑惑地问道,结合五条悟道出的内容,心底的忐忑因事件未知的发展而愈发浓烈,于是他朝近处的十殿成员命令道,“快把那张纸取下来!” 五条悟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集中精力,竟在这个本该只有他、伏黑甚尔与十殿成员进入过的场馆中发现了羂索使用的身体的咒力。 “一定是羂索!” 五条悟话音刚落,人已经瞬移至尸体身旁,刚要伸手扯下那张白得过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那纸便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难以扑灭的熊熊火焰。 他被迫抽回手,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却发现青年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到仿佛濒死。 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无数突然涌入脑内的记忆究竟为何会被自己遗忘,他甚至来不及梳理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已经凭熟悉的感觉辨认出了那具残破尸体的身份。 晕眩感在强烈的冲击后迟钝地赶到。 他急急地喘息几次,却仍然觉得窒息的错觉如巨石般压在胸口。 眼角与鼻腔开始本能地发酸,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顺脸颊打在地板之上,以极快的速度于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湖似的湿润痕迹。 加茂伊吹开口,双唇颤动几下,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那就是“发起袭击的对象”。 直到活动僵硬的四肢来到尸体身边,与那双失去焦距的无神双眼对视,加茂伊吹的喉咙中才本能般迸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呼唤。 “……甚尔——!!” 他从此时开始清晰地意识到: 命运给予他的悲剧,终于在漫长的中场休息之后,重新唱响了第二幕。 第七卷 生命正是人在走向腐烂 第267章 与加茂伊吹心中的利落形象截然相反,当挚友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残破衰败的模样几乎让人完全无法辨认。 加茂伊吹注视着那张本该惯常挂着懒散悠闲的笑意、却因大片血液从口鼻中流出而甚至难以露出嘴角那道明显疤痕的面容,却瞬间从心中拼凑出了男人原本的相貌。 于是加茂伊吹伸手去擦男人的脸颊,希望能令眼前凄惨的一幕尽快消失。 但归根结底,当尸体早就因死亡时间略长而变得僵硬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唤起长眠似的伏黑甚尔,再与对方默契地避开不适宜知晓彼此亲密关系的旁人,于僻静处偷闲,顺带聊上几句了。 加茂伊吹跪在伏黑甚尔身边,记忆的冲击太过强烈,头晕目眩的感觉几乎令他的腹腔一同翻涌起来,促成一股朝外的冲力,想要将器官都尽数顶出躯壳。 ——实则是令浑身上下都不适起来的濒死感。 最终,加茂伊吹不得不伏下身子,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倚靠在伏黑甚尔的尸体上,既像因强烈的痛苦而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支撑他继续行动,也像…… ……像正感到依赖,像在寻求安慰,像是逃避现实。 五条悟早已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他几乎怀疑羂索用那张邪术似的纸片控制了加茂伊吹的身体,但六眼又分明诉说着面前绝无异常的事实,叫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之中。 场馆内的十殿成员在加茂伊吹彻底脱力时便从四面八方飞速涌来,虽说场面有些混乱,却总归还算有序,以明确的分工展开一场颇为紧急的救援行动。 众人飞速为加茂伊吹检测了生命体征,并带来水与氧气,呼唤着叫加茂伊吹回神,好半天才令单薄的外衣都被冷汗浸透的青年回过神来。 穿越层层叠叠的肩膀,加茂伊吹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被人群隔开的五条悟遥遥对上目光,清楚地看到了少年脸上丝毫无法遮掩的惊慌。 第291章 五条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才战胜了强敌,成功从无数暗杀中成功保住了星浆体的性命,因掌握了反转术式,所以坚信自己能够避过那场可能造成加茂伊吹与夏油杰死亡的悲剧。 这本都是相当不错的好事,可偏偏结果不太对劲。 死去的伏黑甚尔有种别样的魔力,让加茂伊吹才一见到尸体就慌了神,最终崩溃到甚至无法站立——直至此时,五条悟还是不愿去想那个叫他拼死才做成的一切成了彻头彻尾坏事的可能。 但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朝脑海中最明显的位置涌来。 好吧——五条悟想——伏黑甚尔好像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他才是不慎摧毁了伊吹哥的坏家伙。 这个念头令他想要马上逃离场馆,莫名其妙的愧疚与不安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很快,他又联想到造成加茂伊吹永远失去了右腿的事故,因为那同样阴差阳错间与他密切相关。 而加茂伊吹已经清醒过来,他注视着五条悟,目光中又呈现出令后者难以理解的安定。 实际上,当乍一接收到冲击性信息的不适缓慢褪去之后,涌上加茂伊吹心头的情绪便只剩下了极冰冷的凉意。 连他本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此时竟并不因命运给予自己的当头一击感到愤怒或悲伤,也还没开始盲目地朝羂索或五条悟灌注恨意。 一种微妙的平静荡在心脏之中,叫加茂伊吹没有过度追究的力气,也不想向五条悟进行迟来的无用解释,更是从未考虑过要再通过人气达成什么目的的相关事宜。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命运对他开了个多么糟糕的玩笑。 他费尽心思避免五条悟与伏黑甚尔产生接触,却反倒使彼此在兵戎相见之时没能顾及他的想法,竟都将对方视为死敌。 ——越是想回避何种灾难,就越是促成那种灾难。 作者将本就决定好的命运捋成一根线,固定住作为结尾的一端,然后细致地摆放线条游走的痕迹,与加茂伊吹每一步所作所为重合,把角色的行动完美融入悲剧,令剧情更富有极精彩的戏剧性。 加茂伊吹想,这是作者对他的警告与惩罚。 一个从来都只是被当作弃子随意培育的工具,竟然借助几次“心血来潮”才绘制出的情节成为了读者眼中的人气黑马,这明显证明了作者此前对角色价值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 常人或许不懂,但加茂伊吹能够理解人对其他存在天然而生的恶意。这并非是人性中最丑陋的劣根性,而是人类碾死地面上爬行的蝼蚁时甚至无需花费吹灰之力的轻视。 作者当然可以随意支配作品中角色的命运。 加茂伊吹正是常常为此感到绝望。 但他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甚至为了伏黑甚尔的幸福,他早就做好了献上一切的准备。 “是我太贪心了吗……?”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昂首望向因照明设施被炸毁而显得破破烂烂的天花板,疲惫感层叠冲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是刚刚合上双眸,泪水便又再次安静地顺脸颊滑下。 比起刚才的激烈反应,加茂伊吹的确平静了许多。他仍然固执地坐在伏黑甚尔的尸体身边,抓着男人僵直无法屈伸的右手,孤独地破碎出条条裂缝。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双脚生了根,至今仍无开口的勇气。 从加茂伊吹显出异常状态那时开始,在场的十殿成员就飞快联系了直属上司,按等级层层汇报上去之后,赶来现场的是正处于复仇计划的最终冲刺阶段却立刻推掉所有事务的本宫寿生。 他到场时,场馆中的情景已经有了变化。 与平时镇定的形象无甚差别的加茂伊吹正坐在场馆内正对着水箱的长椅中央,双臂支在腿上,掌心合拢遮在唇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发呆出神。 水箱在战斗中破碎,其中空无一物,只剩地面仍存潮湿痕迹。玻璃碎屑与鲸鱼的尸体都被清理出去,场馆显出异样的空旷。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加茂伊吹脚边放置的纯黑色尸袋。 五条悟蹲在门口,见本宫寿生急匆匆赶来,虽说并不认识这人,却还是能从十殿成员的态度中察觉到他身份的不一般,因此很快站了起来。 本宫寿生不打算与五条悟攀谈,他摆出咒术界高层人士惯常有的、傲气却又谄媚的姿态,讨好似的朝六眼术师笑笑,说道:“五条大人,您好。” 他身后还有隶属于总监部的属下,倒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太强反差。 五条悟轻轻点头,面上的期盼稍微散了一些。他不认为这般市侩的家伙会是十殿为安抚加茂伊吹搬来的救兵,也不对此人能提供打破僵局的思路而抱有太大信心。 只见本宫寿生飞快走到加茂伊吹身边,屈膝跪在首领身边,以仰望的视角去观察青年的表情,同时将声音放得极缓。 他知道加茂伊吹曾经历的一切困苦,也明白对方的精神状态一向处在一个坚强却也脆弱的边界之上,因此连试探的语气都很温和,他问:“伊吹少爷,你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调转目光,看向本宫寿生,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表情却依然冷淡,以近乎麻木的态度对待这位最信任的心腹。 “说实话,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嘶哑,是歇斯底里后的正常结果。 本宫寿生心中一沉,他这才意识到,加茂伊吹的冷淡并非源于情绪的低落,而是暂时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 他斟酌着安慰青年的措辞,微微沉默一会儿,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在经历了无尽的挣扎之后,终于对他吐露了事件的始末。 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悲痛,但在他尽力消化了所有激烈感情的此时,他已经能以叙述的语气说道:“甚尔死了。” “……什么?” 本宫寿生预想中的台词全在瞬间化为虚无,他怔愣一刻,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 “甚尔死了。”加茂伊吹又感到眼眶发热,他终于变换了姿势。 他坐直身体,因终于有知情者能够理解自己的震惊与悲痛而感到扭曲的慰藉。 但与此同时,他又预感到本宫寿生的难以置信将会再次引起个人情感的共鸣,令他在不断回忆起自己与挚友共度的美好时光之后,再反复想起三人间的友谊与羁绊。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他说:“甚尔被悟杀死了,就在这,就在今天。” 本宫寿生同样出现了短暂的失声症状,无数疑问划过脑海,他迟钝地意识到,紧紧挨在加茂伊吹脚下的尸体正是伏黑甚尔能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存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宫寿生急急喘了两口气,胸腔中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无措,但他明白,加茂伊吹的感觉必然比他更糟,他又强行镇定下来——强行装出镇定的样子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加茂伊吹又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后,本宫寿生听见青年化在空气中的低语。 他说: “我的风雪停了。” 第268章 执念使加茂伊吹没有再次倒下。 他默默将目光移到地上的尸袋之上,视线轻飘地扫过鼓鼓囊囊的突起与半侧身体不正常的凹陷,从曲折的轮廓中再次回忆起伏黑甚尔死去时的惨状,又不得不飞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漫长的无言之后,反倒是他开口安慰了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布置起之后的工作:“你现在派人到政府方面疏通关系,找个合适的理由出来,叫水族馆能自然地闭馆一周,用这段时间对场馆进行修复,还要再补只类似的鲸鱼出来。” “顺带,联系本家以加茂家的名义公开天元大人已成功完成同化的消息,通知总监部,称悟与杰所执行的护送任务就到此为止。” “盘星教与诅咒师团伙不见得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所以还要调动充足的势力送天内理子平安回家。”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他尽可能将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 “就对外宣称她被认定丧失同化资格吧,延长监视与保护的时间,具体程度由你判断。”青年实在疲于再进行复杂的权衡与思量,他只为本宫寿生提供了大概的行动框架,“我是说,她的人身安全就由十殿接管。” 本宫寿生将这些内容迅速填入手机的备忘录中,同时开始有序朝各个部门发布命令,行动极为迅速。 事实上,他也需要一些紧迫的忙碌感逼自己暂时无暇顾及伏黑甚尔的死讯——他对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并无太多实感,糟糕的情绪也因没有亲眼见到尸体而还没爆发。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考虑到了他的感受,才会一股脑将所有需要处理的工作都塞给他来完成,并没让他马上返回总监部消化这个信息。 本宫寿生为加茂伊吹至此还能考虑到他的心情的体贴感到难过,而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进行其他活动了。 第292章 此时此刻,他只想去做一件事。 “……去年搜捕疑似六眼术师的诅咒师时,五条家借用了十殿的势力,按照御三家往来时不成文的规则来说,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因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异常而稍微靠近过来的五条悟听见被提起的自家姓名,已然对加茂伊吹将要说出的内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悟,你是知道真相的,你知道那是由我一手策划出的闹剧,只为让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被我逼入退无可退之境。”加茂伊吹抬眸,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对你而言,我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也并非什么大事。” 青年张了张口,他花费很大力气才将话中的某两个词语连接在一起。 他说:“就以那个条件作为交换,让我带走甚尔的尸体吧。” “伊吹哥……!”五条悟微微瞪大双眼。 血污早已在等待的过程中于五条悟脸上凝结成块,如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般僵硬。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他的眼圈泛起明显的红意,加茂伊吹的态度无疑是对他强烈的打击。 五条悟想说“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想说“没人向我说过他对你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想说“我只是想要竭尽所能改变预言中堪称悲剧的命运”。 但他紧紧绷着嘴角,双唇微微颤着,从脑海中无数纷乱的想法里选出了最为情绪化、也最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五条悟脸上浮现出心底真实的迷茫与无措,他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以出人意料的冷漠,没对杀死伏黑甚尔的凶手展现出任何令对方一贯感到依恋的温情。但他同样是理智的,他说:“我想,没有。” 青年也试图扯起嘴角,但他发现,当伏黑甚尔冰冷的尸体无法透过单薄的尸袋给他传递哪怕半点温度时,五条悟的悲伤完全无法引起他感情的波动。 “我只是……有些混乱。” 于是说完这句解释,他又移开目光,重新恢复到刚才长久保持着的、似是出神的状态,打算等他的身体再稍微恢复些力气时,就亲自主持部下带领伏黑甚尔离开。 立于一旁的本宫寿生给出的理由则更细致了些。 “他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说实话,就连我也一样。”本宫寿生示意五条悟与他稍微走远几步说话,等来到加茂伊吹听不见的距离才又开口,“他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身上庸俗的气质在只有彼此交谈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与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镇定。 他终于感到昏暗无光的前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明亮,让他得以喘息。 虽说进一步得知了此战的严重后果,五条悟却反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伏黑甚尔真与御三家有关?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伊吹哥怎么看待他?他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之中、非要杀我不可?”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抖出忍耐许久的问题,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失礼。 他面上显出些微挣扎,像是一个个收回了具象化的问句,最终整理好心情,笼统地总结道:“……您能告诉我多少?这对我来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确知道一些,但也没有参与全部。”本宫寿生看出了五条悟的迫切,他有意维护加茂伊吹与六眼术师之间的关系,因此并不保留,“有件你也听说过的事情,你应当能从内情中感受到此人的分量。” 五条悟几乎摒住了呼吸。 本宫寿生说:“伊吹少爷能顺利继任家主之位,是因为前任家主加茂拓真暴病身亡,但大家应当都已经猜出所谓的‘幕后黑手’正是唯一受益人——伊吹少爷本人。” “不过,除了我们以外,再没谁知道那位杀手的真实身份了。” 五条悟紧张起来,他喃喃道:“难道是……” “正是您猜测的那样。”本宫寿生说道,“愿意独自一人深入加茂家本家的内宅,直面正值壮年的家主,冒极大风险,只为推伊吹少爷顺利成章地坐上家主之位的那人——” “正是甚尔。” 能回应这一信息的态度只有沉默。 “……可我不是有意针对他才发起了攻击!”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以后,五条悟急急为自己辩驳,“如果我放任自己陷于被动状态之中,现在躺在尸袋里的人就是我了!” 本宫寿生继续宽慰他道:“伊吹少爷也明白您的苦衷,因此他并不认为您做错了事。” 五条悟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回忆起加茂伊吹那异常的态度,他只觉得心中有无尽的恐慌正在涌现出来:“伏黑甚尔怀着要么必杀、要么必死的决心,我必须全力以赴。” “他认为咒术界中会有两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而他正是其中一位。”少年愈发觉得事件的发展变得荒谬起来,“他甚至将没能杀死我视为自己的失职!” 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使六眼术师冷静下来的本宫寿生猛地吞回了所有发言。 他凝视着五条悟尽是烦闷情绪的双眼,敏锐地从细节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我想,您有必要再详尽地复述一遍整场战斗中您能回忆起来的全部内容。”本宫寿生望了望加茂伊吹,已经再次摸出手机准备记录。 “我会在伊吹少爷能够进行分析之前,完整地记录下所有重点。” *—————— 加茂伊吹带着伏黑甚尔回到了加茂家的本宅。 在极端的渴望靠近之感消退、真正接受对方死亡的事实之后,极力想要回避的情绪便占据了整个大脑。 他命人将进行过简单处理、暂时不会腐化的尸体存放在自己幼时居住的院落里,等他缓口气再做下步安排,然后自己躲回距离那处极远的家主居所,紧紧合拢房门,又在书桌前化作一具雕像似的存在。 真人自加茂伊吹进入加茂家的大门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至今日,家中的族人与仆从早就将他看作家主调伏的式神,因此并不觉得奇怪——他亲眼看到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哦……!”难掩恶劣本质的咒灵甚至还感叹一声,“这不是羂索的重点关注对象吗!他们还总是在哪里偷偷联系呢,没想到竟也落到了这个境地。” 加茂伊吹从最开始便没有心情听他说话,同样忽略了这句信息。 他像是正在拒绝与世界接触,任佣人与部下敲门询问、甚至疼爱的幼弟跑来探望都没给出半点反应。 激活他情绪的依然是时刻陪在他身边的真人。 从某个角度来讲,这只从人类对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特级咒灵并不算了解人类,他只看出加茂伊吹的异常来源于尸袋中的男人,却没能完全猜透对方此时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 于是他发动无为转变,令自己变成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下一秒,他的心脏便被一条血线贯穿,瞬息间绞烂了他的整个身体。 第269章 当痛感并非来源于眉心的印记、而是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之时,真人就真切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加茂伊吹不是仅仅想要使用束缚的力量让他长个教训,而是已经动了杀意。 青年终于抬起视线,他望着正拼命拼凑出完整□□的真人,脸上尽是漠然中稍显苦恼的神情。 “你还没学乖。” 加茂伊吹不想过多言语,却还是在开口的瞬间自动采用了惯常对真人讲话时的腔调,以暧昧似的说法表现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他没意识到,做出扮演“加茂伊吹”的选择已经比做回自己更为自然,即便是在知晓挚友死讯、灵魂都仿佛被挖去一块的情况下,他依然会本能般进行有利于读者观感的判断。 在真人震惊又恐惧的目光之下,加茂伊吹眉头紧锁,以极为不满的语气给出一个过于直截了当的回应:“你简直是条养不熟的狗。” 通过正面接受加茂伊吹的注视,真人已然读出了他的未竟之语。 这只家养犬因脑容量有限而无法完全勘破主人的心思,就算不是出于搞怪或负面原因才做出的举动,也往往很少叫人满意,反倒会起到截然相反的坏作用。 以雷霆手段震慑了一心用闹剧引人注意的真人,加茂伊吹很快收回目光,连厌恶的情绪都吝啬表露。 但真人没因他的恶语相向感到受伤,相反,在重新以完整的灵魂为基底修复了被血线切碎的□□之后,他空出精力,面上竟然显出不同寻常的满足、甚至说狂热之感。 他为他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够牵动加茂伊吹心神的存在而感到兴奋——更确切地说,是活生生的存在——比起身体破碎的疼痛而言,真人明显更加在意对方还愿给他回应这一事实。 任何一个正常人与他们处在同一场景之下,想必都能立刻发觉真人已经被加茂伊吹调教至全然崩坏的情况。 第293章 作为生来就性格扭曲的特级咒灵,真人在加茂伊吹的刻意操作之下,被教养成了更不像话的样子:他渴求被他人、尤其是加茂伊吹注视,为此不惜收敛一身的乖张,同样可以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行动。 若是真正有谁旁观过加茂伊吹与他平日里的相处方式,想必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的肆意和放纵。 但这份欣喜并不能支撑他过度忤逆加茂伊吹的意见。 加茂伊吹带给真人的无数种情感之中,恐惧的占比远远多于憧憬与其他。在短时间内凭暴力手段建立的等级秩序只能靠暴力手段维持,因此加茂伊吹一向对他很不客气。 真人连歉意都不敢表达,他眯起双眼,乖巧一笑,立刻退出了加茂伊吹的房间,却也没有走远,就坐在了院落中不显眼的树荫之下。 他面朝院门与房门两个方向,真像是条看家护院的恶犬,时刻盯着往来的人群,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汹涌的潮。 身周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加茂伊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仍然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双唇间溢出。 不得不说,真人的方法的确有效,再次见到伏黑甚尔之面容的荒谬感将加茂伊吹从回忆中猛地拉了出来,并且再难沉浸回去。 他又开始思考现在与未来。 事实上,加茂伊吹已经感到理智正逐渐回笼了。 他慢慢意识到他绝不可能令自己与黑猫多年来的努力因任何差错而全部荒废,而既然他不得不努力活着,长时间的消沉就只不过是在争取人气的道路上反向用功。 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去安排伏黑甚尔的下葬事宜,既是让挚友快些入土为安,也是令这一部分的剧情尽快翻页,以免自己仍无止境地被悲伤牵绊脚步。 加茂伊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仅论为这场事故收尾便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更别提他还要搜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全部情报再进行梳理分析,实在没时间耽搁太多。 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他想到。 ——离别是件令人感到多么痛苦的事情。 很难否认的是,加茂伊吹从小到大都面临着与各种人和事的分别。 面对能够好好告别的对象,他便上演一出恰当的戏码,借机巩固人设中的某个特征;面对无法妥善处置的对象,他也早就学会坦然接受命运的大部分安排。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以绝对的理智看待事件的一切发展,却没料到自己倾尽全力都完全无法扭转伏黑甚尔惨死的结局,当特殊情况出现的那刻起,他的灵魂都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其实黑猫早提醒过他。 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不要因一时的见闻草率做出鲁莽的判断。 黑猫应当一直明白,伏黑甚尔的死是主线剧情中极重要的一环,重要到作者无法轻易用另一个事件取而代之,从而不得不令人气角色加茂伊吹的心灵被全面摧毁。 但加茂伊吹也没忘记,由二十二岁的自己亲口说出的lesson 8表示,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他原本还会思考这是否只是未来的加茂伊吹不希望命运轨迹被改变而说出的抚慰之言,伏黑甚尔死后再想起这话,心中便难得又固执地生出个想法。 他想:也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或许是因为伏黑甚尔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重要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为伏黑甚尔倾注了全部心血,只要加茂伊吹还能看到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就绝不放弃去做。 而且,从漫画世界与神明世界的相互作用之中便能看出,世界本身其实是个因果不断转换的整体。 表面上来看,“坚持某事”是因,“都有意义”是果—— 既然得到这一讯息的事实已经无可更改,加茂伊吹若将“都有意义”作为因,说不定真能自主选择某个举动,将其变作结果。 毫无疑问,他要不断寻找令伏黑甚尔复活的方法,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甚至是只为让作者与读者看到他的决心,他也必须如此去做。 加茂伊吹望了望自己的掌心,细细的纹路中有不明显的旧伤,交错着杂乱地堆在一起,是他往日频繁修习并使用赤血操术的结果。 他收紧五指,没能握到任何实物,却莫名感到稍微有了些精神。 他想,他分明已经握住了命运的脉络。 *—————— 伏黑甚尔的葬礼在加茂伊吹将他带回本家的一周后才迟迟举行,规模不大,不如说只是借加茂家宅邸中的设施对其进行了火化,没有任何需要被邀请过来的宾客。 因伏黑甚尔不具有咒力,加茂伊吹甚至没必要专程以处理咒术师尸体的方式对其施加什么额外的工序,他亲手将骨灰细致地收进一个方盒之中,带着男人来到了所极普通的公墓。 虽说没有亲自送神宝爱子离去,但凭十殿的力量,根据伏黑甚尔的行踪,找出他埋葬妻子的地点并非难事,加茂伊吹甚至曾经来此祭拜。 如今,他买下神宝爱子坟墓旁的位置,将伏黑甚尔的骨灰葬了进去。 男人在他不知为何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中的一切行动都被汇总好后递交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加茂伊吹细细地读过了包括他入赘过程的全部信息,已经猜出了挚友做出如此选择的根本原因。 他尊重并理解伏黑甚尔的选择,却在雕刻墓碑时犯了难。 伏黑甚尔躺在神宝爱子身边,再挂着其他女人的姓氏,显然不太合适,但考虑到他在禅院家也同样没有任何愉快的经历——加茂伊吹实在为这个问题感到苦恼。 最终仍是那位一向温柔开朗的女子为他解决了麻烦。 “吾爱——爱子”的墓碑旁边,“吾友——甚尔”的墓碑与其紧紧相邻。 水族馆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涉及到的上下关系都被通通打点一遍、反倒与十殿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天内理子在十殿的保护下回到学校,躲过几波追杀后,此时还能和五条悟与夏油杰相约出游; 天元大人的同化进行得相当顺利,加茂伊吹对星浆体的护卫堪称万无一失,将功抵过,总监部借机免除了对他私自处理替罪羊的罪过; 本宫寿生代首领处理了加茂伊吹最为浑浑噩噩的那几日的十殿事务,见青年恢复精神,马上又回到复仇计划之中,临走前还留下句话,称很快就能收工。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此积极向上的气氛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应当遗忘那孩子的存在。 加茂伊吹轻轻念道:“伏黑……惠。” 他不敢去见那张据说与伏黑甚尔极其相似的面容,也不知要如何向那孩子交代父亲的行踪与自己的身份,加上五条悟称“绝别让他与惠再扯上一点关系”是伏黑甚尔最后的遗愿,他暂时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行动。 但令加茂伊吹完全没预料到的是,竟真有人主动接管了这一事务—— 五条悟直接找上了伏黑惠。 第270章 理所应当的是,加茂伊吹早就掌握了伏黑惠的住址,也安排了大量十殿成员对相互扶持着生活的两位孩子多加关照,只是自己没有到场,直接与其相认。 才耽搁了几日时间,加茂伊吹就接到了五条悟已然与伏黑惠建立联系的消息,这让他感到相当惊讶,甚至怀疑过六眼术师是否要将因伏黑甚尔之死而积攒的怨气发泄在其子身上。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这并非主角会做出的行动,但想法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绝对能够充分地表达他的惊讶心情。 一向对平民生活不向往也不排斥、如两条平行河流般泾渭分明的六眼术师竟然会亲自前往那条朴素中显出几分破旧的小巷,专程找到还没到懂事年纪的伏黑惠,竟然提出—— “……收养?” 加茂伊吹更是讶异,他下意识地屈起食指,用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了几下硬实的桌面,随不自觉间的举动迅速思考,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电话那头的下属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对方早在加茂伊吹发布命令的当天便以一位商铺老板的身份住进了伏黑姐弟居所对面的房间,与两人间隔一条街道,因此交往不算密切,却总归能够顺理成章地交流,连带获得了监视他们生活的最好视角。 就在刚才,像往常一样通过设置在两扇窗帘缝隙中的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时,他亲眼目睹五条悟以懒散悠闲的动作摇晃着出现在巷口,随后定在伏黑家的门牌前,双手环胸,站在原地等待起来。 他身负重要职责,被暂时赋予了和首领直接通话的权限。 为了好好把握这次在加茂伊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男人立刻将五条悟的行动详细地输入邮件,只等积攒了足够多的信息就向加茂伊吹进行汇报。 第294章 就在他犹豫着写下“似乎是在专程等待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二人”这行字样之后——事实上,这不过是他在手机中敲下的第二行字——透过弧度圆滑的玻璃,他蓦然与那双拥有惊人美丽的天蓝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的目光在朝窥探者扎来的第一瞬间如刀锋般锐利,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咒力,铺天盖地的威压却还是逼得人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后退时猛地撞上身后的沙发,立刻响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声音。 寻常术师的窥视不可能躲过六眼术师的感知,这是他早在认出五条悟的身份时便已经明确过的认知,加茂伊吹与对方的亲密关系是他依然敢近距离观察下去的底气,但他显然忘了一个事实。 自上次加茂伊吹在冲绳因身体不适而突然晕倒一事过后——参与了该行动的十殿成员都只称首领因一次秘密任务而出现失血过多症状——总之,自那以后,御三家的关系又有微妙的变化。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别继任家主之位,禅院家的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又是相当开明宽厚的性格,咒术界随青少年一辈中涌出数位掌握话语权的天才而真正走入现代。 比起之前仅仅维持表面和谐、实则绝对会在对方有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关系而言,御三家各自持有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有意促成了真正的互惠互利。 五条家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禅院家手握咒术界最强术师集团炳,加茂家的底牌虽在咒术界的观点中显得最为隐晦,却也毫无疑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加茂伊吹早就令十殿将整个日本渗透成了处处漏风的筛子,筛子泡在水中,每个湿润的分子都是十殿的一员,几乎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能够逃脱十殿的掌控。 ——但显然还是有的。 总之,就在加茂伊吹从冲绳回到京都之后,加茂家就以异军突起之势对咒术界内的权力展开了毫不遮掩的归拢。 一向对御三家以盟友姿态和谐共处的未来怀有极大期待的加茂伊吹像是变了个人,他甚至不惜谋夺五条家已有的优待,再强行将禅院家的小半身躯都挤出往日的舒适圈,大有要令家族居于首位之意。 由他亲手建立的御三家之秩序在悄无声息之间又被他打破。 乐意看到御三家关系破裂的家伙大有人在,他们期待着加茂伊吹的过分行径会引起其他两家的不满,从而使咒术界的高层之中爆发一场推动连接彻底崩毁的争端,但—— 但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只是沉默。 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反抗加茂伊吹的攻势,但支撑这场无声战斗的关键早就不再是加茂家的名号,而是十殿庞大数据库中的每一条细碎却足以构成致命武器的信息。 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段才令这一系列行动甚至获得了总监部的默许,外行只能在发觉加茂家的势力不知何时已然扩张到脚下时才感到风向变了。 只有加茂伊吹本人明白,这是一场复仇,也是一次决定人设大致趋向的激烈转变。 他细细数过所有在伏黑甚尔的短暂人生中产生过负面影响的家伙,然后为让自己安心似的对其进行合理的打压与报复,再于夜晚时陷入“自己不过也是个等错过一切才敢将想法付诸于行动的胆小鬼”的自厌情绪。 从家族风气于尚武演变为恃强凌弱的禅院家开始,到教养出为故事画上句点的强大六眼术师的五条家结束,加茂伊吹甚至怨恨自己的弱小与愚蠢,险些迈回十二岁时的过激情绪之中。 但他绝不是感性占据上风、理性全然消失的蠢货。 令加茂伊吹本人都悲哀至极的是,明明伏黑甚尔已经死去,在冷静下来之后,他还能在不自觉间将对方的悲剧算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比起对已故挚友的灵魂怀有绝对的尊重,深思熟虑之下,加茂伊吹更倾向于借对方的死亡合理转变人物形象——这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机会,即便羞愧,他也决定去做。 加茂伊吹要彻底剥离人设中属于“善人”的部分。 他将会蜕变为作品中最有特色、却也最难以捉摸的角色,就以伏黑甚尔的死亡作为节点,为早已熟知他性格的读者们呈现出一个全新的有趣形象。 ……那叫什么来着? 一直在旁倾听他的想法的黑猫适时抛出漫画作品中的独特用语:[黑化。] “对,大致就是这样。”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温和却凌厉、底线极低而不择手段、野心勃勃又权势滔天的、属于自己的形象。 ——一个立于正派与反派间模糊的界限之上、企图贪婪地捕捉来自所有读者的好感的形象,这才是加茂伊吹真正意义上所具备的最大野心。 在这种念头的支撑下,他一直没与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仍因伏黑甚尔之死而感到耿耿于怀的模样,为这段时间的各种异常举动埋下了合理的铺垫。 关于众人间的关系,加茂伊吹也有新的打算。 他要做出以决绝的方式与对方划清关系的表象,再在对方感到难以接受时表现出依然友好的实质,令彼此的好感卡在一个微妙的边界,叫对方因渴望获得而更主动,又因恐惧失去而更被动。 [编写系统的代码之中,永远不会存在令程序感到混乱的、条件截然相反的指令。]黑猫对加茂伊吹的模糊形容做出了如此评价,[但你绝对比我更加擅长玩弄人心。] 加茂伊吹笑笑,他点头应道:“当然,尤其是在我下定决心要做个‘坏人’的时候。” 他早就苦于没有进行转变的机会,却没想到最终仍是伏黑甚尔帮了他一把——对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令加茂伊吹即将实现前所未有的成功蜕变。 但话又说回此时。 普通的十殿成员绝不可能轻易得知首领与其他大人物间的关系变化,他能得到的情报有限,最多只能供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未曾与五条悟在公开场合交流的简单信息。 被六眼术师发觉的那一瞬间,这个被不慎遗忘的关键很快冲上脑海,令男人心中立刻涌上一股惊疑不定的恐惧,担忧起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真有什么矛盾,导致后者要对撞上枪口的十殿成员赶尽杀绝。 慌张归慌张,他没忘了尽到十殿成员应尽的义务。 手机的发送键在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遭遇来自五条悟的攻击时就被按下,加茂伊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对于任何一位十殿成员来说,这无疑都是一针极强大的定心剂。 “汇报五条悟的行动。”加茂伊吹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于是男人稳了稳心神,他重新回到窗子旁边,再次通过调整好角度的望远镜朝五条悟的方向看去,在发现对方仍看着自己时又是一颤。 但很快,五条悟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微微一顿,一个奇妙的想法浮上心头。 他说道:“我想……五条大人……” “可能意识到我来自十殿了。” 随后,杀意尽消。 第271章 也正是因为想到窥视者可能来自十殿,是受加茂伊吹之命前来关照伏黑姐弟的术师,五条悟打消了出手解决麻烦的念头。 他重新靠回墙面,只觉脑海中从未真正消失过的疲惫感再次变得令人难以忽视起来。 他从当下的风向中意识到,加茂伊吹毫无疑问因伏黑甚尔的死亡觉醒了某些坚定的意志,在失去部分重要之物以后,对方选择抛弃一切牵绊,只求实现最终目的。 关于那个目的究竟是使加茂家于御三家中一家独大、扩张十殿势力,还是单纯打压直接或间接造成伏黑甚尔死亡结果的一切因素,五条悟还没能想通。 他只知道,他与加茂伊吹似乎越走越远了。 如果说此事以前迈动脚步还能看见前行的痕迹,那么现在,无论他怎样努力尝试化解两人之间那甚至并非实际存在的矛盾,就算拼尽全力,停止时也会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 五条悟的确是杀死伏黑甚尔的“罪魁祸首”,但任谁看待现状都能明白,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知道他没做错任何事情,而事实上也是,加茂伊吹绝没迁怒于他。 没有不理智的责怪与埋怨,没有极具针对性的愤怒质问。 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退出了由咒术界中新一代血液组成的社交圈,不声不响地断绝了与每位少年术师的联系,像是强迫自己完全丢弃了仅剩的幼稚,站进了更成熟的队伍之中。 ——站进了那只由年长的咒术师们所组成的,无疑更成熟,却也更冷漠的队伍之中。 五条悟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两人明面上毫发无损的关系,当加茂伊吹把通向自身的道路尽数封死时,五条悟便更无措起来。 在几日煎熬的纠结过后,五条悟于又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回忆起那场战斗的全过程,为“若是如此做了,就有可能避免悲剧发生”的瞬间感到懊悔之时,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第295章 比起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毫无预料的震惊而言,伏黑甚尔显然对战斗中发生的一切可能都有所考虑,所以才能在面对必死的情况时依然平静,还撑住最后一口气,交代了周全的遗言。 据五条悟掌握的情报所知,伏黑甚尔与早逝的妻子育有一名幼子,后来妻子病逝,他独自带着儿子又过上了术师杀手的生活,不久前入赘伏黑家,却也与之后的家人并不亲密。 也就是说,他贫瘠的人生中只与有限的存在保持稳定联系,提前安排好伏黑惠成长路上的一系列事宜过后,就只剩下了作为挚友的加茂伊吹需要挂念。 冒着令幼子重新跳回自己拼尽全力才爬出的火坑的风险,伏黑甚尔在得知五条悟对伏黑惠的存在有所了解之后,甚至要求六眼术师别插手幼子的人生。 他显然明白,只要那孩子出现在加茂伊吹的认知范围之内,后者就绝不可能放任其如野草一般长大。 而伏黑甚尔又固执地认为加茂伊吹不该和父子两人扯上任何关系,以免被禅院家的弃子或术师杀手等任意一个糟糕的名号牵绊脚步。 他不愿成为加茂伊吹的污点——如此一想,似乎于加茂伊吹十二岁前往意大利那时就有传言称十殿与术师杀手有关——伏黑甚尔唯一没料到的是,五条悟向来对加茂伊吹毫无隐瞒。 五条悟的确从伏黑甚尔这一怪异的要求之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却相信令加茂伊吹得知全部情况绝对利大于弊,最终以毫无隐瞒的坦诚造成最坏的结局,令他本人陷入无尽的苦恼之中。 就在今晚,他又想到了伏黑惠。 五条悟想,如果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既然加茂伊吹已然得知真相、又暂时无暇顾及伏黑惠的情况,那他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能够承受术师杀手与其密切关联的负面信息,却没必要非得如此…… 可五条悟不在乎。 他是天之骄子,一生顺遂至今,随心所欲行事,别说伏黑甚尔早就更改了姓氏又已经死亡,就算对方依然活着,他也敢直接去做。 于是他来到了伏黑惠的居所。 夕阳的映照之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手从巷口的方向归来,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欢快稚嫩的笑声随着风声传进五条悟耳中。 先不论与伏黑甚尔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五条悟在看到那张带着孩童特有鼓鼓软肉的圆润脸庞时便明白,这孩子一定是伏黑惠本人无疑。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寒暄一番的心情,他双手插进口袋,直起身体的同时朝外迈出一步,拦住两人的去路,直截了当地说道:“勉强算是伏黑甚尔的朋友,受他所托,来和你们商量些事。” 伏黑津美纪的表情从防备缓慢变为疑惑。 在她的印象之中,继父似乎的确是容易与奇怪的家伙熟识的类型。 被他称作“孔时雨”的外国大叔因投入的十亿日元赚得盆满钵满而直接来到家里接他喝酒,对于两人对话中频繁出现的两个名字,伏黑津美纪至今还存有模糊的记忆。 “五条悟”的音节,似乎正与其中一个对上了号。如此思索着,女孩对面前人的身份感到愈发信服,于是她紧了紧牵住伏黑惠的手,露出了一个拘谨的笑容。 “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对两个孩子来说未免显得有些残酷,但因为事关重大,还是请你好好听清楚吧。”五条悟揉了揉眉心,他犹豫一瞬,又询问道,“目前只有你们在家?” 伏黑津美纪坦诚地点了点头,她说:“爸爸和妈妈都有事外出,我能好好照顾惠的!” 因这番言论而最后下定了决心,五条悟开诚布公道:“我正是来说这事的。” “母亲长期离家鬼混,父亲意外身死,两个完全没有谋生能力的孩子,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过上安稳的生活。”五条悟说道,“而我家里恰好有这辈子用不完的钱。” 伏黑津美纪的目光变得愈发疑惑,这种情绪感染了小小的伏黑惠,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可爱地歪起头来,却显然没有明白面前少年所表达的意思。 “在你们不需要年长者的帮助时,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日常生活,但作为最基本的交换,我会守护你们平安长大,直到你们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为止。” “无论你们是保留当今的姓氏也好,或是出于感激或亲密意味改姓五条也好,我不在乎除你们本身以外的任何琐事,同样不求回报。” 五条悟将早在腹中打了无数遍的草稿尽数倒出,连贯地说完想要强调的所有内容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项:他仍没确切表明自己的来意。 微微一顿,少年认真地说道: “代替对我来说极重要的那人——” “我来收养你们。” 直到与部下连通的电话挂断,加茂伊吹依然没有下达令对方出面阻止五条悟行动的指令。 而明知道一旁的房间中有十殿成员蹲守、却直至离开也未曾受到阻拦,五条悟也由此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态度,因此更加坚决。 事实上,加茂伊吹已经从五条悟这出人意料的选择中隐约意识到了,与伏黑惠建立收养关系似乎也是原本剧情中独属于主角的内容之一。 抛开加茂伊吹存活至今造成的影响不谈,如果五条悟和伏黑甚尔之间必然将会爆发一场生死之争,后者在战后应当也会留下信息充足的遗言,促成六眼术师与幼子的会面。 五条悟和伏黑惠将建立亲密关系,而伏黑惠正是五条悟行动中的强大助力之一——这也是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要五条悟前去寻找伏黑惠的最根本理由。 按照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的了解,那家伙大概率会在迎接死亡时最后回忆起幼子的存在,终究不忍放任那孩子回到禅院家的垃圾堆中,从而试图于标志着新时代本身的六眼术师身上找到些许突破。 想必那时,拖着血淋淋的身体,伏黑甚尔会说:“至于我的孩子,就交给你随便处理好了。” 他一定笃定五条悟那不同于整个咒术界的开明与肆意会带给伏黑惠全新的未来,于是在生命的最后再次展开一场豪赌。 而怀揣着如此深沉的父爱的男人,却在考虑到加茂伊吹的存在时,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舍弃了令幼子获得更好发展的可能,于生命的尽头对亲手杀死自己的敌人说: “你不要干涉,也别让加茂伊吹知道。” 加茂伊吹握紧手机,依然会为脑海中想象出的、战斗终结时的景象感到心痛。 但在一时的刺激过去之后,他再次想到有关伏黑惠的事宜,便又能以冷漠的态度单纯考量利益,感到令五条悟收养对方实在是个合适的决定。 加茂伊吹也意识到了。 这份冷漠并非是自己刻意而为之的伪装,而是令人悲哀的本性无疑。 第272章 在加茂伊吹以新方式经营人设的初期,咒术界内的时间流速仿佛突然快了几倍。 接二连三发生的大事显然正是主线剧情正在迅速推进的标志,他将事件的详细信息尽数记录下来,统一进行梳理分析,最终愈发确定——作品的重心已然向他转移。 无论这是否是作者心甘情愿做出的抉择,加茂伊吹都乐见其成。 星浆体事件发生的当年,人气投票的结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伏黑甚尔的排名在甚至跌出前五十名后一路激流勇进冲进前十,同时真人加入排名,初步跻身于重要角色行列。 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高人气角色间的人气变动。 禅院直哉参与主线剧情的频率显然太低,进一步与夏油杰拉开差距,但后者的票数也有明显降低,导致读者间曾产生过有关高光场景分配的激烈讨论。 据出版社在人气排名出炉后发布的采访内容所知,人气第一的宝座首次出现极强竞争,五条悟曾多次在地位不稳的情况下惊险实现反超,以顽强的势头守护着不败的传奇。 但在投票结束的那日零点,一匹黑马在又沉寂数年后打破了所有读者对于“逆天改命”这一概念的认知,名字惊现榜首。 自《咒》开始连载以来的数年时间之中,五条悟一直以断层优势遥遥领先第二名大量票数,从未有谁能够与他比肩。 而在以五条悟的年龄为计数单位的第十七次人气投票之中,有人打破了这一看似牢不可破的连胜纪录。 他从一无名小卒成为作品中最闪耀的明星,兜兜转转之下,只用了漫画中不过人生十分之一的十年时间。 ——人气投票榜单闪亮标题下坠着金色王冠图样的第一行字,赫然写着加茂伊吹的名字。 事实上,这也是众多漫画中为数不多的、主角在人气一路领先的情况下还被骤然反超的例子之一。从黑猫口中得知这一结果时,加茂伊吹心中甚至没有丝毫欣喜,更别提骄傲或是自豪的情绪。 第296章 他只是短暂地惊讶一瞬。 比起这十年间的步步为营、苦苦挣扎,他在近段时间内的所作所为,大概只是巨木与新芽的区别。 细数他的行动,几乎大多都充斥着掠夺后坐享渔翁之利的悠闲,好像并无值得被专门提起来夸耀的惊世之举。 东京咒术高专新招收的两位一年级学生算是优秀人才,但毕竟上一级有两位特级术师拉高了实力上限,他们便难免显得有些普通起来。 加茂伊吹对其并无兴趣,但考虑到京都高专的新生更是资质平平,还是对其或许将在某段剧情中发挥特殊作用有所提防,于是暗中在其活动范围之内加派了人手监视。 对于其他势力而言,进行完全不会被目标人物察觉的近距离监视或许是件难事,但对于十殿而言,就连最寻常的背包客都可能是组织中的一员——他们根本没有被发现的理由。 正中加茂伊吹预料的是,两位后辈果然身陷一场意外事件之中。 高层因将一级土地灵错判为二级而下发了实力不匹配的任务,他们实在经历了一番苦战,眼看名为灰原雄的那人就将命丧当场时,十殿成员迅速调来的一级术师及时终结战斗,避免了即将到来的悲剧。 咒术师进行的大动作不可能轻易瞒过总监部的眼线,更何况这是两名学生必须朝上汇报的事故,居于幕后的加茂伊吹由救场之人隐晦地一句“我只是收到首领指示”浮出水面。 行事稳妥些的七海建人拜托夏油杰为他与加茂伊吹搭桥牵线,希望能够与灰原雄一起感谢对方出手相助,却被告知了加茂伊吹与新一代之间陷入僵局的尴尬关系,一时有些无措。 夏油杰不想辜负后辈难得的请求,只说会尽力联系加茂伊吹试试,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真为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空出了半日时间,邀请他们借任务之便前往加茂家的本宅做客。 因夏油杰半是调侃的“这可是连悟都没有的待遇”感到紧张起来的两人,果然在第二日便收到了几乎不会出现的、令东京高专的学生踏入京都高专大本营范围的任务指派。 他们轻松祓除了弱小到根本无需自己等级便能解决的咒灵,按时来到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本宅,于佣人的指引下穿梭在层层叠叠的古朴院落之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家主书房。 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加茂伊吹正坐于书桌之后批阅文件,理所当然地早就收到了两人进门的消息,于是提前放下纸笔等待。 七海建人拉住兴冲冲想要进门朝加茂伊吹热情表达谢意的灰原雄,又看一眼身边开门后就垂首无声立在一旁的佣人,轻轻捏了一把朋友的手腕,示意他谨慎行事。 虽说加茂伊吹不过才比他们大上两三岁,但毕竟也是封建贵族世家的大家长,若是能为佣人立下这样的规矩,应当不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才对。 怀着些微怀疑与紧张,七海建人率先迈步,朝屋里望去,就正正与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与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的是,这位自十三岁起就作为现代咒术界首屈一指的天才被人夸赞追捧的最强术师,竟是位仿佛下意识就会露出轻快笑容的温和家伙。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打量一遍,最终确定长相更加出众的七海建人才是二人组中更重要的角色,嘴角的弧度已然下意识在见到人的瞬间扯得更大。 更何况,加茂伊吹至今还清楚地记着七海建人这个名字。 ——这个不过还是个并未在咒术界崭露头角的小学生时,就有读者偏爱着他的少年,曾有人用无与伦比的爱重引起加茂伊吹的百般艳羡,甚至为渴望而落下眼泪。 他记得那位读者称七海建人“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从他目前对其术式和表现的掌握情况来看,这一期待倒真没错付。 “我有公务在身,只好叫佣人带两位进门,客人来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加茂伊吹起身,朝面前摆有热茶的座位平平摊开手掌,“坐吧,听说你们有话想说。” 七海建人微微一愣,他显得有些拘谨,等加茂伊吹先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以后才坐下,暗中捏了捏手指,首先寒暄道:“加茂先生,初次见面,感谢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与我们见面。” 加茂伊吹定定地望他一眼,眸底是镇定的笑意——平心而论,就凭那位读者的格外偏爱,他对七海建人也早有了初步的好感,只不过是好感的分量颇为不值一提。 “应当不算初次见面,”他微笑着,说出的第一句应答便令人觉得高深莫测,“当然,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与夏油杰原本的印象一致,加茂伊吹的确对年轻一代术师抱有绝对的耐心:“你们难得来到京都一次,虽说不能让你们在本宅中久待,但我提前安排了一些游玩的行程。” “哦!这可真不错——!”灰原雄立刻忘记了原本的来意,他瞪大本就亮晶晶的双眼,开朗地叹道,“不过,我们之后应当还有课业和任务要做……”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他说:“既然邀请了你们,我会于各方做好协调的,不用担心。” “不……”七海建人匆匆介入话题,“我是说,加茂先生无需为我们如此费心。我们此行过来,主要是想感谢十殿在土地灵事件中的及时救援。” 说到这里,两位少年不约而同地正色起来,他们起身,朝加茂伊吹弯下脊背,共同鞠躬。七海建人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您的调令,恐怕我们已经不能平安站在这里了。” 如果是之前的加茂伊吹,在看到这一幕后,他必然会跟着两人一同起立,迅速在两人弯腰时扶住他们,随后说些漂亮话,就当卖人一个人情。 但此时的加茂伊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真挚,面上的笑容依然和煦温暖,他绝口不提其中有自己的介入,并不打算正面接下这份功劳。 “说是‘调令’,却也只不过是十殿制度中的应急规则,部下自主行动的成分要远远大于首领的命令。”加茂伊吹开了个玩笑,“要说谢我什么,恐怕还要追溯回我建立十殿那时。” 七海建人抬头,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在对方堪称完美的伪装之下,甚至没能看出其中的深邃与不可捉摸。 少年认真承诺道:“虽然我们只是高专在读的学生,但如果有什么能够回报加茂先生的地方,一定会尽力去做。” 灰原雄兴致勃勃地附和道:“没错!我们一定会偿还这份恩情!” 加茂伊吹噗嗤一笑,他轻轻摇头。 “我从来没打算要求任何人去做任何事,今天会答应与你们见面,也不过只是想要鼓励后辈继续努力而已。” 他笑道:“若是有心,可以考虑下毕业后加入十殿吧。” 两位少年皆是一惊,还没来得及想好回应的措辞,这个话题已然被加茂伊吹随口又带了过去。 除了这个插曲以外,主线剧情中的第二件大事则是—— 加茂伊吹从预告短片中见过的村落,终于出现在了十殿的情报网中。 第273章 如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所说,命运是辆滚滚向前的列车。 若是将星浆体事件发生前的那段路途比作满是坚冰的陡崖,命运之轮在滚过那段需要缓慢行驶的部分之后,便又再次顺利地朝前奔去,并且愈发顺畅,速度逐渐增快。 游走在日本各处的十殿成员因某个偏僻且未开化的村落频繁传来灵异的怪事而专程前去探索,本来想顺便查明咒灵的情况,却在深入一处无人居住的建筑时,误打误撞发现了房屋下地牢的存在。 而更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起初还空无一人的地牢,竟在扮作背包客的外来者留宿村中的一周以后,关进了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起初确认过地牢已经许久未曾被使用过之后,十殿成员短暂放松了警惕,认为那或许是古代用来处置盗贼的遗留产物,很久都没再去深处查探。 直到对咒灵的排查工作明明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村民却于一日清晨告知他们再也不会发生灵异事件时,十殿成员才察觉到异常之处,因此再次于夜间潜入了地牢。 刚一走到能将地牢全景收入眼底的位置,共同行动的两人便骤然一惊。 此处空置时还没能注意到的真相骤然浮出水面,铁栏后瑟缩着团团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遍体鳞伤,见到人来就猛地闭上双眼,身体激烈颤抖起来,显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这与加茂伊吹许久前下令十殿成员搜查的情景一模一样。 虽说那一指令已经因毫无突破而被搁置许久,但由于组织此前于其上投入了太大精力,大概没有任何一位参与过行动的十殿成员能够忘记这句简短却精确的描述。 于是他们对视一眼,各自展开了行动。 一人抬手拍下几张照片,转身返回地面,第一时间借助村中微弱的信号向上级发送邮件,试图获得首领的进一步指示,同时留在隐蔽处放风。 第297章 另一人从腰侧摸出锋利的咒具,结合攻击型术式,几下便削掉了数根铁栏。男人一个跨步迈入牢房内部,将过分瘦小的女孩夹在腋下带走,与同伴直接离开了村子。 此处的咒灵还没发起大规模的袭人事件,等情况危急到能被咒术界注意到的时候,自然会有官方派来的术师处理。 但十殿不过是为加茂伊吹个人服务的组织,他们毫无疑问地将首领的需求与命令放在首位,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先将指令中要求寻找的两个女孩妥善安置在安全的位置。 于是,也就是几小时后,加茂伊吹头痛地看着被放置在邮件内容最前列的照片,又看看墙上的挂钟,忍不住叹息一声。 两个纤细瘦弱的女孩被套在最小号也显得空荡的衣物之中,紧张又拘束地抬眸盯着面前记录下她们身影的摄像头,眼眸中并存的好奇与恐惧能够充分说明她们的天真无知。 两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疤痕与淤青都没有初见时那样恐怖,却依然能叫人从布料外裸露的皮肤上体会到她们曾经的痛苦。 看着她们可怜的模样,加茂伊吹还是向蹲坐在一旁与他一起观看照片的黑猫稍微抱怨一句:“我的部下的确足够尽职尽责,但他们非要在我要前往总监部议事时把人带到……” 加茂伊吹微微一顿,黑猫已经自动接上了后半句未能吐出的内容。 [带到加茂家的主宅门口——他们显然还没来呢。] 加茂伊吹抿唇,他说道:“只是为了方便接收指令而还未动身罢了,事实上,只要我现在想和她们见面,用不了半个小时,她们就会站在我的房间之中。” “就在那。”他甚至用手中的钢笔朝空气里点了点,视线的落脚处是地毯花纹的最中央,“因为这就是我亲自培养出的组织。” [你应当知道什么样的行动对自己更加有利才对。]黑猫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不明显的笑意,[与其对部下的积极感到稍有不满,不如快些实施实际行动吧。] 加茂伊吹已经在黑猫说话时便发出了叫人将两个女孩带来本家的指令,又重新靠回椅背,借等待的时机细细捋顺着思路。 预告短片中,七海建人曾出现在停尸间中,依照作品中的挚友向来寸步不离的亲密推测,他面前被白布严实盖住的尸体应当正属于灰原雄。 而记录着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两个女孩的画面,最初时的观测者绝不是十殿成员,结合村落位置,根据加茂伊吹推测,那应该是某位高人气角色的视角。 第一个事件之中,灰原雄最崇拜的前辈是夏油杰;而第二个事件之中,东京作为东京高专集中派发任务的城市,在五条悟因继任家主之位而逐渐减少外勤频率的情况下,两个女孩被夏油杰发现的概率更高一些。 对比重要事件的相同点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发觉,本段时间线中,隐约占据主角地位的角色本该是夏油杰没错。 不过,由于加茂伊吹的存活与强势介入,他的存在自然地融进每个事件之中,并强行修正了从因到果的整个过程,使命运发生改变,甚至说—— ——甚至说,他连夏油杰“黑化”的名额都要一并挤占。 加茂伊吹自认为已经读懂了作者的安排: 无论天内理子在星浆体事件中意外死亡还是顺利与天元同化,都必然会对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造成极大的打击。 更擅长隐忍与强行矫正自己的后者将在目睹后辈的死亡、挚友的繁忙与只是因拥有咒力便不会被愚蠢的普通人理解而造成的惨剧之后积攒极多压力,直到一颗微小的火星点燃蓄势待发的火山,致使其走上人生中的重要转折。 那会是什么呢? 加茂伊吹猜,轻则以咒术师身份对高层阳奉阴违、私自培养个人势力,重则对平民开展屠杀、直接以诅咒师身份站上咒术界的对立面——无非只有这些结果,而此时都将不会发生。 也就是说…… 加茂伊吹微笑着从书桌右侧的抽屉中摸出为加茂宪纪准备的糖果,轻轻放置在两个女孩粗糙的手心里,又为她们合拢十指。 “我很好奇,以你们的咒术天赋,究竟能在正规、系统的教养下做到什么程度。”加茂伊吹温和地说道,“我需要足以改变咒术界的新鲜血液,而你们,或许正是我在努力寻找的新的璞玉。” 他为这场搜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并顺理成章地拉近了与两人的关系。 加茂伊吹拍拍她们的头顶:“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住在加茂家,与族中的孩子一同接受教育和训练。” 两个女孩依然沉默着,她们无措地望向对方,将彼此的身体挨得更近,却又很快把目光转向加茂伊吹,似乎是想凭肉眼看出面前的青年是否包藏坏心。 加茂伊吹没指望两个曾遭遇人类虐待的女孩会轻易对他卸下心防,也并不急在一时。 他抬眸又看了眼时间,因必须前往总监部而站起身来,看着下意识后退两步的女孩们,又温柔地抚了抚两人的背部,但不再与她们说话。 青年与对话的主角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转而向守候在门口的部下和佣人说道:“去为她们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姐妹俩就住在一起,位置要离宪纪近些。” “虽说宪纪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既然他总提到自己也要做个好哥哥,那就让他好好照顾妹妹。”加茂伊吹顺口强调一句,使留下两个女孩的理由变得更加充分,“叫他们有空时认识一下。”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应该没有读者会对加茂宪纪曾对兄长吐出的每句稚嫩的发言进行考据——因此轻轻笑了起来。 直到走出本宅以后,那个念头还一直盘旋在加茂伊吹的脑海里,令他心中荡起一股从前很少出现的强烈自信。 他想:也就是说…… ——加茂伊吹这一角色在打压了五条悟的主角光环之后,又断绝了夏油杰原本能凭亦正亦邪之定位获取人气的未来。 加茂伊吹凭借对命运展露出的细枝末节的了解,如黑洞般贪婪地掠夺一切能够使他成为作品中不可取代的重要角色的机会。 伏黑甚尔的死会对加茂伊吹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是已然铺垫好的重要事实。 若当年的他还没能拥有足以令作者回心转意的筹码,那他就非要做到使其绞尽脑汁也要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以保证加茂伊吹状态稳定的程度。 加茂伊吹正为计划出人意料的顺利而难得感到轻松。 与此同时,他也考虑到了夏油杰因他的介入而变得空白的未来,很快便有新的想法出现。 ——既然夏油杰将有可能前往诅咒师的行列,那不如就让他加茂伊吹成为这一转变的推手好了。 如果这对剧情的内容有极高要求,那加茂伊吹甚至愿意扮演“恶人”的角色。 他会为反过来操纵命运拼尽一切。 第274章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融入加茂家的过程相当顺利,封建排外的族人不仅没对她们介入家族的日常生活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出人意料地以极亲切的态度接纳两人,还会主动提供一些帮助。 姐妹俩对众人展现出的友善表现出了极明显的无措,她们起初一直缩在加茂伊吹为两人安排的住所之中闭门不出,短暂地屏蔽了外人散发的信号,以求并不妥贴的微小安心感。 如果幼年时的加茂伊吹处于相似的境遇中,应当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地尝试借由这种便利拓展自己活动的空间了。 但很显然,他不能以相同的标准要求作品中的普通孩童,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有自由做出选择的权力,因此他一直对姐妹二人的胆怯相当包容。 很快,枷场菜菜子发现一个糟糕的现象。 她察觉到,似乎总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童会随着为她们换药送饭的佣人试图闯进屋子,虽说一直想要尽力与她们建立亲密的朋友关系,却也常常吓得内向的姐妹瑟瑟发抖。 身为外来者,她们当然不敢对此处的原住民表现出强烈的厌烦与恐惧,可不愿与其交往的心情也绝非作伪。 在数个失眠的夜晚以后,枷场菜菜子努力回忆着近日以来观察到的所有线索,想出了一个或许有些冒险、但绝对十分有效的方法。 “……你是说,想要在白天一直待在我的院子里?” 加茂伊吹望着正立于餐桌旁、眼巴巴看着桌上饭菜的两人,将目光移向发言时更主动些的金发女孩,平和地问道:“据我所知,族中已经不会再发生恃强凌弱的糟糕事情了。” 本宅中的情况当然尽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要特意以这句台词作为回应的第一部分,加茂伊吹拥有独特的理由: 他既是想要令枷场美美子给出更明确的说法,令没能看出请求本质的读者彻底读懂两个女孩的目的;也是想使读者回忆起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隐藏的痛苦经历,将加茂家此时的好环境归功于他。 第298章 只要将任何表达都控制在合适的尺度之内,就大概率不会引起他人反感,还能起到其他作用——这正是加茂伊吹擅长做的事情。 “是的……!” 枷场菜菜子从始至终就没有在加茂伊吹面前说谎的打算,她知道自己的任何小心思都会被看穿,于是鼓起勇气说道:“但我想,大家都不敢轻易到您的院子来,就不会让美美子因为陌生人而感到害怕了。” “我们就在最不会打扰到您的位置待着,保证不会惹您厌烦。”枷场菜菜子不自觉摆出了讨好村中大人的小心态度,“只要能休息一会儿就够了,等晚上时,我们自己回去。” 说着说着,大概是因为没能在加茂伊吹的沉默中汲取到更多勇气,枷场菜菜子逐渐加重了与枷场美美子的小手交握的力度,同时将头埋得更低。 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加茂伊吹不过是恰巧拯救她们于水火之间、又为她们提供了环境优越的容身之所,但依他那日的期待来看,应当也并非毫无所求。 她们不仅没有马上展现出所谓的咒术天赋回报这位救命恩人,甚至因仍感到心惊胆战而提出了更加逾矩的要求。 ——可加茂伊吹分明不是位好相处的寻常青年。 虽然还不懂“咒术界”、“御三家”、“十殿”之类词语的含义,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早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便抱着对方团在被窝之中,小声讨论过梦幻似的一切。 枷场菜菜子说:“他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枷场美美子沉默许久,最终沉浸在脑海中无尽的想象里,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 青年终于放下手中自始至终都没夹起过食物的木筷,先招手让佣人再送来两套餐具,随后示意姐妹俩自行坐上他对面的两把椅子。 “毕竟你们是家主亲自安排在本宅中居住的外姓人,族人的态度热络一些,也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在等候佣人重新布置餐桌的过程中,加茂伊吹向她们解释道:“他们大概不是认为你们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独特术式,就是认为你们的身份特殊到足以引起咒术界的震颤。” 总归是为了与加茂伊吹看好的目标打好关系,那些携带着家长的任务前往新朋友身边的孩子难免因心急而显得没轻没重了些。 “先吃饭吧。”加茂伊吹再次拿起筷子,情绪一直十分稳定,没因连两姐妹自己都后知后觉感到失礼的行为产生半分怒火,“午餐时间结束以后,我要马上出门一趟。” 见两个女孩还在面面相觑,加茂伊吹自然地在将米饭放进口中前解释道:“你们会觉得不太适应,应当也有本该带你们熟悉环境的那人因贪玩而在高专多留了几日的原因在内。” “我的弟弟加茂宪纪今天就会回到家里,我一会儿出门,就是去亲自接他。”加茂伊吹无奈一笑,即便谈论的对象没在身边,眉眼间也依然是显而易见的宠溺。 “他和你们年龄相近,也是族里人人避让的对象,足够为你们开辟一块清净地方来休息了。” 加茂宪纪正处于对咒术界、咒力与术式进行深入了解的年纪,因家中基本无人愿意和他玩耍,加上加茂伊吹有意拜托乐岩寺嘉伸对其进行妥善的教养,在一番安排之下,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高专居住。 因为肩头没有任何来自家族的压力,在加茂伊吹的疼爱下,加茂宪纪养成了相当开朗的性格。他起初也试图在族中寻找同龄人结交朋友,却毫无例外地、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事实上,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淡化加茂宪纪诞生的那段故事,后者的身份在重视血统的家族中依然显得有些尴尬。 他的生母起初是地位极低的女佣,之后又从侧室变为被休弃的普通女人,本就使他头顶覆上了一层无可抹消的阴霾。 更别提亲自抚养他长大的兄长以知晓内情者才了解的强迫手段继位,之前更是在和前任家主的争斗中为他而展开一场父子相残的争斗,足以证明他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之重。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一向行事谨慎的族人基本不愿与加茂宪纪过多接触。他们一面抱有鄙夷与嫉妒的心情,一面又怕行事不慎触怒加茂伊吹,于是干脆保守地选择回避。 加茂伊吹从来没直白地向加茂宪纪阐述过这其中的曲折关窍,心思细腻的孩子却早已自行察觉到了尴尬的境遇,就开始学习不为兄长增添烦恼、自行寻找快乐的方法。 他会愿意离开家人、前往高专居住,实则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加茂伊吹看出了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早熟,希望能够尽快扼制这种势头,找回加茂宪纪身上属于孩子的天真和无忧无虑。 怀着更复杂的打算与这个最普通的期待,他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留在了加茂家的本宅之中,大概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掠夺夏油杰的气运。 ——作为加茂伊吹心中仅剩的、鲜活的柔软之处,加茂宪纪将会被兄长尽最大努力呵护起来,获得一个健康又全无遗憾的美好童年。 在加茂伊吹还在注意着姐妹俩进食的频率,时不时示意佣人将她们从不伸手去够的菜品换到两人面前时,一声开朗的欢呼已然在门外响起。 “哥哥——!” 熟悉的童音使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很快起身,同时用餐巾迅速地整理了仪表,然后朝门外迎去,暂时将姐妹俩单独留在了房间之中。 青年不过才刚刚踏出门槛,便看见了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于是弯下腰,张开双臂,做好了迎接对方撞进自己怀抱的准备。 但又在高专接受了一段时间教育的加茂宪纪,竟在离加茂伊吹还有一步远时,以一个迅猛的急刹车作为节点,猛地停下了小牛犊似的朝前冲来的脚步。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他露出疑惑的神色,虽说能够猜出幼弟一定有如此行动的原因,却一时没能想通,从而短暂怔愣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眨眼间的工夫,两条软软的手臂已经环上加茂伊吹的脖颈。 加茂宪纪将带着糖果香味的自己合适地放进加茂伊吹的怀抱,还用脸颊与兄长的颈窝轻轻磨蹭。 “乐岩寺大人说,我的身高和体重都增长了很多,应当变得更懂事些才行。”他说,“宪纪记得哥哥的右腿有伤,我要温柔地对待哥哥,就像小猫对待小花。” 加茂伊吹听懂了他小心拥抱的理由。 因为这充满童真与关爱的发言,加茂伊吹忍不住勾起嘴角,一只手圈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摸了摸幼弟的后脑。 他想,这正是他此前为加茂宪纪付出许多所收获的最好回报。 第275章 加茂宪纪回家以后,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的神情变得更加惊慌了。 她们能从加茂伊吹已经产生了细微变化的态度与和那孩子之间的亲昵神情看出,对方正是自己能留在加茂家的根本原因,也就是在加茂伊吹的预期之中、她们应当陪伴其玩耍的重要存在。 这无疑是在她们本就不算乐观的境遇上雪上加霜。 加茂宪纪拒绝了加茂伊吹要将他抱起来的提议,小大人似的牵着兄长的手指朝屋里兴致冲冲地走去。 他口袋中装着乐岩寺嘉伸奖励给他的糖果,因珍惜而一直积攒下来,早就打算挨个给加茂伊吹讲述其中的故事。 在见到拘谨地站在餐桌旁的两个女孩时,加茂宪纪明显一愣,欢快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迷茫地晃了晃脑袋,先是看看对方,再回眸看看神色如常的兄长,终于勉强从记忆的角落中翻出了加茂伊吹几日前发给他的某封邮件。 为了锻炼加茂宪纪的识字能力,也为了避免兄弟二人无法协调彼此的空闲时间,两人每日都使用邮箱沟通。 乐岩寺嘉伸会亲自带加茂宪纪进行阅读练习,足以证明他对这孩子的看重,但确切来说,他的直接目的实际上是想让男孩快些成熟起来,好能尽早为加茂伊吹分忧。 在咒术界内最优秀的师者的严厉督促之下,加茂宪纪的学习成绩与术式水平都有了十足的长进。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他在休息时间的玩乐比寻常孩童更加忘乎所以,像是明白长者的苦心而格外用功,也要在其他方面充分释放压力。 这就导致,加茂伊吹在那封邮件中提到的内容,早就已经尽数随着他玩耍后的汗水一同排出大脑了。 “……哦!”加茂宪纪迟迟才想起家中多了两个外姓女孩的事情,他恍然大悟道,“这就是哥哥提到过的……”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蓦然夹杂了些许奇妙的意味,令两个女孩心头一紧。 而令她们没想到的是,加茂宪纪突然收敛了刚才洋溢在身周的快乐气息,明明身处自己家中,却依然显出了几分拘谨。 第299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该承担起一位大孩子的职责了,毕竟加茂伊吹曾和他提到过的—— “……妹妹?” 加茂宪纪摸了摸后脑,有好一会儿都对这个称呼感到不太自在。 新伙伴的加入使他无法再自然地以“需要被宠爱”的身份自居,于是他下意识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比两个瘦弱的女孩更高大些。 枷场菜菜子紧绷的神色中是毫不遮掩的紧张。 很明显,她们对于加茂宪纪的防备远远多于面对加茂伊吹的恐惧,因为后者虽说统领着全部族人的生杀大权所以必须保持理智,却也同时会因对血亲的宠溺反而被前者控制。 只要那个正处在惯常阴晴不定的年龄段的男孩对她们感到不满,她们轻则会被扫地出门,重则可能性命不保。 “你好,我是枷场菜菜子。” 怀着对内向的姐妹的保护之心,枷场菜菜子鼓起勇气朝加茂宪纪搭话,希望能至少令自己看上去不算过于不情不愿。 手上被枷场美美子骤然抓紧的力道暴露了两人相同的紧张,不常开口的黑发女孩犹豫半晌,紧紧咬着下唇,很快也选择一同和姐妹面对困难,她也学道:“……你好。” 加茂伊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虽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姐妹两人的紧张与恐惧,但他的确认为这种忧虑不在自己能够强行排解的负面情绪之中。 他想,这正是锻炼加茂宪纪察言观色能力的好机会,又能顺理成章地使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逐渐融入家族,那他甚至无需为此花费心思,只要让孩子们自由行动即可。 于是,加茂伊吹重新坐回餐桌旁的座位,只是朝一旁轻轻瞥了一眼,便有立于角落处的佣人会意,安静轻快地撤下了桌上属于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的餐具。 “宪纪这个时候到家,应该还没吃饭才对。”得到了幼弟肯定的回复后,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两个女孩接下来一段时日的去向。 “正好,你带两位妹妹回去——只有年龄相仿的伙伴,相处时才能更轻松些——之后陪她们熟悉下家里的环境,这就是你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 加茂伊吹挑眉,他以满是鼓励与信任意味的目光注视着加茂宪纪因兴奋而闪闪发亮的双眼:“宪纪有信心吗?” “有!”回应他的是加茂宪纪极兴奋的喊声。 两个女孩一时间愣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 她们完全没有想到,加茂伊吹竟会选择完全不与她们交流,甚至以一种类似忽视的方式,将与人愉快交往的负担尽数压在加茂宪纪身上,像是在命令家人对宾客多多关照。 ——不,倒也并非是“忽视”。 因为加茂伊吹在她们产生了这一念头的下一秒钟,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她们身上。 青年微微一笑,带着些安抚意味,却也不算过度热情。他说:“如果宪纪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作为兄长,我在这里先向你们说句不好意思。” 直到跟随加茂宪纪有些紧张的脚步走出加茂伊吹的房间,姐妹俩尚且还没回过神来。她们亦步亦趋地走在加茂宪纪身后,完全没听进他兴致勃勃之下所介绍的内容。 枷场菜菜子低声说道:“或许……加茂宪纪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猜测着加茂宪纪的性格中的糟糕之处一定会马上暴露出来,因此打算尽可能谨慎对待的两姐妹发现—— 当面对着一个同桌吃饭时甚至来不及朝自己的碗碟里夹菜、光顾着照看她们的笨拙家伙时,就算心中有再多防备,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也无法长久维持无动于衷。 她们逐渐卸下沉默与局促,在进入加茂家起初几日的胆怯过后,终于在加茂宪纪的帮助下活泼起来,找回了符合年龄的快乐。 加茂伊吹将三个孩子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中,也没忘了教导三人进行咒力方面的训练,很快摸清了姐妹俩的底细。 在总结两人术式内容的过程中,加茂伊吹轻易地察觉到,作者安排二人存在的目的似乎正是为了屠杀,恰巧验证了加茂伊吹对于反派角色存在的推测。 枷场菜菜子的能力与智能手机有关,无疑是作者有关现代术师的设计思路中的重大突破,甚至比乐岩寺嘉伸那与摇滚有关的术式更加出格。 而枷场美美子的能力则简单粗暴许多,绳索与玩偶的搭配能使她轻而易举地绞杀体型远超于自己的敌人,初次展现这一术式之时,还因操控不当而将攻击尽数施加到了加茂伊吹身上。 好在以咒术界最强术师的实力,承接一个不满十岁且未经受过系统训练的孩童的攻击不过是扫清灰尘般轻松的事情。 但不明情况的枷场美美子显然因选错了施术目标而吓坏了。 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怀中还紧紧抱着加茂宪纪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中号人偶,手里的绳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掉在地上。她直直望着加茂伊吹,半晌都仍在出神。 加茂宪纪去轻轻拉她的手,希望能给她一些慰藉,但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枷场美美子的身体猛然一抖,随后便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伊吹大人……”她抽泣着说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 或许是面对成年人的胆怯仍因过去的经历而铭刻在骨血之中,枷场美美子的胆怯已经绝对超出了正常反应的范畴。 在不远处专心研究新手机的拍照功能的枷场菜菜子飞快跑了过来,她有些茫然,于是询问起姐妹:“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术式内容吗?” “差不多……不过美美子差点伤到哥哥,她可能有点儿被吓到了。”加茂宪纪尽可能将语气放得轻柔,“但哥哥完全没事,他是咒术界的最强术师。” 加茂伊吹接收到枷场菜菜子惊慌的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没在意那点甚至没在皮肤上留下红痕的紧绷感,他只是庆幸自己选择专门空出时间教导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避免两人对族中的老师造成没必要的伤害,更能控制住或许被深埋在两人潜意识中的—— 对人类的仇恨和轻视。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着枷场美美子的双眼,他想,如此幼小的女孩,心中真会积攒下甚至能够作为术式来源的糟糕情感吗? 这并非是枷场美美子的错误,但毫无疑问反映了作者在她人设中的小小设计。 “我想,我们需要做个约定。” 加茂伊吹抬手蹭去枷场美美子的眼泪,他没有因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是孩子而过于避讳。 “美美子的术式无疑是相当危险的能力,但这不代表那是该被完全封印的糟糕事物,反而说明她必须加强训练,直到能够完全控制术式为止。” 他与枷场美美子对视,说道:“你不必因为今日之事对我感到恐惧或愧疚,因为训练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但在训练以外……”加茂伊吹刻意一停。 三个孩子甚至摒住了呼吸。 他说:“如果你们在未经过批准的情况下,主动使用能力制造了任何大规模伤亡事件,只要超出了某个范围——我想,大概就是在漫画中会被界定为‘反派’的限度——” “我绝不手下留情。” 加茂伊吹不会允许身边出现任何影响个人形象的负面因素。 ——就算那个负面因素由自己亲手拉至身边,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剥离开来。 第276章 作者又在这段突飞猛进的剧情发展中埋下不少伏笔,当加茂伊吹逐个找到只露出地表一点点的线头并将其握在手心梳理清楚后,他便开始不再对当前的进度感到满意了。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在加茂宪纪的带动下完全熟悉了加茂家的生活,虽说依然没有与其他同龄人打成一片,但保持三人规模的团体无疑是她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加茂伊吹并不干涉。 在五条悟和十殿的帮助下,伏黑津美纪独自照看伏黑惠的负担也愈发轻了。 得知两人家中已经再无成年人支撑生活之后,加茂伊吹几乎在无声间完全控制了两人的生活,他们平时接触的对象大多都是十殿成员,只为给他们提供更多便利。 提起十殿,令加茂伊吹感觉相当满意的是,比起七海建人的谨慎与犹豫而言,同样接到了加茂伊吹玩笑似的邀请的灰原雄没怎么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加茂伊吹不过是派部下潜伏在灰原雄的家人身边状似无意地为其解决了几次麻烦,就叫这个天性直率开朗的少年更加确信十殿的纯洁与神圣。 七海建人的确考虑过这些细小的意外是由加茂伊吹蓄意造成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好友能够再慎重考虑一番,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两人身上并无特殊之处,全然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专程费心谋夺的必要。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的视角早已跳脱至此世之外,只以术式和智谋高低评判个人价值,因此低估了对方发起攻势的坚决程度,实则自己也在缓缓步入十殿的控制。 第300章 尤其是当他们在与和加茂伊吹关系更为密切的前辈提起此事时,一向对加茂伊吹和十殿留有极好印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更是根本想不到加入其中的坏处。 五条悟笑着,他尽量让自己在想到加茂伊吹时不会感到失落,仍然尽力向学弟传达十殿的确是个值得加入的组织的信息,不过是夜晚躺在床上时又感到难以安眠。 ——他上次与加茂伊吹见面,应当还是在两周之前。 极力想要与咒术界进行切割的术师世家狗卷家多年来坚定地执行着断绝咒术师的方针,但千百年间流淌在体内的术师血脉仍会偶尔发生作用。 年幼的狗卷棘作为本代唯一的咒言师,出生以来便被家人教导着不得不谨言慎行,自然而然养成了略显寡言的性格,却叫人仍能从他扑闪眨着的双眸中看出其对于世界的好奇。 而孩童的天性与血脉基因一样无法完全被人力所控制。 在一次外出中,年幼的狗卷棘以术式不慎引发一场意外事件,导致附近有许多平民受伤,灾难的规模之所以没有无止境地扩大,是因为有位名望与实力并存的强大术师恰巧就在附近,直接出手解决了麻烦。 ——那人正是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将余惊未定的狗卷棘推回父母身边,顺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在按键上敲敲打打几下便发出一条邮件。 因咒力不足以令幼子镇定下来而被迫与其保持一段距离的夫妻二人连忙朝他道谢,随后仓促地拨通本家的电话,简单汇报了事故的情况。 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家族的支援——现场情况太糟,如果没有专业人员对伤员和群众进行救助与疏散,恐怕照片在第二日就将登上地方新闻网站的头版栏目。 狗卷家虽不想与咒术界产生什么牵扯,但也有接受族中仍有术师诞生的觉悟,在必然要好好培养狗卷棘成长的情况下,不可能对同族人的窘境坐视不理。 但狗卷家毕竟长久以断绝咒术师为原则行动,与咒术界的接触也在随着术师血统日益稀薄而逐渐减少,想要再向总监部求援,似乎也是件叫人感到为难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狗卷家的当代家主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支游离在普通人与咒术师之间的暧昧地带的势力。 十殿早在加茂伊吹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以前就为拉拢各个世家而频繁地递出橄榄枝,狗卷家一直没有正视对方想要建立联系的意愿,却没想到当时留下的通讯方式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十殿于接通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这足以证明十殿对日本的掌控力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首领恰好就在现场主持工作呢。” 听筒那头负责与人联络的十殿成员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因为无法对狗卷少爷制造的意外情况坐视不理,那位大人早在您打来电话前就已经调遣了适当距离内的部下。” “如果您需要转接电话,”按照加茂伊吹之前的吩咐,持有与本宫寿生类似术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通讯设备的十殿成员如此说道,“我可以为您拨通首领的号码。” 加茂伊吹立于喧闹的事故现场,首先与身在本家的狗卷家家主通了场电话。 对方对他出手相助一事表达了直白的感谢,具体表现为终于松口愿意与十殿进行接触并保持较为密切的关系。 通话挂断后,对方又给狗卷棘的父母打来电话,交代几句过后,两人望向加茂伊吹那单纯的感激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惊疑。 加茂伊吹听他们口中又一连串蹦出许多道谢的话语,虽说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却还是因重复次数太多而稍微感到有些不耐。 他面上仍带着笑意,不愿过多理会被规矩完全缚住的大人,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惯常装着的糖果——他依然有意维持读者论坛中评价他“孩子王”的人设——递给狗卷棘时,那孩子第一次开口与他交流。 狗卷棘细声细气地说道:“谢谢。” 话音刚落,男孩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于是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了嘴巴。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目光温和,深处还有奇异的期待。 狗卷棘不会想到,这次相逢同样是由加茂伊吹一手促成。花费十年才登上人气第一宝座的青年选择了另个世界提供给自己的奖励,依然坚定地铺好前方的每一步路。 人气排名的结果说明…… ——狗卷棘同样具有价值。 第277章 狗卷棘不过才是个几岁的孩子,加茂伊吹没生出过早对他的命运做出什么安排的念头,只打算借此机会在对方面前留下个简单的印象,至少为日后行事提供一些便利。 能够完美做到这点,还要归功于科研组的努力。 加茂伊吹早在十三岁时便体验过的角色追踪功能终于在这段时间内被彻底开发完毕,成为了他在选择人气排名进步之奖励的最佳选项。 这段时间以来,加茂伊吹一直忙于将重要角色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想要竭尽所能地汲取对方身周发散出来的人气讯号,即便是积少成多,也能获得一个叫人满意的结果。 等他与所有在人气排名中名列前茅的角色建立起亲密关系后,他在作品中便真正拥有了支撑剧情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关键地位——必要情况下,他甚至做好了强行激活众人独立意志的准备。 到了那时,就算加茂伊吹与作者彻底立于想将剧情向各自掌控的范围中扯去的对立面,前者也能委托科研人员与后者进行谈判。 以《咒》世界观中的无数新奇设定作为基础,撕破表面伪装后的漫画世界距伏黑甚尔复活就只差一个合理的契机,这自然无需作者过多费心,加茂伊吹会做好一切准备。 于是他笑着对那孩子说道:“不用害怕,至少在我面前,你还拥有自由发言的权力。” 狗卷棘对这一说法感到有些疑惑,他歪了歪头,稚嫩的小手依然交叠着压在嘴巴与两侧的蛇目刺青之上,将身上诡谲的部分尽数遮住。 加茂伊吹看懂了他的不明所以,心中为对方与枷场美美子表现出的相同的天真感到有些好笑。 他感叹着幼时的自己就不具备这样楚楚可怜又可爱无邪的外貌条件,因此在吸引人气一事上花费了更多力气。 作者明显在新一代术师的形象上进行了新的尝试,以客观的角度评价,狗卷棘的设计比加茂伊吹要精致许多。 加茂伊吹自然地将一切所见、所闻、所感之物都放在以人气衡量价值的天平之上,除此之外再难以生出任何感性的考虑。 甚至在意识到狗卷棘连舌面上都有与脸颊上的花纹连通的刺青时,他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幼童为此遭受的疼痛或世家延续术式所采用的仪式的奥妙,而是认为—— 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这都是个狂揽人气的闪光点,也难怪作为一个甚至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进入高专——也就是主角的社交范围——活动的幼童,狗卷棘能飞速闯入人气排名前二十的行列。 “因为,我很强。” 加茂伊吹微笑着,他云淡风轻地提议道:“和我说句话吧?” 狗卷棘犹豫半晌,他扭头看向正暗中朝他用力摇头的父母,又朝不远处还在闪着红蓝灯光的救护车望去。 刚才那场意外的混乱情况在他心底留下了从未有过的深刻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真切明白了父母平日里控制自己发言的必要性,面对加茂伊吹贸然的邀请,他实际上也不敢随便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两只微凉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右腿的假肢妨碍了他下蹲的动作,因此为了与狗卷棘的视线保持持平,他将腰弯得很低,连带抬起对方头部昂起的角度,叫那孩子的嘴巴贴在了他的耳朵附近。 “不用担心别人,”加茂伊吹说道,“可以悄悄说给我听。” 狗卷棘抿了抿唇,他鼓起勇气,用气声说道:“再给我一块糖果。” 加茂伊吹直起腰,重新将两手插进衣袋,似乎是要给他掏出糖果。狗卷棘为眼前的青年也没能成功抵挡咒言的力量而感到有些失落,但也隐隐期待起糖果的口味。 但加茂伊吹一笑,他说:“别贪心,你还是需要节制的年纪,等长大些再说吧。” 青年又将目光转向一直为两人的互动提心吊胆的、狗卷棘的父母,令对方松下一口气的是,加茂伊吹似乎对狗卷棘没有太多兴趣,刚才的对话也更多只是为了证明之前的说法。 忽略了狗卷棘骤然明亮起来的双眸,加茂伊吹对能够明白对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的成年人说道:“虽说狗卷家有意淡出咒术界的活动,但高层不会轻易放弃,你们也早有准备吧?” 提起此事,两人神色一凛。 事实上,为了维护咒术界中愈发稀少的咒言师力量,总监部一直密切关注着狗卷家的情况,据加茂伊吹所了解到的情报而言,高层甚至仅比狗卷棘的家人晚些知晓他诞生的消息。 第301章 今日被狗卷棘的范围伤害波及的人群之中,未必没有总监部派来进行监视咒言师的内部人员,但加茂伊吹无意追查,狗卷家也没有能将族人完全保护起来的力量。 这个问题大概会是永远的未解之谜,但也恰好验证了一个事实:家族选择将狗卷棘作为咒术师培养,未必没有迎合总监部的心思。 加茂伊吹骤然点破此事,难免令身为父母的两人感到心情沉重。 但紧接着,青年出口的内容让他们又是骤然一惊。 “比起被总监部控制,还不如考虑尽早寻找至少能让这孩子自由成长的助力。”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不知道二位对他具体持有怎样的期望,但至少于我而言,我只希望家里的弟弟能够健康快乐。” 他一针见血地说道:“如果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踏入咒术界的命运,那么,尽早成为有能之士的左膀右臂,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对现在的发展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手账本,其上记录了他出行时所需要规划的重要事项。随意翻开一处,加茂伊吹撕下空白的纸条,流畅又迅速地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青年将纸条递出,平静地说道:“听说五条悟有意结识有潜力的术师,为人父母,应当有做出抉择的魄力才是。” 他在纸条上写下的是五条悟的私人号码,而非家族间交流惯常使用的官方号码。 其实狗卷棘的名字不在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勾画的重点之中。 毕竟对方当时提到过一句“能带他们提前脱离苦海也算支付报酬”,如此看来,被提及的三人都拥有不太顺利的成长过程。 而狗卷棘父母健在,生活美满,虽说因特殊的术式而难以做到完全自由,却也算是重要角色中难得拥有不错童年的一人。 之所以能获得对方日后会与五条悟产生密切联系的信息,是因为加茂伊吹所获得的奖励中,除了能够检测锁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以外,还会随机显示一句人物百科中不涉及到主线剧情剧透的内容。 他的运气相当不错,第一次使用这一功能便中了大奖。 狗卷棘的百科中赫然写着:偶尔会与作为班主任的五条悟一同胡闹。 既然二人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战友关系,不如让加茂伊吹同时向两方卖出这个人情,主动为人牵线搭桥还能获取观看对方视角的读者的好感,轻松感受到加茂伊吹的善意。 而且,自从狗卷夫妇在百般犹豫后终于伸手接下纸条这一过程中的眼神变化中,加茂伊吹就足以看出,命运正朝着既有的轨迹滚滚而去,其中正有他作为推手的活动痕迹。 狗卷棘与五条悟的接触同时促进了后者与加茂伊吹的关系破冰。 五条悟没过多久便接到了来自咒言师家族的电话,本来还怀有些许疑惑之情,但在听到对方说明是由加茂伊吹介绍而来之后,惊喜的情绪便压过了其他,让他很难再冷静思考。 他理所当然地满足了狗卷家希望狗卷棘在入学高专后仍能得到六眼术师照顾的请求——这实则是个冒昧又委婉的说法。 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不可能同时作为学生存在于高专之中,如果五条悟并未留校成为教师,日后就要专程花心思照拂狗卷棘。 但五条悟首先知道自己未来的确会因为各种原因成为高专教师,其次将这视作加茂伊吹抛来的橄榄枝,虽说还不明白为何咒言师会主动联络自己,却也知道这对他有利无弊。 在挂断电话后,他胆怯又焦急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加茂伊吹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需要他给狗卷棘提供什么帮助才算恰到好处。 纠结许久,直到佣人立在门外唤他前往前厅与家人共进晚餐,五条悟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攥着输入了加茂伊吹号码的手机在房间里转了半日的圈。 他最终还是给加茂伊吹拨去了电话,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在星浆体事件后第一次接通了他的私人通讯。 五条悟一时间只觉得心跳的声音过于响亮,像是夺走了声带的音量,令他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噎住,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起了伏黑甚尔——那个令他与加茂伊吹的关系急转直下的男人,至今仍使星浆体事件尽是迷雾笼罩,从头至尾都藏匿着太多谜题。 最终,仍是加茂伊吹发起了对话。 在长久的寂静中,青年问道:“要见一面吗?” 第278章 五条悟难以避免地因加茂伊吹久违的邀请而感到紧张起来。 他没有犹豫便答应和加茂伊吹见面,简单几句约定好碰头时间之后,用了许多心思为那日的到来进行准备,最终出现时,却仍是身着高专制服的普通模样。 加茂伊吹比五条悟到得早些,后者拉开包厢的纸门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将面前由客人自行冲泡的茶水晾至恰好能够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准了六眼术师抵达的时间。 五条悟踏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看向脊背挺直而显得格外端正的青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在发挥作用,总觉得对方变了很多,从而一时犹豫着,半晌不敢上前。 加茂伊吹显然知道他已经来了。青年翻开倒扣在对面位置上的茶杯,轻轻在其中注入茶水,液体与杯壁碰撞发出细微响声,是房间中除了呼吸以外的最明显存在。 “随意些就好。”加茂伊吹并没看向五条悟,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坐吧。” 来时就精心打扮过的少年又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角,随后才紧张地走上前去。 如之前所说,他为这场久违的会面做了许多准备,虽说表面上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区别,却暗中在细节方面下了功夫。 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期待,是难得专门叫佣人将随意堆放的外衣从头到脚熨烫一遍,是翻找出从不佩戴的袖扣小心装上,是临行前还借来家入硝子的便携梳子仔细打理短发。 是—— 他将手按在制服胸口处的口袋之上,感受到那些微突起的弧度,终于觉得有些安心。 五条悟来到加茂伊吹对面坐下,他有些局促,因此先捉起杯子抿口茶水,边润喉边回忆着自己上楼时还反复练习过的开场白,打算尽可能令对话变得自然而流畅。 对于两人此时的关系,他即感到迷茫,同时具备足够的自知之明,因此处处都格外小心翼翼,将束手束脚一词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表现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加茂伊吹,就在他的目光从茶杯中的液体上移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转回头来,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五条悟惊慌地朝别处看去,又被青年嘴角细微的弧度扯住了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由操控双眼朝向的方向。 ——加茂伊吹在笑。 当青年不以咒术师或十殿首领身份活动之时,消除了身周锐利又不容侵犯的气势,加茂伊吹实则是个略显普通的家伙。 他性格沉稳,相貌清秀,二者组合在一起,实在起不到引人注目的效果,当他长时间闭口不言之时,如果不是对他投以特殊的关注,大概很快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但世界是团纠结的麻线。 加茂伊吹强大的实力与显赫的身份又使人们不得不有意关注他对某人或某事的态度,这个事实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家伙变为一座不可忽视的巨山,也就很少有人在意他身上沉静的因素。 ——伏黑甚尔死前,或许还是有人在意的。 而可能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了解到了太多那人的过往经历,仿佛体验过另一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之后,五条悟似乎也奇妙地觉醒了类似的视角。 他看出了原本从未发觉的、每时每刻都围绕在加茂伊吹身周的孤寂与死气沉沉,并且意识到,伏黑甚尔之死并非是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而只不过是加重的原因。 五条悟恍惚想着,他与加茂伊吹相识至今快要十年,终于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之下首次触碰到了其灵魂的轮廓,也不知是好是坏,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味道如何?” 加茂伊吹见他愣神,发问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面上带着细微的笑意,不算深刻,却也恰恰证明这几分愉悦并非伪装,而是发自真心。 五条悟似乎总是不太擅长以理性分析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 看着青年的表情,他既因对方不是仅怀着负面情绪与自己交流而感到开心,又因好心情不过只有“几分”而并不满足。并且因为这份坦然,他又开始摸不准两人前段时间的疏离又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当与加茂伊吹正正对上实现之后,他才发现,加茂伊吹的确有了很大变化。 按理说,已然成年的男性在没对外貌进行过特意调整的情况下,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与之前太过不同。有限的发育空间使其最多改变修饰的风格,很难营造出判若两人之感。 第302章 但加茂伊吹不同。 他被巨大的灾难直接砸在头顶,什么死去,而后又被重塑。 比起之前的纤细清秀而言,他的面容和身材上具备了更多富有攻击性的特色: 青年脸颊上原本勉强显得圆润的软肉又有所减少,勾勒出面部冰冷的轮廓,眉梢的弧度仿佛有所上扬,不知为何,眼眸中的血色也显得更加浓重。 加茂伊吹身着百入茶色和服,将印有十殿徽样的羽织作为外袍松垮披着。 与之前无论如何都略显空荡的情况不同的是,他肩头被布料包裹住的弧度说明他的身体应当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从而使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原来的加茂伊吹比作一株仅是立在原处便令人有“温文尔雅”之感的翠竹,此时的他就一定会被看作一棵枝叶繁茂、根系盘旋交错、覆盖领域不可估量的巨木。 ——他变得更危险了。 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作者在人气的助推之下对加茂伊吹的外貌进行了更符合人设的微调的结果,这是他所能表达出的最直观感受。 而无需他从外貌上进行判断,加茂伊吹此前的大动作几乎搅动起了整个咒术界,五条家将御三家之首的名号拱手相让,五条悟早就知晓,原本的伊吹哥大概再也难以回来了。 对于加茂伊吹的变化,五条悟认为自己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在赴约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无论加茂伊吹邀请他来见面是为了让他给最为要好却生死相隔的两人赔罪,还是打算从五条家手中谋夺更多难以啃下的利益,他都会拿出端正的态度应对,不会抱有任何轻视的心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没有提及任何他猜想中的那些话题。 “难道是风味不佳?”见五条悟迟迟没有回话,加茂伊吹表现出些许讶异,自己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品味数秒后道,“或许不合你的口味,我叫人换新茶来。” 于是十殿成员进出一番,将刚刚那壶茶留在加茂伊吹面前,又给五条悟奉上更注重天然香气的、以浅蒸制法制作出的茶叶,重新为人倒满了茶杯。 五条悟并没否认加茂伊吹的推测,也没组织面前的一番忙碌。他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了思绪,希望能从进门以来的所有细节中挖掘出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 但又坐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仍是安静地品茶,时不时望向窗外,甚至从口袋中拿出手账本来,简单几笔勾画出了视线范围内的开阔景象。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五条悟却仍陷于与他的轻松截然相反的紧张之中。 最终,对此处怪异的气氛感到难以忍耐的六眼术师在煎熬中主动出击。 他“咚”的一声放下手中已经被喝空的茶杯,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伊吹哥,对于和伏黑甚尔有关的那件事……” 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戳破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使五条悟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从加茂伊吹的反应里,他隐约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今日会面的目的。 他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但这完全有情可原,加茂伊吹充分理解他的不安。于是青年合上手帐,对五条悟提起的话题表现出充分的尊重,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以后,我仔细思考过整件事情地始末,得出的答案与当日给你的回复一样,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五条悟放在桌上的右手猛然攥紧。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在熟悉的理智与温柔的催发下汹涌地翻腾起来,五条悟否认道:“可我还是受到了惩罚!”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藏在那双澄澈蓝眸中的情绪就是对言语的最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由此明白他想获得什么问题的答案,于是说道:“我从没想过要与你断绝来往。” “只是……” 青年垂眸,依然浅浅笑着,语气轻飘。 “这场悲剧本该可以避免,而我久久没能摸索到正确的道路即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才是酿成苦果的根本原因。所以我回不到从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加茂伊吹又与五条悟对视,目光温和,他说:“甚尔的死,不是你的错,即便是承受了那般痛苦的他,也不会对你有一字一句的指责。” “我与他是同样的想法,一直都是。”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他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是死刑犯终于在铡刀砍进皮肉后得到了无罪判决,因此又能侥幸留下一线生机。 六眼术师只觉得眼底泛起酸涩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液体将要满溢而出。 第279章 关于伏黑甚尔与五条悟的战斗,本宫寿生早将记录下来的所有信息都依照逻辑整理成方便阅读的资料,发送给了加茂伊吹。 在本宫寿生的提示与引导下,五条悟竭尽所能回忆着战斗中两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最终拼凑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事实: 伏黑甚尔的死的确不是五条悟的错。术师杀手精心准备了暗杀计划,有意前来赴死,而星浆体事件不过是他与羂索潜伏许久之后捕捉到的最佳机会。 伏黑甚尔看中了五条悟二十四小时发动无下限术式的疲惫时机,羂索则不知从何得来消息,认为天内理子必须死在与天元同化之前才能使命运之车驶向他所希望前往的方向。 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星浆体事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只是结果不好,双方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 伏黑甚尔在临死前,实则吐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仔细想来,他似乎仍考虑到了五条悟会将战斗过程全盘托出的可能,于是除了不让加茂伊吹知晓他的存在的请求以外,还额外留下了其他信息。 “羂索说,咒术界的命运将被两个毫无咒力的存在改写,而千百年来,看似拥有如此体质的家伙,总共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自始至终我都明白,羂索不过是想利用我除掉你,之后再寻找机会对付加茂伊吹。”伏黑甚尔说道,“我掌握着破局的机会,却因为实力不济,无法将这个计划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此时再回忆起伏黑甚尔那时的表情,五条悟有些恍然。原本被他看作嘲讽与挑衅的笑容实则更像是对命运玩笑的屈服,男人明明扬起嘴角,眼角眉梢却尽是苦涩。 “我也曾以为那人是我的。”伏黑甚尔轻声说道。 “所以我拼尽全力去做,可没能杀死羂索,也没有杀死你。”他微微一顿,“或许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的那人并不是我,我成了车轮下被压扁碾碎的灰尘,也算是对我不自量力的惩罚。” 说到这里,伏黑甚尔的声音又哽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时都有些颤抖,但这份脆弱显然并非来源于身体的破损。 伏黑甚尔继续说道:“不具有咒力还诞生在禅院家的我走了很多弯路,但即便体会过再多苦难,我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因自己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 男人疲惫极了,身形逐渐萎靡下来,仿佛骤然苍老许多。他看似总是坦然接受世界给他制造的一切磨难,但实际上,他只是拼命反抗也得不到任何回报罢了。 对禅院家是如此,对神宝爱子是如此,对禅院惠是如此,对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五条悟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不明白以人类的意志为标准,他为何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坚持倾诉一连串心声。 但想到伏黑甚尔那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差点死在天逆鉾刀下的六眼术师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现象。 因此,在确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五条悟能够将注意力暂时分散给战斗以外的部分,从而注意到了伏黑甚尔眼中的些许异样情绪,转而问道:“你刚才提到了伊吹哥对吧?” “我知道你和羂索不是纯粹的朋友,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应该也差不多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破碎了吧。”五条悟发问,“关于羂索用来对付加茂伊吹的后手,你还知道多少?” “后手……”伏黑甚尔似乎已经累极,他喃喃着重复起五条悟话中的关键字眼,像是在跟着思索,也像是只能做到下意识地复述。 男人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神思索半晌后才顺利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连你都知道我不可靠,他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五条悟紧紧拧着眉头:“但你很强。如果今天你顺利杀了我,很快就会对伊吹哥下手吧?” 伏黑甚尔微笑着。 他以一种当时的五条悟还无法读懂的释然表情,用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第303章 伏黑甚尔说:“当然不是。” “我怎么会对加茂伊吹出手呢——”他拖着长音,将尾声逐渐含在口中,使五条悟并没听清后半句话的内容,“这世界上,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了。” 守护彼此早已变成了挚友之间的生物本能,外部力量强行施加的反抗意志永远无法战胜身体的下意识选择。 “要是你也对羂索的说法感到有些在意,就去找找第二个毫无咒力的存在,如果是五条悟的话,说不定能找出有用的家伙来呢。” 最后,在彻底倒下之前,伏黑甚尔对五条悟做出了对两人真实关系的最后提醒,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我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男人伸手摸向腰侧贴身的内袋,想要最后确认妥善存放在那处的纸张是否完好无损。 当他触碰到熟悉的位置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时,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又很快恢复平静。 直到这时,伏黑甚尔才首次展现出些许事件发展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无措,但存放生命力的容器即将见底,他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再无一点。 双膝开始发软,冰冷的感觉终于从身体的缺口处开始席卷了整具躯壳,伏黑甚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维持站立的姿势,于是宛如一座崩裂的山峰似的,轰然倒了下去。 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残破之景,他想起这场战斗中还有羂索的功劳。 ——羂索…… 伏黑甚尔缓缓想到。 ——被贴身保管起来的创世之书,还是被他拿走了吗。 大约几息以后,术师杀手彻底死亡。 呼吸断绝前留存在心中的最后的情绪是—— ——对挚友的歉疚与担忧。 虽说无法听到伏黑甚尔的心声,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就都知晓了,他们足以从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想必在甚尔的尸体上诡异自燃的白纸,正是创世之书的其中一页。” 加茂伊吹将《bsd》世界中的设定以含蓄的说辞包装为术式的效果,向五条悟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我曾寻找过这张书页,没想到最终到了甚尔手中,还被他用以模糊我的记忆。” “他一定受到了某人的指点,否则凭术师杀手单打独斗的行事风格,不太可能进行比十殿还周密的情报搜集工作。”五条悟推测道,“说不定,书页甚至是羂索直接传递给他的。” 加茂伊吹垂眸,青年笑笑,答道:“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虽然甚尔会与羂索私下里进行联系的行为让人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是为了我才走上绝路的……”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才卸下紧紧握住茶杯的力道,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而我宁愿死去的人是我。” 五条悟抿紧双唇,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抚平加茂伊吹内心的伤痛,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只觉得一切安慰都未免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恳求似的说道:“伊吹哥,至少为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你要振作起来才行。” 加茂伊吹用一个浅淡的笑容回应了五条悟的无措,他说:“是的,我会让羂索付出应有的代价。” 比起作者而言,羂索对整部作品的剧情走向的操纵实则更加令人戒备。 凡是审视当下人气大热的漫画,只要从盈利的角度思考,大多不会脱离作者对后续情节的初始构想,即便无法百分百准确地预测到未来走向,却也足以做到在其中借势发力。 但羂索的行动是难以琢磨的。 在王仁望结所表达的片面又模糊的“预言”的指示下——加茂伊吹暂时将羂索行动的指南看作王仁望结对剧情的有限了解—— 羂索固执地执行部分预言,同时竭力想要回避另一部分预言,令这份纠结更加复杂的情况是,其中还不知何时会混杂上作者的意愿,从而影响了过程的纯粹性。 比如伏黑甚尔之死。 羂索的本意是派伏黑甚尔杀死五条悟,这对他的计划的最直接益处是能够分散护卫天内理子的力量,使他得以杀死天内理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伏黑甚尔的死是作者早在十年前就埋下的伏笔,而天内理子能够顺利存活,则毫无疑问为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和加茂伊吹共同制造出的变数。 影响命运的因素太多,两只朝着不同方向使力的大手正每时每刻都对方向盘的掌控权展开激烈争夺,有某人想要改变剧情,就有某行动会促成剧情。 这一现象使羂索的行为充满不可预测性,谁也无法完整分析出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以相同的道理进行推测,加茂伊吹的行动对羂索而言也无外乎如此。 此时的漫画世界,真的还只是单纯的人气之战吗? 逆天改命这一任务正变得愈发复杂,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他对五条悟阐明了此行的来意:“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就是想对这一情况进行说明。虽说我不再与年轻术师进行过多交往,但这只是我个人发展的选择,无关其他问题。” “我想做的许多事情,对不相干之人来说,可能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与甚尔的关系的确无可替代,但我和你之间……” “……我们又何尝不是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五条悟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回家去吧,悟。”加茂伊吹平静地说道,“我还约了其他人议事。” 面对如此态度的加茂伊吹,五条悟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来。 他难过地发现,就算两人已经说清了所有存在或不存在的误会,加茂伊吹都已经变更了前进的道路,再也不会与他同行。 这是加茂伊吹的选择,他无力更改,也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评价。 五条悟离开了。 他关门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只有微不可闻的动静,与他沉重的心情截然相反。 加茂伊吹看向五条悟坐过的位置,发现桌上多了些什么。 青年伸手去拿,认出那是一个信封,最显眼的地方写着他的名字,应当出自五条悟之手。 于是他打开信封的动作便没有什么顾忌了。 纯白色的信封中是一捧晒干的花朵,从颜色与形状上辨认,能看出是五条家后院梅园中的植株。加茂伊吹曾在距离那片梅园最近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他与五条悟之间的联系最为纯洁的时光。 今年春季,加茂伊吹拒绝了五条悟以家族名义发出的赏梅邀请。 于是五条悟将春日的美好留存至今,送给加茂伊吹。 他把花瓣重新装回信封,妥善放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品味着杯中的茶水,等饮尽以后,独自起身离开。 除五条悟以外,加茂伊吹没有其他客人了。 ——他只是不想再与对方交谈而已。 第280章 解决了《咒》世界遗留的大部分问题之后,加茂伊吹没忘了替两位联合起来以他为棋、设局在新读者间谋取利润的作者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横滨时,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有过为期一年的约定。 后者本该在今年九月带着同样漂泊不定的幼子彻底安定下来,就生活在挚友的庇护之下,终于得以过上仿佛仅在梦中出现过的、普通人的平凡日子。 而显然,这一约定再也做不得数了。 加茂伊吹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一事实,然后暂时将心底的一切想法尽数压下,只以理智驱动身体,完美完成待办清单中的每项任务。 伏黑甚尔之死牵连出的大多数麻烦都被加茂伊吹解决,所剩下的那些,就绝不是随手布置给十殿便能抹除影响的小问题了。 他不得不亲自去做。 两位作者明白,此时正是加茂伊吹出面收回一切伏笔的最好时机,否则等残留的影响如滚雪球似的随后续剧情的发展越滚越大,蝴蝶效应甚至可能牵连到主线的变更。 于是,《咒》与《bsd》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因加茂伊吹向驻扎在横滨的十殿下达了联络港口黑手党的指令,被毫无阻碍地拼接起来,再次连通了本不该存在于同一位面的时空。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横滨时,这座城市的景象已经与他上次到时大不相同了。 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空荡萧条、人心惶惶的情况截然相反,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车辆被堵在晚高峰的潮水之中,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另一部作品的中心背景。 混迹在人群里、比咒术师更加隐蔽的异能力者,将总部设置在城市中央最高耸的现代化建筑中的□□组织,政府机关对非日常事件与参与者的直接与间接管控—— 第304章 加茂伊吹思索起将这番只能用“光明正大”一词形容的运作模式套用到咒术界新秩序上的可能性。 登上人气第一的宝座从来不是加茂伊吹的最终目标。十年前,他想摆脱身不由己的命运,平安活到主线剧情结束为止;十年后,他要复活伏黑甚尔,连带令咒术界彻底改头换面。 若以这个视角评价人气的作用,登顶排行榜一事就只能算是过程中的助力,而并非想要得到的结果。 排名靠前的好处不可估量,如果伏黑甚尔能在加茂伊吹的操纵下挤进前三的行列,恐怕也不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草草退场,成为激发主角潜能、完善主角人设的背景板的一部分。 创世之书的出现打乱了加茂伊吹的计划,反倒使伏黑甚尔离主线剧情更加遥远,再回归时便丢下一颗几乎改写全盘关系的惊天炸弹——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沉思之间,轿车一路停停走走,越是靠近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街上的人流便越是稀少。 森鸥外早在得知加茂伊吹下车时便派人出来迎接,为十殿开路的车里坐满身着黑手党的标志性西装的魁梧男性,附近的司机只是瞥上一眼便会识趣地飞快让出道路。 后半程的路程相当顺利,大约只用了全程四分之一的时间,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轿车便在港口黑手党大楼的正门前稳稳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自动开关的玻璃门随内侧人影靠近过来的动作而丝滑地打开,出现在迎接队伍最前列的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加茂先生!”森鸥外微笑着,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瞬间扩大了嘴角的弧度,心思深沉的男人做出一副热情的模样,他亲切地问候道,“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加茂伊吹也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掌心与森鸥外的掌心合拢在一起,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摇晃两下,寒暄道:“多谢森先生挂念,除了平时有些忙碌,其他一切都好。” 森鸥外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进门:“今年年初,在十殿的运作下,上级终于给港口黑手党下发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可以说,我们能如此便捷地行动,全都多亏了加茂先生。” 两人一同朝总部大楼中走去,跟随森鸥外出门迎接的港口黑手党成员则自觉让开一条道路,让从十殿的轿车上下来的、加茂伊吹的心腹也来到前排位置跟随。 在与原本立于仅次于森鸥外的位置的太宰治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朝他点头致意。 表情平静的少年仿佛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才生出了“这人的确再次回到了自己能够接触到的范围之中”的实感。 他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眼眸中闪烁起满是兴味的光。 “嗨~好久不见。”太宰治挂上开朗的假面,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又冒昧地试探,“织田作总是提到你呢,你和他已经断联很长时间了。”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森鸥外表面不赞成、实则也在端详他的反应的情况下,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像是根本未曾找回记忆。 “大事小事堆在一起,我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只涉及到私人问题的细节。”加茂伊吹圆滑且滴水不漏地答道,“我不会在横滨停留太久,如果他方便的话,可以让他一同来这见面。” 森鸥外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本来的确应该正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的。但毕竟加茂先生时隔许久才再次来到横滨一次,我有让他专门空出几日时间。” 虽说加茂伊吹在听到织田作之助的名字后没有特殊反应,但森鸥外和太宰治都在进行前期准备与思索答案时尽可能做到周全。 将近一年的时间太久,没人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件。 预期里最坏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已经与真正的挚友见面并找回了记忆,但遭受欺瞒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怀着报复的目的,他来到横滨,离开车站后就直奔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而来。 若真是如此,森鸥外恐怕就要以比应对龙头战争时更加谨慎的态度尝试尽可能化解加茂伊吹的怒火,才能避免对方背后势力的打击报复。 ——纵观整个横滨,没有任何组织比港口黑手党还明白十殿的恐怖程度。 十殿成员遍布在城市的大小角落之中,有人能为了更好地执行首领下发的任务而专门改变自己的职业,也有人明明作为情报网最内层、最初始的一环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怎样可怕的存在服务。 在加茂伊吹的排兵布阵之下,普通人与能力者各司其职,被一道透明的墙壁分隔开来。 前者大多数是收钱办事,将手机中不时出现的短信看作一次外快的机会;而在某方面较为出众、值得被重用的后者是真正忠心耿耿的精英与心腹,甚至能为加茂伊吹决绝赴死。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将十殿成员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只为实现自己的利益需求,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做到保护平民的同时完美保守组织机密,不需要对每名部下的素质加以要求就能进行轻松管理。 十殿是个明确划分出内外区域的城邦,容纳了日本境内数不清的人口,前线有武力值高强的战斗部队,后方的力量则甚至能够深入政府机关。 这正是港口黑手党苦苦磨了许久的异能开业许可证在十殿的运作下仅是花费了些许时间便被批准通过的根本原因。 自打去年从加茂伊吹处接收到肯定的回复之后,森鸥外在此事上花费的最大精力就是关注十殿的动向。 龙头战争结束前夕,他详细地分析了十殿要求参与分配战利品的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庞大又隐蔽的组织在加茂伊吹离开横滨后做到了几乎与解散无异的、完全意义上的销声匿迹。 十殿像是从天空高处如暴雨般猛地砸落在地面的冰雹,声势浩大,力量强劲,却能够在合适的时间化为水迹,最后完全蒸发,直接消失在这世界上。 若不是与港口黑手党进行联系的十殿负责人的电话号码还能拨通,森鸥外几乎要怀疑龙头战争的胜利只是他刺杀首领失败后的一场美梦。 森鸥外又观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十殿不主动提出收取利益,不是港口黑手党保持沉默的理由,两个组织想要维持长久的友好关系,其中有求于人的一方必然要做出些许让步。 森鸥外邀请十殿负责人与他共同商议战利品的分配问题,被对方拒绝;他以为是加茂伊吹早有安排,只等见证港口黑手党的诚意,因此自行做出划分的计划,也没与对方达成共识。 “十殿所收取的报酬,从来不是实际上的财富或权力。”那人只是在电话中如此回应道,“就算是看在织田大人的面子上,首领也一定会选择助港口黑手党一臂之力。” ——也正是因为这句答复,如今再见到加茂伊吹时,森鸥外最关注的就是对方对待织田作之助的真正态度。 是仍被蒙在鼓里而将其视为挚友? 还是…… 因被人欺骗而将其视为仇敌? 第281章 比起横滨反差极大的街景而言,港口黑手党大楼内部的构造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时来过这里几次,虽说相隔的时间有些久远,却也算熟门熟路,加上前方一直有人引导,他与森鸥外到达首领办公室时,应当于总部内等候下一步指令的织田作之助还没到位。 这虽说是件小事,却也足够令人在意。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处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时,森鸥外与太宰治立即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便趁双方首领仍在谈论当今横滨各大组织间的具体形势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队伍。 太宰治曾千百次到那人的新办公室做客,他熟知抵达的最短路径,下电梯直朝那处而去,不过两三分钟就敲开了好友的大门,见到了仍安静坐在正中央沙发上的织田作之助本人。 “加茂伊吹已经到了,森先生正和他说着话。”确认织田作之助却无大碍,太宰治的脚步总算变得轻快起来,他玩笑道,“你平时还总记挂着他的事情,等他真回来了,反倒不敢出现,这是什么道理。” 织田作之助面上带着明显的踟蹰。 男人十指交扣,轻轻搭在膝头,他似乎正在进行思考,直到太宰治来到身边扶住他的肩头,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正是因为他来了。”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一年时间过去,我还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太宰治明白织田作之助正在担心什么。 虽说森鸥外明知织田作之助并非加茂伊吹的正牌挚友,但考虑到港口黑手党还需要借助这一便利从十殿手中谋取更多利益,自然选择暂时忽略细节问题。 于是森鸥外依然于加茂伊吹不在横滨的情况下给予织田作之助绝对的贵宾待遇,不仅专门为其安排了一间宽敞僻静的办公室,更收回了此前还未实行的、对他的种种谋算。 第305章 这位精明的首领只等一年之期以后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去向进行了安排,才好真正决定该如何处置棋子的将来。 事实上,在森鸥外关于织田作之助的一切考虑之中,男人能帮他获取到的所有利益都远远无法与十殿所带来的好处相比,作为战力与交换品的价值完全不敌盟友关系本身的意义。 因此,森鸥外宁愿在港口黑手党中保留一个富贵闲人的职位,并帮织田作之助排除所有可能使其感到困扰的流言蜚语,也不想因暂时的贪心失去加茂伊吹的信任。 他拿出了比消除自己的负面传闻更用心的劲头使织田作之助在港口黑手党内的生活更加轻松。 织田作之助再也无需关注组织内任何有难度或有危险的任务,可以将百分比的时间与精力都用于照看收养的孤儿与进行文学创作两件事上,领取的酬劳是往日的数倍不止—— 他获得的优越待遇足以令港口黑手党内的九成成员为此感到眼红,好在他生活低调,且森鸥外也不打算为此惹出麻烦,从而一直没有被人切实关注。 这本该是件众人都感到皆大欢喜的好事。 但没人能想到——或许森鸥外与太宰治都早就对此有所察觉——织田作之助因为凭借加茂伊吹的身份获取的便利几乎时时刻刻都陷在一种深刻的自责与不安之中。 禅院甚尔那日委托他行事的神情常常于午夜梦回之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常常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后,织田作之助隐约意识到,对方将要进行的活动甚至可能使其丢掉性命。 而考虑到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所有结果中—— 无论是永远顶替禅院甚尔的位置、但凡想起加茂伊吹时都要面临良心的谴责,还是享尽十殿提供的便利后被揭穿骗子的身份、反而遭到一系列打击报复,又或者是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重修旧好、最后状似无事发生…… 织田作之助明白,其中没有能令自己感到完全满意的结果,并且部分内容与他理想中的人生简直背道而驰,但他也完全想不出真正应该做些什么,因此只是惯常地行动。 用有些不负责任的夸张说法来讲,他正坐以待毙。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织田作之助颓然道,“我甚至快忘记自己入局的理由了。” 太宰治故意忽略了他的糟糕情绪,掰着手指详细数道:“第一,你帮禅院甚尔解决了一大麻烦,让挚友双方欠下你的人情;第二,你使龙头战争内本就混乱的秩序不会因十殿首领情绪崩溃而被推向深渊。” “最重要的是——”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他认真道:“战火之中,任谁都有软肋,就算是织田作也不例外吧。” 于是织田作之助回忆起了那时森鸥外的、说不清是开导还是威胁的发言。 “织田君,你也有你想要守护的对象,对吧?” 织田作之助后来才有所察觉,森鸥外能将他叫到首领办公室内听到这样一番秘密,本身就是下定决心敲定了人选的表现。 如果他坚持给出拒绝的答案,杀死他收养的孤儿的凶手可能就不是龙头战争内的任何一支与他无关的势力,而恰好是港口黑手党派遣过去的精英分队了。 出于习惯与素质,森鸥外仍给他进行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仔细审题以后才能发现,选项中分明只有生死的分别。 “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你说服自己的良心吗。” 太宰治有些无奈地笑道,但出于对好友的了解,他同样明白对方产生如此心情的合理性:“把这样的好差事丢给港口黑手党中的任意一人,那家伙恐怕都要凭借十殿的优势为自己牟利了。”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 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置于巨大落地窗前的书桌,其上的摆设不多,除了一张常常因避人而倒扣在角落的、他与几个孩子的合照以外,就只有一本信纸、一支钢笔与一个样式简单的水杯。 书桌的抽屉里存放着墨水和几叠已经写满后装订在一起的本册——不可否认的是,在加茂伊吹的庇佑之下,织田作之助的确距离梦想越来越近。 “说起来,你不是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来着吗?”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说道,“就趁这次机会,看是否能再借加茂伊吹的力量前进一步,似乎也是件好事~” 织田作之助扯了扯嘴角,他文不对题地说道:“事到如今,无论加茂伊吹此番前来是何打算,我没有拒绝承担责任的理由。” “走吧。” 织田作之助终于起身,他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又说:“虽说依我对加茂伊吹的了解,他绝不会是会因这种事情就随意对人打击报复的家伙,但一会进门时,还是请你走在前面。” “他看上去可不是正在生气的样子。”太宰治在临出门前最后宽慰好友一句,“要我说,麻烦事会在今天都解决才对。” 织田作之助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事实证明,大概是作为本作人气排名第一的运气使然,被命运宠爱的太宰治竟然用无心之言道出了今日加茂伊吹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最本质目的。 在织田作之助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的瞬间,加茂伊吹终于能以第三者的视角客观评价这一角色从外形到品格的优劣,从而推断出他在作品中占据的地位与起到的作用。 平心而论,织田作之助与伏黑甚尔二人的确有些相似之处。 从个人视角来讲,两人的暴力身份下都存有隐秘的温情;从社交层面而言,两人都与重要角色缔结了深厚羁绊;而以人设为起点出发,两人所携带的悲剧色彩简直不能更加明显。 他们的遗憾存留于无法抹除的过去,渴望之物却又在遥不可及的未来,自己身处最为残酷且现实的当下,自顾不暇的同时,还主动在肩头承担了本可以远远避让的其他责任。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织田作之助面前也不过只有死路一条。 从头到脚将男人打量一遍,他的目光又转向正双手插兜站在一旁、似乎从未有过好好穿上长款风衣时刻的太宰治。 在十殿竭尽所能地调查过加茂伊吹需要掌握详尽情报的所有对象之后,太宰治的过往依然并不明晰。他的人生像是从与森鸥外产生接触时才突然启动,这显然并不符合漫画世界的运作方式。 无迹可查的空白经历说明作者正有意隐瞒太宰治的身世,购买了《bsd》中太宰治视角的读者居然并非陪同主角长大,而是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突兀地进入剧情——加茂伊吹首次遇到类似的情况。 他无法通过对比手法分析自己与太宰治之间的异同之处,但仅从这对好友进门时亲近的距离与自然的神色来看,若织田作之助死去,太宰治必然会遭到毁灭性般的打击。 ——正如同伏黑甚尔之死于加茂伊吹。 或许是因为体会过那番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会在灵魂上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加茂伊吹才会在意识到剧情未来走向的那一刻,做出一个两秒前还未曾思考过的决定。 “我已经找回了在横滨丢失的记忆。” 加茂伊吹的发言像是平地炸起一颗惊雷,叫留在房间中的森鸥外、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三人即便对当下的情况已经有所预料,也还是一时惊在原地,没能立刻接话。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为难任何人的意思。 伏黑甚尔已死,先不论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的天然对立关系,加茂伊吹不会漫无目的地向世界播撒仇恨,而只想让策划并推动悲剧发展至无可挽回之地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羂索为了改变命运而切断他的右腿,他尚且能够在克服困难后暂时保持平静——就算于横滨的天空裂缝前方真正见识到了对方嚣张的态度,加茂伊吹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但羂索将伏黑甚尔视作任人差遣的死士,还真叫后者独自一人应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最终导致其死无全尸——既然他敢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要提前做好承受加茂伊吹报复的觉悟。 从咒术界内不断掠夺利益积累力量的近一年时间之中,加茂伊吹并非忽略了羂索的存在。 那位已经存活千年的诅咒师大概因剧情加速造成的爆炸性信息冲击而忘记了一个加茂伊吹有意模糊的事实,从而被加茂伊吹直接捣毁了数个重要的藏身据点。 在加茂伊吹的悉心调教之下,真人的背叛显得是那么自然,又那么合情合理。 没有强烈善恶意识的咒灵仅凭心情行事,与加茂伊吹共处的日常早就模糊了他关于种族立场的界限。 为了讨得名义上的主人欢心,真人毫不犹豫地将羂索曾带他去过的据点位置一一复述出来,甚至具体到了部分存放在其中的、需要特殊关注的躯壳。 凭借他提供的绝对真实情报,加茂伊吹命令十殿取回了羂索未使用过的术师尸体,谨慎地在加茂家的本宅进行专门处理过后,才将其移交给总监部进行统一安葬。 第306章 关于失踪术师的卷宗一下完结许多,总监部终于将羂索的大名写上了通缉名单,与往日里知晓的最为穷凶极恶的诅咒师并列,连带引起了诅咒师势力内部的密切关注。 在正反两方势力与十殿的联合包围之下,羂索大概度过了有些难熬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加茂伊吹仍觉得不够、因此重金悬赏其相关信息后,咒术界内甚至掀起了一阵追捕缝合痕术师的浪潮。 无论是为了讨好这位最强术师,还是只是单纯渴望获得高昂报酬,那段时间中,即便总监部的通缉等级足以证明羂索的危险程度,仍有前赴后继的术师展开行动。 加茂伊吹选择静观其变,密切监视着每位参与者的动向,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常常觉得心脏处仍像缺失某物一般空虚。 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最终以总监部要求加茂伊吹撤销悬赏告终。 比起承担起上级下发的任务,咒术师们显然对回报率极高的、来自加茂伊吹的委托更感兴趣,而诅咒师的活动范围更是常常有出人意料的大规模扩张,这使总监部一时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危机感。 加茂伊吹不打算现在和总监部闹翻,于是顺从地撤销了悬赏,但与老者们的想象完全不同的是,他依旧将那笔钱依照十殿情报中的贡献多寡分配出去,没给自己留下分毫。 这样慷慨的选择只会使咒术界内的热情更盛。 做完了计划中的所有步骤,加茂伊吹终于能批准自己稍微休息一会。那时他半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本翻开却没再动过的漫画,不自觉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当然知道,比起伏黑甚尔的死来说,自己给羂索造成的麻烦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对方能在时代的变迁中存活至今,就不可能被普通人玩笑似的搜捕断绝生路。 但加茂伊吹也知道,在剧情走向终结之前,已经与自己结下新仇旧怨的羂索都不可能轻易死去,就算他此时割开对方的头颅,应当也无法对对方造成太大损伤才对。 无力感席卷心头,却偏偏仍有合理的解释能令自己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他不自觉捏紧书页,纸张锋利的边缘陷在手心之中,又被真人捧住那只手,将血肉与其分离开来。 “我不可能再回到羂索身边了。”真如宠物狗般乖巧的特级咒灵单膝跪在加茂伊吹的床边,他依赖似的将脸颊贴在加茂伊吹的残肢上,“他肯定知道我背叛了他,从今以后,我只有跟随你了。”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凝神注视真人一会儿,掌心一翻便摸上咒灵的脸颊。 青年平静地说:“忠诚不是使我接受平庸甚至无能的理由,如果想要留在这里,你应该展现出更多价值才对。” 于是真人几乎将诞生以来对羂索的所有了解都从脑内挖空,只求能得到加茂伊吹的一句肯定,而凭借从其中筛选出的有效信息,加茂伊吹甚至曾计算出羂索的移动路线,从而在途中部署了一场暗杀行动。 但羂索的信息网也自有其用处。 一场连环车祸造成了无数平民伤亡,想要维持不至于显得过于冷血的人设,加茂伊吹就不可能强行让十殿继续执行原本的计划而不在第一时间前往事故现场救援。 两人的争斗仍在明里暗里持续发生,等羂索缓过气后,也采取了相应措施对十殿进行打击。 但这并非加茂伊吹目前需要关注的重点。 联动时间有限,加茂伊吹需要抓住每个于自己有益的机会行动。 “不用紧张。”加茂伊吹示意织田作之助坐下,他开口道。 “我这次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就是想再从当时与甚尔交流过的人们口中,听听真相如何。” 望着众人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继续说道。 “甚尔死了。” 第282章 在意识到加茂伊吹话中内容之含义的瞬间,就连惯常认为一向能够机敏地应对大多数突发情况的森鸥外都在顷刻间感到惊愕。 虽说与那人的交集不过只有一年前的一面之缘,但对方凌厉的气场、说一不二的果断性格、和加茂伊吹之间的深厚羁绊与能够修改常人记忆的特殊能力,无疑都给当事人与见证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男人当时游刃有余的态度必然来源于对自身实力和整体局势的自信,森鸥外以港口黑手党入局、应下对方委托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一年后竟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什么?” 最先打破一室寂静的是从织田作之助喉咙中溢出的、一声尽是难以置信的追问。 加茂伊吹平静地注视着他。 因明知他一定听清了刚才自己所说的内容而没有再次重复,青年只是流畅地推进着话题朝下进行:“这是无法更改的既定事实,无论问上多少次,你也只会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 “我没能在他死去之前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唯一令人稍有慰藉的是,我已经知晓了事件的大部分来龙去脉,从其中体会到了毋庸置疑的真挚情感。”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并不明显的词语:“你所说的‘大部分’,具体是指什么?” “如你所想的一样,”加茂伊吹轻轻点头,面上终于挂上了些不容拒绝的严肃,“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里所做的一切,还请各位知无不言。”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又适时放缓语气,恰到好处地使其他三人脑内紧绷起来的弦处于一个不至于感到过大压力的程度。 “为了听到绝对真实的事件全貌,我要首先作出声明。”加茂伊吹将视线投向在找回记忆后蓦然显得格外陌生的织田作之助。 “使甚尔走上绝路的凶手另有其人,我此程的目的并非兴师问罪,只是觉得遗憾。” 他说:“甚尔擅自将我排除在幕后黑手仅告知他一人的危险之外,时至今日,我想知道他在我缺席了的人生之中,是以怎样的姿态决定离开我的。” “这是搜集线索的一环,还是你个人的心愿?”太宰治再次接话,“事关我们能否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还请加茂先生提供一个确切的标准。” 森鸥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港口黑手党的整体动向,惹恼加茂伊吹相当于直接引发组织间的仇怨,显然不便轻易开口试探。 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现在大概已经因禅院甚尔的死讯而保持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与加茂伊吹进行交流的最好选择。 他问话的目的也很简单。 如果加茂伊吹企图从禅院甚尔与港口黑手党的接触过程中捋顺出可能对揪出幕后黑手有用的线索,他们就必须做到令答案真实有效,即便许多细节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被遗忘,也最好不要给出错误情报。 但如果加茂伊吹只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缅怀两人之间的挚友情谊,别说此处还有森鸥外与自己坐镇,就算只凭织田作之助这段时间以来在文学方面的努力,太宰治也能保证接下来的故事必然感天动地。 因此,询问加茂伊吹问话目的是相当必要的,或许关键到决定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是否还能进行愉快合作的程度。 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提出要求时倒的确没考虑到时间因素,青年垂下眼眸,他思考着:“这是我的疏忽,还要多谢太宰君能在话题进行下去前提醒我了。” “小事而已。”太宰治眉眼弯弯道,“再怎么说,那也是十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任谁也不可能记清所有细……” 话没说完,织田作之助打断了他的暗示。 男人终于再次抬起头来,他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眼,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记得。” 太宰治一时愣住,他飞速与森鸥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些许惊讶,但很快整理好情绪,身体不动声色地朝后靠去,像是为织田作之助让出了发言的舞台。 “关于那天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他露出一个微笑,眉眼间却带着长时间饱受煎熬后如释重负的苦涩,“我曾在梦中无数次回顾过当时的场景。” 加茂伊吹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微微挑着眉,朝上平摊开右手掌心,示意织田作之助可以继续说下去。 织田作之助没对接下来要进行的阐述产生任何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不如说,他很久没有感到如此放松了。 他会接受加茂伊吹在了解事情全貌后做出的任何选择,即便那甚至可能使他沦落到比原本更加窘迫的境地。 或许是因为太多次从梦境里与禅院甚尔交流,在谈起那日的情况时,比起犯人交代犯罪始末似的僵硬,织田作之助的放松程度简直像在和人谈起一位共同的好友。 加茂伊吹处于昏迷状态,禅院甚尔不敢在港口黑手党耽搁太长时间,因此故事篇幅并不算长,即便织田作之助在其中描述了自己的心情变化,回忆也依旧很快进入了尾声。 第307章 “任谁都能看出,他很在乎你,这一选择是形势所迫,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如果早知道他会因此失去性命,我无论如何都会让情况有所不同。”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织田作之助深深将头低下,似乎是再也无话可说。 加茂伊吹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右手搭在实木扶手上方,因陷入沉思而下意识用指尖抠弄着光滑的表面。 半晌后,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误,命运使然,任谁都无法阻拦悲剧的发生。” 事实上,就算对如今的情况早有预料,织田作之助也绝对无计可施。羂索正隐藏在未知处操控一切,只要拿捏住加茂伊吹的命门,伏黑甚尔就不可能拒绝踏入圈套。 听完了想要得到的信息,加茂伊吹缓过神来,他面色依然镇静,像是不会再为挚友的死亡感到悲伤。 他转而提起了后续之事。 ——有关织田作之助的梦想与去向。 第283章 在加茂伊吹的认知中,港口黑手党无需为伏黑甚尔的结局背负任何责任,他无意责怪织田作之助,甚至还愿意帮对方完成安稳进行文学创作的心愿,保护其远离可能在原定的剧情线中遭受的磨难。 “十殿愿意为织田先生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与甚尔和你所做的约定无关,请不要为收下这份便利感到不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这只与你和我有关。” 不得不说,就连森鸥外都对加茂伊吹依然将织田作之助视作朋友而感到有些惊讶——虽说称呼的变化足以证明亲疏关系已经回归本位——港口黑手党的三人都有不同的疑问。 森鸥外率先接过话头:“加茂先生似乎已经对织田君的去向有了安排,但考虑到他在这一年多的空窗期内从未表达过脱离港口黑手党的意向,我们是否应该问问他的想法?” “他所关注的重点应当不在于‘是否脱离组织’,而是‘何时脱离组织’。”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在此情此景下未免显得有些不留情面,“我不过是加快了他做出选择的进程。” 似乎迟迟才想到这番发言同样富有浓厚的暗示意味,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补充道:“我当然相信森先生的人品,不过,既然我难得来到横滨,亲自操办相关事宜,总归更放心些。” 青年表面上是在进行澄清,表示自己并没怀疑森鸥外会想方设法扣留织田作之助继续为他做事,实则正出言提醒,他早就发现森鸥外似乎还对织田作之助的价值另有考量。 “据我所知,织田先生其实没有负责组织内的实际事务,正好方便交接。”加茂伊吹用早在踏入横滨范围内就拿到的情报挡下了其余的搪塞,“我们尽早做下安排,也算了结我心里一桩大事。” 闻言,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转瞬之间又有了新的考量,语气下意识变得和缓下来,委婉地与加茂伊吹确认道:“加茂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再继续说下去,加茂伊吹与他对上视线,却分明接收到了未出口之言的内容。意识到港口黑手党首领态度的转变,青年也不再紧绷表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是的。”加茂伊吹放松身体,他朝沙发的靠背上悠闲地倚去,终于给出那个虽说早已被旁人猜出、却还是叫人大吃一惊的答案。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够加入十殿,你同样无需完成任何工作,却能享受到组织内部的各种便利——上到人身安全的全方位保护,下到你与几个孩子的衣食住行,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待遇。” 太宰治一扬眉毛,他随口玩笑道:“如果我也在此时申请加入十殿,是不是可以委托组织为我料理一场豪华的后事?” 他不着边际的发言冲散了房间内因光明正大挖墙脚而有些严肃起来的气氛,同时,太宰治借转头拍拍织田作之助肩膀的动作望向森鸥外,却意外发现,情况似乎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在加茂伊吹尚且没出现在港口黑手党的视线范围之内以前,从某种程度来讲,森鸥外无疑相当看重织田作之助。 他希望这位优秀的杀手能在组织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因此曾于多个角度入手,甚至还隐晦地询问过太宰治的意见,希望能得到有效的反馈。 加茂伊吹的特殊情况使男人的攻势暂时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但太宰治敢保证,森鸥外对织田作之助的盘算从未有一秒停歇。 此时,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虚假的挚友关系消失不见,只要这段故事画上句点,森鸥外就能重新考虑从织田作之助身上获取收益的可能。 这位本该不完全情愿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的首领,却在听说织田作之助不算完全隐退、而是要成为名义上的十殿成员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事实上,森鸥外的确感到心动。 织田作之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自加入港口黑手党以来,就算在组织最艰难的龙头战争时期都执意收敛锋芒,想让他打破自我束缚、作为□□的成员行动,显然是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组织的发展逐渐步入正轨,森鸥外也在谨慎地考量继续于织田作之助身上花费精力的收益是否能与付出成正比,加茂伊吹的态度正是决定他选择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是,森鸥外此前的确有过一个已经成型的念头。 于国外频繁活动的组织mimic引起了他的关注,在异能开业许可证长期无法获批的情况下,森鸥外甚至试图着手策划一场缜密又有极高风险的行动,尝试将那一组织引入日本。 以他获取的情报来看,织田作之助与其异能天衣无缝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如果一切都能顺利推进下去,年轻杀手的命运无疑是个未知数。 但加茂伊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全部构想。 异能开业许可证对于还没能完全洗白身份的港口黑手党的确位于难以触碰的高度,但对于在各界都有关系的十殿而言,不过是打声招呼、捕捉机会、直接批准的顺利过程。 织田作之助已经完全发挥了自己对于港口黑手党的最大作用——即他的存在本身——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森鸥外已经对他别无所求。 ——至少现在,森鸥外脑内没什么与织田作之助的未来有关的明确想法。 对于是否要保留织田作之助作为棋子的价值这一问题,森鸥外本以为答案只有正反两面,却没想到加茂伊吹的回归非但没有带来责难,反而捎来了意外之喜。 如果织田作之助真的加入十殿,就算渴望避世实现梦想的男人不会主动为原先所在的组织提供大量帮助,至少也是港口黑手党仍能与十殿维持联系的正当理由。 就凭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友好关系,只要把控适当的火候,森鸥外相信自己足以从十殿处谋取到更多利益。 他表现出些许游移不定,正是为了令太宰治捕捉这丝情绪,好让两人至少不会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对话。 “当然。”加茂伊吹温和答道,“但毕竟是组织内比较显眼的人员的调动,还需要森先生的许可才行。” 他表面是在回复太宰治的问题,实则仍在暗示织田作之助的处境。 织田作之助终于回过神来。男人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抬头看向加茂伊吹,眼底尽是纠结,却不是在犹豫答案——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可的确感到受之有愧。 “我实在没做什么能够得到如此馈赠的事情,就无法坦然接受加茂先生的好意。”他绞尽脑汁令拒绝的话语变得更有条理,“今日选择留在港口黑手党,实在是……” 加茂伊吹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和,却过于一针见血地说道:“我说过,这只与你和我有关。十殿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写作梦想,依我看来,这实在是个相当划算的邀请。” “我不杀人,也不擅长情报工作,不能为十殿提供什么价值。”织田作之助说道。 加茂伊吹语气淡淡,他提醒道:“我是说‘支持你的梦想’,而不是‘雇佣’。” 织田作之助立刻切换为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另外一个理由:“我收养的五个孩子仍在需要家人陪伴照顾的年纪,我选择对他们负责,就不可能将他们丢在横滨。” “十殿会料理好有关户口迁移和入学手续等一系列问题。” 对于让几个孩子一生衣食无忧一事,加茂伊吹随手便能做出最周密的安排:“而且我认为,在十殿的帮助下,他们只会接受更好的教育、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事实上,我的创作仍没什么明显进展——”织田作之助摸着后脑说道。 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好友的谎言:“你是说你每天花费近十个小时写下的那摞比富士山还高的章节只是一些废纸?” 思来想去,太宰治也认为叫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加茂伊吹的阵营之中,也不怕惹恼作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另一位看客。 第308章 事实上,他的确读懂了森鸥外刚才的表情,因此能做到完全有恃无恐地帮腔——太宰治不见得愿意令森鸥外心想事成,却无疑会做出于织田作之助有利的决定。 “我昨天还看过了最新章的内容。” 太宰治并不认为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织田作之助对创作的热情与真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总觉得你新加入的角色与加茂先生有些相似,这不正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吗~” 织田作之助的耳尖微微发红,但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终于意识到,怀着各种目的,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希望他加入十殿。 “可这也不是创作的问题。”被逼无奈之下,他终于能够吐露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再是你的挚友了,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点头,他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也说过——”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和今天,不是吗?” “那明天呢?”加茂伊吹问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第284章 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命运终局不感兴趣,与其交好也无疑是件弊大于利的麻烦事。 在对方显然与太宰治关系匪浅的情况下,外来者很难插入一段本就亲密无间的关系,加茂伊吹无法轻易获取挚友的地位,一味的付出就更显得毫无意义。 但唯有加茂伊吹明白,对于织田作之助而言,他与森鸥外其实并无区别。能够率领庞大组织发展壮大的首领不可能开展绝无所求的行动,被其施加善意的对象必须回报价值相等的利益,织田作之助也不例外。 加茂伊吹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他要以织田作之助为媒介,强行豁开《咒》与《bsd》两个世界间的壁垒,让角色本身成为常存的桥梁,直接促进不同力量体系的融合。 自伏黑甚尔死后,加茂伊吹以读者的视角出发,客观地对《咒》这一作品中所有涉及到死而复生的原理与能力进行了分析研究,并不认为咒术界内存在能使伏黑甚尔顺利成章归来的合理方式。 但考虑到术式的多样性,加茂伊吹也不能排除作者会在日后新增相关设定的可能,所以并未完全放弃从原作中寻找解题之法的希望。 不过,只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从来都是加茂伊吹在面临绝境时才会做出的选择。他既要收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复活途径,也要借此让作者明白一个事实。 即便这或许会使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引起作者的别样关注,加茂伊吹也要让作者察觉到,随意为笔下角色创造悲惨命运必然会使剧情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不可控的境地之中。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在一片寂静之中,加茂伊吹再次开口打破沉默,随即双手撑着沙发扶手自然起身,“我会在横滨停留三日,期待在这之前得到答复。” 森鸥外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步站了起来:“我安排了晚餐事宜,加茂先生是否愿意赏光?” “多谢森先生的好意,但我接下来还有行程,就不在港口黑手党多留了。”加茂伊吹笑笑,微微摆手制止了森鸥外要与他一同走出座位的动作,“请留步,不必再送。” 森鸥外的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十殿的帮助对港口黑手党而言堪称如虎添翼,他也不打算表现出过多的谄媚与讨好,于是转而示意道:“太宰君。” “好好——”太宰治拖着长音,他懒洋洋地撑着膝盖起身,来到加茂伊吹前方,平托左手掌心,稍微鞠躬道,“加茂先生,我送你。” 加茂伊吹没再拒绝。首领即象征组织本身,他不用森鸥外以过于隆重的礼仪对待,同样不能仿佛有些灰溜溜地离开港口黑手党总部。 见其他人都已起身,织田作之助才从沉思中回神,他也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拍平衣角上的褶皱,随太宰治说道:“我也一起。” “织田君,还请稍等一下。”森鸥外笑眯眯道,“我有话对你说,就让太宰君一个人去吧。” 森鸥外在此时提出单独谈话,其中内容必然与加茂伊吹的邀请有关,在场几人心知肚明,却没谁想要戳破这层隐晦的说法,而是各自按计划行动起来,两人离开,两人继续对话。 太宰治不知道森鸥外究竟要向织田作之助传达怎样重要的内容才会当着加茂伊吹的面出言阻止其一同离开,事实上,他更倾向于森鸥外只是单纯想为自己和加茂伊吹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既然如此,两人从首领办公室门前到总部大门之间的这段路程里所进行的谈话,就应当包括森鸥外想要知晓、却不便于亲口询问的信息。 不过是一息之间,太宰治心中便已经有了考量。他将手放进西装口袋之中,趁人不备时悄悄看眼屏幕,确认选中了正确的联系人后,盲打输入了一行文字发送。 他走在加茂伊吹稍前半步的位置,随意与青年闲谈着这一年来的经历,因看出了加茂伊吹的疏离,没有将织田作之助放置于话题的中心位置,而是更多提起港口黑手党的整体行动。 加茂伊吹一一应着,面对《bsd》世界主角的头号人选,他的回复显得恰到好处,谈话间也毫不急躁,包容至极。 “那么,我就送到这儿了。”太宰治停在自动打开的门前,微笑着道别时,顺势将目光朝原本停着十殿专车的空地看去,“啊……!” 他脸上的惊讶表情相当自然。 太宰治转头看向一旁迎上前来的部下:“请十殿的司机把车开回这儿来吧。” “太宰先生,这……”港口黑手党的成员显得有些为难,他捏了把汗道,“十殿的车可能出了些问题,暂时不能用了,司机正在跟进修理的相关事宜。” 加茂伊吹并没出声,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太宰治一眼,又收回目光。 跟在他身后的十殿成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向港口黑手党的成员颔首道:“我现在联系司机过来,后续一应由我与您方对接。” “不用这么麻烦。”太宰治露出一个笑容,他打发双方部下到一旁详细说明此事,自己则偏头询问加茂伊吹的意见道,“十殿的车在我们的地盘里出了事故,我们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几句话将铺垫做全,太宰治终于吐出如此大费周章的根本目的:“叫人从十殿总部赶来未免有些迟了,不如就由港口黑手党派车将您送到下个目的地吧?” 加茂伊吹终于抬起视线,眉眼间已有了然,他稍微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戳穿太宰治的把戏。 “那就劳烦太宰君安排了。”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话音微微一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下一站的去向。 “还请将我送至武装侦探社——” “——在晚八点前。” 太宰治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他借拨号打给港口黑手党的司机的间隙瞥了眼时间,发觉此时的确才不到七点。 暂且不论加茂伊吹是否早在港口黑手党的管辖范围以外安排了其他车辆,仅论他单纯想要用车的突发情况,太宰治认为,十殿成员大概能在十分钟内于距此最近的位置调派一辆闲置轿车过来。 港口黑手党总部到武装侦探社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全然用不了一小时时间。 虽说这个计划的确略显粗陋,但加茂伊吹愿意以如此坦然的态度给他递个台阶,还真是有些超出了太宰治的预料。 ……不过,这也的确是加茂伊吹的行事风格。太宰治又如此想到。 微笑着送加茂伊吹上车离开,太宰治心中盘算着加茂伊吹前往武装侦探社的具体目的,隐约想起十殿此前与与谢野晶子有些关系,其余却实在一概不知。 好在他有了能向森鸥外交代的情报。 太宰治对加茂伊吹的后续行动谈不上十分在意,此时此刻,他更关注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完成森鸥外的任务不过是随手之举,随意取得的及格分比拼命拿到的满分更有性价比。 “问到咯~”倚在首领办公室的门框上,太宰治朝屋内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织田作之助的身影,因此更加确信森鸥外实则没有与其单独谈话,“目的地是武装侦探社。” 森鸥外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稍微思考一会儿,突然了然地笑起来,口中吐出的内容则未免过于尖锐。 他说:“加茂伊吹应当对禅院甚尔的死早有预料,才会突然来到横滨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提前做好打算。但人都死了十几个月,就算与谢野小姐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异能者,恐怕也束手无策才对。” 太宰治不想对此发表什么评价,他只是耸了耸肩,问道:“织田作呢?” “他似乎打算去看看那些孩子呢。”森鸥外没有在意太宰治的忽视,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他自己有些想法,不过能够决定最终结果的因素里,应该也有你在内才对。” 第309章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太宰治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我想,没谁能完全控制其他人的人生。” 两人对视一眼,森鸥外笑道:“知道了,出去时将门带上。” 太宰治转身离去,没忘了给负责修理车辆的后勤部门打去电话。 空旷的走廊中,少年原本十分清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沉沉的尾音在建筑里左右回荡。 “啊——那的确是中也的跑车没错,毕竟是要追尾十殿首领的专车,当然是安全系数越高越好……不,我的确没想过要在别人问起时嫁祸给他呢,只是手里恰好有把钥匙……” 同时,加茂伊吹已然透过车窗看到闪进视线范围之内的武装侦探社总部,眼见只有不远一段距离,再无意外发生的可能,青年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他与江户川乱步约在晚上见面。 ——是时候兑现分别前立下的赌约了。 第285章 加茂伊吹上楼时,江户川乱步正懒散地歪在武装侦探社会客室的沙发上,手脚各自挂在略显失礼的位置,小孩般幼稚地昂着头打瞌睡。 “乱步先生一早就在警方的请求下出了趟差,返回的途中迷路,花了点时间才回到侦探社来,又很快处理起新的工作,一直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刚刚很快睡着了,真是不好意思。” 与谢野晶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则夹着刚为两人送上热茶的托盘,见自己来回一次的动静还没能惊醒江户川乱步,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我来把他叫醒吧?”说着,与谢野晶子来到江户川乱步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口中低声唤道,“乱步先生,加茂先生已经到了。” 加茂伊吹并没出言阻拦。 他不会在横滨停留太长时间,已经将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大致解决,计划中的内容便只剩下向江户川乱步寻求帮助一项。 上次分别前,这位声名远扬的侦探先生称等加茂伊吹走投无路时可以再来找他。 现在想来,江户川乱步提及的“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似乎正是形容羂索行动的预言,兑现时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将加茂伊吹打得粉碎。 对于死而复生之法,加茂伊吹已经暂时陷入了无计可施的迷茫境地,结合身上背负的返回横滨执行收尾工作的使命来看,他认为自己正好该请江户川乱步出场才对。 他早就知晓江户川乱步并不具有异能的真相。 在一部充斥着各色超能力与战斗剧情的漫画里,一位普通人竟能凭借单纯的智谋于作品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江户川乱步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秘密与无限可能。 甚至说,加茂伊吹可以大胆猜测,江户川乱步作为“使者”存在于此。 就连名侦探本人都明确用“命运的指引”或“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形容部分过于深奥的表达,加茂伊吹不可能对作者意志的介入毫无察觉。 他想:即便创世之书的影响是外力不可逆的强大,但当时的自己还真是迟钝到了过分的地步。 江户川乱步终于在与谢野晶子的催促下缓慢地恢复了清醒。 他依然和平时一样眯着双眼,却叫人仍能从表情上看出惺忪的睡意,正面朝向加茂伊吹约半分钟后,少年才真正回过神来。 “你来了啊——”他拖着长音,语气中尽是懒洋洋的意味,“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看来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你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了呢。” 与谢野晶子察觉到两人不打算过多寒暄,于是立刻起身,向加茂伊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马上离开:“如果有需要的话,只要按响桌上的传唤铃,我就会立马过来。” 江户川乱步抬眸,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解:“你干嘛要走?”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的视线在加茂伊吹与江户川乱步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隐约明白了双方的意思。 “事实上,我的确希望与谢野小姐能够留下。” 加茂伊吹客气地说道,坦诚地将因还在权衡而并未道出、却被江户川乱步尽数看穿的心思摊开:“我此次来到横滨,仍有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下意识显出几分回避。或许是过去的糟糕记忆仍在潜意识中发挥作用,对于外人的请求,她总会本能般隐藏能力的存在——尽管这对掌握着十殿力量的加茂伊吹而言毫无意义。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我不会麻烦与谢野小姐和我一同行动,只是认为你可能对治愈能力拥有比常人更深刻的了解,所以想请你根据具体情况判断,是否还有我能执行的建议。” “确实,毕竟与谢野小姐的能力只能治疗濒死之人,对于早已离去的死者,应该是没有半点作用才对。”江户川乱步如此说道,“你居然还想着要亲手复活一捧骨灰吗?”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与谢野晶子惊诧的目光下,青年从领口中扯出一条细细的项链,解开搭扣后将其放在桌上,朝前微微一推,其上血红色的吊坠便正好滑到了灯光之下。 若是凝神去看,晶莹剔透的宝石状吊坠中有极细微的一抹似灰尘又似气泡的存在,会随着硬质外壳包裹住的液体上下飘动。 “让我看看……” 江户川乱步低声嘟囔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项链,将宝石搭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部分,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其中的内容,很快又将项链放在原处,自己靠回了沙发之上。 名侦探的嘴角划出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他笑道:“你做的准备倒是很全面嘛——留下一根短发、一撮骨灰、一滴血作为举行仪式的前期准备,还能让死者入土为安。” 江户川乱步的判断结果和与谢野晶子的猜想不谋而合,少女也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拿起加茂伊吹的项链端详一会儿,终于明白侦探为何要使用“仪式”这个词语。 种种线索指向一条怪异的结果: ——加茂伊吹根本没想通过类似于医疗手段的治愈系异能力达成目的,他所寻找的方法一直都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法。 “这也是形势所迫,做出这个选择,我同样背负了很大压力。”加茂伊吹珍重地从与谢野晶子手中接过项链,立即带回脖颈之上,“咒术界的情况太过特殊,就算把人变成一把灰,我也同样不能完全安心。” 他所说的考量的确绝非作伪。 伏黑甚尔是咒术界内万众瞩目的术师杀手,就算高层与诅咒师都没有能够在他死后对那强大的天与咒缚加以利用的能力,羂索的存在也是对其尸身的绝对威胁。 加茂伊吹没把握能在剧情滚滚向前的趋势下做到绝无死角的防守,只能在有所闪失之前先断绝羂索利用伏黑甚尔尸体行事的可能,也就是直接毁掉整具躯壳。 当然,在火化之前,他无数次使用过两面宿傩传授给他的束魂仪式。 他曾凭借法阵救回布加拉提的性命,也帮助迪亚波罗暂时逃离命运的控制,勉强算是精通此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十三岁的少年都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会在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实施时失效。 也就是说,世界间的壁垒依然牢不可破,尽管仪式本质上来源于《咒》世界的力量体系,却只能作用于另一部作品之中,以免打乱支撑命运在正轨上行驶的原有秩序。 加茂伊吹不愿再回忆那些天几乎因失血过多与咒力枯竭而一同和伏黑甚尔死去的场景,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长期且稳定地豁开世界壁垒,他就永远只能停在原处,无计可施。 于是他留下能代表伏黑甚尔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与血液,贴身保存在特殊定制的吊坠之中——尽管沉默着增添这一设定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诡谲与阴狠——在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他重新回到了横滨。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加茂伊吹不知道第多少次以平静的语气向旁人阐述这个曾令自己感到无比痛苦的事实。 “人死如灯灭,我或许不该对死而复生心存幻想,但我此次来到横滨,正是为了抓住目前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丝可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江户川乱步,沉声说道,“我不妄想能用简单的几句对话破局,也不愿耗费你太多时间与精力……” 似乎是被加茂伊吹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打动,江户川乱步心中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又回忆起两人上次分别前的对话,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何为“命中注定”的震撼。 他想:世界简直像是一本尚且没有揭开作为主线存在的案件的推理小说,一年前留下的伏笔在此时再次浮出水面,给人带来的悸动叫他甚至不愿再多犹豫一分一秒。 “我没说不会帮你,不如说,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 江户川乱步从衣领上取下松松垮垮挂在其上的眼镜,他终于稍微睁开了双眼,暴露出剔透眸子里的锐利兴味。 第310章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呢——就像,我正是为了接下你今日的委托,才会要你在走投无路时回来找我一样。”江户川乱步笑道,“更微妙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你最直接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因江户川乱步所表达出的信息露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她急急问道:“乱步先生,你是说……你要接下这个‘委托’?” 在理智客观的旁观者眼中,加茂伊吹的请求甚至不算正式的委托,而更倾向于异想天开。 无需江户川乱步开口,与谢野晶子就能给出唯一的合理答案:加茂伊吹大可命令十殿大海捞针似的排查出一位能派上用场的异能者。 “当然。”江户川乱步应声道,“更何况,这位先生明显只是想要一句答复而已。” 明明名侦探身周没有力量运行的波动,斗篷却像是无风自动。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他。 江户川乱步说:“我的答案是——” “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第286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般抿了下唇。 这是个无意间暴露内心真实情感的细微动作。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正因江户川乱步那确凿的语气感到紧张,简单的答复像一颗坠入心湖的石子,在几乎快要结冰的水面上砸出了明显的涟漪。 身为十殿首领,加茂伊吹在面对各方力量时都游刃有余,生死关头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他完全无法否认自己对于伏黑甚尔复活一事的敏感程度已经可以量化为百分制中的满分,在江户川乱步显然传达了作者意志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完美控制情绪。 于是青年将舌尖放在牙齿之间咬住,用脆弱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唤醒了理智。 与此同时,脑海中瞬间如电影分镜般排布好抿唇动作后应当给出的反应,加茂伊吹自然地进行了一连串恰到好处的表演。 他微微捏紧手中尚未来得及端起的茶杯,上身朝前倾斜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便又卡住,像是强行克制住了冒昧探寻的心思。 青年尽量自然地朝沙发的靠背上倚去,同时调整双腿的角度,希望能令自己看上去放松一些。 他的刻意显而易见。 ——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乃至每位目睹这一切的读者都会认为自己难得看穿了加茂伊吹的慌乱,却一定想不到这也尽在他的计划之中。 “或许我不该这样问的。”加茂伊吹在此处停顿几秒,他在脑内飞快组建起合适的措辞,随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你的推理吗?” ……还是说,神明的旨意? 加茂伊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类似于上次分别时那样含蓄的暗示,却没想到江户川乱步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我刚才发动了超推理的能力,这当然就是推理的结果。”江户川乱步用食指轻轻顶了下眼镜的边框,他说道,“只需要观察你的所作所为就能知道,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 名侦探此时此刻才对刚才的发言进行详细的解释:“我说过的吧——就在刚才——有关加茂伊吹来寻找我的目的。” “随机抽问时间!”江户川乱步如电视节目中的主持人一般,颇有气势地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与谢野晶子的面部,声音洪亮地大喊,“他想要的是——?”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短暂地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之中,但好在江户川乱步才说过那话不久,她很快回忆起了有关的具体内容:“乱步先生是说……” “加茂先生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少女看着江户川乱步脸上满意的笑容,尽管已经相当努力地使自己避免露出有些失礼的表情,却还是难以控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完全能够从其中捕获少女的真实想法,而事实上,他也和与谢野晶子一样,因江户川乱步的结论竟是推理结果而感到不明所以。 这与他预期中的情况截然相反。 本以为江户川乱步会再次产生“命运正在指引”般的玄妙感觉而传达出作者的真实想法,却眼见这一过程之中似乎又要牵扯出什么连自己都难以尽数勘破的隐藏设定。 只是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就已经蹙起眉头,对剧情的发展感到有所不满。他的微表情同样被与谢野晶子捕捉,少女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江户川乱步的衣角。 “正解!” 仿佛正是为了验证加茂伊吹对他“超级计算机”的评价,名侦探没察觉房间中的“危险分子”已然面色不虞。 江户川乱步摇着手指转向加茂伊吹,他说道:“这场推理的依据正是你本人带到我面前的全部线索,从眼神到行动,甚至是对话时的用词与回复速度,都能帮我得出正确答案。” “愿闻其详。”加茂伊吹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下去。 这应当是他首次真正见识到江户川乱步作为本作中最特殊的存在所展现出的巨大潜力,正是因为寻常听众完全摸不到头脑,才使得名侦探这一头衔的确有其存在的道理。 “你应该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江户川乱步勾起唇角,他说道:“虽然你专程为此事来到武装侦探社寻求我的帮助,但我的推理结果显然完全无法影响到你早已排进计划中的行动。” “我是说,就算我在今日给出否定的答案,说你永远不可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你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江户川乱步稍微睁开双眼,他注视着加茂伊吹,不想放过青年脸上的每个表情。 “这是你为自己确立的强制性规则,也是你当前人生的首要目标。”名侦探能从加茂伊吹简要的描述中得出许多信息,甚至说,他有了更加深入的推断,“而且,你应该已经有头绪了才对。”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衣领的位置。 衬衫的纽扣被重新系好,将加茂伊吹脖颈上的秘密重新完全掩盖起来,但在场的三人都知晓那条项链的存在。 江户川乱步说道:“你就连‘该通过哪些媒介复活伏黑甚尔’这一问题的答案都一清二楚,这无疑是你抱有必胜决心的最好证明。” 少年重新闭上双眸,他慢条斯理地扯下眼镜,将其别回斗篷之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自己抛进沙发之中,上下晃了几次才终于保持稳定。 “你知道世界上必然存在能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方法,仪式将会用到记载着他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或血液,并且你确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这点——” “你来找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我为你规划出无比明确且详细的行动方案,因为你一定明白,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之内对已经掌握的信息进行分析的活动,我肯定无法凭空捏造一种复活法术出来。” “就连你自己也还没察觉吗?”望着加茂伊吹凝重的神色,江户川乱步仰头笑起来,他悠闲地抱起双脚盘起腿,“你应该明白才对!” 一道灵感闪过脑海,加茂伊吹在电光石火之间蓦然捕捉到了江户川乱步的话外音。 他想,江户川乱步果然是被作者与读者双双偏爱的能者,不凭异能力辅助进行的推理竟然毫无错处,反而为自己提供了来源绝不寻常的底气。 “你来找我的本质目的,就只是让我在‘是’或‘否’之间给出一个答案而已。” 江户川乱步猛地一拍沙发上身旁的位置,双掌之下发出闷闷的响动,他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将脑袋摆正,重新看向加茂伊吹:“你以为你带着问题过来求助——” “但在我眼里,你身上还同时携带着解题思路,才能让我给出正确答案啊。” 短暂的沉默之中,加茂伊吹简直豁然开朗。 江户川乱步的分析绕晕了与谢野晶子,却足以让最为了解过程本质的两人双双捋顺思路。加茂伊吹完全听懂了名侦探的说法,并且由此拓展了观点。 他意识到,复活伏黑甚尔的钥匙实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江户川乱步的推理过程,加茂伊吹来到横滨寻找名侦探的帮助,想得到自己是否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办法这一问题的答案,表面上只是在单纯询问旁人的看法。 但实际上,加茂伊吹表现出的种种细节都证明他对伏黑甚尔能够复活一事几乎有着十拿九稳的信心,这恰好符合加茂伊吹甚至打算在必要时逼迫作者进行选择的觉悟。 江户川乱步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在言谈举止中表现出的信心,并且据此做出了“伏黑甚尔的确能被复活”的结论——加茂伊吹的信心正是他所说的“解题思路”。 如果将这个推理过程代入伏黑甚尔复活一事本身,加茂伊吹又能发掘出全新的角度。 他为了防止羂索利用伏黑甚尔的尸体展开行动而亲手火化了挚友,考虑到能够使人死而复生的仪式必然需要获取死者的身体信息,因此提前保留了伏黑甚尔的部分载体。 第311章 加茂伊吹一直固执地认为,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利用吊坠中的线索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因此无数次尝试套用两面宿傩传授他的法阵,还企图在其他作品中找到相关能力。 但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复活伏黑甚尔,那么很显然—— ——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是否真的存在,实际上并不重要。 如江户川乱步所说的一样,加茂伊吹只需要付出大量努力进行不懈地寻找,就算漫画世界中原本没有白骨生肌的奇妙能力,作者也必然会为了稳定命运运行的趋势而创造新的成果。 简而言之,这都是加茂伊吹总是以惯性思维思考自己的行动惹出的麻烦。 他只看到“需要让伏黑甚尔复活”是因、“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是果这一事实,却完全没有看到“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作为因所对应的结果。 ——那一结果,应当正是他所期待的未来才对。 也就是…… ——“使伏黑甚尔依据加茂伊吹留存的线索顺利复活”。 第287章 正如江户川乱步所说,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内才能进行的活动。 在的确无法判断作者将会为伏黑甚尔的复活提供怎样的契机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此时就给加茂伊吹提出详细的行动计划。 顺水推舟地使加茂伊吹前来寻求帮助的目标变得模糊,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凭江户川乱步给出的答案判断此事是否行得通一般——世界意识为名侦探、或是说作者的毫无准备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而加茂伊吹也认为这合情合理。 他来到横滨本就是要逼迫神明世界给自己提供一个令人感到满意的说法,能收获全新的思路已然是意外之喜,话已至此,他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依照作者们的吝啬程度,再套出更多信息无疑相当于异想天开,就算为了作品的严谨程度也绝不可能实现。加茂伊吹不打算过分地追问下去,转而谈起其他话题。 他一心二用,为了避免对话突兀结束而与武装侦探社的两人随意聊着什么,还对江户川乱步做下了日后专程为其送来京都和果子的承诺。 另外,加茂伊吹还猜测着织田作之助的心思。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是,随着接手了咒术界内越来越多的权力,加茂伊吹逐渐成为了高层权贵最标准的模样。 他像是代表着如十殿、加茂家等各方势力本身的标志性支柱,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存在的意义比他的存在本身更加重要。 这使他在名气更盛的同时变得不可或缺——作用正如同行军中的大纛——而在所有术师的固有观念之中,加茂伊吹的名字与京都这一地点紧密连接。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及时调整自己的定位,从命令的实际执行者变为坐镇后方被旁人簇拥的掌权者,除非形势紧急到不得不由首领亲自出动的程度,最好不要随意做些什么。 这关乎敌我势力的士气与军心,加茂伊吹明白自身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联动世界并非随意何人都能随意行动的场所,恐怕他将长期扎根京都,很难再大范围进行移动。 就像总监部的高层、乐岩寺嘉伸、或是加茂拓真一样,化作一棵立在原地便能被他人感知到的巨木,通过庞大的根系为远方层层叠叠的植株输送养分,完全无需多做什么。 因此,加茂伊吹想尽快回到京都。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维持局势的稳定比实现更大规模的扩张更加重要,他必须坐稳如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位置,无论从咒术界还是从人气角度而言都是如此。 他表面上愿意给予织田作之助充分的思考时间,实则已经开始盘算着提供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的可能性有多大。 “时间不早,我就不再叨扰两位了。”加茂伊吹捕捉到了对话中几秒的空窗期,他自然地起身,终于为离开做好了足够多的铺垫,“组织内还有要事处理,我们改日再见。” 与谢野晶子跟着他站起身子,先行过去打开会客室的大门,礼貌道:“我来送……” “我有问题——现在就离开,好像还有点早呢。” 江户川乱步突然出声打断了与谢野晶子的好意,使原本正常的道别显得不对劲起来。加茂伊吹微微眯起双眼,无法勘破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名侦探眸中的情绪,脑内的警铃却分明狂响起来。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在预测危机时一向灵验。 江户川乱步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比出一个镜框似的圆圈放在面前,探究般朝加茂伊吹的方向歪斜身体。 少年凝神思索半晌,问道:“在日本这个注重隐私的国家,十殿执行任务的过程一定不是绝对合法,但考虑到情报工作正是具有这一特点,我们先将这事放在一边。” “问题与你有关,首领先生——”江户川乱步直白道。 “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应该不会是要主动支配庞大的势力去做坏事吧?” 加茂伊吹百分百确定自己刚才的想法没暴露在脸上一丝一毫,至于江户川乱步是如何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他更倾向于是作者的执笔者视角带来的便利。 身为漫画世界的角色,加茂伊吹虽说能够勉强逃离被人完全支配行动的命运,却无法摆脱自身与作者之间的奇妙连接。 他早就对此有所发觉:作者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却能凭借冥冥中的感觉对行动进行完全合理的解释,以使漫画剧情保持流畅,且令自己仍能大致把控加茂伊吹这一角色。 两位作者之间只需要进行一番类似于“以加茂伊吹的性格,他应当不会安分地等待织田作之助拖延至约定的尾声”的交流,便能对加茂伊吹要实施的手段有所防备。 《bsd》的作者不愿笔下角色被进行联动的使者伤害,《咒》的作者也不一定愿意多承担全新角色的剧情创作工作,更何况,除非使织田作之助彻底沦为背景角色,否则漫画将会开创史无前例的长期联动。 甚至包括出版社在内,没谁乐见其成。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邀请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的提议会被所有外力反对,江户川乱步似质疑似提醒的疑问正是加茂伊吹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 但说真的,加茂伊吹才不在意。 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最终目的都与作者的心愿相反,这次也一样,他一定会逼织田作之助做出正确的选择,使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时刻保持畅通状态。 只要有一次成功的经验,加茂伊吹就可以逐渐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漫画世界串联成一个整体,等到作者终于意识到这一角色已经为了复活挚友而令局面逐渐无法挽回的时候,就是伏黑甚尔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加茂伊吹朝江户川乱步微微一笑。 他说:“划分好坏界限的权力,从来都掌握在能够建立秩序的强者手中。我有权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不会被仅凭几句漂亮话敲定的标准束缚手脚。” 江户川乱步的表情逐渐消失,名侦探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与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了,我希望你最好别丢掉最重要的东西。” “有变化是正常的,因为我一直在经历漫长又难熬的生长痛呢。” 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又深几分,他说道:“至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刚来时我就说过了。”青年轻叹一声。 “甚尔死了。” 留下因这一发言而陡然有不祥预感砸下、甚至没来得及出门相送的两人,加茂伊吹独自转身离开。 楼下停着一辆轿车,驾驶位上是十殿司机熟悉的面孔。 男人称已经打发了港口黑手党派来送人的车辆,又简单向加茂伊吹交代了事故的始末与最终处理方法,最终反思起自己的松懈,态度相当诚恳。 加茂伊吹知道车辆损毁并非司机的过错。这不过是太宰治套出他目的地的手段之一,反正加茂伊吹不在乎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打算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他坐上车,命令司机返回十殿总部,刚按亮手机屏幕,准备向部下发送一条特殊指令,屏幕上便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见来电人是织田作之助,加茂伊吹接通电话,两人疏离地客套几句,很快进入了对话的正题。 男人的声音在电波的影响下略显失真,他委婉地说道:“关于你傍晚时的提议,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孩子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他们生长在横滨,梦想都与此处有关,或许不太适合离开家乡。” “你认为十殿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危险的存在,所以不愿将孩子们的安危作为天平托盘里的砝码,尽管另一侧可能放置着你毕生追求的梦想。”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语气温和,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无奈之意,像是隐约嘲笑着织田作之助的优柔寡断。 或者说,是在嘲笑作者竟也会在角色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的情况。 第312章 他说:“但你没想过的是,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也有守护重要之物的力量。” 织田作之助一时沉默下来。 他心中的顾虑被加茂伊吹直白地戳穿——在意识到加入十殿可能会令自己与孩子们的生活陷入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之中后,织田作之助就做出了拒绝邀请的决定。 “但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你的想法是影响事件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加茂伊吹安慰他道,“即便你不是十殿成员,我也会永远记得与你保持挚友关系的那段时光。” 他的语调有些奇异,似乎带着些许暗示意味,但脑内一直挣扎着于孩子们的安危与自己的梦想之间拉扯的织田作之助并没意识到这点异常。 两日后,他所收养的五个孩子被未知势力绑架,行踪不明。 第288章 在发觉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找出有关绑匪的任何线索以后,织田作之助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相当下作的猜测。 太宰治接到好友的求助消息便第一时间赶到了孩子们最后一同玩耍过的儿童公园,首先与织田作之助碰面确认了大致情况,一向镇定的少年都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 “你是说,”太宰治环顾四周,脑中不断推演着能够在旁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带走五个孩子的各种可能,“你只是在那边的冰淇凌店买了几个甜筒?” 织田作之助仍然觉得心脏正在胸腔内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狂跳,他尚且没能从灾难中完全回过神来,却还是立刻问道:“我没发觉有人过来——你能派出多少人手?” “有点难办。”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开始调遣能够出动进行搜查的力量,嘴里低声咕哝道,“森先生昨夜下达了行动指令,大部分人手都有外勤工作。” 想到这里,他正输入号码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织田作之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试探道:“十殿应该会比港口黑手党做得更好才对,你没想过向加茂伊吹求助吗?” 织田作之助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犹豫的明显程度令太宰治心中都莫名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织田作之助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那句明显表现出怀疑的复述:“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 太宰治微微一愣,随后皱起眉来。 “这是加茂伊吹对你说的?”他喃喃道,“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绝不会是会令自己存有如此大的嫌疑的蠢货。” 少年试图分析出织田作之助猜想的不合理性:“他只是要离开横滨,又不是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仍想为你保留加入十殿的机会,也不存在给你下达最后通牒的必要。” “聪明人也不只会将思维调转一次,我无法确定这是十殿的手笔,却也无法百分百排除。”织田作之助看了眼太宰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找他吧。” 太宰治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制止道:“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新干线,就算没有,你总不能直接逼他交出几个孩子。” “要知道,揣测事件幕后黑手之身份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动机,就算是制造街头随机杀人案件的罪犯,也总具备报复社会的心理或该被送去精神病院终身监禁的疾病。” “但很明显的是——虽然这种表述可能会令你感到有些挫败——很明显的是,”太宰治相当客观地说道,“加茂伊吹好像并不会认为十殿内唯独少你一人。” 织田作之助默然,他也肯定太宰治的说法。 十殿是放眼日本范围内规模最大的组织,广泛吸纳各种人才,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特殊目的,就算应下他的邀请,织田作之助也不过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 换句话说,织田作之助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为他大动干戈的价值,他显然不是对方的人生轨迹中必须存在的谁——两人现在甚至以“先生”之类的敬语称呼彼此。 “……你说得对。”织田作之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紧紧抿住双唇,理清思绪后,终于勉强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我不该无端怀疑加茂伊吹的。” 太宰治耸了耸肩,他不置可否:“但说实话,你的怀疑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无端’,如果是我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应当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判断。” “距离孩子们被带走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三分钟,无论这是不是十殿的手笔,我都必须采取行动才行。”织田作之助也同样取出手机,“太宰,之前麻烦你了。”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稍微踮着脚探出头看向织田作之助的手机屏幕,赫然发现男人打开了通讯录,正选中了加茂伊吹的姓名,于是又有些惊讶起来。 “你真要向十殿求助了?”太宰治思索着,“森先生还不知道你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的事情吧——以此作为筹码要求港口黑手党出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织田作之助轻声叹息道:“我所说的拒绝,恐怕要不作数了。” “果然啊~”太宰治微微笑起来,他说道,“我会支持你的。” ——织田作之助的想法十分简单。 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是加茂伊吹,那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借此逼迫织田作之助向自己低头,只要男人同意加入十殿,青年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对五个孩子动手。 而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与加茂伊吹无关,织田作之助想要在与十殿撇清关系后再寻求十殿的帮助,必然要付出相等价值的回报,他唯一能想到的、令加茂伊吹感到满意的报酬便是加入十殿。 不管加茂伊吹将营救行动看作对组织成员的保护和支持,还是会要求织田作之助作为十殿成员行动、直到付清发出命令的人情为止,织田作之助都会欣然接受。 在与加茂伊吹的对话之中,他称五个孩子为“最重要的家人”,这个形容绝非作伪,他尤其无法接受本该健康快乐成长的幼童因他的失误葬送光明的未来。 因此,他深呼吸一次,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一道熟悉的铃音响起。 太宰治露出难以置信中带着欣喜的表情——他一向对能够展现出自己感兴趣的对象聪慧或强大的一面的事件格外有兴趣——少年飞快帮织田作之助按下了接听键。 ——在织田作之助拨号的前一秒钟,加茂伊吹的电话竟然正好打进这台手机,简直是场叫人忍不住怀疑对方就站在一米内距离的巧合。 “喂!太宰……!” 本来已经做好了主动联络的准备,织田作之助却还是在地位调转变为被动的时候感到有些慌乱。随着手机进入通话状态,他将挚友的名字吞入腹中,迅速在相互问候前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根本没像之前一般彬彬有礼地对他问好,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十殿截获了载着咲乐、幸介五人的小型面包车,好像不是你安排的转移呢。” “十殿找到了孩子们吗?!”织田作之助脑内的草稿立刻烟消云散,他的语调骤然拔高一截,“他们在一小时前被不明势力带走,我和太宰一直在尽力寻找。” “嗯,找到了哦。”加茂伊吹的声音被风声模糊,中间几句以温和语气吐出的安抚话语便显得不太清晰,只听见他又说道,“至于你口中的‘不明势力’,倒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 听筒那边又传来新干线车厢内特有的播报声——在织田作之助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加茂伊吹说出的每个字时,最细微的声响也被放大成最生动的音符,他甚至能判断出青年寻找座位后坐好的时机。 对比织田作之助的心急如焚,已经将局面完全控制起来的加茂伊吹几乎算得上平静到了冰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龙头战争时期侥幸逃脱屠杀的残留力量而已。” “圣天锡杖,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或许是注意到你和我之间有比较特殊的关系,所以想到要趁我即将离开横滨的时机对你的弱点下手吧。” ——圣天锡杖。 这个名字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认知中时,比起他们曾经闻名于横滨地下社会的诸多代表词来说,马上浮现在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脑海内的,实际上是同一个形容。 ——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被天空裂缝中逃窜出的两只凶兽直接在一夜之间灭门,由加茂伊吹亲自宣判最终结局。 而在所有知情者的猜测之中,制造这场屠杀的始作俑者分明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视频讯息中,青年温和的语气和友善的笑容看似是在安抚因圣天锡杖的惨状而感到惊慌无措的各大组织,实则却是一种别样的威吓与震慑。 这招果然有效,自那以后,似乎没谁敢再直接挑衅加茂伊吹的权威,龙头战争的局势也因十殿站队港口黑手党而逐渐明朗起来。 第313章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称五个孩子被绑架一事是圣天锡杖残党的蓄意报复,结合织田作之助的确与加茂伊吹亲密地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来看,这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太宰治望着织田作之助,朝男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眼中传递出的意思十分简单:加茂伊吹说幕后黑手是圣天锡杖,幕后黑手就一定是圣天锡杖。 青年朝车窗外望去,站台的风景已然开始朝后移动:“我已经上车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的部下与你交接。” “等等——”织田作之助立刻接话道。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是对你说。” 第289章 面对织田作之助的请求,加茂伊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解。他右手搭在膝头,因陷入思索状态而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抠弄着长裤上的布料,半晌后才给出回应。 “我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列车。”加茂伊吹委婉地说道,“要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恐怕会有些难办。” 织田作之助一愣,随后马上回过神来接道:“不是……!不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因为我想,十殿内应当只有你拥有决定的权力,因此要和你说才行。” “是吗?”如太宰治所说,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猜出了织田作之助接下来将要吐露的内容,因此说道,“如果是为了加入十殿,你倒是不必将这起绑架事件作为考虑因素之一。” 加茂伊吹停顿一瞬,确保织田作之助理解了他话中的内容。 几秒后,青年才继续朝下说道:“截下那辆轿车,不过是因为追查圣天锡杖残余力量的十殿成员注意到车内孩子们的状态太不寻常,情急之下才会选择直接动手。” “孩子们的身份是在逼停轿车后才有人注意到的,并不存在为你专门花费精力的情况。”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十殿内的大多数成员都具有最基本的正义感,开展行动不过是时机先后的问题。” 加茂伊吹轻快地交代了事情的始末,逻辑缜密到没有丝毫漏洞,同时表明中立立场,甚至绝无邀功之意,坦然的态度令织田作之助下意识为自己此前的怀疑感到羞愧。 男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好在未被对方发觉那点卑劣的心思,加茂伊吹便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侥幸的心理。 “圣天锡杖动手的时间节点实在太过暧昧,应当是在我来时确定了我与你的确仍有联系的事实,才选择在我离开时制造绑架案。”加茂伊吹说道,“还好十殿解决了麻烦,否则……” 他的尾音稍微拉长,温和的语调便显出些许吊人胃口的别有深意。 “否则,我还真怕你打来这通电话是为了兴师问罪,想从十殿手中救回五个孩子呢。”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全然没有猜测意味的定论,像是完全勘破了织田作之助的犹豫与担忧,甚至还有心思调笑一句。 “如果由十殿动手,我会做得更加周全,至少不会在你陪孩子们共同行动时下手。” 他语气中的暗示意味太浓,令织田作之助心头不自觉一惊,回过神来前,道歉的语句已然脱口而出,生怕青年迁怒几个刚刚虎口逃生的孩子。 “抱歉,加茂先生。”织田作之助非常诚恳,他说道,“我为我对十殿的怀疑感到羞愧,好在太宰帮我分析,我们一同排除了这种可能。” 这位精明能干的杀手也绝不是无能之辈,并且因为专程修习过文学知识而能够更加熟练地掌握语言的艺术,这番解释实则很有分量。 他三言两语便交代出了思想转变的合理过程,试图向加茂伊吹传达自己不过是短暂地误入歧途的意思,同时表明太宰治也在自己身旁关注此事,提醒加茂伊吹的任何言论都可能变为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情报。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接话,织田作之助便强调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到十殿总部向开展营救行动的成员们道谢。” “……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会说这种漂亮话。”加茂伊吹终于回话,语气中带着点不算嘲意的笑音,还没忘记纠正道,“不是‘营救行动’,而是‘剿灭行动’。” 织田作之助感受到他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垂眸犹豫两秒,终归还是抓住了重新回到原本话题的时机。 男人说道:“关于我刚才想说的那事——” 听着电话那边仍然暴露出些许犹豫的语气,加茂伊吹用左脚的脚尖轻轻在车厢内的地板上打出一串有规律的节奏。 与口头上的不满相反的是,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料,就连织田作之助会求助太宰治、并在太宰治无意中的误导下主动排除十殿嫌疑的情况都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这令他感到安心,同时有丝愉悦的罪恶感浮上心头。 ——加茂伊吹在无数次幕后操盘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与神明世界的作者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同样采取各种手段操纵旁人的命运,只不过加茂伊吹凭实力与智谋行事,作者的意愿则更加不讲道理一些。 但那又如何? 如果有谁为此指责加茂伊吹的狂妄,他只会报以轻蔑。加茂伊吹早就主动摒弃了心底所剩无几的善意,他一直都在朝着目标奋力前进,此时不过只是又多了个不择手段的标签。 [lesson 4:永远不要把读者当作视角片面的傻瓜。] 黑猫在他独身来到横滨之前,曾特意推进了许久未有新内容增加的课程。 它默许加茂伊吹大胆地尝试摧毁世界壁垒的存在,这也是科研组讨论过后所得出的一致结果,所有力量都将为加茂伊吹的行动提供支持。 上次科研人员介入漫画世界已然引起了出版社的关注,作者只有管理作品内容的权限,编辑却有义务对异常事件进行调查。 在对方甚至考虑到报警处理的情况下,科研组显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领头人预感到留给这个项目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因此决心批准加茂伊吹放开手脚行事。 只要能令黑猫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探明发挥漫画世界对神明世界的反作用力的合理范围,项目的成果就将震惊世界,同时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研究手段被别有用心的家伙滥用。 [而lesson 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黑猫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兽面上传达出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句告诫并非是系统对加茂伊吹将做些什么有所察觉而特意做出的指导,而是一句被埋藏进代码中的提示。 换句话说,这并非是黑猫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而是科研组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 面对更高维度的科研组的意愿,加茂伊吹像是获得首领特别批准的兵士,终于被拧紧发条灌注了一大截行动力,几乎立刻便展开了行动。 这世界上只有他与执行任务的几名心腹知晓的秘密就此诞生。 ——当首领发出“一号指示”时,领取到了由特殊暗语发布的指令的分队就将以二八比例完成任务。 八成成员于咒术界内开展大规模清扫行动,以最轰轰烈烈的阵仗排除异己,以波及整个日本的、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宣告十殿的铁骑正镇压一切危险的苗头。 而剩下的二成成员则尽数在横滨行动。 他们伪装成圣天锡杖的残余力量,在一个漏洞百出、风险极高、却恰好为首领制造了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时机绑架了五个孩子,再自导自演,自行解救出了那些孩子。 加茂伊吹的铺垫早在前往横滨之前就开始进行。 对正常文字进行特殊加密是十殿内某咒术师的能力,在加茂伊吹确定对方一定不是拥有读者视角的重要角色后,他沉默着背负了组织中的许多重要秘密,被首领严密地保护在一个偏僻又隐蔽的位置。 “一号指示”是个指东打西的障眼法。 加茂伊吹挑选出了组织内最为平平无奇却忠心耿耿的成员,确保众人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同时会为首领利益完成任何任务,随后挑选合适的时间点行动,令读者误以为清除异端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内容。 但谁也不知道的是,被部署在横滨的二成力量执行的内容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目的。 加茂伊吹早在想通过令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一事打通世界壁垒时,就意识到了对方拒绝的可能远大于万事顺利的可能,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威胁。 ——他会为织田作之助提供一个绝对无法抗拒的理由,即便整个计划完全突破了他过往行动的下限,令他背负上了一旦暴露就要人设崩塌的风险。 但好在计划非常成功。 太宰治并不知晓加茂伊吹眼中的织田作之助堪称《bsd》世界最有价值的角色,织田作之助也从未得知圣天锡杖根本没有什么残余力量存在,被绑架的五个孩子更是被直接迷晕带走,完全了解不到被转移的过程。 第314章 最重要的是,在十殿成员将五个孩子带离织田作之助身边后,参与了绑架计划的所有人中,没有任何一人身负读者视角。 凭借信息差,加茂伊吹打出了完美结局,这是他抗击命运的过程中达成的里程碑式成就,也将对他日后的行动产生极深远的影响。 “……加入十殿……吗?” 加茂伊吹哼笑一声,他喃喃着重复起织田作之助的话,令听筒那头的男人紧张起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现在是十殿成员了——考虑到你应该很难做出具体的形容,我不想追问理由。”加茂伊吹说道,“十殿位于横滨的负责人会与你对接,他会帮你解决遗留在港口黑手党的所有麻烦。” 挂掉电话,加茂伊吹不能明显地表达出愉悦的情绪,花了些力气才压下嘴角反复想要扬起的弧度。 ——他完全骗过了读者。 第290章 加茂伊吹在返回京都后的第二天便收到了来自部下的汇报。 森鸥外一定怀揣着希望织田作之助在十殿内为港口黑手党提供便利的心愿才会爽快地与十殿进行对接,考虑到主角根本没在组织内部担任不可替代的重要职务,交接工作甚至在半天内便全部完成。 十殿的横滨分部派人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带走了所有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资料并进行销毁,充分传达了加茂伊吹希望将人周密保护起来的意图。 “按照首领的意思,我们也会帮您摆脱旧时遗留的、您认为没必要继续保留下去的联系。”负责人在私下里对织田作之助如此说道,“十殿为您提供的新生活会排除一切危险因素。” 织田作之助能听出其中的话外音。 如果他决定向十殿交付完全的信任,就可以选择与过往的生活完全切断关系,上至港口黑手党,下至平时经常光顾的平民餐馆,然后获得更加安全的全新生活环境。 当然,以加茂伊吹的包容程度和十殿的力量来说,织田作之助也有保留已有人际关系的权利,这无疑能减小他处于十殿的庇护之下的心理负担,但同样会加大组织的护卫难度。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为您收养的五个孩子提供全新的身份证明,以确保他们完全不会再受到来自地下势力的骚扰与袭击。” 十殿负责人的考虑显然已经周全到了令行动变得相当繁琐的程度,但每位参与其中的成员都显得异常有耐心,这刷新了织田作之助对十殿的认知。 只是为了加茂伊吹一句话的指令便能尽职尽责到这种地步,这既是组织强大且富有凝聚力、行动力的证明,也是首领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和领导力的最好佐证。 “我需要做些什么?”织田作之助问道,他紧了紧握住提包的手,包内装着他一年来精心创造的小说手稿,“我同样会服从加茂先生的命令。” “是的,这里的确还有些需要您亲自确认的事项……” 负责人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很快将一份文件传输到了织田作之助的邮箱之中,在后者接收文件的过程中,他解释道:“文档里是有关您未来安排的选项,您需要亲自做出选择才行。” 在加载符号因网络波动而有些迟钝地转着圈时,织田作之助已然预料到了文件里的大致内容。 果然,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他面前的瞬间,男人就凭敏锐的感知力发觉了无数地名共同存在于此的理由:几个地区都以美丽的海滨闻名于整个日本。 “考虑到您可能不打算将目光局限于国内,十殿同样提供了意大利的部分地址,至于其他国家,我只能保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您进行保护,并不推荐您纳入选择范围。” 负责人并不觉得这是太过纵容织田作之助的表现,以为面前的男人提供最优质服务的他甚至还善意地提醒道:“另外,要是您更喜欢自然美景,就不用考虑工业带附近了。” 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朝下翻翻文件,发现底部甚至还有目前能为一大五小六人安排的最合理的新身份的相关说明。 “……我是说,或许加茂先生有需要我来完成的任务吗?”织田作之助问道。 “您太客气了。”负责人眉眼弯弯地笑道,游刃有余的态度像极了加茂伊吹本人就立于此处的样子,“十殿成员会在半小时内处理好最后的资料,从那时开始,您就该改掉对那位大人的称呼了。” “不是‘加茂先生’,”他说,“是‘首领’。” 事实证明,他的估算还是过于保守。在织田作之助沉默下来、借专注地查看文件的机会感到纠结时,位于港口黑手党总部内检查遗留文件的成员已然传来回讯。 “是的,我们的任务只有保护,没有利用那些资料的必要,因此一定要确保全部销毁后再返回总部。”负责人低声与电话那头的部下沟通,“……我明白了。” 通话挂断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抬眸朝负责人看去,只觉得心脏都随那声响动猛跳一下。 “织田先生——” 负责人直视着他的双眸,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欢迎加入十殿。” “你做得不错。”听到这里,加茂伊吹沉吟着,他对部下的行动给予了肯定的评价,随后追问道,“然后,关于你刚才所说的、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再重复给我听。” 负责人回应道:“如您所料,他选择保留过往的部分人际关系,基本断绝了与港口黑手党的联络,但太宰治是个例外。” “我能理解,他的心思也很好猜。”加茂伊吹说道,“仍给森鸥外等人与他联络的机会无非是在为十殿的护卫工作增加难度,他本就有些心理负担,自然不愿再为十殿添麻烦。” “但太宰治是他的至交好友,早在情报中出现过、也存在于他的选择里的坂口安吾也是一样——尊重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允许他们保持联系,但保证港口黑手党别顺着这两根绳索过河,森鸥外只会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再次为已经被自己打通的世界壁垒进行破洞边缘的加固工作:“另外,保证我随时随地都能与织田作之助取得联系。” “好的,”负责人应下,“我会再做安排,今天内给您反馈。” 对这一回应感到满意,加茂伊吹挂断电话,思绪瞬间发散出去,从织田作之助想到不同世界间的桥梁,又由此回忆起自己大动干戈的根本原因,从而想起了伏黑甚尔。 挚友逝去的浅淡忧伤再次浮上心头,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做到如品味茶酒般任低沉的心情在唇齿间细致地打转,最终化作一道极轻的叹息,逸散在空气之中。 “你又想到他了?”真人赖在软榻之上,只从加茂伊吹表情上大概只能用微米衡量的变化就能判断其脑海里的内容,“或许现在你需要我变幻出他的样子了。” 特级咒灵每日都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注视加茂伊吹之上,大概有权自称自己是最为了解他的存在之一,此时故意吐出挑衅似的内容,但语气却分明无辜至极,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咒灵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之中诞生,加茂伊吹自然不能强求真人能在环境的影响下养成正确的三观与积极向上的性格——甚至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做到这点。 “别再提起这件事,”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地警告道,“我不会因为看到甚尔的脸拥有好心情,却会让你明白弄巧成拙的糟糕后果。” 真人立刻高举双手摆出投降姿势,他嘻嘻笑着:“我显然有所进步——至少我不会在没询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就私自开展行动了。” “你需要一直如此守规矩才行。”加茂伊吹用手指的指节轻叩桌面,“我始终相信,虽说你现在还没能展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价值,但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到自己的用武……” 真人的表情明显因为加茂伊吹话语中传达出的别样信任而逐渐明亮起来,但还没等他心满意足地听完整句内容再细细品味,佣人便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家主大人,总监部来电。”女佣恭敬地说道,“电话打到了接待外宾的前厅,我们已经核实过对方的身份,的确是总监部没错。” 加茂伊吹的动作一顿,双眉间立刻拧出深刻的弧度。 他的目光转向摆在面前随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却从未响过一声的电话,先花了两秒时间用手机拨通号码,很快便听到了响亮清脆的铃声。 “诶?”真人凑上前来,他歪头注视着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的电话,说出了加茂伊吹感到无比在意的关键之处,“这不是好好的吗?总监部为什么不给这台电话拨号?” 由此,加茂伊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总监部说了什么?” 他叫女佣进门回话,在对方推开门的过程中,以极快的语速和低沉的语调向真人说道:“恐怕有大事发生,他们无法隐瞒,又不敢直接与我通话,就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知于我。” 第315章 真人不精通人情世故,思想却聪慧灵敏,他立刻理解了加茂伊吹的意思,拖着长长的音调嘟哝道:“会是什么事呢——你肯定又要出门去了,不如带我一起吧?”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将目光投向立于面前空地中央位置的仆人。 女佣垂着头,清楚地交代了刚才总监部的来电中的内容:“家主大人,来电人称,高层希望您能尽快到总监部中一趟,您在十三岁时要求追查的特级咒灵已经被调查队祓除。” 这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但加茂伊吹的心情不敢有半点放松。 “但是……” 此事果然存在转折。 “十殿派去配合调查的使者死亡,需要您去处理相关事宜。” 第291章 比起意识到伏黑甚尔身死那时的震惊与难以接受之外,在发觉总监部提及的家伙是本宫寿生之时,加茂伊吹只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面色未变,细看时却透露出些许僵硬,像是紧紧绷住此时的情绪、如水库闸门般使脑内汹涌的思绪滴水不漏才能完全保持镇定。 情绪波动可以抑制,生理反应却无法被理智完全磨灭。加茂伊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即便他有意放缓节奏,真人还是能清楚地捕捉到他略微变得粗重的鼻息。 ——情况显然不太对劲。 真人在心底暗中思索着佣人的汇报中能够激烈牵动加茂伊吹情绪的内容。 考虑到青年从未表现出过对某只咒灵的在意与关注,结合他身周汹涌而出的负面情绪来看,真人基本可以断定,死去的使者对加茂伊吹而言十分重要。 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快,但当他的目光随着偏头的动作随意划过橱柜上加茂伊吹与一个少年的合照时,他便又因为阴暗的想法而奇异地获取了些许慰藉。 真人能够确定,在他时不时会跟随加茂伊吹一同外出行动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从未于青年亲信的行列中见到这人的存在。 结合相片泛黄的程度判断,真人满怀恶意地得出结论:那人应当已经死了。 之后,伏黑甚尔死去,安插在总监部执行任务的心腹也突然身亡。 ——仿佛命运给予加茂伊吹的一切优待都是标明了价格的商品,非要他用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悲剧才能顺利交换。 真人注视着那张相片中陌生少年开朗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在脑内思考着此时的情况,等他回过神来时,加茂伊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住额头缓神,半晌后朝外走去。 本以为又即将迎来不知何时才会再相逢的分别,真人却在加茂伊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刻听到了青年的呼唤。 “别愣着了。”加茂伊吹的语气平静,深处却潜藏着令人难以发觉的极致冰冷,“如果事件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他微微一顿,接道:“就由你来解决问题。” 不知是不是真人的错觉,特级咒灵认为加茂伊吹在咬下其中几个字音时带着股微妙的狠厉,但他没心思过度思考,脚下已经迈着欢快的步伐,迅速跟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我要保持人形的样子吗?还是说要像平时出行一样被你装在口袋里?” 真人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加茂伊吹的想法,对他们又能一同行动表现出了十足的激动:“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想待在你胸前的口袋里,那儿的视野更好一点!还有,我们去哪儿?我……” “我没心情听你说些废话。”加茂伊吹没有停下脚步,他说道,“你想怎样都行,但我需要你明确的是,该有人为这场事故付出血的代价。” 真人一愣,他从斜后方看向加茂伊吹的侧脸,愈发能从其中品味到风雨欲来之感。 这令生性顽劣的特级咒灵感到兴奋至极。 于是他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打扰加茂伊吹,同时变成一只幼小的猫咪,挂在青年的裤腿上,几下便轻快地攀至其胸口,钻进了衬衫的口袋之中。 加茂伊吹的步伐急促,明明右腿上束着需要轻巧行动才能避免摩擦带来不适感的假肢,真人却明显能感到他踏下每步时的重量。 大概正如他那沉重的心情。 加茂伊吹带真人一同进入高层所在的结界时,果然因除他以外的咒力的存在而遭到了阻拦。 这是总监部订立的成文规定:为保证实力不济的大人物的生命安全,凡是未经过登记的咒力都不允许踏入结界。 “即便是您调伏的式神也是一样。”负责接待的使者已经因加茂伊吹拒绝时的坚定态度而汗流浃背,他用手帕拭去额角的汗水,第无数次重复道,“加茂大人,请您谅解。” 加茂伊吹承认自己身旁有式神跟随,却甚至没有暴露真人的位置,他反问道:“你确定你已经询问过高层的意见了,他们仍不同意我带式神一同进入结界,是吗?” “正是如此,这是高层的态度,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似乎从加茂伊吹的疑问中看出了些许回圜的余地,男人立刻讨好地笑道,“您可以让式神暂时留在结界外部,我……” “我现在就要进去。” 加茂伊吹说道:“我会给你最后一次汇报的机会,我倒是想问问他们,是否因为心虚才想要借式神的存在拒绝我的会见,最终逃过追责。” “劳烦你直接传达我的原话。”加茂伊吹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我想要将总监部全盘清洗,还轮不到一只这种水准的式神作为辅助,也万万不会等到今日才专门动手。” 青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两分钟内,我要见到高层,了解到事件的全貌。” 拇指大小的真人安静地躺在加茂伊吹的衬衫口袋之中,用双手将布料撑开一些,在光线透过缝隙流进口袋的同时,面前的景象也随即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见使者的面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却只敢战战兢兢地应下,随即走到一旁去悄声向电话中汇报什么。 真人注意到男人并没做出拨号动作,由此判断,总监部的老东西们大概已经同步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发言。 他的视线向下滑去,终于发觉自己认为使者已经害怕到极致的重要因素是什么——在加茂伊吹刻意发散出的强大咒力的压迫下,男人的双腿早已如筛糠般微微抖动了许久。 由于已然被加茂伊吹纳入伙伴的保护范围之内,即便彼此就处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真人也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重新悠闲地靠回加茂伊吹的胸口。 ——人类的温度……好热。 真人的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又察觉到这是自己根本没有正常体温才导致产生的错觉,毕竟加茂伊吹的健康状况一向堪忧,绝不会为旁人营造出如此亲密的感觉。 两分钟不到的时间过去,加茂伊吹果然站在了高层面见咒术师所围成一圈的屏风中央。 结界上方的无边黑暗中投射下的强光将加茂伊吹的脸色映衬成一片惨白,同时于他的五官旁制造出深刻的阴影,令他身周平添了许多骇人的气势。 “加茂殿,事件全貌基本正是秘书在电话中所传达的那样。” 一位老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避重就轻地对加茂伊吹阐述了最终结果:“令我们感到遗憾的是,负责调查的队伍在一番苦战中没能保住十殿使者的性命,存活的队员都沉浸在深切的哀伤之中。” “他死了?”加茂伊吹直白地问道,“告诉我尸体的位置,我要亲眼见过才行。” “这恐怕有些困难。”另一人及时接上话音,似乎是在有计划地分散加茂伊吹投射向某一对象的敌意,“此刻,还有比起让您确认尸体情况更重要的事情。” “在对那位术师的尸体进行常规处理时,工作人员于他身上检测到了属于不同咒力的强烈割裂感,因此对两股咒力的来源分别进行了比对,结果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总监部发言时的语气充满了虚伪的夸张意味,加茂伊吹能从其中蕴含的情绪预料到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质问,果不其然,他马上听第三人说道: “附着在尸体表面的咒力来源于一位未知术师,我们认为那是十殿成员的术式,考虑到您或许希望相关信息保密,我们也就不再过多追问下去。” “但与这份体恤相对应的是,我们希望加茂殿能对我们将询问的内容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者说道,“关于尸体内里的咒力为何来源于早在档案中被注明死亡的术师,不知加茂殿是否有头绪呢?” 加茂伊吹没忙着踏进陷阱,他反问道:“来源于哪位早已死亡的术师?” 真人眨了眨眼,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心跳在此时突然加速冲撞起来。 但随着那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被高层以缓慢的速度逐字念出,加茂伊吹加速的心跳在瞬间恢复平静。 简直像是一块巨石蓦然坠下,验证了加茂伊吹的猜想,也砸烂了他奋力挣扎着复苏、于这段时间里原本还算鲜活的生命。 第316章 “他的名字是——” 老者念道:“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轻一颤,他插在口袋中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反复两次后才勉强控制着重新放开,指甲却早在掌心中较为娇嫩的部分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伤口甚至渗出血来。 “我需要掌握事件的全貌。”他微微压紧槽牙,因此使声音显得过分压抑,“你们是否知道‘全貌’的意思?” “还有,你们是否明白站在你们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加茂伊吹的呼吸开始不再平稳,他呼唤了真人的名字,于是特级咒灵便顺从地钻出他胸前的口袋,重新化作了挺拔的人形,还朝短暂陷入惊慌的高层们献上一个微笑。 “别再尝试用任何事情为我施压,只要我再听到半句和本宫寿生之死无关的内容——” “你们总会为此时的自作聪明感到后悔。” 甚至无需真人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的杀意,已然要击垮所有高层。 第292章 如果加茂伊吹的印象没有出错,就在姐妹校交流会的前夕,本宫寿生还声称已经查明了那只特级咒灵的确切行踪,待辅助加茂伊吹完成团体战后,回到总监部就会立刻开展行动。 本宫寿生那时预测两人的未来为“得偿所愿”,仿佛看见了坦荡光明的前路,也不知心中满怀希望的他在跌进道路尽头的深崖前是否对这一结局感到诧异。 ——明明一切都看似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悲剧却接踵而至。 处于咒术界最强术师毫不收敛的杀意之下,就算思考了千百条甩脱责任的策略,总监部再也不敢对事件始末有丝毫隐瞒,他们甚至许可加茂伊吹落座,与他们居于相同地位谈话。 加茂伊吹坐在某位秘书送入结界的椅子上,手肘支撑在扶手上,手指则微微蜷起、用指节抵住额头。青年以过于失礼的姿势放松身体,还微微合着双目,却没谁敢出言指责,只怕成为他优先针对的出头鸟。 真人的身份是加茂伊吹调伏的特级式神,能被允许踏入高层所在的结界就是加茂伊吹寸步不让争取来的最优结果,总监部自然不会为他提供座位。 但他绝不因此感到气馁,反倒兴致勃勃地坐在加茂伊吹没有倚靠的那侧扶手上,孩童般开朗地摇晃着小腿,细细品味起空气中紧张与危险的因子。 特级咒灵脑内的神经在随着加茂伊吹深深呼吸的节奏跃动,他感到兴奋,却好像不只是因为对事件后续发展的期待。 总监部描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但要顺着许多委婉的说法进行深入思考才能捕捉到背后的真相。 本宫寿生自加入调查队后,一直因十殿成员的身份而被高傲的原成员们百般提防,在强烈的排外情绪之下,他仍坚持对搜捕咒灵的任何事务都表示高度关注,逐渐令原成员对其改观,最终推举他为新的领队。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本宫寿生一直不懈增强调查队的实力与凝聚力,凭借组建十殿的能力和经验,他令队伍中的成员均达到一级或准一级的水准,可谓大大推动了收网进程。 他是调查队中最为特殊的一员,遇到困难时,既能向总监部寻求帮助,也能凭借极高的权限随意调动十殿的力量,甚至能够凭私交请求加茂伊吹的帮助。 更何况,他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开展特级大战的那次姐妹校交流会举行之前,还以极为严格的标准最后一次肃清了队伍中懒散的成员,只为使捕获特级咒灵的行动能够万无一失。 ——总而言之,以寻常角度来看,本宫寿生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那只咒灵手下。就算退一万步思考,调查队的成员共计十二人,怎么也不可能唯有领队与敌人同归于尽。 总监部的给出的答案能够完美解答加茂伊吹心中的疑惑。 加茂伊吹早在本宫寿生口中听到了他对于搜捕任务的不解。 记得之前,本宫寿生表示总监部绝非首次查明该咒灵行动的具体路线,明明派遣五条悟等足够强大的咒术师就能将其直接绞杀,调查队的行动却屡屡出现差错,使其多年来仍在通缉名单之中存活。 当时的加茂伊吹只当这又是总监部行事一向拖延、无用程序冗长所结下的苦果,加上相信本宫寿生能够在十殿的帮助下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并没进一步追问,更没出手干涉。 他与本宫寿生一向在亲密的同时将界限划得很清——比如说,本宫寿生认为自己已经于加茂伊吹处受到太多恩惠,就一定不愿再用完全意义上的私人事件为他增添烦恼。 加茂伊吹从来没向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投以过多关注,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以两人之间的关系,若对方需要自己行动,自然会主动开口寻求帮助。 ——造成本宫寿生死亡的因素中同样有他的疏忽。 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点,因此更觉得头痛欲裂。 好在很快,总监部的描述便证明了该想法无疑是错误的。 一位老者犹豫许久后,仍尝试用死者的疏忽为自身的错误开脱:“本宫殿……大概也是做出选择前才真正了解到那只咒灵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高层更换了对本宫寿生的称呼。 而听到此处,加茂伊吹的呼吸一顿。 他抬眸,猩红色的双眸中仿佛有寒芒刺出。 “你是说,总监部乃至调查队都早就知晓咒灵的能力会杀死他,对吧。”这句话的尾音绝不带有任何上扬意味,表明加茂伊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的事实,“说说看。” 屏风后一向对年轻咒术师持有万般指责与打压说辞的大人物们全都保持缄默,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他们明显感到心虚,这也正是总监部早在通知加茂伊吹时就想尽办法避免正面承担他怒火的根本原因。 加茂伊吹缓慢地重复道:“说给我听。” 他像是一座因怒气到达顶峰而随时可能爆发的大型火山,滚烫的岩浆足以融化所到之处的所有存在,包括生命。 没人敢在此时开口,却也没人敢在此时一直保持沉默。 无尽的纠结与挣扎过后,终究有人败下阵来。一位在幕后极少发言的老者揭露了那只咒灵直接置本宫寿生于死地的术式——共享厄运。 “我们已经从档案中查看了本宫寿生的全部资料,也就了解到了那场造成他的亲人全部身亡的灾难性袭击。”老者说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那三人的死因其实不是被咒灵击中,而是被咒灵的术式击中。” 加茂伊吹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板,正尽量放慢思维跟随老者的解释思考。可他实际上已经想到了正确答案,只是徒劳地仍想避免惨剧的内情如此快速地进入脑海。 “那只咒灵能够使被选中的人类承担与自己遭受的苦难相同的厄运,那时它在调查队的追击中身受重伤,胡乱将术式投向本宫一家出行的轿车,导致三死一伤——本宫寿生的咒力无疑起到了一定抵抗作用。” “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这只咒灵的实力早在多年逃窜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原本只对普通人起到奇效的术式,竟能在咒术师身上发挥相同的作用。” 老者故作惋惜地叹道:“本宫殿正是因为将本次追捕行动看作祓除咒灵的最后机会,复仇心切,最后才会冲上前去与咒灵同归于尽。” 加茂伊吹挑了挑唇角,脸上却没表现出丝毫笑意。 他只感到可悲。 “所以你们多年来放任咒灵为祸人间,就是因为本宫一家的惨案使你们查明了咒灵所拥有的术式,从而相互推诿着祓除咒灵的责任,不寻求解决方法,只想着一拖再拖?” “我与五条悟当时不过只是幼童,但现在早已独当一面,既然数年前的本宫寿生能凭咒力抵消部分诅咒,作为特级术师的我们就也一定可以找到损失最小的破题之法。” “但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总监部还在关心这样一只咒灵!”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终于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波动,声音颤抖,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咬牙切齿地质问着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家伙们: “你们是不是——” “——根本就忘了曾有人因它死去!又将有人因它死去!” “加茂殿!还请息怒!”立刻有人惊讶地高呼,“正是因为从未忘记咒术师应当守护普通人的安危之职责,本宫殿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呀。” “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如果他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加茂伊吹再次紧紧掐住掌心。 ——与伏黑甚尔因命运难以违抗的安排而死不同的是,本宫寿生的死本可以被完美避免。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再次骤然平静下来。 这是他今日许多次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人不是火炉,绝对无法在情感爆发的情况下马上冷却再使该过程反复几次出现。 第317章 真人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脸上的表情,总感到青年已经变成了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但究竟是哪儿令他心中产生了这种既视感,他反而说不清楚。 而如果站在此处的是伏黑甚尔或本宫寿生中的任意一人,他们都会立刻上前挡住加茂伊吹扫向周围屏风的视线,主动承担起挖掘林间防火带的职责,至少令青年暂时保持理智。 因为他们一定能看出,加茂伊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感情上的冲击使他迫切地想要向所有导致本宫寿生死亡的家伙们倾泻怒火,理智却使他不得不收敛起难看的表情和难听的语调,以此让自己看起来别像个总是感到痛苦的幼稚家伙。 换句话说,他开始变得神经质,本该被看作精密仪器的大脑终于在忽冷忽热的干扰下发生了绝非普通的抑郁情绪能够创造出的变化。 加茂伊吹深呼吸一次。 “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青年叹息着。 他轻声对真人说道:“全都杀光。” 第293章 在加茂伊吹发布这一指令时,就连一向笃定他绝不会在总监部大闹一番、众人最多只需要承受十殿报复的高层都愣在原地。 大人物们甚至没有余力感到惊慌,他们只是透过屏风望向又重新靠回椅背上的加茂伊吹,努力辨认着青年吐出的内容中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但真人一向忠心耿耿,他将加茂伊吹的每道命令视作至理名言,基本无需经过自己的大脑进行思考,但凡能够理解,马上就会执行。 于是他放下轻快晃动着的双腿,姿势由坐变站,十指交叉扣住,朝面前伸直双臂用力抻抻,通过放松身体使行动更加灵活。 “他们肯定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 真人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脸,他的身体转了一圈,用手指挨个点过屏风,口中念念有词地数出人数,然后说道:“但我会尽量把他们一起转化,让大家在地狱也能相互作伴。” “加茂伊吹!你竟敢对总监部不敬!”仿佛是被真人的动作惊醒,终于有人尖声大叫起来,企图用言语逼迫加茂伊吹收回命令,“你是否清楚,自己在与整个咒术界为敌!” 另一人从不同的角度威胁道:“我们所在的结界中有足够多的反制机关,外部也有咒术师把守,如果你选择做下错事,就要做好无法完好无损离开的准备!” “你要以加茂家的未来作为赌注吗?”还有人试图以责任感说服加茂伊吹,“加茂家已经有过一个污点,你要令整个家族再也无法在咒术界内抬头吗?” 加茂伊吹轻轻按着额角,一时没有答话,神色依然淡淡,也不知听进多少内容。但真人的确因此开始在意后果,他猜测加茂伊吹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收回成命,于是一时没有行动。 察觉到特级咒灵的迟疑,加茂伊吹终于直起身子,决定在执行死刑前将事情说个清楚。 “所以我从来都没打算亲自动手,我将一只‘式神’带进结界,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竟然没引起各位大人的警觉。” “如果你们身上有与那只咒灵类似的防御手段,会叫发起攻击的家伙承受与你们相等的伤痛,或是确信结界外的力量绝对能够绞杀杀死你们的任何存在——尽管试试好了。” 加茂伊吹唇角微勾,在真人的注视下,他甚至没有避讳自己单纯只为利用对方才带其一同行动的心思:“还是说,你们更希望加茂伊吹成为给总监部复仇的英雄?” 他的话外音不言而喻:在必要的情况下,加茂伊吹甚至可以亲手杀死真人,就顺利成章地除掉了知晓内情的所有不安定因素,至少能令旁人在明面上挑不出错。 这份无赖与狠毒使总监部甚至一时感到失语。 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仍定定望着加茂伊吹的真人,希望杀手能因主人的满不在乎感到心寒,从而对任务内容产生抗拒之情。 与此同时,有人悄悄通过手机传讯给结界外的守卫,呼叫了救援力量。 但总监部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真人竟然对加茂伊吹出格的想法没有丝毫不满,他只是孩童般天真又满是期待地笑着,追问道:“相对应的是,如果我做得很好——” “我会得到奖励吗?”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至少在有人进入结界前完成任务。” 将答不对题的回应看作默许,真人欢呼一声,干劲满满。 特级咒灵又将目光转向正前方,锁定那扇屏风后的家伙作为行动的第一个目标——他没忘记正是对方公开了本宫寿生的死讯——恶劣的咒力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腾出,真人难得展现出了符合等级的实力,将大人物们吓破了胆。 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真人的实力比在冲绳水族馆时又有明显进步,这从他为无为转变做铺垫时的速度便能看出。 总监部的众人只是感到有道迅捷的影子从身边带起了一道冷风,头顶、肩膀或后颈的位置被人轻轻一拍,几息之间回过神来,真人就又站在了原处。 “嗯嗯~已经为每个人都做好了标记的话……” 真人高举双臂,以欢呼似的语调高喊道:“来生再见——” “拜拜!” 告别声溢出双唇,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各个屏风背面的□□挤压声。 连坚硬的骨骼都在无为转变的操纵下刺穿皮肤又糅合成一团,真人读出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极致不满,因此下手时毫不留情,力图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目标。 当然,他没忘了在开始发动术式的第一时间先破坏众人的声带,以免凄厉的惨叫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惹得加茂伊吹心烦。 结界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很快变得越来越近。 在确认此处已经没有除加茂伊吹以外的活人存在后,真人摇晃着身体来到青年面前,以投降的姿势高举双手,表明了自己的忠诚与坦然。 “然后,你要杀死我吗?”真人问道,“你为他们判了死刑,而我也注定会迎来同样的将来,只不过是在跟你回家时开始缓期执行,对吗?” 加茂伊吹睁开双眸,他对上真人的视线,平静地回道:“我录下了刚才的所有对话,微型设备就和你一同躺在我胸口的口袋里。” 真人一愣,回忆起刚才的确发现身侧有个硬邦邦的黑色块状器械,却因为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加茂伊吹身上,而没能分出精力探索那个机器的具体作用。 而加茂伊吹的意思也很明确:他会将录音内容公之于众,以表示自己肃清咒术界高层的坚决态度,洗脱罪名的同时逼迫新任总监部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恪尽职守,别再让惨剧上演。 还有就是—— 真人笑嘻嘻地说道:“其实我猜也是,你应该不会杀我才对。”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话。 守卫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极近的地方,伴随着几声惊恐至极的尖叫,青年疲惫地合上双眸。 结界内部的血腥气重得吓人,在头顶强烈白光的照耀下,人们隐约能看见每扇屏风后都有坨已然难以看出人形的肉块。 那分明是高层们所在的位置,却被不明物体取代,结合刚刚收到的求救信号和加茂伊吹脸上的神色,所有人脑内都瞬间浮现出一个相同的猜测。 ——加茂伊吹屠尽了咒术界高层最核心的领导人物。 这位最强术师毫不惊慌,他平稳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靠近的咒术师小心翼翼地过来,最后犹豫半晌才鼓足勇气扯住他的手臂。 “加茂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对结界内的惨状抱有一定侥幸心理,认为说不定真有意外发生,那他们至少可以不与加茂伊吹为敌。 加茂伊吹耐心回道:“我杀了他们,你们可以把我带走调查。”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加茂伊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甚至主动配合守卫朝结界外部走去,精神压抑到了极点,倒是颇有一种心灰意冷、自寻死路似的感觉。 真人眉头紧锁,加茂伊吹的态度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本想将人隔开,别让他们随意触碰加茂伊吹,却突然看见青年在转身离去前轻轻动了动唇瓣,似乎说了些什么。 凭借在长期相处与观察中总结出的经验,真人竟然立刻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从而于咒术师们回过神来同样要将自己带走之前,瞬间发动了无为转变。 他变作一只老鼠,以极快的速度朝结界外冲去,又靠几次流畅又灵巧的变化避开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术师,只为返回加茂家的本宅而飞速行进。 本宅记录了他的咒力,于是在即便没有加茂伊吹陪伴的情况下,他的进出也不会触发守护结界的警报系统。凭借这点便利,真人一路狂奔进加茂伊吹的房间之中。 特级咒灵熟门熟路地拉开书桌右侧第一个抽屉,从中扯出加茂伊吹惯常使用的电话簿,飞快找到了五条悟、禅院直哉与乐岩寺嘉伸的号码,挨个拨出了电话。 第318章 “加茂伊吹在面见高层时杀死了所有人,已经被相关部门抓捕归案。” 确保对方能够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真人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便为了使情况显得更加不对劲而挂断了通话。之后他沉思许久,还使用加茂伊吹留在房间中的备用机给十殿的几位负责人发送了命令。 加茂伊吹于总监部大开杀戒的消息在一小时内点燃了整个咒术界。 这明明是该在局势明朗前都严格保密的惊天新闻,传播的速度却比日本首相的选举结果快上几倍,就算在信号难以抵达的偏僻处度假或于人流中紧张搜捕咒灵的咒术师都得到了情报。 这不仅是因为五条家和禅院家都立刻派出人手前往总监部打探消息的异动,更要归功于十殿的宣传与造势。 真人准确地判断出了加茂伊吹主动配合调查的意图,于是将事情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不管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思也好,还是真心在意惨剧的前因后果也罢,咒术界一时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有滴水掉落都会引起极为激烈的讨论。 就连诅咒师势力都要求对加茂伊吹的罪行进行公开审理。 第294章 由加茂伊吹发起的屠杀引起的轰动与骚乱,一定会被载入咒术界的史册,由千百年后的年轻术师们凭当前风气评判是否意义深远。 最强术师杀光总监部高层,消息爆发后无异于公开一国重臣尽数暴毙、国家群龙无首的窘境,令敌友双方皆陷入一种迷茫、兴奋与恐慌并存的状态之中。 凡是稍有思考能力的家伙便会明白,咒术界将迎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巨大变革,而加茂伊吹是否能被无罪释放,则是影响事情的走向究竟朝正邪哪方势力偏移的关键因素。 ——甚至没人考虑加茂伊吹会被判处死刑的可能。 他十三岁时开启领域,在与两面宿傩的交手中顺利存活,基本凭一己之力建立十殿,背负弑父嫌疑强势继承家主之位,桩桩件件所作所为皆是惊世之举。 连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在咒术界内,只要几位特级术师没有联手进攻、只为致其于死地,大概还没人能将有心反抗的加茂伊吹直接处死。 结局无非只有两种。 若加茂伊吹被无罪释放,就说明总监部没底气站在他的对立面,必然要主动为他找到开脱的借口。但在连十殿甚至主动将事态扩散至不可收拾之地步的情况下,真相如何早就不再重要。 这个结果只能说明高层实则并无威望可言,凡是实力允许,任意一位咒术师都可以随意冒犯,咒术界将进化成完全以强者为尊的残酷社会,弱肉强食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 在最坏的考虑中,甚至总监部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御三家无疑才是咒术师们趋之若鹜的归宿,尤其由加茂伊吹率领的加茂家更是递交投名状的极好去处。 等到那时,加茂家就是新的总监部,并且一定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至少在加茂伊吹活着时会是这样——部分术师就算实力不济,只要能被加茂伊吹选中,仅凭狐假虎威的浸透也能在行动时获得极大便利。 而若是加茂伊吹被判处有罪,就说明总监部认可了加茂伊吹的凶手身份,轻罚的可能性几近于无,大概百分百要被处以死刑,任谁求情都毫无作用。 虽然十殿的张扬必然是加茂伊吹示意的结果,但不代表加茂伊吹的目的是自寻死路。如果真要与加茂伊吹为敌,总监部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反倒相当于为自己判了死刑。 但话又说回加茂伊吹的实力。 十殿内的术师与非术师力量都完全忠于首领,内部权力结构被完全修正过的加茂家也不一定会直接放弃家主,结合加茂伊吹本身的强大,咒术界内谁能担任刽子手的职责? 除非天降陨石直接趁加茂伊吹熟睡时砸在关押他的牢房,否则这道难题大概永远也找不出完美答案。 总监部将加茂伊吹逼得无法再以咒术师的身份自居,自然便会投靠到诅咒师一方——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在灰色地带自成一派——到了那时,麻烦无疑只多不少。 仅是因为造成这一惨案的罪魁祸首是加茂伊吹,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就连诅咒师中最激进的势力都选择静观其变,隐忍至加茂伊吹判决结果被公之于众再做打算。 从幼子口中收到消息的禅院直毘人早在第一时间便为了防备诅咒师的活动而在势力范围内增派了维持秩序的人手。 怀着以防万一的想法进行了一番布置,禅院直毘人遵循的核心宗旨也很简单:咒术界内就算因内斗而乱成一团,也由不得诅咒师掺和进闹剧中分一杯羹。 向身旁的管家交代完简单的注意事项后,禅院直毘人随手丢下酒壶,走到一旁侍女送来的水盆前抹了把脸,身周的酒气立刻便消散大半,随着表情不再昏昏沉沉,他总算有了几分家主应有的样子。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禅院直毘人将毛巾捂在脸上,望向门口的目光是与散漫的语气截然相反的锐利,“加茂伊吹那小子真是闯了大祸呀——” 禅院直哉眉头紧锁,他急迫地问道:“此事还有能保伊吹哥平安的说法吗?他一向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杀光高层也一定有他的理由,可不能只听总监部的一面之词。” “虽说你的偏心已经明明白白放在我面前了,但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拒绝了佣人的服饰,禅院直毘人自行飞快套上外袍,他边系腰带边朝外走,还没忘向幼子解释道:“我要亲自去总监部看看,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有所图谋,我比五条家到的早些,说不定还能卖他个人情。” 听着父亲仍然有些不正经的玩笑,禅院直哉紧张的情绪总算稍微消散一些,他急急跟上父亲的步伐,又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在家里待好。”禅院直毘人头也没回,别有深意地说道,“咒术界大乱,加茂家表面即将失势,危险可不只会来自于外部,你要提高警惕才行。” “好了,就送到这吧!” 禅院直毘人喝住了禅院直哉继续前进的脚步,少年急刹停在原地,目光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还直直地望着门口。 他想:或许代表五条家出行的家伙是五条悟,按照老头子的说法,就算禅院家显得更加积极,禅院直哉也无疑落后于五条悟许多。 他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如他所想的一样,五条悟的确正在亲自前往总监部的路上,这是他与父亲进行了百般抗争、以极强硬的态度才争取来的结果。 尽管他已然是五条家的家主,但因为仍有许多事务需要慢慢学习,加上性格不稳,家族中的权力并未被完全交至他手中,他也同样在一定程度上要受到父亲的管制。 加茂伊吹大开杀戒之事一出,家人便立刻断定与五条悟会在此事上做出完全被主角影响的偏颇判断,从而不愿让他代表五条家前往总监部。 “我不否认你们的猜测有一定道理,”五条悟按着眉心,他烦躁地说道,“但我和伊吹哥之间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关系了——我想帮忙,但他甚至不一定需要我的帮助。” 见家人仍然都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短发,他强调道:“他不再需要我了,你们明白吗,他与往日的朋友尽数划清界限,正是……” 说道此处,五条悟的话音蓦然卡在喉咙之中。 六眼术师愕然地睁大双眼,因蓦然闪过脑海的想法而感到一惊,随后便立刻起身,不顾家人反对便直接快步朝房间外冲去。 “你留在家里,我到总监部去。”父亲仍然坚持着最为周全的选择,“还不知总监部会如何处置加茂伊吹,你最好别做出强闯劫人的事情!” 五条悟大声喊道:“他绝对不会令这件事牵扯到别人,他分明早有计划!”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书房之外,刚刚立于廊下,属于无下限术式的咒力就迅速于他身周翻涌起来,显然是即将发动瞬移的凭证。 他的母亲也上前来,趁术式还未发动的间隙拉住他的手臂:“加茂伊吹的心思太过深沉,常人往往被他算进计划之中,甚至来不及察觉,便已经替他完成了分内之事。” “但他不可能如此算计我。”五条悟的心都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他匆匆说道,“他与我们划清界限似的保持距离,未尝不是不愿令这事牵扯到我们的意思!” “我必须亲自过去!”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身影便直接消失在原地,仅剩发动过术式后的咒力残秽留在原地,令被他抛在身后的家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默默收回数秒前还拉住其手臂的右手,女人依然忧心忡忡,她回眸望向丈夫,本想询问五条悟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却惊讶地发现,丈夫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让悟去看看情况,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第319章 男人沉思着,他坐回原本的位置,结合加茂伊吹骤然与年轻一代疏远起来的异常表现来看,五条悟的说法其实不无道理。 “至少他对这些认识多年的玩伴还留有怜惜之情,即便拉拢更多帮助一定能使他更轻松地走出窘境,他也不希望悟和禅院家的小子等人被他连累。” 男人说道:“悟的想法是正确的,这趟若是我去,恐怕还真难以在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的心思揣摩清楚。” ——而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总监部内竟是一番与外界的急迫匆忙截然相反的安定景象。 加茂伊吹不知道外界竟能将许多毫不相关的事情放在一起联想,反倒为他树立起了不错的形象,他回顾着自己因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后才开展的一系列行动,后知后觉地发现实在是太过出格。 杀光高层使他在咒术界内建立新秩序的计划在还没垒好地基的情况下就不得不盖上屋顶,新一届高层被推举上来之后,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再有变化,加茂伊吹想要向其中安插属于十殿的力量,肯定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但客观而言,他没什么后悔的情绪。 他只后悔没能更加关注本宫寿生的情况,除此之外的其他,他做得心安理得。 ——咒术界是时候进入新时代了。 第295章 “我说过,事情只有唯一一种解决方法。” 加茂伊吹再次按开手中小型机器的播放键,总监部阐述如何因敷衍塞责而导致特级咒灵多年未被抓捕归案、许多平民与咒术师被害的始末便倾泻出来。 “我从来没有打商量的意思,否决公开录音的提议以后,接下来的发展绝对会使你们感到更加难以承受。”加茂伊吹不急不躁地说道,“那就不叫‘解决方法’了,不是吗?” 各位高层的副手不得不在紧急时刻临时顶替了上司的职位,原本无比期待的升职在此时与死神的召唤无异,比起该如何令加茂伊吹伏法,所有人心中都更在乎如何避免争端。 与外界想象中不同的是,在加茂伊吹通过一场屠杀发布了狂妄的宣战布告之后,总监部根本没有非要维护高层尊严的心思。 这些甚至还不如死去的大人物更会装腔作势的副手与守卫们绝对更在乎自己的安危,若是能放弃职责,他们完全可以恭敬地请加茂伊吹离开,必要时还可以派专车送行。 可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还背负着总监部的名号一天,就一天还要承担支持高层的另一方势力的怒火,若是不能使此事得以善终,恐怕自己不过是死期早晚的区别。 更何况,加茂伊吹根本不想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从对话中轻松地读出了外界的形势,心道平日里任真人随意行事、纵容其常常待在自己身边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位重要角色的察言观色能力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说是完美执行了加茂伊吹希望他所完成的所有任务。 开弓没有回头箭,加茂伊吹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甚至在必要时刻将会不惜使平民一同参与到对自己的讨伐之中,正是非要实现不破不立的目的所做出的选择。 前期铺垫越是声势浩大,后续转折就越显得震耳欲聋,这是一次豁出名声与未来的豪赌,是交出九十九分答卷都要被算作不及格的挑战。 ——也是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亡魂的告慰。 盛夏的京都高专,加茂伊吹独自一人悄悄坐在教室外的墙壁之下,一杯茶水与一套纸笔便是他获取知识所需要用到的全部工具。 他在廊下提前学习了同龄人尚未触及的知识,从而得以勉强在面对高人气角色时占据上风——因为听课时过于专注,他在冥冥的提醒下才迟钝地发觉全校师生倾倒过来的善意。 本宫寿生或许不是第一个为加茂伊吹推开窗子的学生,却一定是加茂伊吹印象中最为深刻的那人。 同学以为是他推窗的动静太大才会惊扰少年,在加茂伊吹无法看见教室内部情况的短暂时刻对他进行了一番讨伐,等两人再次对上视线之时,他脸上仍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无奈苦笑。 在那之前,他局促地对加茂伊吹说道:“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这句话开启了加茂伊吹与高专师生坦然交往的新篇章,在前者的生命中具有不一般的意义。 “本宫……寿生。” 总监部一方迟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加茂伊吹的思绪便又漫无目的地飘去远方,他不自觉地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恍然意识到自己至今还尚未见过副官的尸体。 本宫寿生在行动前一定没料到自己竟会命丧当场,于是他与伏黑甚尔一样,迎来了突兀又寂静的死亡。他们的生命像是一条蜿蜒向前的河流,命运的的巨山骤然压下,水波向前的步伐便匆匆停止。 加茂伊吹好歹在五条悟的转述下听到了伏黑甚尔的遗言,但本宫寿生在面对死亡时又是何模样,他完全无法了解。 调查队的成员无疑都是贪生怕死又毫无担当的废物,在十殿首领甚至杀死高层为部下复仇的前提下,加茂伊吹不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恐怕本宫寿生会变为最宏大悲剧中的主角,毫无真实性可言。 但仔细想来,在面对保全性命与复仇成功的抉择之时,以本宫寿生的性格而言,他真的会思考过多无用之事吗? 如果选择保全性命,他将会丧失祓除咒灵的最好时机,同时再次放虎归山,不仅无法为家人报仇雪恨,还会使更多平民陷入危险之中,更令自己沦为与调查队同样的懦夫。 但如果选择果断复仇,他不能指望同伴上前与自己共同承担厄运,没有强大的攻击型术式,就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最坏的情况下,他与咒灵一同陷入重伤状态,说不定要比对方先死。 而且,他明明已经答应加茂伊吹要将后半生的忠诚尽数奉献,若只是借着十殿的力量实现了复仇的目标却来不及回报,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背上忘恩负义的嫌疑。 ——这是寻常人心中会产生的最基本的纠结,但加茂伊吹相信本宫寿生不会。 本宫寿生是生在普通家庭、又接受过高专教育的咒术师,他同时拥有社会中最基本的道德感、正义感与咒术师的责任担当,当看清面前的两条道路分别通向何方以后,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选择继续前进了。 正是因为明白因咒灵的迫害而失去家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本宫寿生才更不会放目标就这样离开。 十殿、加茂伊吹、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的位置都要在排序中被后延几位,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士,加茂伊吹会为他感到骄傲。 ——或许你会在亲眼注视着咒灵逐渐死亡的时候,才突然想到我吧。 加茂伊吹如此想到,不免更为本宫寿生的逝去感到痛心。 “我不想继续拖延下去,别忘了将本宫寿生的尸体送来,我离开时会将他带走。” 加茂伊吹的发言果然在陷入沉默中的总监部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朝坐在房间另一侧的青年投来惊慌的目光,许久后才有人鼓起勇气说道:“加茂大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耐的神情,他催促道:“如果你们拿不准主意,就让五条家和禅院家来和我谈,由御三家共同商议出的结果应当也能令大多数人满意。” 任谁都能读出他的话外音:就算有谁不满,但毕竟是御三家的共同意愿,甚至总监部都是在御三家的簇拥与支持下建立起的权威,必然没人敢再站出来反对。 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法。 众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五条家的五条悟大人和禅院家的禅院直毘人大人都已先后抵达,现在就在会客厅内等待,随时可以与您见面。”有人暗示性地说道,递出了松口的台阶。 人们纷纷附和起来:“我们的权限的确无法同各位家主相比,该怎样处置今天的事情,也的确该由那两位大人参与讨论才对。” 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总监部成员满头大汗地寻找着推诿的借口,将录音设备重新塞进衬衫口袋,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本身就像是众人讨论的开关,刚才用一句话激起了小小的骚乱,此时又用一个动作令房间里再次鸦雀无声。 “带我去见他们。”加茂伊吹自然地发号施令,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借权势自由行事的方法,再也不像原先那般束手束脚,“我们三个单独谈话,其他人不用在场。” 总监部自然不敢对他的命令提出异议。 这应当算不上总监部的屈服,只是人都有怕死的本能,在疑心加茂伊吹随时可能暴起杀死所有违抗他意志的存在的情况下,没谁愿意触他的霉头。 会客室的大门被拉开,加茂伊吹先与坐在左侧沙发上的五条悟对上视线,然后才将目光定在了右侧的禅院直毘人身上。 第320章 他知道,五条悟凭感情行事的几率很大,不必花费太多精力在说服六眼术师一事上。今日他要辩倒的真正对手是心思深不可测的禅院直毘人,两人平日里的接触不算太多,这更增加了谈话的难度。 “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禅院直毘人率先开口,他朗声大笑着抬起下巴示意加茂伊吹可以坐在门口正对面空置的沙发上:“请吧!虽说你现在是咒术界的罪人,却也仍是加茂家的家主,应当坐在主位。” 男人的语气中看似是玩笑意味更重,仿佛对加茂伊吹并无太大敌意,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其中的防备与警惕,同时三言两语就递出了对加茂伊吹此时情绪与想法的试探。 “我的确不以罪人身份自居,至于具体原因,还要直毘人先生与悟共同评判才行。”加茂伊吹笑着,他心安理得地坐在三角形正上方的顶点位置,“请听听这个。” 没有过多寒暄,加茂伊吹将录音设备毫无防备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第三次按下了播放键。 一场似乎在预料之中,又完全超出想象的人为事故逐渐在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脑海中铺开。 录音结束,加茂伊吹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提议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二位意下如何?” 第296章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似乎都没因加茂伊吹做出这番提议感到十分惊讶。 在听说高层被屠惨案的瞬间,两人心中便明白,加茂伊吹的目的绝不单纯,至少绝不可能为单一原因起事。 一为复仇,二为夺权,加茂伊吹当前给出的理由恰好验证了两人的猜想——这正符合青年惯常有所图谋的性格。加茂伊吹不做无用之事,破釜沉舟地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理想中的报酬绝对不低。 但谁又能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胃口呢。 “恕我直言,”禅院直毘人并没急着在第一时间拒绝,他微微眯着双眸朝后靠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如果没听到值得我冒险的理由,我大概不会轻易松口。”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同样早就料到了听者的犹豫,因此甚至没进行过多思考便能给出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遍的答案。 “请将目光放长远吧,咒术界所面临的危机都在无可预料的将来——由悟前往禅院家为我垫付伏黑甚尔与你做交易换来的十亿元时,你一定没想到那位天才竟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陨落。” “悟应该对发生在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身上的意外再了解不过了。”加茂伊吹说道,“东京高专的学生本该作为正规军的预备役被悉心教养,却差点在错误信息的影响下命丧黄泉。” 加茂伊吹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随着介绍而划向不远处的另外一点定下:“随后,厄运开始侵袭十殿,身为我左膀右臂的副手因总监部的失职死亡,导致十殿元气大伤。” “下一步呢?” 他的手指朝更远处划去,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状似无意地询问。 “谁能保证下个遭难的家伙与五条家或禅院家无关?”加茂伊吹摊开双手,他抬眸,无辜又别有深意的目光直直投向禅院直毘人。 “以最坏的结果思考,要是总监部之不作为的下个受害者是直哉,直毘人先生会想到我此时此刻的提议,从而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懊悔不已吗?” 禅院直毘人嘴角散漫的笑容缓慢降下,他眼神凌厉,审视似的打量着加茂伊吹的神情,一时竟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单纯举例还是威胁。 “别太紧张,”加茂伊吹轻声笑道,“这是我们之间所要讨论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他们没有资格,也没必要参与进来。” 但禅院直毘人仍然没有卸下戒备,而是直截了当地继续推进起话题:“依你的意思,你想打造出一批清明廉政又任劳任怨的高层?” “当掌握权力变成了苦差事,还有哪些有能之士愿意来做呢?”禅院直毘人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他轻哼一声,“虽说被你杀死的那些家伙也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五条悟沉思许久,终于在此时接上话音:“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总监部不过是咒术界名义上的领袖,其发布的命令全靠御三家积极配合才得以实施,主动权实则还在我们手中。” “所以我不明白的是,伊吹哥为什么要专门强调‘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一点。”他皱眉,“违抗总监部的意志,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难事。” 早在将加茂伊吹与同龄人划清界线的行为看作一种保护后,五条悟的立场便已经无条件朝他偏去。六眼术师重新拾起了对加茂伊吹的高度信任,心中相信对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如果不是碍于御三家中尚且有禅院家的存在,五条悟甚至很可能会在询问过基本情况后便直接应下加茂伊吹的提议。 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家主身份。 重建总监部不是小事,要将整个咒术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话题就将在三人的谈话间决出结果,除加茂伊吹以外,另外两位参与者都背负着极大的压力进行思考。 五条悟强迫自己跟上更成熟的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的思路,代表五条家,想要在这次对话中做到滴水不漏,至少不容家族利益再遭受任何侵害。 听了他的疑问,加茂伊吹合掌,他笑道:“没错,这正是今日要讨论的重点内容。” 见青年又即将发表篇幅较长的看法,五条悟与禅院直毘人都不自觉调整了坐姿,双双表现出了高度专注。 “由御三家把控总监部的权力不过是个委婉的说法,确切来讲,我希望新一代总监部由御三家的势力组成,凭此终结咒术界内世家各自为营、甚至高层仍要单站一边的混乱局面。” “悟说得没错,但那无疑是御三家间尚未出现明显利益冲突、并且绝无一家独大之情况时才会出现的最理想结果,而恰好,我们的现状就符合最理想结果的要求,所以你没能察觉到事件深处的潜在问题。” 加茂伊吹使用了不加修饰的说法,他直白地撕开了咒术界内一派和平的遮羞布。 目前的御三家是因为没有外部因素作为契机,并且加茂家与十殿共同凝聚成的强劲力量使其他两家基本没有反抗之力才能友好相处。 “我们来设想一下吧,如果我不过是个和直哉似的、最多只在家主身边执行些贴身事务的嫡子,而加茂家仍由我的父亲加茂拓真控制——” “若未来的某一天,对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而言都算毁灭性打击的巨大变故发生,比起一致对外而言,在危机中见缝插针地夺取利益才会是御三家优先采取的行动。”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他说:“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包括我的父亲在内,在咒术界,手中掌握着较多权力的大人物基本都是没什么大局意识的蠢货。” “我来做个假设——”加茂伊吹朝五条悟投去目光,“五条家能在我开展行动以前都稳定居于御三家之首的最强大底气就是六眼术师的存在,那、如果这份底气消失呢?” “比如说,在这场巨大变故之中,悟被某些特殊手段影响导致六眼失效,到那时候,以其他两家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禅院家和加茂家优先考虑的问题会是什么?” “是如何才能解决六眼术师缺席导致的战力不足问题,”加茂伊吹的视线又缓缓飘向禅院直毘人的位置,“还是如何才能趁机将五条家踢出御三家的行列?” 禅院直毘人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驳:“必要时刻,我也会亲自出……” “不,关系到咒术界上层结构的重要变化,话语权早就不是家主一人能够独享的简单存在了。”加茂伊吹又摇头。 他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言语中的内容更是令禅院直毘人感到一阵无力:“别说六眼术师失去战斗能力的情况,就说面对此时我制造的混乱,即便直毘人先生就坐在我面前与我谈话——” “我不信禅院家的其他人没有蠢蠢欲动地策划着什么。”青年扯了扯嘴角,“直毘人先生从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防备之心吗?” 禅院直毘人完全无法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胞弟禅院扇和长兄之子禅院甚一几乎每时每刻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家主之位,若不是禅院直毘人如今正值壮年且实力强劲,以两人的不安分程度来说,禅院家恐怕不会十分太平。 正如禅院直毘人在出门前向幼子所交代的一样。 那时他称危险不只会来自外部,正是对禅院直哉的提点与委托,他希望少年能在他离家期间看好一贯别有用心的族人,别让家族内部先乱起来。 禅院直毘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对加茂伊吹预想中的未来毫无预感,不过是一些浮于表面的事物和现象使他暂时没能捕捉到其中本质,直至今日才终于看了个一清二楚。 第321章 “我希望新一代高层由御三家提供的势力组成,正是希望能简化不同立场的数量,同时在拥有最高领导权的组织内形成配合和制约,将御三家连接成一个团结的整体,来为咒术界提供更强大的对外力量。” 加茂伊吹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有关重大变故的构想之中——” 加茂伊吹表示,以咒术界的日常运作模式而言,御三家的提议要由总监部进行审批,高层作为维护世家间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明白该在怎样的情况下做出怎样的决定。 如果总监部能选定正确的答案,必然就能避免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但如果总监部无法起到对错误提议应有的拦截作用,昏庸的判断只会使情况更加无可挽回。 “我觉得,举例说明的方法可能会令我的说法更加通俗易懂一点,那么,让我们在重大变故的基础上模拟一个新的场景。” 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很快豁然开朗:“在特殊时期,我的行动必然不可能即时向总监部报备,如果特殊手段导致总监部误会我已经跌破了身为咒术师的下限,以高层的行事风格来看,我一定会被冠以叛逃者的名号。”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都对这一说法表示了肯定。 “但这不是重点,”加茂伊吹说道,“重点在于,总监部不只会判处我一人的死刑,朝最坏的方向思考,他们甚至可能借机直接下令处死乐岩寺大人,可他完全无辜。” “我们正是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必须发挥御三家的作用,使新一代总监部和高层由绝对睿智的人们组成。” 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其中蕴含的危险却令另外两人皆是一惊。 原因无他—— ——他们意识到,这的确是总监部可能下达的命令,而加茂伊吹的诉求确有必要。 第297章 注视着加茂伊吹游刃有余的笑容,禅院直毘人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面前青年的成长。 两人初次正式见面的那场宴会上,年幼的加茂伊吹代替父亲出场,无疑是对不久前才勉强摆脱无法独立行走困境的长子的折磨,同时想要借此羞辱一向与家族不合的禅院家。 禅院直毘人原本没将那个木讷无趣的孩子放在心上,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在经历一场大难后变得有所不同。 八九岁的加茂伊吹已经初显思维中的灵巧,还带着股长大许多后才能完全遮掩起来的执拗: 他懂得瞒下父亲命令他道出的台词,以周全的礼数问候长辈,可偏偏不表现出驯服,即便是禅院直毘人亲口提出相反的观点,他也绝不哪怕先应一声。 那时,加茂伊吹称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针锋相对的模样,禅院直毘人则认为每方势力都有做出适时选择的可能,贵族间能维持基本上的平衡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紧紧闭着嘴巴,不与成年人进行争执,也显然有自己的坚持——正如他现在所表现出的那样。 青年已经好半晌没有开口了。 尽管屋内有个刚刚才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的非传统恶人,但总监部还是为三人的密谈准备了昂贵的饮品。加茂伊吹手中把弄着小巧精致的茶杯,身边没人侍奉,他甚至不肯为自己斟满一杯。 咒术界的最强术师正在用行动证明他的高傲与笃定。 禅院直毘人静静地看着他,脑内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 加茂伊吹与同龄人之间存在断崖式领先的实力差距,在战斗经验和临场判断等方面却不一定会胜过执掌禅院家权力的自己。 男人思忖着两人交手的胜负成算,很快想到领域展开这一将自己阻拦在特级术师行列以外的重要因素。 加茂伊吹十三岁时强行发动领域展开在两面宿傩面前死里逃生,此时的战斗技巧只会更加精进,禅院直毘人已经凭此断定自己没有和其硬碰硬的实力。 ——真叫人感到挫败。 他叹后生可畏,却没真正感到气馁,就算是为了背后家族的兴衰存亡,他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权衡好现在的局势,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禅院直毘人又想到十殿,那个盘踞在咒术界下方、存在感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骇人阴影。 放眼整个日本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与十殿的力量相抗衡,许多人探寻后企图在各处或各方面复刻相同的做法却都无法实现,不仅是因为十殿本身在对竞品的涌现加以阻挠。 加茂伊吹强大的自身实力就决定了十殿不可能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团体。 他能在组织建立初期时节衣缩食挤出大量活动资金,同时亲力亲为操持繁忙且琐碎的事务确保万无一失,继位后,加茂家与十殿互为后盾,相辅相成——这都是加茂伊吹的独家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无与伦比的强大和人格魅力令无数精英拜服,在磨合与调整过后成为他的心腹,大量强者如铜墙铁壁般拱卫起组织的中心、首领的所在。 加茂伊吹或许会得到死刑判决,但任何人都知道,他绝对安全。 需要考虑到的第三个因素便与在场的最后一人有关了。禅院直毘人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定在了长久保持沉默的五条悟,又在对方感受到视线而抬眸的瞬间移开。 禅院直毘人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判断,五条悟毫无疑问已经向加茂伊吹倒戈。 至于他本人嘛—— “既然如此,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禅院直毘人开口,“你能推动御三家共同建立新一代总监部,又该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利用加茂家的权势,逐渐将高层变为你的一言堂?” 加茂伊吹点头:“我能理解这份担忧,但我也的确不打算将任何把柄交到二位手上。” “你屠尽高层已经是个天大的把柄了,事实证明,除非我们手上握着按下就能让你的心脏停跳的按钮,其余任何预防手段都基本毫无作用。”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他的话为五条悟提了醒,六眼术师又拧紧眉心,同样思考起问题的答案。 “我从没想过要让你做出什么让步。”男人的笑容逐渐收敛成胸有成竹的姿态,禅院直毘人将身体微微朝前倾斜,几乎以逼问的姿态对加茂伊吹说道,“我只要你发个誓。” 加茂伊吹的聪慧使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分析出他人的意图,他在这场对话中首次感到心脏猛烈一跳。 果不其然,禅院直毘人以微妙的语气说:“我要你以那家伙在天之灵的安宁发誓,你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目的不是吞噬咒术界的所有权力,而是真正想要建立有利于各方的全新秩序。” “那家伙是指……!”五条悟喃喃着,不免一惊。 加茂伊吹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直直望着禅院直毘人,目光里暗潮汹涌,使他身周都裹挟着一层危险之意。他不满禅院直毘人在明知他的软肋的情况下还以此作为威胁,这份不满在姓氏的加持下成倍增长。 但加茂伊吹无法否认,这招的确有效。 “但凡您在其他场合说出这句话来,我们之间都要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克制着接连痛失挚友叠加起来的痛楚,以极为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我敢向甚尔发誓——” “如果我的副官能在调查结束后平安回到十殿,如果高层能对咒术界内频繁发生的事故赋予合理的解释,如果我有继续忍耐以谋求更和谐变化的能力,哪怕今日的情况符合其中任何一条,我都绝不会制造这桩惨案。” “我所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外人看来那样复杂。” 加茂伊吹说道。 “正是因为想要令咒术界变成即便是甚尔和我也能安乐存活下去的社会,我才会毅然决然地踏上这条道路。” 他的誓言中并没如禅院直毘人所要求的一般明确提及新任总监部的相关事宜,包含的内容却足以证明他的坚定。 禅院直毘人沉默良久,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终于意识到此时正是问出那句话的最好时机,于是他说:“关于甚尔的死,你是否仍归咎于我的选择?” “伊吹从未有过责怪。”加茂伊吹坦然说道,“但若是您因此意识到当前咒术界的运作方式是有问题的,就不该再为求一时安稳而拒绝我的提议。” 五条悟的确难以在成年人的交锋中插上话。 他抿着唇,目光在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之间打了个转,总觉得有浩荡的不安在心中翻涌。 他要为自己的表现打出负分,错却不在争强好胜、拒绝父亲代表五条家参与讨论,而在自身实力不济、许多方面都还无法迈入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得没错,五条家此前的确是凭借六眼术师的存在才能居于御三家之首,五条悟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个中规中矩的领袖,即便到场也不见得能参与那两人的对话。 禅院直毘人在为人处世、统领家族与咒术实力等各方面都有自己的长处,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多出了心胸广阔的优点,因此仍牢牢把持着禅院家的权力,是上一代术师中的佼佼者。 第322章 加茂家的上一任家主加茂拓真资质平庸,狭隘与高傲是其最致命的弱点,唯独在咒术界迎上现代浪潮的过程中握住了总监部的手腕,使加茂家顺利跨越过渡期,仍有一席之地。 之后,更有能力的加茂伊吹接替了他的位置,带领家族走向更加辉煌的高峰,起初便有压倒另外两家的势头,现在更是将趋势化作现实。 可回看五条家—— 五条悟迷茫地发现,当初为追赶加茂伊吹的步伐而松口应允接任家主之位,权力归属的变动却没能为家族注入任何生动的新鲜血液。 “一切照旧”是他开始管家后最常使用的处理问题的方法,这能避免大部分意外的出现,却也使五条家像是电力大范围推广前夕的内燃蒸汽机,虽然仍在运作,却实在动力不足。 这导致五条家的话语权在加茂伊吹掀起的天翻地覆的变动中越来越弱,而五条悟将更多精力花费在自身之上,同样也无法凭经营家族的历练成长。 不仅是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六眼术师猛然发觉这个事实——五条家已经与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远了。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面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无措。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五条悟的异常,他微微眯起双眼,迅速回顾起刚才对话中可能会引起对方陷入沉思的内容,却暂时没能得到令自己也感到满意的结果。 于是他出声呼唤:“悟,你还好吗?” “我没事。”五条悟回过神来,应声的速度很快,“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加茂伊吹看不透五条悟的想法,却感到对方似乎因确定了什么信念而在接话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加茂伊吹无数次为此感到疲惫。 他明白作者依然没有放弃对主角的偏爱,即便自己为剧情提供了再多高潮与热点内容,从其中获取最大收益的也永远是作者认为应当受益的角色——而这通常不是加茂伊吹本人。 五条悟觉醒了什么? 加茂伊吹并不知晓对方的想法,正如他不明白为何对方是作者无条件倾注全部心血的主角。 第298章 咒术界内发生了自术师这一职业诞生以来都从未有过的惊天巨变。 御三家家主屠尽高层的结果竟以总监部大换血告终,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有完全打碎现有秩序的强大魄力。 寻常咒术师不一定从来没意识到总监部的玩忽职守,却很少有谁能够如加茂伊吹一般掌握高层的选择直接危害到术师性命的证据,而极少数有机会呈现出类似录音的人们又绝不会莽撞到与最高权力硬碰硬。 这是一场实力、胆量与理想并存者才能获胜的豪赌,而在本宫寿生因总监部的失职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以祓除咒灵的事件被原模原样地公布出来之时,胜者的身份便已经昭然若揭。 结合十殿所收集到的、记录着高层过往一切迂腐之举的整合情报,总监部颜面扫地。 加茂伊吹的屠杀行为被视作正当合理的、拱卫正义与咒术师权利的英雄之举,五条家和禅院家适时宣布御三家将介入新一代总监部的组建活动,最终顺利翻开了咒术界的新篇。 为了使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能对御三家步入现代以来的首次大型合作持有更多信心,加茂伊吹自觉退居幕后,使加茂家以较为独立而非被他牢牢把控的姿态出现,大小事务皆由管家暂时代理。 “但伊吹哥也没比我们悠闲多少。” 考虑到学生的身份,五条悟前往高专接受教育的时间不会被相关事宜侵占,他才得以在课间的空闲时刻和好友多聊几句。 一向精神充沛的六眼术师已经昼夜不停地工作了两天,平日最为厌烦的周一反倒成为了美好时光的开端。 他双手用力压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虽说对此毫无怨言,却仍无法抑制心底滔滔涌出的疲惫。 他叹息一声,休息几秒后才有力气继续说话:“伊吹哥以十殿首领的身份提供辅助,御三家推举上去的人选都要由他进行详细的背景调查,之后才能再根据三家评议的结果决定是否能进入总监部工作。” “哇——大工程诶。”家入硝子感叹道,“但这毕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甚至不惜以最粗暴的方式掀起变革也要实施的计划,就算为此付出再多努力也很值得吧。” “确实……”五条悟又泄了气,他趴在桌上,半张脸颊都埋进手臂里,声音传出时便闷到极致,“正是因为他太有干劲,五条家和禅院家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一直在旁认真倾听而没接话的夏油杰眨眨眼,此时才说道:“现在的辛苦的确是有必要的,群龙无首的局面只会使咒术界陷入更加不可控的混乱之中,重建总监部的事情,越早完成才越是稳妥。” 五条悟又是一声长叹:“我也明白,所以一直在拼命努力呢。只是能被委以重任的人才实在有限,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总监部来,还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并非御三家本姓的适龄人才基本都已经被十殿纳入麾下,如果采用过多,伊吹哥自然会背上一家独大的嫌疑。他对这事也相当避讳,说什么也不肯多出半分力。” “五条家提出的人选已经被驳回四成——这的确是三家商议后得出的一致答案——仅论平分下来的人数指标来看,我大概还有百分之三十没完成呢。” 五条悟嘟囔道:“本家快被我翻个底朝天了。” 家入硝子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她八卦地打听道:“总不至于其他两家都能圆满完成目标,只有五条家凑不齐要求的人数吧?” “当然不是!”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谈起和其他两家的对比,他终于又能从其中找出一点自信。 “加茂家对族人的信息知根知底,上报的速度本就很慢,现在犹豫着是否要将十殿力量纳入考虑范围,进度只比五条家快一点点。”他笑起来,“禅院家则是绝对的倒数第一。” 禅院直毘人的担忧有其道理。 在他外出期间,禅院扇与禅院甚一不知具体何时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应当趁加茂伊吹酿成大祸的绝佳时机从加茂家和十殿身上挖回家族此前失去的利益。 他们盘算着通过总监部为加茂家施压,但唯独缺少家主的意志,而当两人携手来到家主的住处时,正在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思考的禅院直哉便使他们明白了禅院直毘人的意思。 “面对反复得寸进尺的加茂伊吹,难道兄长就没有任何夺回我们丢失之物的心气吗!”禅院扇试图令甚至没向长辈打招呼的禅院直哉振作起来。 禅院甚一在旁附和道:“能抓到加茂伊吹把柄的机会,说不定十年内也只会出现这一次了——他把禅院家的面子踩在脚下,我们怎么能不想着反抗?” 少年就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他懒洋洋地眯起双眼,仰着头看向两位气急败坏的成年人,心中对父亲临行前的告诫稍微有了些领悟。 “五条家还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他们的面子岂不是都被踩进地底了?” 他搪塞回二人的无理要求:“族人就算有再多想法,也必须听从家主的指示,这点简单的规矩,难道还要晚辈教给你们才行?” “兄长亲自前往总监部,显然是有为加茂伊吹开脱的意思!”禅院扇咬牙道,“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们应当起到提醒作用才是。” 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身周腾起即将发动家传术法的咒力,令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人不禁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禅院扇与禅院甚一最多只想以禅院直毘人的名义向总监部发起诉求,却的确不敢在家主的院子中与次代当主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实打实地动手。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了家族着想,我只知道——” 禅院直哉依然没有起身。他唇角挂着嘲讽似的弧度,姿态散漫又悠闲,但已经不动声色地绷紧衣料下的肌肉,将整具身体变作了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能踏上台阶一步。” 这是长时间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作为追逐目标进行努力带给他的底气,即便对手是两位战斗经验比他更加丰富的成年人,禅院直哉也有把握至少闪过对方发动的首次攻击,之后再做应对。 正面交锋不一定能百分百获胜的情况下,心理战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 他深谙卑劣之人的怯懦本质,因此不避不让,直直盯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两人,直到他们悻悻转身离去为止。 禅院扇和禅院甚一的行动被禅院直哉详细地传达给了带回好消息的禅院直毘人,后者因此对重建总监部一事有所保留,并没在族内如实说明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高自由度。 但即便禅院直毘人有所提防,禅院扇和禅院甚一仍蠢蠢欲动。 第323章 两人要么试图在上报的人选中安插自己的势力,要么干脆希望本人被推举至总监部任职,禅院家的工作进度也就在族人的不配合下以格外缓慢的速度增长,目前排名第三。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说实话,真够傻的~” 家入硝子被这一情况逗得哈哈大笑,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含住差点掉出口中的棒棒糖:“御三家看似是高不可攀的贵族大人,工作时也没比高专学生一同完成小组作业时更有效率嘛。” “你好歹也和五条家的家主认识这么久了,居然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吗?”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吐槽道,“除开固定几个格外没脑子的家伙以外,我们也差不多是普通人了。” “你倒是蛮普通的——”家入硝子细细数过五条悟包括且不限于赖床、偷吃、顶撞老师、丢三落四等各种行为,又接道,“但伊吹哥……不太一样呢。” 她话音刚落,三人便不自觉沉默下来。 “啊、嗯。” 对此感受最为深刻的五条悟垂下眼眸,他盯着面前课桌上不显眼的细小纹路,一时间感到有些沮丧。短暂的沉默后,他故作轻松地应道:“因为伊吹哥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很多很多……”他微微停顿,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进行描述,“糟糕的事情。” ——现在的加茂伊吹应该仍在忙碌着,他比御三家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加辛苦。 这个认知浮上五条悟心头的瞬间,少年便觉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为自己的不成熟和怠惰感到羞愧,但类似的想法无疑会使他平添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甚至让五条悟继续在学校完成课业都是加茂伊吹的想法,青年不希望剥夺五条悟应在原有生活中获得的宝贵存在,这本身就是他细致的体贴。 “啊——!脑袋快要爆炸了!”五条悟抓狂地大叫,将压着上课铃响起的时间才踏入教室的夜蛾正道吓了一跳。 这位已经成为东京高专校长的资深术师最近在加茂伊吹的推动下被纳入了新一代高层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自己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坚持准时为指导的最后一届学生授课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夜蛾正道眉头紧锁,将三个凑在一起闲聊的孩子赶回各自的位置,随后便转身写起板书。 就在这个间隙里,五条悟脑中灵光一现。 他偷偷凑到同桌的夏油杰身边,低声说道:“我们也快毕业了,你有想好之后要进行什么样的工作吗?” 夏油杰稍微察觉到了什么,他回以警惕的目光。 “你也是咒术界内屈指可数的特级术师耶,要不就加入五条家的名单好了——” 五条悟说道:“我是说,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第299章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五条悟白日时发出的询问像梦魇般不断在夏油杰脑海中打转,明明结束一天的课业后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某根神经却还因此紧紧绷起、难以放松,使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放在从前,夏油杰会认为希望自己加入总监部的邀请是普通咒术师实现阶层跃迁的绝佳机会,但越是认真倾听五条悟近日来的倾诉,他便越是明白,这条路实则走不通。 夏油杰对执掌权力没有太大兴趣,他性格中存在近乎偏激的情感——如果将其剖开铺平任外界评判,那要么被称为纯粹,要么被称为执拗。 与加茂伊吹初遇时上演的震撼场景在他心中播撒种子并生根发芽,几年前设下的伏笔早就注定他一定要追随加茂伊吹的步伐前进才能获取作为咒术师的价值。 可他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将外界通往身周的道路逐渐封闭,只为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几位特定对象留下靠近的机会,自己则因家世和实力等多种因素被排除在社交圈外,心中的旷野已经愈发荒凉。 他出身于幸福的家庭,却不足以凭借平凡的幸福挤进加茂伊吹的世界;他拥有其他咒术师望尘莫及的特级实力,偏偏加茂伊吹正是最强术师,追随者中同样高手如云。 夏油杰想:加入总监部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不足以令加茂伊吹对他刮目相看。 甚至因为比上不如乐岩寺嘉伸等人资历深厚,比下不如隶属于加茂家的三分之一人员忠心耿耿,他很可能陷入更加无可依靠的窘境,只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远。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声第无数次打断思绪,夏油杰终于完全没了睡意。 他起身推开床旁的窗子,能从一列宿舍单间倒映在地面上的灯光判断出学生的入住情况。 五条悟房间的窗前夜夜都是一片黑暗,六眼术师每日放学便要急匆匆回到家中继续处理重建总监部的相关事务,已经在小半个月内连续缺席学生们的课后活动,直接被家入硝子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但任何人都能从五条悟的状态中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成长。仿佛被此次变革燃起的烈火淬炼一遍,五条悟变得更加稳重且精干,总算有了些御三家家主应有的模样。 夏油杰无疑为他感到开心,但紧随其后的情绪,便是无止尽地涌上心头的孤独与羡慕。 或许夏油杰还能从其中品味到更激进的意味——他不愿承认自己竟因挚友的进步而生出卑劣的想法,因此沉默着拼命将思路朝正确的方向驱赶,却好像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夜晚发凉的微风裹挟着灰原雄的笑闹声传入夏油杰的耳中,他有些想要融入愉悦的氛围里,暂时使烦恼消散,于是伸手扣上睡衣的第二颗纽扣,打算整理仪表后离开寂静的房间。 屋里没有开灯,寻找拖鞋的位置成了当下最大的难题。夏油杰回忆着上床前坐下的位置伸开双腿,却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下激醒了他混乱的大脑。 无法逃开的抑郁情绪简直像是一道魔咒,将他束缚在由深重的自卑组成的牢笼之中。 如果夏油杰没对加茂伊吹抱有强大执念,他应当在五条悟发起邀请的下一秒便欣然抓住了这个对普通咒术师而言可望而不可即的机会。 可他做不到放手,做不到不破釜沉舟地尝试一次就坦然认输。 “总监部……并非能令我展现出独有优势的光鲜舞台。” 脚底的凉意促使夏油杰的大脑重新开始利落地运转,他静静地望着面前仅有月色投入光亮的大片阴影,沉默着思考,连呼吸都不自觉变轻变缓。 窗外的嬉笑声逐渐停了,夜色更加浓稠,院落中明亮的银白色照清了所有园艺装饰,反倒显得夏油杰宿舍打开的窗子像是怪兽黑黝黝的巨口。 他孤身坐在光与暗不算分明的边界之上,独自喃喃着。 “那么……就由我投入反面……” 夏油杰缓慢地举起双手,将其抬至面前调转着端详,视线不断落在手心与手背两个表面上,终于在某个瞬间抓住了一直如丝线般悄悄游移着的微弱灵感。 他的喉咙间不自觉溢出一声嗤笑似的气音。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此时却不再迷茫,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夏油杰说:“伊吹哥,你是否想过把控诅咒师一方的势力、使他们为你所用呢?” 望着面前气质莫名有了些微妙不同的少年,加茂伊吹难得感到有些愕然。 他下意识加大了握住手中钢笔的力道,又很快回过神。察觉到夏油杰所言没有半点玩笑之意,青年也正色起来。 虽说他刚才的确做出了一副专注又耐心的倾听姿态,但实则仍将大半注意力放在面前某人的背景调查结果上——加茂伊吹沉默几秒,在心底确认过听到的语句才能开口回应。 “坦白讲,我的确有过类似的考虑。”加茂伊吹将资料推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供两人对话,“但你应该也知道,我目前没有太多能分给重建总监部之事以外的精力。” 加茂伊吹从来未曾生出轻视任何一位重要角色发言的侥幸心理。在面对夏油杰略显突兀的发言时,他甚至已经提前生出隐约的期待,只等对方揭晓为自己带来的惊喜内容。 为了避免夏油杰陷入某些误区之中,他甚至开口引导道:“十殿在诅咒师范围内当然也有眼线,不过受立场因素影响,我能调动的力量仅限于后期渗入其中的人员,并不包括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 所谓“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组成了恶人阵营的大多数,他们有各自所属的集团并对彼此知根知底,对待后来者的态度无异于成群结队的野狗对家养犬的防备。 不得不承认的是,十殿虽说看似是个极为万能的组织,但仍有其无法完美实现的指令。 诅咒师的存在一直是加茂伊吹的心头大患——十殿本就难以做到无孔不入,对立情绪还促使诅咒师成为随时能被羂索聚拢点燃的炸药,不知何时便会配合阴谋朝他发起攻击。 第324章 加茂伊吹曾放话说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却也明白势力间的平衡至关重要,那不过是复仇计划中最为浅显且随时能够叫停的一步。如果他有权选择,他当然乐于让正反两股力量都被自己牢牢抓在掌心。 他唯独缺少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后,只要主人的力量足以握紧狗绳,再凶猛的野犬也无法逃脱控制。 “考虑到各种原因,”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显出些许无奈,“比起令诅咒师都为我所用,或许还是对其进行剿灭更省力些。” 他暗示自己的确为此感到苦恼,为夏油杰递出接话的台阶。 少年似乎还有些犹豫,双唇微动,没能马上给予回应。 加茂伊吹因此更察觉到夏油杰必然怀揣着一个相当惊人的计划,这使他就像是个学习了大量枪械知识却仍会在真正上战场时感到胆怯的新兵,需要做番心理斗争才能行动。 只要他提供的利益足够令人心动,加茂伊吹不介意多给他些时间。 于是青年问道:“……或许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让人现在就去准备。抱歉,我最近实在太忙,几乎没时间休息,壶里的茶早就凉了,要叫人重新冲泡才行。” 夏油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实在太过明显,甚至叫加茂伊吹不忍继续刚才的询问,从而将对话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想:只要现在顺着加茂伊吹的话说下去,随便讨要瓶可乐或果汁,自己就不必转去那个或许无法回头的方向。 就在夏油杰的内心又陷入煎熬中时,加茂伊吹自然地谈起了近日来的工作,像是要完全掀过这篇:“自从星浆体事件以后,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一直很忙,而且发展道路有所改变。” 夏油杰低低地应了一声,无法表现出过强的存在感。 他按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发白的骨节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悟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在执行公务的场合,我们倒还算总是碰面。”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为夏油杰倒上佣人迅速送入屋内的热茶,继续说道。 “这次事件使他各方面都成长了很多,我会想到你的情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 或许是这番话中的哪几个字眼触碰到了夏油杰的神经,少年在加茂伊吹话未说完时抬起头来,直直望进他的双眸,打断了他的发言。 “伊吹哥,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事宜,很快就将离开高专了。”夏油杰语气平静,眼底却仿佛有浓云翻涌,其中蕴含的怪异情绪甚至令加茂伊吹微微愣神。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要询问伊吹哥的想法——关于……” “如果我愿意成为你埋入诅咒师一方的棋子,你是否愿意给我百分百的信任。” 第300章 夏油杰过来拜访的时机不算太好。 高专学生能够自由外出的机会无非只有执行任务与课余活动两种,而五条悟在无需接受任务指派的情况下,处理重建总监部事务的时间与其完全重合,这直接导致挚友两人碰面的几率成倍增加。 当门外传来六眼术师开朗的欢呼声时,加茂伊吹与夏油杰都是一惊。 “伊吹哥!五条家的名单新鲜出炉~” 夏油杰朝门外看了一眼便迅速回头,他判断出距五条悟真的推开房门还有约半分钟时间,于是将视线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并没出声。 五条悟的到来虽说为绝密计划增添了极大的风险,但夏油杰意识到,加茂伊吹绝不希望第三者知晓内情,这同样能逼迫青年尽快给出回应。 当思考的时间大幅度缩短,人们总会倾向于获取潜意识中更渴望得到的事物,加茂伊吹很可能因此顺利给出令夏油杰感到满意的答案。 但即便加茂伊吹如他所想的一样、第一时间就思考起避免五条悟和他碰面的必要性,青年也没乱了阵脚。 “我会在今晚十二点前给你回复。” 加茂伊吹重新将厚重的文件扯回自己面前,似乎打算重新投入未完成的工作之中:“如果高专那边没有需要你返程的情况,你可以在出房间后右转找到管家为你安排住处。” 夏油杰一愣,他喉咙间溢出几个短小的音节,还没等拼接成句,便又被加茂伊吹打断。 “你所提到的事情非常重要,并非是一念之间便能权衡完毕的采购活动。”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平静,送客之意却昭然若揭,“而现在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青年微微叹息一声,他抬眸看向夏油杰,眼底带上了些许说不清的无奈。 “——杰,你不会是专程过来为我添麻烦的,对吧?” “是。”夏油杰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下,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又被加茂伊吹的情绪引导至和想法截然相反的方向,却也来不及再懊悔什么,只得立刻起身朝房门处走去。 加茂伊吹适时提醒道:“我左手边的书架旁有扇暗门,从平举手臂的位置便能摸到开关。” 此话一出,夏油杰原本还感到惴惴不安的心脏突然镇定了下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加茂伊吹为使御三家在执行重建总监部之事务时能更便利地进行联络,而专门从十殿的据点中拨出的工作场所。 加茂伊吹对其构造一清二楚,住在最主要的院落中办公,不仅是为了表示自身独立于御三家以外的特殊地位,同样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如今,他将暗门的位置告知夏油杰,明显是在表示对两人刚刚谈论的话题很有兴趣,同时认为夏油杰是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对象。 但凡加茂伊吹有半分怀疑夏油杰动机不纯的想法,他都不可能将这道暗门的存在告知对方——能够实现从明到暗转变的通路是房间主人在特殊时期最基本的保命手段。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油杰成功摸索到了墙上隐蔽的开关。 就在五条悟用指节叩响房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入的瞬间,他最后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随后转身步入房间后方的庭院之中。 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加茂伊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请进。” 他扬声说道,又将钢笔握回手中,无缝在之前看过的位置勾画一处重点,仿佛被夏油杰打断的那段时间从未存在。 五条悟兴冲冲地进门,把自己摔进夏油杰刚起身的椅子上,没感受到其上微弱的体温,也因加茂伊吹刻意用大量平缓的咒力冲洗过房间里的痕迹而对此处不久前的景象毫无所觉。 “这份名单的通过率将会至少抵达百分之八十!”少年长长舒了口气,他将文件夹重重放在加茂伊吹面前,得意的情绪简直要溢出身体,“请检查吧!” 加茂伊吹笑着应声:“还要再等一下才行,禅院家新提交上来的名单正在加急确认之中,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用来审核。” 五条悟的兴奋卡了壳,整个人都像漏气的气球般萎靡下去,很快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只说稍微休息一会儿,等加茂伊吹有空审核名单时再叫他起来。 听到少年瞬息间因陷入深眠而变得平缓的呼吸声,加茂伊吹不禁抬眸确认,在意识到五条悟的确迅速地成功入睡之后,他突然明白了夏油杰会提出以身试险的原因。 “是为了追赶悟的脚步……还是为了……” ——为了讨得他的欢心呢? 加茂伊吹吞下了后半截疑问,既是回避读者的窥探,也是想做出一副生怕惊扰五条悟美梦的贴心姿态。 白日要忙于对新一代总监部的名单进行审核,加茂伊吹本就忙到很晚才能勉强休息一会儿,如今多了个等待回复的夏油杰,他的房间直到深夜也仍灯火通明。 近零点时,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加茂家不能出现在计划中的任何一环,但十殿会为你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你是特级术师,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但潜入诅咒师阵营实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多强调一点。” 青年的眼底仍有不明显的犹豫,但夏油杰知道,理智一定会使加茂伊吹做出最有利于他行动的选择。 果然,加茂伊吹仍没说出阻止夏油杰行动的语句,只是补充道:“我们及时联络,你永远拥有随时退出计划的权利,等到那时,我同样会承担起令你全身而退的善后工作。” “我不会退缩,”夏油杰语调平平,明明没有豪言壮语,却莫名透露出一股无法阻挡的坚定,“我不会为同盟者制造无用的麻烦,尤其那人是你,伊吹哥。” 加茂伊吹只当没察觉到他的措辞中那丝微妙的意味,一时没有回话,而是思考起能为夏油杰叛变一事准备的前期铺垫。 在上次人气排名的结果中,除加茂伊吹以外的角色基本都获得了从原基础上朝下顺延一位的排名,夏油杰稳居第三之位,说明其短时间内至少不会遭遇生命危险。 加茂伊吹早在观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片奖励时便察觉到了夏油杰在作品中的特殊地位:他早就猜测夏油杰会以亦正亦邪的身份与五条悟产生纠葛,却没想到促成剧情的媒介竟是自己。 第325章 好在他也并非第一次阴差阳错地顺从作者的意志做事,加茂伊吹已经能做到坦然接受时不时会踏上原有命运轨迹的事实。 如夏油杰所说,加茂伊吹的确在意诅咒师方至高领导权的归属,如果他能同时把持正反双方势力,想必要么成为本部作品中的最大反派,要么成为任谁都不可反抗的存在。 这对于加茂伊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在确定不会因支持夏油杰行动而造成对方死亡的情况下,他完全无法拒绝对方的提议。 但他还对一个细节感到十分在意。 ——视频中的夏油杰显然与眼前的少年不太一样。 加茂伊吹眯起双眸,他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着高专制服的夏油杰,察觉到对方身为正派咒术师的气质没变,和记忆里穿着袈裟、尽是邪性的模样完全不同。 怀着必要的担忧,加茂伊吹问道:“高专只教授过你祓除咒灵的方法,可诅咒师的世界中接触更多的是杀人的勾当——你有思考过应对策略吗?” “有。”这的确是夏油杰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因此他能很好地应对加茂伊吹提出的问题,“我会尽量避免亲自下手,但如果非做不可,我同样会拼尽全力。” “就算那有悖于你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加茂伊吹追问。 “就算那有悖于我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夏油杰回复。 少年上挑的狐狸眼中显出几分莫名的情绪,他说:“或许这不只是为了你或我,咒术界需要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英雄人物,我愿意成为那个角色。” 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第无数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夏油杰勾唇一笑,他说:“就让诅咒师放马过来好了。” “伊吹哥,我会完美完成任务的。” *—————— 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进行深夜密谈的一周后,咒术界内接连有三件大事发生。 第一,新任总监部终于在御三家的不懈努力下诞生,原有的成员被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能够担任原职的极少数也不过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根本参与不到玩忽职守的圈子中,才能侥幸在大换血中存活。 各部门中,御三家的人员占比均衡,在提前制定出的周密的工作方针的指导下配合着推动总监部的运行,很快使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 新一代高层则由以乐岩寺嘉伸为首的资深术师组成,大多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虽说年龄不小,但做出决断时思路清晰、富有条理,无疑值得信任。 改组总监部的成效几乎立刻显现出来,就连咒术界内最为人微言轻的术师都能感到仿佛有股清新的微风吹过面前,扫清了旧时积压的一切糟粕存在,令人安全感倍增。 加茂伊吹在咒术师中的声望愈发高了,就连御三家的其他两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由此引发了第二件大事—— 存在于上任总监部档案中的某只特级咒灵在新任总监部发动大规模清剿时,报复性地对术师发动袭击,多名术师受伤,甚至有术师因咒力残秽被追踪而导致家人被牵连。 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夏油杰的父母均死于袭击之中。 于是,第三件大事也接踵而至—— 特级术师夏油杰,叛逃咒术界。 第301章 加茂伊吹病倒了。 晚间的一缕凉风激化了本就隐隐约约的头痛,他不得不从书桌旁转移到床上才能稍微缓解不适,随后昏沉着入睡又苏醒,难得一觉睡到上午九点,想起身时才发现不对。 加茂伊吹只觉得四肢发软,直到指尖都提不起半分力气,脑内晕得厉害,身体冷到打颤,而这显然是大病初至的表现。 他强撑着从手边的位置扯出手机,直接选中快捷拨号向管家发起通话——这是他近些年来养成的许多习惯之一,为了防止在睡眠中遇见不便行动的特殊情况,他需要保证自己至少要拥有向外传讯的能力。 管家很快来到卧室之中,一同前来的医护人员则迅速为加茂伊吹检查了身体,断定他此时正在发热,体温已经高达将近四十度的危险边缘。 忍耐痛苦的能力与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使睡梦中的加茂伊吹没能迅速察觉到身体的异常而醒来,反倒令情况变得更糟。 考虑到他无法使用反转术式治愈病痛的特殊性,加茂伊吹被迅速送往十殿管辖的医院进行专门治疗,等他稍微开始好转的时候,前来拜访的人简直称得上络绎不绝。 他的客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目的。 他们携带大堆礼品过来慰问,腰惯常弯着,显出十足的恭敬,发言中每过三句话就要提起一次加茂伊吹的辛劳,以此吹捧他对咒术界做出的巨大贡献,最终目的无非是借机混个眼熟,方便未来行事。 基本的寒暄过后,大多数人还想要从加茂伊吹处打探出和夏油杰有关的消息。 新任总监部刚刚组建完成,御三家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按理说没有势力所属的个人术师就算不考虑在第一时间表示顺从,暂时保持沉默也算是明智之举。 但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中,偏偏发生了影响极其恶劣、甚至严重威胁新任总监部威严的坏事。 寻常术师中的代表性人物、出身于普通家庭的特级术师夏油杰,竟因为前任总监部不作为所制造出的遗留问题家破人亡。 无法接受打击的他直接在执行任务时杀死许多无关平民宣布叛逃,此时已经踏入诅咒师的势力范围之中,即便高层宣布将其逐出咒术界并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咒术师们也一时感到束手无策。 问题在于,这场事故似乎不能被简单看作前任总监部的遗留问题。 新任总监部的追查与清剿活动是否存在操之过急的现象,又是否缺乏对咒术师与其家人最起码的保护措施,是否要对这场伤亡惨重的叛变承担部分责任,都是外界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 这事在加茂伊吹病倒前发生,大多数人都认为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加茂伊吹已经有了痊愈的迹象,精神上的负担应该也消退许多,说不定对夏油杰叛逃一事做出了定论——越早得到消息便越能占得先机,因此几乎没谁不想打听几句。 面对客人们含蓄的问题,加茂伊吹只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对方仍穷追不舍便借口称身体不适,守在门口的十殿成员就会在下一秒出面送客。 反常的是,五条悟很晚才来探病,反倒成了最后一批看望加茂伊吹的人。 看着面容憔悴的六眼术师,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试图宽慰道:“我必须为杰的遭遇负责,十殿仍在谋求转机,你不要太过自责。”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早知如此,就算要我亲自点对点击破,我也绝对不会推脱!”五条悟咬牙道,“该死的咒灵……!” 加茂伊吹没再说话,他望向窗外,面上有明显的忧郁浮现。 五条悟许久才从懊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加茂伊吹已经很久没再出声,抬眸朝青年望去,立刻又后悔表现出只顾发泄自身情绪、不顾加茂伊吹所感所想的冲动。 “这不是你的错,伊吹哥。”五条悟握住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手,合拢掌心,试图将其上的冰冷驱散,“我们或许只需要找到杰,和他好好谈谈。” 少年说不下去了,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启齿:在父母皆被咒灵所害的残酷情况下,任何劝导夏油杰再对总监部交付信任的家伙都不过是在说大话罢了。 ——对上任总监部的忠诚使夏油杰失去了双亲,对新任总监部持有忠诚无疑是冒着极大风险的选择,而夏油杰已经再没什么可失去了。 加茂伊吹遥遥望向天空,似乎也有些出神,他喃喃道:“这同样是命运不给人抗拒机会的安排,他早在离开前就给过我们提示。” “杰有对伊吹哥说过什……”五条悟原本还感到有些疑惑,却很快意识到不对,惊讶使他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之中,好半晌才重新溢出。 “……你是说,来自未来的我?”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的羁绊复杂而深刻,两人早已分道扬镳,却仍将对方看作挚友,而在此之前一定有重大变故发生。 从那个早已离开的男人口中隐约透露出的情况逐渐与现状重合,五条悟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使他忍不住用加茂伊吹的手心盖住双眼,孩子般无措地流下眼泪。 他哑着嗓子抱怨道:“我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我明明能够改变命运才对……” 加茂伊吹在发觉手心湿润后转过头来,他注视着五条悟的头顶,眼底尽是复杂的情绪,最终却仍没吐出任何言语。 ——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他与夏油杰计划中的一环。 这次大病来势汹汹,医生给出了许多合情合理的诊断,加茂伊吹却不认为劳累过度是使他病倒的最主要因素。 第326章 他令夏油杰置身于险境之中,使五条悟、家入硝子、夜蛾正道等多位角色伤心欲绝,咒术界因他的选择而重新陷入人心惶惶的情况之中,将人设中的负面存在尽数暴露出来,人气下降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从他一病就是半月有余的情况看来,下次人气投票的排名说不定还有变动。 但加茂伊吹不会被一时的挫折吓退。 于私而言,掌握更多的权力有利于他跃升为漫画中更为重要的存在,无疑在为他未来复活伏黑甚尔的事业增添筹码。 于公而言,诅咒师的行动被咒术界的高层掌握,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两方冲突,从而真正创造出完全可控的平衡局面,可谓罪在当代,利在千秋。 在确保自己获得了夏油杰的自愿意志、十殿充足的力量保障、天衣无缝的叛变剧本之后,加茂伊吹开始创造一位明面上的反派,一手促成了如今的情况。 他借本宫寿生之死暗示总监部该为前人的错误收尾,于是清剿行动顺理成章地诞生。 之后,真人作为特级咒灵的存在被登录在通缉名单之中,开始有计划地“伤害”部分术师和其家人——这部分演员由十殿成员扮演——众人共同为最终的爆炸性新闻做好了铺垫。 等时机成熟之时,夏油杰果然接到高专指派的任务,前往早就被十殿控制住的区域祓除咒灵,其家人则被加茂伊吹秘密转移,直接送到了十殿位于京都的总部进行保护。 接下来,执行任务的夏油杰突然收到父母的死讯,了解原委后因无法接受事实而在任务现场大开杀戒,有平民因此身亡。 这部分演员同样是因加茂伊吹的需要而假死接受新身份活动的十殿成员。 虽然总监部尽快对事故做出了反应,夏油杰却在现场控制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作为人质,于咒术师仍在犹豫的间隙挟持人质逃走。 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是加茂伊吹安排给夏油杰的助手,既能在夏油杰身边起到帮助和监视的作用,同时也算加茂伊吹对夏油杰的补偿——如此一来,原本被他掠夺走的羁绊就又重新拼接起来。 夏油杰带着屠杀平民的“光辉战绩”和常人绝不会质疑的合理理由投奔诅咒师阵营,在加茂伊吹的安排下,以盘星教作为发展的起点,直接掠夺了邪教的现有成果,基本为计划打下了初步基础。 就在五条悟将面颊埋进加茂伊吹的手心悄悄垂泪的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的手机中还弹出一条来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邮件。 那是夏油杰的例行汇报,他会在其中详细记载自己的行动,而他或许也有所察觉,枷场菜菜子同样和加茂伊吹保持着密切的联络。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夏油杰应该明白,当他选择成为加茂伊吹棋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体会到处于朋友身份上难以感受到的冰冷之意。 他不得不接受双胞胎姐妹的监视,即便他们已经在日常相处中培养起了友谊、或是说兄妹似的亲情,他仍总会在她们提起加茂伊吹时向往的表情中意识到,三人实则拥有同个目的。 ——没人不想让加茂伊吹将自己看作更重要的存在。 ——而为此,每个人都能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第302章 或许是读者论坛中爆发的激烈讨论终于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平息,加茂伊吹的病情有所好转,大多数人将这归功于他总算得以卧床休息一段时日,却只有他明白能够康复的真正原因。 加茂伊吹不得不以更加小心谨慎的态度行事,尤其是在与五条悟、禅院直哉等重要角色恢复接触的情况下,他甚至开口前都要再三思量才能组织起令人完全无法挑出错处的回应。 这令他想起幼时与伏黑甚尔的约定,那人叫他在心里想三秒再说话,以此避免难以控制自身行动的异常现象。 在加茂伊吹愈发熟悉世界运转的规则以后,两人的约定已经废弃许久,没想到现在要再次启用。但加茂伊吹比之前做起来时游刃有余许多,听众会自行为他的沉默安上合适的理由,这正是实力强大的好处。 咒术界的大小事务都已经安顿完毕,除开追捕夏油杰等战线冗长且一定不会成功的任务以外,咒术师们又在平息下来的浪涛中重新找到安定的位置,回归到往日的普通生活之中。 这样的日子于加茂伊吹而言没有太大益处,但在人气猛跌的特殊时期也有其作用。 他循规蹈矩地行事,每日都将大量精力花费在管理家族与十殿、自行训练与社交上面,日程表与优秀领导者的培养计划基本无异。 用强化原有人设的方式麻痹读者,使其逐渐遗忘前段时间的负面消息是个不错的选择——加茂伊吹在经历了高热不退、精神萎靡、幻肢痛卷土重来等种种问题后毅然决定蛰伏。 一味地冒险只会导致前功尽弃,他已经为命运苦苦经营了十年时间,绝不会急于在数月乃至一年中非要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这番考虑之下,加茂伊吹度过了开始逆天改命以来最为平静的一段时间,加茂宪纪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 他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突然以极平缓的态度处事,只知道终于可以在正式前往高专学习之前和忙碌的兄长每日见面、好好相处。 原本一直表现得相当坚强独立的男孩骤然暴露粘人的一面,叫早以为幼弟已在乐岩寺嘉伸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加茂伊吹有些不适应,但他同样乐于用家人相处的温馨洗清读者眼中的污浊,因此很轻松便接受了这一事实。 家族事务中基本不再涉及到与其他势力争夺权力的情况,加茂家呈现出几乎从未有过的和谐气氛,实则也令咒术界大大缓了口气。 在加茂伊吹向寻常家主的行动模式转变期间,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总会借家族名义上门拜访。 他们意识到,加茂伊吹会因激进的行动和年轻一代术师划清界限,像加茂拓真或禅院直毘人一样长期驻守家中也同样有许久不见人影的糟糕情况。 两人难得达成了统一战线,以新任总监部的日常运营为借口,增添了供御三家之间按时交流的每月例会,本以为这样便能至少有约加茂伊吹共同行动的机会,却没想到对方大部分时间都叫管家代为出面。 他们别无他法,只好亲自上门,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扯出说得通的理由,这次是为家族传递一份加密公文,下次就有可能是替家主代送一份贺礼。 重要角色不知晓的真相,读者一清二楚;而重要角色不在意的过往,读者绝不遗忘。 人气投票的结果正如加茂伊吹所料:他的名次跌回排行第三,重情重义且纯良无辜的五条悟因读者的怜惜重回首位,夏油杰则凭孤身深入敌阵的魄力居于其下。 加茂伊吹默默关闭黑猫用于公布排名的显示屏,半晌没有开口。 虽说对人气下跌的情况早有预料,但当真正看到似乎说明许多努力全部白费的结果时,他依然难以控制地感到怅然,最多只能不将这份情绪外泄。 黑猫从他的肩头跃至他面前的桌面上,轻声安慰道:[就算从第三名跃升到第一名的努力真的白费,你也要明白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能够获得什么。] 加茂伊吹的人气因伏黑甚尔的死亡高歌猛进,实现了长久未能出现的突破,从第三名到达第一名的位置,对他而言实则只是大梦一场的时间。 此时,他为复活伏黑甚尔布局,以可能推夏油杰走上死路的方式使自己成为作品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冷血冷情、利益至上的本质又使他回到原本的位置,仿佛无事发生。 可这期间分明发生了许多事情,时光不会倒流,人气变动即是命运更改的开端。 加茂伊吹想,他从不做使自己吃亏的买卖,这就算把那时根本不想拥有的大量人气还回去了,作为交换—— ——作者最好已经开始计划在哪日将伏黑甚尔还给他才行。 “我明白的,先生。”加茂伊吹抬手,轻轻摸摸黑猫的头顶,“我不会因为这次的排名结果一蹶不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他开始更频繁地做些“好事”,试图唤醒读者心中与他有关的美好回忆。 加茂伊吹托人将那枚已经改装成吊坠的耳坠送到伏黑惠手上,当日正是五条悟固定去看望姐弟二人的时间。 六眼术师在等待茶水的过程中随意扫视着屋中的陈设,目光定在鞋柜上被随意放着的熟悉饰品上便再难移开,经过确认,他发觉其中的确蕴藏着大量属于加茂伊吹的咒力。 他假装随意地询问挂坠的来源,正埋头完成手工作业的伏黑惠嘟囔说是被塞进信箱里送来的、父亲定时邮寄到这儿的礼物。 “我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虽然本身就没期待他能够记住,但也没想到他会在一个完全错误的日子随便寄来一条挂坠。”伏黑惠感叹一句,语气中倒是没有太多埋怨。 第327章 这主要归功于伏黑津美纪的温柔。 五条悟收养二人时已经明确说过“父亲身死”的信息,但幼小的伏黑惠并没能理解其中的真正含义,感到疑惑也不过是被姐姐的情绪感染,下意识模仿亲近之人的行动而已。 在与五条悟的后续相处之中,伏黑津美纪试探着追问过有关父母的事情,大致了解了真实情况,做出了暂时不将父亲的死讯告知伏黑惠的决定。 “我想,惠还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呢。”伏黑津美纪有些忧心忡忡,却仍然温柔地笑着,“如果意识到父亲再也无法回到自己身边,对惠来说未免太过残酷了。” “但——” 伏黑津美纪的眼眸中泛上浓重的忧伤,她说:“如果要以谎言让惠认为自己被父亲抛弃,对那位深爱着妻子与两人结晶的先生来说,也的确是件太不公平的事情。” 她对伏黑甚尔仍有印象,两人甚至是会坐在客厅一同观看育儿节目的融洽关系。 “所以我希望能将公布真相的时间再延后一些,等到惠能够理解生离死别的无奈、并且有耐心听听他父亲的故事,”少女说道,“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是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五条悟也不得不同意这个请求——更何况伏黑津美纪的确是从保护伏黑惠的角度出发,也不需要五条悟进行任何保持沉默以外的配合。 加茂伊吹在得知此事后,经常会以伏黑甚尔的身份为姐弟二人写信、打款或邮寄礼物,他亲自做出伏黑甚尔依然活着的假象,并代替挚友担起了大多数父亲应尽的职责。 除了无法日日陪伴以外,加茂伊吹为两个孩子提供了自己能做到的全部。 也正是因为这份关切,伏黑惠至今仍以为伏黑甚尔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而不得不前往极偏僻遥远的地方工作,他对父亲有个美好的幻想,而这一幻想基本由加茂伊吹精心搭建。 加茂伊吹相当在意伏黑惠的成长——虽说有些功利,但他对伏黑津美纪释放的善意的确是爱屋及乌的产物——所以五条悟不认为这份迟到的礼物来自加茂伊吹。 他用指腹磨拭着宝石上被打磨圆润的部分,能从触感和链条的发旧程度上判断由耳饰改挂坠的变动应当是很早以前的事情,而其上来自加茂伊吹的咒力残秽可能是容器封存效果太好才使其依然充沛。 五条悟开始相信这的确是伏黑甚尔为幼子留下的礼物,也从这一事实中再次被迫反复确认: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早就建立了旁人难以介入的亲密羁绊。 他强行忽视胸口的些许苦闷,将挂坠放在伏黑惠面前,低声说道:“反正是他的一份心意,喜欢的话就戴着呗。” 五条悟没忽略挂坠上还有伏黑惠反复把玩后留下的细微咒力——男孩已经稍显身为咒术师的天赋,但还没进行系统的学习,因此无法完全控制咒力的外泄。 不出加茂伊吹所料,挂坠第二日便戴在了伏黑惠的脖颈上。 虽说他利用了五条悟的思维制造便利,整个过程却的确更倾向于一场巧合。他对伏黑惠的关心无疑挽回了些许人气,加茂伊吹能从身体状态的变化中明确察觉到这点。 这使他不禁想到了与伏黑惠初见那天。 他曾祝愿伏黑惠在父母的爱意之中幸福健康地长大,虽说此时已经再不可能实现,自己却仍能出一份力,至少守护他平安一生。 即便有时会为人气对其稍加利用,但加茂伊吹可以保证: 只要他忠于伏黑甚尔,就一定会善待伏黑惠。 ——而他永久地、绝对地保持忠诚。 第303章 就算伏黑甚尔刚刚身死时再如何感到无法面对伏黑惠与他极其相似的面容,又是两年光阴飞逝而过,加茂伊吹早整理过心情,做好了与那孩子见面的准备。 但他又的确认为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想以父亲挚友的身份出现在伏黑惠面前,可对那孩子来说,过多接触到与父亲有关的存在并不是件好事。 伏黑惠对甚至不在记忆中保有轮廓的父亲抱有越大期待,当他未来得知伏黑甚尔死讯时的打击便会越显得令人无法承受。 还没在懂事时真正与其相处哪怕一日,就不得不承担起离别的苦痛,这对伏黑惠来说绝对是场不值当的买卖——无需询问他人,加茂伊吹自然会为那孩子做出决定。 如伏黑津美纪所说,至少伏黑惠在成长至一定地步之前,他都不必得知父亲的真正去向。 展露在智慧与理性面前的真相才有其存在的意义,最大限度上避免任何人因此受到二次伤害,是加茂伊吹一直在努力执行的原则。 十殿完全能为姐弟二人提供令两人丰衣足食的便利,五条悟则负责作为这份便利的虚假来源暂时领受两个孩子的感激。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六眼术师最多只需要时不时前去为种子播洒些温暖的关怀即可。 而夏油杰叛逃咒术界后,五条悟又主动承担起一份新的使命。 他记起二十八岁的自己成为了东京高专教师的事实,之前还在疑惑五条家的家主为何会自愿被工作束缚翅膀,此时面对挚友遭遇的惨烈悲剧,他似乎稍微懂了些什么。 “只有维持咒术界运行的硬性规则消失、咒术界也不会因此陷入混乱时,咒术师才能真正处于一个理想的世界之中。” 五条悟说:“我们总有死去的一天,但若是能在那之前培养出力量与信念并存的一代人才继承我们的意志,长久循环下去,咒术界就将被彻底改变。” 他终究还是踏上了已知的道路,留在夜蛾正道身边,成为了东京高专有史以来最为强大、身份也最为显赫的教师。同时,五条悟希望加茂伊吹能允许他将伏黑惠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学生培养。 “一位身体里流淌着御三家血脉的普通术师,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待伏黑惠,我都认为他就是成为突破口的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不会接手伏黑惠的教育工作,咒术界内实力仅次于他的新一代术师也只有五条悟一人,反复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让五条悟放手去做。 加茂伊吹回应说:“我知道你能教给惠很多东西,无论是咒力的运用、术式的开发、积极却不激进的思想、咒术师的责任与担当——你就是最好的老师。” “不用因为我的许可表示感谢,因为我完全出于自私的角度进行考虑。”加茂伊吹露出一个微笑,“我希望甚尔的孩子能够得到最好的教育,所以我也会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五条悟眸光闪烁,他抿了抿唇,仍然固执地说道:“谢谢你,伊吹哥。” 加茂伊吹表现出的肯定是对刚刚迈入教师行业而感到惴惴不安的五条悟来说最好的强心剂。 作为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有无数种选择能让伏黑惠成为一名优秀的术师,但他依然将重要的、独一无二的挚友之子放心地托付给五条悟,这又何尝不是出于最坚定的信任。 五条悟不敢打包票称自己一定能做出什么成就。他不久前还坐在教室里听着理论知识昏昏欲睡,此时就要亲自站上讲台,他只能尽力去做。 但加茂伊吹就敢以极淡然、仿佛仅仅在陈述天气如何的语气说:“你是最好的老师。” 在夏油杰叛逃后受到太多打击,当五条悟又被来自加茂伊吹的温柔包裹时,他只觉得鼻尖发酸,尽力忍耐才能避免眼泪滑落。 而事实上,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面对人气狂跌的现实,他暂时不打算再使用霸道的手段接管其他主要角色的机遇,尤其是原作中的六眼术师明确表示过五条悟和伏黑惠之间存在羁绊,一旦强行介入其中,恐怕还会引起部分读者的反感。 更何况,加茂伊吹能为伏黑惠提供的最有力的保障,无非就是将他送到主角身边。 十殿与加茂家的庇护远不如主角庞大的观众数量可靠,加茂伊吹相信,只要人们能越来越多地见证伏黑惠的成长,就一定会自然而然对那孩子产生好感。 等到他在人气排名前五十名、甚至说前十名的名单中看到伏黑惠的名字,他就终于能对不知是否于另个世界注视着自己的伏黑甚尔坦然表示: ——虽然我没遵从你的遗愿,但同样也不算辜负你的期待。 五条悟离开后许久,加茂伊吹仍在出神。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失神地望着前方,视线穿过敞开的窗口,蓦然注意到能从道道院墙上方看见本宅中茂密的植株。 母亲院落中的巨大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秋日到来,大多数植物都难以逃脱丧失生机的命运。仅凭对方向的认知朝自己原先居住的偏僻院子看去,加茂伊吹顺利找到了院门旁的那棵梓树。 它混杂在无数枝叶里,像是人群中的大众脸,因距离远而显得低矮,在院墙上暴露的部分更少,很难辨认。 第328章 加茂伊吹不是个总是怀恋旧时光的优柔寡断之人,但伏黑甚尔的确算是例外。 他低声说道:“既然如此,你没有一直生气的理由才对,那什么时候……” “……能在梦里和我相会呢。” 加茂伊吹的喃喃自语在出口的瞬间便消散在空气之中,即便自己都听不分明。难以言表的落寞唤醒了他脑内的自我防卫机制,他不愿过多沉浸于其中,所以马上拿起了手头没做完的工作。 在五条悟离开后才能够回到软榻上的真人已经因舒适的环境睡了过去,他的生活习惯正逐渐向人类靠拢,甚至比加茂伊吹懒散许多。 一时间,房间中只剩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响。 加茂伊吹与伏黑惠的第二次相遇已经是在第二年了。 进入小学是一个孩子的成长历程中相当重要的大事,其意义大概在于新生命从家庭初步走向社会,真正开始由自己决定人生的前行方向。 四月时,加茂伊吹以伏黑甚尔的名义准时送去贺礼,全新的文具套装上印刷着伏黑惠最喜欢的动漫人物,是心意远远大于实际价值的礼物。 那孩子不知道五条悟和十殿成员几乎日日都在向加茂伊吹传递情报,因此从中体会到了来自无法见面的父亲的爱意,从而完全没有其他孩子的厌学情绪,每日都极期待前往学校。 具有咒术师天赋的孩子会在一定年龄时展现出术式的内容,五条悟去年基本确定伏黑惠并未被伏黑甚尔的天与咒缚影响,今年便从他身上观察到了禅院家的家传术式之雏形。 这使他坚信伏黑惠拥有成为强大术师的资本,因此看望姐弟二人的次数愈发频繁起来,有时为了挤出更多和伏黑惠相处的时间,还会专程到小学门口接他放学。 伏黑津美纪总是很期待这样的日子。 如果五条悟将伏黑惠带走,她就能在课后稍微玩耍一段时间,无论是到饰品商店中给好友精心挑选生日礼物,还是到小吃摊前和同学互换口味尝遍每种铜锣烧,对她而言都算是难得的放松。 家中长时间都只有她和幼弟共同生活,虽说她从未认为伏黑惠是个累赘,但在自己本身仍是未成年少女的情况下,面面俱到地看顾一个孩子长大,总归会令人感到疲惫。 而对于五条悟来说,时不时带伏黑惠去吃顿汉堡或寿司有利于使他们变得更加亲密,更能让自己在伏黑惠不愿接受启蒙训练时拿出有效的威胁手段,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他双手插在口袋中,散漫地晃悠着身体朝前移动,伏黑惠就跟在他身旁蹦跳着走路,为了使步伐更加轻快,还紧紧抓住书包的两侧背带朝上提起,力求让每次落脚都卡上口中哼唱的节奏。 或许是两人的组合有些滑稽,路人频频朝他们投去视线,有时还报以善意的笑声。 伏黑惠在记事以来的成长过程中获得了充足的爱意,因此机警却不过度敏感,能将旁人的情绪尽数照单全收,显出远超同龄人的包容。 就在两人再转过一个拐角时,男孩突然问道:“五条老师,那个人一直在看着我诶。” “那不是很正常吗?”五条悟拖着长音说道,“哪个六岁小孩能在这么小的年纪连续一路上都高唱j-pop呢,大多数歌曲发行的年份比你出生还早。” “不对!”伏黑惠反驳道,“他就是在看着我呢!” 五条悟顺着伏黑惠示意的方向抬眸,黑发红瞳的青年静静立于街角。 他似乎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和六眼术师对上视线时也只是轻轻点头,随后将目光重新转回伏黑惠脸上,又停留了一会儿。 很快,一辆轿车驶来,在他面前停下,他坐上后座离开,没表现出半分异常的情绪。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会做出的事情。 “你看,我就说是偶然吧?” 五条悟说:“人家明明就是在等车啊。” ——日理万机的加茂伊吹竟然会恰好出现在东京的居民区,这是个只能骗过小孩的谎言呢。 五条悟无奈地想。 ——好在,他也只需要对一个小孩说谎就行。 第304章 短期内悠闲地行动可能会给紧绷的神经提供休息机会,这是重振旗鼓、继续向前的最好时机,但当驻足不前的期限被无限拉长时,人所需要思考的事情就自然会越来越少了。 直到某日察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坐在书桌前发了半日的呆,加茂伊吹才惊觉一个事实。 ——平缓的行动节奏对他的思想造成了危害巨大的侵蚀,他必须改变现状,即便人气再次下跌,他也绝不能变成一个迟钝的傻瓜。 他起初还会未雨绸缪,试图将恢复激进风格之后的行动轨迹安排出来,只要按计划行事便能再省去思考的力气。 但命运的不确定性始终存在,只要他一日没有实施计划,原有预想被完全打乱的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小到伏黑惠的喜好转变导致某次送去礼物却并未得到好的回馈,大到本想避免将伏黑甚尔的旧识卷入风波、夏油杰处却很快传来了已经找到盘星教中介的消息。 当加茂伊吹看见负责为夏油杰和盘星教的干部牵线搭桥的男人正是伏黑甚尔作为术师杀手活动时的好友、即名为孔时雨的前刑警时,他就知道,只是空口议论未来是行不通的。 黑猫劝他放平心态,干脆将蛰伏不动的这段时间视作一次从未有过的长假,加茂伊吹一时拿不出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案,即便为此感到不安,也依然选择全身心投入休息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 意识到大脑麻木又松懈的那个瞬间,加茂伊吹只觉得额头像是被人猛拍一下。 他迟迟才发觉院外的阳光来自正午的烈日,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上一秒脑内思考的内容,以眉头紧锁的苦恼神态回忆半晌,最终发觉: 原来他什么也没想。 就如同被终身囚禁在牢笼中的雀鸟不会日复一日地幻想飞翔的感觉。有用的观点早在需要使用的第一时间就得出结论,不算紧急的事务又完全无需提前太久思考,加茂伊吹什么也没想。 除了因残疾而被父母抛弃到偏僻院落中的一年,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几乎不存在无事可做的时光。 他像是一台终于开始进行自我检测维修的大型计算机,再通电时才发现硬件生了锈,软件也运行迟钝。 ——或许排名第三的人气已经能够支持他度过相对来说较为平静的一生。 加茂伊吹在打开十殿发送给他的月度总结时,心中莫名冒出了如上的想法,随后很快发现,这同样是无事可做的生活带给他的磨损。 他难得在一瞬间产生了恐慌的情绪。 扩大咒力总容量、强化体术、开发由赤血操术衍生出的新招式等训练仍然一日不停地进行着,审阅十殿的报告也是每天睡前一定要进行的固定活动。 加茂伊吹甚至开始自己出席御三家议事的定期会议,这个转变令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感到满意,两人也几乎次次不落地出现。 明明一切都毫无错处,加茂伊吹却依然不知不觉地“自甘堕落”起来。 加茂伊吹尽力集中注意力,仔细将资料中的每一行文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强迫其化作有效信息输入大脑,完成分析后才能接收下条情报。 堕落的后果藏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中,如果不专注寻找,加茂伊吹很可能错过每个能令自己清醒过来的提示。 “是作者……”加茂伊吹喃喃道,“我为他提供了一个改变我的最好时机,而他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试图让我沦为平庸。” 一直安静趴在加茂伊吹手边闭眼小憩的黑猫自打他打开电脑时就发觉不对,从而坐起身子观察他的行动,直至此刻才理解加茂伊吹的不安。 它思索一会儿,提醒道:[任何异常情况都需要被纳入重点关注的列表,如果你已经找出了精神懈怠的原因,就该思考一下,自己为何会突然清醒过来。] [这或许不是一件完全意义上的好事。]黑猫说道,[作者很可能又在某处找到了你的用武之地,我们完全无法确定即将到来的工作是否是件好差事,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加茂伊吹转头与黑猫对上视线,沉默一会儿后,又重新望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平常的语调开口:“先生,或许您得找时间去趟您原本的世界才行。” 黑猫歪头,疑惑的情绪从亮闪闪的猫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使它看上去完全丧失了初来乍到时明显的异样感,仿佛真的只是只普通的猫咪一般。 “您需要让科研人员为您进行一套全面的检查,看看系统是否存在与漫画世界融合的情况。”加茂伊吹尽可能让自己的猜想显得没那么危险,“随着情绪模块的完善,您的确不再保有机械与数据特有的敏锐。” 他停顿几秒才说出心中的顾虑。 “先生,事实上,我怀疑您即将被世界意识判定为漫画世界中的本土存在,之后,作者也能通过安排某些情节而潜移默化地操纵您的行动。” 第329章 “如果放在从前,您大概不会允许我以这样的态度休息如此长的时间,”回忆起黑猫鼓励他学习行走的那段时光,加茂伊吹微笑起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加茂伊吹至今为止的人生还远远算不上足够呢。” 黑猫微微一愣,它难得表现出些许紧张。 [在最初的计算中,情绪模块的存在不会让系统的运行变得迟钝才对。但如果你对此有所察觉,我会相信你的判断,进行全面体检正是当务之急。] 它全然没有瞻前顾后,很快做出决定:[事不宜迟,要是你近期没有需要我配合完成的工作,我打算马上启程。] “倒也不必太过着急。”加茂伊吹摸了摸它柔软的头顶,语气中尽是安抚之意,“您可以先完成对此前收集到的资料的整合,就像每次出发前所做的一样。” 黑猫并不认可他的说法:[系统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你提供帮助,就算我们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我也不能为你拖后腿……] 加茂伊吹打断了黑猫的叙述。 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但也绝对少有。 “先生,我从来不认为您所做的任何事情是在为我拖后腿。”加茂伊吹无奈地说道,“我也从不否定情绪模块使您变得生动,我觉得它的存在确有必要。” “您知道吗,情绪模块让您能够发自真心地感到开心,让您——” 加茂伊吹忍不住又勾起嘴角。 他放缓声音:“让您更像人类,让您更有真正陪伴在我身边、与我一起成长的实感。” 青年久违地以专注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黑猫。 他今天才察觉,虽然系统使黑猫不会面临生病或死亡的窘境,但能量令动物的身体保持在存活状态之下,它就一定会随时间的推移变老。 黑猫的牙齿不再像之前那样锋利又牢固,前段时间更是有了因撕咬一份零食肉干而使牙齿脱落的“事迹”。 它的鼻子与嘴巴附近开始出现不明显的白毛,双眼仍然透着亮光,但金灿灿的底色中有漂浮物似的浑浊——这无疑说明,按世界运行的正常秩序来说,它已经是只老猫了。 而不可忽视的是,它会在加茂伊吹痛苦地哭泣时为他舔净眼泪,会因为加茂伊吹迫切的恳求而心软透露世界壁垒间桥梁的存在,会允许加茂伊吹将自己看作计划的一环并积极配合行动。 系统的确是只老猫了,但与此同时—— 它更像真正的人类了。 加茂伊吹绝不因为黑猫无法再时刻为他提供绝对理智的分析和判断觉得不快,正好相反的是,每当他发现黑猫展现出原本绝不会显露的情绪时,他都会为它的变化感到惊喜。 系统由无数串代码组成,再以更原始的角度判断,它不过包含许许多多的字母、数字与符号,除了是人类凭科技创造出的产物以外,可以说与人类再无任何关系。 但加茂伊吹亲眼见证了它拥有自己的情绪、产生程序以外的意志的整个过程,就像在见证血肉诞生。 他从中明白,生命从来不局限于躯体的新陈代谢,并真心实意地希望黑猫能够在陪伴他的过程中获得新生。 正如黑猫亲眼见证加茂伊吹的灵魂重获新生一样。 [……我暂时还不认为变得更像人类是件好事,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 黑猫如此回应加茂伊吹,与平时的语调有些微妙的不同。 加茂伊吹开怀地笑起来,他说:“尝试伪装成还没搭载情绪模块时的样子,本身就是您的意志已经超出系统的认知范围才能做出的判断。” 他说得没错,十年前的系统绝不会做出这种欲盖弥彰的事情。 黑猫选择保持沉默,它固执地与加茂伊吹对视,很快败下阵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如果情感模块的确使我影响了任务进度,我可能会被进行初始化设置。]黑猫说道,[因为情感模块在代码中占据的体量太大,直接清空是最简单的方法。]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却并未显出惊慌。 “如果真如您所说的那样,或许结果不会很糟。” 加茂伊吹很快得出结论。 他想,应当还有人在与他共同期待系统的成长,并且不在少数。 不得不承认,加茂伊吹从中感到了格外有力的连接。 第八卷 飞驰至下个十年 第305章 黑猫的担忧很快在十殿汇总来的情报中应验。 自那日结束混沌状态后没过几天,加茂伊吹便在东京分部上报的内容里捕捉到了一处近期总有异常情况发生、却甚至从未出现在日本地图内的地址。 引起加茂伊吹关注的事件实在不算平凡: 身着奇装异服的婴儿、中学生遇袭事件、街头大规模斗殴、多名外国籍人士同时进入日本抵达当地、以国中教学楼为中心的大范围异常能量波动。 “……并盛町。” 加茂伊吹喃喃着念出这个完全陌生的地名,再到搜索引擎上进行查询,今日才凭空出现的词语便已经在互联网上拥有了详尽全面的介绍。 他不是第一次应对类似的情况,当年横滨爆发的龙头战争也是以如此突兀的形式骤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当然明白,连接不同世界的桥梁正在缓慢浮出水面,等待他一探究竟。 “正如论坛中所评价的一样,我还真是占尽了联动的好处。”加茂伊吹按了按眉角,稍微显出些许苦恼的神态,“但异能力战斗漫画可不是什么能被随意应付过去的场合啊。” 面对不知实力上限如何的全新世界,加茂伊吹不得不配合十殿拿出百分百的认真态度应对才能保证大致控制局面,这对尚且没能完全恢复正常状态的他来说是个难题,但他却并不打算回避机会。 加茂伊吹相信能被人气背后代表的商业价值影响作画思路的作者不会忘记等价交换的道理,之所以会选择引导加茂伊吹参与联动,说明新出现的漫画中会有他要寻找的东西才对。 新的力量体系代表新的可能,《咒》中的咒力和《bsd》中的异能力都没法做到的死而复生,说不定能在并盛町找到完美的解法。 更何况,作者既然将线索递到他面前来,就说明已经做出了派他出行的决定,就算加茂伊吹主动询问五条悟是否能替他到并盛町执行任务,恐怕也会有各种突发事件绊住后者的脚步。 面对作者的明确取向,加茂伊吹本就无力抗拒,不如坦然接受。 他愿意一试。 黑猫前几日就为了检查系统是否与漫画世界融合而去寻求科研组的帮助,脱离了躯壳。它在临走前照常前往加茂家本宅的后山,找到加茂伊吹为它设置的、偏僻又安全的庇护所趴下才离开。 在加茂伊吹还不太关注细节的时候,它曾经被存放在衣柜中数日,事后许久,一人一猫才得知那一行为在读者论坛中引发了稍显激烈的讨论。 加茂伊吹的举动最终被定性为“因无人教导过饲养宠物的相关知识,所以没能及时发觉黑猫重病的事实,以幼稚的手法试图为濒死的小兽保温,最终在黑猫奇迹般自愈后没有引发任何事故”的情况。 自那以后,黑猫就会在返回神明世界前将身体带去不会被任何视角的读者发觉的位置,在旁人眼中大抵就是热爱自由的家猫出门游历一番,没再惹起有关话题。 话又说回此时。 黑猫返回神明世界,伏黑甚尔与本宫寿生身死,也就是说,加茂伊吹前往并盛町参与联动的时间中,只能凭借当地的十殿势力与自身的力量行动,再无任何绝对可靠的帮手。 困难重重——他对即将进行的旅程下了个初步的判断——但不是大事。 加茂伊吹同样愿意将参与联动看作精神和人气两个层面的复健活动,因此他积极地采取行动,考虑到总要稍做准备才能出发,最终还是定下了第二天最早前往东京的车票。 只要作者不想让亲手绘制出的漫画角色在其他作者的心血面前形成太强的对比效果、最终导致自己颜面尽失,至少在进行联动的一段时间内,他会将加茂伊吹作为需要被着重塑造的人物对待。 这就说明,加茂伊吹将会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往日思维敏捷、实力强劲、性格果敢的完美形象,且在联动世界中的实力定位至少居于中上等水平。 这部分因素有利于加茂伊吹顺利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而就如同考试前总要提前背诵些课本上的知识一般,他花了半日时间,将互联网上有关并盛的大多数内容都记了下来。 从地图上的建筑物分布到有关节日祭典的风俗习惯,加茂伊吹甚至背下了并盛中学的百科词条中有文字记载的校歌歌词。 他能从已知情报中分析出这栋学校的重要性,只是苦于短时间内拿不到完整的平面图,否则他还能在出发前列出无数种于学校内爆发战斗时可以采用的行动路线。 怀着有备无患的心理,他更是记下了百科中提到的唯一一位学生的名字。 第330章 作为已经两次前往不同作品中进行联动的角色,加茂伊吹并没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照常以健康的生活作息行动,早早便准备休息。 就在临睡前,一个熟悉的名字久违地又出现在通话界面上,令加茂伊吹心中一跳,莫名有了这通电话与联动事宜有关的预感。 日本晚十一点时,意大利不过才是悠闲的下午三点。 加茂荷奈不见得能准确记住加茂伊吹在不算忙碌时的休息时间,这更能证明她在深夜打来电话是有要事咨询。加茂伊吹没有耽搁,看到通话的第一时间按下接听键,果然收获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从加茂荷奈的表述中,加茂伊吹能判断出她刚刚从一场代表十殿出席的大型宴会中离开。 “意大利分部的运行已经日渐步入正轨,但在扩张势力的同时,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触碰到当地组织的利益。”加茂荷奈语调平稳,“这正是意大利与日本最大的不同,政府不是治理国家的核心力量,□□才是。” 这位于本宅中对丈夫言听计从的主母在意大利以主人公地位独自生活了几年,性格与行事风格都有极明显的改变,她变得更加独立、睿智、强大,绝对是十殿能够在外国站稳脚跟的最大功臣。 这是加茂伊吹没料到却乐于看见的发展,正如加茂遥香借十殿的便利将店铺越做越大,他同样认为加茂荷奈能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是件好事。 “我明白,我在意大利生活过一段时间呢。”加茂伊吹将手中最后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中,轻快地合拢了箱子,“我和意大利的□□打过交道——现在领头组织的首领是谁来着?” 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十殿的意大利分部在过往情报中提到的几位大人物,或者以玩笑的心态,如果作者愿意在不涉及主要人物行动的外国埋下些彩蛋,他还有可能听到布加拉提或乔鲁诺的名字。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加茂荷奈轻快地报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短语。 “timoteo。”女人吐出音调标准的意大利语,“你怎么也不该忘记彭格列首领的名字。” 加茂伊吹微妙地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让加茂荷奈重复一遍那个音节的意思。他不想让联动世界的出现在原本的设定中显得太过格格不入,因此含糊着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只是稍有疏忽。 加茂荷奈果然没有过多纠结于加茂伊吹问出的低级问题,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她说:“我刚刚参与的那场大型宴会正是意大利各大组织的联谊会,不会定期举行,因此每张入场券都格外宝贵,而且只要到场,就能从各个方面挖掘出对自身有价值的收获。” 她用了许多形容强调联谊会的重要程度,以此作为对接下来正题的铺垫。 “所有组织之间都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 “这是对交易双方的尊重和保障,从没有人能够违反,所以我才会比平时早起床两个小时让人为我套上很久都没再穿过的全套和服。”加茂荷奈抱怨道,“明明所有参会组织的首领都要亲自到场。”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眯起双眼,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加茂荷奈在说出下句话时又收敛了一切暴露个人情绪的音调,以专业的态度向十殿的真正首领汇报:“但彭格列的首领没有出现。” “……这不是我能介入的情况,至于意大利分部是否能帮上忙,就要看您的判断了。” 加茂伊吹知道这是作者为他提供的关键点,否则加茂荷奈不会专程打来电话,只为讲述一件平时自己便能做出决定的异常情况。 “彭格列家族可能要陷入到一场有关权力迭代的混乱中了,”加茂荷奈语调平平,说出的内容却比刚才的汇报危险许多,“这其中当然有和你有关的事情。” “直属彭格列九代目首领的暗杀部队瓦利安,曾经在八年前发起过谋夺首领之位的叛乱,虽说被镇压,但瓦利安的领头人不仅活着,还在最近重获自由。” 加茂荷奈说:“只是十殿探听到的风声——我们完全无法在意大利找到这支暗杀部队的主要人物的任何痕迹,这可绝不寻常。” “事实上,他们似乎到日本去了。” 第306章 加茂伊吹基本捋顺了此时能够掌握的信息。 联动世界的主要剧情在虚构出的东京并盛町发生,大概仍是以日本未成年少年为主角的老套模板,却在其中加入了异国元素,意大利的一流黑手党组织彭格列正是其中的变数。 考虑到加茂荷奈表示彭格列的首领未能按照约定出席宴会,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对方多数已经遭遇不测。 有过夺权失败经历的反派角色一股脑涌入日本,只能说明剧情发展到了角逐新一代首领之位的关键时刻,恐怕并盛町频发的暴力事件和中学教学楼附近的异常情况正与此有关。 加茂伊吹推断彭格列家族有公正竞争首领之位的特殊方法。 激烈的暗杀行动必然会引起十殿的关注,在加茂伊吹亲自下达指令之前,成员就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搞清事情原委进行汇报。 而截至目前为止,真正的具有一定规模、和主线剧情的体量相匹配的异常情况,实则只有以并盛中学为中心存在庞大的能量波动一事。 与其说分别来自意大利和日本的两方势力要拼杀到不死不休为止,加茂伊吹更愿意相信那群没长大的孩子是在学校操场里举行田径比赛。 至于最终结果,加茂伊吹笃定胜者将会是对治理家族毫无经验的国中生主角。 他对年轻人没有任何歧视的心态,只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更容易与配角产生共鸣。但也正是因为明白配角在漫画世界的地位如何,加茂伊吹才会坚定地追随主角的立场。 那么,并盛之行的目的也已经明晰。 按照寻常逻辑推理,主角方身为十几岁的国中生,就算一定得到了某种来自家族的支援,也必然无法在近十年都在积蓄力量的暗杀部队面前完全占得优势。 而加茂伊吹所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将以十殿首领的身份出现,打着探查情报与维护秩序的旗号参与到夺位之争中,与主角建立友好关系,为其提供必要的帮助,最终推动他更顺利地夺得胜利。 不过,他还想到了作者别出心裁地将暗杀部队中的某人设计为主角的可能,这导致他无法在亲身参与到剧情中前就为十殿下达指令,只能等确认过再做打算。 好在他熟知漫画世界的规则,只要两方人马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不会认错主角是谁。 怀着十拿九稳的自信,第二日上午,加茂伊吹终于抵达并盛町,正式开始了本次由作者极力促成的联动。 和加茂伊吹预想中的景象一样,并盛町不过是和分布在东京各处的每个城镇相同的普通模样,粗略观察下,基本无法第一时间确定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从而进一步论证了它的朴素。 十殿在当地没有大型据点,为加茂伊吹腾出的住所也不过是一栋普通的双层独栋小楼,坐落在居民区之中,前后左右都是外观一模一样的房子。 这毕竟只是因联动才突然出现的城镇,十殿的设定能迅速覆盖此处、并且拥有和原本世界同样强大的功能已经是加茂伊吹心中最好的情况。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个挑剔又吹毛求疵的家伙,十殿为他准备的住处温馨明亮,其中生活用具与电器应有尽有,院落中的花丛更是与并盛町内安定祥和的气氛完全相符。 如果此时没有进入涉及到黑手党家族的严肃剧情,并盛町倒应该是个宜居的场所。 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加茂伊吹远远眺望如太阳散发光热一般蒸腾着力量波动的并盛中学,在心中默默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形容。 ——现在的并盛町,可和“安定祥和”这个词语没有半点关系。 他简单安置了提来的少量行李,向十殿成员传讯,让部下帮自己采购清单中所需的其他日常用品,自己则以步行的方式靠近并盛中学,正好在路上大致了解并盛町的基本情况。 加茂伊吹早在来前就背下了城镇的地图,因此连某方向的岔路口最终能够通向何种建筑都一清二楚,明明是初来乍到,却在没有二次确认方向的情况下顺利找到了目的地。 随着距离被逐渐拉近,加茂伊吹所能感受到的咒力波动越来越趋向骇人的地步,直到真正站在学校大门前,他才终于能够断定异样之感究竟来自什么。 若在场的术师是五条悟,他早就能凭借六眼的便利马上道出其中微妙的部分。好在加茂伊吹比他更加强大,虽说要稍微耗费些精力,却也能完成寻常术师做不到的事情。 他总算明白了作者专门指派他过来的理由: 任何介入非日常剧情的家伙都绝对不能以日常理由登场,否则只会破坏漫画通过各种手段苦苦营造出的紧张氛围,从而使作者为此付出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第331章 加上彭格列显然不愿让类似争夺首领之位的私事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引来媒体或官方的关注,因此同样在维持城镇内和平的表象。 在这样的情况下,普通咒术师显然很难找到参与剧情的最好突破,就算能够看出并盛中学被特殊的力量团团包裹,恐怕也无法看透真相。 ——加茂伊吹眼前的并盛中学大部分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建筑,其内里早已因角色行动的破坏变得残破。 不知是谁使用本作品中的特殊能力搭建起帐似的存在,使其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上都不会察觉破绽。 能量波动扩散的范围之所以会大到引起十殿关注的程度,正是因为这种力量甚至可以在蒙蔽旁人双眼的同时创造真实存在,或许是工程量实在太大,加茂伊吹能在能量波动中分辨出大量不同的来源。 也就是说,许多异能力者用自身的力量创造出存在实体的幻觉,紧急修补了校舍被破坏的墙壁和地板,使师生还能在其中正常活动,从而最大限度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没穿校服还无故迟到的学生可是进不去学校的。” 超出加茂伊吹想象的是,在他静静站在校门对面的路边专注地分析着校舍内潜藏的秘密时,从校内出来的、别着风纪委员袖章的飞机头少年走到了他身边,还将他当作了本校学生。 那人友善地说道:“在风纪委员掌握的转校生名录上,今天的确会有人过来,也就是说,你就是转校生吗?既然你情况特殊,可以和我一起入校。”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他迅速审视少年的外貌,粗略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忍不住再转眸确认了校名,发现此处的确是国中无疑。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高比不上新一代少年的事实,微笑着澄清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成年,只是怀念母校,所以想要看看校舍的变化才停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那少年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显出了远超风纪委员的专业态度,倒更像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公务员,“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为你进行入校登记。” “不,至少暂时还不用。”加茂伊吹沉思一会儿,还是选择拒绝,“我刚刚回到并盛,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才行,等空闲时,我会再过来看看的。” 把话说到此处,加茂伊吹已经敲定了读者视角中两部作品开展联动的理由。 ——并盛异状频现,日本最大情报组织十殿提交的报告引起了首领加茂伊吹的关注。已经休息多时的青年终于决定亲自出动,前往并盛一探究竟。 在这番铺垫之下,加茂伊吹吐出的小小谎言就不是什么问题,预设的身份反倒能令他更快融入新世界的剧情当中。 向风纪委员的好意表达推辞不是欲拒还迎的套路,加茂伊吹认为现在还不是直接扎进漩涡中心的最好时机。 在给读者提供了逻辑合理流畅的观看体验之后,他也必须得考虑到漫画世界中其他角色的心情才行。 作为争斗中心的并盛中学被一个外来者入侵,对方甚至还指出了己方竭尽所能想要遮掩的秘密,恐怕比起继续争夺家主之位而言,一致对外才是彭格列家族的优先选择。 加茂伊吹是《咒》派来的使者,并盛范围内的十殿势力则相当于购买寿司时赠送的酱油与芥末,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实际支配的效果却可能不如横滨的十殿理想。 毕竟并盛町的舞台实在太小,要是将十殿的全部力量投入这一个完全经不起折腾的城镇,加茂伊吹甚至可以在本地政府随意选个职位,未免对原有秩序造成了太大破坏。 听了加茂伊吹的解释,风纪委员了然地点头,他说:“那你应该对学校的情况比较了解,现在还是一切照旧,如果想要作为毕业生回校,依然向风纪委员提交申请即可。” “好的。”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道,“辛苦了。” 他的确打算离开了,可还没等他转身,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等等。”那人说道,“你不是学校的毕业生吧。” 加茂伊吹听到面前的风纪委员转头后显出极尽恭敬的神态。 少年问候道:“委员长。” 第307章 ——云雀恭弥。 在风纪委员朝那少年唤出职位名称的瞬间,有关对方真实身份的详细信息便自动浮现在加茂伊吹的脑海之中,令他难得找回了原本的敏锐,也验证了参与联动的确有利于状态回升这一猜测。 加茂伊吹在临行前注意到了并盛中学的资料中专门提及了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的名字,便在落地并盛后,命令十殿整理出了有关这位传奇国中生的所有事迹。 如果要加茂伊吹给云雀恭弥下个简单的定义,他会称对方为作品中惯常存在的兜底人物。 这类角色通常都有共性,比如说年龄要稍微大于主角以给人可靠之感、实力要强大到能够解决主角无法轻易战胜的麻烦、同时拥有战斗力以外的重要设定。 加茂伊吹大概就是《咒》中的兜底人物。 他比五条悟年长近两岁,虽说差距不大,但也给神明世界的读者留下了一种年长者甚至长辈般的刻板印象;而作为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加茂伊吹当然能在五条悟束手无策时挺身而出;最后则是不可忽视的十殿势力。 云雀恭弥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很像,这使加茂伊吹从中嗅出了同类的气息。 出于爱校而多年拒绝毕业,自然比作为普通国中生的主角年龄稍大;并盛中学乃至整个并盛町都有他孤僻又彪悍的传闻,说他随时可能因心情不快而亲自下场斗殴。 至于战斗力以外的重要设定,风纪委员会的凝聚力和忠诚度不容小觑,绝对称得上小型组织。若是将同等程度的势力放在咒术师的世界,恐怕能被称作管辖范围更小、功能更加单一的十殿。 而所谓的兜底人物,实际上也有很好理解的说法。 ——每部作品中都一定会有一个强大到令人望尘莫及的角色,在作者制造出无法凭主角的力量挽回的巨大麻烦时挺身而出,将剧情强行扯回正轨。 加茂伊吹在心底默默揣测着云雀恭弥目前在剧情中起到了何种作用、又是否可以作为自己的突破口进行接触。 他猜风纪委员会对校舍的绝对支配权正是作者将舞台布置在此处的根本原因,而学校成了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就算没有影响到师生的正常行动,极度爱校的云雀恭弥也一定会有所不满。 借此与主要角色拉近关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加茂伊吹能从云雀恭弥那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古典美人的冷冽长相中直接判定他的人气,因此为他贴上了有价值的标签。 “虽然马上否认自己之前的说法会让我显得有些可疑,但看你的表情,如果我不说明真实情况,恐怕也很难顺利离开才对。” 加茂伊吹笑道:“我的确不是毕业生,但专门来到学校,也有明确的理由。” 云雀恭弥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欺骗似的愤怒,他平静地亮出武器,将两根原本贴住手臂的浮萍拐摆出战斗姿态。 “最近的糟糕事情已经足够多了,我没有太多耐心。”云雀恭弥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直直朝加茂伊吹扎来,他吐出似抱怨似解释的威胁,“并盛不欢迎任何别有所图的家伙。” 不得不承认,加茂伊吹的确在他当街拿出武器的瞬间感到惊讶,注意到早就对此情此景感到习以为常而没露出任何异样情绪的风纪委员,他更觉得这是部太过异想天开的作品。 多亏并盛町不过是在东京内虚构出的存在,否则就凭中学生对城镇的暴力支配、能穿着奇装异服独立行走的婴儿、夜半时分中学附近传来的诡异巨响等现象,足以让此处居民的负面情绪滋生出更多咒灵。 “我与贸然闯入城镇的意大利人无关,我只为并盛中学而来。” 加茂伊吹用一句话摆明了知情者的身份。 他也不过是在赌云雀恭弥的确知晓内情、并且会因他对情报的掌握程度再多给他一些解释的时间。 果不其然,在注意到加茂伊吹暗示性的目光瞥向一旁的风纪委员之后,云雀恭弥微微皱起了眉头,朝部下下达了离开的指示。很快,原地只剩他们两人,更方便进行有关机密话题的讨论。 “我先说明一点。”云雀恭弥淡淡地说道,“如果你给出的答案不足以令我感到满意,我会让你为浪费我的时间付出代价。”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我的势力接到情报称有大量能量波动以并盛中学为中心在城镇中蔓延,这不是普通人能解决的麻烦,今日亲眼一看,果然是要被格外重视起来的情况。” 云雀恭弥眸光微动,显然是从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中想到了什么,表情却依然没变,同样拒绝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开始在心底将加茂伊吹的言论与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一进行对应。 第332章 “此处散发出的大量能量来源于不同主体,无法完美融合,就算输出时再怎么整齐有序,也绝对不可能完全将不同能量调和至绝对同频。” 云雀恭弥的确记得用死气火焰暂时修复校舍的幻术师阵容拥有可观的规模,而按照加茂伊吹的说法,就算施展幻术的只有两人,应该也必然会存在他口中的情况。 “对于只凭能量波动判断存在状态的非日常生物来说,并盛中学周边强大的能量波动不足以使其成为一个强大到不可侵犯的上位者,而使其成为了一桌加入了各种好食材的晚饭。” 似乎是因为不想将一件危害极大的事情用玩笑的语气倾诉,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收敛起来,既不显得恐慌,又的确让云雀恭弥了解了事情的重要程度。 “当咒灵蜂拥而至、打算饱食一顿时,”加茂伊吹说道,“问题就不是你手上那两根小臂长的短棍能解决的了。” 趁手的武器被加茂伊吹投以不动声色的轻蔑,云雀恭弥危险地一眯眼,却因顾忌他口中名为“咒灵”的陌生存在而还是选择压制糟糕的情绪,继续听他说话。 加茂伊吹知道咒灵的概念必然是在自己来到联动世界后才被引入,但在作者早有安排的情况下,类似于横滨那道天空裂缝似的情况不会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原著角色被悄悄修改的记忆。 “你没见到过长相与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物都完全不同、像鬼怪般拥有特殊的执念、同时能使用异于常人的能力的——” 加茂伊吹又微笑起来,他将两个短小的音节咬得很重,像是在令云雀恭弥尽快熟记这个在脑海中仍然模糊的存在:“——咒灵……吗?” 在他的提醒下,云雀恭弥不自觉露出了几分了然。 他的确记得自己曾痛殴过一只在校舍的花坛中反复拔下茂盛植物的奇怪家伙。 在意识到面前的存在绝非人类的瞬间,云雀恭弥没生出任何常人应当具有的恐惧,而是因校舍的布置被破坏的愤怒而直接抽出浮萍拐将对方打到魂飞魄散——用加茂伊吹的说法来描述,那应该叫做“祓除”。 加茂伊吹能从云雀恭弥的表情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因此能够确信,能够促进联动顺利进行的记忆已经被植入对方的脑海。此时此刻,咒力之概念也将在这个世界存在。 “实不相瞒,我正是一名咒术师。” 加茂伊吹说着,有咒力缓慢在他身周逸散开来。 与死气火焰有相似之处、也有微妙不同的威压令云雀恭弥确定加茂伊吹确实没在说谎,同时因感受到青年的自信与强大,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但他能分清学生的安危和自己的需求哪个更加重要,于是还在保持沉默,双眸中却闪烁起像猎豹锁定对手似的光芒,令加茂伊吹脑内的神经在一瞬间敲响了警铃。 加茂伊吹倒是能确定自己必然比云雀恭弥更加强大,但在局势还没稳定下来的现在,他不愿与联动世界中的任何重要角色产生冲突。 “在并盛中学修缮完毕、从而可以撤销成分复杂的帐之前,我会做些努力,至少让学生们别变成咒灵的盘中餐。”加茂伊吹终于将自己来到联动世界的目的与主线剧情联系到一起。 “你肯定会需要我的帮助。”青年明明没有进行什么特殊的表述,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却能让人不自觉便对他所说的内容投以信任,“事实就是,专业工作还是由专业人士完成才更可靠。” 在单方面听加茂伊吹说了许多后,云雀恭弥终于发出疑问,也可以被看作已经信服部分内容后的进一步试探:“你怎么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暂时没有应声。 事实上,尽管来到联动世界的理由不过是他随意扯出的内容,但他有作者一定不会否认此时的他的意志的自信,因此只要将逻辑理顺,这一构想成为官方设定的成功率至少高达九成。 更何况,敢如此笃定将会有大量咒灵袭击并盛中学,加茂伊吹也必然要藏有自己的底牌才能说出这话。 他望向西方,能感受到一股明显的咒力正在飞速逼近。 “要来了。”他低声说道。 “我的证据。” 第308章 加茂伊吹所阐述的危机并非无稽之谈。 他早就在来时的路上感应到了大小咒灵的存在,更是知道甚至此时就有一只强大的咒灵正朝并盛中学飞速赶来。 这是他与作者相互配合推进联动的结果,但至少从读者与其他角色的视角来看,能够提前获得这个消息,大概还要归功于加茂伊吹强大的感知能力。 以咒灵的存在作为接近作品中主要角色的理由,实则是个极冒险的选择,因为能决定人气排名结果的读者当然明白咒灵随加茂伊吹的到来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并盛町的任何一位原住民因咒灵受到伤害,都可以被笼统地概括为由联动导致的非必要伤亡,从而归咎于加茂伊吹。 到那时,他的存在将会饱受质疑,在最坏的打算中,咒灵制造的大型袭击事件还可能引发有关不同作品联动时世界观融合的合理性的相关讨论,从而对神明世界产生影响。 这是加茂伊吹在某次查看读者论坛时察觉到的微弱声音之一。 尽管该论点还没被太多读者发现并认可,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从读者角度而言,当自己喜爱的作品因外来者的出现而陷入混乱,对外来者产生负面印象也的确是合理的想法。 总归,防备任何会使人气下降的情况对加茂伊吹而言都不是坏事,他愿意在如今这个有些敏感的时刻多考虑一些。 加茂伊吹可以以咒灵的存在作为筹码,但必须尽最大努力保护并盛町的居民不受咒灵骚扰,这对小镇中人手不算充足的十殿来说是个挑战,因此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加茂伊吹不会吝啬出手。 尤其是,他不希望由部下冒险对抗强敌,自然要亲手收拾眼前的麻烦。 上课铃早在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交谈时打响,在门口执勤的风纪委员也都准时回到教室中去,此时的校舍里只有课堂上的朗朗书声,气氛祥和安宁至极。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加茂伊吹的提醒下,云雀恭弥下意识朝西方的天空看去。 工作日的街道上稍显空旷,云雀恭弥明明没有见到任何特殊的存在,却因为加茂伊吹的神态与冥冥中的不祥预感而难以放下戒备。 想到学校里面对危险近乎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师生,云雀恭弥眉头紧锁,他扫了加茂伊吹一眼,终究还是没在第一时间请求帮助。 少年在对自身实力的极度自信的驱使下,主动朝令他产生危险预感的来源迎去。 他果断出击,对方的速度又令人咂舌,还没走出多远,云雀恭弥就正好站在了咒灵与并盛中学的中间点,成为了学校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防线。 云雀恭弥脑内的神经在见到面前外貌怪异的非人生物时瞬间紧绷起来。 他能凭借过往丰富的战斗经验判断出咒灵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却绝不会因对方的强大退缩。但他无法否认,与刚才想要与加茂伊吹交手的战意相比,此时内心的情感则更加冰冷。 那是人类在面对未知生物时本能的回避。 但好在—— 云雀恭弥微微压低身体重心,将双拐置于身前,摆出精准的攻击姿态。在咒灵因他的阻拦而暴怒着吼叫时,他的嘴角朝上一扯,黑色的身影便如迅雷闪电般直击而出。 ——好在,云雀恭弥的本能从来与众不同,他坚定地趋向狂热的战斗。 加茂伊吹的姿态比云雀恭弥悠闲许多。 他只在真正亲眼确认了敌人竟是特级咒灵而非预想中的一级咒灵时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他总觉得特级咒灵的数量已经远超总监部的档案中所记载的数字,一时担忧这将成为战力膨胀的开端。 不幸中的万幸是,只要咒术界没再发生类似于六眼术师诞生的大事件,就算战力再膨胀到何种地步,加茂伊吹也有继续居于最强者之位的自信。 也就是说,他有轻松祓除这只特级咒灵的底气,只要云雀恭弥表现出半分退缩,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接管战斗,在对方面前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从而证明自己是守护并盛中学的最佳人选。 但云雀恭弥的实力与韧性远远超出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应有的水准。 加茂伊吹能从云雀恭弥身上体会到某种与咒力类似、实则和并盛中学附近的能量大致相同的波动,他知道,那应该就是本作中的异能。 而云雀恭弥至今都仍仅用浮萍拐做肉搏战,加茂伊吹由此推测少年可能还不具备真正使用特殊能力的资格,即主线剧情还并未推进到他真正实现蜕变的阶段。 因此,虽说云雀恭弥的战斗姿态灵巧矫健,每次攻击都十足有力,但面对灵活发动术式分散敌人精力、同时一门心思朝学校进发的特级咒灵,很快开始显露颓势。 第333章 或许是云雀恭弥身周那蔓延至浮萍拐上的能量为普通武器赋予了咒具的效果,他成功对咒灵造成了伤害,却实在微不足道,反倒在频繁发动进攻后使自己筋疲力尽。 加茂伊吹早从云雀恭弥固执又寡言的姿态中判断出了对方的基本人设,所以打一开始就没将出手的条件定为“接收到对方的请求”,而是打算根据具体情况再做具体判断。 以云雀恭弥的性格,大概直到死在咒灵手下也不会开口求救,既然如此,加茂伊吹只需要挑个合适的时机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战斗即可。 他的短期目标是在云雀恭弥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强大印象,无论对方之后会将自己看作追逐的目标还是救命恩人——虽说后者的可能性小到微乎其微——加茂伊吹都算与主要角色建立起了羁绊。 他收敛着周身的咒力,以免令咒灵因发觉他的存在而逃窜离开,就立于路边静静看着激烈的战斗逐渐平息下来。 云雀恭弥要力竭了。 好胜心极强的少年不愿承认自己完全不可能对面前的庞然大物造成任何可观的伤害的事实,但现实就是,在自己已经能感到血液混着汗水在衣服内一同滑下之时,咒灵的生命力依然十分旺盛。 他知道加茂伊吹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让他更感到耻辱。 于是他重新调整呼吸,双手加紧握住浮萍拐把手的力道,使即将完全脱力的身体强行回到战斗状态,仍要不懈地开启下一次尝试与挑战。 云雀恭弥狼狈的样子与刚才大相径庭,加茂伊吹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比较起两部作品中是否存在因联动导致战力崩坏的情况。 作为《咒》中当之无愧的战力金字塔之顶尖,加茂伊吹能够轻松祓除特级咒灵;但同样是作品中的兜底角色,云雀恭弥却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也未能打消咒灵的半点气焰。 这样的实力差距,其实多少超出了加茂伊吹的预料。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更强大且更神秘的国中生,应当还远不及作品中真正的强者所能触及到的境界,不敌特级咒灵也不算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部漫画中,一定有更加强大的某人能与加茂伊吹一样轻松击杀特级咒灵才算正常,而云雀恭弥显然不是那个存在。 看着少年摇摇欲坠、几乎无力支撑身体的样子,加茂伊吹觉得自己应当出手干预战斗了。 他终于朝前一步,右手从口袋中拿出时便已经在袖口的刀片上划出了伤口,鲜血甚至还没有滴滴答答坠落的过程就被赤血操术驱动,利箭般朝咒灵直射而去。 加茂伊吹打算采取一击毙命的利落手段,以免冗长的战斗节奏有损他在云雀恭弥心中的形象,因此出招时就直逼咒灵的左眼而去。 他要突破薄弱点摧毁大脑,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反抗的机会,虽说死状可能并不好看,但被祓除的咒灵又不需要人类为其收尸,加茂伊吹并不在意。 就在穿血发动的瞬间,加茂伊吹听见一声枪响。 这是完全处于计划之外的情况,朝前疾驰而去的血线瞬间一分为二,回首杀来的那根直奔枪响的来源而去。同时,加茂伊吹果断与突然加入战场的陌生人拉开距离,面色不变,眼底却是显而易见的防备。 枪口仍冒着硝烟的手枪灵活地变为一只蜥蜴,下一秒又无缝衔接为一柄手杖的形状,握住手杖中央部分的稚嫩小手不过是随意似的一挥,便直接挡下了加茂伊吹的攻击,使血线朝一旁偏移而去。 加茂伊吹能看出那柄手杖上附着着不容小觑的金色能量,使得看似脆弱的柱形物体比钢铁都更加坚硬,甚至能够弹开赤血操术的攻击。 虽然加茂伊吹没有使出全力,但这大概是只有六眼术师的无下限术式才能做到的事情,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完成——加茂伊吹微眯双眼,暂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形容面前这颇为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着完整西装的小婴儿正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朝他行了个标准的脱帽礼。 第309章 回顾过往见到的所有存在,加茂伊吹笃定地认为,面前直立着做出成人姿态的婴儿绝对能在他见过的怪异事物排行榜上挤进前三。 面对青年目光深处的些许惊疑,那婴儿平静地重新将礼帽扣回头上,能够变换出各种形状的蜥蜴也在他的示意下灵巧地爬上帽檐,死物一样安静下来。 “大名鼎鼎的十殿首领加茂伊吹竟然会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并盛町,”婴儿直白地报出了加茂伊吹的名号,使事态立刻显得明朗起来,“果然是我们给十殿带来麻烦了吧。” 加茂伊吹从对方的发言中意识到,本部作品中真正能与他产生联系的角色,不过现在才刚刚出现。 这或许是两位作者早协商过的结果,也或许是加茂伊吹设计出的情节令他们觉得情况并不可控,从而做出了新的安排。 但总之,加茂伊吹身周发散出的敌意瞬间消散,接着,他流畅地露出一个笑容,明明刚才还保持着可能令战斗一触即发的凌厉气势,现在却能立刻转换为社交状态。 青年也从婴儿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了对方的基本情绪——恐怕他能如此自然地切换情绪,已经使对方对自己的圆滑有了新的认知,这说不定会导致之后的对话陷入双方互打谜语的境地。 但加茂伊吹不在意付出更多精力才能获得有用线索的风险。 在遭遇实力相近的强者之时,与其让对方在智谋上产生优越感,不如打造出完全势均力敌的赛场,将对方也强行推至时刻保持警惕、必须步步为营的地步——加茂伊吹不再会独自陷入焦虑的泥沼中了。 就在刚刚,疾驰而出的血线和威力骇人的子弹同时命中特级咒灵的左右两只眼睛。 考虑到后者的速度可能仍会受到枪械型号的限制,加茂伊吹的穿血先行击中咒灵,但他也没用尽全力,导致实则没有领先太多,无法通过这点判断他与那婴儿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附加了反转咒力而能够自主追寻目标的血液依照离体时收到的指令搅碎咒灵的大脑,与此同时,金黄色的璀璨火焰从弹孔蔓延至咒灵全身,令其扭曲着身体燃烧殆尽。 甚至无法分清那只庞然大物是因为谁的攻击才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在一声惨烈的吼叫之后,街道上只剩相对而立的加茂伊吹、成人似的婴儿与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的云雀恭弥三人。 “十殿不过是为我个人服务的情报组织,并盛町的情况如何,自然不会对十殿造成什么值得一提的影响。”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但我身为咒术师,负有保护平民不受咒灵所害的职责,并盛町的危险程度因为各位正在进行的争斗大大提高,我可无法坐视不管。” 听见加茂伊吹话中意有所指的内容,那婴儿轻啧一声,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仅是这一个动作,加茂伊吹便能看出他实则并非会将自身包装成滴水不漏之铁桶的缜密性格,也具备强者特有的随心所欲。 “……意大利的十殿果然不过是还没发展成熟的海外分部,我的确没想到,真正的十殿能将日本渗透到这种地步。”婴儿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了。” 他主动拉近关系道:“ciaos~我和你的母亲见过面,她刚一到意大利时还只能在你的心腹的辅佐下勉强支撑组织运转,现在却已经成为了可靠的分部首领呢。” “十殿能在意大利站稳脚步,最大功臣就是我的母亲。”加茂伊吹客气地说道,“我为国内的大小事务操劳,她为了减轻我的负担,基本不会将日常行动汇报给我。” 接收到加茂伊吹的暗示,婴儿终于自报家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里包恩,是个杀手,接受了彭格列九代目的委托来到日本,现在是位家庭教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日本之行与十代目的人选有关。”加茂伊吹选择递出更多信息,以抬高自己的能力,“我早拿到了近期进入并盛町的外国人的名单,如果你甚至不屑于使用假名活动——” 说着,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找到被好好保存在文件夹深处的加密文档,简单划动两下屏幕,便找到了那个乍一听见就感到有些耳熟的名字。 “那我就能通过你抵达并盛町的时间与动向,找到你的目标。” 加茂伊吹很快再从并盛町的日常监视结果中搜索里包恩的名字,从他的行动轨迹和目击情报中,立刻确认了一个常常出现在他身边、必然得到他高度关注的少年。 “要是彭格列九代目确定的继位者是泽田纲吉,”加茂伊吹若无其事地说道,“千里迢迢来到日本的瓦利安,可不会轻易放过他才对。” 里包恩沉默片刻,他说道:“我早在别人口中听说,踏入日本就相当于默认在十殿面前赤身裸体地行走,但真正见识到你的能量时,还是不免大吃一惊啊。” 第334章 “我在没有危机的情况下保持情报组织二十四小时不停地高强度运转,正是为了能够随时取用所有信息。”加茂伊吹笑道,“但我对你们如何决出首领之位没什么兴趣,我更在意并盛的安危。” 听到此处,沉默着恢复体力的云雀恭弥抬眸,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们暂时还要借用并盛中学的场地,但时间最多不超过五日。” 里包恩还摸不准加茂伊吹是否要强行要求指环争夺战中止,因此首先尝试提出解决方法:“校舍的修缮将在每周末进行,不会一直使用幻术做遮掩的。” “实话说,我不确定。”正是因为看出了对方至少不愿意与自己居于对立关系,加茂伊吹才进一步试探道,“如果我要求亲自评测你们所进行的活动的安全系数——” “是否有被允许的可能?” 第310章 出于职责考虑,家族利益是里包恩不可退让的底线。 他在意大利已经充分见识到了非完全体的十殿具备的庞大力量,加茂荷奈起初只是组织意大利分部照搬本部的运营模式,如果不是因国情不同、且外国人行事的确不容易获取信任,恐怕十殿的规模要比现在更加可怖。 正是忌惮加茂伊吹和他率领的十殿本部,里包恩才更不能以渴望交好的态度应允加茂伊吹的一切要求。 他相信加茂伊吹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事情发展推至他最不愿看到的地步,偏偏青年只会为与自身利益有关的因素行动,一旦促成某项结果就不会轻易改变。 日本的本土势力当然无法对远在意大利的彭格列造成无法挽救的糟糕影响,但对彭格列的未来而言最为重要的十代目候选人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并且容易被亲情、爱情、友情等任何理由绊住脚步。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在并盛町随意挥下手都能将一阵凉风扇到泽田纲吉的软肋上,里包恩不敢拿十代目的未来做赌注,也就不能直截了当地否决加茂伊吹的提议。 更何况——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云雀恭弥脸上,敏锐地察觉到少年对加茂伊吹的敌意已经在听见了两人刚才的对话后不自觉有所缓和。 ——更何况,他早早敲定的云之守护者似乎已经开始向加茂伊吹倒戈。 云雀恭弥本就对指环争夺战破坏校舍的情况十分不满。 对他来说,所谓的家族荣辱根本无法与并盛中学的安定相提并论,之所以会选择参与战斗,不过是因为岚之守护者之间的战斗对校舍造成了巨大破坏,令他心生怨气而已。 就算再不情愿,里包恩也不得不承认,加茂伊吹给出的理由实则合理又充分。 在场的三人已经见识到了名为咒灵的未知生物对入侵并盛中学的无限渴望,这是百分百处于指环争夺战参与者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 事关校内师生乃至并盛居民的生命安全,别说一直尽心尽力守护城镇的云雀恭弥,就算让其中最普通的一员、即泽田纲吉与守护者里的任何一位选择,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邀请加茂伊吹插手此事。 “偏偏面对这一要求的人是我呢。” 里包恩稚嫩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漠,成年人特有的强硬和理性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令一向因实力而格外认可他的云雀恭弥都皱起眉头。 “如果你已经掌握了指环争夺战正在进行的情报,就也该知道,这有关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组织彭格列家族的生死存亡。”里包恩说道,“消息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脸上未曾改变过的微笑,暗自思索着对方是否还留有底牌,先以明确的总结再做试探:“我会发动一切力量竭尽所能维护并盛町的安危,但无法做出更多让步。” “里包恩先生,要知道,十殿不过是个纯粹的情报组织。”加茂伊吹显然不觉得婴儿的回复就是事情的最终定论,“就算你甚至没打算让我了解到指环争夺战的存在,我也一样来到了并盛。” 他现学现卖,表现出自己起初就知道并盛中学内到底在进行何种活动的事实,毕竟他长久扮演着加茂伊吹这一角色,果然没令里包恩与云雀恭弥起疑。 “很明显,十殿比其他武力充沛的势力更适合作为合作对象,因为情报组织由一群无利不起早的贪婪家伙构成,只要有足够的好处,我们就倾巢而动。” “简单来说,如果彭格列能给我一个最有吸引力的条件,我们不仅可以建立可靠的盟友关系,还能排除十殿向任何其他存在透露消息的可能。”加茂伊吹说,“先尝一口试吃装吧?” 里包恩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见加茂伊吹开始为参与指环争夺战而详谈合作事宜,他故意可爱地眨了眨眼,又挂起孩童般天真稚嫩的模样,随时可能装傻充愣着应付过去。 他的确对加茂伊吹口中的“试吃装”感到好奇——他很在意加茂伊吹能带来怎样的情报,甚至叫青年有自信能够打动自己这位世界最强杀手。 “彭格列的九代目失踪了。”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说道,“消息传到日本了吗?” 里包恩波澜不惊的表情差点彻底破功。 语言难以形容他心中究竟因为加茂伊吹的发言拍起了怎样汹涌的惊涛骇浪,自己明明从未与意大利方切断联系,却突然从十殿首领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不可谓不感到震惊。 “我需要切实可靠的证据。”里包恩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以防加茂伊吹故意用假消息使他自乱阵脚。 加茂伊吹也不过是听到加茂荷奈的汇报后才决定冒险赌彭格列九代目的确已经遇害——他相信作者一定会尽可能令情节更加跌宕起伏,这是他基于对漫画剧情的猜测做出的判断。 加茂伊吹笑道:“如果你能保证自己可以联系到绝对可靠的内部人员,现在就可以打去电话确认。我不能排除始作俑者没找来替身遮掩真相,但能确定替身一定做不到天衣无缝。” “在你相信九代目已经遇害的同时,你应该也相信十殿的本事了。” 在里包恩深沉目光的注视下,加茂伊吹没有说完后半句话:里包恩会明白十殿作为盟友的价值,也会明白十殿作为敌人的风险。 “……我只能保证泽田纲吉一方会接纳你的存在。” 两三分钟的沉默过去,里包恩收起手机,在不知道与联络人确认了何种内容、或是干脆没有联系到身处意大利的接应者后,他终于选择接受加茂伊吹的要求。 但他也谨慎地为十殿与彭格列暂时的合作做出了限制,以免加茂伊吹在发现目的很难达成时迅速转为敌对立场。 里包恩强调道:“瓦利安与切尔贝罗两方势力不一定能答应一个外人介入指环争夺战,即便你的目标并非彭格列指环,而只与日本本土的事宜有关。” 他说话时不再遮遮掩掩,接连吐出了几个令加茂伊吹感到陌生的名称,后者全部面色如常地接住,做出早就了解到相关情报的游刃有余姿态,应下了里包恩的提醒。 “我的确对将由谁继任彭格列家族的十代目首领之位没有半点兴趣,但至少现在,在某种意义上作为首领代言人的里包恩先生,也该为十殿的协助提供一些可观的报酬吧?” 加茂伊吹眉眼带笑,比商人多了几分沉稳,比实干者多了几分悠闲,又比政治家多了几分散漫,整个人都处于确信里包恩不会拒绝他的提议的放松状态之中。 事件发展已经进入他最擅长的节奏,他甚至有信心引导作者的作画。 “你只是证明了自己的确有作为旁观者出现在指环争夺战的场地内的资格而已。”里包恩也试图从加茂伊吹口中撬出更多好处,“这同样是彭格列的让步,何来提供报酬的必要?” “我当然不是在说这件事情。”加茂伊吹摊开双手,“合作已经推动到下个阶段了,里包恩先生,九代目的生还可能与被发现的时间成反比,你得加快思考的速度才行。” 里包恩心头一跳。 听加茂伊吹再次以轻飘的语气提起下落不明的九代目,如果不是知道十殿的意大利分部还要花费许多精力才能最大限度利用起彭格列提供的好处,里包恩几乎快怀疑幕后黑手正是加茂伊吹了。 但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的瓦利安倒是的确背负重大嫌疑。 xanxus八年前就有弑父夺权的打算,九代目一时心软,只将他冻在零地点突破之冰中,他的思绪与身体一样被冻结,解除封印后的第一件事便又是争抢十代目之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里包恩实在做不到首先越过心怀不轨的暗杀部队,直接将全部疑心尽数投放到加茂伊吹身上。 客观来讲,他其实期待着加茂伊吹能够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而加茂伊吹从来不会让任何能够与他进行利益交换的家伙失望——他马上做出了里包恩最想听到的许诺: 第335章 “只要你能保证我全程在旁观看指环争夺战,我会在三天内找出九代目的位置。” “三天?”里包恩微微眯眼,“你是否已经得到了什么情报。” 加茂伊吹挑眉,他与彭格列九代目不过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方走向或好或坏的结局都不会对他的情绪产生任何影响。正是凭借这点优势,他才能在比他年长许多的里包恩面前占得上风。 “不算确保准确无误的情报,我也没有那么大本事,能在彭格列内部的精英甚至不知道首领消失的情况下已经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加茂伊吹淡淡笑着。 “但我的确有了猜测。” 他瞥了一眼云雀恭弥,这才将目光转向里包恩。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九代目现在就在日本。”他缓缓说道,“并且——” “就在并盛町内。” 第311章 加茂伊吹将在里包恩的帮助下旁观指环争夺战,这一结果基本谈妥,两个组织的合作事宜也就确定下来。 虽说还无法保证与彭格列无关的外部人员能在单方同意的情况下被批准进入场地,但十殿要为彭格列找出九代目的行踪,已经算是马上就得开展行动的重要任务。 此时,加茂伊吹提出要为云雀恭弥进行治疗。 据里包恩所说,明晚就是要派云雀恭弥登场的云之指环争夺战,面对本质为军事武器的大型机器人哥拉·莫斯卡,少年必须恢复至最佳状态才能尽可能提高胜率。 为了令云雀恭弥做好充足的准备,里包恩甚至找来了一位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充当他的教练,只为尽可能提高泽田纲吉一方获胜的可能性。 加茂伊吹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计划中对云雀恭弥的安排,与特级咒灵的战斗几乎使这位最强守护者的战力全部作废,这是里包恩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因此,在察觉到此处正有激烈战斗的第一时间,他便为了控制局面而迅速赶到现场,却没想到仍然晚了一步,没能在战斗未起时出手解围。 如果他早就知道加茂伊吹会以这样的方式宣告自己来到并盛,就算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条街道,他也不会让云雀恭弥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特级咒灵与哥拉·莫斯卡同样作为强敌,两者都可能将云雀恭弥压制至战斗不能,若战斗结果一定是在奋力挣扎后落入惨败,里包恩就必须让云雀恭弥败在云之指环争夺战上。 泽田纲吉一方好不容易凭借校舍被破坏之事激起了云雀恭弥对瓦利安的不满,从而使其决定参战,如果因加茂伊吹贸然插手导致云之守护者之位空缺,十代首领之位就真要落入xanxus手中了。 里包恩不敢保证泽田纲吉在继任首领之位后一定能做出初代那般改变家族命运的突出成绩,但相当确信,xanxus绝不是接替九代目位置的完美人选。 “世界一流的黑市医生正在并盛配合指环争夺战的进行,晴属性火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云雀的精力。” “如果你不能提供更有效的治疗手段,我要马上把他带走。”里包恩直截了当地说道,见加茂伊吹似乎并没理解事情的严重程度,又补充道,“如果云雀无法参战,泽田纲吉的云之守护者就只能是你了。”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缓和气氛的玩笑,于是他很快接道:“那我至少可以保证,如果由我参战,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为泽田纲吉拿到另一半戒指。” 里包恩露出一个微笑,表示对加茂伊吹所说内容的信任。 在刚才那短暂的交手过程中,虽说加茂伊吹迅速发起的攻击被里包恩迅速挡下,但后者的确能感到青年并没使出全力,因此很难准确对比两人的实力。 不过,至少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间存在断层式的实力差距,这点毋庸置疑。要是加茂伊吹真是个能被纳入彭格列内部的人才,里包恩倒乐于让他成为十代目的云之守护者。 从里包恩半是玩笑的调侃中,加茂伊吹接收到了云雀恭弥的重要性,于是沉默着打量起云雀恭弥。 不知是因为在加茂伊吹面前过于狼狈的表现伤害了少年人的自尊心,还是加茂伊吹刚才的发言使他觉得自己被过于轻视,云雀恭弥对加茂伊吹表现出了不小的抵触情绪。 他下意识避开加茂伊吹伸手过来握住他右腕的动作,即便预想中的幅度甚至会牵扯到全身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也依然不愿让青年随意触碰到他的身体。 加茂伊吹不会被他影响。 反转术式是目前云雀恭弥所能接受的副作用最小、也是最迅速的治疗手段,加茂伊吹甚至无需真正了解他究竟伤到了何处,只要将修复身体的工作交给咒力即可——至少免去检查步骤就是医生难以做到的一点。 “虽然这需要我个人耗费一些精力,但毕竟,刚才的战斗在严格意义上算是我们之间的较量。”加茂伊吹不想顾及云雀恭弥的心情,坚定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我会负起责任。” 云雀恭弥把手臂朝后缩去,但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的动作表面稀松平常,却带着仅凭肉眼观测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道,以不容拒绝的气势抓住了他的手臂,完全不给他远离的机会。 甚至云雀恭弥尝试朝外撤出手臂的动作都被无声镇压,在二者间本身就有身材差距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像管教家中幼子的兄长般牢牢钳住了云雀恭弥,令他被迫接受自己的治疗。 “自从凭借泽田纲吉一方的帮助得以进入指环争夺战的场地以后,我就已经算选择了要站队的势力,要付出一定努力,帮助他们获得胜利才行。”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与里包恩对视一眼,后者礼貌地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陈述,既是在默认双方已经达成合作关系的事实,也是在代表泽田纲吉向加茂伊吹传递好意。 “里包恩先生如此在意即将到来的、属于你的战斗,就算为了之后能够与彭格列十代目愉快地合作下去,我也得保证你得以全盛状态登场才行。”加茂伊吹说着,已然展开行动。 云雀恭弥对加茂伊吹的说法感到有些不适。 他不喜欢任何人将自己出战的原因看作想要为泽田纲吉争取胜利。云雀恭弥仅是为了惩戒破坏并盛中学、还将师生们推入随时可能被怪物伤害之险境的家伙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他的抗拒之意在感到有某种看不见实体存在的事物流入体内时渐渐消散。 ——加茂伊吹仅是通过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进行比夏马尔更有效的治疗,如果这种方式不具备任何副作用,云雀恭弥也不会拒绝有利无弊的好处。 而云雀恭弥只看到了青年平静的表情,却不知道,加茂伊吹实则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轻松。 身体内部逐渐产生脏器都在被火焰灼烧似的钝痛感,大量反转咒力在他体内生成,很快顺着手心与云雀恭弥皮肤相接的部位传递至对方身上。 加茂伊吹本不需要握住云雀恭弥的手腕,但为了观众对双人互动的观感,他认为令云雀恭弥体现出由拒绝到接受的转变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像他本来对加茂伊吹因特定目的来到并盛而对其印象不好,却在听到加茂伊吹对里包恩表示想要守护并盛后,出于本能似的有所改观。 “变化”是体现双方关系的最好手段,从好到坏或从坏到好都值得让人细细揣摩,许多读者都喜欢细腻的情感,给他们留下自行探索的空间还能引起更多讨论。 加茂伊吹已经开始思考临时担任云雀恭弥的老师的可能性了。 话又说回此时的治疗—— 托赤血操术的福,加茂伊吹一贯比其他术师更能体会到咒力在每根血管间涌动的细微感受,咒力的精度也就更高。 于是加茂伊吹能够轻松将令自己痛苦不堪的反转咒力化作涓涓细流,耐心地为云雀恭弥修复身体上的每道伤痕。 作为能熟练使用死气火焰的强者,里包恩感受到了一股特殊的力量正在从加茂伊吹处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云雀恭弥体内,而对于还没正式进行大量相关修习的云雀恭弥而言,他还无法注意到太多能量波动的细节。 但他毕竟是个能凭借武力镇压整个并盛町的强者,身体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逃脱他敏锐的感知能力,于是他能清晰地察觉自己正在痊愈的事实,并的确为此感到震惊。 以夸张的说法表示,云雀恭弥甚至体会到了细胞再生的过程。 他不禁望向加茂伊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或眼神中获取更多有关这一特殊能力的信息,却发现那青年不知何时摸出了手机,正用没钳着他的那只手飞快打字。 加茂伊吹表现出了极具节目效果的游刃有余。 自从进入联动世界以后,京都的事务就与他无关了,他当然没有忙碌到甚至在为云雀恭弥治疗时也要安排十殿马上行动的程度,此时拿出手机故意找人说些什么,只不过是为了更快立起人设。 第336章 大概形容一番的话,他用约六成精力专注地检查云雀恭弥的身体,三成精力忍耐反转咒力长时间存在于身体中产生的巨大痛苦,剩下一成精力则在观察其他两人的反应。 在里包恩满是探究欲的目光中,加茂伊吹语气轻快地解释道:“不过是咒术师最常使用的治疗方法,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不肯透露更多信息,里包恩也不好在双方不过是初次见面的情况下过多追问什么,因此暂时压下好奇心理,只将能注意到的所有细节都暗自记下,之后作为依据进行调查。 ——他越来越希望加茂伊吹能加入彭格列,甚至为泽田纲吉所用了。 第312章 加茂伊吹打算放弃当晚举行的雾之指环争夺战。 原因无他,在使用大量反转咒力完全治愈了云雀恭弥的伤势之后,他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自己的状态,才能保证出现在众多重要角色面前时依然保持游刃有余。 更何况,他放任云雀恭弥与特级咒灵进行战斗,无疑是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剧情原本设定的疏忽之举。 如果没有使用反转术式弥补过错,反而叫云雀恭弥无法在指环争夺战中发挥全部实力,加茂伊吹还得承担更大的责任,也会给其他重要角色造成麻烦。 问题主要出在暂时难以避免的巨大信息差上。 加茂伊吹刚到并盛町,对作品中的许多设定都不了解,虽说行动的动机都十分合理,却仍容易出现“正正得负”的奇怪结果—— 要是他早知道明晚就是需要云雀恭弥出场的云之指环争夺战,他一定会更加小心地应对两人间的初次交锋。 所以,在现在至他真正出现在泽田纲吉面前的这段时间内,加茂伊吹要尽最大可能收集情报,于联动世界里顺理成章地获取有关本部作品的设定。 相信不受世界壁垒存在阻碍的十殿,一定能给他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里包恩则和加茂伊吹的想法相反,如果不是感到时机还不合适,他甚至生出了像拉拢每位守护者一样邀请加茂伊吹直接前往泽田家的想法。 泽田纲吉是个真诚到有些笨拙的孩子,作为他的家庭教师,虽说里包恩对他的智谋和体术都没有太自信,却唯独在其强大的人格魅力上挑不出错。 越早让加茂伊吹与泽田纲吉产生接触,二者建立友谊的可能就越大。 在确认过云雀恭弥的确全然无恙、甚至可能比开始战斗前更健康后,里包恩想要拉拢加茂伊吹的欲望就攀升到了巅峰。 里包恩能从青年略显苍白的面容中看出,发动治愈能力一定对使用者的身体有所损害——但青年的伪装实在天衣无缝,就算他的至亲站在此处,恐怕也难以看出他体内的痛苦。 因此,里包恩暂且将这点损伤看作可控范围内的正常情况,已经开始预测该能力在之后的指环争夺战中究竟能发挥怎样的重要作用。 若是加茂伊吹能为泽田纲吉一方的所有战力补全状态,决定最后团体战的胜者是谁就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里包恩与加茂伊吹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交谈期间,心中一直思索着该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令加茂伊吹提供更深层次的帮助。 “或许你和泽田纲吉应该在时间不紧张的时候先见一面。” 里包恩并没马上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而是仍打算从泽田纲吉处下手:“就算瓦利安和切尔贝罗反对你出现在指环争夺战的现场,如果他愿意坚定地站在你这边,总归也有好处。” “没有那个必要。”加茂伊吹摆手,他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与里包恩推拉,因此表现出了相当坚决的态度,“说到底,彭格列的十代目首领究竟是谁,要等到三天后才能知晓呢。” 这一表述或许显得情商很低,但正因意思直白才完全表现出了加茂伊吹对实力的绝对自信——他完全不需要在首领争夺之战中为某一方压上所有筹码。 事实上,至少在此时的情况下,无论是十殿对日本的全面支配还是加茂伊吹个人的特殊能力,都能对泽田纲吉与xanxus中的任意一方起到重要作用,必然成为二者争抢的对象。 而十殿的意大利分部拥有整个地下社会中最值得进行投资的未来,再给加茂母子几年时间,这个组织一定将变作意大利人人追捧的对象,再也无需看任何势力的眼色行事。 等到那时,以情报组织惯常保持中立的特性,十殿不一定会向彭格列寻求合作,反倒想要从十殿的指缝中获取一些漏出的利益的家伙就不知有多少了。 时机是成事的最重要因素之一,里包恩希望自己能把握住机会。 于是这位世界顶级杀手以执行任务时的谨慎态度分析着对话中的每个可能,在加茂伊吹随口问了句雾之指环争夺战的参赛者时,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预感。 他直觉令加茂伊吹改变心意的关键就藏在这场战斗对青年的价值上。 ——无论是参赛者展现出的战斗细节还是特殊能力制造出的特殊效果,只要能引起加茂伊吹的关注,就有可能使其早一天参与指环争夺战。 “每个组织的雾之守护者都基本拥有与幻术有关的能力,你口中并盛中学的异常能量波动,应该正是来自许多幻术师为了掩盖校舍遭到破坏的事实而施加的幻术。” 里包恩趁加茂伊吹思考之际瞥了一眼云雀恭弥的表情,发现少年果然下意识露出了厌恶的神态,应当是回忆起了自己与六道骸之间不算愉快的初遇。 “而泽田纲吉和xanxus的雾之守护者,可以说是世界范围内最为危险的两位幻术师。” 里包恩刻意渲染着战斗的精彩程度:“名为复仇者的特殊存在会惩处一切对黑手党不利、或违反黑手党之间规则的家伙,今晚要参与战斗的两位幻术师,都拥有用幻术骗过复仇者双眼的强大实力。” 加茂伊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毫无疑问,他还是从里包恩热络的态度中看出了对方希望自己能今晚就旁观雾之指环争夺战的心思,并因此升起了些许兴趣。 两人思路的起点不同,却抵达了相同的终点。 “说起幻术,我倒的确有些好奇。”加茂伊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并盛中学,能从校舍上附着的能量波动中看出原本残破的模样,“幻术明明不是真实的存在,还能让普通人毫无所觉、即便站在虚空中也能立住脚步……” 他笑道:“比起幻术来说,这更像是看不见实体的空气墙,虽说难以用肉眼发觉,却是实际存在。” “幻术的强大之处,可不只是为一栋校舍搭建出地板和墙壁那么简单。”谈到此处,里包恩的态度也有些认真起来,“代表泽田纲吉势力参赛的库洛姆与六道骸,就能充分说明幻术的可怖。” “二打一?”加茂伊吹微微眯眼,“还是说,他们是特殊的存在?” 在那一瞬间,加茂伊吹脑内想到了双重人格或连体婴等多种可能,却没想到里包恩还能笃定加茂伊吹一定无法猜到两人的真实关系。 “库洛姆是六道骸现身于复仇者监狱外的媒介。” 里包恩用最简练的语言介绍道:“库洛姆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右眼和部分内脏,在濒死之际,于精神世界中偶遇了四处游荡的六道骸,被其拯救,也就成为了对方现世的媒介。” 加茂伊吹在听到失去右眼和部分内脏也依然能够存活的那刻便感到心脏狂跳,更是在里包恩后续的描述中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甚至比当年在横滨大范围收集信息、听到与谢野晶子的名字时更加令人激动。 他终于明白作者为派加茂伊吹参与联动而创造出的理由是什么了。 原本甚至没对死而复生之法抱有期待,不过是想通过进入联动世界恢复人气与实力,线索却自行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打得他猝不及防,半晌都难以彻底回过神来。 看出了他的异常,里包恩只装做并没察觉,继续说道:“六道骸用幻术为库洛姆制造了右眼和内脏,以幻术维持着她的生命——这正是目前为止,幻术最高等级的应用之一。” “不知道里包恩先生对幻术还有多少了解?”加茂伊吹终于表现出愿意更进一步探索的欲望,这令里包恩仿佛看见了计划成功的曙光。 里包恩说道:“优秀的幻术师所能做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夸张些说,他们不能做到的事情才在少数。六道骸能为人延续生命,xanxus的雾之守护者玛蒙则还有念写的能力。” “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财迷。”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对方同样作为彩虹之子的矮小身影,里包恩压了压帽子,短暂思忖是否要向加茂伊吹提供进一步的信息,最终还是决定先将青年带到现场再说。 于是他说:“如果你有想要占卜的事宜,就算玛蒙是敌对势力的主要战力也无妨,只要你能给够充足的报酬,让他冒着被xanxus追杀致死的风险加入十殿,恐怕也不是难事。” 第337章 “里包恩先生与玛蒙很熟悉?”加茂伊吹接连问道,“如果他的念写拥有较高的准确率,我有想问的事,还请里包恩先生帮我引荐一番。” 在你来我往的对话之中,加茂伊吹与里包恩敲定了今晚就在并盛中学见面的结果,他回到住处简单休整便又出发,果然在校舍中见到了与白日的和平之景完全不同的大阵仗。 正面对上玛蒙时,加茂伊吹采用了直白的自我介绍方式,那个漂浮在空中的婴儿不禁一愣,随后说道:“我的能力不是念写。” “而是——粘写。” “用鼻涕的那种。”一旁的金发少年接道。 第313章 当发音极其相似的不同词语在各自附有解释的情况下于一句话里出现,加茂伊吹便意识到里包恩想引他更早参与指环争夺战所使用的简单手段。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甚至算不上有意欺瞒,毕竟造成这一后果的表面原因似乎是加茂伊吹对幻术师能力的不熟悉——如果里包恩不愿承担责任,他当然可以咬定自己说出了正确的词语。 “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到学校里看看吧?”面对加茂伊吹用目光表现出的无声质问,里包恩脸上依然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他发出邀请道,“总归会是一场精彩的战斗。” 他的高明之处在于绝对不会主动进行责任划分。 他不提究竟是自己故意用接近的词语混淆视听,还是加茂伊吹真听错了他的表述,就不会让加茂伊吹觉得他在故意撇清自己而产生恶感。 能成就无人能比之大事业的能人必定不是睚眦必报的多疑性格——对加茂伊吹的简单判断给了里包恩做出冒犯之举的信心,他相信无法确定真相的情况不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加茂伊吹的心情。 加茂伊吹的确并没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 与其说他会因为里包恩的伎俩感到愤怒,不如说是原本怀有的希望蓦然落空,从而感到略微无奈。 他本以为能在联动世界中获取到与伏黑甚尔有关的重要情报,却没想到作者仍不愿让他顺遂。但无论如何,加茂伊吹赞成里包恩的说法,愿意留在并盛中学之内观看战斗。 而不得不提到的是,就算加茂伊吹愿意成为指环争夺战的观众,以xanxus为首的瓦利安或自称切尔贝罗的组织是否应允,都将成为决定结果的关键因素。 虽说泽田纲吉不过才与加茂伊吹初次见面,但无论是出于脑内直觉的反馈还是对里包恩的绝对信任,少年都选择站在加茂伊吹背后,坚定地表示出了己方支持的立场。 加茂伊吹的气场和态度都证明他的确来头不凡,但泽田纲吉一行人在国中生与黑手党中的身份更倾向于前者,十分深刻的势力争斗向来不在他们思考的范围内…… 其实,实则还有更加充分的理由强化了他们站队的决心。 ——那个一向厌烦群聚、并因校舍被毁而对指环争夺战的参与者深恶痛绝的云雀恭弥,居然在加茂伊吹出现以后也独自站在了远离人群的角落……! 除里包恩外,没人知道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之间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但仅是态度的不同便能彰显新客人的特殊程度。 就算是为了讨好云雀恭弥以使他能够心情舒畅地参与明天的云之指环争夺战,众人也得为加茂伊吹争取到一些特殊待遇才行。 “如果瓦利安能允许所谓的中立方切尔贝罗见证指环争夺战,泽田纲吉也该拥有邀请中立方加茂伊吹旁观战斗的权利才对。” 里包恩率先摆出应对瓦利安之抗议的观点:“与我和其他所有不参与本场战斗的观众一样,我们所需要的结果,不过是加茂伊吹在接下来的战斗过程里能够站在场地以外而已。” xanxus明显不耐地皱起眉头。 他显然不认同里包恩那轻描淡写的态度。 能令世界第一杀手以如此强烈的意愿要求其参与指环争夺战的家伙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无论对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为了保证计划的稳妥,瓦利安不会随意松口。 “好好想想吧!观众需要获得双方同意才能入场,几日前,我可没听到那群学生里有谁对切尔贝罗的存在表示不满!” 瓦利安的雷之守护者列维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马前卒的角色,只是在xanxus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满时就想好了应对的说法。 话音落下,他讨好地看向相貌比他年轻许多的首领,只得到对方轻轻一哼,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未经世事的泽田纲吉一方被这番言论一噎,唯有绝不理会他人说法的云雀恭弥与意志坚定的里包恩仍能做到面色不变。 尚未急于和瓦利安进行争论,里包恩首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观察事态发展的加茂伊吹,盼望青年不是云之守护者那般厌恶麻烦事的性格, ——就算费尽心思争取到敌人的许可,若将加茂伊吹的耐心消耗殆尽,显然也无法达成他追求的结果。 好在加茂伊吹没表现出任何不耐,他被以里包恩为首的泽田纲吉一方围在中央,难得呈现出被保护似的姿态,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寻求外援的帮助,就能在今晚的指环争夺战中获胜的错觉?”贝尔菲戈尔嬉笑着吐出嘲讽,同样是传达拒绝的态度,“我可都要等急了~” 眼看情况一时呈现为无可动摇的僵局,既然双方都丝毫不肯退让,就只有能够打破现有平衡的新要素出现,才能稍微推动无形中稳稳立于中央的指针再次活动起来。 加茂伊吹认为,这正是自己开口的最好时机。 “如果等急了,你大可以组织指环争夺战马上开始。”青年不急不躁地微笑,大概与贝尔菲戈尔对视之时,有沉默的火花在目光交汇处爆开,瞬间使两人彻底处于明确的对立面。 他明明只是在阐述理所应当的事实,却因不合时宜而显出十足的挑衅意味:“总之,我不会平白来这一趟,要是不能接受,还是再多等一会儿吧。” “你这家伙——”贝尔菲戈尔嘴角一抽,面上浮现显而易见的愤怒,嘴角的弧度划得更大,从而暴露危险的嗜血气息,“看着不怎么样,口气倒是不小嘛。” 极细的银光在他指尖闪烁起来,钢琴线与飞刀的尖锐组合令人回忆起他在岚之指环争夺战中的表现,泽田纲吉等人下意识变了面色,里包恩却敏锐地察觉到加茂伊吹态度的变化,从而甚至稍退了一步。 无论加茂伊吹与贝尔菲戈尔乃至瓦利安产生争端是出于任何理由,都会使立场不算明朗的加茂伊吹不得不加入泽田纲吉的阵营,也就实现了里包恩的目的。 加茂伊吹用余光瞥见了里包恩的细微动作,但并不在意。他只是要争取旁观指环争夺战的权利,却没觉得过早站队是个好主意,因此只管自顾自地行动。 他此时能将瓦利安的面子踩在脚下,下一刻也能驳回泽田纲吉一方的某个提议。 对于几乎能被赋予漫画中经常出现的“完全体”之形容的加茂伊吹来说,既然已经来到并盛中学,就不会再有任何除作者要求以外的理由能阻止他的行动。 他甚至无法提起再使用何种讨巧的手段说服xanxus的兴趣,强者的自觉使人自然而然地摒弃了部分谨慎行事的能力,在远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的情况下,他总是希望能用最为简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于是他说:“我想,指环争夺战中也没有哪条规则说明不许中途增加观战者、否则要为某方判负……若我今日就要看看最高等级的幻术师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在提出反对意见的范围中,谁能将我请出学校?” 他使用了过于客气的说法,反而是在表示瓦利安绝无与他一战之力。 xanxus并未错过那没有丝毫遮掩之意的暗示,电光火石间举起双枪,愤怒之炎爆裂喷出,直朝加茂伊吹袭去。 仍是少年面孔的瓦利安首领因心情的变化而变得更加可怖,他脸上的伤疤不自觉间扩大许多,甩出的攻击中尽是杀意。 泽田纲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强烈的责任感使他的死气火焰也喷薄而出,但在他作出反应之前,有人以更快的速度化解了攻击,轻松到仿佛不过只是随手之举。 与在夜幕中闪烁着明亮光彩的死气火焰相比,加茂伊吹甩出的两道血线彻底融入黑暗,甚至不如贝尔菲戈尔手头的钢琴线显眼,却无疑具备更强大的力量。 愤怒之炎的火球被丝丝缕缕的暗色迅速缠绕,细密的捆绑使血线收紧的瞬间将火焰分割成烟花似的极小碎块,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原有的威力,消散时反倒颇为滑稽。 打破寂静的是从山本武口中溢出的感慨。 “哇……”他用绵长的气音表达最真挚的震惊,目光久久无法从火球消失的那处移开,“总感觉……里包恩先生带来了相当了不得的人物呢。” 事实摆在面前,就连瓦利安众人也感到愕然。 列维下意识想要否定刚才一幕的真实性,他将以“boss尚未使出全力”为理由进行此生以来最为激烈的争辩,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xanxus就面色阴沉地抬起右手,制止了部下的抗争。 第338章 “你不是彭格列的成员,至少九代目的势力范围内不存在比泽田家光更有特色的东方面孔了。” 那双大型猛兽似的红瞳微微眯起,xanxus向加茂伊吹身上投放了饱含危险性的注视,他似乎有了些其他想法,从而在众人惊讶的反应中突然松口。 “至少雾之指环争夺战,瓦利安允许你在场旁观。” 第314章 加茂伊吹在与xanxus对视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对方的目的。 在明知瓦利安大概率是作品中的反派角色的情况下,他却没急着匆忙地与其撇清关系,而是思索一瞬才压下立即讨要联系方式的心思。 里包恩还在现场,就算将有联系,也该私下再做详谈才是。 xanxus想拉拢加茂伊吹的想法再明显不过了——至少在两人之间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他判断实力高强的青年并非全然归属于里包恩一方,就在片刻间生出了争夺归属权的想法。 不管加茂伊吹旁观指环争夺战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他加入瓦利安的阵营,任何里包恩所看中的优势就都将化作xanxus的助力。 如果能在削弱敌人力量的同时增强自身能力,无疑会进一步扩大双方的实力差距,xanxus乐于步步碾碎泽田纲吉等人的希望,直到彻底将那群毛头小子踩在脚下。 心下有了抉择,加茂伊吹收回目光,随切尔贝罗的指引朝本次战斗规定的观战区域走去,注意到里包恩面上逐渐严肃起来的神情,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这位世界第一杀手刚还想着静观其变,却没猜到xanxus竟没像以往那般冲动易怒,而是甚至以示弱似的方式朝加茂伊吹递出了橄榄枝。 或许由他出面代理加茂伊吹坚定地逼瓦利安让步,才是对泽田纲吉更为稳妥的选择,但无论如何,再如何感到懊恼都为时已晚,只得随机应变。 “放心,虽说情况与预想中稍有不同,但我不会忘记你我的约定。”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微微侧头,避开泽田纲吉疑惑的注视,伸手掩唇,仅用口型说道,“我是说——” “九代目。” 青年眼底带着些许调笑,在里包恩的印象中,很少有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的家伙能以这般轻松而游刃有余的姿态与他交谈,结合他那抬手便能使愤怒之炎烟消云散的强大实力—— 这并非是里包恩固执拒绝改变观点的托辞,而是反复权衡利弊后得出的最佳策略。 ——就算加茂伊吹无法成为泽田纲吉的同盟,也绝不能此时就向瓦利安倒戈。 于是,当雾之指环争夺战在场馆中央如火如荼地上演之时,里包恩正安定地站在泽田纲吉肩头,在更靠近加茂伊吹的距离下,以格外清晰的咬字为他解说幻术师的战斗。 里包恩当然明白不能连续使用同种手段挑战加茂伊吹的忍耐限度的道理,事发前后的反差令加茂伊吹确认了对方开始改变战术的事实,也就理所当然地明白:里包恩同样发觉了xanxus的真实意图。 至少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加茂伊吹乐于叫两方加价,将自己当作商品似的拍卖出去,能提供更多利益者胜。 他接下里包恩的好意,认真地分析对方讲述的每个细节,目光主要落在名为六道骸的幻术师身上,思索着伏黑甚尔的复活计划是否能从幻术的设定中获取些许灵感。 六道骸能凭借幻术为濒死的库洛姆构筑足以维持生命运行的完整内脏,说不定会在为伏黑甚尔重塑身体一事上发挥巨大作用。 怀着这般想法,加茂伊吹时刻等待着战斗结束后能上前与六道骸深入交流一番的时机,对方却在取得胜利的第一时间脱离了库洛姆的身体,只给面生的青年留下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库洛姆年岁尚浅,对幻术的了解和使用远不如六道骸纯熟,加上在激烈的战斗中耗尽了体力,加茂伊吹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退回到靠近人群边缘的位置。 他要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与十殿相似的中立态度,无论哪方获胜,他都并不真正参与进指环争夺战之中。 类似做法虽说的确有墙头草的嫌疑,却是情报组织得以安身立命、发展壮大的根本,价高者得的印象往往能将对方的起始报价抬高,省去许多讨价还价的力气。 加茂伊吹的表现的确使他更神秘了。 里包恩想要争取的强大助力竟在整个战斗过程中都没有丝毫想要出手的迹象,也不知是认为六道骸一直居于上风而没有必要,还是已经在暗中行动起来。 xanxus意味不明地瞥了眼玛蒙。身为外行,他不见得能专业地评判幻术师之间的战斗处于何种水平,却一定能站在首领的位置上对部下的表现表示不满。 若是玛蒙能将泽田纲吉一方逼入绝境,说不定加茂伊吹就能展现出真本领了。 这么说来,他很看好明日的云之指环争夺战。 带着负伤的玛蒙打算返回住处,瓦利安一行人兴致不高,倒也不显得萎靡——比起因泽田纲吉一方又扳回一城而紧张惶恐,他们无疑更在意被国中生级别的对手击败而产生的某种强烈耻辱。 尽管六道骸可不是那些才加入黑手党不久的名不见经传之辈,但失败依旧人心情郁闷。 深知与加茂伊吹不会在此发生任何更深入的对话,xanxus毫不留恋地迈出脚步,注意到泽田纲吉等人仍以里包恩为中心站在并盛中学之内,只觉得他们像群在最后的安宁时光中抱团取暖的可怜动物。 但瓦利安一行人所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正要履行承诺。 今日过后还有云与大空两场指环争夺战,瓦利安不会再对加茂伊吹的存在表示异议,他也是时候该帮里包恩探寻九代目的下落了。 即便能发动十殿势力在并盛町乃至日本范围内进行尽可能详细地搜查,加茂伊吹也没信心能做到真正的没有缺漏,最便捷而准确的方式绝非依托他人,仅他一人便能实施。 “我会使用能力搭建出一方异世界空间,里包恩先生与我一同进入其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想要报名?” 加茂伊吹半是玩笑地问道,语气轻松到仿佛他并非是要寻找黑手党组织失踪的首领,而是要带家中的孩子一同出门春游。 泽田纲吉犹豫一瞬,心中有不安的情绪涌现,却选择在里包恩无声的注视下承担起作为首领的责任,自告奋勇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也一起。” “当然。”加茂伊吹爽快地应下。 加茂伊吹一直在等待泽田纲吉的响应,在主角面前展现实力有利于为人留下不错的印象,于是他当即开始构筑领域,没再询问其他人的想法。 领域展开大概是《咒》中较为独特的设定,否则当里包恩与泽田纲吉被拉入因幡白门的世界之中时,二者不会过于明显地表现出惊讶甚至是惊愕的情绪。 头顶巨大的苍白圆月因距离过近而呈现出摇摇欲坠的危险状态,压迫感非同小可,在诡异的道道白门之间,泽田纲吉忍不住弓着脊背后退一步,似乎是想稍微远离给他以不祥预感的一切,却不过只是徒劳。 加茂伊吹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没被里包恩霸占的肩膀之上,自然地抵住他的背部,拦截了他下意识寻求退路的举动。 “既然十代目的有力候选就在这里,就由你来亲自选择每扇门吧。”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介绍起领域的效果,“因幡白门前后连接着世上的所有因果,我以‘寻找九代目’作为建立领域的条件,通常情况下,门后的每个场景都该与这一条件有关。” “你可以想象成一次检验幸运程度的抽奖活动。” 加茂伊吹连使用的比喻中都透露出他的轻松与镇定,下句话却让泽田纲吉瞬间生出了拒绝的念头:“但开门的次数越多,对我个人的消耗就越大,所以不能进行无止尽的尝试,最好尽快正中红心才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我随意决定!”泽田纲吉惶恐地看向里包恩,试图向相当在意九代目行踪的老师寻求帮助,“里包恩,要不还是……” 里包恩比泽田纲吉考虑的问题更多一些。 他短暂地思忖几秒,询问加茂伊吹发动能力是否还有其他限制,比如一次最多能打开多少扇门、门后所连通的结果又该如何解读、如果此次不成是否还将提供下次帮助。 加茂伊吹颇有合作精神,他坦然地为里包恩答疑解惑,正如对方在指环争夺战时对他的照顾一般细致而耐心。 在经过仔细的权衡过后,里包恩拍板道:“阿纲,就由你来做出选择。” 泽田纲吉因强烈的惊吓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和刚才面对瓦利安时的稳重模样截然不同,他仍将这当作是里包恩教育过程中的一次考验,却没想到里包恩还有其他打算。 ——彭格列血统中存在代代相传的、名为“超直感”的特殊天赋,虽然泽田纲吉似乎没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和重要意义,但凭借这点,或许能在选择的过程中达成奇效。 第339章 百般纠结过后,泽田纲吉带加茂伊吹来到一扇平平无奇的白门之前。 他微微颤着手指,在加茂伊吹的肯定下握住了门把。 第315章 泽田纲吉颤抖着拉开那扇白门,胡思乱想间还在意起其过轻的重量。 毕竟搭建白门的物质并非是真材实料的木材,而是加茂伊吹的咒力,他几乎没有发力便拉开一道显眼的缝隙。 下个瞬间,重物冲撞门板的闷闷响声引起泽田纲吉的恐慌,他下意识使力与其对抗,紧接着又受惊似的松手,在本能的驱使下朝后大退一步,最终由加茂伊吹马上抵住了门板。 站在泽田纲吉肩头的里包恩凭借不同的视角更快发现事态的紧急程度,立刻朝前跃去,头上的蜥蜴随之变为一张蹦床似的大网,直接拦在了门缝间的地面附近。 在他敏捷的反应之下,从门板对面的空间跌落下来的物体得以平缓落地,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上的重量轻了许多,说明那物已经不再依托白门的支撑保持平衡。 里包恩从门后探出头来,神情严肃,先朝加茂伊吹点了点头,随即呼唤泽田纲吉赶紧上手帮忙。 加茂伊吹松手,门后之物的原貌便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令他和泽田纲吉都大吃一惊的是,那竟然是位力竭昏迷的可怜老人,平静地躺在蜥蜴变成的大网上,生死不明。 以里包恩的紧张程度来看,对方显然正是失踪已久的九代目本人。 加茂伊吹扬眉,对泽田纲吉准确到恐怖的直觉与运气短暂地表示出好奇,很快又将目光转向门后的世界。 冰冷的金属外壳组成一方对于成年人而言过于狭小的孔洞,九代目显然此前一直被囚禁在内,里包恩在为他进行检查时发现老人的躯干末端僵硬发凉,可见蜗居其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扇白门应当正是金属容器唯一的出入口,也不知外界情况如何。 九代目已经被泽田纲吉拖进因幡白门的领域之内,在两人进入安全距离、并绝对处于里包恩的保护范围之内以后,婴儿模样的杀手压了压帽檐,对加茂伊吹说道:“我愿意为报酬加码。” 他的意思相当明确,虽说加茂伊吹不做雇佣兵的活计,却也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必要。 ——里包恩想让加茂伊吹代为出手,验证白门外究竟连通何处,如果面临极危险的情况,最好还要以剿灭对方势力或干脆关闭白门等方式保证九代目的安全。 他正担任九代目的贴身保镖,无疑难以实现亲手击破钢铁的设想,最安全的选择就是交给加茂伊吹处理。 这对加茂伊吹而言完全不是难事。 青年轻笑一声,旋即转头,甚至没有使用赤血操术,一股庞大的咒力从他脚下腾起,形成威力骇人的冲击波动,龙卷风似的轰然朝那面金属墙壁袭去。 仅是一息间的工夫,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就被巨力冲撞变形直至开洞,连带其雄壮的本体都被击飞出去。 令人感到无比眼熟的大型机器人引起一番地震般的震动,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歪歪斜斜地倒在墙角,再起不能。 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他轻轻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暴露在面前的景象将牵引起另一场不平凡的重大事故。 原因无他,加茂伊吹站在门前,发现瓦利安带来的军事武器、名为哥拉·莫斯卡的巨大机械砸进了并盛中学的某间教室,已经将连同走廊在内的部分尽数摧毁。 站在哥拉·莫斯卡不远处的是一直远离人群的云雀恭弥,他面色阴沉,顺机器人留在地面的痕迹一路望向加茂伊吹,目光如利刃似的扎来时,青年面前的浓郁咒力刚被挥手打散。 加茂伊吹的右手变拳为掌,他微笑着,朝云雀恭弥摆手打了声招呼。 既然九代目就在并盛中学的范围之内,泽田纲吉一方的全部战力都在此处,加茂伊吹就不必再有其他顾忌,干脆利落地解除领域,便又回到了国中生的包围圈中。 加茂伊吹建立的领域范围不大,在半径五米的区域内提高了白门的数量,以免泽田纲吉的拥趸无处可去,倒方便了此时众人一股脑涌上来围住三人,将瓦利安的惊怒隔绝在外。 他借不多的身高优势越过人群,望向因哥拉·莫斯卡被蓦然掀开燃料槽并被直接击溃的事实迅速折返回来的瓦利安,能从对方阴沉的神情中看出其中隐含的无措。 他大概推理出了瓦利安的想法。 ——本想用哥拉·莫斯卡本身与九代目的存在于云之指环争夺战中扳回劣势,却没想到两张杀手锏都被加茂伊吹一人破坏,直接导致云之守护者被迫缺席,还使瓦利安彻底陷入了立场方面的劣势。 暗杀部队的恶行败露,其成员自然不可能率先指责加茂伊吹多管闲事,应付泽田纲吉方的谴责便要他们费一番心思了。 加茂伊吹打算听听瓦利安将如何解释折返目的的看热闹计划被一位金发青年打乱。 似乎是另个黑手党家族之首领的迪诺难以置信地说道:“袭击绑架九代目并假传首领意志,夺取彭格列指环以夺权篡位,等九代目醒来,真相自然大白于世。” “xanxus,你为了十代目之位,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出人意料的是,xanxus似乎完全没被云之守护者提前“身亡”的消息或迪诺的指责激怒,那双锐利的猩红眼眸中滚滚翻涌着低沉的风暴,仿佛正酝酿着更为惊人的翻盘想法。 他的神态引得泽田纲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呼唤了里包恩的名字,还没等与老师低声私语几句,便先迎来了xanxus的惊人发言。 “加茂……伊吹……对吧?” 男人生疏地咬下几个从里包恩口中听来的日语音节,虽说腔调带着些外语的怪异,却的确能令被呼唤者辨认出自己的姓名,从而露出一个微笑,算是回应。 “这是你的能力——真是精彩。”因被冰封数年而甚至看上去比加茂伊吹更年轻些的暗杀部队首领向他伸出右手,当着里包恩与泽田纲吉的面,直接向青年发出邀请。 “我以瓦利安首领的身份,邀请你在明日的云之指环争夺战中作为瓦利安的云之守护者出战,对战云雀恭弥。无论输赢,我将为十殿提供里包恩无法给出的优越条件。” 看来在雾之指环争夺战的过程中,xanxus也并非只是盯着场内数不尽的幻术发呆,而是利用瓦利安的关系网尽可能搜查了有关加茂伊吹的情报,之后得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从与加茂伊吹的那次对视中就能看出,对方不过是个临时与里包恩进行合作的生意人,只要他能报出更高的酬劳,应当不怕加茂伊吹不应才是。 里包恩的神色一凛,他立即看向加茂伊吹,强调道:“如果xanxus失败,以瓦利安的所作所为来说,他们每人都将被冠以反叛彭格列的罪名……” 加茂伊吹没有理会里包恩的挽留,他定定地注视着xanxus,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与兴味,像是对少年果断且略显无耻的手段产生了很大兴趣。 这对瓦利安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消息。 果然,加茂伊吹下一句话便是询问:“我要现在就听到你的诚意。” “调动瓦利安部分势力的权力,如何?”xanxus毫不犹豫地说道,“虽说我会规定时间限制,但相信对于十殿的首领来说,最大限度地利用手中的资源,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加茂伊吹倒并未第一时间考虑到十殿的意大利分部究竟是否需要瓦利安的帮助才能进行更好的发展,或是自己的选择是否会触怒彭格列的前后两代掌权者。 他只是想:作者的意思很明确了,他无疑该顺水推舟。 “调动暗杀部队的时间限制……还是由我来规定吧。”加茂伊吹说道,一双红眸变为两弯浸满笑意的月牙,足以证明他此刻的好心情,“我会好好规划、绝不让瓦利安难做的。” 在泽田纲吉一方极度不安的目光下,加茂伊吹朝前几步,将右手伸至身前,做出达成合作后双方握手的邀请,补充道:“而作为加码的条件——” “我保证,我会带回一场振奋人心的大胜。” 加茂伊吹的视线流畅地划向云雀恭弥,不知是否被教学楼再次遭到破坏的情况激怒,那少年身周的战意丝毫不输于面对咒灵时那般汹涌,甚至还有更加澎湃的趋向。 拉回他注意力的是手心中干燥的热度。 xanxus握住了他的右手,表示合作已经达成。 “如果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事情,”他如此说道,“彭格列与十殿的合作,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他提前预设好自己成为彭格列之十代目的未来,其中蕴含的自信不必多言。 面对这位新加入的伙伴,除xanxus本人以外,瓦利安众人心中反倒防备更多。他们并未对加茂伊吹发出同归住处的邀请,很快又沉默着离开。 加茂伊吹回眸,恰好与里包恩对视。 他笑道:“别那么紧张,我一贯如此。” 第340章 “好事难求,价高者得。” 第316章 泽田纲吉等人面上还是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刚还被众人维护的加茂伊吹立刻被视作背叛者似的存在,在瓦利安一行人离去后与少年们之间隔出一道仿佛不可跨越的壁垒。 呈现防备姿态的人群之中,唯有里包恩算得上平静。 他低估了xanxus的果断程度,也高估了加茂伊吹的处事原则。十殿首领完成了与己方的全部合作内容,马上转而投向敌方怀抱,甚至未有半点犹豫,便站在了对立面上。 青年全然凭利益多寡与心情肆意行事,甚至有些横冲直撞的鲁莽意味,这份不可预测的因素对任何一个阵营而言都是随时可能被点燃的定时炸弹,拥有他就象征着风险与机遇并存。 “不得不承认,你一贯会做出令我惊讶的大胆举动。”里包恩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答道:“这可不算夸奖。我的看法依然没变——究竟谁才是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不是还没揭晓答案吗?” “你这家伙!”狱寺隼人像是感到信仰都被深深冒犯,他不顾身上还有伤口,气势汹汹地朝加茂伊吹走去,又被泽田纲吉扯住手臂,因此没能真正逼近,“十代目当然是站在你面前的……” 令他蓦然刹住声音的,是迈开脚步走至加茂伊吹身前的那人。 云雀恭弥的主动令众人惊讶地收声,唯有加茂伊吹仍有笑容,还能调侃般说道:“你早就期待这一刻了,不是吗?” “我会在明天干净利落地咬杀你。”云雀恭弥的目光中带着直白的敌意,但显然对加茂伊吹没有过分的恶感,情绪里更多是面对强者时跃跃欲试的好胜心。 加茂伊吹眯眼,坦然应道:“尽管试试看吧,我期待你的表现。” 泽田纲吉无法明确对比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的实力差距。 虽说分别见识过xanxus的战力水平、加茂伊吹面对愤怒之炎时游刃有余的姿态和云雀恭弥咬杀学生时毫不留情的力道,但将三人按强弱明明白白做出排序仍是件困难之事。 因此,他不自觉地朝云雀恭弥投去担忧的目光,又被对方凌厉的瞪视逼回。 白日里见过加茂伊吹与里包恩不算真正交手的碰撞,云雀恭弥却绝不认为自己会惨败于前者手下,更何况,他时刻渴望与强者战斗,若对方真是人畜无害的低级货色,反倒要令他大失所望。 “我原话奉还。”少年回应道。 见加茂伊吹仍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淡然模样,心知此时再做无用的意气之争没有任何用处,云雀恭弥轻哼一声,不再留恋,利落地转身踏入校舍,身形隐入阴影之中。 加茂伊吹朝里包恩点头致意。他从京都来到此处,加上旁观指环争夺战的时间,几乎整整奔波一日,的确已经感到疲惫,同样打算离开。 他没忘记自己参与联动的、明面上的理由是化解咒灵袭击并盛中学的风险,迈开脚步前还不忘提醒存在感极低、却的确还在一旁观察情况的切尔贝罗:“与其叫幻术师四处修修补补,还不如加紧做些实事。” 蓦然被点名的粉发女郎一愣,面罩遮住两人的双眼,但脸上面面相觑的惊讶神情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证明事态发展的节奏仍正掌握在加茂伊吹手中。 “如果这股不寻常的能量波动真的酿成祸事,无需风纪委员长大费周章地做些什么,自然有人会给你们一些教训,好叫你们明白,世界不是只围着一个黑手党家族运转。” 加茂伊吹笑着,将右手举至与面部齐平的高度,又伸直食指,其上的伤口便如同有生命般随他的心意冒出一滴豆大的血珠,人们这才看清,他用以化解xanxus攻击的道具竟是血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颗血珠瞬间延展拉长,甚至无需专程瞄准,仅凭青年对咒力存在的精准感知,赤血操术·穿血就毫无偏差地穿透了校舍上方一只咒灵的大脑。 长相怪异的生物发出尖锐嘶哑的尖叫,在皎洁的月色下烟消云散,诡异恐怖的一幕令早见过类似场景的里包恩都感到心情沉重,唯有加茂伊吹面带微笑,并没觉得是件大事。 “咒术师的职责使然,我会保护并盛中学的师生,直到争斗结束为止。” 明明才揭露一个众人从来都未曾意识到的巨大危机,加茂伊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正义之士的自觉,仿佛所进行的工作真被他视作职责范围中的内容。 这无疑使他的形象在少年们心中变得更加神秘,亲眼见证了怪物被他击杀的场景,任谁也无法否认他似乎不算恶人的事实。 “要是我的警告还不够明确,”加茂伊吹对切尔贝罗说道,“不妨直白地告诉你们——” 他轻笑一声:“只要有平民因指环争夺战受伤,我就一定让参与者们付出代价。” ——虽说这一要求足够无礼,对原作中的角色而言无异于无妄之灾,但加茂伊吹乐得借助作者递来的便利推进剧情,相信读者也不会为这种理由迁怒于他。 青年一挥手,在众人的沉默中客气地向里包恩与泽田纲吉道别,不是没看出他人毫不遮掩的揣度目光,而是绝不在意。 “明日再见。”他说,“我会准时到场。” 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泽田纲吉莫名未曾感到慌乱,仿佛是被对方护卫学校的宣言打动一般,很难对其产生恶感。 但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他还是询问了里包恩的看法。 “……总之,他的确履行了承诺过的内容,为我们找到了九代目的所在。”里包恩面色沉沉,望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确定夏马尔即将抵达。 “等九代目醒来,这场闹剧也该终止了。” 只要彭格列的首领能在指环争夺战尘埃落定前恢复意识,证明瓦利安的反叛之心,无论结果如何,都有不作数的可能。 “两天时间……”里包恩喃喃道,“应该足够了。” 就算泽田纲吉一方再感到焦虑不安,时间的运转也不会为谁停下脚步,第二日的傍晚依旧在学生放学后的欢声笑语中到来,立于安静的校舍之中,没有任何人的心情称得上轻松。 就连瓦利安也一样。 出于对xanxus的绝对信任,并迫于哥拉·莫斯卡被毁的突发情况,本以为万事俱备的暗杀部队不得不接受队伍中临时加入一位新成员的事实。 协议已成,眼下没有比由加茂伊吹代理瓦利安的云之守护者更好的解题方法,唯一令人感到担忧的只剩忠诚问题——加茂伊吹是个强大的战力,却不像个可靠的同盟。 斯库瓦罗担心青年会因里包恩一方给出的更高昂报价临阵倒戈,xanxus却没有类似的疑虑:越是以商人心态行事的、擅长权衡利弊的家伙,越不可能做出撕毁契约、背信弃义的糟糕行为。 就如同真正的生意人一样,只要加茂伊吹想要在客户之间拥有上佳口碑,他就必须至少在今日的云之指环争夺战中倾尽全力才行。 xanxus早就看出云雀恭弥是泽田纲吉一方的最强守护者,但好在他选中的加茂伊吹也绝对不差。 在人们或期待或担忧的心情中,加茂伊吹迟迟才出现在学校门口。 “你来得也太晚了点。”贝尔菲戈尔依然对他心怀不满,因此率先出言质问,“万一瓦利安因守护者缺席而被判负……” 加茂伊吹不急不恼,眉眼弯弯地望向切尔贝罗,反问道:“我毕竟是为了寻求更可靠的保障才忙到现在,算不上迟到,又怎么会被判负?” 说着,他从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三枚形状复古的木钉,个头不大,但无一不散发出浓烈的力量波动,与加茂伊吹的存在感极为类似。 “胜负倒是无关紧要,等会儿自然会见分晓。”加茂伊吹扫了眼等在一旁已露出不耐神色的云雀恭弥,没有半点即将进入战斗的紧张情绪,“我们先把眼下的大事做完。” 加茂伊吹留下一颗木钉,将另外两颗直接抛向泽田纲吉,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刚抬头想要询问用法,便见青年已经做出了示范。 他将木钉朝地面丢去,奇妙的是,钉子一直维持尖端朝下的姿态坠落,将到地面时,被加茂伊吹抬起右腿踩下,竟然直直扎进了坚硬的水泥地中。 “劳烦你把另外两颗钉子埋入校舍的其他位置,使三者连线形成的图案尽可能符合等边三角形。”加茂伊吹客气地说道,“为了强化术式的效果,需要借助些外物的力量才行。” 泽田纲吉犹豫道:“就、就这样插入地板里吗?” 他瞥了眼云雀恭弥,不想因进一步破坏校舍而激起云之守护者的愤怒情绪。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云雀恭弥竟平静地同意了加茂伊吹出格的请求。 “无论如何都好——”少年说道,“我现在只想和你战斗。” 他亮出了两臂间的浮萍拐,战意骤增。 第317章 出于习惯,加茂伊吹总会下意识分析高人气角色用以吸引读者视线的特征,并试图将最终得出的结论融合进自己的人生之中,起到取其精华的效果。 第341章 他在云雀恭弥身上看到的最明显特质之一便是对方对于和强者交战的极度渴望,纯粹、真挚、浓烈的感情一贯是遮掩不足之处的最有力屏障——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将这一特征贯彻到极致,就算云雀恭弥本身只能在百分制的评分中获得七十左右的分数,也能被读者进一步美化,甚至促使旁人忽略他的缺点,直接推动一味高人气角色诞生。 加茂伊吹的确从云雀恭弥的固执中获得了某些灵感。 他想,他或许该把复活伏黑甚尔的计划做的更明显些,好叫所有读者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全为一人服务,以此来合理化自己的大部分行为。 令他为难的是,越来越多的选择与其他角色的利益存在冲突,乃至违背道德与法律。 类似于驱使夏油杰潜伏进诅咒师行列的情况在日后将只多不少,加茂伊吹必须找出能令读者对他的行为自然表示理解的关键添加到人设之中,否则必然陷入处处制肘的窘境。 但在人气已经呈现下跌趋势的如今,任何异动都算冒险,他仍要仔细权衡一番才能决定如何去做。而恰好,加茂伊吹面前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存在是咒灵进入本世界的契机,随着他参与联动的时间越来越长,咒灵对并盛中学的关注越来越高,从十殿昨晚汇总出的情报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变化。 就算是为了遵守此前许下的护卫师生的承诺,加茂伊吹也得拿出更多精力,尽可能将每个细节都做到妥帖。 面对云雀恭弥的邀请,加茂伊吹不动如山,反倒催促泽田纲吉尽快行动起来,等少年带着无限疑惑跑走后,才向众人解释了三枚木钉的真正用处。 帐是与幻术类似的存在,却无疑拥有更加丰富的功能。 咒力体系中不成文的潜规则即为平等交易,如领域展开可以用舍弃攻击的必中效果为代价,扩大领域覆盖范围,帐也能通过相同的方式灵活调节功能。 主动舍弃帐作为视觉屏障的功效后,加茂伊吹便可以将施术重点专注于阻隔能量波动,将修补校舍用的幻术气息尽数封闭在结界内部,切断咒灵能感知到的全部诱惑。 用于明确帐的功能、范围并强化效果的木钉将作为支撑结界存在的基础,保证并盛中学必然处于加茂伊吹的保护范围之内,就算剧情发展使咒灵进入校舍,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即刻绞杀。 稍显漫长的等待使云雀恭弥陷入不耐的情绪之中,他不断通过捏紧浮萍拐的动作平息战意,泛白的指节令人怀疑他可能不顾战斗还未开始就会出手。 但加茂伊吹屡次提起并盛中学的名号,几乎是出自与战斗同等高度的本能的驱使,他还是在耐心消耗殆尽前理解了青年的说明。 回忆起两人不久前的初遇,加上强大直觉的判断,云雀恭弥无法否定加茂伊吹对守护并盛中学一事的确耗尽心血,因此对他的敌意迅速降低,近乎烟消云散。 战意则一直是云雀恭弥能够通过理智控制的情绪之一,考虑到加茂伊吹表示铺设帐仍需要时间,他反倒要与其站在统一战线,转而驳斥切尔贝罗的催促才是。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 他劝解道:“咒灵在我心中的优先级必然远超人类,你想让我全力投入战斗,就得等我将战场打扫干净。指环争夺战会引来危险的家伙,参与战斗的人们却不一定具备处理麻烦的能力,你早体验过那群怪物的厉害,就不至于太心急了。” 云雀恭弥沉默着,并没给出明确的应答,却将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切尔贝罗,令裁判即将出口的言语不得不卡在喉管间再咽下。 ——若战斗双方都对时间没有异议,即便收到警告级别的强烈要求,也自然不会受人支配。 泽田纲吉无法约束云雀恭弥,xanxus同样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严格说来,两方的云之守护者都并非全心全意为家族奉献一切的忠臣,能将他们凑在同个战场之上,已经可以被称作此时能达成的最佳结果。 但切尔贝罗不愿完全丧失代表裁判的威严。 相貌毫无区别的粉发女□□换一个眼神,扭头向依然以悠闲姿态立于人群中央的加茂伊吹询问:“我们需要得到更加准确的开战时间,指环争夺战事关彭格列首领之位,不容以任何与家族无关的理由拖延太久。” “木钉种下后——很快。”加茂伊吹轻松道,“咒术界不一定有比我更强的术师,我对自己的结界术水平也有同样级别的自信。” 里包恩与xanxus两方都有一番关于他身份的私语。 加茂伊吹倒不在乎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甚至还能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将又出现在脑海中的待办事项给十殿的并盛分部交代下去,令其全力配合自己行动。 泽田纲吉带着对云雀恭弥的担忧跑走,以最快速度返回。他不能否认,自己对云之守护者的不可控抱有首领绝不该有的、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怀疑”,因此揣着满腔忐忑,折返时几乎要将肺都跑呕出来。 可他惊讶地发现,仿佛对战斗没有任何抵抗力的云雀恭弥,竟不知为何在面对加茂伊吹这等强敌的情况下,仍能长时间保持理智,甚至从起初的作战姿态回退一步,一如往日一般淡漠。 他错过了加茂伊吹对木钉功能的介绍,也就无法理解在场众人出于不同立场的各异心思,好在平稳的局面与里包恩递来的眼神令他安定许多。 重新归队后,他没有贸然发表什么想法,只是单纯回复道:“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安置好了木钉。” 云雀恭弥显然对此事抱有一定兴趣,泽田纲吉的发言马上吸引了他的目光。 “但关于三枚木钉间的连线是否能呈标准的等腰三角形……” 泽田纲吉不知道临时想出的应对策略是否会打乱加茂伊吹的原本安排,他硬着头皮说道:“校舍地面的材质不同,有的位置又是同学们的必经之路,我尽量把木钉砸进了符合条件的地方。” 他说话时有些犹豫,提起某个字眼,更是心虚地朝云雀恭弥望去,生怕对方注意到自己同样做出了破坏校舍的举动,令其反倒在与加茂伊吹战斗前向己方阵营发作一番。 也不知加茂伊吹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窘迫,在云雀恭弥做出什么反应之前,青年已经带着笑意将话题的重点扯回结界术上。 “说到底,木钉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就算位置有些偏差,也不过是稍费些力的事情。更何况我本就没觉得仅凭目测能确定出完美的三点,拜托你去安置木钉,只是想借本校学生的便利,尽量准确些罢了。” 加茂伊吹定论道:“辛苦你了,也有劳各位等待。” 他站姿未变,手机屏幕发出的弱光由下至上照亮他的面部,叫众人认为他仍不打算展开行动,但不过是片刻工夫,磅礴的咒力便以他为中心腾起,迅速朝高空奔去,掀起一股力道极大的疾风,引起谁小声惊呼。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随着加茂伊吹完成施展结界术的咒语,熟稔掌握死气火焰使用方法的人们得以凭借“力量体系不同,但能量波动类似”的设定,看见由他身周冒出的能量正飞快在头顶形成一道比夜幕颜色更深的纯黑屏障。 屏障整个将并盛中学护在中心位置,也不知是否是加茂伊吹先前关于幻术能量外泄引来咒灵的说法使众人产生了心理作用,自屏障合拢以后,连里包恩都隐约感到结界内部涌动的无形之物更加浓郁,显然是被名为帐的存在阻挡、无法溢出。 云雀恭弥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这无疑增强了他心中加茂伊吹之言的真实性,令他的脸色又好转许多。 这次,主动发起战斗的一方成了加茂伊吹。 出于对实力的绝对信任,青年甚至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抬头观察帐的形成,他的视线轻缓地划过观众,最终落定到云雀恭弥身上,总算收起手机,站直身体。 他的动作仿佛是个明确的信号,切尔贝罗意识到时机合适,只是飞速操纵了几个按钮,早就布置在校舍中的大型照明设施便蓦地一同亮起,照亮了作为战场的空地。 无关之人识趣地后退,将主舞台留给两位云之守护者,还试图通过他们交流时的每个细节推断两者的战前状态。 云雀恭弥战意激昂,加茂伊吹则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叫人难以轻易下个结论。 “要开始吗?”加茂伊吹询问道,“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云雀恭弥重新扬起紧贴小臂的浮萍拐,嘴角咧出一个桀骜好斗的弧度。 “正有此意。” 第318章 争夺彭格列十代之位的两名云之守护者全然无愧于实力强劲的不成文规律。 他们在战斗初始就展现出了包括在场观众都少有的极限战力,使看客甚至一时忘记还有胜负之分,不自觉就沉溺在节奏紧凑、步步杀机的招式之中,半晌无人议论。 第342章 云雀恭弥挥动浮萍拐时,武器发出尖锐破空之音,加茂伊吹有意限制他的行动,却也不能用手骨与金属硬碰硬,于是以右腿为轴,左腿朝后跨出一步,掌心迎浮萍拐而上。 他在握住浮萍拐底端的瞬间追随此力道继续行进,于上身被云雀恭弥的攻势牵扯得歪斜至极限的最后关头,总算抓牢了那柄圆棍,并化解掉大部分冲击。 与此同时,数道血线顺他不知何时割破的腕部飞驰而出,卷住云雀恭弥的手臂与武器,竟在瞬间将这只浮萍拐的控制权转到了自己手上。 “我忘记要准备趁手的武器了,暂时借你的一用。”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将这或许会被云雀恭弥认为带有些许羞辱性质的行动揭过一页,转而回忆着对手的起势摆好迎战姿势,叫泽田纲吉等人下意识发出短促的惊叹之音。 狱寺隼人紧蹙眉头,咬牙喃喃道:“浮萍拐什么时候成了烂大街的东西?他拿到手里就会用吗!” “我看未必。” 更擅长使用冷兵器作战的山本武倒是稍微看出了加茂伊吹动作中的不自然,他同样表情严肃,却没有同伴那般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他的姿势不太自然,大概只是照云雀的动作有样学样而已。” 里包恩赞同山本武的说法,但并没第一时间出声。 他早料到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之间存在极大的实力差距,因此连夜做好云之指环争夺战败退后该如何应付瓦利安的后续战略,同时密切跟进九代目的治疗进程,希望真正掌有实权的首领能赶紧苏醒主持大局。 考虑到后续还有作为最终决战的大空指环争夺战,胜负反倒不是当下需要在意的重点。 里包恩更希望云雀恭弥在面对这场注定将要降临的大败之时,能依然保持对战斗的渴望与热切。 如果让加茂伊吹凭压倒性的优势获胜,即便云雀恭弥再过自信好战,他是否还愿意在极短的时间内发起第二次注定不可能翻盘的挑战、又是否能起到里包恩预想中的关键作用? 局势紧张,里包恩没有实现完美心理辅导的把握,只能寄希望于云雀恭弥本身足够强大和坚定。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此时的情况又远远超出了里包恩的预料。 他本以为加茂伊吹暂时居于敌人的立场,便会以最大程度的忠诚为瓦利安做事,尽可能取得迅速且有力的胜利,扫清雾之守护者落败后稍显低迷的士气,连带给予泽田纲吉一方重重一击。 可加茂伊吹并没采取任何过激手段,至少在目前的战斗中,他才像是享受的一方。 比起云雀恭弥如同被困在明亮房间中的雀鸟、以勇气和不服输的冲劲不断尝试争取优势的行动模式而言,加茂伊吹可谓是“用大脑战斗”风格的代表。 身为强者,里包恩能轻而易举地理解加茂伊吹在面对云雀恭弥时的状态: 眼前看似凶猛的攻势实则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显眼且便于应付,出招套路也能根据前一式重心和力道的变化顺理成章地推演出来,除了要如何化解攻击以外,反击的行动也已经在瞬间罗列无数,只等随心意挑选实施即可。 与恶劣之人的行动不同的是,加茂伊吹并没因此表现出猫捉老鼠似的戏弄意味。 他反而将姿态放得很低,不至于被人看扁,却明显有股讨教的意味。 也不知是否是里包恩的错觉,这位敏锐的世界第一杀手感到,加茂伊吹只是在单纯地尝试从云雀恭弥身上汲取些什么与胜负全然无关的东西。 他沉着地应对着云雀恭弥凶猛密集的攻势,像是为自己设置了一条加大难度的限制,无论采取何种反制手段,动作幅度总归很小,自战斗开始至今,还没见他离开起初站立的位置太远。 而就在云雀恭弥因长久无法取得突破而稍有急躁、反倒影响了战斗激情的此时—— 加茂伊吹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将对手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反而首次使出作为咒术师的特殊能力,以夺取武器的手段反逼对方再次激发战意,重新百分百投入竞赛之中。 山本武说的没错,加茂伊吹不过是在模仿云雀恭弥使用浮萍拐时的模样。 连局外人都能看出的门道,武器原本的主人没理由注意不到。 加茂伊吹的策略获得了彻底的成功,云雀恭弥怒急反笑,明明嘴角挂着细微的弧度,面上的神情却只显得过分冰冷,叫身为并盛学子的泽田纲吉都无端感到不安起来。 “如果你需要,就给你用好了。” 将仅剩的一只武器换至常用手上,云雀恭弥用几次深刻的呼吸飞速平复了过快的心率,再朝加茂伊吹看去时,已经借交谈的间隙整理好了因焦躁而变形的动作。 见他对心态与身体状态两方面都做出了调整,加茂伊吹终于满意,在观众们紧张的目光中,反倒收起预备动作,将手中的浮萍拐轻快抛出,重新丢回了云雀恭弥手上。 他安排的精彩戏码还没开始,云雀恭弥可不能在那之前认输,否则白费了他对云之指环争夺战的一番筹划,也叫他先前辛苦维持双方优势基本持平的局面尽是无用功了。 加茂伊吹做出个恍然大悟的动作,一手成拳,一手成掌,相互敲击:“差点忘了,我还随身带着一样朋友送的礼物,就不必借用你的东西了。” 说着,不过是将双臂放下又抬起的普通动作,一柄颜色深沉、样式精致的纯黑匕首已然出现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五指稍微翻动,未出鞘的利刃就在手上打了个转,被他甩至恰好握住、便于使力的角度,终于收紧力道。 瓦利安对他的工作态度还算满意。 见他终于拿出了有些杀伤力的武器,xanxus的表情浮现出微不可见的松弛之意,对其破坏哥拉·莫斯卡和前半段战斗中未尽全力的不满淡化许多。 与之相对应的是,泽田纲吉不安地握紧拳头,他小声对里包恩说道:“他应当不会对云雀学长下杀手……对吧?” “凭他能被xanxus招至阵营中做个临时打手这事,你就该意识到,这位纯粹的商人只为利益行事。” 里包恩曾仔细复盘过加茂伊吹所有行动的逻辑,于是明白对方会应下xanxus的邀请,本身不只有一方面的考虑。 在彭格列十代目之位未有定论之前,加茂伊吹不会明确站队任何一方,自然也不会轻易结仇。 于是他一为弥补摧毁哥拉·莫斯卡造成的战术空缺,二为与瓦利安缔结合作契约,两相综合之下,担起了临时云之守护者的职务。 惯常算无遗策的杀手教师不会想到,加茂伊吹更多是考虑到原剧情中必有一场大战,自己的到来却使瓦利安的战力报废,为了防止引起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由他以身入局操盘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里包恩至少看清,若是以相同的道理考虑,在泽田纲吉也有可能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不会想要与其交恶,就不会对云雀恭弥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暗示泽田纲吉一句,希望稚嫩的首领能自行读懂加茂伊吹的本质。 ——彭格列与十殿的交往合作绝不会因任何非原则性的问题破裂,放弃情报优势无异于放弃一切先机,泽田纲吉少不了要与对方常打交道。 如此看来,首领的日本血统虽然使瓦利安等部下生出不安分的反抗之心,却反倒有利于彭格列在众多黑手党家族中获得十殿分部的青睐,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将目光又转回战场之上,果然见加茂伊吹依然未显丝毫劣势、却也不具备明显优势。 浮萍拐猛地敲在加茂伊吹扬起的匕首上,与刀鞘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下压的力道对抗数秒便抓住机会压低重心。 他闪身避开其另一只手从下腹处扫来的攻势,还迅捷地逼近少年的防御薄弱处,用刀柄底部直直击向对方的胸口。 云雀恭弥没能防备,虽说在发觉加茂伊吹意图的瞬间就尽力闪躲,却还是被重重砸在肩头。 明明加茂伊吹出招时端得一副轻松的姿态,手上的力道却大到惊人,叫云雀恭弥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因此和加茂伊吹之间空出了段较远的距离。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抚上肩膀,又很快松手,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脆弱。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过刚站定脚步,脚下的地面便在某种极强的冲击下猛烈摇晃起来,连一贯见过了大世面的里包恩都在一瞬心生惊疑。 一道形状扭曲的阴影正正投在云雀恭弥原本站立的位置,此时只笼罩住加茂伊吹一人。 帐的上方,散发着特级咒力的怪胎正盘踞在虚空之中,朝下投来垂涎的视线。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第319章 由十殿长期监控、隐晦圈养的特级咒灵在此时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将以生命为代价回报加茂伊吹赋予它的短暂自由。 第343章 加茂伊吹曾无数次对体术与赤血操术进行专门的修习,在漫长而无趣的自我提升过程中,他所要做的大部分工作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无数次重复。 同样的招式,练习百次与练习千万次后使用出的效果必然完全不同。 他不断追求精益求精所能做到的极限,即便右腿大半都由假肢支撑,也能在一定时间内做出比常人更灵活迅捷的动作,更别提真正耗费大量心血打磨的战斗招式。 为了避免联动造成混乱,《咒》中的实力排名自然不能作为在其他作品中随意比较战力的依据,但至少从加茂伊吹的人生进程与努力程度来看,他比云雀恭弥更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在原作中居于最强术师之位的青年没理由败给一个尚未经过大量专业训练的国中生,但站在对方的主场里,加茂伊吹也不会将云雀恭弥的尊严踩在脚下,只为展现自身魅力。 莫名其妙插入剧情中的联动角色拥有破坏平衡的膨胀战力,刚一露面就令最为冷酷帅气的角色颜面尽失——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实在不是让会读者倾心的情况。 或许有原本厌恶云雀恭弥的少数存在会为此欢呼喝彩,但更在乎大众观感一向是加茂伊吹最常用的行动策略之一,经过一晚的深思熟虑,他认为自己的确有必要想出个折中的方法,强行打断这场战斗。 他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设下结界,不仅是为了隔绝幻术能量溢出、守护师生安全,更是为了创造合适的契机向众人介绍咒灵袭击校舍的可能与防范的重要性,以此引出接下来的强敌,也算微末处的前后呼应。 手机接到短信回复时产生的震动相隔一层布料传递到加茂伊吹的皮肤上,他不用看便知道是隐藏在结界外部暗处的部下发来的及时反馈。 在泽田纲吉安置木钉的间隙,加茂伊吹命部下引咒灵抵达并盛中学,虽说因咒灵实力太强,途中的一路纠缠造成了轻微伤亡、且没能在他预想中的时间准点到达,但好在当前的局势还算令人满意。 云之指环争夺战被迫中断,这就是加茂伊吹所追求的最终目标。 如果叫战斗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切尔贝罗或许会提出在明日或其他合适的时间加赛一场,考虑到云雀恭弥的实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至能与加茂伊吹一较高下的水平,后者或许还要做出些牺牲。 里包恩见过加茂伊吹使用反转术式治愈云雀恭弥的本事,微不足道的伤害恐怕不足以令人信服。 既然如此,加茂伊吹倒是不介意自揭短处,用无法治愈的残疾做些文章,力求使云之指环争夺战达成平局。 泽田纲吉一方应当能够看出两位云之守护者的实力差距,自然不会反对。 计划的真正难点在于如何平息xanxus因加茂伊吹“办事不力”而生出的怒火,而加茂伊吹也早想好了应对策略。 “那是什么?!”泽田纲吉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加茂伊吹设下的帐主要强调防止咒灵进入的功能,在从外朝内堪称坚不可摧的同时,也只起到限制咒灵本体与防御攻击的作用。 那张丑陋扭曲的大嘴中淌出雨点般的黏液,当液体朝下淅淅沥沥地滴来时,即便是再努力维持镇定的瓦利安也忍不住陷入一阵混乱之中。 “喂!快把观众席的限制解开!”贝尔菲戈尔率先朝切尔贝罗发难,他甚至亮出武器威胁裁判,“难不成真要等这家伙的口水流到人头上才让自由行动吗?” 列维大声赞同道:“boss绝不能被这种肮脏的怪物玷污!快点放我们出去!” 即便早针对各种突发情况做过预案,切尔贝罗也从未猜到会出现非人类生物闯入战场的大场面。 她们当然知道该迅速做出决断,但对咒灵的不熟悉使她们先下意识望向加茂伊吹,试图得到此时是否安全的确认。 “如果你想参考我的建议——” 加茂伊吹双手抱胸,他仰头与咒灵身上的某只眼球对上视线,身周是以五条悟用无下限术式制造出防御屏障为灵感的无形顶棚,咒力为立于敌人正下方的他隔绝了被口水兜头浇下的狼狈可能。 明明是极危急的关头,青年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他平稳答道:“特级咒灵是所有咒灵中危险级别最高的存在,为诸位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先回避下吧。” 如果所谓的咒灵能制造出与富士山喷发同等级的灾难,彭格列家族的未来就要在小小的并盛中学里断绝——切尔贝罗绝不想为此背负任何责任。 加茂伊吹不过刚说出对咒灵实力的描述,围住观众的射线装置便被关闭。 “还请各位先行避难,务必保证安全,指环争夺战的后续事宜将在合适的时机再行传达。” 切尔贝罗迅速说道,连同两人在内的人们立刻朝似乎较为安全的校舍后方撤退,连沉默着想要留下的云雀恭弥也被里包恩强行劝离,只将加茂伊吹一人留在空地上。 高亮的照明装置坚定地将光线的落点投在青年站立的位置,他立于无人伴奏、无人观看的舞台中央,与丑陋的对手戏演员呈现对峙姿态,思考着如何将戏剧推上计划中的最高潮,一时没有动作。 这只特级咒灵已经具备构筑领域的能力,虽说不算十足强大,却也能够制造封闭空间。 在加茂伊吹的预想中,他将在xanxus身上悄无声息地留下咒力波动,吸引咒灵将两人一同作为攻击目标,好把那位年轻的首领也一起拉入领域之中。 无论是自导自演叫xanxus不得不感念救命之恩,还是干脆在领域中做些手脚,使xanxus丧失战斗能力或令指环争夺战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进行,都在加茂伊吹一念之间。 但意外再次降临。 还没等加茂伊吹出手,命运再次展现了其向来不屈从的丑态。 几声在夜间爆裂似的枪响于走廊内荡起回音,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浓郁,这分明是谁发动了死气火焰的象征。 下一秒,原本撤进校舍中的众人再次奔出,队伍中的泽田纲吉面带惊慌,他朝加茂伊吹大喊道:“危险!” 加茂伊吹皱眉,心中猛然涌上一股不安的意味,他不再与头顶的特级咒灵对峙,当机立断迎上众人朝校舍内而去,选择背道而驰。 他在和泽田纲吉擦肩而过时,心地善良的十代目备选者并未因他身兼瓦利安云之守护者之职而心存芥蒂,反倒试图去捉他的手腕,想叫他折返回来。 “危险!”少年重复道,呼吸急促,神情仓皇,“里面也有……” 加茂伊吹被他扯得脚步一顿,好在距离已然缩短至非六眼术师也能窥探真相的程度。 “足够了。”加茂伊吹低声说道,镇定的语气莫名令泽田纲吉狂跳的心脏蓦地一定。 青年迅速抬起双臂,平举向前,两掌合拢,指尖直朝门厅内部黑暗里的某处。 咒力凶猛而急迫地随飞驰而出的血线呈细丝状利箭般飞出,快到不过只在众人眼底留下一道赤红的影子,便只剩仍在涌出的尾端能证明攻击存在。 炉火纯青的穿血之技配合灌注进血液中的反转术式能帮助加茂伊吹更精准地锁定目标的致命弱点,他发出毫不留情的必杀一击,看遍整个咒术界,恐怕也没谁能完好无损地接下这招。 ——羂索…… ——羂索! 黑暗中不断逼近的、高强度活动着的咒力来源分明混杂着那人的气息,加茂伊吹只觉得痛恨至极。 他可以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令xanxus陷入使指环争夺战无法顺利进行的窘境之中,却不能允许羂索拿自己借题发挥,故意将咒灵藏进校舍内部,或许还抱有歼灭其他作品主要角色的打算。 如果泽田纲吉真的因此丧命,无论他死亡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加茂伊吹都将承担无数读者的滔天怒火,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场面。 就算加茂伊吹认为作者一定会采取特殊手段挽回主角的性命,但以羂索的决心和不受命运操控的高自由度来看,他完全有能力将联动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加茂伊吹只能用“阴魂不散”一词形容羂索的难缠。 他还没主动发难,对方倒是送上门来,虽说使妥善处理指环争夺战的麻烦程度大大增加,却也带来了与风险并存的机遇。 瞬息间,血线击穿了校舍内咒灵的大脑。 第320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加茂伊吹并非完全没预料到羂索可能会在联动活动中横插一脚。 但随着实力增强,加茂伊吹不再会像年少时一般,提前为事件发展的所有可能性做好万全预案,反而被无用的计划白白消磨精力。 大多时候,他依靠随机应变解决问题,正如目前他面对的危机—— 当羂索这一不可控因素需要被纳入考虑范围时,加茂伊吹脑内已经站在敌人的角度上思考出许多种实现此举想要达成的目的,然后根据具体情况一一排除,瞬息间便得出了唯一的结果。 第344章 羂索大概早料到加茂伊吹会在并盛中学的校舍外部设下帐,因此早早在教学楼内留下了实力不强、却一定有其特定用途的咒灵,被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击杀绝不会是这场闹剧的终点。 想要实现加茂伊吹猜想中的“歼灭主要角色”之举的唯一方式是…… 加茂伊吹早在施展赤血操术时就摆脱了泽田纲吉微不足道的桎梏,脑内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一念头,脚下已经再次行动起来,直朝校舍内部的咒力来源进发。 他必须以最快速度探明黑暗中的真相,然后对羂索的布置采取相应的反制手段,否则必然会令泽田纲吉等人陷入更加不可控的危机之中。 泽田纲吉犹豫着,在里包恩的催促下仍然没有立即迈开步伐向前,但也正是因为这片刻的驻足,他恰巧避开了撤退队伍最前列爆发出的小小混乱。 飘在半空中的玛蒙是加茂伊吹突然行动的唯一受害者——婴儿肩头飞扬的斗篷被一道血雾般单薄却极度锋利的红色屏障削掉一块边角,使他被遮挡严实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之中,他却没有半点计较的心思。 将血液作为攻击手段的家伙于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一位,瓦利安马上将矛头对准加茂伊吹,警惕对方以十殿首领身份挟持彭格列重要力量的可能。 无法否认的是,至少在如今的瓦利安眼中,加茂伊吹的形象已经从一位可靠的援军变成了满腹阴谋的野心家,他们有理由怀疑他今晚自安置木钉开始的行动都是为了将十代彭格列一网打尽。 加茂伊吹从众人或敌对、或迷茫的态度中读出了不同的心思,却没有马上分辩一番的想法。 只要护送所有人安全脱离羂索的控制,是善是恶自然有了定论,当前没有任何能被浪费在构建台词上的时间。 “我的术式会自动绞杀所有企图穿过屏障的存在,无论是想要从内向外的人类,还是企图从外向内的咒灵。” 加茂伊吹沉声说道,他也并没指望能够马上争取到两方势力的全部信任,因此又将目光放在泽田纲吉身上。 在泽田纲吉眼中,明明片刻前,加茂伊吹还在为击溃云雀恭弥而玩乐似的战斗,如今却又坦然向他这位对立面的首领托付了全部的信任。 加茂伊吹道:“劳烦你安抚大家,我会尽快回来。” 泽田纲吉下意识地握拳,还没等咬牙应下,加茂伊吹已经极快地闪入黑暗之中。 里包恩微微眯眼,他不确定九代目在日前是否向十殿透露过任何有关泽田纲吉的消息,但也可能是十殿的本部势力在日本本土具备天罗地网般的控制力,使泽田纲吉早早暴露在了加茂伊吹眼中。 这份不同寻常的信任必然该有个出现的理由,加茂伊吹的看重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他们不了解加茂伊吹对漫画主角身份的敏锐程度,只将这作为一个新的谜题暗自保留在心底,而特意为众人留下防卫措施的加茂伊吹早就投入了新的战场之中,再也无暇顾及至少短时间内绝对安全的后方。 越是深入教学楼中,他便越是感到心惊。 加茂伊吹没有五条悟那双能够窥破一切咒力的六眼,却也有身为咒术师最基本的对咒力的感知力,如果一定距离内出现某个不同寻常的强力存在,他肯定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正是考虑到暗中行事的必要性,羂索在教学楼内留下的“工蚁”零散地散布在各个角落,都与会从正门进入学校的加茂伊吹保持一定距离。 “工蚁”实力不强,存在感大概只比蝇头更高一些—— ——汇聚在一起时,却能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可怖作用。 为应付可能降临的苦战而节约着咒力与体力,加茂伊吹从未放弃与腕部飞驰而出的血线的链接,并自始至终没有生出亲自奔波的念头。 在他的操纵下,仿佛被反转咒力赋予了生命与意识的血液正以最快速度在教学楼内发起一场扫荡,将任何不寻常的咒力波动作为攻击目标,绞杀一切可能身为咒灵的存在。 被加茂伊吹严格保护起来的众人以惊恐的目光注视着明显因他而生出异状的教学楼。 不知何时开始,第一道血线从二楼某间教室的窗子中悄悄探身出来,很快有越来越多的红色细丝像惊悚电影画面似的冒出,丝丝缕缕缠住整座楼体,按楼层从下至上不断蔓延。 眨眼间的工夫,教学楼已然被瀑布样的红色覆盖,散发出令人不自觉退避的、极浓重的攻击性,像是过分包装的圣诞礼物,无需开盖一探究竟就知道其中藏有常人绝不愿触碰的危险之物。 血液像是生命力旺盛的特殊蠕虫,从并盛中学身体上五官般的孔洞中大股大股涌出,随加茂伊吹顺楼梯朝天台行进的步伐一同向上攀升,直至施术者立于校舍的最顶点,才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 在距离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交战之处直线距离最远的校园角落,一摞身体相叠的咒灵正不懈地啃食着帐的边缘,已经令结界产生裂痕,防御摇摇欲坠。 此时此刻,羂索的算计平铺在加茂伊吹面前,再无遮掩。 加茂伊吹沉默着,他想:明明设下完美的防御结界对自己而言并非难事,他又为何会忽略攻击由内部而来的可能,反倒给羂索提供了可乘之机? 专注于防范外部袭击的结界与同类型的领域展开相似,反向攻击比正面突破更加有效。 只要羂索留下的咒灵能在他的帮助下于帐上咬开一个微小的破口,加茂伊吹进行的前期准备就都将化作虚无。 计划出现如此明显的漏洞并恰好被对手利用,究竟是羂索真具备未卜先知的能力,还是他早使用特殊手段渗入了十殿内部、早早掌握了加茂伊吹的全部行动? 而加茂伊吹最不愿去细细思考的是,两位作者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泽田纲吉等人陷入险境,到底是否还在剧情的控制之下,又需要加茂伊吹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挽回? 血线自发现目标的瞬间便尽数朝其涌去,加茂伊吹本人站在天台上的围栏后方,神情是与咒力波动截然不同的平静。 他轻轻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上,试图用比皮肤更低的温度唤回理智。 意识到自己又在无形中被命运操控的事实,通常是加茂伊吹日常生活中最为痛苦的时刻。 于他而言,间歇性的短暂清醒比溺在无知中沉底更令人感到疲惫,但就算为了不辜负黑猫与许多读者的期待、为了前期投入的无数努力不会白费、为了…… 为了为他而死的人们—— 男人的身影在加茂伊吹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唯一被自己忘记、而没在参与联动之前安排好的那事: 伏黑惠大概最近都不会接到来自“父亲”的信件了,到时候,加茂伊吹会借口称工作太忙,想必那孩子也不会记在心上。 ——为了此时拥有的一切与还没拥有的一切,加茂伊吹必须克服所有负面情绪,咬牙继续向前。 寂静的夜色中,“咔嚓”一声脆响在漫天血线破空发出的呼啸声里格外明显。 “你敢离开战场,本身就是对结果十拿九稳的最好体现吧。”加茂伊吹微眯双眼,他迎着夜风,将额前散乱的碎发一同朝后脑撩去,视线顺动作投向黑暗中的更远方,“至少短时间内,我没有追查的余裕。” “再多喘息几次吧,羂索。” 加茂伊吹没在一路走来的过程中发觉羂索留下的其他咒力残秽,想必对方早已在计谋成功后逃窜至安全位置,只留一地麻烦事,供加茂伊吹焦头烂额。 果不其然,就在加茂伊吹的攻击即将触碰咒灵群的前一瞬间,结界终于被从内部攻破。 与此同时,趴在帐顶的特级咒灵感知到阻碍自己前进的屏障不似刚才那般强大,不过是抬起利爪轻轻一拍,结界就如被撕烂的破布一般分崩离析。 加茂伊吹不想再利用这只咒灵实现自己的目标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不受控制的局面……真是够了。” 脑内神经紧绷、时刻准备作战的里包恩蓦然感到呼吸一滞。 ——校舍后方,爆发了他从未见过的强大能量。 第321章 或许还有比令关键角色丧失参战能力更为简单直接的方式,能够帮助加茂伊吹摆脱非要在指环争夺战中分个高下的窘境。 身为瓦利安临时雇佣的云之守护者,加茂伊吹甚至不具备使用死气火焰的能力。 切尔贝罗无疑更加偏向瓦利安一方,里包恩等人大概又认为十殿企图染指某种利益而开展的行动不容轻易反驳,总而言之,当时没有谁挺身而出直接反对,合作也就顺理成章地推进下来。 但为了使作品逻辑自圆其说,作者必然会给双方的协议赋予更加合理的条件: 比如赤血操术的能量波动本质与云属性火焰无疑,或是说历代从未有过守护者非要具备与职位相符之属性的硬性规定。 第345章 加茂伊吹不打算再用主要角色的安危冒险,恐怕任何举动都会成为羂索实施恶行的踏板,于是当即就要解决己方引来并盛中学的特级咒灵,也就对实力毫无保留。 不计其数的血线在剿灭破坏结界的咒灵后一同朝上方冲去,像从地表下浮现的巨大怪物探出触手企图侵占整片天空。 加茂伊吹站在天台楼顶,高瘦的身形隐藏在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线之中,众人只能勉强看出他正望向发出尖锐咆哮声的特级咒灵。 用即将彻底碎裂的帐勉强支撑着庞大身体的咒灵敏锐地找到了真正对它抱有杀意的对象,四肢着地做出奔腾似的动作。 它踩掉脚下最后一块咒力碎片,像是只在纪录片中才能看见的食肉猛兽一样,呼啸着朝加茂伊吹扑去。 帐是一块从高空中掉落的残破屏障。 一部分在强大的咒力对冲中与加茂伊吹的赤血操术融为一体,化作攻击本身,一部分则雨雪般朝人头顶掉落,又被眼前细密的血雾尽数搅碎,连半点风声都没掀起。 甚至无需再过多试探,里包恩仅凭玛蒙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余惊未定的神情中就能看出,加茂伊吹制造的这方从天而降的庇护究竟有多么突兀且锋利,应当足以在特级咒灵的利爪下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实话说,需要保护的对象,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而已。 一直乖顺盘踞在帽檐上的列恩早在奔逃时就变成了手枪,里包恩还记得附有晴属性火焰的子弹能对类似的怪物造成伤害,这也正是他此前能在咒灵的攻击下救出云雀恭弥的真正原因。 但谁也无法准确预测到加茂伊吹形容中堪比百鬼夜行的大场面是否真会在今晚发生。 如果能量波动会吸引大量咒灵来到并盛中学,就算里包恩与瓦利安都有极丰富的战斗经验,尚且还是国中生的泽田纲吉等人也不一定能长久运用火焰自保。 比如云雀恭弥……里包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加茂伊吹的个人能力之上,愿他能完美解决当下的所有麻烦。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 咒术界有专门将已掌握信息的特级咒灵登记在册的惯例,如今保留在档案中的特级咒灵保持在两位数。 在加茂伊吹的示意下,术师们将有条不紊地对其展开清剿活动,直至保证咒术界不会再有任何不可控的大规模混乱爆发为止。 高层中代表加茂家的势力不过稍微付出些努力,就能将十殿麾下的咒术师分配至同个队伍,使特级咒灵从高层的控制转至十殿的监视下。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面前这只蓄势待发的特级咒灵,实际早该是御三家的刀下亡魂,他延续了它的存活时间,给它更多增强实力的发展空间,现在又要亲手将其祓除—— “多合理的安排。” 加茂伊吹低语一句,一边圆回之前行动留下的勉强算是伏笔的情节,算是前后呼应,一边简单维护实力高强、性格果断的人设,希望能为联动作品的读者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如果能吸引不了解前情的读者为了探究他的故事而观看《咒》,一定会有一部分读者化作加茂伊吹人气的养料,有助于他的排名回升。 加茂伊吹露出一个微笑,漫天血线将他指示的落点作为攻击目标,以前后夹击的猛烈攻击直接袭向咒灵。 “自刚才开始一直发出吵闹的声音,也真是辛苦了。”他说,“是时候退场休息了。” 与五条悟大致只要一发术式顺转就能在特级咒灵身上开个大洞一样,加茂伊吹也只施展了穿血一招技法,就将面前的特级咒灵死死钉在了原地。 怪物的咆啸消失的瞬间,并盛校园陷入了今晚以来前所未有过的寂静之中。 尽职尽责护卫着指环争夺战参与者的血雾逐渐消散,只留地面上脚边的位置一圈暗红色的痕迹,能证明加茂伊吹□□的一部分曾挡在众人身前。 一滴血珠凝在泽田纲吉鼻尖前方,是咒力消散前遗落的最后产物,少年怔愣一瞬,不知为何感到其中蕴藏着一股磅礴涌动的生命力,却偏因处于消逝时分而带着让人徒生惋惜的惆怅。 于是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在掌心即将触碰到血珠的瞬间,里包恩用列恩化做的手杖直直戳向他的腕部,硬生生将他手臂的高度压低了一截。 家庭教师严肃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还不知道加茂伊吹是否已经将绞杀的效果全部取消,还是小心为上。” 泽田纲吉本能点头,眼睁睁瞧着那滴血珠在指尖坠落,最终砸在地上,化作水泥平面上一块难以消除的脏污。 他轻轻抽了口气,又立刻抬眸朝天台上看,试图看清加茂伊吹与咒灵之间的战斗最终如何。 围栏之内,咒灵静止的身躯被数不清的红色细丝穿透,使其在夜幕的映衬下,仿佛是只被精心摆好角度后以银针固定姿态的蝴蝶标本,尽管丑陋不堪,却平白给人一种狰狞狂野的震撼之感。 加茂伊吹站在它面前,微昂着头,定定注视着本该作为这场戏码的主角、却因羂索横插一脚而被迫匆匆退场的咒灵。 他心中冒出百转千回的想法,在观众眼中,只化作从那双猩红双眸中流露出的疲惫和忧郁。 他没什么太多真能吐露出口的想法,能作为台词了。 血线在咒灵的体内缓缓转动,彻底抽出,再从其他完好的皮肤上扎入。 因咒灵已经基本丧失生命体征且还被许多血线控制着动作,加茂伊吹处刑的过程和缓而平静,除了穿透血肉的细微声响之外,没有任何噪音。 咒灵被他彻底祓除时,小山似的身躯依咒术界的规律被拆分为块块碎片,最终化作烟尘消散,血线便成了一方残冢,像战场上插着的无数断剑,围绕在加茂伊吹身周,无法回归身体,也不能就地舍弃。 盯着眼前的一幕,加茂伊吹细细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认为剧情上演至如今的地步,已经没有太多能令他主动发挥的空间。 于是他引导血线轻快地飘向并盛中学最边角处的绿化带,令其栽进土壤之中,很快处理掉了大量使用赤血操术后的产生的“废料”——他总不能将血液塞回身体。 剩余的咒力被他再次调动体内的力量填补,搭建起一个与之前基本无异、却完善了许多功能至堪称完美程度的防御结界。 加茂伊吹手腕上的伤口叠在重重扭曲的疤痕之上,因赤血操术的存在而甚至没有弄脏衣袖,此时也不再流血。不过事实是,加茂伊吹再次体会到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刻意制造出宏大场面以弥补读者观感的副作用终于暴露出来——为了使被羂索打乱的剧情和预想中一样精彩,他献上了更具有观赏性的战斗场景——加茂伊吹只能感叹自己果然上限不高。 就算身为最强咒术师,并一直在有意识地反复利用已经飞出体外的血液,加茂伊吹也永远不能无止境地挥霍力量: 血液在进入咒灵身体的瞬间会被咒灵体内的咒力淡化乃至冲散,总有大量血线将会因此丧失控制,白白留在敌人体内。 羂索在他身上留下的咒文隔绝了他掌握反转术式的可能,无法随时再造血液就注定他的发挥空间只有一千二百毫升。 这是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的危险临界点。 所以他惯常将血线压得极细,又忍着反转咒力在体内灼烧内脏的痛苦希望能令每根血线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日常训练中更是总少不了挤干体内所有咒力以扩大咒力总量的内容。 但还是远远不够。今日的战斗更印证了加茂伊吹心底的不满足感。 假设以后他与五条悟必有一战,虽说不能准确地预料到两人交战的具体情况,至少从当下掌握的情报来看,只要五条悟以反转术式为手段将战线无限拉长,加茂伊吹就一定会败下阵来。 这正是加茂伊吹执着于不断提升实力的根本原因——他必须付出比五条悟更多的、常人所不能及的努力,才能勉强与五条悟持平,再构建超越五条悟的可能,坐稳最强之位。 这是他难以跨过的配角命运。 ——主角。 加茂伊吹在心底默念一句,朝天台下方望去,明明与众人隔着较远的距离,却好像与直直朝上方看来的泽田纲吉对上了视线。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意识即将陷入昏沉,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脊背倚上围栏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他深深地呼吸,却好像只有少量氧气能够抵达肺部。 ——要奉上怎样的终幕呢?既不显得孱弱,又足以承托前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青年脱力,朝后仰倒。 “小心!” 泽田纲吉的提醒已经迟了。 众目睽睽之下,加茂伊吹从天台上直直栽了下来。 第322章 下课铃刚一打响,泽田纲吉就拎起书包急匆匆跑走。 狱寺隼人与山本武按提前做出的约定并没跟上,注视他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班级门口,对视一眼,眼底尽是无奈。 第346章 自里包恩那边传来了加茂伊吹从昏迷中苏醒的消息后,泽田纲吉就显得极为急迫。 他难得在英语课上完全失去了睡觉的心思,目光不断投向教室前方悬挂的钟表,几乎按每分每秒的精确程度计算着距离下课还有多久。 看似平静的学习生活之外,成年人们都在紧张地忙碌。 九代目的情况早在他被加茂伊吹救出时,就被里包恩传回了意大利,于是家族派出更多人手来到日本,打着见证指环争夺战的名义,实则暗中辅佐里包恩行事,并为首领进行全力治疗。 题外话是,彭格列在此处又借助了加茂伊吹的势力。 远在异国的加茂荷奈得知独子果然卷进彭格列的内部纠纷之中、并陷入生命危险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之情,而是以分部首领的名义继续领导并盛内部的十殿力量,调配医疗设备,积极配合对九代目的救治行动。 说到底,九代目会长久陷入昏迷不过是因为年岁渐长,xanxus又将其作为哥拉·莫斯卡的燃料,相当于直接抽取他的生命力使用,才导致□□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不安地摇晃。 九代目的苏醒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加茂伊吹的状况不好。 脑缺氧的症状激活了部分旧疾,同时他的内脏也有被莫名力量灼伤的痕迹,这是所有看到检查报告的人们都没想到的结果。 泽田纲吉站在夜晚只有寥寥几人活动的急诊大厅,暗自恼恨自己为何没有更快将加茂伊吹送来医院,里包恩却明白报告上的情况根本不是今日一战造成的损害,而是长年累月的折磨积累下来的答卷。 “加茂伊吹被医院接收,究竟何时才会醒来、又是否可以完全恢复,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里包恩镇定地提起当下摆在己方面前的其他难题,“来路上见到的那几具尸体……” 泽田纲吉一愣,他回忆起刻意借马不停蹄的忙碌塞进脑海边角的场景,不由得在一股微凉的夜风卷过身边时打了个寒战。 虽说早预料到与黑手党挂钩的人生不会十分美好,但至今第一次遇见死状凄惨的尸体,短距离内还不止只有一人,实在让泽田纲吉半晌还觉得难以轻易接受他们或许因指环争夺战而死的事实。 于是他问:“所以,按里包恩的看法,做下这一切的是那只特级咒灵吗?” “死亡会使以生命力为基础的力量逐渐消散,但我的确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与加茂伊吹类似的气息。”里包恩压了压帽檐,提示道。 “没注意到吗?他们都站在便于隐蔽身形、随时撤离的灵活位置,我更倾向于他们来自十殿。” 彭格列家族于首领血脉中代代相传的超直感适时发挥作用。 泽田纲吉几乎立刻抓住了里包恩想传达给他的重点:“如果加茂伊吹安排他们在学校外守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忽略部下遭遇咒灵攻击的风险。” “没错。”里包恩将目光转向沉默着接受护士消毒包扎的云雀恭弥,见对方依然因出现并盛居民伤亡而脸色极差,一副要将加茂伊吹的灵魂拉到面前来问个明白的模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我怀疑并盛中混进了除我们、瓦利安和十殿以外的第四方势力,也是加茂伊吹会在特级咒灵出现后,反而突然朝教学楼内奔去和结界碎裂的根本原因。” 云雀恭弥眉头紧皱,他若有所觉,移开视线,盯着医院地板上平滑的瓷砖出神几秒,取出手机给应当早已陷入熟睡的副委员长发送一条消息,这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很多问题还要等加茂伊吹醒来才能得到答案,”里包恩根据当前的情况,给出了最优结论,“还不知道切尔贝罗和瓦利安要如何安排指环争夺战的后续进程,今晚先休息吧。” 泽田纲吉心事重重地点头,总忍不住叹息。 坐在他肩头的家庭教师难得没叫他保持积极些的模样,与年轻人们一样,里包恩也绝不感到轻松。 他发觉许多重要之事都因九代目与加茂伊吹的缺席而被迫停滞,使他陷入几乎寸步难行的艰难境地之中,似乎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好在加茂伊吹的身体习惯了大大小小的伤势,加上加茂一族为了更好地运用赤血操术、似乎进化出了比常人更强大的恢复力,他仅昏迷了一日有余。 里包恩一直在医院陪护。 除了想第一时间掌握加茂伊吹的动向外,他怕所谓的第四方势力再对青年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正巧泽田纲吉对加茂伊吹的情况格外在意,他还能以最快速度向学生传递消息,可谓一举多得。 如果不是云雀恭弥绝不会批准以探望加茂伊吹为理由的短假,泽田纲吉不可能等到放学才行动。 他一路小跑着朝校门奔去,远远看见了停在马路对面的、由家族派出接送他的专车,因此速度更快。 经过被风纪委员团团围住的一处时,他脚下一顿,意识到云雀恭弥下令铲除了那片被加茂伊吹的血液泡过的绿植。 回忆起青年甚至不愿过分弄脏校园、专程消耗更多精力收尾的温柔,泽田纲吉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他看作一个只被利益驱使行事、过分权衡利弊的冷血家伙。 加茂伊吹来到并盛后,先在并盛中学外部驻足而被云雀恭弥发现、制造了对方与咒灵的战斗,又被瓦利安临时雇佣为云之守护者,最终于学校天台上进行一场大战。 他的行动看似混乱,却总是具有极强的指向性,事事目的明确。 他正追求着什么,或许是十殿与彭格列之间更深刻的链接,或许是出于咒术师身份关于维护和平的责任,但也或许是其他更柔软、更有人情味儿的什么—— 泽田纲吉的视力不是很好,却总觉得自己在加茂伊吹最后朝他望来的那一眼中看到了太多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强大的情绪。 ——他在求救。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的瞬间,甚至加茂伊吹的身体还没朝天台外歪斜下来,泽田纲吉就已经先行张开双臂冲上前去,试图用触碰他的身体。 也正因如此,在死气火焰爆发之后,他得以从半空中接住加茂伊吹,不至于令青年直接砸向地面。 泽田纲吉救下了加茂伊吹,只是保护了远远不到灵魂深处的躯壳,对其真正想要追求的事物没有半点助益。 于是泽田纲吉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平和环境下的交流应当能帮他读出更多。 里包恩明白泽田纲吉的焦急。 他对国中生还无法更冷酷地思考问题表示理解,并不对泽田纲吉能够改变抱有多大期待,之所以没对这种想法加以阻止,则是因为他心中同样有种命运指引般玄妙的预感。 若泽田纲吉真能成为彭格列的十代目,在未来与十殿的交往之中,这份强大的共情能力与同理心或许不是坏事。 至少他能确信,对比xanxus,这个优柔寡断又软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断的少年,一定更符合加茂伊吹的交友标准。 连并盛中学到达医院的路程都显得过于漫长,泽田纲吉在轿车刚停稳时便打开车门朝下冲去,期间不慎被各种物品绊倒、磕碰、阻拦数次,总算跌跌撞撞来到加茂伊吹的病房。 他推开房门时,加茂伊吹和里包恩正在闲聊。 “总而言之,人手的折损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但对方对我的底线一清二楚,因此不算做得太过。”加茂伊吹弯了弯仍然苍白的双唇,无声笑笑,“但列车仍然在闭环轨道上行驶,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指环争夺战制造出的能量会吸引大量咒灵前往并盛中学,加茂伊吹来到联动世界的重要目的之一正是为了保证这一现象不会引起骚乱。 但只要他在并盛,羂索就会不断尝试在联动活动中制造麻烦,又反而使指环争夺战无法顺利推进下去。 里包恩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却还是抓住了些许疑点:“如果对方只是为了向你发起攻击,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在并盛中学行动?在不了解众人实力的情况下,我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能成为导致他失败的意外。”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 他瞥了一眼仍气喘吁吁的泽田纲吉,颔首算作打了招呼,又将注意力转回里包恩处,思索着如何才能隐晦地表示“羂索知晓自己绝不可能直接杀死加茂伊吹”一事。 大概也正是因为里包恩与泽田纲吉不了解人气与剧情的存在,后者才能若有所思地说道—— “或许……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个人对学校里的其他存在感到十分在意吗?” 第323章 泽田纲吉的说法的确有一定道理。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望向他,目光停留之久使少年不自觉愈发局促起来。泽田纲吉的脸很快涨得通红,以为自己的猜测愚蠢到令人诧异的程度,羞愤至几乎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但他同样缺少做出激烈反应的勇气,于是只是将肩膀缩得更紧。 第347章 “这也是彭格列首领能力的一部分?” 加茂伊吹总算露出一个笑容,他随口询问里包恩,用一句玩笑化解了少年的不安:“如果十殿也能拥有第十代首领,说不定我身上的某个特质也能代代传承下去。” 里包恩不置可否,反倒提起完全算是私人生活的话题:“你不像是会将婚姻纳入人生规划的类型啊。” “有没有谁说过你看人很准?”加茂伊吹面上浮现浑不在意的神色。 他坦然提起早在昏迷时就暴露给里包恩的身体缺陷:“虽说肢体上的残疾绝不会遗传,但与我走得太近,一定会陷入比后代残缺更糟糕的麻烦中,我不想拉着他人共沉沦。” “你的条件很好,如果真的开放征婚,应当会有大把人愿意报名才是。” 里包恩轻笑一声,重新将话题牵回泽田纲吉刚才提及的部分上去,他能看出加茂伊吹对其想法的认同:“需要我帮你向云雀传达什么的话,我随时有空。”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视线投进婴儿杀手那双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稚嫩双眸,心思千回百转,还是决定请他帮个小忙。 第二日便办理了出院手续的加茂伊吹在上午九点准时踏入了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办公室。 云雀恭弥难得没在空闲时去天台上吹风,或许也和加茂伊吹先前将那处的地面扎至坑坑洼洼有关。 加茂伊吹在副委员长的带领下进门时,他正专心审阅着某社团提交的活动申请,半晌后才抬起头来。 “听说你要搜索并盛校园。”云雀恭弥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需要更加明确的理由。” 虽说加茂伊吹大可以自顾自地直接展开行动,但他完全没必要与云雀恭弥交恶,于是挑选了真相中更容易使听者陷入误区的说法:“你应该知道了并盛中存在第四方势力的事实,那就是指环争夺战当天制造混乱的家伙。” 他刻意将放任羂索胡作非为的后果放大至云雀恭弥绝对无法接受的程度。 “按照我的猜测,他本就是为了寻找或获取什么才来到此处,如果风纪委员没在校园中发现明显、确凿的损失,我怕他反而留下某物,要等机会出现再行动,可能将会成为威胁师生安全的隐患。” 云雀恭弥的眉心又狠狠拧紧,加茂伊吹道出的重点果然令他认同了搜索校园的必要性。 但出于风纪委员长的责任心,他并没完全让步,而是继续确认每个细节,以保证加茂伊吹的行动不会适得其反、引起骚乱。 “你要怎么做?”云雀恭弥说这话时,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有一副即将全程为加茂伊吹保驾护航的架势。 不怪他显出如此防备的模样——倒也不全是防备,里包恩托他保护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此时的身份之一仍是瓦利安的云之守护者,对十代目之位虎视眈眈的暗杀部队仅是在诸多因素的综合影响下才勉强与泽田纲吉一方达成共识。 哥拉·莫斯卡的修缮工作基本结束,在加茂伊吹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的时间里,xanxus得出了这位雇佣兵并没将瓦利安的胜利放在首位的结论,因此决定重新启用战争机器,填补云之守护者的空缺。 切尔贝罗不知为何一直对瓦利安表现出明显的偏向。 于是裁判第二次批准了守护者换人的申请,预计在云之指环争夺战——已经因其中一位参与者的临时缺席而被算为平局——在这场战斗的次日如期举行大空指环争夺战。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以里包恩和泽田纲吉为首的国中生们表现出了绝不退让的坚定态度,不许瓦利安随心所欲操纵比赛、破坏公平。 泽田纲吉与xanxus都明白,前者表面是希望指环争夺战能公平公正地推进下去,实则不过是寄希望于九代目能在彭格列与十殿的共同治疗下快些苏醒,好以首领身份主持大局。 瓦利安不能接受早就开始筹划实施的夺权计划被加茂伊吹的出现突然打乱,如果九代目真的在尘埃落定前醒来,等待瓦利安的就只会是来自首领的死刑宣判。 ——三天。这是瓦利安接受范围内的最后时限。 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在此期间,加茂伊吹无法醒来或无法恢复至能够战斗的程度,不管泽田纲吉是据理力争还是躺在地上打滚耍赖,指环争夺战都必须推进下去。 九代目的情况就是埋在xanxus前进路上的、威力极强的暗雷,完全脱离己方掌控,偏偏杀伤力很强,只要老者醒来,瓦利安就将再无反抗之力。 在这一紧要关头,加茂伊吹能够以瓦利安云之守护者的身份出战已然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里包恩能为他提供完全无法拒绝的理由,他说不定还有临阵倒戈的可能。 看在他才刚出院的份上,里包恩担忧并盛中学中仍留有第四方势力设下的埋伏,于是特意在打来电话时委托云雀恭弥跟随加茂伊吹行动,尽可能保证他别受任何伤害。 云雀恭弥倒也并非对里包恩言听计从,他只是又想到,若加茂伊吹真的再次出事,伤势危及性命,其为并盛中学设下的防御结界不知道是会碎裂还是依然挺立在原地。 就算是为了师生的安全着想,云雀恭弥也不会放任加茂伊吹在校园中受到伤害——毕竟这是处于他绝对控制之下的场所,他有能力将一切安排妥当。 “只要随便转转就好。” 加茂伊吹朝后退去,为云雀恭弥让开一段距离,默认了他将同行的事实:“就像云之指环争夺战那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当距离足够近时,我脑内检测咒力存在的雷达自然会发出警告。” 云雀恭弥瞥他一眼,随手从桌角处捉起副委员长刚放过来不久的文件夹,塞进了加茂伊吹怀中。 “这是全校班级的课程表,我们选取学生不在教室的时间行动。” 云雀恭弥没有与加茂伊吹协商的意思,一锤定音道:“没机会检查的场所,风纪委员会以最快速度清空放学后的校园,为你留出时间。” 加茂伊吹简单翻翻手中的纸张,发觉云雀恭弥的副手甚至还在其上标记出了最节省时间的最短路程,令他不仅感叹: 连主要角色身旁一位十几岁的国中生都有如此优秀的工作能力,联动世界还真藏着无数宝物。 跟随云雀恭弥一同开启搜索前,加茂伊吹随口问道:“副委员长的名字是?” “他不会参与十殿所进行的危险活动。”云雀恭弥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加茂伊吹的好奇心,“哲只是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仅此而已。” “你们是好朋友呢。”见云雀恭弥庇护的意思明显,加茂伊吹只是笑笑,不再多说。 文件上按照每个班级的课程与位置详细地规划出了不走重复路的行程,两人按照其中的安排,在每个教室中驻足并进行排查,许久都没再感知到羂索的咒力波动。 就在加茂伊吹甚至怀疑泽田纲吉的超直感出了问题时,在某个据云雀恭弥称前段时间才来了转校生的班级里,极微弱的咒力波动正轻轻荡在一张课桌内部深处的角落。 加茂伊吹伸手去捉,发现那东西与五条悟曾送给自己的耳坠类似,是个注入咒力就能激活的咒具机关,尚且无法看出具体功能如何,却足以证明课桌主人身份的极不平凡。 云雀恭弥知道从哪能够确认这位学生的身份,只见他随手翻开留在桌面上的一本笔记,指尖轻快地划过纸张,抚过少女清秀的字迹。 “是转校生。”亲手审批了相关手续、因此对文件中的姓名还有印象的风纪委员长肯定地说道,“她原本是东京某所重点中学的学生,自称难以忍受学习压力才来到并盛中学,自己完成了转学需要进行的大部分工作。” 加茂伊吹闻言,原本全部投在咒具机关上的注意力终于分给课桌的主人一半,他接过云雀恭弥递来的笔记,视线落在简短的姓名之上—— 一瞬间,加茂伊吹感到呼吸都要停止。 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自己为了防止读者发觉而不得不将她的名字混入大批名单中一同调查,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任何结果,此时竟在联动世界取得了远不只是发现线索的重大突破。 甚至引起时间回溯的重要人物终于浮上水面,也正是因为终于有了与其相见的机会,加茂伊吹才更拿不准作者究竟对这人抱有怎样的看法、又是否知晓对方实则来自神明世界。 他一时出神,口中不自觉地念出了少女的名字。 “王仁望结。” 在他的推测中,明明该是降临于千百年前的科研人员,竟然出现在他已经改变了无数剧情的现在! 第324章 就在云雀恭弥和加茂伊吹交换了手中的物品、分别研究着咒具机关与笔记本时,教室外不远处突然传来女生开朗的呼喊:“望结,我在这边等你,快点回来哦!” “好~”伴随着一路小跑而来的细碎脚步声,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给出同样明媚的回应,脚下一刻不停,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第348章 一位黑发黑眸、相貌寻常清秀的少女气喘吁吁地扶住门框,因从体育场折返而疲惫地长叹一声,率先向自己的座位投去视线。 她口中抱怨着造成一切的坏记性:“偏偏忘记了补给老师的假条啊……” 眼看老师要求的返程时间已经略显拮据,来不及休息太久,她重新迈开脚步,来到课桌前,三两下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中翻出平整的假条,总算松了口气。 “没丢就是最好的结果,不会被老师记旷课咯——唯独不想被云雀恭弥盯上!” 王仁望结欢呼一声,她重新将笔记本扔回桌上,刚要转身离去,就突然在目光划过桌角时微微一顿,像是被具象化的视线扯回了身子,微皱起眉,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有谁在跑去上课时碰到了我的桌子吗?好奇怪,怎么会歪斜到这种程度。”少女嘟囔着吐出抱怨,她小心地将课桌摆回原本的位置,“不小心撞到其他人的东西就要好好还原回去啊!” 作为科研组派来参与时空穿越项目的第一位志愿者,她才来到漫画世界不久,没有前人的行动模式可以参考,小心地生活学习已经令神经紧绷到一定程度。 转学到并盛中学之后,她那位难缠的前桌可是因为所谓“生存空间被压缩”之类的荒谬理由对她几次发难。 因不知道对方具体的人气排名、也就无法确定一举一动是否会引起读者注意,王仁望结一直在竭力维护彼此的关系。 不过是总时长还不到两分钟的驻足,她就马上发觉桌子歪斜,或许也是两人相处不佳的最好体现。 少女重新将手伸进口袋中,确认折叠好的假条还在原处,目光同时向窗外望去。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教室,不认为固定的空间中有哪处能令人实现完美的隐蔽,或许心底仿佛被谁窥探的异样感来自窗外树影摇曳时的沙沙声响,只是她太过敏感多疑。 教室在二楼,总不可能出现为了盗窃国中生微薄零花钱而自愿吊在窗外的傻瓜小偷。 怀着对平静而枯燥的生活的高度信任,确定自己还未接触到作品主要角色、从而不会触发特殊事件的王仁望结再次放下心来。 “望结?还没好吗——?”陪伴王仁望结一同返回的女生也到达了教室门口,她朝里张望,招呼道,“快走吧,虽说我是借口去卫生间故意偷懒,但耽搁太久,老师会生气的。” 王仁望结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扬起一个抱歉的笑容,立刻朝同伴走去:“是呢,多谢你陪我回来,让我不用独自一人面对‘魔鬼肌肉教师’!” 两人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转学过来的时间没多久,倒是把老师的外号记得一清二楚了!” 她们相互打趣着跑远,教室内重新归于宁静之中,倾斜着的金色光束打在窗沿的位置,令窗台泛起细微的热度。 下一秒,树丛随微风摆动的摇晃幅度微不可见地增大,一道人影出现在阳光之下,轻快矫健地翻进了教室。 加茂伊吹在云雀恭弥之后进屋,一抬眼就看见了少年脸上不快的表情。 想必大名鼎鼎的风纪委员长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在并盛中学畏缩行事,明明该坦然站在教室中央接受同学毕恭毕敬的问候,却在加茂伊吹的强烈要求下蜷着身体待在树上半晌—— 他刚因加茂伊吹拖着病体尽心尽力履行咒术师职责而升起的些许好感又消散得一干二净,甚至此时就想让加茂伊吹拿着那枚小巧的机关装置赶紧打道回府。 “是意外情况嘛,我们还没看出她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总不好打草惊蛇。” 加茂伊吹一上一下地抛着羂索留下的重要线索,调笑道:“不如让老师对学生抱有更多宽容之心吧,这样她也不会因为忘带假条专程折返了。” 云雀恭弥脸色不好,他斜睨加茂伊吹一眼,倒是没有不解风情地说出类似“并盛中学的管理不需要外人评价”的台词,却也懒得理会青年的玩笑。 “王仁望结——”他再次走近少女的课桌,抬手翻开笔记,一字一顿地念出其上的名字,“所以说,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对吧?” 加茂伊吹不打算暴露出自己早在探查王仁望结的信息,只用云雀恭弥能掌握到的情报应答:“应该说,她是第四方要找的人,不是吗。” “我会把她的档案发给小婴儿。”云雀恭弥似乎没有与加茂伊吹交换联系方式的打算,他依然准备通过里包恩进行交流。 “但并盛中学毕竟只是一所普通学校,如果你想从档案里获取到足以纳入权力争斗中的宝贵信息,恐怕要失望了。” 加茂伊吹笑笑,他回道:“能和并盛中学的管理者合作,已经是调查中的巨大突破了,剩下的工作当然要交给专业的情报组织完成,我不能继续麻烦你了。” 云雀恭弥轻哼一声。 他认为加茂伊吹给并盛中学造成的麻烦实在不少,天台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痕迹需要到长假时才能和被幻术遮掩住的其他毁损一同修复,铲除一块带血的绿化带也给风纪委员增加了额外的工作。 他看了眼青年,目光不自觉朝对方被长裤包裹着、看似一切如常的右腿,又想起加茂伊吹急救结束后,医生放在他病床旁边的那只假腿。 加茂伊吹的假肢线条流畅、做工精良,一看就知道是量身定制后高价买来的好东西,关节等位置却有明显的磨损修补痕迹,应当是使用了很久的老伙伴。 要知道,对于残疾人而言,贵与新不一定象征着好用——假肢上存在很多微调痕迹,恰好证明加茂伊吹正是凭借漫长的磨合,才令战斗与日常行动都能不露破绽。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他被从手术室中推出的一幕,云雀恭弥恐怕到死也不会想到,将自己尽全力打出的招式轻松一一化解的强者竟然还背负着身体残缺的负担。 这样顽强的家伙,将并盛中学师生的性命视作极宝贵之物,此时面色苍白,神情恹恹,也依然以最快速度出院,继续完成排除危险因素的工作。 想到此处,云雀恭弥沉默一瞬,又补充道:“如果之后还有需要在学校内完成的工作,可以直接过来,风纪委员会接待你。” 加茂伊吹一愣,他没再习惯性地说些活跃气氛的场面话,只是静静应道:“查明王仁望结的秘密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总之……多谢。” 两人在教室门口分别,云雀恭弥回到风纪委员办公室继续审批社团提交的活动申请表,加茂伊吹则直接返回十殿据点,从头至尾梳理起了此前查到的、为数不多的信息。 ——与其说是“为数不多”,不如说是“少得可怜”。 加茂伊吹没法大张旗鼓地搜索一个从未在剧情中出现过的名字,或许是十殿探查的力度还远远不足以挖出科研组埋藏的秘密,也或许是世界意识仍在抗拒他了解真相,就如同令羂索在横滨的天空裂缝处突然失声一样…… 时至今日,加茂伊吹对王仁望结仍然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王仁这一姓氏在日本并不常见,几乎算作独一无二。 在有迹可循的文字资料中,仅有日本书纪中存在一位于应神天皇时从百济国至日本的儒教家名为“王仁”,古事纪中又被写作“和迩吉师”。 加茂伊吹更倾向于线索藏在下方所述的内容之中。 上世纪,一位名为上田喜三郎的男孩从小体质虚弱,无法上学,跟随信奉神道迷信的祖母一起进行相关方面的研究,后被奉为直感与灵力超乎常人的神童。 长大后,上田喜三郎自称接收到天狗的召唤指引,因此随神使一同前往山中修行,与位于京都府的出口直相识,两人一同创立新兴宗教大本教,并不断扩大教团规模,使其成为了日本有名的宗教团体。 1900年,上田喜三郎与出口直的女儿结婚,入赘成为出口直的养子,改姓为出口。 值得关注的是,在大本教的活动中,出口直自称得到严灵国常立大神的神示,以御笔先即类似神明附体自动书写的方式与教徒交流,因某次将“喜三郎”写为“鬼三郎”,而又厌恶“鬼”字,特意为其改名。 于是,这位被冠以日本宗教家之身份的男人,流传在后世的名字是—— ——出口王仁三郎。 相传,出口王仁三郎曾发表了许多准确的预言: 他七岁时指引村民在荒地上挖出水井,提前两年预测到一战爆发及美国将是最大赢家,1942年出狱时表示此为日本战败的开始,还以广岛的末日即将到来为名号召居民提早撤离。 加茂伊吹将咒具机关捏在指尖,大脑正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 他反复咀嚼着少女的名字。 “王仁……王仁……望结。” 在她也成为漫画世界中的一员以后,所有巧合就将成为巧思。 她的姓氏中,必然存在加茂伊吹必须了解的秘密。 第349章 第325章 加茂伊吹不清楚王仁望结此时的具体状态,在绝不能于读者的视线中与其坦然沟通的情况下,两人碰面后的每字每句都要经过仔细斟酌才能吐出,自然无法轻易交换信息。 王仁望结是否携带系统而来,对原作剧情掌握到什么程度,背负着科研组下发的什么任务,而世界意识允许外来者改变剧情的最大限度又在何处——除了她目前就读于并盛中学以外,加茂伊吹几乎再没有任何可利用的情报。 在无数读者的见证下,加茂伊吹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却又不想放弃与其接触的难得机会,毕竟位于联动世界的每天都可能是结束倒计时的开端,趁早开展行动绝对没错。 思来想去,他决定从侧面切入,先以保护的名义将王仁望结纳入监控范围之内。 王仁望结不会知道,当天下午搬入住所对面空置房屋的新邻居,竟会是加茂伊吹专程挑选的十殿成员。 那对面容和善的、以夫妻名义出现在人前的中年男女自称靠经营买卖将女儿送入京都大学读书,心愿已然完成大半,不想再背负太大压力,于是回到故乡定居,希望能至少在孩子毕业前休息一段时间。 或许是王仁望结与其独女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原本客气送来见面礼的夫妇在见到她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自觉热络许多,更是请她一定收下点心与玩偶。 王仁望结有些受宠若惊,她摆着手,没等拒绝,对方自然地继续朝下说道:“看来你父母并不在家,也是我们拜访的时间太早——之后还要麻烦你传达一声,如果有需要邻里间帮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过来。” “啊……!其实我是一个人住。”王仁望结抱紧怀中小巧精致的泰迪熊,提起与家庭背景有关的话题时,不自觉显出几分紧张,“感谢您的好意,之后还请多多关照!” 虽然未曾听王仁望结提及自己是否身世悲惨,但正与女儿分离不久的中年夫妇明显在脑海中上演了一场精彩又跌宕起伏的戏码,尤其那位女性的表情中马上浮现了显而易见的怜爱之意。 直到真正挥手告别时,她仍带着些许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叮嘱王仁望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一定不要觉得难为情,我和丈夫会尽力提供帮助的!” 见男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应答,她还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腰侧,迫切希望王仁望结感受到二人的真心,于是追问道:“对吧!我们不也希望女儿在外得到善良的人的帮助吗?” “当然。”男人答道,“我只是怕过度热情引起什么误会……抱歉,我妻子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格。” 见一位沉稳成熟的成年人竟然向自己微微鞠躬,王仁望结连忙摆手道:“当然不会误会!我明白二位的好意,也非常感谢你们,有关相互提供帮助的事情,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接受了夫妻俩的善意,终于最后一次说了再见,关门后透过猫眼悄悄看着他们亲密地手挽着手走进庭院,心中的疑虑才稍微消散些许。 ——至少从她脑内的信息判断,这两人应该不是剧情中出现过的重要角色。 王仁望结回忆着在实验室中反复记忆过无数次的漫画全视角内容,严苛的培训中包含科研人员专门整合出的细节梳理,她甚至记下了加茂伊吹就读于京都高专期间所有同校学生的姓名。 潜藏在编辑部内部的科研组内应早早传来了《咒》将与本作联动的消息,为了尽可能降低与加茂伊吹接触后的存在感,王仁望结选定意识传输的落点为联动世界,自然也将泽田纲吉等人的人生历程从头至今悉数背诵过一遍。 强大的记忆力使她宛如随身携带有关原作的百科介绍而来,不会借机胡作非为的善良性格则是她取信于科研组的最有力底牌,加上对加茂伊吹的喜爱与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迫切希望—— 王仁望结成为了意识投放的首个志愿者,只要计划成功,就将成为与黑猫类似的存在,亲手为加茂伊吹逆天改命的宏大事业添砖加瓦。 她站在门口,又一次透过猫眼朝对面的房子望去,试图根据捕捉到的任何微小线索判断对方会不会引起读者对自己的关注,却无意间扫到,明明夫妻俩才刚从大门进屋,二楼的窗前就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不过是窗帘浮动似的微小动作,她认真盯了许久也没再发现任何异常,从而缓缓舒了口气,又想起白日里在教室中产生的错觉,将一切都归咎于精神高度紧张导致草木皆兵,心下不禁有些无奈。 少女就在玄关处打开新邻居送来的黄油曲奇,随手塞进口中一块,因甜蜜细腻的口感微笑起来,心情终于因好事发生而暂时放松许多。 “真是无论邻居是成年人还是小孩,都能完美适配的见面礼呢。” 她摸了摸小熊玩偶的脑袋,从脖颈后揪出商品吊牌,因其对比同类产品而言过于高昂的价格而咂舌:“难怪能轻而易举地‘选择摆脱生活压力’啊。” 说到此处,她叹息一声,长时间不能向他人倾诉真实想法,便不自觉朝玩偶吐露了更多心事:“算算日子,指环争夺战应该快结束了,也不知道加茂伊吹会在什么时间介入剧情,我又该怎么和他产生交集呢?” “如果我也有纸舞那种绝对理性又精密的程序就好了……刚一来到漫画世界,真是让人迷茫啊。” 王仁望结没忘记科研组早针对她来到漫画世界后的各种情况做好了许多种方案,却在真正准备实施时才意识到,事件发展受到综合因素的影响,大部分在预想中可以轻松达成的条件都在现实中显得极为苛刻。 比如“尽力得到云雀恭弥的认可”……之类的。 想起放学路上被通知因无法获取场地而被打回的社团活动申请,王仁望结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茶道社算个不错的跳板,能帮助她和那位不近人情的风纪委员长制造什么故事。 她抓了抓脑后的头发,随手将曲奇和玩偶摆在餐桌靠边的位置,又拐进房间中,细细整理起容易被忽略或遗忘的剧情细节。 而她住所对面的房屋之中,加茂伊吹正坐在二楼书房里唯一的转椅上,听部下汇报不能通过玩偶中的窃听器完全获取的、王仁望结在与两人交流时的表情与动作。 王仁望结研究剧情,加茂伊吹研究王仁望结,他们都急切地希望能尽快取得一些成果,却都没想过要直接冲到对方面前,以更加直截了当的方式制造羁绊。 为了避免大量剧透会引起漫画世界秩序的混乱,王仁望结必须按行动准则严格要求自己,其中就包括“不能为追赶任务进度而莽撞行事”和“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后才能出现在读者面前”等多项内容。 而加茂伊吹亲眼见过科研人员与自己进行交流而引发的时间倒流现象,他不能用王仁望结这一难得的线索进行豪赌。 ——如果能够与对方成功相认,当然是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但要是反倒令王仁望结消失,加茂伊吹实在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这份过错。 王仁望结身上本就存在时间悖论,加茂伊吹绝不能冒险。 按照羂索的说法,他正是从王仁望结口中得到了某些消息,才了解到漫画世界与神明世界的存在,觉醒了自我意识,最终将制造加茂伊吹的悲剧确定为改变命运的关键。 依旧是横滨的天空裂缝之上,羂索说:“苦难是我赠送给你的最好礼物,也是你从配角升级为主角的唯一捷径。”随后暗示加茂伊吹探查王仁望结的存在。 他必然对王仁望结、科研组与加茂伊吹的关系有一定了解,只是不知究竟深入到怎样的程度。 结合后续两人间的一系列接触来看,加茂伊吹猜测王仁望结存活在千百年前,却没想到又在现代与刚来到漫画世界的对方相遇。 也就是说,王仁望结被科研组投放至联动世界,却不知为何回到古代与羂索相遇,向对方透露了神明世界的存在,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剧情,使加茂伊吹必须改变命运才能存活,之后,科研组决定派来志愿者支援加茂伊吹,而这位志愿者正是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心乱如麻,令部下离开,以便为自己留出能进行充分思考的安静空间。 整个过程疑点很多。 既然王仁望结知晓加茂伊吹的悲剧由羂索造成,她又为何会将一定是需要严格保密的情报透露给对方? 如果与加茂伊吹相遇的第一位科研人员进入漫画世界时,王仁望结的意识已经被科研组拉回神明世界,那此时王仁望结出现在漫画世界之中,是否代表可以利用不同的时间流速使同一人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之中? 而最令加茂伊吹在意的是—— 王仁望结究竟为何会突然回到千百年前?那是否是加茂伊吹再次引起时空紊乱导致的结果?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加茂伊吹一生的苦难,皆由自己造成? 第326章 第350章 加茂伊吹隐约感到,某种存在正操控着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中发生的一切,令双方共同努力下做出的改变都在冥冥中成了一个闭环,只使人感到命运的不可违逆,而难以升起继续坚定抗争的心思。 虽说羂索没有黑猫的辅助,但他作为存活上千年的强大术师,早游历过了世界的各个角落,说不定也曾存在于某部时间线更早的作品当中,扮演某个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他知晓的信息不一定比加茂伊吹少,反倒很可能在王仁望结和亲身见闻的帮助下,较加茂伊吹具备更多反抗命运的巧妙方式,才能顺利存活至今。 他还不断发展自身实力,最终成为了加茂伊吹必须面对的强大敌人。 他身上有加茂伊吹必须学习的坚定意志,如果叫加茂伊吹在千百年间不断尝试又不断失败,青年没自信还能保持顽强不屈,或许早与被命运操纵的其他角色一样沉沦。 羂索费尽心机联合大量诅咒师制造一场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大规模车祸,本想杀死加茂伊吹,却因一念之差仅是割断加茂伊吹的右腿—— 那一瞬间的游移就代表自己在漫长岁月里依然未能摆脱剧情的操控。 换作加茂伊吹,身为甚至没在人气排行上出现的角色,固然不排除作者有意设置悬念的可能,但他应当没自信再与居于人气排行榜首的最强咒术师对峙多年了。 甚至无需换位思考,加茂伊吹幼时只敢以绝对友善的态度接近五条悟,正说明了他不具备羂索心中不顾一切代价实现目的的坚定与疯狂。 加茂伊吹不自觉握紧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拳,脑海中有越来越多的想法翻滚着涌上,使思路愈发混乱。 尽管他在过去的十余年中总是面对重要抉择,信息如此繁杂的情况也不多见,他强迫自己优先关注最重要的问题。 何时与王仁望结接触才算合适? ……不,应该是——究竟是否要与王仁望结接触? 两人处在闭环之中:如果王仁望结没因时空紊乱而被世界意识投放到过去,羂索就不会将加茂伊吹作为目标,他会顺利以加茂家次代当主的身份长大,成为咒术界内腐朽与压迫的重要一环。 于是,黑猫不会于那个夏夜出现在他面前,为他提供改变一生的指导建议。 若蝴蝶效应干脆使没能找到合适宿主的科研人员延缓了派系统前往漫画世界的时间,作为后续辅助人员的王仁望结就更不可能出现。 可一旦命运运行的过程中出现半点巧合,比如王仁望结还是背负任务而来,而加茂伊吹恰好因剧情原因站在了羂索的对立面,并成为了一位难缠的敌人,或许她仍会在回到过去时向羂索透露出加茂伊吹可能造成的威胁。 到了那时,但凡羂索对加茂伊吹起了杀意、又被剧情支配突然改变心思,加茂伊吹在车祸中被其割断右腿的命运依然会再次上演,一切无非是重新回到原点。 可能造成改变发生的因素有太多太多,与之对应下,可能出现的改变也有太多太多。 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信,无论自己接下来将采取怎样的行动,都会反倒成为促进闭环形成的推手。 在已经认为王仁望结正是因为与自己碰面才被世界意识关注、之后被时空紊乱现象送回千百年前的情况下,他只能做出极与极的选择。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要么因此极力避开王仁望结至联动结束,寄希望于因此改变的命运足够令人满意;要么甘愿维持现状,利用和王仁望结接触的机会尽可能获取更多信息,继续这段看不到终点与结局的旅途。 ——要赌吗? 他用修剪圆润的指甲轻轻刮着扶手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紧张几乎从指尖流出铺满整个房间。 或许就连两人是在今天还是明天见面都会影响后续发展,加茂伊吹必须在朝前迈出每一步时都怀揣接受一切改变的觉悟。 道路前方蔓延出数不清的分岔口,他至少得保证自己有勇气踏上任何方向。 ——改变那么多……改变那么多……! 这正是他最为担忧的关键。 加茂伊吹的确在过往的人生中留下了许多遗憾,改变却必然有好有坏,他无法保证每件事的结果都会向好的方向转变,因此惧怕自己偏偏摇到最差的点数。 加茂伊吹苦苦思索,明明与王仁望结之间的直线距离还不如加茂本宅中家主与幼弟的院落间距远,对方的存在却从极力想探查的对象变成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靠近的家伙。 他厌烦极了命运中所有戏剧性的变故,却恰好被变故一词束缚手脚。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大半,夜色逐渐侵染天空,王仁望结的住所简直灯火通明,这是她在无需节省电费的前提条件下克服孤独的方式,加茂伊吹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光亮。 数道墙壁之隔的两处,建筑的主人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心境。 与规律结束工作、轻哼着歌做起晚饭的王仁望结不同,加茂伊吹的思绪直到被外界的异响打断才暂时中止。 他顺声源朝窗外看去,在月光的映照下,窗外小兽纤细的身影正稳稳踩在外侧的窗沿上,抬起一只前爪叩响玻璃。 加茂伊吹立刻从座位上起身。 他稍微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伸出双手将黑猫捞进怀中,任其灵巧地攀着衬衫的布料爬上肩膀,一如既往地用身体圈住他的脖颈,为他稍微捂热发凉的身体。 [原来王仁望结在并盛町等你。]黑猫以了然的语气说道,[因为科研组早就将她的意识拉回了神明世界,我们还以为她的落点是五条悟出生前的某个时刻,而非未来。] 终于有了能够商讨真实情况的对象,加茂伊吹好像抓住了海面上唯一的浮萍。 他立刻说出自己的推测:“她才来到联动世界不久,一定又因某个原因回到了很多年前,也就是说,‘过去’的她是‘现在’的她‘之后’的她。” “我知道,这样拗口的内容实在很难理解,我也没有猜测以外的有力证据证明我所言内容的真实性……”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心,他苦笑一声:“但我仍认为王仁望结算是始作俑者之一,尽管我知晓她是科研组的使者。” 相同的内容在脑海中翻滚太多遍后,不信任反倒成倍增加,使加茂伊吹自己都觉得以上无凭无据的说法有些荒谬。 他迫切需要得到黑猫的认可,就算只是判定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也好,至少说明加茂伊吹串连起来的线索并非是他见到王仁望结后心神巨震的幻想。 就在加茂伊吹向黑猫细细道明了自己思考的全过程与如今正在纠结的重点后,在他反复计较着会因回避王仁望结而改变的事物时,黑猫道出了其他角度的观点。 [与其只想到“什么会改变”,不如以“什么不会改变”作为起点思考试试。] 它如此说道:[人生中不该有其他变化的存在,一定有的。] 加茂伊吹微微瞪大双眼,大脑自动处理信息的能力使他在理解黑猫的话的瞬间就想到了很多人和事。 他想到加茂宪纪——以加茂拓真自私自负的性格判断,强占侍女对他而言不过是件碾死蚂蚁一样的小事,庶子并非从三位妾室腹中生出的事实也恰好验证了加茂伊吹的看法。 加茂宪纪总要来到世上接受与生母分离、不受生父所喜的命运,如果连一直庇佑他的兄长也成了看重嫡庶之分的、最典型的世家贵族,不知他要遭受多少磨难才能平安长大。 他想到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或许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存在,两人都没在家族众星拱月般的培养方式下成为纯粹的纨绔,反倒以最强术师为目标奋斗,实力与同龄人拉开了极大差距。 前者本该凭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肆无忌惮地行事,却自愿在脖颈上套上了任由加茂伊吹控制的枷锁,从而远远降低了其在咒术界高层眼中的危险程度。 后者明明是刻薄尖锐至极的性格,却因与加茂伊吹做出成为善良之人的约定,而甚至愿意在两位毫无咒力的堂妹寻求帮助时施以援手,正无限趋近于完美的家族领导者。 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前所未有的全新局面,将在这一代咒术师的共同努力下实现。 他又想到伏黑甚尔——加茂伊吹拼尽全力为他提高人气,并且从未间断地强化他与高人气角色即自己的亲密关系,都未能阻止他走向死亡。 这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惨痛的一课,从伏黑甚尔的结局中,加茂伊吹看清了作者的冷漠,也自此明白必须拥有“不得不叫这个角色存活下去的理由”才能真正逆天改命。 于是他没有放弃希望,继续追寻死而复生之法,坚信一定能从死神手中抢回伏黑甚尔。他妥善处理天与咒缚缠身的遗体,悉心抚育年幼的遗孤,只为做好一切迎接伏黑甚尔归来的准备。 如果他不再是如今的加茂伊吹,与臭名昭著的术师杀手素不相识,当伏黑甚尔面临作者为他规划的必死结局时,又有谁会为他发出抗议之声? 第351章 ——放弃与王仁望结接触,世界必然会发生太多变化,加茂伊吹只顾权衡自身残缺与否造成的诸多利弊,却忘记考量,他的人生中的确还有不该变化的存在。 他对是否要沿大路向前而犹豫万分,黑猫却从未有过半点迟疑。 见他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黑猫知道他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就合上双眼,语气平常地说道:[从京都一路赶来东京找你,真是久违的疲惫体验。] 听着耳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最后的最后,加茂伊吹想到黑猫——如果他的右腿没被羂索割断,他应当不会被选为纸舞的宿主,也就不会与亦师亦友的系统相遇。 一人一猫相携走过的十余年时光,大部分都是不断重复的练习与进步,但正是因为沉默着向前的过程再无其他见证人,黑猫的陪伴才尤为珍贵,并绝对不可替代。 “比起回避王仁望结、而让包括我的人设在内的剧情都一路驶向完全脱离掌控的方向而言,至少现在我只是身体残疾,其他方面都格外强韧。”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因为有信心应对之后人生中的任何情况,所以维持现状,应该正是最好的选择。”青年轻笑一声,“身体健全的我大概率是个平庸的家伙,做个傻瓜显然会让事情更加难办。” [所以……]黑猫问道,[你有想法了吗?] 加茂伊吹缓缓呼出一口气,一直积攒在胸口的压力总算得以排解。 他说:“是的,先生。” “就由我来维护现有的人生,亲自将王仁望结送回历史中去吧。” 他将造就自身的苦难—— ——同时向自由与机遇敞开怀抱。 第327章 第二日,王仁望结刚一来到学校,还没等与好友聊起电视剧中的精彩情节,教室前方的广播里便传来了被并盛中学生看作死神宣告的、来自风纪委员的通知。 不知究竟是哪位梳着光滑飞机头的大个子摆弄起话筒发出噪音,叫王仁望结前往风纪委员办公室处理转学相关事宜。 全班的目光都雷达似的锁定在她身上,脸上尽是探究之意。 “诶?明明已经转学过来很久了,却还有什么手续没有办完吗?” 好友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忧心忡忡地以未竟的悬疑剧话题对冷面风纪委员长大加揣测:“难道是针对望结设下的陷阱!” 王仁望结因熟读剧情而知晓风纪委员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可怖,因此不至于心生恐慌,却也实在不想在场地申请才被驳回不久的现在与云雀恭弥见面。 她怕自己忍不住因茶道社的大家共同做出的努力,而缠着对方非要得到一个天台无法作为活动场地使用的理由,也不知道云雀恭弥是否会以不配合风纪委员工作的名义对她作出处罚。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她很可能引起对方视角背后大量读者的关注。 “或许还有遗落的部分吧。”王仁望结做出保证,“总之我先过去看看,如果事情很麻烦的话,中午不用等我一起吃饭。” 怀着些许忐忑的心情,王仁望结敲开了风纪委员办公室的大门,原本以为其中最多是云雀恭弥在亲自主持手续的办理和交接工作,却没想到,有位远超出她预料范围的客人正等待她的到来。 与坐在本属于云雀恭弥位置的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王仁望结几乎惊得要原地跳起来。 联动具体是在哪天正式开启的?加茂伊吹又以怎样的身份在如今的剧情中横插一脚?指环争夺战是否在他的影响下发生了更加戏剧化的改变?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存在,今天直接来访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问题一股脑出现在王仁望结的脑海之中,难以同时处理太多信息导致的窘迫使她感到面颊都微微发烫。 好在她还记得曾在科研组内接受的类似演技培训的课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次后,心悸的惊慌感已经被压下大半。 时空穿越基本原则第三条,在不能保证环境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向包括救助对象在内的任何角色暴露真实身份与穿越目的。 于是她只装作不知道加茂伊吹是谁的样子,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有些局促地问道:“打扰了!风纪委员让我过来处理转学手续……委员长不在吗?” 加茂伊吹惊讶于少女竟然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执行最正确的行动方案,又很快想到,与纸舞的程序被投放进了黑猫的身体一样,王仁望结来到漫画世界的方式同样是意识传输,国中生必然不是科研组志愿者的真实身份。 但王仁望结的情况总归更特殊些。 为了保证漫画世界内原有配角的人生不被侵占,同时使王仁望结不用耗费更多精力扮演身体原主,科研组与编辑部的内应以“为亲戚家的孩子圆梦”的理由拜托作者创造了名为“王仁望结”的角色。 大笔酬劳摆在眼前,不用单独绘制一个视角,甚至无需专门为其做出设定,只是允许她存在于作品之中就能顺带卖个人情出去——本就将漫画事业作为工作的作者当然乐意至极。 如此,王仁望结得以在进行意识传输时直接进入一具量身定做的空壳,更因为自己不过是半路添加的角色,只要在合理范围内行事,世界意识就会自动填补她空白的过往,为她提供许多便利。 [但王仁望结的年纪也不算大。]昨晚交换情报时,黑猫曾经这样说道。 [她热爱漫画,心地善良,冒险精神充沛,有旁人难以比拟的救世主精神,才会自愿报名来到异世界,应该不难理解吧?] 于是加茂伊吹心中有了王仁望结更详细真实的画像。 黑猫作为系统,与长期接受特殊培训的王仁望结并不相熟,二者处于除加茂伊吹以外毫无交集的两个部门,基本对彼此没有太多了解。 黑猫此次返回神明世界进行检修,正接受从内到外的全方位故障排查,却在随时传输进数据库的放映内容中看见了王仁望结的身影。 它心中直觉加茂伊吹将因对方突然现身而遭遇新的危机,于是来不及与科研人员探讨系统是否真的正在与漫画世界融合,就立刻带着与王仁望结有关的全部信息回到宿主身边。 事实证明,它的担忧确有必要。 从加茂家本宅出门,搭便车抵达车站,再悄悄混入车厢,直到东京下车——凭借黑猫程序中那强大的信息储备,它仅在更新情报、寻找东京内凭空出现的并盛町时多花了一些时间,此外一切顺利。 奔波在漫画世界与神明世界之间、全力为加茂伊吹服务,本就是黑猫被创造出来最根本目的,它当然不会觉得麻烦或疲惫,只是克制不住地担心。 它怕加茂伊吹一脚踏入思维误区,只在其中费力地兜圈,却没谁能为他稍微提供一点通往真正出口的提示。 于是它来了,也好在它来了。 [王仁望结不是敌人,你只需要在交流过程中保持小心谨慎,而不用太过防备。] 在加茂伊吹与王仁望结真正碰面之前,黑猫给出建议:[难得与绝对意义上的己方势力会合,你想做的事情还不急在一时,不如以打探消息为主,顺其自然一些。] 加茂伊吹知道黑猫不希望他急匆匆触发世界意识的排外本能,反而浪费从王仁望结处得到帮助的机会,平白丧失一些信息。 他早想到了这点,本就没打算直接曝光王仁望结的身份,以免世界意识反应不及,引起作者或读者的关注,为科研组徒增麻烦。 于是,面对一时没有与他直白交流打算的王仁望结,加茂伊吹主动递出了大概只有彼此能懂的、含义隐晦的橄榄枝。 “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办理的转学手续,是我拜托云雀以广播的方式叫你过来。”加茂伊吹微笑着起身,他站在办公桌后,不至于因距离太近产生压迫感。 “最近在学校中发生的异常情况,你应当也注意到了——” 他微笑着问道:“或许你有些想要朝人倾诉、却总找不到合适对象的烦恼?” 王仁望结一愣,她下意识看向加茂伊吹肩头的黑猫,同为天外来客的系统应当掌握了她的真实身份,果真在视线相撞后微不可见地向她颔首,示意加茂伊吹的确知晓内情。 自进入漫画世界以来一直孤身一人生活的少女,终于接触到了值得自己冒生命危险抽离意识的任务目标。 她感到面对未知未来的不安立刻烟消云散,胸口里高高悬起的巨石也轻飘飘地落在实处,成了她立足重量的一部分。 直到此时此刻,王仁望结才恍然明白,本就是个普通人的她根本无需费尽心思筹划与加茂伊吹碰头后的交流方式,等加茂伊吹开始操控局势,主动权自然不会留在她手中。 她要进行的所有工作,不过是竭尽所能为加茂伊吹提供帮助,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所谓提供帮助的方式,恐怕只是在加茂伊吹的提示下以安全的说法交换情报,再无其他。 第352章 ——诶? 王仁望结心头有迷茫的情绪短暂上浮。 ——她是接受意识投放的首个生命体,她的作用……就仅此而已吗? 直到在加茂伊吹的邀请下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扶手椅上,王仁望结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才会在加茂伊吹成长的道路上填补黑猫力不能及的缺失。 只有科研组的相关人员知道,时空穿越的志愿者其实并非来自自愿报名。 海选参与者是在项目组织者所就读的高等学校中收到邀请的普通学生,他们再通过层层选拔不断进行淘汰,最终仅留一人作为赢家。 社交近乎为零、热爱漫画或电影、学习成绩优异、临近毕业仍无就业安排的学生被邀请参与一场与其爱好有关的大型实验,被选中的对象将在科研基地中进行不超五年的工作,科研组会按月为其下发高额工资。 王仁望结因家庭情况简单而胜出——与进入漫画世界后的设定一样,她的确没有家人——接着,她被告知实验风险,签署保密协议与知情同意书,正式开始接受培训。 加入科研组前,她仅开通了五条悟视角的自动订阅,了解任务内容后,研究配角就成为了她生活中的全部内容。 起初,加茂伊吹不过是无数宿主备选中的一个,王仁望结并不看好他的潜质,并对他日复一日的无趣生活感到厌烦。但对背景板似的角色而言,不被科研组重视也绝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纸舞将帮助的是那些陷入绝无仅有之绝望境地的可怜家伙,只有低下限、高上限的角色才更具备成为宿主的资格。 但在漫画世界1995年发生的那场车祸之中,亲眼目睹加茂伊吹被割断右腿全过程的王仁望结,还没因马赛克突然出现而回过神来,就被科研人员紧急叫进了会议室里。 “编辑部传回了情报,加茂伊吹会因此死去——但他好歹继承了赤血操术,不算完全无法打磨。” 一人用笔尖敲敲桌面,警铃般震耳:“至少现在看来,他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王仁望结的心脏猛烈鼓动起来。 看着屏幕上男孩惨白的面容,她从未感到旁人的命运距自己如此之近。 房间中总是彻夜亮着而微微发烫的吊灯见证了她的每份努力,她同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现在,或许比加茂伊吹本人更了解他。 思绪逐渐偏题,又被加茂伊吹的一声轻咳拉回现实。 “……请问,你是哪位?” 她单薄的双唇间溢出最自然的无措情绪,那双黝黑的眼眸却定格在加茂伊吹脸上。 ——我认识你的。 王仁望结在心底默默念道。 ——我为你而来,伊吹。 第328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王仁望结还是首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认真审视加茂伊吹。 恍然间,她意识到曾经那个濒死状态中如尸体般苍白单薄的男孩已经长成了高人气角色应有的模样: 加茂伊吹身材高瘦,相貌姣好,气质温和,性情则高深莫测,无数原作角色爱他——于是无数读者爱他,为他倾注大量时间、精力与金钱,助他顺利改变命运。 较数年前那张平庸的面容而言,加茂伊吹的外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作者的画风正在不断进步为借口就能解释的细微改变,使他的五官更加精致和谐,他此时真能仅凭外貌就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即便是专门研究他许久的王仁望结在对上那双含笑的猩红眼眸时,也因其中的温柔意味而下意识晃神,差点没法第一时间回应对方的每个问题。 “‘咒术师’……吗?能处理那些怪物的超能力者,和我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王仁望结伸手挠了挠脸颊,她将早印刻在脑海中的、普通人会使用的说法一股脑塞在应答中,希望加茂伊吹能配合地接收到她想表达的真实意图。 黑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它用头顶的软毛蹭蹭加茂伊吹颈侧的皮肤,仿佛能从青色的血管处听见生命力奔腾的声音。 它说道:[真是隐晦的寒暄,但必须承认的是,隔着屏幕与你相见,的确是和亲眼所见截然不同的感觉。]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客气地回应王仁望结道:“我早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也和我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会很难见到你呢。” “你知道我?”王仁望结又看看黑猫,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也对,一般来讲,很厉害的人们都有很厉害的情报网呢。” 她显然将加茂伊吹对她的了解归结为黑猫的转述,绝没想到分别来自之前与之后时间线的羂索和科研组人员早向加茂伊吹暴露了她的存在。 加茂伊吹还没回话,一位风纪委员在云雀恭弥的安排下送来一壶饮品,精致的茶具摆在面前的那刻,王仁望结的双眸一亮,她小声惊呼:“是茶道社的教具诶。” “你好像很喜欢社团活动嘛。”加茂伊吹在王仁望结动手前先行拿起工具,他用满是安抚意味的目光暗示对方坐好等候,自己则娴熟地以完整步骤冲茶。 这同样是他在得知王仁望结的社团所属后,希望云雀恭弥为他提供的帮助之一。 王仁望结的确不是敌人,也会无条件为自己提升人气一事服务,可加茂伊吹依然希望自己能在对方心中留下不错的印象,毕竟他将让王仁望结去做的事情,会远比黑猫的日常工作辛苦得多。 “是的。”王仁望结答道,“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机会接触到类似的仪式,至少我的生活环境中缺少这种文化艺术活动——你懂的,科技改变生活。” 加茂伊吹与她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微笑,都明白以上对话是对身份的隐晦核对,也对彼此交付了更多信任。 用茶筅搅动茶汤时,加茂伊吹思索着王仁望结的情况。 按照此前偶遇的科研人员的说法,王仁望结在返回神明世界后陷入了精神混乱的悲惨境地之中,加茂伊吹大致猜到那与羂索有关,却不知道导致那般结果的事件发生在现代还是古代,只能见机行事。 实话说,他预感王仁望结不会在自己的庇护下发生意外,因此足以导致人精神崩溃的、漫长而激烈的折磨大概率来自她回到古代后的经历。 如果加茂伊吹真是个纯粹又善良的好人,他理应在得知未来结局的情况下,尽全力避免王仁望结被卷入紊乱的时空中,但—— 但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都真实存在,他和王仁望结就该处于同等高度。 加茂伊吹早就下定决心要倾尽所有来守护艰难诞生的自由意志与生命,优先考虑个人得失也正是人性最本质的部分之一。 他已经为改变自身悲剧献祭了太多珍贵之物,如果保全王仁望结的代价是使过往的所有痛苦、部下乃至挚友丢失的性命等种种全部白费——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加茂伊吹完全明白,自己实在是个人品低劣、自私自利的家伙。但与艺术作品中典型的恶人形象相比,他的不同之处在于无可指摘的“心狠手辣”。 ——他人的命运不过是前进路上的踏脚石,自己的苦难同样是能被利用的便利工具。 他要将王仁望结送回古代,同样做好了令年幼时的自己跌入地狱的觉悟,但凡那男孩的意志稍显软弱导致过去发生任何一点微小的改变,都将影响此时看似稳定的局面。 加茂伊吹赌任何一个深陷那般境遇的自己,都绝不会选择认输。 既然了解王仁望结的意识被安全接回了神明世界,他行事的顾忌只会缩至最小,毕竟他追求的终极目标也不过是活着,王仁望结的结局已经不算很差。 至于对方后续将会接受怎样的治疗、又何时才能彻底恢复,就要靠科研组的良心、本事与毅力了,从黑猫对创造者的描述判断,加茂伊吹相信王仁望结不会变为弃子。 这就相当足够了。他将手中适宜一人饮的薄茶交至王仁望结手中,结束了礼仪有所简化、一举一动却足够赏心悦目的表演。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详细说说你正面临的困扰?”加茂伊吹靠回椅背,以没有什么防备情绪的放松姿态发出提议,“听我介绍了咒灵的存在,你应当也能稍微信任我了吧。” 王仁望结又恢复了寻常国中生乍然接触非自然事件时会露出的局促样子。 她似乎有些犹豫,配合加茂伊吹令剧情的进行显得更加合理通顺,与此同时小心地将想要交换的真实信息藏在吐出的话语背后。 沉默一会儿后,少女说道:“毕竟除了寻求你的帮助以外,我也的确没有其他办法了。” 于是加茂伊吹为她递上正确答案:“我猜,前天晚上的异常情况对你影响不小。” “正是如此。”王仁望结点头应答,尽管她并不了解加茂伊吹之前的所作所为。 加茂伊吹继续说:“蹲守在并盛中学周边的我的部下全部身亡,我没能掌握全部情报,但仅凭你还活着这点判断,你应该不在学校附近。” 第353章 “没错,我每晚都待在家里。”王仁望结顺着他的提示向下诉说。 加茂伊吹确信王仁望结能跟上他思维行进的速度:“但据我所知,你或许看见了……” “是的……我看见了……”王仁望结适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青年说:“特级咒灵就盘踞在学校正上方,那种庞然巨物,要忽略也实在很难。” “尤其是,我的卧室窗口正对学校的方向。”王仁望结恍然意识到,或许先前选择住所时不经意的倾向就注定了今日对话的发生。 她不过是更喜欢原房主留在厨房里的挂画,才于众多正在售卖的房产中敲定了如今的家,卧室窗外的并盛中学不过是无数风景中最寻常的一角。 她只会用路上的学生数量来衡量当时出门是否将要迟到。 加茂伊吹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他的语气中带着奇妙的安慰意味:“我明白你独自保守秘密、担惊受怕的感受,也愿意为你提供保护,但与此同时,你需要配合我找出在你的课桌内留下监视器的幕后之人。” 他将那枚小巧的咒具机关放在面前桌上,向王仁望结展示她还未意识到的危险。 这部分剧情不在王仁望结的预料之中,她直觉加茂伊吹口中的危险分子确有其人,而并非青年为了瞒过世界意识而特意为她添加的新设定。 她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因事情发展超出计划而惊愕乃至恐惧的神情。 “我的课桌……里?”王仁望结喃喃道,“这是与特级咒灵袭击学校同时发生的吗?” “我想是的。”加茂伊吹无奈道,在王仁望结尝试伸手触碰咒具机关之前,又将追踪羂索的重要线索握进手心,体现出必要的谨慎,“不过,你只是个才了解到咒灵存在的普通国中生,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安全。” 他又摆明并不打算让王仁望结过多干涉此事的意思,于是后者便理解,所谓的“配合”大概也不过只是加茂伊吹为了与她保持联系找到的合理借口而已。 “或许有些失礼,但……我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京都的腔调,你应该不是东京人吧?”王仁望结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如果需要我和你离开并盛,可以的话,我想继续上学。” 她在询问加茂伊吹是否能带她从联动作品返回《咒》的世界之中。 “当然,如果有必要,我将为你安排好一切。”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应答。 他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加茂伊吹收到一条短信,遗憾地宣告对话只能到此为止,王仁望结就在与他告别后离开了风纪委员办公室。 就在房门即将被合上的前一刻,加茂伊吹叫住她,最后问道:“说起来,我听说你似乎有写小说的爱好?” 王仁望结的动作一顿,很快答道:“是呀,下次见面时带给你看吧。” ——其实她压根对文学一窍不通。 第329章 《长期楼:猛烈地切断回到过去的路——加茂伊吹主观讨论合集》。 【1l】:本帖建立于加茂伊吹首次登顶人气排行榜的历史性瞬间。 我想,每个见证加茂伊吹一路走来、终于大获全胜的读者,一定都想像此时的我一样,以微不足道的个人身份向所有购买加茂伊吹视角并为他投票的大家说声感谢。 涓涓细流汇聚成海,每份微小却宝贵的喜爱帮助加茂伊吹获得了在漫画界中里程碑式的荣誉,使他同样在作品以外的、我们的世界明亮地发光。 本帖将作为加茂伊吹最新的个人角色帖,用于接收来自读者的一切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主观讨论,初衷是将大家发帖时的心情与感想保存,同时在讨论中更全面地认识角色或正派、或恶劣的形象。 请在交流时保持友善。 再次恭喜加茂伊吹——猛烈地切断回到过去的路,然后涅槃重生。 【12l】:我在人气排名结果公布前就隐约有种伊吹能够登顶的预感,提前和朋友以五条悟和他的排名先后打了赌,结局果然是我赢! 加茂伊吹真争气! 【139l】:“猛烈地切断回到过去的路”……不是伊吹厨也觉得带着一种堪称悲怆的苦涩感,好在总算已经熬过寒冬! 加茂伊吹真争气! 【524l】:为了第一时间掌握人气排名已经优化睡眠!然后发现论坛里的大家也全都没有睡觉,于是人气top的个人角色帖正以每秒两百层的速度刷新盖楼纪录。 加茂伊吹,一个在漫画里叱咤风云,又在读者论坛里创造神话的超级角色。 加茂伊吹真争气! 【1119l】:热烈庆祝加茂伊吹首次夺得人气排名第一位!在此附上大食量摆阵纪念视频链接,欢迎大家观看~ [站外链接]《咒》沉浸式看百万星币加茂伊吹纪念阵!恭喜我推一个滑铲拿下榜首! 【1224l】:每到这种时候就会为高人气角色粉丝的厨力默默惊掉下巴。 甚至视频的置顶评论里还挂了抽奖链接,直接送价值1万星币的周边真是大手笔t t 求幸运之神眷顾我!加茂伊吹在上,伊门! 【1598l】:几乎可以在每个加茂伊吹相关的帖子和视频下方看到大量抽奖信息啊。 毕竟是经历无数磨难的自推涅槃重生的最重要一天,愿意用这种方式和其他角色的粉丝一起分享喜悦是完全能理解的事情。 作为不会太关注某个角色的剧情党,我平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论坛里翻翻关注的细节分析大神有没有更新,然后某天偶然间发现,加茂伊吹的考据帖一定是数量最多、也是最精彩的。 他的视角隐藏了太多等待读者发掘的信息,已经有不少线索被认作与后续剧情发展有关的重要伏笔。 因为想要看他以现在的姿态走得更远,大概70%的考据党都把手里的人气票全投给他了。 【1735l】:说起加茂伊吹的考据价值,就不得不提起这个现在还在稳定更新中的帖子。 [站内链接]考据加茂伊吹视角出现过的所有十殿情报——附相关多视角论证解析。 其中关于伏黑甚尔之死,楼主在未购买其视角的情况下,从五条悟视角反推伏黑甚尔的行动路线,再与整理出的十殿分部汇总至加茂伊吹处的情报进行比对,分析出了大阪分部某日提交的情报中透露了疑似羂索的诅咒师的活动踪迹。 只有一个“神”字想说! 【1874l】:1735l贴出的链接真是非常详尽的考据帖! 加茂伊吹视角中出现的全部十殿情报都被整理成文字版,在主楼的附件里持续更新,虽然能像加茂伊吹一样完整阅读并精准捕捉重点信息的读者实在还没出现。 大家都有各自的学业和工作,没有大量时间梳理信息也是正常现象。 如果有读者愿意入坑加茂伊吹相关的考据事业,我还推荐用下面两个内容入门! [站内链接]estj?摩羯座?回避依恋?从常见标签角度解析加茂伊吹。 [站外链接]加茂伊吹的交际圈解析:谁才是最强咒术师的心头宝? 【1933l】:和加茂伊吹本人创造出的传奇一样,加茂伊吹的粉丝也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壮举啊。 从没想到七分钟前发布的帖子能有这么可怕的数据量——新闻中称放映漫画已经成为社会人群体中最普遍的解压方式,原来不是蒙蔽我们死宅的障眼法啊。 【2387l】:如果不是加茂伊吹杀上人气排名榜首的消息实在是个大炸弹,谁能想到论坛里竟然有这么多活人半夜不睡呢。 【2541l】:首先恭喜加茂伊吹夺冠,其次根本无人在意五条悟粉丝的死活t t。 不过,要是五条悟本人得知人气排名的结果,应该也会兴高采烈地围着他最喜欢的伊吹哥大呼小叫就是了。 【2910l】:私以为加茂伊吹能在上次票数还与第一名有很大差距的情况下迅猛反超,说到底要归功于伏黑甚尔之死。 作者对他们的安排真是恶意满满。 两个将彼此视为最珍贵之人的孤独家伙都在不惜任何代价为对方铺路,最终以其中一方的死亡作为结局——以上帝视角来看,伏黑甚尔简直就像作者为加茂伊吹提供的蜕变契机,而丧失了自己作为独立灵魂的价值。 伏黑甚尔死后,加茂伊吹进入人生新阶段,退出年轻一代咒术师的社交圈,成为咒术界中地位最独特的存在……种种转变的刻意程度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恼火啊。 【3129l】:完全无法认同2910l的观点。 别说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所有漫画作品都因作者的情节设计存在,就算伏黑甚尔本身真的拥有独立意志,他也绝不会因死亡产生半点后悔的情绪,这就是本作中独一无二的深刻羁绊的宝贵程度。 加茂伊吹此前在联动世界中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的异常举动,未必不是伏黑甚尔复活的伏笔。 后者的粉丝大可不必一味考虑公平与否的问题,加茂伊吹同样时刻做好了为伏黑甚尔付出一切的准备。 第354章 而且,你推才是世界上最怕加茂伊吹过得不好的人(吐舌)。 【3218l】:不会到现在还有人无法理解甚伊之间的灵魂共鸣吧。 不开玩笑,加茂伊吹见到伏黑甚尔时眼睛里的高光都要多一点,居然还有人觉得他拿伏黑甚尔做踏板,无敌。 【4819l】:虽然我是某排名中等偏下角色的唯粉,但这次也有给加茂伊吹贡献票数,不过不是喜欢这个人物,只是觉得就像“努力学习后会获得好成绩”一样、加茂伊吹的努力应该得到承认。 我推是几乎完全不会隐藏情绪的直球型选手,我个人偏好如此,所以在看到加茂伊吹后反倒会下意识有种反感的情绪—— 他放在其他漫画里就是活脱脱的白切黑反派角色,看上去像那种成功向诅咒师复仇后就会反过来把咒术师也全歼的家伙。 但如此完美的美强惨却一直在主角团以好哥哥的形象示人! 已经有了之前的认知,无论加茂伊吹为五条悟提供多少帮助,我都没法相信他是个纯粹的好人,反而越来越觉得他心思深沉…… 这真的可以在加茂伊吹的角色楼里坦然说出来吗! 【4972l】:4819l你不是一个人。 [站外链接]咒术界没有真善美——盘点正派角色曾做出的非正派抉择。 [站外链接]他是不是纯好人?他真能全歼诅咒师吗?他在下一盘毁掉咒术界的棋?试从加茂伊吹的“表里不一”分析其人设真相。 连加茂伊吹的粉丝都无法否认,他的设定完美到同时囊括正义与邪恶两方面特性,用作品中常见的形容描述,不就是“只凭个人利益行事”吗? 这正是加茂伊吹的魅力所在啊。 【5182l】:从十殿的普通成员到身为主角的六眼术师,每个人在接触加茂伊吹时,应该都对那家伙的真实情况有一定了解吧。 类似于“加茂伊吹会与自己产生交集,不过是自己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罢了”“靠近加茂伊吹的话,一定会被对方利用的”——这样的想法,肯定曾经出现在五条悟脑海中啦。 但他还是坦然成为了加茂伊吹的追随者。 说到底,无论是被威逼还是被利诱,人们最终都不愿置身于加茂伊吹的“排除异己计划目标名单”之中,更别提还有大量部下甘愿为他赴死。 虽然这样形容一定会让不熟悉加茂伊吹的读者觉得魔幻,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作品里的精神旗帜…… 【5832l】:5182l是咒术界最真的实话。 不过会有哪个《咒》的读者对加茂伊吹感到陌生吗,他在漫画中的存在感和十殿对日本的掌控力一样强大(不。 【5967l】:毕竟是全程跟随自推沉浸式体验故事,只购买了主角视角的我在五条悟连续上了一周课后,就已经不太记得加茂伊吹之前交给他的任务了。 更别提挣扎在学业海洋中的他本人了……导致伊吹哥露出了相当无奈的表情呢。 有些角色和加茂伊吹的接触不多,只观看他们的视角的话,的确会有对加茂伊吹感到陌生的情况出现。 【6820l】:说起来,加茂伊吹的高人气实则也得益于参加联动吧——因为他的表现很精彩,所以即便没在主要剧情中登场,也会吸引一部分其他作品的读者购买他的视角。 本身就是为加茂伊吹而来,喜欢上他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所以为他投票的读者人数激增。 真希望七海也能获得参与联动的机会啊!虽然比起加茂伊吹来说,他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但只要能被更多人看到,他一定会被大家喜欢的! 【7217l】:嘛……既然话题完全偏到了联动相关事宜,我还是想来说上一句:参与联动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因为和编辑部的内部人员有些交情,所以最近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报。 上层似乎有改变当前漫画放映行业基本运作模式的打算,一定会影响到作者有关剧情内容的创作,只是目前还没确定改动细节。 我想,如果参与联动的经历成为了影响整合世界观的阻碍,即便加茂伊吹拥有再高人气,说不定也会在那时被强制舍弃。 战斗番的读者,只要自推平平安安就好啦。 【7217l】:[该评论已被删除] [您无法再回复本贴] [网页不见啦,检查一下网络试试吧~] 第330章 加茂伊吹后续通过云雀恭弥转告王仁望结,针对羂索的作战计划将在周末开启,还请她尽量空出时间,以配合十殿的进一步行动。 在真正策划着做些什么之前,他已经投入至其他更紧急的事务当中。 ——瓦利安宽限的三日之期已至,今晚就是决出彭格列十代目之位归属的大空指环争夺战,加茂伊吹仍要作为暗杀部队临时雇佣的云之守护者出战。 他当然可以选择装出身体状态不佳的模样推脱,以免在主角心中树立起坚固的敌人形象,但考虑到切尔贝罗或瓦利安未必会允许守护者缺席,这个想法便很快被他自行打消。 万一xanxus派人将他连同病床一起抬进战场……他总不能主动以那般狼狈的姿态出现在读者面前。 先不说瓦利安是否可能再次派出哥拉·莫斯卡参战,无故破坏合作有违十殿诚信交易的惯例,加茂伊吹的确希望与每个可能对未来有所帮助的势力交好。 况且,对于加茂伊吹而言,以身入局明显是掌控剧情走向的最好方法,他没理由平白将主动权交到他人手中。 对着门前的全身镜整理好休闲衬衫的衣领,加茂伊吹最后在黑猫的提醒下按平腰侧的褶皱,抬手将它抱上肩头,又颔首回应了部下的告别,这才推开据点的大门前往战场。 与上次姗姗来迟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在学生放学后、社团活动尚未完全结束时就踏入了并盛中学,风纪委员早收到指示,并未对他加以阻拦,他得以在校园中随便逛逛。 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思考校舍中是否有能在战斗时加以利用的设置,先行在情报方面占据优势,而没有打扰王仁望结或云雀恭弥的想法,因此转了一圈就结束了短暂的探索。 蹲伏在他肩上的黑猫则在中途一跃而下,窜进了校舍。它将借助系统运算的便利为加茂伊吹提前做出更多路线规划,身为常见的动物,它的活动总归更隐蔽些。 在自行闲逛的过程中,加茂伊吹注意到天台上的战斗痕迹已经被水泥重新铺平,塞进大量血液的绿化带也被尽数替换,于是能证明他来过的大部分存在都消失了。 加茂伊吹在云之指环争夺战中发现了羂索留下的痕迹,于是不自觉思考了联动于对方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至少不是为了强化他在漫画世界中的存在感,因为其他作品会在他抽身而出的瞬间恢复如初。 作为联动世界的作品反倒更像他与羂索较量的舞台,负责提供激化双方矛盾的各种契机。 从伏黑甚尔之死到王仁望结的出现,一条专门描述两人争斗的暗线正通过参与联动的经历浮出水面。 加茂伊吹曾夺得人气第一的荣誉,也抢夺了本该属于五条悟的最强术师称号,主角独享的特殊待遇未必没被作者分出一部分给他。 既然如此,他的人生也存在独一无二且富有故事性的主线一事,似乎也不是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羂索千百年来为重获自由所做的一切,或许真都只是无用功。 羂索在五条悟尚未出生、漫画视角甚至还没开启时就在尝试摆脱命运的操控,无数努力却尽数化为加茂伊吹的踏板——仿佛他的存在不过是作者要为加茂伊吹创造一名宿敌而进行的设计。 加茂伊吹的指尖轻轻磨拭着身下石砖的表面。 也不知羂索是否意识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加茂伊吹的心中倒的确冰冷一片。 越是对剧情走向抱有敏锐的洞察力,他便越是预感到自己变成下个羂索的可能。加茂伊吹唯一的翻盘希望反倒在于五条悟。 主角诞生,说明主线剧情正式启动,漫画内容终将有完结的一日,至少只要加茂伊吹挺到那时,他就能真正摆脱作者伸出的无形大手的操控。 他缓缓吐出口气,正当凝神思索时,黑猫从绿化带中钻出,毛发中裹着几片半枯而松动的叶子,很快被它自行甩头晃掉。 它蹲坐在加茂伊吹身旁,边舔舐着前爪,边对加茂伊吹说道:[教室里还有些为完成小组作业而没离开的学生,我差点被他们抱回家去。] “跟随国中生一起生活,应该会比和我在一起轻松许多吧。”加茂伊吹用指尖捻开黑猫背部的一缕绒毛,微笑着说道,“但我不能没有先生的帮助,所以不能轻易放您离开。” 黑猫的喉咙间发出细弱的叫声,仿佛是人类的轻笑,它顺势答道:[虽然还不知道系统是否会在漫画完结后被科研组回收,但在那之后,我能为你提供的助力一定更有限了。] 第355章 加茂伊吹不擅长以幻想的方式思考与最终目标无关的、距今过于久远的问题,于是他只摇了摇头,并没回答。 系统的去留显然不在他能决定的事项范围之中,但如果他拥有谈判的权利、并且黑猫愿意留在漫画世界,他自然将尽全力争取。 他们随后安静下来,等待正题开始。 入夜之后,以裁判身份主持指环争夺战的粉发女性悄无声息地来到加茂伊吹身侧。 切尔贝罗用眼罩遮蔽了面上的大部分表情,肢体动作却依然透露出对面前青年的畏惧、回避与略显冒昧的探究。 ——她们似乎稍有察觉,加茂伊吹本不该参与这场争斗,只是这点了解并没深入至世界本质的层面,因此只得默不作声。 “还请您和我们一同到比赛场地集合。”一人恭敬地开口。 黑猫懒散地收回直勾勾望向切尔贝罗的目光,灵巧地攀着加茂伊吹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安逸地合上了双眸。它问道:[你已经想到行动策略了吗?] “大概不算,还要以大空指环争夺战的具体规则为准。相同的战斗已经进行了六场,最后一场大规模的团体赛总不至于毫无创新。” 加茂伊吹待它趴稳后悠闲起身,这才转头回应切尔贝罗道:“现在都有谁到场?” 切尔贝罗报出一连串姓名,果然在先前几场战斗中不幸丧失行动能力的几人也在其中,让加茂伊吹确定了自己行为的正确性。 他随切尔贝罗的指示向校舍前方的空地走去,女人又不知何时消失在阴影之中,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只剩他与黑猫。 迎着国中生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加茂伊吹站进瓦利安的队伍之中,他朝xanxus露出一个笑容算作问候,并未展示更多对于首领应有的尊重。 事实上,他能以云之守护者的身份准时到场,已经算瓦利安一方的预测中最好的情况。 “你痊愈了?”大概是从争夺云之指环的赛事中见识到了加茂伊吹的实力,贝尔菲戈尔对他的警戒程度大大下降,因此有心凑到加茂伊吹身边询问,“应该不会成为累赘吧?”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反而以友善的语气回应一句:“就算我再虚弱些,也总比你更信任的同伴可靠才对,对我是否会成为累赘的问题,还是留到所有人都离开病床后再说吧。”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被束缚带捆在病床上抬入学校的鲁斯利亚,很快得到后者不满的嗔怪声,贝尔菲戈尔自觉无法在口舌之争中占据优势,嬉笑着顺势嘲讽一句,也不再多言。 与众人眼中似乎毫不在意的反应不同,在贝尔菲戈尔提出质疑的第一时间,加茂伊吹便缓慢地梳理起体内咒力的流动,以确保之后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切尔贝罗从天而降,打断双方私下里的议论,宣布大空指环争夺战的全部规则: 战场将被划分为七个部分,相同属性的守护者需要一同回到曾经交战的场地等待,每人都拿到了一个能够传递信息的腕表,泽田纲吉和xanxus则额外领取了一条留有六只孔洞的链条。 红色激光射线将非参战人员包裹起来,安装在校舍内的无数小型摄像头也开始将画面源源不断地传递至新安装的屏幕上,切尔贝罗费尽心思,一切部署都为达成获胜条件服务。 “集齐六只守护者指环并合拢大空指环——”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如果由我手持锁链终结赛事,难道我会成为彭格列的十代目首领吗?” 切尔贝罗轻咳一声,纠正道:“您目前以瓦利安云之守护者的身份行动,如果集齐所有指环,我方将判定瓦利安获胜,xanxus自然成为新一代首领。” “原来如此……” 加茂伊吹与xanxus视线交汇,目光中似乎带有些复杂的意味,只是不像背叛的提前宣言。 他转身,云雀恭弥早遥遥走在前方,身影已经缩得极小。 数分钟后,通过悬挂在教学楼前方的屏幕上的画面可以看到,守护者们都站在了各自的战场中央,氛围严肃凝重,空气中像隐隐闪着一触即发的火花。 加茂伊吹与云雀恭弥之间留有一段克制的距离,不足以让两人在不喊叫的情况下沟通,双方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意外突生。 手腕上被腕表覆盖的位置传来剧烈的痛感,云雀恭弥骤然一惊,口中溢出一声轻呼,随后便发觉麻痹感在四肢百骸迅速漫开。 切尔贝罗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 名为“死亡洪炉”的毒药被安装在腕表之中,只等比赛开始就会自动注入守护者体内,造成神经麻痹与贯穿全身的燃烧疼痛,仅需三十分钟就能致人于死地。 云雀恭弥勉力支撑在一旁体育器材的金属横杆上才能不至于立即倒下,他急急喘着粗气,不快的情绪即将在战斗初始就到达顶峰。 在本能的驱使下,云雀恭弥抬眸朝加茂伊吹看去,随后惊愕地发现,即便加茂伊吹的腕表屏幕已经变红、代表毒药已被注射,青年也依然直直站在原地。 加茂伊吹眉头紧蹙,他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回望过去,正好看见云雀恭弥因难以忍耐而最终趴伏在地的场景。 他犹豫一瞬,在对方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随后,加茂伊吹的手臂上,一道肉眼可见的伤口从注射孔朝肩膀漫去,仿佛皮肉直接裂开般可怖。 大量鲜红的液体在伤口表面涌动,很快浸透他衬衫的整条袖管,但与之相对的是,毒药浓度最高的血液已被悉数排出。 “真是不好意思。” 他向云雀恭弥抬起未受伤的左手。 “我总习惯先行一步。” 第331章 无论是行动能力被限制、还是体内如烈火灼烧般的痛感,都是加茂伊吹最熟悉不过的负面体验,他能抗住毒素入体的初始数秒,就能在此期间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毒药的扩散速度太快,割臂放血所需的时间远比获取指环更短,往日遭受的折磨为他在今日占得先机提供了旁人远不能及的便利。 云雀恭弥难以掩饰的震惊神情稍微取悦了加茂伊吹。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时所能收获的反应,很快决定实施一番。 但他要踏遍每个战场的目的不是炫耀自身术式与赛事的契合度,而是为了抢先将所有守护者指环纳入控制范围。 加茂伊吹立刻按照此前查看过的校舍结构规划好了不重复的行进路线,随后在云雀恭弥的注视下—— 解开了衬衫的袖扣。 “加茂伊吹的实力,大概比xanxus还要更强。学校里所有参与了指环争夺战的家伙们,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在生死关头也保持着……” 被强制要求立于校舍之外的夏马尔以格外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大屏幕上的影像,他看清加茂伊吹的动作,绞尽脑汁才费力地挤出一个形容:“如此悠闲的余裕。” “就算是瓦利安,也不一定见过加茂伊吹经历过的大场面。”里包恩压了压帽檐,他开口道。 “虽说十殿是日本范围内最优秀的情报部门,但名声越大、目标越大的定律依然有效——彭格列也查到了不少信息。” 在意识到加茂伊吹作为指环争夺战中最大的变量,反倒有可能成为泽田纲吉一方的助力之后,里包恩就竭尽所能调动了彭格列在日本得用的力量,对加茂伊吹展开了调查。 他的行动未必能逃过十殿的耳目,但调查一直没有遭到阻拦,反倒格外顺利,本身就说明了加茂伊吹的态度。 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亲朋好友的具体处境与咒术界的内部机密当然不在彭格列能了解的范围之内,但调查也并非毫无收获。 令里包恩感到格外在意的莫过于加茂伊吹在横滨制造出的大动静—— 被知情者称为“天空裂缝”的异象,必然与这位十殿首领有关。 死气火焰说到底不过是与冷兵器类似的、辅助战斗的武器,就算场面再宏大,也逃不开人与人的碰撞,顶多是千军万马的对抗。更何况,现代黑手党不可能发起大规模战争,瓦利安又负责暗杀…… 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加茂伊吹曾直面覆盖在整座城市头顶的巨大裂缝三个日夜,以一己之力封锁千万咒灵大肆入侵横滨。 白手起家建立十殿,力排众议继承家主之位,如此人物,又怎么可能敌不过尚且是靠着友情的支撑踏上战场的国中生。 “好在……他倒不见得一定是阿纲的敌人。” 里包恩没忘记他注意到加茂伊吹的根本原因在于对方瞬间治愈云雀恭弥的特殊能力,那是他钻了规则的空子,为泽田纲吉争取到的最后底牌之一。 镜头依然锁定在场内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加茂伊吹身上。 虽说加茂伊吹早习惯了血液的触感,但当整条手臂都被粘腻潮湿的袖管包裹住时,不适依然令他忍不住将单侧的布料折叠至手肘上方。 第356章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似乎不太雅观,但如此姿态却足以令他坚持到血液被夜风大致吹干,在此期间,他能够在舒适的状态下自由行动,这便是交换得来的最宝贵价值。 更何况,加茂伊吹能通过云雀恭弥的状态判断出,他是战场中双方首领以外唯一还保持站立姿势的守护者,比起高高挽起的半侧袖子来说,没有跌倒已经再体面不过。 加茂伊吹耗费几息时间调整了状态,他很快收拾好自身,抬头望向不远处高台上放置的、嵌入腕表便能解毒的云之指环。 一道血线顺着他的目光飞驰而出,因无法确定指环的具体位置,又化线为面,仅是轻巧地一扫,便有一颗星辰般闪动着的银光在夜色中划出弧度。 血线在空中的流动丝毫未停,精准地穿过翻动着的指环中心,令小巧的戒指稳稳落在加茂伊吹掌心。 与切尔贝罗想象中双方守护者将为此爆发激烈战斗的情况截然相反,加茂伊吹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原地一步,已经将云之指环插进了腕表的槽位之中。 注射传来的痛感不再强烈,反倒很快使脑内清明起来,加茂伊吹知晓解药已经生效,随意转了转手腕,将指环戴在了右手的食指上。 “我还挺喜欢用佩戴位置决定饰品影响的说法呢,听说这样做就会增强我的集中力与行动力。”他最后向云雀恭弥挥手,“我会尽快回来的。” 在观众们惊愕的目光中,加茂伊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当前监控的拍摄范围里。 如果此时镜头想要捕捉的对象是伏黑甚尔,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够避免出现在屏幕上,甚至光凭肉身奔跑的速度就能叫观众惊掉下巴。 但加茂伊吹的右腿仍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尽管对比寻常逻辑而言,他能达到如今甚至超越健全人的敏捷度已经不太现实。 里包恩很快凭借许多块小屏幕中闪现的人影规划出了加茂伊吹的路线。 他眉头紧锁,隐约猜到加茂伊吹的目的。 加茂伊吹首先来到晴之守护者战斗过的巨大拳击台上。 他以相同的方式轻松取走晴之指环,来到逐渐满脸疑惑的笹川了平身旁,不仅为其解毒,还用反转术式恢复了他小臂的骨折伤。 “你不是瓦利安那边的守护者吗!”笹川了平顺从地拆下绷带与夹板,几乎放下了所有防备,“虽然你帮了我,但我的回报,要等到指环争夺战结束以后了!” 加茂伊吹将手按在他的肩头,轻松把热血少年已经直起的身体再次压回地面,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作为回报,在我允许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别动——是站是躺都随你便,但不许开战。” 笹川了平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气氛紧张的此时提出如此要求,连反驳都显得有些迟疑:“泽田那家伙还在极限地战斗,我又怎么能落下!” “既然如此,至少等你的老对手也恢复状态后再做决定吧?”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而是采取了笹川了平更能接受的说法,随后转身以相同的步骤治愈了鲁斯利亚,顺利制止了这位“自己人”口中絮叨的抱怨。 “虽然混着钢铁的膝盖没能恢复如初,但属于人体的部分都直接痊愈了!”身着病号服也依旧显得花哨的男人赞叹着握住加茂伊吹的双手,“难不成,你是个拥有双属性火焰的天才!” “虽然多谢你的好意,可xanxus大人的意愿才是真正不可违抗的命令,我可能没法按你的要求……”他的话音猛然卡在喉咙之中。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边从鲁斯利亚的腕表中抠出指环佩戴在右手大拇指上,边询问道:“这代表指导力与权威,是很适合现在的戴法呢,对吧?” 大概是出于喉管被挤压的正常反应,鲁斯利亚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挤出一个微笑,答道:“但毕竟你也算是人家的恩人,如果对面的小子能安分一点的话……” 一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离体仍在随脉搏鼓动的血线正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清晰的痛感叫他不得不重新握上加茂伊吹的手。 “笹川君也能做到的——对吧?”加茂伊吹稍微转头,以余光睨着笹川了平,“我不想靠对你们的了解以家人的性命进行威胁。” 尽管笹川了平还不能完全明白加茂伊吹那十殿首领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如果加茂伊吹真是极无耻的家伙,他爱护的妹妹京子即将被判处死刑——总之,直觉告诉他,他必须点头。 加茂伊吹满意极了。 他在十分钟内走遍了守护者的战场,于瓦利安成员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注入了反转咒力的血线,至少起到恐吓作用,倒是没对国中生们做些什么。 只有在体育馆内为库洛姆解毒时,他回答了少女以怯弱姿态提出的问题:“说到底,您明明可以只为瓦利安一方解毒,却毫不犹豫地帮助了我们……?” “无需在意,这也是一笔交易。”加茂伊吹微笑着说道,“你可以以纯粹的商人身份衡量我的选择——帮助你们和促使xanxus获胜并不冲突。” 他挥手,朝体育场的大门走去:“现在,该去为最凶猛的家伙解开束缚了。” 大屏幕上,青年双手上的六只戒指格外显眼,就连注意到异常的xanxus都忍不住暗骂一声,不理解加茂伊吹究竟要做什么。 里包恩双手环胸,他回忆起加茂伊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两人在病房中的对话。 “我本就是看中了反转术式的效果,才向你伸出了橄榄枝,没想到瓦利安竟然先我一步发出邀请。”婴儿杀手坐在窗边说道,“但我仍想问你,你是否有心合作?” 他神色凝重:“用你那神奇的能力,在泽田纲吉和他的守护者们遭遇生命危险时,帮所有人度过难关。” 加茂伊吹没提运作反转术式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多大负担,他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无论是否可能会破坏战斗的秩序?” “切尔贝罗本就更偏向瓦利安一方。”里包恩镇定地陈述道,“我要为泽田纲吉的安危再上一道保险。” 加茂伊吹笑着询问:“看来九代目心中早有继承人的人选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需要我再暗示了。”里包恩轻叹一声,“彭格列正在寻求外部势力的援助,如果一切顺利,九代目最早将在大空指环争夺战当晚苏醒。” “说起来,你大概也与那人打过交道才对。” 就在此时,病房门外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意识到泽田纲吉即将不合时宜地插入对话,里包恩果断岔开话题:“云之指环争夺战当日出现的第四方势力,你已有头绪了吗?” 加茂伊吹从善如流地跟上,并没叫泽田纲吉发觉异常。 只是,直到此时,他都尚没查出里包恩口中的“那人”究竟是谁。 第332章 等加茂伊吹回到属于云之守护者的赛场上时,云雀恭弥已经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扛着毒药的效果,朝一旁移动了一段距离。 死亡洪炉造成的痛觉只会随时间的推移在人体内愈演愈烈,他至今还没丧失意识,本就是身体素质足够强大的体现。 更何况,加茂伊吹在他面前站定时,他已经挪动了不短的距离,眼看就要靠近更适合帮他站直身体的辅助物,大概也能自行起身。 “久等了。” 加茂伊吹笑着,他弯腰扯起云雀恭弥的手臂,利落地将云之指环塞进腕表的卡槽,毫不犹豫地为其解毒。他只是在帮助对象的优先级上有所顾虑,却没有为难云雀恭弥的意思。 舒缓痛感的清凉之意在下一秒于全身蔓延开来。云雀恭弥只用几秒时间平稳了呼吸,下个动作便突然暴起。 他反手扣住加茂伊吹托住他手腕的手臂,避免对方拉开距离,同时借伏地的姿势曲起左腿蹬地,如猎豹般朝前袭去,空着的手紧紧握住浮萍拐挥出了目前所能达到的最强一击。 尖锐的破空声证明这招的威力已经超越了浮萍拐身为钝器所能达到的极限,加茂伊吹却不避不让,唯有一道血线飞速在云雀恭弥手腕上缠了数圈,朝后猛地一提,便令他的攻击定在原地。 “虽然让你平白比其他人多遭受了一段时间的折磨,但正因为你是这样不受约束的性格,我才出此下策,希望你能理解。” 加茂伊吹以毋庸置疑的坚定态度掰开云雀恭弥握住他手腕的五指,明明有力量上的较量,表情却轻巧至极。 眼看云雀恭弥企图继续发起攻击的挣扎即将令血线磨破他的皮肤,加茂伊吹收敛赤血操术的同时迅速后退,令两人之间保留了一段比较安全的距离。 他说:“指环争夺战于我而言,是我履行合作中我的职责的绝妙舞台,而你的反应让我怀疑,你的目的只是单纯为了找人再打一架。” “你大可以更大胆些猜测。”云雀恭弥从地面站起,只是几下轻拍便利落地拂去了身上的灰尘,或许校服的设计本就与他好战的性格有关。 第357章 云雀恭弥重新摆开攻击架势,他朝加茂伊吹说道:“学校被破坏至这种模样的账,我会和他们一一清算,但现在,我来验收上次对战的成果。” 下一秒,他飞奔着朝加茂伊吹袭来,手中浮萍拐的招式丝毫不显花哨,却招招透露出常人难以匹敌的可怖力量。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加茂伊吹朝后闪避几次,他无奈轻叹,“好歹你也作为泽田纲吉的云之守护者出战,多为首领考虑一番如何?” 虽然发表了看似尽职尽责的言论,加茂伊吹却并没急着撤出战场。他乐于在与云雀恭弥的争斗之中浪费一些时间,拖延住将守护者指环交给xanxus的步伐。 “我可没承认过什么首领的事情。”云雀恭弥颇为冷淡地答道,“但如果把所有指环都交给泽田纲吉就能让这场无聊的闹剧结束,那打败你就更是我必须达成的目的了。” 加茂伊吹只说道:“但我得好好承担守护者的义务才行。” 可事实上,他只在表面上表现了对xanxus的忠诚。 他在等待里包恩口中所谓的“外部势力”发挥作用: 如果九代目真能在指环争夺战结束前苏醒、亲自出面化解这场内斗,十殿和加茂伊吹也算大功一件,之后将会以此获利,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唯独有些在意xanxus的态度。 在指环争夺战中,十殿同时与以九代目为代表的彭格列、以里包恩为代表的泽田纲吉一方和以xanxus为代表的瓦利安合作。 虽说他一直尽力兼顾每个协议,却终究还是没能对瓦利安做到全心全意,否则他现在就该直奔xanxus而去,打倒泽田纲吉促成胜利。 说到底,xanxus仅因并非主角这一个原因,就难以得到加茂伊吹的全部青睐。 心绪流转,加茂伊吹虚虚握了握右拳,体会到指环硌在掌心的坚硬触感,决定再帮xanxus一次。 他有同为配角的怜悯之情,也有更深层次的其他考虑。 于是在云雀恭弥下次出招之时,加茂伊吹一味回避的态度蓦然一变,反倒在浮萍拐直出时迎难而上,又于即将发生碰撞时瞬间压低重心。 加茂伊吹的腕部朝少年的胸口击去,电光石火间打出反击,直直将对方逼退数步。 “较量的事情,还是等到之后空闲时吧。”加茂伊吹说道,“之后我与王仁望结的合作,或许还要麻烦你呢,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自然当仁不让。” 他转身:“但现在,我要先叫我的首领试试——” 加茂伊吹的声音从大屏幕附带的广播中传遍整个校园。 在守护者们的战场上都格外安静的情况下,似乎也只有携带着所有指环的加茂伊吹所在的画面最值得转播,也是人们最为好奇的重点。 “——叫他试试,似乎不被命运眷顾、只得凭借自己步步向前的家伙,到底能走到哪里为止。” 很快,加茂伊吹来到双方首领所在的战场,他手上的六枚指环像命运发来宣告,使他在出现的瞬间便叫xanxus和泽田纲吉的动作一同静止下来。 已经负伤、还在勉力支撑作战的泽田纲吉似乎有话要说,但他被心底的沉重压得开不了口,自知无力与加茂伊吹抗衡,脑内紧绷的弦只是微微松懈,便令他甚至难以开口。 xanxus朝加茂伊吹望来,猩红的眼眸中闪着一团熊熊的火。 他显然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发言,虽然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身世究竟了解多少,却实打实有种真实的模样也被投以期许的错觉。 于是他并没急于立即讨要守护者指环,已然感到胜券在握。 加茂伊吹也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逐个褪下戒指,悠闲地踱步走向xanxus,伸手扯出对方腰侧的锁链,将指环挨个嵌入卡槽之中。 在最后的云之指环即将与锁链合拢之前,加茂伊吹动作一顿,他与xanxus距离极近,此时说话的声音便落在实处,再没广播中的虚无感。 他说:“做给我看吧。” 几乎同时,夏马尔的高呼声从校外传来:“九代目来了!” xanxus毫不迟疑地压下加茂伊吹的手,他答道:“不用你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所有被排除在彭格列权力中心之外的家伙,都只能沦为内斗尾声的观众,就连身份格外尊贵的十殿首领与热情首领都无法插足。 并盛校园之中,九代目与躺在病床上时的虚弱模样完全不同,虽年迈,但明显精神抖擞,应当是接受了非常规手段的治疗。 他直面独子与暗杀部队的背叛,并没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激烈情绪,而只是作为一位父亲,惋惜地诉说了他极力想要避免悲剧发生的真实原由: xanxus其实并非九代目的亲生血脉,即便发动指环争夺战并赢得胜利,他也不会得到彭格列指环的认可。 听闻此事,瓦利安众人几乎失魂落魄地站在一处,不得不接受反叛失败的事实,且只能沉默着等待来自九代目的最终审判。 也就在这时,泽田纲吉一方才知道,瓦利安甚至分拨了多达五十人的精英小队,在大空指环争夺战时埋伏在并盛中学周边,早做好了战斗落败,鱼死网破的准备。 “有关这伙人的存在,你应该早有了解才对。”金发男人眉眼含笑,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分不清是家务事还是帮派公务的乱象,大部分心神却仍在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也在想着与他有关的事情,只是表现得更明显些,他的目光在男人的侧脸上停留了太久,更令对方感到有趣。 想了想男人所说的内容,加茂伊吹答道:“但我没有插手的打算,毕竟十殿布置在并盛的战斗人员有限,我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 “你很惊讶?”男人也转头看他,反问起了其他事,“我拜托里包恩先生先别将我要到日本来的消息告诉你,就算是对当年你不告而别的小小报复,现在看来,很成功呢。” “虽说我以为启程寻找迪亚波罗前的告别已经足够了……但不得不说,实在是非常成功。”加茂伊吹难得说了句百分百真诚的实话,“你真把我吓到了。”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九代目会在今晚苏醒。”男人说道,“毕竟你让所有守护者停战,很好的控制了局面。” 加茂伊吹给出第二个诚实的答案:“你也说了,我只是想保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至于你和我再次见面的概率,在我心中大概不超百分之一。” 男人深邃的眉眼弯成月牙似的弧度,说明他心情不错。 战场上没有两人出场的安排,他便有余裕多说几句:“如果不是得知你也掺和了彭格列的内乱,我本想让九代目回到意大利接受治疗来着。” “特里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她下定决心过来,就当是卖彭格列一个人情也好,我就一同到日本来了。这毕竟也算我的故乡——从没来过也算的话。” 乔鲁诺双手抱胸,已然读懂了加茂伊吹进一步的询问:“布加拉提他们还留在意大利,总要有人维持组织运行,特里休则正在配合搜捕剩余的瓦利安成员,一会儿过来。” “真是可惜,我还想看看布加拉提如今的情况。”加茂伊吹没能从人数上判断出三部作品交汇的具体原因,他又问道,“你打算和彭格列一道回去,还是多留几天?” 实话说,他至今仍觉得有些难以回神。 此时站在他身边的,正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热情首领。 ——乔鲁诺·乔巴纳。 第333章 不用提xanxus根本无法得到指环的承认—— 此时,九代目亲自定义指环争夺战为瓦利安为反叛发起的、违背家族原则而理应被判定无效的竞争,彭格列的内乱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落下帷幕,十代目的人选也就此明朗起来。 瓦利安众人被九代目的亲信押送回意大利本部处置,九代目本人却并未急于返程,他邀请加茂伊吹与乔鲁诺小叙一番,既想表达感谢,也想聊聊彼此势力后续的合作事宜。 太不正式的住宅房间显然不是谈话的合适场所,并盛的夜生活又不发达,加茂伊吹出面联系了九代目落脚酒店的经理,于是会议室与餐厅破例开放,以供众人使用。 就在今晚,泽田纲吉首次作为黑手党首领的继承人与此次纠纷中的两位功臣见礼。 这次闲聊看似随意,却的确是唯有真正立于权力核心的大人物才能参与的对话,就连里包恩都只能留在餐厅。 婴儿杀手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为自己冲了杯特浓的意式咖啡。 与老师悠闲的心情截然相反,从死气状态脱离出来之后,泽田纲吉紧张到连接受乔鲁诺的治疗都一直攥着双拳——虽说可能也有黄金体验的能力会造成强烈痛楚的因素。 “你的身体仍然无法承受反转咒力呢。”主动请缨揽下这项工作时,乔鲁诺是如此说的,“虽说你一定比九年前更强,但至少现在,还是休息一下吧。” 第358章 九代目惊讶于两人相识的时间之早,面上却没展现太多惊讶的神色,只在心里有了其他考量。 正式的交谈在泽田纲吉接受治疗后开始。 相较于加茂伊吹与乔鲁诺而言,他实在太过单薄稚嫩,难免无法招架成年人话语间的机锋,从而只是跟在九代目身旁问候。 但面对含笑的加茂伊吹时,或许是念及那次勉强算是救命之恩的帮助,泽田纲吉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加茂先生,您将指环交给xanxus前,那句话的意思是……?” “吓到你了?真是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样做会发生什么。”加茂伊吹答道,“如果真的影响到指环争夺战原本应有的结果,我会再击败他来挽回的。” 有了多次参与联动的经历,加茂伊吹大概摸清了不同力量体系之间的角色进行实力对比的方式: 作为咒术界的最强术师,他的战力应当直接对标其他作品中的顶级战力,也就是说,xanxus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据他目前的观察,里包恩有背负最强者之名的资本,因此他需要避免与其正面交锋,但也不排除泽田纲吉还未来得及展示属于主角的巨大潜力的可能。 泽田纲吉一愣,脸上逐渐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惊声道:“……居然只是好奇?!” “严格意义上来说,”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带着实打实的惋惜,“的确只是好奇。” 如加茂伊吹平庸的资质一般,xanxus身为配角,必然也有作者用以否定其成为主角可能性的特点。 加茂伊吹想看看,若是xanxus已经凑齐了所有获胜的要素,命运是否会有所改变。他像是个不严谨的科学家,心血来潮开启一场实验,果然仅获得了失败的结局。 加茂伊吹没想到彭格列指环仿佛具有意志,也没料到xanxus从一开始就不具备竞争家族首领的资格,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还会在日后作为重要角色登场,也不算浪费他递上那六枚指环的便利。 “如果九代目没有到场中断战斗,指环争夺战恐怕就要陷入更危急的情形中了。”泽田纲吉仅是陈述这一事实,毫无责怪或埋怨之意,只有余惊未定。 加茂伊吹挑唇,他答道:“其实我知道xanxus决不可能成为彭格列十代目。” 九代目眸光微闪,连乔鲁诺也隐隐侧目过来,他们显然疑心加茂伊吹凭借十殿的情报网早了解到了xanxus的真实身世,从而开始重新估计十殿对意大利的掌控程度。 加茂伊吹自然不能将主角、配角之类的说法悉数相告,因此任由他们误解,就当是为加茂荷奈日后行事争取更多话语权了。 九代目重启先前的话题,他郑重向两人道谢。 “里包恩已经将事情的全部经过告知于我,多亏了您,我才不至于化作哥拉·莫斯卡的燃料。”老人叹息一声,“不仅如此,您多方周旋,使大空指环争夺战没有进一步伤亡。” 他的目光移向座位三角形排布的另个顶点:“乔巴纳先生在听说您也参与了指环争夺战后,愿意来到日本相助,实在帮了彭格列大忙。” 按照乔鲁诺原本的构想,虽说他答应通过黄金体验为九代目赋予生命力、使其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场地却自然是热情总部所在的那不勒斯。 但九代目在日本苏醒,就能第一时间阻止指环争夺战继续进行,无论结局如何,都得以将场面完全控制,还能确保十代目候选人泽田纲吉的安全。 加茂伊吹与乔鲁诺对视一眼,他玩笑般说道:“说实话,比起热情的现代首领来说,我和前代首领的关系更亲密些。” 加茂伊吹曾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参加人生中的首次联动活动。 他那时年纪尚小,经验不足,面临十二岁早夭的原定剧情,又背负了帮助意大利咒术界重建防御体系的重任,几乎每分每秒都紧紧绷着,并无太多精力用于社交。 与其说他与乔鲁诺有什么深厚的友谊,不如说他唯独与布加拉提还算熟识,但出于打探情报的考虑,加茂伊吹吐出了迪亚波罗的名字,同时试探起两人的态度。 九代目明显与迪亚波罗有过接触,因不了解乔鲁诺与前代首领具体关系如何,采取了更委婉的说法:“热情作为新兴的现代□□,势力不可小觑,但在家族政策方面,与彭格列不太契合。” “迪亚波罗通过毒品等非法交易牟利,我尽力整治了这部分内容。”乔鲁诺与加茂伊吹分享近些年来完成的工作,“□□不可能完全清空违法地带的收入,在这点上,timoteo先生应当也有共识。” 老人轻叹一声。 即便作为家族历代首领中名列前茅的稳健派,他也无法否认黑手党只要存在,就不能摆脱犯罪组织的身份这一事实:领地划分、帮派合作、有偿护卫已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最文明的工作。 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泽田纲吉露出了些许异样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询问道:“说起来,今日我们四人聚在一起,是否说明,彭格列十代目的人选,已经在您心中有了定论?” 九代目没在第一时间开口,反倒泽田纲吉马上给出了答案。 “那个……!我从刚才就想说了。”他微微皱眉,语气迟疑,态度却莫名显得坚定。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黑手党的首领,参加指环争夺战,只是出于守护同伴的念头,并且不希望xanxus继位而已。” 他为xanxus甚至能利用养父生命的行为感到愤怒,因此拼尽全力阻拦对方得偿所愿,却从未理所应当地想过要成为赢家。 加茂伊吹颇有兴致地看着泽田纲吉,心中细数与自己有过交集的四位主角,能从四人身上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独特魅力。 安于现状、甘于淡泊……这是什么加分点吗。 仔细想来,五条悟、太宰治、乔鲁诺和泽田纲吉都有自己坚持的“操守”——加茂伊吹朝椅背靠去,在泽田纲吉接受治疗时,他也包扎了手臂上可怖的伤口,此时只剩疲惫。 等忙完手头的各项事务,他大概又要花费一段时间住院。虽说自己已经尽可能控制了反转咒力的质与量,受到的反噬仍然存在,只不过并没严重到限制行动的地步。 加茂伊吹恍然意识到,与他不断榨干咒力以提升咒力总量的训练模式相同,随着使用反转术式次数的增加,他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能忍受灼烧般的痛苦。 泽田纲吉与九代目的争论立刻显得无趣起来。 加茂伊吹望着自己的掌心,仔细感受五脏六腑中隐约的痛感,原本以为是失血过多导致感官迟钝,现在才发觉,利用反转术式治愈他人,似乎本就没再对他造成太多不可逆的伤害。 他心神一动,尝试将反转咒力灌注至右腿的残肢处,但大概是实在距离羂索留下的咒文太近,即便加茂伊吹自认身经百战,贯穿神经的剧痛也依然令他倒抽一口凉气。 难以忍耐的痛感让他瞬间取消术式,还是感到新换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一片。 房间内其余三人立即噤声,下意识朝加茂伊吹望来。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尽可能使面色恢复几分血色,很快做出一副忧虑的姿态,说道:“我突然想起件要紧的事情。” 他起身,朝三人笑笑。 “你们先聊,我得把我的猫带到这儿来,以免它乱跑到餐厅的后厨去。” 出门的那刻,加茂伊吹想通了自己伤势较轻的关窍。 ——他的人气在不知不觉间,再次上升了。 第334章 加茂伊吹倒是想让黑猫当即返回神明世界查探联动规模扩大的真相,但现实条件不允许他如此行动。 身在东京,加茂伊吹短时间内难以找到能令黑猫寄放身体的场所。 不属于加茂伊吹控制范围内的地盘,基本可以看作脱离主要角色视角的空白存在,就算是十殿的分部也难以让他完全放下戒备。 考虑到黑猫将在系统脱离后呈现失去生命活动的表象,又得在返回后以最快速度回到加茂伊吹身边,它需要待在绝对安全并且有充足选择权的位置,这无疑排除了封闭空间的可能。 更何况,藏在暗处的羂索具有不可估量的影响力,别说放任黑猫随意放置身体,就连叫它脱离视线,加茂伊吹也要尽可能保证彼此依然处于可以直接沟通的距离之内。 就像此时一样,加茂伊吹不过念头一动,黑猫便心有灵犀地从拐角处的餐厅向他奔来,等他走出会议室时,小兽已经静静蹲守在走廊中央等待。 [一切都还顺利吗?] 黑猫攀着裤脚一路轻巧地爬上他的肩头,施加的重量难免使加茂伊吹觉得本就稍有疼痛的残肢与假肢接触的力道更大。 但这点不适与黑猫陪在身旁的安心感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因此,他只是伸手在颈侧抓了抓黑猫头顶的绒毛,转而回答起它的问题。 “除了泽田纲吉看起来不太想继承彭格列十代目的首领之位以外,谈话整体比较愉快。”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聪明人之间的交流至少在明面上看得过去,和我们预料中的情况也没什么出入。” 第359章 他顿了顿,额外补充道:“包括——即便我如今看似还能在使用反转术式后自由活动,却还是没能适应反转咒力,无法治愈自己。我想,损伤较小要归功于人气的提高。” 黑猫平静地打断他略显失落的情绪,专门调制成的女声一如既往具有抚慰人心的效果:[提高人气本就是我们参与联动的初衷,别因为我们取得了可观的成果就变得贪心。] “是啊。”加茂伊吹无声笑笑,他弯起眉眼,弧度不深,却也配合地做出开朗的表情,“虽然有些波折,但能达到目的,付出就都值得。” [只是,你还有很在意的事情吧。]黑猫也并没忽略他合理的疑虑,[乔鲁诺的出现实在太过异常,三部作品的融合是完全在科研组预料之外的情况,你现在正感到迷茫吗?] 加茂伊吹远离会议室一段距离,却也并没走到餐厅,他停留在走廊中间的窗前,声控灯很快因他保持安静而一盏盏熄灭,只留面前明亮的星月投来银白色的光芒。 他注视着寂静的并盛,没觉得这座孕育出一部青春热血漫画的城镇有任何新奇之处,短暂出神后才接道:“正是如此。” 如果乔鲁诺的出现只代表一次短暂的联动,加茂伊吹当然可以放松心情,单纯以旧友身份带他在日本游玩一段时间。 但万一漫画世界真的有所谓的融合趋向,他就必须为日后再次会面进行筹谋。 加茂伊吹以无奈的口吻说道:“早知道会在近十年后再与乔鲁诺见面,我就在意大利时尝试与他交好了。当时关注的重点竟然是布加拉提,如今看来,的确有些失策。” [或许也正是因为你没对他投以过多关注的平常态度,以及你在和布加拉提的交往过程中体现出了值得欣赏的品格,他才会对你表现出今日这般友好。] 黑猫安抚性地说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实打实地作为□□首领不断成长,比起十五岁时彬彬有礼却稍显疏离的模样,你们现在倒是有些相似的圆滑和热情。] “我就当作夸奖了。”加茂伊吹显出几分乐观。 [我对你一向夸奖多于批评,因为你事事都做得很好。]黑猫又将话题转回到正事上来,[早知道你会希望获得科研组的帮助,我已经想好了寄存身体的位置。] 加茂伊吹眉间一动:“哪里?”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黑猫竟然自然地答道:[五条家,如何?] “五条家。”加茂伊吹喃喃重复一遍。 黑猫称禅院家也是不错的答案,只看加茂伊吹更信任哪位同辈。它说明了做出如此选择的理由。 [我想,大概没有哪里比本作主角家中更安全了,结界的存在还能避免羂索横插一脚,更何况,五条悟会绝对忠诚地执行你的所有指令——只要你不希望任何人靠近我所在的房间,恐怕连只飞虫也不会进屋。] 加茂伊吹失笑:“您倒是掌握了许多人类常用的说法。” 虽然觉得黑猫的想法还有待考量,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的确是个值得考量的方案。 “这毕竟还是联动期间,也不知我们是否能成功和悟取得联系。”如此说着,加茂伊吹已经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编辑起发送给五条悟的信息内容,“很有一试的必要呢。” 在神明世界中,两部漫画作品开启联动活动,要经过编辑部与作者之间协商、作者与作者之间协商两个步骤的确认,才能真正落定实施。 假设某作品的作者想要发起联动,他首先应报请编辑部审查相应作品的世界观是否存在冲突,若合理性达标,则可以自行或由编辑部向另一部作品的作者发出邀请,询问对方是否愿意配合绘制相关情节。 无论是将己方作品中的角色塞入其他漫画,还是将其他漫画的角色引入己方作品,都需要两位作者详细把握全部人设,共同讨论后续剧情。 这份工作量实在不小,因此参与联动的人选总是经过反复权衡比较才能得出结果,理所当然的是,旁的无关角色绝对不会轻易出现。 也正是因为加茂伊吹已经对联动的整个过程十分了解,才应下了黑猫提出的联系五条悟的想法。 在黑猫返回神明世界、得到乔鲁诺出现的正确答案之前,五条悟能否出现在联动过程中,从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真相。 如果乔鲁诺同样作为联动角色来到东京,五条悟就该以各种理由拒绝加茂伊吹的请求,因为作者们应当不愿再额外增加作画工作量,会尽量避免麻烦。 但若是漫画世界真的出现了融合趋势—— 加茂伊吹垂眸望向闪动着通知提醒的手机屏幕,不断在明暗间变化的光源衬出他红眸中几分自然流露出的冷意。五条悟的回信快得出奇,想必此时还忙于家族事务,未能准时休息。 “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他久违感到有些紧张——心脏中涌动着一股类似学生静候分数公布时才会产生的、明知结果已然固定却依旧稍感急促的稚嫩情绪。 [对你来说,]黑猫问道,[哪种结果更好?] “虽然漫画世界相互融合的趋势或许会造成人气排行合并,使竞争更加激烈,但从为作者们添些麻烦的角度来想,我倒是还挺期待的。” 加茂伊吹按下了查看键,夹杂着颜表情的邮件出现在他眼前。 “当然没问题!要到五条家本宅来吗,或我过去接它也ok~说起来,伊吹哥是什么时候到东京来的?我完全没收到消息,明明之前说过要通知我的(ノ><)ノ” 反复将几行文字读过数遍,加茂伊吹过会才缓慢吐出口气。 他边敲下回复,附上了十殿位于并盛町的据点地址、请求五条悟过来一趟,边低声对黑猫说道:“自漫画世界诞生以来的首个历史性变革,竟然能叫我赶上,现在该换做作者们头痛了。” 世界意识的自洽功能大概还没强大到能弥补一切漏洞的程度,倘若所有漫画作品融合,甚至暂时无需考虑作为大多数故事主舞台的日本—— 光看位于意大利的彭格列、热情和十殿三个组织,该如何让其长久和平共存、同时不削弱任何一个组织在原作品中的强大影响力,就足够作者拼命研究一阵了。 更何况,不同力量体系之间的战力比较更是金字塔尖级别的难题,漫画世界完全融为一体以后,读者一定会反复对比角色的实力强度,甚至尝试给出排名。 高人气角色的粉丝数量越多,不可控的争论就会越多,混乱的状态又会影响人气,只怕越是站在聚光灯中央的家伙,越居于危险至极的地位。 加茂伊吹惯常是走一步、想十步的性格,由此预料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 好在他眼前需要完成的事务优先级更高:将黑猫交给五条悟,完成与两位□□首领的谈话,从王仁望结处探听更多消息,同时还要进一步搜寻羂索在暗处活动的痕迹和目的。 “除了恶作剧的心态以外,我真心希望漫画世界能够融合,并且速度越快越好。” 加茂伊吹即将返回会议室去,黑猫则仍想回到餐厅,便从他的肩头跃下,此时仰起脸看他,等待他后续的发言。 “乔鲁诺的出现实在是件好事。”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倘若他能将灵魂的概念引入《咒》的世界观中,我想做的事情……” 他伸出右手,已然分不清哪道疤痕是为了复活布加拉提而割开,哪道疤痕是为了留住迪亚波罗而存在。 五指缓慢收拢,最终成拳。 “一定能实现。” 加茂伊吹下意识感到漫画世界出现融合趋势与他的行动有关。 既然如此,他没理由不能达成他想实现的一切目标。 ——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一切。 第335章 彭格列的内乱已经结束,但收尾工作仍然内容繁多,九代目不能在日本停留太长时间,只是比加茂伊吹预期中还更匆忙些,第二日下午便要启程,显然正急于为xanxus下达最后的判决。 好在这份急迫同样推动了首领间谈话的节奏,为表达谢意,九代目在当天夜里敲定了许多合作事宜的大致框架,只等回到意大利后再与相关人员进行对接便能落实下来。 琐碎的细节还要在具体执行时反复磨合,加茂荷奈必然比加茂伊吹更了解十殿意大利分部的运作模式,将权力交由对方任其大胆去做才是正确选择,后者没必要为此过于操劳。 联动世界中的主线剧情随指环争夺战的落幕而重新回到日常阶段,主要角色的活动无非是上学、训练、休闲玩乐几样。 加茂伊吹不想参与国中生的慢节奏生活,却也没急着返回京都以结束联动。 谈话结束之后,九代目先行告别返回住所,加茂伊吹则与乔鲁诺等在原处,打算至少先与专程来到日本的特里休见上一面再各自休息。 有十殿成员按照两人的喜好送来茶与咖啡,加茂伊吹和乔鲁诺便自然地闲谈起来。 第360章 前者有意打探有关灵魂的设定,于是刻意提起布加拉提以外还曾受益于此的名字:“特里休想要见我,是不是和迪亚波罗有关?不知道你是否有所考虑。” 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热茶,考虑到茶多酚或许会令自己夜不能寐,他饮用的分量相当克制,很快放下茶杯,抬眸望向静静笑着的乔鲁诺。 比起在意不知去到何处的迪亚波罗是否会因被他以随意的语气提起而感到不快,询问生者的看法显然更加重要,加茂伊吹不想让自己成为影响乔鲁诺与特里休关系的负面因素。 仅花费数日时间就令意大利新兴帮派中的最强组织实现一次隐秘的大换血,能写进乔鲁诺履历中的曾经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但随时间的推移,当初再感到足以铭记终生的体验也会逐渐变得平淡。 已经相当成熟的乔鲁诺对前任首领的种种恶行谈不上怨恨——他从不自诩为正义使者,只是觉得有些措施需要被尽快纠正,于是展开行动,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迪亚波罗的名字压根没能长久留在他的心中。 但—— “特里休与我不同。” 乔鲁诺表现出宽容的态度:“我相信她足够坚定、坚强,如果你没在寻找迪亚波罗或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她一定也能放下过往,安心生活。但说实话,人与许多外部因素的联系并不那么容易切断。” “你能理解吗?”乔鲁诺思索一瞬,形容道,“她倒不至于将迪亚波罗看作执念,只是仅有的会面太过仓促,那不是个很正式的结局。” 加茂伊吹笑笑,他点头:“就像故事埋下了太多伏笔,尾声却实在简洁。” 他对分析剧情深有心得。 “正是这样。”乔鲁诺用指尖轻触杯沿,“她曾十几年生活在没有父亲的阴影之下,突然冒重重风险投奔迪亚波罗,本以为能得到庇护,却被切断手掌,还差点命丧黄泉……” “她作为迪亚波罗的女儿,承担了太多本不必要的负担,但截至反叛落下帷幕的那天为止,她甚至没有提出一句质疑的机会。” 加茂伊吹随口接话:“就算迪亚波罗爱她,他也一定是个糟糕的父亲,质疑的机会没那么重要。” “迪亚波罗对特里休的影响倒也不算太大,她只是会在某些时刻感到在意。”乔鲁诺耸肩,“比如在听说有机会见到你的时候。” 加茂伊吹想:当然,比如在世界意识要为不同作品的融合趋势找到合理借口的时候。 特里休很晚才来。 即便时间推移,漫画中的主要角色也会保持能让读者轻松识别出其身份的主要特征。 特里休颜色鲜亮的粉发绿眸与加茂伊吹记忆中迪亚波罗的模样如出一辙,和原先相比也同样没有太大变化。 直到她敲门走入房间的那刻,加茂伊吹才从她明艳大方的姿态中更真切地体会到:原来配角也能在剧情结束后好好生活。 这无疑为他长久处于焦虑状态下的大脑注射了一针效果不算明显、但确实有一定作用的镇定剂,他缓慢吐出口气。 简单寒暄过后,他们谈起败走后的迪亚波罗。 看似镇定的特里休终于不安起来。她垂下眼眸,十根手指的指尖放在一起搅动,欲言又止的态度将她的紧张暴露无遗。 “自我们分别过后,你在意大利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初就颇有目的性地行走在各个城市之中,又出于未知的原因停留在一处,直至回到日本。”她说,“我只是想问问‘后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首先听出了她发言中隐藏着的某些细节,因此向一旁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夜景的热情首领看去,后者甚至不用回头便察觉到了明显的视线。 乔鲁诺面色如常地微笑着说道:“就算我狡辩称自己没有让组织关注过你的动向,恐怕你也不会相信。但我依然认为,从当时的视角来看,我有必要那么做。” “如果是我也会下达同样的命令,更何况,我本就没有避讳的意思。”加茂伊吹轻轻摇头,又将目光转向特里休,他坦然承认道,“你的猜想没错,迪亚波罗没死,他在乔鲁诺能力的影响下不断重复着死亡的过程,所以我必须得穿梭在各个城市之间,寻找他的下一个死亡地点。” 特里休和乔鲁诺都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唯有近些年来没有感知到组织曾遭受过任何来自迪亚波罗的反击这一事实,能使他们在听闻以上内容后还保持镇定。 特里休追问道:“也就是说,你停留在同一地点是因为已经找到迪亚波罗了吗?” “没错,我用一些特殊手段禁锢住了迪亚波罗的灵魂,从而强迫他的□□无法转移,帮他暂时摆脱了不断赴死的循环。” 加茂伊吹摊开双手,他玩笑似的说道:“不过,我也只是和他生活在一起、以便验证自己的某个猜想而已,维持术式对我的消耗很大,我没精力再做其他工作。如果你想听听迪亚波罗的饮食习惯,我倒还能和你说上两句。” 他的话外音相当明确。 加茂伊吹的确将与两人会面的重点放在漫画世界相融合的趋势之上,但他并没忽视,迪亚波罗的名字突然出现还有可能代表乔鲁诺对当时情况的试探。 十殿与热情即将展开密切合作,对方的首领希望确定加茂伊吹并不了解热情组织的秘密情报也是人之常情——虽然迪亚波罗的确教会他一些东西,但他还是尽可能减轻嫌疑为妙。 “哦……不。”特里休犹豫着,这与她刚进门时落落大方的样子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你可能不会相信,但其实我也不懂自己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答案。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在有机会时弄清楚而已。” “弄清楚他辜负你和你母亲的原因吗?这我也知道。”加茂伊吹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说,“分析他人恰好是我擅长的内容。”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是擅长玩弄人心的坏家伙,是漫画故事里的反派,就连活在同个身体里的托比欧都比他善良得多,因为托比欧还懂得忠诚这一美德。” “你可以理解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就是和好人作对。” 加茂伊吹问道:“如果我这样说,会让你好受些吗?” “好吧。”特里休说道,“其实我们分析的原因大差不差。” “那就好,毕竟这不是我安慰你的托词,而是事实。”加茂伊吹满不在乎地说道,“唯一能得到他真心的机会,就是趁他脆弱时趁虚而入,但我所做的并非是温暖他、关怀他、给他照顾与爱,而是把他养坏。” “虽然在女儿面前如此评价一位父亲似乎有些不应该,但你可以想象出我对他的态度了——饲养,把他敲碎,再粘合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特里休眸光微颤。 她与乔鲁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面上看出了与自己心中相同的不可思议之情。虽然他们都明白加茂伊吹绝非良善之辈,但他们也没想到当时仅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你最后离开意大利时,应该是独身一人才对。”乔鲁诺问道,“迪亚波罗被你丢回了原本的循环当中吗?” 加茂伊吹简单为两人说明了因幡白门的能力,随后答道:“我大概给他找了个好地方呢。” 面对离别,迪亚波罗显得格外平静。 和加茂伊吹相伴的时间是他落败后为数不多的安宁日子,癫狂的精神状态逐渐平稳下来,在能够正常进行思考、交流过后,他也能坦然接受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了。 实际上,他认命了。 他将这段时间看作从命运的指缝间偷来的、难能可贵的喘息时机,然后不再奢求太多,因此不仅愿意服从加茂伊吹对他的一切处置,并且依然怀揣感激之心。 加茂伊吹的确将他养坏了,他的性格从一个极端转变至另个极端,依然扭曲病态,只是拥有了更好的伪装。 年少的咒术师用轻抚他头顶的方式安抚他忐忑的心情,表现出与外表不匹配的成熟之感:“我会给你找个好去处,我保证,那一定是无数时空中的最佳选择。” 接着,加茂伊吹以“令迪亚波罗不必再受循环折磨”为条件,在因幡白门的领域中搭建了唯一的出口,无论是从能力设定来看,还是从作为漫画结尾的设计来看,这一愿望都该被准确实现。 少年把迪亚波罗送入那扇门里,目送对方踏上其中漫长且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仿佛即将抵达下个深渊,将长久敞开的门口作为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 “如果还能再见,我会报答你的。”迪亚波罗如此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恳求,“如果你闲来无事,就再打开一扇门,试着找找我吧。” ——在分别的最终时刻,他依然对前方怀有恐惧。 特里休的紧张情绪也抵达了整晚的最高潮。 她的右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上身则微微朝前探去,追问道:“你在那之后,还曾寻找过、甚至见过迪亚波罗吗?” 第361章 “没有。”加茂伊吹轻松地答道,“即便我给出过肯定的回答,也不代表我一定要那样去做。” “更何况——” 他面色平常。 “我根本没答应他。” 第336章 如此说来,加茂伊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迪亚波罗的态度未免太过坚决。 他没料到日后还有第二次联动,甚至是漫画世界相互融合的趋势,因此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都从没关注过对方的结局。 早知道还有后续剧情,他该跟进一段时间才是,无论是否能获得明确的结果,至少如今还有就这一话题继续讨论下去的机会。 加茂伊吹需要一些仅有自己得以掌握、从而能在合作中充当筹码的情报,而迪亚波罗的踪迹恰好能成为他与特里休交流的桥梁。 于是,在他自己也尚且不能确定现状如何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并没将话说得太绝,而是含糊地表示,既然特里休感到好奇,他会在有时间时尝试收集情报,如果有新的发现,一定及时传递给他们知晓。 “你不用如此费心。与其说我对迪亚波罗仍然怀有某种情感,不如说,我只是对他所背负的‘父亲’这一身份感到在意。” 特里休连忙出言阻止,她不希望加茂伊吹为自己付出太多精力,以影响十殿和热情之间的平等地位。 她表示:“能听到这些内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是为朋友做些小事,更何况,我也并不完全是为了你的愿望。”加茂伊吹直白回答,语气却很温和,不会让人生出态度恶劣的听感,“其实,我也有些好奇。” 他微笑着说:“如果因幡白门能连接到其他时空,说不定等我把计划中的目标全部达成过后,就会开启一场长途旅行——也欢迎你们加入。” 他显然是在开玩笑。 加茂伊吹磅礴的野心早已影响整个咒术界发展的历程,即便是才来到日本的乔鲁诺和特里休也能察觉到他近些年来的巨大变化:他大概对世界如何运行都有一套独特的理论和逻辑,否则无法做到常年毫不松懈的奋进。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如果还没决定下来,可以等我处理完此处的收尾工作,和我回京都去。”加茂伊吹问道,“也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吧,我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乔鲁诺摇头说道:“我现在倒是对彭格列的十代目很感兴趣,或许会再停留一段时间。” 热情与彭格列必然将在日后建立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他会对泽田纲吉感到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你也觉得他会继承首领之位,对吧?”回想起泽田纲吉刚才坚定表示自己无意参与黑手党纷争的样子,加茂伊吹平静地说道,“总会有些事情让他明白权力和力量究竟有多么重要。” “你听起来倒很有心得。”乔鲁诺的语气中带着浓厚的调侃意味,“按照我想象中属于你的成长轨迹,你该比如今更开朗才对。” 在这一瞬间,加茂伊吹脑中本该飞速划过近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可事实是,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答道:“只有脱离既定成长轨迹行走的家伙才能活出我如今的模样,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神色郁郁,像是有些疲惫。 “就这样吧。”加茂伊吹为今晚的会面做出最后的总结,“至少到周末前,我都会一直留在并盛町,如果有需要,你有很多方式能找到我。” 乔鲁诺朝他点头致意:“好好休养,你受的伤可不算轻,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不要客气。” 加茂伊吹笑道:“要是真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不会吝啬开口的。” 他倒是真期待反转术式与其他治愈系异能力能作用于自己身上的那天。 五条悟在第二日清晨便赶到了并盛町,对于与加茂伊吹会面一事展现出了明显的热情。 他的确有段日子没与对方见面了,尤其领先于禅院直哉的感觉让他相当得意。他难得早早整理好仪容开始行动,连身上穿着的高专制服都被他支使族中的佣人熨烫过两遍。 进入十殿的据点之一、也是加茂伊吹如今的住处时,五条悟被告知对方才刚刚起床,他不禁望向窗外微微发亮的天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未免太积极了。 于是五条悟悠闲地向沙发靠背上倚去,表示自己可以多等一会,话音未落,还穿着家居服的加茂伊吹便已经出现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 他大概只简单整理了睡乱的短发就出来与五条悟见面,眼底还带着些许迷茫与睡意,与他平时精明强干的模样很不一样。 五条悟心想:突然袭击果然有用。 “虽然我提到希望你早些过来,但你来得可真早。”加茂伊吹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昨晚处理工作到后半夜才睡,没看见你出发时给我发的邮件。” 五条悟摆着手说道:“因为今天上午还有任务要做——我本来想拜托其他人帮忙,但高专现在人手紧缺,只好由我亲自上了。我是想着能和伊吹哥多待一会儿的话,早起一次也很值得啦。” 还没等加茂伊吹接话,一团黑影便灵敏地从二楼飞奔过来,跃上沙发,再抓住五条悟的外套借力向上攀爬,很快调整好姿势,安稳地在他颈边卧下,正如它平日里对加茂伊吹所做的一样。 黑猫似乎也才睡醒不久,喉咙中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咕噜声,因距离太近而在五条悟耳边像发动中的摩托车般响着。 “好暖和~”五条悟感叹一声,下意识小心地将双手背后,做出虚虚托在黑猫身体下方的动作,似乎怕它重心不稳而摔落下来。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紧张,安慰道:“你可以随意行动,它会配合你的——不方便时,直接叫它下来,它也能听懂类似的指令。” 于是五条悟放下心来,学着加茂伊吹往常那样轻轻抚摸起黑猫的头顶,面上浮现颇为享受的神情。 他兴致勃勃地询问道:“平时接触不多,我也没怎么关注过……它平时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喂食什么比较合适?需要购买猫抓板和猫窝吗?” “悟,太复杂了。”加茂伊吹扶额,他打断五条悟一连串的设想,略微思索一会儿后答道,“请你把它放进五条家的后山,让它随意玩一阵子就好,等它觉得时机合适,它会再拜托你送它回来的。” “那不是已经聪明到一种有些可怕的程度了吗,难道主人的性格真会影响宠物?”五条悟嘟囔一句,马上叮嘱黑猫道,“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去书房写字给我看吧,伊吹哥应该也教过你了才对。” 加茂伊吹想到,要是系统真用日语和五条悟沟通起来,恐怕吓坏的不仅是见多识广的六眼术士,还有另个世界中因没有丝毫铺垫而惊愕万分的读者。念及此处,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条悟得到了叫人满意的反馈,他十分得意。 见十殿成员已经端出早饭,他自然地转到餐桌前坐下,还顺手举起一片培根喂进黑猫口中,接着随口问道:“说起来,伊吹哥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我虽然在东京长大,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并盛町,这里的咒灵数量也明显比周边地域更多,异常情况却根本没出现在高专的记录之中。” 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却因加茂伊吹在场而没有继续恶化:“伊吹哥应该能解决吧?不如说,难道你就是为了解决此事才到这来?” “有黑手党在小镇中进行了决定下任首领人选的战斗,加上有诅咒师作乱,巨大的能量波动吸引来很多咒灵。”加茂伊吹在五条悟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将其他漫画作品中的设定输送过去,“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五条悟看上去的确有在认真听他说话,青年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黑手党?那种只在电影里出现的、只会穿一身纯黑西装活动的意大利人吗?!” “的确有一位不寻常的先生和你说的一样——一会儿我可以带你见他一面。” 加茂伊吹笑道:“不过,最终的赢家仅仅是个年轻的国中生,虽说他自己不想承认具有作为首领的天赋,但我很期待他的表现。” “只是个小鬼嘛。”五条悟不想在加茂伊吹口中听到对旁人的明显褒扬,却因对方的年龄而提不起竞争的兴趣,“但我还是很认同他的,首领啦、家主啦、高层啦——全都是一样的无聊。” 他抱怨道:“自从我们都成为家主以后,就再也没像小时候一样一同悠闲度日了。” “我们之间还有那样的记忆吗?”加茂伊吹搅动着杯中的热茶,他眉眼弯弯地笑道,“我倒是觉得现在的日子还算不错,毕竟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将压力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回忆起年少时不断训练、学习的每个日夜,加茂伊吹都还能体会到甚至连手指都无法移动一下的极度疲惫。比起天赋异禀的五条悟来说,他的童年显然要辛苦许多。 第362章 “但长大是件有些寂寞的事情啊。”提及这个话题,五条悟突然沉默下来,半晌后才继续说道,“我也只有在伊吹哥面前才能不带羞耻心地说出这种话了。” 加茂伊吹一眼就能看出他此时所想。 果然,他犹豫一瞬,开口问道:“伊吹哥,有关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个——” “最近,十殿有获得和杰有关的消息吗?” 五条悟显得有些忐忑,而加茂伊吹也明白他究竟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很可惜,没有。”加茂伊吹面色如常地吐出谎言,“放心吧,我会时刻关注的。” 五条悟果然松了口气,他脸上又浮现出故作轻松的笑容:“伊吹哥还是先替我筛选一下好了,如果不是什么好消息的话,好像别告诉我也行~” 加茂伊吹只是笑笑。 事实上,他昨晚还收到了来自夏油杰的邮件。 ——在加茂伊吹的指示下,夏油杰即将趁羂索身处并盛町时,进入他的据点。 第337章 自确信羂索已经出现在并盛町尝试干扰联动之后,加茂伊吹便为已在诅咒师阵营中的夏油杰提供了数个已经掌握的羂索据点,希望能在不调动十殿力量以防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拜托对方至少进行最基本的深入勘查工作。 夏油杰当然愿意帮忙,不如说,他正是为了配合加茂伊吹加茂伊吹行动才会选择如今的道路。 十殿帮助夏油杰顺利接管了盘星教势力,在切实掌握到足够可观的权力过后,想要更果断行动的欲望就会随之勃发出来。 于是夏油杰向加茂伊吹传信,希望能获得许可,叫他以更加直截了当的方式搜查乃至捣毁羂索的最后一个据点,好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能为加茂伊吹最近在并盛町的活动提供帮助的信息。 并盛町内异常的咒力波动还没完全消散,王仁望结也仍在云雀恭弥和十殿的双重保护下照常学习生活,加茂伊吹有理由相信羂索一定会在联动结束前的尾声活跃起来,甚至与自己碰面、乃至发生正面交锋。 他因此判断夏油杰所在的位置应当相对比较安全,自然批准了对方的提议。 加茂伊吹叮嘱稍显冒进的后辈尽量小心行事,表示任务的结果并不重要,与羂索决出胜负不是几日甚至几年时间的工作,高度重视生命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无论是从人设重叠,还是从己方力量折损的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希望夏油杰也被羂索想出的新奇方式折磨——比如被刻上相同的、阻碍反转术式运行的咒文。 夏油杰平安无事回归咒术界的那天,就是加茂伊吹人气战吹响反击号角的时刻;相应的是,只要对方死在诅咒师阵营中,即便夏油杰的退场或许是作者精心设定的情节之一,加茂伊吹也不得不为先前的错误决策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别把自己置于过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反制羂索的机会还有很多,但我所重视的杰只有一个。” 加茂伊吹在回信的邮件中如此写道,得到对方好半天后才发来的一个微笑表情,也无法确定青年是否听进了自己的劝告。 五条悟吃过早饭后就跟随加茂伊吹前往并盛中学与里包恩见了一面。 前者对世界上竟然真有婴儿模样却打扮成熟的黑手党表现出无以复加的震惊,后者则将与加茂伊吹地位相近的五条家家主视作相当值得结交的对象,显得很有耐心。 两人的相处过程还算愉快,如果不是五条悟的确还有任务要忙,说不定还要再缠在加茂伊吹身边好一段时间才会离开。 “你们是什么关系?”里包恩与加茂伊吹一同向恋恋不舍离开的五条悟挥手,“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带其他人来与彭格列的势力会面。” 加茂伊吹并没正面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说道:“泽田纲吉的成长过程使他注定不会抛下家乡日本,云雀恭弥也对东京持有极强的归属感,彭格列和咒术界说不定会在十代目开始建立起更深厚的交情呢。” “只有见缝插针的行动才能搭建出牢靠且广泛的关系网,或许你该把这一课也教给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加茂伊吹说,“我是想着,如果日后找不到我,你也能作为中间人行动。” “你也有退休后云游四海的一天吗,那不如到彭格列来享受养老生活。”里包恩不遗余力地介绍道,“虽然你应该不是会把精力过多放在笨蛋身上的类型,但阿纲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会期待着那一天的。”加茂伊吹勾了勾唇角,没等接上下半句话,口袋中的手机便不寻常地震了两下。 那是他给代表夏油杰的号码专门设置的特殊铃音,目的是将正反两方势力的来信作出区分,以更准确地权衡查看和回应信息的时机。 按照睡前的安排,夏油杰此刻应当正借助盘星教势力的帮助潜入羂索的据点——那并非是什么过分隐秘的山洞或地下室,反倒相当平平无奇,不过是众多居民楼中的一户,优点在于交通便利,原本属于一位被羂索占领了身体的诅咒师。 加茂伊吹向里包恩轻声致歉,马上走到一旁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果然来自夏油杰,但点进邮件过后,他握住手机的指节都有些泛白,足以暴露下意识时使出的力道实在不小。 邮件的内容实在让人难以保持平静。 与夏油杰惯常语气截然不同的文字一看便知出自羂索的手笔,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想象出其中的腔调。 羂索在邮件中表示夏油杰已经被他劫持,要求加茂伊吹在近日内带王仁望结过去,双方进行人质间的交换。 ——起初没能察觉到她的价值的、年轻的我实在有些脱离节奏,以至于不小心忘记了她曾提到过的一些关键信息。近日来,十殿凶猛的攻势叫我愈发觉得乏力,有种不再听一次就没办法继续下去的迫切。 羂索相当悠闲地编辑了一大段内容,以达到成功要挟加茂伊吹的目的。 ——或许你并不知道,在那位小姐提到过的[乱码]之中,目前正被我捆在卧室里的夏油杰,也将成为被我[乱码]的咒术师之一。我似乎用他的[乱码]引起了不小的骚乱,这条关键信息让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 ——虽说现在还远远没到该那样行动的时候,可我毕竟也在努力改变命运,说不定会突然打乱计划行事……如果你不想让事态急速恶化的话,还是过来比较好哦。 结尾处附着羂索贴心的安抚:“请放心,虽说不知道通过手机能传递多少信息出去,但我会好好把这封邮件删除干净的。” 望着许多被世界意识扭曲成乱码的文字,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并盛町的异常情况不过是羂索留在此处的障眼法而已。 对方在并盛町出现后做出布置,又飞快折返回距离绝不算近的据点,根据据点被侵入的过程推算出了夏油杰的行动路线,早早做好了用他与王仁望结进行交换的准备。 也不知夏油杰被擒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命运中既有的一环。 念及自己又被羂索摆了一道,加茂伊吹难免有些咬牙切齿,好在他早就锻炼出了处事不惊的气魄,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已经开始抬眸寻找附近十殿成员的位置。 在他即将下达指令的前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并盛中学门口,恰好与正犹豫着是否要过来打招呼的王仁望结对上了视线。 加茂伊吹感到脑中紧绷着的弦终于隐约有了快要断裂的趋势。 他彻底明白了羂索未曾在并盛町露面的真实原因。 在王仁望结的课桌内放置咒具机关一事,表面是羂索别有所图,根本目的却是为了引导加茂伊吹与外来者碰面。 羂索利用加茂伊吹绝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的态度吸引作者向本该作为路人出现的角色投放大量关注,最终将王仁望结强行拉进漫画世界里由作者操控的剧情之中,坐上命运轨道上的列车。 最重要的是,羂索能够在不暴露自己也产生了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合理与王仁望结进行接触——如果他再掌握着能够避开读者视线的方式、或他的读者视角还未开放,后果将不堪设想。 至少此时,加茂伊吹明白羂索对夏油杰的性命没什么兴趣,对方显然更在意王仁望结的存在,还企图用科研组掌握的剧情走向获取更多便利。 加茂伊吹既不能将王仁望结交给羂索,也不能放任夏油杰受到伤害,当他察觉到紧急情况下唯一的解题方法无疑又推动了命运的发展时,浓重的厌恶感再次涌上心头,令他烦躁至极。 但他不得不强行使自己恢复平静,以免情绪影响理智。 深呼吸几次后,加茂伊吹向王仁望结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少女一路小跑,站定时的神色有些紧张,似乎有话要说。 加茂伊吹抢先开口,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等不到周末了——在你的课桌里放置咒具机关的那家伙绑架了我的线人,或许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要求以你作为交换。” 第363章 “先上车吧。”十殿成员已经将车停在路边,加茂伊吹为王仁望结拉开后座车门,“要麻烦你和我一起过去了,我会在路上向你说明具体对策。” 王仁望结一愣,面上浮现明显的不安,又很快坚定下来。 作为科研组精挑细选出的志愿者,她愿意为加茂伊吹付出一切,哪怕献出生命。更何况,漫画世界里的遭遇本就不会影响到现实世界的□□健康,她的每个行动都能做到毫无后顾之忧。 “一定要帮我向委员长说明请假事宜!”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在钻进车厢中时还想着应付云雀恭弥设立的严格考勤制度,“千万不要影响我的期末成绩,也不要写检讨!” 加茂伊吹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关上车门的动作有一瞬停顿。 他面色如常地回答:“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第338章 王仁望结显然对加茂伊吹的任何决定都抱有绝对信任的态度,她自打得到保证开始便安静地坐着,甚至没有寻求更多解释。 或许她已经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有所预料,加茂伊吹同样长久保持沉默并不断敲击手机发送消息的忙碌劲头都是糟糕的预兆。 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摸索合适的交流方法,却实则足够,王仁望结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她耐心地等待,终于等到了加茂伊吹要将她也纳入利用范围的那天。 加茂伊吹该感谢她,她也对加茂伊吹抱有相同的感情: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的存在,科研组的项目不会如此顺利地持续推进并获得成果,她的高额薪水正是由此得来。 更何况,无法否认的是,王仁望结的确感到自己与加茂伊吹之间存在某种牢不可破的联系,她相信对方提供的力量一定能让她在回归现实世界后重新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 他们的经历有些相似,加茂伊吹背负了更多苦难,但王仁望结也切实走过了一段相当艰难且遥远的路。 没有家人支撑的日子很不好过,她曾在通向未来的岔路口前长久驻足,迷茫于难以还清的贷款、薪水微薄又被排挤的工作、几近于无的人际关系和当晚需要掰开留一半到明早吃的干面包。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加入科研组,开始接受漫无目的却也清晰的大量培训,正如好歹完成了大学学业那般磕磕绊绊地磨练出良好的体能与意志,直到科研人员选出系统宿主前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她当时只知道她需要钱,后来看见那个辛苦挣扎求生的孩子,本能的怜悯又推她坐上救世主似的位置。 或许物质的念头仍在脑内发挥强大的作用,才会让她这种面对可怜的流浪猫狗会犹豫着加快脚步离开的普通人,坚定不移地确信:她一定要拯救加茂伊吹。 他的生命不会在当下终结,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必然比□□死亡更小,更何况,听从安排本就是她工作内容中最重要的一环。 于是王仁望结在看见机场的路牌时,轻声询问加茂伊吹道:“我会死吗?” 加茂伊吹发消息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从她眸中看出不属于国中生的坚韧与忧愁,同时不见半点恐慌,不禁因迟迟才想起面前人不过是生活在一具躯壳之中而怔愣片刻。 “我比如今的你还要年长,”王仁望结向他交了底,世界意识并没阻拦,可能是她的行为太过突然,也可能是她终于被羂索拉上了剧情的列车,“我会接受。” 如果她顺利在并盛长大,说不定会被好心的作者补全设定,解释她为何会说出明显不符合事实的内容。但加茂伊吹心中明白,他不会允许这事发生。 想通这个问题,他也松了口气。 世界意识要么像先前驱逐外来者一样使时间倒退,要么对两人直白的交谈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归他敲定了王仁望结的结局,想必任谁也无法修正甚至未出现在剧情中的、千年前的事件。 “我不确定。”加茂伊吹诚实地回答,半晌后又给出了新的答案,“我想不会。” “我一点也不害怕,你不用觉得愧疚。”王仁望结悄悄松开紧握住校服裙摆的手,她故作轻松地说,“你要相信,你的一切选择都有利于世界。” 加茂伊吹笑笑,他难得一时觉得词穷,不是因为要绞尽脑汁地思索合适的措辞,而是有太多话想说,却都在吐出内容前化作空白。 他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想到受到自己的影响而背负骂名叛逃的夏油杰,想到失去最强咒术师名号、被迫屈居人下的五条悟,想到本不该发生的相遇与离别,想到咒术界翻天覆地的过去与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原本的宪纪——会比如今更好吧。” 伏黑甚尔的死难以更改,本宫寿生更是原作中无名无姓的边缘人物,活着的角色自然会得到加茂伊吹尽力庇护,思来想去,他提起的竟然是相处远比平常家庭更少、也并非一母同胞的幼弟。 在原本的剧情中,他早早死去,就等于为原不算名正言顺的庶子铺好了路,只要加茂宪纪在成长路上不犯大错,必然能继承家主之位。 王仁望结笑了一声,她似乎从听见这个问句的瞬间才开始更深入地读懂加茂伊吹每时每刻都在承担的、自行发起的拷问,嘴角的弧度在沉默中缓缓消失。 她说:“有你才好。” 就算不论加茂宪纪饱受冷眼的童年时光,在日后必将到来的浩劫之中,被羂索控制的加茂家没能获得善终,存活已是难事,他固然已经尽可能保持坚强,也还是坚持到最终开展决战时,在衡量过自身实力后决心带家人前往海外避难。 作者早向编辑部的相关负责人阐述了整部作品的大纲,肯定难以被大多读者接受的尾声在未来公布时掀起的轩然大波,恐怕只有加茂伊吹这一变数能够平息。 毕竟…… 就连五条悟也只落得死亡的结局,悲惨收场。 王仁望结不能明白地说出一切,她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笔记本,将封面紧紧按住,递到加茂伊吹手中,郑重地说:“这是上次说好的小说——等你有空时自己读吧。”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向她道谢,将笔记本珍重地握在手中,直到登机都没松开。 如果他是普通读者,一定会鄙视角色为争取个人利益献祭无辜者的做法,可他作为角色本人,屡屡察觉身处命运的洪流之中,实则条条新路通旧路,只能尽可能做到问心无愧。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如果羂索问你什么,只要说出我的情报能让你的处境稍微好过一些,不用隐瞒。” 王仁望结不知道羂索曾明示加茂伊吹,是她的预言为当年那个可怜的孩子带来活生生割下右腿的厄运,但她能从加茂伊吹云淡风轻的表情中看出过度冰冷的痛苦。 他有些心绪不宁,而她也想为他最后做点什么,就开玩笑似的说:“可我们才见过两面,我大概没什么好交代的。” “我不会劝你,因为我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加茂伊吹望向她,“任何情报都随你处置,除他以外,没人能看到那时的故事。” 王仁望结与他对上视线,难以想象自己究竟要与羂索进行多深入的接触,加茂伊吹道出的每句内容也分明都有强烈的暗示意味——她不禁又开始想,她应当得赴死了。 念及此处,她好像又看懂了加茂伊吹的更多表情,他不自觉绷直的唇角、低低垂下的眼睫、身周沉闷的气氛都说明他正面临……或许是良心的煎熬。 王仁望结恳切地给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建议。 她说:“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 “我只是有些感慨,时至今日,命运终于在我的百般回避下成为闭环。”加茂伊吹向王仁望结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极其浅淡,又因像是难得的真心而显出几分悲哀,“我得好好想想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下飞机后,加茂伊吹第一时间与前来接应的十殿成员汇合,首先带王仁望结前去更衣。 不到一小时,平安时代的和服便替换了现代的国中校服,连同发型和妆面都一同打理出来,让她看起来简直像是位专业的模特。 十殿成员甚至在她的手臂上挂了个沉重的包裹,提醒道:“其中是冬衣、金银以及奈良时代和镰仓时代的衣物,请您随机应变。” 对方提到的重点内容前后跨越六百余年,即便是傻瓜也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王仁望结转身,向坐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加茂伊吹张开双臂,费力地展示了这身只在历史影像中见过的打扮。 她笑道:“包裹沉甸甸的,你肯定塞了不少好东西。” “你只当我是在尽可能减轻负罪感吧。”加茂伊吹起身,来到她面前,从口袋中摸出什么,“我还让人从惠和宪纪那边取来了这个。” 他亲手为她空置的耳垂带上两枚猩红色的流苏耳坠,她曾为了追求时髦与同班同学一起打的耳洞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第364章 加茂伊吹轻轻叹息一声:“我再没什么能做的了。” “那就出发吧。”反倒是王仁望结出声催促,“有人在等你,你该去做他的英雄。”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看起来很想再说声抱歉,却始终没有开口。 交易地点起初被安排在人流密集的街上,加茂伊吹没贸然让王仁望结下车,果然很快收到羂索的指示,又按要求亲自开车,带她一同前往更偏僻的位置。 在郊外的废弃工厂门前,加茂伊吹看见一位相貌全然陌生的咒术师,身周散发的熟悉咒力却过于张扬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我明白,正常步骤是先确定人质的安危,对吧?”那男人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豪爽地推开身后只留一道缝隙的铁门。 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夏油杰只是略显狼狈,倒在地上陷入昏迷,却并没如他想象般身受重伤。 “毕竟他未来也可能成为我的容器,为了保全身体不被破坏,我可谓费尽心思,甚至消耗了两位咒术师,才凑齐活捉并控制他所需要的术式。” 羂索依然挡在加茂伊吹与夏油杰之间的中点位置,摆出绝不允许前者直接靠近的架势。 加茂伊吹看出这点,轻敲车窗,后座的车门便从内部打开。 少女手提繁复的布料缓慢走出车厢,因头饰而将腰弯得很深,待她总算抚平堆积在膝盖处的褶皱后抬起视线,尽可能以镇定的态度应对身为最终反派之一的羂索时—— 竟然是对方更先陷入混乱。 加茂伊吹清晰地看见,羂索连瞳孔都在颤抖。 第339章 加茂伊吹看懂了羂索的表情——如果自己与黑猫分隔千年再见,反应大概还会比他更激烈些。 王仁望结是刺穿羂索平和生活的利刃,她向他展示全然未曾料想过的残酷真相,使他燃起逆天改命的斗志。 即便羂索极有可能曾为获取更多情报而反复突破下限,折磨乃至最终杀害王仁望结,但当他目睹加茂伊吹势不可挡的成长,真切因压力暴增而感到恐慌之后,再次拥有她的欲望也必然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时攀至顶峰。 加茂伊吹毫不怀疑,就算他此时坐地起价,要求羂索自行摧毁当前建立的所有据点,对方也会做出“只需要稍等片刻”的夸张保证。 所以他真的开口:“你只用夏油杰来交换的话,筹码还远远不够。” “呵……”羂索轻轻微笑起来,他感慨道,“看来你早有打算。” 加茂伊吹点点太阳穴的位置,又摊开双手,似乎有些无奈:“为了寻找和你有关的线索,我把脑袋都挖空才总算有些收获。” 羂索明白加茂伊吹想得到的利益一定有了明确的答案,好处是他不必再使尽谈判的技巧尝试压价,只管摆出诚意即可,坏处则更严重些,也不知他会因这次选择而损失多少优势。 但他依然诚恳,权衡时必然是王仁望结更加重要——只要能趁属于自己的读者视角正式开启前再从王仁望结口中撬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就算要他从头再来也算值得。 于是他直接报价:“我会向你提供我所有据点的位置。” “十殿会自行搜查。”加茂伊吹并不认可。 他又说:“我愿意和你签订束缚,绝不伤害加茂一族。” “我对族人也很有信心。”加茂伊吹依然否定。 羂索过于迟钝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觉加茂伊吹提出的条件于他而言将无异于直接剜下血肉,因此骤然沉下面色,宽松常服下的肌肉隐秘地绷紧,像是做好了下一秒就舍弃夏油杰、强掳王仁望结的准备。 “要开打吗,随时奉陪。”加茂伊吹朝前跨出一步,彻底挡住因感受到咒力的压迫而马上就要颤抖起来的王仁望结,不动声色地遮掩了她的无措。 与此同时,他同样释放出铺天盖地的咒力,不仅抵消了羂索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还将敌意加倍返还,可谓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在日积月累的磨练下过分强大的实力。 羂索只能维持面上的微笑,心底却连声暗道失策。 他不过是想借加茂伊吹等高人气角色的存在让王仁望结进入读者视线,好为这位外来的客人争取到世界意识的默许,在最宽泛的限度内与她交流。早知加茂伊吹难缠到这种程度,他还不如直接将人从并盛町绑走。 就算他无法确定贸然将角色带离原作会产生何种后果,也总比如今处处被加茂伊吹牵制更好。 不过……羂索审视起加茂伊吹的行动,没觉得他受到了世界意识为维持联动秩序降下的任何“惩罚”。 “在想我的事吗?”加茂伊吹唤回他的思绪,笑道,“你不如在并盛町等我,还不至于错过一个大新闻。” 加茂伊吹按线索推算了羂索的行动时间,确定对方没能见到乔鲁诺与五条悟,自然也不知道漫画世界似乎出现了正在融合的趋势——他难得在情报方面占得上风,理应借机为羂索制造些许焦虑。 羂索阴冷的视线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般死死缠绕在加茂伊吹身上,若非身经百战,恐怕他已经难以控制地感到毛骨悚然。 沉默半晌后,诅咒师终于不甘地败下阵来。他问:“你想要什么?” “你曾以一位已婚女性的身份活动,虽然我对你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但我仍有问题,希望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加茂伊吹面色镇定地诈他,“没想到你也会有延续血脉的想法。” 羂索的表情明显变了。 他一定自认为做得隐秘,甚至在加茂伊吹得知他的存在前就展开了行动,却仍像经过机场安检一般,仿佛只要被青年的目光扫到便会暴露所有心思。 他不会知道加茂伊吹竟能在长久的思索中翻找出十三岁的记忆。 在意大利执行公务时,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达成协议,诅咒之王将寻找并收纳灵魂的方式传授给他,他则使用因幡白门的能力为其寻找本体所在。 第二次打开木门时,面前的街道上有一对手挽手的男女正在散步,加茂伊吹当时将注意力都放在两面宿傩叫他关门的建议上去,如今能回忆起的信息实在不多,顶多只有两人的发色与大致长相。 但仔细想想,关键点实则就在最显眼的地方——那女人的额头上有一圈缝合的痕迹,与面前的羂索、以及他曾占据的每具身体都一模一样。 十三岁的加茂伊吹尚且不懂缝合线的含义,二十一岁的加茂伊吹却一定会怀着“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心态咬死追查,只是时隔多年,当时又没能确定门后的具体位置,实在很难查明两人的真实身份。 既然如此,他干脆尝试直接从羂索口中问出答案。 羂索选择宿主时往往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当他寄生在一位咒力并不强大的女人身上、还与对方的丈夫保持亲密关系时,加茂伊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你生的孩子——”加茂伊吹笑道,“现在在哪儿?” 羂索反问:“你认为我会生下孩子?”他同样在试探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依然是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说:“你不必拖延时间,就算夏油杰被你毒死,我只要平安带回王仁望结,你也落不到任何好处。” 羂索回以沉默。 “……宫城县。”他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地名,绝不怀疑加茂伊吹会派十殿查验过后才放王仁望结过来,他已经做好了继续等待的准备。 但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然毫不犹豫地朝旁闪开,真为王仁望结让开了道路。 “保重。”加茂伊吹最后轻轻按了下王仁望结的肩膀,刚才与羂索对峙时的轻松神态很快被郑重取代,他说,“向前走吧。” 王仁望结轻轻点头,朝羂索走去。 就在她距离羂索不过数米远、却仍勉强处于加茂伊吹的可控范围内时,加茂伊吹轻咳一声,羂索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朝脚边砸去。 瓶身碎裂,保存在其中的微弱咒力朝夏油杰飘动,融入他身体的瞬间便将他惊醒。 王仁望结又朝前一步,羂索大致估算了这具身体的行动速度,已经出手要将她扯到自己身边,马上按照规划好的路线撤退。 但就在他才将垂在身边的左手抬起分毫的刹那间,加茂伊吹的咒力暴增,宛如实体般压在这具不过勉强才抵达一级水平的躯壳上,令他有数秒都难以动弹。 于是羂索眼睁睁地看着变故发生:有扇突兀的白门伫立在王仁望结面前,一道血线缠住门把为她开门,她脚步未停,以刚才走向羂索的速度,坚定地朝门里的新世界走去。 平安时代的风景如浪潮般在眼前展开,又将她整个吞没。 加茂伊吹来不及产生什么多余的心情,只因在领域于分秒间合拢消失过后,他看见夏油杰正面临生命危险。 诅咒师在发觉自己被加茂伊吹摆了一道后陷入极度的惊怒之中,转身便朝仅仅只是恢复意识、尚且无法使力的夏油杰冲去,打定共沉沦的主意,非要加茂伊吹也付出代价。 第365章 眼见羂索的攻击马上就要正正打中头部,夏油杰竭尽所能地调动消失似的咒力,想要召唤出哪怕一只咒灵,好歹为同样朝此处赶来的加茂伊吹争取到一些时间。 他看见数条血线比子弹更快,飞驰着捆住羂索的躯干,使得羂索不得不收敛速度,从腰间扯出一条结实的软鞭式咒具,以雷霆之势向加茂伊吹劈去,进行移动的最终目标却仍是自己。 但事实证明,即便是羂索精心挑选出的战力型术式也难以与加茂伊吹抗衡,鞭子的攻击被赤血操术轻而易举地化解,加茂伊吹已然闪身到羂索身边。 羂索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他再也不会得到与王仁望结对话的机会了——他本以为并盛中学的国中生是对方灵魂的新容器,却没想到她正是曾在千年前促使他觉醒的知名预言家本人——这个事实令他恨不得将加茂伊吹大卸八块。 他不想理会剧情或世界意识的约束,只想让加茂伊吹付出代价,于是极快地从袖口内抖出一把短刀,打横挥去,打算在加茂伊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砍断他的小臂。 ——然后,羂索与夏油杰都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所见到的一切。 加茂伊吹不避不让,看似没朝羂索的攻击上分配半点注意力,一心只为守护夏油杰而行动,但他即将被羂索砍中的那段□□竟在咒力暴动的瞬间化作虚无,只剩衣料被截断,又于刀刃穿过后重组为完整的手臂。 等羂索因几乎令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惊愕之感呆愣地在原地站定时,加茂伊吹已经扶起了同样双目圆瞪的夏油杰,将他架在了自己身上。 “还能动吗?”加茂伊吹关切地询问。 “嗯、嗯……”夏油杰低声说,“咒力正在非常缓慢地恢复。” “那就好,先到十殿的据点检查身体,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加茂伊吹自作主张地为他做好计划,带他朝车上走去时,见羂索依然站着出神,竟颇为友好地露出一个微笑。 加茂伊吹说:“你忘了吗,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现在还不是能彻底决出胜负的时候,我不会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羂索抬眸看他,也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还远远没有结束呢。”诅咒师留下一句警告,“加茂伊吹,你最好能永远维持住这种成长速度,拼命撞碎每个上限。” 他说话的尾音还带着未尽的怒气:“否则,你说不定就会死在我手里。” 加茂伊吹好像并不在意。 青年左手稳稳揽住夏油杰的腰,承担了对方身体的大半重量,右手则随意挥挥,只留给羂索一个潇洒的背影。 “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笑意。 “你嘛——就最好彻夜祈祷过去的自己记性好点,能把王仁望结的话全部记清,以免在千年后被我摆了一道。” 加茂伊吹告别时说:“羂索,可别气坏身体。” 第340章 为了看护还没能完全恢复行动能力的夏油杰,加茂伊吹将他用安全带捆在了副驾驶的位置,随后并没过多理会羂索就启动轿车扬长而去。 在夏油杰看来,加茂伊吹在使出那惊世骇俗的一招后还能维持淡然平静的神态,恐怕说明这位最强咒术师能发挥出的全部实力远比今日所见更加强大,不由得感到挫败。 他与五条悟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也仍然难以真正追上加茂伊吹的脚步,甚至他尚且处在拖后腿的行列之中,这个认知可谓让他大受打击。 但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波澜不惊的表象背后实则藏着至今未能平息的心有余悸。 加茂伊吹往日训练时曾有过险些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经历,刚才能一次就流畅地接回手臂,恐怕与人气上升有所关联——实在是当时的场面太过惊险,哪怕浪费半秒时间都可能使夏油杰受到不可逆的伤害,他只好兵行险着。 ——好在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轻轻叹息一声。 夏油杰无疑误会了他的意思,犹豫半晌后,压低声音说道:“伊吹哥,我下次不会再犯同样的冒进错误了。” “不用觉得愧疚,我没在思考和你有关的事情。”加茂伊吹抽空朝他投去安抚性的目光,毫无责怪他的意思,“羂索放出的所有消息都是为了诱你入局,你能毫发无伤归来,我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但伊吹哥带来的那个女生——”夏油杰在另一侧看不见门内的场景,却能从羂索与加茂伊吹截然不同的神态中预感到过于沉痛的离别,他下意识将责任归于自己。 加茂伊吹则回答:“命运注定她会离开,即便没有今天的事情发生,我也会在某个时刻不得已而将她送走。” 夏油杰不说话了,他在心中暗自揣摩这话背后的含义,盘算着是否能借助盘星教的势力进一步了解对方的身份,好彻底解除压在心头的负担。 加茂伊吹也重新陷入刚才的思绪之中。 重组躯体的灵感来源于二十八岁六眼术师的提点。 在接受五条的指导时,被赤血操术控制着发起攻击的血液曾被无下限术式包裹抵消、丢入一杯清水之中。咒术界最优秀的老师质问加茂伊吹为何在瞬间撤回咒力,然后指出了加茂一族突破上限的绝妙关键。 “固体、液体与气体的区别就在于密度不同——既然你能用赤血操术令血液穿过空气和人体,为什么不能同样使其穿过液体?” 按照五条的理论,赤血操术已被验证能够克服气体与固体的阻碍,血液被液体稀释导致咒力的控制力下降就不过是个难以被克服的挑战,而不能被看作赤血操术绝对会视液体为弱点的理由。 在足够强大的咒术师眼中,没有什么理由能“绝对”束缚实力的增长,这个问题同样拥有明确的解法:只要强化咒力对血液的控制力,赤血操术就能实现更灵巧的变式。 加茂伊吹相信五条从未将类似的构想传授给原本世界中的任何一位赤血操术持有者,之所以向自己透露,正是信任他有潜力突破极限、创造出奇迹术式的最好证明。 在这般有力的鼓舞之下,加茂伊吹对此展开了专门的研究。 如果这是一个不存在特殊能力的平凡世界,加茂伊吹肯定只将五条的发言当作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但他心知肚明,他是一本漫画中的角色。 也就是说,即便他使用的某些招式将会远远超出科学能解释的范畴,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角色真能打破实力的壁垒,世界意识未尝不会为其赋予合理的说明。 黑猫在他不断尝试的过程中反复加强他的信心:[漫画里违背科学常识的现象实在太多,就连运动番中的角色都能凭□□素质创造出控制引力、屏蔽五感等能力,作者没理由让你输给他们。] 那段时间里,加茂伊吹几乎连吃饭睡觉时都在琢磨五条究竟想帮他实现怎样的突破,手腕内侧因频繁的练习而几乎全被划烂,唯一的收获却只有赤血操术切实提升的精度与强度。 他能驱使血液穿越静止的液体而不被冲淡,却并不感到满足,就又用自己惯常使用的、简朴到愚钝的方法不辞辛劳地训练,终于在某次筋疲力尽时偶然捕捉到了脑海中虚无逃窜的灵感。 他那时疲惫地靠在训练场的墙上,与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血液储量在远超常人承受能力的狂热训练中抵达危急的边界,令他不得不暂时推迟计划,好好休养一阵。 于是他想:如果连骨头和肉都能成为赤血操术操纵的对象,贫血问题对战斗能力的影响一定会断崖式下降。 就在这个瞬间,加茂伊吹坐直了身体,想到了弥补自己无法承受反转术式的最粗暴途径。 如果身体不能被修复,那就干脆不要受伤,但百分百完美躲避每次伤害的概率太小,最好能做到即便攻击就在眼前,也能在分秒间进行回避。 他之所以一直刻板地认为加茂家的家传术式铭刻在血液之中,不是因为族人百般尝试发掘能力的极限都以失败告终,而是因为根本没人专门尝试开发其他用法。 ——任谁都没法说出赤血操术持有者的血液与骨肉相比到底有何不同,所谓的“特殊因子”不会在高倍数显微镜或六眼的观察中暴露出来,就理应说明“特殊之处”根本不存在。 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人生中第一次遏制住用血液从内朝外穿破皮肤的势头,而是将仅剩的咒力灌注进皮肤之中。 他屏气凝神地看着,在几乎要因窒息感到头脑发晕的时候—— 他的指腹轻轻起伏起来,正是咒力操纵的结果。 自那日开始,加茂伊吹展开了精益求精的针对性练习,甚至想要令每根汗毛都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试图将咒力划分至单独控制每个细胞的大小,最终目的是实现人体的分解与重组。 为了保证在拆卸或拼接时不会犯错,他特地恶补了生物知识,却有意回避物理学和其他与之相关的学科,为读者树立“只要速度够快且安装无误就不会影响身体正常运行”的理念,果真取得一些成效,但也留下不少暗疾。 第366章 肉眼难以分辨的细胞需要在攻击抵达的瞬间分开,再于避过攻击后以最快速度重组,力道过大会将细胞破坏,力道太小又无法实现封闭链接,即便顺利重组也会留下伤害或直接从躯干上脱落。 在指腹皮肤上开展的实验屡次取得圆满成功过后,加茂伊吹进而开始转换一小块血肉,接着是小拇指的指节——初次重组一整根手指时,将骨骼、肌肉、皮肤在瞬间拼回原位的大量工作令他手忙脚乱,险些创造新的残疾。 时至今日,他的小指依然会在弯曲时略感不适。他疑心自己弄错了骨头上的哪个部分,却没法拆开再装,暂时只能寄希望于人体神奇的自我修复能力能令他早日康复。 因此,加茂伊吹选择用这个失误率极高的术式与羂索交锋的确是一招险棋,但他猜读者必然更愿意看他凭碾压性的实力差距解救夏油杰,而非因失误而惨遭羂索殴打,还是下定决心去做。 ——好在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再次发出无声的叹息,他实在觉得有些余惊未定。 刚才夏油杰的身体情况使他不能恋战,最好的避战手段就是直接以奇招震慑羂索,如今想起对方震惊至极的表情,加茂伊吹感到好笑的同时,不免提前为未来的自己捏一把汗。 羂索说的没错,距离黑猫所说的主线剧情之终点还有九年时间,加茂伊吹想继续作为高人气角色生存下去,就必须不断提高实力上限。 可就算实力无上限,他的想象也有上限——至少加茂伊吹目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想法。 “伊吹哥,我的咒力和体力已经全恢复了。”夏油杰在停车等待红灯时解开安全带,他示意加茂伊吹可以将他带到此处为止,“你还得回东京处理公务吧?” 加茂伊吹略微思索一会儿,用食指轻轻磨拭着方向盘的皮料,很快做出决定:“当务之急是先给你做个检查,至于东京那边——” 他将手机抛给夏油杰。 “帮我给云雀恭弥发封邮件,让他替我确认昨晚到场的几位意大利客人是否还在,”距离王仁望结进入平安时代已有二十分钟,加茂伊吹要尽快确认世界意识做出的反应,“还有王仁望结的具体情况。” 夏油杰按照加茂伊吹的要求编辑好信息发送,才重新系好安全带便收到了回信。 “伊吹哥。”他询问一声。 加茂伊吹点头,示意他念。 “意大利□□在你离开后不久就决定前往东京都心六区观光,后收到急电,乘上午的航班返程。” “至于王仁望结——” 夏油杰的声音微微一顿,他本能般将这个名字与那位身着华丽古代衣袍的少女联系在一起,因此感到心跳加速。 手机屏幕上只有寥寥几行回复,透露出怪异之感。 “她在上学途中遭遇车祸,治疗无效身亡,官方手续已由你的部下接管处理,我没见到尸体。” 夏油杰问:“伊吹哥,王仁望结……” “就是她。”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平静的笑容。 他说:“杰,欢迎来到我眼中的世界。” 第九卷 爱慕在于感受所有折磨 第341章 十殿的大部分据点都随时有医护人员守候,加茂伊吹很快为夏油杰安排了基本的全套体检,自己则在等待的过程中思考起下一步的行动。 他将世界意识用于遮掩真相的幕布揭开一角,把剧情的自洽功能展示给夏油杰看,却不敢在面对对方心中必然存在的种种疑问时给出更直白的答案。 加茂伊吹实在不愿背负现今的成果再有闪失的风险。 一旦他惹恼世界意识使其选择直接清空夏油杰的相关记忆或引发时间回溯,必然造成一定负面后果——即使他再将所有行动原模原样地复刻一次,也很有可能因运气原因遭受打击。 与其贸然行动,不如仅是点到为止地将怀疑的种子埋进夏油杰心中,要是他真的因好奇而决心查探,自然会在未来的某时主动催熟。 至于夏油杰究竟能凭盘星教和十殿的部分势力做到何种程度,又是否能在读者视角的监督下谨慎且隐秘地展开计划,只能取决于他的敏锐程度和个人水平。 夏油杰对神明世界的存在知之甚少,探索世界本质的每一步都可能触及世界意识的雷点,进而引发一系列变数,这正是加茂伊吹希望达成的理想效果。 加茂伊吹并没将利用的心思明白地表现出来,他坚信少数秘密只有仅由自己保守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今年二十一岁,早已过了需要黑猫百般安慰才能克服心理压力、按计划行事的年纪,就算哪日发觉夏油杰真因触怒世界意识而受到某种惩罚,大概也只会怀揣着些许愧疚总结对方的活动内容作为自己的警醒。 加茂伊吹已经亲手送王仁望结进入死局,也曾有无数十殿成员为他而死,他自认为做下太多违背本心的坏事,此时再被负罪感压垮,简直浪费了从作者手里夺来的九年时间。 ——愧疚之心与性命相比,未免显得太过不值一提。 将目光转回现在,加茂伊吹没打算再返回并盛町。 乔鲁诺与特里休明显只是为了迎合世界融合的趋势如标签般象征性地出现,顶多还承担着消除有关迪亚波罗之伏笔的番外任务,倘若他们身上的读者视角还在运行,接下来也无非是乔鲁诺的溯源之旅等平和到无聊的日常情节。 而彭格列的九代目匆匆带xanxus返回意大利总部,这代表泽田纲吉的校园生活再次回归平静,说明主线剧情又迎来了高潮间的过渡阶段。 加茂伊吹在联动世界长期赖着不走,反倒可能逐渐消磨读者的兴趣,他不愿仅仅为了告别而做出违背初衷的愚蠢选择。 ——总归人气已经有所回升,羂索和夏油杰的事件大概正是提醒他理应回归自身主线的明确标志。 加茂伊吹决定将当前关注的重点投放至才掌握的新线索上。 他相当在意羂索背离常理生下孩子的理由,毫不怀疑其中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因此将十殿内规模可观的主力直接划拨到仙台市展开调查,以免实力较弱的普通成员被一定会同时行动起来的羂索杀害。 在下达命令时,加茂伊吹当然没放任部下漫无目的地对近年来的所有新生儿进行调查。 他在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相处时已经感知到这部漫画的高潮剧情可能会发生在五条悟的青壮年时期,至少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期间。 与漫画往往将甚至尚未完成学业的主角看作救世主的做法有很大不同——要知道乔鲁诺十五岁就成为了热情的新任首领——据加茂伊吹推测,五条悟的人生高光可能会于一场终局性的大战中出现,考虑到他必须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积蓄实力,很可能正是主线剧情的尾声阶段。 无论剧情有没有受到加茂伊吹存活的影响,咒术界都不至于在短时间内陷入青黄不接的窘境,加上曾经在五条处与读者论坛中了解到许多陌生的名字,加茂伊吹基本能够确认一个事实: 这部漫画的主要角色囊括了下一代的头部咒术师。 七海建人与灰原雄不过才比五条悟小了一届,年龄范围应当再扩大些,与高人气角色有密切关联的孩子们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加茂伊吹总结出的最终答案。 加茂宪纪、伏黑惠以及禅院家展现出极低咒力天赋的双胞胎姐妹,再将目光放长远,可能还有五条强调过的、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前途不可估量的咒言师后裔狗卷棘更是咒术界的未来新星,并很有可能围绕东京高专陆续登场。 考虑到做出如此推理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五条悟选择留校教学,加茂伊吹的确花费了几秒时间权衡自己是否也有加入教师行列的必要。 但他的顾虑实在多余。 他没忘记自己已经借助乐岩寺嘉伸的便利,将京都高专的每届毕业生都尽数招揽进十殿的势力范围之中,给出的薪酬与福利展现出其他组织拍马难及的慷慨,几乎总揽了咒术界人才资源的半壁江山。 十殿成员中不乏高手,只是现代咒术师的金字塔尖永远站着十殿首领一人,才显得组织的辅助作用更为突出——加茂伊吹似乎不该再贪心了。 以上所有信息结合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处理公务的时间节点,大大缩减了最终搜查的工作量,他只要求着重关注2000年到2004年内所有新生儿的家庭背景,目标大概率母亲早亡,父亲—— 父亲戴着一架眼镜。 加茂伊吹极认真地回忆了当年过快的随意一瞥,只能勉强再形容出两人的发色与身高差距,于手机上敲下抽象的外貌描写后,自己都忍不住在气氛如此严肃时勾了勾嘴角。 他不过才刚刚按下邮件的发送键,夏油杰便提着作为诅咒师活动时常穿的黄绿色方格袈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没有对之前的异常情况做出更多解释的打算,夏油杰只向他汇报了体检结果,确认身体机能和咒力运转都没有任何问题,便又沉默下来。 第367章 他们平时大多用手机联络,极少有像今日这般安稳坐在一起的机会,夏油杰倒不至于担心加茂伊吹会因羂索而迁怒于自己,只想在离开前再聊几句,却偏偏想不出合适的话题。 太多问题如梦魇般萦绕在心头,加茂伊吹却连半句都不愿解释;工作上的联络一直都照常进行,专门提起则更像在没话找话。 夏油杰还以为自己与加茂伊吹共同保守叛逃的秘密会使他们距离更近,却没想到如今才真正窥见最强咒术师复杂人生的冰山一角,就已经为开口能说些什么这种小事感到犯难了。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加茂伊吹带来负担,毕竟对方看上去实在很忙,待好一会儿后才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而朝他看来。 加茂伊吹笑道:“我知道你想发问,但我无可奉告——让你了解到某些异常情况的存在也不过是因为时机恰好,而非是想要你达成其他目的,如果你会为此感到困扰,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夏油杰当然不能如加茂伊吹所说得那般轻松。 回想起今日自突袭羂索基地以来发生的种种情况,事件的每个发展都令他感到始料未及,云雀恭弥的回信更是直接冲击了他原有的世界观。 在体检时,他几次都怀疑自己是否仍处于羂索制造出的幻境之中,否则加茂伊吹的言行根本不合常理。 毕竟,一个他亲眼看着消失在领域内的人类,就算是穿过因幡白门直接走入绞肉机中,也不该死在遥远的东京——不,车祸明明早已发生,说明她在穿过领域时就早该死亡才对。 或许是咒灵?但身为咒灵操术的持有者,夏油杰敢以他比寻常咒术师更敏锐的嗅觉保证,王仁望结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活生生的人类。 所有能做出合理解释的可能性都被他自行一一排除,令他甚至觉得额角隐约泛起痛感,想必是从羂索的术式中苏醒过来的后遗症还在。 但夏油杰也的确在加茂伊吹的提醒下想起了一个可以进行讨论的话题:“伊吹哥,你在战斗中用的那招——” “啊、你说那个吗,”加茂伊吹抬起手臂,因袖管被羂索切开,长袖正分上下两截挂在他身上,露出的皮肤却毫发无伤,“虽然还没经过细致打磨,但我还以为会是很帅气的术式,没想到得额外准备衣服才行。” 夏油杰不禁笑出了声,他真诚地看着加茂伊吹,感叹似的说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 青年似乎一时有些词穷,实际想说“危险”“出格”“超乎想象”,出口的形容却是“帅气”“惊人”“不同寻常”。 他能理解加茂伊吹屡出奇招背后的无奈。 如果每位咒术师都能像五条悟一般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地精进术式,他就不必忍耐着吞下呕吐物的反胃感大量调伏咒灵,加茂伊吹也无需冒着断肢的风险用术式打碎骨肉了。 尽管夏油杰不过才见过那招一次,他已经读懂了运作的原理。 看着加茂伊吹含笑的、仿佛无事发生的温柔眼眸,他问:“伊吹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突然切实地觉得迷茫。 第342章 不得不承认,加茂伊吹在刚听见夏油杰的问题时,首先生出的心情的确是难以置信。 他不由得放下手机,仔细端详面前满目真诚的青年,确认对方的疑问并非是无意间提起的玩笑,而是诚恳到近乎虔诚的祈求,渴望能从加茂伊吹的认同中获取更多价值。 虽说这似乎与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效果相差不远,但他依然想到:他带坏了这些孩子。 从加茂伊吹的角度来看,夏油杰甚至愿意为他背负弑父弑母的虚假骂名,舍弃身为天才术师所本应享受的一切福利待遇,只身叛逃咒术界,本就是个不可思议的选择。 两人非亲非故,在加茂伊吹的观念中,夏油杰在为他争取利益的过程中收获的一切结果都无可指摘,无论在整个计划中起到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都不会改变。 这也正是他不得不舍弃王仁望结来保全夏油杰、却丝毫没有感到愤怒的最大原因。 他曾为主动将夏油杰推入险境而承受了人气下跌的痛苦,早就决定会为夏油杰的所有对与错负责到底,即便仍在暗中压榨对方的价值,却再未想过强行绑架其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没料到夏油杰竟然仍觉得不够。 但身为演技最为精妙的演员,他还是在所有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调整了面上的表情,微微勾起嘴角,眉头却也蹙着,像是正在应对一个幼童出于善意的无理要求。 “杰——”他显出几分词穷似的模样,招手示意夏油杰再靠近些。 加茂伊吹身边没有其他座位,夏油杰就起身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以仰望者的身份与他对话。 青年微凉的指尖就自然地覆在夏油杰侧脸,轻轻使力掰动他的头颅,令他将头昂得更高好与自己对上视线,无意间使他显出承受的姿态。 “杰——”他又呼唤一声,垂下眼眸时,瞳仁里本该给人疯狂之感的猩红颜色却流露出平静的低沉情绪,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似的、自言自语似的问道,“你还要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加茂伊吹问:“你要为我死吗?” 在大脑捕捉到问句中的某个敏感字眼时,夏油杰感到似乎有股电流顺加茂伊吹的指腹传递到他身上,激起他天性中长久沉睡在温和外表下的野蛮与偏激。 “如果伊吹哥需要我死……”他像是早在加茂伊吹像抚摸护卫犬般触碰他的脸颊时就已灵魂出窍,从旁观者的角度注视着躯壳的双唇一开一合,惊讶于自己会给出一个太疯狂的答案。 “我会认真考虑。” 好在他凭为数不多的理智争取到一星半点保留,但勉强镇定下来的心跳又因加茂伊吹毫无波澜的神情再次加速——他不得不考虑到,加茂伊吹可能正期待着更能彰显忠诚的答案。 夏油杰还记得自己仍有家人,他很难当即做出无所顾忌的选择。 但他同样不想令加茂伊吹就此对他失望,于是想弥补什么似的朝前探过身体,与加茂伊吹的距离便缩短到几乎隐约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还用掌心压上加茂伊吹的手背,像在为其取暖。 夏油杰问:“伊吹哥,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就明白地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的拇指在他面颊上轻轻滑动,抚摸他细长而深邃的眼眉。 他的回答是:“如果能再选择一次,我不会让你成为诅咒师。” 加茂伊吹心知肚明,即便带着记忆再进行一百次选择,自己也仍然会为夏油杰提出的叛逃计划感到心动,并马不停蹄地安排好一切后续事宜。 他只是说给如今的夏油杰和其背后的读者听听,至于究竟该如何解读这话的真实含义,就要凭夏油杰自身充分发挥想象力了。 如果他痛恨如今隐姓埋名、危机四伏的境遇,就可以将加茂伊吹的发言理解为懊悔与愧疚;如果他对当下作为阴影中的先驱者的生活感到还算满意,当然会从加茂伊吹拖长放轻的尾音中体会出几分怜爱。 “我想我永远不会为此后悔。”夏油杰眉眼弯弯地笑着,他说,“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和顶级的天赋,想成为第一梯队的咒术师,总该付出旁人难以接受的代价。” “更何况——” 他轻叹一声:“悟和禅院直哉都和伊吹哥从小一起长大,我加入‘竞赛’的时间太短,也需要采取些特殊手段才能取得好名次呢。” “评判咒术师实力高下的条件很多,你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强者,不必太有压力。”加茂伊吹刻意曲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加茂伊吹微微弯腰,从夏油杰袖口内侧缝制的小袋中摸到一颗橘子硬糖,像小时那般自然地单手剥开糖纸,把甜蜜的糖果轻轻塞进了他口中。 “你要明白,总归是我欠你的,在你、悟和直哉之间,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为你提供更多帮助。”青年又问一次,“你还要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已经足够了。”这次,他自行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夏油杰静静地望着加茂伊吹含笑的眼眸,迟迟才发觉真挚的询问反倒成了讨要加茂伊吹安抚的借口,不免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加茂伊吹似乎仍将已经明显有竞争意向的三人视作弟弟。 夏油杰并不怀疑自己是被加茂伊吹强大的人格魅力折服,即便相同的剧情上演在异性身上,他也会为此感到心动——但这正是难办的地方。 作为加茂家的家主,即便已经摒弃族中大部分对未来发展无益的传统、因此极大概率不会与世家小姐联姻,加茂伊吹也依然可能在合适的时机娶妻生子。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轨迹中必有“娶妻生子”一环,就算是堂堂五条家的家主、百年来唯一的六眼术师也只能望洋兴叹,毕竟这会直接排除许多选手的参赛资格。 第368章 与他有交情的咒术师很多,算得上亲密的女性大概则只有冥冥和庵歌姬两人,但在夏油杰不了解的地方,或许十殿中还有和加茂伊吹关系不错的女性下属,结婚对象可能就在其中脱颖而出…… 他勉强才收敛回太过发散的思维,终于找出了自己最原始的忧虑。 他甚至不能确定加茂伊吹真能接受同性的表白。 这个认知像浇在他胸腔内的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是尽量别与加茂伊吹进行隐约有暧昧意味的互动为妙。 至少加茂伊吹此时和他说话的神情与面对加茂宪纪时没什么两样,夏油杰反倒怕自己因一时冲动做下错事。 加茂伊吹清晰地看见夏油杰眸底暗中涌动着的情绪缓慢平息下来,猜测对方总算考虑到了“想再为加茂伊吹进一步付出就只剩赴死”的事实。 于是他迅速扫清了两人间的微妙氛围,又用另一只捏着糖纸的手轻轻拍拍夏油杰的头顶,以兄长似的包容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如果你想,可以休息到愿意重新开始行动为止。”加茂伊吹宽慰他一句,分明在之前的沉默中注意到了他的心思,却只以为他是仍然心有余悸,并没多想。 夏油杰在加茂伊吹稍微使力想撤回右手时从善如流地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同样自然地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去,却借袈裟搭在膝头作为遮掩,不自觉磨拭仿佛还带着加茂伊吹较低体温的指尖。 他开口否定道:“我也得回盘星教做好准备,万一羂索还想报复,总得有个应急措施才行。” 他早已完全适应了教主的身份,说话时特意做出以诅咒师身份活动时的模样,狐狸似的笑容中多少能看出点不怀好意的心思,倒叫他比在加茂伊吹面前时更显出几分成熟。 加茂伊吹则用颇为欣慰的目光看他,在他走前又强调道:“如果出现需要十殿帮忙的情况,别客气。” “当然~”夏油杰朝他摆手,道了声再见便径直出了门。 加茂伊吹长久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神情有些怅然,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这段时间内没进行任何思考活动。 他只是安静地、麻木地、甚至稍显空洞地做出担忧夏油杰的表情,然后收回目光,又以休养生息的心情发了会儿呆。 他总是忙得过头,如今仅有的休息时间也不过是“戏份”的一部分。 但他的确有很多需要完成的工作:他得再为加茂宪纪和伏黑惠寻找合适的防身咒具,尽快筛选十殿断断续续汇报上来的搜查结果,与收殓王仁望结尸体的属下确认具体情况,安置在并盛町被羂索杀死的十殿成员的后事,处理参与联动的日子里拖欠下的家族公务。 加茂伊吹疲惫地合了合眼,还在心中排布着做事的先后顺序。 令他难免感到始料未及的是,大概是向宫城县投送的人手够多,他比想象中更快找到了羂索的孩子。 资料上母亲一栏的相片与记忆里模糊的身影重合,有邻居作证的缝合线痕迹更是使结果确凿无疑。 加茂伊吹用指尖轻轻点着印刷出来的纸质文件,轻声念出了男孩的姓名。 “虎杖悠仁……吗。” 第343章 凌晨5:13,加茂伊吹因朦胧的梦境早早惊醒,感到脑内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晕眩,却并没放任身体继续保持懒惰的姿态,用泼在脸上的一把凉水驱散了所有困倦。 家主的院子里亮起灯,加茂家的心脏开始跳动。 管家站在门前为他细数昨晚确定好的待办事项,他则在屋里换上便于行动的宽松服装,喝下一杯温水润喉,为一会儿的晨练做足准备。 “大概一小时后结束。”他在经过管家身边时如此吩咐,“不用急着准备出门,我和宪纪吃完早餐后再走。” 对方恭敬地退下,加茂伊吹在路上比较两只手臂的伤势,最终选中了不知为何有段时间未割过的左手。 刀片锋利的触感在掌心一划而过,他甚至在习惯的作用下无法察觉疼痛。 伤口中渗出的血液在赤血操术的控制下灵巧地变成汹涌的浪或细密的线,冲过哗哗作响的活水,一次次被冲散成浅淡的红色,终于在训练的尾声做到更好。 加茂伊吹在磨难似的重复中练就了不急不躁的性格,他用早准备好的酒精棉片细致地处理好几道新鲜划痕,平静地握了握拳,没表现出半点失落。 6:30,久居在加茂家的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准时抵达族中的训练场,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拘束感在发挥作用,她们一直比其他同龄孩童勤奋得多。 她们到时,加茂伊吹正安静地坐在场边休息。 青年轻轻合着眼眸,似乎是在小憩,实则正借平复心率的时间为一会儿的谈话环节打好腹稿。 他注意到了女孩们轻巧的脚步声,也听见她们惊喜的轻呼、一阵窃窃私语、又很快跑走,只是并不在意。 短暂的宁静过后,两人折返回来,将温热的玻璃杯轻轻放在加茂伊吹手边,后者睁眼,一杯混着绿色蔬菜碎末的牛奶正摆在面前。 “美美子搜集了很多补血的方法,听说荷兰芹含有丰富的铁和维c,再搭配牛奶作为蛋白质补充,效果很棒!”枷场菜菜子承担起介绍的职责,即便她也有些紧张。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听起来不太好喝。” “我还加了蜂蜜——”枷场美美子缩在姐妹身后小声开口,“但说不定西红柿酸奶会是更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没说自己长期服用有补血功能的药剂,他只是端起牛奶,在两个女孩惊喜的目光中宣布道:“能在两分钟内躲过所有攻击,我就任你们处置吧。” 他话音才落,一道血线便从掌心与杯壁接触的缝隙中飞快窜出,爬升到高处后第一时间散为密集的雨点朝她们盖去,瞬间制造了看似避无可避的困境。 枷场菜菜子大喊一声“狡猾”便将姐妹二人的身影收在手机的摄像范围之中,眨眼间,她们又出现在训练场遥远的另一侧边缘。 但血雨的攻势并没就此消退,加茂伊吹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原处,那条血线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灵巧地在空地中飞速移动,逼得两人上蹿下跳,狼狈至极。 两分钟计时结束时,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气喘吁吁地回到加茂伊吹身前,表情中却带着些骄傲——她们自认为挑战成功,青年摇摇手指,轻笑着起身离开。 两人相互在对方面前转圈,惊愕地发现刘海后的额头上竟然有一模一样的零星两滴血珠,也不知加茂伊吹如何在完全不惊扰她们的情况下留下了痕迹。 “好可惜~”枷场菜菜子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两人早准备好的首个“回报”,“看来备忘录里的其他食谱也——” 枷场美美子随她一同瞪大了双眼。 她喃喃道:“……他喝完了诶。” 6:50,加茂伊吹飞快冲了个澡,总算换上出门时常穿的套装——中领打底、西裤与深色长款外套的搭配专门堆满了一个衣柜。 真人明明是力量强大的特级咒灵,却像只被娇养在家里的猫咪,粘人的习惯还未改掉,就已经反客为主地嫌加茂伊吹起床太早、声音太大、衣品不好。 “真无趣,我迟早有天会清空这个衣柜。”真人趴在软榻上,半睁着惺松的睡眼朝加茂伊吹虚虚比划着什么,像是要将心目中的搭配直接画在后者身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加茂伊吹对镜整理衣领,同时从镜中睨着手脚并用滑行到身后的真人,任他将装饰用的腰带在后腰中心系成漂亮的蝴蝶结。他轻声回答:“不会太久,你最好尽快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真人尚未意识到他含笑的尾音中藏着怎样的危机,顺势揽住他的腰,冰凉的身体全面覆盖过来。 真人比加茂伊吹高些,又根据人类的观点日渐为自己调整出强壮的身材,虽然平时总穿着宽松的上衣而难以展现出来,但当他紧紧环抱某人之时,胸腹间的轮廓便格外明显。 他冒昧地用大手扼住加茂伊吹的脖颈,抚摸皮肤下隐隐跳动着的血管,同时用下巴在其头顶轻轻磨蹭,做出一副极眷恋的模样。 加茂伊吹面色未变,只说:“你知道对主人发动无为转变的代价,对吧。” 已经在体内缓慢运行起来、即将从指尖倾泻而出的咒力踩下急刹车,真人若无其事地露出甜蜜的笑容,过分亲昵地将头埋进加茂伊吹的颈窝。 “我怎么会~”他开朗地回答,不知为何竟感到颅内的印记在制造疼痛,或许与精神病院的患者总会格外畏惧电击是相同的道理。 于是他毫无压力地舍弃了作为特级咒灵的尊严,讨好地凑在加茂伊吹耳边小声说话,没有暧昧的热气,却因距离太近而仍有几乎要吻上耳廓的压迫感:“一个人待在房间太无聊了,早点回来吧。”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真人便有眼色地松开禁锢,退到一边,只是还以期待的目光看他。 第369章 加茂伊吹平时不允许他离开这个院落,更禁止他与任何旁人接触,他曾因有族人告密而受到惩罚,痛到几乎被压根不存在的冷汗糊满全身时,抬眼便是加茂伊吹冰冷中隐约泛起怜爱涟漪的双眸。 时间长了,真人学会了服从——至少是伪装的服从。 “你还是期待我晚些返程吧。”加茂伊吹转身朝门外走去,“我没打算一直把你关在屋里,等我这次回来,你就得学习人类的礼仪了。” 背后传来真人的欢呼声,加茂伊吹走向加茂宪纪所住的院子,那儿曾经是被强行冠以加茂姓氏的遥香夫人的住所。 或许是母子心有灵犀,加茂宪纪在挑选自己的居处时,一眼便相中了那个并不特殊的位置。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起远在异国的加茂荷奈,突然发觉母亲的面容已经不太清晰。他的大脑是台时刻运转的计算机,要处理的内容太多,不重要的资料便会被慢慢删除。 他甚至快忘了父母的长相,这个认知令他短暂产生了怅惘之情,又很快被丢到一旁。 他想着乐岩寺嘉伸带到的消息,依然将加茂宪纪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乐岩寺嘉伸询问加茂伊吹是否允许幼弟早早练习赤血操术的其他招式。 “这毕竟是宪纪自己的心愿,他已经掌握了赤鳞跃动的基本原理,也从开始学习术式起便练习至今。”乐岩寺嘉伸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没见过哪个加茂家的孩子在九岁时还没割过手指。” 加茂伊吹知道他一定被加茂宪纪缠得心烦,不由得笑了起来:“辛苦乐岩寺大人帮我教导宪纪,等我有空时和他谈谈——要我说,九岁的孩子正是开始学英语的好时候。” 这通电话过后,加茂伊吹明白,是时候将塑造加茂宪纪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那孩子多少有些耿直,想着努力变强好给兄长帮忙,就一定会在得到许可后像加茂伊吹年幼时那般没日没夜地进行练习,但后者偏偏不想让他太过努力刻苦。 如果放任加茂宪纪在不懂事的年纪带着执念随意训练,只怕他很快就能把自己抽干,至少加茂伊吹不愿冒险。 加茂伊吹希望能成为幼弟的庇护,就算对方想脱离咒术师身份、过好普通人平淡却安全的一生,他也一定会为其保驾护航。 “哥哥!”加茂宪纪感受到熟悉的咒力波动,还没穿好外袍就光脚猛冲出来,一头扎进加茂伊吹的怀里,依恋地在他身上磨蹭,像是要让熟悉的气味包裹全身。 他自认为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很快不再撒娇,仰头看向加茂伊吹继续说话,眼底却仍有难以遮掩的孺慕与崇拜:“我听说哥哥今天要去仙台,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因为我有话要和宪纪说。”加茂伊吹为加茂宪纪拢好外衣,又示意他穿好木屐,最后牵起他的手,带他一同朝餐厅走去,“我回来时,会给宪纪带些宫城县的特产点心。” 加茂宪纪没心思品味点心,他自打听加茂伊吹说有事要谈时,便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定,加茂伊吹才再次开口。 “宪纪,我从乐岩寺大人那儿听说了你想深入学习赤血操术的事情。” “你知道,在我的授意下,无论是族人还是乐岩寺大人都不会允许你随意将血液释放到体外摆弄,所以也该早预料到我们会好好谈谈,对吧?”加茂伊吹相当平和,没显出丝毫意志被违背的恼怒,事实上,他本就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我理解你的急切,不过,虽说你目前的确比同族的孩子进度更慢,但掌握家传术式的深度应该能遥遥领先,马上掌握其他招式不是难事,无需着急。” 他说:“但我想知道,你真做好准备了吗?” 加茂宪纪缓慢地眨眼。 男孩不懂加茂伊吹在问什么,只是一口气吐出早想过无数次的内容:“我想变强,想让哥哥不用为了保护我而花费无数心血,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哥哥身边,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 “不是的,宪纪。”他说,“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做好了坦然接受必须伤害自己才能变强的术式的准备了吗?”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口,将两只斑驳的手臂坦然地展示给加茂宪纪。 “伤痕见证我如何走到这个高度,”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我已经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允许你选择一条更轻松的道路。” “宪纪,我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甚至如果你有一天想和我竞争家主之位,我也愿意让你进行一切尝试,而这并不需要你用变强、加入十殿或其他任何代价交换。” “我总是希望自己在处理与你有关的问题时更慎重些,所以我要等你拥有足够的分辨能力时,将需要你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你听,让你自己做出选择。” “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加茂伊吹说,“我从你出生前就开始保护你了。” “或许今天,就是你决定是否要用血与疼痛洗礼自身的时候。” 第344章 加茂宪纪理所当然地要马上喊出肯定的答案,却见加茂伊吹轻笑着摇头,又迷茫地将决心咽回腹中,乖顺地等待兄长即将道出的内容。 加茂伊吹说:“你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我要你用我外出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搜集最全面的意见和建议,最后以超出九岁孩子正常认知水平的视角给我答复。” 男孩只觉得胸膛内跳动着的心脏正像鼓擂般咚咚作响,来自兄长的前所未有的期待化作重任压在他的肩头,令他也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身为十殿成员、正为首领尽忠的激动。 “明白!”加茂宪纪大声应下,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加茂伊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专注于面前的烤鱼和蔬菜,因枷场姐妹的热情而不得不放弃饱腹感太强的米饭,以免又在不经意间引发胃部的不适。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常常将目光落在加茂宪纪的头顶,注视着亲手呵护着茁壮成长的新生命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个阶段,心中总有许多感慨。 加茂伊吹会想与做的事情总比说的多,因此加茂宪纪不会知道,他敬仰的兄长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茂伊吹当然希望加茂宪纪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仅凭无法完全掌握赤血操术一点,后者就会完全失去家主之位的竞争力。 但—— 王仁望结曾劝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做不到。他舍不得剪断幼弟的翅膀。 8:00,加茂伊吹安排好离开后的所有工作,在加茂宪纪不舍的目光中踏入轿车。管家为他关好车门,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去。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两人,突然决定取消大阪国际机场飞仙台机场的行程,转而直接从京都启程,先去东京。 11:27,守墓人惊讶地看着青年抱着一束分量十足的向日葵走入墓园,他在颜色肃穆沉静的环境中显得相当扎眼,于是守墓人能清晰地辨别出他最后抵达的位置。 有人出了大价钱,希望那两座墓碑能被经常清扫,守墓人就兢兢业业地拔掉每棵还未抬头的杂草,擦拭石板上的灰尘,生怕会丢掉这个轻松的外快来源。 今天似乎还是首次有除他们以外的谁前来扫墓。 加茂伊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摸出几张伏黑惠的照片,一左一右拿在手中,分别展示给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的墓碑正面。 “很久没来探望你们,真是抱歉。”他嘴角微微勾着,抖了抖手腕,又将照片收回口袋,“为了避免有不识趣的家伙拿走,给惠添了麻烦,我就不放在这儿了。” 如果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真的活着,加茂伊吹恐怕会为两人流露出的任何柔软的情绪折服,甚至放弃当日的行程。 但面对两座冷硬的石碑,他没有倾诉太多内容的欲望。 加茂伊吹只是想来看看,实践后才发现面对离别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固定的字样无法传递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或许只有把伏黑甚尔的骨灰挖出来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些。 被荒谬的想法逗笑,他的脚步轻快了些。 12:00,加茂伊吹准时抵达禅院家本宅,门口只站着禅院直哉一人,并不隆重。他临时起意说只以小辈的身份上门拜访,禅院直毘人乐得放幼子与其单独相处。 禅院直哉环胸而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加茂伊吹,没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第一时间露出笑容,也没上前迎接,已经通过下垂的唇角传达了不快的心情。 难得受到冷待的加茂伊吹只感到有些疑惑,照常示意司机随禅院家的管家前去停车,自己则在下车后站在原地安静地抬眼望向禅院直哉,脸上是全然无辜的微笑。 发难者脑内明显有许多杂乱的思绪,眸光在片刻间闪动几番,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禅院直哉的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滑动一轮,又被飞快偏过头的动作遮掩。他转身,将背影留给加茂伊吹,开口时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听:“愣着干什么。” 第370章 加茂伊吹这下是真生出了惊讶的情绪。 他不久前才从并盛町直达京都,如今是首次出差,其余时间都在加茂家的本宅处理公务,应当不至于有触怒禅院直哉的行为才对。 在心中细细盘点着可能与禅院直哉打过交道、却被自己忽视的工作,加茂伊吹走路的速度不快,等他真确信自己应该没错而回过神来时,发现禅院直哉竟还走在他身前两步远的距离。 禅院家家主的幼子有着咒术界闻名的恶劣性格,自打凭同辈中一骑绝尘的强硬实力接管了禅院家的最强术师集团炳后,更是将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摆在明面上示人。 与五条家的所有权力注定会归于年轻的六眼术师不同,禅院家对次代当主之位的暗中竞争从未停歇,不过是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尚且年轻力壮,才没闹出更多手足相残的丑闻。 即便是为了咒术界的未来考虑,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看法也应当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禅院家内部的混乱局面。因此,禅院直哉作为族中最有力的候选人,正在自身的努力和十殿的帮助下不断巩固自身地位。 他是个头脑灵活的聪明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自卑到认为自己比五条悟低了一等,反倒时不时就相当坦然地向加茂伊吹求助,大多是要来叔叔与堂兄的把柄,以便兵不血刃地压制对手。 在这层关系的加持下,十殿相当偏袒禅院直哉的所作所为,应当没什么冲突才对。 ——想不通。加茂伊吹无声地叹了口气,故意说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 “好啊,你能在执行公务时专程和五条悟见面,却空不出时间见我!”禅院直哉忍无可忍地转身,他瞪着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激烈。 十九岁的青年自认为过往的人生顺风顺水,唯独总在加茂伊吹面前吃瘪,年幼时的纠纷早在后日的相处中悄然化解,但—— 他咬着牙说:“禅院家也有安静的后山,黑猫肯定也和我更熟悉些,明明是这里离那什么并盛町的距离更近——你却只知道找五条悟,根本就忘了我!”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惊奇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把先生交给悟照看?” 禅院直哉早预料到加茂伊吹还会做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即便知道自己在摆出证据时有很大概率会被嘲笑,他仍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将不知看过多少次的邮件放在加茂伊吹眼前。 加茂伊吹握住他的手腕将屏幕扯远,这才看清备注为“五条”的家伙得意地发来了自己与黑猫的合照——数量高达九张。 加茂伊吹似乎能从黑猫金色的兽瞳中看出极无奈的情绪。 他右手成拳遮在唇边,忍不住轻笑一声,又顾及到禅院直哉的情绪而飞快收敛了不合时宜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却依然浓重。 “我今天可没有去五条家的打算,”他朝前迈步,先是来到禅院直哉身侧,再是越过对方,“难道在你看来,人不比猫重要吗?” 禅院直哉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转身跟上,与加茂伊吹距离很近,凑到他身边说话时甚至有口鼻间的热气轻飘地扑来:“我要合照才行。” 说着,禅院直哉扯住加茂伊吹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地让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绿眸中隐含狡黠的意味。 加茂伊吹实则不想激化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之间的矛盾,理应拒绝这个要求。 但或许是今日临时起意首次祭拜了伏黑甚尔的缘故,他恍惚间从禅院直哉的眼眸中看出几分老友的影子,下意识因为不多的既视感应允下来。 这便又成了禅院直哉被溺爱的证明。 禅院直哉站在加茂伊吹身后,借助约五公分的身高优势将下巴垫在他的颈窝,另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在两人颊侧比出胜利的手势,然后按下快门。 他只拍下一张就迫不及待地发给五条悟看,挑衅的心思昭然若揭。 加茂伊吹无奈地任他揽住自己,故意重复他刚才的埋怨:“我根本就忘了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这太不公平。”禅院直哉实在擅长利用自身优势,两岁的年龄差足以让他自在地向加茂伊吹释放甜言蜜语,“伊吹哥,下次记得先来找我。” 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告知他真相:选择五条悟不过是想把主角带入联动世界,最大限度地测试不同作品是否真出现了融合趋势——于是含糊着应下,终于道出了此行的正题。 “我想见见禅院扇的双胞胎女儿。”他侧眸看向禅院直哉,“虽然知道你肯定有帮我照顾她们,总之现在有了空闲,我还是亲自确认一番才能安心。” 提起族中事宜,禅院直哉的眉眼间浮现几分混着鄙夷的轻佻,他道:“说实话,不过是两个加起来都无法击败一只四级咒灵的无用家伙,伊吹哥没必要太在意吧?” 他看不惯弱者不用付出丝毫努力就能分走加茂伊吹的太多目光,也不想让禅院扇父凭女贵,得到加茂伊吹给予的任何好处。 “毕竟禅院家出了位不可忽视的先例,慎重一些不算坏事。”加茂伊吹意有所指地说道。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你想说禅院真希会成为甚尔那种强者?还不如期待真依有嫁入五条家旁支的潜力。” 加茂伊吹并未理会他的讥笑,而是轻巧地拉开了面前训练室的大门。 在所有参与族中训练的孩子都在享受午休时间的情况下,空旷的场地中,仍有两道纤细的身影正在边缘小声说着什么。 这对长相上难以看出明显不同的姐妹似乎正在争吵,其中一人狠狠挥拳砸向面前破旧的沙袋,气势不错,效果却实在不佳。 她气冲冲地反复出拳,直到骨节发红,坐在她身后的妹妹则沉默着环抱住膝盖,盯着她的背影,已然出神许久。 禅院真希只觉得胸口有股自懂事来就难以抒发的郁气,日积月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才七岁,却早早读懂了父亲的不喜、母亲的懦弱与族人的排挤。 当她眼眶中包着的泪水马上就要顺脸颊滚落的时候,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将她从脑内的种种思绪中惊醒。 她抬头,有个从未见过的青年正眉眼弯弯地站在她面前,黑发红眸,全然不是禅院家的长相。 他说:“你的出拳方式不对,要我为你做个示范吗?” 青年没有等待答案,而是将她护在身后,脚下甚至未曾挪动半分借力,只是微微侧过身体,抬起右肘,然后——再寻常不过的直拳! 禅院真希呆呆地望着青年的侧脸,连妹妹害怕地凑过来握紧她的手都未曾在第一时间察觉,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以置信。 那个比禅院姐妹的体重之和更沉的沙袋,竟像粒石子般轰然飞了出去。 第345章 禅院直哉很难用确切且精妙的词汇描绘出禅院真希盯着加茂伊吹的眼神。 身为毋庸置疑的最强咒术师,即便加茂伊吹身有残疾,经受过百般磨练的身体素质与体术水平也依然能支撑他完成常人远不能及的强大一击。 禅院直哉在一瞬间的惊愕后,下意识评估自己是否能打出相同的一拳,虽然得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确信自己不会为禅院家难得的废材姐妹浪费任何力气。 明明出生在赫赫有名的咒术师世家,禅院真希却甚至无法看见咒灵,禅院真依也没表现出任何继承了术式的天赋、只比胞姐有用一点。 以禅院家慕强的风气,她们本该从小被族人奚落打压,长大后再忠诚地尽到女人最基本的义务:侍奉丈夫,传宗接代——也说不定会因太过弱小而根本不被男人接纳。 禅院直哉的恶劣性子使他曾无意间将真实想法暴露在加茂伊吹面前,本以为对方会像纵容他为争夺家主之位而对堂叔堂兄下手一般一笑而过,却没想到竟惹了麻烦。 加茂伊吹从眼前的文件上移开视线,面色沉郁,凝视他数秒才轻声开口,说:“直哉,你不能以这种心态估量别人的未来,真希和真依没做错任何事情,我希望上一代的悲剧别再于她们身上发生。” 禅院直哉难以相信加茂伊吹会为了两个从出生起头发还没长到肩膀长的黄毛丫头斥责他的无礼。 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转头就将更多恶意倾注到两姐妹身上,不会给人半分好脸色看。 只是他仍顾忌着加茂伊吹托他照顾两人的请求,会在撞破其他孩子大声耻笑两人时,一脚把最聒噪的家伙踹到一边。 “吵死了。”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开口,狼一样的眼眸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身上,即便有心照拂也未曾收敛嫌恶之情。 但当对上两人即便含泪也紧咬下唇、怕被训斥而不敢哭泣的双眸时,他无端心中一颤。 他想起加茂伊吹那日对他说的后半句话。 当时的自己因心情不佳而从未仔细想过,如今似乎也勘破了其中道理。 “直哉,我是因为相信你能与我一同建设更好的御三家、甚至是更好的咒术界,才选择为你提供帮助的。” 第371章 加茂伊吹说:“我一定要让咒术界变成即使是残疾或毫无咒力的孩子也能平安长大的新世界,没人能改变我的决心,我不会向任何挫折屈服。” “如果我到死也看不见希望——”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地说道,“咒术界会被我一起拖进坟墓。” 禅院直哉没料到话题会上升到如此高度,又是震惊又是羞恼,定定地和加茂伊吹对视,竟错觉从那双一贯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眸中看出几分藏在眼底的浅淡泪光。 “半点咒力都没有的家伙就别抱着幻想来训练场报道了,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不就行了。”禅院直哉从两姐妹同样含泪的双眸中拔出视线。 他顿了顿,又咬牙对其他人说道:“如果谁让族中闹出兄弟相残的丑闻,小心我杀了你们给老头赔罪。” 因为对加茂伊吹的偏爱,他终究还是无形中成为了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庇护伞,为两人避免了明面上的麻烦,她们却还是难以逃过背地里的排挤和冷遇。 众人在禅院直哉处生出的怨气尽数投射向罪魁祸首,她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只是好歹比从前轻松。 正是自认为将加茂伊吹交给自己的差事办的不错,禅院直哉才能轻松地带加茂伊吹与姐妹俩认识。 但他的好心情到读懂了禅院真希看向加茂伊吹的眼神时彻底终结。 禅院直哉不会耗费心神为姐妹俩打出近乎全力的一拳,加茂伊吹却能做到没有保留。 禅院真希脸上混着震惊、崇拜、难以置信、跃跃欲试等多种复杂的神情,足以证明此次挥臂令加茂伊吹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她心中的自卑与迷茫,从今日开始,她会明白:连加茂伊吹这般优秀的咒术师都愿意与她交谈、为她示范,族中的霸凌不过是她要奋力逃离的糟糕环境,而不能代表她生来有罪。 流淌在禅院家血脉中的慕强的种子同样深埋在禅院真希心底,小小的拳头猛锤无数次也打不动分毫的沙袋被加茂伊吹轻松击飞,她的梦想总算不被压迫,有了发芽的机会。 禅院真希鼓足勇气才忽视了禅院直哉极度不满的眼神,她握紧妹妹汗湿的手,因激动和胆怯的心情共同在胸口摇晃而忍不住急急喘了两口气,这才发出声音。 她说:“请教教我吧!” 与她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拒绝的预测不同的是,加茂伊吹竟然笑着弯腰,摸了摸两人的头顶。 “真巧,我家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正是我的学生。”他又温柔地看向禅院真依,问道,“虽说我不能经常到禅院家来,但我也有些本事能教导你,你想学吗?” 禅院真依还有些迷糊,她看看加茂伊吹,觉得脸红;又看看禅院直哉,如受到惊吓似的飞快移开目光;最终看向禅院真希,干脆将额头抵在她背上,小声说:“姐姐学,我就学。” 眼见族中最无用的两人竟然就要稀里糊涂地成为加茂伊吹的学生,禅院直哉只觉得气到喉咙发噎。 整个咒术界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更别提,就连伴加茂伊吹一同长大的自己与五条悟都未能享受这种待遇——他心中实在不平衡。 但没等他发脾气,加茂伊吹便转过头来看他。 这人坏心思地说:“直哉,我再郑重地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她们。无需影响你的生活,但如果她们有事求你,你觉得难办,一定转达给我,我至少每周和你联络一次,好吗?” 加茂伊吹明摆着正诱惑禅院直哉应承下来,后者也配合地一边觉得心动,一边替加茂伊吹感到不值。 他轻哼一声,嘟囔起来:“你被五条那傻瓜传染了吧?两个好为人师的家伙。”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碰碰,等他反应过来时,加茂伊吹的手指已经勾上了他的小指。 青年微微使力,明明是甚至扯不动禅院直哉手掌的微弱力道,却让禅院直哉顺从地靠近过来。 接着,加茂伊吹附在他耳边,用两个女孩听不清的音量低声说:“与其说我是在真希身上寻找甚尔的影子,你不觉得——” “她们和我有些像吗?” 禅院直哉一愣,下意识看向姐妹两人,曾经恍惚出现过的既视感在此时又于眼前浮现。在加茂伊吹的提醒下,他不禁联想到: 曾几何时,年幼的加茂伊吹也曾经历过一段太难熬的生长痛。 加茂拓真和禅院扇性格相似,实力不济却狂傲又阴险,导致两人的妻子在家地位不高,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舍弃保护孩子的母性本能。 于是加茂伊吹、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都没法在从小家到大家的任何一处获得温暖,只有努力挺直腰板,强迫自己勇敢——如此看来,姐妹俩还比加茂伊吹幸运得多。 “我现在能站在这儿,说明我已经扛过来了。”加茂伊吹又摸了摸禅院姐妹柔软的短发,他朝禅院直哉笑着,却流露出几分哀伤,“可我无法对可能扛不住的孩子坐视不理。” 他不会对禅院直哉道明,禅院真希是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曾提到的重点关注对象,当场编造的理由完全足够打动对方为自己服务。 果真,就在下一刻,他便看见禅院直哉的目光隐隐柔软下来,却还不情愿似的偏过头,口中强调:“就算你以后因为公务错过了每周的电话,也必须在空闲时补偿给我。” 加茂伊吹又摸摸禅院直哉的头顶——一向心高气傲的直哉少爷竟没有丝毫排斥的意思,这稀奇的一幕令姐妹俩一同瞪大双眼,不禁对面前陌生的青年更加崇拜。 禅院真希到底胆子大些,她问加茂伊吹:“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伊吹……”加茂伊吹自踏入训练场来首次露出犹豫的表情,他看了眼禅院直哉,飞快从对方作为起点将禅院家的辈分又捋顺一遍,最终确认道,“伊吹哥。” 禅院直哉迟迟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姐妹如此轻易地获得了自己照抄五条悟才抢来的称呼,立马争辩道:“凭什么她们也能叫你伊吹哥?有五条悟和夏油杰就已经够烦人了。” “直哉,你也是兄长。”加茂伊吹已经被两个女孩试探着一左一右地牵住,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带笑的样子透露出难得一见的放松,“我还没说让她们叫你直哉哥呢。” 话毕,他明显感到女孩们身体一抖,显然不敢触怒在家颇有威势的禅院直哉。 禅院真依双手捧住加茂伊吹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脸藏进他的掌心,生涩地、怯怯地自己选了个称呼:“伊吹哥哥……” 加茂伊吹感叹道:“好像也很不错嘛。” 禅院直哉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勉强接受了这一结果。 加茂伊吹与禅院姐妹在训练场待了三小时有余,最终因为今日还有其他行程而不得不说声告别,两个孩子已经飞快喜欢上这位友善的兄长,送加茂伊吹出门时像小鸟般亦步亦趋地跟随,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加茂伊吹向她们挥手,又给禅院直哉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连带将这位少爷哄得服服帖帖。 17:39,加茂伊吹抵达仙台。 第346章 虎杖悠仁今年六岁,才是上小学的年纪,学校课业不重,早早便回家玩耍。 在加茂伊吹抵达之前,十殿成员一直严密地监视着这孩子的去向,因此能够第一时间告知首领:虎杖悠仁正在离家不远的儿童公园里和同伴一起踢球。 加茂伊吹直接去了,抵达过后,甚至没下车就一眼认出了虎杖悠仁。 倒不是因为对方与照片上的模样十分相像,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那个粉发男孩一脚将足球踢进球门的力量险些把球网贯穿,根本不用怀疑他是否真是羂索的血脉。 年幼时就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加以培养,未来必成大器。 加茂伊吹想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之中,若无其事地来到家长待的长椅上,坐在了一位精神抖擞的白发老人身边。 “最近在背地里调查悠仁的家伙,就是你吗?”老人突然开口,目光仍直直望着正在空地上欢快跑动的孙子,平静的神色几乎让加茂伊吹疑心他并未说话。 “其实不只是他,我没放过虎杖家的任何人。”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歉意,他感慨道,“虎杖先生,您是怎么发觉这事的?” 如果十殿的动向会被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轻而易举地察觉,加茂伊吹有必要考虑对组织内部进行一次清洗,筛去无能无用的家伙,以继续维持过去行动近乎百分百的成功率。 “因为我早就知道那女人带来的厄运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爷孙,就像诅咒一样,直到被下咒的家伙狼狈地死去才能罢休。” 虎杖倭助冷笑一声,他说:“自打邻居突然询问我的儿媳是不是额头上有道缝合的痕迹开始,我就怀疑有人注意到了悠仁的存在。” “所以您知道虎杖仁和虎杖香织的去向吗?”加茂伊吹问道。 第372章 老人轻嗤,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过是对留下孩子就远走高飞的糟糕父母,现在估计是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听说您当年反对两人结合,我猜您应当对某些存在有所察觉。为了表示我的确没有恶意,我愿意告诉您一些内情。”加茂伊吹也看向虎杖悠仁,心中为如此天真可爱的孩童必然会被牵扯进羂索的阴谋中而略感不安。 他说:“至少虎杖香织还活着——我是说,死亡后又复活的那个虎杖香织还活着,不过他更换了躯壳,或许已经将利用过的家伙全埋葬了。” 虎杖倭助沉默半晌,平复了略显粗重的呼吸过后,压着声音问道:“我早猜到了,但仁不听我的劝告。所以呢,那家伙是鬼怪吗?” “我想,差不多吧。”加茂伊吹看出虎杖倭助并不了解咒术界的存在,只能用简明易懂的方式向他解释,“但和您预想中不同的是,即便他不是个负责任的母亲,也一定有在密切关注虎杖悠仁的成长。” 虎杖倭助若有所觉地握住拳头,他总算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依然显出锐利的眼眸死死盯住加茂伊吹:“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悠仁受到伤害。” “但人与人之间力量的上限不同,至少为了那孩子考虑,您还是保重身体吧。”加茂伊吹轻声笑道,“据我所知,他生下虎杖悠仁的目的就是对其加以利用。” “我还没能完全揭开其中的秘密,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是否能从这孩子身上找到突破口。”加茂伊吹没动,咒力凝结成的特殊形状却在身后浮现。 “哇——快看那边!” 虎杖悠仁只是无意间瞟过爷爷的方向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他指着空中颜色错误的巨大气球惊喜地喊道:“面包超人!” 其他孩子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只当是虎杖悠仁看见了天空中飞舞的什么传单,很快催促他继续传球,众人又玩起来。 “看吧,他有天赋。”加茂伊吹停顿一瞬,收敛了咒力,正色说道,“他背负着某种使命降生,如果幕后黑手真的行动起来,能保护他的人实在不多。” 虎杖倭助突然激动起来,老人的面色涨得通红,表现出他对孙辈最真挚的感情:“没尽到过半分职责的母亲也好,突然跟踪他、调查他的神秘组织也好,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悠仁!”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心中的猜测,如今有了答案,没打算对他真做些什么。”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不过是做个应急预案。” 青年将印有两个联系方式的名片交给老人,介绍道:“我掌管着名为十殿的组织,只要在日本境内,能为您达成任何愿望,一旦有脱离控制的事情发生,下方的数字是仙台市负责人的电话号码。” 他的指尖向上挪移:“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您可以随时打给我。” 虎杖倭助抬手,他本想打掉危险分子手中仿佛象征着不祥的名片,动作却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孙子超强的身体素质与刚才根本不存在的面包超人,在极度的惊惧之下,终于还是将名片收入掌心。 加茂伊吹——他无声念过名片上的名字。 “你是谁?”明明两人已经有过许多回合的对话,他却才生出询问这个问题的欲望。 加茂伊吹沿用了老人先前的比喻:“您可以把我看作鬼怪世界的一把手,就算为了维护日本的和平,我也会尽量避免让虎杖悠仁趟这趟浑水的。” 虎杖倭助能在见到虎杖香织的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绝非善类,今天与加茂伊吹相处了一会儿,却没能体会到丝毫恶意,并不觉得他在说谎。 老人大概还需消化以上对话的内容,加茂伊吹沉默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虎杖悠仁气喘吁吁地向同伴告别、似乎即将回家才起身准备离开。 迈出一步,加茂伊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除了危险情况,就算是遇到养育孩子方面的困难,也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或许是在国中阶段,那正是……”加茂伊吹没说出口——那正是个容易成为主要角色、在作品中发光发热的年纪。 他只说:“万一虎杖悠仁真有已经不适合在充满普通人的环境中生活下去的那天,我愿意为他推开那扇通往非日常人生的大门。” “我当然会让悠仁平安长大。”虎杖倭助固执地否定了加茂伊吹的说法,“等他按计划考入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那天,我就打电话让你来参加开学典礼。” 加茂伊吹笑笑,没有反驳。 他并不怀疑自己迟早会接到虎杖倭助的电话,只是还不知道如此直白的表达方式会对祖孙二人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起初没打算和虎杖倭助交谈,但老者敏锐的直觉直接揭开了他用于遮掩的外壳,也只有打开天窗说亮话才能获取对方的信任。 回到车上,加茂伊吹让司机载他到处转转,心绪却有些烦乱。 在调查虎杖悠仁的过程中,十殿的任何行动都没遭到羂索的阻碍,无非是因为对方自信于即便加茂伊吹介入虎杖悠仁的成长轨迹也不会影响计划实施。 这只能说明加茂伊吹尚未捕捉到阴谋的关键所在。 加茂伊吹迟迟才注意到虎杖倭助道出的某个内容令自己产生了模糊的既视感,却难以抓住具体的线索,望向车窗外的目光都显得有些沉重。 司机漫无目的地在仙台市的范围内转了很久,几乎开遍了每条马路,直到一座刚还在对话中出现过的学校飞速掠过加茂伊吹眼前,加茂伊吹猛地坐直身体,终于捕捉到了灵感的来源。 ——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 相同的名字曾出现在他于意大利开启因幡白门之时,依然是在与两面宿傩的交易之中,他推开一扇礼堂的拉门,印刷好的横幅清楚地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十三岁时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加茂伊吹恨不得将参与联动的全部细节掏出回放一遍: 他和两面宿傩一共打开了几道白门?其后分别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 第一扇门背后联通飞驒灵山净界,天元设下的结界封存着两面宿傩枯干的本体。 第二扇门化作便利店的自动门,门外有虎杖仁与被羂索占据身体的虎杖香织正在散步。 第三扇门变成一块破木板,原是某座山上破烂小屋的一部分。 然后是时隔一周的下次会面——第四扇门是礼堂的大门,指引两人前往那所学校。 那所,虎杖悠仁计划中会就读的学校。 一切线索似乎都在加茂伊吹想通的瞬间串联起来,他让司机停车,自己站到无人的街角,在夜间微凉的风中安静地思考。 所有场景都必然作为开启领域时设定为“因”的“找到两面宿傩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手指”存在,说明羂索和虎杖悠仁都必然与两面宿傩有所关联。 羂索在生下孩子后毫不在意地投入其他计划之中,虎杖悠仁自然无法顺理成章地得到咒术方面的训练,可他分明有极强的天赋,不该被完全忽视。 除非——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除非虎杖悠仁只要“有天赋”便能发挥作用,他不需要掌握咒力的使用方法、开发术式甚至变成强者。 虽说不知道羂索如何保证虎杖悠仁的身体一定能接纳异端的存在,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过后,加茂伊吹确信自己得出了答案。 虎杖悠仁是羂索亲自培育出的、承载两面宿傩灵魂的容器。 就像咒灵能在吞噬两面宿傩的手指后唤醒其意识一样,如果虎杖悠仁吞下了二十根手指,诅咒之王就要直接在现代复活了。 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首个想法相当明确。 ——杀死虎杖悠仁……! 第347章 加茂伊吹明白自己不该心软的。 如果他放过虎杖悠仁,再过短短几年时间,他就有可能面对羂索与两面宿傩联手对抗咒术界的窘境。 身为最强咒术师,还有主角五条悟作为助力,加茂伊吹自信胜率不小,但没人能明确说出他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换来最终的胜利。 如此规模的战斗不可能局限在二对二的范围内,万一其他角色因此受害,甚至波及呈现融合趋势的联动世界—— 他必须更慎重地权衡。 羂索必然会在暗中关注虎杖悠仁的安危,实力一般的十殿成员或许会遭遇危险,唯有加茂伊吹亲自出手才能保证一击必杀。 但虎杖悠仁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加茂伊吹因助推夏油杰叛逃咒术界一事吃尽了人气下跌的苦头,现下再出于无凭无据的理由手刃幼童,风评恐怕要一跌再跌。 加茂伊吹又想:可他毕竟还有过往长居人气第一之位积攒下的粉丝基础,读者自然会为他罪恶的行为找好理由,只要他在与五条悟见面时提及虎杖悠仁的身份,想必也能得到谅解。 第373章 这毕竟是漫画世界,主要角色的善恶不过都是个人魅力的一环,而不足以成为决定其生死的关键因素。 只要加茂伊吹彻底放下道德与底线,往常痛恨的现实反倒会成为他的助力。自打加茂伊吹学会利用世界规则为行动铺路开始,他时常庆幸自己身为漫画角色存在。 因此,若将目光放长远些,人气下跌不过是一时的苦恼,随着新读者不断涌入作品,他的行为必然逐渐成为名为加茂伊吹的故事中、太过微不足道的污点。 况且,就算他因此背负骂名又如何呢? 谁要让他冒着唤醒完全体两面宿傩、致使咒术界乃至日本毁灭的风险,放过虎杖悠仁,就把他为了重建新秩序经历的痛苦从头体验一遍好了。 为了达成目的,加茂伊吹自认为能做到任何事情。 他不自觉地握拳,又在指甲刺痛掌心时松开,终于做了决定。 犹豫时就先行动起来,离弦的利箭没有转弯的可能。 夜间21:00,加茂伊吹在虎杖宅熄灯一会儿后,轻而易举地站在了虎杖悠仁的卧室之中。 祖孙二人的房间才有一墙之隔,因为幼童尚未习惯分房睡而大门敞开,即便如此也没人察觉安全的住宅已被入侵。 加茂伊吹就立于虎杖悠仁的床头,与那双天真的棕红色眼瞳对上视线,完成了他与这孩子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甚至无需他比出噤声的手势——总归他没能在入户后的第一时间用一发穿血绞烂对方的心脏——虎杖悠仁便像终于亲眼目睹圣诞老人的存在一般隐秘地兴奋起来。 “是面包超人脚下的大哥哥。”虎杖悠仁一眼认出了加茂伊吹的身份。 男孩用气音小声说:“你是超级英雄吗?” 加茂伊吹一愣,随后摇头。 “骗人的吧,”他并不相信,质疑道,“这里可是二楼。” 加茂伊吹不回应了,他平静地望着眼前甚至比加茂宪纪更年幼的孩子,终于明白,羂索大抵不是笃定他无法解出虎杖悠仁的身世之谜,只是—— ——只是相信加茂伊吹不会狠心至此罢了。 虎杖悠仁坐直身体,他在更近的距离下凝视加茂伊吹的双眸,惊讶而无措地说:“你在哭吗?难道你没地方去?那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 他赤着脚下床,热情地从壁橱里拖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摊开放在自己身边,真为加茂伊吹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思索一会儿,他仍觉得不妥,两人体型差距太大,平均分配未免不太公平。 于是他又朝床边蹭蹭,留下了充分的位置。 “爷爷说好运会给善良的孩子送上惊喜。”虎杖悠仁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仰头看着加茂伊吹,依然谨慎地压低声音说话,“我倒是没那么在意惊喜,但绝不能看着别人哭泣而不理会!” 加茂伊吹轻抚脸颊,确信自己并未哭泣,可能是眼底的悲伤并不受控,让虎杖悠仁误以为他在流泪。 他同时意识到,面对羂索的阴谋,此事或许还有最后一道保险。 他能期待虎杖悠仁保持善良吗?他能信任一个寻常孩童的灵魂会比诅咒之王更强吗? 他想伸手摸摸虎杖悠仁的脸颊,又发觉指尖的温度实在太凉,便只拍拍头顶,蓬松的短发溢出指缝,他像在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你被选中成为未来的超级英雄,等你国中毕业那天,我会再来接你。” “别和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情,一定继续保持善良的心——”加茂伊吹说,“就算命运不会给你回馈,我也会提供足够宝贵的奖励。” 他专程进入虎杖宅不过只是与虎杖悠仁说了几句话,却总算能松下口气。 加茂伊吹庆幸自己不至于成为因过于理智而失去最基本同情心的恶魔,没被一时阴差阳错的思想干扰,做出和当年对自己发动袭击的诅咒师一样的错事。 他奔波一日,实在疲惫,如今只想回家去,看看加茂宪纪是否已经睡了,然后回屋检查一番有没有需要处理的公务,最后早早上床休息。 但当他才坐上轿车、打算前往机场之时,手机屏幕亮起,原来是五条悟发来了邮件。 六眼术师称黑猫已从后山归来,问他什么时候到五条家本宅接它回家。 ——把我一起接回京都也是可以的哟!() 当然伊吹哥要我送它回去也完全ok~ 加茂伊吹几乎能从颜表情和符号中想象出五条悟的语气,既然对方如此期待,他也距离东京不远,正好再多花费些时间将黑猫带回,以免错过重要的消息。 23:38,加茂伊吹抵达东京时,才从车上简单吃下的便餐勉强帮他驱散了疲惫,他已经恢复足够的精力和五条悟对话,甚至能通宵工作。 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不算太高,实在是每天有太多事情要做。 五条家有佣人在门口等待,见加茂伊吹下车便恭敬地垂下头颅,带他径直前往五条悟的院落。 佣人将他送达目的地,将要转身离开时,被加茂伊吹叫住。 “不必再费心准备茶点,我很快就走。”加茂伊吹客气地颔首,尾音未落,肩膀便被一具高大的身躯揽住。 “已经这么晚了,就在我这儿留宿嘛~”五条悟向他撒娇,尾音里是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等我明早再和禅院直哉炫耀,他恐怕要嫉妒得跳脚咯。” 加茂伊吹没在五条悟身上投入全部心思,只因他已经看见了自五条悟身后直立着尾巴慢慢走来的小兽。 无需他出言安抚五条悟才能摆脱这个热情的拥抱,黑猫照常抓着他的裤腿飞速攀至他肩头的位置,轻轻一挤便使五条悟让开了位置。 “什么嘛——明明我一直努力照顾你来着!” 五条悟不满地大声抱怨,却还是提起黑猫,将它放在更居中的位置,以免它从加茂伊吹的肩膀上跌落。 黑猫陪了加茂伊吹十三年,对他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谁要是抱着“我比它更得加茂伊吹欢心”的幻想莽撞行事,肯定会遭到反噬。 “反正你马上就是只老猫了,我才不和你计较。”五条悟哼了一声,又愤愤地挠挠黑猫的下巴,只得到一个平静到隐约透露出轻蔑意味的眼神。 它喵喵叫了几声,真像在回应他的发言,只是实在难懂。 加茂伊吹却听懂了。 [新政策要求编辑部利用目前正在连载中的漫画作品搭建“文艺叙事共同体计划”的漫画板块,听说是因为在画稿投入放映模式时不断开发新世界观的费用太高,侵占了可以用于别处的经费。] 稍微在脑内消化一番以上信息,加茂伊吹便已经想到了许多问题。 他轻叹口气,连院门都还没进,就向五条悟告别:“悟,多谢你帮我照顾先生,我只是顺路过来接它,马上还有要事处理,得先走一步了。” 五条悟用震惊而委屈的眼神看他,如天空般澄澈的蓝色双眸中盛满了一定让读者心软认输的情绪,加茂伊吹却能轻而易举地保持意志坚定。 “悟,我有空时再联系你。”他抬手才发觉自己今日已经做了太多摸头的动作,干脆轻轻拍拍五条悟的肩膀,并没通融。 五条悟早就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他缓缓收敛起故意做出的表情,撇嘴说道:“好歹我见了你一面,也还行吧。” 他亲自将加茂伊吹送至门口,挥手告别时显出发自内心的不舍,加茂伊吹在车里向他笑着点头,于车辆启动时摇上了车窗。 今晚已经没有返回京都的航班,加茂伊吹自然要在东京落脚,但不想和五条悟周旋,于是选择返回十殿据点。 00:22,加茂伊吹总算获得了和黑猫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问:“先生,您所提到的‘用于别处的经费’是指——” [虽然正在进行星际战争的前线部队离普通人还相当遥远,但维持战争所消耗的军费都要从生活的边边角角克扣出来才行。]黑猫舔舐着前爪说道,[之所以说是文艺叙事共同体计划的漫画板块,是因为小说、电影等行业也都做出了相同的牺牲。] 加茂伊吹皱眉,他对神明世界的社会情况不太在意,只问:“所以,不同的漫画作品的确正在融合?” [与其说是正在融合——] 黑猫回答。 [政策在公开发布前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在我们察觉到趋势正在发生的时候,世界融合已经快要完成了。] 它说:[或许你会觉得如今的一切都不太真实,毕竟你曾无比努力地尝试将其他作品里的元素引入《咒》中,以增加灵魂这一设定,好复活伏黑甚尔,却屡屡失败。] [但我想,命运和你开了很多玩笑,你当然能理解上位者不过只是动动手指就能决定下位者生死的道理。]黑猫口中发出了类似笑声的动静。 [更何况,我听说你在世界融合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多次参与联动引起的设定自洽现象为编辑部提供了重要参考,同时,你将作为世界融合的桥梁存在。] 第374章 加茂伊吹想起乔鲁诺与特里休,大概明白了黑猫的意思。 [所以,借助你在编辑部内部有所上升的人气,我又为你带回了一样奖励——] 望着面前透明屏幕上的字样,加茂伊吹惊愕地瞪大双眼,随即有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诞生。 他因此心绪不宁,早早上床休息,打算在大脑更灵敏时再仔细思考可行性。 1:03,加茂伊吹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第348章 借助漫画世界正在融合的混乱局面,科研组托黑猫给加茂伊吹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力道具,甚至还附带一个同样不可小觑的、赠品似的小件。 加茂伊吹几乎是在了解到具体效果后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最佳用法。 这是一场豪赌,他将拿出空前绝后的魄力赢得最丰盛的奖赏。 他不会留下容许自己软弱的退路。 再返回京都时,加茂伊吹首先从加茂宪纪处问得了结果:那孩子依然坚定地想要学习赤血操术,只是态度明显比一日前更加沉稳,自然是经过仔细考量才得出了答案。 这正合加茂伊吹的心意。 如果说他昨天还有些阴暗地希望加茂宪纪能彻底丧失家主之位的竞争力,今天便百分百真诚地认为加茂宪纪愿意承担责任才是好事。 他并未急切地推进计划,而是耐心地听完了加茂宪纪收集参考意见的过程。 加茂宪纪分别给冥冥、庵歌姬和乐岩寺嘉伸打去了电话——他的选择能充分体现出咒术界中势力派别的划分,加茂家的孩子在希望得到帮助时一定会首先考虑京都咒术高专的同盟。 “冥冥姐姐说,她倒是更希望我能和她的弟弟好好相处,如果你允许的话,她甚至愿意把我一同送去海外抚养。”加茂宪纪低声说,“我知道她是看中了哥哥的才能才会邀请我去做客,要作为外人想要拉拢的最终目标,我还远不够格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点头,只说:“我不会把你送去海外,但和忧忧交好一定利大于弊,你可以把冥冥的邀请看作一次扩展人脉的机会。” “嗯!”加茂宪纪眼睛一亮,他用力点头,继续汇报。 “歌姬姐姐倒是很赞成我像哥哥一样正式到京都高专修习,她似乎很期待作为老师亲自教导出一位和你一样的天才,但我……”加茂宪纪抿住唇角,有些羞赧,“我没有那种程度的潜力呀。” “不必着急,等你真正了解到我年幼时的故事,一定能产生更多信心。”加茂伊吹笑笑。 “乐岩寺大人也是如此鼓励我的。”加茂宪纪眨着那双孩童特有的纯真眼眸,竟然带着些微泪意看向加茂伊吹,他说,“乐岩寺大人不希望御三家的嫡系后代从我开始出现甚至不能掌握家传术式的异类,但——” “但他说,哥哥你正是了解成为强者所必须经历的一切,才会给我这样的自由,他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他告诉我,你让我询问他人看法的目的应该不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理想的答案,而只是希望我不要后悔。” 男孩呜咽着扑进加茂伊吹的怀抱,将脸埋在他尚且带着屋外寒气的衣服中,闷闷地说:“我想了一整晚。” 加茂伊吹环抱住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结论。 “或许我未来会在训练太累或受伤的时候短暂后悔没能选择做个普通人,但如果我真的放弃学习术式,而只在哥哥耗尽心血撑起的羽翼下轻松生活,我从今往后的每天都没法好好睡觉了。” 加茂宪纪一直知道加茂伊吹日复一日地付出了咒术界中无人能及的努力才拥有今天的成就,却还是第一次从乐岩寺嘉伸处了解到,权势滔天的兄长竟然还有拖着残疾之躯如野狗般苟活的往昔。 男孩举着话筒小声哭泣,传至乐岩寺嘉伸耳中,让后者所有心思都在顷刻间化作一声叹息。 他没告诉加茂伊吹,乐岩寺嘉伸难得将他当作大人一般,道出一句肺腑之言。 “大道理说了许多,你也不一定能够理解,最后,我不愿瞒你,于私情而言,伊吹是我最偏爱的弟子,我更希望你能为他分担一二。宪纪,相信他吧,他不会让你输的。” 乐岩寺嘉伸稳居新任总监部首席之位,夜蛾正道也被力荐成为最年轻的总监部成员,以冥冥为首的年轻术师更是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最理想的薪酬与地位。 加茂伊吹很少让倾注到自己身上的善意落空。 “我一定会成为和哥哥一样强大的咒术师,哥哥就不会那么累了!”加茂宪纪顿了顿,小声说,“比哥哥弱一点也可以。”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无论是作为操盘手还是兄长,他都对加茂宪纪的答案非常满意,于是他温情地抚摸着胞弟单薄的背,不客气地宣告了对方即将面对的惨痛未来。 他说:“谢谢你,宪纪,作为回报,你的术式由我亲自教导。” 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加茂伊吹制定的训练计划可谓帮加茂宪纪避过了赤血操术初学者可能会走的所有弯路,无疑是量身定做的优秀方案。 但在明确目标的驱动下,过于严苛的血液用量限制和反复榨干体内咒力以提升咒力总量的训练令加茂宪纪苦不堪言,几次都因骨缝里漫开的酸痛偷偷哭泣。 但那都是后话。 和加茂宪纪谈话过后,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在临行时提到要教真人掌握人类礼仪,难得愿意将对方从自己居住的院落中放了出来,要求他时刻跟在身边。 原本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如今却真派上了用场。 “因为没有专门指导你的时间,你可以直接向我学习。”加茂伊吹望着面前弯腰与他视线平齐的特级咒灵,强调了几个重点,“只有我陪你时才能离开院子;是不是要随时模仿都随你的心意;而且——” “至于你究竟能学到多少东西,其实不太重要,只要别闹出笑话就好。”他颇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难得对真人展现出十足温柔的态度,“只要别人知道你是我饲养的特级咒灵,也没谁会不识趣地找你麻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简直像我在靠讨你欢心得到庇佑一样嘛——虽然现实情况也差不多~” 真人没骨头似的朝前倒下,双臂挂在加茂伊吹的脖颈上,躯干则软趴趴地依附着青年,实则却并无太多重量。 他抱怨道:“我被你一直关在这里,都要忘记无为转变该怎么用了。” “爱咬人的狗总要磨一磨性格才能出笼,我甚至没强求你做到最好,只要保持如今的态度就能在本宅范围内活动,这是优待,对吧?”加茂伊吹并没回抱他,但默许已经是纵容的表现。 “只是你抵达及格线的速度太慢,才会让时间显得格外难熬。” 加茂伊吹毫无压力地将软禁真人的责任尽数推到了对方身上。 “等你已经能像正常人类一样生活,”他立马接上一个听起来颇为虚无的承诺,“我会带你到外面活动的。” 真人下意识想要欢呼。 被关在加茂伊吹住处的日子不好过,唯一的慰藉就是,至少他已经逃离了最初来到加茂家本宅时呆的那个过于荒凉的地方。 他当时只能像是要与草坪融为一体般静静地躺在土地上发呆。 即便咒力明显在人类彼此憎恶恐惧时有所增强,对于自身存在的实际感受也还是随时间的推移缓慢倒退,最终叫他连自我认知都产生了难以修正的偏差。 真人清楚地明白自己身为特级咒灵,不该被加茂伊吹像对待家养犬一般驯养,所以他不能因咒术师指缝间施舍出的自由感到雀跃。 但他偏偏的确在加茂伊吹无形的逼迫中丧失了控制情绪的能力,感性永远在和理智较量时占据上风,让他会被加茂伊吹勾勾手指的动作压弯脊背。 于是他真的在听见加茂伊吹说可能会带他外出时,发出了雀跃的呼声。 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大脑还没完全理清思绪,嘴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吐出一连串的问句。 “外面是哪儿?会有谁在?只有我们吗?你要带我去旅行还是处理公务?有没有能让我出手的机会?我需要掩盖身份吗?咒术界高层已经在你的控制下了,我还会被看作未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被控制或祓除吗?” 加茂伊吹口中发出极轻的嘘声,真人又安静下来。 “行了,”冷血的咒术师推开他的脑袋,“之后再说。” 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后,加茂伊吹若无其事地、平静地走出房间,又走出院门。他微微转头丢出一个眼神,真人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这日过后,加茂家的族人惊讶地发现有只长相怪异又骇人的缝合脸咒灵总亦步亦趋地跟在家主大人身后,仿佛对途中任何再寻常不过的造景和人类都格外好奇。 要说他最关注的内容,当然莫过于加茂伊吹本人。 真人的学习能力很强,又有心在加茂伊吹面前好好表现,相当认真地执行着后者在日常生活中展现出的礼仪要点,很快做得有模有样。 第375章 在加茂伊吹某次允许他使用无为转变变换出自己的模样时,照常提供食补服务的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甚至并没意识到,今早喝下西红柿酸奶的“加茂大人”实则是真人。 这只特级咒灵就坐在原本属于加茂伊吹的位置上娴熟而优雅地进食——没人知道他把东西吃到哪儿去了——直到加茂伊吹本人出现,恶作剧的真相才被揭示。 面对愤愤的枷场姐妹,加茂伊吹笑着轻描淡写地说:“他学得还挺不错的吧。” ——他只在乎,距离他执行计划的日子又近了些。 第349章 凌晨时分的卧室绝不会被旁人打扰,加茂伊吹迟迟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浴衣,环胸倚靠着床头看书,身旁的矮柜上放着装在恒温壶里的热茶,右腿的假肢早被毫无防备地卸在一旁。 他很少以如此轻松的姿态示人,尚不困倦的深夜是他的假期,即便是极自律的加茂伊吹也会偶尔忘记时间流逝。 与刻板印象中的形象不同,加茂伊吹在培养出基本的文学素养后,不太会专门划拨时间阅读名著陶冶情操了。 他不分题材地收集到近二十年来时行的漫画,将战斗、校园、异能、运动甚至恋爱主题通通嚼碎咽下,这个隐秘的癖好一直是读者论坛里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黑猫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电子书单与备忘录的角色,它为加茂伊吹推荐作品,再将他的感想或他认为值得关注的名场面记录下来,供他日后方便地取用学习。 《咒》的公式书中,还有专门的问答用于补充相关细节。 问:加茂伊吹竟然也会追更少女漫画——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别致的爱好呢? 答:为了在沉浸式阅读中给读者展现出人设丰满的角色,我会代入每个角色的生活仔细思考他们二十四小时的活动,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伊吹这个有点一本正经的孩子会做点什么来放松身心呢”的时候,突然发现“仅凭他自己苦苦挣扎汲取到的善意实在很难让他成为咒术界最合格的大人”呀! 于是我决定拓宽他的视角,想到“如果他也能切实体验更多不同的人生,三观、同理心、温和的态度和识人的能力都会有所增长” ,那还有比漫画更合适的方法吗。 加上这实在是个很萌的反差点,在朋友们双手赞同的攻势下就这样保留下来了。 问:原来如此!这个设定在读者范围内也是大受好评,最近的论坛中流行着“加茂伊吹爱读漫画,我爱读漫画,我等于加茂伊吹,那不得不加油面对人生才行了”的有趣说法呢! 他对于漫画的态度可谓是毫不挑剔吧,在阅读过的大量作品之中,是否会有格外偏爱的角色呢? 答: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答案似乎有些冒昧,但不得不说,首先可以排除和他一样走苦情风格的角色,他不是会不断给自己找麻烦的类型呢。 如果看到漫画里有哪个角色要拼尽全力才能活着、或遇到大篇幅的训练剧情,即便是他也会不自觉地长叹一声吧——“真累呀”,他大概会这样想。 但他也一定对人生美满顺遂的角色无感,倒不是说会产生嫉妒的心情,而是单纯觉得很普通而已。伊吹是很难搞的读者类型呢(笑)真好奇他会为谁投出宝贵的一票。 加茂伊吹从黑猫处了解到采访的内容后,多少有些惊讶于为他创造了无数悲剧的作者竟然也能对他的真实想法有所了解。 虽说看漫画是能让他直接把控高人气角色亮点的无奈之举,而不是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最好方法——在不同的作品中不断学习爱和友情不会给他复杂的人生带来丝毫转机。 但对方的确说对了一点,就是他从未偏爱哪个具体的漫画角色。 如果文艺作品是个不会终结的俄罗斯套娃,就算了解到有角色和自己一样诞生了个人意志,他也很难分出过剩的同情心去产生偏爱心理。 所以他也不会过多怨恨神明世界的安排。 只要考虑一个问题就够了——如何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想着,半晌都没再翻动一页。 “真人,”加茂伊吹呼唤趴伏在软榻上长久仰望夜空的特级咒灵,“再变成甚尔的样子给我看。” 真人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在他招招手的示意下来到他身前,于行走的过程中完成了指令,因不敢用伏黑甚尔的模样做出卑躬屈膝的姿态,就静静立在床边,眼底有些忐忑。 加茂伊吹下了床,单腿立着,真人伸手扶他,两人掌心交合。 青年仔细地看过真人的全身,感叹道:“你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就能把肩膀的弧度都完美地还原出来;我和他认识那么久,甚至想不起他具体比我高多少了。” 加茂伊吹伸出左手,真人嘴角的笑容一僵,他下意识瑟缩,却不敢真的躲避——即便主人要一巴掌拍掉他的脑袋,他也必须承受后再问错处在哪。 他还记得伏黑甚尔刚死那时,他用这张脸刺激对方,险些被赤血操术绞烂大脑的事情。 加茂伊吹不受无为转变影响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加上每次受到惩罚的疼痛都格外难以忍受,真人从未想过对方的物理攻击是否能伤及他的灵魂。 无论加茂伊吹能不能彻底杀死他,痛苦都切实存在,就算加茂伊吹不行,五条悟不一定也做不到。真人不是受虐狂。 但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只是抚摸他的眉心,再向下滑到鼻尖。 “原来我才和他差了十公分左右。”他只是在衡量两人间的身高差距,“我还以为他会更高大些、或更矮些?或许错误的印象来自太久的分别和他总弯腰听我说话的习惯。” 真人的胆子在加茂伊吹温柔的触碰下大了起来。他想象着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的相处模式,试图把加茂伊吹拉进怀里——通过触碰获得存在感逐渐成为他的独特爱好。 过近的距离下,加茂伊吹笑着用一把约莫小臂长的十手状胁差抵住他的喉咙,他甚至没察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拿进屋里的! “我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们的关系,但那不是你在面对超纲题目时随意作答的理由,更别提我根本没做要求。”加茂伊吹说,“别告诉我你臆想中的内容包括和我接吻。” 真人不得不重新拉开两人的间距。 “说不定伏黑甚尔是个双性恋,”真人不服气地低声嘟囔,“而你也当然爱他爱到痴狂。” “至少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他不是。我还因为寿生的死带你屠光了总监部高层,你怎么不说我和他才是爱情。”加茂伊吹将武器塞到真人手中。 伏黑甚尔身死那日,他在水族馆和五条悟定下协议,要求术师杀手的一切后事由他全权处置,除火化并埋葬尸骨以外,所有咒具也都被纳入了加茂家的忌库。 五条悟和夏油杰大概都不会想起过于强力的天逆鉾、释魂刀、万里锁及游云都被加茂伊吹掌控——在他们心中,只要有加茂伊吹参与的事务就不必过多挂心。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面对伏黑甚尔之死的异常状态已经足够让他们惊慌到夜不能寐,十殿的收尾工作早就被他们抛于脑后。 这正方便了加茂伊吹行事。 他说:“你一定见过甚尔训练,试着模仿一下。” 真人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天逆鉾,花费了极短的时间思量如今的自己能否凭借这柄武器和伏黑甚尔的脸杀死加茂伊吹,然后屈服于脑袋里存在感极低、却屡屡让他痛到满地打滚的咒印。 他很快学着记忆里伏黑甚尔的动作,假装从背后朝上抽出咒具,每块精壮的肌肉都几乎被调动出百分百的能量,即便他只模仿了外形都令人直白地感受到了□□的骇人威力。 加茂伊吹入神地看着,真人则慢慢因为他过于沉迷的模样感到有些恼怒。 被当作模特的特级咒灵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正在等待黑猫完成任务。 [右臂的数据已经记录完毕,让他换左手持刀。]黑猫体内的系统正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它甚至能精准地计算出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的发力比例,[我有信心帮你打磨出相似度高达95%的完美动作。] 加茂伊吹点点头,似是满意,对真人说:“换左手持刀。” 真人照做。 他同时从这个要求中隐约猜到,加茂伊吹正在做的事情绝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说实话,他起初以为对方只是要突发奇想地怀恋旧情人,还在心底暗笑羂索的确出了个杀伤力很强的阴招。 等黑猫将伏黑甚尔的数据一一记录并结合漫画内容加以修正、最终得出最精确的数字后,加茂伊吹让真人去关灯。 真人倒是没自作多情地认为真要上演什么接吻戏码,但他也没想到,等他关灯再转回原处的眨眼时间,加茂伊吹竟已经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辛苦了,”加茂伊吹闭着眼说道,“晚安。” 这就是不许他再说话的意思——真人重新变回自己的长相,郁闷地躺回软塌。 第376章 他此时还没预料到即将有更让他郁闷的事情发生。 第二日开始,加茂伊吹取消了他跟随自己一同前往训练场的权限,独身一人离开房间,天逆鉾也自此不见踪影。 真人觉得加茂伊吹一定是想念伏黑甚尔想到得了精神病,才会举止怪异,整天做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事情。 他变换出加茂伊吹的样子,站在镜子前,看见镜中黑发红眸的青年定定地望着自己,说:“真人,你听话又温顺,我允许你随时出门玩。” 沉默半晌后,真人发现得了精神病的家伙可能是自己。 第350章 新年时,在大致处理了繁琐的一应公务过后,加茂伊吹组织了咒术师的私下聚会。 他以个人名义向许多能想起名号的人们发去邀请,广泛程度几乎激怒五条悟。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本次聚会的发起者应该是五条悟、而宾客只有加茂伊吹一人才对。 他在御三家的月度例会上悄悄预约了加茂伊吹新年后的首次外出机会,恰好与前来问询同样问题的禅院直哉撞了个正着。 加茂伊吹好像完全不懂五条悟想独占他一人的迫切心思,在六眼术师不断挤眉弄眼发出暗示的情况下,依然将两人的约定全盘托出。 禅院直哉果然不甘落后,就算他无法得到和加茂伊吹单独约会的机会,也绝不会让五条悟得偿所愿。于是他马上提出加入。 加茂伊吹凝神思索一会儿,很快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完全是“我突然想到了更好的计划”——那种让人莫名有些火大的感觉。 “既然已经加上了直哉,我们干脆带其他朋友一起来嘛。”他细数道,“族中的小孩、后辈、亲信或下属之类的,随意邀请任何想聚的人吧?我会安排场地的。”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对视一眼,咬牙应下,却赌气似的没给任何人传信,大概还寄希望于以消极的态度尽可能减少竞争对手。 但加茂伊吹对新年聚会的热情比他们想象中的程度更加夸张。 即便他们在邀请宾客方面并没出力,于新年后的第一个周末抵达聚会地点的人数还是令他们惊掉了下巴。 加茂伊吹为了使咒术师们能肆无忌惮地享受登别温泉,直接在北海道承包了一座酒店,还亲自对房间分配与从周五晚开始的两日两夜行程进行了规划。 当日,加茂伊吹中午便在酒店大堂等候,他带着黑猫接待陆续到访的宾客,和每人都亲切地交谈,再托酒店员工带人前往房间。 接受了邀请的咒术师实在不少。 最先来的是十殿的九位主要负责人——京都如今由加茂伊吹直接统领——他们从全国各地前来报到,却约定了相同的时间,先在车站碰头后再一同行动。 面对九人提出要帮首领一同操持接待事宜的想法,加茂伊吹笑着婉拒:“我可不是让你们专程来北海道加班的,这周末就好好放松下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几人无奈,先行离开。 加茂伊吹在新年时给十殿成员支付了大笔酬劳,甚至不知道十殿真实面目的普通人也能多支取三个月的工资,负责人们则都领到了高达八位数的奖金。 除此之外,作为对心腹的优待,加茂伊吹往往允许负责人们在经他批准后公权私用,解决一些个人难以轻易实现、对组织而言却轻而易举的难题。 他愿意以可观的利益换取忠诚,也收获了不错的结果。 负责人们在回房间安置好行李后,又第一时间返回大厅,加茂伊吹见状不再推拒,让他们自行在附近休息。 接着到位的是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的组合。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们又凑在了一起。 出于某种目的,他有意识地想要切断两人间的羁绊,至少不能放任新一届再出现五条悟和夏油杰那般组合助推人气的情况,于是他特意在两人毕业又加入十殿后将他们分散至不同的城市。 灰原雄起初希望依然能和七海建人一同行动,后者却对加茂伊吹的决定抱有几乎无条件的服从——即便他们关系很好。 加茂伊吹明显能看出七海建人对自己的信任甚至远超对五条悟。 七海建人可靠的性格注定他会更喜欢善于解决麻烦、而非制造麻烦的前辈,如果不是身处咒术高专的特殊环境之中,他恐怕不会主动和灰原雄这种类型培养感情。 “灰原不是很在意叛逃术师的行踪吗,你不如去配合调查盘星教的情况吧。”加茂伊吹只用一句话便解决了矛盾,“七海就留在东京……虽然我认为回到高专会影响你的行动效率,但随你喜好就好。” “我会拒绝高专的留校任职邀请。”七海建人平静地颔首,“加入十殿是还没毕业时就决定好的事情,我不会为此打破约定。” 加茂伊吹认为他有接任东京地区负责人的潜质。 目光又回到此时—— 七海建人与灰原雄肩并肩走入酒店大堂,依然是一人喋喋不休、一人安静应对的相处模式,却似乎因久违的重逢而更加和谐。 “你们从哪儿碰面?”加茂伊吹笑着说道,向夸张地朝他敬礼的灰原雄点头,“今天就把我当作高专的前辈好了,不用拘束。” “我很久前就想专门感谢您了!”灰原雄挠挠后脑,他咧嘴笑道,“多亏您愿意给我妹妹一份十殿的工作,她还在新年时收到了额外的薪水,非常高兴地和我炫耀了很久!” 灰原雄出身于非术师家族,却还有一位能看见诅咒的妹妹,他强烈反对对方想要进入咒术高专的愿望,在七海建人的提示下决定向加茂伊吹求助。 加茂伊吹听说这一情况后,主动提供了一个实际工作内容近乎于无的岗位,使灰原雄成功用“这可是日本内实力最强的咒术师组织”的说法打动了对方,顺利平息了这场危机。 对加茂伊吹而言,无外乎是帐簿上再多一笔付给高中生的支出,但对灰原雄而言,能使妹妹远离咒术界的各种危机,他恨不得带着全家上门感谢加茂伊吹。 “举手之劳而已。”加茂伊吹说,“力所能及地为部下处理难题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更何况你是东京高专的学生,有悟和夜蛾先生的关系,我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灰原雄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从提包里拿出一只饭盒:“为了表达谢意,我带来了妈妈和妹妹一起完成的手作便当!” “我试图阻止过了。”七海建人扶额开口,“今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吃到手作便当的场合。” 加茂伊吹倒是欣然接受,他甚至在灰原雄期待的注视下打开饭盒,夸赞食物后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品尝,才将两人送走。 [我很想吃。]黑猫凑在他耳边说。 加茂伊吹说:“请给我留些,我答应他会吃的。” 他唤来一位负责人,托对方将黑猫和饭盒一起带回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携家眷一前一后地到了。他们是聚会中最年长的前辈,大概是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才愿意参与小辈的活动,后者也特意为他们准备了合适的娱乐。 加茂伊吹注意到夜蛾太太与他打招呼时的表情有些僵硬。 “您和太太吵架了吗?”加茂伊吹低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不要客气。” 夜蛾正道不语,他将眼底的神色藏在墨镜之后,半晌才长叹一声。 乐岩寺嘉伸幸灾乐祸地笑道:“恐怕不是吵架那么简单——他们要离婚了。” “乐岩寺大人,我没想说得这么直接。”加茂伊吹右手成拳,遮着嘴唇轻咳一声,看出夜蛾正道不愿提及伤心的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请好好享受假期吧。” 送走两人,加茂伊吹总算能稍微歇歇,他重新坐回大堂的沙发,桌上还放着没处理完的公务文件。 他愈发忙了。 世界融合的趋势导致十殿的意大利分部与他的联系愈发紧密,原本能交给加茂荷奈全权处理的事情出现了必须由一把手敲定结果的突发状况,他每天都要专门抽出时间从头了解分部的运行情况。 但也有个好消息:今年的人气投票被取消了,他不用在打磨人设一事上花费太多心思。 据黑猫所说,重启后的人气投票将涵盖各个作品中出现中的所有角色,进行数量极其庞大的全员排名,重要角色的人数也从top50变成了top100。 加茂伊吹获得的名次,将作为他人生新阶段的起点,他得好好努力才行。 他还没来得及看完一页文件,五条悟来了。 “伊吹哥——”五条悟拖着长音扑在加茂伊吹身上,将本就还没起身的青年又压回原位,用发红的鼻尖在他的颈侧磨蹭,“好冷,北海道好冷啊!” 加茂伊吹将公文丢在桌上,扬起手臂圈住浑身寒气的五条悟,拍着他的后背问:“你不会是坐车来的吧?” 第377章 早熟练掌握了瞬移技巧的六眼术师当然不会直白地告诉加茂伊吹,自己特意穿着高专的制服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等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离开才看好时机进门。 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撒娇似的说:“我没来过这家酒店,所以没办法确认具体位置嘛……”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看穿了他的心思,却还是真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该早些派人去接你的。” “就是啊,我直到刚刚还在执行任务,本来就已经很累了。”五条悟不依不饶地凑得更近,声音也越来越低、语气愈发黏糊,还轻轻嗅嗅,“伊吹哥是铁锈的味道,好安心。”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的短发蹭得发笑,他偏头尝试远离,推拒着说:“好痒,悟,别像小狗一样。” “有什么不好?让我做你的小狗好了,遇到辛苦照顾过我的好心人也不用出来迎接。”五条悟半真半假地嘟嘟囔囔。 “先生在楼上休息,它会来见你的。”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着,“既然你是和七海他们一起到的,怎么不一起进来?” “如果只是等一会儿就能被你抱着,再让我等多久都行。”五条悟被戳穿,干脆放弃所有伪装,一个劲儿朝加茂伊吹怀里蹭,“好冷啊——好冷啊——” “五、条、悟!” 禅院直哉藏着怒气的声音在大门处响起:“把你的手放下——!!” “最扫兴的家伙来了。”五条悟不爽地抬头,本想反唇相讥,却因眼前的一幕而震惊地瞪大双眸。 原本跟在禅院直哉身后的两个女孩正胆怯地环视着宽敞的大堂,显然不敢随意行动,迈出的步子都又小又急,唯独在看见加茂伊吹时眼神一亮,手牵手飞奔过来。 在女孩们一同抓住加茂伊吹空出的左手,朝脸上贴着取暖时,五条悟彻底惊掉了下巴。 “你搞什么?!”他向禅院直哉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在演那种全职主妇带孩子捉奸的电视剧吗?” 第351章 “如果认定这个事实能让你填满了臆想的脑袋好受一些,你当然可以这么觉得。”禅院直哉加快脚步走来,简直称得上面色铁青。 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见到他一阵风似的靠近,全身都有些僵硬。她们仍然难以克服对禅院直哉的畏惧,甚至这种情绪在与对方切实发生接触后会愈发浓厚。 没人看不出禅院直哉在受托看顾两人时眼底实际存在的不屑一顾。 两个没有咒术师天赋的孩子在禅院家和流浪狗没什么区别,即便禅院直哉给予她们格外的优待,也不过是朝饭盆里随意抛些剩饭和水之类的小恩小惠。 她们在他眼里无疑是累赘,但又作为讨好加茂伊吹的工具存在。好在他唯一的优点是不会欺上瞒下,在加茂伊吹面前也不掩饰嫌弃的态度,一直表里如一。 禅院直哉是想通了。 他能从禅院姐妹身上看到加茂伊吹的既视感,却不代表保护她们能治愈加茂伊吹心中的创伤,也不会让他心生“她们未来一定能带给我可观回报”的期盼。 他可不打算为了走捷径而对她们倍加呵护,换句话说,因为他的价值够大,即便他马上表示再也不想理会她们,加茂伊吹也不会过度苛责他的冷漠。 加茂伊吹或许比禅院直哉更了解他自己的本性。 所以加茂伊吹正尝试用爱、温情等柔软的绳索圈住他的脖颈,而很少摆出强硬的态度,逼迫他一定要为达成某个目的而违背本心行动。 禅院直哉自信于他的地位,或许唯有五条悟能与他一较高下。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即便从禅院姐妹的细微动作中察觉到她们和禅院直哉的关系仍然不好,加茂伊吹也没有丝毫借此问责的意思,他反倒在轻轻将她们拥入怀中以后,又朝禅院直哉伸出了手。 “悟还没见过她们。”他向禅院直哉为五条悟的出言不逊辩解一句,又对五条悟说,“这是禅院扇的女儿,姐姐禅院真希,妹妹禅院真依。” 听到自己名字的女孩从加茂伊吹怀中抬头,水润的眼眸直直看向与堂兄有着不分上下的糟糕性格、却没什么恶意的白发青年。 她们好奇地盯着咒术界远近闻名的六眼术师看,五条悟也在长久的对视中勉强从脑海深处扒出了一段几乎快被他忘干净的记忆。 他摸了摸下巴,感叹道:“啊、这就是——” ——这就是未来的他曾提到过的孩子,他猜禅院真希说不定会成为他的学生。 “真是难以评价的天赋。”五条悟采取了更委婉的说法,他和伏黑惠相处了一段时间,自信自己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情商。 但这点优待对长期浸润在恶意中生长的女孩们而言,还是和直戳她们的痛处没什么两样。加茂伊吹看见她们白皙的面颊飞速涨红,大概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加茂伊吹在人多的场合会总想叹气,因为他本能般觉得疲惫,但为了避免情绪外泄,他每次都能缓口气憋回类似的欲望,刚才也是。 他只是松开环抱着五条悟的右手,再扯回被禅院直哉握住的左手,合拢双臂抱了抱她们,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惊飞花朵上的蝴蝶般柔和。 “或许你们已经开始期待和新朋友见面了。”加茂伊吹向一位负责人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帮我把她们带去三楼的放映厅,枷场姐妹和宪纪应该都在那儿玩。” 送走两个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抵达后更是遭受剧烈打击的孩子,加茂伊吹认为自己终于能叹气了,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 他没忘记自己发起聚会的目的,至少从今天开始,他要尽可能强化与身边人的情感链接,尤其重视推进与五条悟、禅院直哉与夏油杰这种主要角色的关系。 如果真的有必要,加茂伊吹或许会在他们之间选择一个恋爱对象——前提是黑猫也认为少年漫画中可以出现真正的同性情侣。 他为此头疼到不行,因为他宁愿从每人心中获取60%的好感,也不想从一人心中获取100%的好感。 可他又真的需要一个会时刻铭记他的家伙来不断提醒读者他曾存在的事实。 加茂伊吹还是叹了口气。 要是真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加茂伊吹倒觉得出国隐居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总是期待着不用和任何人接触的平凡生活,今年他生日时要许愿和织田作之助互换灵魂。 ——开玩笑的。 他没法抛下自己复杂又令人疲惫的人生,毕竟光是五条悟和禅院直哉这两个能在他出神的片刻又拌起嘴的家伙就已经消耗他许多精力了。 “好了,两个人都安静一些。”加茂伊吹望着门外苍白的雪地,轻声说道,“比起听你们吵架,我还不如顺着公路徒步走进山林和熊空手搏斗。” “伊吹哥有赤血操术也算空手吗?”五条悟不满于争吵的最后一句由禅院直哉道出,如此便显得好像是他接不上话一般,不由得大声抱怨起来,“明明就是他一直挑衅。” 禅院直哉倒是很快安静下来。 他比五条悟更擅长审时度势和伪装心情,轻易察觉到加茂伊吹玩笑语气下的郁闷过后,已经开始懊恼刚才不沉稳的表现。 加茂伊吹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仿佛刚才的情绪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笑着:“御三家的新一代首领可不该维持老一辈的状态。” 整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实在不小。 “伊吹哥,你选定他了吗。”五条悟顺从地凑近,他将语气放得极软,像猫咪在咕哝着发出呼噜声,“可明明是我更先登上这个台阶。” 禅院直哉从加茂伊吹的暗示中汲取到格外有力的信心,他将身子砸进加茂伊吹另一侧的空位,不客气地弯腰与五条悟对视:“你只是抢跑了而已。” 他恶劣地咧开嘴角:“泡在蜜罐里的大少爷能想象到吗?也就只有五条家有了前任家主还活着参加后代继位仪式的先例。” 五条悟想用时间先后将加茂伊吹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禅院直哉就用血的斗争在自己和加茂伊吹面前划出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禅院直哉说着,凑近加茂伊吹,略微压低声音说道:“伊吹哥,我知道你组织聚会肯定有其他目的,听说你邀请了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以后,我想办法把老爷子也请过来了,希望能帮到你。” 他深深看了加茂伊吹一眼,又轻巧地起身,自行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自然会有酒店的员工按照他报出的姓名为他指路。 “我先去房间了。”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五条悟有些不安的收紧了手臂。 “伊吹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的。”五条悟的体温终于有所回升,他吐在加茂伊吹颈侧的呼吸缓慢变热,“我也已经有在努力了,从各种意义上都是。” “我知道。”加茂伊吹看向大门,确认暂时似乎没人再来,轻轻挣开五条悟的怀抱,又在对方露出伤心的表情时捧住他的脸颊。 第378章 “悟,直哉的成长环境注定使他比你更敏感些,他很擅长取舍,当正面的竞争力没有明显优势时,就会像刚才一样,回避以避免拉开太大差距,再交出更有力的砝码。” “御三家的关系是个等边三角形,即便利益会在特殊时期更多流向一角,其他两家也一定对其存在不可忽略的制约作用,所以包括我在内,我们三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如果你想着一定要占据上风,就多少会有刻意激化矛盾的嫌疑,而我为未来规划的主题是合作共赢。”加茂伊吹轻轻抵上五条悟的额头,却不看他,视线低低地垂着。 “直哉正是看出了我的态度,才能在争执中断时马上退出战场,如果你因自己忽视了这方面的线索而懊恼,就由我来亲口告诉你好了。” 加茂伊吹勾起唇角:“你愿意的话,我会慢慢教导你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一定能对你作为家主参与咒术界的事务有所帮助;我也会找直哉好好谈谈,只是,请你们别再——” “——别再争风吃醋了。” 五条悟猜自己一定在低温下冻坏了皮肤,否则不会觉得脸颊被加茂伊吹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般烫人。他完全被加茂伊吹迷住了。 两人在小时都从未有过的亲密距离下说悄悄话,忽略对方道出的具体内容,仅凭这一事实就让五条悟头脑发晕。 他的大脑迟迟才加载出所有词汇的具体含义,然后连那双澄澈的苍天之瞳都在高温下泛起一层水雾。 “伊吹哥……”他喃喃道,“你都知道。” 加茂伊吹低声笑道:“是啊,我知道。” 他终于开诚布公地对五条悟宣布:我早知道你们幼稚的喜欢。 五条悟头一回希望禅院直哉还在身边,他突然发现了等边三角形的妙处:加茂伊吹不会于三人同时在场时直白地戳穿争吵的实质。 他当然明白这不是能拿上台面说的事情,就算日本承认同性婚姻合法、而他又恰好与加茂伊吹两情相悦,咒术界也不会允许御三家的家主有如此紧密的关联。 他没法让加茂伊吹给他一个机会,只能每天睡前都默默祈求不会突然出现意外事件使加茂伊吹决定联姻。 加茂伊吹由利益驱动着向前,他会以一切他认为合理的手段达成目的。 “伊吹哥全知道了。”五条悟于再在酒店走廊中见到禅院直哉时低声说道,“就是——” 禅院直哉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然后询问:“你主动向他说的?” “不!是他自己发现的!”五条悟回想起下午的场景,多少有些羞赧。 禅院直哉的面色变得更古怪了。 “当然了。”他说,“你觉得一个正常的二十岁男人会和你一样,总以争宠的态度挂在‘朋友’身上吗?你到底有没有常识。” 第352章 禅院直毘人晚些才到。 他姗姗来迟时,加茂伊吹正与应邀而来的几位政府官员交谈,氛围和谐也略显疏离,却明晃晃地彰显着青年的无所不能。 等那几张仅在新闻中见过的熟悉面孔谈笑着走上电梯,禅院直毘人才靠近过来。他不知道之后是否还有客人到来,于是站定在离加茂伊吹稍远的位置,以免把浓重的酒气传给对方。 加茂伊吹不太在意,他主动上前一步与禅院直毘人握手,笑着询问:“直哉刚才说他邀请了您,我马上派部下到机场去了,或许有些迟了吗?” “刚刚好,我一出门就看到人了。”禅院直毘人醉醺醺地咧开嘴角,看似和街头随处可见的酒鬼没什么两样,“今天是什么场合?偏重娱乐、还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电梯的方向。 “虽说我是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但的确有些其他目的。”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我打算让悟和直哉与政府方面熟悉一些。” “你选定了直哉啊……”禅院直毘人道出了五条悟不久前才说过的内容,只是语气更笃定些,“别告诉我是因为他最好控制。”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不……只是因为他最合适,简直是个几近完美的备选人——而且我决不让惠改姓禅院。” 在加茂伊吹心中,伏黑惠永远享有与加茂宪纪相同的特殊待遇,他会将力量和权力双手奉上,相应的条件是,他不允许伏黑甚尔的意志被任何人背叛。 “我现在开始怀疑禅院家散养后辈的传统到底是否正确了。”禅院直毘人用玩笑表现出对痛失人才的惋惜,“我听说那孩子继承了家传术式。” 如果他当年能为伏黑甚尔提供更多庇护,加茂伊吹的态度恐怕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真想让加茂伊吹欠个人情,可惜没能料到命运开了个糟糕的玩笑。 “悟能教导好他,我也在为他寻找更合适的老师。”加茂伊吹揉了揉额角,表现出他如今对养育孩子的困扰,“但我希望他首先能拥有决定自己是否要成为咒术师的权利。” “我在努力把我和甚尔没能得到的一切弥补给孩子们,请您别责怪我托直哉插手了真希和真依的事情……”他故意说道,“可能我也到了格外关照后辈的年纪。” 禅院直毘人大笑:“那我一定是到了只想闷在屋里喝酒的年纪,你们就自己折腾好了。” 电梯再次于一层打开,他转瞬间便闪身出现在门口的位置,将电梯员吓了一跳。 加茂伊吹回到沙发前,拿出文件下压着的名单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发现还有四位客人没到。 他耐心地等着,傍晚时,女孩们的嬉笑声于门口传来,冥冥、庵歌姬和家入硝子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三人一同走入大堂。 “加茂前辈——”家入硝子首先向他招手,“你一直在这儿等吗?” 庵歌姬大吃一惊:“抱歉!我们本来只打算稍微逛逛来着!” “看看他面前那叠文件吧,明明邀请我们时说是场用来放松的聚会,自己却只是换了个加班地点而已。”冥冥笑着弯腰,她问,“有没有特殊的客人?” “你不会失望的,我请来了财务省的大人物。”加茂伊吹话音刚落,听见远处似乎有摩托车的轰鸣声飞速靠近过来,他向冥冥使个眼色,马上支撑身体起来。 冥冥了然地点头,她很快回身,一左一右地揽住庵歌姬和家入硝子的手臂,随意找了个话题将两人带离大堂。 摩托急刹的尖锐声响在雪地中回荡一阵,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穿着利落的紧身牛仔裤与夹克走进大门,在和加茂伊吹对上目光的第一时刻抛来一个飞吻。 “好久不见,加茂君!”她眨眨眼,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九十九由基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同盟。”加茂伊吹终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说,“九十九小姐,来做我的证人吧。” “你不是想从根源入手、创造没有咒灵的世界吗?叫全人类都变成术师还是太困难了,我来帮你继续完成去除咒力的研究。” 九十九由基逐渐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她目光凌厉,脸上却依然是轻松的表情,随口感叹道:“可伏黑甚尔死掉了啊——” “我会在十年内复活他。”加茂伊吹平静地说。 他像是在谈论天气如何一般轻松。 *—————— “你说什么!”五条悟拍桌起身,手下发出一声巨响,却并没吸引房间内任何人的特殊关注。团团聚在一起闲谈的咒术师们听清了十殿某位负责人的报告,正忙着露出惊愕至极的夸张表情。 六眼术师咬牙逼问道:“你说的‘术师杀手再次出现’……是怎么回事啊?!” 禅院直毘人与禅院直哉作为少数了解伏黑甚尔身份的知情人暗中对视一眼,眸底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旁人则更多关注术师杀手销声匿迹数年后再现身的理由。 “首领收到消息,已经和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前去查看情况。”负责人语气平和,“晚餐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餐厅,我会第一时间汇报进展。” “怎么可能还吃得下饭,”五条悟快步起身朝负责人走去,“把具体位置给我。” 禅院直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态度有些犹豫,却仍阻止道:“如果是假的,伊吹哥能自己解决;如果是真的,你……!” 五条悟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如今插手此事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但要是不能亲眼确定伏黑甚尔的存在,他就觉得紧张到几乎想要呕吐。 他确定自己杀了伏黑甚尔,加茂伊吹亲自确认了脉搏与呼吸,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也表示无力回天。 即便伏黑甚尔的尸体没经过专门处理——毕竟他毫无咒力,并没有死后化作咒灵的可能——加茂伊吹依然出于保护目的进行了火化。 五条悟甚至知道伏黑甚尔埋在哪个墓园的哪个位置。 直到刚才他都相信以上认知不会有错,否则他近些年的小心翼翼简直成了笑话。五条悟突然想到,他甚至在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了两个孩子的监护人! 第379章 但他同时隐约期盼着伏黑甚尔真的死而复生,好化解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唯一一个心结。 思绪瞬间在脑海里打了个结,五条悟的呼吸有些急促。 禅院直毘人的发言唤回了他的理智。 “五条家的小子,”男人说,“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六眼术师急急地喘了口气,颓然地靠回座位。 他小声说:“你们去吃饭吧,我没胃口。”然后伏上桌面,安静地趴在屈起的臂弯之间。 见他如此,其他咒术师大多在用餐后回到了此处,家入硝子还体贴地为他端来一份按他平时的口味挑拣出来的饭菜。 加茂伊吹和九十九由基风尘仆仆地回到酒店时,看到的就是所有术师都一同在休息区等待的凝重场景。 “还有晚饭吗?饿死人啦——” 九十九由基大声抱怨着,令人们心中下意识一松,但当加茂伊吹松开对左臂的按压、露出大臂上一道明显的刀伤之时,马上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十殿负责人早准备了医药箱,加茂伊吹才落座就得到了包扎。 “情况如何?”禅院直毘人代替了突然生出胆怯心情的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道。 加茂伊吹面色很差,并没说话,九十九由基则边从冥冥手中接过一块甜点,边带着些无奈的意味道:“我本想发动攻击来着,但被加茂君拦住了,最终完全没有收获嘛。” “两位特级术师,至少能困住他才对吧。”冥冥隐约察觉到术师杀手与加茂伊吹之间存在关联,不由得想起早些年对方从不伤害加茂族人的传言,“有突发事件吗?” “啊啊、简直讨厌死了。”九十九由基说,“突然跳出来一个脑袋上有缝合痕的奇怪诅咒师,局势不好,我们只好先撤退了。” 五条悟轻声喃喃道:“是羂索。” 加茂伊吹听见熟悉的名字才抬了下眼,他无疑看出了五条悟的情绪,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多少显得有些勉强:“悟,别在意,我会继续调查的。” “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就尽管开口。”夜蛾正道主动接过了主持局面的工作,为不愿多言的加茂伊吹解了围,“今天也有些晚了,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我们明天再见。” 加茂伊吹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夜蛾正道微微颔首,跟在众人身后离去。 禅院直哉似乎有话想说,犹豫一瞬还是放弃,选择保持沉默,轻轻抚了下加茂伊吹的肩膀便随父亲一同上楼。 休息区只剩下了加茂伊吹、九十九由基和五条悟。 “伊吹哥,真的没能确定那人的身份吗?”五条悟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披着斗篷,没能看清脸的长相,但的确没有咒力波动。”加茂伊吹终于镇定下来,他耐心地为五条悟解释,“有件我从没和外人说过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怀疑羂索的目的——” 他沉声说:“加茂家的忌库被盗,丢失了几柄不常使用的咒具。” “你是说天逆鉾……”五条悟一惊。 九十九由基说:“天逆鉾就在那人手上呢,加茂君就中了招嘛。” 加茂伊吹和她对视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又分开,默契地共同完善着这个谎言。 他们只是到游戏厅消磨了两个小时,又在回程时割伤了加茂伊吹而已。 第353章 “我要你做三件事。” 加茂伊吹和九十九由基坐在游戏厅内最嘈杂的位置,耳边尽是各式街机的响声,人们参与柏青哥赌博的吼叫与孩童的欢呼雀跃声混作一团,加上他特意付钱让前台调高背景音乐音量,各式响动震得人鼓膜发痛。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加茂伊吹在谈及正题时甚至递给九十九由基一个口罩托她戴上。 好在咒术师平时面对的战斗场面比游戏厅里更加嘈杂,长期听咒灵吼叫、楼房倒塌的巨响使两人都能在不辨认口型的情况下捕捉到对方所说的具体内容。 加茂伊吹不希望接下来的发言被读者所知,于是尽量制造出一个安全的环境:即便有人专程放大音量也只能听见混乱的环境音,更无法从口型中读出任何信息。 九十九由基以一种“天才等于怪胎”的了然神情戴好了口罩。 “九十九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你务必别让第三人知道。”加茂伊吹身周缓慢浮现波动的咒力,“我希望能和你订立束缚。” “记得把条件说仔细些——如果我不能接受你的计划,只要遵守保密义务就行吧。”九十九由基坦然地倚在长椅的靠背上。 两人意见一致,对话得以推进。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口气,他说:“第一,请你在一会儿回到酒店后,配合我捏造术师杀手再次出现的谎言,作为伏黑甚尔复活的有力证人。” “ok~小意思。”九十九由基应答。 “第二,在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时,请你伪装成我们描述中的术师杀手行动,不需要执行具体任务,只要创造更多目击者,强化这一印象即可。” 九十九由基抬眼向加茂伊吹望去,他似乎并没有阐明理由的意思,于是她主动询问:“我需要合理的解释。” “很简单。”加茂伊吹只是没来得及提起,而不是不愿解答,“我信任你的实力,如果五条悟下定决心追查术师杀手,你是少数有希望不漏马脚的咒术师。” 他说:“更重要的是你长居海外的习惯。你从未与伏黑甚尔接触,也和我交往不多,基本可以排除在此事中做手脚的嫌疑;而且对你来说,一张出国的机票就能证明一切与你无关,也无人在意你是否失联。” “别把我说成一只死在出租屋里也不会有人发现的老鼠好不好!”九十九由基大声反驳,她状似不满地盯着加茂伊吹,眼底的兴味却愈发浓郁,“我说你……好像要做件大事呢。” “第三,我希望你能在接到我的指示前都尽量远离咒术界,越处于边缘位置越有利于计划实施,最好能活得——”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无趣一些,让人没有窥视的欲望。” 九十九由基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告诉她,他要尽量削减观看她视角的读者人数,以保证计划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他找到九十九由基合作的理由还有一个——据他所知,她是未被天元同化的星浆体,结合她特级术师的身份,可以确定她将在未来的剧情中作为重要角色存在,因此自然排除了人气较低导致死亡的可能。 她是最好的同盟。 “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四……不、三年,最迟在2013年时,你可以完全恢复过往的生活方式。”加茂伊吹看出她还有疑问,直接道,“等到那时,你会马上看出‘信号’的。” 九十九由基垂着眼眸,半晌后,她说:“我倒是勉强都能接受,但——我的好处呢?” “十殿会为你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在发出‘信号’过后,我也会将部分权力移交给你,如果你愿意,等十殿扩张势力范围时,你可以接管除日本和意大利外任意国家的分部。” 加茂伊吹明显看见九十九由基眼前一亮。 他实在开出了太高的价码,即便他再提出更多苛刻的要求,九十九由基也会认真考虑一番。 虽然她常常在海外活动,但理所当然于日本境内安排了自己的眼线,自然知道加茂伊吹与十殿可谓如日中天,哪怕施舍般抛出些许微小的利益都能引人趋之若鹜。 九十九由基已经在畅想自己选择在美国建立分部后的美好生活了——即便加茂伊吹并没提到自己有向美国发展的意向。 “我答应了。”她又补充一条,“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复活一个死人,但我愿意相信你有些特殊方法,那就别忘记要让伏黑甚尔配合我的研究。” 加茂伊吹笑道:“成交。” 他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稳稳落下。 但,或许可以看作等价交换的是,五条悟完全没了玩乐的心情。 加茂伊吹凌晨一点时经过走廊,意外听见五条悟的房间内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门前犹豫一阵过后,房门竟自行从内部开了。 五条悟当然知道在门外驻足观望的人是加茂伊吹,他迫不及待跳下床,打开房门,然后猛冲出来搂住对方的脖颈,完全没想起来下午被禅院直哉嘲讽时的窘迫。 加茂伊吹的指腹从他后颈划下,在脊柱中部停留,重复几次,直到感到五条悟与他隔着皮肤一同跃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才轻声说:“我们进去说吧。” 他不是专程来看望五条悟的,只是觉得腹中空虚,才到餐厅随意吃了些简餐——但如果对方心情不佳,如今倒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五条悟顺从地跟着他一同进屋,门框无法使两个成年男人肩并肩地同行,他也仍磨蹭了一会儿才转到加茂伊吹身后,仍然环抱着他,两人的身体就一直严密地贴合在一起。 第380章 加茂伊吹隐隐意识到,即便他已经向五条悟明确表示自己并不认为伏黑甚尔死亡的错处在他,当日不可控的反应也一定使这只猫科动物伤了心,从此在这一话题上尤为敏感,几乎应激。 但五条悟不愿轻易展示脆弱。 倒并非是出于倔强的逞强心理,五条悟只是下意识想装作忘记过往,仿佛如此就能让加茂伊吹也毫不在意。 但他一直在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提醒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而言是多么重要、多么难以忘怀、多么不可取代。 加茂伊吹甚至宁愿被天逆鉾划伤手臂,也不愿冒着一丝伤害伏黑甚尔的风险放任九十九由基出手——如果不是顾及有并不熟识的特级术师跟在身边、酒店中又留着大批宾客,加茂伊吹说不定会当即追上羂索,咬死不松。 五条悟能隐约猜到加茂伊吹的心情,那一定是比自己与夏油杰再会时再浓烈一百倍、一千倍也不为过的哀伤。 他有点想哭了。 仔细想想,他成长至今很少遭遇挫折,除了夏油杰叛逃咒术界的打击实在突然而毫无理由以外,其余多少都与加茂伊吹有关。 两人初遇时,五条悟就伏在加茂伊吹过于单薄的后背上,被他托举着走过咒灵的腐蚀性胃液;他们相识以来的最新时刻、也即现在,五条悟依然从身后揽着他的脖颈,心情却大不同了。 可加茂伊吹从来没变,不因六眼术师的身份为他提供特殊优待,也总对他抱有无底线似的宽容。 加茂伊吹大多数时候都笑着——完好的左腿被腐蚀时、才从咒灵的领域中死里逃生时、于意大利归来久别重逢时、历经整夜的腥风血雨接管家族时、还未从伏黑甚尔的死中完全抽离就来安慰他时,他都能露出微笑。 他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他说:“院墙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和自由。” 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童年时的记忆像蛛网般紧密地缠住五条悟的心脏,他细细数着如攻略游戏般、逐渐被加茂伊吹打动的许多片刻,竟发现自己不会错漏哪怕一处。 他对加茂伊吹的喜欢,一定比他察觉到这份感情的时间更早太多出现。 怀着陌生而叫人脸红的心情,他不断努力,成为咒术界少有的特级术师,早早接任了家主之位,研发瞬间移动、领域展开等术式,还百分百配合加茂伊吹完成了高层大换血的浩大工程。 可为什么他仍然感觉距离加茂伊吹那么遥远?即便短暂从加茂伊吹的触碰中汲取到些许让心脏都融化成糖浆的热量,也会在抽离后飞速消退。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至少在他心中,两人间有座名为“伏黑甚尔”的高山,始终被他视作梦魇和心魔般的存在。 他仍记得彻底击杀伏黑甚尔前突然领悟反转术式的狂喜,如今回顾起来却比当时更多几分恐慌,因为他知道拨通加茂伊吹的号码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没责怪他,却因伏黑甚尔之死迈上了一条更偏激的道路,本宫寿生之死更是直接压垮了他,让他在极致的冷静下犯下滔天大罪。 ——五条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能翻过那座山? 加茂伊吹恍然发觉后颈处有片温热的湿痕。 五条悟哭了。 或许他自接下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以来已经积攒了太多压力,或许他担心当年下意识忽略了对自己不利的细节、而复活的伏黑甚尔将全盘托出,或许他从加茂伊吹的态度中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占据的地位依然不多。 他默不作声地流泪,表现出迟来的、青春期的患得患失。 明明下午才因为心意暴露而羞涩地主动逃离战场,夜晚时便像条马上要被加茂伊吹抛弃的家犬般死死抱住主人,丝毫不愿松开。 加茂伊吹还是得挣脱他的怀抱,倒不太费力,才刚表现出将要离开的意愿就能让他胆怯地松手。 两人变为面对面的姿势。 五条悟垂下眼眸,隔着朦胧的泪水仓皇地观察加茂伊吹的情绪,不知道对方是否因他的反复无常而想要甩门离去,将唇抿得死紧,也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出门的路线。 “别离开我,伊吹哥。”五条悟恳求似的说道,“杰已经不在了……别不要我……” 晶莹的眼泪从那双盛着天空颜色的眼眸中大颗大颗地滑落,却没能排干五条悟脑内不间断冒出的混乱念头,他依然挂着惶惶不安的神情。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用右手扣住他的后脑,令他稍微低下头来。 五条悟的呜咽在下个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他连瞳孔都在颤抖。 今天之前,他死也不会想到—— ——加茂伊吹会在他被泪水打湿的唇角印下一个克制的、极轻的吻,然后撤离。 术师杀手再次现身的消息一定也击溃了加茂伊吹心中的某道防线。五条悟如此想着。 “这样的话,你是否能相信我真的没有怪你呢。”加茂伊吹说,“如果不能忘记,你就记住他吧。” 他抬起那双温和的、悲伤的猩红色眼眸。 “作为他曾活过的证明之一,即便在我死后,也替我铭记他的样子。” “拜托了,悟。” 第354章 五条悟没在第二日的集体活动中出现。 加茂伊吹在外敲门,想看看他情况如何,他却只许家入硝子进屋送饭,一听加茂伊吹的名字便把整个身体都塞进被窝之中,连见都不让人见上一面。 “行了,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眉头紧蹙,他厌倦了六眼术师的任性,等家入硝子才放下托盘便牵起加茂伊吹的手腕,要带他离开。 加茂伊吹仍显得有些犹豫。 他想,是他太着急了。 他不该在无法明确与五条悟确定关系的情况下献上一吻,时间、地点与前提条件都不恰当,他实在是被对方难得展现出的脆弱晃了神,才误以为那是个不可错过的良机。 但好在五条悟并未逼迫他做出选择:有关以往的关系是否还能维持下去的问题,双方暂时保持沉默。 陷入情感漩涡难以逃脱的六眼术师只是蜷缩在自己的房间之中,通过回避进行疗愈。他或许会得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有力答案,比如抛弃没结果的爱。 但加茂伊吹猜他只会陷得更深——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又确信昨晚是个好时机了。 家入硝子似乎低声问了五条悟几句,又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回应,出门时还挂着狐疑的表情。 “怎么样?”加茂伊吹问她。 “不知道,”家入硝子耸耸肩,“可能是生理期到了吧。” 她开了个玩笑,眼底却依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忧虑。夏油杰的反叛对她而言尚且不能构成心理创伤,但如果五条悟再突然脱离同一战线,她恐怕再也不会与任何人成为朋友了。 “抱歉,硝子,悟的情况应该和我有关,我会多关注他的。”加茂伊吹垂着视线,眼下有两团睡眠不足导致的浅浅青色,也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家入硝子想说的话卡了壳,她张了张口,只留下一句“请好好照顾自己吧”,便追随着冥冥和庵歌姬的脚步离开了。 禅院直哉敏锐地意识到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之间一定发生了他没能见证的大事,但从当事人口中必然无法问出结果,他也只能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好好努力才行。 没等他想到合适的开场白,加茂伊吹便打破了沉默:“直哉,我有事拜托你。” 酒店被加茂伊吹包下,咒术师们全都在娱乐区参加活动,两人一同走出一段距离过后,谈话内容便只有彼此能听见了。 “我需要炸弹。” 他在耳边比出一段小巧的长度,向禅院直哉详细描述了自己的需求:“还记得悟之前送给我的两枚耳坠吗?如果有相同的技术能够用于制作炸弹,也就是将大量的咒力储存起来用于释放一次性的大范围攻击,想必给术师造成的伤害,一定比普通武器更大。” “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帮我问问打造这柄武器的咒具师是否有好办法。”加茂伊吹手肘微微倾斜,便从袖中甩出贴身携带的匕首,那是禅院直哉于同个时期送给他的礼物。 禅院直哉的眸光微微闪烁一瞬,他问:“伊吹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本能感到加茂伊吹如今的行动风格又有改变,十殿与加茂家仿佛都暗潮涌动,但仔细审视时又找不出问题所在,唯一值得关注的异常之处大概只有加茂伊吹常常没头没尾地做事。 “不管昨天逃跑的家伙到底和甚尔有什么关系,总归提醒我差不多该为他报仇了。”加茂伊吹笑笑,“如果我能将咒力存储进炸药之中,再以全盛状态作战,应该可以杀死利用了甚尔的诅咒师。” 禅院直哉大跨一步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脚步,紧蹙着眉头:“如果有危险呢?” 第381章 “我倒是更倾向于——这是一次安全的行动。”加茂伊吹认真地为他解答疑惑,“敌人能占据术师的身体与术式,坏处是我方难以掌握确切情报,但好处是,目前的咒术界还没有比我更强的人呢。” 即便是不赞成加茂伊吹只身犯险的禅院直哉也隐约对这个说法感到认同。 仅在他犹豫的瞬间,加茂伊吹便像是突然放弃了冒险的想法般,露出一个稀松平常的笑容。 “嘛……我也不是马上就得行动起来的意思,只是办事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加茂伊吹反过来主动握住禅院直哉的手腕,牵引他朝娱乐区继续进发,“你就随便问问好了,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总归不急在一时。” 模糊的说法令禅院直哉不自觉放松了警惕,他点点头,勉强答应配合这个听上去有些危险的单挑计划,又强调一遍:“我好歹也是一级咒术师了,多依赖我一些也没关系啊。” “当然。”加茂伊吹笑道。 “说起来,我从老爹那儿得知甚尔的死讯时,可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和甚尔的关系那么好,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五条悟手上。”禅院直哉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加茂伊吹甚至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是新、仇、旧、恨啊。” ——新仇是甚尔之死,旧恨……恐怕与加茂伊吹本人有关吧。 “我之所以会让你照顾那姐妹俩,也和甚尔有另一层关系呢。”加茂伊吹露出怀念的神色,他问,“你小时候曾经暗中和甚尔套过近乎吧?” 禅院直哉一愣,接着心虚地看向一旁:“有吗?” “有吧~甚尔说你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摸不清你到底要做些什么,之后就干脆躲起来了。”加茂伊吹想想便觉得有些好笑,就真笑出了声,“再见到他时要更坦率些啊。” “‘再见’什么的……”禅院直哉心中一紧,声音也低沉下来,“没机会了吧。” 加茂伊吹不再回答。 娱乐区里全然没有昨晚的紧张气氛,热闹极了。 几位政府官员正在与乐岩寺嘉伸、夜蛾正道和冥冥三人对话,把握着不让普通人过多接触咒术界的尺度,一时也能相谈甚欢。 庵歌姬和家入硝子换下了高专的制服,手中拿着摆件和头饰反复搭配着自拍,枷场菜菜子充分发挥了应用智能手机的天赋,随意指导几句便能打造完美构图。 禅院真希、禅院真依和枷场美美子则抱膝团团坐在一旁,听加茂宪纪尽可能翻找出记忆中加茂伊吹的所有光辉事迹,还向她们展示了兄长发给自己的每封邮件。 禅院直毘人和十殿的几位负责人共同玩着桌游,凭极强的反应能力将年轻人们打得落花流水,唯有大阪负责人还在勉强支撑。 禅院直哉一进门便被竞赛吸引,摩拳擦掌加入对局,加茂伊吹则取来一杯果汁,安静地坐到了窗口处观雪的黑猫身边。 [耳坠明明是五条悟的礼物,找他询问咒具师的下落更容易些吧。]黑猫听了加茂伊吹的汇报,颇为毒舌地打击道,[难道是因为发展到了可以亲吻的关系,所以不好开口吗?] 加茂伊吹只能苦笑:“饶了我吧,先生,现在我开始赞成您移除情绪模块的计划了。昨晚是我太心急了,我想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即便那个小插曲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和吉永小百合呢?]黑猫报出去年入选了“日本百年来最漂亮的十位□□”的影星,[或者福山雅治?]这个名字则是“2009年度日本最喜爱男艺人”的榜首。 “不,这种事根本不能用排名衡量吧。”加茂伊吹接上了黑猫想得到的吐槽,很快正色起来,“因为计划太冒险了,我必须保证自己能留下足够强的存在感才行。” “虽然这么做实在有些对不起直哉,但也只能把他拉下水了。” 加茂伊吹望向那个正靠在父亲身边、因分数总是略逊一筹而气急败坏的青年,他说:“我会付出一切弥补的,但在甚尔复活之前,所有事情都要为此让路。” [计划是:尽力减少最终决战的规模与伤亡,确保自身存活,在作品完结前将伏黑甚尔的存在感提升到最高,然后借助世界融合的成果捕获他的灵魂,最终把他复活——对吧?] 黑猫问:[虽然每个环节都困难重重,但第一步的难度就已经是巅峰了啊,你真的做好可能为此真正死去的准备了吗?] “也只有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实现后续步骤吧。”加茂伊吹喃喃道,“到底是适应双脚十公分的增高更好,还是重做长十公分的假肢、然后单脚穿增高更好呢?” [应该是双脚增高更好吧,毕竟可以省去磨合新假肢的时间。]黑猫估算道,[启程早晚各有利弊,但必须要在2017年左右回归的话,还是免去没必要的浪费吧。] 黑猫不能向加茂伊吹透露过于明确的剧情与相应的时间节点,这是加茂伊吹根据下一代孩子——主要是虎杖悠仁——能成为咒术师的年纪推算出的结果。 “我不会辜负科研组和先生的苦心。”加茂伊吹的指尖抚上近日来经过专门训练而愈发强壮的手臂。 “我什么都会做的。” 第355章 加茂伊吹与黑猫单独聊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参与游戏的人数似乎正在逐渐增加,也起身去凑热闹。 这毕竟是由他组织的聚会,常常缺席总归不好。加茂伊吹怀抱黑猫,站在人群外围认真看着桌上的激烈对局。 在把桌上游戏与各种棋牌都简单玩过一轮后,禅院直毘人提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复杂的玩法:两人在方桌两侧对向而坐,猜拳过后按胜负结果领取攻击与防守的任务,被打到头部就算淘汰。 规则不难理解,也只有“不能离开座位”作为唯一的限制,但获胜在实践层面上并不容易。 加茂伊吹亲眼看见乐岩寺嘉伸在加茂宪纪可怜兮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弯腰任男孩轻轻触碰他的头顶;家入硝子则在猜拳落败后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夜蛾正道放在身旁椅子上的咒骸敲了脑袋。 如今正在进行的对局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都将袖子挽到大臂中部,能从隐隐紧绷的肌肉线条中读出全力以赴的态度。 相同的投射咒法将分别执行攻守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可谓游戏中最值得期待的对局之一——另一场本该是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的“校长赛”,但因加茂宪纪的可爱攻势中早早夭折。 “先同时出石头,石头剪刀布!” 禅院直毘人平摊掌心,禅院直哉则紧握右拳。 连摆出手势的动作都只在电光石火间结束,禅院直毘人直接向前伸手,目标却并非幼子的头部,但禅院直哉同样早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整个上身都迅速后撤,避免被碰。 禅院直毘人毕竟被誉为“最快的咒术师”,战斗经验也比禅院直哉丰富不少,他在做出动作时便把手伸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只是轻轻一拍就毫不费力地打在了对手未移开的拳头上。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一秒被切割成普通人无法轻易分辨的二十四份,父子两人早就明确了与彼此对战的深层规则:必须以二十四分之一秒为单位做出动作,否则身体会被冻结。 输家是禅院直哉。 高度紧张的心情与低于父亲的动作精度使他受到术式的影响,片刻麻痹似的定在原地,他心中暗道不好,一次呼吸尚未结束,已经决出胜负。 一只大手伸来,在他头顶猛地敲下一拳。 指节与头骨接触,爆出令围观群众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的可怕动静。 “嘶——!”禅院直哉看在观众太多的份上才将痛呼勉强咽回腹中,他恼怒地抬眼看向满脸笑意的禅院直毘人,“老头子!你要把我的脑袋敲开吗!” “这是你甚至会被投射咒法冻结的惩罚。”禅院直毘人得意地轻哼一声,“愿赌服输,喝吧。” 禅院直哉不情愿地啧了一声,还是拿起身边的酒杯,昂头喝光。饮酒是对成年人的额外惩罚,虽说加茂伊吹怀疑这只是出于禅院直毘人私心的提议。 “可恶,你再喝个烂醉的话,我绝不会管你的。”禅院直哉抱怨着起身。 禅院直毘人大笑几声:“我怀疑我今天要获得不败纪录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咒术师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人群最后观望情况的加茂伊吹。 五条悟不在,加茂伊吹似乎肩负起了仅有的希望,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发现就连单纯以为好身手的客人们正玩闹切磋的政客都在看他。 [不去不行了呢。]黑猫打趣他道。 加茂伊吹握拳,朝众人笑道:“交给我吧!” 其实他没什么底气,倒不是已经确信会在反应力与速度上输给禅院直毘人,而是从未有过将动作分割至二十四分之一秒的练习——这在常人眼中是决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受到术式掣肘会有些难办。 第382章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从禅院直哉处听过一些与投射咒法有关的情报,为防止无意中冒犯到对方的隐私而没有过多追问,如今懊恼也无济于事。 加茂伊吹坐在禅院直毘人对面的位置,看着兴致勃勃的长辈,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请多多指教,直毘人先生。” “哼……”禅院直毘人游刃有余地笑着,“做好喝得烂醉的准备吧。” 孩子们挤在桌板旁边,以期待的目光看向中央出拳的位置,一同喊出猜拳的口令: “先同时出石头,石头剪刀布!” 两人同时出布,禅院直毘人已经直接将手掌朝前拍去,再于看清加茂伊吹的手势后飞快回到原位,并没与他产生切实的身体接触。 加茂伊吹笑道:“和我想的一样,毕竟布是最便于触碰、然后发动术式的手势嘛。” “我就是这么想的。”禅院直毘人咧嘴一笑,“只要不犯规就行了嘛,身体先行动起来才能完全杜绝犹豫带来的危害。” 没等加茂伊吹接话,孩子们已经忙不迭地催促起第二局,再次大声喊出了口令。 禅院直毘人右手成拳,加茂伊吹则比出剪刀的手势。 博弈失败,两人瞬间各自行动起来,加茂伊吹的视线牢牢锁在禅院直毘人身后、七海建人腕间手表的秒针之上,只用咒力波动感受对方的攻势。 果不其然,他明显感到有术式在身上发挥作用,当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强大到每个细胞之时,甚至能发觉体现在体内血液中的、极细微的变化。 加茂伊吹毫无疑问地落败了。 或许是因为首次面对投射咒法、以至于没能将一秒钟的时间平均切割,也或许是因为平时高强度练习拆分重组、导致身体对“动作”的定义也格外细致—— 他感到头顶被人轻敲一下,等禅院直毘人收回手时,冻结动作的效果才堪堪结束。 游戏规则与战场上的行动不同,如果允许离开座位,加茂伊吹在迎敌时根本不会给禅院直毘人触碰到自己后发动术式的机会,因此倒没被危机感影响。 “了不起……”他喃喃一句,丝毫不觉得挫败,利落地拿起桌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冥冥手持酒瓶,在他看过去时朝他悄悄眨了下眼——她知道加茂伊吹不喜饮酒,于是只为他倒个七分满,尽量没让禅院直毘人看出端倪。 “伊吹大人才刚玩第一局呢,他肯定不太熟悉规则。”枷场菜菜子鼓起勇气看着外表颇有凶神恶煞意味的禅院直毘人,大声喊道,“三局两胜!” 她扯了下枷场美美子的袖子,黑发女孩连忙跟着点头,不服输的样子透露出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引得人们纷纷轻笑出声。 “那要看你们的伊吹大人还能不能喝了。”禅院直毘人很好说话。 加茂伊吹略微沉吟片刻,想着己方还有冥冥的关照,很快点头应下。 “我也还想和直毘人先生再过几招,”他也稍微挽起袖子,“真不愧是禅院家啊。” 在咒术界中,强者的倾向永远是更加慕强,弱者才会龟缩不前。只要禅院直毘人愿意让他研究一番,加茂伊吹就不介意多喝几杯。 禅院直毘人兴致很好,大概是五条悟的缺席让他轻松不少——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关系在加茂伊吹的协调下有所缓和,但依然在利益分配方面存在矛盾,长久争执不休。 禅院家全族重武,还拥有炳那般强大的术师战斗部队;自步入现代以来,五条家将资源重心倾斜向五条悟一人,六眼术师是咒术界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虽说各自的侧重点不同,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引发更激烈的矛盾。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还霸占着最强咒术师的名号,并且手握毋庸置疑的强权,御三家的家主不可能只因为欢庆新年而一同出现在私人聚会之中。 加茂伊吹想,也不知与禅院直毘人商量一番的话,是否能真在训练场里和他过上几招。他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转念间,孩子们再次喊出猜拳的口令,目光紧紧盯着桌面中央,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禅院直毘人出布,加茂伊吹出剪刀,前者依然拍向加茂伊吹的指尖,只要再次发动术式,也能起到冻结对方动作以回避攻击的作用。 令禅院直毘人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不避不让,目光全然没落在他的身上,却同时与他动作起来。 加茂伊吹主动接受投射咒法的控制,果然又瞬间呈现出不易察觉的僵硬。 好在他作为攻击方,失误不会让对手得分。但他异常的行动模式依然引起了禅院直毘人的警觉,男人飞速思考,分析着加茂伊吹暴露的每个细节的含义。 突然,借众人都屏气凝神观看的空挡,他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那声音极近,就在他的身后,答案昭然若揭,他立时转头去看。 一块朴实无华的手表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找到加茂伊吹视线的落点,心中大惊,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破了投射咒法中对于自身行动路线的规划,同样不得不被冻结一秒。 加茂伊吹比他更快恢复行动能力,食指已然点在他的额头中央。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自两人比出手势到决出胜负,不过才经过三秒时间。 暂且不论咒术师们反应如何,几个孩子高兴地欢呼出声,就连禅院姐妹也在庆祝家主被扳回一局,政府官员更是叹为观止。 “你这小子,”禅院直毘人咽下口中对他而言过分清淡的酒水,“在拿我做陪练啊!” “噗——” 禅院直哉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他终于感到头顶的疼痛感稍微消退一些。 第356章 禅院直毘人又回头看了眼七海建人,用两根手指捏捏唇上的八字须,终究还是没说出让其收起手表的想法。 他比加茂伊吹年长太多,即便技不如人,也总要体现出宽广的胸怀,更何况如今是他占了上风,当然没有咄咄逼人的理由。 但令他难免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第三局开始时竟直直盯着他的双眸,再未看向表盘。 他很快意识到加茂伊吹已经有自信完美把控一秒的时间。 加茂伊吹是个天才,即便因并未过早展现天赋而吃尽苦头,也依旧凭远胜常人许多的强大意志回归本位。 最令人感到有趣的是,他在庇护庸才一事上颇有执念,虽说能体现出高尚的品德,但总归显得仁善而软弱, 偏偏加茂伊吹同时也是个能亲手弑父的狠厉角色。 他是个极度矛盾的存在,有时会让禅院直毘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禅院直毘人微微眯眼,摆出几分认真的姿态。 孩子们喊出口令,一人出拳,一人出布。 他们双双放弃了猜拳游戏中的博弈,默契地于攻守环节决出胜负。加茂伊吹再次主动迎上禅院直毘人的动作,自愿承受投射咒法的影响,同时飞速递出另一只手。 他的确已经掌握了将一秒平均切割为二十四份的技巧。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拥有足够快的速度,比如能在一秒内完成整套出拳的动作,就理所当然地不会将继续细分时间看作难事。 禅院直毘人是此等强者,加茂伊吹也不逊色。 他的自信来源于千百次锤炼自己时经受的无数痛苦,远比每日完成固定训练量便心满意足的世家子弟更有底气向强者宣战。 为了检验失败的原因,加茂伊吹勉强平息了躁动的咒力。 他想将拆分重组的技巧修习到极致水平,就选择时刻用咒力维持细胞的活性,即每分每秒都处于战斗状态,随时做好立即发动术式的准备。 在此基础上,就算禅院直毘人对他的观察不可能细致到以细胞为单位,投射咒法也说不定会将细胞极微小的活动看作违反规则的表现,进而触发冻结惩罚。 加茂伊吹回归到不再操纵细胞的状态,在心中严格执行着一秒二十四次动作的规划,在出手的动作已经顺利运行十二分之十一秒、眼看就要突破术式的束缚时,禅院直毘人突然转守为攻。 男人抬掌打向加茂伊吹的手腕,令他心下一惊,回撤避开攻击后瞬时再次出击,却因对方行动的时机恰好扰乱了动作的节奏而猛然遭到冻结。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体一僵,禅院直毘人却顺利度过了施展投射咒法后的一秒,此刻正悠闲地朝椅背靠去。 这说明他本就做好了如此行动的打算,绝非临时起意,是加茂伊吹想的太少。 “还挺不错的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应对投射咒法的要领,真是后生可畏。”禅院直毘人在夸赞加茂伊吹方面向来毫不吝啬,其中一定有爱才惜才的情怀。 于是,在加茂伊吹确认本局无法在不离开座位的情况下成功攻击后,他还是愿意耐心地配合继续游戏,似乎想看看青年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第383章 第三局第二场对决很快有了结果:禅院直毘人攻击,加茂伊吹防守。 后者依然在即将克服投射咒法影响的前一刻被老道的咒术师干扰,因经验总归不算充足,最终败下阵来。 他又喝下一杯酒,不出所料地听见孩子们不服气地喊道:“肯定是赤血操术不占优势!” 禅院直毘人颇为无奈地偏头看向小弟家的两个女儿,故意做出疑惑的模样,问道:“你们还记得自己姓禅院吧?怎么一直向着加茂伊吹说话!” “因为伊吹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了。”禅院真依有些脸红,却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而且只有他愿意教我和姐姐该如何才能成为咒术师。” 提起这事便引起禅院真希的愤怒,她嘟囔道:“要是我能姓加茂就好了。”然后提高音量,“再玩一会吧!五局三胜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 “如果这能随便决定,我一定要让你们的伊吹哥哥变成‘禅院伊吹’。”禅院直毘人毫不气恼,反而发出洪亮的笑声,还揶揄地看向加茂伊吹道,“你是想合并御三家吗?” 禅院家本支有禅院直毘人兄弟三人,各自的后代中,禅院甚尔、禅院直哉、禅院真希与禅院真依都相当亲近加茂伊吹,成了他的拥趸——这怎么能让禅院直毘人服气。 “肯定是直哉做的好事!”他朝幼子瞥去。 但他也明白,在四人之中,唯有加茂伊吹和禅院直哉的关系能影响御三家未来的格局,其余三人不过是友情方面的连接。 于是,就算禅院直哉朝父亲吐了吐舌头,直接坦然认下了罪名,也并未再得到一记暴栗作为惩罚。 “五局三胜是个好主意呢——”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全当没听见几句姓氏之争,以请教长辈的虔诚态度双手合十道,“干脆七局四胜好了!” 他倒不是一定要让游戏进行到自己获胜才能停止,只是发觉今天是次太难得的练习机会,能从当代禅院家第一人的术式中汲取许多经验。 只要能克服投射咒法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把控能力会有明显提升。 禅院直毘人思忖一会儿,应下了加茂伊吹的请求。 “就玩到你觉得足够为止吧,”他说,“别忘记支付学费就好。”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他朝人群中观望的十殿负责人微微一扬下颌,对方马上拿出手机操作一番。 不过是冥冥再次为两人倒酒的工夫,禅院直毘人寄存在禅院直哉处的手机便有短信提醒。后者自然地瞟了一眼,即刻被其上的金额惊得双目圆睁。 “伊吹哥,我也有投射咒法,你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练习的事情?”他如此说着,将汇款提示展示给禅院直毘人看,“这可比祓除咒灵赚多了吧!” 冥冥眼尖地看见了数字后方的七八个零,她捏着酒瓶的手指一紧,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向加茂伊吹发出了邀请:“如果你想和黑鸟操术切磋的话,我可以为你的学费打折。”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没作答,与看过短信后抬起头的禅院直毘人视线交汇,果然在对方面上看见了满意的神色。 “好吧。”禅院直毘人道,“今天一定让你满意而归。” 随着时间推移,周边的人们逐渐散去,最终只剩禅院直哉和冥冥两人还在观摩学习。 两人依然以原本的规则交手,只是增加了游戏局数,该喝的酒则一点没少。 加茂伊吹的体力还远没消耗多少,酒量却到了极限,他主动认输时因酒醉而不得不屈肘支着额头,靠在不知何时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左手边的禅院直哉身上才能维持平衡。 禅院直毘人简直称得上乐不可支,他在切磋中切实体会到加茂伊吹正飞速成长而生出的感慨因酒量上的巨大优势消散许多。 青年与他喝的杯数相近,还在冥冥的暗中帮助下缺斤短两,此刻却依然面色潮红,头脑发晕,呼吸长而深重,俨然一副灵魂都被抽到体外的模样。 至少禅院直哉能明显隔着两层衣料感受到他身体滚烫的热度。 缓了好半天神,加茂伊吹终于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支撑不住,疲倦地起身,还要靠禅院直哉一把揽住他的腰身才不至于晕眩地摇晃。 “下次再向直毘人先生讨教。”他沉沉地叹气,“或许我得提前练练酒量。” 禅院直哉不满道:“干嘛非要学老头子的臭毛病。” 直到加茂伊吹走起路来,禅院直哉才发现他的脚步依然还算稳当,可自己没有放手的想法,就顺从心意,还是紧紧圈着他,代他向宾客告别,打算送其回到房间休息。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演技。]黑猫跟在加茂伊吹脚边,一同朝电梯走去。 加茂伊吹借垂头的动作向它悄悄眨眼。 亲密戏码不能厚此薄彼,加茂伊吹没有要借一个吻与五条悟捆死的意思,愿意在必要时专门为禅院直哉创造一些机会。 赤血操术能以咒力驱动血液,精进到加茂伊吹这般能够控制细胞的程度,自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离出进入体内的酒精,尽可能驱除醉酒状态。 他喝了许多酒是真,醉意却有七分假,唯独感到胃病似乎隐隐有复发的趋势,只等回到房间后照旧服药就好。 跟着禅院直哉一路回到房间,加茂伊吹一直保持沉默,连房卡都是对方从他浴衣贴身的口袋中搜出来的,躺倒在床上时才再次有了反应。 禅院直哉按照他的要求为他倒水取药,甚至将胶囊从包装中挤出才放在他的手心,可谓做到面面俱到。 大概没人能想到禅院家性格恶劣的次代当主会在加茂伊吹面前表现得如此乖顺。 加茂伊吹倚靠在床头,状似费力地仰头咽下温度适宜的清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 禅院直哉蹲在床边看他,冷不丁叫了他的名字:“伊吹哥——” “你昨晚和五条悟做了什么?” 第357章 禅院直哉的推理过程相当简单。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尚且不明真假,刚一爆出时的确令五条悟心神不宁,却远不至于让他甚至排斥和旁人接触。 六眼术师今日会显出萎靡状态的原因一定是加茂伊吹,否则他就算高烧到四十度也不会忘记讨要爱抚。 禅院直哉本来猜加茂伊吹在众人离开后又给五条悟透露了某些令人消沉的情报,但考虑到昨晚还有九十九由基留在休息区,应当不至于是机密或重磅新闻。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因泛红而多了几分血色的面容,脸上浮现几分了然的神色。 青年的语气不急不缓,以早有预料的态度接连抛出几个问句,看似稀松平常,却因眼底锐利的审视与不满武装上了咄咄逼人的色彩。 “伊吹哥,自昨晚在休息区告别过后,你又和五条悟见了第二次面吧?” “你和他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禅院直哉伸手,轻轻触碰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左手,顺小臂向上,最终定格在换过药的刀伤之上,“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他肉食性猛兽似的绿瞳中隐约闪着凶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脸上,试图通过细致的观察从表情的每个变化中找出破绽。 “看来不是呢。”他笑道,自行否定了首个猜测。 在加茂伊吹攻击性骤降的宝贵时刻,禅院直哉步步紧逼。他于下一瞬欺身上前,单膝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床沿,便能正正地从上到下笼罩对方,稍微垂头就让面颊靠得很近。 “那——就是五条悟对伊吹哥说了什么话吧?”他鼻尖萦绕着加茂伊吹呼出的酒气,却不像面对父亲时那般轻而易举地感到厌烦,反倒有些沉迷其中。 “他的坏心思都被伊吹哥看穿了呢。” 禅院直哉用手臂撑着床头,将加茂伊吹囚禁在臂弯之中。 “他肯定很害怕,毕竟那是甚尔啊。万一对方真的复活、又向伊吹哥说了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他靠得愈发近了,“但我没有这种顾虑。” 他问:“五条悟求你别离开他了吗?” “他向你亲口说出‘喜欢’了吗?” “无论如何,我都知道答案。”他笑道,“伊吹哥没答应他,所以他在闹脾气吧。” 至于禅院直哉为何会如此清楚——他只是将自己置于五条悟的角度换位思考了一番而已。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醉酒的家伙显然正感到身体不适,大概头部和胃部都传来痛感,往日惯常盈满温和笑意的红眸中只剩难以理解大量内容的迷茫。 “没阻止你带伤喝酒是我的错,但是,或许眼下正是我期待的发展呢。” 禅院直哉舔舔唇角,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稍微向前就能吻住加茂伊吹:“我倒是不像五条悟那么天真,我只有一个想法。” 他依然大胆地、僭越地凑得更近。 两人间可能只余下一张纸巾的距离,偏偏没有接触。 第384章 “伊吹哥,能不能答应我呢?”他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近在咫尺的、因长期贫血而呈淡白色的唇,“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起做不婚主义好了。” ——天呐。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答应我吧……”禅院直哉引诱似的说道,再抬眸时,不由得惊讶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加茂伊吹竟不知在听到哪句时睡了过去,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显出与他胸腔内激烈鼓动的心跳截然相反的平静。 黑猫在床下轻轻“咪”了一声,唤回禅院直哉的思绪,他无奈地笑笑,更多是针对自己鬼迷心窍般趁虚而入的发言。 青年翻身下床,手从加茂伊吹背后与腿弯绕过,轻松地将对方抱起,再平放在床铺中央,还细心地调整了枕头的高度。 [他对你体贴过头了吧。]黑猫又叫了一声,得到禅院直哉一个噤声的手势。 加茂伊吹并没回话,直到禅院直哉将黑猫一把捞起,抱到套房的客厅,为他掩上房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不睁眼,只是感叹:似乎有些玩过头了。 虽说用五条悟的反应助推禅院直哉表露心意无疑是他乐于看见的结果,但感情线突飞猛进时,恐怕读者会产生相当突兀的观感——加茂伊吹不希望激发唯粉的抗拒心理。 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加茂伊吹确信他的选择一定仍是明智的。 在外伤严重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大量饮酒可能导致炎症、水肿或再次出血,加茂伊吹特意没用拆分重组的技巧简单修补伤口,正是为了将身体状况作为最灵敏的人气检测仪器。 血液流速正常,没有感染症状,伤口反倒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 他从中窥探到了读者的心意。 ——至少大部分对当前的剧情感到满意,读者论坛中也不至于出现太多负面言论。 心情放松下来后,加茂伊吹真在暖和的被褥间慢慢睡去。 他再睁眼是被敲门声惊醒,朝窗外看去,天色已经黑了。 残留在体内的酒精使他总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脑内空空,甚至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听见敲门声,下意识起身,简单用手指梳理几下凌乱的短发便应了一声。 房门敞开一道缝隙,客厅的灯光将来人的影子投进屋里,加茂伊吹稍微眯眼,看清禅院直哉正站在门口。 “直哉……”加茂伊吹开口,因自己发出的沙哑声音而迟钝地一惊。 他才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 这番毫无防备的模样令禅院直哉基本确信他对自己的发言没什么印象,一时很难道明到底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将手按在开关之上,问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加茂伊吹的允许后,卧室的灯被点亮,坐在床上的青年又因晕眩感合上双眸,禅院直哉来到他身边,为他倒杯温水,直接递到他的唇边喂下。 加茂伊吹就借着他的手喝了口水。 “几点了?”加茂伊吹的声音总算恢复正常,他带着些歉意问道,“是你送我回来的吧,你一直守着我吗?” “下午五点,因为是冬天,所以天黑要早一些。我下楼吃了顿午饭,又和老爹待了一会儿,他们玩得太闹,我就干脆回来躲清闲了。”禅院直哉解释了当下的情况,没提自己快把黑猫的背毛摸秃的事情。 [这家伙太紧张了,]黑猫从门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在想事情时摸了我一千三百四十九次,还好我不完全算真正的动物。] [咒术师的专注程度和体力都不适合养普通宠物,他们甚至无法发现自己已经间歇性摸了我近四个小时。] 加茂伊吹将它抱在腿上,用指尖捏捏它的头顶,眉眼间浮现几分笑意。 他抬头看向禅院直哉,本想开口问问五条悟的情况,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之中。 “明明是我发起的聚会,我却没能好好照顾大家呢。”加茂伊吹识相地咽回了原本想说的内容,毕竟现在没有装醉的机会供他逃避禅院直哉的逼问。 禅院直哉倒是不太在意,他说:“你不是已经安排好娱乐项目了吗?那群人按照次序玩得很开心,现在正准备去泡温泉。你要去吗?” “虽然很想和大家一起,但……”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委婉地说道,“我好像不太适合这种活动。” 禅院直哉又想起加茂伊吹睡去前、他抚摸那道伤口的动作,以为对方在说伤口不便碰水的窘境,刚想回话表示小心些避开手臂就好,就猛然读懂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让加茂伊吹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体的残缺未免是件对双方都太失礼的事情,可他也总不能把假肢一同长时间泡在热水之中。 “反正我是不打算去。”禅院直哉紧急变了口风,“吵人,又热烘烘的,肯定没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好意,婉拒道:“你去放松一下好了,我还能用这段时间看看公文。” “不,我不去。”禅院直哉意志坚定,他直接坐在加茂伊吹床边,已经将腿放在床上,一副就要原地躺下的架势,“我就在这儿陪你。” 他今日认真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即便五条悟应该已经被加茂伊吹拒绝,也不代表禅院直哉就能成为赢家,他最多比前者多了些自知之明,在加茂伊吹面前实则不占优势。 他必须表现出更明显的偏爱、更坚定的选择、更温和的耐心与更周全的行动方案,至少证明自己具备更多价值,就算不能更进一步,也绝对不能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禅院直哉,沉住气,做个优秀到堪称完美的“长期合作对象”。 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我就在这儿陪你。”他重复了一遍,“你当我不存在也行。” “做不到,只要想到直哉因为我的问题而没能享受温泉,我就没法安心工作了。”加茂伊吹也像抚摸黑猫般摸摸他的头顶,终究道明了最有力的理由。 “而且——”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打算去看看悟的情况。” 禅院直哉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看上去比加茂伊吹还期待些。 “那我对温泉更没兴趣了,”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358章 禅院直哉对五条悟没什么兴趣,前去探望的原因不算单纯,逃不开挑衅、炫耀、宣示主权等幼稚的意思。 他想着,就算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之间真的存在难以调和的争端,以前者本性中的包容而言,过了一日时间,只要后者稍微卖卖可怜便能自然地揭过这页。 这可不是禅院直哉乐于见到的发展,于是他决定前去监视五条悟的行动,已经做好了在对方企图撒娇时马上转移加茂伊吹注意力的准备。 加茂伊吹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言,走进浴室简单冲掉身上的酒味,终于感到精神也神清气爽起来,很快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下次再也不和直毘人先生喝酒了,我宁愿再多交些学费。”加茂伊吹苦笑着,来到五条悟的房间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板。 室内无人应答,也不知是不是通过咒力判断出了客人的身份。 “要我说还是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给出了和早上的发言一模一样的建议,“他今年也有二十岁了,总不可能把自己饿死。” “他应该还没吃午饭吧。”加茂伊吹蹙眉。 禅院直哉才不理会六眼术师的一日三餐,他耸肩道:“你不是也没吃吗?”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向禅院直哉投去饱含无奈意味的视线,试图提醒他想起自己整个白天都处于昏睡状态的事实。 顺利接收信号的青年撇了撇嘴,还是交代了已知的情报:“听说家入硝子中午来为他送饭时也被拦在门外了呢,说不定他不是想要独处,而是已经回家了。”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五条悟不可能不告而别,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抬手再次敲门,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悟,别闹脾气,我要确认你是否安全。” 禅院直哉若有所思地看着毫无动静的门把,似乎有些想法。 无论他带着何种期望,加茂伊吹都马上展开行动,直接用走廊的内线电话拨打了前台的号码,让经理将相应的钥匙送上楼来,打算强行进入五条悟的房间。 他忧虑的心情持续到看见被子中仍有人形轮廓鼓起才终于消散。五条悟大概蜷起了双腿,脊背弓着,加茂伊吹能从被子的形状看出他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也不知他昨晚究竟胡思乱想了什么,才会萎靡不振到这种程度。 加茂伊吹在脑内细数各种可能,放轻脚步来到五条悟所面对的方向,还没因对方仍在房间而完全松下口气,就又绷紧了脆弱的神经。 他稍微使力扯下五条悟盖住下半张脸的被子,同时伸手覆上青年的额头,因滚烫的热度而骤然一惊。 五条悟不知何时发了高烧,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竟然连拨打电话求助的想法都无。 第385章 加茂伊吹马上对守在门口等待下一步指示的酒店经理道:“麻烦去温泉请家入硝子小姐过来。” 他不确定五条悟是否还能运转反转术式,甚至说,他一时想不出反转术式究竟是否能治愈感冒发烧的症状。 但叫医生来判断总归不会有错。加茂伊吹补充一句:“还需要退烧药。” 酒店经理匆匆离开,禅院直哉也来到了五条悟面前,他站在加茂伊吹身后一步的位置,仔细打量过病号因高热而红到像刚从温泉里爬出来似的面容,遗憾地轻啧一声。 他想:好可惜,居然没死。 就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五条悟迷茫地睁开双眼,因加茂伊吹就处于近在咫尺的位置而费力地瞪大了双眸。 六眼术师不仅在无下限术式上有所造诣,演技也是一顶一的自然。 禅院直哉惊愕地看见五条悟只是眨了下眼便有大颗晶莹的泪珠挂在弯曲的白色睫毛上,因瞳仁漂亮的颜色而格外惹人怜爱。 “伊吹哥……”五条悟伸手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将他拉进怀抱的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哽咽道,“我感觉我要死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事实上,加茂伊吹想到了一百种五条悟再见到他时可能做出的反应,更倾向于对方会在一段时间的回避后想通答案,再恢复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 但他唯独没猜到五条悟会展现出更依赖、更粘人的态度,那是如此明显的、由偏爱促成的让步——竟让加茂伊吹诡异地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五条悟的拥抱中,加茂伊吹被迫保持上半身与床面平行的姿势,费力地用手臂撑在被褥之间,避免交付全身的重量。 “我也是刚刚才醒,”加茂伊吹轻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我上午喝了、唔……!” 他的尾音一颤,身体猛然失衡,终归还是直接压在了五条悟身上。 罪魁祸首倒是舒适地喟叹一声:“伊吹哥身上好舒服。” 加茂伊吹空出了手,干脆去摸他的脖颈,试图暂时为他降温,令他好受一些。紧贴的皮肤使加茂伊吹进一步感到事态危急——五条悟的体温太高,烧得他甚至有些发燥。 而不远处,禅院直哉已经没了生气的欲望。 他倒是想出言讽刺几句,毕竟五条悟在把加茂伊吹抱在胸前、确保后者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以后,向他投来的视线可不算友善。 但高烧的情况是真,加茂伊吹的担心也是真,如今戳穿什么反倒可能起到反作用,禅院直哉只能大翻白眼。 他在心里暗暗给五条悟记下一笔,想起自己今天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但禅院直哉不知道加茂伊吹曾主动给过五条悟一个吻——五条悟倒是知道,他因为那点轻柔的触感辗转反侧一晚,总觉得无法从其中品味出任何暧昧的意味。 那更像是一个安抚性的吻,就像面对才从宠物店里买来的小狗、为了使其别再一直害怕地呜呜叫而印在它头顶的吻。 五条悟一边觉得加茂伊吹无疑是在轻视自己,他从未被放在平等的位置,表现出的喜欢也自然不被重视——加茂伊吹恐怕只当作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一边感到动摇。 他不是小狗,而加茂伊吹肯定明白…… ……明白一个吻代表什么。 五条悟又合上眼眸,他收紧手臂,更用力地环抱住加茂伊吹。 “搂搂抱抱就留到痊愈后吧。”家入硝子含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毫无意义地补上了敲门的动作,“医生来咯~” 加茂伊吹想要起身,五条悟却不愿松手,他只能带着五条悟一起坐直。 家入硝子脸上没什么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微微笑着:“加茂前辈,帮大忙了。” “悟的确不太配合呢,”加茂伊吹颇为头痛地说,“我会尽量帮忙控制他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家入硝子从口中取出已经吃净的棒棒糖棍,先指指抱着坐在床上的两人,再指指独自站在床边的禅院直哉,意有所指地说道,“很少能看见这么精彩的……” 加茂伊吹更无奈了,他叹道:“硝子……” “好好,让我看看吧。”家入硝子笑着做出投降的手势,看向五条悟时,语气中就明显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如果不想让我把吃过的糖棍戳在你的额头上,就快点松开加茂前辈。” 五条悟乖乖退开了一段距离。 家入硝子麻利地为他测量体温,还简单检查了喉咙的发炎情况,最终得出结论:五条悟大概是睡觉时没关窗户,感冒症状在早晨还不明显,中午才开始爆发。 “抱歉,我送午饭时就该让经理把门打开的。”家入硝子为五条悟搭配了见效最快的感冒药、退烧药与消炎药,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 五条悟早在诊断结束后的第一时间黏回加茂伊吹身上,他的身体与呼出的鼻息都烫得惊人,加茂伊吹像是被火炭包围。 “硝子,别在意。如果非要有人为这事负责的话,我想那人只能是我了。”加茂伊吹又看向禅院直哉,“你们一起去温泉玩吧,我来照顾悟就好。” 禅院直哉自知以当下的局面来看,自己大概率争不过这位真病人,爽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让加茂伊吹有需要时随时叫他,相当乖顺地退场离开了。 家入硝子有些惊讶,却也认为加茂伊吹能做到如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慢悠悠地把温度计等器具收进经理拿来的医药箱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加茂伊吹说话。 “加茂前辈和他吵架了吗?”家入硝子问道,“他的状态不对劲啊。” 加茂伊吹没有答话,她也依然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她说:“他是个笨蛋,几乎每天都要掰着手指数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和你见面,如果有时惹你生气了的话,我想他也没有太大恶意,只是没能想好如何表达而已。” “嘛……但这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评价什么。”她合上医药箱的盖子,临出门时对加茂伊吹说,“加茂前辈只要让自己开心就好,如果太为别人着想的话,也会很累吧。” “反正以五条悟的性格来看——” 家入硝子沉吟一瞬。 “只要加茂前辈开心的话,他会找理由哄好自己的。” 这次温泉旅行过后,家入硝子莫名其妙地连续三次收到了五条悟外出执行任务带回的伴手礼。 即便一开始还能颇为新奇地收下,但次数一多,家入硝子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异常,于是再也不肯接受。 五条悟说是为了“感谢”,可她没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报答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五条悟只是将脸埋在加茂伊吹的颈窝,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第359章 家入硝子走后,加茂伊吹发现五条悟一直小声咕哝着什么。 他把话音含在喉咙里,甚至没做出嘴唇开合的动作,只能听见有撒娇似的哼声接连不断在耳边响起,又像高烧时痛苦的呜咽。 加茂伊吹的求知欲一般,行动力倒是很强。 他先让五条悟背靠床头而不至于单纯压在自己身上,以防平白消耗两人的体力,又轻声哄着他先松开手,开始为他操作物理降温的步骤。 很快,五条悟身上紧裹的被子被直接扔去床边,睡衣的扣子也被全部解开,连露出的胸口与小腹都隐约透着滚烫的红色。 加茂伊吹用右手的掌心捧着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颈部轻敲几下,给予他足够的安抚后起身到浴室用温水打湿了毛巾,折回到床边为他擦拭身体。 五条悟迟钝地睁眼,大概是脑内的时间观念已经不太清晰,他像是莫名睡过了整个世纪般脆弱,又喃喃地重复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加茂伊吹想,他一定很怕两人的关系跌破冰点,才会一遍遍地胡乱猜测,每次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在加茂伊吹没抛弃他。 尽管时间稍迟,却还是在他跌入谷底前赶到,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至于谁把他推下了悬崖——加茂伊吹只能认领这个罪名。 “别多想,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加茂伊吹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于毛巾变凉前重新打湿,再回来时,低声说,“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放心吧。” 高烧让眼球发干发痛,五条悟便微微眯着眼看他。 青年额前的黑发随低头的动作垂下摇摆,间歇遮蔽那双红瞳中的神采。大概是以为如今的五条悟没法太细致地思考,他在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也只道出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可五条悟的确耗费了全部精力、格外认真地端详着他,然后发现:加茂伊吹其实是更擅长保持沉默的类型。 作为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展现在人前的状态总是格外游刃有余,也给人一种“只要他在,万事大吉”的可靠印象。 第386章 大到面对咒灵云集的战场,小到高专日常习题的解法——当五条悟在为自己要在夜蛾正道生日当天送上什么礼物而犯愁时,加茂伊吹早连他的份也一同准备齐全,直接把东西送到东京高专了。 五条悟确信自己就算连续叫上一百声“伊吹哥”,也会得到无奈的一百声回复。 但…… 比起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谈笑,加茂伊吹明显倾向于独处,并且遵循非必要时不主动的原则。回忆往昔,他常常长时间沉浸在公务之中,放任五条悟在同个房间里自行消磨时间,已经算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 五条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今才窥见加茂伊吹的真心。 如果五条悟现在处于健康状态,加茂伊吹说话时一定会笑,不如说,他在五条悟面前很少有表情严肃的时候。 可五条悟现在视线模糊,大脑也运转不畅,偏偏看见了他冷淡的模样。 ——不、他的表情也远称不上“冷淡”。 五条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只是空白而已。 加茂伊吹镇定地执行着被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行动,照顾病中的五条悟与批阅公文、部署家族事务、随意绞杀咒灵一样,是难以牵动他情绪的事情。 六眼术师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太阳穴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口中溢出一声呻吟,强行拦截了他继续想下去的执念。 五条悟不禁懊恼于昨晚在窗前吹了很久冷风。起初是为了用凉意保持清醒,但大概是白天装可怜时淋满肩头的雪让他本就有些鼻塞,不知不觉就加重了症状。 以他对身体状况的熟悉程度,本来远不至于将病情拖延到发起高烧的程度,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想等加茂伊吹过来——他等到了,实则不如不等。 不等就不会发现加茂伊吹的毫无波澜,也就不会恐慌。 “伊吹哥……我喜欢你。”他迫切地想要得到某种肯定。 加茂伊吹为他擦拭身体的动作一顿,没抬头,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悟,我知道,但一切都等你痊愈后再说,好吗?”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的脸,可加茂伊吹依然面无表情。 有液体砸在枕面的细微动静响起。 加茂伊吹惊讶地朝五条悟看去,果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一道湿润的痕迹。 从昨晚开始,五条悟的泪腺变成了故障的水龙头,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泪珠,并不汹涌,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悟——”加茂伊吹唯有叹息,他终于蹙起眉头,将毛巾扔下,凑到五条悟面前,尽量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是我错了,我无意为你增添压力,你可以向我发火,但别再折磨自己了。” 五条悟不想发火,他只想听加茂伊吹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可—— 他甚至没梦见过这个场景。 “你不能、不能……”五条悟用力发出声音,眼眸却暴露他的迷茫无措。 他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说法:“——你不能再退回去了。” 记忆无法被随随便便清除,伤害也不能被轻易抹消,加茂伊吹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耐心地询问五条悟想让他做些什么。 他们不可能抛弃咒术界与家族的责任、和睦友善的亲人与好友、当今拥有的权势与财富,义无反顾地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更何况五条悟已经明白,加茂伊吹心中不存在对他的爱情。 五条悟无法得到想要的回馈,禅院直哉也一定不行。 念及此处,五条悟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想法驱使他猛地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伊吹哥,让我排在第一位吧。”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的重要程度,但或许如今的他更多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以此获得安全感,给他继续坚持的动力,而不至于因患得患失痛苦万分。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还愿意骗他一次,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加茂伊吹给出了满分答卷。 青年没再露出往日那般宠爱孩童似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恢复了五条悟看见的、略显漠然的态度。 在五条悟错觉快窒息时,加茂伊吹牵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悟,你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加茂伊吹以极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说,从我个人的角度评价……” “早在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了。” 五条悟的指尖颤抖起来,他错愕地看着方才被自己视为冷漠的表情,发觉相同的态度又被他的内心赋予了认真的意味。 掌心处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知是加茂伊吹的心理太过强大,让他在近距离面对赤诚的追求者时也能不动声色地吐露花言巧语,还是他的确说了真话。 但五条悟愿意相信。 他抓住了这段感情中,加茂伊吹为他垂下的蛛丝,开始向上攀爬。 “伊吹哥,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当然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对吧?” “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允许我在其他方面分神……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但你在乎我,对吧?” “悟,你非常重要,比你想象中还要更重要。” “……你没骗我,对吧?” 加茂伊吹说:“如果你想让我立下束缚,我会做的。” 五条悟作为《咒》的主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自然无可替代,就连两人命运般的初次相遇也是后者在街头无数次寻觅才促成的必然结果。 “我不想。”五条悟低声说,“我只想相信你。” 在整个问答的过程之中,加茂伊吹的心脏都以极平和的节奏跳动,接话时也从未犹豫,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的真心——五条悟的目的可不是要让他为自己而死。 五条悟重新靠回床头,他缓缓松了口气,然后用手臂遮住眼睛,闷闷道:“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硝子说的没错,”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说,“偏爱会让悟反复为超出预料范围的、不合理的情况寻找借口呢。” 五条悟现在开始觉得家入硝子说得很好了,至少这段话似乎提升了加茂伊吹对他的好感。 加茂伊吹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五条悟的状态,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心情在自己为他擦拭身体时产生了剧烈变化,直到问答后才有所缓和,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表情方面出了错。 他以为能趁五条悟神志不清时稍微偷个懒,却反而恰好被对方抓包。 于是他揉揉额角,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我今天上午和直毘人先生喝了很多酒,直到刚刚才醒,醒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五条悟一愣,想起确实曾经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一小段相关内容,却被他强行拥抱的动作打断,致使对方没能说完。 “你还好吗?”果然,五条悟按照加茂伊吹所想,主动询问了他的情况。 “嗯,只是还觉得脸颊两侧有些酸疼,可能是酒精刺激的后遗症吧。”加茂伊吹重新拿起冰凉的毛巾,朝浴室走去。 他用余光瞥了眼五条悟的表情,终于看见对方的脸色大有好转。 等加茂伊吹再拿着温水洗过的毛巾回到床边时,五条悟已经自己钻进被子里睡着了。对于一个高烧中的病人来说,这场对话实在太过耗费精力。 加茂伊吹松了口气,他悄声走向门口,关灯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晚安,悟。” 他以后会记得补全每个细节。 第360章 五条悟身体强健,他的病好得很快。 服用药物退烧以后,残留的四肢无力、肌肉酸痛等症状基本无法影响他的行动,考虑到加茂伊吹已经包下了整座酒店,他第二日再出现时便为了方便舒适而只趿拉着拖鞋到处跑。 从外表和仪态上看,五条悟简直没有半点五条家家主的风范,反倒像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少爷。但考虑到禅院家还有个每天泡在酒气里的醉汉,这个形象无疑还保留了一些风度。 “或许他会为了讨人欢心而在骑摩托时松开车把。” 围观了五条悟游手好闲行动模式的冥冥微笑着对庵歌姬道出了自己的判断,得到了女生好友们毫不客气的爆笑。 “干嘛说我坏话,我可是比你们少享受了整整一天!”五条悟不知道她们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却能从明显的笑意中看出讨论的对象正是自己,于是不满地大声抱怨。 但他事实上不太在意,他知道她们最多说些善意的玩笑,即便是拿到警察局去评判也绝对无可指摘。 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条悟会偶尔突然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部分处事方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将这视作一种成长的表现。 比如现在,人们都明白他的抱怨不代表真正的厌烦,只是澄清自己并非冷漠看待彼此关系的回应——任何值得维护的感情都需要刻意找出最巧妙、最省力、还能最精确传达深意的处理方式。 第387章 他没能成为夏油杰最信任的对象——这是他难以磨灭的心结之一——只好继续以加茂伊吹为范本虚心学习。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今天没有特意安排大量集体活动。 在场的众人都难得抽空来到北海道度假,包括加茂伊吹自己也不例外,他有意招待他们利用新年后的第一个假期好好放松一下,为接下来的生活与工作奠定身心愉悦的良好开端。 几位政府官员是例外,处于北海道的十殿成员将招待他们完成整日的接待流程。 出于好意,他给每人都分发了充足的活动资金,叫大家自由行动,并强调遇到难以处理的纠纷应及时与他联络,他会指派部下处理好所有麻烦。 加茂伊吹慷慨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像家入硝子、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等才从学校毕业不久的、与他私人交情一般的客人在接到一本厚实的信封时,多少觉得有些烫手。 “如果感到不好意思,你们就节俭地消费吧。”冥冥眉眼弯弯地将自己的信封塞进提包之中,她只消一捏就能推断出误差不大的具体数额,“消化不了的部分可以交给我承担,我一向愿意为后辈分忧。” 七海建人默默将头转向一旁:“冥冥小姐的信封本来就比我们的更厚吧。” “那也是伊吹的好意嘛。”冥冥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当年押宝加茂伊吹的选择实在太过明智,她满足地喟叹,又遗憾于没能更大胆地加入十殿建立之初的天使投资计划。 她不禁想起了一手建立十殿的另一位元老级人物。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见面,记忆里的相貌已经模糊,冥冥唯独记得他性格不错,然后遭遇了一场家破人亡的灾难,最后—— 也不知本宫寿生会如何看待加茂伊吹为他血洗总监部的壮举。 那群坐在屏风后的老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冥冥相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咒术师曾在背地里咒骂过他们的顽固不化与失职,就连她本人都是受害者之一。 但还从未有谁真正做出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抗。加茂伊吹或许是对咒术界内腐朽的制度积怨已久,也或许是真的无法接受好友的死亡,他杀了所有人,并至今仍未后悔。 尽管在由御三家各自派遣族人组成的新高层成立后,他作为加茂家的家主,明显承担了比原先还夸张的工作量。 与五条悟的放养政策不同,加茂伊吹的谨慎使他必然要求重要工作都在自己亲历亲为地监督下完美完成,从他建立十殿的事迹就能读出他对权力那近乎狂热的掌控欲。 就像现在这样。 加茂伊吹的手中攥着一叠文件,那是总监部刚通过酒店的传真机递交上来的工作汇报,其中有两项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务,想必他依然会选择在忙碌中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 冥冥都忍不住为他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他手上带着刀伤,昨天又喝了酒,加上童年时留下的许多陈年旧疾都可能在冬日的低温下爆发,也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次宴会。 她下意识联想到宴会中的所有异常情况,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重点当然是疑似复活的伏黑甚尔,而作为当日与加茂伊吹一同前去查探的队友,九十九由基正与一位十殿负责人交谈。 与玩笑中的五条悟不同,九十九由基真的有辆帅气的机车,特级术师的实力帮她轻松驾驭那个沉重的大块头——机会难得,她打算在北海道兜兜风,顺便捎上了一位无比好奇驰骋感觉的、耐冻的女性,两人说笑着离开了大堂。 至少冥冥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敛起视线,在九十九由基看过来时下意识露出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即便加茂伊吹与九十九由基同样身为咒术界内实力最顶尖的咒术师,冥冥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保有联系,同样不认为他们有联系的理由。 总监部早就因为九十九由基长期旅居海外的不负责行为停了她的工资,她会出于什么原因回来呢? 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参加加茂伊吹举办的宴会吧。 她心思微动,想驱使酒店外树上的黑鸦跟随九十九由基行动,但从共通的视野中明显看见对方直白地朝乌鸦所在的方向望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追踪。 好吧——她暗自感叹一句——强者的思路总是很难被轻易揣测明白。不过,冥冥拥有加茂伊吹这张底牌,只要他们不站在对立面,她就能永远得到优待。 她接下来打算邀请其余几位女性去找点有趣的事做,于是朝庵歌姬、家入硝子和另外的十殿负责人走去。 她决定暂时忘记前天晚上通过黑鸦的眼睛看到的场景。 “所以——伊吹哥打算做点什么?”五条悟肩膀上还披着加茂伊吹为他从员工处要来的半身毛毯,他先前只穿家居服在走廊里闲逛着舒展筋骨的行为遭到了严厉批评。 将自己的上半身紧紧裹住,他弯腰凑到加茂伊吹面前,刚才用舌尖润过而格外湿嫩的双唇开合道:“要不要来接吻?前天晚上我状态不好呢。” 加茂伊吹不知道五条悟在一日两夜间到底想通了什么,但他不会包容对方这类似发展开放式关系的出格发言。 他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后倒去,立起手肘支撑脸颊,再用另一只手抵住五条悟的额头,试图将人朝后推远。 “悟,靠太近了。”加茂伊吹说。 黑猫在一旁发出嘲笑似的声音:[这完全不算什么严厉的拒绝。] 如它所言,即便五条悟顺从地坐回原位,也依然用热烈的眼神看他。六眼术师道:“明明昨天高烧最严重时也没怕我传染你来着……伊吹哥的意思是感冒痊愈后就行了?” 加茂伊吹继续否认道:“不,悟,再也不会……了。” 他自觉吞下了中间的词语,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气馁,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已经从父亲处顺利脱身,故意为了彰显亲密而坐在加茂伊吹同侧的座位上,将手臂搭上了他的椅背。 “伊吹哥,我们也出去转转如何?”禅院直哉脸上带笑,因眸中阴鸷的色彩而惯常显出恶劣的意味,“外面天气太冷,就把感冒的家伙留在酒店养病好了。” 五条悟微微眯眼,却没急着接话,反倒垂下了头。 加茂伊吹瞧着他的模样,暂时看不出他是自认为已经无需与禅院直哉争执,还是故意保持沉默来装出可怜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 但加茂伊吹注定不会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方如愿。 他像只用尾部轻触水面的蜻蜓,激起阵阵涟漪后又很快抽身离开。 “除了要处理总监部传来的文件以外,我早上收到了十殿的消息。”加茂伊吹用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上的档案,不紧不慢道,“似乎是东京地区有些事务出了问题……” 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势力大多都在东京,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向加茂伊吹看来,等待加茂伊吹或许会说明的请求。 但他并不是要拜托两人帮忙。眼下的突发情况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简直像是提醒他仍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标志性事件。 虽说是个麻烦,但也让他收获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日常感。 “实际上,我受人委托,要在某场诉讼中‘稍微’发挥一些作用。”他采用了比较模糊的说法,“如果一切都按计划顺利推进,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才对。” “但——” 他朝后翻了几张文件,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简历信息。 “有位正义感很强的公派律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啊。” 第361章 “东京大学法学系高材生,在日本实施法科大学院制度前就顺利通过了难度极大的司法考试,却放弃唾手可得的高额薪水,以公派辩护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活跃地展现了个人实力。”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复述出资料上记载的内容,向认真聆听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感叹道:“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日本法律界的收益还是损失。” “东京大学毕业……”五条悟裹紧毛毯,轻轻吸着鼻子,思考一会儿得出结论,“就是说他很擅长读书吧。”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他明显比对方更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加上最后成为国家公派律师的结局——大概和五条家百年一遇的六眼术师到东京高专做班主任是差不多的程度吧。” “那我会对他很有好感的。”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挑起唇角。 两人又继续乱糟糟地说了几句,发现加茂伊吹没有接话的念头,才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各自得到了一个不愿多言的、安抚性的眼神。 “只是小事而已,不要影响你们的心情。”加茂伊吹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将此事轻松带过,又满是歉意地说道,“但在今晚集合之前,我应该都不在北海道,如果中途遇到什么麻烦,就给名片上的负责人打电话吧。” 他将相同的卡片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则重新把资料收敛进文件夹中,打声招呼便要起身离开。 第388章 他早在决定亲自和日车宽见会面时,便让部下为他预定了北海道至东京的往返机票,来回加起来也不过只要三小时时间。 疑似为了追求正义而自愿放弃大好前程的怪异性格、照片上深刻的五官与挺拔的身材、加上身为非咒术师却已经第二次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频率——日车宽见的人设已经具备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加茂伊吹不得不深想一层,怀疑自己目前是作者安排的、用于介绍某一重要角色出场的契机与媒介。 如此看来,两人当前的矛盾正是最好的初遇理由。加茂伊吹很愿意专门分出一部分精力将人气潜力很足的新角色招揽到自己麾下。 好在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之间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纠纷。 十殿作为整个日本范围内最包容的组织,成员上至政府官员,下至路边保洁,绝对能凑齐一本日本职业图鉴。 加茂伊吹从一切有利可图的岗位上捕捉新成员——他不吝于威逼利诱等所有手段——再有针对性地提供利益来收买人心。 因此,当不久前有位官员请求加茂伊吹替其脱罪时,他看在利益交换还算合理的份上,拨通了同样被十殿制约的、某位法官的号码。 在国土交通省任职的小林健太郎负责东京都内保障性住房分配的项目,不久前被指控收受承包商贿赂、伪造工程质检报告,调查过程中还被发现曾故意杀人,即将面临死刑。 日车宽见起初不愿接手这个案件,但他毕竟对外宣称从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目的是为了锻炼诉讼能力”,眼下便有个难得一见的大案,他似乎没理由拒绝。 但在他看来,小林健太郎的案件不会存在太多转折。 检方证据链完整,媒体的大肆渲染也引起了要求严惩的舆论,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他也无心为此耗费太多精力。 但初一见到小林健太郎时,对方胸有成竹的镇定模样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身穿囚服的男人面带微笑,“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 日车宽见不禁对他自信的源头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这位负责的国选辩护人开始调查案件的始末,竟然真的发现了端倪:作为案件关键物证的原始质检报告被国土交通省以存档失误为由宣称丢失,明显事有蹊跷。 隐约意识到小林健太郎可能只是上层推出的替罪羊,日车宽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庭审,但接下来的遭遇同样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法官频繁打断日车宽见对证人的质询,却允许检方出示未经严格鉴定的新证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怪异的细节让日车宽见愈发心惊。 法官下达死刑判决的瞬间,日车宽见以他敏锐的职业嗅觉发现,自己应当已经被卷入了比想象更为可怕的、权力的漩涡之中。 小林健太郎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不似往日那般镇定。男人无法回答日车宽见提出的大部分问题,目光不自觉地四处乱瞟,口中喃喃道:“应该不会……他已经答应过我……” “谁?”日车宽见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他追问道,“谁答应了你什么?” “加茂先生说他会——”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小林健太郎骤然冷静下来,他重新露出微笑,不再恐慌,也不回答日车宽见的任何问题了。 日车宽见只得沉默着合上公文包的搭扣,对他说:“我会提起控诉,申请二审。” 即便目前尚且没有死刑改判无罪的先例,但只要日车宽见一天没能找出案件的真相,就会尽一切努力为小林健太郎争取更公正的对待。 听说在极致的恐慌下,小林健太郎已经有些精神错乱,他偶尔会在牢房中一直呼唤一位姓氏为“加茂”的先生。 日车宽见同时试图联系这人,可他甚至只听过新潟县加茂市,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十殿成员关注到了他的动向,虽说不认为一位普通的公派辩护律师会对加茂伊吹的命令产生任何影响,却还是将这个情况如实上报给首领,任其决断。 加茂伊吹在中午时抵达了两人约定的咖啡厅。 面对陌生人的邀约,日车宽见主动选择公共场所作为会面地点,只因午休时密集的人流能为他带来面对未知的安全感。 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提包里的录音笔正在运转,与自己分头行动的助理也已经装作陌生人坐在了隔壁桌旁,如果“加茂先生”要对他出手,至少他还能在报警时提供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清晰照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时,咖啡厅突然宣布因后厨水管爆裂必须马上打烊,全场消费免单,但请客人尽快撤离。 日车宽见与助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犹豫。 他飞快思考着贸然联系对方更换会面地点是否会降低印象分,还没等得出一个结果,肩膀便被一只纤细修长、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按住,像是在阻止他想要起身的动作。 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即便在演艺界颁奖典礼的人潮中也能脱颖而出的面容。 青年黑发红眸,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白皙却不是称得上健康的颜色,明明发型普通,长相也不至于说是惊艳,却—— 日车宽见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加茂先生。”他试探性地开口。 “日车先生,我是加茂伊吹。”青年骤然笑开,眉眼弯弯的模样更令人移不开视线,“这边就是佐藤小姐吧,请多多指教。” 自进店来都没和日车宽见说过话的助理大惊失色,不知究竟是什么导致她暴露了身份。 日车宽见下意识将手按在提包的搭扣上,对其中的录音笔做出防卫似的动作,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咖啡厅马上要打烊了,我们可能得换个地方。” “不,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而已。”加茂伊吹看向站在柜台后守着的老板,笑着颔首道,“请给我一杯特色饮品。” 日车宽见迟钝地意识到,水管爆裂不过是加茂伊吹为促成独处而制造的谎言。 他买通了老板吗?还是说自己随意选择的咖啡厅本就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中?他是什么身份?政界与商界都从未出现过加茂伊吹的名字,甚至说,这是他的真名吗? “请佐藤小姐到门外等候吧,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只能有日车先生一位听众。”加茂伊吹的表情和语气都相当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意味非常明显。 日车宽见不敢牵扯助理一同冒险,连忙让对方离开。 一时间,咖啡厅内只剩相对而坐的加茂伊吹与日车宽见,前者正耐心地朝咖啡中添加方糖再搅匀,后者则因紧张而神情紧绷。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小林健太郎的确曾恳求我为他脱罪,我也在之后联系到了负责一审的法官,但目的是为了保证他一定会被判处死刑。” 日车宽见宁愿他不那么直截了当。 窥探到巨大秘密、甚至幕后黑手就坐在方桌对面的感受实在太差,他垂着眼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影视剧中最经典的铁桶灌水泥沉东京湾的场景。 “我来是想劝你不用再为他白费功夫,就算案件进展到由最高法院判决,我依然会向相关责任人提出判他死刑的要求。”加茂伊吹说。 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一定真的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 “他当然做了,”加茂伊吹笑道,“我还替他收过尾呢。” “可证据明显不足,有太多能证明他犯罪的资料都不翼而飞了。”日车宽见反驳。 加茂伊吹问:“这难道不就是我做过的收尾工作吗?” “那、”日车宽见一噎,“你又为何要促成死刑的结局呢?” “你认为他不该受到惩罚?”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实实在在地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我只是不再为他提供帮助而已。但如果你非想要个原因,我会说——” 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吐出一句“排除异己而已”。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加茂伊吹收敛了笑意,他嘴角仍有弧度,表情却莫名显出阴冷的意味,让日车宽见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 “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的呀?我是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 ——十殿。 日车宽见在心底无数次重复这两个短小的音节,总算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了熟悉感的来源。 “原来是那时候……”他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婉拒老师递来的、高级律所的橄榄枝时,对方思量后的一句询问。 “我依然不希望你成为公派律师啊,你的才能会被磨灭的。如果不愿意在高级律所工作的话,要不要加入十殿看看呢?” 第362章 日车宽见记不清初见加茂伊吹的年份,只能勉强想起的确曾在老师身边见过一位神情淡漠的黑发少年。 第389章 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位教职工的孩子正在参观校园,如今看来,加茂伊吹大概是专程来到学校与老师探讨工作的。 ——也不知教授是否会像他一般紧张。 不过,从老师当年的说法来看,两人大概率是雇佣关系,处境应当比他好上许多。 日车宽见暗自思忖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有关十殿的更多信息,却在抬眸对上加茂伊吹平静而温和的视线时猛然发觉,即便他马上进行谷歌搜索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连普通市民都能叫出名称的□□自然也是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六年前的歌舞伎町文艺复兴计划更是进一步削弱了不合法组织的势力,现下似乎不该有太猖狂的犯罪团伙能同时与国土交通省官员、法官和东京大学法学系教授搭上关系…… 这当然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连日车宽见都没有能马上在通讯录中找到三人联络方式的自信。 “加茂先生居然还记得我。”日车宽见突然冷静下来,他总算有了轻抿一口咖啡的余裕。 他从加茂伊吹非比寻常的耐心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虽然他尚且没能摸清究竟是何等才能吸引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首领,但至少他还不用担心在听见谈判条件前遭遇枪击。 加茂伊吹见他已经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唯一一次接触,又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似的说道:“日车先生拒绝我的态度太过坚决,我还真以为十殿的待遇比公派律师差呢。” 日车宽见的确没使用更委婉的说法,根本原因是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将掌握的法律知识用于对抗不义之举,直接原因则是——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想到不声不响立在一旁、明显还是未成年的加茂伊吹会在数年后因为他拒绝的措辞找上门来。 他一时汗颜。 “请别紧张,我们还是说回小林健太郎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即刻消散。 “他肯定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不忠,才敢选择向我求助,可我对背叛者绝不手软。他为了谋取私利而没能完美执行任务,我不会继续容忍他的恶行。” “日车先生,我带来了本该帮他销毁的关键证据,不过,即便这是能帮他脱罪的文件,审判的结果也不会因为几张纸的存在改变,更何况这不是。”加茂伊吹递来一个密封完好的档案袋,“我比一切都更有力。” 日车宽见没有多言,他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拆开档案,果然发现其中厚重一本纸张正是被宣称丢失的原始质检报告。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失望地发现小林健太郎确有罪过。 加茂伊吹诚恳地说道:“我专程过来一趟,就是想劝你不必为他再花心思。之后的二审照常举行,我会安排其他公派律师为他辩护。” 他精通调整微表情的方式,就连简单的微笑都能通过眼尾唇角的弧度差异传达出不同的情绪,以达到控制他人观感的目的。 日车宽见能像读懂教材一般轻而易举地读出加茂伊吹的心意,如果说他刚才的嗔怪还带着三成左右的不满,现在就已经将负面情绪的数值降低到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似乎正对什么跃跃欲试。 这一认知让日车宽见一时不敢再进行反驳,他生怕加茂伊吹等的就是反对意见。 男人十指交扣,不自觉收紧力道,又因些微的痛感回过神来。 “唔……”他不置可否地偏移视线,“加茂先生想让我做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笑意加深,他露出了见面以来最温和的表情,使日车宽见马上发觉自己正好踏入了被预测的下一步的位置。 “我想聘请日车先生做我的私人律师。”加茂伊吹道,“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对金钱和名气都没什么执念,所以我带来了更有价值的筹码。” “有关你对正义的追求——虽然你可能认为,在现代的社会风气下将梦想公之于众多少会显得有些脱离实际,但我保证,如果你为我做事,我会为你提供助力的。” 日车宽见真的不想答应。 这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毕竟加茂伊吹曾帮小林健太郎掩盖罪行,明显不是好人,倘若他真的加入十殿,恐怕会令刚毕业时的自己忍不住痛哭流涕吧。 但他也不敢拒绝,因为加茂伊吹专程为此事而来,如果他接连给出两次否定的答案,说不定对方会恼羞成怒。 他暂时保持沉默。 加茂伊吹的情绪比他想象中更稳定些,在得到类似婉拒的答案后,于手机上轻点几下,日车宽见的口袋中便响起了收到消息的铃声。 后者一惊,发现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中赫然写着几位官员的姓名。 每个姓名后方都明确地标注了连监察部门都未能挖掘出的贪污受贿情况,甚至还有情/色交易的记录,虽说显然只是片面的情报,却还是足以令日车宽见短暂感到大脑空白。 早知道邮件中是这些内容,至少他不会在加茂伊吹面前打开。 “所以,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日车宽见强行打起精神问道。 “你依然有,我向你展示的是为我所用能得到的好处,不是杀人预告。”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气,他说,“内容的真实性随你怎样验证都好,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作没看见吧。” 日车宽见抿唇,想问加茂伊吹为什么不怕他泄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我不会给你留下你泄密的机会。” 自觉被威胁的日车宽见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如果你怀疑十殿的合法性和福利待遇,可以适当咨询你的老师;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深层的真实情况,就给我的部下打电话吧,他会向你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摸出一张为北海道之旅准备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但与教授负责的板块不同,我不会让你经手组织内的相关事务,你只为我个人服务,也只需完成一个任务。” “为什么是我?”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很看重你的品质,坚持真理、追求正义的态度真的非常宝贵。”加茂伊吹起身,他说,“从制作文书到见证、再到宣读——我希望由你全权负责我的遗嘱。” “有钱也挺麻烦的,对吧。”他毫无诚意地笑道。 在日车宽见惊愕的目光中,他摆摆手,经过吧台时向老板点头致意,潇洒地推门离开,门口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正如日车宽见心跳的频率一般。 加茂伊吹再次赶往机场,心情却没有他在日车宽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他怀疑自己过于敏感,以至于误判了作者的意图,把单纯的巧合当成了命运的安排。 他在与日车宽见交流的过程中曾释放咒力试探,对方却只是感到压力倍增,而没有朝半透明的图案投去视线——如果不是日车宽见定力实在太好,这个曾经试出虎杖悠仁的招数应该不会有错。 但加茂伊吹也的确仔细研究了日车宽见的履历。 即便日车宽见真的不具备成为咒术师的潜力,加茂伊吹依然认为他是个很适合被培养成心腹的靠谱家伙。 东京至北海道的航程还不满两小时,加茂伊吹小憩一会儿,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连天色都没有半分变化,让他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空间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出神许久,最终明白自己正感到孤单。 每当处心积虑地做完某事过后,凡是未能马上见到明显的成效,他就很容易暴露脆弱。 北海道的寒风让他有了些自己依然活着的实感,接机的部下早已在停车场等待,他穿越雪地中的车流与人潮,勉强赶在集合时间前回到了酒店大堂。 没人会在这儿等他。 没有外出的人们、已经返回的人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中收拾行李,他们不知道加茂伊吹何时回来、甚至是否还会回来,却早被告知十殿成员会在晚餐后准时抵达酒店,送客人前往车站或机场,做好接待的最后一步工作。 加茂伊吹快步朝电梯走去,直接按下了房间所在的楼层。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机械性地搓着掌心,试图搓热身体,也像在抚摸自己。 ——大概类似于他轻拍别人肩膀的动作。 电梯门缓缓打开,加茂伊吹快步来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门锁,轻快地拧开把手,推开门时,有谁正在等他。 只有它能确信,至少他会为它回来。 加茂伊吹一把抱起黑猫,将脸埋进它柔软的小腹,半晌没有说话。 [啊呀……竟然不顺利到这种程度吗?]黑猫显得有些惊讶,它思索一会儿,安慰道,[他总不可能比五条悟更重要了,即便真的交恶也没关系。] “不——只是今天的谈话中提到了遗嘱的事情,总觉得有点惆怅。” 第390章 加茂伊吹声音发闷。 “只有一点点……而已。” “……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第363章 遗嘱的具体内容可以等到确定合作对象后再仔细考虑,加茂伊吹决定在正式制作文书前,先安排好无需用遗嘱分配的孩子们的去向。 禅院直哉要负责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生活,无需再让他分担压力;五条悟身边也已经有了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两个孩子,必要时刻,还得承担起照拂加茂宪纪的责任。 虎杖悠仁的情况必须由自己看顾,还未出现在主线中的乙骨忧太也要开始进行搜索,同样有成为高人气角色潜力的狗卷棘倒无需太过关注…… 加茂伊吹笑着揽住朝他跑来的幼弟,随口应着他一连串的询问,目光却遥遥落在枷场姐妹身上。她们自打他迈入餐厅开始就下意识露出敬仰且期待的神色,不禁让他有些犹豫。 他想把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还给原剧情中本该照顾她们长大的夏油杰。 严格意义上来讲,十殿成员当年在村庄中救走两人,应该是抢夺了本该属于夏油杰的高光戏份,虽然不知道是否对剧情产生了立竿见影的影响,却也必然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对方的热度。 加茂伊吹大概将某些更柔和的热点——比如育儿属性——据为己有了。 被加茂宪纪的呼唤声吸引,枷场姐妹与禅院姐妹都向他靠近过来,一时竟有五个孩子团团聚在他身旁,仿佛正等着他下达命令。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幼时查看读者论坛时,看到的“弟弟班”说法,现在他身边真成了幼儿园,甚至四个女孩是两对双胞胎姐妹,充满漫画世界特有的戏剧性效果。 “还好我从东京赶回来了,还能在离开前再见你们一面。”看着明显正感到不舍的禅院姐妹,加茂伊吹摸摸两人的头顶,含笑道,“等有机会时,我接你们去京都做客。” 加茂宪纪一本正经地点头:“对!虽然哥哥的假期结束了,但今年才刚开始呢!” 他从小被加茂伊吹娇惯着长大,任何要求都能轻易得到满足,靠乐岩寺嘉伸和自身的约束才没成为咒术界最难相处的纨绔。 正因如此,他难以理解禅院姐妹在家族中的处境,只将她们的留恋当作寻常孩童不愿回家的任性,语气中自然带了些教导的意味。 加茂伊吹按住他的肩膀,并未直接呵斥着让他住口,而是向枷场菜菜子问:“菜菜子,你帮我挑选的两部手机在哪儿?” “我一直带着!”枷场菜菜子露出了然的表情,她直接将两部小巧精致、甚至挂上了同款玩偶的手机递给禅院姐妹,“里面已经存上了伊吹大人的号码哟~” 禅院姐妹似乎觉得手机有些烫手,怯怯地捏着边缘,不敢马上收进口袋。 “虽然这主要是为了让你们不用通过直哉就能和我联系,但你们可以随意与朋友交换电话号码。”加茂伊吹向她们微微颔首,“无论是分别还是回家,都不必感到害怕。” 禅院真依已经露出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其余几个孩子连忙围住她安慰,枷场菜菜子捧着她的脸颊又搓又揉,很快让女孩破涕为笑。 加茂伊吹见他们果然开始有模有样地交换联系方式,趁机从孩子间脱身,来到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身边。 “情况如何?”加茂伊吹若有所指地朝正在与女伴们谈笑的夜蛾太太飘去个眼神,仅是观察夜蛾正道无奈的表情就已经得出了答案,“看来今天的娱乐项目没能帮上忙呢。” 夜蛾正道苦笑一声,他道:“伊吹,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 “如果不卸任东京高专校长一职的话,你太太应该不会轻易回心转意吧。”乐岩寺嘉伸戳破了他刻意想回避的理由,“你没能好好平衡工作与家庭,不是吗?” “我的妻子的确承担了太多压力,但咒术界与高专的事务关乎大量普通人的安危,我实在没法轻易抛弃。”夜蛾正道愁眉不展,他试图向面前两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咒术师寻求经验。 乐岩寺嘉伸得意地笑笑:“别忘了,老夫无妻无子。” 加茂伊吹犹豫道:“……我也帮不上忙吧?” 夸张些说,他为了积极承担咒术界赋予加茂家的责任,甚至杀了亲生父亲,夜蛾正道肯定不需要类似的魄力作为参考。 果然,夜蛾正道迟迟才意识到面前的两人身份特殊,实在很难提供有用的建议,不由按住了额头,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加茂伊吹与乐岩寺嘉伸对视一眼,各自找了其他地方用餐,为他留下安静思考的空间。 “如果我也是已婚人士,说不定能理解夜蛾先生的处境吧。”加茂伊吹随口向身旁的冥冥说道,“至少以现在的我的视角来说,能给出的建议都是纸上谈兵呢。” 九十九由基的思路总是清奇又跳脱,她问:“你已经开始挑选结婚对象了吗?” “啊、既然如此,能不能优先考虑熟识的女性呢?”冥冥很快接上了她的玩笑,“可以把我的简历排在首位吗,好歹让我体验一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感觉。” 庵歌姬惊讶地张大嘴巴,她过来的时间比较晚,只听见后半段内容,还以为加茂伊吹真在认真考虑结婚的事情,惊呼道:“竟然以这么随意的方式公布出来吗!你可是‘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里排名第一的男人!” 即便是加茂伊吹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他问:“那是什么?” “一个至少集合了九成女性术师的投票哟,加茂前辈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呢。”家入硝子笑嘻嘻地说道,“顺带一提,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几位男性都有相当糟糕的名次。” 五条悟还能凭借姣好的相貌和强大的实力勉强排在前十,禅院直哉则根本没被纳入考虑范围,以零票的成绩屈居榜单之外。 加茂伊吹的疑问到一半时卡了壳:“大部分女性术师都是十殿成员吧……啊。” ——原来如此,这正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投票的根本原因。 “这可是我们难得开发出的秘密娱乐空间,你可别想着破坏。”冥冥挑眉,得到加茂伊吹无奈的保证后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你们都投票了吗?”加茂伊吹随口问道。 “我投了七海一票,”家入硝子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饮料,“和大人物一起生活肯定会累到不行,我对豪门太太的日常没兴趣啊。” 停顿一会儿,她突然说:“说起来,夏油也投票了呢。” 加茂伊吹习惯了她总以平静语气说出大新闻的性格,本想顺着她的意思追问下去,却没想到她也像冥冥一样,摆了摆手便径直跑走了。 他在原地默默吃下盘中的食物,发觉这是个不错的搭话机会,于是拿出了手机。 ——你给谁投了票? 夏油杰的回复速度很快,在无需寻找咒灵的时候,管理盘星教比在高专任职要清闲得多。 ——诶、我吗?最近没收到过什么投票的消息。 加茂伊吹又问——“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已经是两三年前的投票了吧,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话说,她们不是保证这件事不会被伊吹哥知道吗? 加茂伊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多少能想象到夏油杰张开手掌遮住发红的脸颊、从手指缝隙间的视角勉强敲下回复的样子。 ——要见面吗? 加茂伊吹按下发送键。 ——可以吗?我想见面。 夏油杰直白地回复。 比起几乎能凭心情随时随地与加茂伊吹亲近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而言,夏油杰得到了原人气前三中最差的待遇。 对他的通缉至今还流传在咒术界中,只是因难度太大而热度有所下降,却直接断绝了他与亲友的关系,使他背负了叛徒的骂名。 父母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前往意大利生活,从通话中能得知两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异国的环境,正计划在变得年迈前开始全球旅行,一年都难以见上一次。 为了配合加茂伊吹控制诅咒师的计划,他全年无休地通过盘星教敛财,将新教主的名气打出去后,自然有大量诅咒师前来投靠。 他模仿了十殿的经营策略,通过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控制成员分布在整个日本的范围内,以扩张盘星教势力为表面上的借口,驱使诅咒师执行不便由加茂伊吹亲自出手的任务。 在休息时间,他便按照十殿与盘星教两方情报的提示出发调伏咒灵,无论是四级还是特级都不放过,于是明明咒灵操术不会影响到肉/体,他却依然错觉自己时刻处于喉咙发炎、胃部坠痛、隐隐作呕的状态。 唯有加茂伊吹的看重与突飞猛进的实力能让他感到慰藉。 夏油杰在房间的日历上圈出下个周六,开始日日期盼约会快些到来。 他原以为就算加茂伊吹带着任务赴约,哪怕只是为了两人同处一室闲聊几句,他也能欣然接受对方的一切高难指令。 第391章 但当他拉开包厢门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乖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女孩时,夏油杰依然下意识后退一步,确认门牌无误才又看向正在一旁给孩子们挂外套的加茂伊吹。 结合那个“最想与他结婚的咒术师”的投票,夏油杰不合时宜地想到: 要想顺利沟通,首先得摆脱这种疑似带孩子出门偷情的罪恶感才行。 第364章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出生在咒术师家庭的孩子,但父母因意外去世,村中咒灵肆虐,愚昧的村民将罪过归咎于她们,就把她们关进地牢囚禁虐待——十殿成员救了她们。” 加茂伊吹简单介绍了姐妹俩的来历。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牵住他的衣角,依偎在他身边朝夏油杰投来好奇的目光,似乎完全割舍了痛苦的回忆,能看出如今的生活早治愈了她们心中的伤痛。 “我把她们留在加茂家教养,如今已经开发出术式的雏形,日后一定能成长为优秀的咒术师。”青年笑着张开双臂,将两人揽入怀中,像在提醒她们认真倾听接下来的内容。 他说:“杰是与悟齐名的特级术师,为了帮我控制暗面而伪装出叛逃的假象,如今是盘星教的教主,也是诅咒师一侧最有威望的首领人物。” “夏油大人!” 姐妹俩齐声喊道,语气中带着纯然的信赖与仰慕,显然是对加茂伊吹的爱屋及乌。 夏油杰心中颇有些不自在的意味,轻咳一声才露出笑容道:“你们好。” 加茂伊吹只以为他是不习惯与孩子相处,却看不出他心底由“偷情”引发出的其他联想。 夏油杰不仅没能甩开此前荒唐的罪恶感,还额外生出一种身为情夫的不适——他不确定加茂伊吹是否是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僭越的亲密举动,才刻意带了两个孩子过来。 好像心思都被看穿、赤/身/裸/体地任其审视一般。 他感到面颊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多少觉得赧然,只是爱慕的心情更加坚定,才能让他在加茂伊吹并未明确说明抗拒之前保持沉默,绝不主动退缩。 他不知道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快把“喜欢”一词写在狗牌上了,还以为加茂伊吹不会希望与心目中的朋友发生任何友情以上的进展。 好在加茂伊吹的下一句话便将他从自己打造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我想把她们安置在你身边。”青年用轻松的语气抛下一个惊雷,好似正在讨论的不是两个孩子的归属,而是前往儿童乐园的日期,“她们很聪明,一定能帮上你的。” 情夫变前夫,夏油杰的旖旎心思立马烟消云散。 他愕然道:“她们还是孩子——她们有十岁了吗?” “真是的,人家和美美子虽然只有八岁,但没比十岁的宪纪差呢。”枷场菜菜子大声反驳夏油杰的歧视性言论,“我们已经帮伊吹大人做过很多事了!” 枷场美美子跟着点头,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加茂伊吹,试图得到本人的认可。 “嘛,倒也没错。”加茂伊吹笑着,他坦然向夏油杰承认道,“至少她们会保证你随时能喝上热茶,在看顾你健康情况上付出的努力是常人远不能及的程度。” 夏油杰扶额,他叹道:“比起她们能提供给我的便利来说,我更在意全是诅咒师的环境对她们产生的糟糕影响。” “虽然八岁的孩子还没能建立起健全的三观,但我对她们的忠诚很有信心。”加茂伊吹不依不饶道,“你只需要稍微抽出些精力保护她们,就能得到两名了解全部内情的心腹,其实是件很值当的事情。” 听见加茂伊吹给出的理由,夏油杰蓦地一愣。 他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非要给他两个孩子的目的——这个说法未免太过暧昧,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选择独身一人游走在立场相反的敌对阵营之中需要很大魄力,夏油杰被心中不甘的声音推着走上悬崖,任谁也无法体会他在深夜冷静思考时才体会到的无助与恐慌。 知晓真实情况的共犯只有加茂伊吹一人,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甚至护送他父母出国、后续与他接头的少数十殿成员也只以为是首领好心救下了他的父母,还依然愿意为了利益与他保持私下里的联络。 他不能在加茂伊吹面前吐露软弱,也无法向诅咒师里的所谓亲信说明自己真实的忧虑,只能将所有难以直白道出的心情深深藏在心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可否认,夏油杰以绕远路的方式走上一条五条悟无法占领的赛道,多少令他找回了同样身为特级术师的认同感与存在感。 但他也会怀疑迈出第一步的自己是否太过愚蠢。 他舍弃了幸福安宁的人生中积累下的几乎一切宝物,只带着自己上路,若说目的是向世人证明五条悟以外的咒术师也能发挥出巨大的光和热,如今的叛徒身份使他多少有些缺乏说服力。 八十天能环游地球,但于他而言,比环游地球更难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至少在未经受时间考验的情况下,在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间,他都无法证明自己的终点与寻常咒术师追求的目标相同。 他尚且还不能明确地看见前方的道路。 那支撑他走下去的理由就是另一个了。 同样投身于宏大事业的加茂伊吹对他抱有全然的信任,他们在不断的实践中摸索控制或屠杀诅咒师的可能,致力于创造和平有序的咒术界,秘密地结成同盟。 家世普通,天赋又不如天生六眼,半路出家做咒术师的夏油杰从此拥有了和五条悟、禅院直哉相同的身份。 每次听说他又成功调伏一只特级咒灵时,加茂伊吹都会专程外送一束鲜花过来,是平平无奇的样式,被混在教徒献上的大量花篮中,实在难以分辨。 但夏油杰知道,加茂伊吹的花束上总带着熟悉的咒力残秽,只要去找就能马上发现。教主大人照常从花束中翻出一小包糖果,想到:每束花都曾经过他的双手。 ——那双掌心中带着斑驳伤疤、却总是温柔有力的手。 他往往还不需要专门在加茂伊吹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对方就已经开始自顾自地缝补他的伤口了。 而且,他与加茂伊吹应当有更深刻的链接才对。 夏油杰不会忘记那个名为“王仁望结”的秘密,他想继续向上,直到抵达加茂伊吹的高度——也或许是向下,好窥探对方最隐蔽的思绪。 “夏油大人——”枷场菜菜子拖着长音叫他,“夏油大人!” 夏油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让两个孩子惴惴不安起来。 只要加茂伊吹希望她们跟随夏油杰生活,她们就一定愿意服从,但未来究竟要长久面对喜爱还是厌烦的情感,答案依然会牵动她们敏感的心灵。 “我们很有用的,美美子的术式有很强的威力,我还可以帮夏油大人梳头。”她摇晃着脑袋上精致的丸子发型,发卡与发绳上的吊坠装饰相互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响动,“我保证我们不会惹麻烦的。” 枷场美美子也学着姐姐的模样说:“我们会乖的。” 夏油杰的目光不自觉柔软下来。 他想,加茂伊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两个孩子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得知了咒术界最重量级的秘密之一,早和他站在了一条战线上。也正是因为年幼,她们不以寻常的善恶观为评判他的标准,而是坚定地肯定着他的所有行动、甚至存在本身。 ——只要是伊吹大人的朋友,就一定值得信赖。 如此单纯的偏爱当然能令孤独的夏油杰得到些许安慰,也无疑能在每时每刻都提醒他道:他终究与本性邪恶的诅咒师不同,仍有守护美好的心意与能力。 “……我明白了。”夏油杰无奈地说道,“我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如果有任何没做好的事情,请直接告诉我吧。” “好耶!”枷场菜菜子开心起来,她越过加茂伊吹与妹妹击掌,青年扶住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因重心偏移栽倒。 等幼稚的庆祝仪式结束过后,加茂伊吹轻轻推了推两人的肩膀,笑道:“到杰身边去吧。” 夏油杰便看见两个女孩如张开翅膀的小鸟般扑棱棱地飞到他的身边,像刚才簇拥着加茂伊吹那般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只是不如之前亲密,显然从认识到熟识还需再相处一段时间。 “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对吧?” 他轻声问,姐妹俩用力点头的动作便是回答。 她们太想表达热情,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性格腼腆的妹妹甚至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为两人倒茶,预感到未来的生活将因她们的存在发生惊人的改变,他心底生出奇妙的…… “夏油大人,我想吃可丽饼!”枷场菜菜子在顺过气后马上提出要求,天真可爱的模样令人实在难以拒绝。 第392章 枷场美美子也眨着水润的眼睛道:“美美子也想吃。” ……还未完全成形的温情烟消云散。 夏油杰马上意识到,对于如今才二十岁的自己而言,养育两个孩子一定是麻烦大于收获的事情。 “夏油大人,求你了,求你了!”枷场菜菜子扯住他的衣袖,在他的沉默中露出愈发可怜兮兮的表情。 垂眸望着姐妹俩殷切的眼神,夏油杰深吸口气,举手投降:“那就等回去时买吧?万一时间太晚没能买到也不用着急,我会在明天补偿给你们的。” 两个女孩一起把脸埋在他宽松的袈裟中笑,和两团温热的棉絮没什么区别。 ——伊吹大人说夏油大人非常辛苦,所以要让他快点喜欢上我们…… 枷场菜菜子露出一只眼睛朝似乎正专心品茶的加茂伊吹看去。 ——很简单嘛! 第365章 大概有想弥补夏油杰的意味,加茂伊吹今日慢慢说了不少话。 他说起夜蛾正道的婚姻危机,笑着描述对方病急乱投医,向自己与乐岩寺嘉伸求助时的模样,又感叹维系家庭不易,就连他自己也太久都没与远在意大利的母亲聊过彼此私人的情况,只靠一份份公文确认安危。 在说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时,夏油杰主动问起后者对加茂伊吹腿上咒文的研究是否有了进展,遗憾地得到否定的答案,因早就有所预料而只能轻轻摇头。 加茂伊吹将话题扯开,说:“悟越来越不爱理会家族事务了,他对教育事业的热情应当不亚于夜蛾先生,如今把闲暇时间都用来指导学生,反倒比做家主时更开心。” 御三家缺少哪位人物都不会停摆,即便尊贵如最强咒术师加茂伊吹与六眼术师五条悟。 个人的去留只影响家族势力强弱,就像在容器内加减石子,水位高低会随之波动不停一般。 但只要咒术界的世家仍需要彼此制衡才能维持稳定,水就永远不会消失。 在五条家内部的默许下,五条悟将更多精力投入教师职业,管理家族的责任就又回到他父亲肩头。这个改变没引起任何风波,总的来说,甚至是件利大于弊的好事。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对大人间的对话没什么兴趣,凑在一起玩着手机上俄罗斯方块等简单的游戏,很快沉迷其中,连加茂伊吹问她们是否要吃些零食都没听见。 青年见状,只能无奈地笑笑,又与夏油杰分享起照看加茂宪纪多年总结出的育儿心得。 他虽然没有事事都亲力亲为地去做,但能保证幼弟衣食住行方面的所有安排都由他拿过主意才下放给族中佣人实施——他或许比许多父亲都更懂得如何教养孩子。 夏油杰听得认真,甚至用备忘录记下姐妹俩的喜好: 枷场菜菜子爱用的发卡都装在她身侧的挎包里,因为她常常放在手中摆弄,那些东西掉漆的速度可能比想象中更快,最好每周都抽出半天时间带她补货。 枷场美美子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唯独必须抱着玩偶睡觉,如果有清洗的计划,至少要为她留下一只作为陪伴,但如果忘记这点,也可以在她哭泣前寻求姐姐的帮助。 无数可爱的生活细节堆砌出两个生活在关怀和爱意中的女孩,夏油杰一边惊讶于加茂伊吹的细心周到,一边隐隐有些期待自己亲手栽培出的花朵日渐成长、最终盛放的那天。 他疑心自己的心理年龄早已超出实际年龄许多,否则应该不会在本该还没大学毕业的年纪心甘情愿地成为两个孩子的慈父。 “和她们相处只会让你觉得自己更年轻啦。”加茂伊吹语气认真,含笑的表情却暴露了他毫无诚意的真实想法。 夏油杰心想,倘若真是如此,禅院直毘人只要把哥哥弟弟的孩子都接到身边就能直接达成返老还童的效果,禅院家再也不必为家主之位的归属争来抢去了。 他实在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习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们在玩累了时扯扯他的衣袖便想讨要水喝,类似的习惯肯定会为他简单的生活模式增添不少麻烦。 如果将她们托付给自己的人不是加茂伊吹……夏油杰猜,即便五条悟抱着他的大腿哭求他只需要帮忙照顾这对姐妹一周,他也要紧紧皱着眉头考虑五分钟才会答应。 ——不过,反正结果都是答应,也实在没什么区别。 夏油杰轻笑一声,不由得感叹自己在某些时刻还显得有些傻气。 他抬眸,看着加茂伊吹边漫无目的地朝窗外投去视线,边数落着与身份相比未免太不起眼的小事,从对方全然放松的状态中汲取到熨帖的满足感。 加茂伊吹想守护的咒术界已经变成了能让他以悠闲姿态临窗品茶的模样,夏油杰由衷希望今日能更长久些。 “啊、抱歉,我讲得太多了吗。”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已经放在自己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加茂伊吹从正在讲述的往事中回过神来,了然地笑笑,他说:“我不是多话的性格,只是总感觉气氛很好。” 夏油杰很认同他的看法。 屋里温度偏高,暖烘烘的空气叫人脸颊发烫,从窗缝间滑进的冷风又恰好将体感调节合适,还有种盛夏时咬了一大口雪糕的舒爽。 此处是十殿的产业,左右房间都没有旁人打扰,耳边除了加茂伊吹的说话声外,就只有孩子们专心摆弄游戏的电子音效,像家庭般温馨和谐。 没有咒灵,没有诅咒师,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没有撒娇撒痴的竞争者。 夏油杰好像能从加茂伊吹的眼睛中看见远处的屋檐上有雪块掉落。 “我很喜欢雪天,好像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让人不自觉就能沉浸在回忆里,暂时逃离现实。”加茂伊吹大概是想起了旧事与故人,他的音调缓缓低了,尾音更是直接在风中飘散。 夏油杰知道那段记忆与自己无关,于是只驻足在加茂伊吹能接受的距离,学着坦然接受对方的所有情绪。 他保持沉默,目光中的温柔意味却让加茂伊吹觉察到无声的支持。 加茂伊吹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问:“自见面以来就一直是我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没什么要说的事情吗?” 或许是对旧日生活的思念——比如五条悟与家入硝子有没有在突遭背叛后继续试着寻找他的踪迹,还是已经坚定地将他看作敌人? 或许是对眼下局势的迷茫——盘星教扩张的速度太快,吸纳的成员却不如十殿成员那般忠心,诅咒师们各怀鬼胎,他不久前亲自处刑了几人才镇压下部分骚动。 加茂伊吹猜夏油杰心中大概有太多话想向他倾诉,早在来前就打好了草稿,在不断演练中模拟出了最符合自己人设、最严谨的答案。 但他看见夏油杰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极平和的笑容。 教主大人说:“伊吹哥,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他乖巧温顺的模样让加茂伊吹很难将他与记忆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面前的夏油杰绝不会露出原作中冷漠且无比鄙夷的表情。加茂伊吹仅凭一段半分钟的视频无法猜出他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因果,却直觉自己已经改变了剧情最关键的走向。 可如果夏油杰的命运都能被他修改,那凭什么、凭什么—— “你会一直如此吗?”他轻声问。 夏油杰没听懂他的意思,面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一直坚守本心,绝不重蹈覆辙——加茂伊吹嗫嚅一瞬,无法解释,只好说——“一直这么对我。” “当然,”夏油杰故意做出有些惊讶的样子,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抚平加茂伊吹伪装出的不安,“我愿意一直陪在伊吹哥左右。” “这在电影里都叫什么来着?我愿做你的剑……” 夏油杰说到一半便自觉停了。 他看着加茂伊吹不自觉流露出悲伤的眼眸,再也说不出接下来的内容。 他想,加茂伊吹在为什么、为谁感到悲伤呢? “抱歉,我可能有些累了。”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他用双手遮住脸上的表情,长长地叹息,再放下手时便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你听说了吗——有关术师杀手复活的消息。” 夏油杰抿了抿唇,他答道:“我还以为十殿已经有了确切的情报……”只是加茂伊吹不愿提及。 “不,还要麻烦你也在诅咒师侧多多关注了。”说起此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不太好看,他道,“我确定尸体已被火化,正在活跃的那家伙总不会是甚尔本人,但谁知道羂索能找出怎样奇怪的术式呢?” 他握住夏油杰捏着茶杯的手,指尖冰得刺人,唯独掌心带着热水的温度,形成极大反差:“不管是否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别伤害他。” 夏油杰再次明确地感受到加茂伊吹的在意。 宁愿一无所获,也不愿冒着几乎为零的、伤害本体的风险行动——这不符合加茂伊吹的行事作风,却符合加茂伊吹的偏爱。 第393章 “……我明白了。”夏油杰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悟没能看出什么吗?” 加茂伊吹收回手,无奈地扶额道:“悟的状态不好,我不能让他接触到和甚尔有关的情报。但我和那人初次交锋时有九十九由基在场,她也能保证对方的确不是咒术师的路数。” “毕竟他有那种夸张的天与咒缚,能得出这个结论也并不奇怪。”夏油杰有些想问五条悟的情况,又觉得加茂伊吹应当能处理好对方的情绪,便咽下了没必要的关切。 他只要经营好自己和加茂伊吹的关系就行了。 “伊吹哥,别担心,”夏油杰道,“我会帮忙的。” 加茂伊吹笑着应声,能明显从嘴角的弧度中看出勉强的意味:“谢谢你,杰。” 他叹息似的说道。 “这种时候,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第366章 当加茂伊吹谈起正事时,他平和且好接近的气质便全然无存了,加上谈论的内容关乎伏黑甚尔,夏油杰多少觉得记挂着什么,也无心闲聊下去。 明明不久前还希望约会的时间能永远没有休止,现下便以枷场姐妹想吃可丽饼的愿望为借口向加茂伊吹告别——夏油杰从加茂伊吹讶然的表情中反推出了自己脸上明显的失落,却也不好辩白。 因为他的确正感到失落。 他险些忘了面前还有一座名为伏黑甚尔的大山,正因为土石皆是死物,才格外难以逾越。说到底,他时至今日都不知道将生死相隔的两人紧密连接的情感是爱情还是友情。 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也读出他的心情,直到他站在出售可丽饼的摊位前、询问她们想要什么口味时才弱弱地开口。 “我要加巧克力和香蕉。”枷场菜菜子踮起脚朝热腾腾的铁板上看,实则借前倾身体的角度悄悄观察夏油杰的表情,好半天才又说,“伊吹大人最近一直睡不好觉,他受伤了。” 夏油杰正取出钱包的动作一顿,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慌张的神色,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若无其事地追问:“怎么回事?” “伏黑甚尔用咒具割伤了他的手臂——我想要草莓奶油味。”枷场美美子用指尖轻轻点着下唇,接话的目的倒是比双胞胎姐姐单纯许多。 夏油杰垂下眼眸,他脑中闪过许多繁杂的思绪,最终全都在结论的作用下烟消云散。 他相信那不是伏黑甚尔。 真正的伏黑甚尔即便已经被术式控制,就算要活生生割掉持刀的手,也不会向加茂伊吹挥刃。 不是任何人都拥有为了一个未能得到充分证实的说法,直面六眼术师的勇气。 但伏黑甚尔做了。他不知为何听信了羂索的谗言,为了加茂伊吹独自刺杀五条悟,即便甚至没能在战斗中保留全尸,也依然于生命的尽头挂念着挚友的情况。 哪怕他死前花费一秒时间想过被抛弃的幼子该如何才能平安长大,都不会主动向五条悟强调“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伏黑甚尔与伏黑惠的事情”。 伏黑甚尔本就怀着必死的决心,计划失败也绝不后悔,唯独在他预料外的突发情况是羂索的背叛。 那页白纸以他的血肉为燃料,唤醒了加茂伊吹被封存的记忆。 伏黑甚尔的谋划白费了,加茂伊吹的后半生也毁了。 夏油杰因孩子们牵住他手的动作回过神来。 她们一同把还没吃过的可丽饼朝上递来,想将第一口分享给他,枷场菜菜子举得手酸,大声问他:“夏油大人,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两个口味都很好吃,”夏油杰做出思考状道,“但我最近嗓子不太舒服,还是少吃甜食为妙呢。” 枷场姐妹都露出可惜的表情。 “伊吹大人还给我们带了糖果,如果夏油大人没能尽快好起来,就只好由我和美美子吃掉了。”枷场菜菜子拍拍身侧的挎包,其中发出塑料包装摩擦的沙沙声。 夏油杰带着两人走远,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应和声:“是这样吗,至少为我留几块吧?” “那夏油大人得多喝热水才行,我们会监督你的!”女孩们兴致勃勃地说道。 加茂伊吹从十殿成员处接到有关三人动向的情报,下达不必继续监视的指令过后,略有疲惫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看着窗外的雪景发了好半天呆。 他分不清自己刚才的情绪是有感而发还是太入戏了,总之夏油杰刚一离开,他就又恢复了平日里麻木的状态,即便再刻意回忆伏黑甚尔身死的那天,心中也并没太大波动。 这个认知让他将自己看作一具清醒的尸体——他总以俯瞰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审视所见所得,从作者、读者乃至其他角色的心意出发,精心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可他有多久没考虑过加茂伊吹的心愿了呢? 不是作为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最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不是作为众多主要角色的爱慕对象、加茂宪纪的嫡兄、联动世界中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 如果他只是一个断腿后勉强挣扎着活到今日的普通人,他想做什么呢? 加茂伊吹捏着茶杯,掌心的温度从高到低,天色也逐渐晦暗,脑袋里只有两个答案。 ——让自己活,让伏黑甚尔活。 他甚至没有爱好,除了日夜练习的赤血操术与内外揽权的手段算得上优秀以外,简直一无所长。 况且,对于现在的加茂伊吹来说,选择后者的含义与放弃前者并无实质上的区别。 在乍一听说他的计划时,黑猫百般反对,希望能令他打消脑内过激的念头。 [你被近年的高人气蒙蔽了双眼,你被读者宠坏了。]黑猫从无明显变化的合成女声依然温柔,过快的语速却暴露了它的情感模块正激烈运转的事实,[你不该拿多年来积累下的人气去赌一个绝不会成功的可能。]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所以我正在做出努力,我相信前期准备会有用的。” [科研组提供给你强力的道具,不是为了让你主动置身险境。]黑猫不停在书桌上踱步,平日里还会小心地避开摊开的文件,今日则不客气地在其上印上爪印,像在宣泄不满。 它总结道:[我知道我们没法达成共识,所以我向你提出抗议——我不同意。] [伏黑甚尔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是作者早决定好的关键剧情!]加茂伊吹不说话,它便又换个角度劝说,[想想他吧,他难道会想让你这么做吗?] “他能为我付出生命,我也能为他做到同样的程度。”加茂伊吹用指尖刮着钢笔外壳的接缝处,也因无法获得肯定而显出焦虑的情绪。 支撑他非要复活伏黑甚尔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他对自己为帮对方逆天改命而付出的精力全部付诸东流感到不甘,他不愿欠下以生命为代价的天大人情,他已经将此事印入脑海、成为不解决就不痛快的执念。 或者再简单些——他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两人曾经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其中也有更能说服黑猫的理由。 “先生,直到新一代咒术师成长起来之前,我很难再得到展现高光的机会了!我的人设和人物关系已经固化,我不能在日常里消磨时间——读者需要刺激,而我需要机会!” 他深吸口气,捧住黑猫的脸,与它直直对上视线:“先生,如果我甚至不能在反抗命运的过程中铤而走险、为自己争一口气,我就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活着了。” “让我反将一局吧。”他说,“要么我为甚尔去死,要么他作为我的战利品复活。” 黑猫长久地凝视着他,直到败下阵来。 它说:[你真是疯了。] 它以为加茂伊吹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安全,只要能平安度过剧情尾声的巨大浩劫,他就能幸福又自由地活下去了。 它甚至很久没再编出一条lesson了。 尽管仍有满腔疑虑,它还是为加茂伊吹记下真人模拟出的、伏黑甚尔的身体数据,并帮他在每日新增的体术训练中细致地纠正动作,调整仪态。 它是加茂伊吹最信任的同伴,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必然就在身后的支柱。 或许可以再拜托灰原麻烦家人多做几份便当给先生吃——在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加茂伊吹认为养猫勉强称得上是自己的爱好。 一味地抱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迷茫时就先朝前走,加茂伊吹是个毋庸置疑的实干派。 他想,是时候将加茂宪纪的治家课程提上日程了。 “诶——真希和真依居然没有咒力吗!我都没发现!” 加茂宪纪惊讶地捂住嘴巴,结合加茂伊吹向他描述的禅院家家风,即便是想象力再贫瘠的家伙也能基本猜出禅院姐妹糟糕的境遇。 更别提旁听课程的真人一直在配合地发出“啧啧”声表示惋惜。 “所以为了防止你再遭遇类似的情况,我决定以次代当主的标准对你进行辅导,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加茂伊吹难得严肃,还用骨节轻叩真人面前的桌面,“你也要认真听讲。” 第394章 真人双手托腮,顺从地回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非得拉上我一起——但我会好好执行主人的所有命令~” “你、你应该叫哥哥‘加茂大人’。”加茂宪纪抿唇,他仍然无法习惯一个与成年男性无异的特级咒灵以太亲密、太暧昧的口吻称呼兄长,“这实在太失礼了!” 见加茂伊吹眼中的完美弟弟竟在自己面前摆出了老古板的架势,真人饶有兴趣地挑眉,故意反驳他道:“是你哥哥让我这么叫的——至于‘加茂大人’……” “你不是也姓加茂吗?”真人以玩味的语气说道,“我就这么叫你好了。” 加茂宪纪在家族内外得到的称呼总归逃不开“加茂少爷”和“宪纪少爷”两个,是人们基于对加茂伊吹的敬重选择的最佳答案,既能表明他的身份,也不至于令他的名号越过兄长。 他还是第一次被谁正式称作“加茂大人”,被高高举起的虚浮感让他涨红了脸颊,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应对。 他直觉自身在吵架上的天赋远低于真人,于是跑到加茂伊吹身后,将脸埋在他宽大的衣袖间不肯出来,试图让兄长出面为自己撑腰。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加茂伊吹竟然拽出了他手中的布料。 力道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决。 ——加茂伊吹拒绝了加茂宪纪的求助。 男孩迷茫地再次伸手,对方却干脆后退一步。 加茂伊吹以一种连真人都感到惊讶的复杂目光,沉默地望着加茂宪纪。 “哥哥……”加茂宪纪喃喃道。 长久的死寂后,加茂伊吹终于成功将课程的严肃性提升到了事前绝不可能有所预料的高水平。 “宪纪,我为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用于等待感到抱歉。”他说,“请你尽快成长起来吧。” 第367章 加茂伊吹大概很有做老师的天赋,他能教出像加茂宪纪一样整节课里都挺直腰板乖乖听课的优等生,也能处理如真人一般开够小差便倒头就睡的调皮鬼。 特级咒灵根本不需要睡眠,真人忍不住接连打哈欠的原因无外乎是觉得无聊。加茂伊吹第三次轻点真人的眉心示意他端正坐好后,终于肯暂时放他一马,让他回卧室等待。 加茂宪纪安分地留在书房听完了加茂伊吹对御三家过往与当前局势的分析。 男孩第一次被加茂伊吹厉色拒绝,虽然明白并非自己做了错事而不至于丧失底气,却仍然想用优秀的表现抚慰兄长的焦虑。 他连走出房门时都双手捧着笔记认真查看,一路小声复述着其上的内容,即便不能理解,也要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尽数掌握。 加茂伊吹没有送他,只倚靠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 他本以为加茂宪纪一生都不必接触到这些复杂又严肃的话题,却没想到科研组的道具为他带来了新的希望,以至于他必须尽快培养起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将支撑家族运转的压力转嫁到对方肩头。 回到卧室中时,真人正瘫在软榻上发呆。 他和加茂伊吹很像,没有基于个人意愿的兴趣爱好,甚至不像加茂伊吹能强迫自己训练或读书,无所事事时便真的只是躺着放空大脑。 “单独授课时间——”加茂伊吹刚进门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宪纪的母亲名为藤本遥香,曾是我父亲的妾室,目前已经脱离加茂家,自行经营买卖。” “如果宪纪在某日觉得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你就让他与亲生母亲相认吧。” 真人又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你现在告诉他不就好了,反正这事和你教授的内容有着不相上下的无聊程度。” “原来你知道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连宪纪本人都不知道呢。”加茂伊吹倒是有些惊讶了。 “如果你们是亲生兄弟,加茂宪纪明显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吧——他才这么小就已经是个眯眯眼了,睁开眼睛也只会露出有些凶狠的三白眼,与你完全是风格相反的长相。” 真人耸肩:“你和五条悟是人类审美里标准意义上的帅哥,至于我的话,至少应该是个八分水平~”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相貌,但能确认,即便是还没沦落到营养不良地步的他也远远不如现今的加茂宪纪娇憨可爱。 人气的变化影响了他的长相,这可比所谓的基因突变神奇多了。 “他的母亲自然十分貌美,我的父亲也面容端正,他理所当然不会为容貌发愁。更何况我会给他足够大的权力,没人敢当面议论什么。” 加茂伊吹来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拆封的精装书,用指甲轻轻划开了表面的塑封包装。 将垃圾随手丢在地上时,他抬眸瞥了眼真人,提醒道:“如果我死了,控制你的咒文将自动归宪纪所有,你最好更尊重他些。” “没听说过式神还有继承的说法!”真人猛地从软榻上弹起,他大声质问道,“我要在你死了后效忠于加茂宪纪,再在他死了后任他的子孙后代驱使吗——我可是特级咒灵!” ——他可是、他可是从人对人的憎恨和恐惧中诞生的、真正的诅咒! 羂索在将他唤醒时明明称他有“玩弄全人类”的潜力!结果他甚至还未能大规模实施诞生以来就无比期待的人体变形实验,就被区区一个人类咒术师像养狗似的控制起来了! “那又如何呢?”明显看出了真人的怨气,加茂伊吹以近乎轻蔑的态度笑笑,但客观来讲,他日常的笑意都很浅淡。 “羂索早该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毕竟是他亲手在我腿上刻下了拒绝重塑肉/体的的咒文嘛。他把你送到我手里的那天,你就该有类似的觉悟了。” 真人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熄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如同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缓慢地蜷缩起来。 加茂伊吹翻开书的封皮,见咒灵半晌都不再说话,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忘了羂索在水族馆里说过的话吗,他不知道无为转变对我无效,除了分头逃离战场后没再营救你以外,他不算抛弃了你。” “而且,你也不用考虑他故意让你进入加茂家作为内应的可能,因为他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不能保证我不会杀你,而我看中了你。”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真人过来。 真人意识到自己正被加茂伊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垂头丧气地移动,改变了灵魂的形状,像一滩烂泥似的从软榻滑下,再蠕动着爬过地面,最终攀上加茂伊吹的卧床。 “……以咒灵的标准来看,你应当还很年幼吧。”加茂伊吹轻轻抚摸着不明物体上保留了头发的部分,从零散的五官找到脸颊,将掌心覆在他的颊边,“我没想一直控制你,我们一定有成为敌人的那天。” 加茂伊吹的掌根稍微盖住了真人的一侧嘴角,咒灵就孩子气地使劲朝里吹气,直到加茂伊吹无奈地松手为止。 “只是在你大开杀戒之前,再帮我照顾宪纪几年,他不了解人对人的恶意,你是最好的老师了。”加茂伊吹说的话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真人的情绪,“其实宪纪没法控制咒文,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什么啊……你撒了好多谎!你知道你说的这段话里有多少转折吗!” 真人抱怨道。 加茂伊吹先称他是受世袭制支配的家传咒灵,再骗他说曾经在他眼中只是实力不济加分外倒霉的合作伙伴羂索故意抛弃了他,等他因陷入圈套而萎靡不振时,再告诉他以上两点全是谎言,还用对待幼年期人类的温柔方式抚摸他的脸颊。 “这是托孤吗?”他想起了加茂伊吹希望加茂宪纪尽快学有所成的嘱托,第一次用上了从羂索口中了解到的词语,“你身体不好吗?” “我总该早为宪纪做好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签订束缚,你保证不会报复他,我会放你离开。”加茂伊吹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本,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真人就保持着史莱姆的状态爬到了加茂伊吹的身上——后者绝对会在人形的他做出相同动作时将他踹到床下——他很轻,没有温度的身体里此时看不见五官所在。 加茂伊吹从书本和身体的缝隙间瞧他,猜他应当是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 直到把书的序言读完,加茂伊吹才听见真人声音极低的回复。 “我只是——我只服从于你。” 他答应了。 他无法抗拒加茂伊吹的温柔,于是他答应了。 他想,他迟早要杀上几千、几万人来找回身为特级咒灵的尊严。 “一起看书吧。”加茂伊吹邀请道,“这是一位朋友写的小说,昨天才邮寄到京都来,我很期待呢。” 真人朝上蠕动,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睛不知从哪调转出来,面向书本。 加茂伊吹将书合上,把封面展示给他看。 “织田……作之助。”真人念道,“很耳熟。” 第395章 加茂伊吹笑笑,并没答话,而是又翻到了自己刚才读到的位置。 或许要归功于十殿精心打造的和平环境,织田作之助的创作事业相当顺利,他将正式出版前印刷出的第一本样品连同一封私人信件一起寄给加茂伊吹,算是阶段性的成果汇报。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在这些年间从未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反倒是他在生活上遇到困难、试图向十殿寻求帮助时总能得到积极反馈。 而且,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得知,欧洲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登陆日本后,即便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早了解到其首领的异能可以预测短时间后的未来,也耗费许多才解决对方造成的麻烦。 “实在挺惊险的。”太宰治在电话中说,“如果你还留在港口黑手党,我猜你会被森先生派去正面战场,那就糟糕了。” 织田作之助也认同他的看法,自己与首领森鸥外算不上熟悉,如果献祭他一人能为港口黑手党换来可观的利益,对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再加上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宜都被安排得分外妥当—— 他们在学校遭遇突发情况时,十殿成员在他得知消息前就能完美解决,织田作之助完全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报答加茂伊吹的好意。 他不想打扰加茂伊吹的生活,怕对方见到他就会想到伏黑甚尔,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最终选择每隔一段时间给加茂伊吹写封纸质信件,是否拆封全凭心情。 织田作之助直到写好第一封信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住处,只能拜托十殿成员转交,如此一来,连信封是否能被加茂伊吹看见都要由他决定了。 好在织田作之助听十殿成员说加茂伊吹每封都读。 但他从不回信,只是会在读过信后再从组织成员口中了解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的近况,似乎是在核对寄信人有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难处。 ——其实加茂伊吹只是懒得回复。 他暂时没有想与织田作之助交流的内容,便干脆不交流了。 “你不觉得这个角色有点像你吗?”真人伸出一只触手似的东西点点纸面。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阅读速度比自己更快,跟着看过去后,问道:“哪里像?” “感觉。”拥有野兽般直觉的咒灵坚定地回答。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扬眉,突然想起了织田作之助顶替伏黑甚尔身份时,两人日常相处的画面。 他心中微微一动。 半月后,织田作之助收到了通过十殿成员传达来的、加茂伊吹亲自发出的邀请。 “……京都吗?”他惊讶地望着手中的信件,难以置信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368章 比起这是一次久别重逢的老友会面,织田作之助更倾向于加茂伊吹终于想到了他的用武之地,尽管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孩子们的衣食住行,他还是第一时间收拾了行李。 织田作之助现居地函馆市到京都府稍有些远,纵跨半个日本有余,最快捷的交通方式是乘坐飞机,航程约四个小时。 但他提出坐火车,于是经过三次换乘、共八小时左右的行程终于抵达京都,已经在漫长且充足的思考时间中做出了决定。 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他顺利完成并出版了一本完整的小说,五个孩子的未来也一片光明—— 截至今日为止,织田作之助的所有愿望都被毫无折扣地实现,更何况还阴差阳错地因脱离港口黑手党而保全了性命。 他想,他会接受加茂伊吹的一切指令,也不得不做好如此觉悟。 与接站的十殿成员碰头后,他注意到轿车正朝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驶去。 眼见已经在不见人烟的狭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似乎还遥遥没有尽头,织田作之助不动声色地避开司机可能从后视镜中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又迟钝地想起自己早已不会随身配枪。 他略感紧张,又因相信加茂伊吹不至于非要把他骗来京都再杀,缓慢靠回椅背,似乎放松下来,眼底却依然藏着警惕。 忽然,织田作之助发觉车窗外的景象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 即便为了学习写作已经拼命补习过描写的技巧,他也很难在脑内马上搜罗到合适的形容,只是莫名觉得道路逐渐宽敞起来,公路两侧的树木也不再给人刚才的荒凉阴森之感。 眼前的气氛转瞬显出一种玄妙的静谧幽深,仿佛轿车已经载着乘客驶离现代日本的范围,开进了影视剧中的某个古朴的时代。 当一座绝不可能安静地回避开所有媒体与游客、却偏偏过分清闲的庞大宅邸出现在道路前方时,织田作之助原先对加茂伊吹真实生活的诸多猜测都被推翻了。 他早知道,能白手起家组建起十殿的人物要么是摸爬滚打挣扎求生的社会底层,要么是家底丰厚又野心勃勃的富家少爷。 可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竟再次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织田作之助最多能猜到他背后依靠的是某家企业或财阀——当被管家领着穿过这座标准的日式宅邸,而目力所见的所有佣人都恭敬地低头垂眸向客人致意时,他几乎不自在到头脑发晕。 这是什么独属于贵族的酷刑…… 为了避免尴尬,他也将头埋得很低,显出几分匆忙与局促。 “宪纪少爷,日安。”面前的管家缓缓停下脚步,向拐角处走出的一人问好,织田作之助能从加茂家的阶级食物链中判断出对方已经达到主人级别。 “这位就是哥哥的客人吗?”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名为“宪纪”的少爷比织田作之助想象中更加年幼,大概与他抚养的几个孩子年纪相当,“正好我也要到哥哥那去,就由我来引路吧。” 织田作之助闻言抬眸,与一双和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红眸正好对上视线。 男孩露出得体的微笑,说道:“日安,我叫加茂宪纪,是加茂伊吹的弟弟。” 有印象——织田作之助确信加茂伊吹曾以非常宠溺的态度提及这个男孩——果然孩子的性格会与长辈的教育有关吗,家里的几个小家伙活泼得太过头了,他或许得反思自己的育儿策略才行。 “你好,我是织田作之助。”他并没显出轻视的态度,而是同样友好地进行了问候,“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加茂宪纪抿唇笑笑,转身朝前走去。 在这位嫡次子的带领下,织田作之助毫无疑问地收获了更多关注:此前只有佣人看在管家的份上向他致意,如今他跟在加茂宪纪身后,许多衣着华贵、同样有黑发或红眸等特征的旁系也会在问好时一并捎带上他的那份。 其实这不是加茂家的族人教养良好的象征,而是加茂伊吹绝对强权的佐证。 因为尊重加茂伊吹,所以自然尊重他的胞弟、客人乃至他选择的管家。 似乎是看出他陷入沉思的原因,加茂宪纪回身仰头看他,小大人般满是歉意地笑笑:“抱歉,织田先生,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不不,”织田作之助马上否认道,“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呃、严肃的场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栋宅邸里的异类——自打进门后,织田作之助甚至没见过哪怕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现代服饰的“同类”。 “毕竟加茂家是传承千年的贵族世家,人们又有咒术师的血统和天赋,多少有些自视甚高,保留某些传统的生活方式与等级秩序也是区分他们与普通人的好办法之一。” 加茂宪纪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明白了许多道理,如今已经能灵活运用起来,他微笑着安抚织田作之助道:“但哥哥的院子很安静,不会打扰到你的。” ——织田作之助可不会称呼自己为“织田家”的后代。 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无法全面地想象出“传承千年”“贵族”“血统”“等级秩序”等用词组成了一棵多么庞大且夸张的、扎根在建筑载体中的血缘巨树。 在这种联想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加茂宪纪的体贴,只能沉默着点头,希望加茂伊吹至少还保持着两人上次分别时的状态。 他可不确定自己能应对那种封建大家主的性格啊……要是太宰治也在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加茂宪纪终于带他踏入深藏在宅邸内部、属于加茂伊吹的院子,宽敞整洁、低调奢华是织田作之助的第一印象。 男孩先去敲书房的门,无人应答,便再敲卧室的门。 “伊吹有客人哟,他大概两小时前就带人出门了。”卧室里传来懒散的应答声,眼看一旁的窗子即将被推开,又被男孩从外部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加茂宪纪瞥了眼织田作之助的脸色,终于暴露出些许孩童本色,不满地对真人说道:“我也带了哥哥的客人过来,你别吓坏人家。” 他讨厌这个能霸占哥哥的卧室、时刻陪在哥哥身边的缝合脸。 第396章 “那你们就在偏房等呗,”真人满不在乎地笑,“反正伊吹今天本来就只要求我待在房间里呢~” 加茂宪纪气鼓鼓地拍拍窗框,回身时又平静下来,热情地带织田作之助坐下,又找人前来招待,眨眼间便有热茶与点心奉上。 “我们一起等哥哥回来吧。”加茂宪纪笑眯眯地捏碎一块点心喂给黑猫。 织田作之助应了一声,侧眸看着与黑猫玩耍的男孩,猜想这会不会是加茂伊吹童年时的写照。 而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陪受邀登门拜访的日车宽见游览加茂家的本宅。 “因为没想到你只有今日能空出时间,我还邀请了其他客人,你不介意认识一下吧?”加茂伊吹收到了织田作之助已经抵达的消息,转头问他,“你们应该也算得上是合作伙伴。” “当然,以你的安排为准。”日车宽见理解加茂伊吹会聘请多位律师以求完美答案的做法,他没什么压力,“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 加茂伊吹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 之前在电话里,对方的态度可没这么坦然。 听说日车宽见按照十殿提供的线索深入探查,竟发现就连司法支援中心的官员也会借法律援助事业贪污腐败。亲眼看见上司用政府拨款讨好情妇后,日车宽见拨通了加茂伊吹留下的电话。 十殿负责人为他简单介绍了组织的基本情况,日车宽见在听说范围覆盖全日本的势力全部为加茂伊吹个人服务时,不禁为这世上的不公平心生万千感慨。 有人因没钱聘用优秀的律师或贿赂法官而被判处过重的刑罚,有人却能凭心意操纵庭审的结果,甚至藏在幕后无需露面就决定了旁人的生死。 他们行动的目的不同,日车宽见不能指望加茂伊吹在得到每个政客或商人的把柄后都马上向法院提交证据,因此无法评判十殿的存在是否称得上邪恶。 但在追求正义的路上,他心中怀揣着决不能退让的觉悟,原本以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向前,如今则有条更轻松、更迅捷的道路正摆在面前。 他决定借力直上青云。 在难得的假期受邀来到加茂家与加茂伊吹详谈,他一路走来的感慨恐怕比织田作之助只多不少,毕竟加茂伊吹在向他介绍宅邸之前的开场白是: “日车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特殊能力存在吗?” 千年来一直站在社会影子里的咒术师,永不休止的人类与名为咒灵的怪物的争斗,加茂伊吹正为之不懈努力的、争取永世和平的宏大梦想—— 日车宽见依然看不见所谓的咒力波动,却被在加茂伊吹指尖舞动的血液牢牢抓住视线。 那条红色的细线灵活地在空中游走、变形、翻转,用片刻工夫将他自认为相当健全的世界观绞得稀烂。 “如果你做好了加入这个世界的准备,”加茂伊吹笑着说,“作为对你的奖赏,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日车宽见该到一旁抽根烟缓缓,但他没有那种习惯,只是背过身翻了翻笔记本里的内容。 半晌后,他对加茂伊吹说:“我要求依然保留我的公派律师身份,但如十殿负责人提出的首要原则所说,在为你工作期间,我的一切安排以你为先。” “我同意了。”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道,“继续逛逛吧,每块地都要写进遗嘱才行。” 他带日车宽见随意转了转,然后便提出要一同回去接待织田作之助。 “请问是哪家律所的律师?”日车宽见问。 加茂伊吹笑笑,答道:“不是律师——我请来了一位作家。” 日车宽见认为自己得正视雇主的需求,他在草拟遗嘱时应尽可能做到辞藻华丽、语言精妙。 ……不。 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着吐槽。 这根本不是遗嘱应有的风格吧——不如说,加茂伊吹为什么会请一位作家来与他合作! 第369章 回到加茂伊吹的院子中,三人见面后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尽职尽责的加茂宪纪得到了出门探望枷场姐妹的许可,欢呼着朝院外跑去,给兄长留下了充分的谈话空间。 主人一方准备了足够丰盛的晚餐,餐厅中没有佣人服侍,但需要自行完成的步骤也只有吃饭和倒酒。 三人的座位前各放着一瓶掩去了标签的酒水,有效缓解了由价格引发的诸多联想带来的紧张,识货的客人自然能从醇香的味道中品出金钱堆砌出的口感。 加茂伊吹深谙待客之道,加上早对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有一定了解,在递话活跃气氛时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感到冒昧,也不会让谁生出被冷待的错觉。 “织田作之助先生吗,”日车宽见若有所思道,“虽然我不太了解文学方面的事情,但最近常听见您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那要归功于加茂先生了,他总会把承诺过的内容做到最好,十殿就在宣传工作上出了不少力。” 日车宽见由此断定织田作之助也是被加茂伊吹以重利诱惑加入十殿的成员,对方得到的丰厚报酬无疑验证了他的选择没有出错。 “织田先生的文章很优秀啊。我已经读完了全本,确实是拥有独特气质的文字。”加茂伊吹谦虚道,“你真把几年前一起讨论过的情节写进去了呢。” “啊、那个,”谈及过往的相处,织田作之助多少有些局促,他含糊地回答,“毕竟是很宝贵的素材。”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责怪之意:“你啊,别再一直想着从前的事了,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你的手稿给我,我会让人卖个好价钱的。” “手稿已经被圈画成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字的样子了。”织田作之助为难地婉拒道,实则对前半句内容秉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但我会好好保留下一份的。” 注意到日车宽见的表情也很轻松,加茂伊吹在气氛正好时为两人正式介绍了邀请他们过来的真正用意。 ——他希望两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与他一起行动,日车宽见负责草拟遗嘱,织田作之助则要为他整理出一本传记。 两人都没对自己的任务有太大异议,但显然对另一人的职责心存疑虑。 “你说遗嘱……!”织田作之助正在饮酒,他猛地呛了一口,接着咳个不停,多少有些狼狈,“你今年才二十几岁吧,我还以为只有太宰会早早为这种事情做准备。”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当然也有区别,前者准备遗嘱,而后者准备的多半是毒药或麻绳。 但织田作之助实际上想问:这该不会是种对他擅自配合伏黑甚尔行动的报复吧。他在抵达京都前从未考虑过类似的发展,但眼下则不得不重视起“加茂伊吹决心去死”的可能。 加茂伊吹表情很好,他大概早就对织田作之助的反应有所期待:“因为我很有钱嘛,加茂家和十殿也需要得到妥善安排才能避免生乱。或许森先生也早就立下了遗嘱吧。” “钱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胜过你啊。”织田作之助顿了顿,转头向日车宽见投以怜悯的目光,“日车先生要辛苦一番了,加茂先生名下的资产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日车宽见借喝汤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抽搐的嘴角。 该怎么说呢,是因为对首领还不够了解吗——至少日车宽见目前只发现自己存在这个印象——加茂伊吹实则给他一种……有点自恋的感觉。 普通人会想到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请人撰写传记吗? 但青年用极短的时间打破了日车宽见的刻板印象,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 加茂伊吹与普通人的概念压根不符,他完全有资格凭心意为自己立传,并且,他真有因过劳而英年早逝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于加茂宅住了下来,他们随时为加茂伊吹待命,起初倒是比平日里还要清闲,但慢慢跟上青年的节奏以后,只觉得每日忙得几乎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凌晨才睡,五点便醒,等两个从没有赖床习惯的靠谱成年人出现在餐厅里时,他已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晨练内容,快吃完早餐了。 织田作之助观察到,加茂伊吹晨起后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像是某种刚启动时需要自行运转一会儿的机器,虽然也能针对外界信息作出反应,却一般主动选择保持缄默。 通常情况下,加茂伊吹会笑着向进入餐厅的两人道句早安,然后听管家向他讲解日程安排。今日还是两人第一次赶上“现场直播”。 “……整个上午都要处理公务吗?”日车宽见不确定地问。 “考虑到家主大人要尽可能全面地掌握家族、总监部和十殿的运作情况,工作时间通常会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但我会正常为两位客人准备午餐,请按您的生活习惯行动就好。” 管家继续宣读道:“加茂家在下个月将担任总监部轮值主席,下午三点时,总监部会以通话形式和您确认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内容,同时讨论五条家递交的人员更替名单。” 第397章 “宪纪少爷和真人的课程被安排在四点左右,将依照您的具体工作进度作出调整。您要求进行述职的几人已经来到京都,随时等待和您会面。” “客人的晚餐安排在六点整,但请不必担心错过时间,厨房为配合家主大人的生活习惯会随时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如果需要下午茶或夜宵也请尽管吩咐。” 他又转向加茂伊吹:“在晚间训练之前,您有和禅院少爷通话的计划。您需要的漫画书已经由我送进院子、被真人带回卧室里了。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已经目瞪口呆。 虽说管家的语气非常平淡、加茂伊吹脸上也没出现任何不妥当的神色,但笼统的说法下涵盖的详细事务和庞大工作量让人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如何能每天都应对此等高压。 “十殿已经把我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你们也开始工作吧。”加茂伊吹含笑说道。 两人吃过早饭后随他一同来到家主专用的书房,屋里不知何时准备了两张单独的办公桌与相应的座位,分别放在距加茂伊吹不远的左右两边。 加茂伊吹将几叠厚重的文件全摞在左侧办公桌的角落,将手搭在电脑显示器的上沿介绍道:“日车先生,请你先确认我的可支配资产。” 日车宽见简单翻看了几份最上方的文件,已经被估算得出的房产数量吓了一跳:“这些全在加茂先生名下吗?” “十殿想盈利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了,毕竟已经达到覆盖全日本的规模,雪球滚起来后,获得收益比想象中更轻松呢。”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几分,带上些许狡黠。 “位于东京的资产都在这儿了,我的大本营京都也是块硬骨头。” 来不及安慰几乎想象到猝死之景的日车宽见,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朝另一张办公桌看去,发现其上只有一台电脑、他常用的纸笔与一本相册。 “虽然说有了完整记述人生的想法,但我对重复旧事的兴趣不大,可能偶尔才会和你分享。”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请你把我叙述的零碎回忆整理起来,再加工成完整的文章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今天可以用我找出的相册积累素材,开始创作我们在横滨相处的部分也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量跟在我身边,别错过我想旧事重提的时机。”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还不太习惯加茂伊吹以对待部下的态度和他说话,只能反复告诫自己,牢记曾经短暂的挚友情谊不过是担任帮凶的骗局。 一旁的日车宽见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时有翻动文件和敲打键盘的声音传来。 织田作之助连忙也一同坐下,却酝酿许久都没什么动笔的欲望,于是按照加茂伊吹的提示,翻开相册寻找灵感。 相册的外观相当朴素,纯黑的外壳上有挤压与磕碰的痕迹,内部的塑料隔膜也因时间太长而泛黄发脆,连被覆盖的照片都微微褪了颜色。 相册里是加茂伊吹幼年时的照片。 男孩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身着与年龄不符、几乎快压垮肩膀的正装和服,不断出现在合照的角落与边缘,像只不起眼的幽灵,缠绕着一位能看出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成年男人,单纯游走在不同场所的集会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技术问题,织田作之助总觉得他双眼无神,脸上的微笑也刻板又古怪,像是努力想装出大人的模样,却难以遮掩毫无波动甚至低落的心情。 等相片里的男孩再长大一些,他便不再刻意笑了。 他大概是发现了故作严肃的妙处,拍照时便板着张脸,本来倒也能装出一副贵族子弟冷漠又高傲的模样,却在一张与一个白发男孩的合照中暴露了虚张声势的本质。 白发男孩身形不高,面色冷淡,眼里透出的鄙夷与不屑却能跨越时空似的令正在翻看照片的织田作之助心头一跳。 与他那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气质相比,相隔许多成年人、站在另一头的加茂伊吹简直像只弓起背的流浪猫般可笑。 织田作之助迫不及待地朝下翻过一页,他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好奇攀升到了两人相识以来的最高峰。 但——满目血色映入他的眼帘。 从右下角的日期来看,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不会与之前的合照相隔太久,但冲洗出来的时间要更靠后些,并不显得太旧,于是给人一种其中之事仿佛就在昨日发生的震撼。 在一辆被爆炸与烈火冲洗过的轿车残躯之中,重伤的男孩如一具尸体般倒在座椅的空隙之中,能看出身下的红色液体曾呈喷射状狂乱地溢出身体,失血量令人心惊。 织田作之助一眼就看见了男孩右腿的惨状。 他的右腿被谁生生割断,因凶器被骨头阻挡,必须加大力道,于是伤口中央的血肉格外凄惨,几乎像是被切片的香肠,很难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痛苦。 这应当是从事故调查报告中截取的一部分内容,共三个角度、八张照片,拍得不算很好,背景里有太多凌乱的救援者的身影,按下快门时手也在抖,所以画面模糊。 织田作之助不甘心地朝后又翻几页,失望地发现大半本相册都空置着,对灾难的粗略记录就像那个男孩的遗照,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织田作之助用手遮住了眼睛,感性地觉察到隐约的泪意。 ——那可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第一张以他为主角的单人照片。 第370章 “你说那个啊——”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面上有些讶然之意:“抱歉,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翻看后面的部分了。” “虽然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说出来倒不是想让你道歉。”织田作之助移开视线,他盯着餐盘中的煎鱼与烤肉,思绪不禁又飘回相册中所见的凄惨场景。 他毕竟亲手杀过人,当然不会觉得食难下咽,只是将眼前的加茂伊吹与记忆里濒死的男孩两相对比后,不禁更为他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日的高度而心生感慨。 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接着将小臂支在桌上朝后扬去,隐蔽地、极轻地朝立在他身后的佣人招了下手,在对方弯腰凑近时与其耳语几句,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日车宽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暗自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想着不菲的公寓维护费用。 他慢慢把酱汁均匀地浇在肉块上,再转动食物,令酱汁涂满表面,终于因想起高层公寓的管理费和修缮费更高而愈发心烦。 那名仿佛不会开口说话的佣人又出现在餐厅里,手捧一张托盘,将一份色彩鲜亮的全素咖喱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又为日车宽见奉上了一杯红酒。 “两人全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茂伊吹直到此时才发出略有不满的抱怨声,“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有那么辛苦吗?” “我只是还在想……”织田作之助低声说。 “还在想相册的事情,对吧?”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把工作和生活明白地分开,会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到疲惫呀。” ——那是他的工作没错,却也是加茂伊吹惨痛的前半段人生。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一定被十殿帮他建立起的新生活腐蚀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手或港口黑手党的影子,如今正作为一位同理心过强、也太柔软的作家存活于世。 但加茂伊吹倒是一副仿佛在听旁人故事的轻松样子。 青年没有半分悲伤惆怅,又转向日车宽见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除了由实际居住人自行承担的物业管理费和修缮基金以外,每年需要缴纳的税费也高到惊人啊。”日车宽见诚实地回答。 加茂伊吹又问:“那么,从今年开始逃税如何?” “请务必别那样做。”日车宽见冷静地应对道,“这样的念头明显比税费数字更惊人。” 加茂伊吹笑着放下筷子,佣人上前利落地将他面前的餐具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餐厅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两点整。 如管家所料,加茂伊吹一直忙碌到一点多才勉强抽出空来吃饭,与他同处一室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起先不好打断他专注的状态,后来则尽力配合他的步调行动,不知不觉也忘了时间。 前者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段内容,却都觉得不够厚重,以至于无法完全展现加茂伊吹实际的复杂形象,于是一直反复尝试,废稿很快积累出些许厚度。 后者则难得在毕业后找回了备考司法考试的感觉,身为刑事案件律师,再捡起民法与经济法的相关内容总得费些力气,很快淹没在许多房产证明与存款单据之中。 他们还做不到加茂伊吹那种从工作中抽身就能马上前往训练场操练一番的程度,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并打起精神,恐怕很快就要直接累倒在起跑线上了。 第398章 出于以上考虑,加茂伊吹决定牺牲约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帮他们打起精神。 “现在要听吗——加茂伊吹故事会。”他问,“今天就讲完最无聊的部分吧?” 日车宽见大概只是怀着还在吃饭、不好拒绝的心态轻轻点头,织田作之助展现出的热情却非同一般,马上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 加茂伊吹失笑,倒是没想到对方进入角色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所说的“最无聊的部分”,无非是指自己断腿前的人生。 加茂伊吹的记忆开始于四岁那年被父亲扇在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只有两三岁的六眼术师究竟在五条家举办的聚会上展现出了怎样出众的咒术天赋,才会让加茂拓真在归家后恼怒成那般模样。 他被成年男人的巨力掼倒在地,脑袋里晕乎乎的,没听见母亲拼命的阻拦声,因为加茂荷奈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之后害怕地移开视线,根本没来管他。 听众会惊讶于女人的冷漠,加茂伊吹却很感谢她长久以来坚持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失去了名为亲情的软肋,并在日后弑父驱母的过程中展现出了真正绝情的一面。 四岁的加茂伊吹成为了一个被暴力启动的机器人,与别家次代当主处处比较的生活便就此展开。 他还没见过五条悟,就已经听过千百遍对方的名字了。 织田作之助将所有内容用简单的语句记录下来,日车宽见也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 加茂伊吹将对六眼术师的介绍穿插在此处:百年一遇、出生就改变了咒术界的均衡、眼睛像红外线热像一般能看清咒力的流动、可以完美发挥蕴含停止之力的无下限术式。 “如今的悟甚至能做到瞬间移动,很了不起吧。”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说道,“但小时候的我,身上只有一个‘加茂家嫡长子’的标签,也因家族势弱而很不起眼。” “‘如今的悟’是说……”织田作之助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们现在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一定会和他有接触。”加茂伊吹回答。 “悟肯定能平安长大,但我本该死的。”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与羂索引诱伏黑甚尔合作的发言遥遥对应起来。 加茂伊吹用为数不多的幸运继承了家传术式赤血操术,不至于彻底沦为弃子,却没能在家族刻板的教学中展现出令人满意的水平。 他从每天被指导术式的老师拽着手指割破皮肤,到自己面不改色地划出伤口,仅需要加茂拓真前来查收成果时露出的一个细微的、代表不满的表情作为激励。 好在他身为次代当主而无需自己洗衣做饭,否则甚至无法粘上创可贴的双手一定会让他吃尽苦头。 许多族人日日都来看他,希望他能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不说超越五条家的少爷,至少也该胜过态度恶劣的禅院家才行。 加茂伊吹很久后才找到变强的正确方式。 如果说五条悟是靠吃饭睡觉时的灵机一动就能突破瓶颈的天赋型术师,他就是必须付出常人的千百倍努力才能看见成效的、实实在在的庸才。 家族安排的修习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熟练地掌握战斗技巧,在他下定决心必须变强以后,他才开始主动尝试使用六小时、八小时、十小时的时间来磨练自己。 “每天都有死而复生的感觉。”加茂伊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现在被誉为咒术界最强术师,早就亲手击败了‘宿敌’五条悟,今天也仍安排了早晚共四小时的训练时间。” 他的眉眼间流露出极浅淡的忧虑:“我不能停下脚步,有场灾难想要把我吞噬干净。” 日车宽见想:加茂伊吹依然在被童年阴影影响。 小时候的加茂伊吹非常讨厌咒术界的集会。 他跟随父亲穿梭在高大的咒术师间,由于对方的不管不顾,一不留神便会被人群冲散,要很费力才能再与家长会和。 他紧紧贴着父亲站时,有人会调侃他还是个娇弱的孩子,远不如禅院家的几位少爷勇武;他离父亲稍远些时,又有人说他看着性情寡淡,好像与长辈并不亲近。 这都是加茂拓真事后迁怒于他的理由。 上层集会不是同学聚会那种友好的场合,贵族世家和总监部的高层凑在一起商量咒术界的未来,实则更多是在相互讥讽。 加茂家势弱,又与近些年来有所动摇的保守派交好,成为众矢之的再正常不过,加茂伊吹便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非要每次都带你一同出席吗?”织田作之助忍不住问道。 “虽然如今仅凭我的讲述一定很难想象我父亲的形象,但除开他私德有亏的部分以外,他是个还算合格的首领。”斯人已逝,加茂伊吹愿意客观评价加茂拓真的功过。 加茂拓真又何尝不知道让加茂伊吹露面便是自取其辱呢? 但如果不以唯一的儿子作为诱饵,旁人必然会拼命挑拣出加茂家的其他错漏大肆攻击,批判谁的个人德行也就罢了…… 他绝不会给人在加茂家处理的公务中挑错的机会。 加茂拓真迂腐又小家子气,却实实在在地支撑着没有底牌的加茂家完成了步入现代社会的转型,为了家族着想,他不介意将加茂伊吹当作工具使用。 “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从五岁左右就开始庇护这个家族了。”加茂伊吹还有心情开玩笑,身为听众的两人都已经说不出话,“家主之位合该由我来坐嘛。”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护住了家族在总监部面前的颜面;身为父亲,他不仅主动推儿子上前挡刀,还要在自觉因此受辱后再将怒火发泄到对方身上。 加茂伊吹说:“我慢慢习惯了那种委屈的感觉,也不再害怕参与集会,只是感到厌恶,就想着等我不再是个能任人打趣的孩子、能承担起次代当主的身份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躯壳已经麻木,心底却暗藏期待。 这个梦在七岁时被血淋淋地敲碎。 “因为一场袭击,我发现我的人生还能变得更糟。”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已经陷入回忆,“诅咒师们不敢针对为他们带来麻烦的六眼术师,就决定拿我开刀。” “他们制造了一场车祸,然后,策划者趁乱割断了我的右腿。” 他松开手中的茶杯,伸手扯起和服的下摆,两位听众下意识弯腰低头,看见他右腿的部分是一根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假肢,一直到大腿中部才有肉色。 织田作之助摒住了呼吸,日车宽见更是心中大震。 没人能在加茂伊吹不愿暴露时看出他的残疾。 “自那之后,我就被家族——” 闹钟的声音传来,把守餐厅的管家按时叩响了大门:“家主大人,快到与总监部通话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加茂伊吹扬声应道,又朝两人笑着说,“下午我得独占书房了,你们可以在宅子里随意转转,或者回到房间好好休息,明天再工作吧。” 他毫无压力地将故事中止在最精彩的部分,起身离去。 织田作之助有意打破长久的沉默,却鬼使神差地询问道:“你要看看那些照片吗?” “不,还是算了,我觉得那有些太挑战承受能力了。”他无奈地扶额,自行收回了混乱下的发言,“我太吃惊了……已经快要没法思考了。” 日车宽见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一饮而尽。 “我看过太多刑事案件的卷宗了,不怕血腥场面,请别在意。”他说,“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对他的私生活有太深入的了解。” 某种直觉驱使日车宽见持回避态度,他不认为怜惜的情绪应该出现在雇佣关系之中。 于是他善意地提醒织田作之助道:“织田先生,你也该振作起来,我们只需要完成分内的工作就好。” “哦……对。”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喃喃着应道,“分内的工作……” ——完蛋了。 他和日车宽见一同想到。 ——织田作之助的工作正是“读透加茂伊吹”啊。 第371章 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两人度过了一段忙碌而和谐的美好时光。 唯一对现状感到不满的是真人。 考虑到客人们毕竟没见过真正的咒灵——与类人形态的怪胎近距离接触产生的惊悚感可不是远观天空裂缝能比拟的——加茂伊吹又把他关进了卧室。 他好不容易获得了在宅邸范围内活动的自由,即便是站在厨房炖汤的锅子旁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加茂家的佣人从起初的恐慌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会为了讨好加茂伊吹而向他主动表示友好。 真人不能从其中体会到任何善意,只觉得无非是出于利益考虑才采取的行动,连与加茂伊吹提起的兴趣都无。 但他依然会笑眯眯地应答,坦然接受来自外界的所有反应,偶尔在心情好时回答几个问题,累了便回到软榻上歪歪斜斜地发呆。 第399章 与羂索一同行动时,他即便要预备着杀人也会隐约感到无聊;到了加茂伊吹身边,能凭心意踏出卧室都成了一种奢求。 所以,因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两个外人而再被拘束起来之后,他抗议和乞求的吵闹程度甚至让加茂伊吹睡在了偏房。 加茂伊吹懒得回卧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答案,也不想被真人没骨头似的缠在身上,磨人至极。 那天晚上,当意识到加茂伊吹明明已经走进院子、却在隔壁睡下,不会再推开面前这扇房门时,真人自搬入卧室以来,第一次在地板上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他原本做好了等加茂伊吹进门就谄媚地献上一个拥抱的准备,如今计划因客观原因被迫作废,实施者主观上却没想放弃。 真人站在原地,神经质地用犬齿咬着模仿人类塑造出的指甲,目光死死盯着门板,像是要用视线烧穿这个根本没有任何咒力加持的存在。 如果他想马上找加茂伊吹问个明白,只要伸直手臂就能打开房门,但—— 他怪异的异色瞳仁微微颤着,明显正在思索、权衡。 ——但他只是不知疲倦地保持着等待的姿势,直到加茂伊吹在第二日凌晨为拿取换洗衣物而进门时,补上了昨晚没能实现的拥抱。 动作的确有几分温情,双唇开合间说出的内容却显出一种天真的残酷。 “我会把他们生吞活剥。” “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他像是在吐露亲密的爱语,“要么为他们收尸后再杀了我。” 加茂伊吹只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湿与热意,肉/体略感疲惫的同时,精神因大量的体术训练而抵达今日第一个振奋的高峰,很快理解了真人突然发作的始末。 于是他笑道:“训犬学校愿意收留你吗?我身边可不放会咬人的狗。” 不久前依偎在一起读书的温情时光仿佛从未有过,他们之间再次爆发矛盾。 真人将槽牙磨出明显的响声。他圈着加茂伊吹的脖颈,双脚却不愿朝前再走一步,于是斜着身体、像孩童似的吊在加茂伊吹胸前,此时正仰头看人。 “随你怎么说吧。”他的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像是家养的肉食动物突然展露獠牙,倒真有点特级咒灵的威势,“你最好别给我留下任何能触碰到他们的机会。”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凝神与他对视片刻。 真人本以为会听见他道出几句讥讽,早打好了回击的腹稿。 加茂伊吹说:“好吧,你可以继续在家里玩。” “你总有不在的时……”真人的威胁蓦地卡在喉咙间,他面上凶狠的神情一扫而空,竟然浮现几分迷茫,“……诶?” “但今天不行,”加茂伊吹话锋一转,“我得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真人又接上了后半句话:“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会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的。”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一声,应道:“好吧,今天就可以出门。” 读不懂人类心思的特级咒灵彻底被加茂伊吹释放的糖衣炮弹弄迷糊了。 真人好像一只正在努力消化语句深意的大型犬,不自觉将头歪来歪去,唯独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你们迟早要见面的,我没必要因为某些必须克服的顾虑让你反复受挫。”加茂伊吹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赶紧走开,“我知道自己得在要求你忠诚的同时更维护你才行。” 真人上次的表态使加茂伊吹意识到,或许已经是时候放开紧紧勒在掌心的狗绳了。 曾经应用在五条身上的理论,将再次用来检验真人。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真人有些无措地退开,又在加茂伊吹打开衣柜时紧紧黏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询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睡?” “我太忙了,真人。”加茂伊吹边利落地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边回应道,“如果你非要让我在最想休息的时候解决你的情绪问题,我更倾向于直接解决你本身。” 真人马上被这个说法说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开朗的笑容,安静地在门口等候,直到吃完早饭的加茂伊吹带着两位客人即将照常进入书房办公。 脚步声在院子中停了,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先生们,我想向你们介绍一位有些特殊的、加茂家的成员。” 名为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人类明显早就从加茂伊吹口中得知了咒术界的相关情报,比起疑惑咒灵究竟是何种存在,他们更多正为类似于“加茂伊吹饲养了一只非人生物”的认知感到惊讶。 在正式的介绍声中,真人从加茂伊吹的卧室里得意地闪亮登场。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身上的缝合痕迹在人类眼中有多特殊,于是将两人面上的惊愕看作一种正常的赞扬,并从其中找回了些许身为特级咒灵的身份认同。 但他奇怪地发现加茂伊吹也正感到惊讶。 世界意识会自动兼容不同漫画作品中的不同力量体系,《bsd》世界中的异能者基本等同于《咒》世界中的咒术师,织田作之助能看见真人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在思考,为什么日车宽见看不见他特意释放的咒力,却把视线准确地落在了真人所在的位置。 在织田作之助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有一道咒力成刺状飞驰,转瞬间袭至日车宽见面前,尖端距他的眼球不过仅有分毫远。 加茂伊吹的动作太快,织田作之助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句“危险”,一切便都已经尘埃落定。 日车宽见没有眨眼,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沉思。 “啊啊——我理解了!”自认颇为善解人意的真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确认日车宽见的视线的确在追随自己移动后开口,“虽然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说不好有术式呢!” “想检验一下的话,就把他的大脑调整为术师的大脑模式吧~” 真人马上便要伸手触碰日车宽见的额头,加茂伊吹则果断压制了他的动作。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暗自想到——成为咒术师需要同时具备咒力与术式,他见过零咒力的天与咒缚,还是第一次见仅有术式的术师后备役。 看来他此前的判断没有出错:日车宽见的确是作者送到他面前的关键角色。他甚至具备命令真人赋予其咒力的能力,这在整个咒术界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感谢你的解答,”加茂伊吹捏住他的手腕,含笑说道,“但做出无礼行为的话,我会生气。” 察觉到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威胁意味,真人逗弄人类的心思依然未减,他发动无为转变,竟瞬间变成了主人的模样,微微笑着打招呼时,赫然是个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完美翻版。 “织田先生,日车先生——”唯有轻佻的语气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请多多指教哟~”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除了默默点头以外,基本无法给出什么额外的反应。 真人没给他们留下太多正面印象。 像是想要弥补此前缺失的陪伴一般,特级咒灵虽然走出了卧室,却也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甚至在对方处理公务时变成一条鱼的形状在桌面上装死,博得青年一笑便拍拍尾巴。 他终于摸清了加茂伊吹和两位客人的相处模式:三人一同工作,加茂伊吹想休息时会给织田作之助讲几句过去的事情,日车宽见看似不太在意,却盯着一个签名半晌没动。 加茂伊吹大概在前些天说了许多内容,今天已经讲到十几岁时建立十殿的过程。 他说十殿的另一位创始人本宫寿生与他其实不算熟识,他相中了对方契合现代潮流的术式,对方则要求他提供复仇的助力。 为了保证本宫寿生对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忠诚,加茂伊吹逼迫对方服下毒药,但那其实只是他吃剩的维生素片,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看向已经安静躺了许久的真人。 他与那只呆板的鱼眼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柔,又似乎别有深意。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松开了狗绳。 ——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第372章 真人会意识到加茂伊吹正在暗示他,他脑内所谓的咒文不过是个障眼法吗? 心中带着问题,加茂伊吹与再也没有恢复人形的真人处理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确定自己再没感受到对方做出的任何反应。 他几乎怀疑面前的真人已经被羂索悄悄调了包,也没想到特级咒灵在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感到消沉时会如此安静。 当然,真人也可能正因察觉被骗而觉得格外屈辱,因此愤怒异常,正在酝酿着报复的计划。 第400章 为了防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加茂伊吹甚至把真人鱼带进了浴室,还玩笑似的朝他的鳞片上撒了几滴温水,看见他有气无力地摇了下尾巴,终于确定他就是心情不佳。 “ma——hi——to——”加茂伊吹拖长了声音叫他。 真人鱼依然呆呆地躺在浴缸的边缘,动都没动一下。 加茂伊吹只能叹气。他先擦干自己,又用一条干燥松软的毛巾包住真人鱼,为其擦干身体才放回软榻。 今天没有真人帮他关灯,加茂伊吹按下开关后站在原地数秒才适应房间中的亮度。 他的睡眠质量一般,于是在黑猫的提议下定做了遮光效果非常好的厚实窗帘,拉上后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主要家具自他住进来后就没再换过位置,他得以凭借熟悉程度顺利回到床边。 加茂伊吹坐下,摸黑卸下假肢,再将其放到触手可得的地方,接着翻身上床,照常进行睡前的每个流程。 蜷缩在被窝里的黑猫早将他脚底的位置捂热,接触到熨帖的温度,忙碌了一天的倦意终于在脑海中翻腾起来,遮蔽了清醒的思绪。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躺下时把被子扯紧,严实地压住边缘,很快睡了过去。 真人的异常反应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至少从他的举动来看,他甚至没有探究的欲望,更别提解决。 或者说,他表现出的态度分明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今天讲述的往事能与现今的情况联系起来。 加茂伊吹的说辞当然会令真人有所怀疑,但他的坦诚又减弱了猜测的说服力:哪怕相同的事情发生过两次,真人都会笃定自己是第三个被蒙骗的可怜虫。 而且,无法得到毒药是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面临的困境,二十一岁的加茂伊吹不见得真对咒文一窍不通,非得用谎言控制他的行动。 真人再次陷入了那个是否要推开房门的难题之中。 ——加茂伊吹的确不在意真人的感想,事实上,他只想要个答案。 如果真人愿意保持忠诚,加茂伊吹自然会给他更多信任,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但要是真人决心打击报复,他就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真人知道他的软肋。如果加茂宪纪为此受伤乃至死亡,加茂伊吹必然生活在永世的懊悔之中,再也不敢采取任何冒险的行动。 除了一同屠杀总监部高层之外,加茂伊吹至今为止还没给真人派发过任何需要独自行动的任务,但这不代表他对真人没有期待。 羂索费尽心力唤醒的特级咒灵一定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如果命运允许他以更自私的方式思考,他必须承认,他希望真人选择自己。 当感受到有谁从背后靠近过来时,他确信自己已经睡了有段时间。 身体在睡梦中上升的温度不会作假,此时至少已经凌晨三点。 咒灵不需要睡眠,但真人一向安分,并早被人类作息影响,也学会了用睡眠抵抗无聊时光的方法——今天总归是不平凡的一天。 有双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加茂伊吹认得熟悉的触感,没有动作,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发动了无为转变,在他体内引燃过于灼热的痛苦。 加茂伊吹失望地想:野性难驯。 他意识到他非杀了真人不可,否则必将引发祸事。他用自身受到的伤害验证了猜想。 彼此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心知肚明,但真人没有退缩,加茂伊吹也不会留情。 就在加茂伊吹即将运行赤血操术的前一刻,他听见真人低哑的声音。 “我恨你。” 真人当然知道加茂伊吹已经醒来,最强咒术师不会忽略身周的任何一点异常情况,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也非常警觉。 更何况,他了解加茂伊吹,青年甚至可能被窗外某声响亮的鸟鸣惊醒,在遭遇术式攻击时又怎么会无法察觉呢? 但他还是抱着虔诚的、想要杀死加茂伊吹的心愿发起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攻击,然后在不出所料的又一次失败后,留下了近乎绝望的宣言。 “我恨你。”他喃喃着说,像是在向加茂伊吹宣泄不满,也像是想通过不断地重复让自己真正认可这一念头。 当他第三次诉说所谓的恨意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确认—— ——驯养真人的可能性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愈发高了。 加茂伊吹没有睁眼,他像姐妹校交流会上模仿六眼的运作一样,通过咒力波动捕捉了真人的位置,然后一把扯向自己,令对方的身体瞬间丧失了平衡。 真人非常抗拒,但该说是加茂伊吹的体术训练卓有成效、还是他心底仍有隐秘的期待呢——他最终还是被禁锢在青年的臂弯之中。 让他无法行动的存在从来都很脆弱,比如一扇单薄的木门,比如一双人类的手臂。 “我恨你……”真人的声音坚定起来,他几乎嘶吼着说道,“加茂伊吹,我恨你!你毁了我!”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梦呓似的问他:“你杀过人吗?” “我是咒灵!我和你不一样!”真人喘着粗气,讥讽的语气证明这场对话不同于平时的小打小闹,因此听上去异常刺耳。他想要激怒加茂伊吹,“不对,我忘了,你也杀过人!” “总监部的事情不算——该死的人不算。”加茂伊吹平静地做出解释,“跟在羂索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你杀过人吗?” 真人大声说:“当然杀过!” 真人想错了。加茂伊吹不是要审判他的罪孽,而是要衡量洗白他的可能。 在编辑部和读者的要求下,罪大恶极的角色不可能在结局拥有幸福生活,加茂伊吹不想在花费许多精力培养真人过后、再发现对方背负着不可饶恕的反派战绩。 但他看出了真人答话时的外厉内荏,庆幸羂索提前唤醒了真人,才能让自己在对方走上剧情、大开杀戒前出手截胡。 真人没有充足的捕猎经验,战斗的老手一眼就能读懂他的无措。 真人有着特级咒灵的战力、成年人的体型和孩童似的天真与残酷。他遵从弱肉强食的自然守则,明明深谙人性的阴暗,却更倾向于任性地凭喜恶划分自己所在的阵营。 加茂伊吹知道他最讨厌家里吸入花粉就狂打喷嚏的园丁,原因也不过是觉得对方像强行塞进正方形槽位里的圆形积木。顺带一提,真人对旁支的一个女孩很感兴趣,因为她为他提供了一个非常适合印在衣服上的花纹。 如果放任不管,真人就会变成“讨厌体重超过二百斤的胖子,因为会在人体拼图里占据太多空间”“喜欢爱打扮的高中女生,因为即便把她变成拇指大小也依然会散发香气”的恶劣家伙。 ——如此稚嫩。 加茂伊吹将手插进真人的发丝之间,从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再到脊背。 ——如此……易于掌控。 真人感到青年的身体泛起一种潮湿的感觉,只以为是安眠的痕迹,却没想到是忍耐剧痛后从毛孔中溢出的、生理性的汗水。 他咬着牙,想不通加茂伊吹为何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与他沟通,不禁更加屈辱,因为自己发自内心的愤怒没能得到丝毫重视。 他的弱小甚至无法激怒加茂伊吹——这个认知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但他不知道,加茂伊吹其实已经对他有所改观。 加茂伊吹发觉真人不是狗,而是一只被他强行带入人类社会驯养的猛兽,他想享用对方的忠诚与力量,就必须忍受一次又一次驯化对方时遭遇的痛苦。 他腹腔中仍有被无为转变的力量灼烧过的疼痛,但鼻尖嗅到的胜利的气息更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我说——”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你。” 加茂伊吹回答:“咒文是假的,恨与爱都无所谓,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真人口中的“恨”大概与前几日所说的“服从”含义相反,加茂伊吹却含糊地混淆了“服从”与“爱”的含义,如强行将真人扯进怀抱以营造气氛一般,又将他拉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个名为“爱”的圈套。 五条悟、禅院直哉与夏油杰都深受其害,加茂伊吹也曾被渴望折磨,最终将其化作武器。 对加茂伊吹更有利的是,咒灵没有性别之分与伴侣意识,只要将真人心底的那份不安与不甘强硬地定性,他就能彻底接管真人的故事。 “等我再醒来时,我们就当作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他放松身体,也松下了手臂上的力道,任由真人自行思索彼此间的感情到底是否算得上“爱”。真人维持着被抱住的动作没有动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中途醒过一次,加茂伊吹睡到七点才起,衣柜处传来的响声是吵醒他的元凶,罪魁祸首正将所有深色大衣和打底扔在地上。 真人见他醒来,大声喊出了自己一定要清空这个衣柜的决心。他早对加茂伊吹雷同的品味有所不满,今日才敢真正实施。 第401章 加茂伊吹果然只是支起脑袋看他,一副随他便的纵容模样。 事实上,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愿意让真人把整座家主的院子都翻新一遍。他很久没有这种程度的好心情了,在织田作之助问他遇到了什么好事时,他完全无法克制嘴角的微笑。 “是的,的确发生了一件好事。”加茂伊吹能从书房隐约听见真人正在卧室里对送来当季新款穿搭的佣人表达的不满。 “有只勇猛的猎物落入了圈套……不如今晚庆祝一下吧。”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略微有些怀疑自己继承了加茂拓真对于举办宴会的热衷态度。 随年龄的增长觉醒了吗?算了—— 他想——毕竟真的有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发生了。 第373章 日车宽见基本整理完加茂伊吹在东京的资产后,三人一同外出喝了次酒。 虽然加茂家的食物明显比店铺中售卖的普通食材更加高级,但久违地脱离那个梦境似的宅邸、回归现代社会,毕竟只是普通人的作家和律师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感受到同伴无意间显露出的轻松,加茂伊吹不禁心生些许歉意,决定暂时搬出加茂家的本宅。 无非是大量资料的迁移,他还没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织田作之助靠灵感写作的传记自然不能急于一时,日车宽见负责的部分倒是进度神速。在闲暇时刻,加茂伊吹甚至带他完成了对加茂家本宅的清点工作。 加茂伊吹一边讲述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一边把故事和冰冷的建筑一一对应,然后提前对死后事宜做出安排,切换速度之快让听众总是产生相当跳脱的割裂感,他自己倒是适应良好。 “加茂先生,恕我直言,旁系族人不属于你的私人财产,你不能像移动摆件一样随意支配他们。” 日车宽见有些头痛地向似乎完全不懂法律的加茂伊吹解释:“在不能向法院或公安机关寻求帮助的情况下,你甚至不能和平地把他们赶出宅邸。” 他的雇主无疑精明而缜密,但总以过于简单粗暴的方式思考复杂的法律问题,频繁颠覆他对现代社会普法工作的最起码认知。 就像现在,加茂伊吹让日车宽见在遗嘱里写上“保持忠诚的旁支有权得到更多利益”,还点名了几个可能会在他死后谋篡家主之位的家庭,打算让对方直接搬出本宅。 加茂伊吹正以强横的态度为加茂宪纪扫清障碍。 这份遗嘱迟早会有变化——日车宽见相信加茂伊吹会在结婚生子后把权利和地位留给自己的血脉,而非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不会说出来。 面对日车宽见的反驳,加茂伊吹笑笑,坦然答道:“因为这种安排不需要运用法律知识就能被完美实施,支配他们必须履行义务的从来不会是法院或公安机关。” “我不是咒术师——我只能宣读遗嘱。”日车宽见冷静地预判出自己将在异能者们大打出手时可怜地陷入窘境,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怎么保证不安分的族人会在家主死后乖乖听话。 很简单。 因为加茂伊吹规定遗嘱只有在五条悟、禅院直哉、加茂宪纪、九位十殿负责人和其他将会继承遗产的咒术师们全部在场时才会公开。 这能保证一定有多方势力会倾尽一切为加茂伊吹实现遗嘱的内容,并保护日车宽见的人身安全,同时形成对彼此的监督和制衡。 虽然日车宽见对人们到场的效率也有所怀疑。 再说得绝对一些的话,加茂伊吹相信,就算只有五条悟一人读过遗嘱,六眼术师也会以不容置疑的决心守护加茂宪纪在加茂家的地位。 他邀请的其他对象不过是层层缠绕的安全措施罢了。 加茂伊吹无需向日车宽见解释太多,只是坦然展现出自己的恶意,他说:“就算我死了,忤逆我的家伙也不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好吧,我就当作这不是对我的威胁了。”日车宽见在已经有了雏形的遗嘱中填上这条。 织田作之助轻咳一声,实则已经露出笑容。 “他们毕竟不太一样,”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慰同事疲惫而破碎的心,“而我们总有一天能干完所有活的。” 日车宽见闭了闭眼,用两次深呼吸平复了心情。 出于责任感和想要回归正常生活的迫切,接近东京阶段——他用地名作为工作代号——的尾声时,全靠浓缩咖啡才能整日都专注地高效工作。 疲惫让他总是面无表情,由于相貌凌厉而难免显得像是整日臭着脸,使织田作之助格外担心他的健康问题。 加茂伊吹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肯出言阻止,只是不断为日车宽见提升薪水、安排体检,一副同样很赶时间的样子。 想起日本除去东京还有多少行政区划、又分别代表多少工作量,日车宽见就完全无法打起精神。 “或许早点猝死还能更轻松些。”日车宽见以低沉的声音和尖锐的态度回应织田作之助,他对自己劳累的生活做出总结,“织田先生,还是不要让你抚养的孩子们学习法律为妙。” 织田作之助想到自己相较之下完全不值一提的创作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嘛、我会让他们好好做决定的。” 日车宽见默默点头,再次投入工作之中。 考虑到加茂伊吹的资产实在太多,这位专业的律师首先制定了一个大致框架,将待分配的内容划分为不动产、动产、金融资产、家族势力与十殿势力等多个板块,只需要在整理出新的内容时朝相应部分填充即可。 他总结出的工作方式已经大大减轻了压力,但一百减十等于九十,他还是偶尔会产生人生无望的想法。 在添加加茂伊吹对旁支族人的安排时,日车宽见无意间瞥见前段日子写上的最新一条内容,不禁感叹加茂伊吹真的怪癖颇多。 加茂伊吹于讲述幼年的故事时曾提到自己在家里最偏僻的居所住了一段时间,在他手握大权之后,那座代表他饱受冷落的象征一跃成为家主最隐秘的办事处—— 加茂伊吹曾在父亲身死的当晚与挚友密谈,也曾将名为真人的特级咒灵关在其中。 “请在遗嘱中写上,别让任何人靠近。”加茂伊吹向日车宽见提出要求,“那个院子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不需要被人观赏,也不能被人破坏。”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驻足,他们同样只被允许远远观望,加茂伊吹自接出真人后就再没放人进去,能在这个距离下隐约看见内里杂草丛生的混乱场景。 他补充一句:“我自己也很久没去过了。” 加茂伊吹珍惜过往的回忆,却不允许自己过度沉迷,只好将其强行剔出生活。 在补完加茂伊吹额外强调的内容之后,日车宽见按下文档上的保存键,又划掉日程上的“东京阶段”,终于获得了休息的余裕。 他本以为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边喝酒边闲聊就已经是假期中的全部娱乐活动,加茂伊吹却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我们到横滨去吧,”加茂伊吹似乎早有计划,“反正工作在哪儿都能完成。” 织田作之助非常惊讶,他有些迷茫地看看加茂伊吹,总觉得这个提议还有其他深意:“横滨吗?” “是啊,如果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寻找灵感,说不定能取得一些成果吧。”加茂伊吹说话时眉眼弯弯,却分明是在刺他,“至少把我们在横滨生活的部分写完,你不能再拖延了。” 察觉到加茂伊吹的视线正在向自己的方向移动,日车宽见立马低头看向面前清澈的酒水,却依然没能阻止对方再朝他说道:“日车先生休息一下后就继续整理横滨的资产吧。” 加茂伊吹确信自己听见了两人的叹息。 但他心意已决,第二日便带着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一同前往横滨。 加茂宪纪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撒娇,得到兄长会定时打来电话的承诺才肯松手,真人则因刚才领到的任务而郁郁寡欢,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加茂伊吹明明打算外出,却依然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这显然正在暗示他应帮助加茂宪纪应对兄长长时间缺席所造成的麻烦。 真人有种不祥的预感,询问加茂伊吹是否非要等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推动可观的进度才会返回京都,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心中没底,转去恶狠狠地威胁两人提高效率,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日车宽见则额角直跳,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他肯定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真人在加茂伊吹摇上车窗时突兀地开口。 加茂宪纪皱着眉头反驳:“哥哥说他处理完横滨的事务就会回来。” 真人冷哼一声,他转身朝回走,并没向加茂宪纪公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嘱托——对方一定不希望恐慌的情绪在男孩心中不断蔓延,只好由他承受一切。 第402章 再次站定在横滨站的站台上时,加茂伊吹的确因自己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感到心跳加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的工作不过是他顺利回到横滨的借口,直到远远望见港口黑手党打造的地标性建筑正屹立在城市之中,他才确定自己真的凭自身意志轻而易举地来到了《bsd》的世界。 [毕竟如今有世界融合的趋势帮忙,开展联动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了。] 黑猫趴在他肩头,一双金瞳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来往的每个旅客:[但第二次找到创世之书依然是个非常艰巨的挑战,那可是主线里的关键道具。] “上次那页被甚尔用了,和我无关。”加茂伊吹借着混乱的人潮,低声回应道,“我早在第一次与五条悟相见时就验证过这招有用了。” 他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要倒逼命运向他屈服。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永远留在横滨,并参与《bsd》的剧情,就最好给他一页创世之书; 如果作者不想让加茂伊吹在拿到创世之书返回京都后,依然于使用的过程中影响到《bsd》的剧情,就最好在作品完全交融之前给他,让他只能操纵《咒》的故事。 加茂伊吹先在十殿内发布了有关创世之书的悬赏,随后照常生活起来。 此时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没料到,一次计划中的短期休假竟然会使他们在横滨停留整整四个月时间。 第374章 打着为织田作之助寻找灵感的由头重回横滨,加茂伊吹当然要去拜访森鸥外。 他出于礼节向地头蛇问候,将自己的行踪过了明路以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港口黑手党成为作者驱逐他的工具。 森鸥外十分精明,自然不会等加茂伊吹主动上门以表现自己的优越感,而是在得知他的到来后马上派人向十殿发出邀请,询问他是否有空一聚。 日车宽见则已经投入了如海的工作之中。 他发现横滨阶段里,加茂伊吹名下的资产非常零碎,如果说东京那些令人惊掉下巴的巨型产业是头大象,眼下所看见的便是密密麻麻的蚁群,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发展趋势。 加茂伊吹知道,主因是不同漫画作品中的隔阂,十殿必须采取与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不同的行动路线才能在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情况下顺利生存,自然要寻求全新的道路。 加上初次联动时,十殿在龙头战争中保持中立、售卖情报的形象已经基本定型,加茂伊吹干脆将这一策略贯彻到底,舍弃了大规模的扩张,换取到深扎横滨的机会。 以上依然是无法向日车宽见解释的理由,他决定将责任推到负责人身上:“我给了他们自主决策的权力,只要能满足我的需要,无论组织如何发展都行。” “也请给我一样的待遇……”日车宽见立马提出要求,“我拒绝和你们一起去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做客。” 虽说不知道横滨为何会放任黑/帮如此明目张胆地掌控政治与经济、甚至拥有独立的武装部队——他在新干线上听织田作之助进行了详细的介绍——但他明显有预感到自己的律师生涯正在逐渐走向末路。 日车宽见保留了公派律师的身份,却自小林健太郎的案件后一直处于长期休假状态,完全来不及实现自己想借十殿的力量达成的美好愿望。 最重要的是,身为加茂伊吹的私人律师,他已经跟随雇主踏入了异能者的领域,勉强能与真人正常相处,却绝不愿再和犯罪组织谈笑风生。 加茂伊吹正在一步步侵蚀他的底线,虽然那并不是对方的主观意愿。日车宽见曾面对许多物质与精神上的诱惑,他相信自己现在也能坚持本心。 “我没意见,那——织田先生做好准备,我们下午过去。”加茂伊吹爽快地批准了他要在住所继续处理工作的请求。 本不该对港口黑手党存在抗拒心理的织田作之助却也有些犹豫,他问加茂伊吹知不知道先前发生在横滨的mimic事件。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mimic流亡至日本后,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其首领怪谲的异能也令人头痛万分,还是十殿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情报。 “你怎么会知道纪德的异能是预测短时间内的未来?”织田作之助还是第一次从太宰治以外的对象口中听说有关此事的情报,不禁多问了几句。 “只要你见得够多,战斗经验足够丰富,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后,剩下的就是正解。”加茂伊吹说,“我曾经还认识一位能删除时间的异能者呢。” 织田作之助叹息一声,他解释了自己不想回到港口黑手党的原因:“听太宰说,森先生曾想过要通过引发‘异能奇点’杀死纪德,如果不是我加入了十殿,恐怕会成为组织争斗里的祭品吧。” “就是那个‘令相同的异能碰撞而被彼此抵消’的战术吗,我倒确实有所耳闻,但总归他因为没能找到除你以外的异能者而不得不放弃了。”加茂伊吹安慰道。 在十殿提供了更加简单有效的行动策略后,森鸥外毫不犹豫地推翻了港口黑手党的原定计划,派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执行任务,非常顺利地摘取了胜利的果实。 但加茂伊吹也不是不能理解织田作之助的想法:虽然他客观上没受到任何伤害,可森鸥外的考虑无疑提醒了他,他完全无需因曾在港口黑手党工作而为组织蒙上任何滤镜。 既然没有深厚的感情,也就没必要专程以旧日部下的身份去面见首领了。 “你们两个……我至少还有个‘十殿首领’的身份啊,不用尊重我吗。”加茂伊吹故作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又在织田作之助下意识露出抱歉的神色、态度有所松动时微笑起来。 他说:“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会回来,做好晚饭在家等我吧。” 为了方便三人的生活,他们一同住在一栋空置的独栋住宅之中,没有佣人服侍,除了无需担忧钱财以外,衣食住行基本都由自己负责。 织田作之助手艺最好,也最清闲,承担起了做饭的工作,他暗自觉得叫同伴洗手吃饭时的感觉相当温馨。 “对了,我可以和太宰见面吗?”他在加茂伊吹出门前如此问道,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他才因不愿前往港口黑手党而拒绝了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从玄关处的衣架上取下围巾,对着穿衣镜慢慢围好,随口应答:“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你可以准备四人份的食物。” 织田作之助微微一愣,不禁又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羞愧。于是他来到加茂伊吹身后,接过了青年手上的围巾尾巴,帮他系成了当下流行的款式。 “看来给小孩系围巾的技巧也能应用到成年人身上呢。”他从镜中与加茂伊吹的倒影对视,隐约感到面颊有些发烫。 ——很可爱。 他意识到自己出格的想法,精神一震,赶紧上移视线,唾弃起无端将加茂伊吹当作幸介等孩子照顾而引发的联想后,双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催促道:“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与他面对面站着,通过余光的窥视,织田作之助知道对方把下半张脸藏在柔软的布料之中,正抬着漂亮的、红宝石似的眸子瞧他。 过了二月四日便已经步入春天,但天气往往无法飞速回暖,加茂伊吹不想生病,出门时总裹好围巾,却不肯戴上帽子与手套。 他清晰地知道:除开作者设计下各有特色的长相以外,他外貌上的优势在于比起其他高人气角色更纤细秀气的体型、苍白的肤色和能灵巧地传达出所有情绪的、会演戏的双眸。 他不会为了保暖遮住作为角色锚点的、掌心的许多痕迹,也绝不可能用帽子破坏发型并遮掩眼底的情绪。 就连围围巾时,他也尽可能令布料显得单薄,好将如今近乎完美的面容全部展露出来,只要迈开双腿便是一副精心打造的街拍大片。 但—— [果然是照顾孩子的人才能掌握的方法。]迟迟赶到加茂伊吹肩头的黑猫有了围巾作为靠垫,正舒适地用脸颊在其上蹭来蹭去,[为什么你自己围时没有这么松软?] 加茂伊吹本来还在打量织田作之助眼中的情绪,听见黑猫的问题,不禁放松下来,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第一次这么暖和,谢谢。”他道谢,声音闷闷地压在围巾之中,“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马上回复:“路上小心!” 加茂伊吹掩上房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寒风又被挡在室外。 织田作之助久久地盯着再寻常不过的门板,加茂伊吹离开时的话和其幼年的形象不断在脑海中闪过,让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加茂伊吹年幼时就—— “织田先生,”日车宽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疲惫的私人律师倚靠着墙壁,揉着眉心询问他道,“你有客人吗,我可以出门回避。” 第403章 “只是一位朋友,比加茂先生年龄还小一些,请别在意。”织田作之助连忙向他解释。 加茂伊吹替织田作之助想着邀请太宰治回家做客的事情,倒不太确定森鸥外是否能放心地放人。 据他所知,太宰治最近都在消极怠工。可能是织田作之助的新生活激发了他的某些灵感,在一天结束了与老友的通话之后,他竟马上计划了一场并不严谨的叛逃。 但此事被中原中也定性为针对自己的报复行动——因为港口黑手党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把太宰治抓了回来,整个过程中出现的唯一损耗便是他被太宰治炸毁的爱车。 他和太宰治大打出手,逼问出了对方非要兴师动众折腾一出大戏的理由。 “我只是突然不想跑了而已。” 太宰治双手插兜,性格没随年龄的增长有半点大人的模样,不满地大声抱怨:“明明是朋友的家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洗白身份,这难道不是一种对友情的背叛吗!” “我对你白痴似的叛逃计划没有兴趣——”中原中也咬牙,额角青筋直跳,“炸掉我的车到底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半边脸上缠着绷带的青年晃晃悠悠地抬起一只脚,轻快地跃上更高处的位置,玩闹似的避开了中原中也的一记重拳:“是庆祝啦,庆、祝。” “庆祝我已经找到能帮忙的人了,”他笑着如此说道,“因为我的另一位朋友已经靠谱到惊人的程度了呀~” 第375章 森鸥外吃尽了与十殿交往的红利,招待加茂伊吹时非常热情,相同的态度也体现在常跟在他身边行动的女孩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与森鸥外坐在同侧的沙发上,双手捏着加茂伊吹从京都带来的八桥饼小口品味,目光则一瞬不瞬地锁在客人身上,好奇心在天真稚嫩的面庞上暴露无遗。 加茂伊吹能从爱丽丝身周看见每时每刻都以她为中心飘荡的大量力量波动,考虑到就算是咒力总量最可观的咒术师也不能、且没理由维持类似的状态,他基本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孩是森鸥外的异能造物。 这个答案很好地解释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为何会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此关照”的问题。 既然她是森鸥外的异能,她的所作所为自然等同于森鸥外的意志。 “京都是什么样的?离这儿有多远呢?”爱丽丝摇晃着小腿,宽大的裙摆便随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朵盛开的红色鲜花,“你为什么会到横滨来呀?” 森鸥外故作无奈地阻止她一连串地吐出更多问题,然后笑着向加茂伊吹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小爱丽丝完全被我宠坏了。” “没关系,我很擅长和孩子相处,也算养育过一对双胞胎姐妹吧。”加茂伊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同样没忽视森鸥外想探听的情报,坦然答道,“我这次来,依然是为了可以起死回生的‘书’。” 欧洲异能战争中由异能技师们制作的异能制品“书”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只要写在其上的内容具备一定逻辑性和故事性,幻想的内容就会化作真实。 即便早知道十殿的信息搜集能力堪比无死角的百科全书,森鸥外也依然为加茂伊吹当下掌握的情报感到心惊。 加茂伊吹本人会直接来到横滨,说明他已经知晓“书”的大致位置,至少能将进一步展开搜查工作的范围缩小到整座城市之内——这是个过于危险的信号。 “书”是世界各大异能组织争夺的关键道具,一旦走漏风声,才从龙头战争造成的损耗中恢复元气的横滨恐怕又要成为混乱的战场。 森鸥外没想到加茂伊吹一来便抛出如此棘手的麻烦。 “毕竟欧洲异能战争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加茂先生认为‘书’正在横滨吗?”森鸥外露出不赞成的表情,“恕我直言,港口黑手党从来没听到过任何相关情报。” 加茂伊吹笃定道:“绝对在哦。” 他道出一个从未向港口黑手党方披露的秘密。 “曾经被圣天锡杖奉为‘创世之书’的圣器就是‘书’的残页,教徒将改变世界的能力看作神的赐福,无神论者才明白那是异能的效果。” “我第一次来到横滨时,甚尔找到了残页,并将其用于抹除我的记忆。”加茂伊吹看见森鸥外的笑容正缓慢转化为震惊的表情,“我想,横滨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宝藏才对。” “你是说,”森鸥外勉强消化了超量的信息,“‘书’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真的拥有改变现实的巨大威力,甚至就在横滨。 他还亲自见证了产生作用时的完美效果——森鸥外不会忘记加茂伊吹将织田作之助看作挚友时表现出的真切情谊。 身为毋庸置疑的野心家,森鸥外很快意识到,比“不希望横滨因此陷入危机”的想法更快浮上脑海的是“必须找到‘书’为己所用”的决心。 他同时察觉了加茂伊吹递出的合作邀请。 “不知道加茂先生打算将‘书’的力量运用在何处呢?”只是转瞬间的工夫,森鸥外已经整理好心情,再次将加茂伊吹的地位从私交甚少的朋友提高到了盟友的级别。 他脸上没了客套的笑意,还轻轻拍了下爱丽丝的肩膀,示意女孩到一旁独处,足以证明认真的程度。这场寒暄了半晌的虚伪聚会终于成为两大组织首领间的正式会谈。 “我很想说要拿‘书’复活甚尔,但考虑到直接达成目的的成功率基本为零,我会用它创造和某人的见面机会,总之不会影响到港口黑手党的正常运作。”加茂伊吹非常坦诚。 他很喜欢与聪明人谈话,敲定合作的过程就像出售商品,一人亮出报价,一人看看余额,最后对细节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很快便能达成一致。 森鸥外愿意相信加茂伊吹不会说谎。 这位年轻有为的十殿首领看似智多近妖,还掌握着庞大到惊人的权势,行动目的却往往简单得过分。 至少在至今为止的接触中,森鸥外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对复活挚友的执念,他不认为自己能为友情付出相同的精力与代价,于是从中读懂了合作对象的忠诚。 如果可能,他倒还挺希望他能在加茂伊吹心中获得相同地位的——但太宰治曾直白地指出此事难度不亚于让黑蜥蜴进攻火星。 “我很满意横滨如今的秩序,这很不错。”森鸥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开门见山道:“合作的具体内容非常简单,最终要保证我能拿到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残页,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归港口黑手党所有,我会亲自把它交到森先生手上。” 也就是说,如果加茂伊吹获取的残页小于如上要求,计划将持续推进;但如果十殿真能找到整本‘书’的所在,他也只会拿取对比之下微不足道的一页。 森鸥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他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 即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手账本也比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大,更何况欧美书籍的惯用尺寸要明显更长。就算最终只找到一张残页,裁下加茂伊吹所需的部分后,大概率还有残余能归森鸥外使用。 加茂伊吹不仅毫不吝啬,甚至十分慷慨。 只要不让港口黑手党付出太大代价,森鸥外愿意赌上一把。他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港口黑手党不用提供任何帮助,只要给我一个保证就好。”加茂伊吹早预料到森鸥外不会否决自己的提议,他悠闲地道出后半句内容,“保证绝不向我个人发动袭击。”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暗自盘算,却想不出自己会在何种情况下与加茂伊吹反目成仇。 更何况,若是组织间的争斗已经上升到需要对彼此的首领开展斩首行动,横滨的局势大概要比龙头战争时更严峻了。 这对港口黑手党而言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加茂伊吹怎么会生出这种担忧? “我同意。”森鸥外在权衡后依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并请加茂伊吹说完未竟的要求。 加茂伊吹对上男人的视线,放低声音说道:“我要带走一位港口黑手党的成员。” ——还是来了。 森鸥外心中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任凭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时隐约浮现出来,在太宰治叛逃失败后达到巅峰,终于还是于今日得到了验证。 他亲眼目睹了太宰治逐渐摇摆不定的整个过程。 织田作之助大概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过上了非常和平幸福的生活,每当和太宰治通话后,都会令电话这头的听众捏着手机陷入长久的沉思。 “森先生,就连前杀手也能从摊出了一个完美的煎蛋中汲取到快乐的情绪,人生很奇妙,对吧?” 太宰治随口说出的问题在森鸥外心中疯狂敲响警钟,他意识到,如果想保留太宰治的忠诚,就必须使其和织田作之助划清关系,才能避免加茂伊吹再来横插一脚。 但显然他没能交上满分答卷,眼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照看的孩子究竟与加茂伊吹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对方便来光明正大地要人了。 第404章 仅是织田作之助对太宰治的吸引力就足够可观,更何况,洗白身份并安排新的工作岗位对十殿而言大概比吃饭喝水更加简单。 除了强硬地否决之外,森鸥外想不到既能拒绝加茂伊吹、还能打消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念头的回应。 他不禁懊恼于没能早些和太宰治深入谈谈。 “……希望加茂先生能给我更多时间再做考虑。”面对加茂伊吹探究的目光,森鸥外只能硬着头皮试图争取到更多转圜的余地,他同时觉得有点恼怒,“太宰君毕竟也是五大干部之一,这不是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加茂伊吹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沉默一会儿,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下巴,像在思考乘胜追击的台词。 森鸥外抿紧双唇,显出不退让的态度。 “森先生好像误会了什么。”加茂伊吹缓缓说道,“我想带走的那人——” “是贵部的梶井基次郎。” 在强烈反差的巨大冲击之下,森鸥外甚至想到:港口黑手党里有这个人吗? “啊、啊……嗯,没问题。”他回答,“我让人把他叫来。” 约莫十分钟后,以通缉犯身份闻名于横滨的炸弹狂魔疑惑地站在了首领的办公室中,不懂为何森鸥外要以射线般锐利的眼神反复打量他的全身。 ——他连续三天三夜沉浸在化学实验之中,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 第376章 “说起来——”加茂伊吹没忘记织田作之助的愿望,“我确实要借太宰君一用,织田先生难得回到横滨一趟,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森鸥外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花费几息时间克服了露出异样面色的本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原来织田先生也在,他们确实是好朋友呢。” 加茂伊吹既然知晓太宰治曾尝试叛逃的情况,就不会故意令森鸥外陷入极度忧虑的状态,他连忙补充道:“只是吃顿饭而已,我会在十点前送他回来。” 听见如此保证,森鸥外倒是真有些吃惊。 太宰治闹出的大动静当然瞒不过十殿的眼睛,加上有织田作之助作为媒介,森鸥外基本可以确定加茂伊吹至少能掌握事件始末的七八成内容。 他以为以加茂伊吹经营十殿的一贯策略而言,青年一定不会放弃拉拢太宰治的大好机会,毕竟太宰治绝对是稀有人才——对方特意带织田作之助返回横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请放心吧,”加茂伊吹看穿了他的想法,平和地笑道,“我不打算让太宰君加入十殿。” 森鸥外从善如流地接话:“这不是在谈晚餐的事情吗?我让太宰君在楼下等你吧。” 别说太宰治最近常常像是株蘑菇般深埋于办公室深处,根本不愿执行任务,就算他真在某处忙碌,加茂伊吹的愿望大概也具备随时召唤他的分量。 见目的已经达成,加茂伊吹不打算久留,他爽快地起身向森鸥外道别,带着愈发迷茫的梶井基次郎踏上返程之路。 他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满意地看见梶井基次郎并没露出夸张的震惊表情,不禁对传闻中其疯狂科学家的形象多了几分确信。 十殿掌握的情报显示,梶井基次郎是以炸弹作为唯一武器的杀人狂魔。 能轻易造成大规模破坏的炸弹全部由他手工制作,黑市高价悬赏炸药成分,十殿成员曾尝试通过收集现场残骸进行专业检测,最终却一无所获。 加茂伊吹侧眸,视线扫过身旁身材瘦削到能轻易加深神经质印象的男人,耳边仿佛有命运的齿轮缓慢合拢时发出的咔哒声。 他在来到横滨前接到了禅院直哉的电话。 对方称已经联络到对相关技术有了解的咒具师,只是那人目前仅制作过约纽扣大的咒具机关,没自信能扩大炸弹容量至加茂伊吹所需的程度。 加茂伊吹拜托禅院直哉先将人留下,技术问题由他再想办法,上车后才到横滨,部下便把梶井基次郎的资料送到了面前。 作者大概自以为预判了加茂伊吹的目的,于是主动为他提供便利,此刻正忍不住扬扬得意。加茂伊吹乐得接受馈赠,马上将“借用人手”也列入待办事项之中。 “我会为你提供日本境内最先进的实验室,请你按照我说过的要求和另一位匠人研发炸弹。”加茂伊吹在电梯下降时做出了总结性的陈述。 梶井基次郎明显并不情愿,他接连按下几个最近的楼层,想尽快与加茂伊吹分道扬镳,絮叨着回绝道:“我拒绝,我只沉迷于美丽的纺锤形炸弹,对开发新品种没有兴趣。” “我会提供报酬,”加茂伊吹向前一步,伸手拦下他朝外走的步伐,顺带轻轻按下关门键,还一起取消了亮起的其他按键,“你不会失望的。” “我不缺钱,对十殿也不感兴趣,情报贩子和我的形象差别太大了。”梶井基次郎没想到堂堂十殿首领竟会如此难缠,他发出近乎哀叹的声音。 加茂伊吹笑笑,他抬眸望着不断跳跃着变化的红色数字,待电梯片刻后就将触底时说:“我会用你研发的炸弹制造惊动整个日本的巨大爆炸,一位重量级人物将在爆炸中凄惨死去。” “如果你依然想拒绝,可以原路返回。”加茂伊吹尾音刚落,电梯便响起清脆的提示音,金属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他先行迈开步子。 他将邀请留在电梯轿厢内:“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计划,就跟我一起离开。” 在电梯门再次关闭前,从未回头的加茂伊吹听见了梶井基次郎匆匆朝前小跑着赶来的脚步声。 自称敢于用科学挑战神明的恐怖分子弯下腰凑在加茂伊吹身边,问他:“我能到场观看吗?如果不行,至少也要给我录像、啊——录音也行!” 加茂伊吹笑作者将一柄利器递到自己手中,也不知对方在抉择是否要给他“书”时还能不能怀揣同等程度的善意。随意应付着梶井基次郎的请求,加茂伊吹看见了正在十殿专车旁等待的太宰治。 对方同样正被纠缠,陷入的困境与应对的态度却和这边截然相反。 一位发色呈黑白色渐变的少年正站在太宰治面前,明明垂首的姿态显出十足的恭顺,抿紧的唇角与似乎有话诉说的眼眸却都暴露出沉默下汹涌的情绪。 太宰治一副对他不感兴趣的模样,右手扶着拉开的车门,左手则像驱赶什么似的在空中随意挥挥,开口道:“训练就等明天吧,我已经和你说过我有约会了,不是吗?” 他才发表了听上去歧义颇多、因语气原因而疑似出轨宣言的内容,那少年便望向加茂伊吹的方向,两人正正对上了视线。 加茂伊吹从他身上窥见了自己的模样。 不如说——是“原作中的加茂伊吹”长大后的模样。 那少年的确比加茂伊吹稍矮一些,但变本加厉缺失的体重同时使他与纸片没有太大分别,加上想开口时先溢出唇瓣的剧烈咳嗽,加茂伊吹毫不怀疑他马上就要直接呕出双肺。 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那凶兽般的眼神。 像在守护巢穴中宝物的病弱恶龙正向加茂伊吹毫不收敛地散发出排斥的信号,他应当是辨认出了车主的身份,因此更不愿让太宰治就此离开。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加茂伊吹,露出了对峙以来的首个微笑。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青年向他打过招呼,再不动声色地瞥过梶井基次郎,最终转向自己带回港口黑手党的麻烦学生,“芥川,让开吧?” 连在真人身上用尽了驯兽手段的加茂伊吹也不禁感叹,太宰治的态度真是恶劣。 与在中原中也面前展现出的挑衅态度不同,太宰治明显对面前的少年没什么耐心,说话时眼底的光彩都少得可怜,从始至终都只表现出严厉,全无半点关怀之意。 “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吧。”他轻飘飘地拨开少年的肩膀,率先朝车里钻去,坐定后拍拍身边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扬声与加茂伊吹说道,“好久没见到织田作了,还真是有点想——” 眼前有黑红交加的光芒一闪,少年的异能如狂风般卷向双手插兜、悠闲围观的加茂伊吹,在造成伤害前先掀起极骇人的气势。 梶井基次郎夸张地大叫一声,对自己孱弱的体术水平并无自信,早在发觉有攻击袭来的第一时间远远朝安全地带跳去。 加茂伊吹却不避不让,在一阵飞沙走石后,他的身影再次于浮尘间显现出来。 数道血线彼此交叉着稳稳拦下了形态模糊的异能,加茂伊吹饶有兴趣地将面前少年的身份与脑内的资料对上了号:“芥川龙之介君……吗——你和太宰君是师生关系吧?” 少年一怔,不知被简短问句中的哪个要点触动了心弦,攻击的力道竟有所舒缓。 加茂伊吹也无意与他当场决出高下,那未免太欺负人了。 “我与你的老师有约,今晚就把他让给我如何?”虽是询问的语气,加茂伊吹却不打算真的讨要他的答案,已经用赤血操术四两拨千斤地弹开他的异能,擦肩而过时看清了变形的衣摆,不禁笑了起来。 第405章 “原来是风衣吗,你品味不错哦。”他说,顺带从口袋中掏出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提前充满电的暖手宝,轻巧地塞进了芥川龙之介的掌心,“天气很冷,记得注意保暖。” “搞什么,附近有摄像机在记录你的善举吗。” 芥川龙之介清晰地听见加茂伊吹关上车门前、从车厢内传来的太宰治的声音。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很冷嘛,我可是很清楚挨冻的感觉。” 这是加茂伊吹含着笑意的回复。 就连在港口黑手党内部都被视作怪胎的梶井基次郎也见缝插针地上前,最终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等十殿成员平稳地踩下油门驾驶轿车离开后,原地便只剩芥川龙之介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着出神了。 他正盯着掌心里形状可爱的暖手宝看。 嫩粉色的外壳与加茂伊吹的气质丝毫不搭,同样与芥川龙之介的形象不符。他又想起刚才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的一击,立刻感到更沉重的压力爬上肩头。 光是横滨便高手如云,仅凭他如今的实力,当然不能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芥川龙之介又咳嗽起来,立刻准备前往平时训练的场所自行加练,绝不放松一日。 但他的脚步并不急促。 天气的确很冷。他思索着,犹豫着,最终遵从本能,缓慢地用双手攥住相较下未免太小巧的暖手宝。 或许他可以把手捂热再练。 第377章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都不是不善言辞的类型,再见时竟没什么久别重逢的生疏感。 前者很自然地选定了一个话题,随口问道:“不觉得孩子们的能力越来越有现代感了吗?除了变化风衣下摆攻击以外,我还见过以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为媒介的术式。我会不自觉想到,万一他们生在几百年前就麻烦了。” “异能者诞生的历史也才几十年,没有咒术师的那种传承,我是无法理解你的担忧啦。”太宰治从车窗外后退的景色中抽出视线,看向加茂伊吹,“加茂先生怎么又到横滨来了?” 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刚与森先生谈了有关合作的事情,我应该会在这儿待久一些。” 一个少有的灿烂笑容从太宰治的脸上绽开,无声地彰显出他晴朗的心情。 事实证明,不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森鸥外,就连当事人太宰治都以为加茂伊吹愿意将他吸纳为十殿成员,至少能帮他洗白身份。 只要他能带给加茂伊吹足够丰厚的利益,青年一定会愿意为此与港口黑手党为敌,然后在横滨如波浪般不断涌动变化的局势中再借某个契机达成组织间的和解,冰释前嫌,最终迎来大团圆结局。 他甚至想当然地觉得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理由正是听说了他的叛逃行径,才想带着织田作之助来向他递上橄榄枝。 太宰治细细地数出了近些年积攒下的可观战绩:“138起参与谋杀,312起恐吓,625起诈骗和其它犯罪——虽然安吾统计出的数字看上去非常夸张,但我想,对十殿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呢~” 加茂伊吹十指交叠,居于最上方的左手拇指轻轻磨拭着右手的指节,明显正在考量为太宰治洗白身份的难易程度。 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回复:“总归要花费一些时间,大概一年左右可以解决。” “该怎么说呢,已经是非常惊人的速度了。”太宰治瞪大了少有激烈波动的鸢色眼眸,“安吾说就算走动七号机关的关系也得两年时间呢。” “大概是因为十殿可操纵的范围更大些吧,如果不局限于‘抹除犯罪痕迹’,而加上‘封口’之类的手段,肯定会更快捷些。”加茂伊吹耐心地为他答疑解惑,“如果你愿意更换新身份生活就最省力了。” 太宰治果然摆着手拒绝:“还是别那样吧~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所以呢?”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和森先生的协商结果是?我们要直接离开横滨避避风头吗?织田作在哪儿和我们接头?” “嗯……”加茂伊吹悠闲地转移视线,能从斜后方看见前排的梶井基次郎脸上有窥探到惊天秘密的恐慌表情,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我们没谈过有关你的事情。” 他平静道:“不如说,我从开始就没打算帮助太宰君叛逃哦。” 太宰治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位置。 一种不出所料的感情浮上心头,太宰治长长出了口气,重重靠回椅背,脸上又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他将手肘支在车窗处托住脸颊,多少还是有些气闷。 “嘛——”他拖着长音说道,“虽然对话节奏还挺合得来,但我也猜到会是这样了。” “这不是什么值当和我生气的事吧,我可是真把织田先生带到横滨来了哦。”加茂伊吹收敛了笑容,避免在做出解释前就完全触怒对方,“但说实话,我确实没有相关打算。” “毕竟你还没有提出期待啊,洗白身份可不是个小工程,你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才不正常。”太宰治睨着加茂伊吹,“好奇怪,你应该明白森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结仇吧。” 当组织的规模扩张到港口黑手党与十殿的级别后,首领的角色大约是政客与商人的结合体,公私恩怨都排不上名次,只有眼下和长久的利益才是结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我当然知道,但让你加入十殿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织田先生可不一样。”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此前推测出的太宰治的主角身份。 没有任何一部漫画的主角会被联动角色带离作品,加茂伊吹本就可能在这趟旅途中遭遇世界意识造成的巨大危机,他不想再为太宰治冒险。 “等你找到合适的、十殿以外的去处,说不定我能帮忙。”加茂伊吹还得再观察一下《bsd》作者对太宰治脱离港口黑手党一事的态度,“今晚就简单吃个饭吧。” 太宰治摊开另一只手,懒洋洋地问道:“有什么深意吗?我听不懂啊。” 加茂伊吹握住他摊平的手掌,将其压在后排座椅上,像是在通过实质性的动作打消他刨根问底的心思。 暖手宝的余温早散得一干二净,即便车载空调的温度开得很高,加茂伊吹的手依然凉得刺骨,尤其用指尖碰人时简直像递上了一块寒冰。 太宰治几乎打了个冷战,却没急着甩开禁锢。 他只用了一秒时间就做出了决定,反握住加茂伊吹的手,反而制止了对方撤离的动作。 “加茂先生明明该很信任我才对,在新横滨站的领域里也是,在天空裂缝上也是。”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语气显出缱绻的意味,像是某种爱语,“难道说,又是什么秘密?” “现在没有必须说真话的强制力量,所以不能告诉我吗?” 太宰治没系安全带,轻而易举地靠到了离加茂伊吹更近的位置,从下至上与其对视,嘴角玩味的笑容证明以亲密的姿态进攻也是他的战术之一。 “就说给我听听看嘛,加茂先生,就当是……出于私情。” 他凑得愈发近了,呼出的热气轻轻洒在加茂伊吹的下颌,像有羽毛舞动。他分神发现加茂伊吹的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毛孔,不禁为青年夸张的美貌感到惊讶。 ——真是非常美丽的容貌。 他在心中暗暗评价。精致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得到了更高的分数,能在柔和的微笑时具备毫无攻击力而包容至极的魅力,严肃时又显得凌厉,杀气从眼角眉梢的任意峰处溢出。 直到车在车站外停下,负责接应的十殿成员带梶井基次郎赶向前往东京的列车,太宰治才回过神来。 加茂伊吹不希望中途生变,于是决定第一时间将梶井基次郎送到禅院直哉处,再带太宰治返回。 如今将人顺利带到车站,基本已经无需挂念,他终于能拿出全部精力应付面前正不遗余力撒娇的青年了。 “你说‘私情’……”加茂伊吹低声笑着,与太宰治正面交锋也不显露丝毫弱势,车内的暧昧气氛几乎浓郁到滴出水来,“如果你想领取恋人的号码牌,大概要排在十几名了。” “啊~?竞争对手的数量比我预计中少很多诶。”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加茂伊吹则扬眉回道:“或许我只数了有胜算的选手吧。” “那,至少给我入会优待。”太宰治无赖似的讨要好处。 “不行哦。”加茂伊吹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他单方面宣布终止这场推拉游戏,脸上的笑容也全无刚才令人心醉的暧昧意味,只是依然温和,“因为我绝不会说明理由,所以太宰君可以不用继续了。” “诶——怎么这样——” 太宰治立马挺直上身,做出失落的样子:“我要向织田作告状!” “织田先生的话,至少现在得对我百依百顺吧。”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回答。 他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进门时,织田作之助才把特意为好友准备的螃蟹端上餐桌。 第406章 他明明已经和太宰治对上了视线,却仍先对加茂伊吹道:“我在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牡蛎——虽说你平时不吃鱼虾以外的海鲜,但我听老板说牡蛎锅有补血的效果,所以做好后为你那份去了壳,可以稍微尝尝。” “哟,太宰。”他举起带着隔热手套的右手,看上去像宣传家政服务的代言人,“好久不见。” “呜哇!好可怕,人夫感已经满到溢出来了!原来你在电话里说的工作是这种事情……” 太宰治惊愕地看着身着家居服与围裙的织田作之助,半晌才又向加茂伊吹发出质问:“拿到一号号码牌的家伙是织田作吗!” 加茂伊吹倒是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他右手抵住下巴,故意沉思一会儿才说:“我想不是吧。” 暂停工作过来帮忙的日车宽见拿着碗筷出现,他看见太宰治一愣,同样先向加茂伊吹点头致意,以先后次序表达对雇主的尊重。 “还是两个人——”太宰治一噎,“虽然有些冒昧,但你不喜欢女生吗?” 走到厨房门口的织田作之助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猛地咳嗽起来,面色涨得通红:“太宰……!你在胡说什么!”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决定保守号码牌的秘密。 “你好,我叫日车宽见,是加茂先生的私人律师,目前正在随行配合工作。” 十分钟后,与加茂伊吹坐在一侧的日车宽见向对面的太宰治递上了一张名片,他明显比织田作之助更早明白太宰治的揶揄,但工作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微不足道的误解。 织田作之助扶额,他以同样的格式自我介绍道:“太宰,我目前也正出于工作原因和加茂先生一起行动,主要是写写……文书,还负责三人的饮食。” 太宰治眨了眨眼。 他说:“大家好,我叫太宰治,是被十殿拒绝的现港口黑手党,作为加茂先生的客人过来吃饭~” 普通人律师先生只想叹息。 ——啊……早知道客人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他就出门避一避了。 ——正在堕入黑暗呢,日车宽见。 第378章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有吃下汤碗里鲜嫩的牡蛎肉。 太宰治注意到他在上桌后只是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内容便又放下了勺子,然后专注于桌上的其他食物,再也没向汤碗投去半分目光。 织田作之助发觉后轻叹一声,像是拿家中挑食的孩子没什么办法,伸手把汤碗拉到自己面前,又把剥好的蟹肉换到了加茂伊吹手边。 感受到太宰治正安静地观察情况,织田作之助做出了解释。 “加茂先生的饮食习惯比较特殊,平时不吃贝类、内脏和生食,甚至小刺很多的鱼和没剥壳的虾也最多稍微尝上一口。至于螃蟹,如果把可以直接食用的部分剥在碗里,他也能吃下一点。” “但牡蛎锅的尝试失败了呢。”他感叹一句,倒并非是在抱怨。 加茂伊吹明显不喜欢烹饪后还基本维持原状的肉类,也认为过于滑嫩的口感有些奇怪,最终没有赏光一尝,牡蛎锅将被其他三人全部分食。 好在他并不抗拒织田作之助递过去的蟹肉,这让本餐的厨师长长松了口气。 “你观察得还挺细致的嘛。”太宰治实在很难评价前职业杀手将对于环境的感知力运用到服侍加茂伊吹一事上的行为,目光在两人间穿梭几次,更觉得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变化。 正微微笑着安静用餐的青年马上从一个无所不能的可靠成年人变成了被娇惯着的孩子,从他淡定的状态来看,这样的日子应当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 “说实话,我也是来到横滨后才发现这些细节。” 织田作之助见加茂伊吹伸筷夹取蟹肉的频率慢下不少,接下来便开始把拆好的螃蟹放在自己碗里,动作没有刚才那么细致,必要时还会直接用牙齿咬下藏在坚硬壳内的软肉。 他说:“毕竟加茂家的佣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家主的喜好,饭桌上绝不会出现他忌口或不爱吃的食物。” “我懂我懂,”太宰治笑嘻嘻地接道,“就像是一家人只有孩子在挑食的原因是做饭的大人不会把不符合自己口味的饭菜端上餐桌。” “我应该比那种不懂得照拂孩子、只会一个劲儿指责人的家长更优秀吧。”织田作之助笑着,看见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都配合地点头,“现在的食谱是按照我们的口味仔细调整过才确定下来的结果。”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插了句话:“别把我说成很任性的家伙啊,如果你也能像日车先生一样每天都很辛苦地工作,请位佣人到家里来也没问题吧。” “哈哈……”织田作之助干笑两声。 他伸脚把一旁早准备好的垃圾桶勾到桌下,用餐巾纸将自己与太宰治面前小山似的蟹壳尽数扫下桌面,随着垃圾掉落的声响,他额外解释了一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道,“只是我觉得,既然加茂先生能放弃被佣人侍奉的便捷生活,为了让我们更自在而来到横滨,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很乐意效劳。” 更何况,即便没有脱离佣人照顾的机会,织田作之助也一直想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如果他的包容能略微弥补加茂伊吹童年时的遗憾,他当然会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向太宰治投去一个类似“你看吧”的眼神,状态十分轻松。 太宰治猜,虽说织田作之助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前者顶替禅院甚尔身份的经历大概还是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影响。 如果不是那段时光的铺垫,恐怕加茂伊吹再和织田作之助同居两年,也很难坦然接受对方体贴入微的善意与纵容,甚至为此隐隐有些得意。 实在好奇两人如今的关系,太宰治便真的直接问出了口。 “我记得你们之前会称呼彼此的名字,居然现在还在使用敬语吗?” 织田作之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望向加茂伊吹,生怕太宰治抛出的问题会唤醒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也将他们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打回原点。 他没忘记自己曾被迫做过小偷——如果他的态度更坚决些、或干脆早早把真相告知加茂伊吹,说不定根本不会酿成挚友生死相隔的惨剧。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在我的记忆恢复后就更换了称呼呢。”加茂伊吹双手捧着装有味增汤的、热腾腾的瓷碗,自然地接道,“要不要重新叫回名字?” “诶、啊?”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是才从梦中惊醒的学生听见老师点名。 加茂伊吹沉吟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们认识也有四、五年的样子了。也就是说,你介意我还叫你为‘作之助’吗?” “没问题啦~我猜这家伙第一次听你叫‘织田先生’时,大概心脏都快停了吧。”太宰治马上替好友接话。 加茂伊吹重返横滨宣布记忆恢复时,在织田作之助脖颈上方摇晃的、命运的铡刀终于重重落下,让他光是被自己的良心拷打便吃了些苦头。 织田作之助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眸,总觉得眼下说些什么都不太合适。 “说起来——”加茂伊吹被手心温暖的热度提示,想起了返程时的小插曲,“我把作之助给我装的暖手宝塞给太宰君的学生了,没关系吧?” “让他还回来吧,他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时也没有好心人送上暖手宝,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软弱的家伙。”太宰治以开朗的语气道出了过于冰冷的内容。 “不用!我买了很多,全都放在玄关备用,下次出门前我会再帮你装好的。”织田作之助连忙阻止太宰治堪称刻薄的行动,最后才不经意般低声接上一句,“……伊吹。” 加茂伊吹没露出任何像是正感到勉强的表情。 他还能转头问问身边的另一人道:“日车先生——” “不,我还是维持原本的状态就好。”日车宽见比织田作之助要理智的多,他已经吃光了自己的餐食,轻轻放下筷子的同时说道,“感谢款待,请各位慢慢享用。” 他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回到房间为三观紧急避难,以免稍后听见像聊起家长里短话题般说出的黑/帮/火/并计划,只在上楼前留下一句“一会儿我来洗碗”就无影无踪了。 “……虽然现在问可能有些迟了,”太宰治道,“他难道是……” 织田作之助叹息道:“是普通人。我想得太简单了啊。” 大概也有地区差异的影响,生活在东京的日车宽见对港口黑手党的接受程度远比横滨本地居民更低,也难怪他会早早离席。 “没关系,正好我们谈些他不方便听的事情。”加茂伊吹暗自认为日车宽见当下抗拒的事物无非都是对未来转变为咒术师的铺垫,倒是觉得无伤大雅。 “是啊,我必须得和织田作好好控诉加茂先生的冷淡态度才行。”太宰治道,“其实我最近有脱离组织的想法,但安吾和加茂先生都不想帮我洗白身份,我连悄悄逃离横滨都做不到。” 第407章 他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让织田作之助目瞪口呆。 加茂伊吹已经在之前拒绝太宰治后想到了更能令对方接受的理由:“如果贸然和森先生提起要让你成为十殿成员,真的会出大事的。” “为什么?”见加茂伊吹总算有了松口的意思,太宰治马上乘胜追击。 “之前发生的mimic事件,你们应该都有所了解吧?” 加茂伊吹道:“我也是当时和森先生通话后才知道,他曾经有过主动引mimic来到日本,然后利用作之助预知未来的能力解决麻烦以换取异能开业许可证的打算。但十殿为港口黑手党办理了证件过后,这个计划就被他放弃了。” “但在森先生没有行动的情况下,mimic还是登陆日本了——很奇怪吧?” “如此说来,森先生有关制造异能奇点的计划,是在mimic进入日本境内、十殿探明首领纪德的异能后才想到的吗?”织田作之助捕捉到了加茂伊吹想暗示的内容。 “我想是的。”加茂伊吹说,“作之助还因为险些被利用而有些不满,导致我之前都没机会和你坦白那件事情。” 太宰治嘴角一抽。 他比织田作之助更早预测到了加茂伊吹即将说出的内容,无语地轻声道:“不会吧……” “mimic的首领纪德应该是率领组织从法国出逃,和十殿的意大利分部搭上线后,重金寻求合法进入日本的途径,于是我母亲为他安排了驶向横滨港的国际客船。” “虽然我因为某些原因事后才掌握到具体情况,”加茂伊吹无法解释自己身处并盛町时无法及时与外界沟通的理由,“但我努力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提供了免费的情报,也算将功补过。”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早点说才对吧……!”织田作之助吐槽道。 加茂伊吹用指腹蹭了蹭脸颊:“我已经为此向森先生道过歉了,如今再冒昧地提出挖墙角的话,真的会让组织间结仇的。” 无法反驳。 就算太宰治再想尝试一番织田作之助如今的普通人生活,他也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顾虑的确很有道理。 “这不公平——明明你把织田作带走时就很顺利来着。” 太宰治带着以上抱怨愤愤地坐上了十殿的车,直到离开时都没正式告个别。 织田作之助望着汽车红色的尾灯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又在转过街角时彻底消失,迟迟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赶忙让披了件外套就出门送人的加茂伊吹回屋里去。 他只是从至今的经历中感受到身边的年轻人是容易麻烦缠身的体质,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之后的日常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在人生中首次痛恨起—— ——名为“命运”的存在。 自打加茂伊吹与森鸥外达成合作开始,作者与世界意识就都知道了他来到横滨的真实目的,并理所当然地从他安逸生活的状态中体会到了不达目的就绝不结束联动状态的决心。 按道理说,在世界融合已经大致完成的前提下,如今已经不该存在“联动”之类的说法。 但世界观的整合和大范围修改普通人认知的工作量不小,作者们默契地将行政区划看作原本的世界壁垒,尽可能做到不打扰其他作品的主线剧情。 本作角色只在主舞台上活动,以免引入新概念影响原有设计,还能提前预防战力崩坏等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于是加茂伊吹必须回到京都。 除京都外,他的活动范围顶多再加上一个刨除了原创地址并盛町的东京;就算以排除法进行规划,也至少要避开横滨。 咒术师和异能者至今都没划分出明确的界限,他参与到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的日常活动之中,对《bsd》的主线剧情只有负面作用。 出于这个角度的考虑,世界开始排斥他的存在。 起初是加茂宪纪在打来电话时抽噎着说想念他到每晚都睡不好觉,加茂伊吹做出口头安慰,全无返程的意思,那孩子便马上因意外事故摔折了手臂。 照片里幼弟手上打着石膏、眼泪汪汪忍耐疼痛的模样实在可怜,加茂伊吹联系了家入硝子,问她是否方便前往京都为人治疗,得到了果断的肯定回复。 后来几日,加茂伊吹几乎二十四小时与加茂宪纪保持通话状态,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对他难得一见的坚决态度感到相当惊讶。 他对加茂宪纪的宠爱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使人很难相信他即便并不忙碌也不肯返回京都。 面对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加茂伊吹只能苦笑。 他又何尝不想让加茂宪纪蜷缩在他怀里好好睡上一觉,只是不能在对抗的开端就高举白旗认输罢了。 在世界意识凶猛的攻势下,他仅剩的自信来源单一:与他相比,加茂宪纪才是在作者原本的设定中将支撑起加茂家的重要角色,那孩子一定不会受到造成终身影响的严重伤害。 [如果要你在伏黑甚尔和加茂宪纪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呢?]黑猫在加茂伊吹哄加茂宪纪勉强入睡后,终于提出了困扰它许久的问题,[我只是出于好奇心理,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加茂伊吹抱起黑猫,直白道:“先生是想问我为什么会为了实施拯救甚尔的计划,而放任宪纪被世界意识欺负吧。” “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考是否值得的问题,然后得出了很有价值的结论。”他诚实地回答,“我发现,复活甚尔似乎也只是我欺骗读者、甚至骗过了自己的表面目的。” “仔细想想——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但我又没有因他的死而选择自/杀,这实在算不上根本动力呢。” 加茂伊吹浅浅呼出口气,像在吹散蒙在眼前的、不存在的雾气:“我还是为了拯救自己才对,我要利用这个计划完全掌握命运,向世界意识证明主动权在我手上。” “与其说我为了甚尔放弃了宪纪,”他笑,“不如说我为了自己……放弃了其他所有人。” 加茂伊吹说的没错。 下一个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的倒霉鬼是十殿的东京负责人。 世界意识转而采取迂回的策略——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直接回到大本营京都,至少让他脱离横滨范围也算胜利。 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副手为了保护下属而身陷险境,夏油杰得知消息代加茂伊吹前去支援时,对方早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彻底断气。 没能等到加茂伊吹联系家入硝子返程支援,夏油杰只能先把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加茂伊吹看着夏油杰发来的照片,下意识将呼吸面罩下模糊不清的脸看成了当年同样担任东京负责人一职的本宫寿生,不禁有一瞬心神震荡,随后陷入长久的苦涩情绪之中。 他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十殿早被他调整成了即便是暂时与首领断联也能顺利运转的模式,负责人身受重伤还不至于令整个组织停摆,他依然选择留在横滨。 夏油杰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并未提出异议,只说自己会照看好医院的情况,让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就好。 挂断电话后,加茂伊吹站在窗前没动,电话那头最后的安抚像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令他明白自己注定要辜负许多人的好意。 织田作之助与日车宽见为此感到更加忧虑。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他们能看出如今加茂伊吹的生活愈发闲了,偶尔甚至算得上无事可做——如此一来,青年迟迟不归的理由就更值得考究,让人忧心是不是有惊天秘密正在暗暗酝酿。 织田作之助旁敲侧击地问过加茂伊吹,得到一个浅淡的笑容作为回应。 “至少你们不会有事。”加茂伊吹说。 世界意识当然会保护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以保证他们随时有充足的行动力跟随加茂伊吹撤离横滨——他们可不能成为滞留的理由。 眼见加茂宪纪与十殿遭遇的意外都无法让加茂伊吹让步,世界意识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本人身上。 接到日车宽见的电话、急急赶往事故现场时,织田作之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一幕竟会如此惨烈。 团团围在路边的人群中央,一向镇定的律师先生被猩红的液体染上醒目的颜色,正颤抖着双手用外套为身前的青年止血,他们的不远处倒着一具尸体,能看出死因是细线似的攻击手段。 加茂伊吹同样倒在地上,面色灰败,也与死人没什么两样。 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脑发晕。 他清晰地看见加茂伊吹的右腿正莫名喷出大量血液,日车宽见当然无法止血,因为被假肢包裹的断肢处甚至没有伤口。 如今的场面与他从照片里看来的、多年前的事故现场缓慢重合。 救护车在此时赶到,织田作之助一把握住精神状态已在悬崖边缘的日车宽见的手,掏出手机给太宰治拨号时才发觉自己也正抖个不停。 第408章 出门时还在细致地整理购物清单的加茂伊吹、离开后又专门回家把暖手宝装进大衣口袋的加茂伊吹、难得露出轻松的微笑说着“我出门了”期待着午饭的加茂伊吹—— ——好像快要死去了。 “太、太宰,现在马上到市立大学附属医院来!”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与音量,显然将电话那头的太宰治吓了一跳。 织田作之助想:同一处的伤势在加茂伊吹七岁时没收了他的右腿,又会如何对待二十二岁的他呢? 他无能为力,只有祈祷。 第379章 加茂伊吹做了个很长的梦。 说来惭愧,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克服童年时的痛苦记忆,毕竟他见过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也从中了解到世界运行的关窍,目前更是走在寻求彻底解脱的路上。 但当他真正置身于那台在爆炸后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轿车中时,被炙烤的剧烈痛苦依然令他窒息、痉挛、本能地想要逃跑却无法支配四肢,更是难以从体内调动丝毫咒力反抗。 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有人手持一柄闪着光的利刃靠近。 虽然视野受限,但他清楚那是羂索——准备好了足以切断人类骨头的凶器和克制反转术式的咒文,将在不久后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与七岁时从昏迷中再被痛醒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不得不以清醒的状态体验当时的疼痛。 刀片深深埋入腿肉,接着被持有者使劲下压,尝试几次才砍断腿骨,因此不慎将周边切得血肉模糊,之后的过程才又顺利起来。 加茂伊吹如今才想起该痛骂羂索为什么不肯找具力气更大的身体。 他咬牙忍下简直冲击灵魂的痛苦,但承载了记忆的□□依然发出小兽般凄厉的哀嚎,直到最后即将因失血过多且吸入太多烟尘而殒命时,才幸运地彻底陷入无法被轻易唤醒的深度昏迷之中。 身临其境地复盘旧时的处境无疑是对精神的折磨。加茂伊吹很快便感到疲惫。 他以为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代表本场戏剧即将终结,正暗自猜测下段剧情的内容,却没想到再次睁开双眼迎来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循环。 他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正在靠近的羂索。 世界意识尽最大努力设计出一位异能者向他发起袭击,显然打算通过意外事件一举将他送出横滨,但他留下的态度同样坚决,因为知晓自己如今只需要等待,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刀刃再次陷入腿肉,加茂伊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甚至不用忍耐,只是理智要求他尽可能保护精神状态——实际上,无论通过何种方式挺过这段时间,他只要等到结果公布就好。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自己失去意识后外界将迎来多混乱的糟糕局面。 太宰治从织田作之助异样的状态中判断出事件发展一定远远超出了可掌控的范围,于是在离开时给同样正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办公的中原中也打去了电话。 等他下楼,可靠的重力使早从窗口一跃而下,第一时间把车开到建筑出口等待,连半句废话都无。 “加茂先生那边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将油门死踩到底,跑车的发动机在路上发出夸张的轰鸣声,引来阵阵惊呼,也提前清空了前方碍事的车辆。 太宰治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快到极致的车速,身体本能地感到不适:“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织田作说加茂先生遭遇异能袭击,已经濒死,需要人间失格帮忙。” “考虑到已经不得不在我赶到之前把人送进医院抢救,他应该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太宰治又想起餐桌上碰到的新朋友,“也有可能是他的律师并不懂得正确的应对方法,反倒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这不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目的吗?”中原中也轻嗤一声,却不是在对加茂伊吹表示不满,而是讽刺太宰治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件说明的怠惰态度。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道路前方,专注驾驶的同时暗暗磨着牙:“加茂先生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至少我能负责安保工作,至于解密破案之类的责任,你就自告奋勇承担起来吧。” 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猛打方向盘时身子一歪,要不是被安全带捆住,恐怕要直接飞出座位,手机也险些脱手。 如果放在平时,他恐怕要气恼起来,但如今越快抵达医院就能让加茂伊吹越早脱离生命危险,时间的紧迫程度让他甚至只有在车上才来得及向森鸥外打个报告。 森鸥外比两位年轻的干部更重视加茂伊吹的遇袭事件。 加茂伊吹从港口黑手党挖走了织田作之助和梶井基次郎,或许还有对太宰治下手的计划,组织在与他打交道的过程中常常处于被动地位,却又获益良多,森鸥外很难用常规的喜恶判断自己对加茂伊吹的看法。 但他明白,十殿首领遭遇意外可能引起以自卫反击为目的的大规模行动,如果十殿想从横滨开始排除异己或对异能力者展开报复,引起的动荡必然波及整座城市。 森鸥外实在不想再陷入混乱的局面之中。 他将发动组织力量查出的结果发给太宰治,希望已经抵达现场的学生能够妥善处理危机,至少别放任事态进一步扩大,表示自己将会在最大限度内提供帮助。 发送的邮件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俨然石沉大海,森鸥外便知道,如果太宰治连查看手机的片刻时间都挤不出来,恐怕事态已经演变到相当麻烦的程度——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大人的话……请看在我一心为组织服务的份儿上满足我的愿望吧。”森鸥外在爱丽丝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出声祷告。 “请快点把整本‘书’放在加茂伊吹的床头,然后让他离开横滨吧。” 爱丽丝犀利地做出评价:“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想也是。”森鸥外失望至极,夸张地长叹一声过后,侧眸看向窗外尚未被地面上的异动影响分毫的天空与海洋,心中隐约觉得不安,“要有麻烦事降临了啊。” 如他所料,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以最快速度赶到手术室门前时,本来已经做好了用武力让医护人员通融一番的准备,却被等在门口的十殿成员马上带了进去。 “我们是横滨地区的负责人,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 同样金发蓝眸,能在眉眼间捕捉到明显相似之处的两人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与如今的情况。 二之宫朝明早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就表现出对加茂伊吹的关注,二之宫朝美则认为没理由拒绝上位者主动提供的优厚待遇,他们在毕业后分别加入了十殿,又被特意安排来到横滨共事。 加茂伊吹愿意重用他们,特意确认过两人的确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助推他们成为了组织内首对平分权力的关键人物——即横滨负责人一职。 兄妹俩明明都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当下却甚至挤不出礼节性的微笑,严肃的神情下透露出几丝慌张,足以证明加茂伊吹的确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我方已经查明,袭击者是当年被咒灵摧毁的组织、圣天锡杖的幸存者,尸体已经纳入十殿的控制之中,当务之急是解除对方的异能造成的负面状态。” 二之宫朝美甜蜜的声音因情绪紧绷而显出几分尖锐,她的手腕被兄长按住,温度传递过来才稍稍平静一些。 二之宫朝明接话道:“异能的效果似乎是‘使身体复刻过往某时的状态’,或许还有‘最糟糕的’或‘最痛苦的’之类的限定词,现在正折磨首领的无疑是他七岁时的记忆。” 手术室里,医护人员严阵以待,织田作之助沉默地站在靠墙的位置,他脚边则是蹲坐着的日车宽见,明明没有受伤,面上却好像也死过一回般疲惫又憔悴,好在已经恢复镇定。 “太宰!”织田作之助见好友赶到,连忙迎上前来,“伊吹的身体重新经历了夺走他右腿的那场车祸的伤害,虽然袭击没有对他造成外伤,但他失血过多,皮肤也有烧伤痕迹。” 男人眉头紧锁,把视线转回手术台上,萦绕在鼻尖的浓厚腥味使太糟糕的记忆于脑内复苏。 “首领剩余的右腿完好无损,却有大量血液于咒文下端、也就是曾经的伤处喷射出来,朝美要求医生重新剖开断肢,才通过新开的断面顺利止血。” 二之宫朝明咬牙说道:“但现实生活中没有可扑灭的火灾,他烧伤的情况还在加重。总之,请太宰先生发动人间失格。”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眸中看出隐隐的惊愕。 前者快步来到手术台前,直接搭上加茂伊吹的手腕,一阵代表异能发动的耀眼白光闪过,人间失格再次帮加茂伊吹逃离了最危险的难关。 “出血情况在好转!”“可以缝合了……准备好工具!”“烧伤不再扩散了!” 专业的医护人员迅速交换了情报,与此同时,后方的中原中也正试图了解更多细节。 第409章 “加茂先生是为了保护你才会中招?”中原中也的视线落在明显甚至疏于锻炼的日车宽见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叙述中的重点,“但你也说了,那人明明死得比他更快……” “死后还能保持效果,甚至更加强力的异能——” 中原中也喃喃着道出了他与太宰治惊讶感的来源,获得了织田作之助的肯定。 在场的三位异能者都为此感到困惑:“——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单纯从症状判断,首领更像是被诅咒了,但附着在他身上的能量波动的确更偏向异能没错。”没有捕捉到异样咒力残秽的二之宫朝美提供了新的线索,“所以还请三位继续从这个角度寻找答案。” 织田作之助反问道:“倒是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异能,但如果真是异能,想必交给太宰就……” 手术室中又有白光闪过。 太宰治再次发动了人间失格,随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不行,”青年面色阴沉,没想到竟会碰壁,“对身体造成持续伤害的部分能被清除,至少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附着在脑内的部分控制了精神,人间失格对其无效。” “首领还有可能被困在当年的记忆里吗?”站在手术床另一侧的二之宫朝明低声道出了太宰治的结论,“看样子是了,这种陷入梦魇的反应不会骗人。” 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 “……‘射程距离’,有人听过这个概念吗?” 只能听见交接医疗器械与电子仪器嘀嘀声的、近乎死寂的沉默过后,太宰治突兀地提出了新的猜想。 “来自与咒力和异能力都有所不同的力量体系——” “替身。” 第380章 在如今的场合听说超能力还有第三个种类,织田作之助只觉得头大。但他同时感到庆幸,至少在场众人中还有太宰治掌握了相关情报,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 “因为是之前在mimic事件中与意大利方面的黑/帮联络时才偶然得知了替身的存在,我也不算非常了解。”虽说如此,但太宰治既然敢于提出猜想,就说明他心中至少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气。 “可以将替身简单理解为持有者精神的具象化,大多是人类形态,且需要接触目标才能发动能力。” 在此前提下,替身使者通常从六个角度评价替身水平,除力量、速度等常规要素以外,名为“射程距离”的概念是咒术师与异能者都很少关注的方面。 太宰治尽量采用了准确的说法:“射程距离有两种含义。” 一是替身与本体间相隔的最大距离,一旦双方的间距大于这个数字,替身就会自动解除; 二则是替身能力的影响范围,假设某替身的能力是令物体隐形,射程距离是五米左右,当本体带替身撤离到距受影响的物体五米外的位置,隐形效果就无法维持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攻击加茂先生的家伙有可能是替身使者?”中原中也配合地顺着太宰治的思路追问一句,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如此说来,异能其实也有相关限制。” 就像在龙头战争中所向披靡的中原中也无法同时控制美国的重力,异能当然也存在射程距离。 “正是如此。”太宰治望向安静听了许久的二之宫朝美,寻求意见似的说道。 “从杀手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异能者的身份就已经失效,要想检验对方的能力到底是否受到射程距离的影响,恐怕只能由十殿安排加茂先生转移了。” 二之宫朝美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爱的面容上反倒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奇异神色,介于吃惊与早有预料两种情绪之间,难免引起了太宰治的关注。 她沉默一会儿,问道:“太宰先生说的‘转移’是指——” “我想,至少得离开横滨才行。”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眸,并未放过她暴露的任何一丝破绽,“猜想是否正确,只要脱离横滨就无论如何都能得到验证。” 如果有效,但效果不够明显,那就继续北上,然后通过远离事发地脱离射程距离,直到加茂伊吹不再被异能折磨为止。 他总算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解法。 贸然转移重伤患者似乎并不理智,但考虑到留在原处只会令情况愈发糟糕,加上十殿应该能在路上为加茂伊吹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只要速度够快,尝试一次总归利大于弊。 因此,即便结果未知,织田作之助、中原中也与日车宽见都稍微放松下来,就像于悬崖边缘坠落的人们总算度过了漫长的下落时间,砸到了谷底的平地之上。 就算前途未卜,但心中多少出现了“走下去就能逃离险境”的希望。 本该积极配合实施计划的二之宫兄妹却没在第一时间表态。 他们隐晦地交换了视线,随后由二之宫朝美作为发言人,提出了确切的反对意见。 她说:“首领的身体状况不好,手术刚刚结束,救护车肯定没有医院的病房安全,或许我们该再做考量。” “但伊吹的烧伤还在不断加重,现在不是可犹豫的时候。”织田作之助马上反驳,他迈开步子朝病床走去,想看看缝合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二之宫朝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是不想让他未经讨论就擅自行动,织田作之助没在第一时间停下脚步,不过是刚向前一点距离,就感到两人身体接触处传来一阵剧痛。 年轻的十殿负责人以不容拒绝的巨力将他扯住,仅因事件进展不合心意就撒起了脾气。 “请别靠近手术台。”二之宫朝美毫不畏惧地仰视着前杀手,又缓缓将视线转向其余几人,“如果没有更可靠的办法,接下来就由十殿接管医院,我会派人送各位返程。” 织田作之助太松懈了。 与孩子们一起的时间里、作为作家活动的时间里、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时间里——他没有一次主动发动过异能天衣无缝。 战斗本能早已在安逸的生活中被磨损大半,加上根本没对十殿成员抱有丝毫警惕,他与奔波在战场一线的二之宫朝美存在差距,并已经因为轻视环境中的危险因素受伤。 手腕被紧紧攥住所产生的疼痛让他的指尖都在痉挛。 “喂!不至于闹到这种程度吧!”中原中也立刻上前一步,不希望手术台上的精密工作因旁人的争斗遭到影响,他眉头紧锁着说道,“他也是为了加茂先生着想。” 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二之宫朝明干笑着打圆场道:“真是抱歉,我妹妹虽然平时是很可爱的性格,但遇到涉及首领安危的事情就会非常冲动。” “朝美,快点道歉,然后带织田先生去处理伤口。”他用长辈似的口吻教训小妹,三言两语便将单方面的突然攻击说成善意的保护之举。 两人在拒绝转移加茂伊吹一事中,默契地扮演了态度截然相反的角色,却传达出同样坚定的意志:他们不会履行太宰治的提议。 “……这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就算再迟钝也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看出了这对兄妹的异常,“十殿可不是那种会趁首领病危揭竿起义的末流组织吧。” 太宰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略微一抽。 “中原先生说笑了,只是我们也有难以解释的苦衷,还请各位谅解。”二之宫朝明面色未变,“如朝美所说,如果不能得出其他结论,我们会再寻求另外的解决方式。” “有什么不能让加茂伊吹离开横滨的理由吗?” 在搭档提出更不靠谱的猜测之前,太宰治先道出了两人百般抗拒的真实缘由。 他慢慢说:“让我猜猜,如果是加茂伊吹的命令……”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表情有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说不通啊,他会预料到自己将陷入生死危机吗?”太宰治不动声色地向中原中也的方向稍稍偏了下头,“原定计划没能跟上飞快变化的现实情况呢,你们也该变通一下。” 中原中也会意,边朝加茂伊吹走去边开口道:“我会帮忙进行护卫,要是担心加茂先生会在之后责怪你们,我们可以解……!” 脑内警铃大作,他迅速朝旁避让,才堪堪闪过二之宫朝美直朝他面部袭来的右手。 身材娇小柔弱的女生打出的攻击带起几乎刮破脸颊的凌厉掌风,能从中窥探出加茂伊吹对其委以重任的理由。 “好险!”中原中也咋舌,看出己方阵营中恐怕只有他能躲开这下。 她毫不恋战,足尖飞快后撤,拦在手术室中央,将房间分成两个部分。 身后是正在进行手术的加茂伊吹和医护人员,以及贴身陪伴首领的兄长二之宫朝明,身前则是被划进十殿以外人员的四人,连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例外。 “谁也不许再向前一步。”二之宫朝美像只护主的猫科猛兽,眼尾上挑的双眸中闪着威慑的光芒,将她战斗状态下高涨的敌意暴露无遗。 第410章 二之宫朝明也不再与众人虚与委蛇,他右手撑在腰侧,默默观看着不远处的对峙场景。 对加茂伊吹右腿的缝合已经完成,但他没让医护人员散开,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避免中原中也要凭武力强抢。 事实上,太宰治正有这个打算。 他从医护人员手臂的动作幅度判断出手术结束的时机,有意试探两位十殿负责人的底线,因此一直没有叫停中原中也的行动,打算尝试直接把加茂伊吹带离医院。 他没忘记加茂伊吹在天空裂缝前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对加茂伊吹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太宰治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活下去的。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中原中也被心电监护仪不间断的声音弄得烦躁至极。 他将双手的末端插进两侧裤兜之中,问道:“你知道放任烧伤蔓延的结果是什么吗,加茂先生很有可能会死在病床上的,即便如此,你也要挡在我面前吗?” “是的,”二之宫朝美将微微颤抖的手攥紧成拳,克服了最后一点犹豫与胆怯,“即便首领会死,他也必须死在横滨。” “……莫名其妙。” 重力使暗骂一句,果断朝手术台的方向袭去,欢迎仪式是二之宫朝美没有保留的一击。他不避不让,抽手将对方的拳头包在掌心,感受到能砸破岩石山体的沉重力道,咬牙发动异能。 红黑色光芒闪过的瞬间,二之宫朝美的身体霍然下沉一截,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压穿了坚硬的地板,陷进至脚腕深的废墟之中。 她迫切地想要克服异能的影响,竟真在强大意志的支配下挪了一步。 中原中也惊叹,却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越过障碍便想继续执行任务,但织田作之助的警告强行制止了他的动作。 “快停下——!!” 声嘶力竭的吼声还未完全消散,中原中也看清了被医护人员挡住的加茂伊吹,和抵在加茂伊吹太阳穴上的、上了膛的手枪。 二之宫朝明默然地将食指紧扣在扳机位置,明明已经见到中原中也急停的动作,却依然没有放松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面色惨白,旁人已经无需过问他究竟通过天衣无缝看到了怎样的场景,就能从两位十殿成员视死如归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在明知道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任何非常规治疗的情况下,一旦中原中也逼近到不可控的位置—— ——二之宫朝明真的会开枪。 这是兄妹二人接收到的、来自首领的最后一条命令。 “你也可以杀了我们。”二之宫朝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加茂伊吹只要离开横滨,就会遭到全体十殿成员的追杀。” “至死方休。” 第381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人能理解加茂伊吹了。 他在众人眼中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偏偏平时积累下的威望还让人觉得他的每个选择都必然有其深意,因此无法下定决心违抗。 考虑到加茂伊吹绝不愿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即便还看不穿此举背后的真实原因,目前也没人敢为了验证一个不知真伪的猜测将他强行带走。 二之宫兄妹和太宰治在协商后各自让步,以遵守加茂伊吹的命令为首要准则,同时兼顾他的生命安全。 二之宫朝明亲自驾车带加茂伊吹前往城市的另一侧,在不脱离横滨范围的情况下尽可能远离事发地,果然发现烧伤蔓延的速度越来越慢。 十殿成员在东南郊区的一处私人住宅安置了许多必要的医疗设备,等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的加茂伊吹被顺利安置在一楼最安静的房间中后,所有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织田作之助最后检查了设备的电源,叹道:“看来太宰的结论是正确的。” “好在横滨很大。”太宰治苦中作乐。 他多希望这个麻烦根本没有发生。 加茂伊吹陷入昏迷后的几天里,外界简直乱作一团。 回到总部汇报情况的中原中也如实向森鸥外传达了自己在医院的所见所闻,难以避免地引起了港口黑手党势力的警戒。 首领大人再也无心策划拖延已久的谈话,转而嘱咐太宰治务必时刻监控加茂伊吹的情况,并一定要站在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角度做出理智的决策。 “太宰君,我知道你对组织有些其他想法,但目前不是能以轻松语气讨论个人心愿的时候,我们要共度难关。”森鸥外的语气非常诚恳。 他可不希望太宰治的一时任性为如今本就不安定的局面雪上加霜。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负责任的极致了,”太宰治用两根手指提着手机,听声音就能猜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最近几天可是一直守在加茂先生身边呢。” 森鸥外欣慰地说道:“我让中也君去换你的班如何?” “森先生,现在不是要靠拳头说话的时候,中也那家伙读气氛的水平可不如我吧?”太宰治一本正经地用刚才森鸥外所说的句式小小还击了一番,“要不还是你亲自过来好了。” 森鸥外知道这不过是太宰治正在宣泄情绪,并没当真,毫无诚意地回应道:“爱丽丝好像正在叫我,那就辛苦你照顾加茂先生了——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接风宴的。” 挂断电话后的标准提示音与耳边加茂伊吹的心跳节奏交错着响起,太宰治长叹一声,扬手把电话丢在一旁。 “说什么接风宴,”他咕哝着,“今天朝港口撒一把鱼苗的话,等加茂伊吹醒来那天,它们的子孙后代估计能占领太平洋了。” “太宰,别说这样的话。”织田作之助不赞成地说道。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宰治的心情。男人疲惫地朝沙发靠背上倚去,近些天尽可能不间断发动异能的结果是即便看护病人的工作由众人轮班承担,他也几乎累到昏厥。 “怎么样,你都练习这么多天了,状态总该稍微恢复些了。”太宰治伸手去扯织田作之助的手腕,从对方拿着的本子上看见了本次的测试成果。 织田作之助因太久不使用而呈现退化趋势的异能被他飞快练了回来,从他预见太宰治双唇开合的动作到真正听见声音为止,能通过计时粗略判断出如今的具体水平。 “五秒以上,不满六秒……”太宰治的语调因终于收到了难得的好消息而微微上扬,“这不是和以前一样了吗。” 织田作之助按了按额角,他应道:“身体还没全部忘记,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太宰治打量着织田作之助,能从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色看出他暴增的焦虑不安。 ——港口黑手党与织田作之助会陷入异常状态之中,实在是人之常情。 太宰治再次精准地总结了当今的局势:乱作一团。 十殿正以地毯式搜索的形式追查袭击者是否还有同谋,由于成员多且杂,竟然显得仿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令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都弥漫着些微恐慌。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一同把守别墅,既要防止敌人入侵,也要提防内部出现违背首领意志的情况——如果加茂伊吹只是睡着,一定会被他们不间断接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在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的注视下,兄妹俩接到了迄今为止最重量级的两通来电。 “是我,我在横滨。”二之宫朝明口头应付着电话那头的加茂宪纪,挥手示意二之宫朝美把加茂伊吹的手机彻底关机。 原来是加茂宪纪多次给加茂伊吹致电都没能得到回应,惊慌失措之下,只好通过书房中十殿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寻找兄长。 加茂伊吹的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在手术前被二之宫朝美收走,下意识调成静音后再未来得及理会,现下才想起关机,难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但二之宫朝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耐心地安抚男孩的情绪:“宪纪少爷,首领还抽不开身,等他结束工作,我一定马上让他给你回电。” 加茂宪纪强行忍着泪意,因不想令加茂伊吹为难而故作坚强地表示只是想确认哥哥没事,直到挂断电话才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他抬眼看向面前目光沉沉的真人,强调道:“你不许和哥哥说我因为联系不到他就哭鼻子的事情。” “谁管你。”真人用力撇嘴,转身就走。 加茂宪纪并没看见真人脸上的表情在背过身的瞬间尽数消失。 特级咒灵回到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用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加茂宪纪刚打过的号码。 才松了口气的二之宫朝明看着备注上的“首领(本宅)”微微一惊:“这是……” 织田作之助恰好坐在他不远处的位置,立即想起真人的存在,催促他马上接通电话。 “加茂伊吹昏迷多久了?”电话那头的青年音色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真相。 真人在加茂宪纪还没联系到十殿负责人时,就已经猜到加茂伊吹出事了。他不知道被兄长过度保护的男孩是否因为同样有所预感才忍不住流泪,但至少他无法忍受继续坐以待毙。 第411章 织田作之助接过了电话:“真人,我是织田。” “是吗,那听好了——”真人的声音非常平静,与宅邸中撒娇卖痴的样子没有半点相同之处,“等你回到京都以后,我会杀了你的。” 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伊吹遭遇异能袭击,目前已经快昏迷六天了。我们出于特殊原因不能离开,宪纪少爷那边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只有加茂宪纪?你还真好意思说。”真人讽刺道,“总监部联系不到他,只差上门掘地三尺了;昨天是他和禅院直哉视频通话的日子,你们没接到那家伙的狂轰滥炸吗?” 意识到加茂伊吹的昏迷还会引发更多混乱的局面,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词穷。 好在真人来电的目的根本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特级咒灵语气阴冷,他说:“让十殿设置呼叫转移,把打给加茂伊吹的通话全部接进本宅卧室里的备用机。” 电光石火之间,织田作之助明白了真人的意思。 “你是要……!”织田作之助倒抽一口冷气,“伊吹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一口一个‘伊吹’‘伊吹’的烦死了!”真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床头柜上没设置密码的备用机,其中有完整的通讯录和已经处于登陆状态的社交软件。 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他希望我做的事情,你只要配合就行了。” 加茂伊吹离家前的嘱托犹在耳边:他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不就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有难以隐瞒下去的今天吗? 一旦加茂伊吹失踪或丧失意识的消息散布开来,当今咒术界的平衡就会被蓦然打破,诅咒师一方就算有再多顾虑,也一定会出现勇于尝试的莽夫愿意以生命为代价试试真伪。 加茂伊吹不想给咒术界造成任何影响,只有真人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给我等着——”真人放下狠话,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织田作之助想到真人要做的事情便感到心脏狂跳,直觉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却又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收到过加茂伊吹的指令。 他将电话还给二之宫朝明,在后者问起时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 从二之宫朝明的反应来看,兄妹二人应该不知道加茂伊吹在卧室中养了一只人型特级咒灵的事情,即便让织田作之助从头解释,他也没法详细地讲述整个过程的始末,反倒很有可能暴露加茂伊吹的秘密。 必须将问题简化——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真人是否值得信任? ——不……应该是……真人对加茂伊吹的忠诚是否值得信任?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颤着,眼前有加茂伊吹与真人相处的日常飞快闪过。 在二之宫朝明第三次呼唤他的名字时,他终于得出了答案。 “请给伊吹的号码设置呼叫转移,”织田作之助说,“本宅中有应急措施。” 第382章 暂且不提真人当晚如何变化出加茂伊吹的模样,于加茂宪纪半梦半醒时用一通电话把男孩好歹糊弄过去,又在总监部面前露了个脸,没能为各项工作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只像灯塔似的以存在的形式发挥作用—— 他一向依照毋庸置疑的攻击性风格行动,思考模式也总是简单粗暴到过分的地步。 既然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那两个废物找不出令加茂伊吹痊愈的方法,还非要留在横滨不肯回来,将真正的高手派遣过去总归能起到帮助。 真人不介意提供一些变数以打破僵局。 羂索刚将他唤醒时,他以为与古怪的诅咒师结成同盟就已经是自己此生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极限,哪怕就在昨天,他都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给六眼术师打去电话。 身为咒灵,他对五条悟没有半点好印象,如今却不得不将对方视为最优解。 在等待视频通话被接通的时间里,真人用手指在房间的日历上打圈,从加茂伊吹离家的日子画到六天前,最后停在今天的位置,暗自猜测起对方陷入昏迷的经过。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苦涩又憔悴,说明加茂伊吹是被动遇难,并且至今都没能找出足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失去意识的症状大概还不足以威胁生命。 横滨负责人选择用谎言蒙骗加茂宪纪,说明十殿已经知晓加茂伊吹的真实情况,并判断该情报不能轻易为旁人所知;另外,十殿必然有不愿、或不能转移加茂伊吹的理由。 在两条线索间补充上以自己的视角窥探到的绝密发言,也就是加茂伊吹对他使用无为转变的宽泛许可,真人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正确答案。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今日的危机,于是在离开前提前安排好真人作为应急手段,之后出于未知目的向十殿下达了保守行动的指令。 既然加茂伊吹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真人不认为他会真的放任自己丢了性命。 可那又无法解释加茂伊吹以前的怪异行径:突然开始以次代当主的标准严格教导加茂宪纪,向特级咒灵托孤,还找来律师草拟遗嘱。 不对不对不对——真人甩了甩头——加茂伊吹就算去死也不会选择在病床上拖延十天半个月再悄悄停止呼吸的死法,以上几点明显不是该在此时揭露的伏笔。 那,加茂伊吹在等什么? 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与青年别无二致的面容,因沉思而略显冷酷的神情倒真有些像他运筹帷幄的模样。 真人简直像真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直到画面突然变换为五条悟的正脸才猛然回神。 或许是因为来电的备注上写着加茂伊吹的名字,五条悟接通的速度很快,即便被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真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好心情。 明明此刻已是深夜,对方却没在休息,正于街道上漫步,画面随他迈动步伐的节奏微微摇晃,通话的气氛轻松得像是他要询问该带什么口味的汽水回家。 “伊吹哥,你已经回京都了啊。”五条悟看见了真人身后的背景,“这次的工作很棘手吗,我前天还给你打过电话,虽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直到他的尾音被一阵变了调的厉声嘶鸣吞没,真人才意识到他还在街上游荡的理由。 五条悟仍在祓除咒灵。 即便早从加茂伊吹口中听说夏油杰叛逃的消息对他打击不小,真人也没想到本该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竟然能拼命到这种程度。 见电话这头久久没有应答,五条悟单手捏碎直直朝他扑来的咒灵的头部,无事发生似的朝手机凑得更近了些。 “奇怪……是网络不好吗?”他嘟囔着。 “五条悟,好久不见。”恰恰相反,真人变回原本相貌的过程被流畅的网络全程直播,连最后微调头骨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五条悟面前。 六眼术师明显一愣,下意识抿紧唇角。 他的情绪在瞬息间跌到谷底,真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暴增的怒气。突然安静的背景音就是最好的证明,残余的咒灵被猛然暴增的咒力一扫而空。 “我可是带着重要情报来的。”真人马上抛弃了心底隐隐的不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说,“你去横滨看看伊吹吧,我出不了门,也没有具体地址——” “听说他已经快昏迷六天了,同行人员都没……” 真人对着通话已被挂断的提示说完了仅剩的一点内容:“……办法。” “太失礼了!”真人鼓着脸,用人类社会的标准对五条悟大加指责,“连还没睡醒的小孩子都知道要说完再见才能挂断电话!” 但这不过是在宣泄自己难以给予任何实质性帮助的怨气,硬要给匆忙行动的五条悟一个评价的话,他依然会勉为其难地为其贴上一个“可靠”的标签。 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需要这份一往无前的强大。 不过是少了主人的存在,房间便显得过于空旷了。真人带着手机回到属于自己的软榻上,与平时一样摆好枕头的位置,再盖上被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加茂伊吹不在便不需要严实地拉好窗帘,他呆呆地窥视夜空,终于读懂自己的感受。 ——空荡荡的东西分明是他本不存在的心脏。 与静谧的京都相比,夜晚的横滨堪称被六眼术师的到来点燃了一把难以控制的大火,烧得昏昏欲睡的二之宫兄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正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敲敲打打的日车宽见停下动作,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两人,在判断出令他们感到惊慌的事情不在自己能触碰的领域后,又转头望向加茂伊吹。 青年所在的卧室一直大敞着门,看护的人们便能在沙发的位置直接看见床铺,不用挤在同个房间之中,还能随时掌控他的情况。 被褥的弧度依然纹丝未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微弱,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与敲击键盘的声响好像电影里最令人紧张的片段,轻松渲染出焦虑的气氛。 第412章 自意外发生以来,加茂伊吹保护他而身受重伤的一幕就总是划过日车宽见的脑海。 他闭上眼便能看见当天溅了他全身的大片血色,然后因过速的心跳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实在难以支撑下去而昏沉地睡了一会儿。 没人责怪他的无能,他也不能因被宽恕而变本加厉,厚着脸皮找谁倾诉一番。实际存在的资产、文件和法条令他勉强从回忆里抽身,他便开始用工作麻痹神经。 “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横滨!”二之宫朝美因下属的汇报而痛苦地抓乱了一贯精心打理的金发,“如果他要带走首领,就算把枪口塞进首领嘴里也没用的!” 二之宫朝明又开始朝外拨通电话,几次交谈后以同样崩溃的表情开口道:“晚上本就人手不足,我就知道会跟丢。” “他本身就是用瞬移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吧,不如说能跟上才很奇怪。”二之宫朝美边朝加茂伊吹的房间跑去,边吐槽兄长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祈祷他会听得进人说话了。” 二之宫朝明连祈祷的力气都无:“他也只能听得进病床上的人说的话吧。” 两人在卸下了“亲手杀死加茂伊吹”的重担后逐渐接受了现实,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原本的性格,让其他人与之相处时的压力小了不少。 但代价是众人也必须承受他们的吵吵嚷嚷。 从浅眠中惊醒的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连鞋都没穿好便跑进了客厅,都是一副警戒的模样,前者甚至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武器还是从太宰治手上直接讨要来的。 “有人入侵吗?”织田作之助紧张地问道,太宰治也满脸严肃。 二之宫兄妹答:“虽然还没有,但估计很快了。”“啊,毕竟他已经在首领遇袭的地点露过面了,应该很快就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这里。” 太宰治眉头紧锁,他不满于这个含糊的解释,问道:“所以是谁要过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家主,六眼术师,五条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在答案公布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曾经只存在于加茂伊吹叙述中的人物竟在此时隆重登场,两人简直像即将与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影视明星见面一般,首先感到难以置信,随后便有期待与胆怯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的故事还没讲完,但五条悟精彩的人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没对具体事件做好笔记的日车宽见都能在第一时间报出许多个夸张的头衔与事迹。 太宰治注意到两个成年人的表情,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刚想继续追问几句,不容忽视的、极强烈的存在感便瞬间出现在住宅的入口—— ——不,是杀气。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在顷刻间被毛骨悚然的惊恐感包围。 强烈的杀气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克制不了牙齿打颤的下意识反应,只得朝大门前的白发青年投去绝望的视线。 “在说我的事吗?”五条悟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他打一进门就锁定了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只是还没想好是否要杀光这群似乎居心不良的家伙。 “五条悟来了——” 他甚至挥了挥手:“请多指教。” 第383章 五条悟以绝对的强者姿态登场。 无论是他那俊美至不似凡人的精致相貌,还是让承受者几乎没有喘息余地的强大实力,都完全符合所谓“六眼神子”的形象。 只是青年全然没有加茂伊吹口中“孩子气”的样子——还是说,肆意释放大量咒力用于恐吓威胁本就是幼稚的体现? 当他认为面前的众人与加茂伊吹的昏迷逃不开关系时,人类在他眼中和咒灵基本无异,都是挥手间杀掉也不会产生丝毫压力的存在。 正如二之宫朝明所说,即便是身为十殿负责人的兄妹俩也是排不上号的小角色。一旦五条悟的怒气和杀心达到巅峰,除加茂伊吹以外,没人能阻止他的行动。 绝对的实力压制使逃跑和反抗都是不现实的选择。 或许只有让太宰治找机会发动人间失格才能换取一线生机,但很明显,就算双方的距离真能拉近到触碰到身体的程度,五条悟也会在被攻击前先手拧掉对方的脑袋。 如果能给人留下解释一句的空间就好了,真是个太不讲理的家伙——织田作之助呼吸的频率很快,既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也是胸膛被咒力压迫的最直观体现。 ——早知如此,就该让加茂伊吹先引荐他们见上一面……! 以咒术界内的地位论资排辈,五条悟是抵达天皇级别的存在,至于不知名的己方阵营,本该连窥见天颜的资格都无,更别提详细辩白什么了。 五条悟明摆着打算向全员问责,再强行将加茂伊吹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在意识到这点过后,织田作之助甚至可以把生死问题暂时放在一边。 ——他至少得向五条悟说明十殿收到的命令才行。 如此想着,他拼命克服“就算眨眼都可能被杀意刺穿”的本能判断,用哽住的喉咙强行吐出几个音节,但实在太不明显。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一声绵长的猫叫声中。 黑猫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出来,尾巴尖端直直竖立,像正对五条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大概是整座房子中唯一一个持积极态度的生物。 “喵——”黑猫边叫边在五条悟脚边粘人地打了个转,用力用脑袋磨蹭他的小腿,在一众面色苍白的人类中显出一种像是正处于另个世界的轻松。 五条悟微微垂下视线看着脚下的小兽。 织田作之助倒是明白作为加茂伊吹爱宠的黑猫大概率不会被粗暴地一脚踢开,但五条悟看上去实在心情不佳,他还是不免骤然一惊。 短暂的沉默过后,这场危机竟然就被黑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先生!你也在这儿啊!”五条悟惊喜地喊道,他熟练地弯腰,握着黑猫的腋下把它一把提起,近距离看了看它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刚才的咒力大放送是否有对它造成影响。 与此同时,众人的身体猛地一轻,空气中看不见的压迫像风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黑猫挥挥前爪,五条悟就顺从地将它放到肩膀上趴好;它又朝满身冷汗的二之宫兄妹喵喵大叫,五条悟终于勉为其难地给出了解释的时间。 二之宫朝明抓住时机,马上做了自我介绍,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类似“谁啊、不认识”的表情作为回应。 就算不提数年前姐妹校交流会上的短暂接触——那完全是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个人秀,没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 “我们明明在新年时还见过面的!”二之宫朝美忍不住说道,“北海道、北海道啊!” 五条悟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他总算想起了这两个金灿灿的脑袋,至少能凭此确定对方十殿负责人的身份。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说明了事件的始末,包括加茂伊吹提前下达的命令与如今遭遇的困境,并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开始求助。 “如果是六眼的话,一定能看出什么我们无法察觉的细节。”二之宫朝明试探着问道,“首领的伤势一直没能痊愈,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二之宫朝美刚才就已经站在了加茂伊吹的房间门口,更是直接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 五条悟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因担忧而起的郁色。 他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爽快地迈开步子朝加茂伊吹那边走去,没分给至今未发一言的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和太宰治半分视线。 六眼术师独自进了房间,把门关得死紧,将一楼隔绝成两个空间,客厅里的人们反倒松了口气。 “啊啊,完全被看轻了~”太宰治重重朝沙发里倒去,坐下后还上下起伏着弹了一下。 织田作之助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明明这几天一直都有刻苦练习异能,但完全没有及时发动的余裕啊。 比起他们而言,两位咒术师早已习以为常:“咒术界的强者基本上都是一个样子,首领那种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大概是几百年来的保底大奖吧。” 太宰治眼疾手快地扶了把险些从日车宽见膝头跌落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揭穿对方才回过神来的失态,而是玩笑似的问道:“说起来,一直没听日车先生提起过你的能力呢。” “啊、太宰……”织田作之助试图阻止。 “多谢。”日车宽见将电脑扶正,接着按部就班地保存文档、关闭网页、最后关机,直到合上屏幕才平静地回复道,“我是普通人。” 二之宫兄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日车宽见,仍然能从对方身周捕捉到大量逸散的咒力。 只有咒术师和诅咒师才能得心应手地收敛咒力,日车宽见的身份据此得到确认,唯独有一点值得关注: 第413章 也不知是他可能还尚未发掘出身为咒术师的才能,还是他因加茂伊吹遇袭一事遭遇了太大打击,进而产生了难以承受的负面情绪。 两人的目光朝天花板上飘去。 ……量也太惊人了。 “没有什么激活能力的办法吗?”太宰治随口接道,“说不定日车先生会成为比五条悟更强大的咒术师呢。” 织田作之助熟知日车宽见认真严肃的性格,不想让太宰治继续说出更冒犯的内容:“你又没什么依据,别说这种话了。” “现在的轻小说全是类似的走向,织田作也该了解下严肃文学以外的潮流了。”太宰治摊开双手,“队伍中唯一的非能力者实则是隐藏最强,想想就觉得很有看点。” 日车宽见眸光微闪,却被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尽数掩住。 他很快收拾好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也借整理纸张的时间一并收拾好了混乱的心情,并没多说什么。 以他之前在餐桌上的表现来看,太宰治相信他应该很想直接回到房间里去,但最起码的责任感将他强行按在原位,至少要等五条悟报告结果才能做出下个行动。 好在六眼术师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或许是夜色太浓,也或许是治疗过程比想象中更加无聊,五条悟开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没擦干睫毛上的泪花便马上又回到了加茂伊吹的怀抱之中。 ——说是“怀抱”倒有些夸张,不过也绝不符合普通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向床上的病号,脸上是与初登场时截然相反的乖顺表情,足以令最为铁石心肠的家伙动容。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难相处的性格,即便还没完全驱散疲惫与痛苦,也依然将手放在五条悟头顶,用拇指小幅度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他靠坐着,微微侧眸就看见一拥而入的人们,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浑身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虚弱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还很嘶哑,他却依然不吝惜地说了许多,“朝明和朝美先去准备工作报告,顺带把我醒来的消息告知港口黑手党,如果太宰君需要,就带他一起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之后会再去拜访森先生的。” “帮大忙了,猝死可不是我想要的最优解。”太宰治耸肩。 “请作之助回住处找找有没有被人或咒灵入侵的痕迹,如果出现任何本不属于家里的东西,务必保留好再带给我。”加茂伊吹接着道,“日车先生,我会为你安排心理咨询,如果你有其他要求,还请尽管提出。” 织田作之助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犹豫着说:“那个……” “别再让伊吹哥说话了,你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吗?”五条悟懒洋洋地开口。 “袭击者的术式残留在大脑深处,需要用咒力精准覆盖才能完全剔除,虽说对普通术师而言难度很高,但我不到十岁时就做过相同的事了。” 他抬眼看向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得意意味快满溢出来:“和上次一样。” “是啊,和上次一样。”加茂伊吹笑着,又朝门口的众人说,“让大家担心了。” 他还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近日的大事小情才能进一步判断当前局势,恢复意识后马上出现在眼前的五条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加茂伊吹可没想过带主角一起开展联动剧情,但既然事已至此—— 他轻声问道:“悟,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在五条悟略带不解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 “可以暂时陪在我身边吗?” 第384章 仅是说话便让加茂伊吹感到很累,他还没等到五条悟的答案,先下意识合上眼睛缓了口气。 脑海里昏昏沉沉,身体也提不起力气,他目前只想在无尽的折磨后好好睡上一觉。但再次醒来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情,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五条悟必须留在横滨。 加茂伊吹又睁开双眼。 站在门口的人们都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却默契地显出几分迟疑。加茂伊吹的苏醒就像每个清晨必然发生的事情一般,平静到令他们六天来的严阵以待都成了笑话。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连二之宫兄妹都没想过要向五条悟求助,但好在加茂伊吹如今平安醒来,总归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 织田作之助很快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二之宫兄妹之后还要对六天来的见闻进行详细汇报,加茂伊吹会揪出每个不寻常的细节,无需旁人过多关注。 “我们走吧?”他看出加茂伊吹没有寒暄的精力,转身率先朝客厅走去,即便等十殿分派车辆过来还需一段时间,也不打算留在此处给对方徒增负担。 二之宫兄妹脚步匆匆,干脆直接出了大门,途中就开始不断朝外拨号。 太宰治和日车宽见跟在织田作之助身后,前者最后离开房间,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门把的位置,双手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牢牢插在口袋之中,径直走出门去。 “说实话,我还以为场面该更感动些呢。”他再次倒在沙发之上,侧眸与织田作之助说话,“果然是因为过程太轻松了吧,强者出马就是不同凡响~”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心中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并没接话,而是转向日车宽见问道:“日车先生要和我一起回家去吗?这边想必已经不需要我们在了。” 日车宽见应声,利落地将资料塞进公文包里,再提起电脑,飞快收拾好了全部行李。他将两个提包抱在胸前,默默从阳台处的落地窗朝外看去,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而忧郁。 织田作之助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作为在场唯一的非能力者,他不仅是导致加茂伊吹陷入昏迷的直接原因,还没能在后续过程中发挥任何作用,任谁都会被负面情绪折磨。 好在加茂伊吹醒来后态度如常。 他甚至没专门说出“请日车先生不用在意,救护你完全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之类的宽慰,而是直接基于日车宽见可能产生的糟糕念头给出了解决方案。 身为毋庸置疑的强者,尤其还作为咒术师这种以庇护平民为己任的职业,加茂伊吹的包容心和责任感强大到非比寻常的程度。 即便给他充分的考虑时间,让他思索是舍弃日车宽见的性命还是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一定会选择后者。 剩下的心结只能由日车宽见自行开解了。 织田作之助认为自己同样该承担一些责任,长期不参与战斗、不佩戴武器导致身体素质退化、异能效果下降,他无法形容察觉此事时的难以置信——他也有待修读的课题。 客厅陷入沉默,便能听见卧室里细碎的说话声了。 加茂伊吹和五条悟都把声音放得很低,偶尔有零碎的字句飘进耳中,却不甚清晰。 但太宰治对当今了解到的情报已经很满意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见五条悟不安分地拉住加茂伊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或是说正故意用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宣告不满,好像是在等人安慰。 加茂伊吹与他说话时非常耐心——非常、非常耐心。 面对一个使劲儿耍赖撒娇的成年人,他说话时一直带着柔软的笑意,从口型来看,除了数次呼唤了“悟”以外,还反复说过某个相同的内容,大有可以一直重复到对方满意为止的意思。 五条悟果然无法抵抗温柔攻势,很快缴械投降。 他把加茂伊吹自然弯曲的手指放在唇边,竟然用牙齿轻轻咬住青年食指的指节,抬眸时便像衔住猎物的野兽,瞬间为原本温馨美好的画面覆上一层色/情的进攻性意味。 他用了些力气,因为太宰治看见加茂伊吹微微皱了下眉,这点神态上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五条悟的眼睛,他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仍未松口。 加茂伊吹说了几句,又觉得气短,忍不住叹息,再合眼休息一阵才能继续说话。 五条悟就在这期间专注地看他,视线缓慢游移,显出露/骨的贪恋。 ——是恋人吗? 太宰治用舌尖轻舔嘴角,他想起了加茂伊吹指尖冰凉的触感。 而就在下个瞬间,那双刚还绽放出倾慕神采的湛蓝色眼眸灵巧地一转,房间外部的窥视者便被抓了个正着。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上扬几分,摆明了是在耀武扬威,太宰治却同样咧嘴露出笑容。 ——不是啊。 “先生们,车到了。”二之宫朝明从大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太宰治悠闲地起身,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肩朝外走去。 五条悟心神微动,一道极浅淡的咒力疾驰至太宰治后颈位置,打算等加茂伊吹休息后追随印记查探他的身份。 但咒力在触碰到太宰治的瞬间于空中逸散,无影无踪,青年的背影没有丝毫异常,应该根本不知道有人发起小动作又失败的过程。 五条悟略感吃惊,总算摸清了刚才众人皆被外放的咒力压迫、只有太宰治看上去状态稍好一些的根本原因。 第414章 原来是具备免疫效果的被动能力——五条悟思忖着,仍想不通太宰治与加茂伊吹的关系。 若说关系亲密,仅是受到虚无缥缈的杀气影响,太宰治应该有机会说明加茂伊吹不能离开横滨的真相,可他偏偏没像织田作之助一般拼命想要开口。 若说关系一般,太宰治就不该为看护加茂伊吹一事熬得身心俱疲,还在临走前露出挑衅似的神情。 五条悟又加重了口中的力道,这次听见加茂伊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悟——”加茂伊吹止不住地叹息,“我很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明是伊吹哥撒娇让我留下来的,现在却又做出这副不耐烦的模样。”五条悟故意夸大事实,“我好不容易才不生气呢。” 他不满于自己从真人口中才听说加茂伊吹昏迷的消息,直到加茂伊吹让他信服泄密本就是计划外的突发情况才勉强接受。 太宰治做出了正确的推理,但没人会褒奖他的睿智。 听五条悟提起最关键的要点,加茂伊吹马上睁开双眼,食指还在五条悟口中,便侧过下方三根手指,稍微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更认真地看着自己。 五条悟的牙齿因此咬得更紧,陷入加茂伊吹苍白的皮肤之中,留下两排深刻的印记,也让痛感变得激烈。 但加茂伊吹反倒不在意了,他问:“你不会为任何事情违背诺言,对吧?” 五条悟急急松口,他盯着那根泛起不正常血色的食指,怜惜地抚摸牙印,一时没有应答。 他思考着加茂伊吹敏感又粘人的理由,同时想缓解骤然增速的心跳。 半晌后,他才郑重地答道:“就算五条家被陨石砸中,我也会等你醒来再离开的。” “没错……”加茂伊吹喃喃地重复,想象到那个场景,抿唇微笑起来,“至少等我醒来再离开吧,拜托了。” 五条悟最后在加茂伊吹的手指上印下一吻——这家伙越来越熟练了——起身揽住他的身体,将他平稳地抱起放在原先躺着的位置,又为他盖好被子。 加茂伊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五条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事实——回视时反倒会避开目光,也不知他究竟在袭击者的能力中遭遇了什么。 [伊吹,]黑猫来到加茂伊吹枕边,像座狮身人面像似的稳稳坐下,[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睡吧。] 它显然与五条悟有着相同的看法:即便从生命体征上看不出加茂伊吹还有任何异常,也依然对他的精神状态持忧虑态度。 加茂伊吹有些想笑,但他忍了下来。 趁五条悟转身去拉窗帘的间隙,他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得确保悟真的会留下来。” 黑猫有一瞬陷入宕机状态,很快意识到他如今展现出的脆弱也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终于松了口气。 惩罚似的用粗糙的舌面在加茂伊吹的脸颊上舔了一口,黑猫扬长而去。 加茂伊吹还是轻笑一声。 “这可是五条悟大人的第一次陪伴服务,请在入睡时也心怀感激吧。”五条悟以为加茂伊吹是在笑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坐下后又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他正色道:“伊吹哥,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我再也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在痛苦中久久挣扎了。” 加茂伊吹笑道:“没有任何一次的错误在你,别在意。” 五条悟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把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目光则落在他身上,似乎就打算维持这个姿势看着他睡。 加茂伊吹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身体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诚实得多。 他几乎在下一秒就睡着了。 第385章 比起昏迷时就算灵魂紧闭双眼,也依然能看见面前景象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或者是,与其说他正在休息,不如说他因为太过疲惫而真正失去了意识。 他早预料到自己会昏睡很久,因此在发觉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只以为当下正是夜晚。 加茂伊吹在猛然被谁从背后锤了一拳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站在地面上,甚至右腿上原模原样地绑着假肢,显然不是他睡过去时所处的毫无防备的状态。 对方又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很快又多出一双敲击他膝盖和小腿的手。 那可是他唯一的膝盖——加茂伊吹如此想着,像平时抓捕黑猫似的朝袭击者可能在的位置伸出双手,一阵流动感从他指缝间滑过,接着他感到后腰的位置也被打了一下。 他从迟缓的动作中品味出某个真相,然后逐渐放松下来。 那家伙分出一个拳头铛铛地敲他的额头,像打点计时器似的富有节奏,且没有丝毫停息的意思。 “够了,”加茂伊吹大声说,“很痛!” 对方一停,很快从他嘴角的笑意读出谎言的意味,不禁恼羞成怒,能从接着袭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感受到强烈的怨气和愤怒。 加茂伊吹只觉得有趣,依然伸手去捞,袭击者像水、像风、像向他身上挤压的棉花娃娃,稚嫩天真到盲目的地步,实则只是尚且没有完整独立的思维。 它很少主动行动,更多时间都在被动接受上级的指示,再勤恳地为下级收拾烂摊子,有漏洞便拼命自圆其说,像个满心爱意的园丁经营着花圃,全心全意为之奉献。 即便偶尔也会作恶,但它可能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它只是想着一定要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达成目标,杀人与拔掉一根杂草没什么区别,令谁时来运转则像是匆匆为干枯的花朵补充水分。 加茂伊吹想,这个计算机似的存在大概都没仔细思考过自己的身份,一味进行输入与输出的工作就已经足够忙碌,怎么还有时间寻求哲学问题的答案呢。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新奇地、耐心地任由它锤锤打打,知道对方因不想影响他的精神状态而不敢使力,行动时都自在很多。 他干脆坐在地面上,能被攻击的身体部位一下少了许多,袭击者为此感到不满,便奉上了更加热烈的拳头。 ——简直像动物一样,像那种会啄人的小鸟。 加茂伊吹想要捉住落在肩膀上的触感,被对方灵巧地闪开,然后就感到几缕头发被它轻飘飘地抬起,一同朝外扯动——这是它刚想到的报复方式。 他处于它精心打造的梦境之中,读者只能看见他的睡颜,却无法窥探他在意识空间里遭受的“惩罚式粗暴对待”。 它显然是个不会和人类沟通的存在,也不容承受者过多抗拒,用绝不会感到疲惫的、根本没有具象化的身体不停歇地向面前讨厌的变数发泄心情。 加茂伊吹将手撑在身后,腿与假肢都直直伸向前方,以较为舒展的姿势等待,却直到规划好下一步行动后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还在挨打。 看来他实在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但加茂伊吹已经不想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做,也不能让五条悟等待太久,最重要的是……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又不会道歉。 等对方下一次转换位置时,加茂伊吹凭感觉一捉,竟真的握住了个柔软的存在。 他不太意外,毕竟这是他的梦境,只要他真心想抓住点东西,就一定能抓住什么。 “快给我!”他又放开音量,也像个孩子似的大喊道。 手中不停挣扎的存在一愣,随即更猛烈地摇晃起来。 加茂伊吹捏它,又重复一遍:“快给我!” 对方尝试逃脱无果,不知想做些什么,有节奏地弹动起来,并凭这个动作掀起阵阵风声。 正当加茂伊吹思索它的目的之时,一个庞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向他的门面。 他稍微有些吃惊,身体一僵,霍然睁开双眼,天色大亮。 他依然躺在见过的房间之中,右腿因为才做完手术不久而隐隐作痛,假肢歪斜着倚在不远处的墙角上,估计需要换新,正好可以多做一只高十公分的款式。 原本与黑猫商量后得出的结果是双脚增高,现在考虑到总归要磨合新假肢,还不如顺带一起试试。 加茂伊吹想着,目光扫过手边的位置,没有看见五条悟的身影。 但房子里还有其他声响。 大概是厨房的位置正传来某物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很像炖煮到黏腻的粥,迟到的嗅觉闻出的甜味也验证了这个猜想。 加茂伊吹自己支撑着身体坐直,朝放置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去,发现其中竟然装着温水。 明明不是五条悟使用的杯子,却盛着八分高的温水,不算太热,大概几分钟后就要彻底凉了。加茂伊吹认为五条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杯温度合适的水放在他的床头。 身体□□渴感催促着灌下了整杯水,等将最后一滴也倒入口中后,加茂伊吹保持着昂头的动作,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415章 ——活过来了。 他偏转视线,能穿过窗帘的布料看见背后太阳的形状。 ——他又迎来了真实的一天,新的一天,属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一天。 呃……还和世界意识打了一架,尽管他只是单方面地遭受“围殴”。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放下水杯,回正视线,与斜靠着门框的五条悟四目相对。 “早安,午安,晚安。”五条悟露出帅气又开朗的笑容,“然后,早安,伊吹哥。” 加茂伊吹也笑着回答:“早安,悟。”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也很缱绻。六眼术师很少会在能吵吵嚷嚷时保持沉默,两人相顾无言的情况更是罕见。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还穿着高专制服,大概在自己深眠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却没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抱怨似的撒娇。 “伊吹哥,这应该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五条悟说,“比我们拥抱或亲吻时还要更加幸福一百倍,感觉胸腔里都有蜂蜜快流出来似的。” 没有惊艳的出场,没有过近的接触,没有暧昧的悸动,甚至连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是加茂伊吹请求陪伴、而五条悟顺利履行了承诺的首个清晨,抛开前者足足昏睡过一整天时间的事实不谈,眼下的场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对普通恋人的生活。 没有咒术界,没有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危机,没有庞大复杂的计划,甚至不用考虑今天是否要出门转转。 他们平静地迎来清晨,然后相互问好,厨房的锅里炖着一人随手就能做得香甜的蔬菜粥,另一人则刚醒来就喝光了杯子里提前倒好的温水,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尤其当加茂伊吹诚恳地回答“我也正为今天的到来感到幸福”时—— ——好幸福。 五条悟第无数次想说出这个俗套的词语。 但他连第三次都没说,而是询问加茂伊吹:“现在要来点粥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漱?” “我去刷牙,然后就来。”加茂伊吹用一条血线将假肢卷到床边,掀开被子才想起右腿的刀口还没痊愈,只得又放下假肢。 他无奈地笑:“那我养伤的时间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很想说‘伊吹哥可以百分百依赖我’之类的话,但你应该不愿意那样做吧。”五条悟从门后拿出一根全新的腋下拐杖,邀功似的说道,“所以我让二之宫送来了这个!” “帮大忙了,我都快忘记没有假肢该如何走路了。”加茂伊吹可不愿把珍贵的血液用在支撑身体行走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上,有道具能辅助行动时,他自然乐得省些力气。 五条悟将他扶起,他很快适应了配合拐杖走路。 他调整好重心,感叹道:“总觉得和很多年前用时不太一样……拐杖的款式也会革新换代吗,还是说和使用者身高体重的变化有关系呢?” 垂眸看着加茂伊吹研究拐杖底部的防滑材料时的专注神情,五条悟的嘴角高高扬起,只觉得心脏都很柔软。 ——好幸福。 六眼术师在加茂伊吹洗漱的期间盛好粥,又把凉拌小菜摆在桌上,同时快速煎好了鸡蛋和鱼肉。 加茂伊吹来到餐桌前时被吓了一跳,他自认自己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不如说他根本没怎么尝试过烹饪等日常生活中的必备技能。 “好厉害。”他给出了非常好的反应。 五条悟得意一笑:“毕竟身为咒术师要适应独身生活才行,虽然高专的待遇很好,但自己做家务的感觉也意外不赖。”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认真道,“我也得适当培养烹饪水平才行呢。” 他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眯起眼睛感叹:“……非常美味。” ——好幸福。 五条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身上,随口问道:“说起来,伊吹哥现在不方便坐车吧?我可以用无下限术式带你瞬移回京都哟。” “啊、你说回家的事吗。”加茂伊吹咽下食物,应声道,“我还要继续留在横滨一段时间,据我推测的话……” “至少一个月左右吧。” 幸福感荡然无存,五条悟如坠冰窟。 第386章 加茂伊吹在刷牙时看完了手机上的所有未读信息,包括织田作之助的反馈。 对方表示家中没有任何被入侵的迹象,门和窗子都关得死紧,不存在有谁能悄然闯入再安然无恙离开的可能。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甚至谨慎地检查了沙发下方与冰箱和墙面之间的空隙,仍然没有发现什么。 加茂伊吹从他的描述中意识到,世界意识并没选择投降。 如此想来,梦中那场荒谬的单方面殴打不过只是个发泄怨气的过程,而非代表打算认输的不甘。 或许世界意识也明白,当加茂伊吹发觉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实现自己的目的时,推进剧情的主动权就不在更高维度的存在手中了——至少不完全在。 所以它不愿放任加茂伊吹轻松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猎手,只要他在狩猎过程中发现半点可钻的漏洞,都会马上如蟒蛇般攀附而上,同时咬死不肯松口。 世界意识已经有所预感了,它知道只要这次将“书”双手奉上,下次就必须拿出更宝贵、也更令自己感到为难的某物作为交换。 那可能是一笔足以买下整座城市的财富,也可能是无数条非主要角色的性命,但以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推测,他向世界意识讨要的宝物更可能是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而他的性命本该完全由作者书写——世界意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没来得及思考出正确的答案,便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宁愿去死也不打算屈服。 和危机感与日俱增的它截然相反,才向编辑部交过稿的作者如今正在倒头大睡。 没人能处理加茂伊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一切抉择都要由它来做。 接下来依然是长期作战。加茂伊吹在来到横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五条悟也的确能看出这是个足够真心实意的答案,为此更感到绝望。 “至少一个月的意思是——还有可能根据现实情况无限期延长?!”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问道:“可你明明已经在横滨待了两个月了,听二之宫说,你搁置了很多工作吧?” 加茂伊吹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个二之宫向五条悟坦白了首领的行动。 但兄妹俩会在五条悟拯救了加茂伊吹的性命后对其投放更多信任,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事实上,五条悟向他们了解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原因时,两人正是因为顾忌许多而没道出有关“书”的悬赏,才不得不以其他方面的真实情报试图搪塞过去。 “不如等首领醒来后亲自问问他吧?”二之宫朝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自从首领来到横滨后,需要由我和朝美亲自经手的工作就多了不少,现在也还有公务在身……” 二之宫朝美边将手中的购物袋藏在身后,边用可爱的表情回答:“毕竟首领在昏迷前就不大理会组织里的事了,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呢。” “所以,伊吹哥明明没有工作还要留在横滨的理由是——?”五条悟微微眯起眼眸,一副不问出原因誓不罢休的模样。 太奇怪了,与其说加茂伊吹是在度假,不如说他根本是在刻意回避工作,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要彻底休息一段时间,还是因为什么而无心理事。 他首先想到了行踪不明的伏黑甚尔,于是在加茂伊吹昏睡时瞬移到伏黑家,于姐弟俩惊愕的目光中直奔伏黑惠存放信件的位置,翻了翻信封上的日期才觉得自己昏了头。 信是加茂伊吹写的,伏黑甚尔恐怕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们最近有见到惠的爸爸吗?”五条悟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 伏黑津美纪诚实地答道:“毕竟随信寄来的照片都很模糊,即便甚尔先生就站在惠的面前,如果没有直接自报家门的话,恐怕惠也不会认得吧。” ——更何况,她是伏黑甚尔早已身死的知情者之一。 五条悟看向愤怒地朝他跑来、伸手要抢夺信件的伏黑惠,放弃了从孩子们身上找到答案的念头。 “喂喂,我只是看看信封,你干嘛要没礼貌地大喊大叫。”五条悟顺从地把信还给伏黑惠,“只要说句‘五条老师请还给我’,我就会重新放回盒子里啦。” 伏黑惠非常用力地压下嘴角,不满地反驳道:“五条老师才是没礼貌的人吧!” “至少有二分之一的信是我交给你的,我早就摸过了啦!”五条悟也孩子气地和他拌起嘴来,“臭小鬼,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加茂伊吹代替伏黑甚尔与伏黑惠进行的沟通,近乎完美地弥补了这孩子心中对亲情的需求,剩下的空白由五条悟和伏黑津美纪填补,对于成长而言已经足够。 第416章 信里有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故事。 伏黑惠会读到父母的挚友亲笔写下的每个假名,然后得知深爱他的母亲即便在病逝时也仍牵挂着他,了解到父亲经历的、连幸福在如今看来都令人感到悲伤的过往,由此理解了对方要将他卖给禅院家的计划。 他从看见“‘惠’的名字来自‘恩惠’”一句,最终嚎啕大哭时,就已经原谅了双亲的不告而别。 ——并且在加茂伊吹近乎百依百顺的呵护下学会了发脾气! 五条悟没好气地瞪他,心想信里的内容肯定大部分都是加茂伊吹艺术加工过的结果,所谓的近况更是百分百假——伏黑惠怎么能忘记五条老师的关爱! 但他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和孩子较真。 六眼术师微微拉下墨镜,直视伏黑津美纪,以少见的严肃口吻对她说:“有异常情况的话,记得马上联系我。” 伏黑津美纪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零食便急匆匆地端起桌上的饮料。 她勉强顺下噎人的蛋糕,刚想和他说起自己之前遇见的怪人,他便又瞬间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呀!”伏黑津美纪掩唇咳嗽两声,又在伏黑惠投来担忧的目光时回以安抚性的笑容。 五条悟的到来在她脑海中敲响了警钟,令她想起,大概在一月下旬时,有个似乎在额头上做了手术的奇怪家伙也曾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甚尔最近有回家吗?” 那人笑眯眯地询问。 伏黑津美纪只以为他是不知道继父死讯的老朋友,礼貌地笑着表示已经很久都没与对方见过面了,实在无法提供什么帮助。 但如今想来,他说不定和五条悟关心的事情有所关联。但伏黑津美纪又无法完全确定,毕竟一月距离现在也隔了些时间,怪人在那之后从未出现…… 于五条悟而言,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线索到此便彻底断了。 无论是借助五条家还是高专的势力都再未打听到术师杀手的任何情报,与之血脉相连的骨肉也没有丝毫头绪,如果加茂伊吹真的独占了某些信息,就说明他正在帮伏黑甚尔隐藏行踪。 但加茂伊吹看出了五条悟的不安:“倒是和甚尔没关系——其实从北海道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接到相关线报了,羂索至今没有利用那个身份发难,十殿也只能静观其变。” 青年微蹙着眉,像是被五条悟引起了埋在心中深处的忧虑,连刚抬起的勺子都重新落回了粥碗之中,看上去倒的确处于无甚进展的尴尬局面之中。 “那到底是为什么?”五条悟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打算就此揭过这篇。 加茂伊吹凝神想了一会儿,认为既不能把分别负责传记和遗嘱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当作借口,也无法用寻常理由解释自己绝不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 最终他说:“我怀疑真人还和羂索有所联系。他在一天夜里对我发动了无为转变,我想弄清他突然发难的原因。” 加茂伊吹毫无压力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真人身上。 “因为羂索唯独没在横滨设置据点,原因大概与地头蛇组织港口黑手党有关,我就过来谈个合作。”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说,“我早猜到可能会遭遇袭击,于是选择借助黑手党的势力保全自己。” “你见过太宰君了,他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受首领森鸥外之命前来执行护卫工作,我也确实没再遭受第二次伤害。”加茂伊吹总结道。 “港口黑手党和羂索是互斥关系,我要调查出真相再离开横滨。” 由于世界壁垒还未完全消散,《咒》世界的羂索当然不能在《bsd》世界的横滨随意活动,更何况,加茂伊吹的横滨之旅本就和羂索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要在五条悟审视的目光中不露破绽而已。 与他料想的一样,五条悟相信了这套说辞。 六眼术师用吃下了苍蝇的扭曲表情说道:“赶紧把真人杀掉算了,他之后肯定会闹出大事的。” “我在努力控制他了,”加茂伊吹笑道,“不过等哪天他真的失控的话,就杀掉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 虽然很想多留一段时间,但五条悟手头积累了太多工作,洗完碗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临走时放话说空闲就回来看望加茂伊吹,但想必他不会被世界意识再放进横滨。 加茂伊吹独自坐在桌前待了一会儿,半晌喃喃着开口道:“真是对不起呀……” [你向谁说对不起?]黑猫走过来,[被骗的五条悟,还是被污蔑、也能被轻易抛弃的真人?] “都不是。”加茂伊吹微笑着道。 “说给读者听听而已。” 第387章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应答黑猫的问题,才发现桌上有滴五条悟湿手敛起碗筷时留下的水珠,用纸巾覆在其上吸干,终于为平静安宁的早餐画上圆满的句号。 他起身,自在地高举双手舒展身体,手臂落下时顺带把纸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向黑猫宣布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 黑猫惊叹于他即便右腿刀口未愈也要尽可能清洗身体、还靠在洗手池上重新把头发洗到蓬松洁净的顽强意志,其实相信他能完美实行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 因为加茂伊吹本就可以被称作漫画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他擅长开辟道路。 “怎么一直看着我?”加茂伊吹赤着上身,如今正对着镜子用吹风机的最大档位整理湿发,说话时笑着将出风口对准黑猫,把小兽吹得不住朝后仰去。 耳边嘈杂的噪音中,他清晰地听见了系统直接传入脑内的答案。 [我在拍照。]黑猫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说会不会回来,所以我已经拍下很多照片了。] 加茂伊吹的笑容一顿,浅淡的哀伤涌上心头,他说:“抱歉,先生,我做不了人气第一了。”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 过往的许多选择如丝线般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如果他想摆脱被束缚带来的窒息感,就必须同样舍弃被包裹带来的舒适与温暖——他派夏油杰只身犯险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人气更迭中,读者的不理解和反感日益增多,已经长成的其他重要角色和即将步入主线的下一代术师,无一不令他感到恐慌。 在某天久违地因幻肢痛而惊醒时,加茂伊吹一直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直到真人醒来,发现他的异常。 他知道那是人气下降的预兆,可他其实只做了些拆散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的组合、没来得及按时给禅院直哉打电话导致对方苦等整晚、助推夏油杰进一步提高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名望——之类的小事。 就算按照平常的节奏生活也可能被正在补全漫画进度的读者讨厌,这个事实让他产生了自己仍然命悬一线的错觉。 虽然幻肢痛自那之后再未出现,加茂伊吹也决心做些什么。他说了,他并不完全是为了伏黑甚尔考虑,需要机会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甩了甩头,驱散乱七八糟的想法,吹干短发后空出手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然后给加茂宪纪拨去了电话。 男孩仍在为自己之前实在太困而没能好好看看兄长感到懊悔,如今再接到加茂伊吹的电话,简直像只得到外出许可的小狗般撒起欢来。 加茂伊吹明白加茂宪纪口中的上次通话是怎么回事,首先问过他的伤处,得知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不仅帮他治好了骨折,还为他修复了练习赤血操术留下的细小伤口。 “下次有机会时,你要好好感谢硝子姐姐才行。”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这才问起另一位关键角色,“真人呢?” “他肯定在家,”加茂宪纪转动手机展示身后的背景,乐岩寺嘉伸正埋头翻看文件,早修炼出了不会被他打扰的绝技,“没有哥哥的允许,他是不会出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信任真人的忠诚,但既然对方没与加茂宪纪待在一起,他也不打算单独打个电话过去,只好等回去再夸奖几句了。 确认过加茂宪纪的情况后,他又给禅院直哉报了个平安,只说遇到些麻烦,刚刚才拿到手机,全然未曾提及昏迷一事。 然后是总监部的汇报。加茂伊吹从书房里翻出了纸笔,将邮件里的关键信息记录下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真人是否已经替他做出决断,最后才给出妥当的回复。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敲门声使加茂伊吹一怔,手机上马上有电话打了进来。 “伊吹,是我。”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同时于听筒里和门外响起,“二之宫先生说五条先生已经离开了,我带人过来给你换药,可以进来吗?” “请进。”加茂伊吹顺手撑住额头,看见织田作之助开门后从锁孔中取下了钥匙,想必是对方考虑到他不方便主动迎接才向二之宫朝明要来的便利。 第417章 “你现在可不能工作太久。”织田作之助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依次取出他在家做好的营养餐,“先到卧室里去换药吧,似乎汤还需要加热一下。” “我现在状态正好呢。”加茂伊吹笑道,从一旁拿起拐杖时注意到织田作之助又收回了刚向他伸来的双手,便又随口解释一句,“悟为我准备了这个,他还挺细心的。” 目光扫过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厨房,织田作之助心中一动。 想必五条悟也只会对加茂伊吹如此体贴入微——他没说出这句感想,转而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去的话,似乎直接在这儿做饭会更方便。” “我可能下午就会回家去吧。”加茂伊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他走得实在很快,和健全人没什么两样,“我不想让日车先生多心,他肯定本来就很惊慌了。” 织田作之助想起日车宽见看似平常而显出异常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过加茂伊吹刚才坐的位置,织田作之助无意间瞥见纸上圈圈画画的痕迹,与他想象中繁重的文字工作不同,其上竟然是许多孩童似的涂鸦。 最显眼的东西莫过于那个带着引线的柠檬——也说不定是芒果,或是一个蚕豆? 织田作之助自觉此举失礼,克制地移开目光,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以为纸上是加茂伊吹开会时忙里偷闲的杰作,却没想到加茂伊吹在他进门前正最后整理思绪,使用图案的目的是防止读者放大画面解读。 “书”和能储存大量咒力的炸弹可以看作囊中之物,十殿的部分权力已然转移到九十九由基手中,自己也在暗中与最关键的成员建立了能够单独联络的渠道。 真人掌握了冒充正主的精髓,能完美骗过总监部与族人;加茂宪纪基本学会了继承家业的必备要素,虽仍显得稚嫩,但乐岩寺嘉伸作为总监部的领头人,绝对是他身后最坚实的依仗。 枷场姐妹早被托付给夏油杰照顾,伏黑惠姐弟也有五条悟的教导,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便是禅院姐妹——但加茂伊吹不会为她们停下脚步,只能相信自己的影响足够强大,她们的意志能永远坚定。 自传无需写完也能起到奇效,一味逼迫织田作之助加快进度反而会暴露真实意图;遗嘱应该能在计划实施前定稿,处理不完的部分可以直接交由冥冥代管。 最重要的是,他与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三人的羁绊已经足够深厚……那可是常居人气榜单前三名的重量级角色。 加茂伊吹懒洋洋地倚在床头,右腿处传来痛感,他的心情却很愉悦。 ——如此想来,只差一件事了。 一个月后,有个穿越敞开的窗子落到书桌上的纸飞机被加茂伊吹捡起,他将折过的痕迹拆开压平,顺手丢在地上,纸片就被黑猫叼进织田作之助无事时亲手做的猫窝之中。 [边长十厘米的正方形,一点也没给港口黑手党留。]黑猫悄悄量出了纸的长宽。 加茂伊吹乐不可支,他道:“我早知道会这样了,世界意识不可能给原作添加更大的变数。” 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就算他马上向森鸥外告别然后撤出横滨,一贯谨慎多谋的港口黑手党首领也不会怀疑他想独占成果。 果然,森鸥外在电话里诚恳地表示了对行动失败的遗憾,并派出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前来送行,很难说有没有想让部下亲眼见证他返回京都的意思。 毕竟有首领撑腰的十殿最近活跃到令人不得不忌惮的程度,势头已经压过了人数较少、规模有限的武装侦探社,再如此发展下去,三刻构想的平衡局面恐怕就要被掀翻了。 加茂伊吹才不在意自己是否足够受欢迎,他只知道抱起黑猫时摸到了被它折成小块后压在肚子下的“书”,此行大功告成。 时隔四个月再回到京都,即便再不习惯世家贵族的生活,望着熟悉的僻静宅邸,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约而同地猛然松了口气。 据说加茂家的本宅有结界护佑,任何未经许可的对象闯入都会引发警报,护卫效果远超现代科技,是加茂伊吹最安全的大本营。 横滨之行里的插曲使两人永生难忘,他们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身上的仇恨值有多高,几乎再也不想让青年踏出本宅半步了。 加茂伊吹笑他们草木皆兵,归家后又忙着应付真人的不满,无法突破世界壁垒的公务更是一股脑砸了过来,让他只能庆幸好在自己于横滨养好了伤。 返回《咒》的世界以后,加茂伊吹的生活变得很顺利,他照常经营各方势力,闲暇时和织田作之助学学烹饪技巧,再对着日车宽见熬夜整理好的文档指指点点一番,然后—— 终于在秋季降温时等到了他今年的第一场感冒。 明明还在病中,加茂伊吹却一反常态地每天都要消失一段时间,只有黑猫被允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猫秘密地前往他小时候居住的院落,被其中堆积如山的枯叶和杂草吓了一跳,亲自清理一番才勉强找到落脚的位置,开始守候那日的到来。 守候——再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中的那日到来。 第388章 秋季的体感温度明显很低,黑猫见加茂伊吹捂住口鼻似乎要打喷嚏,朝旁边挪了一步又放下了手——他需要站在阳光下才能克服鼻腔中痒痒的骚动感,也不知究竟得等到何时才行。 关于当天的环境、装束、状态等细节早在记忆中淡去,加茂伊吹唯一还牢记的线索便是五条悟的呼唤,于是向对方几次发出邀请。 加茂伊吹说想正式介绍五条悟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两人认识,得到了兴趣不高、态度却相当积极的反馈,本以为如此就能加快收获成果的进度,却没想到根本没有效果。 五条悟的学生遇到了些难处理的麻烦事,导致加茂伊吹虽然收获了“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自己解决就好”的关怀,却也不得不接受六眼术师没法到京都做客的事实。 “你说话时鼻音很重,难道是生病了吗?”五条悟狐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只是有些风寒感冒,已经正在好转了。”加茂伊吹忍住失望的叹息,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工作呢?” 五条悟静默一瞬,极为难地给出并不乐观的答案,然后在挂断电话后愤怒地对空气打了套拳。发泄结束,他依然得调整好心情面对学生。 电话那头,加茂伊吹也向黑猫无奈地挑眉,勉强找到个宽慰自己的理由:“但我想他至少会在工作结束的第一时间赶来,所以我们可能只需要等到后天、或者下周?” [听上去还真是没什么指望。]黑猫不留情面地批判道。 其实加茂伊吹想得没错。 他从因幡白门内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只能说明五条悟当时一定处于加茂家本宅,至于究竟是刚刚赶到还是常住与此,只有事发时的加茂伊吹才会知道。 他依然不懈地定时来到此处,也没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被动等待之上,每天只在上午停留一到两个小时,剩下的协调工作就交给世界意识处理。 总归加茂伊吹也不确定第一次展开领域的具体时间,能想起是上午于海滩上遭遇特级咒灵已经十分不易,世界意识若还想苛责他的健忘,今晚可以再到梦里揍他一顿。 正当他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时—— 于毫无特殊之处的一日,加茂伊吹感到身侧不远处突然传来大量熟悉的咒力波动,激得他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跃出身体。 还没等他转移目光,房间前的纸门已经被谁猛地拉开,因开门力道太大而被甩到尽头,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像合上了拍摄高/潮情节前举起的场记板。 加茂伊吹如释重负地挑起唇角,久经训练的微笑弧度是他唯一没专门考虑过的问题。身为目击者时的心情在此刻再次涌上心头,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想:青年脸上的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而此时,加茂伊吹身为拯救者,向那个早已在搭建领域时就耗尽了咒力的男孩投去了爱怜的目光。 他看见男孩手指上的血液如自来水般淅淅沥沥淌下,却无法回应主人的意志,仿佛力量干涸的刺痛感也在自己体内四处游走。 他看见男孩失魂落魄而疲惫地垂着眼睫,面上已经浮现即将赴死的不甘,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如此明显的情绪曾出现过。 他看见尚未完全装点完毕的因幡白门,看见羂索为意大利之行设置的生死难关,看见因对手咒力爆发而有危机感陡然上升、闪身袭来的特级咒灵。 加茂伊吹——二十二岁的他——甚至不再需要借助缝在袖口内的刀片就能发动术式。 对细微的痛感早已免疫,迅速出招的愿望使他偶尔会放弃外部工具的辅助,使血液直接冲破皮肤,更别提,他如今掌握了支配肉/体的便捷技巧。 第418章 穿血在转瞬间飞驰而出,精准地擦过男孩的发丝,明明只是看似纤细脆弱的线形,却灵活地两次变换形态,极轻易地绞杀了突然发难的特级咒灵。 很难想象那只咒灵刚才还险些要了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命。 血线在返回时卷起掉落在地上的咒物,加茂伊吹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便被塞进他的掌心,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是奠定他不平凡命运的基石。 十二岁孤身前往海外配合总监部行动,不仅是现代以来最年轻的能够领域展开的术师,还独自祓除了特级咒灵,并回收特级咒物宿傩手指……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 加茂伊吹来到男孩身后,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快而轻地揽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代替父母、族人、作为“加茂伊吹”本身存活时并不存在的师长亲友,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他轻笑着感叹道,发觉围绕因幡白门运转的咒力已经开始飞速衰退。 加茂伊吹伸手为男孩合拢十指,让他攥紧此行的最大收获,又轻推他的肩膀,令他为关门闪出通畅的道路,这才继续说完台词:“开门的时间不多,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 唯一一条并非由黑猫传授的lesson 8,在此时被他亲口道出。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等返回日本后,他就是万众瞩目的天才术师。 攻守之势将在不远的未来转变,加茂伊吹期待着自己大放光彩的每个明天。 男孩只言未发,呆呆愣愣地仰着头看人。 对方五指修长,隐约能从掌心和手腕内侧看见粉色的旧伤,更验证了他的真实身份。 可自己的领域竟然拥有连接时空的力量,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置信,而且…… 未来的他竟能长成这副俊美、强大、俨然能在漫画中获得超高人气的模样,这无疑为lesson 8提高了其他证据都无法比拟的可信性。 加茂伊吹的视线也带着几分留恋的意味。 当真正注视着年轻的自己露出的迷茫无助的可怜模样时,想为对方提供更多帮助的心情会比面对世间的任何惨剧时都更强烈。 但他有顾虑。如当年分析这段偶遇时想过的所有内容一样,尽管眼下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也仍不认为私自加减台词后得到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于是选择维持原状。 这是个需要斗争许久才能做出的决定,好在加茂伊吹不会后悔,他养成了只向前看的习惯,于是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唯有脚步更加坚定。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同时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喂——伊吹哥!” 本该要务缠身的六眼术师还是在命运交汇的时刻准时赶到现场,填上了拼图上的最后一块空白。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站在门外!” 加茂伊吹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最后深深望向面前身形瘦削的男孩,“砰”的一声合拢了纸门。 回眸看向院门处,才摇晃着走近的五条悟喋喋不休地责怪着加茂伊吹的不小心:“我在路上遇见了什么田之助,他说你最近总是在这个时间段不知所踪,我就直接找过来了。” “好奇怪,你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吧。”他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侧眼镜腿,微微抬起镜片,用六眼一瞥便看出了古怪,“有你的咒力波动,比杉树上的花粉还浓。” 加茂伊吹挑拣了一个容易回复的问题应答:“他叫织田作之助,你可别当面叫错人家的名字,不过,我之后会为你再专门介绍一次的。” 自觉受到加茂伊吹优待的五条悟笑眯眯地凑上前来,问起加茂伊吹要为此专门叫他过来的目的,还没忘念叨一句:“伊吹哥是在偷偷练习什么决战技吧,取得成果以后,要不要和我过几招试试?” “很遗憾,我可不会在这儿练习术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朝院子外走去,“大概是因为我刚才祓除了一只特级咒灵,你才会看见很浓的咒力波动。” “骗人~”五条悟拖长音调撒娇,“如果有一只能够轻易突破御三家本宅结界的咒灵,它一定会去高专那种地方逞威风的啦。” 加茂伊吹认真地点头:“既然你不相信,我们还是聊聊作之助和日车先生的事吧。” “‘作之助’——讨厌——叫他‘织田先生’就够了吧?”五条悟这下倒是飞快记住了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他耍无赖道,“我最多允许伊吹哥称呼宪纪的名字。” 面对明显只是玩笑意味的发言,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然后向五条悟先笼统地说明了织田作之助的作家身份与日车宽见的律师身份。 “你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话语权要更高一些,如果委托直哉去做的话,可能没法顺利克服一切阻力。”加茂伊吹说,“专门邀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在未来帮我多多支持他们的工作。” 此时的五条悟还一头雾水,仍在加茂伊吹的糖衣炮弹下晕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其实最重要的当然是宪纪,但我想,你一定会厚待宪纪,就不用我再强调了。” 加茂伊吹随口说着,迎面看见真人,特级咒灵对五条悟毫不掩饰的敌意顺利吸引了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注意力。 直到来年春天,五条悟再想起当日没能好好结束的对话,才在几乎使人昏厥的悲伤与哀痛中分辨出来某些早该引起警觉的含义。 加茂伊吹分明是在托孤。 第389章 加茂伊吹在2010年花费一整年的时间做好了所有准备。 咒力储量近乎等于五个加茂伊吹的炸弹在年末秘密问世,依然是梶井基次郎最爱的柠檬形状,想必是因为世界意识早将他的存在看作研发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加茂伊吹为炸弹支付了丰厚的报酬,然后直接将两位发明家打包送往意大利,交由加茂荷奈照看,以免他们过后被人迁怒,遭遇天降横祸。 为传记服务的故事才讲到主角十七岁、也即他初次前往横滨的经历,依加茂伊吹来看,织田作之助大概一辈子也追不上进度了,正好至此终结。 作家先生一定在文章中加入了太多充斥着个人情感的主观看法,否则不会出现稿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累起来,情节却根本没推进多少的情况。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没读过传记内容,这本书本就是为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准备的“礼物”。 日车宽见则可靠多了,他赶在新年到来前完成了最后的校对工作,带着加茂伊吹去公证处办理了法律手续。 考虑到雇主名下庞大的资产数额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还主动提出安排十殿成员提供便利,让没想到他会求助于非常规势力的加茂伊吹略微有些吃惊。 日车宽见看出青年的惊讶,少见地露出了很柔和的笑容。他表示自己已经适应了如今的生活,也具备了身为私人律师的自觉,自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充分地行使权力。 “我原本希望我至少能从什么小众的视角理解你的行为,否则为你工作的现实显然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他长长呼出口气,“我没想过要帮助一个不分善恶的当权者。” 他终于承认自己从未错过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故事会时间:“好在我真的能慢慢理解你了。而且织田先生用剖析文学作品的方式拆解了你,他有很多感慨,我也是。” 加茂伊吹不知道课后还有私人补习,了解到经常待在一起的两人会聊些什么,不禁哑然失笑,他问:“你有什么感慨?” 日车宽见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握紧公文包的提手,直视着道路前方,轻声道:“我很庆幸自己重新获得了勇气。” 他是在说今日、现在、这一秒的感受。 从公证处的大门出来,离停车场尚且有段距离,两人一同步行过去,其间与许多来往的人们擦肩而过,无端让人想起横滨时的灾难。 日车宽见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坦然站在加茂伊吹身边。 织田作之助曾担忧加茂伊吹会为此感到不耐,却没想到他的包容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小心地将日常外的生活与日车宽见隔离,不在对方面前展示身为咒术师的强势和独特,唯独照常于遗嘱上挑挑拣拣,反倒散发出量大到令人恐慌的魅力。 至少织田作之助见到过日车宽见在等待加茂伊吹犹豫着要将某部分财产划分给谁时,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一定也觉得电脑屏幕中隐约映出的、加茂伊吹托腮思索的样子实在有些温顺过头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出来逛逛吧。”加茂伊吹笑着回答,“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祝你事业长虹。” “祝正义常青。”日车宽见向加茂伊吹挥手,带着定稿的遗嘱离开,返回了公派律师的岗位。 第419章 加茂伊吹则转去了车站。他把织田作之助抚养的五个孩子接到了京都,邀请他们与加茂宪纪共度新春,所有人都非常期待。 这实在是个令人难忘的新年。 加茂伊吹在大晦日的夜里把早想好的故事写到了“书”上——只是要和羂索见上一面,没有任何可供读者分析的内容——为了保证情节可控而添加了许多条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正反两面。 句号落下时,新年的钟声恰好响了,院子里有大片烟花腾空而起。 他抬头望着炸开的大团明亮色彩,又察觉到有道明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看过去,与真人四目相对。 孩子们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点火,旁支的同龄人也被吸引过来,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首次闯入了家主的院子,一同参与到玩乐之中。 热闹的场景背后,真人静静站在最遥远的位置——加茂伊吹看着烟花,他便看着加茂伊吹,长久地出神,显出异常的沉静。 加茂伊吹向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进屋里。 “怎么心情不好?”加茂伊吹正将手中的纸片反复对折,使其最终躺在掌心的状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一块,“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热闹的。” 真人懒散地倒在软榻上,依然斜着眼睛看他:“我还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上次新年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难得陷入忧郁的特级咒灵合上双眸。 “再过二十二天,你就又要过生日了,今年你二十三岁,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推算,大概还能活个五十年左右……” “如果从人对人第一次产生恶意开始计算年龄,我也是个老家伙吧,所以对我来说,五十年可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积攒力量的过程。”真人喃喃着说。 他又看向加茂伊吹:“人类费心费力地养育宠物,再看着宠物早于自己死去,会有怎样的心情呢?相濡以沫度过数十年光阴的伴侣,在一人早于另一人死去时,又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呢?” “对我来说,你也会很快死掉。”真人问,“未来的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或许是气氛很好,加茂伊吹的表情在烟花的光芒下显得非常柔和,他提议道:“就像那种误以为被抛弃的家养犬一样,一直固执地在原地坐着等待,如何呢?” “我才不要,那不会有任何作用吧。”真人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后给出了自己不久前想到的答案。 “由我来诅咒你吧,就算你是被术式击杀,我说不定也能把你变成咒灵。”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答道:“虽然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如果我死前很累的话,你就放我解脱好了。” 真人不满地撅嘴,转而投入孩子们的烟花游戏之中。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他又开始思考与计划有关的内容。 他在“书”中提了不少要求,比如“与羂索再会那日是春天第一个暖和的日子”,但也为世界意识留出了自由发挥的空间,以防因设定冲突存在逻辑不足之处,使异能无法影响现实,白费了繁琐的前期准备工作。 确认过所有细节以后,加茂伊吹把小小的纸团塞进猫窝的最深处,交由他最信任的黑猫代为保管。 万事俱备,然后—— ——加茂伊吹决定去死。 一早起来发现身上有层薄薄的汗水时,加茂伊吹就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感了。 真人蹲在院子里盯着一棵突出的小苗看,惊讶于竟然有植物能在佣人定期为院子除草的间隔里长出约十公分的高度,不禁猜测是否是气温正不断上升的功劳。 “说起来,今天确实非常暖和,果然是春天来了。”他得出答案,想出手将不知道具体品种的植物幼苗拔掉,余光却瞟见洗完澡的加茂伊吹似乎是要出门。 他扬声问:“你要去干嘛?” “我去看看宪纪有没有起床。”加茂伊吹回答,脚步有些匆忙。 真人以古怪的表情看着他:“他昨天不是去东京玩了吗?” “啊……我忘记了。”加茂伊吹的动作猛然顿住,他又折返到房间之中,将门关紧,才发现黑猫一直坐在窝中,根本没和他一起出门。 他上前抱起黑猫,指尖有些颤抖。 “本来想去和宪纪告别的……先生,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该说是紧张还是害怕呢……”他抬眸,旋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先生……您在哭吗?” [猫是没有情感泪的。]黑猫眨眼,滚烫的泪水打在加茂伊吹手背,[可能是身体的炎症,之后再找机会让宪纪带我去看兽医吧。] 加茂伊吹定定地盯着它,扯了下嘴角,却在长大后第一次没能顺利展现笑意。 他眼中也泛起湿润的痕迹,因不好在读者面前暴露莫名其妙的软弱情绪,而不得不飞快把黑猫放在桌上,侧过身体状似不经意地蹭掉眼泪。 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此行有多么大的风险,才会不约而同地将他刚才的离开看作诀别。 ——心理学家说只有人类会因情绪而流泪,却没谁知道系统会不会因悲伤哭泣。 黑猫大概在他离开卧室的瞬间就做好了听见他死讯的准备。 “我会拼尽全力的,”加茂伊吹飞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放下手时已经露出一贯的微笑,“就算是为了别再让我的小猫去宠物医院打针。” 他轻轻抚着黑猫的脑袋,还没想好要继续说些什么宽慰它的心情,便被一通电话打乱了思绪。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从口袋中摸出电话,屏幕上显示通话由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打来。 他的心脏蓦然坠至谷底——偏偏是东京——然后按下接听键,以部下难以想象的镇定态度接收了惊天噩耗。 被接到盘星教总部的加茂宪纪居然被羂索绑架,直到枷场姐妹早上叫他起床时才发现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两分钟前,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接到了羂索的邮件,其中只有一句简短过头的要求。 “让加茂伊吹来见我。” 这是世界意识为了报复加茂伊吹的不配合、为他精心挑选的会面方式。 第390章 加茂伊吹没有告别。 如果他甚至不能强迫自己相信终将还有再会的那天,这个计划就未免太可笑了。 他最后向十殿下达了指令,派早联系好的两位重要成员守候在羂索的据点周边,率先在附近设下牢不可破的帐,以抵挡足够破坏整座城市的爆炸。 为了防止羂索现身阻拦,帐的作用只有避免伤害波及无辜者的作用,对任何人的进出都没有影响。如他所料,羂索默许了帐的存在。 加茂伊吹将手机放回口袋之中,取下衣架上最常穿的大衣,用指尖捏捏一直躺在外套口袋中的柠檬炸弹,还碰到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放的暖手宝。 没来得及充电,触手冰凉,但他觉得没必要专门取出,就还放在原位。 他重新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的真人听清了通话中的全部内容,因并不担心加茂宪纪的安危而没有丝毫压力,又因担心加茂伊吹的安危而下意识眉头紧锁。 “不会有事的。”加茂伊吹拍拍他的头顶,叮嘱道,“别离开电话,保持联络畅通。” 真人的视线朝一旁偏转,落在院子里绿油油的草坪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决定等加茂伊吹回家再拔掉那棵出众的小苗。 “你快把羂索杀掉算了,他总是弄出些麻烦事来。”他在加茂伊吹即将走出院子时,终于抓住了在脑内乱窜的真实想法。 加茂伊吹只是向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如同住在横滨那时一样,加茂伊吹在经过餐厅时向织田作之助微笑着问候了早安,对方自然地问他是否要让佣人端早饭上桌。 “不了,我买了最近一趟到东京的航班。”他穿上大衣,脚步没有停顿,“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惊讶地瞪大双眼,他扔下手中的餐具,还未等从座位上起身,加茂伊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只能对空气说声“路上小心”,又坐回了原处。 没有日车宽见陪伴的日子总是有些寂寞,好在两人依然每日都相互发些消息。律师打趣作家花费一年时间才写完两卷内容,作家则看着深夜传来的回信取笑律师还是不能早睡。 日车宽见正为久违的诉讼头疼。无权无势的被告人坚信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就在家中,可他家里分明空无一物,或许有谁先行取走了相关线索。 “如果再没什么头绪,我可能会向十殿求助——这是我在加入十殿时得到的承诺。”日车宽见说道。 织田作之助则回答:“你还不如直接问问伊吹,或许每天就能多睡两小时了。” “再说吧。”日车宽见含糊着应道,他接受了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初衷,却没能在刚回归工作岗位的当下想好自己是否能接受来源可能并不合法的证据,“我会考虑的。” 第420章 织田作之助明白他的别扭,正思索着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一个皮夹被两根苍白的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摇晃,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因担心掉进味增汤里而不得不伸手去接。 “他走得太着急了,连钱包都没带。”真人嘟囔着抱怨道,坐在餐桌上询问织田作之助的建议,“你说我该给他送过去吗?”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比了加茂伊吹经过餐厅的时间,遗憾道:“恐怕来不及了,好在十殿总不会让首领在需要钱时口袋空空。” “也有道理。”真人高兴起来,“我猜到他的脚程很快了,毕竟加茂宪纪被绑架了……我是说,我可不想白跑一趟,他又不会让我出门。” 咒灵哼着才从不知何处听来的小调,觉得现在正是给园丁找点麻烦的好时机。 哭哭啼啼的加茂宪纪一定需要兄长贴身照顾,加茂伊吹大概会有段时间都没精力理会佣人的抱怨了。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法好好吃饭了,干脆再次放下餐具,给加茂伊吹发了条消息,表示需要他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开口。 邮件没被回复,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加茂伊吹正在用最后的时间超前完成十殿和总监部的工作部署——加茂宪纪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所有权力,但强权在握无法改变他太过年幼的事实,缓冲时间当然越长越好。 加茂伊吹已经不记得他远比幼弟优秀而坚强的十一岁了。 他只知道那孩子将迎来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所以他得尽可能帮帮忙。 加茂伊吹顺利地抵达东京,连下飞机时都没排队,更是在落地后的一小时内只身来到帐外,与早守候于此的部下碰了面。 他知道世界意识肯定没猜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才会为他安排一趟通畅无阻的旅途。 “拜托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 两人利落地拆下正在使用的电话卡,再换上通讯录里只有在场参与者的新号码,掰断卡片的声音像老式钟表秒针运行的咔哒声,似乎是种催促。 他向两人点头,然后独自顺着石阶朝山上走去。 高尾山,□□门徒步景点,远离城市,拥有堪称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与和名气相对应的客流量。 但大概是为了给他和羂索今日宿命般的会面腾出空间—— 他在来时查询到了景区的最新公告: 因为冬季积雪融化导致土壤含水量饱和,相关部门检测到了发生自然灾害的风险,加上寺庙遭受到疑似熊的野生动物的骚扰,高尾山竟然成了危险地区,目前被禁止进入,连僧侣都被暂时转移下山了。 也就是说,目前山里只有加茂伊吹和羂索两人。 至于猴园与野鸟,加茂伊吹实在没办法提前处理,只能不去在意。念及此处,他不禁嫌弃起羂索的据点选址太烂,爬山让他从心理层面就开始觉得右腿不适。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从中途的一处直接钻进山林之中,又在根本没有路的混乱树木里穿梭一阵,终于凭羂索留下的咒力残秽找到了据点的真正入口。 此处距山顶只差一点,为加茂伊吹之后的行动增添了不少难度。 挖空的山体之中,羂索正盘腿坐在地上缝合额头上的开口,左手边倒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显然刚被他抛弃,右手边则是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的加茂宪纪,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如果你想见我,就按照正常的预约程序选个时间排队,而不是绑架我的弟弟。”加茂伊吹蓦地开口, “我真的很生气,你把他吓坏了。” 里侧的两人一同朝他看来,脸上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 “哥哥!”加茂宪纪一骨碌爬起,朝加茂伊吹飞奔而来,终于能放肆地嚎啕大哭,“这个变态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又放进了另一个人的头里!我好怕!” 他的话未免有些颠三倒四,但加茂伊吹能听懂其中含义:羂索可能使用了术式为隐蔽自身存在或瞬间转移的身体绑架了加茂宪纪,此时则正将本体换进另一具身体之中。 于是加茂伊吹又嫌恶地指责道:“你非得当着孩子的面缝缝补补吗?” “你小时候可不见得害怕这个。”羂索挑眉,“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差了。” 连加茂宪纪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丝毫没有如他想象般天神下凡、直取绑架犯性命的意思,反倒和对方熟稔地交谈起来,还坦然和其签订了束缚。 束缚的内容非常简单。 羂索允许加茂宪纪独自下山,等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将他平安的消息传达给加茂伊吹后,加茂伊吹就使用因幡白门帮羂索寻找王仁望结的线索。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羂索说,得到了加茂伊吹微妙的一瞥。 加茂伊吹弯下腰,轻声对加茂宪纪道:“顺着哥哥的咒力残秽原路返回,山下有两位十殿成员,一人先送你到机场去,另一人会接应我的。” “哥哥……”加茂宪纪心中觉得不安,他理解自己能够离开一定是兄长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的结果,不想一走了之,又被加茂伊吹温柔却不能拒绝的眼神逼着点了头。 加茂伊吹抚摸他的脸颊,蹭掉其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将他推到了洞穴之外。 男孩毕竟接受了一定训练,下山的速度很快,加茂伊吹不久后收到了部下的汇报,抬眸望向羂索,诅咒师却仍在慢吞吞地、细致地缝补着额头的皮肉,试图让衔接部分尽可能自然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更熟练呢。”加茂伊吹走上前去,竟然从羂索手中接过了那根大号缝衣针,“还是速战速决吧。” 羂索惊讶于他会展现如此友好的一面,感叹自己没让加茂宪纪受伤的选择实在太过正确,然后坦然享受起人生中唯一一次缝补服务。 他还能笑道:“虽然这在记忆里是很熟练的工作,但毕竟每具肉/体都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操作起来总是很生疏。” “真是难以理解。”加茂伊吹也是首次挑战用针穿过人类的皮肉,照他看来,手感似乎和发动穿血杀死敌人相似,“你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唔……”羂索想了想,“我们总该在一方死去前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 他没从加茂伊吹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于是断定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从来不是死敌,只是两个为了征服各自的命运展开搏杀的挑战者,或许也能短暂和平相处。 加茂伊吹为了保全加茂宪纪而愿意订立束缚,羂索则只需要加茂伊吹开几扇门——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易,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结束时一起喝杯咖啡。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差点死在横滨的事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羂索一怔,沉默代表他并不知情。 “好吧,难怪你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来自对彼此的理解。”加茂伊吹照常为羂索缝着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让我来公布真相。” 加茂伊吹话音未落,羂索瞬间暴起,手掌猛地朝加茂伊吹拍去,试图发动术式。 但无数血线已经在他得手前形成一张细密的网,顺着缝合的痕迹爬进身体,笼罩在他大脑形状的本体上,使他无法逃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羂索难以置信地发现,加茂伊吹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敌意、更何况是杀意。 “我在横滨拿到了‘书’。” 青年平静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滑稽的柠檬,大概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的指节大小,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 他用一句话为羂索下达了“自以为是”和“愚蠢”的判决——羂索千年来都为摆脱既定命运呕心沥血,却没想到仍然在命运的操纵下陷入生死危机。 刚才和谐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羂索目眦欲裂,他怒吼道:“你以为现在就是终局了吗?!你杀不了我!” 他与加茂伊吹一样。两人无比想要推翻自己身上被人写好的故事,也会在关键时刻将其视作最重要的底牌。 “不一样了。”加茂伊吹摇头,耐心地解释。 “这次——我们一起去死。”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屏幕在面前弹出,他透过选项看见羂索震惊又恐慌的表情。 [是否开始扫描设备‘人物跟随:加茂伊吹’的具体位置?]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确定键被触发,一秒后,他从右上方头顶约半米远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摄像头。 它漂浮着,随他身体朝向的转移而伴随移动,像卫星环绕行星运转。 这个一次性扫描功能是科研组送他的礼物之一,本是为了帮他执行某些秘密计划——但这又怎么不算符合初衷呢?加茂伊吹可是提供了更精彩的镜头。 他伸出右手朝摄像头抓去,在羂索眼中,他正与某个透明的存在角力。 第421章 于自己的读者视角被摧毁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笑了起来。 “隔着屏幕玩弄别人的人生很有意思吧?” 他直直地看着摄像头说。 “我要下地狱了。” 五指收拢,他生生捏碎了那个设备。 下一秒,柠檬炸弹霍然爆炸。 整座山体瞬间被夷为平地。 第391章 五条悟来得有些晚了。 他结束外勤任务回到高专,在被学生找上门时才发觉手机一早便落在了宿舍里,压根没有带走,想要马上去取,却于离开前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五条老师,我替夜蛾校长过来传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直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才发现一向沉稳的学生连牙关都在隐秘地打颤,指尖的震颤更是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让他也一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一定有什么与夜蛾正道和他同时有关的大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 五条悟的瞳孔有一瞬的摇摆,排除了高专的内部事务之后,下意识猜到远在京都的最强术师身上,很快又强迫自己将相关念头挥出脑海。 加茂伊吹大概已经在前半生吃尽了这辈子的所有苦头,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而言,他都不认为对方会以夸张的频率反复陷入险境。 直到他听见学生恐惧到极点的声音。 “——加茂伊吹前辈……死了。” 他瞬间消失在高专之中,下一秒又于加茂家的大厅出现。 他直到两分钟前都还处于失联状态,来得有些晚了,与加茂伊吹相熟的咒术师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之中,人数很多,脸上的表情却都是不约而同的沉痛。 五条悟麻木地扫视着众人,试图找出谁为他答疑解惑。 加茂宪纪早已哭到脱力,他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口中仍然在发出含混的声音,但仅剩的理智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呼唤兄长,于是溢出喉咙的音调只有哀号。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将他围住,无力倾诉安慰之语,只能沉默地搀住他的手臂,同时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拼尽全力忍耐才能不让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冥冥和庵歌姬站在大厅的角落。 前者垂着眼眸,表情还算平静,双手环胸时不自觉用指尖掐住手肘处布料的动作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她没发现高专特制的制服几乎要被自己抠出洞来。 后者迷茫的状态简直称得上正在魂游天外,她肯定哭过一场,如今流不出眼泪,就对着墙壁安静地发呆。 她与加茂伊吹原本不算特别亲近,只在和冥冥一起行动时偶尔与其碰面,直到成为老师才在更频繁的接触中跨入好友行列。 作为从京都高专毕业的学生,她见过加茂伊吹极为平易近人的少年时期,也同样对每段传奇故事耳熟能详,于是最强咒术师在她的人生中拥有“前辈”与“英雄”两个身份。 她只会在恰当的距离下表示崇拜,从未提及加茂伊吹断腿后展现出的坚强意志对脸上留下显眼疤痕的自己有着怎样重要且不可替代的意义。 说起京都高专—— 乐岩寺嘉伸是少数还能平静坐在座位上的客人。老者双手握着拐杖的顶部,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后背弯曲的弧度更显眼了,让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更加苍老。 总监部成员一夜之间迎来大换血,他与加茂伊吹持相反意见、身为保守派徒劳地发声时都并未如此颓废。 明明京都高专又迎来了未来可期的新生,高层也再不会做出令他为难的荒谬决策,重金属乐队的鼓手更是在前段时间从重病中恢复健康,他却像被压垮了。 夜蛾正道站在他的身侧,以保护者的姿态做好了随时提供支撑的准备,同时不断确认着邮箱中的回信,明显是在等待五条悟的消息。 但大概是脑内的思绪实在太过纷乱,他只是机械地按动手机上的按键,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无法成功获取外界的信息,因此并未注意到自己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连两位德高望重的校长都遭受到如此打击,更别提年轻人了。 九位十殿负责人站在一起,五条悟通过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存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哭泣的痕迹反倒很少,只因在公布消息前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到的搜索工作,也在一次次失望中反复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态度,同时流尽了所有眼泪。 之所以会一同出现在加茂家的本宅,不过是因为加茂伊吹在很久前就安排过自己的后事:统领十殿的权力在加茂伊吹确认死亡的第一时间便被传递给加茂宪纪,他们总该面见新任首领。 才在横滨有过一面之缘的织田作之助正和真人待在一起,他们一同翻阅着从加茂伊吹的书房中取出的电话簿,一个个分析还需要将加茂伊吹的死讯通知给谁。 织田作之助的眼眶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平稳,像是在用更重要的工作吊着胸腔内的一口气,好使自己没时间详细思考与现状有关的一切。 真人也显出非人的漠然。他是特级咒灵,却因有更引人注目的消息先行出现而没掀起任何波澜。事实上,他也不怕遭受针对,因为他此刻正感到不满。 他对加茂伊吹的死亡还没什么真实感。 加茂伊吹早上为解救加茂宪纪出门,上午便有高尾山发生爆炸、山体被毁的消息传来,加茂宪纪下午到家,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到晚上,终于收到十殿成员的联络。 “我们还在努力搜索首领的位置,但——”电话那头的人说不下去了,在长久的沉默中挂断了通话,显然局势并不明朗。 十殿一边尽力驳回总监部派出咒术师查看异常情况的提议,一边召集大量成员在整个景区范围内进行地毯式搜索,还要分出精力应付政府和民众的疑虑。 好在加茂伊吹提前设下的帐控制了灾难的范围,他们只需要思考该怎么编造出一场范围仅限于高尾山的地震就行——可处理舆论显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加茂伊吹的攻击力太惊人了,大部分咒术师在进入现场时都会因无法挥发的大量咒力残秽产生一瞬间的窒息感,仿佛正在直面全盛状态的最强术师。 托他的福,大部分山体和建筑都在强大的冲击波下化作齑粉,只要加茂伊吹没有突破土石遁地的能力,搜救工作并不困难。 但真人现在正在扮演通讯员,给必须知道加茂伊吹死讯的人们拨打电话,十殿究竟是否有所发现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他等待织田作之助报出下个号码——其实消息目前还在封锁状态,需要联络的人数很少,只是他们需要尽可能保证全面——在此期间,他又给加茂伊吹拨号。 无人接听。 真人轻嗤一声,心想:这真的不是什么整蛊游戏吗? 朝门口看去,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恶心。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五条悟下意识回头去看,正好与匆匆赶来的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禅院直哉的声音中混着愤怒、惊疑与微不可察的胆怯,试图通过五条悟的答案证明加茂伊吹之死是个只有少数人能得知真相的玩笑。 但他很快看见了大厅中状态各异的众人,然后像株被放进烤箱加热的植物一般,逐渐沉默地蜷起了叶子。 五条悟恍然回神。 说实话,他以为禅院直哉会大闹一通来着。 但该说是禅院家的少爷拥有咒术界内名列前茅的大局观,还是他已经凭直觉从气氛中读出了最糟糕的结果呢——禅院直哉只是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如禅院直哉那般难看。 “悟……!”夜蛾正道这才看见五条悟,他快步走上前来,过程中不慎撞到一把椅子,却像无事发生般直接忽略过去。 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说:“你现在就到高尾山去亲自确认一下。” 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才想起自己一直在被动接受信息。 六眼术师突然出现在高尾山的残骸上空,令正在进行收尾工作的十殿成员一惊,纷纷停下了动作。 五条悟没有专程向他们解释什么的心情,取下墨镜专注地搜寻加茂伊吹留下的痕迹,却在眼睛都被高空的风吹得干涩后,失望地发现帐所包含的区域里连空气都有熟悉的咒力,哪里都算不上特殊。 最重要的是——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地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帐外没有加茂伊吹逃生时留下的痕迹。 进出的十殿成员造成了太多干扰,大量的情报中唯独没有加茂伊吹的线索,他再次回到加茂家的本宅,道出了自己掌握到的现状。 直到开口,五条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的过分,明明没像加茂宪纪那样扯开嗓子号哭,怎么会如声带撕裂一般破碎呢。 第422章 “现场有非常浓厚的咒力,量至少是伊吹哥咒力总量的三到四倍,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关键所在。”五条悟只能咬死唯一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蹊跷之处,试图从中咀嚼出谎言的味道。 但他注意到,与面上皆浮现出“事情可能还有转机”的希望的众人不同,禅院直哉没有丝毫参与到对话中的意思,完全呆在原地。 不如说—— 禅院直哉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是炸弹。” 不愿让众人在无用的问题上过多耗费精力,禅院直哉公布了答案,随后仿佛被抽尽所有力气般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一定是我给他的炸弹……” 他喃喃着说:“是我杀了他。” 第392章 禅院直哉还记得由他聘请的咒具师在炸弹完工那天给他打来电话告别,他便又向加茂伊吹祝贺。 历经一年时间,加茂伊吹终于了却了这桩心愿,他的声音中含着笑意,邀请禅院直哉于新年前小聚一次,最终在十二月下旬才勉强挤出时间履行了约定。 至少用投射咒法定住加茂伊吹的动作、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气泡水时,禅院直哉从未想过那枚炸弹的真正用途。 他以为炸弹是什么决战时的最终武器,或者会用于针对某只特级咒灵设下的陷阱,再或者在拆毁建筑群时发挥关键作用——但总归不是用来炸死加茂伊吹。 明明炸弹中藏着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威力,最终统计出的伤亡数字却大多由猴子和野鸟构成,另外便是加茂伊吹、羂索和一位留在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禅院直毘人捕捉到了一个疑点,“羂索是谁?” 十殿的东京负责人解答了这个问题:“他是当年割断首领右腿的诅咒师,是组织的重点关注对象。” 羂索使加茂伊吹终身残疾,又绑架了加茂宪纪,新仇旧怨一同累加,如果两人谈判破裂,的确不能排除大战后同归于尽的可能。 究竟有谁能在那种毫无预兆且威力骇人的攻击下存活?在场的咒术师都是咒术界内实力顶尖的存在,除了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以外,恐怕没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加茂伊吹同样没有赤血操术之外的保命技能,如果连六眼都无法在现场找出他逃出高尾山的痕迹,死亡的结论便又多了几分不可反驳的意味。 事实似乎就是,加茂伊吹在自己的咒力中像高尾山本身一般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明白这与仅负责联络咒具师的禅院直哉没有任何关系,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理解禅院直哉似乎并不合理的悔恨与痛苦。 正如加茂宪纪认为加茂伊吹是为了救他才会与羂索产生正面冲突,真人总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在加茂伊吹离去前有关“杀死羂索”的提议,织田作之助则每分每秒都在为当时任加茂伊吹独自离开而追悔莫及—— 在尽可能简明地交换了目前掌握的情报后,他们发现,灾难来临时,每个被卷入其中的家伙都有需要独自跨越的难关。 禅院直哉捂住脸,指缝间流出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的情绪比孩童声嘶力竭的哭号更有威力,轻而易举地勾起其他成年人心中同样的悲伤。 “不可能,”五条悟几步上前,猛地拽住禅院直哉的手腕强行扯开,逼他直视着自己,厉声问道,“你难道相信伊吹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匆忙地向一贯针锋相对的宿敌寻求答案,只在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碧绿色眼瞳中看见了直白的讽刺。 “所以呢,”禅院直哉一字一顿地拷问着五条悟紧绷的神经,“你用什么反驳?” 在通知众人于加茂家的本宅会和之前,十殿已经开展了连续三天的搜救工作,二十四小时无休。 一级术师因长时间处于高强度的咒力残秽下而头晕呕吐,马上有更多的二级术师与三级术师接连顶上,只为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说明加茂伊吹依然存活的证据。 但他们几乎掘地三尺,结果依然不好。 与横滨遇袭的情况不同,当时有织田作之助联系二之宫兄妹求助,即便加茂伊吹陷入昏迷,十殿也依然能掌控首领的具体情况,并及时做出应对。 但如今,加茂伊吹与十殿断联七十二小时有余,且无法推测他还活着,已经符合确认首领死亡、开启继承工作的条件。 于是组织按照加茂伊吹的部署,按部就班地将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首先通知了乐岩寺嘉伸,再在有他陪伴的情况下告知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起初不愿相信,哭闹着要求十殿继续搜查,乐岩寺嘉伸却少见地没有纵容地满足他的想法。 老者只是询问十殿是否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就按照伊吹的意思去做吧。”他说。 甚至包括七岁时遭遇的车祸在内,加茂伊吹从不会在独自行动的情况下长期断联,就算任他自己看来也绝不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才会订立这条规则。 乐岩寺嘉伸明白提前做好准备不是坏事,咒术界绝不能乍然迎接加茂伊吹的死讯。 由织田作之助和真人负责向理应优先得知此事的咒术师们传信,冥冥和庵歌姬最先到场,随后是夜蛾正道,枷场姐妹不知为何是从外界归来,再之后是分别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十殿负责人。 禅院父子比五条悟先启程,却略输瞬间移动一筹,最后抵达。 除了十殿付出的努力之外,五条悟也的确亲眼看过了高尾山的残骸,因此他完全无力对抗禅院直哉的质问。 于是他打算再做一次更详细的搜索,尽管他的灵魂已经被分为两半,其中一半早已确定自己并没遗漏任何可能。 “悟!”夜蛾正道喝止了又想离开的五条悟,“再等一等……伊吹还有其他安排。” 五条悟固执地辩驳道:“可伊吹哥不一定真的死了!” 人们只回以他沉默的注视。 他环视众人,看见了无尽的悲伤与不忍,却唯独没有怀疑。 从高尾山返程的五条悟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希望,每个人都痛苦地认清了事实。 尽管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或许还不足以让一位普通的咒术师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纵跨日本,可那是加茂伊吹,是能在游戏中学会平均切割一秒钟的加茂伊吹。 几日内都音讯全无已经是最好的证明,这个结论更是得到了六眼术师的确认。 五条悟迷茫地眨眼,有大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木质地板上,砸出两汪深色的湖。 “怎么可以……”他喃喃着、带着哭腔说道,“怎么可以这样……” 枷场菜菜子用力盯着脚尖,同样止不住地流泪,并没发现身侧敞开拉链的挎包正不安地蠕动。 有两人在此时一同回到了大厅。 日车宽见手中捧着纯黑色的文件夹,静默地来到乐岩寺嘉伸身旁的主位,却没有说出任何内容,只是反复确认着其上的文字。 跟在他身后的管家拿着一串沉重的钥匙,五条悟、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它的真实用途——那是能打开加茂家忌库的钥匙。 于是日车宽见的身份便很明确了。 众人惊讶于加茂伊吹竟然能考虑得如此周全,同时也迟钝地发觉了他温和强大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残酷的暗面。 世界上有多少二十出头的青年会时刻做好身死的准备?除了重症监护室中的绝症患者,不会再有加茂伊吹之外的第二人了。 咒术师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将目光汇聚在日车宽见身上,他却扛住了巨大的压力,依然只言未发。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度迟缓。 在场的人们共同承受着仿佛每呼吸一次都会感到心脏刺痛的折磨,怀揣着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等待下个流程到来。 他们一定出于某些理由才会共同聚在此处。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蓦然有高跟鞋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在大厅正前方停下。 九十九由基长长呼出口气,她勾起嘴角,面上却看不出笑意。 “我来晚了,从机场过来的路有些堵车!”她解释一句,已经飞速将众人的状态收入眼中,不免心下一沉。 九十九由基上次见到加茂伊吹还是在一年前的新年,两人达成了协议,其中一条要求她尽可能在收到信号前以无趣的方式生活,她便一直忍耐到前段时间。 在此期间,一向潇洒的特级术师几乎日日都在诅咒提出古怪要求的加茂伊吹——他只说她会在恰当的时机接到指示,却从未提起任何判断依据,她快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配合加茂伊吹实施计划以来,她就倒霉了不少,好在没有影响祓除咒灵之类的大事。 直到十殿主动联络她称加茂伊吹已死,让她尽快回国。 第423章 从大家的表情来看,情报应该是真。九十九由基抿紧双唇,意识到事态严峻。 没人与她打招呼,她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站着,不过是刚停下脚步,人群最前方的西装男便突然发出了声音。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莅临。” 日车宽见平静地打开手中的文件:“本人是加茂伊吹先生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受其生前委托,负责今日的遗嘱宣读事宜。” “在此庄严场合,首先向各位确认,公开遗嘱的两项前提条件已经满足——” “第一,加茂伊吹先生的逝世已通过十殿确认。” 他望向站在一处的几人,由东京负责人作为代表,再次向所有客人重复了十殿得出的最终结论,引来孩子们又一阵微弱的哭声。 “第二,”日车宽见说,“遗嘱中载明的所有法定继承人均已到场。” 他取出一张名单,开始核对加茂伊吹提到的每个名字。 理所当然地,加茂宪纪排在首位。 随后是乐岩寺嘉伸、夜蛾正道、冥冥。未被提及的庵歌姬随佣人一同到其他房间等待。 接着,加茂伊吹要求所有十殿负责人到场监督并配合遗嘱实施。在场的咒术师们大概率不会违背加茂伊吹的意愿,但资产分配的过程中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们协助完成。 再然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名字被先后提及,加茂伊吹表示,如果禅院直毘人在场,可以与幼子一同旁听。但在禅院直哉哀伤的目光中,禅院直毘人选择主动离开。 “这毕竟也算加茂家的家务事,禅院家的老家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呢?”他如此说道,按下禅院直哉的肩膀,“你就作为‘直哉’,安心留在这吧。” 继承人的名单中没有织田作之助和真人,但两者都被允许留下。 九十九由基的名字被提及时,许多人都难免觉得有些惊讶,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撩了下头发。她意识到加茂伊吹的死讯就是他所说的“信号”。 “最后是——” 日车宽见的目光定格在与加茂宪纪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身上。 “夏油杰。”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枷场菜菜子下意识捂住身侧的挎包,又想起此处是加茂家的本宅,逐渐放松下来。 在五条悟震惊的目光之中,熟悉的声音从挎包中传来。 一只浑身漆黑的、面容古怪的小型咒灵探出脑袋,嘴巴开合时,发出的分明是夏油杰的声音。 “抱歉出于各种原因不能亲自到场……”夏油杰叹息的尾音在微微发颤,“但我在听。” 随着加茂伊吹死去—— 咒术界的又一惊天秘密将被揭开。 第393章 大厅中只有日车宽见念出冗长资产清单的声音。 加茂宪纪将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承担包括总监部事务在内的所有家族责任,成为新任十殿首领,并接管加茂伊吹名下约百分之八十的财产。 男孩不懂东京商圈最火爆的店铺、存折上冗长的余额和那台躺在真人掌心的备用机究竟拥有多么高的含金量。 多少人为了获取还不及其中零头的资源终生努力,他却只觉得遗嘱像扎进手腕的坚硬针头,把剥去加茂伊吹灵魂的、兄长的骨髓与血液输进他的体内,因此想要逃离。 乐岩寺嘉伸上前去抱住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又张开另一只手臂,把两个自觉站到一旁的女孩也揽进怀中。 “我把我的份额转让给宪纪。”他明确表态,马上被日车宽见拒绝。 律师先生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但他停顿了三个深呼吸的时间,像在平复心情,然后说:“加茂先生说,如果您婉拒他的好意,他将惩罚您的慷慨——除上述内容以外,再给您部分股权。” 有了乐岩寺嘉伸的先例,夜蛾正道不敢再主动提及认为自己根本不该继承遗产的念头。 他近乎羞愧地听着加茂伊吹给他的巨额财富,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直接从行动上杜绝十殿跳过法定手续执行遗嘱的可能,然后听见日车宽见说: “夜蛾先生,加茂先生表示,如果您在我把与您有关的内容全部宣读完毕前都一直保持沉默,他将奖励您的服从——您也会得到额外的股权。” 加茂伊吹预判了亲朋好友在听说自己死讯时的反应,准确到像是现在正通过监控屏幕看着现场直播。 日车宽见在按照雇主的要求加入无厘头彩蛋时,只觉得加茂伊吹乐观到近乎荒谬的程度。他对死亡呈现出重视与蔑视两种极端的态度,还有心思在葬礼上开点玩笑。 事实证明,的确有人能欣赏加茂伊吹的巧思。 大厅中还是首次有笑声响起——冥冥抬手掩住唇角,鲜艳的红唇扬起美丽的弧度,颊边却赫然挂着一道晶莹的泪痕。 她向众人张开掌心,示意为失态道歉,很快又垂下视线。 她弯曲的眼睫上有颗悬而未落的泪珠,在乐岩寺嘉伸哑口无言时逐渐扩大,在夜蛾正道匆忙回绝时逐渐积攒出更可观的重量,最终在遗嘱提及她的名字时摇晃着砸下。 加茂伊吹请求她在加茂宪纪成年前代为管理他名下的所有理财产品,九年间的收益全归冥冥所有,并托日车宽见将记录着具体内容的信封交付给她。 这实在是一笔巨款。冥冥费了些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但战栗感难得并非来源于获得财富的喜悦,而是—— ——痛苦。 她将信封的边缘抵在额头上,单薄的纸张便藏住了她的表情,把她的泪水尽数掩盖。 她在心中重复着那个提起首个音节就能脱口而出的名字。 在有利可图时第一时间想到她的加茂伊吹,以远超常人的包容心溺爱她敛财爱好的加茂伊吹,被她视作底牌、永远站在她阵营中的加茂伊吹; 更是……初见时像只皮包骨的小狗般可怜的加茂伊吹,会为了感激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每天帮她打好早饭的加茂伊吹,唯一亲密又乖巧地称呼她为“冥冥姐”的加茂伊吹—— 她紧紧咬着下唇,齿缝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日车宽见克制地收回投放在冥冥身上的目光。 除去对加茂伊吹身死的震惊与哀痛之外,他正不合时宜地感到好奇。 他首次在平等的、不被视作攻击对象的情况下直面咒术师的世界。 性格迥异的人们共聚一堂,随着他念出遗嘱上的名字而逐渐补全故事中缺失的形象,尤其是加茂伊吹玩笑似的提议一一得到验证的瞬间,日车宽见像置身于某部电影的尾声。 原来人可以活成一部如此精彩的作品,生前倍受敬仰,死后也仍有回响。 如果加茂伊吹的灵魂就在人群中央,他大概仍然会笑,会发出万千感慨,最后怜爱地为每位客人拭去泪水。 或许他还会对日车宽见说:“你得收回之前说我古怪的评价——我说的明明都是对的。” 他宣读遗嘱的声音有一瞬间卡顿,很快又重归流畅。 五条悟已经记不清自己如何听完了遗嘱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夜蛾正道紧紧握着他的手,避免他因情绪过激而失控,也在帮他克制双手交叠时不自觉过重的力道。 他不缺钱,没有需要由加茂伊吹赋予他的身份地位,强行塞给他的财产算得上一种侮辱,于是在遗嘱中,他仅负责代管伏黑姐弟的份额,还另外收到了一叠手写信。 他飞快地翻翻,发现只有最上方最薄的一封写着自己的名字,其余都是以伏黑甚尔的口吻写给伏黑惠的信件。 “悟,抱歉要让你承受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但我最近的处境实在很糟,能找到把责任分散给别人的选项已经是万幸了——只是你要因我而变得辛苦,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你应该已经见过杰了,请和他详细谈谈,然后继续好好相处。他叛逃的责任全部在我,如果他想恢复咒术师身份,十殿会倾尽全力帮忙……” 加茂伊吹大概于此停笔很久,风干的墨迹在颜色上体现出细微的差异。 他收回了未能写下的顾虑,在最后填上一句祈祷似的忏悔。 “原谅我吧,希望我还没将大家推到无法回头的位置。” 五条悟猛地攥紧手中的信纸,很难相信加茂伊吹留给他的遗言还填不满所有横线,更是有半数内容都与夏油杰有关。 看看剩余的,要带给伏黑惠的信件都未封口,信封的一边以任由五条悟查阅的姿态敞开,空白处还细心地留下了寄信的日期——五条悟能想象出加茂伊吹伏案写字的模样。 虽然信件中的内容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告别,但五条悟突然记起上次来到加茂家做客时,加茂伊吹语焉不详的发言。 对方早将加茂宪纪托付给他,甚至还捎带着织田作之助与日车宽见作为赠品,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因被信任而感到高兴,还是该为比较下成了最被轻视的家伙而感到愤怒。 第424章 但所有情绪都在一同炖煮后化为懊悔。 他反复盯着其中的一句看了许久——加茂伊吹说“我最近的处境实在很糟”——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加茂伊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五条悟猜测与羂索脱不了干系。 经过面前的加茂宪纪打断了他的思绪。 多稀奇的一幕: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不,现在应该被称为家主——竟躺在特级咒灵的怀里,任对方抱起自己返回房间。 五条悟意识到聚会已经结束,他霍然起身,挣脱夜蛾正道的禁锢,直直来到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面前。 两个女孩惊恐地仰视着他,他显然没有要为此让步的意思。 直到挎包中传来夏油杰无奈的声音。 “悟,我已经在加茂家了。”夏油杰说,“到伊吹哥的书房来吧。” 于是五条悟从枷场菜菜子的挎包中抢走了那只代夏油杰传话的咒灵,只身前往加茂伊吹的书房。 他从未想过会与挚友在如此狼狈而沉痛的情况下再会。 经受了加茂伊吹死亡的打击后,一人来不及顾忌叛逃的真相是难以启齿的谎言,另一人则忘记要为其余两人合谋骗他而伤怀。 他们都承受着更激烈的痛苦,于是相互依偎、抱团取暖成为了首要目标。 五条悟与夏油杰和好的过程比加茂伊吹计划中更加顺利,他们只是实事求是地描述了彼此视角中存在信息差的部分,然后轻松地理解了彼此。 “然后呢?”五条悟捂住额头,迷茫地问,“伊吹哥已经……你就没必要帮他控制诅咒师了——你要回高专吗?你没有杀死叔叔阿姨,也从未伤害咒术师,洗白身份并不困难。” “……不。”出人意料地,夏油杰拒绝了五条悟的提议,“如今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伊吹哥的夙愿了,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五条悟微微瞪大双眼,似是无法相信这个答案。 夏油杰起身,他思绪很乱,不知道该如何向五条悟解释自己无凭无据的推测,好半晌后才重新开口。 “伊吹哥的咒力当然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六眼没能看见他逃出爆炸现场的痕迹,就说明他大概率没能逃离。”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低沉许多,旋即又扬起音调,“但羂索呢?” 夏油杰说:“他仅以本体形态活动时,留下的咒力残秽当然属于他的本体,但如果他藏在其他咒术师的躯壳之中,进出帐的痕迹就会被十殿成员的咒力掩盖。” “万一他没死……”夏油杰咬牙道,“万一他没死……!”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仇恨。 ——万一羂索没死,加茂伊吹的牺牲就完全是无用功。 当天,咒术界的最强组合再次合体,两人重返高尾山。 第十卷 早知如此我就再想想了 第394章 站在高尾山的遗迹前,五条悟已经能够做到平静地审视这片土地了。 两年时间过去,夏油杰不再来了,依然作为盘星教教主在诅咒师势力中活跃活动,比加茂伊吹还活着时更加肆无忌惮,闯出了和六眼术师意义正相反的“赫赫威名”。 为了避免行事张扬导致夏油杰的卧底身份暴露,或是使五条悟名誉受损,他们又断开了联系。 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在酒吧最偏僻的角落里碰杯,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喧闹的音乐中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却打开了回忆的开关。 五条悟又想起伏黑甚尔的遗言,总算觉得能够理解。 于是他扯着嗓子问夏油杰:“比起伊吹哥和伏黑甚尔,你觉得我们是更好的朋友吗?” “别说傻话。”夏油杰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冰球还在小幅度转动时,他已经摸出了钱包,“我走了,有事就找菜菜子吧,她会把消息带给我的。” 想起那对不愿在高专读书、于是被十殿送进寻常中学的双胞胎姐妹,五条悟张牙舞爪一番,已经料想到对方每次接到他电话时抗拒的态度。 她们在加茂伊吹死后像两只刺猬般拱卫着加茂宪纪,攻击性变得很强,简直不分敌我,大概只能在夏油杰面前放松警惕。 怎么说呢……五条悟不觉得成长是什么坏事,但她们成长的方向未免有些偏了。 “那你好歹也教教她们尊重长辈吧,我才不是什么蛀牙大叔——我只是很喜欢甜食而已!”五条悟朝夏油杰的背影抱怨。 夏油杰的声音被鼓点淹没。 他说:“你年底就和伊吹哥一样大了,没必要和她们计较啦。” 于是五条悟又靠回卡座的沙发上,独自发了会儿呆,想起了终于确认加茂伊吹已死的那日。 他和夏油杰从加茂家本宅直抵高尾山,前者要求参与搜查的所有十殿成员逐个到面前报道,挨个比对其咒力残秽是否与现场的痕迹相符;后者则在暗处驱使咒灵挖掘废墟,效率比机器更高,结果却没有变化。 两人只能接受。 但五条悟还是会每隔一段日子便重返现场,翻翻找找,试图发现什么新的线索,起初是一天一次,慢慢变成一周一次,之后是一月一次。 他今天只是为了休息才来到这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脑子里很快装填了无数没道理的想法。 加茂家的家主背负着某种短命的诅咒——这是他刚才的猜想——他们会在青壮年时期突然死去,已经得到了两代家主的验证。 啊!他可不想在最后一次过来时只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他起身,由于无下限术式的存在,身上没沾染半点灰尘,便直接朝更深处走去。 高尾山的范围实在太大,他总觉得一定还有自己没搜索到的角落,就慢慢踏过每块废墟。 但事实是,两年时间过去,他没有新的发现,反而从新闻上看见了高尾山将进行灾后重建的消息。 由总监部与政府搭线,十殿赔付了极高昂的金额才使官方愿意为地震论背书,之后,高尾山附近被严密地封锁起来,自始至终都只有少数人看见了满地碎末的残骸,并没引起恐慌。 然而,政府不可能放任大面积空地被就此闲置,在装模做样地进行了安全评估和灾害调查之后,不久前宣布将在遗址上建立灾害纪念馆,并重修药王院有喜寺。 五条悟当然无法接受这种很可能是在加茂伊吹的遗体上建公园的做法。 他想以个人名义出钱买下土地使用权,然后听见了所有人的反对声。 就连禅院直哉都专门打来电话和他谈话,不知为何难得平和:“高尾山消失本就是咒术界一方的责任,连十殿在进行收尾工作时都在请求、或是说恳求政府的配合,你何必要再站在官方的对立面呢?” “要知道,伊吹哥又不会因为你为他斥巨资买下一片景色很好的墓地就死而复生。” 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耻笑道:“这可不是直哉少爷能说出来的话啊。” “对啊,这是我老爹和我说的,我连语气都没改过。”禅院直哉笑了一声。 他们没提为何禅院直哉会听到这番说教,挂了电话,继续老老实实地生活。 只是五条悟一想到未来想祭拜加茂伊吹还要买票就有些愤怒——全日本的咒术师与诅咒师要让政府挣到太多钱了! 加茂伊吹的死讯在事发半年后被公布出来,果然引起了整个咒术界的震荡。诅咒师势力非常振奋,但现实击碎了他们以邪压正的美梦。 总监部、加茂家与十殿都没有任何变化,继承了所有权力的加茂宪纪在半年内飞速成长起来,借助真人为他争取到的短暂时间,完全扛起了兄长卸下的重担。 不需要再伪装成加茂伊吹的真人彻底没了事做,每天专注于培养院子里的荠菜。 “你为什么要把伊吹哥的院子当成菜园啊!” 由于加茂宪纪强烈要求保留加茂伊吹居住的院落,五条悟时隔很久才过来一次,立时被大变样的院子惊掉了下巴。 “现在这是我的院子了。”真人心无旁骛地挖土,“我本来打算等他回来就把那株杂草拔掉的,结果等忙完所有事再回来看时,居然长成了一棵荠菜……不觉得很有意义吗?” “不,完全没感受到所谓的意义。”五条悟倒是无法反驳前半句话,毕竟加茂伊吹专门在遗嘱中提到真人可以永远住在此处,他用脚尖踢了下荠菜的叶子,“只种一棵不就好了?” “因为园丁说荠菜是速生速死的植物……”跟在他身后的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荠菜一号的位置已经由它的后代来坐了。” 五条悟又吐槽道:“荠菜一号是什么啦!你为什么不去做点正事?” “可我是咒灵诶,”真人懒懒地抬眸,他咧开嘴挑衅道,“我该去杀人吗?” ——人生中真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 五条悟正在繁忙的本职工作外着手查探九十九由基能接管部分十殿权力的原因,好在于帮加茂宪纪立威一事上与禅院直哉达成了高度一致,分散了扶持少主的压力,御三家的架构依然牢不可破。 第425章 而真人居然在家里种菜! 他正想着,便听见真人问:“你真的相信加茂伊吹死了?” “不然呢?”五条悟给出了与半年前的禅院直哉相似的回复。 “我好像想到了更好的验证方法,”真人抖了抖手,甩下许多土粒,砸在地上与菜叶上,发出令人烦扰的沙沙声,“但看起来没法指望你们。” 五条悟懒得和他争辩,翻了个白眼便又回去陪伴加茂宪纪——不同的验证方法乘相同的零可能性,不会得出除零以外的任何答案。 恐怕没人能想出加茂伊吹活着还半年都杳无音讯的理由。 ——啊!如果真人来到纪念馆的话,应该不用买票…… 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在这个念头浮上脑海后,突然瞬移到伏黑家中,决心将怒火化为动力。 “惠——!”他拖长了声音大喊。 正在楼上写作业的伏黑惠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溜烟地小跑下来,然后对上了五条悟恶劣的笑容。 “啊、我这边很吵吗?抱歉抱歉,我把被子蒙起来和你说吧?”伏黑津美纪笑着从窗前跑回床上,把自己藏进了白天才晒好的被褥之中,“是我弟弟在看超能力动漫啦~” “诶!难道惠君也在看《railgun s》?!”电话那头的少女惊呼一声。 伏黑津美纪想了想伏黑惠与动漫不沾边的日常,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句: “《railgun s》……是最近非常火爆的动漫吧。” “所以这家伙当然会格外努力地研究一番了——毕竟这是他保命的手段嘛。” 只是因为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讽刺,讽刺所针对的对象甚至不是他本人,乙骨忧太花费大量时间恶补了《railgun》与《railgun s》,试图从其中找到能使自己更加强大的方法。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寻常的硬币,很想像主角一样利用其发射出超电磁炮,又不切实际地担忧万一打碎墙壁只会让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更加窘迫。 硬币第七次脱手时,一只怪物的大手接住了即将滚落在地的金属块。 “忧太……”面容可怖的咒灵将长满利齿的大口凑到他面前,如吐露爱语般呼唤着他的名字,“给……你……” 她显然不想让乙骨忧太再像刚才的每次般狼狈地追着硬币乱跑,于是把硬币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重复道:“给你……” 乙骨忧太大概能理解她的好意。自从亲眼目睹神秘人单手接下了祈本里香的攻击开始,他终于明白鬼怪并非完全无法控制,两年来愈发浓郁的恐惧感总算稍微减退些许。 ——但果然还是很可怕! 十二岁的少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朝面前看不出眼睛所在的玩伴露出微笑:“谢、谢谢你,里香。” 他在心中不停默念着神秘人的忠告:不要把里香当作会害人的恶灵,不要认为自己是被灵异现象缠身的倒霉鬼,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冒犯地行动。 “……只要按照平时的状态相处就好。”他颤抖着合拢掌心,重新将硬币放回零钱包中。 虽然他已经在两年间适应了祈本里香的存在,但当对方靠近到几乎彼此紧贴的距离时,他依然能清楚地感到冷汗从背后缓慢渗出。 为了应对他的胆怯,那个人表示:“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直接向她提出要求吧。” “里香,那个,有点太近了——”乙骨忧太鼓起勇气说,“能不能稍微退后一点?” “但是……里香喜欢忧太。”咒灵似乎因他的拒绝而陷入了轻微的焦虑情绪之中。 乙骨忧太深吸口气,又想起那人说:“从你的描述来看,总觉得她还是小女孩的性格啊。万一她生气了,可以试着哄哄她嘛,说不定会有效果呢。”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又讥讽道:“你又大发善心了!教教他该如何欺骗蠢货的感情如何?” “我承认都是我的错,但你也该适可而止吧。”那人道。 来源未知的声音则回复:“那就把更多时间用在研究怎么解决我们的问题上。” 于是神秘人向目瞪口呆的乙骨忧太告别,匆匆离开,整个过程中都没摘下兜帽与骑行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绿瞳,能隐约看出他的长相与说话的语气完全不符。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而作为初遇的那次擦肩而过,充满了令乙骨忧太终生难忘的惊险与震撼。 因害怕恶灵伤人而特意绕路的少年无可避免地与迎面走来的高大男人相遇,本想加快脚步拉开距离,原本乖顺的祈本里香却突然暴走,猛地转身朝对方拍去。 乙骨忧太察觉到祈本里香的动作时已经迟了,他像自己被攻击似的惨叫一声,却在之后惊愕地发现,男人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与之相对的是,他有力的手臂鼓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掌心握着的冷兵器稳稳拦下了祈本里香结结实实的一击。 “啊……居然真的有东西。”男人感叹一句,暴露了袭击实则由他发起的事实。 “你是个没素质的家伙。”有道声音如此说道。 男人并没理会,而是将目光转向瑟缩的少年,问道:“虽然很失礼,但你的名字是?” “是!我叫乙骨忧太!”惊恐的少年大声回答。 ——这就是改变了乙骨忧太命运的师生关系的开端。 “我是说、呃、房间里很闷……里香!你可以帮我把窗子打开吗?”乙骨忧太做出了新的尝试。 咒灵竟然又开朗起来,慢慢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他终于松了口气,重新翻开漫画书,却无论如何也再难阅读下去了。 乙骨忧太想:一年只凭偶遇见过两次面、并且完全不了解对方长相的师生关系……真的没问题吧? 第395章 “那个、老师!请问……总是在你说话时发表评论的另一个声音——” 时隔五个月才等到第三次见面的机会,乙骨忧太努力想了解更多有关对方的情报。 他局促地绞紧十指,在心中不断组织着不同的答案:如果对方拒绝回答问题,他得说点什么来避免气氛变得尴尬;如果对方愿意解答,他还有其他的十几个疑惑想被回应。 只有在与眼前的男人站在一处时才能完全放下对祈本里香存在的紧张感,但与此同时,本能地认为男人身上绝对掩藏着更大秘密的乙骨忧太依然神经紧绷—— 站在人来人往的货架前,他警惕地关注着每个靠近的普通行人,生怕一同挑选商品的距离会使男人的身份泄露,甚至打破他“终于找到可依靠之人”的幻想。 “你说什么‘老师’……我只和你见过两次面吧。”男人轻触防风面罩的手指一顿,略微无奈地转头看他一眼,“我不会长时间留在宫城的,如果再早几年遇见你,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另一道声音接话道:“我们只有在探望儿子时才会回仙台来,不如你把称呼从‘老师’换成‘爸爸’好了。” “你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男人忍耐着怒气说道,“你能别说话吗?” 声音则回答:“你在把我们融为一体时就该预料到结果了。” “这又不是我希望的结果!”男人提高音量,又在意识到自己吸引了部分关注后按住眉心,勉强平复了情绪。 他从货架上取下自己选中的纯黑色面罩,用拇指压住角落处作为商标的白色字母,举在自己面前,最后询问了乙骨忧太的意见:“怎么样?” “你的品味太土了,怪不得每次见到你时都感觉衣服没怎么变过。”那声音吐槽。 男人反驳:“上一个倒是符合你的审美,那种颜色反倒更引人注目了吧?” 在他们吵嘴的声音中,乙骨忧太借机仔细地打量了男人的长相。 他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比例优秀,肌肉线条非常优美,从初遇时对祈本里香劈下的一刀来看,基本可以排除是单纯在健身房追求形体数据的结果。 三次见面,男人都严实地用兜帽和防风三角巾将头和脸裹起,因为搭配低调得当而只像是位帅气的骑行爱好者,并不会招致偏见与回避。 他总背着一个图案简洁的高尔夫球包,走动时右脚才会落下些许声响,除此之外便是球包中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乙骨忧太在初遇时就注意到了,他的球包在出刀时敞着,显然其中装着武器。 虽然至今都未曾见过他的长相,但那双野兽般明亮的绿瞳给乙骨忧太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上挑的眼角眉梢来看,他的长相大概有些凶悍,但在与这个冒犯地凑上前来搭话的孩子接触时,只表现出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温柔,于是凭三面之缘成为了乙骨忧太心中避风港似的存在。 简直是古代的侠客——乙骨忧太崇拜地看着男人——只要有他在,就算里香不小心搞破坏或暴露攻击性也能被阻拦并得到妥善处置…… “非常帅气!”他给出了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都无可挑剔的答案,“其实每款面罩都很适合……” 第426章 “你在为得到夸奖而得意吗?别忘了这不是你的脸。”他又为不明声音提供了讥讽男人的新角度,“为什么他们还没想起你有个拥有换脸术式的部下?!” “说真的,你能闭嘴吗?”男人真的生气了。 他失去了购买新面罩的兴趣,将商品重新挂回原位,向乙骨忧太勾勾手指示意跟上,便转身快步朝店外走去。 乙骨忧太小跑起来,依然无法第一时间赶上男人移动的速度,只能隐约听见他在经过没人的地带时正和不明声音争吵。 “够了!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没有……如果你……暴露……一起去死……” “我倒是想问呢,你从哪获得了那种……是告诉你……视角的家伙吧!” “你已经……两年了!别烦人了!” “托你的福,我完全知道……计划……等分开……”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没……更急的人是我……” 等乙骨忧太终于来到距男人只有一步远的位置时,那个声音正发出冷笑。 “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没想出办法,我就默认你很享受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回来探望留守儿童的生活。” 那声音无非是势必要让男人感到气闷,并非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发出的笑声也在有人迎面走来时利落地止住。 男人深吸口气,最终还是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他瞥见气喘吁吁的乙骨忧太,少年手中还拿着匆匆用零花钱买下的面罩,更是只能叹息。 他们一直走到停车场的无人处,男人才问:“所以说,你想让我教你什么?” “教我该如何变强!变得像你一样强大!”乙骨忧太急切地说,他双手奉上面罩,同时把头埋得很低,“如果不能让里香成佛……我至少得保证她不会随便伤害别人!” “我只能教你理论上的知识而已,而有关咒灵的存在,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男人答道,“你还没法靠情感约束她,就想用武力压制她了,这不太好。” “咒灵不会明白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们不懂法律和道德都不支持随意伤人乃至杀人,就算你能凭暴力让他们短暂服从,也会有大量困惑和不满在他们心中积累、发酵、最终酿成大祸。” 男人道:“但我也不是要你和她讲道理,你只需要让她明白,她选择肆意行动必定会让你付出代价,而当你有所损失时——” “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她也会受到伤害。” 乙骨忧太努力消化以上内容,脑内很快搅成了一团浆糊。 “宝贵的经验。”那声音点评道,“你就是这么把他们玩得团团转的。” 男人毫不理会刺耳的嘲讽,他知道对方度过了比自己更加煎熬的两年,即便拌嘴的情况常有,但大部分时间都能勉强任其发泄情绪。 他向乙骨忧太提议:“你不是说你们有口头上的婚约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她说‘喜欢你’了吧。” 乙骨忧太猛然回神,面露犹豫。 他实在无法确定该不该将两个孩子私下里的约定当作玩笑话。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很多道理,同时面对不可跨越的生死隔阂,他很难量化自己对里香的吸引力。 或是说,控制力。 他抬眸望向围绕自己慢慢转圈,同时对不远处的成年男性表现出明显排斥之意的咒灵,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里香……和老师在一起是很安全的,我希望你能到我身后来……不、不然我会感到为难。” 他磕磕绊绊地下达了这句指令。 不知为何,乙骨忧太首次在祈本里香那张看不出相貌的脸上感受到疑惑的情绪。 她像只正在理解信息的小狗,分别朝左朝右歪了歪头,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向乙骨忧太身后飘去。 乙骨忧太惊喜地瞪大了双眸,他难以控制自己欢呼似的音调,激动地向男人汇报:“老师看见了吗?里香真能听懂我的意思!” 男人扶额,已经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首先,我自认为无法承担起老师的职责,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恐怕还得靠你自己的努力才行。” “他又不能告诉你该去哪里寻求正规的帮助,否则我们会陷入行踪暴露的风险当中。”那声音大发善心地解释一句,主要目的仍是用男人的无力刺他。 “其次,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自己看不见咒灵,这更是我没法做你老师的重要原因。”男人诚恳道,“你需要学习如何运用咒力,但我没有咒力。” 那声音又不依不饶道:“谁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方法,就是这鬼东西害了我。” 男人把手探进面巾之下,覆在脖颈附近的位置,似乎做了些动作,那声音便逐渐变得含糊,最终只好恶狠狠地停止了抱怨。 “最后,难道你从来没在她展现出攻击欲望时尝试控制她吗?”男人将手撤出面巾,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带着不明显的湿意,准确地指向了站在乙骨忧太背后的祈本里香。 他说:“自你说完那句话后,一直以来的敌意就消失了。虽然你还很年幼,不能对你要求太多,但至少别害怕到两年来都没试过一次的程度吧。” 乙骨忧太一愣,旋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每当祈本里香状态有异时,因为实在不想造成任何恶劣的后果,他的第一选择总是飞快逃离人群,将自己和她藏进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等待她平息情绪。 这个经常感到胆怯、也绝对说不上强势的孩子只能边流泪边祈祷:就算里香想杀死谁,也请只杀死我一个人好了。 两年来都背负着如此大的压力,在父母关心时只能百般回避,于是不仅不敢再和朋友交往,还在家人中得到了“性格古怪”的评价。 ——乙骨忧太才十二岁,已经开始感受到生活的辛苦。 “那个……”他再次递上刚才付过款的面巾,“老师,不……这位先生,请你至少收下这个……我已经得到非常宝贵的帮助了!” 男人凝神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在他满面通红时接了过来。 “我对陷入困境的孩子没什么抵抗力呀,尤其你还是乙骨忧太。”他无可奈何地报出一串号码,“遇到麻烦再打这个电话,只要说了见过我的事情,她会为你提供帮助的。” “7082……7082……”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708……8多少来着?!” 仅是编辑一个号码的时间,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 “是2!”咒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里香听到忧太说了!7082!” “得救了!”乙骨忧太感激地向祈本里香握拳,做出动作后才发觉自己未免有些太放松了。 而此时—— 面巾垂下的部分正因被呼出的气体拂动而微微摇晃,那声音说:“我早说过别拧我的舌头,突然把手探进别人嘴里未免太失礼了。” “你不能只在自己需要被尊重时才谈尊重,我不希望你在我和别人对话时一直插嘴。”男人一直在裤腿上擦拭指尖。 对方则故意说:“哈……今天明明是你在‘插嘴’。”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乙骨忧太现在还在我们面前,我会直接把你的舌头拽出来切掉。” “如果你割断自己的喉咙,大出血的程度恐怕只有去医院才能活下来。”那声音幸灾乐祸道,“你怎么和医生解释脖子上长了张嘴的事情?” “所以我在忍耐。这不就是你之前想要的‘和平相处’吗?只是时间长了一些,但我已经快研究出解决方法了……大概。” 男人隔着面罩轻轻拍拍脖子。 “没想到你真的这么难杀——” “羂索。” 第396章 《长期楼:请编辑部正面回应加茂伊吹剧情处理失当及视角无预告关闭问题》。 【1l】:本帖为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组织建设的维权楼。我们怀着沉痛与不解的心情,就编辑部和作者对加茂伊吹剧情的粗暴处理提出严正交涉。 该角色自漫画纪年1996年正式步入主线以来,多次主导重要剧情,参与官方联动,曾高居人气投票榜首,并创造了漫画史上从未有过的逆袭记录,与作品相互成就,早已成为支撑作品的核心支柱。 然而,编辑部和作者近期对这一角色的异常处理严重违背了应有的创作伦理与契约精神。论坛中质疑声渐高,我们在此做出以下总结: 第一,加茂伊吹在毫无伏笔的情况下突然死亡,临终时的行动与台词至今仍未得到任何合理解释,这种割裂的异常叙事已构成对包括角色人设在内的作品完整性的根本破坏。 第二,在死亡的剧情之后,加茂伊吹的读者视角被强行中断,但画面显示“播放出现错误”而非角色戏份终结后应显示的“放映结束”,这是编辑部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重大播出事故,官方却拒绝进行说明。 漫画剧情已经继续推进两年有余的时间,种种证据证明,加茂伊吹死亡事件是真,我们不得不站出来为维护应有的权益发声。 第427章 在频繁举行人气投票的如今,肆意抹杀由读者耗费大量时间、金钱与精力选出的高人气角色,无疑属于一种叙事霸权。 一旦默认以编辑部与作者为主的创作方可以以任何形式随意摧毁任何角色,连载作品、尤其是以人气投票为主要卖点之一的漫画作品将在一次次背叛读者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商业价值。 编辑部与作者对加茂伊吹的仓促处置不仅暴露了《咒》在创作流程方面的失序,更摧毁了读者与作品间的信任,严重践踏读者的合法权益。 据不完全统计,以包月服务的形式订购加茂伊吹视角、并在论坛中发声的读者已高达10w+,没有证据显示读者已收到相应退款——这与订购其他已下线角色视角的读者所享受到的待遇截然相反。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怀疑加茂伊吹及相关读者承担了来自编辑部与作者的恶意,在此,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作为代表,要求编辑部在三个工作日内对以下内容作出回应: 第一,如果加茂伊吹已经死亡,请公布剧情的完整创作过程,包括且不限于作者原画、编辑审查通过的记录与对角色下线前行为和台词的解析。 如果加茂伊吹并未死亡,请以最快速度进行澄清,重启角色视角,并对读者的经济损失做出补偿,同时发表道歉声明。 第二,请于论坛中开设专属渠道用于接受读者反馈,保证及时处理,可适当设立订阅率门槛,但不宜太高。 在编辑部给出合理解释之前,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将停止一切宣传、应援、代购周边等活动,并积极帮助读者发起退款申请,必要时将动用法律武器。 同时,我们号召所有《咒》的读者踊跃发声,为维权贴增加人气,为拯救加茂伊吹助力——要么彻底取消真金白银打造的人气投票,要么严禁创作方不合理地行使叙事权! 作品融合不是剧情中乱象频发的理由,谁也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今天是否会成为你推的明天,别让任何一个角色倒在来自后方的利剑下! 【3l】:还没看完,先来顶帖。 十殿终于发力了!伊吹后援会冲啊! 【396l】:我泪崩了……好庆幸伊吹还有不肯退让的粉丝后援会。 我主要在《bsd》的论坛活动,因为联动才认识伊吹,我推中也和他只有短暂的几次接触,我也并没投放太多关注。 但没想到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死讯!火速赶来《咒》论坛想一探究竟,居然撞上了粉丝后援会维权现场! 很难想象我会在中也突然死掉时遭受怎样的打击,只是代入伊吹粉的视角就觉得快窒息了,编辑部快滚出来回应! 【2774l】:回帖数增长的速度太恐怖了,每刷新一下就能多出几百楼。 这不是加茂伊吹厨的全部,却是读者论坛运力的全部(笑) 【3285l】:编辑部到底在搞什么鬼,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在五条悟的视角里完整地看完加茂伊吹的葬礼,骨灰盒里只有一捧高尾山的土……已经和我推一起心如死灰了。 在得知死讯到死讯公开的半年间,我推一直浑浑噩噩,我的状态和他一模一样:我们一起检查高尾山的残骸,一起浪费一整天时间,再一起毫无所获,最后一起崩溃流泪…… 两年过去,我们终于接受了现实,但依然忍不住大吼:加茂伊吹怎么会真的死掉?!把我的伊吹哥还给我啊! [站外链接]盘点五条悟没注意到的15个细节——几米外废墟下的黑色布料属于谁? [站外链接]遗嘱、自传、柠檬炸弹,加茂伊吹在托孤前预感到了什么? 这些东西都完全没用吗?! 【5294l】:本以为伊吹之前安排后事的行为是在下盘大棋,没想到作者是真心想让他在完成所有准备后彻底下线。 如果编辑部敢拿“加茂伊吹早就想和羂索同归于尽”当作借口,否定主楼里“毫无伏笔”的说法,那目前所有连载漫画的读者全都大事不妙了: 你喜欢的角色很有可能会因为一句“笑死我了”直接当场暴毙哦。 【6282l】:没人想质疑羂索这一角色的存在吗? 作为割断加茂伊吹右腿的主谋,他行动的目的显然是本作最大的谜题之一。结合他的术式和台词,已经有读者在加茂伊吹的视角中推测出了他曾使用过的两个身份: 加茂宪伦和虎杖香织,前者活动于主线开启的一百五十多年前,后者则是未和任何重要角色有接触的绝缘体。 作者显然有意营造神秘感,尽管论坛中有关他的讨论量居高不下,也仍然不肯开启读者视角(两面宿傩也是相同的策略,只是出场率更低)。 其他作品中不是没有隐藏反派角色或关键角色视角的情况,但目前设计出羂索的真实意图只是让我感到迷惑。 如果羂索没死,说明他是超级工具人,专门为了给加茂伊吹添麻烦而生,至少请把他的读者视角端出来,让大家看看他是怎么活下来、而加茂伊吹做不到的; 如果羂索一起死了,那更说明他是超级工具人,活了一千多年的唯一成就是逼加茂伊吹自爆,出场率这么高,却连个读者视角都没有,多谢作者不圈钱之恩。 加茂伊吹算什么最强咒术师,你漫的战力设定真让人想吐。 【18344l】:直到“播放出现错误”几个大字拍在我脸上时,我才相信编辑部和作者正不遗余力地把《咒》变成一坨大便。 《bleach》里的蓝染惣右介曾经假死,作者设定了防剧透程序,只有购买了该视角全部前置剧情的读者才能观看假死到再次登场期间的蓝染视角。 《naruto》里的宇智波带土的名字被刻在慰灵碑上时,大量仅购买了同伴视角的读者涌入他的视角,完整地观看了他黑化的过程,并为精妙的剧情设计动容。 《鬼灭》里的主公产屋敷耀哉也是死在爆炸中,作者专门为他的退场制作了片尾曲与动画,至今仍是该作品中最经典的ed,尽显角色魅力。 读者本来还能因为没出现“放映结束”的画面,勉强说服自己称加茂伊吹没死,但两年的空窗期直接打碎所有幻想——要是角色没死,那读者视角在哪? 感情“播放出现错误”指的是没能放完“放映结束”啊,加茂伊吹的剧情也算漫画界里程碑级别的烂尾了。 【24729l】:谁还记得当年有关“加茂伊吹原定在十二岁时下线”的传闻?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参与《jojo》联动的角色必须在国外居住一年多,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以“废物利用”的心态派出了加茂伊吹,但现在我确定了: 作者对加茂伊吹的恨真的偷偷藏不住。 漫画里的最强咒术师居然在明知敌人是谁的情况下多次令其逃脱(加上平行世界的二十八岁五条悟也没有成功),御三家家主和十殿首领的称号更像是只为了给羂索贴金。 ——要不要让加茂伊吹给五条悟托梦,再亲口夸夸羂索? 【28317l】:人在编辑部隔壁,能看出他们内部已经乱成一团了,整座大楼彻夜灯火通明,昨天还有警察过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如果能把《咒》的作者抓起来就好了(笑)但怎么想都不可能,毕竟放映前的剧情要经过层层审核,如果非说在哪个环节出了错,也只有执行最后一步时才有机会。 总不会是放映员用和原作完全一样的画风修改了有关加茂伊吹的部分吧……! 【33286l】:好恐怖的讨论量……相关词条已经上热搜了。 [站外链接]#加茂伊吹粉丝后援会开始维权# [站外链接]#加茂伊吹粉丝集体退款# 【42385l】:等一下,有个编辑部的员工上传了内部群聊的截图,短暂地爬上了文娱榜热搜。 这就是他们讨论到现在得出的结果?到底为什么能活成如此无耻的样子?什么叫“简直像加茂伊吹自己不想活了一样”?他们是想把剧情狂飙的责任甩给加茂伊吹本人吗? [站外链接]#漫画角色疑似具有自我意识# 连员工都忍不下去了,好嘲讽的词条,谁来顶顶热度让编辑部被人笑死(乐) 【42499l】:42385l求图! 链接消失了! 第397章 七海建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自助洗衣房中,第三次确认了上级下发的指令无误。 对方称接头人会在三日内的夜间抵达此处,却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他只得昼夜颠倒地行动,每到晚六点就进店等待,饱受附近居民投来的异样目光。 手头没有其他工作,他靠在墙边整理思绪。 加茂伊吹的死讯和高尾山被毁的真实原因被各方尽力藏了半年才公布出来,如他过往制造的每个惊天新闻一般,给整个咒术界造成了巨大的震荡。 七海建人到加茂家的本宅参加了葬礼,和灰原雄一同站在十殿成员的队列之中,按次序给灵位上香。 他们已经和年轻的首领打过招呼,从送来礼节性问候的政客到真心前来悼念的咒术师,男孩能准确地辨识出来宾的姓名与身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第428章 从初遇时的观感判断,七海建人不认为十殿的运行会受到加茂伊吹之死的影响。 加茂宪纪虽然年幼,却只负责做出总体性的决策,执行细节自然有部下代为监管。 他受加茂伊吹亲自教导,还有乐岩寺嘉伸和五条悟在旁辅助,不会头脑发昏犯下大错,支撑几年长大成人,应当还能再次推加茂家重返辉煌。 但接到这条模糊的指令时,七海建人首次怀疑起自己得出的结论。 十殿在加茂伊吹的管理下有序运转,由于成员之间存在难以消除的信息差,且机密情报太多,任务的风格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地提出对下一步行动的要求,其余部分均由执行者自由发挥。 七海建人清晰地记着自己曾接收到一道命令,注明了时间、地点、作乱咒灵的等级与能力,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祓除并汇报结果,之后恢复待命状态。 他当时想,如果总监部早年能以相同的严谨态度为咒术师提供情报,他和灰原雄就不会险些命丧咒灵之口,再被十殿所救,最终归入加茂伊吹麾下。 命运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圆圈,如今又转到起点。 加茂伊吹死后,少部分十殿成员偶尔会接到没头没尾的指令,往往带着满腹疑虑前往任务地点,再于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完工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离开。 直到七海建人不得不连续三夜在自助洗衣店里枯等,他才意识到,十殿正如当时的总监部一般走起下坡路了。 不知是加茂宪纪的威慑力不够,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无论原因如何,都无法影响组织内部隐约的躁动日渐变得明显,使七海建人也在浪潮中感到不安。 必要时,他至少得和五条悟谈谈。那位学长一贯显得不太可靠,却有六眼术师和五条家家主的光环缠身,只要愿意认真做事,很少会有无法达成目的的时候。 事关加茂伊吹一手建立的十殿,对方一定不会拒绝。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使七海建人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朝来人望去,与一个带着骑行面罩的高大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瞥见七海建人,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径直走到空置的洗衣机旁,将手中提着的几件深色打底塞进滚筒之中,不紧不慢地选择模式、付款、然后退到一旁等待。 七海建人盯着他的背影,认为自己等人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如果男人没有靠近过来,只能说明两人本就没有关联。 他偏转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很怀疑今晚是否真的还会有谁过来。 洗衣机的轰鸣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停,男人取出一件衣物,合拢五指用力攥了一把,确认已经完全烘干,才把滚筒清空。 男人手臂上的衣服散发着热乎乎的气息,靠近七海建人时,洗衣房配备的洗衣粉和柔顺剂的香味翻倍增加,让后者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他只能在心底庆幸,还好这是最后一晚。 但使他感到惊讶的是,男人竟然停在他面前,站进了必须搭话才算正常的社交距离。 于是七海建人在开口前就按住了身后的直刃短刀,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他听见男人问:“不是说有要带给我的东西吗?” “啊……!是的。”七海建人的指尖迅速下滑到口袋之中,把一个格外小巧的信封交给男人,“抱歉,我没收到任何有关接头人特征的指示。” 男人接过信封,表示理解:“辛苦了,我才从外地过来,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到。” 十殿居然无法掌握对方的具体行踪,这一事实使七海建人心下一沉。 在他凝神思索时,男人已经当场撑开信封,从其中倒出了两张卡片。 干净的浮世绘花纹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豚骨拉面印在卡片中央,旁边有行显眼的红字,赫然写着“八折优惠”。 男人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一抽,抬眸问:“我专程从福冈来,就是为了拿两张拉面优惠券吗?” 七海建人愣在原地,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其中已经空无一物,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什么优惠券,已经开始飞快思索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上级不允许我检查信封里的内容。”他解释一句,“请稍等,可能有些问题。” 如果十殿让他苦等三夜的目的是传递两张拉面优惠券,他今晚就回东京高专拜访五条悟。 “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不是在质疑这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男人轻叹一声,把信封团起来扔掉,优惠券则保留起来。 他见七海建人仍在等待不可能接通电话的上级给出合理的解释,只得代为说明:“她没有通过电话号码定位的权限,又想知道我的情况,正在托你向我求和吧。” 七海建人在心中默默祈祷十殿还没完全沦为恋人间打情骂俏的工具,见男人正反复折起卡片,发现对方的指腹上有不明显却密集的旧伤痕迹,大多是肉色与褐色的细微划痕。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克制地颔首,转而翻找出五条悟的号码。 男人向他挥手告别,带着怀里的一捧衣服走了。 明明正在遭受七海建人的电话轰炸,九十九由基却在令人焦躁的铃声中悠闲地晃着脚,等待真正至关重要的回复。 短暂的寂静后,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出与刚才不同的另一个名字,她双手捧起手机,飞快按下了接听键。 九十九由基做作地挤出讨好的语调:“我在你失联的几天里都没有睡好——你已经不生气了吧?” “只要你别再向夏油杰宣传偏激的理论。”男人答道,“就像你不能给抑郁症患者灌输死亡才是解脱的观念,你也不能让状态不稳定的诅咒师认为杀人是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他的语气非常严肃,九十九由基却只是口头道歉:“我不会再说了啦,况且那根本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在离开加茂家的本宅时和他偶然遇见,所以随便聊了几句而已。” “与其相信他能靠杀光所有诅咒师,建立和平咒术界,还不如相信你会把抹除咒力的方法直接告诉我呢。” “呐~我们何必要等到伏黑甚尔复活呢?”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不是已经实现完全去除咒力了吗?我需要的研究对象不就是你吗?” “虽然我也很想说明情况,但这是一次性赠品的效果,我没法解释。”男人返回临时订的房间,带上放置在其中的球包,最后确认了车票的时间,“我要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如果他能随意控制咒力的开关,我们早就能分开了。”羂索在此时接话,嘴巴开合的动作使裹在男人喉咙处的绷带逐渐变得松垮。 九十九由基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大笑道:“你曾经想杀死我时,可没猜到自己会有只能任我嘲讽的今天吧!” 男人轻叹一声,用挂断电话的实际行动阻止两人的争吵规模进一步扩大。 “你又在装好人了,”羂索冷笑一声,“真不好意思,我和九十九由基也是仇人关系。” 男人对着镜子慢慢系好脖颈上的绷带,不想争论的意思非常明显。 但在将羂索咧在他脖颈间的狰狞口腔彻底覆盖之前,他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星浆体,促成人类与天元的同化?” “不觉得很有趣吗?”羂索微笑起来,“这是我在遇见王仁望结前的唯一目标。” 男人又问:“觉得有趣的人到底是你,还是作者?” 羂索不说话了。他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再次明确地意识到,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本体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但在与高尾山一同化作飞灰之前,被汹涌的咒力识别为□□并捕获,带他的细胞参与了另一具身体的重组过程。 如果不是角度不允许,两位幸存者大概要面面相觑半晌。但他们最终只是冷静地围绕唯一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他的细胞为什么能恰到好处地在脖颈处豁开嘴巴大小的开口? 羂索一针见血道:“世界意识肯定不想让你变成怪胎。” 他们被迫共享身体与情报,直到男人下定决心将彼此剥离开来。 男人有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为了不让羂索得知实情而暂时没有展开行动,但不能继续陪他虚度光阴了。 “你想刺痛我吗?”羂索坦然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想复活伏黑甚尔的意志到底来自你,还是来自作者?” 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都被迫接受命运,竭力利用命运,并以反抗命运为终极目标。他们都会偶尔找到本我,也逐渐失去本我,最终形成新的本我。 ——一个坚定的、偏执的、扭曲的本我。 “我们回宫城去。我要借用乙骨忧太的咒力把我们分离。”男人同样避而不答。 羂索本能地感受到,他一定能够成功。分道扬镳以后,羂索要针对这两年间了解到的“读者视角”与“人气投票”的情报进行研究,暂时无暇理会男人的行动。 第429章 等再次见面,他们便又会恢复敌对关系。 “如果我当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们会是最好的战友。”羂索有感而发。 男人答道:“我走的是正派路线,你杀了太多无辜的术师,没法和我一道。” “但至少你不会恨我。”羂索扯了扯嘴角,“我们拥有同一个敌人,不该内斗。” “硬要我给个答案的话,如今的我也并没恨你。”男人一圈圈地重新裹紧绷带,遮住脖颈上怪物的嘴巴,“还好这段没有读者在看,否则肯定有人要骂我圣母。” “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你开始的时间更早,采取的手段也更激烈,我也正为自己的利益害许多部下丧命,十殿先驱册上的名字都是我的罪行。” 他说:“我本该恨你,不是恨你为什么要残害一个孩子,而是恨你选中的孩子是我。但我又想,如果这场惨剧落在其他人身上,他们应该没法比我做得更好,至少我还活着。” 羂索笑道:“你不是圣母,你是圣人。” 只有经历悲惨、人气低迷、戏份有限、年幼听话的角色才有机会成为被系统选定的宿主,如果断腿的孩子是禅院直哉,他不会得到逆天改命的机遇。 “你毁了我,也成就了我;作者是罪魁祸首,但他不知道我们都有生命。”男人提起行李,“我只是不想随意选择一个发泄恨意的对象。” 嘴巴被捆紧不过是限制发声的手段,羂索依然能与男人共享感官。他跟随身体一同回到不久前才离开的、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的家乡,出神许久才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他也曾真心实意地为加茂家诞生了一个名为“伊吹”的孩子感到快乐。 只是面对王仁望结“必定一生一死”的预言,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斩草除根,但参与那场袭击显然为他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他至今依然无法确定,提刀踏入火海之后,究竟起初想杀人的那个是他,还是最终割了腿的那个是他。 第398章 在乙骨忧太就读的国中门口等人放学时,男人刚将绷带稍微扯松一些,羂索就马上提出了问题:“你不是还因为不知道乙骨忧太是否有单独的读者视角,连话都不肯多说吗?” 他们共用一个身体,思维却不相通——至少在羂索看来,男人的大多数行动都没什么意义,很难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以推测他专门策划假死的真正理由。 “如果非要借用谁的咒力,选他总比选九十九由基更安全。”男人双手抱胸,答道,“我凑齐了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只要读者视角的销量有所增加,作品收益就会得到相应提升”的前提下,具有成为重要角色潜力的咒术师或准咒术师居然没有读者视角,才是真正的异常情况。 所以,想要确定乙骨忧太是否有资格窥探少量内情,其实不该试图验证读者视角的存在,而该寻找他没有读者视角的证明。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曾明确表示,乙骨忧太在步入以五条悟为主导的主线剧情前,经历过非常艰难的时光,如今看来正是指他被祈本里香缠身的青春期。 可以想象没有得到系统性指导的少年会在独自摸索时遭遇多少挫折和麻烦,他能长成令五条悟认为值得信任的可靠存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善良的本性。 但很多时候,善良意味着软弱。 尽管接触的次数连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男人还是看破了少年的境遇正愈发糟糕的本质原因:乙骨忧太不具有利用这段经历吸引读者的潜质。 乙骨忧太正在走加茂伊吹七岁时的老路。漫画角色人生中的巨大磨难不过是读者闲暇时的调剂品,只要无法创造足够精彩的情节,就算被折磨致死也只能沦为旁人用来闲谈的内容。 从少年讲述的故事来看,他逐渐被朋友排挤、被家人冷落的经历无疑是人气正在下降的表现,但—— 男人非常清楚,从得知乙骨忧太的名字开始,他花费约五年的时间搜索对方的踪迹都一无所获,如果不是十殿故意隐瞒了相关情报,只能说明世界意识正在竭力阻拦。 男人绝不能和乙骨忧太接触的理由实在不多: 第一,世界意识不想让他继续获取重要角色的好感。但日车宽见的存在足以证明猜想错误,更何况乙骨忧太甚至没有接触咒术界的渠道,至今才勉强脱离普通人的范畴。 第二,重要角色尚且不能在此时登场。羂索与两面宿傩都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恐怕要等到真正在主线中大显神通时才会狠狠收割人气,这是最常见的防剧透手段之一。 读者对类似的潜规则心知肚明,不会过多纠结于反派的读者视角。 而正派角色之间一定存在不同程度的信息差,在立场与阵营一致的情况下,基本不影响观感,因此“作者因主观意愿不想提供人气角色视角”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理由。 这直接导致漫画界出现了作者与读者双方默认的规则,即当某个角色理应拥有读者视角却没有时,该角色将作为反派登场的几率可以高达九成。 前段时间,男人拜托九十九由基再次于十殿的情报网中搜索了有关乙骨忧太的信息,在看到反馈中依然明晃晃地写着“查无此人”时,他终于能够正式提出结论。 ——《咒》中没有乙骨忧太的读者视角,但他将作为正派角色、于特定的时间点登场,所以不能给加茂伊吹帮助他蜕变的机会。 只要再向乙骨忧太确认一个问题,风险就能被完全排除,解除共生状态的计划自然得以推进下去。 至于操作方法,男人的灵感来源于真人与日车宽见的初遇。他为羂索解释道:“日车宽见是我的私人律师。” “真是令人意外的坦诚。”羂索出于投桃报李的目的说,“我见过他,因为理想被现实践踏而积累了相当多负面情绪的公派律师,走在人群中会显眼到让人吓一跳的程度。” 男人颔首,同时有所察觉:“你对东京的什么动了坏心思吧,我记住了。” “我一直忙于搜集情报、寻找盟友、勘察环境,一千多年都是如此,仅凭十殿还不足以将所有前期准备连根拔起。”羂索笑道,“而且,每部漫画迎来结局前都要有场决战才行。” 男人明显因他的发言感到忧虑,在哈气时挂上白霜的眉头微微蹙起,好半晌才伸手抹掉凉意,咂舌道:“所以我才不想和你经常闲聊……还是说回日车宽见吧。” 日车宽见明明是普通人,却能与咒术师一样看见特级咒灵的存在,原因可能是他仅拥有术式,似乎可以通过改变大脑的结构使他学会掌控咒力的方法。 男人如今的情况与日车宽见类似,只是后者还有普通人级别的咒力,前者则处于天与咒缚般彻底的无咒力状态。 “你想用乙骨忧太的咒力发动赤血操术?”羂索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除了反转术式以外,旁人的咒力只能以攻击的形式进入你的身体,你怎么敢这么做?” 男人看见了乙骨忧太的身影,直起身体,朝校门处迎去:“托你的福,我有经验。” 羂索很快想到了两人在横滨的碰撞。 男人于当时学会了反转术式,本该是巨大提升,却因为腿上咒文的存在导致反转咒力根本无法长时间在体内运行,只能通过血液射向体外,转化为攻击手段。 按照男人的猜想,至少对他而言,乙骨忧太的咒力应当与反转咒力性质类似,只要他能忍耐痛苦发动术式,就能顺利剥离羂索。 那毕竟是别人的咒力,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没有任何咒术师操控咒力的精密度能与男人相提并论,他甚至能用赤血操术的运作原理控制细胞,切分人体。 羂索都不用考虑身体内部的痛苦是否会成为计划实施的阻碍,就已经因答案确凿而哑口无言。 他们是毋庸置疑的“怪物”,有个可笑的相似之处,就是擅长忍痛。 “好吧。”羂索说,“祝你成功——祝我们成功。” 男人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因为乙骨忧太已经靠近过来。 或许是因为再会的时间比想象中更早,乙骨忧太再见到男人时,完全没有因为分别了三个月零五天而觉得生疏,反而马上小跑着冲过来,兴奋地汇报了自己的进步。 他终于完全适应了祈本里香的陪伴,并一直按男人教导他的方法尝试约束她的行为,收获了可观的成果,也有了新的发现。 与男人口中特级咒灵常有智慧的情况不同,变成咒灵的祈本里香只保留了微弱的意识,大半注意力都被强行锁定在乙骨忧太身上,只能察觉少量和竹马有关的外界环境。 “比如说,里香不会理会街头混混之间的斗殴,可当时有人发现了路过的我,想过来找茬,她马上就陷入非常暴躁的情绪之中,差点酿成大祸。” 乙骨忧太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前段时间的经历,男人配合着他的速度慢慢走着,若有所思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第430章 难得有人能成为这个魔幻故事的听众,少年一股脑倒出了相当多的心里话,直到抵达家门口还觉得依依不舍,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大概有事才会专门在学校等他。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紧张兮兮地问,“我差点忘记问你……我还以为上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他依然在日历上画出了分别的时间,暗自期待或许再过五个月就能再与男人重逢。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为了提高效率,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如果你为此感到不适,可以选择拒绝回答,但别给出虚假的答案。”男人轻飘飘地将乙骨忧太的紧张感调动到峰值。 但他只是说:“在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以后,你的生活里有任何大事发生吗?比如说,遭到不明人物的袭击,参与过超能力大战,获得了重要道具,或结交到很好的朋友。” 听见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经历截然相反的乙骨忧太摸着后脑答道:“不,我又不是漫画主角……里香变成咒灵已经是最了不得的大事了,其他回忆也都相当糟糕。” “他的表述可能有些含蓄,请允许我换个说法。”另一道声音从男人的面罩下传来,乙骨忧太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那声音含着笑意问:“在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以后,你是否一直过着非常狼狈、没有丝毫亮点、并且只是在不间断走下坡路的生活?” 回应羂索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看着两颊涨红、明显被戳中心事而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男人已经得到答案,同时难免发出叹息。他从口袋中摸出手帕,直接轻轻盖在对方脸上,又批评了同伴的直接。 “你说不定该试着采取更简单粗暴的社交策略。”羂索说,“如果对方高兴到有些得意忘形的程度,就说点难听的话施以打击——” 乙骨忧太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 “想挽回对方低落的心情,则只要说些正中靶心的好消息——” 羂索哼笑一声,替男人宣布了下一步行动:“别哭了,他正打算教你使用咒力呢。” 男人无奈地看见乙骨忧太猛然抬头,向他投来了小狗般闪亮的眼神。 第399章 想要借助乙骨忧太的咒力发动术式,至少要教会他向外输出的方法,至于他是否能快速进步到能尽力放轻放缓的水平,男人并不强求,也没抱太大希望。 但他没想到的是,教学进度竟然卡在了咒术师眼中最寻常的第一步:乙骨忧太根本察觉不到自身的咒力,更别提调动咒力。 两位天生的咒术师对着满面无辜的少年犯起了难。 他们一个在独自摸爬滚打中逐渐发现了特殊能力的存在,自觉站进异于普通人的世界中;一个出身于豪门世家,资质平庸不过是与六眼术师对比得出的结果,更有精通赤血操术的长辈亲自指导。 “我家的孩子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手指上的血动起来,”男人沉吟一瞬,“你也得给点建议才行。” 羂索和非术师打交道的机会则更少些,他答道:“我在失手杀人后理解了咒力的运行模式,你可以让他也试试相同的办法,反正他做起来肯定比我当年轻松得多。” 乙骨忧太背后的祈本里香时刻散发出强大到过分的存在感,即便是抑制了攻击性的平静状态也能让毫无咒力的男人精准地确定她所在的位置。 连无意识的诅咒都能令一个无害的女孩转变为如此凶猛的特级咒灵,很难想象潜力得到开发的乙骨忧太会成长至多夸张的程度。 但问题在于,或许是剧情要求他在特定时间点之前不能具备控制祈本里香的能力,干脆从根源上断绝了他变强的可能。 男人短时间内想不出第二个没有读者视角、与十殿没有关联、绝不会被五条悟发现的求助对象,却也很难仅凭语言让乙骨忧太超越世界意识的意志,飞快领略咒力的存在。 他又靠回沙发上,一时有些犯难,又看见乙骨忧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般可怜的表情,飞快打散了眉眼间的忧虑。 “我希望你现在就能调动咒力,一是想让你拥有更多约束咒灵的手段,二是想请你把咒力输入我的身体,帮我发动术式。”男人坦诚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但做不到也没关系。” 等乙骨忧太遇到真正值得被称呼为“老师”的五条悟后,他惨淡的人生就将被主角光环改写,前途不可限量,当然不必急于此时。 至于该从何处借用咒力,男人实则还有备选方案,只是非必要时不想冒险,最好还是再等等乙骨忧太的反馈。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乙骨忧太近乎着魔般试图感受咒力。 他总算找到了能够变强的方法,无论如何也不愿倒在起点,于是在网上和书里搜索了许多激活特异功能的方法,起床后直接出门跑步,睡前则加入了冥想活动,试图在身体中找到“如血液般时刻流转的力量”。 自从能与祈本里香和平相处后,他和家人的关系也有所改善,如今养成了更加健康的生活习惯,父母向他展露了更多笑容,妹妹也拜托他在晨练后叫她起床,以免上学迟到。 乙骨忧太常常会被平静的日常麻痹:就算他无法使用咒力,如今的生活也比前两年更好,让他已经十分满足。 但放学后以参与社团活动为借口来到男人的住处时,对方面对他展现出的零成果、似乎想要叹息又强行忍住的神态,总会尖锐地戳破他安于现状的幻想。 他不该将人生安定的希望寄托在祈本里香身上,咒灵状态平稳的关键在于他总是主动回避麻烦,但谁也无法保证未来是否会有威力巨大的刺激袭来,使她忘记遵守他的要求。 比如说——祈本里香似乎讨厌成年男性,但她喜欢的乙骨忧太也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人,在那之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呢? 不仅如此,乙骨忧太实在不想让男人失望。 借用咒力于对方而言大概真的是件很紧迫的大事。某日乙骨忧太离开他的住处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朝二楼的窗口望去,恰好看见了他长久出神的模样。 男人在这次重逢后摘下了面罩,露出了相当硬朗帅气的面容,一条显眼的旧伤贯穿嘴角,不知是什么利器曾割开那块脆弱的血肉——乙骨忧太猜他一定有足够跌宕起伏的故事。 尽管好奇,少年也从不询问,而是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他相信只要自己能获得更多信任,就能像在游戏中解锁图鉴般令对方进一步袒露秘密。刨根问底实在太失礼了。 男人的出现对他意义非凡,他想让对方真正认可他作为学生的资格,想像对方一样强大可靠,想至少在对方需要时竭尽所能帮上些忙。 “里香,我一定要尽快掌握调动咒力的方法才行!” 他的发言铿锵有力,失败却如早饭里的煎蛋般日日准时地出现。 男人今天有事外出,他早拿到了备用钥匙,便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直到玄关处发出拧开门锁的响动才马上起身上前迎接。 “我买了草莓和柚子。”男人将购物袋放在鞋柜上,取下面罩,脱外套前还从钱夹里拿出张一万元的纸钞递了过来,“雪下得这么大,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今天就打车回家吧。” 乙骨忧太双手背后,不好意思接钱:“我家离这儿不远。” 更何况,他现在更像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制造背景音的电视中传来节目嘉宾的笑声,乙骨忧太的心情却呈直线一跌再跌。面对男人的善意,他甚至觉得有些羞愧。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也不知男人是不是看出了他低落的情绪,第一次主动邀请他留下用餐,“你可以和父母说是同学的生日。” “或者说你在参加数学老师组织的课后补习班。”羂索拿他开涮,“你把那张不及格的试卷交给父母签字了吗?” 乙骨忧太浑身一震,简直像有人在他头顶敲了一棍。他朝男人脖颈处那张怪物的嘴巴投去惊恐的目光,不懂自己的隐私究竟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泄露出去。 男人走进厨房,将即将用到的食材摆在料理台上,解释道:“你昨天写作业时,卷子就在一边放着,我无意间看到了分数。” “今晚吃寿喜锅,你有什么忌口吗?”他自然地问。 乙骨忧太还没从崇拜的对象看见了自己成绩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便听见男人又说:“好的,我的手机在餐桌上。” 于是少年半推半就地给父母打去电话,第一次与男人共进晚餐——他甚至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便称自己与小组成员待在一起,反正家人不了解他在学校被孤立的情况。 坐在冒着热气的寿喜锅前,乙骨忧太难得克服了不善言辞的弱点,对男人的厨艺水平给予十二分的肯定。之前的偶遇中,他在男人挑选面罩时也展现了相同的态度。 第431章 “真亏你说得出来……”羂索不用进食,便能在两人咀嚼时单独发表观点,“他不过只是把食材放在一起煮熟而已。” 这张怪异的嘴巴几近刻薄地指出:“他没有味道上的追求,否则也不会在吃寿喜锅时拒绝搭配生蛋液。” “别一直抱怨,我想安静地用餐。”男人说,“我有胃病,不吃生食是对身体最基本的尊重。” 羂索则回答:“别忘了是谁在刚开始独自生活的几个月里因为怕麻烦而一天两餐速食,难道是养尊处优的伊……” 男人轻咳一声。 但乙骨忧太已经听见了未能完全吐出的名字,他从碗的边缘投来好奇的目光。 男人只当作未曾看见,他不想多生事端,接下来只专注地将食物放进口中。 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社交圈也没有重合,基本没什么共同话题,一同洗了碗后,乙骨忧太便要回家去了。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在他即将背起书包前叫住了他。 “现在还不算太晚,希望你能把咒力借我一用。”男人提出请求。 乙骨忧太手足无措地立正站好,他说:“但我还不能输出咒力……” “我说过的,做不到也没关系。”男人示意乙骨忧太穿好外套后跟他一同来到后院,道出了思量已久的备选方案,“让里香通过攻击把咒力传递至我体内是一样的效果。” 他轻巧地反转手腕,一柄符合日本人印象的打刀正在雪夜中闪着冰冷的寒光,乙骨忧太甚至没注意到他出门时还带了武器。 就连羂索也正感到吃惊。 考虑到祈本里香缺乏理智的状态,想要利用她的咒力,比起让乙骨忧太下达命令然后完全被动地接受,在战斗中令咒力进入体内的方法显然更加可靠。 但实操难度很大:男人需要在无法观察到特级咒灵身形的情况下凭战斗本能保全自身,额外分出精力尝试调动她的咒力,并发动赤血操术剥离身体中属于羂索的细胞,再尽快合拢伤口。 步骤繁琐,现实也不允许他慢吞吞地行动。 细胞的拆分重组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才能将对肉/体的损害降低到最小限度之内,否则就算在急救室里进行这一系列操作,也不一定来得及挽救半个脖颈被挖空的伤势。 而且,男人必须同时保证羂索恢复原状,万一世界意识因后者即将死亡而拒绝使两人分离,那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羂索叹息道:“咒术界里没有比你更疯狂的术师了。” “我毕竟背负着以血肉为武器的姓氏。”男人扬起嘴角,右手持刀,左手轻轻拂过利刃,摆出了大开大合的攻击架势。 他的目光落在乙骨忧太身上,眼眸中闪动着鼓励的意味:“不用犹豫,如果你想知道里香是否能为你所用、成为你的刀剑,正好可以在今天做个测试。” “来吧,命令里香——” 男人深吸口气,微微眯眼,周身气势蓦然一凛,仿佛换了个人般凌厉。 “——向我发动攻击。” 第400章 在男人的示意下,乙骨忧太带着惊惧的心情下达了指示:“里、里香……发动攻击!” 他既怕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祈本里香接收到错误信号,又怕形容不当导致无法达成男人的要求,于是原模原样地进行复述,下个瞬间便听见了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 实质化的音浪实则是爆发的咒力,掀起一股以碰撞处为中心的狂风。 乙骨忧太几乎无法睁开双眼,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在额前,直到咒灵标准地执行完整个指令才急匆匆朝战场投去视线。 男人右手持刀,平举抬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暴起,正承受着相当恐怖的力量。 半空中,祈本里香尖锐的右爪压在刀刃正中央的位置,能从她头颅的朝向看出她正等待乙骨忧太的下个命令。 “继续。”男人奋力挥臂,咒灵坚硬的大手便被掀开,战斗双方再次回退到相互观察的安全距离之下。考虑到乙骨忧太的谨慎,他补充一句,“让她连续地攻击。” 乙骨忧太边按照男人的要求去做,边忧心忡忡地观察周边的住户,生怕必然声势浩大的战斗会引起普通人的关注。 大概是他不稳定的状态影响了祈本里香的战意,如一贯表现出的行动模式一样,她以保护乙骨忧太为第一要务,于是再次回到了少年身边。 他的语气本就称不上强势,又暴露出明显的犹豫和焦虑,难怪祈本里香会进入警戒状态,转而团团围绕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四处乱瞟。 但祈本里香的好意同时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口头上的指令果然无法完全控制咒灵。 这个发现将误以为生活正在逐渐变好的乙骨忧太再次推下深渊,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指挥祈本里香,却因为过分慌张而起到反效果,连同咒灵也一起焦躁起来。 毕竟以咒力换取身体素质的天与咒缚是后天伪装的结果,男人无法切实感受到咒力的躁动,却能从环境中绿植的摇摆幅度读出高危预警。 他垂下眼眸,几息间做出了决定。 “忧太,”男人深邃的声音像只大手,把惊恐发作的乙骨忧太一把提出水面,“你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乙骨忧太正忙于使祈本里香恢复平静,他慌乱地答道:“当然……” 话音未落,仿佛时间的流转都静止下来,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全部涌向他头顶不远处的位置,在不存在实质物体的一点转化为无尽的战意与杀意,再尽数朝男人涌去。 直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乙骨忧太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到浑身颤抖,两行滚烫的生理性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牙关打颤的咯咯声随即闯入意识。 紧急避险的本能告诉他理应手脚并用地爬开,但男人刻意闪避至远离他的位置,倒是省去了他自己行动的麻烦。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仅是在眨眼的间隙,男人便抽刀朝他劈来,势大力沉的一击肯定能直接从头顶将他切豆腐般砍成两半,主观上也毫不留情,刀刃压在发顶的细微触感显得那么沉重。 好在祈本里香的反应足够迅速,她尖叫着呼啸而来,用手掌直接握住了下落时扬起的刀尖。 咒灵的血液大股大股飙出,飞溅到乙骨忧太面前,祈本里香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刀刃握得更紧,旋即向后猛扯,另一只手直接朝男人的脑袋捏去。 一旦中招,院子里就会多出一具脖颈喷血的无头尸体。 但男人在与祈本里香角力时,同样还有一只空闲的手。乙骨忧太看见他手腕一抖,一柄锋利的匕首甚至在指尖花哨地转了一圈,转而以坚硬的刀柄尾部抵住了咒灵的爪尖。 即便不了解所谓的战斗技巧,乙骨忧太也能看出,男人正以一种十分精巧且准确的方式应对祈本里香的攻击,除了没能防范最初太过迅速的挡刀动作以外,尽可能在行动时不对她造成伤害。 强大的咒力波动使身体产生了相当不妙的负面反馈,仿佛连心肺功能都隐约受到影响,却因不适感仅仅来自外部的压迫而依然无法达成目的。 羂索如今正是男人身体的一部分,他清楚地明白祈本里香不受控制的粗糙咒力根本无法穿透体表,但感受到躯壳内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不妙的预感骤然闪过—— 男人在三招间判断出下一步的最优解。 他骤然将握住匕首的一侧手臂下压,祈本里香见对抗的力道有所松动,马上顺势追击,苍白的大手立刻靠近到相当危险的位置。 “撕碎你……撕碎你……!!” 咒灵变了调的嘶吼能震穿人的耳膜,显然,男人对乙骨忧太挥刀的动作触犯到了她的底线,使她甚至比初遇时自己险些受伤的情况更加愤怒。 她的利爪即将抓在男人的脸上,好在以男人的反应速度来看,迅速后撤并做出反击不是难事。 但乙骨忧太目瞪口呆地看见男人竟然不合时宜地闭上双眸,任由祈本里香最长的中指指甲陷入额头处的发丝之中。 在进入至某个深度后,一条血色顺着他的鼻骨飞速滑下,穿越双唇,最终在下颌处凝成一滴刺眼的猩红色球体。 如果祈本里香继续行动,他的脸皮一定会像用过的草稿纸般被直接扯下。 保持着被祈本里香刺破血肉的姿势,他无所顾忌地猛然抽回长刀,锋利的咒具将祈本里香手心的伤口切得更深,使咒灵发狂似的扭动起来,和孩童的哭闹没什么两样。 祈本里香再次被更激烈的痛感刺激,干脆将全身的力气都施加在已经得手的攻击之上,却没想到男人也只是要换个与她对抗的位置,刀刃再次架在了她的手掌后方。 打刀与匕首形成了一个剪刀似的夹角,一前一后地卡住祈本里香的腕部,让她面临着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要被深深割伤的窘境。 乙骨忧太很想挡在二者之间——他也分不清是出于对男人还是祈本里香的担忧——但异变袭来的速度远比他的行动更快。 第432章 祈本里香自认为背负着守护乙骨忧太的责任,在察觉到男人于双刀上施加了巨力使她无法继续移动之后,她马上转变了策略,想直接探出头去撕咬。 此时,或许是作为潜力股的天赋发挥了作用,乙骨忧太的注意力鬼使神差地被血的颜色完全吸引过去。 他注意到,在咒力的冲击与大开大合的动作带起的风中,那滴血液呈现出与常理相反的运动趋势,起初还摇摇欲坠,如今却不可思议地逐渐静止下来。 “赤、” 男人脖颈上的怪物嘴巴发出了一个因短暂而相当明确的音节。 “血、” 男人眉头紧锁,好像在忍耐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额头上的血液像一条潺潺的溪水,几乎能显出流动时的波纹。 “操、” 随着血液的增多,他下颌处汇聚的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却屡屡突破乙骨忧太观念中的极限,仍在与他身体相接的位置稳定停留,像个怪异的共生体。 “术。” 羂索的话音被强行截断。 空气中流淌的咒力仍然属于祈本里香,男人却凭入侵自己身体的部分强行驱动了家传术式。 那滴血液终于滑落,却以过慢的速度下跌,旋即被谁按下快进键,顷刻间扩张、分裂、向祈本里香飞驰,将她庞大的身躯裹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向后扯去。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处竟呈现出科幻电影中的粒子效果,瞬息间打散又再次重组,隐隐弥漫的血雾遮蔽了过程中的血腥场景,速度快到令乙骨忧太已经忘记感到恐惧。 如果不是他脖颈上的嘴巴已经消失,面前的空地上又有个形状更加诡异的人脑凭空出现—— “不……我在梦里吗……” 少年喃喃道,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以他现在的水平来说,绞死一只特级咒灵只是小事。”人脑转动,露出前侧那张熟悉的怪物嘴巴,又以没有任何变化的声音唤回了乙骨忧太的理智,“你还不打算让祈本里香停手吗?” 虽然祈本里香的存在改变了他的人生,但他绝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为保护自己而死,于是凭借本能,乙骨忧太发出了此生以来最为凄惨的尖叫。 “里香——!停下来!!” ——在喉咙深处传来撕裂般疼痛的时候,祈本里香不再挣扎了。 她迷茫地歪头,迫切地想返回乙骨忧太身边,因此开始向后移动。 男人早已在发动赤血操术时放下武器,祈本里香的指尖从伤口中拔出,随之进入身体的咒力也再次归于虚无,血液失去控制,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打湿了惨白的雪地。 他长长地叹息,口鼻中便溢出白汽,那是他依然活着的象征。 “多谢。”男人缓了缓神才再次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羂索刚才待的位置,面上神情微微一动,“我先回房间处理伤口了,钱在鞋柜上,一定要打车回家。” 乙骨忧太呆呆地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因打了个喷嚏而回过神进屋,却没动那张钞票,带着满腹疑惑与祈本里香步行回到了家中。 他看出男人不想多谈——有关会说话的人脑、被自如操纵的血液和他眼底隐约的红色——只能等明天过来时再尝试捕捉问个明白的机会。 但乙骨忧太第二日再来到这栋住宅时,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钥匙依然能够打开大门,其中却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一直在客厅中等到很晚,于作业上写下最后一笔时,终于不得不承认男人已经再次离开的事实。 不告而别总是显出更强的杀伤力,他把备用钥匙放进玄关的抽屉,带着祈本里香踏入夜色之中。 再次拥抱孤独—— 再次开始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 第401章 孔时雨提着满满两袋礼物来到伏黑家做客时,受到了伏黑津美纪的热烈欢迎。 看在伏黑甚尔曾为他赚了不少中介费的份上,他最多在得知对方的死讯后偶尔前来探望一番,确保这对孤儿不会可怜地在卧室里依偎着饿死。 尽管伏黑津美纪表示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监护人,那位甚至不能将孩子们接到身边照顾、任其自生自灭的大人看上去也实在不太靠谱。 孔时雨利用手中的人脉专门打听过了,禅院家没能将伏黑惠接回本家,那确保姐弟二人衣食无忧还不愿与其近距离接触的大人物就只有一个了—— 加茂伊吹。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多少觉得有些泄气。 本以为对伏黑姐弟多加关照能引起对方的关注,为自己的中介事业创造更多便利,却没想到还没与他见过面,就先听说了他的死讯。 “他也只比甚尔晚死了五年啊……”孔时雨含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心中对那对挚友戏剧化的命运生出许多感慨,“你们的生活没什么变化,算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伏黑津美纪不关心他嘟囔着念叨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确认弟弟还在盯着电视看后,马上怒视着男人,用口型强调道:“孔先生,惠还不知道那件事呢!” 孔时雨随意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过是一时疏忽。 时至今日,他依然很难相信术师杀手的独子竟然会出落成一个四肢纤细的美型男孩。 如果把父子俩做成俄罗斯套娃,伏黑甚尔看起来能在装下两个伏黑惠后还有空余。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孔时雨直接把嘴里的香烟喷了出来,又一把接住,在伏黑惠总算投来视线时选择起身离开。 虽然发型和体型都有很大差距,但看过来的目光真是惊人的相似——孔时雨曾暗自下定决心不在生活中与伏黑甚尔接触,伏黑惠的眼神令他心下一惊,马上想起了过去的誓言。 “不用送了,”他虚虚在跟着起身的伏黑津美纪肩头按了一下,“车就停在门口,你们好好玩吧。” 伏黑津美纪微微蹙眉,她坚持将客人送到门口,在掩上门前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孔先生,甚尔先生的死讯是不是又在最近激起了什么风波呢?” “……你们遇到麻烦了吗?”孔时雨把香烟塞回口中的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有些奇怪的家伙一定是为了获得他的情报才会出现在我们附近。”伏黑津美纪面上浮现出明显的不安,“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发生了。” 孔时雨反问道:“你没和那位监护人提起这个情况吗?” “虽然说了,但他只让我们不用担心——”伏黑津美纪叹了口气,“惠的性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变了,说不定和‘不用担心’的部分有关,所以我无法坐视不理。” 男人垂下眼眸,下意识猜测他们大概被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十殿抛弃了。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一直有消息称甚尔已经死而复生。”他笼统地说,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有诅咒师出现?” “大概……半年前?”伏黑津美纪无法报出确切的时间节点,“春天左右,或许还要再靠前一些,应该是还穿着棉服的月份。” 对上伏黑津美纪堪称惊恐的目光,孔时雨只能暂时以自己也至今没见到本人作为安慰的说辞,然后保证会尽快将最新情报告知于她,才令少女勉强放开扒紧门框的手。 男人一转身便点燃了烟。 伏黑姐弟的生活受到了流言的影响,这一发现使他瞬间感到压力倍增。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已经真真假假地传了数年,连加茂伊吹的死亡都没能令趋势达到高/潮,大致可以看作捕风捉影的结果。 可春天以来,道听途说的消息变得愈发真实,许多诅咒师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已经和术师杀手碰头,连交易时得到的钞票都放在钱夹深处珍藏。 孔时雨起初没将明显的谣言放在心上,毕竟他作为与伏黑甚尔相识十余年的工作伙伴,是少数被通知了墓地地址的对象之一。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已被火化,术师杀手连化为诅咒的可能都无,怎么会从一捧骨灰重新变成人形? 但如果传闻使伏黑姐弟身陷险境、两人的异常表现再反哺传闻使其壮大,考虑到伏黑甚尔本身就有不符合常理的天与咒缚,孔时雨心中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 他担心伏黑甚尔会作为都市传说似的存在,再被诅咒师们强大的意志与咒力从冥界拉回现世。 加茂伊吹已死,特级术师之中,五条悟站在诅咒师的对立面,九十九由基则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伏黑甚尔万一真的以咒灵形态现身,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他该前往盘星教问问消息。 直到火星燎到指尖,孔时雨才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一根香烟,但他来不及因此惋惜,依然心事重重,懊悔于过往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隔岸观火的选择,导致如今信息落后太多。 第433章 他走出伏黑家的院子后左拐,沿道路向前一段距离,本该接着横跨马路,再穿越对面两栋住宅的围墙之间的小巷,抵达停车的位置。 因出神而耽搁的几分钟实在不值一提,但孔时雨碾灭烟头、正要过马路时,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散地倚在小巷深处,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眸,瞳孔如地震般颤抖起来。 刚还在脑海中打了八百个转的面孔以过于寻常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倒是省下了他四处查探的时间,却对他的心脏不太友好。 “……伏黑!” 理智使他的惊叫声拐了个弯,后半截音量降得极低,却依然难掩震撼之意。 孔时雨加快脚步,随着两人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他明确地看出了眼前人和伏黑甚尔的区别。 伏黑甚尔在丧妻后失去了所有打扮的心思,坚持剃须的唯一原因是不想让幼子因为扎手而不愿与他亲近,更是在执行任务时都穿着拖鞋出门。 但男人身着简洁的纯色套装,宽松的连帽衫不会过多暴露胸腹间的肌肉,合身的长裤则不至于显得邋遢,挂在耳边的防风面罩与黑色马丁靴更是为穿搭增色,呈现出与伏黑甚尔截然相反的考究气质。 脑海中那张懒散又玩世不恭的笑脸逐渐与男人沉静的面容重合,又因并不匹配而响着警报弹开——直到靠近,孔时雨才发现对方竟然还拿着一瓶便利店中常见的特浓酸奶。 他彻底松了口气,凭亲眼所见确定传言是假,又在下一秒提心吊胆起来。 仅从长相看不出任何区别的伪装显然比本人复活更加恐怖,在对对方的目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只能故作镇定地感叹一句:“看来最近闹事的家伙就是你啊。” 男人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孔时雨真心希望对方不说话的理由不是因为口中还含着酸奶的吸管。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接着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得到了回应。 男人伸手指了指伏黑家的方向,却并不像要靠近,可能是想表达“探望”的意思。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肯说话呢……! 孔时雨常和性格怪异的诅咒师打交道,职业素养使他不会轻易感到尴尬,却也不代表他能坦然地演完整场独角戏。 他也沉默下来,目光显不出凌厉的意味,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掏枪后击伤对方的可能。他没有术式,只能看见咒灵,就算只凭肌肉量判断正面硬碰硬的结果也基本毫无胜算,最好另辟蹊径。 但随着酸奶被喝尽时吸管吸入空气发出的细微声响,男人又有了动作。 他先抬了下右手,示意孔时雨稍安勿躁,然后将手伸进了身后的球包之中。 孔时雨险些以为狂跳的心脏要从喉咙中蹦出来了,接着从男人的手中接过了一张银行卡。 他向贴在其上的便利贴看去,刻意做出凌乱状态的假名写着密码和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关怀。 “请……多多关心惠的青春期。”孔时雨慢慢念出了其上的内容,脑内灵光一闪,自然地顺势问道,“你是说他性格方面的变化吗?十岁的孩子要谈青春期,未免也太早了吧。” 男人再次点头。 “反正你现在顶着伏黑的脸,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不是更……!”孔时雨还想试探出更多情报,却在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时才意识到已经被利器抵住要害。 他不得不马上回应:“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毕竟我也是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 男人收回匕首,对他没什么敌意,只是传达了先礼后兵的意向。 “心理咨询的价格可不便宜,卡里有多少钱?”孔时雨换了个角度出击,他笑道,“至少得有一百万才能谈吧。” 男人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数字。 “八百万?”孔时雨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摇头。 孔时雨这才明白——原来是八位数。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卡有些烫手,还没等他再多说一句,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便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僵持局面。 “你是谁?” 孔时雨浑身一颤,他依然下意识与男人站在统一战线,于是紧急向其挤眉弄眼一番,才慢慢让开了道路。 小巷入口处,坐在玉犬背上的伏黑惠正定定地看着男人。 一阵死寂后,他以笃定的语气呼唤:“爸爸。” 第402章 好消息:孔时雨不必为解决伏黑惠的心理健康问题付出任何精力。 坏消息:他拿不走那张至少装着一千万日元的银行卡了。 伏黑惠的突然出现没让男人陷入慌张混乱的状态之中,他无声地示意孔时雨已经可以离开,将银行卡装回球包后,竟然又从其中摸出了一瓶酸奶。 那瓶未开封的酸奶稳稳落在玉犬的头顶,伏黑惠犹豫一瞬,瞥见男人手中相同的包装,果断握住了瓶身。 男人笑了,不是伏黑甚尔惯常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脸上的线条只是微不可见地一弯,便显出温柔的意味。 孔时雨倒是很好奇这对假父子的相处模式。 伏黑惠应该对伏黑甚尔没什么印象才对,也不知道他为何能马上认出父亲的相貌,只是结果并不准确。好在男人打算配合,不至于使他太过失望。 虽然明白留下肯定能得到更多线索、甚至直接推出真相,但孔时雨没胆量反抗刚才抵在脖颈上的尖刀,只好向伏黑惠挤出一个笑容,继续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最后在转过拐角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伏黑惠已经解除了对玉犬的操控,正和男人并肩朝与伏黑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真稀奇,”他乐道,“伏黑甚尔才不会陪儿子散步。” 但很显然,在陪伴伏黑惠一事上,男人有大把耐心。 伏黑惠能从父亲轻车熟路的样子看出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家了,如今却才是自打他记事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他多少觉得有些生气。 每隔一段时间经由五条悟带到家里的信件都表示写信人一切安好,只是仍然由于工作原因无法回家。 一直忍耐着强烈的不解与思念成长至今的男孩竟然在住宅的对面抓到了本该在外奔波的父亲,完全没有负面情绪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不是感到孔时雨和姐姐在门口低声交谈的时间过长,于是借找同学借书的理由暗中跟踪客人出门,恐怕他依然会维持直到十岁都没见过父亲一面并没有相处记忆的状态,直到—— 直到对方愿意现身为止。 但伏黑惠偏偏无法责怪什么。 五条悟的教导与照拂、按月汇进账户中的巨额生活费、信件中真挚的文字与情感都让他坚信父亲同样对他怀有无尽的思念,只是碍于客观因素才无法像寻常家庭般陪伴在他身旁。 如今,他似乎自行找到了原因。 伏黑惠不敢抬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只是用力转动眼珠向上方看,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父亲的相貌。 与随信寄来的照片中模糊的身影不同,男人俊朗的面容和高大的身形无一不与伏黑惠凭想象自行填充的细节一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该是帅气与强大并存的全能战士,毕竟对方在战斗水平得到五条悟不情不愿给出的认证的同时,文采也十分出众。 他的心情常常随着信中的故事跌宕起伏,每次读信后都要过几天才能缓过神来。 要说有哪里属于超出想象的部分——伏黑惠想——大概是男人嘴角明显的疤痕。 他当然也会坚信父亲从事的工作非常危险,毕竟脸上的伤口往往藏着一段殊死搏斗的特殊经历,但凡己方的运气更糟糕些,就可能被剖开头颅。 于是他猜父亲不愿回家的原因就在此处。 如果男人上次出现在伏黑惠面前时脸上没伤,如今却破了相,男孩不知道要伤心欲绝到何种程度;凭相同的逻辑推测,万一下次他出现时再少了只手,只怕伏黑惠能直接哭晕过去。 念及此处,伏黑惠心中积攒已久的怒火完全散了。 他实在没法对父亲说出任何哪怕只是类似于责怪的内容,一想到男人正在为姐弟俩的生活在外拼命奔波,他就觉得鼻尖发酸。 街上的垃圾桶不多,男人便在经过购买酸奶的便利店时拜托店员代为处理垃圾,再出门时带着一包糖果,于伏黑惠眼前晃晃,发出了塑料包装摩擦的声响。 伏黑惠双手捏住包装,终于说出了称呼以外的第一句话。 “你很喜欢酸奶吗?” 话音刚落,男孩便马上埋头懊悔起来。他责怪自己竟然用一个非常蠢笨的问题毁了重要的重逢——在他的构想中,眼下的场景本该感人到无以复加才对。 果然,他听见了男人的笑声。 “这是我今年才找到的爱好。”男人的语气非常温和,看上去与粗犷的外表并不契合,但低沉的声线又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如果在酸奶和牛奶里选,你喜欢哪个?” 第434章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犹豫着回答:“那个、牛奶?因为津美纪说多喝牛奶就会长高。” “对吧?大家提到‘牛奶’就会想到补钙、安神、促进发育之类的好处,虽然也有人只是单纯喜欢它的味道,但总体上还是有种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的感觉。” 男人一本正经地传授着明显太过上纲上线的理论:“但酸奶听起来很像能悠闲生活的人才会喝的饮品,如果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试着喝酸奶吧。” “明明酸奶也有促进消化的功能……”伏黑惠嘟囔道,却已经不自觉地将对方的观点默默记在心中。 “一升牛奶只要一百八十四元,”男人继续论证道,“但酸奶就贵很多哦。” 伏黑惠的眸光微微一颤,他沉默很久才问道:“你很穷吗?” 他的表达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对方汇来的生活费足以再养活十对未成年姐弟,但伏黑惠就是莫名觉得男人的语气不似玩笑,不禁开始怀疑每月的汇款到底占据工资的几成。 男人想了想,答道:“与其说是钱不够用,还是第一个理由更符合我的情况。” “所以是工作很辛苦吗?”伏黑惠马上追问一句,他又去看男人身上的其他部位,“津美纪攒下了很多钱,你不用再受伤了。” 他向父亲细细数着两人每月的开支,能准确地报出水电费与燃气费的数字,还对各自未来完成学业需要的金额做了清晰的规划。 “五条老师说,只要我愿意成为咒术师,在咒术高专读高一时就能领到总监部发的工资。”伏黑惠仰头看着男人,认真地重复道,“你已经不用再受伤了。” 男人垂下视线,忍不住扬起嘴角,然后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你很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但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好是坏。”男人说,“你只要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就好,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为你托底的。” 伏黑惠当然知道自己具备成为强者的潜力。 他首次发动十种影法术时,五条悟惊叹一声,对着比出玉犬手影的他连拍十张照片,念叨着要与谁分享,足以看出这份能力的可贵。 六眼术师亲自教导他学习咒力和术式的运用,他能在汲取到新知识后很快举一反三——趴伏在玉犬背上、再令式神踩着影子移动就是他避免发出脚步声的常用招数。 孔时雨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咒术师,没能察觉也实属正常,至于父亲…… 伏黑惠没忘记信中曾提到禅院甚尔就是因毫无咒力才被家族排挤孤立,恐怕男人根本看不见玉犬的存在。 突然将信件与咒力联系到一处,伏黑惠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伏黑津美纪多次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何从某日开始有些变了,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因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而选择独自保守秘密。 他很难说明原因——他学会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法,然后偶然看见了抽屉中的信件,发现其上竟然有明显的咒力残留,笔者自然是位货真价实的咒术师。 如今亲眼看见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咒力,伏黑惠终于能够确定: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信件都并非父亲所写。 或许大部分内容是真,但一定也有欺瞒。 “信——!”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男人微一挑眉。 伏黑惠鼓足勇气道:“你给我的信是怎么回事?上面有咒力残秽,那明明不是你写的!”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能令自己接受的答案。 男人轻咳一声,答道:“我没上过学,写了几次觉得不好,所以托朋友代笔,但内容都是真的。” 他看见伏黑惠猛然松了口气。 男孩满是稚气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又因为表情变化太过明显而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既然确定信件不是造假的产物,他攒下了好多事情想说。 有关禅院家、有关母亲、有关与双亲分别的数年时间。 但他想好邀请男人回家吃饭的台词而转回视线时——他已经决定,甚至要他请求、哪怕是恳求都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发现身旁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他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可那袋才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糖果还在手心握着,叫他只能咬紧下唇才克制住哭泣的欲/望。 第403章 显然伏黑惠最终没能忍住。 他站在路边小声哭着,颊边爬满泪痕,没等抽泣几次,便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冒昧地闯进了朦胧的视野之中。 顺着熟悉的高专制服朝上方看,五条悟惊讶的表情令他更加悲伤。 他马上紧紧抓住老师的衣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五条老师!爸爸他又不见了!” 五条悟凭借跳脱的思维方式跟上了过快的叙事节奏,他马上环顾四周,至少在数米距离之内并未检测到除了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或许男孩正在梦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但他了解伏黑惠,那种马上要被训斥也不肯吐出半句谎言的认真性格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于是“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说法不得不再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 流言从数月前开始又被诅咒师疯传,五条悟为探明真相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专程去墓园里检查过了——顶着守墓人惊恐的目光,他扫开阻碍视线的最后一片泥土,看见术师杀手的骨灰盒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内容物也完好无损。 少数能够唤回亡魂的术式必然受到严格的束缚,往往要得到死者的咒力或□□才能发挥作用,最起码也得是生前常穿的衣服才行。 但加茂伊吹做好了万全的收尾工作,不仅让伏黑甚尔以骨灰的形式下葬,还一把火烧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遗物。 伏黑甚尔的情报是十殿中的最高机密,就连墓园的位置都是五条悟拜托加茂宪纪才问出了答案,他可不认为哪位诅咒师能神通广大到知晓一切、还恰好拥有相应的术式。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死者一方,就得从生者的行列内寻找线索。 五条悟选择向禅院直哉寻求帮助。禅院家已经有了位零咒力的天与暴君,又有一对咒力稀薄的姐妹降生,说不定还有其他族人拥有以咒力水平换取肉/体素质的束缚。 “没有那种家伙。”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禅院家的家传术式又不是肌肉强化术,如果真的每隔几年都有类似的强者出现,甚尔当年又怎么会遭受排挤?” 他转眸盯着正安静地坐在书房中练习写字的禅院姐妹,并未因她们在场而采取更客气的说法:“更何况,除开甚尔以外,其他没咒力的家伙就是废物啊,你的猜测根本没依据。” 禅院姐妹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全当并未听见对方刺耳的讥讽。 大约三年前,禅院直哉突然不再给予她们任何优待,慢慢试探出上位者态度的族人重启了对弱者的霸凌游戏,让她们的生活转瞬跌入谷底。 她们只能尝试从禅院家之外的地方获取心灵上的支持: 加茂伊吹的号码自始至终都无人接听,加茂宪纪也只是连续挂断电话,枷场姐妹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唯独在谈及加茂家的情况时百般回避。 到了进入族学的年纪,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姐妹俩的桌椅往往被强行丢在最角落的位置,在乱涂乱画无法激怒她们以后,欺凌的手段便成了更直接的破坏。 怀着不肯服输的心情,她们腰酸背痛地站着上完了整日的课程,在离开教室前对每个嬉笑着嘲讽她们的家伙怒目而视,包括冷眼旁观的老师。 然后,禅院真依在拖着发胀的双腿朝房间慢慢移动时,突然哭了起来。 “加茂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她依靠在姐姐的肩头,迷茫地询问,“我们给伊吹哥哥和宪纪发去的邮件根本没人回复,他们不会……” “不可能!”禅院真希马上感到没来由的心慌,却还是强装镇定,用轻松的语气打消了禅院真依的胡思乱想,“伊吹哥哥可是最强咒术师,宪纪也比我们厉害很多。” 她望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禁回想起两人在得到加茂伊吹的眷顾前相互扶持着熬过的几年。 “没关系,真依。”她收紧手上的力道,姐妹掌心的皮肤便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大不了就是和原先一样而已,你要坚强。” 直到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人停下脚步,她们才从自己难以抑制的泣音中分辨出刚才一直有走路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着。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了双手环胸的禅院直哉。 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阴鸷晦暗的眼眸像审视着猎物的鹰隼,但较其少了几分敌意,因为他根本没将这对用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姐妹看作生物。 三人之间隔着两根廊柱的距离,却像站在两个世界之中。 第435章 年长者凭兴致随意施予和撤销的优待将她们划入“消遣”的范围,如今再直面这位性格恶劣的少爷,禅院真希心中除了往常便有的惧怕以外,还额外生出一种愤怒。 于是她扯了把禅院真依的袖管,示意对方回神,继续朝偏远的住所移动。 她会感激至今以来得到的所有善意,却不想变成被强者随意摆弄的玩具,就像家养犬嘴里的球,只能任别人的喜怒决定自己的境遇。 禅院直哉近日表现出的冷漠让她从和睦的幻境中猛然清醒过来,她开始真正明白自己与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都有所不同。 ——她不该再依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 但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脑海时,她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绝不是禅院直哉那种任性的家伙,就算有无法像先前一样相处的苦衷,也绝不会如丢垃圾般直接粗暴地切断所有联系。 就算对方不愿意再提供帮助,禅院真希也想至少确认他没事。 她又回过头,不抱希望地对禅院直哉发问:“你知道伊吹哥哥怎么了吗?” 禅院直哉似乎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却明显不是针对明明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关心他人的禅院真希,而是对更遥远、更虚无的什么表示恼火。 “他死了。” 他残忍地公布了真相,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妹两人接连表现出震惊、难以置信、痛苦乃至绝望,似乎与当时的自己经历了完全相同的过程。 禅院直哉并没发觉自己的眉间蹙起了深刻的弧度,喉咙也因面前演出的悲剧而逐渐变得干涩。 他只是按照原先所想的一般,继续说完了对两人的处置结果:“你们可以在下课后到我的书房学习,其余和原先一样。” 他没说是和加茂伊吹来前一样,还是来后一样,但族人日渐安分的态度会给出最精准的解释。 很可能是不想给禅院直哉施加太多压力,加茂伊吹的遗嘱中没有提及该如何对待禅院姐妹,他便自行做出了决定。 ——如果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中的任何一人向他问起加茂伊吹的情况、证明她们并非只是在全然被动地享受好处,他就继续为她们提供庇护。 他通过验证旁人对加茂伊吹的好感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反复经历相同的痛苦,再反复体验从现实陷入回忆、再从回忆回归现实的过程。 她们问得稍晚了些,但不妨碍他履行承诺。 姐妹俩在几年间摸清了他的真实态度——真心鄙视弱者,但能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勉强无视她们的弱小——于是不再畏惧,转而学会了充耳不闻。 她们在一个被窝里为彼此加油鼓劲:只要禅院直哉能让她们继续借用书房学习,她们就当听不见那些嘲讽。 “你就这么确定?”五条悟不满于他言之凿凿的样子,“术师杀手复活的传闻都快把诅咒师势力烧着了,你还在装聪明,真是指望不上你。” 禅院直哉额角青筋微跳,他咬牙笑道:“那就来查吧,看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 两人一同忙了一个月时间,甚至揪出了禅院家旁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没找到五条悟口中可能拥有天与咒缚的伏黑甚尔二代目。 这次无用功让五条悟在御三家定期召开以探讨总监部事宜的会议上被禅院直哉狠狠讽刺了一番,后者的尖酸刻薄程度在这几年爆发似的猛涨,眼睛里简直揉不得半点沙子。 “只要他感到不爽,就算落进眼睛的东西是眼药水,也会被当作沙子然后激活开关。”五条悟向禅院直毘人大声抱怨。 一贯与五条家不睦的禅院家家主当然不会放过令五条悟难受的机会,他丝毫没有责怪幼子的意思,笑呵呵地说:“防尘眼镜丢了以后,他很容易感到疼痛呢。” 五条悟心想,至少从自己这代向上,咒术师们交流时还是三句离不了加茂伊吹。 他当然没资格为此指责别人,因为他比谁都了解深陷回忆的时候到底有多敏感,大概连呼吸都能想到思念对象的气味。他只能对着长辈大翻白眼,再没礼貌地直接转身离开。 再说回伏黑甚尔的事情——五条悟多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传言中的存在从未直接出现在他掌握的情报之中,连十殿也没有任何收获,他已经将“伏黑甚尔”看作诅咒师专门弄出来扰乱人心的把戏。 可伏黑惠竟然表示自己见到了伏黑甚尔! 他用双手将男孩的脸颊朝外扯,直接以物理手段止住了对方的哭声,飞快问清了父子会面的始末。 然后,他看向了不远处便利店门口左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第404章 “这孩子之前进来买东西时和谁撞到,出门就发现钥匙丢了——方便让我看看刚才的监控吗?” 即便店员确信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忘记如此亮眼的组合,且擅自查看监控录像显然有违员工手册的规定,他们依然败在了五条悟用他美丽的面容做出的恳求表情之下。 满脸泪痕的伏黑惠也有毫不逊色的强大杀伤力,他伤心欲绝的模样正验证着成年人发言的真实性,让操纵电脑的店员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诶、好奇怪……”她犹豫一瞬,叫来一旁整理货架的同事,两人凑得很近,小声讨论着屏幕上的异常情况,双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一个散发着香味的白色脑袋强势地从上方挤入两人之间,只看见漆黑一片的画面:监控居然恰好在之前的两小时内接触不良,没能录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五条悟的表情微微变了。 如果说伏黑惠口述的经历只是让他重启调查的契机,失灵的摄像头便是克服动力不足之问题的关键。 冒充伏黑甚尔的家伙非常精明。 他要么是在故意破坏摄像头后引导伏黑惠目睹他走进便利店的过程,先给人希望,再令希望破灭——这无疑是种恶劣的挑衅; 要么是于五条悟出现的瞬间逃走,潜入便利店删除了记录下自己身影的录像——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种通过展现实力达成的挑衅。 五条悟微微眯眼,来到便利店外就马上发动术式,瞬间出现在伏黑惠提到的、孔时雨每次来时停车的位置。 他本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过来看看,竟真发现男人还没离开。 孔时雨正倚在轿车的后门处吸烟,两侧车窗被完全摇下,导致他的身体多少有些缺乏支撑。 不知是否因站立时间太久而感到疲惫,他面上显出心神不宁的意味,吐出烟圈的节奏也有些凌乱。 见到乍然出现的六眼术师,孔时雨瞪大双眼,感叹道:“骗人的吧。” “在诅咒师阵营中从事中介工作的孔时雨,对吧?”五条悟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逼近到压迫感成倍增加的距离,以肯定的语气陈述道,“你见过伏黑甚尔了。” “不,那家伙不是早死了吗?”孔时雨很快进入正常的对话状态,他轻笑一声,嘴里残余的烟雾便拍在五条悟口鼻间,令后者不得不厌恶地退远许多。 五条悟挥动右手在面前扇风,态度上却不打算退让:“你才从伏黑家出来,就遇见了在巷子里等待的伏黑甚尔,后来他和伏黑惠走了,别说你不知道。”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我好歹还在他刚死那年去祭拜过一次,就算他真的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也得先找杀了他的家伙吧。”孔时雨随口调侃一句,因五条悟阴沉的面色闭上了嘴。 护送星浆体是绝密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激烈战斗同样隐秘。加茂伊吹精心筛选过必要的知情者名单,于是杀死伏黑甚尔的过程只在小范围间流传过一阵,很快便无人再提了。 孔时雨不明真相,却恰好戳中了面前人的秘密。 五条悟的语气更差了些:“你的意思是惠在说谎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确实没见过伏黑甚尔。”孔时雨深深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以很没素质的方式结束了短暂的放松时间,“有兴趣接个任务吗?” 五条悟凝视着孔时雨的面部表情,试图从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中找出谎言存在的证据,但如同他百分百确定伏黑惠身边没有旁人的咒力残秽一样,他也不觉得孔时雨说了假话。 他再次瞬移离开,决定从能给人制造幻觉的术式方面入手探查。 六眼术师消失约五秒后,抵在孔时雨身后的枪口终于被人移开。 “一声不吭地用枪指着别人的行为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五条悟出现,我都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孔时雨心有余悸地说道,“所以——你和伏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转身看着不再借车门与他的遮挡掩藏身形、因此终于能够舒展身体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指了指对方手中熟悉的手枪:“你用的咒具可都是真货,我从他手里见过的。” 第436章 男人懒懒地抬眸看他一眼,直接推开车门,让他被迫闪到一旁。 “比甚尔性格还臭。”孔时雨依然在试探男人的底线。 男人下车,没说什么,朝他挥手告别,竟然顺着刚才过来的道路朝伏黑家走去。 孔时雨搞不懂对方为何能如此大胆,明明知道五条悟很可能还与伏黑惠待在一处,却仍要靠近危险地带。 但他自打看见六眼术师那刻起便明白前方已是他不能涉足的领域,只要男人没有主动开口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就不会揪住问题不放。 他弯腰捡起刚才丢下的烟头,坐进驾驶室里,很快发动了车子。 “您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呢!”店员惊讶地感叹一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男人露出笑容,委婉地说道:“我回到家才发现糖果的价格似乎不太对劲,所以想过来确认一下,我刚才应该没用一万元付款吧。” “我想……没有?”店员看见男人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不解,语气难免也多出几分犹豫。 男人微微皱眉,思索一会儿后问道:“我总觉得自己拿成了一万面额的钞票,可以看看监控吗?” “本来是可以看的,但监控因为信号不良而没录到最近两小时的内容,可能帮不上忙。”店员向他连声道歉,“刚才有一位客人说钥匙被偷,也想调取监控,我们才发现异常情况。” “啊——是那位白色短发的帅哥吗?”男人恍然大悟道。 店员马上点头:“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你们的错。”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电器总会有故障的时候,只是我们不太走运而已。” 他没有要求店员证明刚才收下的几张纸币中绝无万元钞,好脾气地告别离开,继续朝街区外走去。 男人陷入沉思很久才抬眸看向天空,不自觉地道出一句感慨。 “已经开始了吗……” 蓝白相间的明朗颜色本该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男人紧绷的嘴角却证明他如今正被负面情绪缠身,视线回落时,还恰好瞥见了路边用于拍摄汽车超速的摄像头。 他终于带上面罩,却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其中正闪着红光的亮点,仿佛正在和谁对视。 五条悟在约十五分钟后才看到这段录像。 他没有直接支配十殿的权力,想获得查看公共监控的权限只能以加茂宪纪为媒介,等负责相关领域的成员对录像进行逐一排查后,才能获得剪辑好的内容。 日本街道上的监控不多,主要聚集在银行、商场、大型停车场或高级住宅内外,能宽泛覆盖至街道的机器恐怕只有马路上的电子警察。 虽然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但结果并没让他失望—— 画面反复放大后,气质方面堪称鹤立鸡群的男人恰好露出那张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零咒力、高度关注伏黑惠、与孔时雨关系密切而能让对方在面对六眼术师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说谎——所有线索都汇聚至一个相同的终点。 “伏黑甚尔。”他咬牙挤出几个音节,任伏黑惠搂着他的手臂迫切地想要求证父亲的存在,也并未松开捏得死紧的手机。 五条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传言竟然不是谣言。 旋即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伏黑甚尔知道加茂伊吹已死的消息吗? 心中基本有数以后,五条悟打算全力搜索伏黑甚尔的踪迹,才与夏油杰交换了有用的情报不久,突发事件便打乱了两人连夜制定出的大致计划。 他们不得不暂时推后执行时间。 作为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首本没有书名的出版小说,作家织田作之助再次用一个在商业上无比成功的故事,证明了自己那独特文风的价值。 作者究竟如何在空出书名的情况下获得了标准书号并顺利出版,是当今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就暂且称这本书为《小说》好了。 《小说》以传记文学的体裁讲述了一个与超能力有关的奇幻故事。 在人类社会的影子之中,咒术师肩负守护和平的职责,日夜与名为“咒灵”的怪物战斗,积累了上千年的传承,却在世纪初面临步入现代的巨大挑战。 世家势力此消彼长,相互争斗;高层官员腐朽落后,昏招频出。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男孩从襁褓中发出啼哭,还不知道未来将在命运的折磨下度过怎样痛苦的漫长岁月。 故事从他七岁那年的一场车祸开始。 与咒术师是敌对关系的的诅咒师势力精心策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袭击,他在车祸中失去了右腿,并注定永无痊愈的机会。 他的名字是—— 加茂伊吹。 第405章 织田作之助在新书发布会的现场看见了五条悟。 毕竟书里的故事基本一比一还原了现实,他早在决心出版作品时就罗列出即将出现的所有可能——包括且不限于面对咒术界与政府的责问甚至追杀——然后选择坦然接受一切结果。 事关加茂伊吹的遗愿,他会尽最大努力进行尝试。 更何况,加茂伊吹同样为他的窘境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织田作之助将意义非凡的首版成稿寄给日车宽见后,花费几日时间打包好了所有需要从加茂家带走的私人物品。 就在马上要离开的时候,他竟收到了一份附有加茂伊吹的咒力残秽、因此能够调动十殿的文件。 “他当然能预料到你会遭遇麻烦,所以召开发布会的一应事务都由十殿承担,结束后就先送你回横滨避避风头。”日车宽见在电话中如此说道。 织田作之助没有回答,沉默着思索加茂伊吹将横滨视作避难所的理由,很快发觉:横滨的确鲜少有咒术师和咒灵的消息,简直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横滨内部的三方势力已然在相互制约中摸索出平衡之道,容不下咒术界再见缝插针,港口黑手党又明显不受政府控制,至少不会为讨好官方而轻易交出干部的挚友。 织田作之助适时接到了太宰治的电话——日车宽见按加茂伊吹的要求,以私人律师的身份主动联络了港口黑手党总部。 “呜哇……你可真敢做!这和美国突然公布外星人存在的证据有什么区别?”太宰治的感叹声中透露出几分兴奋的意味,“不知道会不会有普通人把咒术师邻居当作角色扮演。” 出于看热闹的心思,他爽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请求:“那你就过来住一段时间吧,我会安排好所有事的。啊、加茂先生也会一起来吗?” 织田作之助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上次我和武装侦探社对接时,负责人江户川乱步还提起他了。”太宰治懒散地拖着长音,说,“但我和加茂先生也有三年、还是四年没见面了,完全没有能交换的新情报呢。” “不,太宰……”织田作之助终于意识到好友并非是在胡闹,他发出疑问的声音因震惊而显出撕裂般的干涩,“你不知道吗?” “伊吹在三年前意外身亡,死讯早已被公布了。” 听筒中的安静程度令织田作之助还以为自己不慎误触了什么,他下意识重新按亮屏幕,仍在跳动着增加的通话时间替太宰治抒发了惊愕的情绪。 “三年?”太宰治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的意思是,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存在三年的延迟吗?” 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开始考虑森鸥外出于某种原因做出隐瞒的可能,于是他暗示太宰治应该对首领多加防范,对方却认为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匆匆挂断了电话。 约五分钟后,织田作之助的手机上弹出陌生号码的通话申请,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接通,对面竟传来森鸥外的声音。 “原谅我没提前打好招呼就冒昧地打来了电话,但事态紧急,现在应该不是需要苛求社交礼仪的时候了。”森鸥外的声音中再难听出一贯的游刃有余。 他说:“织田先生,请你务必把所有能和港口黑手党共享的情报告知于我,太宰也在旁听;作为交换,我方会为你提供庇护。” 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没想好该从何说起。事实上,港口黑手党的信息会落后至此本就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他们三年来都没和十殿做交易吗? “织田作,森先生可是为得到情报做好觉悟了,他已经决定为保护你而不惜与咒术界和政府为敌。”太宰治的补充显得有些遥远,但能听出字字句句都绝非玩笑。 “先不用按照时间线从头到尾捋顺故事,关于加茂先生为何选择将你交付给港口黑手党,你有什么头绪吗?” 织田作之助答:“有的。” 他不久前才从日车宽见口中听见了相同的问题,已经自行找出了答案。 “因为横滨是座孤岛。” 交谈中的三人同时想:横滨为什么是座“孤岛”? 第437章 通话后,森鸥外与太宰治终于意识到横滨范围内的势力全对加茂伊吹之死一无所知,背后必然存在常理无法解释的特殊原因,开始着手查探。 织田作之助则投入了新书出版的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为他留下的十殿力量像一把根据锁孔形状设计的钥匙,虽说不足以成就大事,却能恰到好处地在遇到坎坷时发挥关键作用。 于是,织田作之助在没有给作品起名的情况下拿到了书号,顺利与多家知名出版社取得联络,并以最快速度将《小说》大量投入市场,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直到此时,他才召开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新书发布会——或许称今日的活动为作者答疑会才更加合适——目的是完全炒热气氛,助力数量庞大的读者自行揭开咒术界的面纱。 有人指出小说的结尾太过草率,突兀地结束在主角加茂伊吹出门解救胞弟的早上,不仅有大量没能回收的伏笔散落文中,读者也很难凭已有的线索推断出后续剧情。 “或许这只是作品的上半部分吗?”记者问,“这部作品已经成为当下最流行的小说了,很多读者都期待看到接下来的故事!” 五条悟就是在这时推开了会场的大门。 他的动作很轻,沉浸在采访中的记者们并没注意到有位没被邀请的客人正站在他们身后,仍在迫切地等待着织田作之助的答案。 面朝大门的作家先生早已组织好的语言在喉咙间卡了一瞬,微不足道的停顿后,织田作之助沉声道:“请允许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本传记——” “故事之所以会停在加茂伊吹离开的早晨,”他确定自己与五条悟对上了视线,已经在极远的距离下察觉到了墨镜之后的凛冽杀意,“是因为他死在了解救行动之中。” 全场哗然,织田作之助却在接连不断的追问中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他对着话筒宣布:“活动就到此结束吧,感谢大家的支持,请有序离场。” 台下的十殿成员在他的示意下看见了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的五条悟,开始引导记者从另外一侧的大门离开。 十殿接收到的安保指令是“绝不允许任何咒术师入场”,如果五条悟正站在场馆内,只能说明场馆外的战斗人员已经全部倒地。 有四名咒术师来到了织田作之助身边。 带织田作之助前往横滨的专车已经抵达,他们将誓死护卫织田作之助撤离会场。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被簇拥的对象整理好所有用过的资料后,走出座位,选择独自直面暴怒的六眼术师。 与横滨那次刻意释放咒力进行无差别恐吓的情况不同,五条悟如今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单手插兜的动作使他所处的画面像是精心打造的杂志封面。 但织田作之助做过杀手,他能读懂五条悟的情绪。 如五条悟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强者在真正下定决心杀死某人时,绝不会失态地暴露心中所想,反而会比平时更加沉静。 于五条悟而言,被划分进敌人范围的对象就像是猎物于猎人、圆木于樵夫般的存在,对方作何感想都与他无关,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发动攻击。 他轻飘飘地抬起右手,做出了加茂伊吹形容过的手势,有趣的是,这部分内容也被记录在《小说》之中。 “你怎么敢?”五条悟口中溢出一声难以忍受似的的叹息。 织田作之助以为他是在问自己怎么敢与咒术界为敌,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加茂伊吹的观点和计划,因此至今也没想好是否要将所有内容全盘托出。 但五条悟才不关心咒术界的未来。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敢把伊吹哥的痛苦公之于众,供他人随意评判?” 这个瞬间,织田作之助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五秒后的未来,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自五条悟指尖发出的紫色咒力吞噬,在直接轰飞半座场馆的巨大冲击之下,他不可能保持存活。 织田作之助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今日这关,闭上眼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加茂伊吹。 如果他们在冥界相见,加茂伊吹一定会非常生气,或许会在五条悟于几十年后寿终正寝时拉着六眼老头质问说“我明明让你配合作之助的工作”,非让对方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歉才肯罢休。 这实在是个搞笑的幻想——织田作之助应该想想再次沦为孤儿的五个孩子,然后痛哭着求饶,表明自己不想为加茂伊吹而死。 但他确信自己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他蒙骗了加茂伊吹,享受了对方只提供给挚友的特殊待遇,却在谎言败露后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欠下了天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出手相助,五个孩子可能会死,他也可能在mimic登陆横滨后被森鸥外推出去送死。加茂伊吹的出现打乱了命运的轨迹,使他过上了不敢想象的幸福生活。 在恩情面前,友情与爱情都实在不值一提,所以织田作之助愿意为加茂伊吹而死。 可死亡并没如期到来。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夏油杰面色阴沉,仍压下五条悟的手腕,阻止了即将闹出大乱子的惊天一击。 “织田先生,”他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一起喝杯茶吧。” 第406章 在夏油杰的帮助下,织田作之助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加茂伊吹只安排了希望他做成的事情,却没规定禁止事项,先前没对任何人提起的大部分原因实则是他自己仍心存顾虑。 但刚才听见五条悟的质问之后,他总算能确定加茂伊吹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远胜咒术界了。 既然逝者的意志依然会被尊重,他没理由再拒绝进行解释说明。 于是他点头应下邀约。 或许是见他还算不上无药可救的顽固,夏油杰的表情稍微和缓些许,为了追求速度,直接使用咒灵载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回到了盘星教的总部。 因为需要常常接待客人,与加茂家类似的传统日式宅邸中有种明显的商业化气息,像酒店房间般雅致洁净,却不够温馨,反倒因来往成员的怪异气质而显出阴森的鬼气。 与五条悟一同站在一只鹈鹕形咒灵的嘴里,织田作之助能听见诅咒师向夏油杰问好的声音。 刚还一副阴沉表情的教主大人如今又做出热情而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收下了一人送来的纸质版《小说》作为礼物,任谁也看不出他马上要展开一场拷问。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鼻尖,从鸟类咒灵闭合不严的喙部打量着外界的环境,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梦境中才会出现的走向,用于写作便又能创造出一段精彩的拉扯。 可惜作为主角的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他的书没法继续写了。 五条悟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漠地打量着织田作之助的一举一动,能从冰冷的神情中看出,他不过是暂时推迟了死刑执行的时间,并未完全打消对作家施以极刑的念头。 织田作之助对此唯有叹息。加茂伊吹给他留下了个天大的麻烦,脑内激烈翻涌的危机感让他隐隐有了作为杀手活动时刀口舔血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偏好平和生活的理性成年人而言,未免有些折磨。 因为他察觉到有根存在感很低的弦正在微微震动,荡出名为“兴奋”的意味。 “从杀手变成黑手党也是、从黑手党变成作家也是——你真的很好地适应了新身份呢。” 加茂伊吹曾经以虔诚求教的姿态问他:“从小做到十四岁的杀手事业占据了你当时人生的全部吧,下定决心不再做时,有什么诀窍能摆脱不习惯的感觉吗?” “我想,我能很快适应的主要原因是我本就不想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吧。”织田作之助用钢笔的尾部轻轻碰碰唇角,思量着答道,“我一直在向上的台阶上行走,所以更多时间都只觉得满足。” 他望向若有所思的加茂伊吹,关切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据他所知,加茂伊吹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雷打不动的娱乐项目,就是研读各种漫画和轻小说作品。 没听说最近有哪部长篇连载作品突然被腰斩,织田作之助因加茂伊吹提出的奇怪问题感到疑惑。 他用掌心托着下巴,摸到粗糙的触感才想起很久没剃胡子了,转而思索起剃须刀的位置。 加茂伊吹伸手在空中描摹出一道与他下巴轮廓类似的抛物线,无意似的提醒道:“经常保持外形整洁才能获得好运气哦。” “是是——你的确总是很关注这方面内容呢。”织田作之助应承着,还开玩笑说,“还有什么走向成功的诀窍吗?” “当然,等我有时间再好好教教你吧。”加茂伊吹眯眼笑道,捏住织田作之助鼻梁上的眼镜中梁,轻巧地摘下了眼镜,“比如说,这可不是你的角色锚点,你得变得更独特才行。” 第438章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看着他,以相同的标准衡量加茂伊吹的外貌,认为对方身上也并没有相当明确的特征:黑发红眸,面上没有雀斑或痣,一贯常穿的服装也不算亮眼…… 如此一来,加茂伊吹口中有关“独特”的定义便不是很明确了。 他问:“你的锚点是什么?” “或许是这个,”加茂伊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将其中细碎的旧伤展示出来,纹路一直蔓延至袖管深处,“或许是这个,”他弯腰轻触右腿。 “但我想,果然是那种无可替代的人格魅力吧。”加茂伊吹最终得出了令人根本无法反驳的夸张答案,“真希望大家不用凭借长相也能认出我。” 虽然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帮加茂伊吹实现这个愿望,但织田作之助无比清楚,他能做到。 《小说》风靡日本,将来的某日,一定会有读者在面对友人无比温柔的举动时感叹: “你——好有加茂伊吹的感觉呢~”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还活在世上,即便相貌改变,也会成为千千万万个被称赞的对象之一。 颠簸感令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意识到目的地到了。 身形庞大的鹈鹕形咒灵在庭院中不断穿梭,必要时起飞跨越围墙,总算紧跟着主人回到了教主居住的院落。 它张开嘴巴,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从其中走出,漫长的等待时间并未使气氛有所缓和,反倒激发了五条悟心底的焦虑。 夏油杰解释道:“如果你用术式直接瞬移到这里,一定会有谁意识到总部被强大的敌人入侵了,但咒灵的掩护能使诅咒师慢慢适应这股咒力的存在,如今就不至于陷入惊慌。” “请进。”夏油杰向织田作之助点头示意,房间中早摆好了温度适宜的茶水。 谈话从咒术师设置好隔音的帐后开始。 “织田先生,我和悟已经读完了你的作品,鉴于其中包括心理活动在内的许多情节都是只有伊吹哥才知道的内容,我是否可以认为,作品从创作到出版都有伊吹哥的授意?” 夏油杰勉强以比较温和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织田作之助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见五条悟强行压抑着情绪做出的补充说明:“我最多只给十分钟,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六眼术师话中的未尽之意非常明显。 好在织田作之助并不畏惧,他以优秀小说家的语言组织能力清晰明了地讲述了事件的始末。 “伊吹起初托我撰写传记只想作为留念,但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他改变了想法——”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便是出版的关键,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自觉地变换了身体的重心,如即将离弦的剑般紧绷起来。 “他认为数年后将有一场蔓延至整个日本、使普通人大规模受害的巨大灾难,继续隐瞒咒术界的存在只会徒增恐慌,因此想让我用出版作品的方式先在大众心中建立认知。” “或许变化会从一位读者发现邻居简直与书中的角色完全一致开始,”织田作之助引用了太宰治的构想,“如果横滨能接受异能者的存在,日本也能接受咒术师的存在。”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上窥见了词穷的意思。 他们本以为加茂伊吹的传记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成了出版读物已经是最惊人的大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更震撼的原因,简直是危言耸听、匪夷所思、异想天开! 可得出如此结论的人偏偏是加茂伊吹——那位根本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的咒术界领头人。 于公于私,加茂伊吹都没向织田作之助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这一消息,连手握文书的日车宽见都不了解全部计划,更别提其他与他关系密切的咒术界相关者。 显然他不希望听见反对意见,就像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上借直播突然宣布剿灭诅咒师似的,再次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推动了事件的进展。 但生者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免感到顾虑压在心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比如说,主使加茂伊吹已死,总监部、政府与十殿是否能控制局面不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这毕竟是伊吹哥的个人判断。”夏油杰稳了稳心神,追问道,“他有和你提到任何判断依据吗。” 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他说:“加茂伊吹会死,不就是最有力的依据吗?” 时至今日,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能够确定一个事实。 ——加茂伊吹至少自开始筹备遗嘱与传记时起,便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仅如此,事实上,我正打算在抵达横滨后向五条先生求助。”织田作之助面色严肃,他从随身携带的资料中拿出了一个信封,“作品出版后,我收到了这个。” 信纸打开,正中央画着一个晦涩复杂的咒文。 与加茂伊吹断肢上诅咒似的整句内容不同,纸上的纹样更像是作为整体的符号存在,以十字为中心向外生长枝丫,一定象征着特殊的含义。 咒文下方写有两个潦草的词语——受害者?祸端? “似乎是打在人身上的印记呢。”夏油杰沉声道,“悟,分头调查吧。” 五条悟微微蹙眉,应道:“我知道了。” 受织田作之助之托在加茂伊吹的卧室中寻找线索的真人,此时正蹲在床头柜前,眯眼打量着下方竖向放置的书籍与文件,总觉得其中少了曾经常常看见的某本读物。 印象里是很单薄、很寻常的模样,被他于某次出差时带回家中,以重视的态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从未翻看过哪怕一次,更是禁止真人再靠近过来。 “好奇怪……”真人咬着指甲,他绞尽脑汁地挖掘记忆深处的线索,“明明是从哪里见过的东西……是什么呢……” “真人!我们从书房里都能听见你乱翻东西的声音!”枷场菜菜子忍无可忍地拍门进来,愤怒地挥舞起手中的作业,“别破坏伊吹大人的房间了!” 她的笔记本被特级咒灵夺过,以缝合痕装饰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就是这个!” 真人欢快地念了几行恼人的数学公式,然后“啪”地合上本子,高声宣布起自己的发现。 “国中生的笔记本!” 第407章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日本,京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出入。 其实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变化,只是她自嫁人后本就鲜少外出,远赴意大利时更无心观赏风景,才会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到底,与以前丝毫不像的是她。 加茂荷奈受邀返回本家,首先到佛坛前祭拜加茂伊吹的灵位。 她点燃线香,虔诚地祈求独子能转生到平凡幸福的家庭中去,除此之外没什么想对他本人唠叨的内容,很快坐在一旁,静静地发起了呆。 她是加茂家传承千百年来、首位被放逐到本家外的主母。 在古板的长老看来,无论是拓展十殿势力还是外出休养,都不过是为了遮掩耻辱意味而专门找的借口,流落国外是她遭受的惩罚,至于什么时候能得到宽恕,只能凭掌权人的心情定夺。 加茂荷奈本是抱着赎罪的心态登上国际航班,却在意大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意大利分部的运转不需要她过多看顾,比起每日都要承担大量工作的本部首领而言,她基本只是以“加茂伊吹之母”的名号起到震慑作用而已。 所以,她不得不尝试专注于自身的需求,才熬过了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的、最迷茫且无助的时期。 能成为加茂家主母的女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加茂荷奈惊喜地发现,她童年时读书识字的天赋并没退化,通过花艺与茶道培养出的高雅品味也能在新生活中帮上些忙。 她迅速将意大利语和英语提升到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交流的水平,同时学习欧洲社会流行的穿搭妆容,以最快速度将自己武装起来,完美地压制了些微不信任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她早在服侍丈夫的过程中将审时度势的本领修练到极致,每到权衡重大利益时都展现出堪称冷酷的理性,即便不能马上回应,也会在慎重地思考几日后得出实践层面的最优解。 曾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首领称赞她有相同的聪明睿智,她抿唇露出微笑,并未暴露浮现在脑海中的糟糕想法。 她想,她的确是很聪明的,抛弃加茂伊吹的选择使她在再无所出的情况下依然稳坐正妻之位,可惜她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那只可怜的小狗才是最终赢家。 好在加茂伊吹也遗传了她的一些弱点——这对母子都无法完全丢弃良心——于是她来到了意大利,不至于像歪着脖子死在房间的丈夫那般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随着十殿在意大利站稳脚跟,□□首领的集会中多了一位说话音调婉转的日本夫人。 第439章 她依然常用京都人的沟通方式,于是少数粗鲁的男人直到对上旁人看笑话的目光,才能发觉她挡回调笑的语句分明带着隐约的嘲讽意味。 这种特色成了十殿最好的招牌。 她成功使意大利的黑白两道在提起“日本”时,不再想起拥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热情首领,不再想起移居日本的彭格列初代首领,而是想起十殿。 一个由日本女人统领的、由多数日本人支撑起的黑马组织。 加茂荷奈第一次拥有权力,但与发号施令相比,她更喜欢同样是第一次出现在手中的、说“不”的权利。 如果她能早早拥有如今的人生,她就可以在长辈用性别来逼迫她学习相夫教子之道时说“不”,可以在丈夫收下许多妾室、甚至□□女佣时说“不”。 ……可以在家族决定放弃加茂伊吹、将他丢去自生自灭时说“不”。 她真想早点忘记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由她和丈夫一起决定的名字原本承载着复兴家族的希望,现在却是阴魂不散的梦魇,让她日日被负罪感缠身,逃往海外也不得安宁。 可那也是她的血肉,她再也不愿忘记他了。 加茂荷奈在中年时才真正地活过一回,她不再像花朵般以柔软的、沉默的姿态依附男人生活,而是慢慢摸索着灵魂的轮廓,从模糊的影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越是因焕发的魅力受人夸赞,就越是发觉新的生活环境究竟带给她多么宝贵的体验;于是越感到轻松,就越感到沉重。 她希望自己能获得返回日本的机会,或许是想向曾经否认她所有出格行为的家人展示烫出波浪的长发,或许是想让在她离去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投来艳羡的表情。 若说她只是想再看儿子一眼,连她自己也会觉得虚伪。那不如换个说法,她希望加茂伊吹能仔细审视现今完全变了个样的母亲,然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把我送到意大利来,其实不是惩罚,对吧?” 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个道理,可没能等到加茂伊吹的召唤,却等到了加茂家的下一位家主。 加茂伊吹的死讯传至意大利时,她几乎当场昏迷,被部下扶住手臂,半晌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没有回到日本,就像她当年没见过丈夫的尸体一般,她也不敢确认儿子的死状。 时间开始变得很快。加茂宪纪继位、咒术界的存在被一本小说曝光、加茂家的本宅内竟然有只特级咒灵在杀人后不知所踪——许多消息接连传来,加茂荷奈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她收到加茂宪纪的邀请,必须再次回顾往事之时,她才发现距加茂伊吹死去已经过了五年。 时隔五年,她才再次站在加茂家的地板上,亲眼看见长子的遗像与灵位,然后感慨: ——怎么还是只有十几岁时拍下的照片呢? 相框中封着从合照中裁下的少年,看着依然瘦弱,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捂住脸颊,痛哭起来,又觉得时间像是凝滞一般,慢到令她久违地感到痛苦。 加茂宪纪总算回到家中。 多年不见,少年的身形抽条许多,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肩头的重担总是忧心忡忡,眉间经常蹙起而留下了难以抹除的沟壑,足以看出他的劳累。 “……母亲。”少年生涩地开口,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但他显然非常需要家人的陪伴,否则不会让加茂荷奈千里迢迢从意大利回国。 他说:“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我有些挺不住了。” 第408章 严格意义上讲,加茂荷奈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嫡母,配合家族的要求,在他刚出生的短时间内承担起抚养他的职责,便又与他分开。 再重逢是加茂伊吹说服她远渡重洋时打出的感情牌,小小的孩子在兄长的教导下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扑进她的怀里,激起她身为人母的愧疚,完美完成了使命。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以寻常孩童的记忆水平推断,加茂宪纪很可能只是勉强记得她的姓名,不该对她怀有依赖。 但加茂荷奈悲哀地发现,除她以外,加茂宪纪已经无法在本家中找到称得上“亲人”的存在了。 加茂伊吹以长兄的身份给了加茂宪纪十二分的关爱,如今突然退场,后者便像是具按照固有程序运行的躯壳,敲敲脑袋还能听见空洞的声音。 “我没和乐岩寺大人说过,管理家族真的很累。”加茂宪纪还未到变声期,说话时的声线软而细,有板有眼的语气却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他带加茂荷奈前往准备好的议事场所,在佣人恭敬行礼时以更妥帖的方式回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层固化的外壳是他的铠甲,使他充满盲目的信念感:仿佛只要继续完美执行加茂伊吹教给他的每项内容,他就能令一切都像加茂伊吹还在那般顺利运转。 加茂荷奈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一所院落的偏房中,纸门拉开后,与跪坐在其中的女人对上视线,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加茂拓真曾经的妾室、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饱受冷眼的遥香夫人正拘谨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不断磨蹭瓷杯的外壁,试图靠微小的动作排解返回本宅带给她的强烈不适。 她早在加茂伊吹的授意下获得了更改姓氏的权利,如今该叫她藤本遥香了。 加茂荷奈知道加茂伊吹偶尔会带加茂宪纪前往她经营的店铺——但至少在自己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方透露过想促成母子团聚局面的意向。 所有人都明白哪条路对加茂宪纪更好。 而此时,她听见少年口中“遥香阿姨”的称呼变了。 加茂宪纪向藤本遥香轻轻点头,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加茂荷奈这才知道,藤本遥香已经在加茂家的本宅住了几天,显然是在等她从意大利返程,实现一场三人间的对话。 也不知是谁在加茂伊吹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真相传达给了加茂宪纪,好在这孩子和原本观念中的母亲也并不亲近,情感上遭受冲击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更多进行了利弊的权衡。 加茂荷奈也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双腿偏向一侧,如此一来,三人间仍在坚持跪坐姿势的保守派便只剩下加茂宪纪一人了。 两位母亲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她们拥有自己的人生,无论加茂宪纪做出何种选择,都无法为自由的鸟套上镣铐。 暗自揣测着加茂宪纪的真实目的,加茂荷奈将目光落在藤本遥香身上。 女人的身形明显较以前更加丰满,却并不完全是脂肪堆积的结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气质,微笑下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态。 藤本遥香注意到加茂荷奈不含恶意的审视目光,有些难为情地勾起嘴角:“我不久前才生下一个女儿。”她飞快地瞥了眼加茂宪纪的表情,补充道,“宪纪也知道的。” 日本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十殿首领的眼睛,更何况,加茂宪纪在得知藤本遥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自然会专门查探与对方有关的所有情报。 十殿甚至将藤本遥香的丈夫都查了个底朝天——在看见男人竟然因为藤本遥香曾说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姓氏”、而愿意为她改姓藤本时,加茂宪纪认可了他的真心。 “如果没有其他非在当下聊完的事情,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加茂宪纪见两位母亲并未因多年未见而生疏到无法交谈的程度,以过于坦诚的说法推进了对话的进度:“请允许我先对近日发生的大事做个简单的汇报。” 他平静——或是说麻木地讲述了继兄长早逝后的下一个沉重打击。 藤本遥香或许对咒术界独有的各种概念不算了解,加茂荷奈却明白少年口中吐出的内容到底有多么惊人。 她很难想象加茂家会在自加茂宪伦后诞生第二个离经叛道的咒术师,那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茂伊吹。 他在加茂家的本宅饲养了一只极度危险的特级咒灵,凭借埋入对方大脑的特殊咒文将其驯化,却没考虑到咒术师死后咒力失效的情况,没来得及将相同的控制手段传授给加茂宪纪。 “即便哥哥教过我驱动咒文的方法,我也无法压制真人。”加茂宪纪给出了相当客观的评价,“他太强了,诞生于人对人的恶意中的咒灵,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负面情绪能比拟的。” 加茂荷奈不禁有些头痛:且不提这个骇人的来源就注定真人在特级咒灵的实力排位中必然名列前茅,只说所谓能控制咒灵的咒文—— “考虑到咒文并不存在,你本就没有和特级咒灵为敌的实力,别太在意。” 加茂荷奈纠正了少年的说法:“那本没名字的书里明确写到了伊吹在冲绳水族馆进行的战斗,他只是用赤血操术作弊了而已。” 第440章 加茂宪纪答道:“真人为那段剧情提供了参考,至少在他与织田先生沟通时,他知道自己脑内没有咒文的事实——所以我排除了他突然得知真相后解放天性的可能。” 真人在某天夜里杀死了住在本家中的两脉旁支,共造成二十四人死亡,随后逃离加茂家,直至今日都再无踪影。 他临走前给加茂宪纪写了张有关藤本遥香真实身份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稚嫩孩童的涂鸦,下方的留言却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再也生不出任何玩笑的心思。 真人曾经向五条悟提出过相同的问题:“你真的相信加茂伊吹死了?” 加茂伊吹饲养未登记特级咒灵的事情败露,受害者从本家的旁支扩张到执行任务的京都高专学生,一时间内人心惶惶,加茂家与加茂伊吹本人的声誉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于是加茂宪纪看出了真人的真实意图。 ——没人相信他的怀疑,他就自行出手验证。 加茂宪纪说:“依我看来,他接下来会对十殿成员出手,然后是哥哥的亲朋好友,等杀死名单上的所有目标、却依然没能逼出藏在暗处的哥哥——” “——我恐怕会死在他的手上。” 少年坦然地公布了自己的死亡预告。 第409章 加茂宪纪认为真人已经完全疯了。 他不知道咒灵是否能真正克服野性,但至少对方在兄长存活时表现出百分百的训服。考虑到高频率出现的撒娇行为对彰显忠诚没有任何意义,真人的行为应该是源自真心没错。 那真人叛变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加茂伊吹之死带来的强烈刺激使他混淆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即便连六眼术师都无法找到任何用于反驳的线索,他也依然决定忘记真相,转而相信更好的答案。 他真挚地、狂热地、绝对地确信加茂伊吹依然活着。 于是,他明知从岔路口离开的代价是被视为必须祓除的强大敌人,他还是犯下了绝不可能被加茂伊吹宽恕的罪行,不惜以自身的性命逼对方现身。 问题在于,加茂伊吹不可能再出现了。 “凡是被哥哥看重的对象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攻击目标,伤亡数字正在不断扩大。”加茂宪纪将早准备好的两份资料递到母亲们面前,表情非常严肃。 “在杀害十殿成员却没能得到回应后,他曾直接向一级术师冥冥发起挑战。冥冥靠弟弟的术式勉强逃过一劫,却也丢失了我方掌握到的、有关真人的最后一条线索。” 加茂宪纪深吸口气,沉重道:“好在那场战斗促进了我方对真人的认知。” 特级咒灵的进步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在加茂家很少有使用术式的机会,最多尝试如何用无为转变使院子中的荠菜更快成长,还往往会因失败而恼羞成怒地一拳打歪植物,再老实地重新把根系栽回土中,显出非同一般的纯良。 但在杀死旁支时,他将二十四名受害者加以改造,并展现了甚至未曾在水族馆之战中暴露出的新能力。 真人的无为转变能将两个以上的灵魂强行糅合,制造出具备多个特征与术式的怪物,用来殿后并为清理战场的工作增添麻烦。 如果不是五条悟看出一个身形庞大的改造人中包含一家人的咒力,加茂宪纪就不得不在本宅中掘地三尺,以寻找失踪的亡者遗骸了。 之后,真人接连不断地对京都高专的学生发起袭击,凡是得手就至少造成一人死亡,好在总监部应对及时,将还未完全长成的咒术师保护在高专结界之中,勉强控制了受害人数。 一名具备强大观察力的学生提出了新的发现:真人似乎已经对无为转变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开发,他将灵魂融合时产生的排异反应也利用起来,至少有两个已被命名的变式。 或许是受到加茂伊吹喜欢阅读漫画作品的影响,真人的起名风格颇有几分帅气的意味。 类似赤血操术·穿血,将灵魂射向敌人的技法名为“多重魂·拨体”;利用微弱排异反应激活超强爆发力,同时融合多个灵魂的技法则叫“多重魂·几魂异性体”。 这些信息才被记录在总监部掌握到的情报之中,新的伤亡便再次出现。 特级咒灵以猫捉老鼠似的手段戏耍着面前的十殿成员,将顽劣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主动出招的术师被他做成手指饼干大小的改造人吃进口中,用于恐吓威胁仍能保持镇定的少数术师。 只有一位几乎将口腔的软肉咬烂才面不改色坚持到最后的一级术师被放了回来,也落得了精神崩溃的结局。 等真人主动找上冥冥时,事态演变到了更加恐怖的地步。 据冥冥所说,他竟然已经学会了黑闪。 如果说出拳时闪过的的黑红色光芒是激烈战斗中产生的错觉,那现场残留的黑鸦尸体绝对不会骗人。 在冥冥强行调动距离最近的黑鸦进行防御后,鸟类的身体明显在被无为转变变形前,先被黑闪造成的空间扭曲现象绞了个稀碎——这代表真人飞快地完成了又一次进化。 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压制,一个无道德、无理智、无实力上限的怪物正在苏醒。 加茂宪纪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恨意之中。 他早就在自己与真人的关系还很紧张的孩童时期,就自然地将对方算进了未来的规划之中。 在他原本的构想里,他们会为争夺加茂伊吹的关爱针锋相对,也该在加茂伊吹死后相互扶持,至少以朋友身份相处。 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为真人打造一个更体面、更合理的身份,好叫特级咒灵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下活动,不用被终生困在宅邸之中。 可他没想到,真人在狂热痴迷的驱使下,逼他做出了与本意背道而驰的选择。 加茂宪纪一边痛恨着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的地步,一边含泪向五条悟发出了请求。 “请帮我杀死真人。” 发誓即便落得鱼死网破的结局也要将真人绳之以法的当天晚上,加茂宪纪跪坐在加茂伊吹的遗像前,如叩拜神明般双手合十着做了整夜的祷告,祈求兄长在天之灵的保佑。 然后他邀请两位母亲来到本宅,先和藤本遥香相认,以最快速度将两人的身份转变为母子关系,再等加茂荷奈回国后,一并向她们说明计划的始末。 “倘若六眼术师也无法找到真人的踪迹,请两位做好最坏的打算。” 加茂宪纪在母亲们震惊的目光中弯腰埋头,行了个标准的最敬礼:“与其时刻担心真人会从无法被注意到的角落发动暗杀,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将怀着以死谢罪的觉悟,将自身性命作为诱饵,配合五条悟行动,吸引真人出现,争取一击必杀。 “我已经委托哥哥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先生订立遗嘱,家主之位、十殿首领之位都由您暂时代理,等您找到可以托付的对象后,再随时进行转移。”他对加茂荷奈说道。 接着,他转向藤本遥香道:“我的半数资产将交给十殿管理,特许您每年支取两亿日元的份额,但有唯一一条限制:您的配偶和子女都无权代您领取这笔财产。” 加茂宪纪用鼻尖紧紧抵住地面才勉强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却并不知道颤抖的脊背早暴露了他的恐惧。 加茂一族庸才太多,好处是很少出现禅院姐妹那种寻常意义上的废材,坏处是如加茂伊吹般的天才更是百年乃至千年都难得一见。 在少数能留下姓名的天才中,疯子实打实占了十成,从加茂宪伦到加茂伊吹,唯一的进步不过是后者如今还算功大于过,并且无需对真人发起的无差别袭击负主要责任。 这样的加茂伊吹会教养出另一个疯子,其实也在加茂荷奈的意料之中。 普通人是无法在十几岁的年纪撑起整个加茂家的,只有同时具备强大的能力、坚定的意志与为了承担责任可以付出一切之决心的勇者才能胜任其职。 加茂宪纪如今还是二级术师,没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也无法将所有时间投入训练,否则必然会耽误公务;他不坚强,偶尔还是会在想起兄长时偷偷哭泣,只有在高专接受教育时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是加茂伊吹心目中最理想的家主人选。 为了守护加茂伊吹及加茂家的名声、为了使加茂伊吹打拼下的事业不会被真人进一步摧毁、为了别让加茂伊吹的亲友再受到任何伤害—— ——加茂宪纪愿意赴死。 加茂荷奈和藤本遥香一夜没睡,在白日交谈过的偏房碰了面。 第二天,照常于早餐时喝下牛奶的加茂宪纪突然陷入昏迷,两位母亲分工合作,柔弱的那位负责吸引佣人的注意力,强壮的那位则将年轻的家主丢进了有多层结界保护的忌库。 “他没水没饭,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加茂荷奈有些气喘,与她而言,拖动一个正值青春期的高挑少年走上很长距离还是太费力了,“我会尽量速战速决。” 第441章 藤本遥香第一次握住加茂荷奈的手——不再像过去般以卑微的身份仰望高高在上的主母,而是作为同一个孩子的母亲,强忍住不安的心情做出鼓励。 “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她双目含泪,“请你保重。” 加茂荷奈不禁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她答非所问道:“宪纪是伊吹最宝贵的遗物。” 所以她愿意为他冒险。 她主动联系了正在排查真人行踪的五条悟,提出了与加茂宪纪相同的计划,只是作为诱饵的主角换了个人。 “如果真人真的了解伊吹,他就一定明白伊吹并不恨我、并依然将我视为母亲。”加茂荷奈说,“宪纪是逼出伊吹的最后底牌,在被迫打出底牌之前,他会愿意杀死我的。” 与此同时,十殿在诅咒师阵营内放出消息,称加茂伊吹的生母加茂荷奈为稳定家族局势从意大利赶回,只停留一日时间就将再次出国。 在这一日之内,已经乘车离开加茂家本宅的藤本遥香将拼尽全力误导家族与十殿寻找并解救加茂宪纪的行动。 她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儿子去死。 第410章 加茂宪纪还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两位母亲了。 他于昏迷中苏醒,第一时间猜到了产生晕眩感的原因,随后在一阵摸索后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加茂家守备森严的忌库,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看守工作甚至无需耗费人力,加茂伊吹亲自参与设计的结界自然会向所有妄图以非正常渠道突破的袭击者证明加茂家的不可侵犯。 如此一来,加茂宪纪向族人求救的路便被堵死了。 比起禅院家而言,加茂一族已经将最锋利的武器时刻装备在身体内部,忌库并无供族人频繁进出的必要,因此开关出入口的钥匙被存放在家主的书房中,轻易不会取用。 除了寻常手段以外,加茂伊吹的咒力也能打开忌库大门。 他于一个太不起眼的位置倾倒了难得一见的占有欲,像是在宣誓对加茂家的主权,却不料会在此刻轻易勾起加茂宪纪心中的悲伤。 少年缓缓跪在墙边,将面颊贴在似乎还留有少量加茂伊吹咒力残秽的门上,边流泪边强迫自己拨开混乱的思绪,尝试寻找哪怕半分尽快突破结界的可能。 “要是哥哥还活着,真人会继续为你效力,母亲也不会面临生命危险。”加茂宪纪哽咽道,他不自觉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噩梦。 他说:“如果死在高尾山的人是我就好了。” 加茂宪纪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放出忌库。 他不太适应面前的强光,将手遮在额前,眯起双眼,却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同样疲惫的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又张开双臂,因失而复得的冲击再次痛哭出声。 他还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在族人愤怒的指责声中,加茂荷奈牵着满脸羞愧的藤本遥香带加茂宪纪回房,心态倒是非常平稳。 说实话,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料,在赴死的决心落空之后,旁人无关痛痒的评价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急需与还不了解情况的两人共享情报,否则非把这对母子逼疯不可。 “母亲是说,真人虽然现身,却不仅没攻击您,还表示他会停止无差别袭击?”加茂宪纪惊愕地张大嘴巴,不明白加茂荷奈究竟有何魅力能让特级咒灵轻而易举地屈服。 加茂荷奈有一瞬语塞,她尝试通过补充令刚才的说法更加准确。 “他并没出现在我和五条悟面前,只是通过普通人递话过来,表示自己已经与老朋友汇合,即将投入更有趣的计划之中。” 真人当时的说法远比她转述的内容更狂妄些。 加茂荷奈的身份足够诱人,因此真人闻讯而来;但不知是顾忌弑母之仇会使加茂伊吹和他的关系彻底破裂,还是看出了此行之中的破绽,真人没有直接现身。 一个摇晃着走路、仿佛马上就要栽倒在地的男人靠近过来,使跟在加茂荷奈身后不远不近位置的五条悟马上进入了警戒状态。 “你是那什么咒术师对吧?你就是他要找的咒术师吧!那个怪物……他、他杀了我的家人!”男人涕泗横流,抓住加茂荷奈的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传达了真人的意志,意思非常简单: 特级咒灵已经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却没能收获半点成效——他果断改变了心思,认为点对点的袭击不过是种无用功,只有制造更混乱的局面才可能逼加茂伊吹现身。 “可哥哥分明就、分明就……!”加茂宪纪愤怒地向身侧的榻榻米锤下一拳,心中却分外无力。 “至少在2018年10月31日前,他不会再贸然行动了。”加茂荷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对少年提起负责传话的男人被无为转变直接揉烂、引发了一场骚乱的事情。 真人宣布了一个相当具体的时间节点,半知半解的咒术师们反倒更加忧虑。 两年的期限太过暧昧,对于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形成的咒灵而言,几乎是转瞬即逝;可真人没有边界的成长速度为将来的结局打上了巨大的问号。 万一他甚至突破了所谓的“特级”界限,凭借只要触碰目标就能发动的强大术式,谁也无法猜到他将制造出多恐怖的灾难。 虽然五条悟为了让她宽心,表示“即便真人直接击沉日本岛,他也会从太平洋下方再把国民托举起来”—— 加茂荷奈眸光微微闪烁,看着加茂宪纪丝毫没显出轻松的表情,只得轻叹一声。 ——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真人的犯罪预告了。 “至于究竟该如何在隐瞒关键线索的前提下帮咒术界做好准备,就要由御三家共同做出努力了。”加茂荷奈道,“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加茂宪纪没有思考便马上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母亲,请回意大利去吧。” 他早在被困于忌库的那段时间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母亲的决心。贸然交代后事的行为反而险些葬送血亲的性命,如果他真的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就该像兄长一样极力忍耐,绝对保密。 于是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加茂宪纪想:加茂伊吹在无数次独自安排后事的时候,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呢? “请二位回归原本的生活,就当从来没回过本宅吧。”加茂宪纪缓缓说道,“为了消除真人扭曲的爱与恨,能代替哥哥出战的人仅我一个,我当然能、也一定会承担起这份责任。” 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都无法打击他的决心。 他已经真正明白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做些什么了,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使他与加茂伊吹更年轻时的模样有些相似,证明他也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率领家族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少年的觉悟在一日时间内翻倍增长,此时已经抵达常人终生所不能及的巅峰。 加茂荷奈又被“赶”出国了。 兼任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加茂宪纪下达命令之后,如果不想被当作敌人,她就只能以最快速度返回意大利,倒是很符合之前为了钓出真人而刻意散播出去的说法。 十殿调派的专车载她来到机场,没有其他熟人送行。 来去匆匆的旅途在加茂荷奈心中徒增几分伤感,她提着手中轻便的行李,稍显茫然地盯着排满时刻表的大屏出神,不知命运还将对飘摇的家族降下怎样的打击。 她生怕自己再回国时,灵堂中又多了加茂宪纪的遗照,因此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只要自己仍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就等于站在孩子们身旁似的。 “妈妈!妈妈——!” 孩童稚嫩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加茂荷奈下意识回头去看。 一个男孩像列冲劲十足的小火车般埋头跑来,一路灵巧地在成年人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却因体力不支而逐渐慢下脚步,最终在加茂荷奈面前躲闪不及,与她撞了个满怀。 眼见男孩要向后倒去,加茂荷奈直接扔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怀中。 男孩身上带着甜蜜而柔软的味道,竟让加茂荷奈恍惚觉得,她的儿子小时也是如此可爱。 她往往会在这种时刻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老去,但如今已经不再畏惧死亡。 加茂伊吹比她更早离去,如果冥界也有工作的机会,他一定会提前打点一切,只等亲朋好友死后能直接享受便利。 一位年轻女性从加茂荷奈身后的方向小跑过来,又惊又气,按着男孩的脑袋向她赔礼道歉,直到她笑着表示没事才转身离开,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训斥。 她直起身子,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心,猛然想起行李已经被自己丢开,连忙垂眸看向地面。 有人先她一步捡起了提包。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碧绿色眼眸。 第442章 男人带着防风面罩,加茂荷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准确捕捉到他散发出的善意,于是接过提包,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可是——即便她采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探究的目光也将她的在意暴露无遗——她紧紧盯着男人,试图从短暂的对视中找出熟悉感的来源。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加茂荷奈还是在男人迈步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传来起伏不平的触感,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突起痕迹细密地盘踞在他的腕部。 男人摇头,加茂荷奈却因再次想起了已逝的独子而有些失神。 “抱歉,我只是来送行的。”男人稍微弯弯眼眸,从加茂荷奈手中抽身,“如今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加茂荷奈自觉冒昧,她后退一步,只觉得脑内乱得过分。 她并不知道,男人从十殿的某位内应处获得了她的行踪,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无论是尝试与真人接触、还是蹲守在加茂家本宅附近,都可以看作他别有目的。 但他只是坐在机场外候车区的长椅上,看着远赴意大利的飞机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才终于起身离去。 至少此时,他没有任何图谋。 第411章 二十七岁的五条悟认为,2017年算得上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劳累痛苦的一年。 他脑内曾无数次冒出类似“死掉就能更轻松些”的想法,又被为数不多的理智和沉重的责任感拉回,于是能够继续投入繁杂的工作之中。 为了应付真人预告中的袭击,他抽出大半休息时间督促总监部继续完善防卫工作,操练学生与族人,并倾尽全力探查特级咒灵的下落,仅凭咒术师强健的体魄支撑身体运转。 除了将预防危机放在与吃饭喝水同等位置的日常事务以外,这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4月时,伏黑津美纪突然陷入昏迷,额头中央出现一个花纹繁复的咒文,经过对比,样式与织田作之助收到的信件中绘制的图案完全一致。 面对情绪崩溃的伏黑惠,五条悟不得不半真半假地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只是仍需要一定时间寻找答案,才勉强止住少年的眼泪。 他无法向一个还未完全踏入咒术界的孩子倾诉苦恼。 他对咒文的来源依然一无所知,还与诅咒师侧的挚友再次断联,伏黑津美纪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就像一道新的束缚,让他每每行动时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如果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总监部与高专的公务之上,忽略伏黑津美纪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如果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咒术界又无疑会遭受战力层面的损失。 在乐岩寺嘉伸的高度配合下,五条悟促成了两所高专暂时性的合并。 学生的数量得到扩充以后,他特邀禅院直哉与七海建人一同参与教学工作,只为尽可能开发出年轻术师的潜力,使他们能在面对真人时发挥出更可观的作用。 “伊吹哥早料到未来将有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才让织田作之助公布了他的经历,使咒术界逐渐出现在民众面前,不至于乍然陷入恐慌。” 五条悟轻松地说服了禅院家的次代当主:“你应该趁还没继位时多为伊吹哥分忧,等到真忙起来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机会了。” 近年来,禅院直哉以极迅猛的姿态冲进咒术界的高端战力之中,年初时被认定为特级术师,自然敲定了下一代家主之位的归属——要知道,禅院直毘人也不过只有一级水平。 “我可不会因为所谓的师德就对蠢货百般讨好。”禅院直哉冷笑一声,“如果你向我发出邀请,我就默认所有学生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他发挥作为实战课教师的特权,不顾御三家后代无需在高专学习的传统,将禅院姐妹也打包塞进了学生的行列之中。 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的存在令禅院姐妹稍微松了口气。 但禅院直哉在课程中也毫不收敛地展现出尖酸刻薄的一面,她们依然因低下的咒力水平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 禅院真希愤怒的凝视没什么杀伤力,禅院真依紧张到快背过气去的样子倒是能让他勉为其难地移开目光,不再对她们大加嘲讽。 “性格真坏,难怪快三十岁都还是单身!”枷场菜菜子凑到近处,用力朝禅院直哉的背影做个鬼脸,又在枷场美美子紧张的提示中飞快摆正姿态。 刚还在向其他学生传授战斗技巧的禅院直哉不知何时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问道:“你很闲吗?” “我已经把今天的训练内容都做完了。”枷场菜菜子仍在嘴硬,她不愿马上示弱,便用看似无法反驳的实绩进行回击,“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可以自由活动吧。” “不可以,”禅院直哉果断给出答案,“放学先别回宿舍,加练到筋疲力尽为止好了。” 枷场菜菜子瞪大双眼,她喊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怎么会,只是在为大战做准备罢了。”禅院直哉才是真持有正当理由的优势方,即便五条悟在场也只能点头应是。 枷场菜菜子目光闪烁一阵,突然噤声没再说话,牵着枷场美美子的手匆忙闪到了一边。 两人自此再也没来上学。 五条悟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尊心受挫后的强烈抗议,第六感在疯狂发出警报,于是他直接前往曾去过的盘星教总部,却发现整座宅邸早已人去楼空。 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夏油杰分明在策划一场悄无声息的撤退,打算彻底与咒术师一方划清界限,原因却绝对不止“确保卧底计划顺利实施”这般简单。 这一变故对五条悟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焦头烂额地处理多项紧急事务,还以为自己凭意志进化掉了睡眠,结果只是绝望地发现每条朝外延伸的线索都会突然中断,仿佛有看不见的存在正妨碍他的调查。 直到他因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高效工作直接在总监部会议上昏睡过去、引起轩然大波,他终于被家入硝子暴捶一拳,放弃了不正常的生活节奏。 他只能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说法安慰自己。 加茂伊吹之死是咒术界近百年来最突然的爆炸性新闻,他当时也曾以为会引发一场动乱,但咒术师们还是表现出值得称赞的坚强,完美挺了下来。 世界上很难再发生比那更糟的事了——五条悟暗自想到。 12月时,夏油杰召集大量诅咒师,于平安夜在新宿与东京发动“百鬼夜行”,释放大量咒灵大开杀戒,立场再次变得模糊。 五条悟找到他时,他已经闯进了东京高专的结界。 学生们皆严阵以待,夏油杰却没表现出半点攻击的欲望,直到挚友到来。 他感叹高专的教学质量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竟能把中等水平的术师调教成如此适合作战的状态,一定是师生共同努力才能创造的奇迹。 “我不觉得我提前暴露了计划,但菜菜子和美美子显得非常不安……”他微笑着向五条悟提问,“悟,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觉异常的呢?” 五条悟心想:啊啊——根本没人发觉任何异常。 这实在是个精妙的巧合。 邮件和通话都有被别有用心之人拦截或监听的风险,五条悟无法拨通夏油杰的电话,便在语音信箱中留言提出面谈,对方却因正在策划袭击事件而并未回复。 在高专观察敌情的枷场姐妹听见禅院直哉的话后,下意识以为“大战”是指盘星教即将在年底发起的“百鬼夜行”,连忙脱离咒术师行列,安心等待时机来临。 但五条悟不能在学生面前道出实情,他只说:“我们谈谈。” “真让我惊讶,你居然还想谈谈吗。”夏油杰抬起右手,轻快地打了个响指,特级假想怨灵化身玉藻前便出现在他背后,令不远处的学生瞬间警惕起来,“悟,别做老好人了。” “当然要谈,十殿已经控制战场,我收到了有关伤亡情况的报告。”五条悟没有应战的意思,反而向前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死者分明全是与你同个阵营的诅咒师……!” 他猜出了夏油杰的目的。 无论是放弃洗白身份、依然担任盘星教教主一职,还是百般回避五条悟的接触、坚决通过断联变得疏远,夏油杰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他要获得诅咒师的信任,然后在混乱的局面中对其大肆屠杀。 “百鬼夜行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你的同盟,根本没有任何咒术师和学生受到伤害。”五条悟想握住他的手腕,因此伸出手臂,“这是洗白身份的大好机会,你可以回到高专来!” 夏油杰却突然后退一步。 狐狸眼的男人微笑起来,流露出几分无害的狡黠。 一个融合了目前手中所有咒灵制造出的高密度漩涡正在他身后汇聚成型,强大的咒力冲击在附近荡出几乎能割伤皮肤的烈风。 第443章 五条悟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悟,你说错了。”夏油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百鬼夜行还没有结束——如果你不杀我,我就会杀死你身后的所有学生。” 见挚友惊愕地瞪大双眼,他终于道出了只能为自己所知、比呕吐欲更好忍耐的想法。 “伊吹哥本想通过盘星教掌控诅咒师势力,但他的结局证明,想收服一群恶贯满盈的暴徒完全就是天方夜谭,还是杀光更简单些。” “而咒术界需要加茂伊吹之后的第二个英雄。” 他说:“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部分,只能交给你了。” 漩涡正以无比粘稠阴暗的状态缓慢转动,中心部分的咒力水平飞速提高,如果五条悟不能在数秒内杀死夏油杰,击发出的大量咒灵就会毁掉整个高专。 五条悟直到此时才发觉加茂伊吹身死究竟给夏油杰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曾被加茂伊吹一次又一次从极端处扯回的天才咒术师,终于还是在失去止咬器时张开了血盆大口——他正回头咬向自己的脖颈。 五条悟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内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叫他甚至无法动弹。 失去学生与失去挚友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到底该如何抉择才能两全?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脑海中时,漩涡已然击发。 学生们惊恐的尖叫从身后传来,五条悟平静地发觉自己搞砸了一切。 但—— “里香,还撑得住吗?!” 与陌生的吼声同时出现的,是逐渐将漩涡的攻击回推到安全位置的强大咒力波。 第412章 五条悟在漩涡被阻挡的下个瞬间及时地给出反应,出手将夏油杰直接击晕,一把从挚友的腋下托住他倒下的身体,勉强结束了这场盛大的闹剧。 他如今才有空回头看向明显不属于高专的客人。 对上苍天之瞳中射出的锐利目光,乙骨忧太马上缩起肩膀,以略显畏缩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无害。 但祈本里香为保护他而发射的咒力冲击实在太过强大,在没了漩涡对冲的情况下直直朝天际射去,照样推平了半个校区的建筑,激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乙骨忧太脑中冒出了一个相当荒谬的想法: 就算拜托父母以最大额度借贷,恐怕也无法赔付眼前的损失。 他下意识抓住祈本里香的一根手指,与她紧紧站在一起,鼓足勇气才以守护似的姿态说道:“非、非常抱歉!我会尽力承担起造成破坏的损失,请不要责怪里香!”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要不要责怪’的问题。”禅院真希以愕然的表情打破沉默,即便是无法观测到咒力的她也明显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五条老师……?” 五条悟收回视线,迅速下达了指令:“真希,棘,带他到教室去。熊猫,来搭把手,先把杰送到校长那边吧。” 熊猫是夜蛾正道精心培养的咒骸,对作为制造者爱徒的夏油杰并无太多恶感,更多抱着类似“咒术师的事情还真是复杂”的心情观察人类的情感纠葛。 将尚且还带着诅咒师头目身份的夏油杰交给熊猫是最稳妥的选择,五条悟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新宿和东京的面积不小,好在远不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五条悟凭借六眼的能力搜索正在进行的战斗并介入其中杀死诅咒师一方,大概花费五个小时才彻底地清理了战场。 他已经在百鬼夜行之前高强度工作了很久,如今更是觉得头昏脑胀,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返回高专,准备应对早等待着他的、更大的难题。 首先是突然出现在高专内的神秘少年。 夏油杰在入侵时打破了守护高专的结界,咒力未被记录的少年才能顺利进入校舍内部,但即便找到了合理的通行道路,他身上依然疑点重重。 五条悟来到教室中时,所有学生都在,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位置,相互在彼此的手腕上拧出痕迹避免睡着,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人群中央作为焦点的少年完全无力抵抗,因强烈的困倦而趴在桌上打着瞌睡,颊边在五条悟开门放入冷风后泛起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在学生们惊喜的呼喊声中缓慢转醒,蓦然与五条悟对上视线,手忙脚乱地起身,膝盖撞上桌腿,下意识伸手去捂,又在放下手臂的过程中磕到腕部,不禁痛号一声。 他与课桌的搏斗在特级咒灵的介入下告终,祈本里香沉稳地将桌子推远,在他身边制造了一个绝对安全、同时空无一物的区域。 五条悟在判断自己有能力直接祓除这只咒灵后,才允许学生一并旁听。 乙骨忧太,十六岁,出生于宫城县,六年前因青梅竹马化身为特级咒灵而被迫走入非日常的生活,勉强靠情感战术约束对方,至今还没惹出任何难以收场的麻烦。 面对五条悟细致的盘问,乙骨忧太毫无保留地倒出了所有答案,唯独闭口不提来到东京高专的理由,只说他恰好在附近旅游,四处乱走,才无意间撞见了之前的战斗。 对咒术界没有深入了解的少年并不知道高专的特殊程度,才会以纯粹的巧合作为借口。但五条悟委托十殿调查了他的定位,竟难以在各大景点间穿梭的行动轨迹中找出半点纰漏。 今日恰好轮到京都高专的学生执行外勤任务,包括加茂宪纪在内的几人都在一线直面危机,如今还在配合其他咒术师完成收尾工作,全都没有回校。 加茂宪纪将十殿整理好的情报转发给五条悟时,特意询问了是否有需要自己到场才能处理的事务,只得到一句偏爱意味深厚的叮嘱: “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人好了,你记得早点睡觉。” 合上手机,五条悟再次望向乙骨忧太,其实对他的身份没有太多怀疑。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尽早找到伏黑惠、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 伏黑惠与继姐相依为命长大,禅院真希因咒力不强而饱受欺凌; 至于刚刚才隆重登场的乙骨忧太,恐怕已经因特级咒灵的存在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眼下隐约露出的青黑痕迹足以证明他需要在平时付出大量精力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乙骨忧太倒是比其他两人更符合“强大助力”的标准,但祈本里香的存在使他注定不能被咒术界轻易接纳。 上个以非式神身份被饲养的特级咒灵名为真人,叫许多无辜之人因他的私情丧命——谁也无法保证祈本里香不会重蹈覆辙,再让咒术师们吃尽苦头。 五条悟认为,虽然乙骨忧太对完全控制祈本里香一事没什么把握,但提供情报、或是直接引导他进入高专救场的幕后存在,说不定拥有更可靠的办法。 “那个人在哪儿?”五条悟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真诈出了乙骨忧太格外紧张的回应。 乙骨忧太抿紧双唇,眼神飘忽,好半晌才挤出声音道:“没有其他人。” 男人在将他送入高专时曾百般强调,一定不能把他的存在告知旁人,否则将为他引来杀身之祸。乙骨忧太依然视其为人生遭遇变故后的首位导师,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的重逢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平安夜的前一天,带着存款来到东京旅行、打算顺带参与集体跨年活动的乙骨忧太,竟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外与室内搅拌着速溶咖啡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的身份,也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与他以喜悦为主的情绪构成相比,男人面上更多只有疑惑。 后者出门,没打招呼,直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呃、我应该在哪儿?”乙骨忧太迷糊地反问一句。 男人沉默一瞬,道:“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见面,我要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明天还能再见吗……!”乙骨忧太没能成功捕捉到对方所说的重点,下意识露出期待的笑容,果断保证道,“我会准时来的!” 结果就是,他被男人送进了咒术高专,被迫暴露在诅咒师倾尽全力的攻击之下,好在祈本里香永远将保护他的安全看作本能中的首条原则,才使他不至于当场死去。 他完全没有怪罪男人的意思。 不如说,当被称为“五条老师”的这人自顾自地开始为他分配宿舍、订购校服时,他读懂了男人的意图。 祈本里香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帮他迈过了接受正规教育的门槛,他将自此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咒术师为目标,系统学习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用主动方法约束咒灵的手段。 即便同学投向他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忌惮与审视的意味,他也依然高兴到大半夜都没能睡着。 少年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中央,结束了自独处开始便在脑内生动演绎的幻想,朝祈本里香笑道:“我说不定能找到帮里香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帮里香顺利成佛!” 第444章 祈本里香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咧开嘴巴,跟他一同重复道:“成佛,成佛!” “嗯,成佛!”乙骨忧太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像是在轻拍小女孩的发顶,“只是不知道老师的情况如何,真是让人担心……” 深沉的夜色之中,五条悟站在乙骨忧太房间的窗口旁,因调整过站立的位置而不至于叫影子被月光投向室内,于是完整地听完了青梅竹马之间的全部对话。 乙骨忧太在加入高专前还曾受到谁的指导,仅凭知情不报一点就能排除对方的咒术师身份,必须引起高度关注才行。 他在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后瞬移离开,转而出现在关押着夏油杰的囚牢之中。 大量注连绳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填满,同时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光源,往往能让坐在中央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犯人产生强烈的不适,陷入身心俱疲的状态中。 但夏油杰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不过之前作为审讯犯人的咒术师而来——他对装饰的具体作用再了解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也熟知五条悟的性格。 “悟,你错过了成为咒术界第一人的最好时机。”夏油杰似乎真的在为自己仍然活着一事感到惋惜,他轻声叹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伊吹哥死后,再也没人能像他一样被所有咒术师看作精神支柱了。” “得了吧,你自以为是的断联游戏让你错过了很多重要的消息,还是等到听我说完再下结论吧。”五条悟向他翻个白眼,两人并没因长久没有联系而显得生疏。 “比起one man team而言,咒术界更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直与挚友对视,说道:“回到咒术师行列吧,杰。2018年10月31日时——” “再站在我的身边,让我们作为最强的组合拯救世界。” 第413章 夏油杰或许会对五条悟的提议感到心动,却绝非为了自身的名誉与安危,而是出于对再次与挚友并肩作战的期盼。 但他依然展现出犹豫的态度,他有不能松口的理由:盘星教教主的背叛必然会引起诅咒师的激烈反扑,近些年来的努力势必要在大义尚未全部实现时尽数作废。 更重要的是—— 夏油杰迷茫地抬起双眸,他在叛逃后少见地流露出脆弱与迷茫的神情。 他问:“那要怎么给伊吹哥报仇?” 五条悟早在来前便料到夏油杰会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大多数咒术师在评价东京高专的两位特级咒术师时,都认为夏油杰比五条悟性格更好,只因前者即便陷入激烈的情绪中,也能靠理智勉强释放可沟通的信号。 可事实上,两人的本质大差不差,只是看似恶劣的五条悟将不满平均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抒发出来,夏油杰却只会通过两极的做法表达个性。 要么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将高专制服修改为和原本风格毫不相关的灯笼裤;要么是最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花费十年时间引诱诅咒师入局,再挑个不错的时机大开杀戒。 夏油杰人格最深处的偏激与嗜杀被加茂伊吹之死彻底激活,他打从心底里痛恨仅是为了取乐便能随意伤害他人的诅咒师群体,并立下一个比成为最强更宏大的志向。 ——他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创造一个只有善者才能使用超凡力量的世界。 任谁也不会想到,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上放出的壮志豪言将由声名狼藉的背叛者化作现实。 五条悟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如果听众是学生时期的自己,想必会马上兴致勃勃地跟上挚友的步伐,摩拳擦掌地打算做番事业。 但他近些年来实在遭受了太多打击,也因此有了比年轻时更深刻的思考。 凡是存在于世间的事物都有黑白两面,六眼术师降生导致现代诅咒强度迈上新的高度,由此可见,咒术师、诅咒师、咒灵三方势力的纷争绝不能用狭义上的“此消彼长”概括。 一盛一衰不过是片面的、暂时的局势,彼此角力的进度条不断左右偏移,却绝不会宣告某个阵营完全胜利。 即便有特殊力量使所有诅咒师和咒灵都在下一秒原地死去,他们生育的子女、未来才会开发出咒术天赋的犯罪者、人类心中永远无法清空的负面情绪都会再次创造新的敌人。 更何况,至少自十殿横空出世之后,善与恶的标准就并不明确了。即便没有对立阵营存在,咒术师内部也很可能分出不同派系,相互打压,排除异己。 加茂伊吹曾经以过于激进的方式制止了咒术师的内斗,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勇士以同样坚决的态度承担后果了。 即便是五条悟也无法完全复刻他的奇迹。 他清楚地明白夏油杰的构想不可能实现,所以更不可能放任其继续一意孤行。 “伊吹哥已经死了,”在生者与死者的抉择之间,五条悟能够以此生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令自己心中也泛起苦涩的劝解,“但我们还要继续向前才行。” 夏油杰在与他对视时必须仰头,下颌至脖颈处的线条便绷得很紧,如即将断掉的丝一般轻微地、脆弱地颤抖起来。 已经为加茂伊吹付出全部的教主大人叹息似的说道:“他还留在原地,我没法丢下他不管的。” 他们角色调换,夏油杰终于承认无法逃离回忆的可怜人正是自己,而不再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劝五条悟想开一些。 “……你只是还没想通。”五条悟偏移视线,不得不软弱地回避了挚友的痛苦。 他的意志力也已摇摇欲坠,再与夏油杰争辩下去,他一定会当场流泪,然后暴露自己同样百般留恋过往的事实。 五条悟多希望时间能倒带回去,停在他刚进入高专的那年夏天,没有真人、伏黑甚尔、星浆体、本宫寿生和任何令他感到苦恼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当时刚获得最强咒术师的称号,洗刷了断腿以来承担的所有屈辱,家庭和睦,事业顺利,意气风发。 “悟,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伊吹哥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夏油杰沉默半晌,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猜测。 他说:“有比我们维度更高的存在,不想让他——” 话音被卡在喉咙之中,他竟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五条悟立刻靠近,却被夏油杰掌心朝外立起右手的动作制止,被迫停在原地。 夏油杰左手捂住颈部,使用反转术式修复了内里的伤口,眸色晦暗不明,却并未继续说出刚才的内容,而是将阴鸷的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正上方,之后狠狠吐出一口血沫。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暂时休战。 五条悟合上眼眸,强行压下心底的在意:“真人预告的时间即将到来,即便你对咒术界的存亡没什么兴趣,至少想想宪纪吧。” “如果伊吹哥能在家人的呵护下幸福长大,一定就是宪纪的样子;但真人无法逼出伊吹哥,就绝对不会保留宪纪的性命,你要让他重蹈兄长的覆辙吗?” “我过段时间再来,你好好考虑一下。”五条悟弯腰,将手伸进夏油杰身上僧袍宽大的衣袖之中,果然从储物的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果。 “你猜伊吹哥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会哭还是会笑?” 于是,继伏黑津美纪因诅咒陷入昏迷、夏油杰召集诅咒师发动百鬼夜行、发现乙骨忧太并将其纳入东京高专之后,五条悟终于在2017年的最后一天收获了真正的好消息。 ——夏油杰决定将叛逃与百鬼夜行的真相公之于众,由十殿和总监部为其洗白身份,恢复特级咒术师待遇的同时,进入高专任教。 考虑到五条悟为了集中教师力量而将两所高专合并,他选择以京都高专教师的名义活动,乐岩寺嘉伸在审核申请时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带着微妙的表情于批准处盖下了公章。 “虽然伊吹哥重组总监部的行为打破了过往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分类,但老爷子的处事风格没什么变化,可能不喜欢你在诅咒师阵营卧底过的经历吧。”五条悟为他分析。 夏油杰失笑,答道:“这么说,他应该是看在伊吹哥的面子上才能勉强答应。” “他老了。”五条悟挑起唇角,眸中却没有笑意,“很少有与伊吹哥同代的咒术师还能留在他身边,所以他从我们身上寻找亡者的影子。” 夏油杰望向窗外,很难想象下定决心步入黑暗社会的自己还有机会站在加茂伊吹曾生活过的校舍之中。 他笑着拒绝了五条悟想去庆祝一番的提议,说:“你难得空出一天时间,还是做点能够恢复精力的事吧。” 除加茂伊吹以外,也就只有夏油杰能将朝前猛冲的五条悟扯回身旁了。 有了挚友的陪伴,五条悟的心情很快明媚起来,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力勾住了夏油杰的肩膀:“要去看看我抚养的孩子吗?虽然是伏黑甚尔的儿子,但意外很可爱呢~” 第445章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需要准备礼物吗?”夏油杰沉思道,“遥控车如何?” 五条悟摆着手道:“他明年就要进高专读书了,倒也没有那么幼稚啦——” 时隔十年,两人终于再次亲密地并肩而立。 五条悟完全克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他想:真是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收获。 至于夏油杰在想要对加茂伊吹之死发表某些推测时遭受的伤害——他微微眯眼,同样将目光投向上方,却并未看见除了蓝天白云以外的任何存在。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距真人宣战的日期只有半年之久,五条悟恨不得将每分钟都掰成几瓣来用,才能勉强抚平日日在焦虑中煎熬的心情。 他本以为刚一入学就获封为特级咒术师的乙骨忧太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却没想到后者用两个月成功解咒,直接降级为四级,与街边随意拉来的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好在乙骨忧太某次独自完成外勤任务后找到了未来的目标,强大的天赋与惊人的训练量使他迅速掌握了自身术式的精髓,仅花费三个月时间便重返特级行列。 这段经历使五条悟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身为罪魁祸首,在解咒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夏油杰只是笑眯眯地安抚挚友的情绪,再自行调伏更多咒灵,全力备战。 从过往姐妹校交流会的团体战中就能看出,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绝对是双方的最强战力,他们将肩负最为艰巨的作战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六月时,虽然只是东京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但作为五条悟教养出的天才咒术师——六眼术师语——伏黑惠领取了一个本该由老师亲自执行的重要任务: 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他为此来到了仙台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然后惊愕地发现,社团观测气象用的百叶箱中竟然空无一物。 第十一卷 一日创世 第414章 名为虎杖悠仁的高中生为保命而吞下了两面宿傩的手指,意识被诅咒之王顶替,在击杀握住身体的咒灵的同时,也为少年宣判了死刑。 伏黑惠满头是血,黏腻的触感顺额角滑到颊侧,却空不出手胡乱擦拭一把,而是紧紧捏住十指,准备随时发动十种影法术,强行将风险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内搏斗。 他一面不想如此轻易地放弃一条鲜活的生命,使无辜者在大好年华丧命;一面又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未能回收咒物的责任,不能任两面宿傩在现代重获新生,酿成大祸。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他用痛觉提神,试图飞快分辨出前方最合理的道路,却无法在已然受伤的情况下马上做出抉择。 事实上,即便是全盛状态的他对上才苏醒不久的两面宿傩,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两面宿傩本体的特征在少年光滑的脸颊上反应出来,眼角下方有两双瞳孔仅如针尖般细小的兽状眼眸缓慢转向跪伏在地上的一年生,证明他已在极短的时间内与躯壳完全融合。 在被对方的杀意锁定时,伏黑惠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出手,与其殊死一搏。 但—— 手影虚虚投在地面的血迹之上,如纯黑的叶片般摇晃几下,并没召唤任何式神。 伏黑惠望着两面宿傩残忍的笑容,依然无法忘记这具身体曾属于善良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虎杖悠仁。 他咬紧牙关,不禁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与弱小感到懊恼。 可就在此时,异状突生。 一道黑影猛然从敞开的天台大门中窜出,以就连两面宿傩都未能反应过来的速度抽刀,挥下武器时甚至发出了划破空气的爆鸣。 寒冷的月光滚过刀刃,汇集于尖端的瞬间,武器陷入两面宿傩的肩头。 在散发着幽深气势的长刀直接削下他的手臂之前,一只被咒力强化过的坚硬手掌随即迎上刀锋,竟直接用手骨卡住了下移的利刃。 与此同时,刚还飙出鲜血的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飞速愈合,竖直立起的长刀被诅咒之王向外侧猛折,竟真被他掰掉了尖锐的一角。 两面宿傩得以与袭击者拉开距离,还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行动时的弱点,长而尖的指甲在空中一划,一道斩击便直接击飞了那人的大半条右腿。 但与伏黑惠预料中血肉模糊的场景不同,男人只是轻轻吸气,像是被拉扯得有些疼痛,显然受到的伤害仍在忍耐限度之中。 少年这才看清,落在他面前的重物是一条使用痕迹明显的假肢。 “哪儿来的怪胎。”他歪头嗤笑一声,“没咒力的家伙不配发起挑战,你想怎么死?” 只在梦里再见过的高大身影仍带着兜帽,脸颊隐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男人右腿的裤管中空空荡荡,隐约暴露出他的无力与痛苦,不禁让伏黑惠心头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想要喊出惦念许久的那句“爸爸”,理智却使他还是并未出声吸引两面宿傩的关注,继续默默调动体内的咒力,准备马上加入战场。 “宿傩,好久不见。” 兜帽的阴影里传出含笑的男声,虽说时光变迁间声线有了极大变化,毫无畏惧之意的姿态的确让两面宿傩依稀想起了曾经的合作对象。 他微微睁大双眼,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难得耐心地等待敌人抬起手臂,从上方掀起兜帽,显露身份。 “你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欺负孩子。”黑发红眸的男人抿唇露出微笑,重新摆开攻击的架势,“我现在很强,要来过几招吗?” 他从并未佩戴任何设备的耳中取下了透明的什么,在两面宿傩面前将其捏碎。 起初只是有阵微风荡起,带着夏夜中少有的凉意,令身处战场的人们感到焦灼的气氛有所减退。 但伏黑惠在下一刻彻底伏倒在地,被强大的咒力压迫,甚至根本直不起已经受伤的腰。 远胜特级咒灵、甚至比五条悟的储量更恐怖的咒力掀起狂风,汹涌地奔入男人的身体,将他身上宽松的上衣鼓起,也完全吹开他的发丝,让那双猩红的眼眸更显得熠熠发亮。 伏黑惠勉强抬眸,他难以置信地发现来者实则并非是伏黑甚尔,也因眼前的一幕而怀疑起自己学到的所有咒力理论。 空气中无主的咒力简直像是朝主人狂奔的狗群,进入男人体内便马上变得驯服,任他自如调动。这倒不像是吸收并转化咒力的术式,而是—— 他正拿回原本便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磅礴的咒力波动之中,男人扔掉手中已经损坏的咒具,金属在地上弹动时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像是宣告大战即将开始的激烈鼓点。 他张开右手手掌,举至心脏附近,如拽住虚空中的实体存在一般向身体侧面一扯,大量血线便被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把花束,环绕在他身周狂乱飞舞的暗红色液体却无疑具备异常强大的杀伤力。 伏黑惠仅是目测便知道,他的术式强度远超已经成为准一级术师的加茂宪纪。 两面宿傩起初只是低声轻笑,随着男人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高增强,他的笑声也逐渐狂妄嚣张起来。 他沉睡多年,大概早就渴望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于是对上男人盈满笑意的眼眸,他张开双臂,同样以惊飞后山群鸟的庞大咒力作为回击,狂笑着喊出了对手的大名: “加茂伊吹——”他的声音都因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来大战一场吧!!” 加茂伊吹也畅快地笑了一声,不知何时,他右侧的裤腿已经不再晃动,因鞋子也被一同击飞,能轻而易举地从他的脚部看见血液的颜色。 他竟然发动术式,为自己拼接了一条同样由自身肉/体组成的右腿。 只有最顶尖的咒术师能观测到整场战斗的细节。 伏黑惠来不及拼尽全力捕捉两人因交战时的迅捷动作而频繁闪动的身影,他完全被从天而降的爆炸性新闻砸晕头了,呆滞片刻才重新唤回思考能力,马上掏出手机联系五条悟到场。 在他才从通讯录中找到目标、还未按下拨号键时,一道熟悉的咒力在身侧出现。 带着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作为伴手礼的五条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近,早准备好的相机功能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发挥作用,闪光灯接连亮起,已经连串拍下多张照片。 他自通过手机定位锁定伏黑惠的位置竟出现在高中范围内开始,就料到回收计划一定出了差错,难得能拍到学生狼狈的一面,他的兴趣已然攀至巅峰。 但落地的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如钟鸣般令他脑内一震,他还维持着弯腰为伏黑惠拍照的姿势,已经下意识向交战中的两人望去。 拇指挑起眼罩,颤抖的湛蓝色眼瞳将他的震惊与无措暴露无遗。 正以数道小臂长的血柱交叉着将两面宿傩钉在地面上的男人,分明是他多年来心心念念、从未忘记的—— 第446章 “伊吹哥……!” 五条悟的声音变了调,不知是哽咽还是胆怯。 男人回眸,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反倒使他原本便俊美非凡的面容多了更加成熟沉稳的韵味。 与五条悟蓦然对上视线,他挑起嘴角。 加茂伊吹笑道:“不说句‘欢迎回家’吗?” 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过,五条悟朝被加茂伊吹压住的两面宿傩狠狠打出一击。 他的拳头被加茂伊吹稳稳托住,以柔软的力道阻止了容器直接被六眼术师的的全力攻击打碎头骨的惨剧,转而引导他轻触对方。 五条悟固执地与加茂伊吹抗衡一会儿,最终还是按后者所想的那般,在两面宿傩饶有兴趣的目光中向少年脑中输入咒力,直接使他丧失意识。 六眼术师的面色冷若冰霜,如果忽略他眼罩边缘一点洇湿的痕迹,他应当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 “虽然过程中遭遇了许多麻烦,但我完成了一件大事。”加茂伊吹面上流露出几分对他孩子气表现的怀恋,但看不出丝毫有关假死七年的愧疚,“你一定猜不到是什么。” 五条悟抱胸看他,以防卫性的姿势抗拒交流,实则已经用六眼的能力发觉些许异常。 加茂伊吹也不气恼,他拉开外套的拉链,扯起衣摆,向五条悟与伏黑惠展示自己近些年收获的成果。 他外套的内侧有亲手缝制的绑带,正稳稳捆着四排、共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尖锐的指甲暴露了手指的形状——即便用医用绷带与圆珠笔所写的咒文封印的特级咒物只散发出微弱的气息,人们也很难想象他真能随身携带巨量咒物自由活动。 就连五条悟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更别提先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又乍然看见十数根宿傩手指的伏黑惠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仍在梦里。 加茂伊吹眉眼的弧度依然柔和,他重新拉好外套,见五条悟依然沉默,才终于低声说道:“悟,我很抱歉。” 六眼术师像被这句安抚按动了开关。 “惠,我会叫杰过来接你。”他不想再说什么多余的内容,向前一步,直接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腰,发动无下限术式,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一同出现在五条家的本宅。 加茂伊吹认出了当前所在的房间正是五条悟一直为自己保留着的客房,但本能感到事态不妙,刚想尝试活跃气氛,右手手腕便蓦地一沉。 一道由五条悟用咒力打造的手铐稳稳落在他的腕部,另一头则扣在六眼术师的腕上。 “伊吹哥……”五条悟轻声说道。 “再也别离开了。” 第415章 加茂伊吹看着五条悟淡然的表情,猜测现今并不是拒绝的时机。 他不想在仍需要大量支持的情况下触怒任何盟友,因此格外顺从地任其用指尖直接确认自己的存在,毫无反抗之意。 五条悟拨开加茂伊吹的刘海,看见他额头上有道被尖锐物品深深刺中留下的疤痕。 新肉的颜色不仅直接破坏了相貌的和谐,像块突兀滴在纸上的墨痕,还代表一次曾险些直接损害大脑的伤害,令五条悟不自觉感到心脏绞痛。 他用拇指擦拭污渍般轻蹭那块疤痕。 因为想要细致地观察而将距离凑得很近,他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息扑来,让许久没和任何人亲密接触的加茂伊吹下意识微微偏头,又被他揽着腰肢扯回。 “很痛吗?”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笑着,用手背贴了下脸颊,仿佛感到温度正在上升:“我有必须发动术式的理由,就用这种方式借用了里香的咒力,其实还好。” 五条悟的手掌下滑,掌心与颊边的弧度完美贴合,能清晰感知到骨头的轮廓,只要稍微使力就令加茂伊吹的视线向上,被迫与他对视。 “伊吹哥,我现在正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五条悟低声说,“不要骗我。” 加茂伊吹的神情逐渐变得柔软,他从善如流地修改了自己的答案:“确实很痛。我本来想让它自行痊愈的,但最终伤口感染,还是得到医院包扎,吃了很多苦头。” 有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源头却并非那双缓缓睁大的猩红色眼眸。 五条悟不愧是作者精心打造的主角,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很美。 眼泪冲散了他一贯或强势或不正经的气质,从颜色干净的睫毛上汇聚再滴落时,像是从山茶花瓣尖端滚落的露珠,加上眼底汹涌的复杂情绪,反倒更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意。 他如今的模样足以令所有读者心生怜爱,但如果使他哭泣的原因是加茂伊吹时隔七年的回归——漫画世界中不可能再有任何新闻会引起更大的轰动。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积累在体内的病痛正逐渐好转,这是人气正在大量回归的表现。 如黑猫之前预料的结局一样,他险些死在这个惊险的计划之中。 假死后长期脱离主线剧情导致七次人气投票的名次越来越低,读者早已对加茂伊吹的回归不抱任何希望,自觉被愚弄的世界意识总算找到了彻底抹杀他的机会。 他行走在仿佛没有终结的、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旅途上,不再有繁杂的公务亟待处理,也无需对情绪进行伪装,也不知是终于找回了自由的自己,还是彻底放空了大脑。 加茂伊吹早睡早起,规律饮食,在摸索中发掘出勉强算得上爱好的娱乐活动,也培养了新的生活习惯。 因为无法使用术式,他贫血的情况有所好转,格外严苛的体术训练则避免了身材走样的问题,如今面色不错,肌肉也更加紧实,显出从未有过的健康。 但适应了平静的生活以后,他减少了与九十九由基联络的频率,流连于难得能放慢脚步欣赏的风景之中,直接激活了最恐怖的结局—— 加茂伊吹已经忘记时间,虽然“2017年回归主线”的安排一直位于计划的尾端,但他直到2018年6月、前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收集手指时扑了个空,才恍惚意识到时光飞逝。 他已经错过了原定的回归时间,还险些继续沉沦下去。 倘若世界意识真的引导他完全遗忘此事,他恐怕就真要消失在剧情外的洪流里,手持十七根特级咒物却虚度余生了。 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作为主角收集两面宿傩手指过程中的最大阻碍,还未来得及揭晓真实身份便被击杀,将秘密永远掩埋。 或许是残余的人气仍在发挥作用,他直至此时才得到与这根手指有关的情报,恰好参与了虎杖悠仁在主线剧情里的初登场。 凶险的局面让加茂伊吹依然心有余悸,如今的情况便不算太坏。 他能专注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也能给自己留出完全镇定下来的时间,之后便可以用最佳状态面对咒术界了。 终于得到还算合理的应答,至少加茂伊吹已经不再逞强,五条悟轻轻叹息一声。 乙骨忧太无疑因曾受到加茂伊吹的指导才能基本控制祈本里香,甚至他重燃信心、重回特级的原因也可能是加茂伊吹的激励。 “他从没和我提起过和你有关的事情。”五条悟难免有些恼怒。 “我们不常见面,他不知道我的名字。”加茂伊吹解释缘由,不想令师生徒增间隙,“而且我以甚尔的相貌活动。” 于是伏黑惠自称见过伏黑甚尔的谜题也迎刃而解。如果那日被五条悟查到的男人是加茂伊吹,他大概没什么特殊的心思,只是想亲自确认伏黑惠的情况。 毕竟伏黑惠也承认,对方只是给了他一瓶酸奶与一袋糖果。 两样食品上没有除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但不能排除被投放了普通药物的可能,五条悟横刀夺爱,将其送去专业机构检测,不仅没有什么发现,还使伏黑惠与他冷战了几天。 加茂伊吹当然不知道五条悟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和我一起假死的十殿成员拥有能够改变他人相貌的术式,她曾在我们收服真人那天帮二十八岁的悟易容。” 再次听见特级咒灵的名字,五条悟的脸色不是很好,眼泪也缓缓停了。但他实在不想让任何人与事破坏他与加茂伊吹的重逢,克制倾诉欲便完全不算难事。 五条悟提起指尖继续下滑,将拇指按在了加茂伊吹脖颈中央那道横向的伤痕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加茂伊吹回答:“这是我曾与羂索共生的证明。” “羂索也没死,”五条悟深吸口气,“那真正受到伤害的存在就只有高尾山了。” ——还有曾因加茂伊吹消失而痛苦不堪的人们。 加茂伊吹不再只是给出苍白的解释,他伸手环住五条悟结实的身体,由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将额头抵在五条悟的颈窝里时,他低声道:“悟……” 五条悟甚至摒住了呼吸。 男人盯着加茂伊吹的发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无法压抑本能,选择紧紧回抱住他。 第447章 六眼术师甚至无需再进行任何辩论便已经屈服,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加茂伊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定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 可他并没料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只是完全放松了身体。 “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加茂伊吹说,“好好睡一觉吧。” 他们保持着手腕上的链接,在客房中一起待了五天,全然没有理会外界的情况。 五条悟早在将加茂伊吹带回本宅时便关闭了手机,同时令家族进入戒严状态。五条家的族人皆看出他的反常,高度重视指令,却只是—— 将从伏黑惠口中得知真相的夏油杰拦在了门外。 好在后者出于各种考虑,即便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迫切之中,也并未宣扬这个消息,五条悟才不至于成为咒术界的众矢之的。 在挚友与学生都显出强烈的不安时,五条悟度过了七年来最为安逸的五天。 五条悟比加茂伊吹高出许多,与他睡在同张床上时,只要使身体弓起便能将他完全圈在怀中,如同贝类的外壳般包裹住他,令热度在两人的身体间不断流窜,最终达成一致。 他曲起双腿,刻意迎合加茂伊吹侧躺的姿势,本为一体的感觉便更加明显。 趁加茂伊吹睡着时,五条悟几乎把他身上的所有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的身体不再像冰块般寒冷,而是与任何健康的男性一般透露出干燥的热意;与曾经浅眠的状态相比,他睡得更熟,足以说明假死的几年实则还算安逸,并未遭遇太多危险。 或许是因为同样会感到思念,他不抗拒五条悟的接触,即便连洗澡都要申请延长手铐的锁链,也一直百依百顺。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似乎修改了感情方面的重要程度排名。 他在被五条悟囚禁的五天内完全没提起有关“返回加茂家”或“公布存活消息”的想法,连加茂宪纪也未曾得到他的过多关注。 五条悟不禁感到恐惧:眼前的加茂伊吹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在策划一场再不回头的出逃、或已经于心中给他做出死刑判决? “悟,做噩梦了吗?”加茂伊吹迷茫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五条悟搭在他腰侧的左手很快有温柔的触感覆上,“那不是真的,放轻松点。” 五条悟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收紧了拥抱的力道,使加茂伊吹被迫从深眠中苏醒过来,却还是不愿松手。 他用下巴抵住加茂伊吹的头顶,认真地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方案:“伊吹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生活?” 五条悟确信,只要加茂伊吹点头,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咒术界提供给自己的一切优待,就此将五条家变成与外界隔绝的铁桶,然后获得幸福。 ……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这意味着他将漠视咒术界乃至整个人类社会遭受的痛苦,固执地抹杀加茂伊吹作为最优解的价值,也无疑是在主动减损己方的重要战力。 明明更偏激的念头都在脑内打了无数个转,真正有机会进行叙述时,五条悟却无法开口。 他迟迟才想到一定会英勇冲上前线的咒术师们,其中包括一次次避免自己走上歧途的老师、为了与邪恶势力抗争而不惜付出性命的挚友、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与其他众多熟人。 于是他说不下去了,也隐隐为自己的卑劣难过——他明知道放加茂伊吹离去会是更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背,不知何时与他十指交扣,姿态亲密到即便收紧指缝的距离便能用痛感让他回过神来,却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包容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五条悟听见自己说:“伊吹哥,我们到高专去吧。” 二十九岁的六眼术师选择了咒术界的未来。 他早已能够独当一面,因此明白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第416章 加茂伊吹与故人会面的顺序非常重要。 在没有特殊事件的情况下,加茂宪纪必须排在最优先的位置,确保加茂伊吹重视亲情的人设不会改变。 之后,为了体现高人气角色的特殊性,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应当得到优待,但还要表现加茂伊吹还没正视三人爱情意义的好感,于是其他好友得知真相的时间不能太晚。 本就该出现在主线剧情中的五条悟在杉泽县第三高中的天台现身,作为第一批目击者帮加茂伊吹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排序的难题,还自然凸显出命运羁绊似的特殊观感。 除了理性分析出的结果以外,加茂伊吹出于私心想尽快与黑猫见面。 咒术界中一日没有加茂伊吹或伏黑甚尔的消息,黑猫便一日生活在忧虑之中。 它从神明世界带来附有咒力屏蔽装置的读者视角检测器,是为了在二十四小时无休的直播中帮加茂伊吹争取到短暂自由活动的时间,以完成某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计划。 可它没想到加茂伊吹抓住机会的决心太过坚定,竟然将这段时间延长至七年有余—— 它更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鬼迷心窍地成为他的共犯,在科研组极力反对的情况下配合他的行动。 时至今日,加茂伊吹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回报黑猫的方式,他只能忍耐向上攀岩时肉/体与石壁较量的刺痛,奋力朝顶峰靠近,才不会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五条悟的让步在加茂伊吹的意料之中——能在人才辈出的少年漫画中承担起救世责任的主角不会被私情束缚。 加茂伊吹确信,即便五条悟常在他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面对大是大非时,对方依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然,他手腕上的镣铐在六眼术师话音落下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唯有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暴露了主人的意志,下意识搂得更紧,又在理智回笼时马上松开。 “真人叛逃,宪纪和荷奈夫人险些因他而死;织田作之助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如今已经有人发觉现实与小说情节有所重合;津美纪因为诅咒陷入昏迷,杰也差点走上歧路,最近还有个吃掉了宿傩手指的小鬼。” 五条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将七年间发生的大事一股脑倾诉给加茂伊吹,终于列举了足够有力的论据,再次说道:“我们到高专去吧。” 他忧郁的眼眸、紧抿的唇角与微微发颤的指尖都诉说着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他不想被加茂伊吹讨厌,也必须重视除他们以外的、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 加茂伊吹从他怀中转过身来,与他保持面对面的姿势,理所应当地看见了他侧躺时面颊下方的湿痕。 “不是真心话也没关系,感到痛苦也没关系,就算成为一个不正确的人也没关系。”加茂伊吹用指尖触碰他湿润的眼角,将细微的水渍涂开,“悟,我还没亲口向你道歉。” 逃避外界声音的五天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以不合常理的平静状态相处,很少提及会引起分别联想的话题,而且常常用身体接触确认彼此存在。 但虚假的表象被五条悟自行戳破,加茂伊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能向他与所有观看主角视角的读者详细地交代过往七年的经历。 他半靠在五条悟怀中,从于爆炸中死里逃生开始说起。 加茂伊吹将赤血操术修习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仅能用咒力操纵血液发动攻击,还能控制细胞的动向,完成打散肉/体再行重组的高难度操作。 但他还是首次完成全身的拆解。 为了不让读者看穿他的计划,他在训练时最多只尝试过对整条手臂、半边背部的重组,实在算不上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威力巨大的爆炸,他既要让细胞以比冲击波更快的速度移动,还要保证大脑必须保留能发动术式的基本区域,等在帐外站定、将指尖的最后一块皮肤拼回原位时,他的咒力消失殆尽。 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感知到肩胛骨拼合错误,导致臂膀处传来阵阵异样的痛感。 但死里逃生,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无,只是坐在地上,任部下用手帕为他拭去泪水,再在他脸上蒙好术式,为他更换成伏黑甚尔的相貌。 他本该更早回归,可羂索的存在令他没法实施计划,前三年都在不断寻找再次发动术式却不会暴露自己存在的解题之法。 出现在他面前的乙骨忧太送来了世界意识的催促,它不能放任加茂伊吹强行与作品中最重要的反派角色绑定行动,进而影响暗线的进展,于是主动提供了答案。 加茂伊吹以被里香刺中额头作为代价借用了乙骨忧太的咒力,终于剥离羂索。 他明知道任羂索离开便是放虎归山,但比起试图杀死一个绝不可能死在此时的重要角色而言,仅改变与自己有关的存在显然更加现实。 于是他借机调整了每每提起重物都隐隐作痛的肩胛骨,然后正式踏上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旅途。 加茂伊吹隐瞒了许多只能与黑猫交流的关键内容,比如失去咒力的原因、伏黑甚尔的人气变化与王仁望结的笔记本。 第448章 但他还是坦白道:“给织田作之助邮寄咒文的人是我,我知道津美纪会因此陷入昏迷。” 五条悟安静地等待着后续的内容。 至此,加茂伊吹真的不能继续说了。他从王仁望结塞给他的剧情总结中得知了以虎杖悠仁为中心展开的新一代咒术师的故事,却不能再向他人传达,否则可能引起时间回溯。 世界意识已经知晓他的计划,如果再来一次,甚至无需猜测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收获一个还算圆满的阶段性成果,恐怕踏出起点线都成了问题。 加茂伊吹眼下的当务之急绝非考虑如何将六眼术师变为全知全能的无敌存在,而是趁热打铁,赶紧巩固自己于作品中的地位,别被世界意识驱逐。 发生在北海道的吻是计划中的精彩伏笔——在脑内预演了无数次的台词终于要公布出来,加茂伊吹只希望不会引起反噬。 但,即便这种说法未免显得有些自大,但他愿意相信自己强大的影响力并未因退场七年而完全消失。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外力帮他再次将根系深深埋入代表主线剧情的土壤,无论是夸赞还是辱骂,他都照单全收。 加茂伊吹支起身体,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五条悟手臂的束缚,却没退出他怀抱的范围。 “悟,”他问,“要和我交往吗?” 五条悟脸上浮现出近乎呆滞的表情。 除去夏油杰叛逃与加茂伊吹早逝两个打击以外,这位天之骄子的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挚友与爱慕之人在半年间接连回归,人生中仅有的坎坷也自然被幸运磨平。 他还以为再也不会出现比这五天更能令人感到幸福的时刻了。 直到他听见加茂伊吹耐心地重复了没有丝毫变化的问句:“要和我交往吗?” “这是玩笑话吗?”五条悟反问一句,看见加茂伊吹轻轻摇头。 “难道你是伊吹哥死后生成的咒灵,只要我给出肯定的答案就会被你诅咒?”他又问,加茂伊吹依然只是摇头。 五条悟笼统地认为除此以外的代价都在接受范围之内,于是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说:“伊吹哥,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但我愿意帮你。” 他也直起身体,凑上前去,以仰视的姿态,在加茂伊吹下颌处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使用我吧。” 加茂伊吹总是愿意做个慷慨的人。他与五条悟缔结牢不可破的羁绊,从对方身上汲取人气,便理应给予回报,于是他垂下头颅,令两人的唇瓣挨在一起。 他们在这间昏暗的客房中接了个吻。 一个只会在清醒的成年人之间发生的、饱含暧昧意味的吻,对双方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初次体验,因此显得格外宝贵。 五条悟难以克制地感到胸膛间有股甜蜜而酸涩的情绪大量涌出,使他扣住加茂伊吹后脑的力道都显出怜惜的意味,唇齿间的动作也愈发温柔缱绻。 他想:明明是天生的咒术师,却不得不在毫无咒力的情况下凭借残缺的身体穿梭在日本各地,还曾与特级咒灵交战,不知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加茂伊吹一定被吓坏了,所以需要找寻可依靠的对象,好叫灵魂与大脑都暂松口气。 五条悟很高兴能被他选中,若说心底的少量犹豫是在担心什么—— “真希望大家都能祝福我们。” 他们才刚刚拉开一点距离,五条悟便又不依不饶地追上前去,与加茂伊吹额头抵着额头,仿佛要将略显急促的呼吸都尽数吞噬。 想起曾经同样对加茂伊吹虎视眈眈的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他多少觉得有些心虚,预感到公布恋情时必然引起整个咒术界的轩然大波,原本优先前往高专的计划似乎必须作废。 五条悟问:“伊吹哥想先回加茂家吗?” “不,”加茂伊吹给出答案,“通知宪纪到总监部去,我们在那儿见面。” 接到五条悟的电话时,加茂宪纪正为学弟近日来魂不守舍的状态感到忧心忡忡。 伏黑惠大概因没能顺利回收两面宿傩的手指而感到格外挫败。 他与夏油杰一同将虎杖悠仁送入布有特殊结界的审讯室后,甚至连必须高度集中的实战课都在走神,被禅院真希用木剑敲在头顶才回过神来,反倒先行道歉。 两校的学生都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失误会使两面宿傩复活作乱,纷纷安慰道:“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一定能为任务好好收尾,不会出什么事的。” 在此基础上,加茂宪纪敏锐地发觉,伏黑惠不仅没因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宽慰露出笑容,反倒频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时飞速转走。 于是他找到伏黑惠,拍拍后辈的肩膀,真挚地做出保证:“伏黑,我不会向老师说你的坏话。” “……加茂前辈,多谢你的好意,但不是这种问题。”伏黑惠面上紧张的神色逐渐淡化,被某种类似于隐忍的情绪取而代之,“其实我——呃、” 他知道自己该在五条悟做出明确指示前保持缄默,很快又流利地改口道:“我只是想到了和姐姐有关的事情。”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虽然眯起的双眼中很难流露出强烈的情绪,却能叫人看出他正与伏黑惠共情。 他的心情永远会被加茂伊吹牵动,想必伏黑惠对伏黑津美纪也抱有相同的感情。 念及此处,他向搜查咒文的任务中派遣了更多人手,希望能帮到些忙。消失五天的五条悟让他前往总监部会见客人,他也仍想着要让对方抽出时间开导伏黑惠一番。 “伏黑没办法继续接取祓除咒灵的任务了,他心绪不宁,战斗时一定会受到本来可以避免的伤害。”加茂宪纪对着五条悟絮叨。 五条悟双手插兜,姿态散漫,脚步轻快,口中哼着小调,像是完全没在听人说话,不禁让加茂宪纪有些气恼。 “五条老师!”加茂宪纪加快脚步,与五条悟并行,“悟先生!” “啊啊——我听见了啦。”五条悟轻快地摆了摆手,“等你见过会议室里的客人,惠的心事肯定会像太阳升起后的雾气般马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加茂宪纪一愣,他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被自己否定。 五条悟的发言像拧开了加茂宪纪思绪的闸门,大量猜测令不安的情绪翻涌起来。 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反复练习客套寒暄的话术,希望能像兄长一般自如应对任何场景,至少不要出错。 “你自己进去,做好心理准备,但也不用紧张。”拉开会议室的大门之前,五条悟为他打了剂强心针,“我会一直在的。” 加茂宪纪用力点头,还以为这是五条悟对学生的特殊关怀,却没想到他与房间内的客人已经结成恋人关系。 他闪身进门,首先看见窗前那道无比陌生、又格外熟悉的身影。 少年的瞳孔微微一颤,身体比大脑更快给出反应:他快步奔到男人身边,在即将靠近时放慢脚步,如幼时一样顾忌着对方脆弱的右腿。 就像小猫对待小花——他即将在不久后晋升为一级咒术师,尖爪与獠牙都足够锋利,却依然本能般遵循孩童过往幼稚天真的发言行动。 “哥哥……!” 被男人回抱住的瞬间,加茂宪纪大哭着喊道。 第417章 说服加茂宪纪是件没难度的简单事。 不需要刻意营造出暧昧的氛围,展开柔情攻势调动听众的情绪,再用示弱、讨好或等价交换等方式彻底免除过错,加茂伊吹只要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就绝对会被原谅。 加茂宪纪花费三个月才读完织田作之助创作的《小说》。 他一边渴望更多地了解到加茂伊吹不为人知的心理活动,一边为未读部分越来越薄感到恐慌,最终还是在乐岩寺嘉伸的逼迫下飞速翻完了所有内容。 老者会干涉学生私事的原因非常简单:他将加茂宪纪每日的变化看在眼中,丝毫不怀疑少年再以一小时一页的速度翻看下去,就会在读完书前因泪水流尽而死。 加茂宪纪的眼睛正是在这段时日中落下了易受刺激的后遗症,本就形状细长的双眸为了避免见风流泪总是眯起,倒很好地弥补了他还不能完美掩饰情绪的弱点。 在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加茂宪纪只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许过一个愿望—— 他希望加茂伊吹依然活着,就算丧失意识或行动能力也无所谓。咒术师的术式随科技发展愈发新奇,只要保全加茂伊吹的性命,总归还有让其再次展露笑颜的机会。 可五条悟和十殿都只是一次又一次带回令人失望的消息,他看似更加沉稳,实则是逐渐变得消沉。 与加茂伊吹想象中不同的是,加茂宪纪并没过多向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寻求安慰,少年最多只是在疲惫至极时作为客人前往亲生母亲经营的店铺,买些东西便安静地离开。 他在大多数时候甚至无法见到藤本遥香,只能听见女人在店铺深处逗弄女儿的笑声,因此经常与男主人交流。 第449章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男人将他看作课业压力太重的高中生,见他面色憔悴,不禁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 加茂宪纪露出笑容,回答:“一切都好。” 即便是这段对话也是在确认监控运作的情况时才被藤本遥香所知。 加茂宪纪原本并非坚强独立的性格,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溺爱中时刻面临堕落的危险,凭借乐岩寺嘉伸的教育与自身的高度自觉才不至于走上歪路。 但说到底,加茂宪纪只将加茂伊吹看作严格意义上的亲人,当唯一的、能够依靠的对象离开后,他就算被生活的风雨压到紧贴地面,也不会再完全依附旁人生存。 在这种前提之下,他的心理防线早于看见加茂伊吹的瞬间完全崩塌。 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抱在怀中,用脊背上的轻拍与包容的倾听抚平他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少年的眼泪洇湿了两人的衣襟,却尽是喜悦的意味。 “哥哥、哥哥——”加茂宪纪在听加茂伊吹讲述七年间独自旅行的故事时,每到紧张之处便捉住他的手指,用焦急的目光检查他的身体,像只发出警示提醒的雏鸟。 考虑到幼弟的年龄与承受能力,加茂伊吹已经隐去了许多惊险的细节,更注重描绘风景与有趣的经历,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对方的情绪变化,引起非常好的反应。 可正因如此,加茂伊吹才多少对公开恋情一事感到有些为难。 五条悟不会希望他过多拖延,读者也不可能允许他在主动进攻后依然遮遮掩掩,考虑到这个消息总归必须面世,首先争取到加茂宪纪的支持对稳固关系有很大帮助。 加茂伊吹在几息间捋顺了思路:他与加茂宪纪之间的血缘关系绝不能成为他向前向上的阻碍,关系被破坏便再想办法修复,遭到激烈反对便通过合理手段化解。 他一直都是靠“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的毅力才走到今天,绝不畏惧任何困难。 于是他深吸口气,在加茂宪纪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时说:“宪纪,我目前正在和悟交往。” 加茂伊吹抚养加茂宪纪近十年时间,还是第一次从对方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如遭雷击的表情。 在得知兄长回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五条悟确认恋爱关系以后,加茂宪纪首先以最阴暗的思想揣测了六眼术师将加茂伊吹带走并囚禁五日的用意。 他坚信对方的初衷绝不是加茂伊吹口中“缺乏安全感”那么简单!于是接受他盘问的对象变成了两位。 一直在门口守候的五条悟也被叫进会议室中,起初与加茂伊吹并肩坐着,又被加茂宪纪驱赶到另一张较远的沙发上,三人坐在等边三角形的尖端。 “哥哥,如果悟先生有任何强迫你的行为,不仅是我,夏油老师和禅院老师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加茂宪纪眉头紧锁,咬字的力道重到显出仇恨的意味。 这明显是百分百相信加茂伊吹的纯洁,而毫不犹豫地怀疑起五条悟的表现。 第一次被一向爱戴自己的学生兼最亲密的两位后辈之一严厉地逼问,五条悟也或多或少感到有些尴尬。 他伸出一根食指挠挠脸颊,还是决定至少为挽回名誉进行适当的澄清:“宪纪,或许你不会相信,主动提出交往的人是伊吹哥没错……” 加茂伊吹轻而快地瞥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讲述实情,唯一没有参与整个过程的加茂宪纪却还是因这句挑衅似的内容快要再次流下眼泪。 “哥哥,为什么……”加茂宪纪无法用已有的词汇量形容出自己的心情。 对兄长随意交付感情的悲伤,对五条悟趁虚而入的愤怒,还未完全消散的难以置信与屡屡回想起加茂伊吹在他幼时因噩梦惊醒而做出的、一定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承诺所产生的被欺骗感—— 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杂乱无章地冲撞,混合成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药剂,让他已经感受到实质化的疼痛,不禁面色苍白。 尤其是,他在自己吐出了“悟先生”的称呼后猛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喃喃着问询道:“……难道是因为我吗?” 不可否认,五条悟在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付出了太多: 他利用自身的权势与地位帮加茂宪纪坐稳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位置,甚至不惜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五条家的利益,只为让年轻人纸面上的成绩更好看些。 如果不是咒术高专的学生都相当通情达理,一定会发生五条悟在矛盾中无条件偏袒加茂宪纪的闹剧。 除了在公务中的特殊照顾之外,他在私下里更是保持随叫随到的积极态度,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加茂宪纪的尊重,几乎成了十殿的另一位首领。 但这不代表加茂宪纪能接受加茂伊吹为报答五条悟而献出自己。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试图靠近加茂宪纪,又因他表现出的抗拒而不得不停在原地,“宪纪,我只是不想瞒你,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可哥哥明明说过我们只有彼此,现在却让悟先生插足。”加茂宪纪死死抿住唇角才不至于令脸颊的肌肉明显地颤抖起来,“然后你要继续让我掌权,自己和他离开吗?” 加茂伊吹知道什么话能让加茂宪纪迅速镇定下来,他说:“我当然会取回统领加茂家与十殿的权力,和悟的相处模式也不会有很大变化。” 加茂宪纪抽噎的声音一顿,表情果然稍微从阴转晴。 但五条悟紧接着说道:“伊吹哥依然是你的哥哥,你反而可以叫我嫂子。” 加茂宪纪已经快要停止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因不愿面对事实而直接夺门逃走。 与加茂宪纪表现出的激烈情绪相比,在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合上以后,五条悟反倒彻底冷静下来,并重新靠回沙发背上,脸上隐晦地浮现出玩味的神情。 加茂伊吹当然读懂了他的想法。 “乐岩寺大人说他眼睛的情况不好,我不想让他再流泪了。”男人眉眼间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如今的情况显然与他心中的好结局完全不符,“下次要更注意措辞,好吗?” 加茂伊吹复活的消息从咒术界的权力核心开始扩散。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宪纪同时收到邀请,作为高层之一的老者很快到场,与加茂伊吹一同将气氛烘托到相当感人的程度,简单交换了近些年的情报,又因高专事务匆匆离开。 其实乐岩寺嘉伸原本想推脱的。 他亲眼见证了加茂伊吹的成长,感情格外深厚,看见七年间饱受苦难却独自做出一番成绩、完全成熟起来的学生,当然只觉得还有太多话语想要倾诉。 加茂伊吹宽慰他日后还有大量时间闲聊,应该先以正事为重,他才叹息着离开,走时眼眶尚且有些泛红。 没过多久,加茂宪纪抵达,又很快离去,兄弟两人不欢而散。 五条悟沉默一瞬,见加茂伊吹竟然真把自己的意愿放在加茂宪纪之前,并没表现出半点恼怒的模样,立即生出一种不出所料的悲哀。 他挑眉,唇角微勾,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保证再也不会随意输出令加茂宪纪伤心欲绝的事实——甚至刻意在最后两字上加强了重音,却只得到加茂伊吹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拍拍。 加茂宪纪是加茂伊吹的底线,即便是五条悟也从不觉得自己有突破底线的权力,因此在得知后者为救回被绑架的幼弟意外身死时,大多数咒术师都认为这个缘由相当合理。 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判断,恋人关系绝对无法与兄弟间的情谊抗衡,可五条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裁判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与原本的倾向截然相反的判断。 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足以跨越万难——五条悟苦中作乐——就是因为加茂伊吹认为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暂且还能排在最优先的位置。 五条悟自认为自己在七年间有所成长了。 至少他已经不是那个完全以加茂伊吹的指示为行动指南的莽撞青年,会因多疑而开动脑筋思考,便从“交往”一词出现时就看出了对方别有所图的真相。 理智让他保持警惕,情感却逼迫他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而此时此刻,他终于确信,假死的七年最多只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半内容,如今他也成了助推事件向前运转的齿轮,被倾慕的感情裹挟着不停转动。 “伊吹哥,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的。”五条悟重复起早说过许多次的内容,“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加茂伊吹向他笑笑,答道:“有关我的情报应该已经传遍咒术界了,你做好面对杰和直哉的准备了吗?” 五条悟定定地凝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半晌才移开视线,轻笑道:“比起咒术师和诅咒师的反应,你居然更在意他们两个吗——当然。” “我从十几年前就做好准备了。” 夏油杰和禅院直哉是一起到的。 第450章 他们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大吵一架,险些发展到动手的地步: 禅院直哉指责夏油杰明明早就听到风声,却不肯分享情报;夏油杰则表示禅院直哉太过冲动,并不可靠,因此只能和大众一起收到消息。 但尽快确认加茂伊吹所在的念头战胜了一切可能耽误时间的矛盾,更何况,明显还有个更该被清算的家伙已经到场—— 他们甚至没走正门,直接乘坐夏油杰的咒灵从总监部的窗口跳进室内,然后恰好将五条悟为加茂伊吹梳理头顶发丝的一幕收入眼底。 六眼术师用能发射强大咒力冲击的指尖温柔地拨弄着恋人的发根,轻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把零星长出的几根白发直接拔掉。 加茂伊吹相信那不过是假死期间人气逐渐下降与压力爆发的综合结果,很快就能在作者的帮助下恢复过来,便答道:“不用,我不在意。”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感到面前有道黑影迅捷地闪过,带走了与他挨得极近的五条悟,速度快到即便是他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用视线捕捉到对方的动作。 “伊吹哥——”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探出,轻柔地按在他的肩头,夏油杰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有很多话想说,请你和我走吧。” 不远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已经在后者凶猛的攻势下缠斗起来。 第418章 夏油杰当然有很多话想对加茂伊吹倾诉。 他要了解加茂伊吹假死的始末,关心加茂伊吹在七年间遭遇的困难与受到的伤害,还要对百鬼夜行进行说明,更得解释自己回归咒术师行列的理由绝非是要背叛,而是开始在一定程度上赞同起五条悟对咒术界未来的构想。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加茂伊吹在与五条悟单独相处的五天中,做出了什么选择。 夏油杰的双手宛如毒蛇般缓慢地攀至加茂伊吹脖颈前侧,虎口的弧度与纤细的脖颈完美贴合,隐约有使力扼住他喉咙的趋势,又因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亲密暧昧。 加茂伊吹能从这个动作中体会到夏油杰纠结而偏执的爱与恨。 比起禅院直哉只是对五条悟囚禁加茂伊吹的行为感到不满的单纯想法,夏油杰在看见两人亲密姿态的第一时间便对自己未曾参与的故事有所预感。 在倾尽全力探寻王仁望结背后隐藏的秘密之后,他有理由相信,五天的时间足以令四人原本达成平衡的多角关系全盘覆灭。 否则,五条悟绝不会在明知他与禅院直哉已经抵达时,还无比气定神闲地做出了无疑算是挑衅的动作。 七年过去,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能为了争风吃醋吵个不停的幼稚少年,反倒在实现加茂伊吹遗愿的过程中达成了微妙的同盟关系。 禅院直哉不顾家族的反对,答应帮五条悟培养高专学生,将大半休息时间都用于操练年轻咒术师的体术;夏油杰在洗白身份后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公开了大量诅咒师间的秘密情报,配合高专尽量削弱可能为真人所用的敌对势力。 他们不再针锋相对,所以五条悟本不该在关系尚未稳定下来之前,先行打破平衡。 他无非是确信加茂伊吹会为他撑腰,因为他是好运的来源,是世界的核心——后半句是夏油杰总结出的心得体会,六眼术师本人倒是并不知情。 “假肢被两面宿傩直接击飞,对你的右腿有损害吗?”夏油杰弯腰,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如果需要我抱你行动,我很乐意。” 为了试探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关系,他吐出个颇为冒昧的提议。 但加茂伊吹没什么想对他说的。 相同的经历已经在短时间内翻来覆去三次出现,即便加茂伊吹刻意规划了对五条悟、乐岩寺嘉伸与加茂宪纪讲述时的不同侧重点,读者也依然可能在这一过程中对无限次的循环感到厌烦。 倘若加茂伊吹每每见到故人都要完整复述七年间的经历,他还不如只与织田作之助一人分享,再由作家整理成册,分发给所有咒术师翻阅。 如今正是急需大量人气的关键时刻,加茂伊吹不想在自己已然对危机有所察觉的情况下继续固执地以身犯险,所以他不打算再与其他角色多费口舌。 但对于喜欢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读者而言,他的理智未免太不公平。 于是,加茂伊吹刻意曲解了夏油杰寻常的、对他的渴求,默认假死的经过已经为众人所知,转而砸下另外的重磅新闻。 “我不能单独和你离开,”加茂伊吹半握住夏油杰的手掌,稍微使力以示拒绝,他说,“我正在和悟交往。”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夏油杰握住他脖颈的右手正在收紧。 王仁望结笔记中的夏油杰是个能够完全漠视人类生命、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危险分子,如今在加茂伊吹的影响下并未彻底走上反派之路,却也正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 但无论是为杀光诅咒师而发动百鬼夜行、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助推五条悟成为咒术界的新一位英雄,还是此刻仅是听说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恋爱关系便不自觉暴露出无法控制的毁灭欲—— 都能证明作者为他打造的人设并未被真正磨灭,最多只是被他主动压抑到心底深处而已。 加茂伊吹在甚至没有竞争的情况下便直接决定了感情的归属,于所有对他抱有好感的对象而言都是个致命的打击。 就连与他具有血缘关系的加茂宪纪都忍不住哭着离开,以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为首的人们自然会给出更激烈的反应。 可加茂伊吹并未料到,夏油杰竟然直到窒息感开始令他感到眩晕也没停止动作。 他不禁想到:如果没人阻止,他会被夏油杰直接掐死在五条悟面前吗? 答案当然是否。 加茂伊吹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夏油杰就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松下了力道,马上反手握住加茂伊吹的手,暂时沉默下来。 他不可能真的杀死加茂伊吹,但也无法解释刚才鬼使神差的行为。 好在加茂伊吹大概会相信他刚才仿佛被某种存在控制似的感觉。 可夏油杰又觉得自己正真的因嫉妒而想要摧毁一切。 咒术界总拿他与五条悟进行对比,无非是觉得两人作为同班同学,在接受了相似教育的情况下一同晋升为特级咒术师,得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值得讨论。 尤其是从中衍生出的、对贵族与平民身份的比较更是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有夏油杰知道他能与五条悟相提并论的唯一原因: 六眼术师顺遂的前半段人生使其注定保持努力与天赋成反比的状态,直至遭受重大打击为止。 在百鬼夜行的战斗之中,夏油杰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同为特级依然存在差距,他的实力足以碾压咒术界中的大半术师,却无法与五条悟匹敌。 ——二者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实力上是,感情上也是。 五条悟是命运的宠儿,加茂伊吹窥破了更高维度的奥秘,当然会选择争取他的帮助。 “伊吹哥,”夏油杰已经冷静下来,他问,“时限是永久吗?”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将他的手从自己脖颈处移开。 夏油杰的心慢慢沉下,逐渐如坠冰窟,却在彻底被判决死刑前听见了无罪宣判。 “不是。”加茂伊吹回答,“杰,以平常心对待吧。” 夏油杰轻轻呼出口气。 禅院直哉没有夏油杰那般幸运。 他不了解世界运行的隐秘机制,也并非以比较柔和的方式听说恋情新闻,当五条悟在打斗中挂着懒散而显出得意的笑容宣布自己对加茂伊吹的所有权时,他的杀意瞬间填满了整座建筑。 总监部内的所有员工都马上感到心脏一颤,不知加茂伊吹的回归究竟引起了多大波澜。 加茂伊吹没让闹剧继续发展下去。 □□碰撞的沉闷声响之中,男人轻声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强烈到不容忽视。五条悟马上收手,却被继承了父亲“速度最快的咒术师”之称的禅院直哉抢了先。 于是加茂伊吹左右两侧的位置分别被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两人占据,身为正牌恋人的五条悟反倒必须落座于另一张沙发之上。 “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好了。”五条悟咧嘴笑着,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失落的意味,洋洋得意的模样令人看了只觉得牙根发痒,想一拳敲在他的门面之上。 “反正伊吹哥已经和我共度了非常甜蜜的五天~” 他的发言给禅院直哉提了个醒。 男人马上转头望向加茂伊吹,试探性地问道:“伊吹哥,如果你真在和他交往,应该也明白他到底是个多不靠谱的家伙了——不如快点分手,和我在一起试试吧?” 加茂伊吹露出笑容,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马上唤醒了禅院直哉尘封已久的记忆,确认面前这人正是本尊无疑。 第451章 但他说的话便不太好听了。 “直哉,今天是我和悟交往的第一天,你还是别在他面前说这话为妙。” 禅院直哉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游走,最终竟隐晦地落在夏油杰身上。 注意到对方的面色只是微微一变,却并没有过度抗拒,禅院直哉心中马上有了些底气,并未如五条悟预料中般直接陷入暴怒、然后不分场合地闹个天翻地覆。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暧昧地说道:“那我下次再单独问你吧。” 严格意义上讲,禅院直哉远比五条悟与夏油杰更擅长审时度势。 他比前者更弱小,比后者更尊贵,常年浸润在禅院家崇尚武力的风气之中,在实力尚且不如兄长时,必须从其他方面施力才能获得争夺权力的入场券,向次代当主之位发力。 即便他在咒术界中风评一般,是公认的性格恶劣,但考虑到他既没有绝不服软的强自尊,也不是容易被情绪控制的低智群体,实则远胜许多术师。 他对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方法了如指掌,在身为贵族的自觉方面仅次于加茂伊吹一人。 “伊吹哥一定还不知道,我也已经是特级咒术师了。”禅院直哉凑近加茂伊吹,炫耀似的语气像在撒娇,令他显出一种仍然年纪不大的幼稚感。 加茂伊吹果然被他逗笑,抬手摸摸他的头顶,没有吝啬赞美之词。 五条悟微微眯眼,隐隐有些不满,夏油杰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试图更准确地判断事件日后的走向。 加茂伊吹发现他已经不再了解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了。 即便假死期间也曾高度关注咒术界里的大事小情,但未曾与重要角色深入接触,也就无法切实了解对方的性格变化。 于是加茂伊吹对三人的认知水平还停留在七年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与五条悟恋爱的消息能被另外两人如此轻易地接受。 但无需花费更多精力就能平息这场风波也的确不算坏事,他侧眸,从窗户的倒影中看着三位高人气角色,心中暗自揣摩着他们的真实想法。 夏油杰与禅院直哉看上去各有打算,甚至包括五条悟在内,都不相信加茂伊吹是出于爱情目的才会提出交往。 他们没有忘记,东京高专在不久前抓回的虎杖悠仁通过吞噬两面宿傩的手指成为了对方现身于世的媒介。 加茂伊吹当天会出现在交战现场绝对不是巧合,他带回的十七根宿傩手指也是他对少年的出现早有预料的最好证明。 如果加茂伊吹能提前七年为今日的局面布下棋局,那他希望与五条悟结为恋人关系就一定还有深意。 至少对于禅院直哉来说,殊途同归,他得出了与夏油杰相同的答案。 他认为,加茂伊吹就算是想率领加茂家吞并其余两家、形成独大局面,也不可能是真心喜欢五条悟、想与其共度一生。 而这个道理—— 禅院直哉将视线移到五条悟身上,从他看向加茂伊吹的眼神中得出了一个令人不禁会心一笑的答案。 ——五条悟自己也明白的。 但他做出了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在面临相同情况时会给出的相同答案,即按照加茂伊吹的意思,珍惜这次原本终生都不会得到的机会。 最理想的情况下,就算是用恋人关系制造的许多利益捆住加茂伊吹,倘若能让他因此屈服,也可以被看作天大的好事。 念及此处,禅院直哉歪头靠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明明是在对他说话,眼睛却直直盯着五条悟的方向,唇角还带着残酷而欢快的弧度。 他说:“我排在第二位了,对吧。” 五条悟果然面色一沉,夏油杰倒没什么反应。 依夏油杰看,如果禅院直哉能在五条悟之后排上第二名的位次,他至少也该排在前五。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不会轻易以自身作为交换,恐怕只有五条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他猜这段恋情最多持续三个月左右。 加茂伊吹为了□□才以不合常理的力道狠狠抓住最坚实的救命稻草,相识二十年都没培养出的爱情,也不会在七年后大肆勃发。 更何况,加茂伊吹仍然存活的消息传遍咒术界后,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除了大受震撼的咒术界外,诅咒师的阵营也陷入了比得知盘星教教主是咒术师卧底时更混乱的局面之中。 与额头上有缝合痕的男人一同坐在高处,真人不满地抱怨:“你不是说要设计摧毁虎杖悠仁的意志、好叫宿傩的灵魂占据上风吗?我已经想出一百种方法了,快让我去!” “如果你能从其中挑出一个和加茂伊吹无关的方案,直接出动就好。”羂索悠悠说道,“他拿到了十七根手指,又重新激活术式,必须保证一击必杀才不会打草惊蛇。” “那个叫吉野顺平的孩子就交给你了。”沉默半晌后,羂索还是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在真人离开前提醒道:“别和加茂伊吹见面——你太高估他的感情,会吃苦头的。” 真人望着远方,似有不满,撇了撇嘴,并没说话。 他才不在乎羂索的计划。 他要向加茂伊吹要个答案。 关于……为何能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地丢弃他的答案。 第419章 获得高人气角色的谅解是加茂伊吹的回归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换言之,令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三人接受了他假死的事实后,除了参与主线剧情导致的正常人气变动以外,通过王仁望结的笔记了解到后续全部事件走向的加茂伊吹已经是作品中势不可挡的存在。 他选择总监部作为会面地点的理由非常简单。 第一,在同时通知数人的情况下,无需读者分析他究竟对谁怀有更深刻的感情,抵达的速度会公平地决定会面次序。 常常位于总监部处理公务的乐岩寺嘉伸最先到达,随后是不会怠慢五条悟指令的加茂宪纪,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也是理所应当地迅速采取了行动。 加茂伊吹与重要角色打过照面,甚至没用半日时间。 第二,加茂伊吹打算在总监部完成权力的交接再回到本家。 虽说加茂宪纪不可能顽固地把持权柄不放,但为了防止世界意识趁虚而入,他还是尽快将所有一头连着自己、一头还没着落的链接落实下来才好。 他前往相关部门咨询手续的要求,被告知加茂宪纪在离开前已经签署了几份文件,只等总监部确认加茂伊吹的身份便会直接产生效力,使家主之位物归原主。 御三家的内部事务通常不容总监部插手,但家主时隔七年死而复生是咒术界出现以来的首例特殊情况,如果能通过总监部的核实避免后续的一系列怀疑,加茂伊吹当然乐得配合。 见他似乎正在对加茂宪纪的主动感到惊讶,总监部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加茂大人——我是说加茂宪纪大人——在七年前准备了这些内容,他肯定一直相信您依然活着。” 禅院直哉认出对方来自禅院家的一脉旁支,不禁为其颇具谄媚意味的发言略感不快。 但他也不会直白地戳破真相。 受到族中亲缘浅薄、同胞兄弟也能为争权夺利相互残害的影响,禅院直哉曾在短时间内将加茂伊吹死去的矛头指向所有既得利益者。 加茂宪纪没底气在五条悟和十殿都毫无所获时继续欺骗自己,他起草这些文件的目的只有一个:表明自己不会为了家主之位伤害兄长,并随时能够让出本不属于他的权力。 禅院直哉直到亲眼看见文件被总监部密封保存才勉强放下怀疑。 与五条悟与夏油杰常在战斗中碾压、于是更注重提升实力的取向不同,禅院直哉凭借对权力异常敏感的嗅觉,展现出偶尔堪称阴谋论的推理水平,为加茂宪纪增添了不少压力。 好在他于后续提供的支持也相当可观,才没让加茂家与禅院家的关系骤然恶化。 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而拐弯抹角地赞颂两人兄弟情深,加茂伊吹心中并没有太多感动的情绪,只是因事情变得简单而轻轻松了口气。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文件,在右下角的空白处一一签好名字,再用咒力残秽留下独特的标识,最终取走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五条悟问他是否要借用无下限术式的瞬间移动能力尽快返回本家,加茂伊吹婉拒了这个提议,用只因摔坏而更换过一次的手机给九十九由基拨了电话,让对方尽快派专车过来。 从手机老旧的型号中能看出他日常的简朴风格。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显然不高,也不知是如何在自力更生的情况下顺利度过了数年时间,还没让外貌和气质遭受任何折损。 夏油杰想,加茂伊吹一定和五条悟一样被命运眷顾着。 他向加茂伊吹辞别:“虽然很想和伊吹哥一起行动,但我毕竟和御三家没什么关联,突然过去总会有些冒昧,就先回高专去了。” 第452章 加茂伊吹认为咒术界应该没有谁会无理地指出,夏油杰因没有贵族血统而不配与五条悟成为朋友。 在强者为尊的世界中,特级咒术师的名号已经足够为夏油杰撑起更广阔的天地,真正不愿让他参与世家斗争的最大反对者始终是他自己。 他认为几人在家世方面存在差距,便总是主动回避,反倒强化了本不该肆意滋生蔓延的负面情绪,也暗中推动了他的黑化进程。 既然如此—— “还是和我走吧。”加茂伊吹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自然地像是拨开植物的叶片、捏住其中的花枝一般,“要么三人都去,要么三人都不去。” 在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不情不愿的暗示之下,夏油杰只得跟他们一起上车。 加茂伊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他撑场面。 即便出现在加茂家本宅的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只要顶着与前任家主相同的脸与名字,就足以在短时间内控制整个家族,更别提是货真价实的加茂伊吹本人。 他只不过不想将夏油杰排除在集体活动之外,也不知是出于年长者的体贴照顾,还是保有同个秘密的心照不宣。 夏油杰希望加茂伊吹给他的特殊待遇不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自加茂伊吹再次现身的消息传开,加茂家的族人便知道对方一定会尽快返回本家宅邸,因此在没有加茂宪纪组织的情况下自发跟随族中长老来到门前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日的阳光在皮肤上热得发烫,却没人表达半点不满。 他们不安地彼此交换目光,不时向门外探出身子朝道路尽头窥探,希望能在加茂伊吹回归的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是加茂家最传奇的存在,他用两代三任家主的实际成果证明:加茂家需要一个强势激进的领头人。 往日的保守策略无法使加茂家与其他两个家族抗衡,唯有如加茂伊吹那般,将家族与个人发展看作几乎完全一致的内容,不惜代价地开疆拓土才能争取到更可观的利益。 加茂伊吹在时,族人因他仅是发号施令、很少听取意见的行动模式,常常有种被支配乃至压迫的错觉;而加茂伊吹不在时,他们又开始怀念在内绝对服从,在外却能挺直腰杆的硬气风范。 十殿的轿车缓缓停在本宅门前时,本就严阵以待的族人们精神一振。 他们大致按照辈分、资历与血脉亲疏等标准区分了各自的位置,以容易辨认身份的队形站在大门内侧,屏息凝神地看着车门缓缓打开,却失望地发现—— 首先下车的那人是近年来经常拜访本宅的五条悟,接着是一向眼高于顶、平等地鄙视除加茂伊吹以外的所有咒术师的禅院直哉,和至今仍被保守派百般戒备的前诅咒师夏油杰。 “不是说家主大人回来了吗?” 孩童天真稚嫩的问句同时暴露了多个错误。 首先,加茂家目前的家主仍是加茂宪纪,而非加茂伊吹。 其次,加茂伊吹死而复生的消息暂时还属于传言,族人自发聚集在门前等待,却不能僭越地暴露真实意图,令外姓人以为加茂家内部不和,早期待着加茂伊吹回归的那天。 ——虽然这是事实。 如果这句话被极尽维护加茂宪纪的三位特级术师听见,即便孩童只是无心之言,曾在私下里说过类似言论被他学来的成年人也一定会被警告,以巩固加茂宪纪的权力。 但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而禅院直哉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令众多族人注意到,他们只是立在一直未曾开启的车门前,没有踏入本宅或发表任何言论的意思。 车门从内部开启时发出的咔哒声像重启时间的开关,空气自此开始流动,在人们心中灌入一种隐秘的期待。 车里果然还有一位乘客。 他下车时先迈左腿,右脚便能很轻地落地,无需承担身体的全部重量。 夏油杰伸手为他护住车门的上沿,五条悟则扶住了他递出的手,禅院直哉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胸,满意地欣赏着人们眼中迸发出的强烈光彩。 “你们可以开始鼓掌了。”他调笑道。 较离去时更加成熟沉稳的加茂伊吹站定在众人面前,嘴角含笑,游刃有余的神态使他看上去像是才出外勤归来,甚至对族中兴师动众的欢迎仪式有些惊讶。 他平举右臂,手中拿着从总监部带回来的、签署了兄弟两人名字的文件,打算将其交给德高望重的长辈,好在对方辨别真伪后顺利掌权。 但族人的反应远比他精心设计过的出场动作更快。 他的手臂刚抬到一半,纸张还没完全展开,面前便再没有能充当观众的人了。 从看上去仅六七岁、很可能没见过他本人的孩童,到耄耋之年、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者,全都在看清他的相貌时弯腰鞠躬,齐齐递出臣服之心。 他们根本不需要确认加茂伊吹重获家主之位的资格。 加茂家本就是加茂伊吹的所有物,如果不是七年前的意外,这个姓氏早已突破如今抵达的巅峰水平,或许能达成有史以来首次居于御三家首位的成就。 这是加茂伊吹第二次从地狱爬回加茂家了。他上次以“伊吹少爷”的身份进入会客厅,如今又算什么? 有位长老沉声开口:“家主大人……!” 加茂家过去的耻辱、现在的依仗、未来的希望—— ——堂堂回归。 第420章 不管族人的知情识趣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拜服还是恐惧,加茂伊吹都全盘接受,并以最快的速度雷厉风行地补全了七年间逐步扩大的、对加茂家与十殿认识上的不足。 大批纸质文件如流水般从他的桌面上划过,印刷整齐的字体流入脑中,使已经枯萎的权力枝丫重新焕发生机。 加茂伊吹终于再次将牢不可破的权力握在手中。 直到体内的隐疾逐渐再无任何存在感可言,加茂伊吹才终于松下口气,知道这是人气稳定下来的表现,总算空出时间,开始派人在本宅中搜索黑猫的踪迹。 自加茂伊吹死后,黑猫常常前往后山,凡消失便要十几天后才会再次出现。 它勉强回归的理由只有一个,即亲眼确定加茂宪纪的安危,很快便会再次离开,就像自然界中野兽关心幼崽一般,显得神秘而体贴。 这种习惯直接导致它直到加茂伊吹完全接管加茂家约一周后才踩着猫步,从后山踏入家主的院子之中,与还没想好是否要彻底搜山的老友突然重逢。 明显上了年纪的黑猫被院落里连地砖都被翻新过的景象吓了一跳,险些腾空跃起,又被堆积在院门侧面的、大量枯萎的荠菜挡住了退路,连背上的毛都炸起大半。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它开始移动时,漫画还未放映到加茂伊吹现身的部分。 加茂伊吹极少被人打扰,听见细微的动静便起身推开窗子,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正好与一双熟悉的金色兽瞳对上了视线。 “我还以为后山的树也得和荠菜一样被连根拔起了呢。”加茂伊吹笑着调侃一句,见毛茸茸的黑色影子朝自己飞奔而来,从窗口探出身体,一把将黑猫捞起,紧紧抱在了怀中。 “先生,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黑猫印在他脖颈上的小小牙印,没深刻到令人感到疼痛的程度,还带着湿漉漉的触感——是口水还是眼泪? 理所当然地,加茂伊吹推掉了当天的所有安排,甚至在房间中与黑猫分享一日三餐,短时间内再没踏出院落。 但与众人想象中他会紧紧抱住黑猫倾诉思念、也得到爱宠热情回应的温馨场景不同,黑猫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喜意,说出的第一句话反而是绝对严厉的质问。 加茂伊吹能从它的语气中判断出,它刚才咬下的一口的确是愤怒的表现。 [你明知道2018年是《咒》的主线剧情的尾声,却还是在六月份才肯回来。]黑猫喉咙间发出代表不满的哈气声,同时模仿人的习惯,因心情烦躁而在加茂伊吹面前来回打转。 它把所有忧虑一股脑尽数倒出:[提升人气的难度还不够高吗?还是说你有自信在半年时间内重回榜首、以保证自己不会在结局时死去?我们不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加茂伊吹知道它一定在七年间饱受折磨。 为了尽可能找出加茂伊吹依然存活的线索、同时控制风险,黑猫频繁地往返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仿佛暴露了难以驯服的野性,使它在部分族人心中的形象几乎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好在加茂伊吹永远不会误解黑猫的好意。 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一对完全站在同一阵营中的组合,从最艰难时便彼此依靠,才能一路走到如今的高度。 黑猫等待他安全归来时的心情大概不比在外奔波的他本人更加轻松。 第453章 即便黑猫正毫不客气地指责他的失误,他也不会因此感到恼怒或羞愧,更多从其中品味出一种类似家人的亲密无间,也终于有了自己总算重获新生的真实感。 加茂伊吹不禁长长松了口气,没有反驳。 他的安静与顺从让黑猫逐渐收住了话音。早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测算过各种可能性的系统还是败下阵来,璀璨的金眸中流露出哀伤的意味。 它说:[世界意识不想让你回来,对吗。] 加茂伊吹忘记了返程的时间,沉溺于比过往轻松太多的平静生活之中,只要警惕心完全消失就会被世界意识抓住错漏直接抹杀。 他是浸泡在温水中的青蛙,还好于最紧要的关头跃出容器,为自己博得一条生路,不至于酿成大错。 见他沉默,黑猫叹息一声。它不该产生压力,也不该用如此生动的方式排解郁闷的心情,更不该在加茂伊吹回归后第一时间发出指责、而非鼓励或理性的分析。 这与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背道而驰——宿主需要冷静的助手与导师,而不是情绪化的同伴——但符合它的本心。 它只是觉得自己想这么做,或者说,可以这么做。 加茂伊吹甚至没像往常一样首先感慨它的情绪模块在计算回答时发挥了太明显的作用,而是长久地注视着它,眼底荡着它依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您,先生。”加茂伊吹弯腰抱起黑猫,它不再挣扎,任男人摆弄着猫咪柔软的身体,将它的上半身搭在自己结实的肩膀上,仿佛如此便能透过肌肤分享生命的所在。 黑猫则回答:[你能活到现在,只需要感谢自己就好。我在七年间只扮演了旁观者的角色,你付出的代价与获得的成就都与我无关。] 它还是有些负气。 但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一错误的观点:“我当然该谢谢您,为了您对宪纪的照顾,对真人的约束,还作为精神寄托、承担了悟和杰等人对我的思念。” “最重要的是您对我的信任。”加茂伊吹又像是动画电影中欢庆幼兽诞生那般把它高高举起,“先生,如果使我意识到主线剧情已经推进到最关键位置的助力是人气投票的名次——” “您为我投了多少票呢,几百张、几千张,还是几万张?” 即便并不确定加茂伊吹能够平安归来,也依然坚持不懈地做着很可能尽数沦为无用功的努力,还发动整个科研组为加茂伊吹积极投票——黑猫坚持了七年,好在有所回报。 它是仅有的、被投入实践的成功作品,却更多被看作工具,科研人员既是它的创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兼领导。 科研组从黑猫带回的记录中确认了加茂伊吹的计划,却在绝对理性的驱使下提前做好了宿主死亡的后备方案,并在加茂伊吹主动切断与九十九由基的联系后准备启用。 黑猫不会放弃加茂伊吹,它花费大量时间分析了所有视角的内容,从最微不可见的角落寻找加茂伊吹仍然活着的证据。 事件的转折点出现在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黑猫在神明世界中获取资料,从路人角色新田新的视角中发现了一位酷似加茂伊吹的男人正在远处的斑马线前等待红绿灯变化。 它便马上返回漫画世界,想尽办法黏住五条悟与他一起出门,再努力引导对方抵达相同的路口,最后拼命向监控设备示意。 多亏五条悟看在加茂伊吹的份儿上对它极尽溺爱,就算调取录像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也还是不明所以地迅速实现了它的愿望。 一人一猫最终在画面中看见了男人调整面罩时露出的、与伏黑甚尔别无二致的面容。 五条悟张大嘴巴,不得不对黑猫刮目相看。 “难道你也是什么咒灵?”五条悟有节奏地挠挠它的下巴,冥思苦想一番,“虽然哪里有些奇怪,但无论怎么看,危险因素都只有这里。” 六眼术师提起黑猫的两只前爪,边捏肉垫边说:“宪纪不知道按时给你修修指甲吗?” 黑猫不理睬他,返回加茂家就马上窜进后山寻找安全的位置,抽离意识返回神明世界,汇报结果以证明加茂伊吹还未身死,不能被科研组看作弃子。 它为加茂伊吹争取到许多宝贵的时间。 黑猫是由代码组成的系统程序,动物的肉/体不过是意志的载体,它曾经用四条腿从京都跑到东京也没觉得疲惫,却在靠在加茂伊吹的手心里时眼皮发沉,止不住地磕睡起来。 加茂伊吹用指尖捏捏它的额头,让它放松下来,安心去睡。 “先生,好好休息吧。”男人把黑猫放在膝头,“等你醒来时,我一定还会在的。” [不行。]黑猫打了个哈欠,它已经合上眼眸,还是不忘提醒道,[去看看虎杖悠仁的情况如何吧。] 如黑猫预料的一样,加茂伊吹没有马上插手对宿傩容器的处理。 和虎杖悠仁接触的机会还有很多,能决定扎根剧情深度的关键却只在回归初期的几日,加茂伊吹只是在每晚与五条悟通电话时偶尔问问对方的情况,得知少年已经加入高专,成为了伏黑惠的同学。 心中的想法得到确认,加茂伊吹下意识又多了几分排斥。 黑猫的笃定态度之所以显得格外珍贵,是因为加茂伊吹在王仁望结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个完全颠覆他以往认知的惊天秘密。 在他过去的观念之中,只要能在结局时登顶人气排行榜,就一定可以顺利存活。 但王仁望结带来的原作剧情显示,常年在人气榜投票中高居榜首的五条悟竟在名为死灭回游的生死游戏中被两面宿傩使用足以切开空间的斩击直接腰斩。 如同高人气不能挽回伏黑甚尔的性命一般,五条悟也成了新一代咒术师的垫脚石。 黑猫早知道原作剧情的走向,却从未告知加茂伊吹真相,既是因为不能没边界地大肆剧透,也是怕他丧失希望,斗志全无。 加茂伊吹的确有些类似的想法,但理智勉强占据了上风。 ——他不会因难度提高而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至少他已经了解到,顶替五条悟主角位置的新一代咒术师正是自己曾在对方幼年时接触过的虎杖悠仁。 他已经跑在前列。 第421章 “啊!是面包超人大哥哥!” 这是虎杖悠仁与加茂伊吹重逢后发出的第一句感叹。 加茂伊吹下意识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少年,尽量客观地剥离了与五条悟相识多年的滤镜后,依然认为作者在主线剧情的最后一年变更主角的决定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面临一场即将波及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最终决战,虎杖悠仁没有与五条悟比肩的权势地位与强大实力,连外貌都算不上美型。 除了他身为两面宿傩容器的价值具备特殊性外,虎杖悠仁似乎没有任何无可替代的长处。 但加茂伊吹不能因为利益冲突而全盘否定一个全然无辜的少年。 他不得不承认,虎杖悠仁的人设的确足够讨喜。 从两人短暂的相处中,加茂伊吹已经能感受到作者理想中的大致轮廓。 善良活泼而不显愚笨、同时满怀一腔热血的正派咒术师是少数中的少数,灰原雄算是一位,虎杖悠仁则是强化版本,像枚太阳一般耀眼。 作者的现实经历很可能影响他对作品的看法,认知发生改变以后,把戏份高光尽数倾注在更心仪的角色身上,实则是件相当符合人性的事情。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遭遇感到惋惜,同时引以为戒,认为自己必须反思其中暴露出的不足,绝不能走上会被轻易替代的不归路。 假设在五条悟被腰斩以后,只剩加茂伊吹与虎杖悠仁有希望在与两面宿傩的战斗中获胜,加茂伊吹一定考虑首先谋杀竞争者,倒逼作者在推他走上高位与放任世界被咒灵占据之间做出抉择。 他当年会放过虎杖悠仁,无非是认为还有代价更小的解题方式,但在非做出选择不可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或许是他注视着虎杖悠仁的时间有些长了,少年脸上的笑容缓慢转变为疑惑的表情。 他着急地解释:“我们见过面的!你不是曾经说过吗,会在高中时接我去拯救世界什么的——呃、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我记得。”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慌张,澄清自己稍显迟钝的原因并非是不信任,“我打算去见你的,但因为有些特殊情况,计划出了问题,好在殊途同归,我们还是又见面了。” 虎杖悠仁早从伏黑惠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的传奇故事,假死七年的经历更是为这位前最强咒术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用力点头,睁大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加茂伊吹,兴奋地说道:“我居然被这么厉害的大人物选中了吗!感觉就像热血漫画的开头一样!” 加茂伊吹见虎杖悠仁在自己身边团团打转,身后像有条实质化的尾巴在疯狂摇摆,一时无言,很难向他澄清所谓的“超级英雄”不过是蒙骗小孩的说法。 第454章 不如说,在上高中的年纪还坚定地相信童年时从大人口中听来的、明显不合常理的发言,本身就有些不对劲吧——加茂伊吹的思路有些偏题——虎杖悠仁竟然是羂索的后代。 片刻间,虎杖悠仁崇拜地用双手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 他刚想询问超级英雄到底该做些什么,就突然看见自己掌心中央的位置有张嘴巴出现。它直接张开双齿,毫不犹豫地向距离最近的小指狠狠咬去。 虎杖悠仁本该迅速跳开,合拢的十指却因僵硬变成了坚固的牢笼,反倒借握手的姿势困住了加茂伊吹。 两面宿傩的灵魂强度暂时不足以压制虎杖悠仁,但使身体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无法自如移动就已经能达成目的。 一旦牙齿闭合,加茂伊吹的手指肯定会当场被两面宿傩吞吃入腹,对无法接受反转术式的咒术师而言,身体上新增的残缺很可能又一次对精神造成伤害。 知晓内情的伏黑惠大惊失色,他几乎是飞扑过来,想要打掉虎杖悠仁的手。 但加茂伊吹明显不需要他的帮助。 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称号与御三家家主、十殿首领和盘星教教主等头衔不同,后者代表权力的交接,前者却只能靠咒术师与诅咒师两个阵营的一致认可才能得到同个答案。 伏黑惠伸出的手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他呆呆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然后发现加茂伊吹没因两面宿傩的突然袭击显出半分慌张,而是反握住两个少年的手,向他们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两面宿傩的情况则不是很好。 虎杖悠仁的掌心有血液淅淅沥沥地滴下,仔细看去,两面宿傩的口腔被四根细却极硬的血线撑住,即便他非要强行咬下,也一定会被加茂伊吹先行绞烂血肉。 与此同时,血线正以很低的频率输出反转术式,修复虎杖悠仁的伤口,使他不至于承受太大痛苦,也像是对两面宿傩的微妙安抚。 “悠仁,你最好还是和我保持一些距离。”加茂伊吹笑着将三人分开,没忘记合上两面宿傩的嘴巴,血线从虎杖悠仁完全恢复的手心中灵巧地钻出,重新汇聚在施术者身边。 虎杖悠仁惊呼一声:“哦!能动了!” 他面上很快浮现极愧疚的表情,想上前确认加茂伊吹的手指的确没事,又因对方的警告而不敢轻易靠近,最终抬手在空气中抓了抓,还是垂头丧气地后退一步。 “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宿傩会从手心出现。”虎杖悠仁局促地挠挠脸颊,完全不在意自己同样受了伤的事实,又好奇地问道,“但他为什么想吃下你的手指呢?” “死小鬼,你把我的手指藏进身体了吧。”两面宿傩的嘴巴又在虎杖悠仁脸颊上咧开狰狞的弧度,很快被后者一巴掌捂住。 加茂伊吹的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男人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让他本就较实际年龄更年轻的面容显得富有生机,像是早期待着与两面宿傩正面对峙的这天。 “正解。”他挑眉道,“一下子又有个‘容器’出现,你应该高兴才对。” 加茂伊吹的确将两面宿傩的手指放在了体内。 他用赤血操术分解血肉,把十七根手指排布在左侧身体之中,再用时刻运转的术式控制血液将其紧紧包裹以起到封印的作用。 与虎杖悠仁能借吞吃咒物激活两面宿傩灵魂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盒子似的存在。 即便是高专的忌库也会在大战前被反派角色入侵,世界上没有任何位置能比他的身体更安全了。 五条悟曾对这一方案表示强烈抗议,但加茂伊吹不会允许自己被他人的想法干涉。 “即便我以恋人身份提出反对?”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则回答:“不要那样做。”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与其以恋人身份被坚定地回绝,不如从开始便保持缄默。 两面宿傩在虎杖悠仁的制止下含糊着说了什么,从隐约的音调中可以判断出是句粗口。加茂伊吹反倒因此笑得更开心了,他难得露出畅快的表情,让伏黑惠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伏黑惠将手背在身后,下意识触碰刚才被加茂伊吹握住的部分。 自真正成为咒术师以来,伏黑惠对五条悟常常挂在嘴边的加茂伊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织田作之助撰写的传记也为他开拓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情况——即便五条悟依然无法变成更可靠的大人,咒术界的未来也一定会更有希望。 可他甚至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长相。 男人突然出现在高中天台上救场的那晚,因为他与伏黑甚尔高度相似的穿着打扮和跟信件上没有任何区别的咒力波动,伏黑惠攒了满腹心事。 但五条悟直接带走了加茂伊吹,他则还要忙于解决虎杖悠仁惹出的麻烦。 加茂伊吹的回归在咒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导致所有与其生活在同个时代的咒术师都无心理事,伏黑惠不得不承担起本该由老师负责的一系列琐事。 连虎杖悠仁身上穿的校服都要由他亲自前去定做,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直到今日才与加茂伊吹正式见面。 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总觉得除了前几日在杉泽第三高中以外,两人还有过一面之缘,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翻出正确的记忆。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的失神,开口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伏黑惠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眸,又忍不住在加茂伊吹移开视线时悄悄抬头,竟恰好撞进了那双含笑的猩红色眼眸之中。 加茂伊吹只是偏过头去,却仍温和地斜睨着他,正好将他的小动作抓包,笑得眉眼弯弯。 “惠,我和你爸爸是最好的朋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放在伏黑惠的肩头,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偏爱,“既然你已经选择踏上成为咒术师的道路,我会倾尽全力帮你。” 在虎杖悠仁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伏黑惠听见加茂伊吹说:“你可以把我拥有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少年瞪大双眼,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五条悟的回归掩盖了他的震惊与尴尬,六眼术师亲热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将另一只手中的购物袋在他面前晃晃:“伊吹哥喜欢的酸奶——我把所有口味都买下来了~” 伏黑惠盯着袋子中熟悉的包装,只觉得如鲠在喉。 他想问问加茂伊吹: ——你到底是谁? 第422章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个事实时,伏黑惠能够得出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伏黑甚尔是虚假的存在,他的童年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来自父亲的信件,自然同样没有父亲的爱。 从他不知事起开始满足他大部分亲情幻想的好心人士,自始至终都是加茂伊吹。 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竟然会在权力与实力的巅峰时期专门抽出精力关心一个尚且不知是否继承了术式的普通男孩,任谁看来都是天方夜谭。 伏黑惠自认为他没重要到多年前就能被纳入利用范围的程度,加茂伊吹善待他的原因不会十分复杂,恐怕大多只是出于个人意愿。 虽然伏黑惠实在不愿从情感方面寻求答案,但他对加茂伊吹的了解实在太少,在刚听他提起过与父亲的关系后,首先浮上脑海的联想一定是近日引起轩然大波的桃色新闻。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结合令咒术界无缝遭遇了第二场认知上的地震。 两位主角的真实取向成为了大热话题,他们过去的相处日常被知情者一一挑拣出来复盘,还有许多惟恐天下不乱的诅咒师为其他热门竞争者的失败感到愤愤不平。 如果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持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特殊感情,会格外照顾后者的独子倒也十分正常。 但想享受加茂伊吹的优待,伏黑惠就必须考虑伏黑甚尔的态度与看法:万一长辈间关系一般、甚至彼此敌对,他对加茂伊吹的亲近无疑是种对亲生父亲的背叛。 他又犹豫起来。 邮寄多年的信件是假的,仅仅见过一次的父亲也是假的,伏黑甚尔是个只活在他人口中的神秘人物,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活在世上。 或许是血脉的链接在冥冥间发挥作用,伏黑惠本能地愿意相信加茂伊吹在信中写下的内容,暂时没有完全否定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的爱意。 “加茂先生,我……”伏黑惠犹豫着,从加茂伊吹等待的过程中感受到如海般包容且广阔的耐心,不禁为自己阴暗的臆想和揣测感到羞愧,从而更加难以吐出整个句子。 加茂伊吹早在意识到五条悟买来了特定品牌的酸奶时便预料到了伏黑惠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 少年的无措与沉默相当独特,使其短暂摆脱了结合父母双方长处的相貌带给旁人的既视感,在加茂伊吹眼中成为了独立而完整的“人”。 第455章 加茂伊吹还是首次发觉,他不能将自己对伏黑甚尔的好感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伏黑惠身上。 这可能引起读者的反感,也会为少年增添许多压力,除了对他本人的伤痛有一定抚慰作用以外,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加茂伊吹原本还想借助酸奶不动声色地戳破伪装,让伏黑惠猜到心中的父亲形象都来自他的精心设计,尽量引导对方将孺慕之情投射到自己身上,好进一步稳固地位。 但恻隐之心在给出回应时占据了上风,于是加茂伊吹用掌心盖住酸奶包装的大部分图案,用最简单的方式淡化了伏黑惠对眼前一幕的印象。 “我会在这周末举行一场宴会,大概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咒术师集会,肯定很有意思。”加茂伊吹转移话题,将伏黑惠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记得空出时间。” “我们会准时到本家拜访。”伏黑惠拉着重新变得跃跃欲试的虎杖悠仁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鞠躬示意,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礼貌,也带着短时间内难以克服的疏离。 至少在他找到真相之前,他应当不会踏入比普通社交距离更近的位置,这无可避免。 培养信任是个漫长的过程,加茂伊吹不会急于一时,他能给敌人提供机会,自然会给被他看作自己人的伏黑惠更多优待。 于是他微微点头,除了起初的关怀以外,并未再强行递出任何特殊待遇。 “一年级不是有三名学生吗?”加茂伊吹将吸管扎进酸奶之中,转头询问五条悟道,“今天是个好机会,不知道她是不是方便过来见面。” 加茂伊吹投入到正常工作节奏中的速度很快。 他正分别与东京高专与京都高专不同年级的学生见面,物色适合加入十殿的年轻咒术师,也是为培养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亲信做足准备。 考虑到虎杖悠仁的特殊性,东京高专的一年生被放置在首场的最优先位置,第三人钉崎野蔷薇还在外勤任务的返程途中没能及时归来。 “我问问她现在在哪好了,干脆用术式把她直接带过来吧。”五条悟当然会无条件满足加茂伊吹的所有心愿,已经掏出手机找到了学生的电话号码。 “在找我吗——”一道爽朗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各位,一点红来了。” 与家入硝子年少时有些相似的短发少女大步走来,举手投足间显出洒脱的意味,令加茂伊吹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已经开始产生欣赏之情。 结合她在涩谷事变与死灭回游中的优秀表现,他对她印象很好。 “久仰大名,我是钉崎野蔷薇,从进城开始就把加入十殿的东京分部看作第一志愿,希望能凭高薪在大城市里扎根,请多多指教!” 少女看清加茂伊吹的面容,又注意到五条悟展现出的亲昵姿态,马上判断出他十殿首领的身份,上前一步殷切地向他问好。 “你好。”加茂伊吹没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亲切地与她握手,还以幽默的口吻回应了这个迫切的愿望,“我一向把高专当作十殿的人才储备库。” 他明确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十殿能为所有成员提供一个百分百合适的岗位,欢迎你在毕业后找到属于自己的花盆。” 应和一点红说法的调侃令钉崎野蔷薇马上好感倍增,眼中也燃起了一定要领到高昂薪水的熊熊斗志。 “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你们还不回教室去吗?”五条悟打断了几人间融洽的交流,他做出驱赶的动作,“记得周六准时到加茂家参加宴会就行。” “加茂家……在哪儿?”虎杖悠仁疑惑地问道。 伏黑惠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氛围,他一把扣住两位同学的手腕,略显强硬地拉着他们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等下午与加茂前辈见面时再问他就行,走吧。” 钉崎野蔷薇顺从地跟着伏黑惠离开,只是还因对加茂伊吹的强烈好奇而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嘟囔道:“你和五条老师在打什么哑谜?”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无法向同学解释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感受到的玄妙直觉。 抚养他长大的五条悟因加茂伊吹对他的反应而产生了类似于危机感的情绪,于是迅速清理出能向恋人寻求肯定的独立空间,难免令不在状态的其他两位学生摸不着头脑。 伏黑惠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看见五条悟在他们走后来到了与加茂伊吹面对面站立的位置。 两人挨得极近——完全意义上的成年人距离——身材更加高大健硕的六眼术师双手捧着恋人的脸颊,在双唇相贴时倾诉爱语,应当是在以不满为借口撒娇。 加茂伊吹的肩膀震动一阵,想必是在轻笑,随即抬手温柔地整理了五条悟的额发,指尖在发丝中拨弄,好像正抓挠猫咪的皮毛。 五条悟的确能被这一动作安抚,他轻轻蹭着加茂伊吹的额头,很快凑得更近。 在伏黑惠远远的注视中——天呐……他们在接吻! 伏黑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到底有多么失礼,他像被烫到般迅速回头,并且加快脚步,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也一同转过视线前把两人带到了校舍内部。 他替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保守了这个令观众简直难以呼吸的秘密。 “伏黑,你的脸好红!”虎杖悠仁天然地指出了伏黑惠的异常情绪,被触及心事的家伙浑身一僵。 “哦~还真是呢!”钉崎野蔷薇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她坏心眼地揣测道,“难道是因为很少见到加茂先生那么温柔的人,又想到自己也有取代五条老师的希望,所以想入非非了吗?” “才不是呢!”伏黑惠扶额反驳一句,却因脑海中不断闪出刚才看见的一幕而多少显得有些心虚,果然招致了更多笑声。 钉崎野蔷薇嘻嘻笑着说道:“对比五条老师来说,我肯定更支持你啦!如果想做就勇敢点儿吧,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伏黑惠几乎要哀叹出声。 即便他无法回答东堂葵每逢见面必问一次的问题,也不代表他的取向是同性,更何况,加茂伊吹可是五条悟的恋人! 他绝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到—— 加茂伊吹作为宴会主角身着传统的纹付羽织袴登场时,首先在人群中看见了穿着访问着和服的伏黑惠。两人的视线交汇,瞬息间交换了许多情绪。 如果非要笼统地概括加茂伊吹作为加茂家家主时的气质,伏黑惠只能想到一个形容:性转版的大和抚子。 清雅俊秀的长相、温柔恬静的笑容、挺得笔直而显出不随流俗气质的脊背,都相辅相成地描摹出一个放眼全国都再无第二人的、颇具传统韵味的完美形象。 当那双宝石般美丽的红眸望着他,下意识有一瞬失神之时,伏黑惠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心动。 伏黑惠又感到两颊的温度在缓慢增高,心脏却像是正缓慢沉入水底。 他明白,加茂伊吹的失神多半是因为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容。 第423章 当伏黑惠以为加茂伊吹即将走过来与他说些什么时,对方只是微笑着向他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站进平日的社交圈内,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少年不得不尽力抚平心中莫名的怅然若失,倾向于将不寻常的情感看作被加茂伊吹从两面宿傩手中救下而产生的吊桥效应。 他通常不愿思考在实践中可能性为零的天方夜谭,于是判断加茂伊吹从性别、年龄、身份地位等多个方面都不符合他的择偶条件。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在十五岁就早早考虑终身大事的意向。 但越是想要回避相关话题,就越是会在看似洁净的荒野上捕捉到新的可能。 伏黑惠看到的希望大多来源于加茂伊吹的偏爱。毫无疑问,任何在感知情感方面稍有天赋的普通人都能从五条悟的态度中看出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关系匪浅。 托父亲的福,伏黑惠确定自己在加茂伊吹面前具备很大优势,即便当下提出想成为十殿负责人,掌管整座城市的情报命脉,也一定能得到首领亲自批复的许可。 加茂伊吹的个人奉献精神甚至远超优秀的大局观——如果伏黑惠的优先级远在十殿的正常运营之上,那他对加茂伊吹本身存在的渴求必然更容易被对方满足。 不对!伏黑惠猛然从不知是由理性还是感性支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用力甩了甩脑袋,将答案强硬地扣在了最初的起点:他根本不会对加茂伊吹产生过线的想法。 偶尔心跳过速的反应将随着他逐渐适应与两面宿傩相处而完全消失,无论是吊桥效应还是首因效应都无所谓了。 “呜哇——真是惊人的相似度。”禅院直哉站在加茂伊吹身边,与他肩并肩站着,丝毫不在意对方现有恋情的自然神态令宾客纷纷侧目,“他和甚尔简直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酒杯,轻声道:“发型还是和爱子更像。” 第456章 “无论是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九十都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们知道他不是甚尔本人,对吧?”禅院直哉刚才准确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不在焉,调笑道,“我真不懂五条悟是怎么想的。” ——竟然能安心让伏黑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还有与他随时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他只是个孩子,不该成为你的假想敌。”加茂伊吹无奈地用肩膀碰了下禅院直哉,示意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胡言乱语。 “假想敌……好吧,如果你只觉得他是个‘假想敌’的话,我不说就是了。”禅院直哉意味不明地笑笑。 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的角度可以直接将伏黑惠发红的耳尖尽收眼底。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程度,他合理怀疑加茂伊吹对禅院家的血脉具有魔法般的特殊吸引力,否则不会使凡是年龄相近的禅院族人都对他抱有明显的好感。 且不提旁支的禅院兰太等人出于慕强心理的尊重,前任家主一脉的后代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该观点的正确性: 从长男之子禅院甚尔到次男之子禅院直哉,再到三男之女禅院真希、真依姐妹,竟全部成了加茂伊吹的拥趸。 见加茂伊吹不愿多提,禅院直哉从善如流地聊起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最近基本没怎么见到宪纪——五条悟好像提过要批假让他出门散心,但他反倒接取了更多任务,难道是因为前几年忙过头、一时闲下来倒不适应了吗?” 加茂伊吹很佩服禅院直哉仿佛与生俱来的、凡是开口就必定戳人痛处的非凡能力。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简洁地回答道:“宪纪心情不好,连我也没怎么见到他呢。” 联想到总监部里有关“宪纪少爷在离开时显然哭过”的传闻,禅院直哉大概能想象到以兄长为奋斗目标的少年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情后有多么崩溃。 他微笑起来,提前向加茂伊吹保证:“如果你选了我,我肯定不会像五条悟那样把宪纪丢下不管,他会认可我的。” 加茂伊吹回忆起五条悟私下里做出的无数努力和加茂宪纪回绝时的坚定态度,只能不置可否地耸肩,表现出同样不太看好禅院直哉的意思:“你还是别去惹他了。” 经过这场恋爱风波,加茂伊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对加茂宪纪的教育方式是否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养育后代,只是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令加茂宪纪在娇宠中长大——比如,他不希望幼弟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从而对家主之位产生威胁的优秀术师。 并且因为童年时的悲惨经历,加茂伊吹希望自己能为加茂宪纪提供好的、昂贵的生活环境,以此争取平和的幸福。 直到他发现加茂宪纪对自己抱有超出正常兄弟界限的强烈占有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兄长的责任有过重的刻板印象。 这直接导致他与加茂宪纪的相处方式实则与常人对待宠物的模式非常相似,进而使两人的关系靠近到病态的紧密距离—— 如今更是突破家人的层面,抵达了一个在漫画作品中相当常见、在实际生活中却格外危险的新境界。 只有家里的猫狗会在主人带回新玩伴时感到嫉妒,毕竟动物的脑容量很容易使它们认为自己会是领地里唯一的宠物。 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可不该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和同父异母的兄长间必须终生只有彼此。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攥着酒杯的手指却下意识微微使力。 或许是他之前一心忙于事业的印象给加茂宪纪造成了某种错觉——加茂伊吹确信加茂宪纪不懂爱情,但如果纵容他的思路变得更加偏激,一定会出现额外的、难以处理的麻烦。 距离漫画结局还有半年,加茂伊吹没时间也没兴趣陷入更加复杂扭曲的情感漩涡中了,更何况,他可没打算真以一己之力承担起热血漫画中的所有恋爱戏份。 与五条悟交往本就是不得已的选择,他能违背本心行事,却不代表还能为了制造噱头与加茂宪纪发生出格的故事。 “我打算明年就让母亲把他接走。”他在禅院直哉快忘记这个话题时突然说道。 “呃、接到意大利去?”禅院直哉把加茂伊吹的决定看作一场流放,“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做过家主吧。” “当然是让他放松一下。”加茂伊吹随口扯了句谎话,他与禅院直哉轻轻碰杯,然后仰头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告别道,“我去接待客人,辛苦你好好招待自己了。” 禅院直哉接过他的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杯口湿润的部分,又很快将空置的容器转移到桌面上去。 “放心,”他乖巧地笑着,“我会把这儿当成我家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一起到的。 从夏油杰回归开始,两人养成了每周抽出固定时间闲聊一番的习惯,雷打不动,至今已经坚持了半年有余。 他们在教室、宿舍、居酒屋甚至任务途中谈心,确保彼此之间没有暗中生出隔阂,及时交流任何问题,且不允许包括加茂伊吹在内的第三人随意涉足那个私密的领域。 如果加茂伊吹早在十二岁时死去,他们的羁绊会比现在更加独特,但对原作剧情的了解使加茂伊吹不再对两人抱有过分的愧疚——夏油杰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希望你们不是吃过午饭才来,”加茂伊吹笑着,“我精心挑选了宴会上的每种食物。” 夏油杰做出期待的表情:“还好我们只是在来的路上聊了一会儿。” “不用期待什么新奇的内容了,我看过伊吹哥的菜单,上面全是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五条悟给挚友泼冷水,但更像是在炫耀他与宴会主人的亲密,“如果连日本人都不吃海鲜,到底还有谁会吃呢?” “悟,你不该用大众标准评价胃病患者。”加茂伊吹回答,“而且我有自信让你在甜品的种类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夏油杰不想听他们斗嘴。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一直等着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手的那天。比起宴会上的餐食到底能不能让尊贵的五条家家主满意,他更在乎加茂伊吹选择的下个恋爱对象是谁。 不过依他看来,五条悟应当是个足够特殊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见得会再给予其他人相同程度的优待,也不知道禅院直哉得意洋洋地排到第二名到底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已经找机会与加茂伊吹交流过更高维度意识的存在,使用的语言相当隐晦,即便五条悟就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他很高兴自己探查出的大多数结果都符合加茂伊吹对真相的认知,只是尚且没能拼凑成完整的答案。 事实上,夏油杰已经有所预感,但下定决心揭晓足以颠覆世界观的内幕同样需要勇气,至少他目前还没做好准备。 好消息是,他知道自己仍在与加茂伊吹并肩作战、并且很可能是对方唯一的战友,这可比浮于表面的恋爱关系更加珍贵。 五条悟无非比他多了些与加茂伊吹亲密接触的机会,比如接吻——即便刚还在心底嘲笑禅院直哉的幻想,夏油杰也希望自己能得到类似的奖赏。 前提是加茂伊吹没有身陷险境,那会让暧昧的吻看上去少几分利用的意味。 五条悟与夏油杰一同走进热闹的会场,留加茂伊吹一人与佣人一同在靠外的位置接待客人。 以加茂伊吹如今的地位而言,他没必要再做这种格外亲切的繁琐工作,但这毕竟是宣告他回归的重大场合,他希望前来赴宴的咒术师们能通过亲眼见证和实际交流确认他的确不是可疑的冒牌货。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待名单上的宾客全部报道后,竟然有辆计划外的轿车停在了加茂家本宅的门口。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急急推开,首先下车的是满面迫切的织田作之助。 他带着另外两位同样来自横滨的客人顺利抵达京都,让加茂伊吹感受到了世界剧变的实际体现。 从后座中钻出的青年也是熟人。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太宰治微笑着向他挥手,身上的驼色大衣令他的气质明媚了不少,“七年间真是有好多大新闻呀,你知道我被外派到武装侦探社的事情吗?” 江户川乱步则上前来绕着加茂伊吹转了一圈,惊叹道:“是真的!居然在那场把高尾山夷为平地的爆炸里活下来了,了不起~” 第424章 不在邀请名单上的客人使加茂伊吹临时修改了宴会进程,将会场交给五条悟等亲友照看后,把太宰治三人直接带进了家主的书房,迅速展开了一场没有任何准备的秘密谈话。 如果不能尽快交换情报,加茂伊吹怀疑世界意识会直接在厨房制造一场烟火大会似的爆炸,让加茂家的本宅被迫承受高尾山的命运。 太宰治的抱怨验证了他的猜想:“你都想象不到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抵达京都——道路管控,新干线停运,现在打开电视应该还能看到有关连环车祸的报道。” 第457章 男人眉眼带笑,眼底的神情却相当冷冽,织田作之助也面色严肃,唯有江户川乱步看上去还是一副状况外、或是一切都在预料中的镇定模样。 “但你们还是来了,而且非常准时。”加茂伊吹以感慨的语气总结了一系列风波。 在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出他内心所想的前提下,恐怕谁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震惊。 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能凭主观意愿在不同作品间移动,要么代表加茂伊吹早年带离原作的伏笔、即织田作之助真成了如今发起联动的桥梁,要么代表—— 世界壁垒已经彻底消除,加茂伊吹可以在最终决战中引入其他作品的力量作为后援,胜率一定能大大提高。 念及真人即将在涩谷事变中造成的巨大破坏,加茂伊吹无论如何都想让普通人的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 他以保全自己为行动的第一要务,同时希望甚至不能在作品中留下姓名的“加茂伊吹”少一些、再少一些。 “时间不多,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太宰治将目光从墙上的挂钟移回到加茂伊吹身上,笑道,“横滨出了些特殊情况,非得我和乱步先生参与进去才能解决,好在两位上司撑住了压力。” 江户川乱步自然地摸起一块加茂伊吹令佣人送进房间的点心,享受地品味着正宗的京都风味,不紧不慢地回答:“毕竟他们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和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呀。” “你们应该在出发前就挑好了话题吧。”加茂伊吹主动推进了对话的进度,递出一句试探,想确定一行人突然来到京都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猜想一样。 太宰治心领神会,他摸摸下巴,状似无意地环视屋内,答道:“确实,只是不知道哪些能说。” 省略为节约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后,双方从织田作之助被五条悟和夏油杰送往横滨开始交换情报。 织田作之助启程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便领受森鸥外的命令,同时出发迎接。 越是在离开横滨前被迫处理种种琐事、难以脱身,太宰治便越是对“孤岛”的概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 他感到脑海中有云雾般虚无缥缈的灵感四处飞动,却一时无法捕捉,连与中原中也吵架的心思都无,只是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发呆,使搭档也略微有些不安。 中原中也的高度警戒在备战时比太宰治的戒备更有用些。 重力使野兽般的直觉与强大的反应力令他在一辆卡车突然从视线死角闯出时,以最快速度发动异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场可能使他们需要躺在床上休养几个礼拜才不至于落下残疾的惨烈车祸。 “真见鬼。”中原中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虽然没有参与太宰治与森鸥外的密谈,他还是感知到有某种力量正在阻碍他们走出横滨,太宰治的面色则直接验证了这个猜想的正确性。 与中原中也共同行动的好处在此时体现出来——无论遭遇什么困难,他都不会马上想着放弃,而是开始积极寻求解决方法。 “你怎么看?”中原中也摩拳擦掌,显然等太宰治下达指令就会马上实施。 “我还没太搞懂。”太宰治嘟囔道,“我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封锁,让横滨外的人和情报没法进入这座城市,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出不去了?” 他望向中原中也,瞳孔微微颤抖,不知是在为窥探到未知的存在感到兴奋还是恐慌。 太宰治问:“我们甚至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横滨。” 双黑最终还是像每次完成高难任务似的克服种种困难接回了织田作之助,确保这位捅破了惊天秘密的作家不会在半路遭遇暗杀。 返程的过程无比顺利,仿佛他们之前遭遇的一切磨难都是巧合乃至幻觉。 太宰治向森鸥外作了详细的汇报,终于得偿所愿,以港口黑手党外派成员的名义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和江户川乱步一同探寻加茂伊吹留给横滨的最后一份礼物。 如果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久别重逢,太宰治能从入社测试聊到天人五衰,还能热情地打听一番加茂伊吹的见闻。 但眼下显然算不上慢悠悠交谈的好时机,他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没有太多探讨价值的前置线索,直截了当地切入了结论。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太宰治清了清嗓子,“乱步先生在调查过程中展现了出色的推理能力,在我们陷入僵局时,从中也身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有“人虎”之称的中岛敦为太宰治平静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波澜——加茂伊吹认为这是主线剧情的重要部分——此前半年一直在西方清理敌对势力的中原中也适时回归,引起了江户川乱步的注意。 “中也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向和港口黑手党没什么联系的意大利。” 加茂伊吹读懂了太宰治没有直白道出的内容,果然听他继续说:“我差点以为世界上只有日本和意大利两个国家了!或者说,只有那不勒斯和横滨两座城市。” 他鸢色的眼眸中闪过精明的笑意。 横滨和那不勒斯都是港口黑手党、十殿与mimic的交点,当江户川乱步从织田作之助口中听到还有两个意大利□□曾在日本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时,断断续续的线索终于得以串联。 “这个结论已经在横滨解禁,但不知道京都的包容程度怎么样呀~” 加茂伊吹微微睁大了双眼。 织田作之助了解他身上发生的、任何最微小的变化,能从他早晨出现在餐厅里时带起的香气判断他在擦护肤品时是否偷懒省去了乳液的步骤。 于是织田作之助看出了加茂伊吹的惊喜。 “先说好,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我们都没有变成共犯的意思——那太危险了。”江户川乱步在太宰治展开正题前打断了对话。 他说:“我不打算为了横滨的未来奉献自己,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是因为社长希望我能找出真相。” 就连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都认为江户川乱步的发言显得有些冷漠。 加茂伊吹必须假死七年才能完成的部署所应对的危机一定不是能凭个人之力简单解决的困境,为他带来希望、再将他打入失望的深渊并不是三人此行的目的。 江户川乱步似乎没必要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但加茂伊吹表情如常,并未被江户川乱步直白的说法打击,反而露出笑容。 “你们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如果真的不想参与,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我好奇真相,他们则在意自己是否真算是个独立的个体。”江户川乱步咽下塞满嘴巴的点心,放松力道朝身后的椅背靠去,仍然以坚定的语气说,“我们不会久留。” “如果你允许的话,至少我会留下。”织田作之助知道自己是能轻松在两座城市间往返的特殊存在,应当要归功于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中提供的优待。 他急匆匆地接话,希望表现支持能让加茂伊吹摆脱孤立无援的苦闷。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京都呢。”太宰治摊开双臂,“但乱步先生说的没错,我们聚在一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了——在胜率提高到百分百前,还是稳妥行事更好。” 江户川乱步鼓起嘴巴,他在加茂伊吹浓重的笑意中大声抱怨:“好像只有我一个坏人似的!” 但话音落下,他睁开双眼,锐利的绿瞳直直望向加茂伊吹,将男人品格中最坚毅的部分轻松挖掘出来。 “孤军奋战才是加茂伊吹最常用的取胜策略吧。”江户川乱步说,“如果我们这些显眼的家伙被允许出现,即便你临时才打电话求援,也一定来得及的。” “横滨是当下最安全的城市,但我会在明年打理好京都的环境,再邀请你们过来。”加茂伊吹轻松地谈起未来,像是一种默认。 “又是明年。”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一同想起了很糟糕的记忆。 “明年吗……”江户川乱步喃喃着重复道,“原来这部作品……” 盛放点心的瓷盘被随他移动的侦探披风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碎片飞起,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明明看似是个危险的巧合,在场四人却都品出了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好吧,虽然很对不起乱步先生,但我得说,还好刚才我没一时嘴快。”太宰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知道原本为自己设计的意外会是多么惊险。 他总结道:“看来京都还没解禁呢,不过照你的意思,也就是最近了吧。” “我叫佣人过来处理。”加茂伊吹避而不答,起身道,“你们要参加宴会吗?” 就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伏黑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先生,我无意打扰,但夜蛾校长和乐岩寺校长有些失控,五条老师让我来问你是不是有时间和他们说几句话?” “我这辈子还没和校长打过交道,咒术界的教育体系可比黑手党完备。”太宰治调笑一句,拍拍好友的肩膀,道,“看来你还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把织田作留在这咯。” 第458章 加茂伊吹看着与分别时基本没变化的织田作之助——依然不修边幅,满脸胡茬,因乍然听说了加茂伊吹回归的消息反倒更显疲惫——很难想象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七年前某个寻常的早晨。 他说:“只是回归正轨而已,或许我该把日车先生也请回来。” 织田作之助一愣,很久才长长松了口气。他面向加茂伊吹,朝对方张开双臂,问:“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当然。”加茂伊吹欣然应允,投入他的怀抱,能从男人颤抖的脊背中感受到常年无处倾诉的悲伤,“你可以开始写下卷了。” 织田作之助又拉开距离,他迷茫地看着加茂伊吹,问:“还有下卷?” 作者本人发问令这句话的搞笑程度更上一层楼,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捧腹大笑。 “说起来,如果你还活着,遗嘱中已经生效的部分该怎么办呢?”织田作之助迟迟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耐心地解答道:“我已经收回了加茂家和十殿的所有权力,至于已经分配出去的财产,就算是我对亲友们的谢礼了。” “早知道我就该出生在京都。”太宰治笑着,与江户川乱步一同朝门外走去。 年近三十的男人本该比过去更加成熟,他却还是在拉开房门看清伏黑惠的面容时猛地朝后跳了一步,转头朝加茂伊吹投去了极震惊的表情。 他说:“咒术界还有转世轮回的设定吗?你终于决定和伏黑甚尔结为异姓父子了。” 说实话,太宰治的玩笑在大部分时间都很符合加茂伊吹的品味,但他多希望新观众不是伏黑惠本人。 加茂伊吹扶额,向太宰治使了个眼色,介绍道:“这是甚尔的儿子,惠。” 太宰治眨了眨眼,成功接收到加茂伊吹发出的信号。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从嘴角开始横向划动,做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表示不会再说出任何难以解释的内容。 但房间内不止有太宰治的反应暴露了某些加茂伊吹没有特别向伏黑惠提及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露出的惊愕表情与江户川乱步猛然爆发的兴味都让伏黑惠一次又一次明白,他真的有张与父亲极其相似的脸。 当然,他研究过随信寄来的照片,他的外貌与男人仍然存在一定差异。 “伊吹哥只是还不习惯和惠相处的感觉,等时间一久,他就会发现那孩子没有禅院家最典型的特征——一双绿色的眼睛。” 禅院直哉向安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夏油杰分享了这个宝贵的发现。 他不仅是在论证加茂伊吹对伏黑惠的优待只是暂时鬼迷心窍,也在说服自己称伏黑惠不会对他基本已经纳入囊中的家主之位造成过大的威胁。 天知道禅院直哉在见识到伏黑惠居然继承了十种影法术时有多震撼。 考虑到禅院家和五条家的世仇,他必须更谨慎地行动,才能避免族人认为只有伏黑惠才能与五条悟掰掰手腕。 斩草除根的想法瞬息间闪过脑海,又被对方是伏黑甚尔独子的消息冲散,如今伏黑惠得到了加茂伊吹的庇护,他也只好接受。 ——大不了在真正涉及到切实利益与最低底线时再做考虑吧。 “你快三十岁了,为什么不学着淡定一些?”夏油杰不急不躁地说道,“就算非要树立一个靶子,把战火对准悟就行了,他才是伊吹哥的正牌男友。” 禅院直哉大翻白眼:“别在我面前说什么正牌男友,除非你已经认可并打算以此作为和伊吹哥保持正常距离的理由。我又没对伏黑惠做些什么,单纯觉得五条悟在犯蠢而已。” “犯蠢……他肯定才是我们之间最在乎伊吹哥和惠的关系的那个,现在做出这种决定,应该是因为放任两人接触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情。”夏油杰凭自己对挚友的了解笃定地说道。 比如说,五条悟可能是想通过频繁的见面令加茂伊吹脱敏—— 要么在深入了解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伏黑惠的确是与伏黑甚尔不同的独立存在,进而将父子分开看待;要么反复经历沉沦、抽离、再沉沦的过程,最终真正克服心中的动摇。 加茂伊吹是个理智到可怕的家伙。 当他发觉伏黑惠严重扰乱了自己应有的正常状态时,他将自动采取格外严厉的手段约束他的情绪与思想,直到彻底消除影响为止。 夏油杰看着正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替加茂伊吹招待客人的五条悟,不知不觉便把手里的酒水全喝尽了。 直到他把酒杯放到一旁,禅院直哉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便一边感激对方已经将他划入能够平等交流的上流阶级之中,一边直白到残酷地指出:“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好吧,我忘了你习惯做个阴沟里的仰望者,是个没志气的窝囊废了。”看来禅院直哉也并不是完全看得起他,讥讽的语句照旧一针见血。 “等你能在伊吹哥面前坦率地说出真实想法、好为我分担五条悟造成的压力,我应该能变得更安静。”禅院直哉瞥他一眼,“现在就只能聊点没营养的话题了,忍着听吧。” 夏油杰则回应道:“等哪天伊吹哥想在十殿内部开个学习如何挖苦人的培训班,你的嘴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禅院直哉知道此时此刻不该扩大矛盾,他不想破坏加茂伊吹回归至今举行的第一场宴会,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但他同时感到无法再与夏油杰沟通下去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回到父亲身边,夏油杰也总算松了口气。 “一年之约,伏黑甚尔,结合之前你想寻找‘书’的计划……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儿头晕。”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院落中的话题重新回到了太宰治之前的联想上。 太宰治又忍不住上演了一场故弄玄虚的独角戏,满意地欣赏着尚且稚嫩的伏黑惠跟随他的讲解反复变化的神情。 第425章 “别再戏弄他了,惠是严肃的性格。”加茂伊吹没向太宰治公布两人从正式见面开始算起也才认识不到一周的事实,大概是考虑到“算不上熟”的说法可能伤害到伏黑惠的感情。 他走上前去,将伏黑惠与屋内的三人隔开,以商量的语气问:“可以和我一起送他们到正门那边吗?” 伏黑惠下意识点头,却不明白其中有何用意,直到听加茂伊吹介绍太宰治的身份才隐约有所察觉。 似乎正以捉弄他为乐的男人竟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伏黑惠不了解地下社会的势力分布,却明白十殿首领的贵客都不容小觑——他猜加茂伊吹正在为他铺路。 ……好像有些太自恋了。伏黑惠抿紧双唇。 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一定包括多方面因素,拿十殿举例,符合法律规定与组织章程的权力传承自然重要,由首领亲自引荐结成的私交也同等可贵。 甚至在前者无法得到广泛的认同而不能发挥权势应有的强大作用时,后者往往只需要在核心点加以疏通便能达成目的。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打算在咒术界以外的道路上好好栽培伏黑惠,当然会选择抓住一切机会,让他借势结交些能在未来帮他走得更远的重要人物,而且多多益善。 果然,伏黑惠分别向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问好后,听见加茂伊吹说:“必要时刻请别吝惜对惠的帮助,我不会拖欠报酬的。” “可能是伏黑甚尔在港口黑手党谈判的强势态度给我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我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太宰治眉眼弯弯道,“肉食猛兽的后代是头懵懂的小鹿——” “被保护的必要性和你的溺爱程度成正比,全日本最幸福的青少年就此诞生了。” “太宰!”织田作之助朝好友投去不赞成的眼神,他不希望伏黑惠接收到错误的信号,因加茂伊吹的偏爱自甘堕落,“我们和甚尔也算有些交情,就当是交个朋友好了。” “别看我,我没法代表武装侦探社做出任何决定。”江户川乱步在众人的目光划到他身上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 他懒洋洋地拖着长音打趣道:“和港口黑手党那种需要考量太多才能在横滨持续发展的大组织相比,我们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只需要足够的佣金。有事就来下委托吧。” 虽说选择在口头上保持谨慎,江户川乱步还是因加茂伊吹的态度分出了更多关注。 他看见少年宽松的衣袖下绷出流畅弧度的精壮肌肉,饶有兴趣地纠正了太宰治的错误:“即便是草食动物也有厉害的一面,他应当不会和父亲相差太多。” “和我的想法一样。”加茂伊吹赞成地附和,“我甚至认为惠有超越甚尔的可能。” 太宰治问:“你要怎么比较——来打赌吗?” “来打赌吧。”加茂伊吹应道,“乱步先生也对我说过,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而且比十一年前更有底气。”江户川乱步笑着倒进了敞开的车门之中,因脊柱终于被硬物托住而长长松了口气,“你很想从我口中听到这句话吧?” 第459章 “是的,就算只有这一句话也足够了。” 加茂伊吹亲自为他关上车门,从敞开的车窗中与他对视,背光时表情模糊,唯有眼眸中仿佛化不尽的悲伤清晰地流进观者心中,令人精神一震。 男人说:“你的肯定一直都非常重要,名侦探先生。” 江户川乱步抿唇,他问:“你知道自己很擅长处理告别的场景吗?” “事实上,我擅长处理任何场景。”加茂伊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郁色,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我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你分享最隐秘、最宏大的真相。” 江户川乱步从座椅上弹起,一把握住加茂伊吹伸出的右手:“这句比那句更好。” 太宰治自觉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好让江户川乱步能在因长途旅行感到疲惫时有更大的休息空间。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突然露出一个明显能看出不满意味、因此更显得别有深意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排在那位五条先生前面,怎么反倒让他抢先了呢?” “啊、你知道了。”加茂伊吹用同样刻意的惊讶表情回应他的疑问。 太宰治招手示意加茂伊吹站到副驾驶的车窗外,在更近的距离下递出直勾勾的眼神:“宴会里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你们——其实织田作和乱步先生也听到了。” “他喜欢我。”加茂伊吹拍拍太宰治的头顶,“你对我的感情又不是喜欢。”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他吗?”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着表示自己的不认同,“按照这个逻辑,只要你喜欢我,我们就可以交往。” 加茂伊吹又与后座的江户川乱步告别,随后示意接替了织田作之助司机职责的十殿成员发动车辆。 对方没有犹豫,在加茂伊吹刚后退至安全距离时便一脚踩下油门,带着仍想要个答案的太宰治扬长而去。 “抱歉,太宰总是很喜欢开玩笑。” 伏黑惠脸上仿佛窥探到了天大秘密的表情实在明显到令人无法忽视,织田作之助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好友解释几句。 以上不正经的对话把他心中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爱消息时产生的些微失落冲得一干二净,也不知太宰治是否达成了真实目的。 “好的……不是,我不在意、呃——”伏黑惠尽力组织起几个答案,却都令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等加茂伊吹回到他们身边时,更加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得匆匆说:“我想我无权干涉加茂先生的生活。” “对了,你现在称呼他为‘加茂先生’吗?”织田作之助不禁有些惊讶。 他以为加茂伊吹会更主动地推进两人的关系,毕竟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的儿子。 伏黑惠终于得到了澄清的机会,他因频繁与父亲绑定而稍微觉得有些羞恼:“我只和加茂先生见过三面、或是四面。” 具体次数要取决于加茂伊吹是否愿意承认那次以伏黑甚尔为主题的角色扮演是两人的初遇。 仅有彼此在场的对话难免会让伏黑惠感到紧张或尴尬,织田作之助恰好是加茂伊吹心中最好的第三人。 作为几乎了解他所有秘密、还配合他在传记中篡改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真相的秘密同盟,加茂伊吹认为他是接纳并理解自己对伏黑惠的复杂感情的不二人选。 因此,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两人关系一直没能得到突破的最大阻碍:伏黑惠为逃避某些无可更改的事实而甘愿粉饰太平的胆怯。 “他不了解我。”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他甚至不比街上拉来的任意一个非术师更了解我。”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后脑,他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伏黑惠之间来回移动,总算听出了加茂伊吹的话外音。 他问伏黑惠道:“你没看过我的书吗?” “我看过的!”伏黑惠辩解的声音在加茂伊吹忍俊不禁的笑声中越来越小,他低头,嗫嚅着说,“……最近已经开始看了。” 这实在有情可原——至少伏黑惠想让面前的两位成年人相信自己不是真的无知。 伏黑惠直到伏黑津美纪在2017年因不明咒文陷入昏迷,才决心要真正踏入令父亲无比痛苦的咒术界。 先前还需特意回避有关《小说》的话题,之后则在热潮逐渐褪去的大趋势下真的将其抛在脑后。 伏黑惠从进入高专开始就一门心思地钻研该如何成为更加强大的咒术师,很少将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与事上,对加茂伊吹的了解自然也浅尝辄止。 ——好吧,主要是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死了,他的死给很多人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伏黑惠才不会不识趣到每见到一位前辈就上前询问对方如何看待加茂伊吹。 那个名字是咒术界中不成文的禁忌,而秘密被封存的时间突破一定界限,就会真的沦为一个再不会有人提及的秘密。 如果不是钉崎野蔷薇在与加茂伊吹见过面后对《小说》的情节侃侃而谈、进而引起了虎杖悠仁的高度关注,伏黑惠恐怕还想不起那本传记的存在。 他看了几天,如今还没读到一半。 加茂伊吹耸了耸肩,掩唇对织田作之助悄声说道:“亏我们还专门为他润色了很关键的部分。” 织田作之助失笑,眼神非常柔和。 《小说》从加茂伊吹小时写起,本该到他与织田作之助一同整理好的第一次横滨之旅结束,却因作者将写作当成了疏解心情的唯一途径而得到扩充。 织田作之助四处奔走,采访加茂伊吹的亲朋好友,拼凑出他十七岁到二十三岁的六年人生,尽量在传记中完整且真实地讲述了加茂伊吹的故事。 唯有关于伏黑甚尔的部分,他遵从加茂伊吹的想法,将术师杀手的结局改为“为了加茂伊吹而与六眼术师交战,惜败后在十殿的安排下前往国外休养”。 加茂伊吹几乎考虑到了未来的所有可能,选择留给伏黑惠一份无声的温柔。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 伏黑惠根本没看。 第426章 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的形象于不同时段处于单薄与厚重的两个极端。 加茂伊吹的名字最初只是五条悟口中的标志性符号,出现在他与伏黑惠分享的大事小情之中,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的情绪,令后者不免感到好奇。 五条悟在伏黑惠心中已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无法想象究竟还有谁能让对方如此痴迷。 或许是因为伏黑惠一直没明确表现出自己愿意成为咒术师的意向,也或许是五条悟正自私地守护着加茂伊吹不容旁人觊觎,由六眼术师作为桥梁连接的两人从未正式见面。 因此,伏黑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对加茂伊吹一无所知的状态。 “你每天都会提起他很多次,却没给他拍过哪怕一张照片。” 伏黑惠凑在五条悟身边,看男人从头到尾地搜索相册,因其中无聊的内容而忍不住追问:“那是高专门外的流浪猫吗?你为什么要把镜头贴在它的鼻子上,还把它拍得那么丑。” “你还拍了——”伏黑惠粗略地看过一遍,估算道,“总得有个一百来张吧。” “那是我发给伊吹哥看的!”五条悟夺回手机,像小孩般吵闹着与他争辩,“伊吹哥看见照片就会知道我有准时抵达高专,没因为长期只睡三小时而不幸猝死。这是我们的默契。” 伏黑惠不说话了。 从之前见过伏黑甚尔开始,他就对生死的话题异常敏感,即便平时常常与五条悟拌嘴,也偶尔会因梦到对方在任务中受伤而突然惊醒。 他不想让五条悟为了得到自己的认可继续说出更糟糕的内容。 伏黑惠当然知道加茂伊吹一定存在,并且相当优秀——在五条悟口中更是完美无缺——他的好奇心比起某种迷信的、能悄无声息发挥作用的言灵实在不值一提。 万一五条悟真的遭遇什么意外,今天恐怕要成为纠缠伏黑惠终生的梦魇了。 但五条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找到了用于炫耀的全新角度,直接把自己和加茂伊吹的对话放在伏黑惠面前,展示着说道:“你可以在这儿找到相册里的大部分照片。” 比如难得一见的粉红色火烧云,在咒灵的攻击下抖落了大量花粉的杉树,和那只与加茂伊吹的猫长得很像、却只知道吃饭睡觉的怪猫。 加茂伊吹看上去很忙——这是伏黑惠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他没法及时回复五条悟每条目的仅是闲聊的消息,但会在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耐心解释原因,开会、整理情报、外勤任务都是常见的工作内容。 伏黑惠曾经听伏黑津美纪说过,故意忽略他人的消息、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是很失礼的做法。 加茂伊吹显然在社交方面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他能做到句句有回应,连五条悟只是没头没脑地发送一句“伊吹哥”过去,都能得到他温柔的“我在”作为应答。 第460章 伏黑惠严重怀疑五条悟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事情,加茂伊吹一定也曾以为他有话要说,却每次都只有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才不会再为此感到紧张。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的确有种默契。 “挺好的,就是你依然没有他的照片。”伏黑惠嘟囔着说道。 五条悟面色一僵,他不得不举别的例子来证明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我也没有杰的照片。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呢,谁能想到有人中途退场了!” 当时才十岁出头的伏黑惠马上愧疚起来,他常常在五条悟热情的态度下忘记加茂伊吹已死的事实。 五条悟最终还是向伏黑惠出示了一张陈旧的老照片,那是一张合照。如果不是五条悟目光的指向性非常明显,伏黑惠想不到画面角落处更小的人影才是话题的主角,加茂伊吹。 而且他注意到了更令人在意的部分:相框的样式有些特殊。 “这是遗照。”伏黑惠小声说。 “对啊。”五条悟轻快地回答,“我没找到他的尸体,没法给你看近照了。” 他看出伏黑惠仍有顾虑,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感叹道:“别担心,照片里的另一个人也已经死了。” 伏黑惠的两颊涨得通红,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伏黑惠第二次意识到咒术界的残酷。 进入高专后,他了解加茂伊吹的渠道更多了些。已经在咒术界中浸润多年的咒术师们都认识那位曾经的最强咒术师,出生于贵族世家的少数人则对其有更亲密、更深刻的情感。 他当时算是零年级,高专的学生都比他大。 “东堂前辈听师父说过加茂先生吗?”伏黑惠用毛巾擦拭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抬手喝水的动作一顿,有些迟钝地想起面前大大咧咧的青年拜了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为师。 东堂葵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师父说加茂伊吹承认过她是他的理想型呢!可惜我没见过加茂伊吹,否则我们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不对,不是,不可能!”禅院真依以鄙视的目光打量着东堂葵,“伊吹哥哥和你这种总把理想型挂在嘴边的恋爱脑可不一样,不许你用小情小爱的标准玷污他的名誉!” 东堂葵挠挠脑袋,无法理解禅院真依的过激反应:“人类就是因小情小爱才会结合,即便是加茂伊吹也不能免俗——” 他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你是加茂伊吹的激推吗?” “别再直呼伊吹哥哥的名字了!你真没礼貌!”禅院真依忍无可忍道。 倒是没否定激推的说法啊——伏黑惠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 “嘛,毕竟真依是禅院家的后代,难道你和那位前辈见过面吗?”西宫桃好奇地凑上前来,得到了禅院真依的热烈反馈。 提起与加茂伊吹的私交,禅院真依不禁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她从外套的口袋中摸出一部小巧精致的儿童手机,在众人的围观下按亮屏幕,果真翻出了与加茂伊吹的邮件往来。 “这部手机就是伊吹哥哥买给我的,我当年可是每周都能和他通话一次哟~” 禅院真依骄傲地昂起头,像只漂亮的孔雀,至今仍将加茂伊吹的重视看作能够炫耀的、被爱的资本。 结组练习的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也结束了对战,正朝这边走来,她瞥见姐姐的身影,连忙踮起脚尖招手:“真希,快给他们看看你的手机!” 禅院真希还有些气喘,她无奈地放任禅院真依握住她的手腕左右摇晃着撒娇,回应道:“我怕课上弄坏,没有随身带着,应该还在床头的抽屉里呢。” 见禅院姐妹竟然真的与加茂伊吹有深厚的交情,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羡慕的表情,只是由于身边还有身份更为特殊的存在,情绪并未扩大到夸张的程度。 加茂宪纪与三轮霞并肩走来,只隐约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有些疑惑地问道:“刚才在谈论和我有关的事吗?” “嗯,我们说到了加茂同学的兄长。”乙骨忧太天然地笑着,没能及时注意到拼命朝他挤眉弄眼的众人。 他加入高专的时间稍晚了些,并不了解加茂宪纪在一年级时因听人议论加茂伊吹而直接毁掉整间教室的光荣事迹。 五条悟当然不会责怪加茂宪纪的冲动,那位偏心的老师恨不得再选出几块场地供他发泄——好在他从不恃宠而骄,自行简单清理一番以后,派十殿成员前来恢复了教室的原貌。 加茂宪纪学着加茂伊吹的样子,为受惊的老师与同学送上赔礼,使闹剧体面地终结,自那以后,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绝不能听见有人拿兄长开玩笑的雷点。 乙骨忧太不知道! 他积极地回应了加茂宪纪的疑问:“东堂同学刚才说,加茂先生的理想型是他的师父。”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转身朝操场的出口飞奔而去,乙骨忧太的视线刚追随东堂葵的背影迅速移动起来,两道血线便擦着他耳边以极其凶猛的架势狂舞着追去。 “东堂!”加茂宪纪完全处于暴怒之中,与平日里温和沉稳的模样完全不同,“我今天非要你——” “宪纪,消消气啦!”禅院真依马上捂住他的嘴巴。 禅院真希则忙于在背后勒着他的肩膀,使他不能真去追杀:“你还不知道那家伙的性格吗!他只是说说而已!” 接收到同学们朝自己投来的谴责目光,乙骨忧太心虚地看天看地,其他人则趁加茂宪纪还没来得及迁怒时悄悄溜了。 跟在熊猫身后,伏黑惠感慨道:“加茂伊吹果然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吧。” “鲑鱼!”狗卷棘抽空大声赞同。 “狗卷前辈也认识加茂先生吗?”伏黑惠惊讶地瞪大眼睛。 狗卷棘伸直大拇指:“鲑鱼!” 搞什么——伏黑惠想——简直像系统设定的万人迷一样。 即便他已经在太多人口中听到过关于加茂伊吹的评价,单纯的赞美与崇拜也无法树立起足够丰满的形象。 对伏黑惠而言,加茂伊吹是一个传说、一段历史、一枚支撑世界运转的关键齿轮,却唯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直到他太迟才翻开《小说》。 织田作之助的文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小说》的第一页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内容: 加茂伊吹在失去右腿的瞬间,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切。 伏黑惠终于看见了人们不会随意提及的、故事中最隐秘的部分。 第427章 伏黑惠终于向加茂伊吹说出了有关《小说》的真实想法:“太沉重了。” 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低声谈笑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略显不自在的伏黑惠,终于确定对方刚才的确坦诚地发表了见解,或许算是与加茂伊吹多少拉近了距离的表现。 “虽然我不打算为书中的真实经历道歉,但我拜托作之助写下传记的目的也不是想影响读者的心情。”加茂伊吹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实意地说道,“如果真的不太喜欢,当然可以不读。” 伏黑惠猛地抬头,为加茂伊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感到惊慌。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不喜欢,而是——” 他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半晌无法得出结果。 理智使他不能直接说出最精准的形容: “于心不忍”的说法未免显得他太过高高在上,而加茂伊吹可是曾经、可能同样是未来的最强咒术师,还轮不到他一个尚且没能开发出术式全貌的普通学生表示怜悯。 但在看了《小说》以后,伏黑惠的确对加茂伊吹产生了错位的关注。 织田作之助有成为一流作家的天赋,在倾注了大量真情实感的情况下,他将加茂伊吹的故事写得非常动人,还用第三人称便利地展现了故事中大多数角色的心理活动,为作品打造了最精彩的亮点。 据伏黑惠所知,五条悟等人都没对内容提出任何异议,这表示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感知和推测基本正确,两人共同完美复刻了配角们的心中所想。 这一设计使传记更像是真的小说,将角色打造得更加丰满,同时掩盖了部分真相:普通读者不会下意识认为其中的情节都曾真实发生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个角落。 伏黑惠通过《小说》掌握了加茂伊吹的人际关系。 比加茂伊吹年长的咒术师们曾经为他提供不可缺少的依靠与帮助,除伏黑甚尔是毋庸置疑的挚友外,其余都该被归类进“师长”的范畴之中; 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等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的咒术师则在“朋友”的行列里,虽然织田作之助在行文时尽量避免使用暧昧的说法,却仍有大量声音认为以上三人皆有爱慕之心; 而出于性格中的博爱与包容,加茂伊吹与咒术界大多能叫得出姓名的年轻一代术师都有关联,连处于咒术界边缘地位的咒言师家族都曾与他打过交道。 第461章 孩子们尊重他,敬仰他,想要成为他,于是将他视为成长道路终点的究极目标。 但伏黑惠不同,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非常远大的志向,因此不至于狂热崇拜加茂伊吹。 并且,他的童年与加茂伊吹无关——书信来往还是暂时被视作父子间的互动比较妥当——没有模糊的好印象先入为主,便能直接以十五岁少年的视角得出更主观的认知。 因为从《小说》的第一章 开始与七岁的加茂伊吹一同慢慢成长,伏黑惠不将加茂伊吹看作长者,充其量当作值得尊敬的可靠前辈。 又因为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恋人关系,伏黑惠不认为他是高不可攀的圣洁存在,反倒在亲眼目睹了一个亲密缱绻的吻后,总不自觉地品味出对方一举一动中的诱惑意味。 “五条老师会为此痴迷”——这个念头相当频繁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加上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之间无人能够插入的亲密关系,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神秘而富有魅力,自然因好结果而为坏过程感到痛惜。 “如果加茂先生没遭遇那场车祸就好了。”伏黑惠低声说,“我是这样想的。” “那至少说明惠很喜欢我。”加茂伊吹已经太多次重复过有关车祸的经历,如今更多将其视为博取同情的手段,而非一段难以启齿的痛苦过往。 他又从伏黑惠的答案中开发出了新的角度,显出常人所不能及的宽容与温柔,并未追究相差十五岁的后辈溢于言表的同情。 与其说他没有身为上位者的自觉,不如说他划分阶级的标准从来都是人气,而非漫画世界中表面上的身份地位。 更何况,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的孩子,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优势让加茂伊吹能宽恕除了危害自己性命以外、伏黑惠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更别提只是对一本传记的看法。 “你很强大,无论是精神还是实力。”伏黑惠对加茂伊吹的说法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解释,尽力不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误解,“高专的学生都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咒术师。” 加茂伊吹则直白地回应:“那倒不是什么好事。想成为我就注定要经历太多疲惫和痛苦,况且我不认为任何人该以成为另一个人为目标而努力。” “我知道你的顾虑。”加茂伊吹的脚步慢了下来,方便他与伏黑惠稳定地对视,进而能够更清晰地传达眸中的情绪。 “我的确是因为你的父亲才会为你提供优待,但你完全不必考虑是否要与甚尔更相像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加茂伊吹伸出一根手指,在伏黑惠胸口锁骨附近的位置画出一个角度,像是条不存在的项链,说:“我早就见过你了,也一直在帮助你,很多便利融入了你的生活,同样是我生活中最平凡的部分。” 伏黑惠想起了那条原以为是父亲送给他的红宝石吊坠。 吊坠的主体部分有再打磨过的痕迹,伏黑津美纪认为宝石曾经是耳坠的一部分,而加茂伊吹的耳垂上恰好别着款式简约的黑色耳钉,证明他一直有佩戴相关饰品的需求。 还有曾经许多尚未来得及向五条悟求助就得到了圆满解决的、衣食住行上的各种困难,如今看来,可能桩桩件件都有十殿的助力。 要知道,伏黑惠在阅读《小说》前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十殿的性质。 他只知道这个由加茂伊吹亲手建立的组织简直无所不能,只要五条悟拨出一个电话,小到柴米油盐的配送、大到遍布整个日本的搜查或监视行动都能完美实现。 ——显然加茂伊吹一直都有暗中帮衬伏黑惠与伏黑津美纪的生活,姐弟俩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他也功不可没。 伏黑惠突然想起似乎在小学时见过的黑发男人。 对方站在街角,不过是五条悟口中无关紧要的存在,很快坐上路口驶来的轿车离去,好像真是个偶然停留的路人。 “说起来……加茂先生是不是去看望过我?”伏黑惠难免有些愕然,他补充一句,“不是以我父亲的相貌出现的那次。” “你居然还记得吗?”加茂伊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了有些羞涩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能看出因他仍然印象深刻而心情很好。 男人解释道:“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但很好奇你的现状,就和悟约好在远处看你一眼。” 织田作之助在一旁提醒道:“这是书里的内容。”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面颊上不明显的粉色消退了些,他似乎松了口气。 伏黑惠有些烦恼,他想解释自己的确是从脑海深处挖出了这段记忆,而非拿着答案故作聪明——他根本还没看到有关加茂伊吹看望自己的情节! 或许就在书签的下一页,但仅差一页也是没看到! 闲聊之间,三人已经一同走回热闹的会场。 面对大量问候,加茂伊吹似乎没有余力再关注伏黑惠异样的神情,只是为先前还没结束的话题做出总结:“我想说,甚尔已经支付了足够的报酬,远超我的期待,所以你千万不要客气。” “你原本有参与禅院家内部竞争的权利,但由于一些特殊原因,直哉变得更加出众,只要不犯大错,家主之位非他莫属。” 加茂伊吹放轻声音,确保接下来的内容只有他与伏黑惠两人能够听清:“考虑到这个变化来源于我,我会弥补你的损失。” “我会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强盛的未来,宪纪能凭家主身份安度余生,所以,十殿将交由你来统治。”他平静地说。 伏黑惠瞬间瞪大双眸,不理解加茂伊吹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提前翻阅了《小说》中与伏黑甚尔有关的部分,从稀少的剧情判断父亲在结婚生子后与加茂伊吹的交往实则不算太多。 ——就只是为了回报他在加茂伊吹最困难时扔下的那根树枝吗? 加茂伊吹从伏黑惠脸上读出了这句疑问,在心中暗自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重视情义是他人设的关键之一,他必须对伏黑惠足够慷慨。 加茂伊吹不仅会给他普通咒术师打拼一生也难以获得的财富和权力,还会把从小缺位的父母也还给他。 “如果强调太多次,这个承诺未免会显得像是空话。”加茂伊吹笑着拂去伏黑惠肩头的猫毛,猜他不久前逗弄过不知在何处躲清静的黑猫,“反正考虑的时间还有很久,你就等有机会时听听甚尔的建议吧。” 伏黑惠的注意力果然被更在意的事情转移,他急急地问:“我能见到他吗?” “当然。”加茂伊吹迈步朝宴会中央走去,五条悟正站在人群之中,因他与伏黑惠站在一处而投来幽深的目光,微微张开双臂等他。 伏黑惠听加茂伊吹说: “只要我能活过今年的10月31日。” 第428章 加茂伊吹回到五条悟身边,自然地与他牵手,两人十指交扣,掌心在夏日的高温中交换着不分上下的干燥热度,却抚平了后者因恋人长久未归而生出的不安情绪。 过往七年的经历让他变得有些敏感,不能被简单的言语安抚,加茂伊吹便尽最大可能用肢体接触疗愈他的心理创伤。 因此招致的许多窃窃私语与五条悟展露的笑颜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看着对方骤然明亮起来的表情,加茂伊吹同时为无法百分百回应的感情感到沉重。 他压抑住叹息的欲/望,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在提出分开之前,他能做到绝对满分,也算是为五条悟留下了一段不错的回忆。 如加茂伊吹刚才向伏黑惠做出的承诺一般,只要等到10月31日——他默默重复着原作剧情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将在一天内封印两面宿傩,杀死羂索,创造出脱离作者掌控的全新世界,为他长达二十二年的求生路画上最为圆满的句点。 如果不能拼尽全力活到最后,一切构想都无从谈起,加茂伊吹甚至从未思考过要如何弥补自己对他人造成的一系列损失与伤害。 胜利后才是忏悔时间。 “两个老头子太伤感了,情绪比当年参加你的葬礼时还要激动,要是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恐怕客人们会担心今天的聚会不过是个幌子,他们其实要集中术师宣布咒术界即将灭亡的消息。” 五条悟用空出的右手向身旁的宾客示意两人即将离开,马上拉着加茂伊吹转身朝坐在角落处低声交谈的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走去。 他笑道:“你还是亲自和他们聊聊吧。” “真是羞愧。”加茂伊吹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出声叹息,他加重手上的力道,也与五条悟靠得更近,“我明明已经三十岁了,却还是让老师如此操劳。” 五条悟嚷嚷着:“就是,真的很过分呀。” 他用余光看见加茂伊吹抿紧的唇角,对方显然因这一说法感到有些负担,又话锋一转:“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这总比之前大家都只能趁独处时偷偷哭泣的情况更好。” 第462章 “只要你真心悔改,我们都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五条悟让拇指钻进两人掌心的缝隙,轻轻挠挠,像小孩的游戏,也带起格外暧昧的触感,“你必须保证以后会坦诚待人。” “我有在‘真心悔改’了。”加茂伊吹学着五条悟的语气,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模一样,打趣地回应道,“记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他刚说完,两人就站定在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面前,忽略背后投来的大量视线,倒很像是面见家长的和谐场景。 五条悟刚才已经使两位校长的情绪平静下来,加茂伊吹的出现则更像是在表达重视的态度。 他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起身迎接前弯曲假肢,单膝跪在座位中间,看似不太体面,却瞬间将两位校长的记忆拉回到他还年幼的时候。 加茂伊吹满面歉疚,他知道长辈们最想听他说出什么,于是像五条悟建议的那般真挚地说道:“请老师们原谅我的过错,我保证不会再做任何危险的事了。” 于是,无论是对他隐瞒假死真相流浪七年的不满还是对他独自收集十七根两面宿傩手指的赞扬,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中央。 校长们扶起加茂伊吹,最终只从口中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这的确是大部分咒术师感到庆幸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唯一一句感慨。 尤其如今正是大敌当前的紧要关头,加茂伊吹的回归对人心浮动的咒术界是针有力的强心剂,要知道,他甚至可能直接诱惑真人悬崖勒马。 相应的风险也随之到来:即便保守派与激进派难得达成一致,认为真人必须被尽快祓除,加茂伊吹也可能自认为有约束特级咒灵的方法,而对高层的决定提出抗议。 私情当然要排在公务以后——四人寒暄几句,乐岩寺嘉伸率先提起了与真人有关的话题:“伊吹,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只特级咒灵?” “在基本确定我还活着、只是缺少足以说服大家的证据的情况下,真人会走上错误的道路,一是因为野性难驯,二是因为对我执念太深。” “即使我能将他再次收归己用,人类的寿命有限,他总有一天还会咬断锁链。”加茂伊吹还是首次公开谈起自己对真人的看法。 乐岩寺嘉伸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眯起双眸:“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真人曾堂而皇之地坐在许多特级与一级咒术师面前操持加茂伊吹葬礼的场景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乐岩寺嘉伸不愿低估加茂伊吹对真人的信任,更想听学生说句实话。 “我会亲手杀死真人。”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回答。 特级咒灵起初只是杀害了加茂伊吹曾在遗嘱中提及的、对家主之位有所图谋的旁支,倘若袭击至此结束,为他洗白的方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他的期待,简单地认为只要杀死猎物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的软肋就能将其逼出洞穴,于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时刻失去了生存至作品结局的资格。 熟知游戏规则的羂索与他汇合,勉强延长了他的生命,使他不再轻举妄动,得以活到涩谷事变爆发之时,而不至于被加茂伊吹看作头号敌人马上杀死。 十殿早已将足够的抚恤金分发给受害者的家属,也承担起照顾其家庭的沉重责任,看似圆满的解决方式却无法换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正是因为加茂伊吹深知“活着”本身究竟有多么可贵,他才认为真人犯下的过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约束管教弥补,否则势必会引起自身人气的反扑。 ——所以真人必死无疑。 加茂伊吹不禁有些惋惜。 无为转变的能力往往能在大规模作战中起到奇效,倘若加茂伊吹没法将灾难控制在10月31日之内,给了羂索在第二天开启死灭回游的机会,真人就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微微皱眉,在为真人判处死刑时感到压力更大。 五条悟在一旁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面色逐渐不太好看,当机立断扬起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当下的话题。 “既然伊吹哥已经做出选择,等找到合适的时机,按照常规流程把真人祓除就好了嘛。”五条悟笑着说道,“我也会帮忙的。” 他甜蜜地挽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明明比恋人高出许多,却还是刻意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伊吹哥还有很多事要忙呢,小问题就交给我吧~” 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一时都没接话。 他们沉默地看着双方最出众的学生像是刻意验证传言一般、以超出友情距离的姿态互动,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乐岩寺嘉伸一直坚信自己只是支持咒术界以更稳健的节奏发展,而非古板迂腐到无可救药,摇滚乐的爱好足以证明他能接受年轻人热衷的新观念与新潮流。 但看见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肩并肩、手牵手时,他还是在几次深呼吸后扪心自问:他到底是无法接受同性恋情,还是看不惯五条悟霸占加茂伊吹时得意洋洋的表情? 从夜蛾正道紧握的拳头来看,对方也有与他相同的疑问,并且已经得出答案。 ——五条悟实在很欠教训。 “咳……”夜蛾正道清清嗓子,犹豫着说,“伊吹,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但有个问题还是不吐不快。” 加茂伊吹碰了碰五条悟的肩膀,示意对方起身,好让自己以更端正的姿态与夜蛾正道对话。 五条悟不情愿极了,他朝夜蛾正道用力撇嘴,最终还是像条大狗似的乖乖服从了主人的命令。 夜蛾正道觉得更别扭了。 他右手成拳,遮住双唇,以格外严肃的语气问:“毕竟已经亲眼见到真相,我不怀疑你和悟的恋情的真实性。” “但如果你是被他逼迫才做出了这个选择,我和乐岩寺大人都会帮你讨回公道。” 来自老师的质疑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五条悟难以置信地反问:“明明我才是你亲自教导出的学生——人怎么能偏心到这种程度?” “悟,我知道你在伊吹假死的七年里非常辛苦,当然也很想念他。但这不是你以解除囚禁为条件交换感情的正当理由。”夜蛾正道已经说服自己。 看来他完全无法想象加茂伊吹自愿恋爱的情况。 五条悟举起两人依然交握的双手,用力摇晃着,试图证明加茂伊吹也在使力:“我都说过了,提出交往的人是伊吹哥!” 眼见师生间的辩论即将引来更多关注,加茂伊吹连忙作出澄清,结束了这场闹剧。 望着直到宴会结束都依然气鼓鼓的五条悟,他继续为如何和平分手感到忧虑。 [大不了就等作品完结后再说。]黑猫为他出谋划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维持人气,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科研组只能最后为你提供一次帮助,你要珍惜这次机会。]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被迅速转移到正事上,他问:“依然是特殊道具吗?” [不。]黑猫回答。 [他们打算尝试捕捉你的意识,与你面谈一次。] 第429章 加茂伊吹尽可能详尽地确认了自己当下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问题。 科研组将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方式将他的意识拖进神明世界,最多消耗多长时间;失去意识的□□是否会像黑猫之前那般丧失所有生命体征,又该如何应对读者们的怀疑? 黑猫理解他的担忧,但很难给出他想要的准确答案。 有关漫画世界的谜题还没能完全解开,研究内容决不能沦为他人的揽财工具——出于这种理念,科研组一直小心而隐蔽,也尽量避免通过黑猫以外的途径与加茂伊吹进行联络。 但加茂伊吹用一个仅从结果而言相当出彩的假死计划引发了巨大的、难以收场的混乱,令科研组深陷自顾不暇的境地,即将暴露在日光之下。 编辑部因作品情节脱轨料定有谁在暗中作怪,为查出真相、挽回损失、平息舆论,无奈之下选择报警处理,虽然没抓出所谓的内奸,却顺着异常信号查到了科研组的存在。 警方只知道有个不知名的组织正凭借高科技手段有纪律地窃取编辑部的数据,但还未了解到行动背后的真实目的——那又将在不久后的未来掀起轩然大波。 科研组原本希望在完全掌握漫画世界的情报后,再对如何正确利用相关技术制定完备具体的规则,如今现实的变故击碎了美好的幻想,他们必须在被抓获前为加茂伊吹做好一切准备。 “……我很抱歉。”加茂伊吹有片刻怔愣。 他只考虑到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会大大削减决战的难度,并让停滞许久的人气触底反弹,却没想到蝴蝶扇动翅膀,一直陪伴自己至今的科研组成员会因此面临牢狱之灾。 黑猫宽慰他道:[即便科研人员真的被捕,肯定也不会被判处严厉的刑罚。不是谁都有突破时空限制的技术,他们依然会完成相同的研究项目,只是——] 第463章 ——只是很可能会在钱权的逼迫下将漫画世界搅得乱七八糟,与理想背道而驰而已。 [但你不用担心,]黑猫语气平静,加茂伊吹却从其中听出破釜沉舟的意味,[他们会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就不会背叛心中的科研精神。] [在毁掉漫画世界之前,他们会销毁所有数据,彻底切断联系。] 加茂伊吹纷乱的思绪逐渐安定下来。他不会质疑科研组的决心,更何况,即便漫画世界真的沦陷,他也必须承担起进行弥补的责任。 他只有一个问题:“万一情况真的不好,先生会继续留在我身边吗?” 黑猫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但我的父母或许会想再见我一面。] 加茂伊吹垂眸,想起它不仅是自己的黑猫,也是科研组费尽心血创作出的得意之作“系统:纸舞”。 [科研组最近在加紧研究准确捕获你意识的方法,但技术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成熟,只能大概锁定一个范围,需要你的配合。]黑猫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加茂伊吹继续忧心忡忡。 它提出要求:[至少在这一个月内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也别让无关人员进来。] 加茂伊吹知道黑猫说的那人是谁。 佣人不会随意闯入家主的领地,加茂宪纪目前还处于闹别扭的状态——随时可能在加茂伊吹专注工作的时间里出现的客人只有一位。 “伊吹哥,你陪先生的时间也太长了吧~把更多精力分给你可怜的恋人如何? 加茂伊吹不过才想到唯一的变数,五条悟的声音便出现在身前的不远处。 他抬头看去,长相俊美的白发男人正斜斜靠在窗口的软榻上,以故意卖弄帅气的潇洒姿势向他发散魅力。 加茂伊吹有一瞬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整日赖在相同位置呼呼大睡的六眼术师——虽然世界意识的排斥使五条长期处于虚弱疲惫的状态,他的美貌却没有丝毫折损。 除了在加茂伊吹面前依然偶尔暴露任性与孩子气的一面外,五条悟的确长成了可靠的大人,咒术界内但凡影响较广的决策都要参考他的意见才能顺利实施。 五条悟占据了加茂伊吹假死后空出的核心位置,让人们得以窥见原作主角本应焕发的光彩,唯独因两次失而复得,最终比五条少了几分悲情气质。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对上视线,脑海中飞快闪过几句托词,马上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才能让他在一个月内绝不踏入你的房间呢?]黑猫含笑的声音传来,它将难题直接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科研组会尽快展开行动,还是早些解决才能安心。] 闻言,加茂伊吹轻轻点头。 包括复活伏黑甚尔在内,加茂伊吹还没遇见过完全意义上的、主观与客观判断均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 他问五条悟:“忧太要在国外待到什么时候?” “我预计让他在十月初返程,如果能找到黑绳就好了。”五条悟诚实地回答,“伊吹哥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吗?”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戳破了作者为了支开乙骨忧太而使用的拙劣借口:“他不可能找到黑绳,不如早点回日本来,帮高专训练其他学生。” “我听说了你允许九十九由基建立十殿分部的事情,但她不是决定在美国发展吗?”五条悟惊讶地凑上前来,对其笃定的说法表示怀疑,“黑绳可是来自非洲的咒具。” 加茂伊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五条悟的鼻尖上,制止对方继续靠近到突破边界的亲密范围内,解释道:“黑绳是作弊道具,不能出现在官方正版的决战之中。” 五条悟的眸光微微闪动,他似乎还有问题想问,最终却只是避开了加茂伊吹的阻拦,在对方嘴角印下一个表示顺从的吻。 “我会让忧太尽快回来。”五条悟低声说道,“好再让你身边多个麻烦的小鬼。” 加茂伊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在五条悟想后撤时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朝前探身,追着他道:“你曾经也是个麻烦的小鬼。” 五条悟的些微忧虑因加茂伊吹的调笑迅速烟消云散。 “但我现在是能被伊吹哥依靠的存在。”他还是作出澄清。 “是的。”加茂伊吹真诚地称赞了五条悟的出众表现,随后浇下一盆冷水,“你想送我到横滨去吗——用瞬移也行。” 刚还沉浸在甜蜜攻势中的五条悟马上一僵。 虽说加茂伊吹已经尽可能为他提供了充分的参与感,但当他意识到这又将是一次漫长且危机四伏的外勤任务时,他还是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你不想尽快见到忧太吗?” “只需要一个月而已。”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早已习惯长期作战,“我可能会在多个城市间移动,如果你想过来见面,记得提前问好我的位置。” 五条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加茂伊吹正常的工作安排,他只能挣扎着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们还约了杰一起吃晚饭呢。” “我记得,所以启程时间是明早七点。”加茂伊吹笑笑,又状似不经意地强调道,“先生由宪纪照顾,你不用担心本家的情况,正好不需要在东京和京都两头跑了。” “我还挺喜欢这样子的。”五条悟嘟囔道。 加茂伊吹又要离开的认知化为一块巨石牢牢压在心头,五条悟在本该放松的小型私人聚会上也兴致不高。 夏油杰看出挚友异样的情绪,却因织田作之助也在场而不好直截了当地询问,趁加茂伊吹接到下属的汇报提前返回房间时,随便找了个理由跟了上去。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五条悟在面对夏油杰明显的敷衍时,没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 夏油杰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一同进入了他的卧室,耐心地等待其挂断电话,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搭了句话,内容却与加茂伊吹预测的结果不太一样。 “伊吹哥,你在选择了悟以后,就再也不在乎其他人了吗?” 夏油杰的问题让加茂伊吹将手机放回桌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带着些微惊讶抬眸,将对方在独处时才暴露出的脆弱与忧郁尽收眼底。 加茂伊吹的确至今还没与夏油杰详细谈过。 果然,夏油杰说:“我想和你聊聊,不止说与悟的重逢、养育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日常和百鬼夜行的全程。” 还要说与悟重逢时,他才因听完了加茂伊吹的遗嘱而将手心掐出血来;说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难以接受加茂伊吹的死讯,有段时间总会哭着从梦中惊醒; 说发动百鬼夜行前,他究竟经历了怎样激烈的心理斗争,甚至隐约将死作为一种解脱,只因在窥探到表象下真实的冰山一角后感到无以复加的疲惫、绝望、以及—— ——思念。 “我比他们更痛苦。”夏油杰不知何时靠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捏住加茂伊吹的肩膀,用压抑的气音说,“你赋予我痛苦,却不理会这份痛苦。” “伊吹哥,为什么是悟?他吻过你吗?” 夏油杰问:“我也可以吻你吗?” 加茂伊吹直直地望着夏油杰的双眸——他也不允许他回避——能真切地从其中捕捉到不同寻常的疯狂与哀痛。 可即便夏油杰已经陷入情绪的绝境,加茂伊吹却依然有些走神。 他不合时宜地想:甚至会和伏黑惠争风吃醋的五条悟,为什么没有尝试插入这场对话? ——事情大概远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第430章 夏油杰面色如常地回到餐厅之中,至少织田作之助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没有抬头,却在他再次出现的瞬间绷紧了神经,像是被撑到极致的弓弦,再施加更多力道便会断裂。 但五条悟也不习惯居于被动的地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将目光锁在夏油杰身上。 即便早知道挚友要对恋人提出什么请求,他也还是忍不住打量前者领口的褶皱与双唇的颜色,试图判断两人在单独相处的过程中是否做出了超越友情关系的亲密行为。 五条悟在意加茂伊吹,同样在意逼迫加茂伊吹执行不寻常举动的真相,于是他尽量忽略夏油杰可能在提出方案时掺杂了不少私心的事实,与对方达成了一个相当荒谬的协议。 “别那么看我。”夏油杰在经过五条悟的座位时拍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尽量活跃气氛道,“我只是做个实验,不打算介入你们的感情。” 夏油杰嘴角微勾,弧度不太明显,似乎很难做出发自真心的快乐表情,又同时带着股总算验证了猜想的轻松与释然,令看似普通的笑容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五条悟猜他应该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心中难免有些焦躁。 “我做好准备了。”五条悟深吸口气,如果夏油杰没看见他几乎快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食物戳成了碎末,这话倒还有几分可信。 他犹豫一瞬,追问道:“这么说——他答应了?” 第464章 夏油杰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划过仍在埋头苦吃的织田作之助,略微停顿后含笑答道:“他没答应,但我猜他肯定会答应的。” 夏油杰表示,为了不给加茂伊吹增添更多麻烦,他没强硬地坚持到对方明确道出答案的最后时分。 前杀手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夏油杰的关注与戒备——但他垂着眼睑,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台被加茂伊吹放置在餐厅里的录音机,沉默而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事实证明,参加这场小型聚会的四人的确早早分成了两个阵营,都有各自的秘密,加茂伊吹很有必要早做准备。 “如果你没坚持到最后,怎么能确保他一定会答应呢?”五条悟的耐心愈发稀少,他直直地望向夏油杰,像是以情敌的身份站在了挚友的对立面。 “我当然能,因为我和你一样了解他。”夏油杰平静地说,“你每次与他接吻时,都清楚地听见他说了‘可以’一词吗?” 五条悟无法否认,只能暗暗咬紧槽牙。 夏油杰按了按眉心,首先纠正了对方的错误思想:“悟,这不是情感问题,而是存亡问题。” 毕竟五条悟得到的暗示与夏油杰之前从加茂伊吹处领取到的线索一样隐晦,勉强冷静下来以后,他们都得承认:从加茂伊吹本人入手,的确是如今最便捷也最有效的方法。 更何况对五条悟而言,夏油杰同样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将夏油杰的判断看作自己的主观意志,时至今日也依然对其抱有绝对信任,就算—— 就算夏油杰主动找上他,说:“如果你不答应与伊吹哥恋爱,他一定会找到我或禅院直哉问出一模一样的内容,直到获得表面上的爱情。” “他在求救,至少是求助。”夏油杰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五条悟,“要不要来打个赌?就赌伊吹哥为了‘爱’会突破他一贯的道德底线,在我索吻时给予积极的反应。” 夏油杰赢了,这不仅代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交往的目的并不单纯,也暴露了加茂伊吹无法公之于众、便只能独自面对的巨大危机。 “……我知道了。”五条悟放下餐具,前往加茂伊吹的院落,打算告别后就离开。 “悟,”夏油杰叫住他,“晚上老地方见。” 他没有回头,随意挥了挥手,显然因各种原因心情不佳。 听织田作之助复述餐厅中的对话时,加茂伊吹并没露出羞耻或不解的神情。 男人不认为在织田作之助面前谈论疑似出轨的行为有何不妥,他单手撑着额角,歪头望向一直没有发表观点的作家先生,主动问道:“你怎么想?” “啊——”织田作之助慢吞吞地答道,“你应该早知道夏油先生动机不纯了吧。” 织田作之助不愧是仅凭零碎的线索和个人理解就能拼凑出《小说》后半部分的优秀作家,至少在有关加茂伊吹的事情上,他的推理能力或许与江户川乱步不相上下。 因为夏油杰早在两人第一次重逢时就知晓他和五条悟的恋爱关系并不简单,加茂伊吹在听到索吻的请求后,比起茫然无措,心中更多翻涌着没来由的怀疑。 五条悟不合理的放纵态度坐实了他的推论,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认情况有异,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于是,他用相当暧昧的态度回应了夏油杰的问题。 不是强硬地甩出一个耳光以惩戒对方的冒犯,而是委婉地表示自己不能背叛恋人,好为爱慕者留下日后上位的希望。 加茂伊吹肯定有靠欺骗感情获得优渥生活的天赋,他的回答完美到无可指摘。 如果夏油杰真的只想讨要一个过界的奖励,他可以等到两人即将唇瓣相接时再坚定地拒绝,或半推半就地屈从;但如他所想的那般,夏油杰没勇气进行到最后一步。 或者说,夏油杰的道德水准不允许自己为了区区一吻背叛友情——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与加茂伊吹亲密接触才独自跟过来的。 想起夏油杰曾亲眼见证王仁望结在历史上豁开的漏洞,加茂伊吹有个猜测,只是尚且无法确认。 不过,眼下还有比应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更要紧的事情。 第二天,加茂伊吹在闹钟响起前便从睡梦中醒来,留出约两分钟的时间缓了缓神,很快雷打不动地前往训练场开始晨练,之后照常洗澡、吃饭、准备出门。 五条悟在他即将上车时赶到了本宅门口。 六眼术师眼下隐隐有两块乌青的痕迹,据他自己所说,那是连夜执行任务、缺少睡眠的结果——加茂伊吹则认为他或许与夏油杰开展了某些秘密行动。 出于恋人的责任,也想尽可能与加茂伊吹多相处一段时间,五条悟发动术式,使用瞬间移动将加茂伊吹送到了横滨的十殿据点,蹭了顿早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十殿成员的报告很快送进加茂伊吹的邮箱之中:有目击者看见五条悟已经出现在高专附近。 加茂伊吹马上离开据点,从横滨返回京都。 他用逃离高尾山的方式重新进入本家,除了负责在必要时刻为他打掩护的织田作之助以外,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是夸张的能力。”织田作之助感慨道,“你根本不平庸,只是大器晚成。” 加茂伊吹笑着说:“二十年前的我肯定很需要你的夸奖,但现在我只担心你能不能在写作灵感爆发的情况下好好完成任务。” 偶尔会在创作时忽略时间变化与外界环境的年上心情复杂地接受了指责,他无奈地摸着后颈,低声说道:“就算我二十四小时守在你的院子里,也没自信能瞒过那位六眼术师。” 两人对视,一同长叹一声。 加茂伊吹为了不让五条悟干涉科研组的行动,借口称自己要前往横滨,断绝了对方在此期间拜访加茂家本宅的大部分可能。 但万一五条悟真的来了——六眼能令咒力的流转如热成像般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之中,加茂伊吹存在的痕迹一定会被五条悟发现——就到了织田作之助出场的时候。 他负责对咒力残秽进行解释说明,编造出能让五条悟信服的借口,暂时帮加茂伊吹蒙混过关。 计划开始实施。 说来略显荒谬,加茂伊吹费尽心机避开恋人与佣人,竟只是为了在一个月内躲在自己的房间内独处。 织田作之助完全承担了照顾他衣食住行的责任,试图捕捉一切细节,判断加茂伊吹是否因爆炸的遭遇和流浪的经历遭受了心理创伤,目前正在拼命尝试自愈。 接收到织田作之助担忧的情绪,加茂伊吹按下手机的确认键,送出了给五条悟日常通讯的回复,迟迟才转过头来看他。 “我真的很好。”加茂伊吹向他展示了屏幕上的内容,“外勤任务,出门半天,免得你每天都用那种表情看我。” “那种表情……?”织田作之助连忙看向茶杯,从水面的倒影中看见了男人眼眸里满得快溢出来的忧虑,不禁有一瞬汗颜。 加茂伊吹叮嘱一句:“不用在这儿等我,我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织田作之助开始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草稿,他随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东京。”加茂伊吹回答,“东京高专的一年级学生接到了很特殊的任务,我得过去看看才行。” 按照王仁望结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来看,两面宿傩就是在这次任务中胁迫虎杖悠仁签订了完全意义上的不平等条约,为涩谷事变中大开杀戒的行为埋下了伏笔。 加茂伊吹得尽可能控制风险才行。 他前往任务地点少年院,才离开不久,五条悟竟出现在他的房间中央。 “伊吹哥回来过吗?”六眼术师一手抱胸,一手捏着下巴,“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家伙说的太含糊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第431章 五条悟会在加茂伊吹不在时来到加茂家的本宅,其实是他故意为之的结果。 加茂伊吹大概很难相信,五条悟在梦中与五条再见面了。 两位六眼术师时隔十年再次相遇,他来到最为年轻力壮的二十八岁,对方则已经即将步入四十岁大关,好在长相基本一致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苍老痕迹,否则他一定会在醒来后也因无法接受而日夜难安。 他表现出的惊讶意味太过明显,让五条觉得有些好笑。 漫长的时间足以在一定程度上磨平性格里的棱角,早已将咒术界中的大部分事务交由学生处置的男人经过一段悠闲的日子后,总算学会了保持耐心。 五条打量着五条悟的状态——从肌肉线条到咒力波动,从事教育行业的经历让他能轻松地判断出五条悟如今的战斗水平,于是他看出,平行世界的历史似乎没有太大改变。 “看来你没从伊吹身上学到不断进取的精神。”五条笑道,用一句简单的调侃打破了空气中隐约浮动的防备与隔阂,“如果我还不是咒术界最强术师,我就会尝试继续突破极限。” 第465章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想进行反驳,却很快意识到:承认自己对当下的实力非常满意就等于夸赞十年前的对方。 他最终放弃了有关内容的争论,转而直接从根源发起质疑。 他挑眉,笑道:“居然是真货?” “如假包换,需要我为你做个伊吹小科普吗?”五条知道自己与另个自己共同关注的重点在于何处,果然一句话便让年轻人抿紧双唇,“我们时间不多,还是尽快说正事吧。” 五条悟的表情微微一变。 自从送加茂伊吹前往横滨、无需进行每日的约会活动后,他和夏油杰对现今的情况进行了详细的梳理。 他们使用极其隐晦的说法回避着不能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视线,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核实发言与倾听过程中的同个词语是否代表同一种意思。 他几乎快被揭晓秘密以探寻真相的过程折磨到精神失常,满脑子都是夏油杰提出的“高维空间”“无形操手”“敌视加茂伊吹的掌权者”等理论。 加上身为教师的本职工作与高专分发的大量任务,他的身体状况同样处于很危险的边缘。 他想放弃,但想起加茂伊吹不惜以付出感情、抛弃道德底线为代价也要达成的某种目的,想起夏油杰在百鬼夜行后因想要明确道出猜想呕出的一口鲜血,他就甚至空不出休息的时间了。 在五条比出熟悉的手势,如呼吸般轻松地令两人所处的背景瞬间发生改变,拉他投身于黑洞似的浩瀚领域中时—— 五条悟想:好吧,看来这不是他因无法理解现实生活而产生的幻觉。 ——他们一同站在无量空处之中,不被看作攻击对象,便仍能在必中的效果下正常交谈。 “自从在平行世界往返过一次开始,我就借助无下限术式展开了长期研究。”五条伸出食指在面前轻轻挥动,为了调动课堂情绪而加入了问答互动的环节。 “提问:请用一句话概括无下限术式的能力。” 五条悟已经很久没担任学生的角色了,他新奇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答道:“干涉原子等级的物质,支配……” 原本还仿佛是个玩笑的答案突然出现了极为关键的重点,当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的词语究竟与两人当下的处境有着怎样密切的关联时,五条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支配空间。”他说,“所以你把两个世界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无限小,实现了这次会面。” 五条露出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无限小趋近于零,但不等于零,只凭我一个人的努力是无法让两个世界完全相接的,但看起来,你终于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 “不,我没有研究什么。”五条悟下意识否认,又很快想起近期忙碌的状态,“你是指意识觉醒?” “我们真的很像——我喜欢‘意识觉醒’这个说法。”五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如果将两个世界比作两个漂浮在虚无空间里的圆球,五条所做的工作能使圆球靠近到仅需一点外力就能完全贴合的极限距离之内。 同样身为世界核心的五条悟虽然没有主动发挥太大作用,却完成了相触的最后一步。 他的探索是戳向圆球边缘、令轮廓突出的关键。 加茂伊吹所在的世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尖角,于是两位六眼术师的意识得以相遇。 “据我所知,你担心的存在只能监控肉/体,不能跟随意识来到这里。”五条道,“请畅所欲言吧。” 五条悟恨不得把这段时间的记忆全从脑内抠出,泼水般倒在五条面前。 问题实在太多,主要还是与加茂伊吹和夏油杰有关,而为了确保五条会将知晓的全情和盘托出,五条悟先以交换的形式报出了十年间的大事件。 包括且不限于伏黑甚尔之死、本宫寿生之死、加茂伊吹屠杀总监部、夏油杰假意叛逃再回归咒术师行列、织田作之助出版《小说》导致咒术界随时有暴露风险。 最重要的是,他说:“伊吹哥假死七年,我正是从他再次出现后做出的不对劲的行为,才察觉异常的。” “假死七年……”五条叹道,“什么是不对劲的行为?” “和我恋爱。”五条悟移开视线,他尽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还有,在和我保持恋爱关系的情况下,表现出愿意和杰接吻的意向。” 即便是在近四十年的人生中积累了足够见识的五条也不免觉得震惊,震惊之余,还发觉早能在想起加茂伊吹时平静下来的心脏又泛起嫉妒似的的情感。 但他的理性仍在发挥作用,于是他迅速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 加茂伊吹对感情持比较淡漠的态度,对爱情更是基本无感,多情与滥/交绝对与他无关,恋爱与出轨也在同一范围之内。 望着五条悟那张与自己没什么分别的面容,他咕哝一句:“如果他愿意和你恋爱——” “他是我的加茂伊吹,不是你的。”五条悟马上回击一句。 “‘我的’加茂伊吹在我还不认识他时就……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五条为难地摸摸后颈,“如果有机会让他自由评判,说不定他真会选我。” 五条悟不想对可怜的、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发表任何观点,他选择回避这个话题。 但他还是刺了五条一句:“你不是说要快点进入正题吗?” “哦,是的。”五条说,“你肯定没试过对自己发动无量空处。” 如果说刚才的话题像是场无趣而寡淡的绵绵细雨,这道惊雷就未免太有力了,它以一个五条悟从未考虑过的角度直切问题的核心,让他猛地被击中,花费许久才想通五条的目的。 无量空处是无下限的内部,受击者的感知能力会为了履行“活着”的状态,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转最多次,使无数未经过筛选、近乎无限的信息强制冲入大脑,进而损害精神。 “我把无量空处看作唯一通往上层真相的道路,因为它会在发动时无条件搜罗世界上的所有信息,无论是创造者希望被人看见的部分,还是不希望被人察觉的、藏在角落与层层伪装里的部分。” “我认为,只要能准确地捕捉并解析无量空处中的关键信息,就能找到伊吹和杰在意的真相。”五条感叹道,“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好想和你交换人生。”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说不出是否发自真心,但五条悟已经顾不得和他拌嘴。 五条看出他专注的状态,也不再随口说些杂七杂八的内容,而是继续道:“但无量空处的效果实在太好,人们在面对什么都能看到的情况时,反而会因无法处理大量信息,进入和失明没什么两样的状态。” “所以我想——” 五条眉眼弯弯,他问:“还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选吗?” 五条悟的瞳孔有一瞬剧烈地震动起来。 无法否认,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非常诱人,五条悟与五条毕竟能勉强算是同个存在,他很快便与对方抱有相同程度的确信,对此感到跃跃欲试。 但他同时了解无量空处的威力。一旦操作失误,无论必中效果由谁承受,都要出现一个被迫承担六眼术师消亡代价的世界——他不敢赌。 “我已经培养出许多能够独当一面的学生,也理解你的犹豫。”五条在他沉默时给出了进一步提议,“考虑到在意上层真相的人是我,我愿意成为被攻击的一方。” 五条悟马上否定:“不,应该由我去分辨有用的情报。” “你还年轻。”五条长长地叹息,他劝说道,“而且,伊吹和杰还在等你回去。” “所以我才要做。” 五条悟下定了决心,他露出坚定而严肃的表情,主动承担了死亡的巨大风险:“正是因为我还有伊吹哥和杰,所以我才要做。你比我强大,由你控制领域也更安全些。” 五条被他说服了——不如说,他早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们的成长经历不太一样,最终却长成了非常相像的模样。 在五条的操纵下,无量空处开始运转。 威力巨大的领域首次将无数信息朝施术者脑海中灌去。 在看清眼前的第一幕时,五条悟想起了加茂伊吹打碎全身的细胞、从高尾山死里逃生的事情。他想,如果加茂伊吹能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毅然赴死,那他也能。 毫无关联的画面以不同寻常的速度闪过。 西伯利亚的寒风与狼群,美国街头摇晃着手中纸牌的流浪汉,天空中绚烂的极光转瞬间扭曲成海浪的弧度,再下一秒则是落叶被卡在房檐边缘摇摇欲坠的场景。 五条悟很快开始感到头痛欲裂,如果随攻击效果闯入体内的咒力不属于他自己,他恐怕要直接因心脏爆裂而死。 他面色苍白,唇色发紫,换气过度到可能引发呼吸性碱中毒的程度,却实则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倒仿佛正等待着窒息导致的死亡。 第466章 孩童的嬉笑与哭泣、伴有火车鸣笛声的破口大骂、塑料袋的沙沙响声里卷着希望家人平安的祈祷——如果所有声音一同出现在电影里,他肯定要大骂其是部毫无逻辑的烂片。 五条悟还以为自己要死去了。 直到他看见一群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实验人员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能勉强根据他们的口型,从耳边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具体内容。 “程序定时后无法修改,这是最后的讨论。那么,就决定在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于加茂伊吹的卧室捕获他的意识。” “设置完成。” 第432章 无量空处会向受击者脑内灌输能在瞬间搜索到的所有情报,而据五条悟所知,其中绝不包含编造的成分。 于是在得知有个类似实验团队的神秘组织正打算对加茂伊吹做些什么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把握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亲自前往加茂家的本宅进行查探。 但他首先得从无量空处造成的大量伤害中恢复过来。 五条悟与五条事前约定的安全手势没能起到作用,前者想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便忍受了比寻常攻击更漫长的痛苦,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大部分控制身体的能力——好在对无下限术式的了解与自身的强大使他依然有摆脱危险的能力。 他在马上就将真的跨过难以承受的边界时调动咒力,使用自身的领域对撞,中和了必中的攻击效果。 新的零碎片段不再涌入大脑,意识的齿轮却仍在飞速转动,尝试消化刚才仅是被粗略扫过、不解其意还保留少量印象的部分。五条悟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看似正望向正前方,实则分不出半分精力判断视线范围内的情况。 因此,他没注意到五条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希望每次交流都能为你的探索带来助益。”五条将手轻轻搭在五条悟的肩头,难得表现出沉稳的姿态,以关照后辈似的语气告诫年轻时的自己,“我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说:“无论缺少谁的存在,世界都会照常运转,我能给自己没有加茂伊吹和夏油杰的人生打个七十分,还算不错吧?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努力守护当下拥有的、你所珍视的存在。” 领域深邃的背景正缓慢崩塌,五条的掌根微微使力,将半晌都没有应声的五条悟朝后推去。 “只有尽全力做了,才不会为别人的幸福而悲伤。” 最后映入五条悟眼中的事物是那双熟悉的苍天之瞳,表面寡淡的平静意味已经令人隐约觉得心惊,深处则仿佛暗流涌动的海。 五条是成功者,也是失败者。他是拯救日本乃至世界的幕后英雄,也是在阴差阳错下做出许多错误的抉择、失去了许多重要之人的可怜家伙。 “不满足的根源是贪心。”五条眨眨眼,开了个的确蛮吓人的玩笑,“两个世界相触以后,我就有了打开通道的能力,只缺一个能寄托意识的合适载体。别给我夺走你人生的机会。” 五条悟的意识在虚无的空间中倒下,他的身体则猛地深吸口气,同时睁开了双眼。 本家外部的结界阻隔了鸟鸣,五条悟耳边只有鸣雷似的心跳声,震得人心头发慌。他定了定神,发现身体的不适症状的确非常明显,头晕脑胀、四肢无力还可能是疲惫感的余韵,但看着镜子中紫色的双唇—— 五条悟终于发觉,意识脱离□□会导致身体机能停止运转,时间一久便将引发生命危险。 原来五条口中的“没有太多时间”是这个意思——五条悟腹诽一句——他还以为是为了防止异空间被其他势力监控呢。 五条悟盘算着从实验人员口中听到的两天时限,打算到时候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在那之前先照常生活。 但糟糕的是,他当天甚至没能顺利走出卧室。 在接连打碎了两个杯子、直接拧断了淋浴喷头、不慎撞在门上以及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莫名其妙给七海建人和冥冥打去两个电话后,五条悟悻悻坐在床边,恼怒地意识到无量空处对自己的影响仍在持续。 他不可能以这种状态承担教学任务,如果执行祓除咒灵的任务,只怕连攻击对象和人质都分不清楚。 现实强迫他好好休息,他选择屈服。 考虑到倒下后就不知要到何时才会醒来了,五条悟谨慎地设置了两天后的闹钟。他想,只要确保不误事就好。 接着,他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向加茂伊吹表示自己接到了长期任务,至少两天内都会非常忙碌,可能很少甚至不发消息;向夜蛾正道请假的借口则是身体不适。 在休息期间,他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来过几次,朝他的身体里灌入了大量反转术式与苦涩的药水,双管齐下地为他治疗,却不见什么成效。 “奇怪。”家入硝子束起长发,“解剖一下好了。” 夏油杰连忙挡在两人之间,无奈地劝道:“他刚才不是还跟我们打招呼了吗——虽然只是勉强睁开了眼睛就又睡着了——如果他只是太累了,只要让他好好休息就行了。” 是的,五条悟的确太累了。 常年维持每日二十一小时工作量的日常没能压垮他,如今反倒被自己的领域所伤,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五条悟在睡着后连梦都没做,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自然醒的感觉很好。 他沉默一瞬,马上扑到充电器旁重启手机。 好消息是,夏油杰为他妥善地处理了高专的公务,等他重新启动手机以后,未读消息只有学生们关心他身体状况的问候和加茂伊吹的闲聊,证明他并没耽搁重要的事务。 坏消息是,由于手机的电量耗尽,他错过了专门定下的闹钟。 如今距他昏睡过去的那天,已然过了五天时间。 五条悟连忙打开与加茂伊吹交流的对话框,确认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今天早上,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加茂伊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很快又进入平时闲聊的节奏。 加茂伊吹问他:没有麻烦,你还好吗? 五条悟想了想,答道:一般,似乎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之后要再确认一下才行。 加茂伊吹又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开口。方便告诉我东京校的一年级学生们会在什么时候一起执行任务吗? 从夏油杰处得到了具体情报后,五条悟转回到加茂伊吹这边:就在今天,他们要前往少年院祓除咒灵。 ——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我有些在意,无论如何,还是去一趟吧。有机会可以见面。 接连出现在屏幕上的两条消息证明加茂伊吹已经下定决心要来到东京,刚好方便五条悟前往京都一探究竟。 两人分头行动,彼此错开了活动轨迹,一人试图阻止两面宿傩与虎杖悠仁签订束缚,一人则想要完全掌握隐藏在表象背后的巨大秘密。 这便是五条悟会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房间中的始末。 他在空地处转了一圈,从浓郁的、加茂伊吹的咒力判断出房间的主人不久前曾回来过一次,不禁庆幸自己过来的时间非常巧妙,却没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重点。 他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冒昧地将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与亮起的电脑屏幕上,只是找了个歇脚的位置休息,好更轻松地思考。 无量空处中展示的信息不多,五条悟只知道有群或许是诅咒师的家伙打算捕获加茂伊吹的意识——从他之前得出的结论来看,意识脱离肉/体实则是件比身受重伤还糟糕一百倍的事情。 但他们失败了。加茂伊吹依然好好活着,而五条悟希望能凭六眼的特殊能力找到些蛛丝马迹,避免恋人随时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的思绪被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动物叫声打断。 五条悟回过神来,朝房间门口看去,发现黑猫竟没有和加茂伊吹一同离开,而是弓起脊背、以异常防备的敌对姿态瞪视着他,连身上的短毛都因激烈的情绪而完全炸起。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发觉有何不妥,又看看自己的衣着,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普通的高专制服。 在他没有任何回应的几秒内,黑猫窜进屋里,叼住他的裤脚,将他拼命朝门外的方向拉。 五条悟终于明白它针对的对象不是自己,可能是想引导自己去看些什么,于是顺从地迈开步伐——又僵在原地。 他确信他如今正在体会只在电影中见过的“灵魂出窍”。 意识朝上浮起,用第三视角俯视身体的感受非常奇妙,令五条悟一时没能及时从眼下的情况联想到自己来到加茂家本宅的原因。 他感到自己又被投入了一片与和五条再会时非常相似的虚无空间之中,经历了漫长的、目的地不明的、无需自身操纵便不断移动着的旅途,终于在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中再次睁开双眼。 第467章 “我早就说过,我们该更谨慎地计算时间流速对捕获结果的影响。” “可我们没法控制加茂伊吹的行为,也不知道五条悟会突然出现——定时是无法修改的。” “或许我们该让纸舞一直留在组内,等确认具体时间后,由它给加茂伊吹报信。” “可它的穿梭也需要消耗时间和能量。我不觉得我们该继续讨论早被否决的提案。” 五条悟面色微变,心底的愕然却如滔天巨浪般涌来。 他看见大批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实验人员正站在他面前,皆是满面愁容。房间内无数闻所未闻的高科技设备在运作时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像是在为这场闹剧配上一首过于理智而显出极度反差的背景音乐。 “咳、事已至此,总之,五条悟——” “——欢迎你来到创造者的世界。” 领头人对他如此说道。 第433章 归功于加茂伊吹的果断,他到场时战斗还没结束,伏黑惠正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两面宿傩因不习惯现代衣物的束缚感而如野兽般撕裂上衣,以原始而饱含威慑力的姿态发起了一场纯粹的肉/搏战。 伏黑惠无力招架,很快被诅咒之王击飞再打进建筑之中,击穿了几层楼板,如今又是一副满头是血的惨状。 少年绷紧身体,做好了硬撑着坠地后继续战斗的准备,却在最后一次碰撞到来前发觉背部被柔软的、丝绸般的存在托起,化解了下落的冲击,令他停在了离地面约半米高的位置。 他解除护住头部的防御姿势,睁眼朝第三股咒力的来源望去,发现加茂伊吹正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战场中央的两人,表情显得有些沉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正感到自责。 他尽快读完了《小说》的全部内容,知道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及其家人抱有非比寻常的愧疚。 如果早知道神宝爱子病重的消息,十殿或许能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为她延长生命;如果早向伏黑甚尔介绍过五条悟,对方就不至于轻信诅咒师的谎言,前去暗杀六眼术师,如今只能久居国外疗养; 伏黑惠与十多年前的故事无关,却不得不承担最后留下的糟糕结果。 他没有双亲,步入青春期后变得变扭而倔强,继承了据说潜力无限的十种影法术,却因为总参与超纲的战斗而下场凄惨。 伏黑惠只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但加茂伊吹大概会觉得伏黑惠的不幸来源于他。 “加茂先生!”在大脑还没分析出是否该依赖加茂伊吹时,伏黑惠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的出现推翻了交战双方对于战斗结果的所有猜想。 两面宿傩果然在第一时间调转视线,注意力完全被加茂伊吹吸引——更确切地说,是被他身体中封印着的十七根特级咒物吸引。 诅咒之王舔舐槽牙,看起来很想把加茂伊吹生吞活剥。 对力量与食物的双重渴望伴随着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愤怒冲击大脑,即便目前只有两根手指的强度,两面宿傩也还是当机立断地冲了上去,直接向加茂伊吹的左脸挥出势大力沉的一爪。 加茂伊吹当然没让他轻易成功。 经过约一个月的练习,他的战斗水平已经基本恢复到与假死前相差无几的程度。 虽说与现今的几位特级咒术师还有一定差距,但至少加茂伊吹有自信战胜尚且年轻的乙骨忧太——考虑到这个比喻只是增加了他的实力焦虑,他可以说:应付两面宿傩足够用了。 与上次交战时发动术式制作右腿、以强机动性提高攻击力的做法不同,他回归了加茂伊吹的身份以后,又强调起赤血操术持有者和身负残疾的设定,用血液作为四肢的延伸、本体则保持静止不动的风格作战。 任两面宿傩的速度已经提升至只能看见残影的水平,加茂伊吹也还是没有离开原地一步。 刚才托住伏黑惠身体的血线加入了战斗,少年勉强忍着骨折的痛苦站直身体,恰好听见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 “我到底是承诺要指引他入行的前辈,希望你别在占据他的身体时逼我战斗。” 男人尽量以柔和的方式化解凶猛的攻击,血线更多起到拖拽与捆绑的作用,两面宿傩至今都没有遭受赤血操术最擅长制造的贯穿伤,足以证明加茂伊吹还在保留实力。 但完好无损的身体反倒被两面宿傩看作加茂伊吹优柔寡断的证明,他认为自己抓住了用于威胁加茂伊吹的关键。 “如果你能像当年那样找到我的身体,我就放过虎杖悠仁。”两面宿傩摊开双手,像是笃定加茂伊吹真的会为了虎杖悠仁的安危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他们有过一次合作,说明加茂伊吹不反感他的存在。念及此处,他又补充了一个更简洁的交易方式:“或者把手指给我。” “不。”加茂伊吹则展现了出人意料的果断,他满是不解地打量着两面宿傩,“你难道分不清一个咒术师和整个日本究竟孰轻孰重吗?” 加茂伊吹会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大部分利益之上,却不代表他缺少咒术师应有的奉献意识和责任感。 无论他是否知道后续剧情发展,他都不认为两面宿傩的要求值得被纳入思考范围之中。 “你可以直接执行被我拒绝的步骤了。”加茂伊吹又放松了面部表情,这在两面宿傩看来无异于是种挑衅。 他定定地望着加茂伊吹,竟然没被对方的玩笑激怒,而是仍在思索。 他的镇定与沉默令伏黑惠下意识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你总能按自己所想的那般轻松获得想要的一切吗?”两面宿傩扯起嘴角,“当年的那个小鬼可没现在这么讨人厌。” 他用右手尖锐的指甲抵住虎杖悠仁的胸膛,不过才稍微施加了力道,少年的皮肤便被压出四条红痕。 直到每个孔洞渗出鲜红的血珠,两面宿傩都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伏黑惠不知道他想做到何种程度,加茂伊吹却相当清楚。 加茂伊吹为此而来,最终却没选择阻止,而是冷眼看着两面宿傩继续动作。 然后,诅咒之王真的直接掏出了虎杖悠仁的心脏。 “他是因为你才死的。”两面宿傩的说法相当尖锐。 加茂伊吹歪头,答道:“得了吧,你难道不是从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在最痛苦的濒死时刻,两面宿傩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虎杖悠仁。 少年的嘴角溢出鲜血,他已经相当虚弱,却还是尽力向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露出一个笑容,想再说些什么,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间溢出几道模糊的气音。 加茂伊吹在他朝后仰倒时稳稳接住他的身体,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害怕。” 虎杖悠仁口中传来不知是呛血的轻哼、还是应答的声音,微弱到像微风拂过。加茂伊吹托住他,静默一会儿,为他合上了虚虚敞开缝隙的双眼。 伏黑惠宛若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不理解加茂伊吹明明有太多机会能够阻止两面宿傩的恶行、却依然保持无动于衷的原因,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加茂伊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将虎杖悠仁的尸体用数道血线捆住,做好转移的准备,实则很想微笑。 加茂伊吹来到少年院的初衷的确是想阻止两面宿傩杀死虎杖悠仁,但他在过来的路上收到了十殿有关吉野顺平的报告。 从监视目标日常活动轨迹的突然变化来看,吉野顺平应该已经和真人有过接触。 特级咒灵最初的目的明明是逼出加茂伊吹,如今却仍在帮羂索制造混乱,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作者会倾尽所能修正剧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自己付出的很多努力不仅可能无法起到作用,还会将事件导向更坏的结局。 加茂伊吹已经吃过很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苦头,他不愿拿主线剧情的尾声去赌。 科研组的窘境证明他之前实在闹出了太大动静,如今更该蛰伏以积累优势,避免引起过多关注,好在涩谷事变时一举占领上风,使作者找不到加以干涉的机会。 如此看来,他没法在尝试救回吉野顺平、使虎杖悠仁免受精神损伤的过程中杀死真人,从根源上阻止涩谷事变发生;也不可能为了回避两面宿傩大开杀戒的风险,剥夺虎杖悠仁敢于挑战强权的高光时刻,使其被迫失去变强的良机。 刚才目睹两面宿傩真的掏出了虎杖悠仁的心脏,加茂伊吹更多感到疑惑。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在决定出发后才意识到曾经的想法究竟有多么愚蠢。 简直像又在为某一事件的发生创造巧合一般。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心神不宁,他取出手机,想看织田作之助有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发现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才勉强放下心来。 伏黑惠慢慢靠近过来,尽力压抑着焦急,极其小心翼翼地问道:“加茂先生!我们是不是该把虎杖带到家入小姐那边?” 第468章 他的眼中流露出期盼的意味,比起真的需要做法上的指导,更像是想把加茂伊吹的答案当做镇定剂。 “硝子也很难帮他,因为他死了。”加茂伊吹犹豫一瞬,还是直白地说明了真相,但并未为了营造悬念而有所保留,“但宿傩不会放弃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容器。” 他说:“还没杀了我和悟,诅咒之王可不会轻易寻死。” 伏黑惠果然马上松了口气,他感到新鲜的氧气正流入肺部,使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走吧,我们回高专去。”加茂伊吹叫他,带着虎杖悠仁率先朝正朝他们缓缓驶来的轿车走去。 伏黑惠快走几步,想架起虎杖悠仁的身体,行动起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下手的位置,只好在旁默默跟着。 坐在车上,加茂伊吹收到了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伊吹哥,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就现在。 第434章 五条悟的补充令事态看起来有些紧急。 但当加茂伊吹表示自己正在车上向东京高专移动,并简单概括了少年院的战况后,两人还是决定在家入硝子的工作室碰头。 鉴于虎杖悠仁的特殊情况,会面地点实则是东京高专的停尸间——家入硝子在闲暇时很喜欢以上比喻,但情况真恶化到需要在停尸间旁的手术室耗费大量精力时,她又会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沉重。 在赶往高专的途中,伏黑惠正因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而再次陷入焦虑之中。 加茂伊吹知道在看见虎杖悠仁重新活蹦乱跳地活动前,他一定无法完全放下担忧,便也没有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过多劝解,而是轻敲司机的座椅示意对方在安全的前提下再开快些。 感受到再次提高的车速,伏黑惠从后视镜中向加茂伊吹投去感激的眼神。 男人只微微颔首,更多表现出知晓、而非接受的意味。 伏黑惠这才发觉,加茂伊吹大概只将在能力范围内救助后辈看作如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的日常行为,即便无人在意也不会被扰乱心神。 他的包容程度比常人更夸张些,所谓的“能力范围”不是“只要发动术式就能替人解围”那么简单,而是“时间允许他赶上最早的航班再转乘专车、共花费几小时抵达与自己本不相关的战场,以防爆发不可控的危机”。 他乐于解决麻烦,尤其是特定对象的麻烦。 比如说,伏黑惠已经是第二次被他从两面宿傩手下救出,并深受该死的吊桥效应所害,总觉得思维像被胶水黏在加茂伊吹身上一样,只要察觉到他的存在就无法再轻易偏移到其他人和事上。 伏黑惠此时就在羡慕加茂伊吹的安定。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总希望能在权衡利弊后选出最优解再行动的原因,或许正是因为还不够强大,无法为每个选择兜底才会显得犹豫。 他悄悄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直到再次和男人对上视线才仓皇地收回目光,略微有些尴尬,只好干巴巴地看向窗外。 好在对虎杖悠仁的在意使他不至于不合时宜地产生以往那些总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没表现得太过失态。 虎杖悠仁的尸体在抵达高专后立即交由家入硝子处理,总算空闲下来的加茂伊吹和伏黑惠与等在门口的五条悟和钉崎野蔷薇两人会合。 在加茂伊吹的解释说明下,五条悟不太担心虎杖悠仁的情况,但学生们不安的神情令他本身想说的话题格外不好开口。他沉默地加入了等待的队伍,直到家入硝子推门出来。 “我尽力了。”家入硝子说道。 她忘记了曾经许下过无数次的戒烟宣言,下意识朝口袋中摸去,大概是想取根香烟,以缓解亲眼目睹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悲哀。 加茂伊吹按住了她的手腕,又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令她总算能长长舒出口气。 “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他复活的概率大概只有千分之一——应该就是加茂前辈所说的、两面宿傩所起到的作用。”家入硝子转向五条悟道,“给他留点时间,如果高专和总监部需要任何手续,就都交给你解决了。” “放心吧,伊吹哥不会有错。”比起家入硝子与另外两位一年级学生,五条悟的沮丧大半来源于没能保护好学生的自责和不久前才得到的、几乎令他开始怀疑人生的世界真相。 他直接坐在停尸房的墙边,挥手让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先回宿舍休息并完成任务的总结报告,学生们似乎不太情愿,但理解老师的用意:如果虎杖悠仁真的死去,不在长久的等待后再坠入地狱,才更有利于他们的心理健康。 咒术师很容易对咒灵产生恐惧,但不该对咒灵产生恐惧。 “我会在有进展后第一时间联络你们。”加茂伊吹又一左一右地揽住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的肩膀,将他们朝门外送去,“你们现在会这么担心,一定是因为还没见识过加茂伊吹的神奇之处。” 钉崎野蔷薇面上的忧愁被笑容打破,她抬眸看向加茂伊吹,说:“我说不定比加茂先生还要了解你自己呢,那本传记我读了不下五遍。” “看来作之助写的故事很有魅力。”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不完全是。”钉崎野蔷薇说,“比起传记里的其他部分,我最喜欢十殿本身,第二喜欢你创建十殿的传奇故事。” 加茂伊吹是凭努力换取回报的典型,对于想不断向上攀登的普通咒术师而言,他的思维方式与行动策略有很多可借鉴之处——尤其是那些看似费力而笨拙的方法,实则是当下的最佳选项。 钉崎野蔷薇从加茂伊吹的故事中汲取到了许多力量,但她没打算像其他人那样把崇拜的感情满满当当地输送过去。 她想:等她以可靠的姿态成为十殿的负责人后,再向直属上司聊起少年时的向往,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伏黑肯定也很相信你啦。”钉崎野蔷薇碰碰伏黑惠的手臂,催促他快点应答,“对吧?” 伏黑惠回过神来,他挠了挠脸颊:“啊、嗯。” 加茂伊吹回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身边,略显烦恼地揉了揉眉心,来到安放尸体的台面上坐下,还得到了家入硝子的安慰。 “我每天都会消毒,很干净的。” 加茂伊吹只是不太方便像五条悟那样随意地坐在地上,至于接触的位置是否曾经用来停放尸体,倒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当然他能维持轻松心态,归根结底可能是他知道虎杖悠仁根本没死,正在意识空间内与两面宿傩展开激烈而被单方面碾压的搏斗——但不得不说,五条悟的状态有些奇怪。 五条悟是个相当负责的老师,学生在他的管理下出现这种问题,一定会让他心中产生无以复加的自责感。 换言之,他可不该轻易相信加茂伊吹的说法,可如今—— “有时间说说我们的事吗?”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明明笑着,语气却不自觉地显出沉重,只是明媚的表情近乎完美地掩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家入硝子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微微挑眉,询问道:“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当然不用,”五条悟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 在家入硝子若有所思的目光中,他语气轻快地说:“伊吹哥,我猜你已经不再为差点死去的那段经历感到害怕了吧?” 加茂伊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既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五条悟道出后半句内容。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的意味。 果然,加茂伊吹听五条悟平和地、无奈地说: “现在会是分手的好时机吗?” 家入硝子用见鬼似的表情看着五条悟。 她还记得不久前他在炫耀恋情时得意到摇尾巴的样子,比起五条悟已经移情别恋,她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存在是只具备伪装术式的咒灵,故意前来挑拨两位特级咒术师的关系。 五条悟应付不了加茂伊吹沉默的注视,他看向家入硝子,像是一种求救信号,希望她能说些什么让气氛有所缓和。 家入硝子的确暂时打断了对话——她举起右手,发起申请:“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 她一向懂得明哲保身。 读书期间,她会在五条悟和夏油杰间爆发矛盾时劝解,不成功就第一时间跑走;眼下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的私事虽说很有看点,但明显更需要她马上回避。 家入硝子一溜烟钻进手术室中,紧紧合上了大门。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两人,如果非要采用严谨些的说法,还有作为尸体存在的、不会发表任何看法的虎杖悠仁。 加茂伊吹向五条悟招手,靠坐在墙角的大狗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靠近过来。 “我总觉得自己是占了第一个见到你的便宜,才有了和你交往的机会。”即便双手已经被加茂伊吹温柔地握住,五条悟也依然没有直视加茂伊吹的双眼,他试图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第469章 加茂伊吹问:“悟,你认真考虑过自己所说的内容吗?” “当然,正是因为认真考虑过了,才会觉得很不甘心。”六眼术师逐渐找到了状态,他的语气愈发逼真起来,“我不希望伊吹哥提出交往时的心情是对安全感的需求,也想让杰和禅院直哉都觉得心服口服。” 加茂伊吹仍然不认可:“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不打算放弃对伊吹哥的感情,只是要重新追求你一次而已。”五条悟自然地靠近过来,与加茂伊吹额头相抵,这是他们亲热时最常做的姿势,如今却少了许多暧昧气息,只是单纯表示好感的意思。 加茂伊吹合上双眼,突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说:“你到本宅去了。” 这句话是陈述的语气,加茂伊吹已经读出了真相:科研组以他的房间为目标开始捕获意识时,五条悟恰好置身其中。 太巧了……太巧了。 他本该愤怒、悲伤、失魂落魄,因为他失去了直面科研组并提出要求的唯一机会。 但释然感比五条悟的歉意更快到来,加茂伊吹想,这实则正是最好的帮助。 五条悟很聪明,在得知加茂伊吹的处境以后,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如今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情。 “从今天开始——” 五条悟深吸口气,他再次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们就分手了哦。” 第435章 事实上,自从两人确认恋爱关系开始,加茂伊吹就一直在为提出分手的契机感到忧愁。 他没有对爱情或恋人的需求,自然无法抽出额外的时间与精力和五条悟共同思量更长远的未来,更别提直面保持关系将遭遇的各种阻力。 提出交往不过是强行与主要角色捆绑以逃避世界意识追杀的捷径,却不是维持人气的长久之道:与五条悟的亲密行为可能造成不喜欢恋爱情节及同性恋倾向的读者的反感,也意味着逐步放弃了除官配以外的、规模极大的cp粉群体。 但贸然提出分手也会对人气造成影响。 加茂伊吹主动提议交往的原因本就让人觉得摸不到头脑,再莫名其妙地伤透了五条悟的心,只怕连曾经称“加茂伊吹一定有特殊目的”的读者也会认为作者塑造了一个乐于玩弄旁人感情的恶劣角色。 五条悟的觉醒使一切都不同了,六眼术师在神明世界了解到了彼此相互影响的、两个空间的存在,也听说了加茂伊吹的惨剧和奇遇。 科研组临时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是否能让五条悟得知全部真相,最终决定在有所保留的前提下向他阐明最基本的内容:加茂伊吹从八岁开始为了在人气战中获胜,付出了能做出的所有努力,但至今依然处于高危状态。 望着正垂眸思索着什么的六眼术师,科研组的成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他们希望五条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有利于加茂伊吹的选择。 虽然他们并未和盘托出原作剧情的内容,但帮助加茂伊吹对五条悟同样有所助益。 即便如今较原作而言,咒术师阵营中多了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两大特级,但对五条悟和两面宿傩之间爆发的最终决战,他们绝对无法起到类似加茂伊吹的关键作用。 毕竟两面宿傩的手指封印在加茂伊吹体内,只要加茂伊吹不死,就算羂索找出了两面宿傩的本体、以即身佛的大脑代替一根手指,诅咒之王也最多只有三根手指的实力。 五条悟能够规避被腰斩的结局,加茂伊吹和科研组也能双赢。 这些话不过是他们私下里才能讨论的内容,面对五条悟,如果首先出示的感情牌能够起到作用,让对方出于对加茂伊吹的怜惜与爱慕选择帮助加茂伊吹活到结局,科研组自然不用冒着更大的风险透露剧情。 连五条悟自己都很惊讶的是,他心底根本没有“加茂伊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等无用的问题。 他平静地接受了科研组灌输给他的所有信息,更多觉得释然。 以往在意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何加茂伊吹能如此坚定、如此强大,为何加茂伊吹要称呼一只黑猫为“先生”,为何加茂伊吹总会拼命压榨能力的极限以至于疲惫不堪,为何加茂伊吹会提出交往—— 为何加茂伊吹活过了十二岁,让他成为了拥有“伊吹哥”的五条悟。 五条悟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只要你还存在,我就心怀感激”的情感。 他当然在科研组告知他真相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他会帮忙,之前是尽力配合加茂伊吹的要求,之后则能根据最终目的更多发挥能动性,主动提供关键的助力。 “平时的表现只是伪装也没关系,为了生存可以利用别人也没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 五条悟很想微笑,却因回忆起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与和他在五条家的本宅独处的五天而感到眼眶发酸。他实在不该哭泣,年仅三十岁的男人再为甚至不在面前的对象流泪是太过情绪化的表现,看起来未免不太可靠。 他合了合眼眸,再睁眼时,又变成了科研组最熟悉的那位强大的、骄傲的六眼术师。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加茂伊吹活到漫画结局。”五条悟笑道,“至于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就等尘埃落定后再发掘吧。” “只要他还在,我就是所有平行世界里最幸福的五条悟了。” 他被送回到漫画世界时,黑猫正焦急地在他身边踱步,频繁地望向墙上的挂钟,应该正在记录他意识离体的时间。 一人一猫对视两秒,黑猫口中发出暴怒的叫声,五条悟则热情地将它抱在怀中,亲昵地用下巴猛蹭它的额头。 “先生,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对我温柔点儿嘛~”五条悟撒娇,“你也能像对伊吹哥说话那样和我聊天吗?” 黑猫挣扎起来——正是因为料到科研组会告知五条悟真相,它才会有些气恼——这或许可以被看作不信任加茂伊吹的表现。 如果不是因为猫的部分习惯对系统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恐怕黑猫此时要对着五条悟哈气了。 它认为五条悟不请自来,实在是个没礼貌的家伙,但转念又想到另一种思路。 怀中的黑猫逐渐安静下来,五条悟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轻声道:“没错,虽然我无意间抢占了伊吹哥获得强大道具的机会……” 他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像在酝酿睡意般沉默地组织着合适的措辞,最终说: “但我就是他最强大的道具。” ——他的确帮了加茂伊吹一个大忙。 有些话不能由加茂伊吹道出,五条悟却是最好的叙述者。 他在短短几次对话中清楚地交代了加茂伊吹提议交往与自己提出分手的原因,只要加茂伊吹点头表示认同,读者当然会将以上说法看作官方的解释,不仅能令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常,还创造了更广阔的发展前景。 至少在加茂伊吹看来,五条悟提供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他也是在整个过程中唯一受到伤害的人。 加茂伊吹没在第一时间应答,那会显得他相当迫切地期待着分手。见他似乎仍在犹豫,五条悟又推他一把,自顾自地敲定:“也不知道大家得知是我甩了加茂伊吹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诶?!” 少年震惊至极的惊呼声从加茂伊吹身后传来,令两位成年人也都一惊。 虎杖悠仁仍躺在停尸台上,双目圆瞪,震撼地问道:“五条老师——难道是因为我才会分手?!” 正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虎杖悠仁复活了。 两面宿傩使用反转术式从身体内部修复了伤口,或许还涉及到灵魂之类的设定,总之,虎杖悠仁胸前的皮肤光滑如初,加茂伊吹将掌心按上去时,还能感受到内部有力的心跳。 虎杖悠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他的心跳频率明显增快一些:“加茂先生,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就好。”加茂伊吹脸上绽开笑容,五条悟则立刻大声呼喊起家入硝子的名字。 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门外情况的医生小姐火速冲出手术室,被开朗笑着的虎杖悠仁吓了一跳,竟然先将目光投向了加茂伊吹。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她不禁开始对自己的治疗能力有所怀疑,“难道你进行了以爱情为代价换取健康的仪式吗?” 加茂伊吹很想直白地澄清“没有爱情”,但如今正是刚分手的敏感时期,虎杖悠仁给了他一个能含糊揭过此事、不用过多回应五条悟的机会,他不想让话题重新绕回原点,便选择保持沉默。 但有人被家入硝子说出的关键词提醒了—— 虎杖悠仁马上凑到加茂伊吹身边,不依不饶地询问:“加茂先生和五条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因为我才分手的话,我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第470章 他只听见了两人对话中的后半部分,担心五条悟正因自己的死亡迁怒加茂伊吹,连忙跳下停尸台,生龙活虎地挥动手臂,试图证明自己依然足够健康。 虎杖悠仁抱怨道:“都是宿傩那家伙太任性了,绝对不是加茂先生的错。” 一向都是加茂伊吹用这种说法安慰旁人,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如此安慰,心情不免有些奇妙,又忽然想起虎杖悠仁才是如今的主角,自然对其萌生了更多好感。 ——或是说,希望得到对方更多好感的愿望。 “悠仁,让硝子再为你检查一下。”他示意虎杖悠仁快停下来,“我和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虎杖悠仁泄了气,在他眼中,加茂伊吹和五条悟明显不如从前亲密,连站位也是一远一近,不由得咕哝道:“说什么不用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你的确没时间担心了。”五条悟走过来挤开加茂伊吹,明明带着眼罩,却让虎杖悠仁感觉到他眼中一定闪着颇为邪恶的光芒,“我要带你到秘密基地去特训一段时间,直到姐妹校交流会为止!” 加茂伊吹知道这部分情节,面上浮现几分了然,五条悟观察着他的神情,在看出自己突发奇想的行动仍和原作剧情相符后不满地撇了撇嘴。 加茂伊吹笑了一声,见五条悟转过头去,安抚性的拍拍他的肩膀,理解地说道:“刚开始还会觉得不服气,但之后就慢慢习惯了。” “是习惯而不是克服吗。”五条悟吐槽道。 虎杖悠仁看出两人的关系依然非常融洽,像只迷茫的小狗,边移动视线边眨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在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分手的消息传遍咒术界后,大部分咒术师和诅咒师都抱有和虎杖悠仁相同的看法——人们感到忧心忡忡。 即便是普通人之间的恋情要从开始走到结束,一个月也算是很快的特殊情况,更何况是走一步要想十步的加茂伊吹。有关“五条家和加茂家暗中达成了秘密合作关系”的传言层出不穷。 顺带一提,消息传播得如此迅速,主要应归功于禅院直哉毫无保留的热情。 他曾发表预言称这段恋情也就维持三个月左右,却没想到迎来审判的时间竟如此之近,不禁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替五条悟大肆宣传了一番,同时不忘到加茂伊吹面前毛遂自荐。 “我记得我排到了第二。”禅院直哉明示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不动如山,虽然没表现出任何对五条悟的眷恋与不舍,却也不像是要松口答应禅院直哉的样子。 他回答道:“等活动开始后,我再联系你。” 回归正题—— 流言蜚语在直击加茂伊吹之前,首先以群体攻击的形式骚扰了加茂伊吹的朋友。 “有人说,五条悟频繁到加茂家的本宅拜访是为了交换情报。” 夏油杰轻抿一口酒水,辩驳道:“据我所知,伊吹哥因负担太多工作而无法随意出门,悟只是利用瞬间移动的便利过去找他约会而已。” “还有人说,加茂伊吹送给五条悟的礼物里藏着层层加密的古代咒文。” 夏油杰将杯子放回桌上,解释一句:“那是伊吹哥送给悟的点心,他带回了东京高专,我还吃了几块呢。” “最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据说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在接吻时……” “好了!”夏油杰忍无可忍,他朝仍沉浸在无限畅想中的灰原雄丢去一颗花生,正中后辈的额头,引起一声痛呼,“接吻就是接吻,你到底从哪里听来了这种事情!” 七海建人坐在灰原雄身边,安稳地推推眼镜,提起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的无数桃色绯闻,即便是一向严肃正经的他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问:“诅咒师内部的流言尺度更大,虽说是很无聊的臆测,但你听说过用交换□□的方式恢复咒力的设定吗?” ——这怎么看都是游戏里的设定吧! 夏油杰扶额,苦笑道:“你们也只敢和我说说了。” “欢迎光临!”居酒屋的老板喊了一声,新来的客人站在门口处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找朋友。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朝向能便利地看清对方的身份,前者直接起身,挥着手招呼道:“加茂先生,这边!” 加茂伊吹很快来到他们的座位前,在夏油杰身边坐了下来。 “这杯是套餐里附带的酒水,可能不合你的口味。”夏油杰自然地将一旁的杯子移开,同时把三文鱼和沙拉换了个位置,将生食放在了距加茂伊吹更远的位置,很快整理好了餐桌上的菜品,“先看看菜单,一会儿再点些你爱吃的。” 自从与五条悟分手之后,加茂伊吹就恢复了往日的社交。 虽说原因更多在于他已经完全接管了加茂家与十殿的事务、生活正式回归正轨,但夏油杰偶尔很愿意拿这段时间正火热的分手消息说事,好为忙碌的生活找到些百分百真实的调剂。 只要不惹恼五条悟,他也不介意直接说出口。 对于特级咒术师之间的情敌关系,所有参与其中的家伙都心知肚明——再好的朋友也需要偶尔进行竞争才能保证关系依然鲜活,更何况奖品是与爱慕之人结为眷侣的终身幸福,他们的胜负欲只高不低。 “没关系,我现在稍微能喝些酒了。”加茂伊吹笑着感谢了夏油杰的体贴,又看向对面座位上直勾勾瞧着自己、似乎有话想说的灰原雄,很快猜出了三人刚才的话题,“在聊我吗?” 夏油杰和七海建人抽了抽嘴角,并没接话。 两人刻意做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正是不想让加茂伊吹猜到话题的中心是他本人,否则未免太过失礼,对加茂伊吹的尊重也使他们完全无法在荒谬传言的正主面前直白地道出那些夸张的内容。 但用余光注意到搭档的表情,七海建人是真的担心灰原雄会不会直接问出口了。 他在桌下轻轻踢了脚灰原雄的鞋跟,示意对方尽量记得加茂伊吹的上司身份。接收到严厉的警告之后,灰原雄又变得乖顺起来。 男人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扯了个谎:“我们只是在想,加茂先生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加茂伊吹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生活,“宪纪在我临走时问我能不能为之后的姐妹校交流会帮他特训,他难得向我撒娇,我就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 夏油杰想,又是因为五条悟——这不能怪他有意联想。 加茂宪纪和加茂伊吹闹别扭的根本原因是不满哥哥与五条悟交往,如今两人分手,兄弟的关系自然可以破冰。 如此看来,除了五条悟本人以外,所有人都对恋情的破裂感到满意。 加茂兄弟的矛盾仅在小范围内流传过一阵,灰原雄不明真相,露出非常理解的表情,对加茂伊吹道:“我妹妹偶尔也会说出类似‘不想让哥哥出差’之类的话,真是让人连打开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然了,我不是说工作太多——”他后知后觉地进行补充,“也好好完成了每个任务!”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久了,你完全可以更放松些。”加茂伊吹摆了摆手,不希望他依然以十分拘谨的态度相处。 闲聊几句过后,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向本次聚会的目的。 “七海君,听说悟打算将带领悠仁进行实操学习的任务交给你。”加茂伊吹的说法比七海建人想象中更加直接,他道,“我要求你时刻向我汇报具体情况,以免有意外发生。” 加茂伊吹的语气可不像是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七海建人观察起加茂伊吹的表情,确定即将展开的内容不在对方极力想掩盖的范围内后,询问道:“加茂先生是否方便说明情况呢?” “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交付更多信任。”加茂伊吹回答。 “据可靠消息,真人打算通过摧毁悠仁心理防线的方式,令两面宿傩的意识在肉/体内占据上风,进而彻底唤醒诅咒之王。”加茂伊吹伸出右手。 他合拢五指,做了个像是抓握、又像是扭转的手势:“你们没法处理无为转变的效果,一定要及时叫我过去。” 隔着特制的镜片,七海建人的视野非常清晰,但或许是对这位可靠的前辈尚且不够了解,他自认为不能通过微表情准确推断出加茂伊吹的心中所想。 为了确保行动结果与上司的构想完全一致,他还是问出了在场众人都很关注的那个问题: “加茂先生,请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真人?” 加茂伊吹已经将一口食物递进嘴里,闻言抬手示意七海建人稍安勿躁,咀嚼的速度没变——很显然,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精力专门思考,应当是早在下达指令前就有了决断。 猜测加茂伊吹或许会想保全真人,夏油杰主动开口,为他递了个台阶:“如果伊吹哥想用更稳定的手段控制真人,我可以使用咒灵操术调伏他,命令他为你所用。” 第471章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令三人猜测起他想表达的究竟是不同意、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终于咽下口中的食物,还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后,答案终于被公布出来。 “既然说了是七海君处理不了的情况,当然会爆发激烈的战斗。”加茂伊吹笑着,眼眸中却铺满冰冷的情绪,他像决定踩死一只蚂蚁般轻飘飘地为真人判处了死刑。 “我必须杀死真人,才能弥补因之前放过他而对咒术师们造成的伤害。” “我明白了,我会及时为你传信。”七海建人欣赏加茂伊吹说一不二的果决态度,并且再次为他依然能坚持以人为本而感到庆幸。 《小说》中称加茂伊吹喜欢漫画,七海建人可不希望曾经对高专学生发动过无差别攻击的真人像某些角色那般,在做尽恶事后仍能堂而皇之地加入“主角阵营”。 “以防万一,如果你没能在第一时间与我取得联系的话,”由于世界意识的存在,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下心来,他还留有备用计划,“可以联系乙骨忧太。” 七海建人微微一愣,总觉得自加茂伊吹回归以后,特级咒术师出现在人们口中的频率明显有所增加——大概和街边的促销广告一样常见。 “他应该还在国外才对。”七海建人问。 “原本是的,但他返程的航班在半小时前已经落地。”加茂伊吹按亮手机屏幕,调出一个对话框,似乎是想再发消息确认一番,“介意我们再多一位客人吗?” 夏油杰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有所察觉。 他下意识回头朝门口看去,恰好和刚推门进入店内的白衣青年对上了视线。 “他已经来了。” 夏油杰提醒道,预感加茂伊吹和乙骨忧太的相处方式会再次刷新他的认知。 呃,他和乙骨忧太关系不好。 第436章 如果不是早见过在场的其他三人,乙骨忧太不会马上将最迟向他投来视线的加茂伊吹认成那个连一双眼睛都锋芒毕露的男人。 他还记得对方仅是与自己擦肩而过就向祈本里香抽刀的暴力态度,加茂伊吹却明显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男人看过来时,眼底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为他本就更偏向传统东方美人的长相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明媚之意。 虽然乙骨忧太早就从五条悟口中得知他的老师实则正是假死的加茂伊吹、也就是《小说》的主角,与他相处时则使用了挚友伏黑甚尔的面容,他依然很难立马与其相认。 青年拘谨地与七海建人、灰原雄、最后是夏油杰打过招呼以后,才看向安静等待着的加茂伊吹,一时仍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或许他还是得自行确认加茂伊吹的身份——乙骨忧太如此想着,试探性地叫道:“老师……?” “我听说你已经成功解咒了,恭喜。”加茂伊吹刚道出一句简单的问候,便看见乙骨忧太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熟悉的声音与语气验证了他的身份,乙骨忧太欢快地靠近,一向沉稳的青年脸上竟然能浮现出如此张扬的惊喜表情,令其他三人都略感吃惊。 “老师!”他弯腰,捧住加茂伊吹的手,欣喜地说道,“我前几年就看过那本书了,就算知道加茂伊吹和咒术界都真的存在,也完全没想到他就是你!” 现实里的引路人和书中的偶像在此刻融为一体,乙骨忧太实在很难克制久别重逢和追星成功的双重喜悦。 更何况,比起在外人面前还需要顾及特级咒术师的身份,而总要表现出可靠一面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他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略显孩子气地说话。 加茂伊吹做出噤声的手势:“你再大声一点的话,我们就不得不说自己正在进行角色扮演了。” 乙骨忧太身体一僵,他用力点头,颇为心虚地摸了摸后脑。 因为他并未在《小说》中出现,比起五条悟和夏油杰偶尔展现出的谨慎态度来说,他的行动可谓相当随意。 即便整日穿着显眼的白色高专制服,还背着一把长刀四处行走,也从未有人好奇地问他“是否是在扮演乙骨忧太”。 但加茂伊吹必须多加注意。 《小说》的热度在近些年来有所消退,却依然因没有书名、贴近现实生活、背景的设置极其缜密等原因保持着极高的知名度,倘若加茂伊吹暴露在公众面前,恐怕要引起比总统出行更夸张的巨大骚乱。 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他无需紧张,拜托服务员在餐桌外侧加了一把椅子。 乙骨忧太得以在加茂伊吹和七海建人之间坐下。 加茂伊吹与在场众人都有或远或近的联系,七海建人一向处变不惊,灰原雄似乎在为能够一次性见到如此多的特级咒术师而心怀感激,对于乙骨忧太的到来,唯一感到不满的只有夏油杰一人。 肯定没人向加茂伊吹详细阐述七年间发生的每件小事,比如说,夏油杰曾在乙骨忧太解咒前因百鬼夜行的遗留问题而称呼他为“玩弄女人的家伙”。 身为高专的教师,他当然不会刻意针对某位学生,但长期处于诅咒师行列的经历大概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性格。 在第无数次险些被祈本里香直接袭击、而乙骨忧太仍然没有太多歉意时,他还是忍不住口出恶言,并因此遭到了五条悟的嘲笑。 “谁让你在百鬼夜行时差点用漩涡杀死那孩子呢,总要允许护卫者稍微发泄一下吧。” 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是口头教育乙骨忧太几句,便又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夏油杰身上:“而乙骨会向着他的青梅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希望高专有条专门规定‘稍微’范围的校规。”夏油杰痛惜地抚摸着特级咒灵残破的身躯,眼见辛苦调伏的式神即将因祈本里香的撕咬消散,只想长长叹息。 他还是忍不住辩驳道:“明明是乙骨忧太自己闯入了高专——我不会伤害到任何学生的。” 五条悟冷哼一声:“当然了,如果你也没打算让我杀死你就更好了。” 此话一出,夏油杰终于明白了五条悟的用意。 如果说祈本里香是在为乙骨忧太险些丧命的事情展开报复——虽然当时的所有目击者都能证明交战的双方打了平手,乙骨忧太甚至没有擦伤——那么五条悟就是在借机惩罚他轻易放弃生命的行为。 六眼术师的人生看似顺风顺水,却在少有的几件不能完全控制的大事上遭受了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巨大痛苦: 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他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教师,而是会像禅院直哉那样继续作为世家的代言人活跃于管理层中; 加茂伊吹之死则让他被迫接替了咒术界精神领袖的位置,他必须更严格地规范自身行动,至少要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在真人即将发起的大型袭击中确保伤亡人数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 高专的学生大多认为五条悟没个正形,却不知道他的精神也很压抑,只是不习惯将负面情绪传递给旁人才总是以开朗的表象度日。 毕竟暴露真实的心情也无法对减轻压力起到任何作用,五条悟宁愿用高强度工作暂时麻痹大脑。 夏油杰的回归重新为他的油箱填满了动力,让他还有余力想办法整蛊想一死了之的挚友,发泄一下情绪。 ——因此,夏油杰度过了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 他与乙骨忧太的关系到祈本里香成佛后也没有明显缓和,两人都记着之前的矛盾,虽然也会在战场上向彼此施以援手,日常生活中却不太交流。 再之后,后者就被五条悟派去非洲寻找黑绳,他们的交往频率直接归零,直至今日才再次见面。 夏油杰甚至只听说过乙骨忧太即将回国的消息,却不知道具体日期——他对无法阻止属于自己的咒灵作恶的无担当咒术师没有好感,对其行踪更是毫无兴趣。 看着乙骨忧太望向加茂伊吹的崇拜目光,夏油杰的情绪很快跌至谷底。 他快数不清这场赛事中究竟有多少正式选手和潜在的竞争者了,从加茂伊吹博爱的性格考虑,如果连十几岁的孩子都要纳入情敌的范围之中,单人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小。 尤其是…… 夏油杰相当明白在三观还未完全成熟时就遇见加茂伊吹的话,他究竟会以多么惊艳的形象长久存在于心底。 “杰,你想要什么口味?”加茂伊吹的呼唤将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扯了回来。 他从善如流地做出选择,没让人看出他刚还沉浸于回忆之中,仿佛只是单纯沉默了一会儿。 但加茂伊吹还是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借着座位的便利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吸引了他的目光,用探究的眼神问他是否觉得身体不适。 夏油杰回以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表示不用担心。 两人的互动被乙骨忧太尽收眼底,青年心中同样有难以言喻的忧愁。 第472章 虽说加茂伊吹承认了两人的师徒身份,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数年来的总和都不及五条悟的系统性教育。 但没人能否定加茂伊吹对乙骨忧太人生的重要程度: 如果没有那些间隔许久才进行一次的指导,乙骨忧太恐怕会在祈本里香闯下大祸后以死刑犯的身份被捕——虎杖悠仁的出现为他提供了现成的例子,他有理由相信,两面宿傩容器的现在就是他原本的未来。 乙骨忧太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身上,又很快移开,不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在意。 他正担忧自己还是学不会与夏油杰和睦相处的后果。 两人都是隶属于高专的咒术师,只要不选择像九十九由基那般洒脱地坚决拒绝总监部的指派,就难以避免有所接触。 最重要的是,夏油杰在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心中都有极高的地位,但凡乙骨忧太还对两位老师持有敬重之意,就不可能忽略他的存在。 乙骨忧太承认一部分矛盾来源于自己没能好好约束祈本里香。 ——但那不代表他是在借咒灵之口抒发百鬼夜行时积累下的不满。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对夏油杰有所不满,他们只是做了各自觉得正确的选择。 ——但祈本里香在大多时候听不懂道理,她只知道乙骨忧太差点因夏油杰而死。 不过她也确实做得有点过了。 ——但也情有可原! 乙骨忧太脑内仿佛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每当看见夏油杰便会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吵得他头晕脑胀,便不自觉在行动上主动回避,大概也给夏油杰留下了自己对他有意见的偏见。 好吧,不是偏见。 他确实不喜欢和夏油杰相处——看,他又在否认自己上一秒才刚冒出来的想法。 而最令他感到纠结的关键在于,对他而言最特殊的老师偏偏是加茂伊吹。 倒不是说加茂伊吹有什么缺点,而是…… 乙骨忧太在得知自己与加茂伊吹的渊源后,专门托同学将《小说》邮寄到自己在非洲的居所,重新仔细地研究了所有有关主角的内容,然后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非常喜欢夏油杰。 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具有咒灵操术天赋的男孩,甚至费力地带其前往禅院家测试能力,每每与五条悟互动时都不会忘记照顾夏油杰的情绪,百鬼夜行更是暴露了两人共同维系的惊天秘密。 乙骨忧太无论如何也没自信在好感方面胜过夏油杰,但他也绝不希望加茂伊吹因对方的片面说法而与自己变得生疏。 “所以,还要拜托忧太帮我多关注悠仁的情况。”加茂伊吹总结了四人刚才讨论过的内容。 乙骨忧太捕捉到的重点完全偏了,他问:“老师好像和虎杖同学很亲近……” “我在几年前曾对他说过类似‘未来要带你拯救世界’的奇怪保证。”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仍然对此记忆犹新,我也想尽可能好好照顾他,就算是履行当时的承诺了。” 乙骨忧太没想到会听见如此随意的理由,不免一噎,随后下意识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师是在身上装了什么异常事件雷达吗?” 起初是夏油杰,然后是虎杖悠仁,最后是乙骨忧太—— 能引起加茂伊吹兴趣的孩子都有潜力成长为具备特殊天赋的强大咒术师,如果不是因为他早预料到这些对象都能成为自己的助力,那他就是个纯粹的好人。 就像那种看见流浪猫狗就忍不住出手救助的爱心人士。 想起加茂伊吹即便来去匆匆也依然为控制祈本里香提供了不少建设性建议,乙骨忧太作为比喻中的流浪狗,当然会感到幸运。 “我明白了。”乙骨忧太很有干劲,他问,“老师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加茂伊吹答道:“在七海君联系你时,出发帮他祓除真人。” “真人?”乙骨忧太犹豫起来,他显然也对加茂伊吹干脆利落的处置有所怀疑,不知道简单的命令背后是否还藏着什么深意。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掩唇笑道:“你和杰的想法一样——我应该没那么优柔寡断吧。” 被提到的两人对视一眼。 “好了!为了跨越家世、年龄、容貌甚至生死的友情。” 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众人马上与他一同举杯。他的目光轻而快地在夏油杰和乙骨忧太之间转了一圈,隐晦地指明了接收信息的对象:“为了这次相聚。” 夏油杰补充道:“为了加茂伊吹。” “为了十殿!”灰原雄也提出了将自己与众人联系在一起的最有力纽带。 乙骨忧太想了想,跟上一句:“为了被改变的过去和光明的未来。” “每个人都必须说吗?”七海建人轻声叹气,他常常不能融入同伴们的高度热情之中,却还是怀揣着某种期待的感情说,“为了我们能顺利度过十月底的难关。” “干杯——!” “干杯——!” 在清脆的碰杯声中,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或许……你们正在cos咒术师吗?” 隔壁桌的几位客人约摸是上大学的年纪,正一同朝咒术师们投来期待的目光。 刚才主动搭话的那人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羞涩,两颊都有浅淡的红晕,使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趁他们还不清醒时悄悄离开,以免引发更麻烦的情况。 但他也明白逃避得太过明显只会引来更多关注。 于是,加茂伊吹在七海建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扬起笑脸答道:“没错。” “诶~我就说果然是嘛!”其中一人惊喜地感叹道,“那么,你是加茂伊吹,那位则是夏油杰吗?” 加茂伊吹兴致很好,夏油杰只能露出得体的笑容,配合着应声:“你们好。” 隔壁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为面前数张比起明星也绝不逊色的面容鼓掌。 虽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加茂伊吹还是抓住了无人发起新话题的时机,放下酒杯,决定今日就此解散。 但《小说》的读者们理所当然地在他们起身离开时进一步提出了请求:“我们可以合照吗?或者,各位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加茂伊吹在他们的提示下想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他神秘地摇头,表示众人是织田作之助亲自挑选的官方形象,会在合适的时机公开发布,暂时不方便出现在公众平台,也不能透露更多信息。 “黑发红眸的角色是加茂伊吹,刘海奇怪的角色是夏油杰,戴着特殊款式眼镜的金发角色是七海建人,与他站在一起的犬系男则是灰原雄。”有人小声辨认着角色的分配情况,“穿着白色制服的是——” 加茂伊吹揽过乙骨忧太的肩膀,笑道:“这位会在下卷中出现,敬请期待。” 疑似官方工作人员透露了有关《小说》下卷的消息,这可是能引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大新闻。 学生们是真的想尖叫了,他们顾不得菜品才刚刚端到桌上,跟着加茂伊吹等人一路走到门外,叽叽喳喳地问了许多问题。 “织田先生会尽快对相关情报进行说明,请大家稍安勿躁。”加茂伊吹自顾自地替织田作之助许下承诺,在手机上轻按几下,数秒后便有随时等待接应首领的十殿成员上前分散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在整个过程中,加茂伊吹毫无保留地散发着个人魅力,自然的神态完美地掩盖了其他几人略显别扭的表现,总算带着咒术师们顺利撤离关注的漩涡。 “所以,这就是你提前公布了下卷存在的原因?” 织田作之助盯着网上的热门话题发呆,半晌后才终于有勇气接受新作在立项前就引起了热烈反响的巨大压力,转而向罪魁祸首加茂伊吹问责。 加茂伊吹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之意,还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 他说道:“没想到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夸张的人气,看来之后要更谨慎地行动才行——不过,计划的执行情况应该也会更顺利吧。” “计划?”织田作之助警惕地转头看向加茂伊吹,防备对方又一次灵机一动制造出的大动静,“如果是什么恐怖的构想,希望你这次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加茂伊吹露出向往的神情,像个怀揣着明星梦的年轻人,随意吐出一个玩笑:“比如说,为了给十殿筹集活动资金而出道成为明星。” “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说实话吧。”织田作之助重新伏案,在纸上飞快写下什么。 加茂伊吹凑近去看,发现他正在按照之前的要求整理自高尾山爆炸开始的、加茂伊吹的经历,在备注部分用很重的力道写了行字: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和明显有漏洞、却不容置疑的强势谎言。 男人哭笑不得地抽出织田作之助手中的钢笔,在备注旁几笔勾勒出一个猫头的形状,却依然没解释什么。 他目前还不能暴露自己知晓涩谷事变的事实。 第473章 织田作之助为公开咒术界的存在所做的铺垫会在将来疏散人群、保护群众时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要有人气较高的咒术师在表明身份后发动术式进行证明,人们的关注点就会从“出现了怪物和看不见的墙壁”上,转移至“那本书里讲的故事竟然是真的”与“异能者会帮我们脱困”之上。 恐惧情绪消失等于秩序可控,真人使用无为转变制造的混乱会被有效限制,仅这一点就能为咒术师的行动节省太多精力了。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要忙着考虑怎么让你消气了。”加茂伊吹把钢笔重新塞回到织田作之助的虎口处,用指尖挠挠他的手背,等他抬头看过来时,再做出苦恼的样子,“可我现在有事要忙,你能不能先暂停生气?” 织田作之助总是无法抗拒加茂伊吹表现出的重视态度。他有些想笑,也久违地找回了脸颊发烫的热意。 “我没有生气,只是害怕对你关心不够,导致你在遇见难题时总想着独自背负。”他说,“我是你的‘粉丝’,没法在你感到痛苦时独善其身,就当是为我考虑——需要我帮忙的话,不要客气。” 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得非常柔和。 他半坐在桌上俯视着织田作之助,因神态温柔而不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抬手将织田作之助鬓角处稍长的发丝拨到耳后,简直像神明在为信徒赐福。 “我知道了。”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堪称微不可见,眼底的情绪却明晃晃地说明了他的感激。 “请一直留在我身边,无论我将成功还是失败,都记录下我曾存在过的痕迹。” 织田作之助大概能听懂他的意思。 作家先生握住他刚才触碰了自己的指尖,微微抬眼,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指背上印下了极轻的一吻。 “乐意效劳。”他答道。 第437章 加茂伊吹说还有事要忙,并不是对织田作之助的托词。 加茂宪纪为了修复兄弟俩的关系,明明已经有过两次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经历,却还是向加茂伊吹请求帮助。无论是出于维护亲情还是巩固人设的目的,加茂伊吹都当然不会拒绝。 他甚至还在征求了加茂宪纪的意见后,将所有高专学生都邀请到加茂家的本宅,想为全员提供一次实战中使用术式的技巧指导。 ——连五条悟都认可他在这个课题上的强大堪称无人能及。 加茂宪纪的真实想法并非是要帮助京都高专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取胜,而是希望在加茂伊吹忙碌的日常中争取到一段陪伴自己的时间。 如今兄长的提议为他提供了更好的思路,他还可以顺带在其他学生面前炫耀加茂伊吹的存在,当然会同意了。 虽然这是个非常幼稚的做法,但谁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加茂伊吹呢?这比他曾经担任过御三家的家主一职更让人羡慕。 加茂宪纪已经在前往训练场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保证自己不会露出过于得意的嘴脸。 但他明明已经确保脸上的笑容与行走的姿态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了,故作镇定与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学生们更想吐槽。 “他就差把‘我可是加茂伊吹的弟弟’写在额头上了。”西宫桃抱着扫帚站在一边,笑嘻嘻地和同学们打趣,得到了包括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在内的一致认可。 枷场菜菜子热情地顺带贬了东堂葵一句:“他简直和那种参加完握手会后整天面带微笑的肌肉男是一个傻样。” 东京高专二年级的男生们站在靠近的位置,尽力忍住想要爆笑的欲/望,聊起各自的经历,又陷入一种截然相反的气氛之中。 乙骨忧太听说了狗卷棘与熊猫都曾和加茂伊吹有过接触,不禁绝望地望向天空,只觉得自己所在的台阶就像下行的自动扶梯。 “虽然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但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摸过我的脑袋。”熊猫露出看上去有些憨厚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如果忧太能在十秒钟内说出一个冷笑话的话,我就让你摸摸相同的位置。” 乙骨忧太无力地说道:“我倒也没狂热到那种程度吧。” “真的吗?”熊猫笑嘻嘻地凑近一些,“得知一直崇拜的加茂伊吹就是你那位心心念念的老师以后,真的没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吗?” “有没有都无所谓了。”乙骨忧太心虚地移开视线,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了一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值得被多加关照的特殊之处了。” 熊猫勾着他的脖子安慰:“没关系,这方面还有棘能给你垫底呢。” 狗卷棘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加茂伊吹一面,却同样将对方看作自己进入咒术界的重要契机。 他因为咒言的强大威力而无法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小时候还惹出了大麻烦,但加茂伊吹的出现向他展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要身处于充满强大同伴的环境之中,他就能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高专里到底有没有之前和加茂伊吹没有交集的学生?”乙骨忧太真的不想将心中的郁闷称作嫉妒。 熊猫诚实地回答:“或许有吧,不过比较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个加茂伊吹的弟弟。” 以加茂伊吹重视血缘的态度来看,就算五条悟和夏油杰加起来,恐怕分量也比不过加茂宪纪一人。 如此说着,乙骨忧太和狗卷棘一同看向不远处的加茂宪纪,都对熊猫的说法颇为认同。 与姐姐含蓄的崇拜不同,禅院真依很喜欢旁人将她与加茂伊吹联系到一起的感觉。 倒并非是出于虚荣,只是年幼时在禅院家饱受欺凌的遭遇对她造成了难以抹除的影响,令旁人觉得她和加茂伊吹关系匪浅,能让她轻而易举地获得有强者庇佑的安全感和存在感。 即便当年加茂伊吹已死,她也总是用这种方式追求已经不再需要靠外物赋予的安心。 至少禅院真希能理解她的做法,不会在加茂伊吹究竟更喜欢谁的问题上非要与她争个高下。 ——这本就没什么意义,只剩禅院真依还总忍不住回忆那年在北海道度假时,她与姐姐一左一右地牵着加茂伊吹手掌的触感。 那时的她躲在青年宽大的衣袖后,就像只回到了温暖巢穴的小鸟,时至今日也依然觉得感动。 “如果真依会因为这点小事觉得开心,我会努力找出更多伊吹哥哥喜欢她的证据。”禅院真希曾在对战练习时对同学如此说道,“当然了,伊吹哥哥确实很喜欢她,他还曾经给她梳过辫子。” ——这个生活技能应该是从加茂宪纪身上练习出来的。 每当提起加茂宪纪的名字时,自认为与加茂伊吹有交情的孩子们——比如禅院姐妹和枷场姐妹——就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人生来就是这场竞争中的胜利者。 无关能力与经历,加茂宪纪凭一个相同的姓氏遥遥领先,让人甚至没有与他比较的想法。 加茂伊吹的溺爱使他享受了远比同龄人更加幸福的童年生活,却也让他不得不在意外到来后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 如今,加茂伊吹再次回归,他又有了成为一个普通孩子的权利,同学们都为他感到高兴,西宫桃最初的调侃也没有恶意。 “哥哥正在和织田先生讨论工作,一会儿就来。我让佣人准备了各种点心和饮料,大家不用客气。” 加茂宪纪拿出了世家子弟的派头,以令人肉麻的亲切态度说道。 “真像样啊。”三轮霞感慨一句。 即便是在加茂宪纪还在担任家主之职的前两年,他也很少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明显的不同,今天明显是有意而为之,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称赞。 “噗——”西宫桃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保证自己依然没有任何特殊的暗示,“虽然很像样,但不觉得还挺搞笑的吗?” 如果说此前他们会对被迫承担了沉重责任的加茂宪纪抱有敬佩与怜惜的感情,如今就再也没了可避讳的理由。 “他看起来突然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了。” 加茂伊吹站在稍远的位置,将胞弟的喜悦看在眼中,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他必须承认,除开对人气的种种考虑以外,他希望加茂宪纪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也喜欢看见孩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的场景。 年轻人鲜活的生命力不仅会感染他的心情,还能让他生出自己确实有在平稳老去的实感。 在漫长的斗争之中,他早已对大部分有关自己的认知丧失了信任,无法确定完美的相貌是否真的来自父母的馈赠,温柔的性格中又有多少是忍耐的成分。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信,那就是他还活着,并成为了孩子们努力想成为的榜样和目标——这是八岁的他绝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老师来了!”乙骨忧太率先发现了加茂伊吹的存在,他的轻呼声同时吸引了双方的关注。 第474章 加茂伊吹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中隆重登场,多道真挚的目光很容易让承受者感到羞涩,但他的阅历足以帮他克服这点小小的心理负担。 他很捧场地展示了最好的状态,至少能保证孩子们不会因发现加茂伊吹竟然如此普通而感到失落: 貌美而不失凌厉,威严而不失亲切,不像禅院直哉那般高高在上,也没有加茂宪纪那种装腔作势的意味。 如果有谁会在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下依然紧张到心跳加速——那就必须反思自己的内心所想,从个人身上找原因了。 伏黑惠会考虑回到高专后麻烦家入硝子为自己做个心脏方面的检查,看看是否有早搏或心动过速之类的问题。 与高专那次带有探查性质的、由五条悟陪伴进行的对话不同,加茂伊吹能在课堂上以最直观的方式观察到不同的学生在战斗与信息处理方面展现出的不同天赋,进而在涩谷事变中做出更合理的安排。 而对于学生们来说,他们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感受到加茂伊吹的魅力——用“完美”一词来形容他绝对毫不为过。 甚至没人能抽出时间观察其他同学的表情,他们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听他用温暖柔和的嗓音讲述今天的教学计划,生怕错过重要的信息导致表现不好,令这位老师失望。 “毕竟赤血操术是以自身血液为武器的术式,比起无下限术式和咒灵操术那种大开大合的战斗风格来说,我更擅长对细节的把控。” 加茂伊吹谦虚地介绍了自己的优势,最后在一阵惊呼声中,轻而易举地将整个左手手掌分解又重组,速度快到让学生们险些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宪纪可以把老师的教学内容当做作业练习,他应该会在这堂课上学到很多。”加茂伊吹开了个玩笑,他满意地扫视每个学生脸上惊讶的表情,伸直手臂,再次做了示范,“注意看。” 赤血操术发动的瞬间,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如融化般慢慢消散成大片血雾,再从雾气状态分散为更小的、肉眼难以观察的细胞。 只有在科幻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分解过程一直蔓延至他的肘部,连接大臂与小臂的关节在融化后像倒放似的重新组合起来,最终连指尖的指甲都被复原。 加茂伊吹握拳,笑着询问:“谁能想到,只要深入挖掘赤血操术的潜力,就能用控制血液的方法操控细胞,以获得规避所有危险的可能呢?” “这就是逃离高尾山爆炸的那招吗……”作为在场的学生中最需要考虑术式技巧的一位,东堂葵很快将加茂伊吹的示范与《小说》中的内容对上了号。 “京都校加一分!”加茂伊吹临时决定将曾经在知名小说中出现的加分机制应用在自己的课堂上,“同学们,请尽可能保持敏锐,这会对你们玩转战场有很大帮助。” “我刚刚也想到了,可以给我加分吗?”钉崎野蔷薇高高举起右手,她满怀希望,却得到了加茂伊吹给出的否定答案。 “抱歉,野蔷薇,这样加分就太难看出先后顺序的优势了。你下次可以大声喊出答案,勇敢也是获得成功的必备因素。”加茂伊吹向她眨眨眼,“我不讨厌看见孩子们活跃的样子。” 课堂氛围很快被加茂伊吹完全调动起来。 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在佣人的带领下结伴来到训练场时,室内吵闹到相当夸张的程度——这是在禅院直哉的课堂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加茂伊吹顺利将每位学生的发言照单全收,在为禅院真希直切重点的观点和西宫桃的奇思妙想加分的同时,指出了乙骨忧太对理论的理解偏差,还顺带鼓励了因喊出了错误答案而面红耳赤的三轮霞。 “没什么可害羞的,人人都要经历改正的过程,否则怎么算有进步呢?”加茂伊吹轻轻拍拍三轮霞的头顶,因走到了她身边,而能够与站在近处的加茂宪纪产生肢体接触。 于是他又敲了下胞弟的额头,鼓励道:“如果不是不想和哥哥说话的话,请踊跃发言。” 加茂宪纪连忙否定了加茂伊吹的猜测。 他有些不自在地说出真实想法:“……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只要加茂伊吹就在他看得见的位置像太阳般焕发光彩,就已经让他觉得很满足了。 加茂伊吹失笑,他说:“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但是——” 他话锋一转,为加茂宪纪一直以来的沉默做出严厉的判决:“上课时可不能松懈,京都校扣一分。” 京都高专的学生们纷纷向加茂宪纪提出抗议,笑闹声打散了刚才太过亲密且私人的意味,也令话题重新回归课堂。 加茂宪纪在集体攻势下只能举手求饶,明明被东堂葵庞大的身躯压住脊背,却难得开怀地大笑起来。 “看吧,伊吹哥才是我们之间最适合做老师的那个。”五条悟耸了耸肩,“但很遗憾,我问过他了,他忙着管理加茂家和十殿,和我们这些闲人可不一样。” “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等应付完年底的危机,高专就要再少个实战课的老师了。”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又打击了五条悟一次。 “虽然没有你,可杰回来了。”五条悟毫不示弱,“你真不该自以为是到这种程度,觉得高专没有你就会停摆。”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有实际的好处——我已经想好不用陪他们上早课的日子里都要做些什么才好了。” 五条悟珍视自己的教育事业,但不代表他能凭师生情谊否定每天的第一节课带来的疲惫。 他只能朝禅院直哉翻个白眼——还好他今天只带了一副墨镜,而非将眼睛完全遮住的眼罩——希望能将鄙视精准地投放给对方。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三位特级咒术师已经抵达本家,但他还挺享受被孩子们当做唯一的中心团团簇拥的课堂,因此没在第一时间邀请他们加入,而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早决定好的步骤。 “我们已经讨论过该从什么角度开发自己的术式,相信大家一定都有了独特的思考。而新思路究竟能否发挥作用,只有战场上的实际表现能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鼓励的语气实在太过明显,学生们大多能预料到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了。 钉崎野蔷薇环顾四周,估摸着说道:“实战训练的话,这儿倒是能容纳下所有人。” “虽然说的没错,但不加分。”加茂伊吹笑着,面对钉崎野蔷薇的吐槽,依然坚持己见,“重头戏是接下来的内容。” “与实力相当的对手结组战斗很难以最快速度看见成效,所以我决定,只用一场战斗作为示范。” 加茂伊吹宣布:“愿意和我对战的同学可以获得翻倍加分!” 其他人还在对翻倍的说法议论纷纷,枷场菜菜子已经凭借对加茂伊吹的了解预判到了背后的真正含义。她问道:“请问加分的数值是多少?” 加茂伊吹似乎正为伪装竟被如此迅速地戳穿而感到遗憾,但还是没有保留地道出实情:“大概是五十分左右。” “五十分?!”学生们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五十分足以直接决定两校的胜负,真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什么要把综艺节目里才会出现的老旧套路搬到现实教学中使用。 但考虑到举手就要直面这位前最强咒术师的攻击——这说不定是他为了激发学生热情才做出的无奈选择。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唯有东堂葵摩拳擦掌。 他没在第一时间举手,正陶醉在仅有自己一人愿意做个勇敢尝试的氛围当中,终于在志得意满地轻笑一声后做好了准备。 可就在他沉浸其中的片刻时间,有人于靠后的位置举起了手。 “加茂先生,请让我试试。” 乙骨忧太将举到一半的右手背回身后。 “我本来想试试来着!”东堂葵瞪大眼睛,他马上开始为刚才的装模作样忏悔,“或许加茂先生愿意让我们俩一起上呢?” “很可惜,机会只有一次。”加茂伊吹向东堂葵摊开双手,表示不会更改公平结果的歉意,“但我保证,所有学生都会在这场战斗中有收获的。” 他又将视线转向从学生们自觉让开的道路中走上前来的伏黑惠。 加茂伊吹释然地轻叹一声,颇为感慨:“我没想到你愿意参加——很高兴能在你变强的过程中出一份力。” 学生们这才想起伏黑惠的父亲也曾在《小说》中出现,虽然戏份不多,但作为加茂伊吹最为看重的挚友,他的独子当然对加茂伊吹意义非凡。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伏黑惠会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长大,正是因为伏黑甚尔在面对二选一的难题时选择了加茂伊吹。 如此看来,加五十分的机会能落到伏黑惠头上,似乎也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尤其他本身就是第一个举手的学生,这是加茂伊吹早制定好的规则。 第475章 东堂葵无话可说,和其他同学一起退到训练场侧面,为两位主角让开空间。 伏黑惠现在倒是能确认心跳加速的症状来自直面敌人的紧张了。 他一向被加茂伊吹护在身后,真正直面那双总浸润着温柔笑意的猩红色双眸时,才真切地意识到——那分明也是血的颜色。 加茂伊吹自己的血与敌人的血凝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明亮也深沉的颜色与情绪。 伏黑惠不敢松懈,他直接捏出手影,先将玉犬召唤到身前,其余的式神则等待在战局中随机应变出现。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他摆出攻击的架势,虽说时间看似不长,但如果放在真正的战场上,恐怕足够两面宿傩杀他十次。 “我不会宣布战斗开始。”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柔和的表情。 他的气场沉了下来,像刚才还翻腾着浪花、如今却幽深无波的水:“你可以在有信心的任何时间发动攻击。” 胜负毫无悬念,但伏黑惠希望能表现得更好一些。 甚至省略了平日里口头下达命令的环节,伏黑惠心念一动,玉犬便咆哮着冲上前去,在高高跃起以后,直接对加茂伊吹最脆弱的咽喉张开了满是尖锐犬齿的巨口。 加茂伊吹纹丝未动,却有一道长而细的血线腾空而起,先在他身后灵巧地绕出一个弧度,再顺势飞出,缠上玉犬的身体,却不再深入,只起到牵引作用,向他身侧的方向猛地一拉。 加茂伊吹抬手拂过玉犬的皮毛,像是安抚家中的宠物一般轻柔—— 下一秒,玉犬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嚎。 而借玉犬的遮蔽迅速缩短距离的伏黑惠,正被他不知何时甩出的一柄纯黑匕首抵住咽喉。 “哈!”禅院直哉笑了一声,“是我送的。” 第438章 巨大的实力差距当然在伏黑惠的预料之中,但他也的确从没想过战斗竟会以如此一边倒的结果结束。 这场速战速决的练习比起五条悟的指导少了几分娱乐性质,至少在察觉加茂伊吹已经将刀刃抵在致命处的瞬间,伏黑惠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营造出的窒息感。 近乎实质化的痛苦比面对两面宿傩时更加深刻,而加茂伊吹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前提分明没有改变。 ——由此可见,特级咒术师对力量的把控已经精确到能在边界处收放自如的程度,这是如今的伏黑惠完全无法触及的境界。 他暗自咬牙,其实很不愿意接受轻易落败。 伏黑惠从小被六眼术师一对一指导,身体里又是伏黑甚尔的血脉,理应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可进入高专以后,等待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惨痛和更惨痛的失败。 如果现在就垂头丧气地回到同学们的队列之中,一定有人安慰他说十种影法术只是不好在开阔的场地上缩短距离,才导致他从最初时就处于劣势当中。 但加茂伊吹又会怎么想呢? 今天的课程在许多方面都与真实的战场对标,而战场不会给失败者狡辩的余地。 倘若现在刺痛他脖颈的锐器是两面宿傩的指甲,他的身体就会像几日前的虎杖悠仁一般,被残忍地直接豁开,却没有复活的机会,只能曝尸荒野。 “为什么停了?”加茂伊吹以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询问,他似乎正真心实意地感到不解,“如果是因为觉得败局已定,明明你也不可能战胜两面宿傩,为什么两次都选择了顽强抵抗呢?”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他曾两次直面诅咒之王,但从未有过任何退缩的想法。 ——是考虑到身为咒术师的责任,他不能放任特级咒灵为祸人间;是对虎杖悠仁的怜悯和认可,他无法保持冷漠,于是选择尽最大努力挽救无辜少年的生命。 伏黑惠想:即便是死,他也要发挥自己最后的余热,能够消耗两面宿傩的精力、争取时间到更强大的咒术师接管战场,就是他追求的胜利。 这种意志也会激励他在年底的大战中拼尽全力行动,但在面对加茂伊吹的刀刃时,他停下了。 他自行下达了失败的判决,然后默不作声地等待“去死”——他根本没有重视这次异常珍贵的对练机会。 看见伏黑惠表情的变化,加茂伊吹的语气柔和了些,足以抚平对方茫然而略感受伤的心。 他重申了本次实战演习的目的:“请把这当做真正的战场,然后献出你的敬意和决心。” “作为二级咒术师,在面对两面宿傩、真人、与同样有特级水平的加茂伊吹时——” “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大批柔软的白兔顷刻间淹没了加茂伊吹,在遮蔽视线、隔开两人的同时挤偏了他的手臂,用身体被刀刃划破的代价帮施术者脱离了困境。 而一旁歪倒在地的玉犬则悄无声息地沉入灯光打下的阴影之中,又在脱兔身下的大片黑色里暗自浮现。 加茂伊吹必须谨慎地采取行动。 他不能发动赤血操术大开杀戒,否则会永久性地削减伏黑惠的战力,也不好将身体分解逃出包围。 他身周铺天盖地都是十种影法术的咒力,不仅会影响他对细胞位置的判断,还可能被脱兔吞噬或覆盖某些身体部位,导致难以找回所有拼图。 这倒有点像自己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中用过的那招——用大片蝇头降低血线的存在感,以达成偷袭得手的目的。 加茂伊吹仅是看完开头便猜到了结尾。 仔细想想,要破解这招也很简单。 既然脱兔没有除挤压以外的攻击力,那加茂伊吹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他挥开面前阻塞口鼻的白兔,目光悠闲地扫过兔子间小到几近于无的缝隙,同时放出大量咒力与十种影法术的强大存在感对冲,在咒力波迅速返回时,其他三位特级咒术师看出了他的目的。 “他找到了。”五条悟简洁地总结。 当玉犬的利爪即将勾住他的左脚脚踝时,加茂伊吹灵巧地向后一避,虽说身后仍有脱兔的阻碍,但他的姿态足够强势,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刺中了少量式神,以此安全脱身。 伏黑惠显然还为他留有某些余地,加茂伊吹不知应该是喜是忧。 如果让他执行刚才的反击,他瞄准的目标一定是—— 右腿的假肢在他刚冒出这个想法时遭受到极猛烈的一撞,足以将两个成年人拉起的鸟形式神用有力的爪子钳住他的小腿,既使他不会直接感到痛苦,也有效地破坏了他的平衡。 只是,倒也没有令他陷入太夸张的劣势之中。 被咒具师以特殊手段加固过的假肢不会被普通攻击破坏,也只有两面宿傩那种不计后果的动作才能使其脱落。 数道血线像游戏中的钢针机关般一同刺向地面,帮加茂伊吹支撑起歪倒的身体,令他实现了相当灵巧的一翻,完美避开了玉犬与鵺的联合攻击。 很难想象一个失去了右腿的残疾人——只是客观描述——能展示出如此美观且流畅的体术。 不必再强迫自己模仿伏黑甚尔干脆利落的动作以后,加茂伊吹本人的战斗风格因姿态优雅而给人赏心悦目的观感。 他的腿部很少活动,但凡移动便尽量追求一步到位的大幅度动作,规避了假肢不好进行精细操作的弱点,上半身的强壮和灵活则弥补了诸如攻击距离、方向、力道的不足,衣袖飞扬时露出有力却不狰狞的肌肉线条,为他能直接扼住玉犬的喉咙、阻止式神前进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还不错。” 加茂伊吹轻快地避开伏黑惠猛冲上来打出的连续出拳,评价道: “利用只能同时召唤两种式神的规则瞬间消除脱兔、召唤鵺来规避我的扫描,也能在下定决心后直击我防御的最薄弱处,对于第一次交战的对手来说,施术者本人也会参与攻击大概也算是个新奇的战术。” ——但也有不足。 加茂伊吹没忘记这是一次战斗指导:“在我看来,你只能同时召唤两只式神,是因为咒力总量不足;本体必须绕到敌人的视线死角才能发动攻击,则是因为体术水平还有待提升。” 拼上性命的战斗不是扬长避短就一定能获得胜利,仅凭刚才交手的几招,加茂伊吹就能想到多种击败伏黑惠的方式:破坏式神、耗尽咒力或是直接以体术差距杀死咒术师本体都是很好的选择。 他必须逼迫伏黑惠变得更加强大,否则剧情一旦进入到两面宿傩占领伏黑惠身体的阶段,就真的再难获得两全的结局了。 “你要学会对自己狠下心来。”加茂伊吹向后跳跃一步,闪身拉开距离,双手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射出数道血线凝结成玉犬和鵺的形状。 血液在反转咒力的控制下像有生命力一般跃跃欲试地弹动着,却与伏黑惠的式神表现出的忠诚姿态不同。 ——加茂伊吹的造物更具野性,凭借杀戮本能行动,成型的瞬间就呼啸着朝伏黑惠袭去。 第476章 少年只能急急向一旁闪躲,颇为狼狈。 “如果咒力的总量还不够多,就无数次榨干自己,直到能够满足召唤所有式神的条件为止。如果体术还不够强大,就挤出更多休息时间,磨练出适合在战场上使用的技巧,再锻炼力量。” 加茂伊吹的目光追随着伏黑惠移动。 眼见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到训练场面积的极限,分别站在长方形场地的对角位置,加茂伊吹略微活动一下手腕,笑着说道:“等你为了变强而吃尽苦头,之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他向伏黑惠示范了在空旷场地中靠近敌人的解法。 至少学生们都没看清他移动的方式,只看见男人微微调整了姿势,沉下重心,上身前倾,左脚猛地蹬地—— 在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他已经于眨眼的工夫间闪身出现在伏黑惠面前,马上就将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的身形像是被无限放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如倒塌的大山般向他压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真接下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或许无法保全性命。 恐惧感让他喉咙发紧,但他也明白,此时正是突破瓶颈的紧要关头。 他必须表现出一些进步,才不算辜负了老师、同学与自己本身的期望。 加茂伊吹的拳头距伏黑惠的门面仅差分毫之时,他的身体被猛地带向空中。 体型骇人的满象凝结成型——伏黑惠尝试令式神出现的形状更加精确,成功让满象的鼻子本身就缠在加茂伊吹腰间,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男人高高卷起——相应的是,玉犬和鵺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原地只留下气喘吁吁的伏黑惠。 少年仰头看着已经逃脱禁锢、踩在象头上的加茂伊吹,并没选择趁机拉开距离。 从刚才的交战中,他意识到在极大的差距下,一味逃避毫无作用,获胜的方式只有转守为攻一种——他要制定加茂伊吹无法预判的策略,没有生机就创造生机! 加茂伊吹踢了满象一脚,更像是玩闹性质,很快放弃花费时间与式神过多纠缠,轻轻勾勾手指,血液造物便一股脑地扑上来,为他拖住了这个巨大的麻烦。 施术者本人则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即将重新回到训练场的地面。 加茂伊吹在平稳落地前发现了伏黑惠的动向。 伏黑惠竟然直接迎至自己的落点,以最快速度收回满象后重新召唤了玉犬和鵺,打算趁他最无防备时发动一次全力进攻。 虽然交手时间不长,但伏黑惠的咒力应该已经在多次切换式神的过程中隐隐有了见底的趋势,否则他不会有些急促地展开攻势,鵺的行动也相当仓促,飞扑过来的角度粗糙至极。 加茂伊吹将血液造物恢复为丝丝缕缕的血线,飞速冲来托住他的身体,减缓了他下落的速度,还帮他得以在确认鵺的位置后于空中顺利躲避了第一次撞击。 他一把扯住鵺的翅膀,借力将其重重甩向一旁,砸在墙上发出了令人误以为建筑都要就此倒塌的巨响。 与此同时,他发现玉犬已经消失在了刚才的位置。 凭借优秀的战斗直觉,加茂伊吹马上开始从场上的所有影子中寻找,果真在枷场美美子身后发现了如鬼魅般在阴影中缓缓下沉又出现的犬形式神。 这正是伏黑惠的新思路之一。 他猜自己与式神都不必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奔袭就能实现长距离移动,虽说速度不至于大幅度提高,但隐蔽性一定能得到保证——就像他曾在年幼时骑在玉犬背上,让玉犬脚踩影子行走,以避免发出声音一样。 他凭这招抓到了假扮成伏黑甚尔的加茂伊吹,确信能有效果,只是不知道加茂伊吹恢复咒力后是否有了抗体,会使效果有所削减。 加茂伊吹险之又险的一避揭晓了问题的答案。 毕竟加茂伊吹无法像六眼那般直接看清咒力的流向,他视线的移动总比玉犬真实的出现时机慢上一点。 或许只是零点几秒的差别,便给玉犬制造了机会:式神出现在他的影子之中,高高跃起,他不得不令血线将自己抬高一段距离才避开这次攻击。 落地的时间再次被推迟,一切存在影子的位置都可能成为伏黑惠发动攻击的契机,加茂伊吹失去了拖延的兴趣。 事实上,他并不需要确定玉犬的具体位置,只要注意脚下落地处的小片地板即可。 加茂伊吹定了定心神,血线乱舞着先行降落,为他安全落地提前清扫障碍。 但伏黑惠从未想过玉犬能伤害到加茂伊吹,要做的本就是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时间分散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让他花费精力猜测玉犬的位置,无论他选择放弃搜寻还是继续观察……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惊讶的视线中——他们了解伏黑惠,知道那孩子现在差不多到了极限——满象的身影再次出现。 可令众人感到不解的是,那只大象竟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离加茂伊吹实在太远,即便马上调整位置,也很难挽回刚才勉强制造出的微弱优势。 伏黑惠恐怕要因为自己的大意输掉这场比赛了。所有学生都为他感到惋惜。 但加茂伊吹没有放松警惕,他看清了伏黑惠坚定的眼神,实在很难因为距离问题掉以轻心。 终于,男人平安落地,却在下一秒被冰凉的冷水淋了满头。 水压的力道实在太大,冲散了依然支撑着他身体的血线,加茂伊吹趔趄一下,恰好迎上了伏黑惠闯入水幕,向前递来的一拳。 他没躲开,反而张开双臂迎接。 水幕落下,伏黑惠虚弱地倒在加茂伊吹怀中,额发尽湿,呼吸急促,眼眶还因强烈的挫败感而有些发红。 如果不是少年的腿因无力而微微曲着,这倒很像是个拥抱的动作。 “不行了。”他小声说,“完全没咒力了。” 加茂伊吹将他揽进怀中,如安抚小孩似的轻触他的脊背,让他险些因温柔的触感而直接昏睡过去。 两人的衣服都被打湿,连站在场边的观众也未能完全幸免,身体的热度隔着湿润而显得异常单薄的布料交换出亲密又暧昧的意味。 明明精神不济,伏黑惠却还是察觉到胸腔内过快的跃动频率。 “你做得很好。”血液直冲头顶的感觉在加茂伊吹附在他耳边低语时达到高/潮。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因心脏泵血太快而彻底死了。 “以高专教师的身份评价,我会说这是场不错的战斗。”禅院直哉一针见血地发表了过于犀利的观点,“但从我本人的角度出发,我现在有点看不惯那家伙了。” 五条悟必须承认禅院直哉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内心所想。 但他不想对伏黑惠表示不满,于是没有应声,而是直截了当地走到训练场中央的两人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压在加茂伊吹身上的伏黑惠。 “辛苦了~”他拍拍伏黑惠的脑袋,看少年露出羞涩的别扭表情,勉强觉得还能接受。 这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自己与加茂伊吹都出了不少力,或许勉强算是担任了父母的身份——如果寄信的加茂伊吹是爸爸,那偶尔照顾他们起居的五条悟就合该是妈妈。 无所谓了,五条悟不在意称呼上的问题。 夏油杰解开高专制服的外套为加茂伊吹披上,让他不至于因室内空调吹出的冷空气落得生病的下场。 加茂伊吹感激地笑笑,抚开额前的湿发,依然优先关注伏黑惠的情况。 “我会让人准备好衣服的,先到客房去吧。”他又转头招呼其他被波及的学生,“大家也是,别忘了说明衣服尺码。” 他话音刚落,管家便尽职尽责地走上前来,示意学生们可以跟他离开。 众人这才回神。 比起湿衣服,他们更在乎伏黑惠的优秀表现——虽说结局依然是失败,但伏黑惠无疑向成年人们证明了新一代咒术师的实力与潜力,打出了不容小觑的风采。 “干得好,伏黑!”钉崎野蔷薇兴奋地欢呼一声,她叫道,“东京校加五十分!” 东堂葵也为观看到这场战斗而心满意足地鼓掌,他挤到虚弱的伏黑惠身边,爽朗地邀请道:“等有机会时,我们也来打一场吧!” “不,没有人要和肌肉脑袋打架。”枷场菜菜子代替无力发言的伏黑惠催促一句,“快让他去休息!” 加茂宪纪则忙着帮兄长处理眼前混乱的状况:“男生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房间也有女生能穿的常服。” “那都是名牌货。”枷场菜菜子嘟囔一句,“不过是为了给大家应急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禅院真依贴住枷场姐妹,她嘀嘀咕咕地说,“真难受,我就算是裸体在街上走来走去,也不想再穿着湿衣服了。” 禅院真希大声阻止妹妹继续在公众场合说些更过分的事情:“没人要你那么做!” 第477章 “必须有人对忧太的发型负责!”熊猫则忙着嘲笑乙骨忧太的湿发造型。 这位特级咒术师因太过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的情况而没能及时躲避满象的攻击,如今就像条掉进水里的小狗般可怜。 顺带一提,狗卷棘当时飞快躲到了熊猫身后,是唯一一位全身干/爽的幸存者,现在正随着熊猫的玩笑不断吐出食材的名称。 “天呐——人太多了!”三轮霞下意识觉得有些头晕,“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机械丸扶住她的手臂,避免她当即倒下:“也没什么复杂的,现在要转移去换衣服了。总之,加茂先生会安排好所有事的。” 如他预料的一般,加茂伊吹拍了拍手,清脆的合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 “理解大家激动的心情,但至少等换好干燥的衣服再聊。” 他笑着,从管家记录衣服尺码的笔记本中取出了今天的菜单,这是他为课程设计的结尾环节:“我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我们在餐厅见。” “除了日式菜品以外,还有盐味高丽菜淋芝麻油、鲔鱼美乃滋饭团、汉堡套餐,甚至还准备了熊猫前辈喜欢吃的卡尔帕斯香肠肉干……”钉崎野蔷薇难以置信地念出了其上的内容,“绝对有人在监视我们吧!” “大概不算。”枷场菜菜子笑嘻嘻地说道,“毕竟你身边就有四位十殿成员呢,我们就是做这个的嘛~” 枷场美美子附和地点头,禅院真希则反问道:“不是你说我们要隐藏身份的吗?” 禅院真依知道加茂伊吹专门为自己准备了汉堡套餐,崇拜地感叹道:“伊吹哥哥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就连钉崎野蔷薇也无法反驳这个观点,她只能抱怨:“可惜加茂先生是同性恋吧——他不是和五条老师交往过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分手了。” “伊吹大人好像从没明确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枷场菜菜子摸着下巴,“他似乎对冥冥也很有好感。” 东堂葵突然插入了女生的话题:“不不不,加茂先生至少也是双性恋呢!” “……证据呢?”钉崎野蔷薇狐疑地打量着他。 “我说过了,”东堂葵一本正经地说道,“加茂先生曾亲口承认我师父是他的理想型。” “才没有那样的事吧!”禅院真依锤他的手臂,简直像打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东堂葵说:“有哦。” “打扰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全身都猛然一僵。 回头看去,加茂宪纪正笑眯眯地仰望着他,问:“你能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吗?” 学生们察觉到此处气氛不对,终于不再吵闹,跟随管家迅速离开。 加茂伊吹看着加茂宪纪与东堂葵间单方面的追逐战,摸了摸下巴,选择视而不见,混在人群里悄悄走了。 ——希望那孩子能把兄长恋爱期间积累下的怨气全部发泄出去。 这样会让加茂伊吹本人轻松很多。 第439章 如果可以选择,加茂伊吹实在不希望自己于如此隆重的聚会上收到有关真人的消息。 虎杖悠仁在两面宿傩的帮助下复活,后因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不能以教育普通学生的策略应对诅咒之王的容器,而将他与其他同学隔离开来,接受专门设计的特殊训练。 ——由七海建人担任教师,主要目的是帮他在实践中以最快速度了解咒力的基本设定,好适应不久后就将到来的大战。 在加茂伊吹的命令下,七海建人尽职尽责地汇报了两人的所有动向,包括且不限于他们在处理电影院内的异常案件时遭遇了改造人袭击、并据此锁定了吉野顺平的全部经过。 加茂伊吹早将原作剧情熟记于心,又有十殿的情报作为佐证,自然知道吉野顺平早与真人有过接触,但还不至于在特级咒灵的引导下变为彻头彻尾的坏人。 不过,他将在母亲横死后走上歧路,再被真人所杀,对虎杖悠仁的身心造成极大打击。 最关键的是,真人在这次战斗中掌握了领域展开,对无为转变的应用精进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无疑是日后的巨大隐患。 捋顺了原作的剧情,加茂伊吹的任务便很明确了: 第一,他要避免吉野顺平因母亲的死亡黑化,最快捷的方法便是救下被两面宿傩的手指所害的无辜女人。 第二,他要尽量隔绝虎杖悠仁与真人接触,虽说会削减前者心中因憎恨而产生的动力,但能最大限度防止两面宿傩在涩谷事变中借机生事,也暂时断绝了真人掌握领域展开的可能,一定利大于弊。 假死七年间完成的工作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两面宿傩的手指正封印在加茂伊吹体内,想再用特级咒物吸引咒灵到吉野顺平家中显然已经不再可能。 依加茂伊吹看来,羂索和真人大概率会为了确保计划顺利亲自出现在吉野家附近,直接使用无为转变朝房间内投放改造人杀人。 虽说有导致吉野顺平和真人反目成仇的可能,但事到如今,只要吉野顺平身死,反派团队便能达到目的。 死人的想法并不重要。 总而言之,加茂伊吹收到十殿传来的消息,称虎杖悠仁已经前往吉野顺平家做客,知道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便为难地用离场的消息打断了室内欢乐的氛围。 “孩子们,非常抱歉,我有些重要的工作,必须马上离开。”他起身,“其他老师会继续陪同你们行动,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可以找宪纪代为解决。” 三位特级咒术师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事态的不寻常。 正倚在座位靠背上悠闲地听学生说话的五条悟直起身体,沉吟半晌后询问:“是真人?” 所有学生都安静下来。他们尽量不在脸上暴露好奇的想法,却都竖着耳朵仔细倾听,尤其是加茂宪纪,已经将在意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他的确曾经想要杀死真人,但不代表他能在这一日真正到来时完全置若罔闻。 “我没打算破坏大家的心情,”加茂伊吹无奈道,“但很遗憾,我正是要去处理真人。” 夏油杰眉头紧锁,他不确定地问道:“这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伊吹哥,你一个人能解决吗?” 加茂伊吹颔首,示意他不用担心,见时间还算充裕,打算回房间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再出发,经过面色沉痛的加茂宪纪时,从他身后用手按住他的两肩,沉声说道:“宪纪,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哥哥。”加茂宪纪把头深深埋进胸口,强迫自己不要软弱地为真人求情。 兄弟俩早聊过对真人的处置,他们轻易达成了共识——本应是的。 加茂宪纪不想承认自己因加茂伊吹的回归生出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说:如果哥哥还在,真人就能获得再次回到加茂家的机会,而不必非被作为有害的咒灵直接祓除。 加茂伊吹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真人对他言听计从,对其施以惩戒也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但事实证明,加茂伊吹比他更正直、更理智、也更适合身居高位。 他还记得加茂伊吹在和他进行讨论时,以不容否定的坚决态度说:“没谁有资格为死去的无辜之人原谅真人,我不是在执行公务,而是在赎罪。” 加茂宪纪颤抖着深吸口气,他小声说:“哥哥,请你告诉真人,我很感激他的陪伴和帮助。” 加茂伊吹用力压了压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朝室外走去。 加茂伊吹要走,还是前去搜捕先前闹得咒术界人心惶惶的特级咒灵,众人都没了继续玩闹的心思,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但为了不让加茂伊吹担心,孩子们依然乖乖坐在原位,不时闲聊几句刚才还没结束的话题,只等他离开后再保持沉默或向五条悟等人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只有织田作之助马上跟着加茂伊吹站起身来。 自从这次再见开始,他就对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分外在意,即便不能一同离开,至少也要送人出门,以最周全的方式做个告别。 加茂伊吹没有阻拦。 他知道人人都有独一无二的伤痛,需要不同的时间与方法治愈,最好给织田作之助更多包容,便在与其一同回房的路上随意聊了起来。 “没人想跟上吗?”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询问,夏油杰和禅院直哉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们能把和每个追求者攀比的精力用来提示自己,伊吹哥一定能高看你们一眼。”禅院直哉冷哼一声,动都没动一下。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而言也是如此。 平日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相互拌嘴是一回事,但他们都不屑于通过单纯地模仿争夺加茂伊吹的关注。 夏油杰不愿意在学生面前讨论自身的情感问题,他摆手切换了话题:“接下来是自习时间,谁有关于集体活动的好想法?” 第478章 此时,离开的两人正展开一场辩论。 “用人类的标准衡量真人的行为,对他来说不算公平。他尽量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最好,但咒灵就是野性难驯,或许背叛不该成为他罪加一等的理由。” 回忆起加茂伊吹的死讯刚传来时、自己与特级咒灵几乎是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织田作之助还是忍不住为真人辩白几句:“他想获得你的关注,不过用错了方法。”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从回话时的平静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说:“人也好,咒灵也罢,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太宰治也背负了很多罪恶,但你依然支持他和平转型,于是他进入了武装侦探社,像没事人似的安稳、健康、快乐地活着,至少表面如此。” “但被他杀死的无辜者又该怎么办呢?” 加茂伊吹接连吐出几个问句:“你就能保证自己的任务目标中绝对没有无罪之人吗?如果被真人残害的对象是你收养的几个孩子,你又会希望真人收获怎样的结局?” 织田作之助不说话了。 强大的共情能力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陷。倘若真正将处理真人的权力交到他手里,他反而很难得出结果。 他发觉他只是太相信加茂伊吹的能力,便肆无忌惮地提出任何想法,寄希望于加茂伊吹能给出满足所有参与者甚至旁观者内心所想的最优答案。 况且,加茂伊吹会以格外严肃的态度回答他的问题,似乎也是正在继续说服自己——加茂伊吹未必不会因私情而想要对真人网开一面,但理智总能战胜欲/望正是他的闪光点之一。 “我送你出去。”织田作之助不再纠结,他为加茂伊吹抚平领口的褶皱,叮嘱道,“不论如何,平安回来。”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他抬眸望向织田作之助,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令他柔软的笑意显出无计可施的忧郁。 加茂伊吹扶着织田作之助的肩膀,借力踮脚,凑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其实,我今天没法杀死真人,但宪纪需要尽快摆脱被他牵动情绪的境遇。” 织田作之助瞪大双眼,他一边惊讶于加茂伊吹的笃定,一边为两人过近的距离感到耳尖发烫。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下一秒,敲门声响起,加茂宪纪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希望能单独和加茂伊吹多说些话。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真人吗?” “宪纪,家里更需要你。”加茂伊吹重新站稳,朗声回应道,“而且我保证,你不会想看到他的。” 加茂伊吹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出场方式,大概会让加茂宪纪感到更加难以接受。 他向织田作之助弯了弯眼睛:“我很快回来。” 三小时后,加茂伊吹站在了吉野家门前。 他单手插在裤兜之中,另一只手则将处于拨号界面的手机放在面前,通话很快被对方接听,他轻轻松了口气,问道:“凪,方便到门外来吗,我在门口等你。” 隔着整洁宽敞的庭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了室内的声音。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们就好好享受晚餐吧~” “妈妈,别把香烟也带出去……!”少年的声音随即响起,“等你回来以后,我再煮面给你吃吧。” 女人爽朗地笑着:“不用啦,我可能要去公司加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记得早点睡哦。” “你不是说新社长是位和善又大方的好人吗,怎么还会把员工从家里叫回去加班……” “拜拜!”没等到儿子说完抱怨,女人已经自顾自地告别,推开了玄关处的大门。 加茂伊吹与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问候道:“社长,竟然还麻烦你亲自过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加茂伊吹也微笑着,“为了帮顺平君永远脱离险境。” 他看见女人愣在原地,对试探出的深厚母子情谊非常满意。 这位就是—— 即将在今天的深夜被咒灵吃掉下半身的、吉野顺平的母亲。 ——吉野凪。 第440章 加茂伊吹可以自信地说,在他得知原作剧情以后,他已经在七年内做好了所有应对最终决战的准备。 ——他如今采取的一切行动就像考生在竭尽所能复习以后走上考场一般,只是面对试题交出答卷的过程。 加茂伊吹早早确定了吉野顺平一定是未来的重点关注对象,马上想到应该先从吉野凪入手,便传信给九十九由基,找到了母子二人的所在,然后以最快速度收购了吉野凪所在的会社,还在回归后接任了社长一职。 凭借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即便他无法经常出现在工作地点,也还是让包括吉野凪在内的所有员工对他相当信服。 但他也理解对方的想法。 任何一个正常人处在她的境遇下,都很难马上相信面前年轻到本该是职场后辈的男性所说的内容为真。 直到加茂伊吹从手机中调出织田作之助名作的封面,吉野凪的面色蓦然一白。 因为吉野顺平的大力推荐,吉野凪曾在睡前读过这本书的内容,仔细想想,其中有关咒术界和咒术师的介绍的确与男人口中的危机不谋而合。 但她宁愿相信这是加茂伊吹根据小说世界观编造出的谎言。 ——不算熟识的社长突然来到自家门口,称儿子和傍晚才带回家的新朋友早已被邪恶的诅咒师和咒灵盯上,家里将在深夜被怪物袭击。 吉野凪的双唇嗫嚅几下:“难道我在什么整蛊节目的拍摄现场吗。” 可深切的忧虑无法通过自我安慰消除,她没有转头离开,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反倒非要加茂伊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社长,如果你不能拿出足以说服我的证据,我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吉野女士,如果你养成了和我一样连带姓氏称呼他人的习惯,就已经能找到很有力的证据了。”加茂伊吹耐心地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工牌,将这张不显眼的小物竖直着展示给吉野凪看个分明。 他的名字被清晰地印刷在证件照下方。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员工对他的了解够多,就会至少知道社长的姓氏—— “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又用另一只手展示了如假包换的身份证件,足以说明他的姓名并非作伪。 名字、相貌、年龄、性格都能与《小说》中的主角一一对应,吉野凪不得不开始正视幻想小说竟然真可能是现实写照的事实。 她深吸口气,下意识从口袋中摸出一根香烟,熟稔地点燃,用两指夹住末端向口中送去,想借此抚平世界观遭受强烈冲击的震惊与不安。 一道纤细的黑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像只幼小的鸟雀,又快到令她怀疑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动作未被打断,双唇轻启,合拢时却没能顺利含住香烟。 她朝两指间看去,发现原本的位置竟空无一物,而面前却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正在燃烧的香烟被一条发丝粗细的红线缠住,吊在距她不远的位置微微晃着,丝线弯弯绕绕,末端延伸至加茂伊吹指尖,没入那滴显眼的血珠之中。 “吉野女士,”加茂伊吹低低地笑着,又有根血线像在为她展示能力般慢慢探出,轻飘飘地卷走了她掌心的打火机,“顺平君不希望你抽烟吧——我可不想你因为我们的谈话带着一身烟味回家,他会不高兴的。” “好吧,加茂社长。”吉野凪最终放弃与理性对抗。 她用双手捂住脸颊,沉默片刻后再次放开,很快整理好凌乱的心情,能够冷静下来交谈,还同时接受了加茂伊吹的建议——想必她以后再也不会忘记用姓名加职务的格式称呼工作伙伴了。 这种乐观豁达的性格令原作中真人的行为显得更加不可饶恕,既然如今有了拯救吉野母子的方法,加茂伊吹就不会吝惜精力。 他朝吉野凪扬扬下巴,指向停在路旁的黑色轿车:“你家恐怕已经在被监视的范围内了,和我走吧,我会处理好后续事宜,明早就能送你回来。” “可你刚刚说顺平也有危险,我不可能扔下他不管。”吉野凪现在动了,她马上转过身体,想回到家中叫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一同跟她前去避难,却被加茂伊吹叫停。 “上车再说。”他坚持不在车下透露更多情报,“我会和你说明我的计划,等你觉得实在无法认可,再回家也不迟。” 吉野凪停下脚步,百般犹豫,最终在回忆起加茂伊吹究竟是何等人物后,决心相信他的决定。 如果家里真的已经被咒灵盯上,就算她如今折返回去,也不过是再为其多添一份口粮而已。加茂伊吹既然找了过来,就说明他不打算坐视不理,一定比身为普通人的母子俩更加可靠。 “顺平不能出事。”她向加茂伊吹声明了自己的底线。 第479章 加茂伊吹颔首,回答道:“我保证。” 两人终于进入了早已在内部设下隔音帐的车厢。 吉野凪坐着时也挺直脊背,仍然因儿子的危险处境感到紧张,但性格中天然的部分突然占据情绪的上风,她还在加茂伊吹上车时狐疑地问:“我才想起原作的结局——加茂伊吹不是死在一场爆炸中了吗?” “书里没写将高尾山夷为平地的人是我。”加茂伊吹关上车门,“而揭晓我假死真相的内容将出现在下卷书中,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之后免费送你几套,但现在请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我们的对话之上。” 加茂伊吹给吉野凪五分钟时间做好心理准备,随后将十殿掌握到的所有情报与原作剧情混在一起,做了个简明而直白的报告。 吉野凪的惊愕情绪分三个层次产生: 第一,她本以为吉野顺平只是缺少朋友而无法适应学校的环境,却没想到他常常被霸凌团伙欺负,额头上留下疤痕的真实原因并非在体育课上不慎跌倒,讨厌她抽烟的理由也不完全是担忧她的健康——她很难想象那孩子究竟如何忍痛独自处理了身上被烟头灼烧的伤口。 第二,《小说》中,被加茂伊吹饲养在本家的特级咒灵真人在大多数时候以忠犬的形象出现,虽说性格中带有些许难以抹除的阴湿意味,整体看来却很可爱。 他在加茂家开过最恶劣的玩笑也只是破坏了园丁精心打理的花圃。 但加茂伊吹称,在他假死的七年之间,真人早已逃出加茂家,与诅咒师为伍,开始凭自由意志杀人,还在下水道中建立了隐蔽的行动基地。 “如果十殿的情报无误,顺平君已经以朋友身份参观过他的基地和改造人作品了。”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头痛,说话时的语气却不包含任何责怪的意味,“我很理解你现在这种‘刚察觉到孩子的心理出现问题,就发现为时已晚’的心情。” 他对加茂宪纪便是类似的看法,或许当局者迷的道理真的适用于所有情况。 吉野凪抿紧双唇,她的心脏几乎快从嗓子蹦到体外,过度紧张令她头脑发晕,不得不靠在椅背上才能避免摇摇晃晃。她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将事件的重点放在教育方式上。 但加茂伊吹的讲述明显还没结束,她马上就会听闻一个让她彻底陷入绝望的消息。 第三,真人接近吉野顺平的目的并不单纯,他看中了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之间可能碰撞出的化学反应,打算在两人结为好友后,先通过杀死吉野凪毁掉吉野顺平,再通过杀死吉野顺平毁掉虎杖悠仁。 为了吉野凪的心理健康考虑,加茂伊吹没有仔细向她描述她的死状和吉野顺平的结局,他只说:“请按照我的安排去做,我保证你能平安回到顺平君身边,帮他获得真正的、完全的幸福。” 吉野凪的眸光微微闪动。 加茂伊吹的语气实在太过轻描淡写,表情也寻常至极,像在向吉野凪表示,无论是保护普通人的性命还是击败特级咒灵,对他而言都绝非难事。 在确认加茂伊吹没因她长久的注视而表现出任何动摇以后,吉野凪点了点头。 加茂伊吹公开情报的过程堪称高/潮迭起,她的情绪便也跟着跌宕起伏,指针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来回摇摆,此时才终于定格。 见她神色有所转变,加茂伊吹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麻烦,我会把你送进最近的十殿据点,然后返回吉野家附近埋伏,直到真人出现。需要你配合的事情也很简单,请你将手机交给我保管,并且不许通过任何方式与顺平君联系。” “你是说——”或许是因为有了《小说》内容的提示,吉野凪很快读懂了加茂伊吹的想法,“假死?” 加茂伊吹笑笑,踩下了油门。 如果他猜的没错,真人肯定早将他接走吉野凪的一幕看在眼中。 为了避免吉野顺平也被他带离吉野家,使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虚无,真人肯定会在今晚孤注一掷,不惜编造谎言欺骗对方。 深夜,坐在餐桌前焦急地给母亲连续拨出第三十七通电话的吉野顺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异响。 他以为是吉野凪终于从公司返程,兴奋地转过头去,却因站在不远处的存在愣在原地,随后便遍体生寒。 缝合脸咒灵正笑眯眯地向他挥手。 “你在找谁?” 真人问。 第441章 《小说》的作者织田作之助曾公开表示: 如果在读过他的作品后,依然对加茂伊吹无感甚至持厌恶态度,应当归咎于他的创作能力不足,无法正确地表现出加茂伊吹的所有优点,而为这一形象带来了与初衷截然相反的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是书中的唯一主角,或许会有比他更貌美、更富有、灵魂更高尚、头脑更睿智的角色出现,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是击败加茂伊吹,而是让读者明确感受到加茂伊吹能在如此窘境中杀出生天是个多么艰难而可贵的壮举。 如他所愿,针对加茂伊吹的批评声音少之又少,即便偶尔有零星读者提出质疑,为加茂伊吹辩白的人数也往往能占据绝对优势,还由此引发了文艺作品中的偶像崇拜是否利大于弊的热烈讨论。 为了使《小说》不会受到影响,织田作之助又不得不出面澄清,表示自己会虚心接受各种建议,但故事的逻辑不容置疑。 “因为这就是加茂伊吹真实的过往。”织田作之助还因这句澄清而被怀疑患有精神疾病,毕竟从未有任何一位正常的作者会如此坚定地认为小说中的角色真实存在。 吉野顺平倒很看好织田作之助这种不惧他人看法、固执维持己见的性格,理所当然地,无论是出于个人偏好,还是对作者的信服与认同,他都最喜欢加茂伊吹这一角色。 在吉野顺平心中,他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像加茂伊吹一样,坚定地熬过如今面对的苦难,活成理想中的自己。 而且,与媒体发布的统计结果相符,吉野顺平第二喜欢的角色是特级咒灵真人,只是和读者们做出选择的理由不太一样。 读者大多将自己代入加茂伊吹的视角,认为比起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可能会因各种因素而与加茂伊吹产生利益冲突的情况,真人的全部喜怒都由加茂伊吹一人牵动,自然也只对这一人忠心耿耿。 人们总是渴望得到以自己的心愿为最优先的真挚感情,忠犬系角色恰好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于是真人的人气一路水涨船高,他在加茂伊吹死后会有何种反应也成了读者群体中热议的话题。 但吉野顺平看中的不是真人的利他属性,而是真人本身。 无为转变的能力能帮助真人随心意变化为各种形态,这和吉野顺平偶尔想以蚂蚁或蟑螂的外表在校园中避开熟人移动的想法不谋而合,更何况,真人完全是“自由”的代名词。 咒灵不受人类社会的规则约束,他就能仅因与加茂伊吹立场相对,在没爆发任何直接矛盾的情况下向当时的最强咒术师发动袭击; 他能屈能伸,在有所图谋或想要摆脱困境时可以对加茂伊吹曲意逢迎,甚至抛弃特级咒灵的自尊,被其圈养在家。 吉野顺平尤其喜欢人与咒灵关于“我爱你”与“我恨你”的辩论。 织田作之助称那段情节来自真人的回忆,而读者已经能将类似的说法看作一种幽默的调侃了——在那个夜晚,真人的情感像座压抑极久的火山,一旦爆发便有股连自己都要吞噬的势头。 吉野顺平想,他也是。 只有他知晓的、心中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近些年来,大量读者发现小说中有许多细节与现实中的情况完全吻合,吉野顺平从未料到同好们以玩笑口吻道出的期待竟然会真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一次糟糕的观影体验使他与真人相识。 是的,他见到了那位能够改变他人灵魂形状的特级咒灵,还与对方结为好友,经常在下水道里的秘密基地内讨论各种话题。 真人为他介绍咒术界的基本架构、加茂伊吹生活中的可爱细节与织田作之助创作时的趣味花絮,他则绞尽脑汁搜罗来其他同学闲聊时说出的诙谐内容作为回报。 除了真人时不时故作高深地说出的哲学语录以外,他们最爱谈论电影。 真人对俄国剧作家契诃夫提出的戏剧理论相当信服,总念叨着“如果第一幕中出现了枪,第三幕中它必须发射”,并坚信自己就是取出枪的关键角色。 吉野顺平很难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笃定回复,少年甚至不知道剧场在哪、戏剧内容如何、观众又有哪些。 真人总会在这种时刻展现出与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包容。 他像照看不懂事的小孩般纵容吉野顺平展示自己的愚蠢和笨拙,再用温和的语气进行指导,教导少年该如何应对上课走神被点名的情况、体育成绩不及格的情况、和—— 第480章 被同学欺凌却无力反抗的情况。 “我猜你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真人在说这话时伸出食指,想碰碰吉野顺平的眉心,“我曾遇见过和你一样没有咒力却能看见我的家伙,只要把你的大脑改造成咒术师的模式……” 吉野顺平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常被真人握在手心把玩的改造人,它们也是人类,却面容可怖,时刻痛苦。于是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真人的接触。 真人一愣。 咒灵面无表情,用怪异的异瞳直勾勾地盯着吉野顺平,在后者几乎要为他的喜怒无常感到恐惧时,又突然绽开一个大到夸张的明媚笑容。 他收回手抱胸说道:“我只是觉得咒术师的力量能帮你伸张正义。没关系,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吧。” 吉野顺平喜欢被真人如此照顾,他能从真人身上看见加茂伊吹的影子——真人刚诞生不久便被加茂伊吹带走,对人类的大多数了解都来自加茂伊吹——仿佛这样便算是离最崇拜的角色更近了些。 “只可惜他去世了。”吉野顺平在某次交谈中下意识感叹一句,话音刚落便身体一僵,转眸小心地窥探着真人的神情,确定对方没有因自己的一时失言感到不快。 即便还不能完全摒弃对真人的恐惧,吉野顺平也将其看作唯一的朋友,因此,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的。”吉野顺平抿紧双唇,他见真人露出不解的表情,继续低声解释道,“我是说,有关……他的死。” “啊~你说那个吗?”真人依然面带微笑,距吉野顺平想象中的愤怒还相差很远。 “我理解你的心情——人人都会对加茂伊吹产生好奇心,而好奇是陷入危险的第一步。”他单手托腮,将一盘自京都买来的点心推到吉野顺平面前,虽然身周的环境似乎并不适合进食,少年还是拿了一块。 真人眨了眨眼,他问:“不必紧张,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吉野顺平才放学不久,一天内听到的坏消息实在太多,几乎超出了他承受的边界,于是他说:“先听好消息吧。” “聪明的选择。”真人笑弯了双眼,“因为我只打算告诉你好消息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今天也攒够了计划中的改造人数量,咒灵心情不错,他抬头望向下水道内被阳光照射的地方。 “虽然你肯定很难相信,但我猜,你有见到加茂伊吹的机会。” 他终究没将坏消息的内容告知吉野顺平,这个秘密必须由他独自保守。 但幸运也不幸的是,吉野顺平还是在今天知道了坏消息的内容——可能和真人想说的事情相差甚远,但他已经想不到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吉野顺平无意中结识了来自高专的咒术师虎杖悠仁,那是个善良到几乎让他只是和对方单纯坐在河边、便能产生微小幸福感的少年。 在交谈中,吉野顺平无意间表示自己早知道咒术界的真实存在,虎杖悠仁便健谈地道出了许多他也才在不久前刚得知的情报。 明明只是基于打开话题的目的交换了不算秘密的信息,短暂的对话却还是颠覆了前者对当今局势的大半认知。 “真、真人从加茂家叛逃,目前是咒术界的重点通缉犯?!”吉野顺平惊呼出声。 虎杖悠仁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肯定从这一过激的反应中看出了什么,便沉声问道:“你认识真人吗?” “啊、嗯……当然,”吉野顺平拼命拧着自己的大腿,尽力镇定下来,“毕竟我是织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那本书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真人是我除了加茂伊吹以外最喜欢的角色!” 虎杖悠仁给出了发自真心的建议:“你还是别再喜欢他了,他杀了很多人,连加茂先生都认为他必须以死谢罪。” “加茂先生是指……?”吉野顺平缓缓睁大双眼。 如果说他刚才提起《小说》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令自己的反应更加自然,那他现在便真顾不得遮掩真人的存在了。 他一把握住虎杖悠仁的手,激动地问道:“难道加茂先生是加茂伊吹?!可织田先生说他已经死了!” “加茂先生没死,他在外七年,不久前回到了咒术界,取回了原本属于他的权力。”虎杖悠仁似乎很高兴看见加茂伊吹受人追捧的情况。 他轻快地交代了实情,又慢半拍地做出噤声的手势:“遭了!你千万别和别人说!” 吉野顺平看上去很想赌咒发誓,但内敛的性格让他没法给出更有力的保证,急到快要流汗。 虎杖悠仁拍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道:“没关系,加茂先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不是加茂伊吹会不会计较的问题——真人说的没错,他有可能见到加茂伊吹了——不不不,虎杖悠仁也只是还在高专读书的普通学生,或许没法为他牵线搭桥——可他和真人是朋友关系,加茂伊吹又认为真人必须以死赎罪。 吉野顺平脑内瞬间闪过许多想法,被吉野凪和虎杖悠仁的存在暂时压制,又在此时一股脑喷发出来。 因为特级咒灵于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真人轻巧地从他手中抽出手机,看看屏幕上的备注,笑着说:“加茂伊吹带走了你妈妈哦。” “为什么?”吉野顺平原本想拿回手机,却不免愣在原地。 “大概是为了拷问吧,”真人倒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毕竟我们的往来很密切嘛,你会被加茂伊吹盯上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吉野顺平的瞳孔微微一颤,他凭敏感的心思听出了真人的话外音。 咒灵的说法和虎杖悠仁截然相反——他将吉野顺平和加茂伊吹放在了绝对对立的两端。 第442章 吉野顺平能百分百确定加茂伊吹不会对自己不利。 而他如今也能看出,真人的确已经背叛加茂伊吹,且自己正处于真人的阵营当中。 命运没给他太多用于权衡选择的时间,他必须快速消化有关咒术界的所有内容,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只为保全自己与母亲的性命。 ——吉野顺平其实是个头脑灵光的学生,他猜眼下的异常情况就与真人有关。 少年将原本握着手机的右手紧紧贴在桌面上,以遮掩不自觉的颤抖,然后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在真人审视的目光中说:“如果书里的内容无误,加茂先生应该不会滥杀无辜,有什么误会的话,我会好好澄清的。” 他本以为这个答案已经算是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真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反射着窗外路灯灯光的双眸中满是冰冷的意味,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故作镇定。 “没有否定加茂伊吹还活着的消息吗,看来虎杖悠仁和你说了很多。”真人把玩着吉野顺平的手机,很快按灭屏幕,将其准确地丢进了茶几上的鱼缸之中,切断了少年与外界联络的最后一种途径。 他长叹一声:“这可不好。” 平静的水面被硬物落入的重量打破,吉野顺平眼睁睁看着大片水花溅出,弄脏了母子二人日日清洁的桌面与地板。 金鱼惊慌失措地游动起来,空洞的鱼眼又充满与实际情绪相反的、近乎诡异的平静,是他脑海内自己的化身。 “其实啊——”真人以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开始解释现今的情况。 “加茂伊吹已经是位邪恶的诅咒师了,他用七年时间收集了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你今天遇见的虎杖悠仁便是他的拥趸,在他的许可下得到了两根手指的力量。”他举起双手,将食指按在自己眼角下方。 “虎杖悠仁脸上的花纹可不是装饰,而是两面宿傩的眼睛哦。” 吉野顺平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像正在认真倾听。 过长的刘海在此时发挥了少有的正面作用,他将头埋得更深,发丝的阴影便能遮住他的大半神情,避免真人从他的动摇中读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真人则将他的静默强行看作说服有效的表现,仿佛对故事的逻辑非常满意,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句提示:“还记得加茂伊吹曾在十三岁时与两面宿傩见过一次吗?他肯定没对织田作之助说出全部实情,比如他和两面宿傩的交易。” “你猜他会用手指向两面宿傩换取什么好处?” 咒灵兴致勃勃地编造着诓骗他人的谎言,用互动环节唤醒长久未发一言的吉野顺平:“他会想杀死五条悟等不作为的咒术师,还是想直接摧毁整个害他沦落进这般境地中的咒术界呢?” 吉野顺平在心底悄悄回复:都不可能。 在虎杖悠仁心里,加茂伊吹比书中记载的形象更加伟大。 织田作之助无法做到的完美描述自然也不会从虎杖悠仁口中出现,吉野顺平目前还不能建立起对加茂伊吹的更具体的认知,却至少明白加茂伊吹依然重视身为咒术师的责任,正在为维护和平而不断努力。 第481章 但他也知道,反驳真人的说法就相当于选择死亡,他必须慎重地找到最保守的回应。 于是他反倒吐出一句疑问:“可我的妈妈是无辜的,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真的存在。” “我猜加茂伊吹正在尝试抹杀所有见过两面宿傩的家伙,等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吉野女士,就会轮到你了。”真人惋惜地摇了摇头,“你真不该带虎杖悠仁回家的——我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但你可能连累了她呢。” 吉野顺平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被真人戳到了如今最在意的痛点,即便百般不愿踏入咒灵的圈套,也不得不咬牙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见到妈妈?” 他没说“从加茂伊吹手中救回妈妈”,只因从真人反复提及重点的说法中,他已经将母亲失踪一事看作咒灵的手笔。 如果真人打算让他做些什么,如今就是提出交换条件的最好时机,果然,他听见咒灵的轻笑声微微一顿,下个瞬间,一道黑影便笼罩在他的面前。 真人来到了与他仅间隔半臂距离的位置,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弯腰,又于与他面贴面时停下。 吉野顺平甚至能看清真人脸上缝合痕微微勒进皮肉的细节,终于,他的牙关因难以控制的恐惧而小幅度颤抖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静谧的黑夜中相当刺耳,也将他的真实态度暴露无遗。 真人站直身子,为难地敲敲脑袋,略有不满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我在说谎的呢?亏我还认真地编了个故事,更早进入威胁环节的话,明明能节省很多时间。” “别动。”他以不容拒绝的强势口吻下达命令,将右手覆在吉野顺平的头顶。 在吉野顺平还在拼命思考咒灵使很大力气令他被迫弯腰拜服的目的是什么时,发生在大脑深处的、因紧张而极明显的变化令他屏住了呼吸,马上感到绝望正如潮水般涌上,最终将恐惧尽数覆盖。 昏暗的室内多了另一个巨大的光源。 一只外形像泡沫般绵软的半透明水母正飘在真人身后,在施术者不自觉的敌意中锁定了攻击目标,把能自由伸缩的触角缠绕在了特级咒灵的四肢和躯干上,将其强行扯离了吉野顺平。 “噗哈——!”吉野顺平终于能够呼吸,他猛地喘了口气,急急起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家具碰撞发出一连串的巨响。 但他还不适应新的身份,没有在真人静观其变时继续发动攻击,而是迷茫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因痛苦而紧紧咬住了下唇。 真人深谙人性,且与吉野顺平有过密切交往,早猜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不免因成就感而爆笑起来。 “现在你是咒术师了!拥有力量的感觉如何?到底是要坚守本心但继续窝囊地作为受气包过活,还是杀光欺负你的坏家伙们、却也变成一个坏人呢?” ——高专……高专! 毫不夸张地讲,吉野顺平的第一反应便是加入高专。 这么做既能逃离原本让他痛苦万分的学校生活,还能得到五条悟等名师的悉心教导,更有虎杖悠仁这种善良的同学在旁陪伴——吉野顺平恐惧这份全新的、强大的力量,他需要正确的指引,否则一定会走上歧途。 在真人看热闹的嘲讽中,在对母亲处境的极度担忧中,在二次新生的强烈冲击中,吉野顺平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声嘶力竭地朝真人怒吼:“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啊啊、让我猜猜,你不会是真的把一只咒灵看作朋友,然后自觉遭遇背叛了吧?”真人笑着,双手变为利刃的形状,不客气地斩断了水母式神的数根触手,轻而易举地从禁锢中逃脱,并朝后跳到了客厅的边缘。 如此一来,他便与吉野顺平处在对立的位置上了。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想看看你在有能力反抗霸凌后的有趣反应。”他的双手再次扭曲,变成两个手偶似的简易小人,“说不定能对虎杖悠仁和加茂伊吹造成意外强烈的打击。” 吉野顺平在一系列对话中确定了真人的敌对身份,他终于驱使式神继续发动攻击,同时试图用语言还击:“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难怪加茂先生会选择放弃你——!” 真人清俊的面容因极速腾起的愤怒微微抽搐,他显然被吉野顺平刺痛了,朝水母式神迎面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我总不能一直为他着想,那谁来想想我的感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隐藏着激烈波动的情绪,从而未被他打飞水母触手的声响干扰。 “我说了,我是取出枪的关键角色。” 吉野顺平节节败退,他甚至已经在愤怒与恐惧的驱动下分不清该如何正确对式神下达命令,而是胡乱地挥舞着双手,也不知这样是否能让触手发动的攻击更加有力。 真人依然神态自若,他马上就将逼近到吉野顺平面前,脑内仅剩的理智使他没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对方的误解,而是重申了自己所信奉的戏剧理论:“如果第一幕中出现了枪——” “去死吧……!”吉野顺平拼尽全力打出了生命尽头的最强一击。 水母的最后一根触手也被真人扭住揪断,特级咒灵的表情扭曲到恐怖的程度。 “——第三幕中,它必须发射。” 男人宛若叹息的轻吟声以极强烈的存在感插/入了两人的对峙当中。 吉野顺平亲眼看见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色线条像子弹般迅猛地、安静地贯穿了真人的太阳穴,在一息间缠绕几圈,又悄无声息地撤离。 这次攻击一定破坏了真人脑内的组织。特级咒灵的身体僵在原地,有蓝紫色的血液从他眼角淌出,为本就骇人的表情又添几分狰狞的意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过来,虎杖悠仁大喊道:“吃我一拳!” 他将还未缓过劲的真人砸倒在地,还想骑在咒灵身上再补几下,却被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制止。 “悠仁,先把顺平君带过来吧。”他说,“你目前还没法对付真人。” “遵命!”虎杖悠仁一跃而起,直接把吉野顺平扛在肩头,“嘿咻嘿咻”地回到了男人身边。 吉野顺平这才借月光看清推开了落地窗、站在屋檐下的男人。 他没高大强壮到称得上“健壮”的地步,结实流畅的身体线条却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强大威力,黑发红眸,美丽的面容比书中的描写更加惊为天人,惊艳程度远超读者作为代餐品鉴的所有明星给人的第一印象。 月色下,加茂伊吹向两个孩子露出安抚性的笑容,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感谢你的配合,顺平君。” 他直直地看着摇晃着起身的真人,说道:“接下来,就是家事了。” 第443章 感到锐物穿过皮肉搅碎大脑的瞬间,真人首先露出微笑,因为他知道加茂伊吹来了,这是他们时隔七年的首次重逢,剧情的精彩程度一定远超当下热播的剧目; 但他又马上觉得悲哀,因为他明白吉野顺平的话至少得到了虎杖悠仁的认证,并非为了贬低他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他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加茂伊吹,令咒术师在回归后的第一时间查探他的行踪,再亲自来弥补当时对他网开一面所酿成的、不可挽回的祸事。 真人勉强打起精神,费力地用反转术式修复脑内的创伤,开始飞速回忆早规划好的逃生路径。 他原本不认为引诱吉野顺平堕入黑暗有多么困难,但羂索坚持让他在采取每一步行动时保持高度警惕,做好万全准备,看来正是为了应对加茂伊吹的突袭。 真人想,他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为加茂伊吹百般压抑身为咒灵的天性,获得的好处却远远比不上那只不顾家的宠物猫,享受不了衣食住行方面的任何优待,还必须承担会被加茂伊吹随时抛弃的强烈危机感。 逃离的欲/望在他发觉加茂伊吹并未死去时到达巅峰,压得他几近崩溃。 真人一直以为自己和五条悟、夏油杰等人的定位不同,应该算得上加茂伊吹最信任的心腹近臣,可事实是,加茂伊吹不仅没将假死计划透露给他,甚至还企图用情感拴住他的手脚,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加茂宪纪继位,继续为咒术师效忠。 背叛自身立场的不适、被愚弄的不甘与未得到满足的空虚化作绞肉机的刀片,日日夜夜在他体内翻滚,让他夜不能寐的症状更加明显。 真人在某天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照常起床开始翻弄院子里的蔬菜、却没有任何疲惫感时,才迟钝地想起:咒灵是不需要睡眠的。 同理,咒灵不需要对咒术师产生感情,不需要被道德约束而保持忠诚,不需要让自己长年累月地郁郁寡欢却无处排解。 加茂家有两脉旁支曾想要谋篡加茂宪纪的家主之位,他们成了真人最先下手的目标。 特级咒灵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院落之中,毫无预兆地发动无为转变,将铭刻在骨血中的杀人手法一一实践,终于在最后的惨叫声也归于寂静时长长松了口气。 第482章 他为自己还有脱离加茂伊吹意志的勇气而庆幸,但又反应过来,无论想拼命证明自己仍被加茂伊吹束缚、还是证明自己已经不被加茂伊吹束缚都不算真正的独立。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时,他被一个额头上带着缝合痕的奇怪男人拦住。 “你没死啊。”真人感到不存在的心脏又跳了一拍,面上却故意只表现出平静的意味。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加茂伊吹也还活着。”羂索示意他可以跟上,“咒术师不可能容下你了,欢迎你回到我身边来。” 真人撇嘴,不屑一顾道:“当初我被抓进加茂家时,你可是直接放弃我了,也不见得有多靠谱吧。” “这不是我的请求,只是我基于相同的目的而发出的邀请,是否要加入的选择权仍在你手上。”羂索转身离去,脚步却很慢,像是要确保真人能听见他所说的内容,“你不想让加茂伊吹尝尝你的痛苦吗?” 真人马上来了兴趣,他几步跟上羂索,本想贴在男人身边彰显亲密,却又下意识嫌弃诅咒师的躯壳不够美丽、赘肉太多、眼睛里的神采也不吸引人,再悻悻地回到正常社交距离之外。 但他的语气还很迫切,完美地展示了他的心事:“你的计划是什么?” 羂索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像是对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的惩罚:“我要完善所有细节才能向你说明具体情况,但——” 诅咒师笑眯眯的表情时至今日仍铭刻在真人的记忆之中。 特级咒灵依然讨厌那张平凡到极致的面容,也因羂索频繁更换身体的做法而忘记了其他不重要的信息,可那句话实在让人无法不觉得印象深刻。 “如果你帮我击败了加茂伊吹,你就可以圈养他了。” 真人发誓要让加茂伊吹体会到他的心情——他或许已经混淆了爱与恨的含义,但加茂伊吹一定会因能够分清而获得加倍的痛苦。 数年来,他按照羂索的指示为涩谷事变布局,不仅积攒了大量改造人,还在积极尝试唤醒两面宿傩,摧毁吉野顺平就是可行性最高的做法之一。 真人胜券在握,然后被加茂伊吹打回现实。 他终于修复了每一处创伤,能够站直身体,余留的从内到外的痛感却让他依然忍不住将手按在胸口,迟迟没有转身面对更激烈的审判。 他差点忘了,他的敌人可是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是不被荣辱牵动悲喜,早经历过低谷与巅峰的强大咒术师,他十三岁掌握领域展开,即便右腿残疾也能击败接近同龄的六眼术师五条悟夺取最强称号,更是将赤血操术开发至不可思议的纯熟境界,同时身负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常人能做到其中一点便已经算得上佼佼者,他却还在不断进取,仿佛前路永无止境。 真人第二次告诫自己: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以最能令加茂伊吹痛苦的方式将咒术界搅得天翻地覆,让对方尝尝随意玩弄他又抛弃他的代价。 他必须坚持到十月,帮羂索发动涩谷事变,用大量平民的性命祭奠自己过往那段屈辱的经历。 “然后呢?”他听见加茂伊吹问道。 ——然后,等待他的结局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只要胜利就行了!在加茂家苦等加茂伊吹七年的结果不一定比死更好,他已经受够了只能被动接受宠爱的日子。 “羂索应该已经告诉过你,要在遭遇我时马上逃跑了吧。”加茂伊吹不急不缓地向他靠近,“为什么不按他说的去做?” 加茂伊吹只有在右脚落地时会发出细微的走路声响,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微妙细节,甚至没有出现在《小说》之中,真人偶尔会在想起这件事时将它当做只属于他的秘密。 但如今,随着声音次数的增加,加茂伊吹距他越来越近,分明是为死亡敲响的倒计时。 真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逃跑,因此无法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的每个答案都会暴露他的软弱,比如他认为接下来很难逃出生天,他不想以更狼狈的姿态赴死,或者是—— 他想看看加茂伊吹。 他转头,与男人面对面而立,首先看清了对方头顶的零星白发。 加茂伊吹身体不好,如果他只能活到七十岁,在外游荡的七年已经是他生命十分之一的长度。 真人很难想象这位在饮食方面极度挑剔、却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的贵公子会在独身生活时遇到何种麻烦,但一定不像他这些年来想象中那般轻松惬意,可能日日都在为心事烦扰,否则不会在壮年时生出白发。 刚还在吉野顺平面前肆意展示力量的特级咒灵一时哑然。 他张了张口,无力地说:“你老了。” 听见真人的话,加茂伊吹难以避免地一愣,随即有浓烈的惆怅情绪在心头翻涌。至少这个瞬间,他愿意为真人的堕落承担主要责任,并因依然没有充足的理由再留咒灵一命而感到悲伤。 “我更愿意把这称为成熟。”加茂伊吹轻声道,“不过人类都会老的,七年过去,我也的确是在变老。” 真人抿唇,细细地打量他眼角眉梢的变化,倒在间距缩短后安定下来,一副坦然接受一切处置的平静样子。 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体内有靠无为转变的变形效果压制的大威力炸弹,只要我被祓除,羂索的咒力就会把半径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和建筑轰碎。” 加茂伊吹无奈地笑了一声,不合时宜地感叹道:“他剽窃了我的创意。” 世界意识怕他不计后果地捕杀真人,导致后续无法触发涩谷事变,便允许羂索在尝试模仿咒力炸弹时一举成功,将其作为守护真人性命的秘密武器,使他无法出手。 真人也勾起嘴角,他扬手指指厨房的窗子:“但你不杀我的话,我就会从那儿逃跑,然后回到羂索身边,帮你狠狠指责他一番。” 窗外还有羂索安排的另一位诅咒师能接应他,可成功的关键不在反派团队内的任意一人,而在于加茂伊吹的心意。 “我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孩子们明早还要上学,需要充分休息才行。”加茂伊吹婉拒了真人的提议。 区区一个炸弹还难不倒加茂伊吹,他双手交叠,拇指与食指相触,做出弥陀定印的手势。 这一日真的到来时,真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对上加茂伊吹温柔的双眸,他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他自诞生开始就被加茂伊吹牵动心神,千百年后再出现时,一定能避开这人,真正自由地作为咒灵活一次了。 因幡白门在瞬间搭建起来,隔绝了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的视线,将加茂伊吹和真人包裹在其中。 “难道领域能阻挡爆炸的冲击波吗?”虎杖悠仁冥思苦想,吉野顺平则紧张到手心汗湿。 他们当然想不到,在领域内部,加茂伊吹于真人闭眼迎接死亡时,凑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为他拉开了距离最近的木门。 加茂伊吹说:“真人,我很抱歉——为你所承担的一切。” 他将真人推入了那扇门中。 “下次再见时,就是赌上性命的搏杀了。” 第444章 反正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看不见领域内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应付众人的说法非常简单。 他知道真人和羂索留足了后手,为了避免咒灵的反扑影响周边居民的安全,只能放真人离开,实则没有选择的余地。 虎杖悠仁当然会百分百相信加茂伊吹的说法。 少年用力点头,连声附和,认为真人实在狡诈至极,不仅为了唤醒两面宿傩对吉野顺平有所图谋,竟然还早早计划着用无辜平民的性命作威胁,以后非将他绳之以法。 在咨询了吉野凪的建议后,一同追随加茂伊吹和虎杖悠仁返回高专的吉野顺平则明显对此事持有截然相反的看法。 他目光飘忽,明明事件毫无疑问是围绕他展开,他却很难坦然说出心中无凭无据的猜测。 他悄悄看向加茂伊吹。 男人手中捏着一杯五条悟过来时购买的酸奶,是便利店中最常见的品牌,口味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加茂伊吹显然早已习惯将其当做打发时间的零食,并对其颇为喜爱,面对咒术师们无法言明的怀疑时,依然保持着平和的心情,用指尖捏着杯壁轻轻转动,还在吸管顶端留下了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这都是吉野顺平在阅读《小说》时无法窥探到的、属于加茂伊吹的微小习惯。 织田作之助的记叙当然不可能无死角地涵盖加茂伊吹的全部,真正看见他时,心中又会激荡起一番与读书时截然不同的特殊感受。 即便加茂伊吹真的为了维护真人而编造了谎言,吉野顺平也不想现在就拆穿他,理由则非常简单: 第一,他相信加茂伊吹的每个行动都有意义,之后一定能顺利解决真人造成的麻烦;第二,他不想在完全融入新环境前先因心直口快而惹人不喜,尤其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加茂伊吹。 第483章 正当纠结之时,他手中落入了一瓶酸奶。 酸奶好像一块掉进手心的炭火,让他来回倒了几次手才将其真正握住。 “不用紧张。”加茂伊吹用举杯的姿势扬了扬自己手中已经喝了一半的那罐,阐明了酸奶的来源,“悟知道我会带新的学生回来,所以买了很多。” ——不,这绝对不是份数的问题。 吉野顺平明显感到众人的视线都追随着被从空中抛来的酸奶定在了他的身上,便不安地捏动包装,将更具象化的情绪通过细小的动作直接传递到虎杖悠仁心中,引来了极热情的关怀。 虎杖悠仁凑到吉野顺平身边,自觉应该负起介绍人的责任,帮助对方顺利融入高专这个温暖的集体,于是比较着两人手中的酸奶,笑嘻嘻地说道:“你更喜欢哪个口味?” 吉野顺平的生涩疏离在更严峻的问题面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也只有虎杖悠仁还在吵吵闹闹,成年人们则马上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加茂伊吹和真人的战斗之上。 注意到微妙的变化,吉野顺平悄悄松了口气。 依五条悟看,真人能够逃脱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加茂伊吹仍有手下留情。 但他所担忧的重点不是失去了一次成功捕杀特级咒灵的大好机会,而是加茂伊吹的态度。 真人当然必死无疑,可处死他的过程和结果是否会令加茂伊吹痛苦才是五条悟感到在意的根本原因——他可不想让加茂伊吹对真人牵肠挂肚,后半生都心存愧疚。 事到如今,他只能期待加茂伊吹对真人不过只有难以下定决心为宠物执行安乐死似的暂时放纵。 他沉默着思忖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常常被自己遗忘的特殊情报:要想帮上加茂伊吹,他必须时刻牢记世界意识的存在,不能因加茂伊吹没成功反抗命运而心生怀疑。 于是五条悟又开朗起来,他主动为这场争论喊停:“伊吹哥只是做出了我们每个人在面对相同情况时都会做的选择——我们是咒术师,当然该以平民的生命和利益为最优先。” “你吃错药了?”禅院直哉不客气地讽刺他道,“刚才喊最大声的就是你了。” 面对众人心思各异的激烈讨论,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猜测的内容即将彻底偏离轨道时出声制止,对自己的想法加以澄清。 他不会明白地告诉他们自己搭建因幡白门的条件本就是“送真人回到羂索身旁”——连他本人都没想到木门后竟连接着羂索的据点,两人对视的瞬间,额头上有显眼缝合痕的男人险些因过度惊吓而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这也成了加茂伊吹只能独自品味的有趣笑谈。 最终,这场危机以吉野顺平加入高专、虎杖悠仁结束单独训练的皆大欢喜结局告终。 比起忧心忡忡的大人来说,孩子们都相当开心: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终于不必再整日担忧虎杖悠仁的情况,虎杖悠仁则收获了一位朋友,还切实地体会到了拯救他人的责任感与成就感; 吉野顺平更是因为逃离了原先的生活环境而有余力展露更多笑容,他的变化让吉野凪也放松下来。 身为校园霸凌受害者的家长,由她贸然为孩子出头,很可能在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同时为吉野顺平招致更多麻烦。在等待加茂伊吹返回吉野家救下吉野顺平时,吉野凪一直在为此事烦忧。 好在加茂伊吹同样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普通人想破头也找不到最优解的大麻烦,在加茂伊吹眼中不过是发出一封邮件的小事。 吉野凪在电话中向加茂伊吹表示谢意,没有艳羡或谄媚的情绪,而是颇为感慨地说道:“加茂社长能达到如今的高度,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辛苦你了。” “就算只是为了救下更多类似顺平君的无辜孩子,我都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加茂伊吹笑着回应,温柔的目光落在吉野顺平身上,让因手机还在对方手中而无法逃离的少年涨红了面颊,连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哪里才好。 伏黑惠才结束一局对练,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擦汗,不自觉朝加茂伊吹的方向投去目光,又在看见吉野顺平通红的耳尖时转头,故意用不经意环顾四周的动作遮掩了几分刻意,却恰好将乙骨忧太的表情也尽收眼底。 特级咒术师的神情非常专注,像是由眼前的场景想到了其他事情。 伏黑惠非常尊重乙骨忧太,不仅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升为特级咒术师的强大实力,更因为他是咒术界内为数不多的常识人之一,在伏黑惠看来与珍稀动物没什么两样。 可近些日子,伏黑惠明显感到乙骨忧太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正逐渐被加茂伊吹取代。 后者是更强大、更温柔、即便离经叛道也有理有据的存在,理应在“成为偶像”的事件中获得最靠前的优先级,无条件被学生们崇拜。 正是基于自己对加茂伊吹产生的不容忽视的强烈好感,伏黑惠才不会傻到认为乙骨忧太单纯将加茂伊吹看作老师。 ——乙骨忧太被加茂伊吹从最低谷扯了上来,还在百鬼夜行时被其趁机送入高专,人生中的一切重要转折点都与他有关,哪怕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或错觉都会格外强烈。 在感受到关注的瞬间发觉了伏黑惠的视线,乙骨忧太向后辈露出一个笑容,继续埋首擦拭手中已经相当闪亮的长刀,莫名给人一种磨刀霍霍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乙骨忧太之后主动提出要与吉野顺平结组训练时到达了高峰,伏黑惠不得不因对方高度戒备的状态捏了把汗。 还好他依然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会在加茂伊吹来到高专时过去打声招呼,只在对方有事时拉近距离。 高专的学生们笑称他的优点是与生俱来的冷静自持,却不知道这更像是伏黑惠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竞争一段没希望的感情之上,比起得到加茂伊吹的眷顾,等待他去完成的、更有意义的目标还有太多太多。 他要探明伏黑津美纪陷入昏迷的真相,要在十月底的大战中至少升为一级咒术师,要向总监部申请到海外出差的机会、好见见常年在外休养的父亲。 他不会被困在参演角色太少、剧本又太复杂的情爱戏码之中——人人都将加茂伊吹的回归看作彼此间故事的新开端,唯独伏黑惠在经历了辗转反侧的几夜后,发觉这该是彼此短暂相交后再变为平行线的节点。 “你好像又长高了些嘛。”加茂伊吹偶尔会专门过来见他,只为交待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语气中却没有丝毫不耐,“我去见了津美纪,她的情况有些复杂,目前还无法解决。” 伏黑惠不自在地拨弄了一下刘海,轻声应道:“嗯……没关系的,还是非常感谢。” 加茂伊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那是叹息,未免太过温柔了——他将手按在伏黑惠头顶,轻轻摸摸:“我保证会在处理好真人和羂索惹出的麻烦后,让她平安回到你身边,好吗?” 伏黑惠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他到底和父亲有多像呢? 加茂伊吹本想将这份爱献给他,还是伏黑甚尔呢? 他忍不住在放学后前往伏黑津美纪所在的医院,到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身边寻求安慰。 趴在伏黑津美纪的病床旁,伏黑惠捏着她的指尖出神,依然在心中暗暗祈祷能得到回应,想着想着便有些偏了。 “我和他——” 伏黑惠的声音太小,后半截内容被淹没在伏黑津美纪平缓的心跳之中。 他能找到的、唯一让他离加茂伊吹更近些的办法—— 就只有在大汗淋漓时、在精疲力尽时、在想要痛哭流涕时、在内心脆弱却必须故作坚强时,心里想: ——这是加茂伊吹也曾走过的路。 第445章 今日,加茂家的本宅来了位意料外的客人。 为了在重要角色面前增强存在感,加茂伊吹不得不在整理好手头的事务后,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打着探视新生代力量的旗号前往高专,还得偶尔提供作战指导,令本就忙碌万分的日常雪上加霜。 又经过了疲惫的一日,他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中,竟在路过一座本该空置的院落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咒力。 即便自信于加茂家的结界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战斗本能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发挥了作用,加茂伊吹并未转身 ,血线却呼啸着朝咒力的来源飞去。 隐藏在暗处的男人挥动手中的武器,勉强挡开正前方的攻击,又因躲闪不及而被自身后袭来的血线捆住腰腹——加茂伊吹做出了攻守兼备的应对。 “啊……我特意穿了新西装。”男人一本正经地轻叹一声,他举高双手,巨大的法锤便在他解除术式后于掌心消失。 这下轮到加茂伊吹感到惊讶了。 加茂伊吹微微瞪大双眼,语气中显出几分了然:“日车先生……!难怪你能进入加茂家的结界,我却不认识你的咒力。” 第484章 “好久不见,加茂先生。” 日车宽见在血线撤去后,重新整理好发皱的外套,边摆正领带,边对加茂伊吹说道:“这本该更早告诉你的,但考虑到我一直没有接到任何有关你死而复生的通知,还是自己发现了你还活着的事实,请原谅我进行一点微不足道的报复吧。” 加茂伊吹抿唇微笑起来。 由于十殿和加茂家的权力会在他出现后自然而然地转交到他手中,遗嘱里的其他内容也不需要撤销,他的确没有特意打扰日车宽见的生活。 在十殿的情报网中,日车宽见不过是位普通的公派律师 ,依然勤勤恳恳地为贯彻心中的正义而东奔西走,偶尔会遭遇来自钱权的阻力,又都在向十殿寻求帮助后顺利化解了难题。 长久扎根在他面上的强烈疲惫感没有因参与诉讼的难度有所下降而烟消云散,反倒出于个人的责任心为自己接下了更多工作,变本加厉地压榨起青壮年时期的精力,所以黑眼圈还是重得可怕。 加茂伊吹对日车宽见是原作剧情中重要角色的怀疑在读过了王仁望结的笔记后得到了验证,但反倒消除了他对日车宽见的兴趣: 总归对方会在死灭回游时期才于羂索的帮助下觉醒咒术师的才能,加茂伊吹不打算让剧情进展到那个阶段,也没必要非拖一个无辜的普通人下水,参与咒术界里的水深火热。 说不好是想通过刻意回避的方式与日车宽见稍微变得疏远一些,还是本就觉得专门和对方联系实在是件没必要的小事,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在意这位甚至可能在自己改动后的剧情中不会出场的配角。 想必日车宽见是通过织田作之助得到了消息,才会专程过来一趟。 但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日车宽见竟然是在吉野家看见了加茂伊吹,才意识到曾经的雇主仍然活着。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日车宽见提早觉醒了术式,甚至已经掌握了与其匹配的领域展开,想必这种变化也与加茂伊吹有所关联。 果然,日车宽见在和加茂伊吹一同向书房走去时,主动介绍了自己近些年来的经历。 在帮加茂伊吹宣读遗嘱的过程中,他对咒术师的世界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同时于面对不义之举所产生的无力感中逐渐意识到:连加茂伊吹都会因意外而突然离世,缺少力量的普通人更是难以招架种种天灾人祸。 ——唯有获得力量才有保护宝贵之物的可能。 日车宽见在深思熟虑过后,终于决定再次拜访加茂家,却并非前来寻找好友织田作之助,而是直接来到了真人所在的前任家主卧室。 “让我帮你改造大脑?”真人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甚至没有转头过来看他的欲/望,显然对这一话题兴致缺缺,“想在加茂伊吹面前表忠心的话,已经太晚了啦,还是省省力气吧——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哟。” 日车宽见冷静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反过来将封面举在真人眼前,等对方看清了其上的内容后,将纸张放在桌面上,又用一盏茶杯压好。 “这份遗书已经经过公证,只要让织田先生公布,就会自然生效。” 他看见真人终于起身,便展现出极配合的态度,扯开领带,又解开衬衫自上而下的第一颗扣子,用衣着方面的宽松感受试图抚慰身体内部躁动的情绪。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至少他有不再甘于现状的觉悟。 真人靠近过来,饶有兴趣地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想通过从头到脚的审视找出他的破绽,好验证他的提议并非发自真心,而是别有目的。 否则以真人对日车宽见的了解而言,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迈入咒术师的世界。 “好吧,反正我实在无聊。”在确认过日车宽见真的没有反悔的意思过后,真人相当痛快地答应下来,只是抬手轻轻一点男人的眉心,便发动无为转变,实现了对大脑的改造。 日车宽见和织田作之助共同工作过一段时间,读过初稿一遍、正式版一遍,不说将《小说》的内容烂熟于心,也至少对咒术界有了最基本的了解。况且,真人惊愕的目光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果然有很强大的天赋。 他竟然能在乍一觉醒术式时直接获得伴随术式而生的领域,并且效果强劲——领域能禁止一切暴力行为,在弥补了日车宽见最大弱点的同时,也叫真人无法发动攻击。 于真人的威逼下,日车宽见中止了术式的运行。 但与此同时,他暗中发觉了领域对真人的克制效果,并在日后得知真人叛逃后,自愿承担了祓除特级咒灵、避免受害者继续增加的沉重责任。 这是他个人的选择,与十殿无关,甚至还为了防止真人窃取十殿情报而对组织有所隐瞒和回避。 “我也发现了吉野顺平和真人的秘密关系,所以常在他家附近蹲守。”日车宽见用低沉的声音讲述了当日的情况,“但没想到会看见你。如果早知道你会介入——不,如果早知道你只是假死——我就会拿这段时间研究卷宗了。” 加茂伊吹听出日车宽见平静无波的语气中无意识加重的几个音节,明白自己的隐瞒大概真的让对方感到相当不快,连忙忏悔了罪过。 他没什么架子,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向律师先生讨饶:“我有太多事情要忙,也不确定你是否还想和我接触,就想着有空时再和作之助讨论该如何向你解释的问题。” “我可以作证。”织田作之助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从而从书房中迎了出来,他替加茂伊吹分辩一句,“不过我们之前没能讨论出合理的方式,就暂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日车宽见无言以对,像是已经被繁重的工作和好友的不靠谱打击到没法感到愤怒。 他耷拉着眼皮,半晌后才反问一句:“这就是你甚至没想起来和我说一声的理由吗?” “反正结果相差不大,你问我时,我不是马上就告诉你了嘛。”织田作之助勾住他的肩膀,又用另一只手揽住加茂伊吹,没有明白地将自己想与加茂伊吹多相处一段时间的隐秘心思和盘托出。 织田作之助迅速带过了这个话题:“听说你接到了很麻烦的案子,战果如何?” 日车宽见也无意在私人情绪的问题上过度纠结,听见织田作之助的疑问,他为难地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才回答道:“蛮棘手的,否则我能更早抵达京都,不过预计判决结果不错——虽然没能做到无罪辩护,但刑期完全在被告人的接受范围之中。” “如果你想,十殿还能再帮上些忙。”加茂伊吹像是灵机一动似的提议道,马上被日车宽见毫不犹豫地否决。 男人答道:“我从没打算借用十殿的权势以违法乱纪的方式达成目的。” 加茂伊吹笑着收回刚才的发言:“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话音一转,“但你要是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还是可以联系我的。” “不,或许我该考虑退出组织,以免自己被名利腐蚀。”日车宽见没想到加茂伊吹令人听感微妙的幽默细胞在数年间变本加厉地大量繁殖起来,已经达成了张口便能起到冷笑话作用的效果。 加茂伊吹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后者首先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他好像不能接受。” “真古板。”加茂伊吹评价。 日车宽见双目无神,无力回应两人有来有回的谈笑,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 他必须承认,在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他曾无数次于午夜梦回时想起三人一同生活的平静日常。如今真的获得了实现梦境的机会,他不会忘记自己来到加茂家的初衷。 “事实上,”他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以无比严肃的语气说,“我想暂时作为全职咒术师,在十殿或高专活动。” “十月底的大战还很缺人手吧。”日车宽见同时说明了自己得知秘闻的原因。 “我曾替一位诅咒师辩护,如果不蹲监狱,他就要被高专抓走了。据我所知,大量诅咒师都在蠢蠢欲动,从他们活动的频率与经常出没的地点来看,真人选择的战场可能就在以下几个选项之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帐本,为加茂伊吹送来了此时最宝贵的情报。 日车宽见凭借身为法律工作者的严谨与缜密,推理了最终决战的战场,涩谷正名列其中。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没想到他竟然能带来这种程度的惊喜。 ——这正是向角色们剧透的最好机会。 第446章 加茂伊吹收下了日车宽见给出的答案,在明知决战地点就是涩谷的情况下,散布十殿成员进行非常有针对性的搜查,很快就得出了涩谷最可能作为最终战场的对比结果。 他找了许多经得起深入推敲的理由,动员总监部直接将涩谷作为唯一解进行周密的应对与布置,理所当然地再次得到了五条悟的大力支持。 第485章 夏油杰和禅院直哉敏锐地注意到,五条悟自打主动向加茂伊吹提出分手以后,竟然对本该生疏许多的前任恋人更加驯服,几乎达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 如果不是家入硝子言之凿凿地表示两人间的确没什么值得深入探究的密谋、五条悟的突然发难还令加茂伊吹吓了一跳,他们肯定会认为加茂伊吹真的选择了五条悟作为最可靠的同盟,与其共享了一切之前只能为自己所知的秘密。 “好在悟总是附和伊吹哥的提议。”夏油杰苦中作乐,向满脸不耐的禅院直哉开了句玩笑,希望能帮对方缓解心中的焦虑,别再继续用钢笔快速敲击桌面当做速度练习、发出一连串摩托车发动机的声响了。 见自己的感慨果然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夏油杰解释一句:“或许悟只是比我们更加热烈——毕竟我们同样不会反驳伊吹哥的判断。” “那倒是。如果五条悟时时都和伊吹哥对着干,我才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咒灵附身了呢。”禅院直哉将钢笔朝桌上一掷,反问道,“但他现在还不够显眼吗?我不会让他继续得意下去了。” 发表了这句总结过后,禅院直哉向总监部提交了派遣咒术高专配合加茂伊吹一起行动的议案。 于是,学生们再次获得了名义上为集体任务、实则更像是一次休假的机会。 加茂伊吹最近常常在涩谷活动,目的是完全掌握战场情况并为十殿制作最恰当的部署计划。 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受到咒术界正反双方的高度关注,当听说能近距离观察加茂伊吹的行动时,高专的学生们都很难克制追星成功的喜悦之情,纷纷为禅院直哉的慷慨欢呼起来。 “我和伊吹哥打过招呼了,接下来是约法三章的内容。”位于队列最前方的禅院直哉马上用冷酷的姿态打破了他们所有有关黏在加茂伊吹身边吃喝玩乐的幻想。 “第一,要以勘察涩谷地形、熟悉战场为主要目的,不能因为可以借机休息而掉以轻心。每个人在返回高专后都要独立完成一份详细的任务报告,如果做不到言之有物,就会面对加倍的功课。” “第二,除了实打实的偶遇以外,不许和伊吹哥一起行动,妨碍他的正常工作进度。欢迎各位相互举报,我很乐于看见你们为了遵守规则而展现出好胜心的一面。” “第三,以上两条规定同时限制老师和学生,无论与伊吹哥私交如何,都不得违反,否则将会立即被以‘妨碍公务’的理由遣返回高专,不能再继续参与本次活动。” 禅院直哉特意找加茂伊吹制定的三条规则没能阻挡学生们的热情,却令夏油杰结合前几日的对话感受到了其中明显针对五条悟的意味。 “很简单,在自己还不能闷头向前冲时,先把跑在前方的对手拉回起跑线来,这可是最基本的应对策略吧。”禅院直哉轻笑一声,瞥了夏油杰一眼,“你不看体育比赛吗?” “好吧,这次算你做得不错。”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正朝禅院直哉猛翻白眼的样子,抿唇微笑起来,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活动开始当日,加茂伊吹才从落脚的十殿据点中出门,便撞见了正聚在便利店里处理速食食品的三名学生。 手捧泡面的乙骨忧太最先注意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盒向他问好。站在乙骨忧太身后的熊猫和狗卷棘则对视一眼,双双露出惊讶中带着些许了然的神情,让加茂伊吹马上看破了真相。 早在社交场上身经百战的加茂伊吹不用多想就能明白,眼前的偶遇一定是乙骨忧太精心策划的结果。 在仙台相处的短暂时光使青年对他游荡在外时的生活习惯有所把握,想必知道他在正式工作前要先来便利店逛逛,才会提前蹲守在此。 “早安。”加茂伊吹不反感对方表现出符合年龄的稚嫩,在乙骨忧太头顶轻轻一拍便擦肩而过,来到青年身后的货架,挑选起今天要带在身边的饮品。 “如果老师想尝试这个牌子的汽水的话,我推荐苹果味的。”乙骨忧太自然地走上前来,为加茂伊吹介绍道,“现在天气太热,酸奶在离开冰柜后不易保存,稍微变质就可能引发肠胃问题,还是小心为妙。” 他将自己现实生活中掌握的信息与《小说》中涉及到主角的细节融合为对眼前人的了解,于是知道加茂伊吹在勘察战场时往往会不计辛苦地长时间在室外活动,慢性胃病却不允许他在饮食方面遭遇半点风险。 乙骨忧太从货架上取出一瓶深棕色的饮品,适度纠结道:“但考虑到室外工作会很辛苦,说不定维他命饮料也是很好的选择。” “谢谢你的建议。”加茂伊吹友善地回复道,“但别忘了,直哉委托冥冥使用黑鸟操术对每个学生进行监督,你如果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被抓回高专了。” 乙骨忧太身体一僵,他的目光朝便利店外的绿化带上移去,果然看见一只不寻常的乌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还在四目相对时拍拍翅膀,像是一种肯定与警告。 他只好恋恋不舍地转回同伴身边,唯有视线还可怜地黏在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慢慢挑选完了自己喜欢的饮品,带着其他几样东西到收银台处结了账,临出门时将三瓶牛奶放在学生们面前,还额外给狗卷棘多塞了一包糖果。 见加茂伊吹明显还记得两人的初遇,狗卷棘双眸一亮。 他猜加茂伊吹大概听不懂他常用的几个代词,便戳戳熊猫,在咒骸耳边嘀嘀咕咕地低语一番,托他转述谢意。 “非常感谢!”熊猫给出了精准的翻译,“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关注并且支持你——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狗卷棘向加茂伊吹开朗地竖起拇指,很有活力地说道:“鲑鱼!” “真正该说感谢的人是我才对。明明狗卷家有淡出咒术界的想法,你却还是愿意加入高专并以咒术师的身份活动,这对我所希望迎接的未来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加茂伊吹向他笑笑,同时肯定了其他两名学生的价值,“忧太和熊猫也是。” 乙骨忧太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认为还是自己亏欠加茂伊吹更多——但“亏欠”的含义太重,加茂伊吹在为他付出时可完全没想过任何有关报答的内容,他也不该用不恰当的概念绑架两人的关系——他只是想离加茂伊吹更近一些。 但比起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等强大而经验老道的特级咒术师而言,他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能为加茂伊吹提供的帮助也实在有限。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既不说大话、又不妄自菲薄的承诺也只有最简单的一句保证了。 乙骨忧太目光坚定,他下意识捏紧胸前长刀的背带,郑重地对加茂伊吹说道:“我一定会在十月底的大战中拿出最好的水平,尽力为老师分忧。” 加茂伊吹的神情变得更柔软了,像是听到了足以给出满分的答案。 “这就是我需要的。”他轻轻舒了口气,“等尘埃落定——” 他不再说下去了,将后半截内容吞回腹中,摆手告别离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默认的铃声后重新合拢,刚还一本正经地并肩站在原地聆听加茂伊吹教诲的三人立马团团围在一起,拼尽全力分析着对方未说完的关键内容。 “‘尘埃落定’是指什么?”乙骨忧太问。 狗卷棘沉默不语,不断戳弄着手机屏幕,最终调出通讯录中的一个号码,直接塞到熊猫手中。 熊猫看看其上的备注,下定决心似的握拳:“好!就给正道打电话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头绪!” “才不该这样做吧!”乙骨忧太飞快出手按下息屏键,不客气地吐槽道,“甚至夜蛾校长还不一定比我们的消息更灵通呢。” 狗卷棘不依不饶地找出了另一个号码。 乙骨忧太捂着额头说:“也不能直接给老师打电话,他才刚离开不到两分钟!” 气氛在打闹中再次变得轻松,三名学生坐回原本的座位上,安静地吃下早饭,并目睹禅院姐妹和东堂葵徒劳地从作为十殿据点的独栋住房门前故作不经意地反复路过多达七次,终于决定出言提醒一番。 “如果你们在找老师的话,”乙骨忧太无奈地拦住面露警戒之色的三人,“他早就出门了。” 熊猫和狗卷棘负责在他身后用力点头,强忍着没有发出笑声——但他们很快就会为热情的行径感到后悔。 考虑到妹妹因赖床的习惯而尚且没来得及吃早饭,禅院真希不客气地抢走了乙骨忧太手里的牛奶。 “那是……!”乙骨忧太试图挣扎一番,被熊猫捂住了嘴。 咒骸痛惜地说:“你已经丢掉了他给你的礼物,就别再让真依得意了吧。” 狗卷棘则忙着猛灌一口牛奶,断绝了东堂葵试图效仿禅院真希的想法。 而此时,加茂伊吹已经再次踏入了繁华的涩谷商业圈中。 第447章 走在涩谷街头,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有比前几日更多、也更热烈的目光频繁向自己转来。 第486章 他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在普通民众中也具有相当高的知名度才引人纷纷侧目,仔细顺着视线的来源回望过去,马上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都是不久前才与自己面谈过的十殿成员,大概站在店铺中与街道上的众人也有一样的身份。 为了应对作为主线剧情高/潮的尾声,加茂伊吹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做到最好。 他简单划分了目标,列出三点内容:安抚民众情绪,尽量减少伤亡;重新封印两面宿傩,祓除真人,杀死羂索;阻止死灭回游启动。 只要能实现第一个目标,实现第二个目标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第三个目标也触手可及。 无论是从争取人气还是控制战场的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可能忽视对平民的处置。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借《小说》增强存在感、再于危机时公布身份的策略不太稳妥,最终决定用十殿成员将大部分平民替换到涩谷之外。 他以高价买下了所有愿意在十月前出手的店铺,但给出拒绝答案的老板也不在少数,他又派部下以应聘店员的方式进入店内,静待时机。 这份觉悟几乎掏空了十殿近些年的所有积蓄,加茂伊吹久违地又感到手头拮据,却实在不敢松懈。 他清楚地明白:缺钱还能再赚,缺命却没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此时还有较为充足的准备时间,他就必须不计后果,以免在落败后、临死时仍心有不甘。 除了降低需要固定在涩谷活动的平民人数以外,加茂伊吹还命日车宽见代表咒术界前去与日/本/政/府谈判,提出了相当无理的要求: 他希望能在一天时间内,即涩谷事变当天完全封锁联通涩谷的交通,令外来者无法进入,也能防止诅咒师逃出。 日车宽见比总监部的使者更懂法律,他早早做好了被官员严厉拒绝后锒铛入狱的准备,却还是以非比寻常的决心出发,没有向加茂伊吹抱怨半句。 他知道加茂伊吹即将面对的战场比他的处境更加危险,日日萦绕在男人身上的浓重血腥味足以证明对方晨练的强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是他的雇主,已经为他提供了最丰厚的报酬,是他选择再回到京都,他合该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当然,他也并没像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如果好言相劝无法奏效,就适当采取暴力手段——这位大名鼎鼎的公派律师早在决定追随加茂伊吹时便请好了长假,有的是精力能通过合法程序和咒术界的外交规则陪官员们兜些圈子。 不过,如果到最后关头还是没能完成任务,他说不定会考虑直接炸毁新干线的车头。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 他细致地对照着王仁望结写下的原作剧情,找到了涩谷事变中每个有大事发生的地点,摸清了安插帐的几座高楼、五条悟被封印的具体位置、两面宿傩和魔虚罗的战斗场地,甚至是狗卷棘为疏散人群而被伏魔御厨子削掉一条手臂的街道。 加茂伊吹心中已经形成一张完整的路线图,搭建了自涩谷事变爆发后,包括他每一步行动的具体策略。 为求保险,加茂伊吹需要尽可能亲力亲为,所以必须以最快速度解除严重阻碍市民逃生和咒术师展开救援行动的三层帐,顺带从尾神婆婆手中抢夺不知从何而来的、伏黑甚尔的身体组织。 他为应对突发情况而自行保留的少量血液和头发都还妥善地放在家主房间的保险库中,想必尾神婆婆真能成功召唤亡灵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作者为强行执行原作剧情而在加茂伊吹谨慎的行动中豁开了漏洞。 之所以能确定这个情节一定会发生,是因为加茂伊吹想起,他曾与尾神婆婆见过一面。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解决了同样将在涩谷事变中登场的诅咒师栗坂二良,与其同行的尾神婆婆却不知所踪,应当正是之后剧情的伏笔。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饮料瓶。他敛起眉眼,在人群中慢慢走着,才意识到伏黑甚尔的死局早在两人还没见过几面时就已经注定,不禁愈发觉得心寒。 在之后,羂索有两种选择,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道路也分为两条,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狱门疆的使用对象之上。 羂索的宿敌本该是历代六眼术师,说明命运的规律便是让他败在五条悟的手下,不考虑原作剧情中不知从何处杀出的天才咒术师高羽史彦,他的认知必然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做出封印五条悟的选择。 但偏偏加茂伊吹活过了十二岁,两人之间注定有场生死决战,且按照王仁望结的说法,漫画将走向加茂伊吹生、羂索死的结局,而羂索也对这一预言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否则不会使计让伏黑甚尔前去挑战五条悟的权威。 可狱门疆只有一个,羂索注定得在封印五条悟和封印加茂伊吹之间做出选择。 加茂伊吹猜,以羂索的傲气而言,他会将唯一的机会用在自己身上。 加茂伊吹身上背负的“命运”远高于支撑咒术界运行的、某种冥冥中的存在,羂索想要彻底打破桎梏,就必须抹除加茂伊吹,这比单纯击败一次每隔百年就会诞生的六眼术师更加重要。 羂索会用什么手段让他的脑内时间度过一分钟?无非是像令五条悟看见已死的夏油杰一般、用回忆和执念拖延行动,便逃不开伏黑甚尔、本宫寿生、甚至早早死去的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的眼眸微微黯淡下来。 别说真正看见对方时的场景,只是单纯回忆起几个名字,他便已经觉得思绪万千了。 “好漂亮——”钉崎野蔷薇的声音穿过店门,模糊地传进加茂伊吹耳中,“呜哇!好贵!” 店员亲切地向她问候:“你是东京高专的钉崎野蔷薇同学吧,如果喜欢的话,这个可以直接送给你的。” 刚还宛如心绞痛般双手紧按胸口的钉崎野蔷薇马上露出警惕的表情,她将精致的摆件小心地放回原位,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摸上腰后别着的锤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因为我也是咒术师——虽然只是四级水平。” 店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正在为自己的实力尚且不如刚入学的一年生而感到羞愧:“我隶属于十殿,目前正在执行任务,首领说今天会有高专的学生过来,让我们务必好好招待大家。” 钉崎野蔷薇缓缓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这家店是十殿的产业吗?” “不,因为老板开店更多是为了满足收集的爱好,所以收购失败,我只能暂时在店里打工。”店员伸出手指,向外指了几个方向,“但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由十殿管理,你可以随便享受。” 顺着店员所指的方向,钉崎野蔷薇看见了中餐馆、服装店与百货大楼,在下巴即将因过度惊愕而掉在地上时,与正驻足在店外看她的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少女手中的购物袋重重落地。 她深吸口气,狂奔着撞开店门,双手捧住加茂伊吹的右手,以单膝跪地的虔诚姿态祈求道:“加茂大人,请让我加入十殿!我再也不想做什么东京分部的负责人了,我只想做路易威登的店长!” 加茂伊吹被她的雄心壮志逗笑,用左手接过店员送出门的摆件与其他购物袋,邀请道:“要和我一起走走吗?” “啊、我是很乐意啦,”钉崎野蔷薇的表情正经起来,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一只立在头顶广告牌上的黑鸦,“但我也不想被抓回高专去啊。” “只是一会儿。”加茂伊吹轻轻反握住她的指尖,让她能借力起身,“就当是看在我送你礼物的份儿上。” 钉崎野蔷薇放下仅剩的犹豫,澄清道:“我说了,我很乐意!” 她很想光明正大地强调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崇拜,但对方接下来即将说出的内容明显必须以他们的平等身份为基础才能展开,眼下并不算是很合适的时机。 她转头,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希望能从细节中稍微获得些提示。 “倒不是什么大事。”加茂伊吹思忖着该如何向钉崎野蔷薇传达自己的期待,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直白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尽量避免和真人交战。” 加茂伊吹不希望涩谷事变中出现任何无意义的牺牲。 用钉崎野蔷薇的一只眼睛换取真人能够被共鸣咒法攻击的情报实在太不值得,他更希望年轻的咒术师们保护好自己,为承接大战后的咒术界做好准备。 “我猜我可能不会和他正面对决,毕竟那可是特级咒灵诶。”钉崎野蔷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想让加茂伊吹放宽心。 她明显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加茂伊吹便没有贸然打断她的发言。 果然,他听见她继续说道。 “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为什么加茂先生总能说出非常精准的预言呢?” 钉崎野蔷薇带着几分郑重问他:“简直就像未卜先知一样。” 第487章 第448章 加茂伊吹闻言一愣,又很快微笑起来。 他向钉崎野蔷薇展示了手机备忘录的页面,其中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待办事项,点进有关高专学生的便签,刚才对少女的叮嘱赫然位于其中显眼的位置。 除了钉崎野蔷薇外,他还会根据原作剧情分别与机械丸、东堂葵、伏黑惠等人面谈,只是眼下正好遇上了其中之一,才会首先找上她说些看似奇怪的话而已。 “很遗憾,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加茂伊吹上下划了划屏幕,每句话都代表一项需要由他亲自完成的事务,即便也有确认十殿成员的具体分布位置等只消阅读资料就能执行的任务,工作量也实在不容小觑。 他谦虚地说道:“但我坚信勤能补拙。” “加茂前辈曾经也要完成这种程度的工作吗?”钉崎野蔷薇的注意力飞快转移到便签之上,难以置信地感慨,“亏他还能兼顾高专下发给他的任务。” 加茂伊吹想,加茂宪纪的辛苦恐怕大多来源于对新工作的陌生感,只要能慢慢适应身兼多职的忙碌日常,大概率反倒能克服许多不利于高效行动的、糟糕的生活习惯。 但不排除他的想法来自自身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异常心理,所以他没有将真实观点告知钉崎野蔷薇,而是轻叹一声,对加茂宪纪被迫提前成长起来表现出些许歉意,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等等!第三个便签上写着‘考虑适当服用毒素的可能’是什么意思?!”钉崎野蔷薇又在短暂停留的页面中发现了新的亮点,她露出颇为惊悚的表情。 加茂伊吹按灭屏幕,含糊地答道:“那是我从别人的术式中找到的灵感。如果能让身体适应毒素的存在的话,说不定能利用赤血操术完成更强劲的攻击。” 他无法向钉崎野蔷薇说明灵感来源于咒胎九相图中的胀相,只好瞥了眼头顶的黑鸦,提示道:“差不多到时间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黑鸦抖动着翅膀发出叫声,令钉崎野蔷薇浑身一震,像是听见了急促而尖锐的警报。 加茂伊吹不禁再次提醒她道:“或许以后没有单独沟通的机会了,所以请一定记住,尽量避免和真人正面交战。” “虽然加茂先生这么说了,但等到情况很危急的时候,就算我只是个小小的三级咒术师,也很可能记不清了。”钉崎野蔷薇握了握拳,很难从表情上看出恐惧的意味。 加茂伊吹见她满脸都写着“我不会什么也不做的”,不知道她充满勇气是否是件好事。 他只能答道:“我理解,但还是希望你能尽量联系我去处理。” 与钉崎野蔷薇分道扬镳以后,加茂伊吹按照十殿成员收集的情报,顺利以偶遇的形式找到了在一家游戏厅中沉迷于抓娃娃的三轮霞与机械丸。 三轮霞似乎对咒术界的传奇人物有种非比寻常的崇拜之情,据说她还曾拜托五条悟与她合照,目前倒还没向加茂伊吹提出相同的请求,不过从她闪亮的眼神来看,开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加茂伊吹和他们寒暄几句,提出邀请学生们喝杯饮品。 三轮霞原本想要推拒一番,加茂伊吹暗中向机械丸使了个眼色,随后笑道:“三轮同学把想喝的口味告诉我们就好,我之后还有工作要忙,就麻烦机械丸同学取回来了。” 机械丸看出加茂伊吹有话想说,想起自己近期秘密进行的计划,即便本体距这具机械外壳距离极远,也还是能清楚地感到心脏正因加茂伊吹的暗示狂跳起来。 “加茂先生,我……”他方形的嘴巴开开合合,发出细微的机械运作声,将情绪传递至加茂伊吹耳中。 加茂伊吹以温柔而不容拒绝的语气回答:“很快就好,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机械丸看看三轮霞满脸期待的表情,又看看至少至今还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的加茂伊吹,还是同意和后者一起离开。 他们将三轮霞“机械丸也能喝饮料吗”的自言自语抛在身后,并肩走进了街道对面的咖啡厅。 加茂伊吹已经相当熟悉涩谷的环境,很快帮不挑剔的三轮霞挑好一定会符合她口味的饮品,随后回到机械丸所在的座位旁,安定地坐了下来。 “我会对今天你所说的一切内容保密。”加茂伊吹面容沉静,语气温和,“我会听你说完任何你想说的话。” 或许是因为自己正以显然与常人不同的形态待在显眼的位置,或许是因为心底真有不能言说的秘密,机械丸陷入有些焦虑的状态之中,很快选择进入待机模式,长久一言不发。 加茂伊吹早料到他不会坦白。 如果勾结羂索与真人、透露咒术高专情报的内奸身份在达成交易前暴露,他为此付出的所有努力就都会付诸东流,还将被总监部视作敌人,面对格外严厉的惩罚。 加上他与真人还受束缚制约,而且,他自信地认为积攒了十七年咒力的完全形态能在束缚完成后一举击杀诅咒师和咒灵——只要能在为高专造成实际损失前杀人灭口,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加茂伊吹不能坐视他被剧情的洪流埋没。 加茂伊吹的上身微微前倾,用右手托住一侧脸颊,低声道:“没人比我更懂你。” 他说:“与幸吉,没人比我们更想要一具只是健康的、完整的身体。” 机械丸的双眼明显有所变化,像是正在调整焦距的摄像头。 也不知少年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思想斗争,终于有嘶哑的音节挣扎着从口腔内的发声器官中溢出。 机械丸说:“我比你更痛苦。” 他拥有能将机械傀儡分散到整个日本范围内的庞大咒力,作为代价,自出生起就没有右手和膝盖以下的部分,腰部以下也毫无知觉,皮肤更是脆弱到连月光都无法承受。 相比之下,加茂伊吹不过是失去了一条右腿。 这个被作为咒术界内“逆袭”符号的男人曾拥有过完整的躯体,如今也能正常行动。 所以他说“我比你痛苦”——加茂伊吹也并不急着反驳。 “好吧。”加茂伊吹回答,“等你坚持到我现在的年龄,我会送你一份礼物。” “躺在续命的机器里、甚至没亲眼见过太阳的三十岁吗?”与幸吉正在强行忍耐着某种情绪,只是因为与他对话的人是加茂伊吹而没有爆发,“我没有半点期待。” 加茂伊吹毕竟也失去了一条右腿——与幸吉想——拥有后再失去的滋味也不好受。 “那就不要为恐惧死亡而流泪。” 加茂伊吹突然起身,用手撑住桌面,探身去抚摸他的脸颊。 与幸吉确定机械傀儡不会哭泣,从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抽离出来以后,才发觉本体脆弱的面颊正因有泪水划过而生出火辣辣的痛感。 “我没哭。”他咬牙说道。 “你听过真人的理论吗?”加茂伊吹维持着安抚孩童似的姿势,将温柔的触感传递到冰冷的躯壳之上,“他说眼泪是灵魂的汗水。咒灵太冷漠,理解不了我们的爱与恨。” 加茂伊吹问他:“这是我们渴望活着的证明,为什么要去否定?” “要么在真人为你修复身体后,由我接管战斗;要么现在就断绝和他们的联系,我会在大战后帮你联络有治愈效果的能力者,为你实现梦想。” 与幸吉早料到加茂伊吹已经知道他背叛了咒术高专的事实了,但他从没想过身份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对方揭穿。 机械丸无法将所处的环境切实传递给他感受,但他知道,他的机械傀儡正坐在靠窗的、暖洋洋的座位中,被咖啡的香气淹没,耳边还有隔壁桌情侣轻声聊天的低低笑声。 ——他想要的就只有再寻常不过的、最近又最远的生活而已。 “如果有人能修复躯体,你肯定早去做了。”他用仅剩的理由反驳加茂伊吹的诱惑。 “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加茂伊吹的神色黯淡下来,失落的表情出现在如此美丽的面容上时,即便是与他并不熟悉的与幸吉也会有一瞬间的无措。 加茂伊吹坐回原位,解释道:“羂索在我右腿的残肢上留下了咒文,效果不是阻止断肢重生,而是与所有和反转术式类似的力量相互抵消,灼烧我的内脏。” “我会在彻底恢复前,先因内脏全熟而死。”男人笑笑,明明是在描述自己曾无数次经历过的痛苦,却并没显得有多在意,“但你还有希望,只要你能忍耐疼痛——” “我知道有人能再造所有身体部位,拼装出健康而健全的你。” 乔鲁诺的黄金体验一定能对与幸吉生效,加茂伊吹有信心提供有效的帮助。 “就当是为了百分百获得幸福的概率,做出正确的选择。” 加茂伊吹说。 他转头朝柜台看去,店员神色自然地送来了他要打包带走的饮品。 他将手提袋轻轻放在与幸吉面前,自己则站了起来。 第488章 少年定睛看去,两杯相同的饮品并肩站在杯托之中,显然也有他的一份。 他握紧手中控制机械傀儡的摇杆,想要紧紧咬住下唇,却因情绪激动而触发了监控生理机能的警报。 在喧闹嘈杂的声音中,他操纵着机械丸霍然起身。 他朝加茂伊吹的背影大声说:“我不能违反束缚!所以、所以——” 他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许多视线,他却只能看见加茂伊吹一个人的动作。 男人转身,向他比出一个电联的手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大门。 第449章 加茂伊吹并没急着马上去寻找其他学生。 接连与两人对谈过后,他想让大脑与面部表情休息一会儿,便继续在街上游荡,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无需与旁人沟通的任务。 在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熟悉咒力的距离以外,加茂伊吹便已经看到了正站在阴影中等待他的禅院直哉。 加茂伊吹将手中早已空了的饮料瓶准确无误地丢进垃圾桶中,在思索着话题的间隙来到禅院直哉面前。 即便是在繁华的涩谷,并肩而行的两人也成为了一道稀有且亮眼的风景线,尤其禅院直哉先前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却在加茂伊吹到来后露出了甜蜜到近乎发腻的笑容。 他像是在刻意向路人展示两人的亲密姿态,与加茂伊吹说话时也微微弯着脊背,将耳朵凑得更近以彰显尊重,显示出非凡的关照与在意。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以自己面部中心为落点的视线愈发多了,就连有些部下也以满是好奇的表情观察着首领的社交活动,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他当然不反感与禅院直哉相处,但也不希望引来太过分的关注,便想用与五条悟有关的发言让禅院直哉的热情消退到安全范围之内,却没想到这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句反倒激起了对方的兴趣。 “五条悟啊——” “如果他也在涩谷的话,肯定会借用六眼的能力和你偶遇,再借机缠着你不放。” 禅院直哉咧开嘴角,“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毫无愧疚之意地说道:“所以我拜托老爷子给他找点麻烦~时隔许久,他总算又得作为五条家的家主而为家族奋斗了。” 加茂伊吹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法想象五条悟将会对禅院直哉施以多么激烈的报复,也实在不想参与这场以争夺自己为目标的战争,只好主动将话题引回到两人身上。 “倒也不是坏事。”加茂伊吹说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在街头散步的感觉还不错吧?” 禅院直哉不常散步,准确地说,他从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转移的过程当中。 他不是个急性子,只是散步的节奏不符合他的行动风格,但如果与他走在一起的人是加茂伊吹,他甚至还能配合着对方的速度,再仔细看看街边的风景。 还是他率先发出感慨打破沉默:“也不知道涩谷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再恢复成如今的样子。” 加茂伊吹抬眼看看身周密集的高楼与人群,发自真心地回答:“只要我们都还活着,重建城市就不算太难。” 禅院直哉则转头看他,问出了仍不知是否属于微妙的错觉、而长久只是藏在心中的疑惑:“伊吹哥,你是否还在担心什么呢?”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沉吟一会儿,发觉自己的确已经被禅院直哉看穿。 他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长久努力锻炼出的强大实力看似是他自信的来源,实则是因恐惧未来而昼夜难安的最好证明。 他害怕自己奋斗多年依然必须面对原作剧情中的惨烈结尾,也怕剧情在自己的引导下走向更糟糕的方向,更怕作者和世界意识突然插手,用无法抗拒的意外惩罚他的不服从。 如果人类不需要休息,他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用双脚丈量涩谷室内室外的每一寸空间,可他如今只能在整日的布置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据点,继续因所剩时间太少而感到焦虑。 感性上,加茂伊吹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如果他当年能将假死事件安排得更加妥当,说不定可以避免真人叛变,也就从源头上遏制了涩谷事变爆发的可能。 而出于理性考虑,他又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能够集齐两面宿傩的手指已是不易,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奢求太多,妄想轻而易举地达成完美结局。 漫画需要一段高/潮作为结尾,谁也不知道如果加茂伊吹消除了涩谷事变的存在,会不会以他的真正死亡将剧情推向顶峰。 加茂伊吹沉默的时间太长,禅院直哉本就在思索自己的问题是否有太过冒昧的嫌疑,如今久久得不到回应,自然下意识觉得不妥。 他抿紧双唇,希望加茂伊吹不至于感到愤怒,笑着岔开话题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伊吹哥不要在意。五条悟那家伙总劝我该多关注学生的情绪,我不知不觉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说不定做老师还真有些好处。” 加茂伊吹知道禅院直哉一定误会了刚才的沉默,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很有感触。”他中途停顿一阵,“直哉也养成了体贴的性格呢。” 禅院直哉轻笑一声:“我原本也做得很好,只是只对想关心的人表现而已。” 他以为加茂伊吹会顺着他给出的台阶将话题转向众人多年来的成长之上,却没想到,对方竟又绕回了刚才的问题。 “直哉,我很少对你们说,我实在是个很胆小的人。”加茂伊吹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甚至难以承受道出实情的重负,“可能和童年时的经历有关,我害怕自己会在任何意外中死去。” 禅院直哉起初以为这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却从加茂伊吹的表情中看出了毋庸置疑的认真。 即便曾被誉为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加茂伊吹也还是为不可捉摸的命运而日夜难安——这个认知让禅院直哉难以避免地生出些许震撼。 不得不承认,他曾经真以为加茂伊吹无坚不摧,就连过往车祸后残疾的经历都没能对他造成不可磨灭的损伤。 毕竟两人的初遇不算愉快,尚且年幼的禅院直哉恶劣地称呼只比他大上两岁的加茂伊吹为“瘸子”,后者当时可没表现出半点在意。 但现如今,禅院直哉发现自己简直是大错特错。 加茂伊吹只是一如既往地将所有想法藏在心底,在躯壳和灵魂有裂隙时悄悄自行缝补。 他是咒术界的精神支柱,便只能表现得无坚不摧。 禅院直哉不自觉放缓了语气,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与平时狂妄不羁的腔调有很大反差,而显出过分的诱惑:“伊吹哥,在假死七年的时间里,你比现在更快乐吗?” “不好说。”加茂伊吹那时面临着被世界意识隔绝在主线剧情之外的风险,“不过,如果没有七年的积累,我现在只会更加恐惧。” “为什么?”禅院直哉继续追问。 “我体内封印着两面宿傩的手指,共十七根。” 加茂伊吹的咒力中掺杂了某种邪恶的存在,即便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加固了封印,避免两面宿傩对自己造成伤害,十七根特级咒物也还是时常令他感到痛苦。 怪物的阴影偶尔从他的背后探出,一直蔓延到头顶以上的位置,笼罩他呼吸时能捕获氧气的所有空间,引发一阵心悸。 “至少我们不必在忙于应付羂索和真人时被两面宿傩分散精力了。”加茂伊吹微笑着,没有暴露更多脆弱,“最坏的情况下,当两面宿傩脱离控制、想要夺回全部力量,他必须先过了我这关。” 他向禅院直哉解释道:“我希望所有与强敌交战的机会都属于我,当然不是为了出风头之类的理由,而是——” “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哪怕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也要尽量将危险消除。就算我不幸身亡,也至少证明了敌人的实力,不会让前赴后继赶往战场、却同样败下阵来的咒术师们被人误解,甚至受到嘲讽。” 加茂伊吹总会想起原作剧情的悲剧结尾。 死灭回游结束以后,成功存活的角色重返日常,死去的角色却无论正派与反派的身份,注定要被贴上可笑的标签。 “我们没有像咒灵那种千百年后还能再会的能力,就只好在有限的生命中尽可能珍惜彼此。”加茂伊吹看见禅院直哉愣神,微微使力,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别忘记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如果禅院直哉在他的多次提醒后仍然因为刁难禅院姐妹而被她们的母亲用刀刺死,最终还要化为咒灵,再次被禅院真希打败,加茂伊吹将诞生有史以来最强烈的挫败感,甚至远超未能改变伏黑甚尔的死局一事。 毕竟以禅院直哉的聪慧程度来讲,加茂伊吹认为,即便只是以利益和情感驱动,让他在表面上做个好人也不算难事,若是还能中招,就只能说明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第489章 禅院直哉垂下眼眸,他嘟囔道:“什么啊……到最后还是又教育起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总归更年长些嘛。”在岔路口处,加茂伊吹选择与禅院直哉走向不同的方向——事实上,他推着对方结实的脊背,强行将其转向了另一条不能同行的道路。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调侃他道:“虽然你向冥冥额外出了高价,让她唯独不要监视你的行踪,但作为咒术高专的特聘教师,我可不能看着老师亲自作弊。不想被送回高专就乖乖走吧。” 禅院直哉扬眉,他说:“好吧~反正我也占用你有段时间了,恐怕还有不少人在为了找你而在街上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呢。” 他潇洒地离开,加茂伊吹也再次踏上需要独自走完的道路。 下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高专成员是—— 正在婉拒搭讪的伏黑惠。 第450章 伏黑惠当然不可能特意在街边等待加茂伊吹。 相比于目标明确的乙骨忧太和禅院直哉而言,他太过迷茫,除了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荡以外,暂时还没做成任何有意义的事情,也在苦恼回校后该如何完成任务报告。 他长久孤单一人、又似乎没什么地方好去的模样吸引了常在附近闲逛的年轻人过来邀请他加入玩乐的队伍,反倒引起了更热烈的关注。 伏黑惠正头疼于如何摆脱他们之时,加茂伊吹的出现为他解了围。 “抱歉,我们有约。”男人清朗温柔的声音在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格外明显,人们纷纷朝声源看去,马上发出感叹。 “呜哇——又是一位帅哥!” “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哥哥吧?”不知是谁凭借两人同是黑发的特征猜测起加茂伊吹和伏黑惠的关系,接着热情地邀请前者也一同参与到他们的活动当中。 “不是!”伏黑惠突然提高音量,进行反驳,在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中拉过男人的手腕,强行带他脱离了路人的包围圈。 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加茂伊吹稍微活动手臂,伏黑惠才察觉到自己一直将他的手腕握在掌心,不由得像被烫到般猛然收手,连身体间的距离都比刚才更远了些。 “……加茂先生,抱歉。”伏黑惠将视线从两人刚还连接着的部分撇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称自己反应激烈的原因是不想让陌生人继续猜测下去,令加茂伊吹感到冒昧。 加茂伊吹越发觉得伏黑惠的表情给自己的观感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从谁脸上也看见过类似的神情。 事实上,由于明确向他表示过好感的三位特级咒术师都比伏黑惠要自信张扬得多,他没能马上将少年的反应与特殊的情愫联系到一起,只以为伏黑惠仍然容易因自己与伏黑甚尔的挚友关系感到紧张。 “你没做错什么,遇到不喜欢的事情,的确不必非得给出要或不要的明确答案和理由,保证行动与心意相符就足够了。” 如果站在面前的孩子是加茂宪纪,加茂伊吹肯定要摸摸他的头顶以表亲昵,偏偏他与伏黑惠都还没能找到与对方相处的完美模式。 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思让他没法自顾自地行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甚至说,加茂伊吹偶尔还会担心伏黑惠会不会厌烦他一贯的说教态度。 与别人交流时,他更多考虑到自己人设的完整程度和剧情需要;但面对伏黑惠、或是说面对与伏黑甚尔有关的人和事时,他一贯希望自己能做到尽善尽美。 这孩子的意义太过特殊: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留下的、少有的与世界的实在联系,并非意志和记忆那般虚无缥缈的存在。 加茂伊吹确信自己肯定在漫长的岁月中美化了伏黑甚尔的形象,他可没忘记对方甚至没上过学——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伏黑惠体内流着伏黑甚尔的血脉,仅凭这点与生俱来的优势,加茂伊吹就愿意满足这孩子的任何愿望,当然也不希望惹他反感,所以反倒会生出许多顾虑。 他将心中的苦恼直白地说了出来:“如果惠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情,尽管开口就好。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希望能为你提供比其他学生更好的待遇,还请你务必别觉得生疏。” “就算是看在甚尔的份儿上,你可以再多依靠我一些。”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伏黑惠的表情,眼见少年面上有所变化,不由得开始揣摩刚才说出的内容有何不妥。 慷慨体贴,亲切的同时强调了父辈间的羁绊,一定是读者会喜欢的发言,也与人设相符,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评估结果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加茂伊吹便听见伏黑惠开口,问出了个令他绝没想到的问题:“加茂先生平时和加茂前辈也是这样相处吗?” “宪纪的心思比较简单,他只需要我陪在他身边就好。”加茂伊吹接着露出苦恼而无奈的表情,他转眸看向伏黑惠,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但你和他不同——” “——你好像不需要我,是吗?” 加茂伊吹向伏黑惠表示歉意:“我可能太打扰你的生活了,希望你不要将我的亲近看作一种负担。” 伏黑惠甚至感到难以置信。 出于对现实的明确认知,伏黑惠尽力控制着自己对加茂伊吹的感情不能超过必要的限度,于是主动避免羁绊进一步深化,却没想到令对方产生了深刻的误解。 如果有机会选择,他当然愿意站在加茂伊吹心中与加茂宪纪同个高度的位置。 但他的身份尴尬,不算太过亲密,也不算十分疏远,导致他不想成为伏黑甚尔的替身,也绝对没办法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试图得到加茂伊吹的理解。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马上澄清刚才的误会,以免让自己因沉默而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伏黑惠连忙开口,以极认真的态度说道:“加茂先生,无论是和姐姐相互依靠着生活时,还是成为咒术师后的现在,我都非常感激你的关心。” “我不习惯直白地展示心情,如果让你产生任何误解,我要向你道歉才行。”他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便垂下头,用稍长的刘海掩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低声说。 “我一直想回报你的好意,但目前还没法做到让人满意的程度。” 加茂伊吹端详着他的表情,能感受到解释背后还有隐情。 仅是判断出伏黑惠对自己的确没有恶感,隐瞒的理由也并非出于恶意还远远不够——加茂伊吹想,他已经看出了真实缘由。 “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你施加压力,再也别提什么‘回报’了。”加茂伊吹抬手,似乎是想轻拍他的肩膀,又转变了移动的方向,自然地将碎发掩到耳后,没有发生肢体接触。 尽管他尽量做得隐蔽,伏黑惠却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因为他一直关注着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每当察觉到对方想要与自己有所接触时,便会无法控制地提前开始心跳加速,仿佛是种身体必将出现更多异常反应的警报声。 不得不说,在加茂伊吹以放弃触碰他的方式展现出极致的体贴后,伏黑惠不禁有些懊恼于刚才在发觉两人正勉强算是手牵手时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应。 ——那一定给加茂伊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 他抿唇,微微皱眉,不甘的心情隐晦地在脸上表现出来,被加茂伊吹尽收眼底,又只当没有看见。 加茂伊吹在今天与伏黑惠相遇之前,一直不清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可聊到眼下的地步,他就是再怎么迟钝也无法否认:伏黑惠真对他产生了超出崇拜之情的情愫。 与成长环境和成长经历有关,加茂伊吹在体会情感方面具备相当灵敏且准确的能力,只是从太过现实的角度出发,才没能第一时间给出完全正确的答案。 在问出结果后表现出迟钝的坦诚也是他在应对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争夺战时常用的逃避手段——读者只知道直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剧情,却难以窥探角色的真实想法。 心口不一是最简单的信息差战术,加茂伊吹精通此法。 依他看来,跨越年龄的憧憬可能与父母长期缺席童年生活有关,伏黑惠说不定只是陷入了和加茂宪纪类似的怪圈之中。 加茂伊吹更愿意向乐观的方向思考,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给伏黑甚尔一个良心上过得去的交代了。 “我一直悉心照顾你的儿子,却没想到他在短短月余的相处中就喜欢上了我,真让人觉得苦恼。” 加茂伊吹不可能对伏黑甚尔说出类似的荒谬内容,但也很难在想出妥善的解决方法前直白地断绝伏黑惠的心思,对三观还不成熟的孩子造成打击。 他只能暗自下定决心,打算先以正常的交往方式将涩谷事变爆发前的三个月时间应付过去——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都分不出更多精力讨论情感问题——等他复活了伏黑甚尔和神宝爱子,就将教育工作转移到父母身上。 第490章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想起了不久前考虑过的计划。 他想提前帮伏黑惠建立起对伏黑甚尔的最基本认知,使之后和父子相关的情节进展更加顺利,使这孩子不会被对方玩世不恭的不羁模样迷惑。 于是,加茂伊吹主动问道:“如果你对甚尔有任何困惑、或只是想了解更多和他有关的事情,都可以过来问我。他有在近期回国的计划,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伏黑惠原本是不想在加茂伊吹面前过多提起伏黑甚尔的。 从之前那次咒术师集会中便能看出,加茂伊吹时常会从他身上找到伏黑甚尔的影子,对他的好意也大多不是出于对他本人的认可。 在这种前提下,伏黑惠不希望和父亲过多捆绑,尽管他知道加茂伊吹没有恶意,也还是更想让对方牢牢记住:伏黑惠是个独立的存在,而不是伏黑甚尔的附庸。 但在刚才的谈话过后,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直接表现在,当加茂伊吹问起他是否对伏黑甚尔有好奇心时—— 他竟鬼使神差地回答道:“请问,我和他真的很像吗?” 第451章 通过阅读《小说》爱上加茂伊吹的人们,实则是爱上了织田作之助眼中的加茂伊吹。 当伏黑惠在加茂伊吹的描述中不断捕捉到伏黑甚尔的优点时,他同样明白自己看见的正是加茂伊吹眼中的伏黑甚尔。 《小说》叙事的重点在于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对其他角色行踪的梳理不算深入,伏黑惠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他与伏黑甚尔更详细的交往历程,频繁出现的一句话竟是: “自那以后,我就和甚尔断绝了联系。” ——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掌握在伏黑甚尔手中,其实是个相当反直觉的事实。 他常常自顾自地选择离开加茂伊吹,起初是因为自认为术师杀手的身份会成为加茂伊吹的污点,后来则不愿在加茂伊吹刚接任家主之位的不稳定时期成为拖累。 加茂伊吹在横滨重伤的消息使他再次露面,不久后被羂索蒙骗,决心前去暗杀五条悟,便借用创世之书的特殊能力干脆抹消了加茂伊吹记忆中的自己。 他像寒冬里裹挟着刺人飞雪的风,加茂伊吹伸手去接,却只能让其短暂在掌心停留,仿佛从未真正抓住。 与此同时,这道风长久地包裹着加茂伊吹,飘忽不定而隐蔽,却从未真正离开。 在伏黑甚尔的影响下——或者说,伏黑甚尔舍己为人的美德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影响: 加茂伊吹会在本就资金短缺时拿出所剩不多的存款接济好友,会在可能意外身死前写好遗书、将十殿赠与没在建立组织的过程中出半分力的对方,也会以格外费力、效果却最出众的方式暗地里照顾他遗落在国内的独子。 伏黑惠并没忘记,如果当年他见到的父亲是由加茂伊吹假扮的伏黑甚尔,就说明一直定期寄来的信件都出自加茂伊吹之笔。 加茂伊吹和伏黑甚尔以自割血肉哺育对方的方式辛苦地支撑着这段看似匹配、却险阻重重的友情,至今依然没有任何悔意。 前者甚至还将过量所以满溢而出的情感尽数倾泻到伏黑惠身上,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好感深沉而热烈,让少年不得不拼尽全力保持清醒才不至于恃宠而骄。 加茂伊吹慢慢说了很多,引起伏黑惠的无限联想,实则两人只不过并肩走过了几个红绿灯之间的距离。 是加茂伊吹如数家珍的样子和伏黑惠思考的程度太过,才会给人以内容多且时间长的错觉。 望着信号灯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答道:“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和甚尔几乎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想,如果伏黑惠的发质更柔软些,再换上禅院一族在本家内活动时所穿的传统服饰,除了和谐的童年导致他眉眼间并无尖锐的郁色以外,应该与少年时期的伏黑甚尔没什么出入。 “我只是——”加茂伊吹合了合眼,吞下未说完的后半句内容,转而解释道,“你可以放心,我尊重你作为伏黑惠本身的独立人格,不会让我对甚尔的看法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想说:“我只是很想念他。” 思念化作回忆过往时嘴角不自觉露出的一抹笑意,时隔多年再提起离别时依然控制不住的痛惜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加茂伊吹努力将伏黑惠和伏黑甚尔看作独立的存在,究竟是因为良好的品格使他不至于将没参与过父辈故事的少年当作寻求心理安慰的替代品,还是他认为…… 认为伏黑惠根本没资格与伏黑甚尔比肩呢? 伏黑惠说:“我没觉得和父亲相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目前看来,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看见加茂伊吹双眸一亮。 鸽血红般晶莹的猩红色眼眸中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加茂伊吹朝伏黑惠绽开一抹真诚到显出几分灿烂的笑容,回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伏黑惠凝视着加茂伊吹,半晌后垂下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将自己的形象与父亲捆绑,并不是个多好的选择。 如果将亲密度量化,伏黑惠可以通过此法从六十分飞快迈入八十分的行列,却很难像五条悟等人一般进一步突破九十分大关。 他难以避免地感到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自愿站进“伏黑甚尔之子”的身份之中,利用那个自记事起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不负责任的男人靠近加茂伊吹。 甚至说,他开始怀疑心中只在萌芽状态的感情,可能并不值得他付出一切、拼劲全力去做。 他的胜算实在太小。 伏黑惠忍不住再次看向加茂伊吹,发现男人正笑着接过一路走来的第五张传单。 或许是因为与他聊天时展露的笑容消除了容貌上的疏离感,上前与加茂伊吹搭话的路人已经无法用一只手计量,亏男人能一直保持耐心,温柔地做出每次回应。 “哥哥!”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加茂伊吹停下脚步,顺声音的来源看见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加茂宪纪。 “希望他没有追着我跑上太远。”加茂伊吹笑着对伏黑惠说。 “哥哥!”加茂宪纪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因刚才太过专注而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伏黑惠的存在,这才轻咳一声,做出正经的样子问候道,“伏黑也在——我打扰你们了吗?” “加茂前辈。”伏黑惠则回应道,“我和加茂先生也是偶遇,谈不上什么打扰。” 加茂宪纪马上露出笑容,又恢复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孩子气,而不再是咒术高专中可靠的三年级前辈:“那就好。我是特意来找哥哥的,还怕你们有正事要说。” 他称自己早料到提出计划的禅院直哉会买通冥冥获得便利行事的机会,早在抵达涩谷前就找冥冥询问,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经有人率先违反规则,他也不想落后,于是提出条件,希望能以相同的价格得相同的待遇,冥冥却说加茂伊吹已经支付过报酬,无需他再出价。 “明明哥哥已经拜托冥冥老师直接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却还是来得晚了。” 加茂宪纪走在加茂伊吹的另一侧,距离明显比伏黑惠近了许多:“十殿成员的数量比我想象中更多,因为和认识的人们打了招呼,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嗯,比起赶来和我见面,还是维护和部下的关系更重要。”加茂伊吹抬眸看向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弟弟,眉眼弯弯地夸赞他道,“宪纪真的长大了呢。” “哥哥……伏黑还在,请别说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加茂宪纪埋下头,耳尖发红。 他可以在学生的集会上炫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在后辈面前展示羞赧的神态。 伏黑惠尽量表现出关注点不在加茂兄弟身上的模样,已经开始思考离开的借口。 一个插曲划过脑海,他想,即便加茂宪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恐怕仅是在午饭时多吃了一份蔬菜也会得到加茂伊吹的夸奖。 这本该与他无关,但心底有道吵闹的声音一直叫嚣:他也有机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伏黑惠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面,终于下定决心。 他抬眸,向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告辞,又道:“加茂先生,等你有时间时,我还能再来问你和父亲有关的事情吗?” “随时欢迎。”加茂伊吹目光柔和,“我会把他肯定懒得重述的部分都详尽地讲给你听。” 伏黑惠高高悬起的心脏在听见回复后安定下来,他轻轻舒出口气,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一同远去,直到两人的背影被人潮淹没才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好在日后还有大量时间和机会能被用于挽回如今的失误、或直接选择放弃——伏黑惠只能安慰自己,他仍有转圜与后退的余地,只要保持思考就好。 第491章 “哥哥?”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的加茂宪纪疑惑地呼唤一声,看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的表情,不由问道,“伏黑怎么了吗?”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很快收敛了面上的苦恼:“没事,我只是想起了甚尔,稍微有些失落而已。” 他的确想起了伏黑甚尔,却是出于对现状的为难和担忧。 他刻意提起伏黑甚尔、希望伏黑惠考虑到自己与他父亲是同辈人的做法并没能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反倒让对方抓住了下次再见的机会。 伏黑惠大概继承了伏黑甚尔的狩猎天赋,锁定猎物便不会放弃,即使当下希望不大,蛰伏时积累的力量也足以帮助他们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只能寄希望于伏黑惠会在五条悟等特级咒术师的激烈争夺中知难而退,别掺和进本就相当复杂的情感战场,出于现实考虑,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从伏黑惠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某种隐秘的坚定。 伏黑惠大概已经在心底吹响了宣战的号角。 ——他进入了进攻状态。 第452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其实很缺乏对加茂宪纪的关注。 事实上,他与所有人的交往都具备这个特点:仅抱着强烈的目的性展开对话,即便交流的氛围相当轻松愉快,背后也一定藏着某些会随着故事的发展缓慢浮出水面的真实缘由。 他不在乎旁人的日常生活,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也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十殿递交上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了解现状。 伏黑甚尔和黑猫是两个例外。他会仅为了玩乐和前者碰头,也会带着后者去耍完全没必要让宠物蹲在肩头的帅。 令他明确发觉这一事实的是,自回归以来,他甚至未曾问过加茂宪纪与两位母亲重逢的感受。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与加茂荷奈也不过仅以十殿首领与意大利分部负责人的身份通过一次电话,没向对方交代假死的前因,更像是在通知权力几番轮转的最终结果。 加茂荷奈没有多说什么。 她倒是隐约想起了离开日本时为她拾起随身物品的手,加茂伊吹看不出想法的平静态度却让她生不出询问的勇气。 她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再提醒他,“宪纪已经和藤本遥香见过面了。” “好的。”加茂伊吹回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通话就到此为止吧。” 加茂荷奈应道:“意大利和日本有时差吧,你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了。” 母子两人疏离地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很快将不重要的内容抛在脑后,导致他直到今日才想起应该和加茂宪纪详细谈谈有关未来的规划。 “宪纪,你已经不再称呼遥香女士为阿姨了吗?”加茂伊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任谁听来都找不出施压的意味。 加茂宪纪从织田作之助和两位母亲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在他没懂事时发生的事情,同样不相信加茂伊吹会因此认为他有不满之意,便坦诚地说道:“是的,哥哥。” “你怎么想?”加茂伊吹又问。 “生母在抛弃我后独自脱离加茂家,一直隐瞒真实身份和我接触,实在是身不由己的选择;养母虽然是害我母子分离的直接原因,却也是被来自家族的压力逼迫,她照顾我时也很尽心尽力。” 加茂宪纪沉默一瞬,接道:“在当年紧张的局势中,大家都各有难处,哥哥对她们的处理结果代表着你的态度,我会追随。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没有理由怨恨她们。”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 向前一步,他能以加茂家和十殿的雄厚实力为踏板,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之中,有无限资源配合他修习咒术,晋升事宜也不会在总监部审批时遭遇任何阻碍。 向后一步,即便他追求的目标是画画、唱歌等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的梦想,加茂伊吹也会为他兜底,供他一生衣食无忧,甚至抵达相关行业的最顶点。 父母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早年被加茂拓真差人绑架的记忆早已因强烈的恐惧而被大脑自动封存——加茂伊吹的怀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加茂宪纪尚且年幼时,加茂伊吹陪他在街头四处探索各种新奇的事物,把飘舞的氢气球用蝴蝶结拴在他的手腕上,见他开心,阔气地在脚腕上也绑了两只,接着抱他回家。 随着他像棵树苗似的茁壮地成长起来,加茂伊吹也逐渐变得忙碌,一同出席公共场合时只牵着手,却也会在他朝自己跑来时张开双臂弯腰迎接。 现如今,加茂兄弟的肢体接触不多,主要停留在摸头或拍肩这种寻常的安抚性动作之上,但加茂宪纪明白—— 但凡他再次遭遇任何难以抵抗的风暴,加茂伊吹都会第一时间用身体护卫着他,帮他扫平前进的一切障碍。 他曾无数次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现在却要微微垂眸才能和兄长对视。身材的变化没能引导心态的独立,他反倒更加依赖对方。 “我不想发表好或坏的评价,”加茂伊吹望向他,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尊重你的选择。” 加茂宪纪也露出笑容,他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 “看来你很了解我嘛。”加茂伊吹与他调笑一句,“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呢?” 男人补充道:“我说的是非常、非常靠后的事情。差不多是——我还在你身边、你不需要考虑来自家族和十殿的负担时,你需要订立遗嘱时,或她们遇到麻烦和危险时吧。” 加茂伊吹想听听加茂宪纪在自由时、涉及财产分配时、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答案,分别对应着真实意志、钱、理性和情感的板块。 虽说理想情况有很大概率与现实中的反应不同,但纸面上的答案一定是经过全面综合的思考后给出的完美答案,多少也能看出作答人的取向和能力。 “就算没有家主和首领身份,我也不会和母亲相认。她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还生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不希望破坏她现在的生活。”加茂宪纪先回应了第一种情况。 他大概依然会维持曾经的相处方式,偶尔到藤本遥香经营的店铺中简单采购一番,如果恰好碰面,就露出微笑和对方告别,确认她依然平安快乐就好。 他想了想,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想,我仍然会把她们列入继承人的名单,大部分财产当然留给哥哥,少部分则算是对生养之恩的答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耐心地等他结束最后的思考。 “必要时刻,我当然会向她们伸出援手。”加茂宪纪没花费太多时间,“我实在没法对她们的困境坐视不理,如果这是优柔寡断的表现——” 他提前预想了加茂伊吹的评价,忍不住为难地皱眉。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的不安:“很高兴听见你把我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加茂宪纪的答案中处处藏着以加茂伊吹的意志为指引的意味,事发时,加茂伊吹的反对意见必然能驳回他的本意。 弄懂加茂宪纪依然毫无动摇,加茂伊吹便无需再过多在意胞弟的心态问题了。 “我们是最亲密的血亲。”加茂伊吹温柔地望着他,迟迟才解释自己进行追问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和我生出嫌隙。” 加茂宪纪的呼吸一滞。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凝视着对方眼眸中仿佛处处与兄长相像、却又处处有所不同的自己的面容,仿佛过了整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思索后,道出了一句太过僭越的真心话。 他说:“加茂拓真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和哥哥相同的血脉。” 他们有相同的黑发红眸,相同的东方长相,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赤血操术。 他们相依为命,从明面上看,加茂宪纪险些被绑架的事件是加茂伊吹弑父的导火索;加茂伊吹假死期间,加茂宪纪以一己之力继承了他的事业,却无力阻止真人的一系列恶行。 他们在彼此的影响下触犯了道德的最底线,被滔天的罪恶裹挟。 血脉与比血脉更深刻、更浓烈的事物是看不见的脐带,证明年龄不同的他们在加茂家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母体之中,正紧密连接。 ——是爱。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也同样确信,他对加茂伊吹的爱远比血脉的关联更加深刻、浓烈。 加茂伊吹没有丝毫回避之意,他同样审视着加茂宪纪眼中的情绪。 对方拥有一双漂亮的红眸,因形状狭长,而不似加茂伊吹的眼睛那般柔软,不笑时显出尖锐的意味,能很轻易地令人感受到发言时的认真。 加茂伊吹的直觉告诉他,在面对露出这种眼神的加茂宪纪时,他已经不能再做更深入的追问了。 第492章 兄弟间的对视还是首次由他先移开目光。 他带着加茂宪纪继续向前走去,公布了一个令其完全无法接受的消息。 “询问你对两位母亲的看法,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加茂伊吹将早有过的想法首次展示给当事人听,“在大战结束后,我打算送你到意大利学习如何领导十殿在异国他乡迅速找到容身之处,你应该得和分部负责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加茂宪纪愣住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对他施以流放般的惩罚。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加茂宪纪明显受到了极大打击,他急急地快走几步,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拦住了男人的步伐,“哥哥,只要你提出来,我会尽最大努力改正。” 加茂伊吹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仿佛不懂加茂宪纪为何会给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解释道:“九十九由基在美国建立分部时遇上了不小的麻烦,需要一位代表首领意志的负责人和她配合,没谁比你更合适了。” 这番说辞倒是能令加茂宪纪几乎完全破碎的心稍微愈合一些——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九十九由基其实根本没向加茂伊吹求助——但他想到两国间的距离,不情愿的心思还是隐隐压过了为兄长效力的觉悟。 如果要帮上加茂伊吹就必须与他相隔千里,加茂宪纪不知道做个成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终生生活在加茂伊吹的庇护之下,是否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明明还有那么多已经成年的族人,哥哥也有可靠的心腹才对。”加茂宪纪还在试图让加茂伊吹转变想法。 但他发现男人脸上的笑容正逐渐转变成一种严肃的神情,然后突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让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最终敲定了这份显然早有想法、却一直并未决定实施的计划。 他面色苍白,双唇开合,很难对刚才的发言做出合理的解释。 只是欣喜于自己从人渣父亲身上获得了与最尊敬的兄长相同的血脉,当然有无数种说法能用来打个圆场,但加茂伊吹的眼神已经说明,他读懂了加茂宪纪下意识流露出的感情。 “不,哥哥……”加茂宪纪只能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音节,马上发现脑内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要辩解时能想起的事件反倒全是证据。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他在得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交往的消息后吐出的质问。 嫉妒与愤怒的心情甚至超越了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喜悦,于是他哭着摔门离去,直到不久前才与其重归于好。 加茂宪纪陷入了冲昏头脑的迷茫之中,他自己都读不懂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只知道他将加茂伊吹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却从未分析过背后的爱究竟来自何处。 亲情与爱情都太浅薄,命运的羁绊则太夸张。 加茂伊吹帮他解答了疑惑。 “宪纪,”男人又恢复了平时春风般温柔的语气,表情也再次缓和下来,他说,“太强烈的、无法自控的占有欲只会变本加厉地破坏我们的感情,或许你能在和平的分离中找到正确的应对方式。” 加茂宪纪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无法出声作答。 “这只是暂时的决定,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可以随时来和我交流。”加茂伊吹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希望能借此平息他的身体因不自觉流下眼泪而随呼吸产生的抽动。 加茂宪纪听见加茂伊吹说:“宪纪,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最珍视的、无可替代的弟弟,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最终一拳击倒了所有负面情绪,他回抱住加茂伊吹,将脸埋在加茂伊吹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哥哥。”加茂宪纪哽咽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这是爱,只是像太茂盛的树枝,稍微修剪一些就好。”加茂伊吹则毫不在意。 一直在涩谷街头横冲直撞着乱逛的东堂葵和禅院姐妹总算因加茂宪纪引发的关注找到了加茂伊吹。 三人在兴冲冲地打了个招呼后接手了小孩般垂头哭泣的加茂宪纪,被迫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带着不放心和无奈的表情再次离去。 头脑一热说出了“伊吹哥哥还是快去工作吧,宪纪交给我们照顾就好”的禅院真依懊恼地直捶脑袋。 但她看看可怜的加茂宪纪,实在说不出过分的内容,只好捏着东堂葵递来的纸巾一个劲儿地给他擦脸,流泪的速度却像开闸放水般快。 “别哭了,伊吹哥哥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事的。”禅院真依安慰他道。 才被加茂伊吹塞了个天大麻烦事的加茂宪纪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独自离开的加茂伊吹也有些失落。 与加茂宪纪摊牌是他正视自己教育失败一事的标志。 他确定加茂宪纪在看似正常的成长过程中混淆了正确和错误的情感,如果不想为以后的自己留下难处理的尾巴,他就必须尽早进行干预。 今天或许不是说明一切的最好时机,但加茂宪纪无论如何都要伤心欲绝一次,结果实在大差不差——加茂伊吹不想过多纠结于无所谓的细节部分。 但加茂宪纪的眼泪的确影响了他的心情,混乱的感觉将他感染,让他没法再按部就班地执行备忘录上的待办事项。 于是在以单纯闲逛为目的走过好一阵后,他登上了涩谷最知名的观景台——涩谷sky。 现场购票需要两千五百日元,加茂伊吹只有整钞,因心不在焉而在得到找零前收回了钱包,便干脆摆手示意为之后的三人买单,转身离开了柜台。 排队等待乘坐向下的扶梯时,加茂伊吹望着远处的景色,从高空俯瞰东京,因感受到兄弟二人也不过是熙攘人流中蚂蚁大小的一对而略感慰藉。 人是复杂的,加茂伊吹曾痛恨自己不是主角,却也偶尔会为另一种层面上的平凡庆幸。 他长久地出神,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有位熟人站在身后,拍下了他立于夕阳与城市灯光前的美丽身影。 快门的声音一闪而过,加茂伊吹朝声源投去视线,单手抓着拍立得的夏油杰向他举起另一只手示意,笑着调整了镜头的角度:“头再向左转些就更好了。” “杰,你怎么会在这儿?”即便刚还因为加茂宪纪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加茂伊吹也还是能在面对主要角色时马上调整至最佳状态,笑着配合他的摄影指导。 “我在等你。”夏油杰再次按下快门,在相机缓缓吐出照片的时间里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感谢这位先生的免费门票。”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问:“你刚才在我身后吗?” “是啊,但伊吹哥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没有出声打扰。”夏油杰贴心地没问加茂伊吹究竟在为何事烦恼,而是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是我第六次乘坐扶梯了。” 加茂伊吹朝前迈步,与夏油杰一同踏上扶梯的踏板,站稳后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我一定会过来吗?” “也不是。而且如果只是为了见你,一直在入口处等待的效率会更高一些呢。”夏油杰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在出发前规划过了,如果真的能在我乘坐的扶梯上和你相遇,就说明我们都受到了命运的指引——在行动路线交汇以后,我要自私地独占你,直到回到地面。” 他望向远方,又举起相机为景色拍了张照。 加茂伊吹和他一同看着屏幕上的落日,突然感到垂在身旁的手被轻轻触碰,随即与人十指交扣。 夏油杰的视线落点没变,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些。 他握紧加茂伊吹的手,轻声道:“伊吹哥,我只在位于半空中时才会说出口——” “我喜欢你。” 第453章 加茂伊吹没有拒绝。 他对夏油杰常常抱着怜爱与愧疚的心理,是夏油杰将姿态放得太低,仰望他时才因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而总是无法像五条悟和禅院直哉那般采取强势而主动的行动。 夏油杰是个太过懂事、善于为人思考的孩子,这是加茂伊吹早就明白的事情。 普通的家庭和努力型天才的称号使他常常在加茂伊吹面前生出相形见绌的自卑,于是他但凡提出任何请求都要自行带上用于交换的条件。 希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关注时,他甚至自愿投身于诅咒师阵营。 面对另外两位竞争者从来没想过、也绝不可能走的赛道,他毅然决然地踏了上去,还在发动百鬼夜行时险些抵达终点。 诅咒师的实力在百鬼夜行一战后被大大削弱,倘若不是他保留了大量咒灵作为倒逼五条悟杀死自己的手段,想必加茂伊吹曾经立下的豪言壮志能被他一人实现。 前段时间,他嫉妒五条悟能得到与加茂伊吹交往的机会,理智上却明白加茂伊吹会做出选择,恐怕是遭遇了只有六眼术师能够解决的麻烦。 第493章 结合五条悟并不知道个中真意的情况,夏油杰判断,这又与世界运转规律背后的秘密有关。 他自认为自己是唯一获得了加茂伊吹认可的同行者,所以勉强接受了五条悟身份的变化。 而如今,禅院直哉对加茂伊吹志在必得,夏油杰不想落后,却也隐约意识到:加茂伊吹分手的理由绝对不单单是五条悟对竞争者的施舍,一定还有另一方的助力。 如果比赛将被取消,获胜机会渺茫都成了最小的问题。夏油杰猜,自己即便同样向加茂伊吹提出请求,肯定也无法再享受类似五条悟的优待,应当会被直接拒绝。 所以他又带着条件来了,将好与坏的影响都用自行施加的限制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若在扶梯上与加茂伊吹偶遇的对象是禅院直哉,恐怕对方要忙得团团转,既得抹黑五条悟和夏油杰,还要强调自己考虑到加茂伊吹才会为高专做出贡献,最后用撒娇的语气请求一个拥抱或一个吻。 可站在加茂伊吹身旁的人是夏油杰。 他只是轻轻牵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说出那句至少迟到十年的喜欢,最终百般强调这是仅在还没落地时的任性举动,话外之音非常明显。 ——他不会为加茂伊吹造成额外的困扰,所以希望加茂伊吹能放任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斜睨他一眼,并没专程转头过来看他,随意的态度令夏油杰狂跳的心脏缓慢平静下来。 接着,加茂伊吹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意外地能叫人轻易分辨出他正发自真心地想要微笑。 “谢谢你,杰。” 他反握住夏油杰的手,又转回视线,继续静静地观察着夜幕降临前的城市。 夏油杰轻轻松了口气。 在独自乘坐前五趟扶梯时,他无数次在脑内演练过真见到加茂伊吹后要采取的行动和说出的话,如今真有了实施的机会,他却再也舍不得打破和谐的氛围。 夏日的夕阳炙烤着皮肤,令两人的手心冒出些黏腻的汗水,却没有任何一人松开力道,而是紧密地感受着彼此的热度,争分夺秒地体验短暂的相处时光。 夏油杰脑内慢慢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希望电梯运行的速度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不至于太快从美梦中回到现实。 就在此时,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其实我在假死期间,很多次来过涩谷。” 这句话轻而突兀,几乎令夏油杰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而生出的错觉。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 无需日车宽见的提醒,加茂伊吹早在假死期间便预料到,即将有场席卷咒术界、甚至影响整个日本的大战将在涩谷爆发。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如果主体是加茂伊吹,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可夏油杰想不到究竟是何种情报来源才能满足加茂伊吹如此精准且隐秘的需求,而近些年来,他的所有困惑都能被同个名字解答。 他问:“是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说:“我已经没法报答她了。” 夏油杰心中对仅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生出一种奇妙的敬佩之感。 包括得到了加茂伊吹提示的他在内,根本没人能为加茂伊吹提供这种程度的帮助。 他尽力寻找了多方资料,却依然不知道少女究竟来自何处,又通过因幡白门去向何方,只发现日本曾有位名为王仁三郎的预言家,两者之间多少有些关系。 “伊吹哥,我没能达到你的期望。”夏油杰的语气有些紧张,还带着些根本没必要的愧疚,“我直到现在也无法探明王仁望结的身份之谜,明明你只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 加茂伊吹沉吟一会儿,不客气地回应道:“该怎么说呢……或许你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是,我从未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他明显感到夏油杰与自己交握的手有一瞬间收得很紧——加茂伊吹的说法绝对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的能力,而是从客观上讲,你能察觉世界的异常已经相当不易,再苛求你在甚至没能看见完整题目的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未免太为难人了。” 加茂伊吹用食指叩叩夏油杰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如此紧张:“是我忘记告诉你,仅凭情报当然无法找出王仁望结的真实身份,因为她根本没有身份。” “如果她能听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因此忍不住笑出声吧。”加茂伊吹用另一只手轻触夏油杰的眉心,他说,“更多要凭幻想,你只需要不停猜测再不停否定,就能得出唯一的结果了。” 夏油杰的眸光微微闪动。在加茂伊吹触碰他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因此错过了最好的追问机会,加茂伊吹已经重新将话题引回到两人身上。 “我想,我应该不是个严厉的前辈,你就不能以更轻松的姿态和我相处吗?”加茂伊吹的表情在极小的幅度内变了一下,像是在向夏油杰暗示什么。 夏油杰回过神来,确定众人身周果然存在不可见的监听手段。 他从善如流地接上加茂伊吹的发言:“因为伊吹哥从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我才无法判断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令你感到满意,只能自己采取严苛的标准。” “我只是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他表现得的确很好,回顾加茂伊吹的种种行为,发觉错综复杂的感情是最好的掩体,便松开相机,空出一只手借机实施更加亲密的行动。 挂在他脖颈上的绑带被相机的重量抻直,随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夏油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还微微发热的相片,为了避免相纸锋利的边缘伤到加茂伊吹,便将手指张得很开,拂过对方额角被风吹至凌乱的碎发,帮其别到耳后。 两人对视,加茂伊吹能清楚地看见夏油杰眼底流露出的悲伤。 夏油杰说:“伊吹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加茂伊吹想,夏油杰是读者戏称的“弟弟班”中,与自己最为相像的那个。 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时刻藏着挣扎与哀痛的底色,他们不是世界的支柱,却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人和事,便向自己身上施加了太多压力。 夏油杰只在仅有两人相处时才敢表明真实心意,如今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出相同的内容,代表他仍然渴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 加茂伊吹必须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他换位思考,想想自己会希望收获什么样的答案。 ——好吧,接下来是真心话时间。 加茂伊吹在心底暗暗叹气,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眼,自然地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 他明明在笑,结合眼底的神色,却分明又有泫然欲泣的意味。 完全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美丽将夏油杰与城市的喧嚣隔绝,他只能看见加茂伊吹常年积攒下的、隐忍却也汹涌的痛苦。 “杰,如果我甚至不能活着,感情就对我毫无作用。”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夏油杰想,这句话应该已经化作纠缠他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梦魇,他才能以如此习以为常的态度倾诉出来。 他说:“我很可能死在十月三十一号。” 夏油杰确信这不是加茂伊吹为拒绝他而编造的理由,他已经从许多迹象中看出那是某种类似于电影尾声的时刻。 如果加茂伊吹不会死在刷牙时被泡沫呛死这种荒谬的日常活动中,就一定会死在规模巨大的、狂乱的咒杀盛宴里。 夏油杰第一次承托加茂伊吹的情绪。 他微笑起来,回应道:“那就用我的生命来换伊吹哥的。” 他将已经显出颜色的照片展示给加茂伊吹欣赏,画面中央的男人足以登上任何一本杂志的封面,然后享受全球热销的荣誉。 摄像师并不专业,器械也绝不昂贵。 但他拍照的道具是爱。 ——能甘愿为画中人献上生命的爱。 第454章 一张干净整洁的白色办公桌上,终端的屏幕亮起,不断发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桌前却并没坐着能及时给予回复的对象。 因无人下滑页面,终端只在屏幕的右下角不断堆积起未读消息的数量,到达极限时才吝啬地向后移动一点,将两人的对话从半途展示出来。 [一周前] 左:自从我接受了和警方交涉的任务以后,就再也没睡过一次整觉了。 大家抱着看热闹也好、真正为作品的未来焦虑也好的各种心情,频繁地发消息给我,都想打探目前的调查进度。 我至少会因为这份工作少活十年。 右:这算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吗?如果你已经把什么情报讲给他们听了,那告诉我也无所谓吧。 我很少求你帮忙,唯独对这件事非常好奇! 左:就算你这么说了,事实是,我根本不敢向别人透露任何消息。 第494章 警方当然会预料到信息泄露的风险,早在第一时间让我签署了保密协议,一旦有不得了的新闻表示来源是我,真的会出大事的。 右:原本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来问的,现在倒真觉得有些恐怖了。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警察居然会搬出保密协议,我还以为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前线的战场上呢。 左:毕竟作战的星球离我们有段距离,战争掀起的风浪还没有加茂伊吹死亡的冲击大。 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人们甚至会通过各种渠道马上掌握到战场上的胜负,却无法得知编辑部的调查结果。 我只能告诉你,你必须做好信息公开后被吓一大跳的准备,从调查的复杂程度来看,最终的真相很可能比时间倒流更加震撼。 右:你要么就什么也别说,要么就直接告诉我。这么吊我胃口的话——你想要钱吗?我可以把下个月的工资给你。 左:你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一直处于很缺钱的状态吧。如果再把你下个月的工资夺走,我很快就能看见你在办公室里吃盆栽了。 右:反正我现在独身一人,吃盆栽也无所谓吧。正是因为在这种窘境中生活,我才把加茂伊吹看作唯一的精神支柱。 求你了,只是一点点暗示也好!警方到底有没有查出谋害加茂伊吹的真凶? 左:啊啊、明明我已经抗过了那么多人的威逼利诱。 可恶,你说的也太可怜了吧! 右:看样子你因为不能分享八卦而痛苦万分啊。要不我也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好了。 我保证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其他人,我只在乎加茂伊吹到底是不是被内奸害了! 左:这事可没有内奸那么简单。 如果你是内奸,即便你拿到了和原作作者芥见画风一模一样的假稿件,要怎么让这份稿件通过层层审批、再在无死角监控的看守下进入放映室呢? 警方已经通过各种实验确定,除非你有催眠和瞬移两种能力,否则根本不可能实现这种壮举。 右:没有利用光学原理避开摄像头的可能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技术,但现在又不是几千年前,地球人也不会想到我们能驾驶飞船在宇宙中作战啊。 左:你是傻瓜吗? 你自己都说了,现在不是几千年前,难道监控摄像只能用来录影吗?编辑部可是一步到位地安装了检测生物存在的设备,只要入侵者还在喘气,就肯定无法避免被摄像头拍到。 右:好吧,我承认编辑部里肯定不存在厌氧员工。那警察是怎么说的? 左:这可是文娱界的重大事故。在因战争而人心动荡的当下,联邦很在乎文艺作品的稳定,要是平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被同时摧毁,国内就要出大乱子了。 所以他们向警察施压,却不提供解题方法,警方只好扩大了排查范围,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右:编辑部是独立的部门,还能扩大到什么程度?隔壁楼是拍电影的地方啊。 左:我现在确定你是个傻瓜了。 排查范围又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范围,他们调查了每一位员工的底细——当然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收集背景信息——却依然一无所获。 右:调查结果应该不会外传吧?我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但还有三十年没还。当年真不该一时冲动的。 左:毕竟住进大房子是你父母毕生的愿望,恰好当时有个千载难逢的优惠,你会心动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说起来,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一直以为你的双亲在车祸中去世了,没想到他们还健在啊?我该早点去探望的吧。 右:啊、不用在意。医院说他们必须在特制的休眠舱和营养液中调养身体才能恢复健康,但费用实在高昂,我也以为没办法了来着。 后来有疗养院说愿意提供帮助,所以他们的身体情况好转很多了。还是继续说回我们原本讨论的话题吧。 左:放心吧,警察不会在意你的家事。比房贷更炸裂的情报比比皆是,小到在之前的宣传活动中夹带私货为自己喜欢的角色偷偷刷票,大到婚内出轨、挪用公款。 你在编辑部里工作,居然会觉得房贷可耻! 右:我永远支持联邦警署!警察早该把编辑部的员工从头到脚调查一遍了,比起他们来说,我身上的这点事还算什么呢? 左:不过,虽然触犯道德和法律的员工不少,但警察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右:完成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却毫无所获,上级再给他们施压,就要把他们压成肉饼了。 我看做肉饼可比做警察轻松多了。 左:我觉得也是。 在基本排除了编辑部里有内奸的可能性后,他们把视线投向了放映设备,开始思考机器被外部入侵的可能,排查了加茂伊吹死亡事件爆发前后一个月从编辑部的定位收发的所有信号。 右:现在该叫加茂伊吹假死事件了。 左:这个不是网民自发起的代号,而是正式名称。 编辑部报案时,在警方的笔录上留下了这个名称。 右:虽然不够准确,但也没法责怪任何一方,毕竟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到加茂伊吹居然仍然活着。 要我说,警察没把芥见抓起来审讯三天三夜吗? 他曾经在差点把剧情画崩时说什么“自己因为太迎合读者而吃尽苦头”,既然他曾经想让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退场,这次假死说不定就是他对读者的反抗呢。 左:哦!你说的真有道理。 虽然警察已经询问过芥见的想法,但当时,我还真没想起来他在作者群里说的那句话。 是不是要和警察说一声才行? 右:你可千万别对警察说是我说的。 左:当然不会。警察如果问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调查进度,我也没法回答。 看来今天和你透露些情况还是有用处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结案那天直接昏死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了。 [五天前] 右: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左:对,估计芥见又要休刊一阵子了。 我现在实在很忙——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 右:警察搜索了所有以编辑部为起点和终点的收发信号。 左:是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真的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警察在对一个异常信号进行反追踪时,花费了很大精力也没能破解对方所在的地址,这种不寻常的隐秘程度引起了他们的高度关注。 我们都猜测对方一定掌握了黑客技术,但国家最尖端的人才都掌握在警方和军方手里,还有谁能和他们抗衡呢? 右:对方的位置还是暴露了吗?太好了!说不定事件要到此为止了! 左:当然,真是可喜可贺。 右:好刺激,好像老套的警匪片。 [三天前] 左:太让人生气了! 我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右:发生什么事了?不会顺着地址追踪过去,发现是快餐店的店员在送餐时无意连上了编辑部的网络吧。 左:差不多吧,但好歹比你的猜想更靠谱些。 警方在对信号来源实施搜索与抓捕后,竟然只在目标地点那——么大的房子里,看见了一个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似乎早就料到警察会找到那里,神态非常平静,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就跟警察返回了警局。 右:看来他知道自己被警察找到的原因呢。 左:大概吧,但你猜他都交代了什么? 入侵编辑部的网络是想提前拿到漫画原画的内容,建筑里曾经存在的大型设备是他的洗衣机、电冰箱等家具,至于他的最终目的—— 他竟然说自己要把原画翻译为多种语言,给偏远星球的居民观看! 右:呜哇,大爱啊!竟然为了让偏远星球能和我们同步看到漫画内容,选择以违法犯罪的方式盗窃原画吗? 我这边突然来了工作,等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左:好遗憾,今天居然是你先撤退了吗。 我本来还打算和你说说后续进展的。 右:后续进展? 左:其实也很简单——警察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胡话,在认真搜查过后,又锁定了新的地点。 右:被领导骂了!我有空就来找你! [一天前] 左:好烦!为什么警察又扑了个空? [现在] 左: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听说你要离职? 大家简单整理了你留下的文件。 等一下、有份资料很奇怪吧! 首页写了什么?什么叫—— “我是内奸”?! 警察已经开始寻找你的定位了,你别以为能跑掉。 终端为什么在编辑部啊! 第455章 第495章 加茂伊吹必须承认,夏油杰的回复将两人的拉扯引向了无需再进行回应便已经足够深刻的结尾。 即便他知晓的内情远不如五条悟多,也依然能凭敏锐的洞察力做出最优选择,充分体现了他对加茂伊吹而言,无论从人气还是个人能力角度出发,都具备不可替代的独特性。 加茂伊吹有开始思考从他身上获取更坚实保障的可能。 他正捏着夏油杰递来的拍立得相片凝视画面中央的身影,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两人的关注。 特殊的铃音证明信息只会来自一个号码,加茂伊吹边迅速拿出手机,边朝夏油杰投去满是歉意的目光。 夏油杰笑笑,示意自己能理解他的忙碌,安静地等待着加茂伊吹收手,多少还是因精心准备过的独处机会被突然打断而感到遗憾。 但加茂伊吹单手摆弄着手机,并没脱离他们十指交扣的动作,一时的侥幸令夏油杰甚至放缓了呼吸,只怕细微的动静也会引起对方的关注,反倒成了一种提醒。 男人默默为加茂伊吹的迟钝计数,当他数到第七秒时,加茂伊吹抽出了手。 夏油杰想要叹息,面上却做出早有预料而显出平静的表情,转眸看向加茂伊吹,刚想用一句打趣消除可能正在暗自滋生的尴尬情绪,便看清了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很用力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拖拽至远方,关注点倒是还在信息页面处,从握住手机的手早已骨节泛白就能看出他的在意。 夏油杰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弹一下,却不敢贸然打扰加茂伊吹的思绪。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瞟向手机屏幕,在夕阳的光照下费力地辨认出其上简短的文字。 ——被抓了。 他皱起眉头,还没看清发信人的备注,手机屏幕便被加茂伊吹暗灭,只好匆忙地收回目光。 “伊吹哥,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无害且关切的观感通常能让保守秘密的交流对象下意识放下戒备。 但他面对的是加茂伊吹,和一个绝对无法向他人言明的秘密。 加茂伊吹收到的消息来自黑猫。 如今天气太热,他不愿让它辛苦地跟随自己在室外勘察战场,便将它锁在据点的房间里,留下一部无密码的手机供它操纵,也能避免它的行动被读者视角窥探。 黑猫借机在主线剧情的过渡期中再次返回神明世界,目的是了解科研组的情况并获取一手情报,好让加茂伊吹随时调整作战计划,不至于面对太大信息差。 它没打算对体内的程序进行检查与升级,力求快去快回,恰好赶上了与父母的、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会面。 自系统诞生以来,纸舞还是第一次看见科研组的所有成员。 技术开发人员在最终时刻捕捉到了它的转移造成的波动,房间内便因挤满了人而略显拥挤——纸舞迟迟才发觉,此处已经不是它每次睁眼时看到的开阔实验室了。 “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通常扮演领袖角色的男人用右手轻轻拧回了纸舞的金属脑袋,那其实只是个装备着发声器官的镜头。 “告诉加茂伊吹,我们已经没办法再提供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无需为漫画世界的秩序将被我们扰乱而感到忧虑。必要时刻,我们会用自毁程序兜底。” “至于纸舞——”另一人凑上来碰碰它的头顶,“等《咒》的主线剧情结束,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你之前不是问过自己未来的去向吗——陪在加茂伊吹身边做只小猫,很幸福吧。” 纸舞迷茫地转动摄像头,焦距对准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它的、唯一一位身着西装的男人,从他胸口的工牌读出了他的身份。 如果科研组安插在编辑部的线人已经回归,众人眼下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 “警察……”它惊讶于自己竟然也会像人类一般卡壳。 一位女性温柔地回答了它的问题,她是给予它声音的母亲:“警察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回来的时机很好,要是自毁系统炸断了传输意识的通道,你很可能会在半路走丢。” “够了,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搬出自毁系统吓唬它呢,我都听见它的散热器疯狂运行的声音了。”为它组装身体的男人心疼地捧起它,安抚道,“那只是有人把坏主意打到漫画世界上时才会采取的最终手段。” “是的,研究由我们发起,我们就必须尽到避免对漫画世界造成负面影响的义务。”领头人最终总结一句。 房门被适时推开,一位精通医护技能的科研人员推着轮椅进入房间,其上坐着组内唯一一位需要被悉心照料的患者。 “我们赶上了吗?她无论如何也想见纸舞一面。”女人与转向自己的摄像头对视,惊喜地露出不符合严峻处境的灿烂笑容,“我就知道,等心理辅导结束后再过来也来得及!” 纸舞再转动摄像头,看着轮椅上过于瘦削、羸弱、却显然有在被精心照顾的女人,发觉她与漫画世界中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这个外表朴素的小铁块,却没人打扰她的沉默。 纸舞的散热器转得更厉害了。它已经断定对方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处于即将崩溃的临界点,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好确保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刺激。 众人在漫长的无声状态中浪费了一段时间,又在志愿者难得开口时露出微笑。 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啊、是黑猫”,便让房间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轮椅的把手被交到编辑部的线人手中,科研组的人员恳切地请求他在照顾自己父母的同时,也将休眠舱给王仁望结使用——其中的环境有利于她更快恢复。 线人郑重地点头,推着轮椅离开。他们是项目中唯一不具备独特技术的参与者,和很可能被政府收编的科研组成员不同,必须躲过这阵风头才算安全。 纸舞转正镜头,再次看向给予自己生命、也赋予加茂伊吹新生的人们。 不知是谁伸手遮蔽了它的视线。 它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凌乱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 意识被强行从金属载体中抽离,它被重新塞回漫画世界,再次于黑猫的身体中睁开双眼时,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便马上用柔软的肉垫在屏幕上点点按按起来。 直到终于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被温热的液体砸中,胡乱跳转到了其他页面。 黑猫蜷成一团,口中发出细弱的叫声,却不再有人回应。 加茂伊吹看清消息,脑中飞快闪过许多想法,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必须赢。 只要赢下涩谷事变,顺利撑到主线剧情结束,他就能获得自由,顺带向科研组证明觉醒的角色具有强大影响力,进而令研究取得巨大成果。 如此一来,即便科研组最坏面临着锒铛入狱的下场,也一定会因探明了异世界的存在、并成功证明了其对现实生活有反作用力而能够保全性命,甚至得到重用。 “怎么办……”加茂伊吹喃喃着,比微风更轻飘的声音传入夏油杰耳中,引起了对方的警觉,“究竟该怎么办……” 夏油杰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刚想扯住加茂伊吹手腕的前一刻,男人回眸,带着极复杂的情绪看他一眼,竟直接跃上了正在移动中的扶梯扶手。 加茂伊吹无需保持平衡,因为他马上甩出血线,又借拉力跳上了扶梯外的玻璃围墙,在游客们惊恐的呼声中站直了身体。 “好快……!”夏油杰咬牙,猛地握紧抓空的左手。 他仍然在跟着扶梯下行,逐渐和加茂伊吹错开了距离,在侧后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加茂伊吹的视线落点是脚下的城市。 下一秒,加茂伊吹张开双臂,朝前倾斜身体,直接从高空中一头栽下。 另一道黑影闪过,与他一同从连接四十五层和四十六层的扶梯的半程处跳下去的是——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的夏油杰。 高度已经超过二百米,坠落的时间太过充足。 充足到,加茂伊吹调转身体呈仰躺姿势时,还能看清夏油杰因紧咬牙关而绷紧的面部线条。 他想:有人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他的人生一定也算得上很有价值。 于是他与在咒灵的助推下加速追赶上他的夏油杰相拥。 坠落的过程中,加茂伊吹吻上了夏油杰的唇。 这不是加茂伊吹的第一个吻,却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没有暧昧和缓的前奏,也不再有更深入的交流。 唇瓣相印,浅尝辄止,更令夏油杰感到怦然心动的,其实是加茂伊吹在退开后垂着眼眸说出的那句:“杰,谢谢你。” 一条模仿虹龙制造出的式神呼啸着从裂开的虚空中飞出,猛地托起两人的身体,像列车似的绕建筑物飞驰而过,将他们重新带到了最近的落脚点——位于涩谷sky四十五层的观景台。 第496章 也就是说,他们即将回到亲眼见证坠楼过程的游客身边。 加茂伊吹没有下达返回地面的指令,式神便悬停在高空,和主人一同坦然迎接各种惊疑不定乃至恐慌的目光。夏油杰相信加茂伊吹有自己的打算,他只要追随就好。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侧坐在式神身上的加茂伊吹竟将双手圈到面前,朝观景台上、或是整个城市中的人们大声喊道: “涩谷!我的名字是——” “加——茂——伊——吹——!!” 第456章 ——这实在是太惊人的自由。 夏油杰一愣,他震惊地朝加茂伊吹望去,不知该如何才能确认身旁的咒术师并没被奇怪的咒灵夺舍。 但他也清楚地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得到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最多花费了零点五秒的时间用来思考,便学着加茂伊吹的动作,将手圈在面前,跟着一起大喊出声: “涩谷——!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回应他们疯狂行径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快门声。 夏油杰看见涩谷各处的游客正马不停蹄地朝涩谷sky赶来,已经抵达最佳摄影位置的人们则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他们倒是没被任何人搭话,很大概率是因为贸然与两个疑似具备异能力的怪胎搭话实在风险太大。 但加茂伊吹的目的已经达成: 从今天开始,全球都会发现咒术界竟然真的存在的事实,民众的信任将对减少涩谷事变的伤亡数字产生巨大的积极影响。 而夏油杰的想法也很简单——至少他现在不愿考虑总监部对两人的出格举动将作出什么反应。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是因为惊魂未定的紧张感,还是刚才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他只知道,如今和加茂伊吹并肩而立的咒术师是他,他们的名字将永远作为并列的存在被后人铭记,旁人再也无法抹除他的存在。 这注定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天,夏油杰很荣幸能够参与加茂伊吹创造的辉煌。 在原本的计划中,加茂伊吹只需要在涩谷事变期间与最顶级的敌人交战,公布身份、安抚群众、维护秩序等事务都是实力稍差些的咒术师该完成的工作。 但编辑部的境遇让他等不到大战发生时再随机应变了,他必须尽早建立优势,即便这必然代表咒术界将提前陷入难以控制的混乱局面之中。 但不得不说,破釜沉舟的感觉不坏。 加茂伊吹太久没释放过自己的情绪,在大喊出声的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呕出了一块心脏上的结石,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他的心情为何如此轻松。 加茂伊吹轻轻合上眼眸,他深吸口气,想再次呐喊一句,声音却长久卡在喉咙之中。 理智回笼以后,他又失去了发出声音的魄力。 “好吧。”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重新握住夏油杰的手,两人又恢复到十指交扣的姿势,在夏油杰无措的目光中,他笑笑,说道,“我们只是不在电梯上了,但依然没有落地。” 夏油杰抿唇微笑起来。他缓慢地合拢手指反握住加茂伊吹的右手,很迟才回复道:“你想兜兜风吗?” “很乐意。”加茂伊吹说,“把我们的名字传遍涩谷、传遍日本、传遍全世界吧。” 日本的互联网在极短时间内陷入瘫痪,主要归功于显然并非是特技表演的两人在涩谷上方制造的大场面。 【骗人的吧,就算是奥特曼想要飞行也得变身才行!】 【很明显是夏油杰的咒灵操术。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原作,连普通人看不见咒灵的设定都不记得吗?】 【我倒觉得是那个叫织田作之助的家伙为了宣传新书搞出的预热表演,附近肯定有威亚或无人机之类的东西。有没有没经过特效处理的原视频可以给我看看?】 【不同视角发布的视频没有任何区别,这不可能是弄虚作假的结果。】 【如果是假视频,政府和警察都会进行辟谣的,怎么可能放任民众胡乱猜测?】 【我就知道咒术界真的存在!来我爸爸店里购买喜久福的家伙果然就是五条悟没错!他当时非说自己在进行角色扮演,我还和他合照来着。】 【肯定不止你曾经觉得认识的某人和书里的角色很像。我真的怀疑夜蛾校长住在我家附近,听家里人说,他闹离婚的时间和织田作之助写到的细节一模一样啊。】 【用离婚时间作为佐证还是有点太犀利了……夜蛾校长看见后会哭的吧!】 加茂伊吹和夏油杰的电话被来自各方的问候狂轰乱炸,但为了围观网上热闹的讨论,他们都没关机,而是耐心地一个个划掉来电提示,继续分享各自刷到的有意思的帖子。 加茂伊吹一定已经练就了某种非凡的本领,使他甚至能在看见有人感慨自己站错了cp、原来加茂伊吹和夏油杰才是一对时闷笑出声。 夏油杰还以为又将看见什么要展示给他的内容,便自觉朝加茂伊吹的手机屏幕投去视线,又在读出其上内容后极快地转头,不想让加茂伊吹认为他会因此感到得意。 嘴角的笑容早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加茂伊吹没打算打扰他的好心情,但思索一会儿,还是提醒道:“你陪我这样胡来,之后大概会被总监部批评吧。如果他们打算给你处分的话,我一定会尽力帮忙解释的。” “他们难道还能开除咒术界仅有的六位特级咒术师之一吗?要知道,九十九由基可是早就已经不干活了。”夏油杰满不在意地摆手,继续朝下刷帖。 他亲密地用拇指轻轻磨拭加茂伊吹的手背,显然很享受现在的情况。 他半晌后才又补充一句:“有伊吹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加茂伊吹纵容地笑着:“好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是这么孩子气。” “我比伊吹哥更年幼呢。”夏油杰故意用了个夸张的形容,“是伊吹哥把我带进咒术界的,当然也要负起责任才行。”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神态自然,一如既往地包容地接纳了夏油杰鲜少展现的一面:“是的,我保证你不会听见哪怕一句指责。” 在舆论扩散的时间里,他们早已飞离涩谷,虽说逃开了最热烈的关注,却也因此暴露在更广泛的视线下。 越来越多的目击者出现,质疑的声音则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立场不同、但都很合理的狂欢和恐惧。 有人欢庆自己喜爱的书中角色竟然真的存在,尤其是被织田作之助赋予了死亡结局的加茂伊吹依然活着,还由此掀起了一场对于两人真实关系的猜测和讨论。 许多人认为织田作之助实则早已和加茂伊吹决裂,因爱生恨才不顾事实将主角写死,不过也有几个淹没在大量消息中的知情人回复称加茂伊吹的确曾杳无音讯长达七年时间,无论正方还是反方都真心实意地以为他已经死去。 与此同时,大量民众担忧加茂伊吹突然公布咒术界的存在是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得知咒术师与咒灵的纷争就发生在身边的各个角落,只会为普通人徒增负担,对改善生活质量没有任何帮助,还可能令年轻人们更加不务正业,整日幻想自己也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最重要的是,诅咒师势力可能因此而彻底肆无忌惮,直接发动恐怖袭击,进而影响社会治安。 加茂伊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但夏油杰发起的百鬼夜行已经把诅咒师杀了个七七八八,实则并不需要感到忧虑。 而比起早晚都会知道真相的民众而言,他还面临着更大的麻烦。 在众多未接来电之中,他唯独接通了律师先生打来的电话。 日车宽见显然已经没力气感到愤怒了,他只是压低声音询问加茂伊吹道:“少、爷,我原本以为你会是位很有常识的可靠领导,但我现在怀疑你甚至没怎么看过电视剧。” “有钱有权的人们就是去卫生间也会提前咨询律师,而你主动给政府递了个天大的把柄,让你的律师在谈判桌上抬不起头。” “哦——”加茂伊吹难得觉得不好回应,他刻意干笑一声,让日车宽见感受到自己的局促,“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日车宽见不客气地回答:“我不是仅指你一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夏油先生显然也没什么自觉。” “我们知道错了,尤其是给你添了麻烦,真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加茂伊吹指了个方向,夏油杰便命令咒灵调头,“不过别担心,我怎么会把所有麻烦事都留给最敬爱的日车先生呢。” “我正朝你那边赶,预计——” 加茂伊吹正色起来,回眸看向夏油杰,对方马上接道:“两分钟。” “预计两分钟就到。”男人又眉眼弯弯地笑了,他现在仍不认为事态紧迫,“这还不能证明我们的诚意和歉意吗?” 第497章 他从电话听筒里听见日车宽见长长的叹息:“我拿你没办法,总之在你过来之前,我会抗住压力,所以——” 日车宽见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最终还是放软了态度叮嘱道:“注意安全。”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再看向夏油杰时,发现他的表情中竟然带上了些许早有预料的高深意味。 “怎么了?”加茂伊吹问。 “我早在参加葬礼时就有所预感了。”夏油杰轻嗤一声。 “有关——他肯定会成为我的情敌。” 第457章 “你说情敌……” 加茂伊吹有些愕然。 要他评价,他并不认为日车宽见的发言有任何不妥之处,至少远不至于令夏油杰产生类似的误会。 “啊、倒不是说他刚才说了什么才引起我的警觉。”夏油杰看出加茂伊吹的犹豫,轻笑着解释道,“早在你的葬礼时,我就和他聊过。” 夏油杰在葬礼结束后向日车宽见确认了财产分配的具体事宜,并非对钱权有所图谋,而是想从其中寻找加茂伊吹留给自己的余地,试图证明他仍然活着。 在与日车宽见短暂却详细的沟通中,夏油杰能从律师的状态看出对方对加茂伊吹的好感,或许尚且没有喜欢那么深刻,但也有毫无疑问的部分。 “日车宽见在你缺席的七年时间里,一定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会在每次寻求十殿的帮助时、重新确认职业生涯中唯一一份与他本人有关的遗嘱时、成功时、失败时、忙碌时、闲暇时——再次想起加茂伊吹。 日车宽见甚至找到真人,让特级咒灵帮他改造大脑以获取能力,无论目的是什么,都会成为他从加茂伊吹之死中汲取到了经验教训、决心凭自己的力量进行改变的最好证明。 “伊吹哥,你肯定读过织田先生的作品,那你不该忘记他写在序言中的名句。” 夏油杰微微一笑,他说:“织田作之助的倾慕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开始,日车宽见一定非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巧妙的是,不止是他,你的大半追求者都拥有相似的经历。” 加茂伊吹很会吊人胃口。 他要么用盛大热烈的登场给人留下震撼的印象,再于后续的接触中展现体贴和脆弱;要么就以最狼狈的姿态登场,回归时却站在数个阶梯之上,令人不得不仰视他的身影。 加茂伊吹擅长用反差的形象激发旁人的关注,但夏油杰不想把这当作他有意为之的结果。 不是人人都有同他一般厚重的人生经历,如果加茂伊吹能因此获得更多好感和帮助,那也全是他应得的。 那是命运的补偿,而不是捷径。 夏油杰看见加茂伊吹的表情有所变化,又补充道:“喜欢并不是种非常沉重的情感,也有许多类别。我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伊吹哥就当作没听见吧。” 加茂伊吹抬手拂过被狂风吹乱的额发,并没回话。 他不该和夏油杰讨论这个话题,背负太多感情债很容易让他的形象变得轻浮,而如今的他完全无力承受任何负面评价。 但他也知道夏油杰会如此大胆的理由:脱离地面与人类社会的短暂时光让他们体会到了少有的、完全自由的感觉。 咒灵已经抵达位于千代田区的中央政府,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发现了正在开阔地带朝他们挥动西装外套的男人,才带着两人缓缓下降。 日车宽见为他们的到来做好了铺垫,政府派来专员接应他们步行进入更深处的部门,以免降落过程对建筑与普通人造成任何损害。 这位专员显然对咒术界有所了解,见客人们轻巧地从空无一物的高处跃至地面,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免大惊失色。 他完全没想到领导暗示的大人物竟是加茂伊吹本人,也正因如此意识到眼下事态紧急,连忙整理好表情和心态,指引客人一同朝建筑内部走去。 “嘛、虽然我们的确做了件大事,但——”夏油杰咂舌,“真是隆重的注目礼。” 加茂伊吹倒没被来自经过的职员的关注打扰,毕竟他看似在行动前没有思考,却早做好了面对一切质疑的准备。 走在前方的引路人比加茂伊吹更紧张。 他观察着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每次交流,生怕加茂伊吹找借口拖延前往谈判桌的时间、以通过消耗政府方耐心的方式提前获得对峙的优势。 不论他个人对加茂伊吹有何看法,总归他未来还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纵容加茂伊吹的任性会为他招致处罚。 好在加茂伊吹态度良好,甚至在即将进入会议室时叮嘱夏油杰道:“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一定要尽最大努力获得共识,所有纠纷都必须为应对战争让步。” “我明白,伊吹哥。”夏油杰颔首,抬手帮加茂伊吹正了正领口,是个象征性的加油动作。 他没觉得谈判是件大事,当一个任务中有加茂伊吹的存在,其他人员就只需要承担辅助工作就好。 比起绞尽脑汁思考政府方的观点,他更倾向于捕获加茂伊吹的指令。 他们在会议室门前停下脚步,加茂伊吹没听见室内的任何动静,如果不是木门的隔音效果太好,就只能说明其中是个尴尬的僵局,必须等新的介入因素抵达才能化解矛盾。 身为那个因素,加茂伊吹到的不是很晚,不如说恰恰相反,他来得太快了,出门给他打去电话的日车宽见才坐回原位没多久,政府官员还没思考出最佳处理结果,负责接引的职员便已经叩响了大门。 数秒的沉默过后,屋内传来声音:“请进。” 加茂伊吹不用抬手,自有人恭敬地为他开门。 他只需要挂着毫无悔意的笑容,以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挺拔姿态优雅地踏入会议室中,就已经展现出承担责任的最好态度。 ——加茂伊吹亲自来了,谁还能再过多指责他什么呢? 惹怒他只会让双方都陷入最糟糕的境地,最终无法收场的受害者仍然是政府——公务员是任谁被辞退都会有其他后备军源源不断补充上来的职位,但咒术师不是。 日本需要咒术师来维护和平,而所有咒术师都是加茂伊吹的拥趸。 更何况,总监部大换血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他们能下定决心与加茂伊吹共处一室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亮相时,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场面相当隆重,唯有独自坐在谈判桌一侧的日车宽见态度不算积极,似乎慢吞吞的。 想也知道,他占优的谈判局势被加茂伊吹突然打破,不仅为他造成了功亏一篑的挫败感,还自然产生了雇主是否对他不够信任的怀疑。 好在理智告诉他,加茂伊吹大概率是遭遇了某种突发情况才会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对方的性格就决定这只可能是小概率事件。 并且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到来为他缓解了许多压力——没人能忽略加茂伊吹的强烈存在感。 “加茂先生。”站在人群之首的男人示意了他的座位,“你可真是咒术界中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比两面宿傩要危险太多。” 如果夏油杰没认错的话,主动向加茂伊吹搭话的这人应该是日本当前的首相。 “别这么说,两面宿傩可不会想着马上过来解决麻烦。”加茂伊吹笑着,自在地拉开日车宽见身旁的椅子坐下。 官员们面面相觑,似乎对他的无礼有所不满,却因时机不好而不能挑剔,也纷纷跟着他的动作落座。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扫视在场的每位官员,与其中一人对视时,那人极轻地向他点了下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这时候,加茂伊吹不禁有些自得: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日本政府,把十殿成员安插在谈判桌上——多了不起。 那人原本的工作只是确保日车宽见不会陷入绝对劣势之中,现在却不同了。他必须直接辅佐加茂伊吹的进攻节奏,随时见机行事。 “我们都没有遮遮掩掩的时间,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次谈话能够做到足够坦诚。” 比起动作而言,加茂伊吹的语气倒是平常得多,彰显出他的诚意——至少他不是有意在以添麻烦的方式挑衅政府。 “由于还没能确定此前的谈判进度,请允许我简洁地从头说起。”加茂伊吹道,“诅咒师和咒灵计划在十月三十一日于涩谷发起必将波及整座城市的大型恐怖袭击,我希望政府能够出面封锁交通,以免无关者受伤。” “无论是刚才还是什么时候,我们可没听说过这么绝对的事情。”有人恼怒地接话,“说到底,我们面对的一直是咒术师的一面之词。” 日车宽见无奈地长叹一声,他代替加茂伊吹回答道:“所以我也说了,各位大可以不相信我们的说法,只是未来会发生什么,咒术师一方很难为全部结果负责。” “正是如此。我一直得不到政府的肯定回复,也只能出此下策,即直接公布咒术界的存在,以便在当日以最快速度控制局面。”加茂伊吹笑着,眼底却没有轻松的神色。 第498章 他用毫无疑问算是威胁的口吻说:“无论政府选择出言辟谣还是默认我的说法无误都无所谓,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处理好现在的舆论。” 首相并没作声,坐在他身旁的某位大臣先发言道:“事已至此,政府当然希望能和咒术界并肩应对战争,但也请你理解我们对承认咒术界的存在会引起社会动荡的顾虑。” “各位好像还无法想象我们究竟要面对的是什么程度的危机呢。”虽然夏油杰也不知道加茂伊吹预测的结果如何,但他至少知道服从,“要是你们甚至无法接受社会的动荡,之后就很难有社会了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像是认可,也像是鼓励。 有位官员似乎从他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羞辱的意味,便恼怒地驳斥夏油杰道:“你曾经在东京发动的百鬼夜行也造成了夸张的危害!” “但绝对利大于弊。”夏油杰不在乎他的讽刺,“你们有没有统计诅咒师人数的渠道?可以看看我为维护和平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对方还想争辩,加茂伊吹先一步叩叩桌面,制止了这场只能在气势上分出胜负的对话。 “一定有人已经注意到了——我最近正忙着把十殿的产业全部转移到涩谷,可不是因为我喜欢在那儿购物。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我已经倾尽全力,只希望能得到政府的配合就好。” “请承认咒术界的存在,再于大战当日命令平民从涩谷撤离,以免打草惊蛇。至于剩下没能及时离开的少量平民,我会尽可能保护他们的安全,即便真有损伤,至少我无愧于心。”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把原作中羂索将在死灭回游时实现的计划当作已经发生的旧事,加在了己方一侧的天平上。 “有诅咒师前往海外与各国高层沟通,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说到底,被蒙在鼓里的家伙只有最无辜的平民而已。美国有意趁这场大战派遣军队抓捕咒术师作为新能源,再把咒灵肆虐的烂摊子留给日本。” 他说:“如果在灾难从整个涩谷蔓延到全国时,没有任何人会懊恼于‘应该听从加茂伊吹的指示’,请现在就明确地拒绝我。” 沉默。 室内只有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官员们面色发白,外交问题使他们被迫以全新的视角出发,再次思考问题的答案。 可沉默也是答案。 加茂伊吹起身,夏油杰和日车宽见跟着他一同站起。 “感谢政府为守护国家做出的重要抉择。”加茂伊吹挑起唇角。 他与首相对上视线,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隐忍、怀疑、犹豫、恼怒等多种情绪,却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必须在接到我的指示以后,才能下达撤离涩谷的指令。” 他倒是不再客气了。 “如果你们提前走漏风声,我就在处理诅咒师和咒灵前——” “先杀光无法保守秘密的废物。” 第458章 大概是因为没人料到政府与咒术界最高领袖的会谈竟然会如此迅速地结束,加上官员们多少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加茂伊吹的不满,负责接引的职员并没在门口等候。 加茂伊吹懒得拿乔,干脆利落地带着夏油杰和日车宽见自行离去。 他们这次走了正门,忽略掉周遭的太多关注,加茂伊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因天色大暗而没有招致路人的瞩目,总算得到了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四处看看,沉吟一会儿,夏油杰见他似乎还没拿定主意,主动问道:“伊吹哥,我送你们回去。” “不,再乘坐咒灵就太显眼了。”加茂伊吹摇了摇头,他拿出手机,命令部下派最近的专车过来,转而询问日车宽见道,“我大概还需要几天才回京都,你要在东京等我吗?” 日车宽见摸了摸后颈,他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又偏头看看同样凝视着他的夏油杰,态度平常地回答道:“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既然这边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就先回律所去吧。” “你不是说已经请好了长假、要在大战前都留在我身边帮忙吗?”加茂伊吹抿唇。 虽然他的本意是不希望在涩谷事变爆发前损失一位重要战力,但落在旁人耳中,总觉得多少带了些遗憾与挽留的意味。 于是日车宽见又瞥向夏油杰。 他倒是能隐约察觉对方不寻常的态度,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在天上兜风时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日车宽见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没必要的麻烦事,他再次婉拒道:“只是我的助理遇到了难办的案件,反正现在有空,我干脆去帮她处理一下。” “好吧。”加茂伊吹总算松口,却依然强调道,“那——等你忙完就尽快联系我,我会派人去接你的。” 日车宽见其实很想吐槽,加茂伊吹在求贤若渴时表现得好像个离不开人的孩子,但夏油杰若有若无的关注让他很难完全放松下来,便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之后电话联系。” 为了表现自己离开的决心,他还主动向加茂伊吹申请:“可以也帮我叫辆车吗?” 加茂伊吹又发出一条短信。 被这句话提醒,加茂伊吹发扬了体贴的好品质,他自然地问道:“杰呢?一起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以愉快的口吻表示加茂伊吹大可以完全放心,“悟已经处理好了家族那边的工作,一会儿就会过来,我们约好去喝点酒。” 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笑笑,说道:“我还有很多工作得做,肯定没法加入你们——替我向悟问好吧。” “反正很快就会再见的,恐怕御三家的代表要不分昼夜地泡在会议室里了。” 夏油杰和日车宽见一起目送加茂伊吹乘坐的专车离去,直到汽车的尾灯融入马路上的大片亮点,前者才开口问道:“日车先生居然能以这么镇定的态度面对伊吹哥。” “这不算难。”日车宽见的回答多少显得有些冷淡,也因此显出不卑不亢的意味,“只要你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无法改变的事实。” 夏油杰听懂了他的想法。 日车宽见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和加茂伊吹的未来,不管是因为胜算太低,还是私情尚且不足以与他心中的大义相提并论,他都不打算和加茂伊吹的其他追求者们站在对立的位置。 而他能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关键,也就在于他总一门心思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同样是为加茂伊吹提供帮助,日车宽见和旁人还有不同。 如果说五条悟和夏油杰每时每刻都在积极寻求与加茂伊吹站在同个高度的机会,日车宽见相较他们便少了几分务必要实现某个目标的迫切。 他更多时间都以好奇的目光观察着咒术界中从未接触过的一切新鲜事物,因明白能力的极限而不会过度挑战权威。 如此看来,他对加茂伊吹的感情果然没有追求正义那般狂热。 曾经一次次接下棘手且完全不被人看好的案子时,日车宽见可没有知难而退。 “多谢你的指导。”夏油杰笑笑,见十殿的车停在了日车宽见面前,挥挥手就要离开,“但我们的情况有点不同,恐怕这没什么参考价值。” 日车宽见却又在他彻底转过身前出乎意料地接了句话:“需要捎你一程吗?” 敏锐的律师先生从一开始就看出夏油杰根本没和五条悟约好见面,却体贴地没有戳穿,这让在其他竞争者身边更多感受到压力的夏油杰下意识生出了不少好感。 “虽然伊吹哥不想再引人注目,但我觉得乘坐咒灵返程是最快的方法。”夏油杰回眸一笑,真心的意味更多,“说不定我会比你先抵达目的地呢。” 日车宽见没有多劝。 他本身也不想和加茂伊吹以外的任何咒术师有深入交往,社交策略是顺其自然,微微朝夏油杰点了下头便钻进了轿车的后座。 直到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夏油杰仍在回味刚才交谈时心平气和的感觉。 他这次真给五条悟发了条消息:或许你和禅院直哉该学习的不是咒术,而是法律。 自觉整日都被禅院直哉耍得团团转的五条悟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讨厌的家伙并列在一处,烦得险些背过气去,直截了当地打来电话回击道:“很闲的话,可以先给你今天做的大事打个汇报用的草稿。” 夏油杰哼笑一声,挂断通话,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压根没打算返回高专。 他打算前往曾经被伪装成凶案现场的故居,在没交电费的房子里将就一晚。 在政府给出明确回应之前,他还不想和其他咒术师见面,尤其是遇上夜蛾正道——即便和他一起闹事的同伴是加茂伊吹,他也免不了要被老师一通数落。 他从脚垫下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惊讶地发现玄关一尘不染,水电正常,想必是加茂伊吹派人精心打理房屋的结果。 第499章 此前为了避免自己的一举一动被诅咒师发觉异常,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回到家中。 望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熟悉摆设,他想,如果这个世界是个攻略游戏,他对加茂伊吹的好感条一定会以肉眼可见的夸张幅度朝上增长一截。 他不太熟悉游戏的设定——要是好感已经到达满值,超出的部分又该如何计算呢? ……等等。 正从壁橱中搬出干净被褥的夏油杰一愣,他想到什么,扔下手上的东西,奔向书房,翻出纸笔,从本子上飞快记录了几个简短的灵感,居然桩桩件件都能与加茂伊吹的某些抉择对应。 甚至包括对方近日来对涩谷大战表现出的笃定态度,都能被“攻略”一词解答。 夏油杰在被迫迎接某个灾难前一把揉拦了手里的纸,不仅撕碎,还把碎屑丢进马桶中顺水冲走,没留下任何再被窥探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了,但他心中的确称不上平静,只能强装镇定,重新返回卧室睡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却没想到一夜无梦。 第二日,夏油杰再拿起静音的手机时,日本政府的通告已经引爆了全球的社交网络。 昨天夜里,政府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首相亲自发表声明承认了咒术界的存在,强调被高专登记在册的所有咒术师都受政府监管,长期以来为保护国民遭受“不可见的威胁”而奋战在生活中的前线。 “官方监督”“运作有序”等说法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与诅咒师和咒灵有关的负面新闻,还表示加茂伊吹的行为是“未经授权的披露”,政府将再次与咒术界方对接确认他的目的。 官员们最擅长的春秋笔法成功将民众的恐慌情绪控制在最小的限度之内,但对全球、尤其是日本国内环境的影响依然可观。 社交平台上涌出大量对《小说》的分析与吹捧,织田作之助理所当然地要因此再次大赚一笔,年轻人们热衷于讨论并模仿咒术,还发起了寻找咒术师踪迹的活动。 夏油杰已经在相关话题下的照片里看见许多张熟面孔了。 咒灵的存在感不会被追星的激动情绪掩盖。由于有人表示连续数日都在涩谷目击到了加茂伊吹的活动,或许是种不祥的象征,涩谷的人流量竟然已经开始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减少,与口头上的热衷形成了极大反差。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得到了理性群体的广泛认可。 部分知识分子和科学家通过媒体采访和个人账号表示了对咒术界真实性的质疑,认为相关新闻不过是政府为了转移政治和经济问题的热度而制造的阴谋,和美国一直摇晃的外星人旗帜没什么两样。 他们要求公开加茂伊吹扮演者的真实身份,甚至彻查《小说》的作者织田作之助。 就在网络上的热度不断攀上新的高峰之时,一个强而有力的佐证直接摆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亲眼看见一位身着宽袖羽织的金发男人与某个隐形的存在缠斗几招后,隔空挥出一拳,竟豪迈地击碎了废弃建筑的外壁,自己则毫发无伤。 他用鹰隼般锐利的绿瞳朝拍摄者投来视线时,镜头猛烈地晃动一阵,不到半秒便又被他亲自扶正。 即便慢放到零点五倍速也无法看清他到底为何能如此迅速地靠近过来,他那张挂着不羁笑容的艳丽面容燃爆了所有网友的热情。 “啊、忘记设下帐了。”他嘟囔着感慨,明眼人却都知道这是有意而为之的举动。 “但既然已经被拍到了——大家好。”男人朝镜头微微眯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些许,“我是禅院家的次代当主,禅院直哉。” 夏油杰惊讶地瞪大双眼,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他没想到禅院直哉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为加茂伊吹分担火力。 “悟……”他轻叹一声,开始担忧挚友的进度。 第459章 禅院直哉虽然做了件大事,却没给加茂伊吹打过电话。 但想也知道,那家伙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邀功机会,不想让自己的选择看起来太过功利而已。 而加茂伊吹也没主动联系过他,倒并非是出于故意忽略对方以满足控制欲的恶劣心理,只是忙碌的工作必然使人丧失关注其他次重点的精力。 加茂伊吹日夜无休地游走在各方会议之中,既要代表总监部与政府协商下一步行动的计划,又要在阵营内部对咒术师进行安抚,更得安排十殿密切观察涩谷范围内诅咒师和咒灵的动向,确认政府的通告没有引起羂索的警觉。 虽说世界意识会尽可能引导剧情按照原定的走向行进,但毕竟羂索和自己都是特殊的存在,万一最终决战的地点发生了变化,他所做的前期准备反倒会成为大战的累赘。 好在平日里虽然忙碌,但事情的发展还算顺利,一切都正以加茂伊吹想象的模式正常运行着。 除了五条悟对自己的情报处于落后状态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以外,基本没什么大事能让加茂伊吹过于烦恼。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很快否定了心中乐观的看法,伸手轻轻抚弄黑猫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它稍微好过一些。 加茂伊吹在回到据点后第一时间确认了科研组的情况,得知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后,不免为黑猫感到担心。 虽说《咒》在神明世界的连载时间不过只有寥寥几年,但黑猫平时和加茂伊吹生活在漫画世界,对科研组成员的思念应当以数十年来衡量。 在这一前提下,永久的分别当然沉痛。 尽管黑猫本就不需要进食和休息,可它表现出明显的萎靡不振,依然该得到饲养者的密切关注。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多少来着?只要再等到我们这边的十月,一切就都结束了。”加茂伊吹忍住即将溢出唇齿的叹息。 他不想进一步影响黑猫的心情,便用积极的语气说道:“先生,相信我吧,我将尽可能证明我的价值,会没事的。” 黑猫的喉咙中溢出含糊的叫声,答道:[我不该让你再耗费精力安慰我的。] “您已经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长大了,当然轮到我来关心您了。”加茂伊吹像是在为自己的成长和彼此的亲密关系感到满足,绝口不谈黑猫提到的未来很难返程、父母已经被捕等糟糕的事实。 黑猫还是没什么精神,抬眸看他一眼,实在不愿让他担心,便用头蹭蹭他的掌心,反倒让加茂伊吹更加忧心忡忡。 他的思绪被分成两半,一半希望时间的流逝再快一些,好尽快迎来涩谷事变,无论如何都能让黑猫脱离眼下颓丧的状态; 但另一半希望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再多一些——如他曾经思考过的结果一般,科研组很难陷入生死危机之中,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仅吐露关心,将理性而残酷的想法藏在心底的最深处,然后寄希望于独处的环境能令黑猫恢复精神。 在无间歇的忙碌之中,姐妹校交流会如期举行。 此时已是九月,加茂伊吹按照日程表上的内容前往举行首场团体战的会场,抵达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因长期坐车于不同地点的室内往返而丧失了感知天气的能力。 他穿着太过单薄的衣裳来到了室外,才下车就将掌心按上手臂,触手可及的部位都是一片冰凉。 除了尚且不确定是否要到场参与姐妹校交流会的禅院直哉以外,加茂伊吹到得最迟,卡点见到了马上就要散入丛林的学生。 看见他的身影,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 加茂伊吹还能出现在此,说明咒术界目前面临的难题至少没有威胁高专的正常活动,他们也还能在大战前享受最后的轻松时光。 为了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孩子们都拼命练习了好一阵子,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最佳机会,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在枷场姐妹撒着娇希望他给予鼓励后,众人纷纷起哄让他和每个愿意参与“见面会”活动的学生都单独说上几句。 “还有签名!”钉崎野蔷薇兴奋地鼓掌,她已经开始畅想凭借高专学生的身份大赚一笔的可能,“要不就把获胜方的奖励设置成签名好了,肯定会有富豪愿意买来收藏~” 虽然对靠加茂伊吹发财没什么兴趣,但对追星颇有心得的东堂葵给出了不错的建议:“写真照如何,最近不是很流行那种附带签名的小卡吗?” 禅院真依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情愿地向姐姐承认:“我现在才觉得东堂那家伙也能说出些有用的内容。” “老师们也会听见这些话吧,多少注意点影响!”禅院真希无奈地扶额,她试图帮众人找到必须保持理智的理由,“宪纪可是也在这儿呢。” 如此说着,她的目光顺势划向加茂宪纪刚才站着的位置,原本是要避免对方感到兄长被冒犯而陷入暴怒状态,却惊讶地发现加茂宪纪也露出了颇为心动的表情。 第500章 “你们啊——!”禅院真希大喊道,“咒术界已经没救了吧!” 学生们在欢声笑语中闹哄哄地排好了队,加茂伊吹只好为每个人送上一句祝福,无非是把“请好好表现”“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等内容翻来覆去地唠叨几遍。 乙骨忧太笑着,眼底却有锐不可当的决心。 他卯足了劲要在这次活动中令加茂伊吹刮目相看,可谓信心十足:“老师,你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加茂伊吹则回答道:“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伏黑惠走到加茂伊吹面前时,表情很酷,让人很难想象他其实相当期待得到祝福。但考虑到他心中特殊的感情,加茂伊吹不会忘记保持平常的态度,以免他产生过多不必要的联想。 “惠,注意安全。”加茂伊吹不对伏黑惠抱有任何容易感到有压力的期望,很难说明是好是坏。 但总归伏黑惠会把加茂伊吹的所有反应看作最好。 “我会赢。”伏黑惠强调道。 “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行,其他孩子会觉得我偏心的。”加茂伊吹耸肩,他笑道,“但我乐于看到你那样做,胜负欲对咒术师而言非常重要。” 伏黑惠瞥了其他人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早为今天的比赛做足了准备,成果或许会让五条悟等人都吓一大跳,不必纠结于口头之争。 加茂宪纪走上前来,他抿了抿唇,以只能让加茂伊吹听见的音量说:“哥哥,或许……你会看着我吧?” 他的胆怯不是害怕其他同学听见,而是不确定这种渴求是否也在加茂伊吹心中“需要被修剪”的范围里。 他希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关注,又怕向前踏出一步都算是过界,必须慢慢重新摸索兄弟间相处的合适距离。 但在加茂宪纪后退时,加茂伊吹又很容易凭本能前进,轻轻拖住胞弟悬在空中、摇晃着落不到实处的心脏——这是他亲自照料长大的孩子。 加茂伊吹露出了相当美丽的笑容,温和地、真诚地、平静地回应了加茂宪纪的不安。 他说:“宪纪,我会永远看着你的。” 加茂宪纪垂着眼眸,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暴露了他没能说出口的心事。 他点点头,安静地移动到队伍末尾,换了下一位学生上来。 加茂伊吹对其他孩子的鼓励都大同小异,唯独到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排在最后一名的机械丸站到面前时,带着复杂的思绪说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内容。 “今天的事情已成定局,你不要太有压力,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心。”加茂伊吹直视着他的双眼。 如果这具傀儡能百分百将眼前的景象详实地传递至操纵者眼中,与幸吉就绝对能感受到加茂伊吹要挽救他的决心。 男人轻声说道:“弥补错误的机会还有很多,但你必须在接下来的每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前路困难重重,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 他提醒道:“比起那些家伙来说,我们一定才是心灵相通的朋友。” 漫长的沉默令在一旁等待的学生们纷纷好奇地投来视线,五条悟于麦克风中的催促恰好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你短路了吗?别发呆了,走吧。”东堂葵凑上前来一把拦住机械丸高大的身躯,还没忘记礼貌地向加茂伊吹告别,“他就先交给我吧。” 加茂伊吹笑着向学生们挥手。 众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机械丸的脑袋突然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明明身体还在朝前迈步,头颅却转向加茂伊吹大喊道:“我知道的!非常感谢!” “难道你是加茂先生的狂热粉丝?”东堂葵纳闷地松开手臂,“平时完全看不出啊。” 乙骨忧太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没有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 他猜加茂伊吹和机械丸之间有个不小的秘密。 “你说了什么?” 问出这话的是五条悟。 加茂伊吹才回到老师所在的室内,五条悟便将带着体温的制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其上还有六眼术师独特的清爽香气,能从中窥见主人精致的生活。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加茂伊吹没有推拒,也算是对五条悟近期不满的一种安抚。 他拢了拢领口的部分,适应着这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外套,看向冥冥,叮嘱道:“如果冥冥姐用黑鸦操术听见了具体内容,请务必保密。” 冥冥露出柔美的笑意:“啊、我很擅长保密的。” “当年在北海道度假时,你自称被伏黑甚尔划伤手臂——那道伤口其实是九十九由基帮你在距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划的吧。从你们停下摩托车开始,我就看见了全过程。” “但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哟。”冥冥显然打算为团体战无趣的前期准备时间找点乐子,她直直地看着加茂伊吹,由此传递出真正的想法,“不夸夸我吗?” 加茂伊吹懂了——这是她对自己假死一事的小小报复。 注意到身旁五条悟的呼吸一滞,加茂伊吹捏住领口的手下意识绞紧一圈。 果然,他马上听见五条悟问道: “伊吹哥的假死计划,到底诞生在多早的时候?” 第460章 如此看来,冥冥的忍耐能力还真不错。 北海道度假已经是太久前的记忆,久到就连发生了加茂伊吹假死这种大事,也没人注意到有关伏黑甚尔的谜团曾在那么早的时刻出现。 也可以说,咒术师们下意识认为正是因为有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传言,加茂伊吹才会选择假扮成对方混淆视听以探寻真相。 可传言最初就是加茂伊吹的算计,意义当然又有所不同。 冥冥的说法戳中了众人心中的误区,正确的结论跟着浮上水面—— 虽然很难判断出加茂伊吹首次生出假死念头的确切时机,但这至少能够证明,他早瞒着所有亲友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并且毫无悔改之意。 如此想来,加茂伊吹选择假死的理由至今仍然只有“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一点,但倘若他能光明正大地行事,未必真会遭遇更大的阻力,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隐情。 该说咒术师们是不敢面对更加残酷的答案、还是已经对他的回归感到满足呢,唯一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人们显然错过了很多重要的线索。 加茂伊吹轻咳一声,实在对冥冥的恶趣味感到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假死风波已经过去,但冥冥持相反观点。她只是看加茂伊吹近几个月来都非常忙碌,还没来得及给他找麻烦,绝不会轻飘飘地遗忘被他戏耍一通的仇恨。 “冥冥姐,请把贪财的人设贯彻到底,给我一个为封口费开价的机会吧。”加茂伊吹双手合十,试图逃避的样子反倒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众人的怒气。 比如五条悟。 他正是在加茂伊吹垂下眼眸讨饶时想起眼前人有太多苦衷,若是拿寻常标准衡量他的行动,未免对他过于严苛了。 六眼术师不忍为难加茂伊吹,他轻叹一声,刚想安抚对方说不用急于给出解释,就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动作,靠近加茂伊吹,轻轻扶住了肩头因举手的动作而即将滑落的外套。 “悟,伊吹哥会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夏油杰劝道,“等到时机合适时,他肯定会向我们说明具体情况的。” 夏油杰的掌心带着干燥的热度,让体表还浮着层凉意的加茂伊吹不可控地颤抖一下,看上去多少有些像是被人触碰时敏感的瑟缩。 五条悟的表情马上变得相当难看。 他很想知道夏油杰和加茂伊吹究竟在自己缺席的集体活动中做了什么,才会让后者有了这种反应。 他的感觉甚至比刚才得知假死一事早有预谋的时候更加糟糕——可以说差到了极点。 这种强烈的不快在局面更加混乱时进一步体现出来。 在学生们已经各就各位、姐妹校交流会即将正式开赛时,一位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踏入了老师专用的休息场所。 “咒术界的明星来了,列队欢迎我吧~” 禅院直哉张开双臂,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重新为短发染了色,满头灿烂的金色便像是阳光一般晃眼。 原本为了给加茂伊吹分担压力而故意引导平民拍下的视频成了他的出道作品,虽说对在普通社会出名毫无兴趣,他却还是在禅院真依的建议下开通了社交平台的个人账号,直接吸引了全部火力。 禅院直哉也有偶像包袱。 公众的喜爱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终生也不见得会和哪个非术师打交道——但身为禅院家的代言人,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形象有哪怕丝毫不足。 染发剂帮他轻而易举地弥补了外貌上的最后一点缺失,在均匀了发色以后,他比最当红的偶像更加惹眼,如今已经有了体量不小的粉丝后援会。 他会收获超高人气,实在是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第501章 或许因为他是唯一一位公开表明身份并处于活跃状态的知名咒术师,能够满足公众对这一神秘群体的诸多幻想,网络上对禅院直哉的讨论量直线飙升,竟真压过了加茂伊吹的风头。 总归自己平日里只是待在本家按部就班地生活,禅院直哉没觉得日常生活被影响,还能把欣赏他人的追捧当成新的娱乐方式,颇为乐在其中。 ——明明他的权势和地位不会给网友带来任何好处,却依然有大把人愿意溺爱他性格中恶劣的部分,禅院直哉还觉得挺新奇的。 顺带一提,他将数年前与加茂伊吹拍的合照发到网上时——即加茂伊吹初次和禅院姐妹相遇那天,他拍下发给五条悟炫耀的照片——评论区涌现出的不少《小说》读者都在感叹两人的“般配”。 他由此发现了更多经营账号的乐趣。 总是被迫刷到禅院直哉动态的五条悟称读者们的发言为“臆想”:“他们不管我才是伊吹哥正牌前男友的事实,只凭一张合照就把普通朋友上升到了恋人高度——多冒犯!” 夏油杰在听见这话时,只凉凉地看他一眼,说道:“看好你和伊吹哥的读者也完全不在少数,怎么没听你批评过他们?” “那要另当别论,他们才是真正的理性读者。”五条悟据理力争,“而且眼力绝佳!” 事实上,在《小说》出版以后,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人气大约持平,直到最近才因一人领跑而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从某种意义上讲,禅院直哉的确功不可没:想了解咒术师的民众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账号,被关注的压力也都转移到他个人身上,为加茂伊吹减轻了不少负担。 所以,一向尽量将追求者们的优势控制在相近水平的加茂伊吹愿意包容一人独大的优势,面对评论区里的种种暧昧发言,和博主本人一样采取了不澄清的态度。 话又说回此时—— 禅院直哉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局势,嘴角还有弯弯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散得一干二净。 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安静地坐在显示屏前,不想直接参与晚辈的情感纠葛,只能尽力压低存在感,以免战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冥冥和庵歌姬已经忽略了姐妹校交流会的战况,她们凑在一处,饶有兴趣地观看特级咒术师的爱情战争,如果不是不能太明目张胆,两人肯定会拿出手机录像。 ——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都太精彩了,尤其是加茂伊吹在察觉禅院直哉入场时一瞬露出的头痛表情,要是被放大展示,又会引起一场世纪大战。 加茂伊吹知道姐妹校交流会的重头戏绝不会是自己的情感问题,他在评价两极分化最为严重的修罗场情节爆发之前,难得以严肃的态度制止了三人的争吵。 “我之后会向大家好好说明这些问题,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还是先以学生为重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显然不容反驳,三位特级咒术师本就看不上与彼此拌嘴的行为,只是每次都不愿落于下风才总是吵吵闹闹,此时自然下了台阶。 即便是最为针锋相对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也在不屑地轻嗤一声后把头偏转过去,避免视线交汇就擦出火花——当然是愤怒意味的火花。 但他们三人都没急着坐下,想根据加茂伊吹的位置判断左右两边座位的归属。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直接坐在了乐岩寺嘉伸身边。 老者摸了摸胡须,纵容了学生逃避问题的花招。 人总是很难感到满足—— 加茂伊吹已经将事事做到最好,乐岩寺嘉伸反而希望他更加顽劣、或稍微展现出一些弱点,至少可以从中看出他的真心,他便不再像个被摆放在高处、毫无瑕疵的精美瓷器了。 距离感不会给追逐他的人们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毕竟所有咒术师都对他的高贵有清晰的认知。 但无法与人交心的弊端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逐渐暴露出来,等到了自己这种年纪,咒术界就又要多出个孤单的老头了。 乐岩寺嘉伸可不希望在寿终正寝前还要担心学生老去后的处境。 他轻咳一声,动了动面前的茶杯,加茂伊吹马上笑着凑近为他添茶,还顺带把夜蛾正道的茶杯也一同加满。 眼见师生三人其乐融融,五条悟泄了气。 六眼术师直接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夏油杰在他旁边坐下,禅院直哉则不合群地找了个角落,从手机中调出年代久远的动画,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看啊,为了讨好伊吹哥,他简直争分夺秒、无所不用其极。”五条悟故意和夏油杰抱怨,曲解了禅院直哉的目的。 禅院直哉将庵歌姬好心递上的茶杯直接砸向五条悟——这是今天被浪费的第二杯茶,被攻击的对象则只有一位。 他没好气地说:“我和顺风顺水的五条少爷可不一样,禅院家的家主之位还没有定论。” 按照他的计划,他将在十月的大战中充分发挥自己强大的实力和领导力,倘若能够服众,配合平日里投父亲所好积累下的宠爱,就是时候让老头子直接让位给他了。 禅院直哉手里没有实权,每当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讨论御三家的事务时,虽说他比夏油杰更加内行,却也没法对位于权力核心的问题发表有力的意见,快憋出病了。 加茂伊吹表面上在与两位校长互动,实则一直听着身后的情况。 他猜到了禅院直哉的想法,顺着这一思路想到禅院直毘人的结局,意识到一个问题:倘若他不想让尾神婆婆用伏黑甚尔的尸骨生事,谁能在特级咒灵陀艮的领域中救下对方呢? 为了确保大战后的咒术界不会陷入混乱的局面,也为了报答禅院直毘人对自己的照拂,加茂伊吹不想他死。 那么,正确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总算把目光投向屏幕。 五条悟出手会让特级咒灵花御找到逃跑的机会,那就由他今天将其就地斩杀,再在涩谷事变时,将本该与花御重逢交战的五条悟派遣到陀艮处接敌。 除此之外,禅院直哉和乙骨忧太两位机动性较强的咒术师会一同迎战漏瑚,加茂伊吹则和夏油杰直面真人和羂索。 ……对了、还有狱门疆的问题。 加茂伊吹很想叹气,又怕连叹息都被人误解,只好强行忍了下来。 总之,要先为未来的计划打好基础。 他转头看向冥冥,说:“冥冥姐,麻烦每过五分钟就向我提供一次学生们的位置。”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咒术师的警觉。 第461章 本场团体战的规则与加茂伊吹曾参与过的比赛内容相似,都是以积分决定胜负。 在规定的赛场范围内狩猎最多二级咒灵的队伍将会获得胜利,若结束时总分持平,就以算上三级咒灵在内的讨伐数量决胜。 为了便于统计,每只咒灵身上都带着能够分辨祓除者咒力的咒符,咒灵死去时,咒符便会燃烧,与其关联的另一张则贴在室内墙上供老师们统计结果。 东京校和京都校的第一次交锋发生在丛林的外围。 突然闯出的东堂葵试图凭一己之力拦截东京校的队伍,在虎杖悠仁一发毫不留情的膝击下被迫宣告计划失败,两人缠斗起来。 “看来京都校的策略和我们一样,都是以妨碍对方为最优先,而不是专注取得分数呢。”禅院真希从东堂葵的架势中判断出对手的动向,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熊猫边朝前奔跑边笑嘻嘻地回应:“在战术相同的情况下,绝对是我们更占优势。” 东京校以祓除咒灵为目标的得分手可是学生里唯一的特级咒术师,即便双方同时发现首领咒灵的存在,能够抢占先机的优势方也一定是乙骨忧太。 “喂喂——太早开始庆祝了吧!” 一阵强烈的旋风掀起大片尘土,蒙蔽了东京校学生的双眼,随即而来的便是由扫帚发起的、战机般强力的攻击。 烟尘散去时,西宫桃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出来。她骑在扫帚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散开队形后留在原地的钉崎野蔷薇和熊猫,故意笑道:“好怪的组合,真的有战斗力吗?” “这话恐怕还轮不到西宫学姐说啦。”钉崎野蔷薇正与西宫桃对话,目光却望向森林深处缓步走来的机械丸,发自真心地问道,“你觉得那个铁皮罐头比熊猫好到哪儿了?” 西宫桃鼓着脸想了想:“……身高?” 战场的另一侧,禅院真希正与三轮霞交战,两人凭借体术水平飞快分出了胜负,尤其长刀被夺走的结果令后者深感挫败,险些躺在溪流中无法起身。 三轮霞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加灵活的对手在粗壮的树枝上猿猴般跳走—— 至少在禅院真希心中,这应该是剧情原本的走向。 但就在她主动拉开一段距离以后,从极远处袭来的一颗子弹直直向她打来,她下意识举起长刀抵挡,直到武器脱手才发觉禅院真依的目标本就是刀。 第502章 子弹打在长刀坚硬的柄上,巧妙地令其飞速旋转着朝后飞去,重新落回三轮霞手中。 少女令刀回鞘,跨出一步,瞬间施展出新阴流·简易领域,因禅院真依强大的距离把控能力松了口气。 “战斗还没结束呢……”禅院真希目光所不能及之处,禅院真依咧嘴一笑,重新在枪管中填上一发子弹,又做出了瞄准的姿势,“姐、姐。” 正在室内观战的禅院直哉完整地观看了禅院姐妹的良好表现。 虽说他一向不把这两个咒力水平堪忧的孩子放在眼里,但不得不说,当她们在他的教导下触摸到三级甚至二级咒术师的边界时,与自己完成突破有所不同的成就感还是飞速填满了心脏。 他乐道:“看吧,这就是禅院家的血脉。” “大家都把真希和真依的努力看在眼里,能不能别朝自己脸上贴金了?”五条悟大翻白眼。 夏油杰随声附和:“再说了,她们的偶像都是伊吹哥,而不是你吧。” 禅院直哉只当他们是嫉妒——他在本家中庇护两姐妹多年,她们的任何成就都离不开他的托举,这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室内的战场上。 “加茂前辈,稍等片刻。”伏黑惠亮出双手持的浮萍拐,显然打算在此截住加茂宪纪,“既然父兄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我们也好好相处吧。” 加茂宪纪暗自咬牙。 他意识到伏黑惠或许已经看破了京都校想拿他应对乙骨忧太的对策,才会特意在此等候。 如此一来,在无人能限制特级咒术师行动的情况下,恐怕两校的分数差距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 这虽然不是加茂宪纪参加的第一场姐妹校交流会,却是有加茂伊吹旁观的第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胜利献给哥哥。 “是吗?那你不如把乙骨忧太的位置也告诉我,总归他是兄长大人在外教导过的学生,我们三人对练,更能促进感情吧。”加茂宪纪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 他将长弓挽成满月的形状,每次射击时搭三支箭,配合箭头上的微量血液,瞬间以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伏黑惠的主动性,最后一支还向上击毁了校舍的天花板。 在房梁倒塌的瞬间,他借障碍物的遮蔽像只猎豹般迅猛地朝伏黑惠扑来,竟在眨眼间把拳头递到了敌人面前。 伏黑惠躲避时还咀嚼着“兄长大人”这一称呼,眼下心头一震,思路马上卡了壳。 虽说他早知道赤血操术持有者的攻击距离可远可近,但在脱离了实战课对练的友好氛围、加茂宪纪为节约时间而拿出了真本事时,他还是再次建立了全新的认知。 “好快……!”他抬手格挡,架起加茂宪纪手臂的同时屈身反击,同样被对方灵巧地闪开。 ——这就是咒术界中公认的下一位特级咒术师! 血液组成的十字痕迹盘踞在加茂宪纪的右眼,配合位于中心的猩红色瞳孔组成了暴力的符号,代表赤鳞跃动正操纵血液像兴奋剂般在他的血管中奔涌。 说真的,伏黑惠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如此外放的这招。 由于右腿残疾,加茂伊吹以本体活动时大多使用远程攻击,穿血是最基础也最便捷的招式,赤鳞跃动则基本不在选择范围之中。 不知是出于贵族的矜持,还是想要在各方面都模仿兄长的习惯,加茂宪纪也以远距离攻击为主,很少尝试通过反复切换射程干扰对方的战斗节奏、以尽快博得优势。 “所以,加茂前辈,京都校果然打算让你去牵制乙骨学长吗?”伏黑惠还在拖延时间,他在加茂宪纪凶猛的攻势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空档,跃上废墟,迅速捏出了手影。 “原本是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加茂宪纪的指尖有两道血线拉出,他凝视着伏黑惠的式神,答道,“我现在的任务是打倒你了。” 如果还有时间,加茂伊吹希望能再看一会儿。这已经是最接近实战水准的较量,孩子们都很在状态,出招相当精彩。 不过,在王仁望结默写下来的原作剧情中,加茂宪纪和伏黑惠会在激战至室外时遇上逃亡至此的狗卷棘,同时,花御用肆无忌惮生长的树根灭杀了赛场内的所有咒灵,还封锁了地面逃出的通道。 在那之前,真人带两名诅咒师抵达战场,设下了能够隔绝黑鸦操术的帐,才让老师们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在那之后,第二道帐落下,以任何人都能进出的代价阻拦五条悟一人,争取到了约半小时的时间。 大概是因为原作中本就没有记载,笔记本上没有确切的时间,加茂伊吹只能通过不同视角的情节拼凑出与正解相近的答案。 若让他来判断,现在正是出发的时候。 “走吧,应该有客人来了。”加茂伊吹起身,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冥冥会意,操纵手机在电子地图上标注了学生们的名字,把最新的定位发送到老师的群聊之中。 “伊吹哥,具体位置在哪儿?”五条悟正色起来,他从来不会轻视令加茂伊吹严阵以待的敌人。 加茂伊吹拨弄着手机上的图片,不想将信息说得太过明确,便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他们大概会先对我的关系者下手,所以宪纪和惠那边由我处理。” “乙骨忧太不是也在赛场里吗,先打电话让他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禅院直哉说着,将视线投向屏幕,烦躁道,“是谁选了这么大的场地——那家伙完全没察觉到有敌人入侵,还在扫荡二级咒灵啊。” 加茂伊吹微微蹙眉,他猜世界意识正在努力避免突然回归的乙骨忧太对原剧情造成影响。 “杰到高专里通往森林的入口处去,直哉去真依那边,她是最容易受伤的学生。要是真的遇上了敌人,不必考虑留活口拷问的问题。” 加茂伊吹分别为诅咒师阵营的组屋鞣造和重面春太安排了对手:“至于悟——” 五条悟知道自己终于能大战一场了,他唇角微勾,明显正感到跃跃欲试。 “麻烦你去看看高专的忌库。”加茂伊吹笑笑,“知道我体内有十七根宿傩手指的人不多,说不定你能捕到大鱼。” 无论试图偷窃宿傩手指的家伙是谁,真撞上五条悟就一定会吃尽苦头。 加茂伊吹合拢手掌,不再是对亲友的讨饶,而是指令结束的标志。 他起初坐在距屏幕最近、出口最远的位置,其余三人却都等他来到队伍最前列才一同迈开脚步。 “不要对任何敌人手下留情,以上。” 咒术界的顶级战力——倾巢而出。 第462章 “快、点、逃——” 狗卷棘指向明确的咒言操纵了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身体,让他们在大脑完全消化眼前的景象前先一步动作起来,狂奔着远离了朝他们扑过去的庞大树枝。 当前的地球上绝对没有任何生物能自然长成如此夸张的巨物,其上裹挟的咒力更是明晃晃地向几位年轻的咒术师宣告: 强大的敌人正在进犯高专,如果不能尽快得到老师的支援,恐怕命丧当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伏黑惠深深喘了口气,寒冷与紧张让他不明显地颤抖着。 他在刚才的对决中召唤了满象,磅礴的水流直接冲碎了建筑的玻璃,还无尽似的朝外涌去,将他和加茂宪纪泡在其中,浸湿了他们的身体,也将战场自然地转移到了更开阔的室外。 这是伏黑惠早想好的战术,倘若一切顺利,应该能一举三得。 首先,满象喷出的水流会影响赤血操术的运作效率。加茂宪纪的咒力强度当然不足以与加茂伊吹比较,很可能直接陷入不能调动血液的窘境。 其次,确定加茂宪纪体表存在大量水分以后,伏黑惠可以用鵺翅膀上的电流打出高额伤害,造成麻痹效果,禁锢对方的行动。 最后—— 他抬手拂开额前湿漉漉贴在脸上的短发,被凉风一激,浑身打了个颤。 少年终于在特级咒灵缓步现身时意识到,他必须抛弃所有与战斗无关的心思全力应对,才能勉强开辟出一条生路。 加茂宪纪刚才已经联系了加茂伊吹。 伏黑惠无意间瞥见他背在身后的动作,便知道了加茂伊吹在他的手机中是首个快捷联系人,只需要随意打个数字发送便能引起关注。 伏黑惠身边少有类似的可靠存在。五条悟当然很关心他,却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领会他的意图。 伏黑惠刚才想打电话向对方求救,咒灵却趁等待接通的时间用穿透水泥地的枝条猛地打碎了手机,让他错失了和老师获得联络的机会。 但他也不是非要拿五条悟和谁比较,毕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五条悟都帮过他太多了。 好吧,这不复杂——他只是很羡慕加茂宪纪能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首位,重点大概在于“加茂伊吹”。 第503章 “至少拖延到哥哥过来。”加茂宪纪总算不再装腔作势地称呼其为“兄长大人”,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放弃面对镜头的仪式感,“但要以保证自身安全为最优先。” “鲑鱼。”狗卷棘应和一声,声音已经非常沙哑。 他一路牵制花御至此,如今能用的余力不算多了。 ——偏偏伏黑惠刚召唤了耗费咒力的满象,而自己随身携带的血包也只剩两袋余量。 加茂宪纪飞快估算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并不认为己方能凭人数优势占据上风,于是做好了一旦发生危险就下达撤退指令的准备。 “别动!”特级咒灵的气息靠近过来的瞬间,狗卷棘的咒言再次发挥作用,加茂宪纪同时跳出一段距离,马上丢出一袋血包。 在赤血操术的作用下,血包于空中爆炸,像旋风似的急速凝聚到他手心之间,变为不断旋转的带刃飞盘,蓄力后猛地朝花御的头部砸去。 “赤血操术·刈祓!” 加茂宪纪专门选用了这招。 极高的转速能令血液轻而易举地划破敌人的皮肤,如果运气够好,刚巧打在最脆弱的脖颈,说不定还有机会造成更可观的伤害。 怀着要靠首次攻击率先建立优势的幼稚想法,加茂宪纪原本以为至少能靠冲击给对方带来些微晕眩感以创造机会,却因血液抵达时爆发的金属碰撞声呆立在原地。 学生们定睛看去,花御脸上甚至没有擦伤。 下一秒,伏黑惠的式神也从高空中袭来,鵺用比钢铁更坚硬的身体将咒灵向下砸进地里,连脚下的砖块都大范围炸裂开来,施术者本人则用价格高昂的咒具趁机发起劈砍。 威力绝对能抵达二级咒术师最高水平的攻击不过只是切开了咒灵大腿处裤装的布料。 伏黑惠很想知道非人生物穿着考究的目的何在,但他也不会自大到以为没有衣服的阻碍就能直接打碎咒灵的腿骨。 屡次攻击失败,三人几乎面面相觑。 与他们对峙的特级咒灵没有任何弱点,除了逃跑以外,似乎真的别无他法。 就在三人不约而同心生退意的片刻沉默间,咒灵奇异的叫声如电流般穿越脑海。 令人感到不适的是,他们竟然诡异地从模糊的音调中听出了具体含义,这让他们对自己也产生了某种作为怪物存在的错觉。 眼前的咒灵疑似是位女性——能从声音中准确地辨别出性别之分,使他们更觉得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如果任何人偶然间发现自己听懂了蟑螂的语言,还能从各种细节中捕获到更生动的细节、比如它们今天又在谁的食物中留下了虫卵,大概也会感到人生希望渺茫。 “住手吧,愚蠢的孩子们。” 咒灵像是看不见他们差到极点的脸色,仍在喋喋不休:“我只是想守护这个星球。” ——真是够了……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稍微打断这家伙一下? 伏黑惠尽力用符合常理的吐槽抹除已经让脊背渗出冷汗的恶感。 汗水与满象喷出的凉水混在一起,与他脑海中流淌的、粘稠恶心的触感一模一样。他必须强迫自己进行手动挡呼吸才不至于下意识屏息,或许两位前辈也正处于相同的心理斗争之中。 而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事实,就在他还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时突然降临。 上天一定听到了他的祈祷。 伏黑惠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不过能回应他人愿望的大人物倒不一定非是神明不可。 他差点忘记,另一位擅长拯救他人于水火之中的咒术师就一直守护在他身边。 “见笑了。我弟弟的赤血操术还不够强大,如果竟然令你因此产生了能够全身而退、还有心情教育孩子们的自大想法,咒术师一方就未免显得太寒酸了。” 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语气温和,还隐约带着笑意。 他一定为此番隆重登场专门压抑了咒力的存在感,才让连特级咒灵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已经抵达战场。 花御才刚转过视线,甚至还没准确捕捉到加茂伊吹的存在,刚还见过一次的招式便直接砸在他的脖颈上——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她切实感到了痛苦。 头颅掉在地上,停止滚动后却发现高大的身躯仍像座山峰般屹立在原地,惊愕的情绪才开始缓慢地填充整个大脑。 她终于看清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令同伴傻瓜般迷恋着的特级咒术师正站在校舍的屋檐上,也不知他如何操纵假肢才能准确地立在那般狭窄的位置。 狂风鼓动披在他肩头的深色制服,却只是为他增强气势,无法对他的形象产生任何损害。那应该不是他的外套,羂索可没在情报里提起他会参与教学工作的事情。 那么、校服的来源是五条悟吗? 不,现在可不是思考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刻,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那是—— 花御费力地、绞尽脑汁地想着。 她没有和特级咒术师交战的欲望,此行的任务不过是为前往高专忌库偷盗宿傩手指的真人争取时间。 漏瑚帮她制定了完善的作战方针:她只需要在敌人隆重地赶到战场时用坚硬的树枝包裹自己,扛过可能到来的致命一击,然后干脆利落地逃跑就好。 “不要逞强。”她还记得火山头的咒灵啰嗦地叮嘱她道,“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加茂伊吹都太棘手了,只要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必苛求时间的长短。” ——是的,她与人类孩子们的目标一样,先是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才能考虑拖延时间的问题。 令花御感到非常在意的是,她明明如此拼命地回忆起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却依然没能想起被遗忘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 “赤血操术·刈祓。” 加茂伊吹用和加茂宪纪截然相反的平静语调轻轻道出招式的名称,证明自他出招起最多经过了一秒时间。 花御双眼处的两根树枝下流出了蓝色的泪水——或许是血——她终于恍惚想起: ——原来她即将死去。 诞生于人类对森林的恐惧中的咒灵又用令人胆寒的叫声发出沉闷的哭号,但大概是因为加茂伊吹就在身后,学生们再未因此感到恐惧。 在秋初夏末的凉风中,冲破墙壁、堵塞大门、险些洞穿身体的树根缓慢地化作飞灰,像花瓣般脆弱地消散了。 特级咒灵的身体还没轰然倒塌,便因加茂伊吹弹指间埋入身体中、又张开五指操作致使爆炸的血珠摧毁,同样片片碎裂,再无踪影。 谁能用最简洁的语言精炼地概括刚才的战斗? 加茂宪纪、狗卷棘和伏黑惠呆滞地看着咒灵刚才站立的、被鵺砸出的深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任何语言都太苍白了,加茂伊吹总能带给他们心脏完全无法承受的震撼。 伏黑惠强迫自己转头寻找加茂伊吹的位置,在冥冥中的指引下,马上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的表情还带着未散尽的惶然意味,却让加茂伊吹一愣。 加茂伊吹像是被人大力砸了下胸口,呼吸不自觉地停了几秒。 ——什么情况。 他审视着伏黑惠的面容。 ——还以为是甚尔真出现了。 第463章 要是让加茂伊吹细数伏黑甚尔和伏黑惠的区别,只要给他足够充足的时间,他能将两人从外貌到内在统统比较一遍,最终得出结论:父子之间天差地别。 他绝对不能把年轻的一方当作死者的替代品,这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可当感情强烈到一定程度以后,理性便丧失了对大脑的控制权——此时此刻,他就是认为眼前的少年和伏黑甚尔太过相似。 算算时间,他和挚友初遇时,尚且在禅院家生活的对方应该正是差不多的年纪,身材没有日后那般健壮结实,眼神也没凌厉到仅是一瞥便像刀锋般割伤人的程度。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还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稚气,当然也可能是神宝爱子的基因对伏黑甚尔气质的柔和修正,总之,加茂伊吹再也难以忽视父子间的相像之处。 但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加茂伊吹认为,如果他在初次见到伏黑惠时还没有类似的明显感觉,必然是伏黑惠有意做了什么。 比如说——比照伏黑甚尔的体型特征加强了对上肢肌肉的训练,因细微处的裁剪而有所变化的校服版型,面无表情时过度严肃而不自觉下压的嘴角,或是被满象喷出的水流浸湿的服帖额发。 可即便如此,管这叫作“模仿”也有些过分。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留在世上的唯一后代,他们本就应该相像。 也不太对——相像到这种程度,未免太夸张了。血缘关系是如此有力的连接吗,难道他曾经也长着和加茂拓真一模一样的脸? 加茂伊吹相当专注地思考,甚至忘记询问孩子们是否受伤。 第504章 在他保持沉默时,伏黑惠心中也飞速闪过了许多念头。 如果说五条悟的白发蓝眼常给他人以神子般神圣的观感,加茂伊吹就绝对是标准的人类美貌的极限,不笑时像古画中的人物,美丽却遥远而不容侵犯。 在伏黑惠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打算向镜头展示最好的状态,借满象的招式还原父亲的形象,再辅以专门向禅院真希请教过的、禅院家修习的体术,想必能带给加茂伊吹极大震撼。 但他比想象中更加弱小,面对特级咒灵的进犯,不仅无法对其造成半点伤害,甚至仅因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便感到精神受到了伤害。 很难想象若加茂伊吹没能及时赶到,三人是否能够全员生还。 他不知道花御本就不打算在本次行动中杀人,只知道加茂伊吹再次为他拦截了危及性命的危险,展现出的强势保护欲简直就像—— 伏黑惠真不该在谈及爱情意义上的情感时将父亲牵扯进来,那只会让他和加茂伊吹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他无法阻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有端联想。 ——简直就像是在偿还当年伏黑甚尔为了保全加茂伊吹的性命而独自直面五条悟的恩情一般。 加茂伊吹一定有将对伏黑甚尔的感情投射到他身上,伏黑惠对此抱有清晰认知,他没错过加茂伊吹看见他的模样时表现出的一丝愕然。 他安慰自己:这就足够了,战术的三个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他不能更贪心了。 ……不能奢求加茂伊吹能抛弃挚友伏黑甚尔的存在,依然对他另眼相待。 伏黑惠暗暗咬牙,在加茂伊吹来到面前时移开目光,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多少显得有些别扭。 “哥哥!”加茂宪纪马上迎上前去,又在一个明显较为克制的距离停下脚步。 即便是对兄弟俩的日常不算了解的狗卷棘和伏黑惠都敏锐地察觉到,此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极其崇拜且依赖兄长的加茂宪纪如此小心翼翼。 “宪纪,还好吗?”加茂伊吹抬手按上加茂宪纪的肩膀,轻轻转动他的身体,用关切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直到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虽然基本判断出三人都没受伤,加茂伊吹却还是继续拍拍狗卷棘的后背以示鼓励,最后转向仿佛对他并不热衷的伏黑惠,轻轻拂开了少年脸上的湿发。 伏黑惠完全能够确定,这次触碰本该属于伏黑甚尔——太轻了,蕴含浓郁的呵护意味,远胜过加茂伊吹平日里对他的关怀。 甚至说,加茂伊吹大概正是想与酷似父亲的他亲密接触,才会先从加茂宪纪和狗卷棘做起,尽量让接下来的动作变得自然。 隐藏在心底的困惑比羞涩的情绪更快占据大脑。 伏黑惠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总用怀恋的态度与他相处。明明伏黑甚尔只是在国外疗养,如今交通便利,加茂伊吹完全可以趁空闲时往返一次,更别提视频通话技术足够发达。 除非两人正处于无法见面、或是即便见面也无法进行交流的境地之中。 要么伏黑甚尔实则已经因某种原因和加茂伊吹决裂,可那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抛弃亲生儿子。只要伏黑惠还留在日本,就必然与加茂伊吹有密切接触。 要么—— 伏黑惠脑中灵光一闪,认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小说》中没有提及的、更深层次的真相。 他本该更早想到的,尤其一同长大的姐姐还面临着类似的难题。 伏黑甚尔应该是在和五条悟的战斗中陷入了昏迷,至今仍未醒来,加茂伊吹才会在他依然活着的情况下如此反常。 虽说主观上认为这个想法没什么疏漏,伏黑惠还是没法对加茂伊吹生出任何怨恨情绪,可能与伏黑甚尔缺席他人生的时间太久有关。 即便站在伏黑甚尔的角度思考,那个男人自妻子病逝后就仅被名为加茂伊吹的丝线牵着、作为他与世界的最后连接,应当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倘若他付出生命就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光明未来,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单枪匹马站在五条悟对面。 ——毕竟那是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 自从《小说》全球畅销开始,两人的名字便成为互联网上流行的挚友代名词了。 念及此处,伏黑惠想亲口问问伏黑甚尔的详细近况,又在开口前回忆起加茂伊吹似乎已经和他提过这件事了,重新将话吞回腹中。 总之要等到十月三十一号之后才能考虑与大战无关的其他话题,如此看来,的确能排除掉伏黑甚尔已死的猜测。 思路好乱——伏黑惠一时忘记加茂伊吹正看着他,按住眉心,想通过对疼痛处的挤压赶走纷乱的想法。 有微凉的触感贴在他额头上,令他不自觉因舒适而喟叹一声,连喘息都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抬眸,再次对上加茂伊吹的红眸,这次距离近了许多,心脏的跳动也更加激烈,泵血太快,冲得他脑内晕晕乎乎。 “好烫。”加茂伊吹发出了声音,颜色浅淡的薄唇上下开合,吸引了伏黑惠的视线。 伏黑惠的耳边像是蒙着一层薄膜,他没听清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倒是因一瞬间的出格念头感到脸颊发热,强忍着羞赧抿紧了唇。 加茂宪纪凑上前来:“的确,伏黑的脸也很红。” “他在姐妹校交流会前一直拼命训练,刚才被满象打湿身体,又在凉风中激战一场,还遭遇了特级咒灵——”他忧心忡忡地总结道,“怎么想都是要高烧了。” 狗卷棘已经拉上衣领,口中发出声含糊的咕哝。 加茂宪纪被他的声音吸引,疑惑地朝他看去,他却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听清了他所说的内容,和他对视,看他露在衣领上的紫眸弯成月牙。 咒言师用气音玩笑似的说道:“变健康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刚还因为想起伏黑甚尔而略显沉重的心情缓和许多。 他自然地将伏黑惠圈在怀中,让少年的重量大多压在自己身上,指挥另外两个孩子道:“团体战到此结束了,你们帮忙联系其他同学,我先把惠送到硝子那边。”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灵敏地从屋檐掠过,轻巧地落在加茂伊吹面前。 乙骨忧太从赛场对角的最远位置赶来,稍有些迟,但总之危险因素已经被加茂伊吹解决——在他看来,能赶得上接管状态不佳的伏黑惠,就算时机合适。 “老师,让我来吧。”他抬起伏黑惠的一侧手臂,把后辈扛在肩头,以热情的态度作为遮掩,不动声色地将其带离加茂伊吹的怀抱。 加茂伊吹见他的确不觉得吃力,便笑着道谢:“辛苦你了。今天的战果如何?” “除了完全没见到同学们、稍微有些寂寞以外,”乙骨忧太听见了加茂伊吹宣布团体战结束的消息,他含蓄地说,“东京校应该可以取胜。” 加茂宪纪脸色不好——但凡加茂伊吹不在,他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己方失败的结果。 乙骨忧太也毫无保留地向加茂宪纪释放了友好信号:“只是一次娱乐性质的友谊赛而已,等下次有机会时,加茂同学和我结组练习吧?你的赤血操术真的非常厉害。” “……如果今天没和那只特级咒灵交手,我不会觉得这百分百是句客套话的。”加茂宪纪无奈地叹息。 加茂伊吹正在群聊中和其他老师交流,迟迟才察觉耳边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加茂宪纪、乙骨忧太和狗卷棘三个孩子都以微妙的、奇异的眼神看着伏黑惠,又在加茂伊吹看过来时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乙骨忧太从口袋中摸出一张手帕,借为伏黑惠擦汗的动作用力按了按他的嘴巴,确保他不会再发出声音,与同学们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出了惊讶的意味。 伏黑惠正处于意识不清的高烧状态。 他刚才竟然喃喃着说: “……伊吹。” 第464章 诅咒师组屋鞣造早做好了接敌的准备。 他的目标是身高正适合被制成衣帽架的五条悟,却迎来了稍矮些的夏油杰,正因心情不快而大肆叫嚣时,已经被对方放出的咒灵整个吞下。 地面上甚至没有鲜血能作为战斗过的痕迹。 他的同伴重面春太虽然处于更遥远的校舍内部,但前去杀敌的咒术师以速度著称——欺软怕硬的家伙甚至还没找到女生们的位置,就迎面撞上了最近在网络上格外活跃的明星人物。 重面春太惊慌极了,连招呼都来不及打,马上提着剑朝后方狂奔逃走。 他才迈开步伐,投射咒法便适时发动,将他冻在原地,又出于某种奇妙的机制失效,他得以继续专注地奔跑。 禅院直哉饶有兴趣地挑眉,猜测异状与对方的术式有关,望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因懒得纠缠而以惊人的速度闪身过去,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第505章 血迹伴随痛呼飙出,重面春太瘦弱的身体完全无法与这势大力沉的攻击抗衡,像片塑料袋般飞远倒下,应该活不成了。 至于五条悟的战场—— 加茂伊吹的预言没错,高专忌库处的收获简直令人觉得惊喜。 真人亲自过来执行盗窃任务,还恰好被五条悟逮了个正着,这种机会可不多见。为了避免对方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五条悟想,眼下就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真人明显比上次与加茂伊吹见面时镇定许多。 他望着五条悟的眼罩,大概在与六眼术师对视,没表现出太多恐惧,只说:“你现在还杀不了我。” “我知道,所以我正感到遗憾。”五条悟耸了耸肩,“原来你对世界的了解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了——或许我该用一发茈试试看呢。” “你做不到的,我还有不可替代的用途。那么,能放我走吗?”真人的笑容算不上谄媚,更像是在单纯确认一个事实,“有和我白费工夫的时间,不如早点回到加茂伊吹身边去吧。” 五条悟打量着真人,确认咒灵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咒力波动,说明他没能在本次盗窃活动中获得成果。 这与加茂伊吹所说的情况完全吻合:真人为了两面宿傩的手指而来,虎杖悠仁果然是涩谷大战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他轻叹一声,慢悠悠地问:“你呢?” 真人一愣,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五条悟,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可事实是,他正是因为听懂了五条悟的话外音,才会感到惊讶。 五条悟紧接着道:“只要你开口求他,他八成会对你心软,想办法把你接回去的。” “我又没做错什么,求他的意义在哪儿?”真人嗤笑一声,“他给我施加了无用的道德标准,可我是只咒灵,本就该过如今的生活。” 不得不承认,真人在隐约觉得窒息的同时感到些许慰藉。 他从两人的对话中捕捉到微不足道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比五条悟更了解加茂伊吹。 ——六眼术师还在试探真人是否会用情感绑架加茂伊吹以追求圆满的结局,他却完全明白,自己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 按加茂伊吹的标准,真人认为自己得到的判决基本上无可辩驳,唯独不希望依然凭装聋作哑勉强幸福的人类借此向他耀武扬威。 他望向门口的位置,粗略地估算逃生所需的时间,口头上也未占下风。 真人用相当欠扁的口吻反问道:“你难道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吗?” “哦——没有。我喜欢伊吹哥,你知道的。”五条悟露出了漂亮的微笑。 “即便他随时会为了个人利益利用你再抛弃你,把你逼疯、再杀了你?”真人瞪大双眼,仿佛从来没见过甘愿为爱奉献一切的傻瓜。 ——他险些成了那样的傻瓜。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听当事人谈起他们的过往。 从《小说》中与自己有关的情节便能知道,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讲述一定预先经过了艺术加工,无论目的是提高商业价值,还是只将想被读者看到的细节展示出来,都证明自传的真实度不够,至少达不到满分。 如今亲眼见证了真人苦涩的怨恨,五条悟倒是意外感到和面前本该是死敌的咒灵多了些共鸣。 他想,或许他也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求不得又放不下,最终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从他的立场来看,也不好说单恋是件不公平的事情,毕竟加茂伊吹从来不对任何人提出不能拒绝的、情感方面的要求。 每个爱慕者都怀揣着精心算计后反倒格外纯洁的目的靠近加茂伊吹,到最后,他们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利用价值正是底气中最重要的部分。 “加茂伊吹永远不会选择他的附庸。”真人说,“要么给他死水似的平静,要么给他火山喷发般的激情。” “你懂得很多,自己的路却不太顺利。”五条悟半是陈述半是讥讽地回应。 真人意外地镇定,他回答:“自尊心太强的家伙是没法坚持喜欢加茂伊吹的。” 眼罩后的瞳孔微微一颤,五条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半晌后,他朝侧面闪了一步,依然没有说话,让真人离开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算是让你醍醐灌顶的答谢吗?”真人狐疑地问他。 五条悟回答:“不,算是交换吧。你永远别那么说了,如果被伊吹哥听见,他会很难过的。” ——难以置信。 只有这个词语能准确概括真人的心情。 他试图反驳五条悟的逻辑中的不合理之处,比如:“你可是五条悟,为什么要被加茂伊吹牵动到这种程度?”可他偏偏又无力反驳。 他在同伴眼里的形象想必也与之相差无几。 不过,真人也有进步——他不再相信加茂伊吹了。 咒术师说这是爱,他的经历却与影视剧中幸福甜蜜的日常截然不同。 爱教会他痛苦,让他背离了自由野蛮生长的本性。倘若咒灵的负面情绪能催生出新的产物,他一定能仅凭自己的意志创造出对爱的恐惧。 经过漫长的思考与细致的比对,真人决定支持大众对爱的认知,尽管认清现实显然已经为时已晚——他总算确定加茂伊吹是在骗他。 “你真是个傻瓜,他会伤害你的。”脱口而出的劝告竟显出对五条悟的关心,真人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感到懊悔。 尤其是,他完全明白这不是真正在为五条悟考虑,而是想让对方也选择放弃的托词。仿佛诱导整个世界抛弃加茂伊吹就能充分证明无法得到回应不是他的错误——咒灵果然是相当卑鄙的存在。 真人再也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望了五条悟一眼,从忌库的正门离开,平稳地出了高专。 五条悟不想看他,正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放走真人。 ——因为明知道真人受到世界意识的保护而不愿浪费力气,还是对方眼中的哀伤让他心生怜悯? 怜悯——五条悟咀嚼着这个说法,并不喜欢在同样没什么成就的情况下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更何况,他和真人的关系还没熟到能抛开敌人身份不谈的程度。 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五条悟点进群聊,发现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各自汇报了战斗结果,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次,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才算妥当。 他犹豫片刻,给加茂伊吹单独发了条消息,只说自己遇见了真人,没能将其击杀,并没提及战斗细节。 隔着屏幕,加茂伊吹究竟如何读懂了他呢? 加茂伊吹问他:悟,你还好吗? 五条悟攥紧手机,反问道:涩谷大战之后,还可以重新交往吗? 加茂伊吹则回答:惠正在高烧,他肯定太勉强自己了。 ——不行吗。 五条悟想起真人说过的话。 特级咒灵认为加茂伊吹会以非常过分的方式吸食旁人所能带给他的一切利益。 再强大的咒术师也会在面对情感问题时患得患失。倘若真的有以加茂伊吹的归属为奖品的武力竞赛,五条悟一定会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至少他有了发力的具体方向。 可如今,他只是在平原般广阔且毫无指示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何处才是终点。 迷茫和空虚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五条悟过早思考起以后的事情。 他不该和真人交流的。 特级咒灵偏激的思路带坏了他,将他心中某些阴暗的欲望成倍放大,让他变成了不知满足的怪物。 越是没有得到加茂伊吹的正面回应,他便越是怀疑两人感情的真实程度。五条悟不想相信自己也是加茂伊吹可以任意使用或抛弃的存在。 “告诉我——告诉我,你喜欢我。”他低声向手机祈祷,“告诉我——在十月三十一日以后,你还需要我。”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因为加茂伊吹的第二条消息发过来时,与对伏黑惠情况的汇报不过才间隔了半分钟左右,基本就是思考并打字输入的极限。 五条悟的心情随视线移动而逐渐明朗起来。 他看见加茂伊吹说: ——如果你愿意重新追求我的话。 第465章 五条悟会突然问出有些奇怪的问题,果然是因为真人和他说了些什么吧。 加茂伊吹重新将手机装回口袋,多少感到组织出刚才的答案耗费了脑力,而不由得轻叹一声,懊恼于企图让五条悟杀死真人的尝试。 但客观来讲,在听见相同内容的情况下,夏油杰很可能会对自己做出糟糕的反馈,而禅院直哉的负面情绪则会直接指向加茂伊吹。 仔细权衡一番,派五条悟过去依然是最优解。 如果一句含糊不清的回应能让五条悟暂时安心,加茂伊吹当然愿意说出他想听见的内容。 第506章 眼下,唯一让加茂伊吹稍感慰藉的事情便是今日的战果: 花御之死解放了涩谷事变初期的五条悟,重面春太之死则代表无人将在伏黑惠重伤时上前偷袭,促成两面宿傩和魔虚罗的战斗,还间接保下了狗卷棘的手臂。 如今形势巨变,加茂伊吹隐约觉得狱门疆的归属将有人选了。 加茂伊吹展开的一系列行动当然会引起羂索的关注,在意识到保留他的行动能力很可能破坏整个涩谷事变到死灭回游的计划后,羂索有很大概率会选择把他封印。 更何况,羂索会想清楚,王仁望结的预言和加茂伊吹的出现属于同个范畴,都代表支撑世界运行的某种不可见力量对他的操控,相比之下,六眼术师的阻挠则更倾向于次数积累起的巧合。 他的确屡次败在六眼术师手中,但别忘了,他还有几次成功杀死对方的经历。 如此一来,封印五条悟与终结诅咒似的折磨无关,但解决加茂伊吹一定是他反抗命运的过程中飞跃式的突破。 处于敌对立场的两人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于不同的出发点达成了共识。 ——狱门疆必须用来封印加茂伊吹,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既然要顶替五条悟的戏份,加茂伊吹就必须开始考虑如何找到代替五条悟零点二秒领域展开的方法,还要尽早进行解咒的安排。 他已经派人前去寻找来栖华的所在,但世界意识察觉了他的想法并从中作梗,使他至今没有收获。 也有另外一种解释。 来栖华似乎是被古代术师受肉才得到了消灭一切术式的能力,如果羂索还没触发死灭回游,此时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正像原来的虎杖悠仁般忙于学业和课外活动,因没有双亲和多余的社交而格外隐蔽。 黑绳失踪,天使不会复活,那么可用的方法便只剩一个。 可究竟要将天逆鉾托付给谁才能避免世界意识制造意外、损毁咒具? 包括五条悟在内,加茂伊吹想不到任何足够可靠的对象——这不是对众人实力的否定,而是对他们抗风险能力的精准预判。 “老师,你的脸色不好,刚才受伤了吗?” 乙骨忧太关切地询问加茂伊吹的身体情况。 可能与当年亲眼目睹他剥离羂索的过程有关,少年对他的健康问题比较敏感。 “啊、没有。”加茂伊吹回过神来,朝他笑笑,收敛了无意间外露的情绪,以免为孩子们造成恐慌,“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乙骨忧太侧眸静静望着加茂伊吹,像是在通过辨认他的表情看他是否算得上诚实,任谁都以为以上话题已经终结时,他又突兀地开口:“那么,和五条老师有关?” 更深入的内容不在乙骨忧太应该关心的范畴之中,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他抱着即便加茂伊吹不愿回应、自己也没有任何损失的简单想法,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关注和在意。 加茂伊吹果然没觉得他的追问太过冒昧,或者说,没表现出什么怒意。 男人挑着嘴角,轻松地答道:“别担心,有关十月的大战——我想得有些入神了。” ——那看来的确与五条悟有关。 乙骨忧太很快有了结论。 他不禁为今天急于得分而跑到了太远的位置后悔。错误的决定使他在加茂伊吹和后辈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刻整场缺席,明明和五条悟同样身为特级咒术师,却完全没有表现。 怀着沉重的心情,乙骨忧太把伏黑惠交给家入硝子,糟糕的表情让并没参与战斗的医师小姐以为学生的性命危在旦夕,一时连手心都渗出冷汗。 “硝子,”加茂伊吹察觉到她的严阵以待,轻咳一声说道,“惠似乎是感冒。” 家入硝子一愣,随后用力捏了捏拳头,口中吐出给加茂伊吹的回应,目光却极晦涩地看向乙骨忧太:“啊——原来是感冒吗?有人臭着脸,我差点把他当成尸体。” 半睡半醒的伏黑惠在室温中稍微清醒了些,耳朵里有断断续续的词语钻入,捕捉到几个字眼后,本就因高烧而显出异常的面色苍白如纸,让虚浮在其上的红晕更加怪异。 “姐姐。”他微微睁眼,朝面前长发的人影抓去,带着烫人的温度握住家入硝子纤细的手。 在极度虚弱时,浮现在脑海中的、下一个执念般的存在是—— “爸爸……” 连他自己都对如今会吐出这个称呼感到惊讶。 家入硝子的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暗中瞥向加茂伊吹,果然看见已经转身打算离开的男人又停下了脚步。 加茂伊吹忍不住叹息,实在没法把伏黑惠独自留在恐惧中不管。 “我就在这儿等吧。”加茂伊吹示意另外三人可以先行离开,又征求家入硝子的许可,“我只待到他退烧为止,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家入硝子正在为退烧药拆封,闻言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什么需要精密操作才能完成的治疗,我无所谓啦。既然机会难得,请加茂前辈再让我看一眼你右腿的咒文吧。” 自从在加茂家本家获得了加茂伊吹的许可后,家入硝子对咒文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十年左右,获得了一些微妙的成果,给人一种“无法发挥可观的作用,却也说得上有所突破”的感觉。 加茂伊吹欣然应允。 他不再过度回避身体的残缺,尤其家入硝子还是为了帮他。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宪纪、乙骨忧太和狗卷棘都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门口,彼此左右看看,面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又因不愿显得失礼而久久没明确提出什么想法。 孩子们的心情想必不是好奇。 确切来说,他们只是想看看造成加茂伊吹终身苦难的伤口究竟是何模样,如今还会为他带来什么痛苦,自己又是否有可能提供任何帮助。 希望增进了解、分担痛苦的感情是友善的,加茂伊吹可以满足他们。 “要留下来吗?”他在家入硝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又自顾自地替他们做出了决定,“没什么事就留下来吧,万一我突然离开,惠这边也需要照顾。” 加茂宪纪一惊,似乎有些慌张。 加茂伊吹弄坏了他的脑袋,让他每做出一点反应就要思考太多问题,难免显得畏首畏尾——尤其是他明白,自己出生的理由正是要顶替断腿的加茂伊吹。 如果不是兄长实力强大且性格豁达,这道伤疤会成为兄弟二人永远的隔阂。 小时候的他尚且会趴在床边心疼地看加茂伊吹护理断肢,小心翼翼地朝伤口上吹气,生怕哥哥吃痛。但现在,他只怕流露出的情绪太过露骨,又给加茂伊吹带来麻烦。 “哥哥,我还是……”他无措地朝后退了一步,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菜菜子和美美子让我尽快去找她们呢,我就先到那边去了。” 加茂宪纪飞快离开,让加茂伊吹的呼唤哽在喉咙间,男人只好对同样表现出疑惑与焦急的狗卷棘说:“棘,可以先拜托你去看看宪纪吗?” “鲑鱼。”狗卷棘爽快地答应下来,一路小跑着朝加茂宪纪的背影追去,还顺手拿走了医务室中的瓶装水。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静静平复几秒,才又看向有些尴尬的乙骨忧太,笑道:“我好像不擅长和青春期的孩子相处,要是大家都回到能被抱起来坐在手臂上的年纪就好了。”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他无奈地顺着加茂伊吹的思路想了下去:“那时候的我还不认识老师,但说不定可以救回里香,好像也不是坏事。”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只重生到今天早上就好。”加茂伊吹说。 就连家入硝子也有些好奇加茂伊吹想实现的重要愿望究竟有多么伟大,马上听他继续接道:“如此一来,我就能在出门前多加一件外套了。真希望悟不会和惠一样感冒发烧。” 虽然五条悟一直自信地表示些许冷风根本无法将他怎样,但看着满面通红的伏黑惠,加茂伊吹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家入硝子吐槽道:“就这点小事吗?那加茂前辈可以放心了,他就算生病也不会抱怨,反倒算是获得了一个向你撒娇的好借口呢。” 加茂伊吹挑起唇角,没有否认,在说话的时间里利落地卷起裤腿,卸下了假肢。 家入硝子打开一本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笔记,首先详细地比对了她记录的咒文是否有误,在此期间,乙骨忧太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的动作,一言未发。 加茂伊吹握住了伏黑惠的手,即便未被少年回应,力道也无比坚定。 ——偏爱。 东京高专的得分手移开目光,又盯着地面,用脚尖轻轻磨蹭看不见的尘埃。 ——与姐妹校交流会不同,这是一场没有丝毫公平可言的比赛。 第466章 明明完全没有与父亲相处的记忆,伏黑惠却还是在睁开双眼前本能地感到,陪伴在身旁的那人是自己相当熟悉的、如家人般重要的存在。 第507章 他的意识缓慢回笼,被轻轻握住的手指不自觉颤动一下,引起了对方的关注。 朦胧的视线终于在尽力调整后成功聚焦,伏黑惠彻底清醒过来,首先看见了显然一直在床边守候的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一手与他掌心重叠,既能随时判断他体温的变化,又能让在病弱时找不到依靠的他重获安全感睡去;另一只手则捏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对话框中,表示他刚才应该正在和谁交谈。 “加、加茂先生……咳咳——”伏黑惠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因喉咙处传来的刺痛感而忍不住皱眉。 加茂伊吹适时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扶着他抿了几口,总算缓解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干渴。 “你这种来势汹汹的病法可不常见,硝子认为你肯定在昏迷前就有症状了,只是自己没有重视。”加茂伊吹的语气比较严肃,伏黑惠猜自己可能把他吓了一跳。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也把你今天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加茂伊吹是即便说教也不会引人厌烦的类型,他表现出的关心只会让制造麻烦的家伙无比愧疚,“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着,加茂伊吹似乎打算撤出与伏黑惠交握的那只手。 少年在醒来时便悄悄加上了力道,见状有些着急地追上,又不想让内心所想太过明显地传达出来,而又强迫自己在床上躺好。 他紧紧抿唇,尽力压抑着心中的失望,却在下一刻感到额头上又有昏迷前体会过的温柔触感传来。 加茂伊吹将手心按在他的前额处,低声说道:“应该已经完全退烧了。你是想我叫硝子过来,还是希望自己再单独休息一会儿?” 伏黑惠实在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才能直白地令加茂伊吹明白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 在他沉默的片刻间,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事态发展的乙骨忧太出言道:“老师,别忘了伏黑的嗓子还很不舒服,即便你在,他恐怕也没法和你聊天,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伏黑惠这才发现房间中还有另一人的存在。 他首先急速回忆了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否有任何不妥,随后又觉得毫无意义。 他对加茂伊吹的依赖和渴望一定相当明显,否则乙骨忧太不会少见地替他发言,并且投来尚且说不上是“敌意”、却也绝对不算友好的审视般的视线,仿佛在比较什么。 依伏黑惠看,乙骨忧太心中大概已经得出了类似胜率的结果。 强烈的危机感使他在喉咙巨痛的情况下硬生生挤出一句回复:“不、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看向他,令他心头猛然一跳。 他只是呼唤了加茂伊吹的名字,便被以了然于心的表情注视,使他一瞬间以为加茂伊吹完全看破了他的心思,只是屡次选择包容。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更糟糕的情况。 他宁愿加茂伊吹察觉到他情感的时间过于晚,好给他逐步渗透的机会,也不想对方只是看在伏黑甚尔的面子上勉强纵容孩子的胡闹。 伏黑甚尔,伏黑甚尔——又是伏黑甚尔,总是伏黑甚尔! 凡是提到加茂伊吹就一定逃不开这个名字,伏黑惠享受着身为挚友独子的优厚待遇,再说不希望父亲存在,实在太过恶劣、也太自私了。 况且,他重视亲情,如此一来,其实他真正想说的话也非常明确—— 他多希望伏黑甚尔现在能陪在他身边,作为父亲给他指引,教他该如何面对令人幸福的同时也感到痛苦和迷茫的感情。 伏黑惠的双唇嗫嚅一下,因没有用力挤压声带而并未发出声音。 可一直关注着他的加茂伊吹还是认出了那个口型。 ——果然仍然是“爸爸”。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得不感慨这孩子很有撒娇的天赋,偏偏还总是以无辜的姿态戳中他最脆弱的软肋,让他完全无力招架。 “好吧,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会留在这里陪你。”加茂伊吹停留在他额头附近的手顺势向下,盖住了他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 伏黑惠一定猜不到自己的表情已经足够可怜,可怜到让加茂伊吹心软。 少年只是顺从地闭眼,睫毛像小刷子般扫过加茂伊吹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和年龄差距很大的憧憬一样叫人心中莫名不安。 乙骨忧太大致看出了加茂伊吹心态的变化。 他的眸光微微黯淡下来,知道自己再多停留也是无用,便干脆问道:“既然如此,老师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事情吗?” 这是想要离开的委婉说法。 加茂伊吹满是歉意地向他笑笑:“抱歉,明明我们说好等惠醒了就一起去餐厅的。” “老师说那个啊——我根本没觉得饿,所以大概会直接回宿舍去,请别在意。”乙骨忧太善解人意地眨眼,笑着说道,“如果真觉得很过意不去的话,找个空闲的时间补给我吧。” “之后再邀请你去本家玩。”加茂伊吹配合地应声,“只邀请你来,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任何人都想成为加茂伊吹的例外,乙骨忧太勉强收获了满意的结果。 “好诶,是我赚了~”乙骨忧太欢小小地欢呼一次,又看向伏黑惠,语气温和,“那我走了,你好好修养,即使没法参加下半场比赛,我也会带着你那份一起努力的。” 伏黑惠又睁开眼,点头,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乙骨忧太走时掩上了门,保健室里只剩下加茂伊吹和伏黑惠两人。 后者没法说话,便由加茂伊吹开启话题,声音轻柔到像是睡前故事,清楚明了地为伏黑惠介绍了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 “其他老师来看过你了,本来都想留下,但吵闹的环境对你恢复健康不利,我把他们全赶走了。学生们也想过来,我猜他们也很疲惫,就让大家先自行休息,等有了精力再来探望。” 见伏黑惠想说些什么,加茂伊吹马上出言阻止:“不用回答,你只要听着就好。我只是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些事情。” 伏黑惠保持沉默的样子乖巧极了,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总在剧情中被迫变得惨兮兮、再以更惨烈的方式进行反抗的孩子。 加茂伊吹凝视着他,觉得也感受到一种平静。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切实地守护了伏黑甚尔留给他的唯一一样遗产——能满足伏黑惠的愿望,本就会让他收获好心情。 “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没等伏黑惠思考,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有很多选择,或者说,我会给你提供很多选择。” “你还没见过神宝家的花店,其中的摆设都和你母亲亲自经营时一模一样;也可以回禅院家看看,虽然突然出现说想争夺家主之位对直哉来讲是个惊吓,但只要你真的愿意——” 伏黑惠突然又握住加茂伊吹的手,打断了他的思路,制止他真的开始为此事谋划,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难得有这么好的倾诉机会,加茂伊吹不自觉就将想为伏黑甚尔完成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伏黑惠对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他没有太多防备之情。 见他哑然,少年用另一只手点点嘴唇,示意他将视线转移过来。 加——茂——先——生—— 伏黑惠说得很慢,却让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读懂他的口型与气音。 他无声地说:请把属于爸爸的部分保留给他,再把属于我的部分给我。 加茂伊吹缓缓睁大双眼,一向平静温柔的眼底泛起波澜,像难得被风吹拂的湖面。 伏黑惠能从那双澄澈的红眸中看清自己的表情。 也不知是因高烧的温度尚且有些残留,还是加茂伊吹的眸色在他脸上蒙了层纱,他能读出脸颊上鼓足勇气也无法抹除的羞涩。 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 ——现在少一些也无所谓,我只要属于我的部分。 伏黑惠的意思很明确了,加茂伊吹没法再当作没听见。该死的吊桥效应害了他,让他从今往后每次思考复活伏黑甚尔和神宝爱子的相关事项时,都会同时产生犹豫的想法。 但这也难不倒他。 必须步步为营的童年生活令他养成了预先演习各种突发情况的习惯,他甚至会以问答形式提前排练好自己要说的话。 于是,加茂伊吹自然地接道:“惠是个很狡猾的孩子呢。” 伏黑惠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听加茂伊吹继续说:“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总是提醒我想起甚尔的人明明是惠,再故意说出刚才的话,是打算让我的心情反复因你激烈波动吧。” 伏黑惠甚至摒住了呼吸,小心思被直接戳破,他感到有热度猛地窜上头顶。 少年松开了对加茂伊吹的桎梏,双手扯住被子向上拖拽,很快将脸全部埋在其中,只露出红到像要滴血的耳尖。 第508章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看似是被他的反应逗笑,实则正庆幸于伏黑惠的高攻低防属性帮他避过了正面回应的必要。 “我们做个约定好了。”加茂伊吹摇了摇他的被子,轻声道,“至少在有关我们的事情里,与他无关的话,就不必再提他了。” 加茂伊吹实在不想经常因强烈的既视感而动摇了,他至少要将依然存在的问题转移到自己和伏黑惠之间。 他说:“从今天开始——惠,重新认识我吧。” 隔着被子,伏黑惠听见了加茂伊吹有些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不是甚尔的‘伊吹’,可以只是你的‘加茂先生’了。” 第467章 当主动权转移到加茂伊吹手上,无力招架的人就变成了伏黑惠。 少年甚至不敢看他,只是身体明显变得僵硬,半晌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极有可能还没平复好过于激动的心情,否则不会在加茂伊吹提出让他乖乖睡觉时马上配合地紧闭双眼,似乎是想将这个话题彻底揭过。 加茂伊吹没再多言。 他也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拿起手机与吉野顺平联络。 才加入东京高专不久的吉野顺平并没参与本次姐妹校交流会,这是加茂伊吹早做好的决定,也没被任何人反对。 理由很简单,他不希望原作剧情中再混有更多意外因素了,要是引起世界意识的强烈不满,还不知道有什么棘手的麻烦在未来等他解决。 于是加茂伊吹派吉野顺平作为十殿的使者前往意大利与热情交涉。 了解真人事件内情的咒术师不多,吉野顺平是相当有代表性的一位,当然能更清晰地向乔鲁诺传达加茂伊吹的想法,是担任使者一职的最佳人选。 不过,虽然加茂伊吹尽力为迎接涩谷事变做好了准备,如今也在吉野顺平口中得到了乔鲁诺愿意帮忙的回复,最终决战即将到来的压力还是坠在他的心头,并随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沉重。 好在吉野顺平的消息给他提了个醒。 如今的确已经有可靠的盟友摆脱了世界意识的监视,除了那些家伙以外,恐怕再没有更合适的对象适合保管天逆鉾了。 如果这柄咒具被允许发挥作用,他们就能在恰当的时机前来救援,帮加茂伊吹摆脱狱门疆的封印;如果剧情不肯让步,那咒具即便被五条悟随身携带也是无用。 想到果然还是无法将主动权完全握在手中,加茂伊吹眉头紧锁,多少感到心中郁结。 他等了一会儿,在伏黑惠的呼吸平缓下来以后起身离开,还贴心地关上了保健室的灯。 只是他合拢房门时并没看见,刚刚安然入睡的少年又睁开双眼,眸光中倒映着门外的月色,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缝隙彻底消失。 咒术师所处的环境就注定大部分从业者都重视胜利,要问伏黑惠是否会为今日取得的成果感到欣喜,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但他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认清前方还有很长的道路在等待他去征服,绝不会沉浸在一步远的进步中无法自拔。 加茂伊吹助长了他的贪婪,也不知是否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由于花御的出现破坏了姐妹校交流会的整体进程,接下来的赛事以棒球赛作为替代。 球赛的规则足够清晰,老师们只需要计算比分,倒不必像团体赛时一样密切关注每块屏幕上的内容,省下了不少精力。 比如,冥冥和庵歌姬已经开始讨论工作结束后要去哪里放松一下了。 加茂伊吹对体育比赛不感兴趣,他依然很忙,只是在必要时给众人一些回应。 但这已经能把禅院直哉留在比赛现场了,而三角架构形成的制衡关系又使加茂伊吹逃过了被单独一人黏在身边不放的亲密状态,令他感到非常满意。 在激烈的对抗后,两校很快分出胜负。 结合乙骨忧太在上半场争取到的碾压级优势,东京校再次夺得了姐妹校交流会的胜利。 “去年也是乙骨那家伙干的好事!”禅院真依不满地撇撇嘴。 她还记得祈本里香的暴走给学生们造成了怎样的恐慌,偏偏咒灵的掌控者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显然那是这对青梅竹马早制定好的战术。 乙骨忧太谦虚地笑着:“我的运气比较好,没有碰到特级咒灵而已——大家都辛苦了!” 两校学生很早便在五条悟的要求下合并到一处接受教育,彼此的关系不错,一时的胜负没能影响欢乐的氛围。 加茂伊吹因他们的笑声看过去时,敏锐地注意到只有一人完全无法融入其中。 机械丸站在人群的边缘,从头至尾都没参与对话,即便使用机械外壳进行遮掩,也暴露了本体的焦虑不安。 他不时望向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的伏黑惠,显然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机械丸之前以录像方式将高专的所有情报传递给羂索一方,只为和真人缔结束缚,希望靠无为转变换取一具健康的身体。 如今加茂伊吹劝他迷途知返,他又把真人的盗窃计划告知咒术师一方,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伏黑惠的病情当然不能算在其中——他也依然觉得很不好受。 保守秘密的感觉相当糟糕,尤其那秘密是自己背叛高专的事实,他即便想要马上说出口以求个痛快,也无法下定决心真的迎接同学们的指责和鄙视。 但他必须去做他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 “那个、大家!”机械丸最终还是插了句话,“我有事想说!” 他把话筒的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想借助外力防止自己后悔,没留下任何退缩的余地,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加茂伊吹扬眉,把手机收好,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们注意到他的动作,全都朝他投来视线,学生们的注意力倒不在他身上,为他靠近对方省下了不少力气。 “啊——难道是那种事吗!”钉崎野蔷薇懂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机械丸前辈要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向谁告白吗!” “当然不是!”与幸吉很希望刚才机械傀儡的目光没有下意识转向三轮霞,他的语气变得更急躁了,“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没打算以开玩笑的方式告诉大家。” 见状,众人终于正色起来。 学生们纷纷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许多道目光令与幸吉感到有些难以呼吸——当然是本体的感受,这种痛苦甚至压过了一贯遭受的来自天与咒缚的折磨。 “其实我……” 与幸吉捏紧拳头,操纵机械丸的摇杆硌得手心生疼,大概已经刺破了他脆弱的皮肤,他却根本无暇理会:“其实我……” “其实机械丸同学已经找到了克服天与咒缚的方法,不过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依然不能外出,所以想邀请大家在大战结束后一同去看望他。” 加茂伊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与幸吉建立许久的心理防线打了个粉碎,说出的内容却与他的本意天差地别。 他愣在原地,虽然很能理解加茂伊吹想要庇护学生的心思,却不知道自己顺理成章地开始隐瞒是否合理。 但唯有一点可以承认—— 无论他想对真相作出澄清,还是将错就错地配合对方说谎,他都没有再发出声音的勇气了。他仿佛听见机械傀儡体内零件运转的声音响亮到像是雷鸣。 与幸吉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竟然能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算是人生第一次的新奇体验,如果不是在眼下的尴尬情形中感受到的,他会很乐意好好品鉴一番。 ——不行,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拼尽全力调动喉咙的肌肉,刚要挤出一个音节,便被学生们震破天际的欢呼声再次打断。 “什么?!居然可以看到真正的机械丸前辈了吗!我真的很好奇这具机械傀儡后藏着多么神秘的咒术师啊!” “这可是连同级的三年级学生都没见过的秘密,你们才入学不到一年就能看见,嫉妒你们的好命——!” “你喜欢什么礼物?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就让宪纪代我们所有人准备好了!” “喂——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把麻烦事都甩给伊吹哥哥吗?我才不管宪纪会不会答应,但绝对不许让伊吹哥哥费心!” “小气鬼真依,这对伊吹大人来说只是随手就能做好的事情啦~只要我们提出,他肯定会答应下来,因为他是很心软又很善良的人嘛!” 学生们闹哄哄地拌起嘴来,话题从要带到机械丸所在地的礼物变成加茂伊吹的性格,事件的主角逐渐露出呆滞的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开口澄清的必要。 加茂伊吹的插入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让他提前编辑好的草稿变成了废纸,但毋庸置疑,也帮他从根源上避免了可能接收到的恶意。 与幸吉转头,依然是一百八十度回旋的夸张动作,站在他身后的加茂伊吹却没被吓到,而是朝他露出了非常温柔的笑容。 第509章 加茂伊吹伸出食指,轻轻贴在唇上,像是对他把过往做下的错事永久封存的批准。 即便知道咒术高专的学生们都是善良的正面角色,加茂伊吹也不希望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他们的关系,让众人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之中。 反正他已经有了为所有人兜底的强大能力,只要凑齐“高专没有损失”和“机械丸诚心悔过”两个要素,是否要阐明真相实则并不重要。 更何况,他也有别的考量。 “等你能更轻松地回顾背叛的始末时,才是讲给他们的最好时机。”加茂伊吹自然地靠近机械丸,边朝撒娇的枷场菜菜子颔首表示自己当然会帮她准备礼物,边低声对他说道。 “请把这当作对你的小小惩罚吧。” 他露出笑容,开了句玩笑:“就由我来监督执行。” 记录了机械傀儡所见所闻的屏幕前,泪水里的盐分使机械丸被纱布裹住的脸颊感到了麻麻的疼痛。 第468章 加茂伊吹在回到京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加茂家本家的忌库中找到天逆鉾,然后将其郑重地托付给最合适的保管者,避免迟则生变。 织田作之助望着面前特征明显的十手状胁差,多少能猜到加茂伊吹的想法。 他面色严肃,没马上给出自己是否愿意接下重任的答案,而是反问道:“我不能留下来吗?” 加茂伊吹弯了弯眼睛,平和地笑笑,调侃一句:“只是要分别一个月左右而已,明明已经是三十几岁的成熟男性了,不要这么粘人。” 织田作之助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不想将话说得太过直白。 过往的经历总让他心有余悸。他倒不是难以忍耐分别,而是怕分别时不知道当时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徒留遗憾。 “说实话,我没有及时赶到战场的把握。”织田作之助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加茂伊吹,他慎重地握住天逆鉾的刀柄,诚实地坦白了心中的顾虑。 “但如果我能和你一起行动,天衣无缝至少可以帮你躲过一次致命攻击。” 说是至少,实际作用还要更大一些。只要织田作之助没有马上死去,并且还保有行动能力,他就等同于加茂伊吹的移动外挂。 “所以你才得回横滨去,而不是留在京都。”加茂伊吹解释,“高专的学生也就罢了,你决不可能在大战当日从京都抵达涩谷。” 加茂伊吹对此很有把握。 作品的重要主线剧情展开时,涩谷会变成与其他城市隔绝的舞台。世界意识是负责排除意外因素的安保人员,京都则是重点监控区域之一,自然不会轻易放织田作之助离开。 但横滨不同。 主线剧情已经完结的横滨位于监控死角,只要找到合适的契机,就能创造夸张的变数,加茂伊吹等待的正是这个机会。 他将掌心轻轻覆在织田作之助的手背上,与对方一起握住自己存活的希望。 “太宰一定有办法。”加茂伊吹语气坚定,“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想出把你送到我身边的办法。” 织田作之助无言以对。 他多少有些羡慕挚友能令加茂伊吹如此信服的能力,但如今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自己肩头的重担不小,同样相当关键。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很快调整好心情,深吸口气,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安排车吧。”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问:“现在?” “对。有些话只要说出口,就瞒不过任何人了,我想还是早点启程才更稳妥。”织田作之助也担心世界意识会从中作梗,便以委婉的说法暗示加茂伊吹果断抉择。 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合作的结果实在相当惊人。 加茂伊吹没想到他们真能探索到这种程度的真相,或许不够精准,但用于应对日常中的麻烦已经完全足够。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认可织田作之助的说法,又道歉:“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如果在过程中遭遇任何危险——” “你该不会是想说可以不用管你、丢下你离开就好吧。”织田作之助眸中带笑,他温柔地看着加茂伊吹,令人感到安心的是,他全然没有要进一步倾诉情意的意思。 作家先生只说:“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把这把刀安全送到涩谷。” 加茂伊吹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没成功,一时间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很像电影里的台词。”加茂伊吹猜自己脸色不好,勉强笑笑,“还是别这么说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织田作之助懂了,加茂伊吹的压力肉眼可见地随时间推移急剧增加,如今的担忧大概来源于“打完这仗就回家结婚”的说法。 他从善如流地应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总之,请相信我吧。” “不要逞强。”加茂伊吹最后叮嘱他道,“有些力量不是个人能抗衡的,即便没有结果,我绝不怪你。” 织田作之助回答:“但在电影里,也有能克服万难的事物。” 管家来到书房门口,表示已经备好了车,只等织田作之助收拾行李就能马上出发。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织田作之助除了放在书房的手稿以外没拿任何个人物品,还在加茂伊吹送他出门时试图用玩笑化解凝重的气氛:“这下总不会有人催稿了,好的作品就是得慢慢打磨才行。” “随你怎么磨吧,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加茂伊吹拿他没什么办法。 说到底,常规的催稿手段对织田作之助根本毫无作用,若不是高尾山的爆炸让他化悲愤为动力,恐怕直到现在也看不见自传的上卷。 两人分别,车辆在笔直的马路上开出很远,织田作之助还是能在后视镜中看见加茂伊吹的身影。 加茂伊吹实在站了很久,久到织田作之助能够确信,他并非是在给自己送行,而是怀着对未来满溢而出的惆怅,正目送为生路埋下的伏笔远去。 他握紧手中的包带,独处时才发现此时比想象中更加紧张。 他的背包中装着咒术界唯一一柄能抹除任何术式的强大咒具,只有在他的帮助下,加茂伊吹存活的概率才可能大幅度提高。 织田作之助的任务相当艰巨,也只能提前和太宰治规划一番,看看是否有万无一失的好办法了。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最后一次系统地捋顺思路,利用现在掌握的所有情报做出了详细的规划。 在迎接涩谷事变之前,他还有两件大事要做。 首先,他必须在十月初的八十八桥事件中截胡即将被东京校一年级三人组祓除的两只咒灵——咒胎九相图中排行第二、第三的坏相和血涂。 只要保全二者不死,即便加茂伊吹无法争取到和长兄胀相面谈的机会,也能避免虎杖悠仁被胀相有针对性地攻击,延缓祓除真人的进度。 他在返回本家前仍然因不放心而亲自检查了高专的忌库,仔细一一核对过名单上的所有物品后,发现真人仍然盗走了三个被封印的咒胎九相图。 “抱歉,伊吹哥。”五条悟抿唇,“我的确没看见他身上有任何除他本身以外的咒力。” 加茂伊吹没有在意:“看来这是不能避免的部分,不是你的错。” 五条悟懂了,心情总算轻松许多。 既然真人早转移了咒胎九相图,又为何要在高专忌库停留? 加茂伊吹猜他想再见自己一面,就算很可能遭遇其他强大的特级咒术师,或不得不与他展开一场生死搏杀。 考虑到真人看似已有死志却没有退出涩谷事变的意向,加茂伊吹推理出了唯一的答案:羂索一定对世界的本质有了新的了解,因此能够向真人保证“你不会死在这次盗窃行动之中”。 坏消息是,他们的确发现了世界意识的冰山一角并开始利用规律行动;好消息是,如果羂索也向花御传达了类似的信息,他恐怕必须先解决内部矛盾才行。 要是漏瑚和陀艮能直接和他决裂就好了——加茂伊吹乐观地祈祷。 话又说回八十八桥事件。 该剧情是学生们的高光,伏黑惠第一次展开半成品领域,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则将凭借热血的合作成功将大战前的气氛炒到最高/潮。 最重要的是,坏相和血涂的死亡引出了涩谷事变中的重要角色——咒胎九相图中的大哥胀相。 加茂伊吹必须谨慎行动才能避免剥夺所有正面角色成长的机会。 他密切关注着孩子们的动向,跟他们一起行动,眼看三人吃了不少苦头也忍耐着并未出手。 尽管单纯地围观可能会被某些读者看作不负责任的表现,但加茂伊吹果然还是无法像王仁望结所说的一样、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丝毫不为下一代的人气着想。 解除领域后只能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的伏黑惠被跟随加茂伊吹一同行动的十殿成员抬到车上,直接送往东京高专,前去家入硝子处接受治疗。 第510章 暂且不提伏黑惠的情况——他惊愕地发现十殿竟然无处不在,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想要折返去找加茂伊吹,又在司机只是默默踩死油门的拒绝下勉强作罢。 战场的另一侧,眼看虎杖悠仁的黑闪即将猛击在坏相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线以难以识别的速度飞驰而出,把咒灵健壮的身体猛地卷至高空,甩到了距两名学生相当远的位置。 “什么!还有援军?!” 钉崎野蔷薇怒吼一声,视线紧跟着移动,又原路返回,两秒后才再看过去,绝望地发现还是同样的结果——她完全搞不懂特级的脑回路。 虎杖悠仁也飞快抬头,借明亮的月光看见了落点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因坏相下意识一句又惊又喜的 “哥哥”而不敢确认。 加茂伊吹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咒灵,一方面知道他们能够复活本就是夺舍人类的结果,另一方面则因了解他们缺乏正确的善恶观念而没法正义凛然地指责——他的人设可不是热血青年。 总归他救了他们——甚至没有人形的血涂也在他脚下蜷缩着颤抖。 “叫错人了。”加茂伊吹无奈道,“胀相让我带你们回去,先和我走吧。” 看清面前救了兄弟俩的家伙竟然是个人类,坏相一愣,下意识把血涂护在身后。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数道血线从他背后腾空而起,大有一副他们不从就要直接绑走的强盗架势。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不认识赤血操术吗?胀相也有相同的术式吧。” 坏相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加茂伊吹。” “看来真人给你们补过课。”加茂伊吹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额头上有缝合线的诅咒师是制造了咒胎九相图的加茂宪伦?” 不出意料地看见咒灵在瞬间浑身僵住,面上露出了晦涩阴鸷至极的表情,他摊开双手:“只有你们和我离开,胀相才能追踪着你们的位置,过来和我面谈。” “究竟是慷慨赴死、放任大哥和仇人合作,还是加入我的阵营、一起杀死那家伙——” “决定权都在你们了。” 五秒钟后,像当年饲养真人一样,加茂伊吹又有咒灵了。 第469章 加茂家的本家被加茂伊吹精心打造的结界包围,胀相没法在不被主人发现的情况下轻松潜入,好在于宅邸中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真人非常熟悉建筑的构造,也能猜出咒灵会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结合胀相对兄弟位置的隐约感受,他们来到了真人最初被关禁闭的院落。 多亏加茂伊吹曾经被家族排斥,只能生活在最偏僻的外围,胀相凭术式带真人来到高处时,马上看见了正一同坐在廊下研究几盘精致糕点的弟弟。 “外表非常可爱,尝尝也无伤大雅。”坏相小心地提起一只柔软的大福,递到血涂大张的嘴巴中,不出所料地从扭曲的面孔上看到了不太满意的神情。 “其实那个还挺好吃的。”真人摸着下巴说道,“看来你弟弟没什么品味。” 如果当初他能享受到相同的待遇,一定比咒胎九相图更懂得珍惜机会。 胀相双手抱胸,原本阴沉的面色稍微舒缓了些。 眼前的场景与他想象中的惨状截然不同,在确认了弟弟并没遭受虐待后,他总算能把所有精力用于对付加茂伊吹。 见自己没被回应,真人又把注意力转向结界里仍在挑挑拣拣的兄弟俩:“朋友们!蹲监狱的感觉如何——不用紧张,我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直到精神失常才被放出来呢!” 他开口的目的是吸引对方的关注,也有继续煽风点火、令胀相更加仇视加茂伊吹的意思。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除了马上在看见胀相时给出了激动的反应外,坏相和血涂更多对他表现出一种压抑着的敌意。 虽说早知道加茂伊吹带他们回来一定别有用意,但真人猜不到他们会在尚且没和大哥商量过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倒戈。 心中思量着或许该将变故以最快速度传达给羂索,真人朝胀相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指示道:“顺着这个方向直走,两次右拐后能隔着一座院子看见加茂伊吹的书房。” “如果他不在,要么耐心等待一会儿,他一定会处理完今天的工作才回房休息;要么继续朝东南方探索,可能会在训练场的门口蹲守到他。” “你去哪里?”胀相瞥他一眼。 真人故作不经意地说:“当然是偷懒。如果不是向羂索保证会把你安全送到加茂家的本宅,我很难有独自外出的机会。他总怕我被加茂伊吹引诱,你也要小心噢。” 羂索依然对他的忠诚度有所怀疑,倒也的确不能责怪诅咒师过于谨慎,因为他真的没有漏瑚等咒灵心中那种一定要击溃人类的伟大愿望。 更重要的是诅咒师集团内部的关系完全说不上和谐。他们只是从实力方面挑选了最适合作为战友的存在,心却不齐——两面宿傩的加入只会制造更混乱的局面,真人早有预料。 比如说,真人现在就在思考:胀相愿意冒生命危险来到加茂家探望弟弟,唤醒他的羂索甚至原来曾作为加茂家的成员生存,却在他被加茂伊吹抓走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把他变成了一枚弃子。 或许他弱小、恶劣、头脑简单,但这世界上绝对没有只因他是咒灵就能随意玩弄他、抛弃他的道理。 真人在羂索和加茂伊吹之间暂时选择了更仇恨的一个作为复仇对象,但不代表他会忘记另一人也曾对他造成伤害。 他与胀相告别,没像刚才设想的一般去给羂索通风报信,而是在回到市区后找了家书店,悄无声息地带走了畅销作品的榜首,直接按照目录翻到记载着加茂伊吹横滨之行的部分,安稳地在无人处读了起来。 真人才不会相信羂索的哄骗。 直觉在冥冥中发挥作用,表示他绝不可能如同羂索所说的那样、能在大战后全身而退。 他配合羂索发动涩谷事变的目的非常简单:一是要给加茂伊吹留下刻骨铭心的伤痛,二是要让羂索付出愚弄他的代价。 所以他要做好准备——即便他死去,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准备。 同一时刻,加茂伊吹正在辅助加茂宪纪进行扩张咒力总量的练习,原理无非是不断榨干现有的咒力强迫身体进行再生产,他以往总是独自完成所有步骤。 但在得知加茂宪纪的训练计划后,加茂伊吹还是选择过来看看,不仅能帮他控制风险,还能作为精神支柱激励他做到更好,使练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加茂宪纪依偎在他怀中,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 少年因遍布全身的剧烈疼痛而冷汗直流,却还在不断努力排空新的咒力,咬牙忍耐更长时间。 加茂伊吹一手与他十指交扣,从他不自觉抓握的力道中感受他的状态,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在捋顺猫咪的皮毛。 每当兄长的指尖从上到下划过一次时,加茂宪纪眉间的沟壑都会被稍微抚平。 胀相一路摸索着找到训练场的位置,透过窗口看到了这幅景象。 彼此依靠着的两人明显是兄弟关系。与自己特殊的情况不同,胀相能从他们的眉眼中看出自上一代的血脉遗传来的相似之处。 况且,他也确实对加茂伊吹有个弟弟的事实有所耳闻——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但感情依然很好,亲眼见证以后,胀相放弃了强行攻入结界炸毁天花板、尝试活埋两人的念头。 他反而开始思考羂索话语的真实程度。 “加茂伊吹对加茂宪纪的感情很特殊,比起深厚的兄弟情谊,更像是主人对宠物的庇护。他错误的养育方式将美好的亲情催化变质,使弟弟对他生出了越界的扭曲情感。” ——这种说法究竟是羂索针对胀相的性格故意编造出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至少从他们现在的相处中还看不出端倪。 就在胀相想着要不要在加茂伊吹外出时发起暗杀、再趁加茂家乱成一团的机会闯入宅邸救出弟弟时,他一直关注着的对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宪纪,稍微整理一下。”在极远的距离外,加茂伊吹仅凭人类的视力确信自己肯定和胀相对上了视线,“有客人来了。” 咒灵的身影迅速消失,但加茂伊吹知道对方一定仍在附近,毕竟他最看重的弟弟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加茂宪纪微微喘着气,脑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我也要一起接待吗?” “对。不过时间还赶得及,我在会客厅等你,你回房间休息一下,可以先洗个澡。”加茂伊吹笑着回答,提醒道,“不管治疗有没有结束,都把他也一起带来。” 送走了急匆匆离开的加茂宪纪,加茂伊吹却没让管家做好待客的准备,而是自行朝宅邸后方赶去。 为了了解加茂伊吹对己方情报究竟掌握到了何种程度,胀相起初并没现身。 第511章 宅邸距离后山还有一段距离,四周被茂密僻静的树林包裹,他便站在树上借交错的枝叶隐蔽自己的存在,安静地审视着同样翻上了院墙的加茂伊吹。 说实话,从现在的印象来看,羂索给他的观感倒更像是反派一方。 咒灵杀人,人杀咒灵,都算是立于彼此立场上的正常行动。但羂索至今为止已经杀死许多同类,虽然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听起来却多少有些恶心。 接着,胀相看见加茂伊吹朝他的方向平直地举起了手臂。 他想迅速跳到一旁的枝干上躲避即将到来的攻击,又因没看见加茂伊吹身周有发动术式时的咒力波动而停下动作。 男人接下来的发言验证了他的猜想。 “亲力亲为搭建结界的好处就在于灵活性很强——胀相,让我输入你的信息,我们到会客室谈。” 考虑到耽搁的时间太久可能会引起羂索怀疑,加茂伊吹不想故作高深。 胀相一愣,怀疑这是为他设下的陷阱,没有出声。 加茂伊吹理解他的谨慎,笑道:“弟弟们也会参与这场对话。坏相没和你说什么吗?” 的确——胀相想起了坏相在面对真人时朝他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反应,身体的动作带动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暴露了他内心的犹豫之情。 “如果你没在他们口中听见任何有关我的坏话,就再多交付给我一些信任吧。”加茂伊吹非常了解胀相的弱点,“朝上溯源,我们也算血脉相连呢。” 数秒后,一根血线精准地穿过树叶的缝隙向加茂伊吹飞来,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而是缠绕在他伸出结界的手腕之上,像是一条灵巧的尾巴。 加茂伊吹低语几句,胀相马上感到面前的结界不再散发出极度排斥他的敌意。 ——很精妙的术式,对咒力的感知水平也值得一句称赞。 胀相在片刻间判断出加茂伊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如此一来,局势便很明朗了:如果加茂伊吹对他抱有杀意,千百种可实行的方法都比邀请他进入本宅更靠谱。 胀相跳到加茂伊吹身边,顺利地踏进结界之中。 咒灵阴沉的双眸像潭平静无波的死水,表现出他对加茂伊吹口中的话题实在兴致缺缺。 他单刀直入地询问:“我要怎么才能带走坏相和血涂?” “只要结束这场兄弟会议,随你们去哪都行。”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回答,转身为胀相带路,他们一同走入宅邸深处。 胀相简直为他的自信感到惊讶。 “但在听完我的话后,你想让他们留在我家也行,我有丰富的养咒灵经验。” 第470章 仅是过了半小时左右,胀相便向加茂伊吹提出了令所有参会者都大惊失色的出格请求。 “坏相和血涂留在这里,我则会依然作为羂索的同伴参与战斗。至于具体的作战计划——”他顿了顿,“既然没办法随时保持联络,就等到现场随机应变好了。” 加茂伊吹用指尖捏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比旁人镇定许多,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你当成友军对待。” “对。”胀相答,“我来找机会杀了羂索。” 加茂伊吹对他的答案表示满意,能收获如今的结果,也算不枉费自己专程将虎杖悠仁带回京都的一片苦心。 不久前,在坏相和血涂的见证下,加茂伊吹向胀相清楚地说明了羂索的真实身份。 对方起初还在怀疑情报的真实性,但加茂宪纪很快带着虎杖悠仁来到会客厅。如原作中的剧情一样,于眼前飞速划过的、兄弟相处的幸福画面足以让胀相信服。 加茂伊吹介绍道:“残害咒胎九相图之母的诅咒师加茂宪伦和虎杖悠仁的母亲虎杖香织实则是同一人,他们被羂索占据了身体,共同点是额头上的缝合痕。” “羂索的本体是一个长有怪物嘴巴的大脑。”加茂宪纪适时补充道,“我在高尾山见过他更换身体,方式是替代宿主的大脑,你可以想办法验证一下。” 加茂伊吹看着加茂宪纪发言,微微侧着头,面上带着明显有骄傲意味的笑容,对他镇定自若的态度感到颇为欣慰。 胀相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待加茂宪纪发言完毕,加茂伊吹从身旁取来一叠资料,分别递给胀相与虎杖悠仁。 “口说无凭。”加茂伊吹抬手示意他们自行翻阅,“这是目前能收集到的所有对两人外貌的考证,你们也可以随意对峙。” 虽然加茂伊吹早表明要给他个大惊吓,虎杖悠仁还是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他飞速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发现加茂伊吹的确为迎接今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记录了最初调查时从邻居口中问出的回忆,更别提还有封爷爷留下的亲笔信作为佐证。 “虎杖先生不愿意让你掺和到父母曾接触的危险之中,但我猜命运不会改变,所以还是请求他把他知晓的所有真相讲给你听,作为对你的帮助和指引。” 加茂伊吹双手相握,拇指轻轻磨拭着关节处的皮肤,垂下视线,语气因音调低沉而显得诚恳又痛惜:“抱歉,悠仁——我明明答应他会在你们有困难时出现,却没能兑现诺言。” 虎杖悠仁刚读到信件中的第一行字便红了眼眶。 他连连向加茂伊吹摆手,用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什么嘛,爷爷生病又不是加茂先生的错!他得到了非常全面的治疗,听说还有美国来的医生,用了很复杂的疗法,没有太多痛苦。” “虽然毫无理由,但我当时就猜到好运气说不定和面包超人大哥哥有关,现在看来,果然就是那样!”少年吸了吸鼻子,“加茂前辈说他确实按照你的备忘录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偿还这份恩情了。” 加茂伊吹温柔地注视着虎杖悠仁狼狈的哭脸,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只要我还活着,宿傩就不可能压过你的意识。”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如果你每天哪怕有半分钟神清气爽的时刻,我就承认这话有效。”虎杖悠仁的脸颊上裂开一张狰狞的大口,露出了恶劣至极的笑容。 虎杖悠仁使劲拍了他一掌,气愤极了。 在他们展开对话时,胀相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略显拗口的古文,把资料丢给一旁因好奇而一直张望的弟弟,问出了一个与羂索完全无关的问题。 他说:“你有不回答的权利——我想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保护悠仁的资本?” 胀相的称呼相当亲密,让虎杖悠仁一愣,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面前的特级咒灵纳入了保护范围之中,能不露出惊悚的表情已经相当不易。 “啊、很简单。”加茂伊吹语气轻松,“我体内封印着十七根宿傩手指。” “……什么?”胀相瞪大双眼,他预设过许多可能,却完全避开了夸张的正确答案。 加茂伊吹耸肩:“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做法吗?” 他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被两面宿傩的手指刺中血肉的疼痛,隐约散发出的咒力也在炙烤他的身体,但他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无伤大雅”。 有关最终胜利的幻想是他的兴奋剂,他能坚持至今,全靠对自由的向往支撑。 胀相很难形容心中的震撼。 他突然想起真人带回的情报:高专忌库中没有两面宿傩的手指——哪怕是存在过的痕迹都无。 原来背后竟是这样的缘故。 看见加茂宪纪和虎杖悠仁眼中满溢出的心疼,胀相暗自下定决心也要以相同的、甚至远胜加茂伊吹的觉悟守护弟弟,至少不能任他们被伤害母亲的仇人玩弄。 “坏相和血涂留在这里——” 胀相对加茂伊吹如此请求,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突然暴起。 高速旋转的血液化作锋利的刀刃直朝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劈砍而去,咒术师脚下纹丝未动,依然安稳坐着,却有八股血线从他背后飙出,散开后再聚拢,直朝咒灵脑部袭去。 尽管胀相在第一时间侧身闪避,面上还是留下了几道显眼的擦伤。 虽然不懂他们为何会瞬息间改变心意大打出手,旁观的两人与两只咒灵依然以最快速度划分了阵营,皆从座位上弹起,站在各自的兄长身后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但他们的实力与特级有较大差距,等做好准备后,加茂伊吹和胀相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 胀相捂住大臂上几乎要将其整个切断的狰狞伤口,勉力忍耐疼痛而冷汗直流。 他紧蹙着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你打算怎么说?”加茂伊吹没有上前关心,“不要白白受伤。” 谈及正事,胀相很快接话:“我会告知羂索,坏相和血涂已经在争斗中死去,我要在涩谷正式向你复仇。” “只有真实的战斗才能制造最真实的伤口,”他朝身旁的弟弟投去安抚性的目光,“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让羂索没有任何怀疑才行。” 第512章 加茂伊吹缓声接道:“不好意思,医药费就用伙食费来抵吧。” 他的玩笑令坏相和血涂陷入难以言喻的迷茫之中,呆滞的表情令虎杖悠仁忍不住闷笑出声。 虎杖悠仁还没完全接受两只曾经对人类造成了伤害的咒灵就这样变成了同伴的事实,但他们的模样实在搞笑极了。 他最终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马上令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胀相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悠仁也拜托你了。”他对加茂伊吹说。 加茂伊吹示意不用客气:“等大战结束,说不定你也要把自己拜托给我。” 胀相这次没急着在心底马上否定。加茂伊吹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一次,准确性并非来源于特异功能,而是他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如果加茂伊吹认为他能活着从战场上归来,他愿意以短时间的自由作为交换。 想起羂索,胀相合了合眼,坚决地转身离去。 咒灵的身影才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加茂伊吹便显得有些沮丧,似乎有些打不起精神。 “加茂先生怎……”虎杖悠仁的话才说到一半,很快被加茂宪纪噤声的手势阻止。 “我没事。”加茂伊吹回过神来,朝他笑笑,起身也准备离开,做出了最后的安排,“坏相和血涂只许在刚才的院子和我的院子活动,必须在我或宪纪的陪同下才能转移。” “悠仁想的话,在京都多留一段时间也无妨,我会负责和高专说明情况。宪纪也是一样,另外,如果大家有任何需要,拜托你帮忙协调,必要时来书房找我。” 他轻叹一声:“今天就到此为止——解散。” 直到加茂伊吹离开,加茂宪纪才向虎杖悠仁解释道:“哥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实在很勉强自己,完成一项工作后就会耗尽精力。” “啊、那未免太辛苦了!”虎杖悠仁满是忧虑地说道,“可他说接下来要去书房,应该是还打算继续工作吧?” “没错,他至少要到晚十一点才能休息。但书房里也配备了充电设备,所以不用担心。”口中安慰着虎杖悠仁,加茂宪纪却同样是满面愁容。 虎杖悠仁疑惑道:“充电设备?” ——加茂伊吹抱着黑猫,长长舒了口气。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为了先生,为了自己,为了所有喜爱他、支持他的人们,他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也有不能输的理由。 [接下来,涩谷事变前的待办事项就只剩最后一个了。]黑猫沉声说道。 10月21日很快到来。 自花御死去、机械丸再未给羂索提供情报开始,双方的合作就自动宣告破裂了,偏偏与幸吉已经完成束缚的内容,这代表真人必须来为他修复身体。 在那之后,必然有场大战。 羂索惋惜地看着从营养液中走出、十七年来首次自由支配躯体活动的与幸吉,为如此强大的咒术师会命丧当场而扼腕叹息。 但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一人与他一同现身。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 “打手来了。” 第471章 与真人想象中双方必将展开一场大战的严肃局面不同,羂索看见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想尽快撤离。 他一把扣住企图向前一步挑衅的咒灵的手腕,使的力道很大,清晰地传达出力求在涩谷事变前稳妥行事的决心。 真人还在聒噪地喋喋不休,故意用讽刺的语气扬着音调说:“虽然我早知道你那边的情报突然断了,一定是因为有特殊情况发生,但没想到你找了加茂伊吹作为援兵——还真是一步到位。” “有不满就去和天元说。”与幸吉活动着肩颈,生疏地拉伸身体,“束缚已经完成,证明我没有违反规则,你的抗议声有些吵了。” 羂索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心中明白,既然加茂伊吹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对方料到了与幸吉要面对的敌人并非是高专学生能应对的低水准术师。 如果加茂伊吹做好了作战的万全准备,导致己方无法在涩谷发挥全力,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得不偿失的愚蠢行为。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羂索低声向真人说道,“一切以我们的计划为最优先,不要因小失大。” 真人用力地瞪他一眼,又看向面色淡然的加茂伊吹,总觉得许多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很不舒服。 于是他较劲似的没动,只敛着视线,半晌后才愤愤不平地又说一句:“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坏相和血涂——” 羂索喝道:“真人,够了。” 放任真人再说下去只会暴露更多战略部署,羂索可不想让加茂伊吹马上猜到他早知道胀相不再可信的情况。 “再聊几句也无所谓吧。”加茂伊吹此时才缓声开口,没有马上展现出过激的敌意。不如说,由于太过在意人设和人气,于他而言,干脆利落地出手才是少数情况。 他笑笑,接道:“毕竟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又是下次。”真人扬眉,恶意满满地问他,“你在吉野顺平家里说下次再见就定生死,现在却还在拖延,不会是舍不得杀我了吧?” 在与幸吉眼中,这实在是很诡异的一幕。 给咒术界带来天大麻烦的特级咒灵像只摇尾乞怜的家养犬,正围着加茂伊吹团团打转。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人能保证真人做出的一切绝对不等同于通过故意咬坏沙发来博取主人关注的小狗恶作剧。 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时,与幸吉忍不住用手腕敲了敲额角。 他确定加茂伊吹的存在给自己带来了太夸张的底气,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大战降临时把最恐怖的敌人比喻成狗。 但看着加茂伊吹游刃有余的神情,他又不免犹豫起来:说不定加茂伊吹真的把真人当成宠物饲养。 加茂伊吹本人心中倒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对真人较真的性格略感不满。 他当初不过是趁着气氛不错想了句耍帅的台词,没想到之后还有对账环节,便在解释时犯了难。 最终,他剽窃了羂索的答案:“再等等吧,时机没到。” 真人嘴角的弧度无意识间扯平许多。 他冷漠地看着加茂伊吹,由此确信对方和羂索之间藏着不小的秘密——一个既分胜负、也决生死的重要秘密,让他们不惜利用一切资源也要实现目的,从而显得格外冷血。 真人当然是咒灵没错,但他偶尔会发现自己比加茂伊吹更有人情味些。 无论是否打算离开,羂索都不会放任同伴被加茂伊吹一句轻飘飘的回答牵动心神,他已经转向的脚尖重新回到原位。 “你只是我漫长人生中、令人印象比较深刻的调剂品之一。”羂索微笑着回应了加茂伊吹的预测,“即便从你出生开始算起,至今也才过了三十年呢。” 羂索清楚地记着加茂伊吹的生日,却只能大致回忆起自己降生的年代,具体日期早已模糊,也毫无探寻的必要。 岁月从未给予他以外的任何人优待。 能够窥探未来的王仁望结死在千年之前,被称作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逃不开被封印的结局,六眼术师的确稀缺,可五条悟倒不一定是历代中的最强,他记不清了。 羂索克服了太多困难,他曾以为自己只会记住第一次濒死时将大脑塞进他人身体里的恐惧与兴奋,但现在想想,连那种感觉都被时间冲淡许多,几乎不存在了。 事到如今,他只记得加茂伊吹了。 他想着要赢过加茂伊吹,就在漫长的、枯燥的、一成不变的人生中再次品味到了紧张乃至恐慌的滋味。 他不喜欢总是提心吊胆,但三十年时间不算太长——他独自度过的三十年都数也数不清了。 而羂索坚信自己这次也会像过往一样大获全胜。 羂索和加茂伊吹的视线在一处交汇,陌生的眼中泛起熟悉的笑意。 加茂伊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从未见过的人脸上寻找羂索存在的痕迹,如果放在时兴的电影中,这一定是抱有爱意的证据。 但他对羂索的感情没那么复杂。 他只想活着。如果杀了羂索能让他活下去的话,那他就在愿望之前加上一条“杀死羂索”。 “要是真的无话可说,那你们可以走了。”加茂伊吹在与幸吉惊愕的目光中给两位反派角色开出通行证,“我的目的是保护学生——反正今天的争斗不会有任何结果,大家干脆省些力气。” 羂索握住真人手腕的手再次使力,像是在朝后拖拽不听话的孩子,还没忘记应道:“当然,正合我意。” 真人跟随羂索离开时很不痛快,因完全不能理解两人的极度理智而露出了相当糟糕的表情。 他与加茂伊吹相处时的心情总处于正负两个极端,一系列反应令羂索将他的评分降了又降。 第513章 之后的事实将会证明羂索的顾虑的确很有必要,但他现在还需要真人的力量。 眼见诅咒师与咒灵离去,与幸吉克制着朝前追击的欲望,还是选择相信加茂伊吹的判断。 但他当然也会感到不解,等加茂伊吹从空无一人的室外收回目光才鼓起勇气问道:“加茂先生,既然你明知道他们是大战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不能尝试提前削弱他们的实力呢?” “这不在今天的计划之中,只要能确保你的安全,结果到底是不开战、还是开战后取得胜利都没有任何分别。”加茂伊吹转身,轻而快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道。 “恭喜你重获新生。” 与幸吉身体一僵。 他还不太习惯和人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好在加茂伊吹尽量拿捏着分寸,只是稍微触碰他便又分开,自然中不乏小心的意味,并没令他反感。 “那个、多谢你的帮助。”虽然不讨厌,但与幸吉还是莫名觉得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似的,他说不定对人类过敏,“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加茂伊吹诧异地看他一眼,笑了笑说道:“先说好,我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代表十殿欢迎你的加入。” 与幸吉的双唇苍白地动动。 他再次清晰地感到有泪水从两颊滚落,却并无常常与之相伴的灼烧疼痛。 等他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加茂伊吹向他随意地挥挥手,便顺着羂索和真人离开的方向缓步朝阳光下走了。 与幸吉还记得加茂伊吹的右腿被截断了大半,明明是严重影响生活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方式能够缓解痛苦,他却从来没像自己一样把身体的残缺当作犯错的借口。 用背影对比,加茂伊吹与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倒是与幸吉看看自己—— 就算身体已经完整,他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将自己打磨至加茂伊吹那般闪亮呢? 他转回到建筑最深处那个承载了自己十数年人生的舱体旁,从抽屉似的夹层中拿出几个设计为机械丸标准长相的通讯器,决心在最后的时间内尽量实现人手一只。 他的咒力范围能遍布整个日本,自然可以操控通讯器在涩谷实现对讲机的效果。这原本是防止他战死所准备的最后手段,如今反倒成了锦上添花的道具,也要归功于加茂伊吹才行。 而加茂伊吹这边,他解决了原作剧情中的大麻烦之一,此时却仍然在路途中奔波。 距离涩谷事变仅剩十天,加茂伊吹还是不敢松懈。 他从与幸吉所在的位置离开后,顺路前往京都高专,来到了校长办公室。乐岩寺嘉伸为了得知战斗的具体结果和详细情况推掉了今天的日程,已经等待很久了。 加茂伊吹坐在自己常待的位置,向他简洁明了地讲述了整个过程,并请求他不要以校长的名义惩罚与幸吉的背叛。 “他还不算无药可救,在完成束缚规定的内容后,他还想用尽十七年来积攒下的所有咒力和真人殊死一战,以弥补曾经的过错。” 加茂伊吹试图为与幸吉辩解,乐岩寺嘉伸却表示自己仍需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才能下结论。 “好的。”加茂伊吹嘟囔着,难得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难怪悟说乐岩寺大人是个老古板。” 他被老师用一盏茶杯砸了出来。 第472章 借机从乐岩寺嘉伸的办公室中离开,加茂伊吹摸出手机,简单回复了积攒下的未读消息,脚步未停,很快上车,直奔机场而去。 他没过多久就抵达东京,马不停蹄地前往高专,才到学生们活动的区域便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 甚至包括五条悟在内,咒术师们对十天后的战争依然抱有或强烈、或隐约的不安。 在他们心中,身为行动总指挥官的加茂伊吹一定也有能力消除这种负面情绪,于是迅速包围过来,打过招呼就开始叽叽喳喳地提问。 “加茂先生,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钉崎野蔷薇眉头紧锁,对梦境内容化为现实的担忧远超平日里课业的困扰,“万一战场不是涩谷,我们的作战计划岂不是都白费了?” 加茂伊吹坦然地点头,认可她的质疑并非空穴来风,接着笃定地答道:“战场一定就在涩谷,就算真的不是,十殿的力量也足够支撑到我们成功转移过去支援。” “我我!”枷场菜菜子马上接话,语气中满是对加茂伊吹的崇拜,“伊吹大人!我们已经拿到了夏油大人下发的作战计划,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你好像能预料到敌人的所有行动呢!” 她牵着加茂伊吹的袖口,又在妹妹轻轻捏了捏她的另一只手后补充一句:“这是美美子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领取到的任务都太详细了,我们还拿不准遇见突发情况该怎么办。” 加茂伊吹迅速纠正了枷场姐妹的错误想法:“当然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为先。我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你们应该和两面宿傩保持距离。” 虽然两面宿傩所有剩余的手指都被封印在加茂伊吹体内,但虎杖悠仁曾被挖心的剧情没有改变,证明他们之间仍然缔结了早已被少年忘记的束缚,即诅咒之王可以得到一分钟自由活动时间。 加茂伊吹不会让狗卷棘断臂、伏黑惠重伤等惨剧发生,尤其这还关乎枷场姐妹的性命安危。 “随时和我保持联系,好吗?”他伸手分别摸摸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的头顶,问道,“只要你们遇到危险,我会马上赶过去的。” “嗯!”两人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星星。 虎杖悠仁从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听不出恶意,便只是害羞地挠挠脑袋,小声说:“加茂先生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我确实不能保证宿傩的稳定,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果然还是先逃跑吧。” “就是这样。所以我得找个好办法随时看着你,宿傩应该不会给我打电话吧。”加茂伊吹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明白!”虎杖悠仁很快打起精神,向加茂伊吹比了个敬礼的姿势,大声说道,“请加茂先生放心,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别多想,”加茂伊吹的手还没收回身侧,就又下滑到虎杖悠仁前额,曲起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从第一次和你见面开始,我就猜到你是个有故事的孩子,怎么会把你当成麻烦呢?” 东堂葵近乎热泪盈眶地鼓掌:“哦哦——这就是身为师长的责任感吗?” 加茂伊吹失笑:“不如说是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感吧。” 想鼓掌的人变成了七海建人。他一直相信加茂伊吹才是咒术界中最可靠的术师,这一观点屡次得到验证,在与对方相处时便只有沉甸甸的安心意味在散发存在感。 想起自己竟在相当年幼的时候与加茂伊吹阴差阳错地有了交集,虎杖悠仁不禁有些脸红。他“嘿嘿”笑了一声,没注意到一旁的夏油老师也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我和他是一样的。”夏油杰低声对身边的五条悟说,“我是被伊吹哥捡到咒术界里来的,尽管在许多方面都有所欠缺,他却从不觉得我是个麻烦。” 五条悟双手插兜,平静地看着加茂伊吹的笑脸,眼眸深处却翻涌起带着浓重感情的浪,也以同样低沉的音调道:“我绝不会让伊吹哥输。” “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虽然夏油杰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就是能从五条悟的态度中读到正确的信息,问出的内容也相当惊人,“如果我们没能做到大获全胜,伊吹哥面临的结局可能不是输,而是死。” 他们站在人群最外围,说话的声音尽量放小,但夏油杰依然敏锐地注意到不远处独自抱臂站着的禅院直哉不明显地侧了下头。 他想:无所谓,反正他就是故意说给禅院直哉听的。 那家伙最好别在大战时动什么歪念头,无论是急功近利地贸然冲去先锋部队,还是趁咒术师倾巢而出时不紧不慢地行动,都要先考虑加茂伊吹的安危才行。 五条悟悄悄攥紧了口袋中的双拳,面上的神色却没变化:“我知道,只有完美地终结战争才能保护伊吹哥。所以我会不留余力地去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绝不后退。” “我们又想到一处去了。”夏油杰挑起嘴角,侧眸看向五条悟,“但我已经在涩谷sky的扶梯上亲口对伊吹哥说了。” 提起那日,两人经历的强烈对比让五条悟又有些抓狂,他抱怨道:“太狡猾了——我一定要在一切结束后好好补偿自己才行。” 夏油杰心情很好地笑着,轻而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半天才回道:“当然可以。” “我们都平安回来,然后再想竞争的事吧。” 连同他们一起,全场师生的目光都锁定在加茂伊吹身上,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男人在面对越来越无厘头的问题时则没有半点不耐,反而时不时用幽默的玩笑化解提问者紧张的心情。 第514章 直到孩子们再也无话可说,口干舌燥地面面相觑,心中只想着找到饮用水而再无战前的慌张——加茂伊吹终于起身,又要马上奔赴下个目的地。 “哥哥!”加茂宪纪叫住他,跟在他身后请求道,“你要回家了吗?月底之前,我想和你一起。” 他大部分时间都和其他学生一样住在高专宿舍,很少在这方面专门征求加茂伊吹的同意。 身为兄长,加茂伊吹没有拒绝的理由:“我还要在东京再停留一段时间,大概两小时可以结束,之后派车过来接你,然后我们搭同一班飞机回去。” “老师要去涩谷吗?”乙骨忧太接上了话,“我也正好想去涩谷再确认一下战场的情况。” “不,抱歉不能和你同行了。”加茂伊吹满是歉意地笑笑,不动声色地朝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方向看去,两人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家都看过来,娱乐时间就到此结束了哦——该各自去为迎接战斗做准备了!” 五条悟用力拍掌,响亮的声音吸引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乙骨忧太也顺势向加茂伊吹道别,克制地展现了守礼的优点。 夏油杰抬手用拇指按按眉尾,借手掌的遮挡看向伏黑惠,又在对方回看过来前迅速移开视线。 暴露了他内心所想的人是禅院直哉。 在意识到加茂伊吹的目的地时,禅院直哉的目光直白地扫向伏黑惠,让夏油杰甚至忍不住通过搭话的方式打断他的注视。 ——为时已晚。 伏黑惠接连发现老师们不仅下意识朝他投来视线、还在试图避免他发现,心中浮上一丝怪异的感觉,直觉告诉他这与即将离开的加茂伊吹有关,他几乎瞬间做出了决定。 “乙骨学长,我和你一起到涩谷去。”他找了个能让自己光明正大离开高专的借口,又在出门后表示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做,再与乙骨忧太分开。 玉犬在密林中狂奔着抄近路下山,一路追随加茂伊吹乘坐的轿车,为伏黑惠指明道路。后者顺利在找到出租车后跟上了他,尾随在他身后,想探明这个与自己有关的秘密。 轿车大概行驶了半小时左右,加茂伊吹从路边下车,走入繁华的商业区内。 伏黑惠小心地把控着两者间的距离,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总有种稍微松懈下来就会失败的预感。 少年看见加茂伊吹走入一家便利店,再出来时手中拿着酸奶,偶尔有人长久地盯着他、疑似认出了他的身份,为了避免造成骚乱,他便会加快脚步离开。 至今为止,伏黑惠还没发现有什么非常值得在意的地方,但对于加茂伊吹来说,平凡才是必须关注的异常。 任谁都不会相信加茂伊吹只是为了在东京街头随意乱逛才专门推迟了回家的时间。 就在伏黑惠下定决心要跟到底时,一旁的游戏厅中突然闪出一个年轻人,手持传单拦住了他。 “这位小哥!我家正有开业酬宾活动,要进来看看吗?”店员热情地招呼他,因连带把传单塞给了同样只是经过此处的路人而表现出单纯的目的,“里面全是适合年轻人玩的好项目哦!” “不、等一下……!”伏黑惠终于左右闪避着找到了不会遮挡视线的位置,他匆匆在人群中搜捕加茂伊吹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可恶——他暗自咬牙——果然还是跟丢了吗……明明只是几秒的疏忽而已! 同一时间,加茂伊吹在不远处的街角重新上车,后座的另一侧摆着他托十殿成员买好的、祭奠用的鲜花。 从后视镜中望着还在与伏黑惠纠缠的部下,加茂伊吹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可不想在涩谷事变前分出精力向伏黑惠解释公墓中为何会有刻着其父母名字的墓碑,还是尽量避免对那孩子造成伤害为妙。 “甚尔——”他在墓碑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祝福我吧。” 无论他是死是活,他们都将于不远的未来再会。 第473章 对于咒术师和诅咒师双方而言,10月31日刚到,原本寻常的空气中就仿佛有实质化的紧张气氛蔓延开来。 浓重的焦虑情绪还是在战前向所有自认为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人们发起攻击,即便是加茂伊吹本人也受到了伤害。 他书房的灯彻夜亮着。 虽说通宵工作的情况对他而言不算罕见,但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单纯坐在桌前发呆,大脑放空,实则什么也没有想。 ——加茂伊吹用二十二年想完了所有为迎接《咒》的大结局而应该想的内容。 黑猫趴在他面前的桌上,身体挨着他微微发凉的手,能从温度中感受到他的心情。 不用发动术式的七年假死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养好了加茂伊吹的身体,他不会再动辄感到胃疼,指尖的温度也不会骤然掉到刺人的程度。 但今天是个例外——黑猫可以理解,今天必须是个例外,事关加茂伊吹奋斗至今的最终成果,即便是系统也感到这具躯壳内的心脏正在怦怦狂跳。 黑猫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因此它不肯开口,甚至没有分给加茂伊吹半分视线。 加茂伊吹少见地没注意到黑猫的细微动作,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断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挤上来叫嚣,又被他自行驱逐排空。 如今他已经拥有完美的相貌、充足的财富、无上的地位、强大的力量与丰富到过头的人际关系,俨然是八岁时理想中的模样。 如果加茂伊吹是个普通的角色,凭现在的人气来看,他完全有活过结局的资本——不过,王仁望结的笔记把他所剩不多的侥幸也尽数打碎: 连身为天之骄子的五条悟都没能逃过被两面宿傩腰斩的突兀结局,加茂伊吹还是作者曾经想杀害的对象,又怎么敢确信自己一定能逃过一劫? 但仔细想想,就算无数次检查战前准备直到正面对上羂索,他要战胜的困难也绝对不会为他的认真折腰。 他很努力地为今日做好了规划: 银行账户里锐减的存款余额,九成力量都被安插进涩谷的十殿,被迫向社会公开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并把惨痛的过往一次又一次地变成热议话题,加上一路走来的血与泪,是加茂伊吹能付出的全部。 即便加茂伊吹赢下了涩谷事变,他也要接受战后算是要在一定程度上重新起步的尴尬处境,还无法收回平民脑中有关他的记忆与印象。 在这个前提之下,再争取几小时的时间意义不大,加茂伊吹还是更愿意安静地坐会儿,尽量让心态变得平稳。 在片刻的宁静后,划过脑海的下个念头是—— ——奋斗至今,他想得到的奖赏也只不过是许多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令他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告知他不能进行更深入地思考,否则只会起到减损斗志的效果。 加茂伊吹定了定神,半晌才发现有人敲门。 刚才正是这道声音将他从逐渐变糟的思绪中拽了回来,见他没有回应,节奏愈发急促。 “怎么了?”加茂伊吹扬声问道。 敲门声一顿,加茂宪纪有些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能听出其中浓重的担忧之情:“哥哥,天亮了。” 他显然整晚关注着加茂伊吹的动态、或是从灯还亮着的事实中发现兄长彻夜未眠,从而悬起心脏,小心地道出一句试探。 “你还好吗?” “是宪纪啊——”加茂伊吹回应时没有停顿,却无法令弟弟感到安心,“我还好。” 黑猫见他将要起身,灵巧地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头坐下,要与他一同面临最终一战。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行动了,它鼓捣片刻才找到舒服的位置。 加茂伊吹摸摸它的脑袋,打开房门,刚抬眸便看见了加茂宪纪通红的眼眶。 他这才意识到整晚的异常状态为弟弟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对方知晓的内情远不如其他成年人多,却是世界上与自己联系最为紧密的亲人。 加茂伊吹不该对他说谎,而真相往往只会令人感到更加痛苦。 “宪纪,你要带好机械丸之前交给我们的对讲机。”加茂伊吹牵着他的手朝餐厅走去,像捏住了一只大型犬的缰绳,只是稍稍使力就带动了他的动作。 “傀儡结合了夜蛾校长的咒骸技术,具备一定自我意识,可以看作他的小型分身。我会借助他的实时汇报把握战场的情况,关注的重点在你和悠仁身上。你要服从命令,好吗?” 加茂宪纪没有看他,却直截了当地表示了不会对他惟命是从的拒绝态度。 还没等加茂伊吹感到惊讶,加茂宪纪已经给出了理由:“哥哥,母亲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是说,是来自意大利的电话。” 加茂伊吹的视线微微下移,看见加茂宪纪眼下也有抹不掉的乌青。 加茂荷奈的告密一定让他也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之中。 第515章 “我或许会在面对灾难级别的危险时带着家人出国避难,逃离战争中心,但要是那其中不包括你,我绝不会做个逃兵。”加茂宪纪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错了,我不怕死。” 他略微停顿一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哥哥,我只怕我不能和你死在一起。” 加茂宪纪想显得若无其事,手上不自觉加重的力道却暴露了他的极度不安。 平时的加茂伊吹肯定会将这份热烈而扭曲的爱意故意理解为亲情含义,并给出对于兄弟而言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答案。 但现在,他诡异地从其中汲取到了某种动力。 他仿佛看见脑海中有个写着“就算是为了保护加茂宪纪,也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的标语像游戏中的提示牌般立了起来。 之后,“就算是为了让一直全力支持自己的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三人得以善终”“就算是为了不在已经成功度过难关的乔鲁诺和太宰治面前丢脸”“就算是为了让黑猫和科研组不会因他的失败而再次流泪”—— 许多理由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拥挤地化作他的动力。 加茂伊吹深呼吸几次,取代肩头压力的是同样沉重无比的责任感。 向内寻求答案会让他犹豫、迷茫、恐惧,可不知为何,向外探索最优解则能让他勉强打起精神。 加茂伊吹现在还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危险的征兆,只是因心绪总算平静下来而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宪纪。”他以同样坚定的力道反握住加茂宪纪的手,不让弟弟再继续因压抑泪意颤抖,“我们会赢的,一起活下去吧。” 他的话像安抚也像承诺,由于提前部署好的计划直到此时都没出半点差错,听上去便带着股令人安心的底气。 从清晨的首班车开始,通往涩谷站的数条铁路线路就在相继发布了“信号系统故障”“轨道维修”等通知后直接停运,从源头上切断了进入涩谷的主要途径。 日常通勤的学生和职员都因交通管制接到了相应的放假通知,一时在网络上引起热潮。 同时,作为引导游客行动的重要手段,政府在东京的其他区域设置了万圣节主题的免费嘉年华活动,通过大规模的媒体宣传和优惠力度顺利降下了人们原本打算在涩谷庆祝万圣夜、如今却计划破灭的不满。 “是巧合吗……”真人蹲在电视机前,用手抠弄着屏幕上的字眼,像是如此就能把列车停运的现实一同抠掉,“今天的涩谷明显冷清了很多——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如果这不在加茂伊吹的计划中,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干涉民众的自由选择,除非你现在就去把铁路修好。如果这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我们没法与十殿和政府抗衡,也只能接受现状。” 羂索依然斜斜地靠在沙发上,他对面是正在凝神思索的胀相,座位中间则摆着乱七八糟、完全没按规则进行的国际象棋,咒灵进行研究的回合为他提供了回应真人的时间。 头顶缝合痕的男人微笑着比了个手势:“不过,我们早在加茂伊吹公开咒术界的存在时就实行了反制措施,你前段时间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个难题吗?” 真人的目光顺着羂索拇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房间的一角堆有数量骇人的改造人,因密密麻麻地叠成小山、还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而像是废弃的发声玩具。 他又看向别处,相同的惨剧还发生在据点中的多个位置。 在猜到加茂伊吹会竭尽所能地疏散平民以后,诅咒师一方就通过真人的无为转变积攒了大量仍然能够对咒术师造成威胁的改造人。 “人造涩谷——听上去很有意思~”特级咒灵只是爽朗地笑了一声,便将无数鲜活的生命变成手指饼干大小的怪物,如今倒是都能派上用场。 “羂索真可靠呀。”将想出计策的功劳大方地让给同伴,真人笑弯了双眼,还注意到胀相的身体在他叫出那个名字时极细微地紧绷起来,“胀相为了给弟弟报仇,肯定也会大干一场吧!” 胀相的面色很冷,也可能是懒得理会聒噪的家伙,只是抬手挪了一个棋子。 “该你了。”他提醒道。 “虽说按照回合制的规则来说,确实是到我了没错。”羂索为难道,“但说起‘规则’,我已经看不懂该怎么移动混成一团的棋子才算胜利了。” 胀相直勾勾地看他,轻声道:“你应该很擅长处理这种‘混合’的东西才对。” “是吗?那我就再走一步好了。”羂索笑眯眯地回应。 诅咒师的阵营中暗潮涌动,咒术师的动作也从未停止。 正午十二点时,政府发布了最高级别“咒术灾害警报”。 第474章 “好安静。”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望着涩谷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暗自佩服加茂伊吹料事如神的本领。 即便咒术师阵营目前还未接到任何战报,头顶缓慢落下的巨大黑幕也依然证明至今为止的守候都没有白费。 晚七点,以东急百货店东横店为中心的半径四百米范围内被帐包围,据共享的情报判断,共计有四道帐同时出现,与加茂伊吹的预测完全相符。 咒术师早在十殿成员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提前落位,帐的存在对他们要完成的任务没有任何影响。 七海建人的目光从帐上收回,转身看向身后的猪野琢真和伏黑惠:“作战目标是杀死降下帐的敌人,加茂先生已经给出了可疑地点和最佳行动路线,我们一一筛查过去。” 猪野琢真干劲十足地用双手比出点赞的动作:“七海先生!这次一定要让你推荐我成为一级术师,我会超常发挥的!” 伏黑惠似乎有些紧张,他曲着手臂,右手置于胸前握成拳状,想通过压迫感令过高的心率平息下来,以免影响发挥。 “……量力而为就好。”七海建人注意到他的异常,的确无法给他更多缓冲时间,只好寄希望于他能在转移的路途中恢复平静。 局势紧张,他抬腕看看手表,沉声说道:“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东京地铁涩谷站13号出口,加茂先生在所有路口留下了插好钥匙的车,现在去确认一下。” 两位后辈点头,分别出发寻找可用的载具,很快有所发现,七海班正式开始行动。 *—————— 与此同时,位于涩谷mark city餐厅大道入口的禅院班刚刚聚齐,队伍中唯一的特级咒术师果然姗姗来迟,面对父亲的批评也没表现出丝毫悔改之意。 “只是祓除一只特级咒灵而已,有我在的话,就让女人回去好了。”禅院直哉咧嘴笑着,他高高在上地点评起同组的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看上去就弱得不行。” “你……!”钉崎野蔷薇想冲上前给他一拳,被禅院真希拉住手腕。 后者早已习惯了禅院直哉的嘴上不饶人,在加茂伊吹的调教下,与其说他还被家族中重男轻女的恶劣风气影响,不如说他现在连男人也从不放过。 “但伊吹哥哥说过,陀艮的术式很特殊,不适合独自接敌。”禅院真希握紧刀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战场上见真章吧。” 禅院直毘人以赞许的目光看了禅院真希一眼,捋顺着小胡子说:“再不快点的话,到最后只剩我们没完成任务,可就要在伊吹面前丢面子了啊。” 禅院直哉不耐烦地咋舌:“你们开车走吧,我要徒步过去。” 考虑到涩谷里错综复杂的道路,他的速度远比正常行驶的速度更快,禅院直毘人没有拒绝,权当这是热身活动,招呼两名学生上了加茂伊吹准备好的轿车。 *—————— “为什么我们的目的地是明治神宫,却要在青山灵园开始行动?”忧忧不满意地嘟起嘴,对加茂伊吹安排冥冥做无用功表示非常不满,“姐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冥冥掩着红唇轻笑,她想到加茂伊吹雇佣她坚守战场的报酬就忍不住感到开心:“他把最后的余额也交给我了,我们就耐心些吧。” 虎杖悠仁好奇地问:“大概有多少钱?” “呵呵……”冥冥垂眸思索着,“大概是能让你、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都一生衣食无忧的价格呢。” “诶?!”虎杖悠仁早知道加茂伊吹足够富有,却没想到每次出手都如此豪迈。 在少年天真到可爱的惊呼声中,冥冥的隐晦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她难得感到战意十足,不禁觉得手热。 “那么——”她思索着喃喃道,“想要破除这些帐,要从哪里做起呢?” *—————— “这可和情报里的内容不一样吧。”乙骨忧太利落地甩掉长刀上的鲜血,能在极安静的环境中听见液体落地的细微声响,“难道我们是唯一遭遇了敌人的一队?” 涩谷stream作为涩谷最出名的复合商业设施之一,其中藏匿着大量诅咒师,也难怪加茂伊吹会将相当强力的战力分配过来。 第516章 “我对加茂先生的分配非常满意,只是不能和兄弟一起行动,多少觉得有些遗憾啊。”东堂葵左手扶住右侧肩膀,用力扭了扭关节,“但身体已经活动开了。” 坏相和血涂对视一眼,自打意识到咒术师口中的“兄弟”是与自己真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虎杖悠仁开始,便一直思量着是否要为了拉近战友关系而坦白这层亲缘。 “哥哥让我们听加茂伊吹的话,加茂伊吹又让我们努力和咒术师好好相处。”血涂覆在坏相耳边小声说。 “但加茂伊吹也和我们说过,不要暴露虎杖的真实血统——会给弟弟带来麻烦的。”坏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对我们没有敌意,先静观其变好了。” 乙骨忧太瞥了他们一眼。 或许是认为咒灵对羂索一方的战略部署会有所了解,或许是考虑到他有丰富的与咒灵相处的经验,在得知乙骨班中有两个咒灵加入时,乙骨忧太还真吓了一跳。 但加茂伊吹不会有错。 有异心的话,只要杀掉就行。乙骨忧太没觉得这是个挑战,带领三位同伴一起按楼层扫荡过去。 *—————— 枷场菜菜子和狗卷棘正手持名单,游走在密集的人群中为前来会合的十殿成员登记姓名。 为了确保尽可能清空涩谷内的平民、同时保证城市内仍有足以麻痹诅咒师的人流量,大量十殿成员直到帐降下时也没有撤离,其中不乏有非咒术师存在。 加茂伊吹专门分出夏油班来保护部下。 枷场姐妹负责维持现场秩序,清点人数;狗卷棘则需要借助咒言的能力在必要时控制大规模集体行动; 西宫桃在扫把前端挂好了显眼的提灯,能在手机信号被隔绝的情况下为人引路,并从高空中起到监控的作用。 这支队伍的主要战力是夏油杰,他脱下高专制服,又穿回了盘星教教主的袈裟,此时正安稳地坐在涩谷之光大厦一层大厅中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最便捷的吸引火力的方式了。”他见这身装扮在战前触发了学生们相当不好的回忆,无奈地解释道,“我想,没有诅咒师能在被我挑衅后再想着要先攻击十殿成员。” 诅咒师在百鬼夜行中遭遇了领头人的背叛,血淋淋的教训刻骨铭心,幸存者恨不得将他削成生鱼片去喂咒灵。 “夏油大人!桃子又接到了两位四级咒术师,他们都是伊吹大人的部下。”枷场菜菜子大声喊道。 再加两人的话……夏油杰暗自在心中计算着应到人数和实到人数的差距,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差值好大。”他低声喃喃道,又对身旁正为十殿成员分组的枷场美美子说,“美美子,把现在的总人数汇报给伊吹哥,每隔五分钟就要更新一次。” “好的。”少女拿起机械丸的通讯器,傀儡早已在夏油杰下达指令时送出了情报。 *——————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住院处,日下部笃也、熊猫、三轮霞和机械丸正坐在豪华单人病房的沙发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涩谷的方向。 “我说,真的有必要来这么多人吗?”日下部笃也摸出香烟,又在学生们的凝视中塞回烟盒,“正面战场那边更需要人手吧。” 熊猫抱着沙发上的靠垫,可爱地把头搭在上端:“毕竟是加茂先生的指令,怎么想都有道理啊。” “那个、大家要喝饮料的话,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自动售货机。”三轮霞看出了师父因烟瘾发作正感到很不自在,连忙起身要去买点什么来塞满他的嘴巴。 想起少女贫寒的家境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虽然有些夸张,但的确足够可怜——日下部笃也把钱包递给她:“麻烦你买点咖啡回来吧,我们大概要熬通宵了。” 机械丸静静坐在一旁,像个电量耗尽的变形金刚,大概还是第一次没有主动提出要帮三轮霞的忙。 他不能离开,因为他是在场的四位咒术师中,唯一知晓实情的存在。 加茂伊吹暗地里通过通讯器告知他,伏黑津美纪昏迷的原因是羂索种在她额头上的非术师标记,她体内还沉睡着一位古代术师的灵魂。 那位古代术师和两面宿傩关系匪浅,再结合伏黑津美纪对五条悟和伏黑惠的重要意义,但凡让病床上如今还在沉睡的女性抵达涩谷战场,就必然带来灭顶之灾。 即便三轮霞要把整个自动售货机都搬回来,他的视线绝对不会离开病床。 *—————— 庵班的成员正守候在首都高速3号涩谷线涩谷收费站处——由于两位主要战力分别是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庵歌姬曾严肃地抗议,表示不希望以她的姓氏作为组别名称。 禅院真依坐在家入硝子身边,凭借狙击手的优秀视力观察周边,满意地发现政府的确尽职尽责地拦下了所有可能进入涩谷的车辆,漫长的高速路上连车灯都无。 “果然有帐落下。”庵歌姬面色严肃,她一手捏着机械丸的通讯器,一手握着手机,“九十九小姐还没回信,大概已经在航班上了。” 乐岩寺嘉伸一向讨厌过火的自由,他指责道:“伊吹早就向她说明了行动时间,她却不能早两天先回日本。” “嘛,或许九十九小姐认为日本的战况和她无关?”家入硝子提出一个可能。 两校校长对视一眼,都莫名不再说话。 如果加茂伊吹说的没错,涩谷事变与九十九由基可不止“有关”那么简单。 羂索的目的是促成天元与人类的同化,而九十九由基则是星浆体之一。她与天元同化会刷新后者的□□情报,是羂索计划中的巨大阻碍。 她的到来对战场至关重要——相信她本人也乐意参与。 *———— 七点整,文化村大街道玄坂2丁目东,五条悟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心等待特级咒灵漏瑚的到来。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祓除漏瑚,迅速闪到不远处的咒力却并非来自自己曾见过的火山头。 本打算瞬间发射的无下限术式又被他摆手挥散,他望着看不出丝毫敌意的朝天辫,玩笑着试探起诅咒师侧的情报:“漏瑚,你拜托真人给你做了整容手术吗?” “我是胀相。”咒灵靠近过来,他见五条悟的表情有所变化,便知道加茂伊吹一定向对方告知过自己的友军身份,“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已经被羂索排除在外了。” 这显然也在加茂伊吹的考量之中,否则咒术师不会提前安排他捎句口信过来。 胀相说:“加茂伊吹让我原话复述,他说你能听懂。” “洗耳恭听。”五条悟眯起双眸。 “因为告知胀相能确保‘知情人’最少、且让你大概率能收到消息,我没有提前向你说明真正的任务内容。” 胀相的语速很快,咬字却足够清晰。 “悟,你的任务是赶到东京地铁地下五层副都心线站台,为我破除狱门疆的封印。” 五条悟瞳孔一震,他马上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距离帐降下才过了不到五分钟,加茂伊吹竟然会陷入被封印的境地之中……?! 下一秒,原地只剩胀相。 第475章 帐有四道。 如果把几层帐看作以副都心线站台为中心展开的、大小不一的同心圆,从内到外、从小到大的四道帐的作用分别是“关住市民”“关住五条悟”“禁止术师入内”和“关住市民”。 咒术师早在加茂伊吹的安排下顺利落位,基本与原作排布无异,但很好地规避了众人因有帐出现而容易陷入慌乱的问题。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 他行动的时间比同伴稍晚一些,目的是尝试穿越如上所述的第二层帐,如今顺利来到东京地铁地下五层副都心线站台,心中的猜想已然得到了验证。 虽不知道诅咒师在设立帐时是否取消了有关五条悟的限制,但可以确认的是,“关住加茂伊吹”这一条件已被添加。 这代表羂索至少抱着抽奖的心态,愿意将狱门疆用在加茂伊吹身上。 这就足够了。 加茂伊吹保持着双手放在大衣口袋中的动作,明明还是稀松平常的状态,却有两条血线腾空而起,朝身后狂飙着飞去。 血液以看似杂乱的纠缠搅散了距头部还有一步之遥的火球,原理是双方咒力的较量,客观存在的高温却在一定程度上将液体烤干,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 但加茂伊吹花费大量时间进行训练,正是要克服赤血操术的弱点。 强度极高的咒力将血线死死裹住,使其拥有穿越水火也不会轻易消散的稳定威力,在抵达漏瑚眼前时未被削弱,如果他没有及时避开的话…… 眼睛会被直接扎穿的。 千钧一发之际朝一旁闪开的漏瑚直到保住了性命才敢猛喘口气。 咒灵没有汗腺,他却觉得有液体从额头上滑落,本以为是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流下的冷汗,伸手去擦时才发现抹了满手血迹。 第517章 加茂伊吹不是回合制游戏爱好者,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想方设法创造任何名场面了。为了最大限度争取到战斗胜利,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手下留情。 被漏瑚躲过的血线实现了流畅的折返转向,同时有来自正面的血线加入战场,漏瑚的注意力尽数放在加茂伊吹放出的第二波攻击之上,却忘记之前避开的攻击不会消失。 身体对危险的本能抗拒让他只是受到了破皮的轻伤,如果让一级咒灵来面对这场只发生在瞬息间的交手,恐怕一回合就要被细线削掉脑袋。 在认清了自己伤势的瞬间,漏瑚强迫自己于看清血线前先奔跑起来,果然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血液破空划过的尖锐声音。 “真遗憾。”流动的空气将加茂伊吹的叹息一同送入漏瑚耳中,“我还想看看漫画角色那种你一招我一招的固定思维会不会害死人呢。” 咒灵脸上骤然爆发出目眦欲裂的骇人表情。 ——将人类与咒灵间的宿命般对决当作热血漫画的不正经家伙,竟然就以玩乐的心态杀死了花御……! “不可原谅——!!”漏瑚怒吼着挥出被火焰包裹的一拳,实质化的激烈情绪变为头顶丘状火山中迸射出来的熔岩,直接点燃了即将击中他的血线。 血线猛地燃起大火,像引线般朝源头处的加茂伊吹反噬。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为了随时加强血液的输送量而常常保持血线和身体的连接,倒确实没料到漏瑚竟然能在片刻间找到借他的习惯发动反击的方法。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小巧思很难发挥真正的作用。 加茂伊吹动了。 他右腿后撤一步,同时右臂后摆,微微扭转身体,重心下压。 飞速汇集的大量咒力在地铁站中带起几乎要掀翻广告牌的狂风,与他相连的血线也像被扯断一般胡乱飞向高空,将其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同带走。 加茂伊吹仿佛挥动起一台威力巨大的绞肉机,他骨节分明的右拳就是机器上下开合的利齿,右眼上代表赤鳞跃动发动的十字星血痕则是开关。 漏瑚无比清楚地明白,一旦这拳击中,加茂伊吹就一定能打出扭曲时空的黑闪,瞬间对他造成巨额伤害。 他想强行舍弃自己的攻击以换取逃离的机会,但当他意识到事态不对时,实则已经迟了。 加茂伊吹挥出右拳的画面变成了慢动作,朝前冲击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漏瑚就在眼下的片刻空挡中,想起了分别代表大地、森林和海洋的三只特级咒灵最后一次相聚的画面。 他想,百年后站立在荒原上大笑的家伙不是他也无妨,只要咒灵能与人类并肩而立,那现在的一切牺牲就都值得。 那么,不再考虑自己将会如何,而是用尽全力拖住加茂伊吹,直到下一班地铁到站。 是时候拿出杀手锏了。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加茂伊吹的声音与他的吟颂声重叠响起,代表战斗已经从体术的较量上升到领域的对冲。 但与漏瑚想象中不同的是,即便两个领域已经处于各自一半的对抗状态,加茂伊吹也没有停止进攻,而是坚定地继续挥出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漏瑚一惊。 ——原来加茂伊吹只是想用领域中和掉必中效果,重新将战斗拉回肉搏战而已。 “下次转世时别再抱着侥幸心理了。”这是漏瑚在被加茂伊吹的重拳直接砸进地面时所听到的最后一句感慨,“最初就展开领域的话,说不定你真的能拖到真人过来呢。” 骨头碎裂、皮肉崩开、血液飞溅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让漏瑚认清了自己的惨状。他距离被祓除仅有一步之遥,多亏了特级咒灵强大的实力才让他勉强没被秒杀。 不过,也没有太大区别。 毫无疑问,走马灯早在他眼前飞快闪了一遍,在回忆中看见花御和陀艮的那刻起,他就应该明白:地狱的大门已经在面前敞开。 羂索称漏瑚大概有七、八根宿傩手指的强度,一定算得上咒灵中的最强批次。但他在特级咒术师身上屡屡受挫,五条悟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加茂伊吹则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足以与全盛状态的两面宿傩较量的、咒术界的两位最强。 他被羂索摆了一道。 无论是漏瑚、真人,还是被安排在涩谷内的每个诅咒师和咒灵,都只是羂索用来削弱加茂伊吹实力的工具。 计划中被称作“涩谷事变”和“死灭回游”的部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羂索做下一切布置的唯一目的就是迎接盛大戏剧的最高潮——他和加茂伊吹的最终决战。 漏瑚想发出一声叹息,可他的喉咙已经消散,残余的脑部碎片也只够他想到此处。 “特级咒灵漏瑚已被祓除。”加茂伊吹按住一侧耳朵上的机械丸通讯器,向全场咒术师通报这一重要情报。 算算时间,如果刚才被漏瑚支开的胀相已经抵达五条悟所在的位置,并把两人在达成合作关系时谈好的内容告知对方,六眼术师应该正在朝此处赶来。 由于撤离平民的异动必然会逼迫羂索调整作战计划,真人不会像原作中一般于九点一刻才搭乘地铁就位。 加茂伊吹注意到漏瑚在开战前利用某种手段发出了特殊的信号,想必正是给真人的指令。 以脚下的站台为终点站的地铁在六点十五分于新宿三丁目站发车,将在七点零一分抵达涩谷站。 ——世界意识太过分了,公共交通不是已经停运了吗。 加茂伊吹听见了地铁飞驰而来的声音。 知晓原作剧情的他自然记得真人接下来会释放整车改造人,令他耗费大量咒力与体力,好为狱门疆的封印争取更多胜算。 他可以马上离开,但他不能。 只因在他迈开步子之前,耳麦里传来了机械丸沉重的声音:“夏油组清点了前去集合的十殿成员,数量差太多了。” 所有通讯器相当于共用一个大脑的活体存在,传递的信息都是亲眼所见,加茂伊吹望向隧道中由远及近的灯光,心中没有过多犹疑。 他停了下来,地铁也缓慢停在面前。 还没开门时,加茂伊吹就看清了明亮灯光下挣扎着的改造人,很难判断它们究竟正在被嗜血的欲望驱动,还是正努力压抑违反本性的强烈杀意才会如此痛苦。 但没关系,它们是他的部下,他会留在原地等待,然后承担起应尽的责任。 “首领!” 嘶哑的吼声瞬间吸引了加茂伊吹的注意,他确信其中仍有活着的人类存在,目光还没找到那人的具体位置,大片血液已经直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地铁门而去。 只要加茂伊吹能多抢来一秒时间,那人就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血液即将劈开地铁坚硬的外壳时,有人被提着领子揪了起来,在门上狭窄的窗户中展现了全貌:男人被改造人撕咬至完全看不出人形,却仍在顽强地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 约莫是嘴巴位置的两片单薄的红肉在上下开合,加茂伊吹读出了他的口型。 “快、走。” 地铁门在被赤血操术摧毁前发出悦耳的铃声,利落地打开。 面带微笑的真人还揪着男人的领口,在加茂伊吹的注视下,他残忍地发动了无为转变。 本就活不成的十殿成员的身体迅速扭曲膨胀,转瞬间成为一只怪物,在被真人松开、跌落在地时拖着残破的身体朝加茂伊吹奔来,凭本能锁定了在场唯一的人类为攻击目标。 加茂伊吹的呼吸一滞。 但他刚才甩出的大量血液没停,顺着一千只改造人的头顶钻入地铁之中,均匀地分散在各个车厢。 真人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僵硬,他看出了加茂伊吹眼底坚定的肃杀之意。 下一刻,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散开后看似总量不多的血液突然爆开,瞬间弥漫成大片血雾,却拥有非凡的杀伤力,未能挤出地铁的改造人被尽数打了个对穿。 他的血液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改造人身上迸出的血液,进而引起第二次爆炸。 强烈的冲击波将真人朝前推出,特级咒灵感到背后传来像是被□□或手榴弹炸开般的疼痛——尽管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在漫天猩红色的血雾之中,加茂伊吹望着面前已被清理干净的车厢,长久地于原地肃立。 有滴眼泪从他的右眼溢出,滚过脸颊,最终落在脚下的地面,将血的颜色染成小小一团浅粉。 接着,他看向真人。 “时机到了。” 加茂伊吹说的是曾被数次延后的、生死之战的时机。 第476章 加茂伊吹对真人有过愧疚。 虽说原作中的真人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但如今的剧情毕竟已经被他大幅改过。 第518章 他曾有机会好好教养真人,使其即便无法认同人类的道德也能勉强遵守规则,至少不必像此时一样站在咒术师的对立面,迎接一定会被祓除的结局。 由于各种原因,加茂伊吹没在真人身上耗费太多心力,令世界意识修正了剧情。 特级咒灵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命运安排好的道路——真人带来了整车改造人,原本遭难的对象是市民,如今则在加茂伊吹的提前安排下变成了十殿成员。 在亲手杀死上千名忠心耿耿的部下时,加茂伊吹对真人的歉意已经成百上千倍地转移到了无辜的受害者身上。 自愿留在涩谷填充人流量的十殿成员不在少数,加茂伊吹甚至删除了名单中的三分之一才保留下如今的结果。 他们有的想在大战中好好表现以得到加茂伊吹的重用,有的则自认为能力平凡、无法回报加茂伊吹的恩情而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加茂伊吹没想让他们死。 他专门安排了夏油班接应部下,掩护他们撤离,只因夏油杰的能力有利于大范围控制战场,就甘愿舍弃掉一位特级咒术师的战力。 他没想到即便已经尽可能将一切安排得圆满,羂索还是抓住了空挡,给真人提供了伸出魔爪的机会。 “真人,这次你做得太过了。”加茂伊吹转身,冰冷的目光像是闪着寒芒的刀刃,直直刺向蹲在闸机上的咒灵,显然已被触怒。 “比你在没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假死七年更过分吗?”真人自顾自地用无为转变修复了背后皮开肉绽的伤口,不时呲牙咧嘴,甚至没看加茂伊吹一眼,“比你把一只特级咒灵当成狗养更过分吗?” 真人认为自己没错。 他一把扯下已经失去了遮蔽身体作用的上衣,跳下地面,赤/膊活动着刚痊愈的背部肌肉,讥讽道:“如果我们角色互换,你不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希望你不是只会嘴上逞威风。”加茂伊吹至今还没露出半分笑容,在面颊沾染了零星的部下的血后,那张美丽的脸上只能看出杀心,“要是没有足以击败我的力量——” “最好先想想该怎么活下来吧。” 他抬手,却并非像真人想象中一样要发动攻击,而是用食指的指尖叩了下耳边的机械丸通讯器,明确地做出了指示:“开启计时。” 早被设定为完全服从加茂伊吹意志的设备马上给出回应。 “一、二——” 真人的耳朵比眼睛更快察觉加茂伊吹的靠近。 机械丸的计数声从小变大,报出第三个数字时,加茂伊吹已经闪身到他面前,将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他的面部中心,用剧烈的刺痛重新激活了视觉。 因黑闪而扭曲的空间波动后方,加茂伊吹的耳尖依然残破,比血雾更细的细胞组织飞快合拢,眨眼间拼出了完整的形象。 真人意识到他起手便使出了羂索提到过的绝技,从中读出了他坚决的杀意。 加茂伊吹的速度极快,但绝对是反复思考过的结果。 他出拳的动作带着与两面宿傩不相上下的凶狠,如果是一记直拳,当然有将真人直接嵌进墙里的力量。 不过,既然他右腿的特殊情况决定他不可能如同水平术师一般自如地移动,他就会摸索出相应的技巧,比如说—— 加茂伊吹找到的角度和发力方向精准地将真人朝下砸去,而非令他飞远,不仅将敌人的位置完美地控制在了近战的攻击范围之内,还降低了真人发动无为转变逃跑的可能。 同时,无需再用赤血操术完成精密的拼接工作,他终于可以继续使用拿手的穿血技法。 “六、七——” 弥漫在地铁站内的雾气迅速凝固,半数化作血线,像天罗地网般朝真人刚丢出的十数只改造人而去,直接原地绞杀;半数则变为带尖刺的血珠,拦在真人倒下的路途中,对他造成了更可观的伤害。 加茂伊吹即将挥出第二击时,拳头落点处的真人终于找回了理智。 咒灵马上用无为转变将自己的身体融化成一滩水似的存在,仅由皮肤包裹着流动,勉强避开了受限于臂长的拳头,同时排出了砸进体内的血珠。 眼下的战局让他全然没了攻心的余裕,想好要对加茂伊吹说的无数台词都被作废,他强迫大脑以最快速度运转—— 究竟要如何才能逃脱死局? 他早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加茂伊吹,可他也不甘心在羂索和加茂伊吹的斗法中就这样作为炮灰角色死去。 “十一、十二——” 真人借液体似的诡异姿态尽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在重回原型时竟分裂出了一模一样的分身,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加茂伊吹调动最近的血线直接砍掉了其中一个的脑袋,却并未命中本体。 剩下的三个真人咧嘴一笑,一起摊开双手,将满捧改造人展示给加茂伊吹,再同时上抛,发动术式。 眼前简直就是地狱。 面目狰狞的怪物从天而降,转瞬间隔绝了加茂伊吹的视线,将三个始作俑者掩埋,隐藏了他们的行踪。 它们踩碎地面上散落着的同类残肢,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咆哮,如浪潮般汹涌地朝在场唯一的人类扑来。 加茂伊吹无法再利用爆炸扫清战场。 他和真人的距离不远,离改造人只会更近,倘若再用一次刚才那招,要么浪费咒力操控细密的血液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要么就得承受相同的冲击。 眼看改造人已经狂奔到面前不远,加茂伊吹反而收回手臂,镇定地站直了身体。 空气中的所有血液都汇集到他身边,瞬间将他包裹,宛若一个红色的茧,其中孕育着比改造人更凶猛的可怖怪物。 改造人一拥而上,被茧上竖起的、越来越长的密集尖刺扎穿身体,哀嚎着死亡,又被血液散开时朝外的冲击力尽数掀翻。 加茂伊吹稳稳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变换姿势,以他为中心的半米中仿佛不可侵犯的真空带,并无改造人的肢体,连血色都非常罕见。 他刚才调动了能支配的所有体外血液,地面上的残留也没放过,才能飞速搭建起足够结实的防护墙。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在改造人后,接连袭来的是真人和他的两个分身。 加茂伊吹毕竟是单人作战,以一对多时很难居于上风,好在他并非只能用体术接招,狂舞的无数血线自然会替他弥补数量上的不足。 但难点不在于此。 他操控着多条血线完美化解了真人的攻势,看着面前翻飞的残影,暂时还没找到除六眼外能分辨出本体与分身的办法。 真人的所有攻势都不过是为了达成一个目的:令本体的手触碰到加茂伊吹,然后发动无为转变。 考虑到无为转变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完全无效,加茂伊吹必须尽快锁定本体后加以防范。 他面前的真人正灵巧地躲闪着血线的攻击,努力找到空隙逼近,三者一起压缩加茂伊吹活动的空间,直至他逃无可逃。 加茂伊吹不打算过多耽搁时间,于是他反倒朝前迈了一步。 赤血操术的便利使他不必像原作中的五条悟那般被大量改造人消耗太多,要是被五条悟能轻松解决的难题打回原点,此前争取到的优势就都作废了。 他是做好了被狱门疆封印的准备没错,但他也做过不被封印的准备。 逃脱密集攻势包围圈的方法,他早在战斗开始时就演示过了。 真人看出血线无间歇的行动中有了空挡,立刻将手捅入其中,五指大张,朝加茂伊吹抓来。其余两个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他依然有意隐藏本体的位置。 他瞄准了加茂伊吹的锁骨附近——不易大幅度活动起来闪避、又似乎触手可得的身体部位——只要能稍微接触零点一秒,他也有自信让无为转变对加茂伊吹产生影响。 但—— “四十一、四十二——” 真人的指尖扑了个空。 咒灵惊愕地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加茂伊吹从自己面前闪身而过。 加茂伊吹的内搭与外套都在领口处诡异地塌陷下去,又于他脱离包围圈后迅速重组,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用这招给真人带来震撼。 “难道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给这招取名,”加茂伊吹轻笑一声,血线在他背后形成一道带刺的壁垒,尖端正对三个真人,“总觉得还挺隐蔽的,常常能发挥奇效啊。” 真人的脸色很差。 两个分身重新回到他体内,肉/体和力量都变得充盈起来。他不禁开始反思,如果刚才一击的强度与现在是相同水平,会不会可以瞬间做出反应,拍到加茂伊吹的脸颊。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机械丸的通讯器仍在坚持不懈地计数。 平静无波的声音只会让真人感到更加烦躁,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又计算起先把那个方块脸打碎的成功概率。 第519章 “一、二、三——” 真人的动作一顿。 他的确思考过加茂伊吹计时的目的,最终得出两个答案: 第一,加茂伊吹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他,进而激怒他,达到令他自乱阵脚的效果。 第二,加茂伊吹对每一阶段的行动都做出了严密的计划,希望能更好地把控时间。 但—— 为什么机械丸数到六十后会将数字清零、从头开始再数? 面对这个敏感的数字,真人马上想到了在己方的计划中频繁出现的时间限制。 “狱门疆是活着的结界、源信和尚圆寂后的肉身所化,可以封印半径四米内的任一存在,即便是六眼术师也难逃一劫。”羂索在向同伴们讲解计划时,明确地说明了咒灵们与加茂伊吹交战的目的。 他托起手中被封印紧紧缠住的正方体,勾唇笑道:“但,为了确保一定能达成令封印对象处于有效距离内一分钟的条件,希望大家能尽力消磨对方的体力和意志力。” “只需要让对方经过脑内时间的一分钟就好。”诅咒师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是至关重要的一分钟呢。” 真人喃喃道:“……为什么……你会知道……?” 他怪异的异色瞳直勾勾地看着加茂伊吹,像是凝视着一只通晓人类语言的动物,正为其远超预期的智慧感到震惊。 “为什么你会知道有关一分钟的事情?”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胀相?不、明明羂索没告诉他任何重要的情报。” 真人没有一刻怀疑这不过是个巧合。 世界上没谁比他更清楚加茂伊吹的强大。 克服了□□极限的体术,质量与精度都远超常人水平的咒力,聪明的头脑和果断的决策共同构成了这个毫无缺点的存在。 如果六十秒的概念出现在加茂伊吹口中,就一定与己方的最终武器、狱门疆的一分钟时限有关。 加茂伊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飞快环顾一周,仍然没有发现羂索的身影,暗自推测起对方扔出狱门疆的时机。 人在陷入激战时会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战场中的变化之上,可以看作脑内经过的时间等同于实际经过的时间,只要利用得当,应该能避免类似原作中五条悟再见夏油杰时的情况。 以防万一,加茂伊吹还提前回顾了与自己有关的所有人的形象,包括且不限于父母、伏黑甚尔乃至本宫寿生——他险些忘了最后这人,差点给羂索留下可乘之机。 等把所有能想的事情都反反复复想过一遍之后,再看到照片上熟悉的面容,他心底就只剩一个想法:要赢。 倘若真的能克服狱门疆的封锁,加茂伊吹就要把羂索在此处当场击杀。 他与真人同时下定了决心。 “领域展开——『自闭圆顿裹』!”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双方先后展开领域,这也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中。他的计划和之前一样:因幡白门没有任何攻击性,只能用于中和敌人领域的必中效果,既然如此,形成持平后将局面拉回肉搏战就好。 他是如此想的。 但令他在大战开始后第一次感到惊讶的是—— 自闭圆顿裹的强度还在不断提高……? 真人已经恢复了镇定,不如说,他的神情突然很冷。 “如果只有变得更强、更强、更强,才能让你追悔莫及的话——” 他身上仍有大量咒力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无非是成千上万次承受咒力被完全榨干的痛苦而已,我也和你一样可以忍耐。” 第477章 真人用于搭建领域的咒力量还在暴涨。 这是真人心目中的最后一战,一旦杀死加茂伊吹,他甚至无需再考虑羂索的死活,只要直接逃离涩谷便能完全脱离对方的的掌控,可谓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但这不是加茂伊吹的最后一战。 加茂伊吹必须保留尽可能多的余力用于战胜羂索,真人不过是一道在抵达终点前必须咬牙越过的坎坷。 更何况,加茂伊吹已经在对战漏瑚时使用过一次领域展开,要是在此处消耗太多,反倒正中诅咒师的下怀。 也就是说,最优解一定不是用相同的咒力量和真人正面对拼。 毕竟早预料到自己会与无为转变对抗,加茂伊吹没有惊慌,反倒怀着某种释然般的心情长长出了口气。 研究目前还停留在理论层面,但他的确做好了把难得保存在体内的咒物当成反真人装甲使用的准备。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眼眸,在真人惊愕的目光中彻底解除了已经落入劣势的因幡白门。 特级咒灵看不到的是,加茂伊吹体内的血液正在奔涌,比血管更细的丝线狂乱地聚集到身体左侧,将自上到下十七根咒物的封印尽数掀开。 执行完这个动作,多种痛感席卷整具躯干,他不得不紧咬牙关才能避免发出呻/吟。 最浅层的疼痛来源于体内的异物感。加茂伊吹隐约感到两面宿傩的指甲在剐蹭着他的肋骨,抠挖着间隙的红肉,宛如有生命般不安地躁动着想要寻找出路。 其次,特级咒物在摆脱封印后散发出大量恶性咒力,对于身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而言,攻击力不亚于人类在正常进食的过程中朝胃里塞了满满的垃圾。 对他造成最可观伤害的莫过于自闭圆顿裹的必中效果——没有因幡白门进行中和,真人顺利对他发动了无为转变。 并行的痛苦让加茂伊吹甚至感到有血液从喉咙中上涌,他确信自己但凡开口,就一定会先呛咳出一口血来。 仔细想想,嘴里的腥甜味道也可能来自被咬破的口腔。直到意识到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上了“上药时会很麻烦”的念头,加茂伊吹才发觉他痛到失神,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的脸被两只触感熟悉的手轻轻捧起,于是视线得以随之抬高,勉强拨开面前不存在的朦胧雾气,他看清了真人眼眸中的快意与痛苦。 “和羂索说的一样,你果然没有完全免疫无为转变的能力呢。”特级咒灵弯腰,以一个颇为费力的姿势与他额头贴着额头,吐出情人般的爱语,“你骗了我,但我还是爱你。” 加茂伊吹额前的冷汗被他蹭走许多,可痛觉没有丝毫消减,只能轻而急地喘着气,半晌才给出回应:“你恨我。” “不——你教会我什么是爱,我敢肯定这就是爱。” 真人的语气中满是怜悯:“我爱你,所以我直到现在还在思考,会不会给你的教训已经足够,是时候为你拴上链子了。” 他原本下定决心要杀死加茂伊吹的。 可加茂伊吹的痛苦让他也跟着喘不过气,说他优柔寡断也好,说他自欺欺人也罢—— 他想带着加茂伊吹离开涩谷,离开日本,离开咒术界。 他想忘记过去,他想从头开始。 他想获得幸福。 “如果、”真人凝视着加茂伊吹微微失焦的双眼,强烈的渴求使他甚至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只顾迫切地讨要对方的示弱,“如果你向我道歉的话……!” 加茂伊吹的呼吸一滞,大抵并没想到真人想要的不过是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真人像是从他细微的反应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单膝跪地,与加茂伊吹处于视线持平的位置,急急道:“只要你向我道歉,说你已经反思过有关我的事情,我就——” 独属于人类的美丽面容填满了他的视线范围,因此他马上注意到,加茂伊吹的眉心处有藤蔓般的黑色线条出现,画出了诡秘奇特的咒印刺青。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心头,真人下意识略略松开捧住加茂伊吹脸颊的双手,果然也在掌心下发现了顺颊边攀爬的纹路。 加茂伊吹脸上痛苦的表情不知何时已消失了。 他以一种过分平静的目光盯着真人,明明仍处于低位,却令其莫名觉得正被俯视。 “靠太近了,垃圾。”他说。 “「解」。” 一道绝对不属于赤血操术的可怖斩击在极近的距离下瞬间砍中了真人的胸口。 真人被掀翻出去,在电光石火之间凭生存本能发动无为转变才勉强得到缓冲,还有从地面爬起的力气。 他不再呼唤加茂伊吹了,因为他认出了如今占据加茂伊吹身体的这人。 男人起身,左右各拍了一下外套上的灰尘,朝一旁吐出一口血水,那是加茂伊吹刚才努力忍耐痛苦的证明。 但在精神体处于上风的存在眼中,血是这家伙窝囊到极致的象征。 “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意识会突然跑到这儿来,但真惊人啊。” 他摊开双手,适应身体时,脊背处的骨头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男人的眼角下方多了两道紧紧闭合的弧线,缓慢张开,真人才看清其中是一对锐利的猩红色眼眸。 “十七根手指和三根手指相比,果然还是强的一边更有趣。”两面宿傩将嘴角挑高到肉/体的极致,夸张的笑容令原主俊秀的面容上平添几分邪性,“作为回礼——” 第520章 他指尖一动,一道更强力的斩击飞驰而出,直接切掉了真人的左臂。 “反应不错,”诅咒之王慷慨地点评一句,“我本来打算用这一击杀了你的。” 真人脑中比手臂更痛。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实则正试图用无能的表象降低两面宿傩的戒心,暗自使用无为转变修复背在身后的残肢。 “呜哇——是活着的两面宿傩!”真人大叫一声,调整出兴奋的表情,“我们一直在尝试寻求你的帮助!原本想把高专忌库里的手指偷出来作为见面礼,但我冒着很大风险过去,完全没找到任何东西。” 两面宿傩微微眯眼,衡量过眼前咒灵的实力后,加上如今的心情实在很好,不免多了几分耐心。 他轻嗤一声,笑道:“那你得到加茂伊吹这儿来找才行。” ——果然没错。 真人暗自思忖:他没找到两面宿傩的手指,果然是因为加茂伊吹在从中作梗,但照对方的说法和眼下的局势来看,整个过程中也有远超羂索预料的情况发生。 比如说,加茂伊吹用身体封印了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如今甚至成功受肉……! 羂索称,加茂伊吹的肉/体因咒文而抗拒一切能改变形体的力量,其中自然包括反转术式和无为转变。 但这不代表无为转变对加茂伊吹毫无作用——痛苦也当然该被计算在范围之内,就像加茂伊吹带给真人的感受一般。 只是单纯安置在加茂伊吹体内的两面宿傩的手指受到无为转变的影响开始变形——但肯定不至于太过夸张——在一定程度上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实现了“伪受肉”的状态。 又因十七根手指蕴含的咒力总量太过庞大,两面宿傩的灵魂在他体内苏醒。 甩甩恢复如初的手臂,真人彻底清醒过来,决定先走一步,把眼前的烂摊子留给羂索。这已经算得上是他最有力的报复了,他可不愿被两面宿傩剁成几块。 “很久没有如此神清气爽的感觉了。”似乎是认为真人构不成威胁,两面宿傩已经开始玩起加茂伊吹的赤血操术,“原本打算把伏黑惠的身体弄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的确,虽然赤血操术的上限远不及十种影法术高,但加茂伊吹这一身份本身的价值是任何附加条件都不能比的。 两面宿傩又尝试用反转术式修复右腿,因强烈的灼烧感而不得不停手,口中发出不耐烦的轻啧声,使力操控假肢狠狠砸了砸地面。 正悄悄朝后退去的真人停下了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摆弄一个新奇玩具的两面宿傩,脑内不受控制地想到,加茂伊吹从来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手法对待自己的身体。 真人曾与加茂伊吹同住一屋,负责睡前关灯,便总是守在开关旁耐心地等青年清洁并护理断肢,早已将琐碎的步骤熟记于心,即便让他闭着眼睛替对方去做也能完成全套过程。 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行动的加茂伊吹,不过只是想尽力延长还能不借他人的帮助、靠双腿自如活动的时间而已。 可两面宿傩正在随意践踏这具一直有被好好呵护的身体。真人毫不怀疑,如果精神攻击能对五条悟起到奇效,两面宿傩会当着六眼术师的面扯碎加茂伊吹身上的每块皮肉。 “……那个啊、已经够了吧?” 真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此时发出声音。 可他说了。 沉重的句子坠着他的脚步,让他没法像预想中一样逃离。 他直视着两面宿傩的双眼,用冰冷的声线陈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家事,把身体还给加茂伊吹。” 第478章 加茂伊吹的灵感来源于原作中七海建人与真人的战斗。 为了从真人的领域中救出七海建人,虎杖悠仁打碎了自闭圆顿裹的外壁,被必中效果命中,却没受到任何伤害。 反而是真人在试图用无为转变改造虎杖悠仁的身体时,无意间触及了两面宿傩的灵魂,被巨大的实力差距毫不留情地碾压,咒力耗尽,险些命丧当场。 考虑到真人必然会在战斗中不断发动术式,加茂伊吹又无法阻止体内两面宿傩的手指受到影响,不如将计就计,借诅咒之王的力量实现绝对克制。 于是他同时解锁了十七根手指,不仅要在个数上压过虎杖悠仁体内的手指数量,也要令两面宿傩的意识强到足够夺舍这具身体的程度,不能吝啬。 至于他在击败真人后要如何脱身,加茂伊吹自然也有安排。 在涩谷事变中,为了削弱咒术师一方的力量,羂索有两个必须实现的目标,一是封印加茂伊吹,二是助力两面宿傩制造混乱。 他会在两面宿傩杀死真人后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诅咒之王与身体的契合度越来越高,战意也愈发浓厚。 已经不再有所谓的“最佳时机”了,他只能尽快出手。 到了那时,羂索不可能马上想出结束受肉状态的方法,只能强行尝试启动狱门疆,想尽各种方式拖过两面宿傩脑内的一分钟时限。 封印必然成功——否则羂索就会在涩谷事变爆发的半小时内被两面宿傩杀死——之后,世界意识将尽力把脱轨的剧情拽回原位。 比如说,用狱门疆只能封印一人的限制强行驱除两面宿傩的灵魂。 如此一来,加茂伊吹便能顺理成章地跳过和真人的战斗,还将避免读者见他被轻易封印而发出质疑。 ——本该是这样的。 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共享视野,站在两人共同的识海之中,下意识因眼中所见朝前踏了一步,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冲击只对两面宿傩的行动造成了片刻影响。 在身周狂舞的血线一顿,真人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朝两面宿傩防守薄弱的下颌递来一发快而狠的黑闪。 两面宿傩挑唇一笑,呢喃道:“「解」。” 真人对此早有准备,结合应对斩击的经验,利用无为转变一分为二,分别朝左右两侧闪去,同时将准备好的改造人再用术式糅合,瞬间甩出数个几魂异性体。 这是他用精挑细选出的灵魂所制造的高级改造人,可以通过一同燃尽多个生命打出爆发力极强的攻击,强度在一级左右。 两面宿傩似是有些无奈,他问:“一个两个都是只会用小打小闹给人添麻烦的家伙,要打就必须拿出能看的实力才行吧。” 他高举右臂,手掌中有大量咒力和热度飞速凝聚,仅是酝酿,威力便逼退了企图从视线死角靠近的真人。 “「开」。”诅咒之王依然只是轻飘地吐出一句咏唱,从未被任何一方的情报捕获的术式在改造人身上点燃了熊熊大火,马上将其尽数化为灰烬。 真人暗自咬紧牙关,他强迫大脑进行思考,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找到解题之法。 加茂伊吹大概能和全盛时期的两面宿傩交战,可以看作相同的肉/体素质和赤血操术有二十根手指的强度,再于该基础上增加十七根手指的咒力量和两面宿傩的术式及领域—— 仅凭真人的实力,绝对无法和他抗衡。 为了争取更多决策的时间,真人随手抛出更多改造人,其中间歇性地夹杂多重魂的射击,勉强凭数量优势和两面宿傩的好奇心拖住了对方的进攻速度。 特级咒灵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地铁车灯无法照亮的隧道深处。 羂索就等在那里,却没有丝毫要帮忙的念头,也不知道是仍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在惩罚真人对加茂伊吹的软弱——真人倒不会傻到相信对方在思考对策。 他已经下定决心:单输不如双输,就算他今天一定会死在此处,也要让羂索付出代价。 羂索要么被两面宿傩杀死,要么就得想办法解除加茂伊吹的受肉状态。 “那具身体……”真人急促地喘着气,像是给自己加油鼓劲般喃喃道,“必须把那具身体夺回来才行。” 他突然理解了曾经无比鄙夷的人类。 与羂索共事的数年内,他见过太多为了复仇而深入险境的人类,当时被羂索派出解决类似的麻烦时,只觉得他们实在愚蠢。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现在他成了蚍蜉撼树的傻瓜。 但是、但是—— 真人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没有选择后退。 看着两面宿傩用那张熟悉的脸做出奇怪的表情,他的脑袋就像快爆炸一样剧痛起来。 令痛感减弱乃至消失的方法只有一个:他要变强、变强、变强,然后…… ——开始战斗。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的接受能力很强呢。”两面宿傩在他做好心理准备的下一秒闪身到他面前,近乎面贴面地对他低语,“原来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原因只是占有欲发作吗?” 真人因他的超高速移动而震惊地瞪大双眼,右腿下意识后撤,却必须承认为时已晚。 两面宿傩的拳头已经抵达他的腹部中央,利用咒力冲击和物理攻击的时间差打出的强力黑闪令他马上感到体内被搅成一团,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第521章 可,优胜者两面宿傩嘴角的笑容一僵。 直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才看清真人诡异的异色瞳中没有半分恐慌,深处反倒有疯狂的笑意在激烈翻涌。 “肚子里肯定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真人不退反进,吐出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扑向两面宿傩的口鼻,“但应该也有还没烂的东西才对。” 两面宿傩发觉拳头的前端搭上了一个极轻的触感,因与血肉撞击的感觉相似而没有引起他的关注。 “无为转变。” 吟唱出招式名称的一方变成了真人。 身体内部瞬间涌起强烈的痛感,仿佛被火焰炙烤内脏的痛苦完全激怒了他,斩击直接砍向真人的脖颈,被特级咒灵用坚硬化的皮肤与层层叠叠的大量改造人勉强防住。 改造人□□脆利落地切成两半,倒下后展露出立于它们背后的真人。 尽管脖颈几乎被整个切断、腹部也有个恐怖的孔洞在小溪似的淌血,但真人还是站了起来。他弓着脊背,原本强壮的身体摇摇欲坠,眼睛却亮得吓人。 真人慢慢咧开嘴:“是我的错觉吗——” “斩击、”他笑嘻嘻地、一字一顿地问,“变弱了呢~” 让两面宿傩最为愤怒的是,他真的在清晰地感知到手指正缓慢地脱离粘连状态,重新回归原本正常、完整的模样。 偏偏加茂伊吹还在此时再次冲撞了识海的壁垒。 在尝试压制加茂伊吹的力量时,他死死盯着真人腹部正在缓慢愈合的大洞,终于看见了偷袭他的关键所在。 真人竟不知何时把右臂完全掰折,只为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从后朝前穿过身体,于他因得手而最松懈时,通过那个洞碰到了他。 为了夺回加茂伊吹的身体,真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两面宿傩的怒气突然被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迷惑。 他微微眯眼,以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清的复杂心情说:“我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 如他所料,真人慢吞吞地用无为转变修复了身体,然后回答:“不需要。” 特级咒灵的咒力亦有极限,在展开领域、多次发动术式并操纵大量改造人后,两面宿傩能看出真人的疲态,却读不出任何怯意。 真人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两面宿傩接管身体时,只听两人念叨着什么爱的、恨的,便猜测大概是加茂伊吹的、或他的尊严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诅咒之王嗤笑一声,甚至不屑于深入地思考。 他只知道无为转变的能力因真人被他击飞时短暂失去意识而中断,目前还处于受肉状态的手指有约十二根,配合加茂伊吹原本的实力,足以应付此时的战斗。 两面宿傩张开双臂,做出搭弓射箭的动作,熊熊火焰从他指尖窜出,热浪拂起加茂伊吹的前发,露出他额头上假死时被祈本里香戳伤的疤痕。 “好吧。”诅咒之王遗憾地想,又有一位很有潜力的强者要为愚蠢付出代价了,“该用出全力了,让我看看你能为了加茂伊吹做到什么程度。” 真人收回落在他额前伤疤的目光,总算舒了口气:“你以为我会说‘谢谢你肯尊重我’吗?不可能啦。” “但……确实得用出全力才行了。”他站直身体,突然狂笑起来,比两面宿傩此前展现的姿态更加癫狂。 “我啊!为了让加茂伊吹看看抛弃我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费尽心思才摸索到我灵魂的本质!该感到荣幸的一方是你才对,两面宿傩!” 他用双手捂住脸颊,身体朝后弯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令两面宿傩几乎觉得他的腰都要直接折断。 “无为转变——” 真人的身体在瞬间膨胀至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大小,像血肉堆成的泡沫,只是粗略地扫上一眼,两面宿傩看见了七只眼睛和三张嘴巴。 两面宿傩没有犹豫,火焰凝成的长箭破空飞出,直指刚还鼓动着心脏的部位,击中时爆发出巨大的烟尘,却没听见真人的惨叫与痛呼,还有股极强大的咒力在空气中涌动。 “「遍杀即灵体」。” 一只利爪探出烟幕,轻轻一挥,带起的狂风便将真人变身后的、显然处于更高次元的躯体显露出来。 “虽然被迫舍弃了灵魂变形的能力,但身体强度和肌肉力量都已经是最强等级了。”那怪物的嘴角咧开一道狰狞的弧度,“宿傩,我一定要听到加茂伊吹亲口祝我生日快乐。” ——之前居然只是咒胎吗? 两面宿傩不由得正色起来,他不能继续抱有轻视的态度了,不仅是因为真人的确展现出了十根手指、甚至更强的力量,而且…… ……他嗅到了好浓烈的、执念的气味。 这是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第479章 如果能再选择一次,即便只是为了将来不在午夜梦回时想起真人今日的模样,加茂伊吹也绝不会以牺牲自己的方式保证计划得以实施。 来源未知的恐慌与惊愕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加茂伊吹从未给予真人任何特殊优待,反倒对其相当苛刻: 初遇时便自说自话地建立了所谓的主仆关系,之后更是强迫他服从人类社会的规则,用情感控制他的行动,还在抛弃他后一心想要杀他。 所以真人当然可以在两面宿傩给他离开的机会时选择全身而退,如果是加茂伊吹,他一定能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可真人没有。 无论是想听加茂伊吹说“对不起”还是“生日快乐”,真人列举出的、支撑他战斗的理由都太过肤浅。 加茂伊吹想,原先怎么没发觉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因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尤其还是与仇人有关的小事就要冲上前来送命。 呼唤再大声也无法传递到真人耳中,他在心底说了无数遍的语句只能留给自己品味。 他说:不要再继续了。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看着真人,将特级咒灵身上每一处残破的伤口都收入眼底,试图把他如今濒死的狼狈姿态与蹲在院子里摆弄野草的乖顺样子拼合起来。 那是他们维持友好关系时见过的最后一面,之后加茂伊吹假死,真人叛逃,剧情回归正轨,原本和谐幸福的生活天翻地覆,仿佛再一睁眼,他们就站到了涩谷的战场上。 在意识的囚笼中,加茂伊吹开始后知后觉地忏悔。 要是他能早些将彼此的感情放在平等的位置,至少在离开时向真人道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真人很聪明,他能猜到加茂伊吹的暗示,然后耐心地等待重逢。 加茂伊吹太自大了,他用“求生”一词为自己的许多行动赋予了本不该有的正当性,忘了他也不过是个局中人,没资格高高在上地、先入为主地为其他角色贴上正反派的标签。 再次感受到来自加茂伊吹的冲击,两面宿傩多少觉得有些厌烦。 既然已经拿到了加茂伊吹的身体,他就有比在地铁站里和一只特级咒灵交手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和乙骨忧太还在等他——每个原本认为会有些棘手的大麻烦都在加茂伊吹受肉后变成了命运对勇者的奖赏。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特级咒术师们亲密地向加茂伊吹靠近过来、却被自己直接掏出心脏时的表情了。 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尖划出的斩击被真人极快躲过,两面宿傩由此确定,真人在从咒胎蜕变为真正的完全体后已经抵达了同等级咒术师的高度,也就是说远比特级咒灵所能定义的实力更强。 可那也不代表真人能借此在两面宿傩面前为所欲为。 要知道,除了斩击以外,操控火焰的术式和赤血操术都能造成同样可观的伤害,虽然无法直击灵魂,但只要消耗真人的咒力至无法发动无为转变为止,就能像放血般将他凌迟至死。 更何况,如真人所说的一样,他已经不能使用无为转变了。 蜕变的代价是巨大的,在经过激烈的对战后,他要死了。 真人此时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面宿傩抬手拦住真人势大力沉的一击,不禁感叹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毫不留情的攻击使手臂的骨头都像碎裂般隐隐作痛,真搞不懂他的目的到底是救回加茂伊吹还是借机杀人。 “麻烦死了。”两面宿傩烦躁极了,狠狠一拳打在真人面中,将他已经裂开的头部又砸碎几分,却没能令那具高山般结实的身体退缩半步。 他不由得抱怨:“不能发动无为转变,你必死无疑——继续坚持下去的目的何在?” 之前在承受加茂伊吹的反抗时,两面宿傩曾无意间被真人触碰,却再也没体会到任何痛苦。他不认为真人对自己还有威胁。 诅咒之王可不会因为被打得很痛就放弃加茂伊吹的身体,如果真人是在抱着这种念头才顽强不屈地行动,还是尽早省下力气痛快地死去更好。 第522章 遍杀即灵体为真人打造了强度高且外形帅气的铠甲,却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两面宿傩打烂,早就看不出最初时的模样。 那条能直接抽碎承重墙的粗壮长尾已被切下,像壁虎逃生后留下的残骸般可怜地躺在改造人的尸体中,因脱离本体的时间太久而不再流血。 肘关节处长出的两根刀刃般的尖刺在进攻时被两面宿傩徒手折断,在加茂伊吹掌心留下了肯定难以消除的深刻伤口,却也令真人的上肢不再灵活。 同样被硬生生掰下的还有他背后半侧翅膀似的骨架,尚且带着他身体冰冷的温度,便又被插进他的胸口,他拔出凶器后的血洞也没有恢复,能穿越他的身体看见站台的灯光。 最骇人的部分莫过于他的面铠。 两面宿傩撕下了由缝合痕连接的部分,便只有下半张脸还得以保留,向上看去必然会被血肉模糊的面容和突出的眼球吓一大跳——他竟然还能坚持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真人的百折不挠使这场战斗逐渐演变成了残忍的虐/杀,也难怪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加茂伊吹会因强烈的痛苦而格外动摇。 苦情戏码似乎很合加茂伊吹的胃口,否则咒术师也不会在明明胸有成竹地将两面宿傩召唤出来以后,还激烈地挣扎着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两面宿傩脑内猛地一痛,一时觉得神志恍惚。 也正是借这个机会,刚才硬生生扛下了他全力一击的真人用右手的利爪按住了他的胸口。 加茂伊吹早猜到了真人的计划。 熟记原作剧情的他当然知道遍杀即灵体与无为转变的能力没有冲突,那么真人极力忍耐着伤势也不肯修复身体的理由便很明确了。 两面宿傩的双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在诅咒之王面色大变、紧咬牙关试图阻止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这具身体依然挤出了压抑的字句。 “……真人……逃吧……” 如果真人的眼球还被眼睑包裹,他此刻大概双目圆睁。 于本家居住时,他曾收到过女佣送给他的花纹图样,在围观给他编制衣物的咒灵飞快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图案时,他便总是露出类似的、乖巧到有些可爱的表情。 但他如今的模样可看不出天真。 短暂的惊讶过后,真人面上绽开一个弧度极浅的微笑。 他说:“不要怕,我会救你的。” 两面宿傩面上浮现出讥讽的神情,他甚至懒得开口嘲笑真人的不自量力——但凡真人还有进攻的力气,就不会只是把手轻轻贴在他的胸口,而该直接朝心脏打出一记黑闪。 他一只手扼住真人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抵在其咽喉处,打算用近距离的斩击直接切碎敌人的脑袋,结束这场闹剧。 可由于体内只剩十二根手指的力量、加茂伊吹的精神力又格外强大,来自意识本源的又一次激烈的反抗令他再次陷入了僵直状态,没能在第一时间击杀真人。 就趁这个时机,真人尖锐的利爪刺穿了他的胸口。 两面宿傩惊愕地低头,发现怪物的爪子竟变成了人形咒灵的右手,马上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被真人欺骗。 他们同时发动了术式。 “无为转变——!!” “「解」!!” 地铁站中,自开战以来首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全力发出的斩击穿过真人的身体,一直飞驰到站台尽头,斜斜地打入隧道,在转弯的地方引起了爆炸似的塌陷,好在因距离较远而不至于波及此处。 真人的视角猛地降低许多,他猜两面宿傩的攻击大概直接把他的身体切成了几截,但他已经无法亲自确认了。 他任由视角随他倒下的动作慢放似的上移,呆呆地想:原来即便是加茂伊吹,心脏的温度也暖暖的。 但毫无疑问,他离对方的心越来越远——他只是想错了很多事情,不过,在加茂伊吹说出“快逃”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再无隔阂了。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 真人只觉得遗憾,他想叹气,但他的胸口恐怕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了,执行这个动作的意义不大。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他没重重摔在地上,像身旁的改造人一样七零八落地死去。 加茂伊吹在能够控制身体的第一时间揽住了他,和他一起承受了斩击后的冲击,将他抱在怀中。此时他正躺在加茂伊吹膝头,再次对上了那双闪着晶莹光芒的猩红色眼眸。 真人仔细打量着加茂伊吹的神情,很快忍不住笑了:“……啊、是本尊。” 考虑到两面宿傩最多只会再给他一次得手的机会,他将最后的所有咒力一起灌进了加茂伊吹的身体,力求一次性转化十二根手指,看来计划非常成功。 但加茂伊吹一定身受重伤——战斗中造成的外伤和无为转变的炙烤都会让他吃尽苦头——真人没时间考虑太多,只能相信加茂伊吹可以用拆碎重组的那招拼凑出还能运转的身体。 加茂伊吹也亲眼确认了真人的状态。 他抿紧双唇,想尽力克制情感,泪水却还是夺眶而出——说不定他是感性大于理性的类型,只是日常事件还不足以逼他跨过忍耐的边界。 “骗人……你为我流泪了。”真人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话,嘴角却不断涌出鲜血,“也就是说,我和你的部下做得一样好吧?” 加茂伊吹深深吸气,像是在与谁争抢时间般迅速地说:“对不起。” “明明带你回家却没能承担起教养和陪伴你的责任,想利用你的能力和感情却不肯给你相应的回报,假死回归后还没和你好好谈过、就擅自为你判处了死刑。” “如果我能再——”加茂伊吹的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中。他突然意识到如今的发言不过都是在为自己寻求心理安慰,于是用力压了压泣音,轻声道,“你做得非常好。” 真人怔愣地看着加茂伊吹,感受到他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想伸出舌尖去舔,却只尝到了血的味道。 因为太过专注,他很快看清了加茂伊吹眸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身体散落在附近,上半身只剩头颅和肩颈,脸上更是惨不忍睹,也亏加茂伊吹还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不要看!”真人突然发出了凄惨的大叫,“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加茂伊吹看见如此丑陋的自己。 一向爱干净的加茂伊吹却没有露出任何类似嫌弃的表情,反倒不断用衣袖为他抹去颊边的鲜血。 “没关系的。”加茂伊吹说,“我们只有现在了。” 真人缓缓安静下来,口中胡乱嘟囔着什么,像是小孩子的撒娇。 但加茂伊吹能从他消散的进度中看出,他其实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 “羂索的领域……”他又想起什么,努力清晰地说,“是重力……现在去找……”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加茂伊吹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羂索来了。 他们没向彼此客套地打招呼,后者将一个被封印的布条包裹着的正方体丢在加茂伊吹面前,笑着说:“开门。” 为了避免被两面宿傩破坏而暂时处于静音状态的机械丸通讯器重新启动,在加茂伊吹被狱门疆钳制住的瞬间开始计数。 “一、二、三——” 真人一震,拼命发出最后的声音——他说:“一分钟!” 话音落下,特级咒灵仅剩的头颅因本体被祓除而化作咒力凝成的碎片,在加茂伊吹的手指间飞起,彻底消散时,他们的故事多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加茂伊吹镇定地跪在原地,他不再流泪,心中也格外平静。 他花了二十二年证明,他留不住他想保护的人,也留不住想保护他的人。 他的人生路上尽是坎坷,也难以看到平安抵达终点的希望。 但—— 他必须活下去。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加茂伊吹终于抬眸看向羂索,他说:“我会接受封印,是因为我需要以自己为媒介完成计划,而不是向你认输。” 如果被封印的咒术师是五条悟,六眼术师和援军的羁绊还远远无法突破世界壁垒。 “五十七、五十八——” 加茂伊吹看见羂索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这下轮到他来笑了。 “等着我来杀你。” 狱门疆猛地合拢,沉重地砸进地面,再也无法移动。 最关键的信号断开时,所有咒术师的通讯器中开始同时播报一条快而急的警告: “加茂伊吹已被封印!加茂伊吹已被封印!加茂伊吹已被封印!” 第480章 自播报了加茂伊吹被封印的消息后,通讯器中有序地传来各个小队当前的位置和任务进度。 加茂伊吹的处境并非没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但不得不说,所有人都对此早有预料——当然不包括他被害的全部细节,而是说,加茂伊吹就是那种会将自己分配到最危险位置的性格。 第523章 “谁离副都心线站台最近?”夏油杰马上将解救加茂伊吹的优先度提高至首位。 “是我。”五条悟微微气喘的声音传来,“我提前赶到了站台地上,附近爆发过大规模战斗,还有两面宿傩的咒力,恐怕悠仁之前汇报消失的宿傩是因突发事件转移到了伊吹哥体内。” “确实,宿傩差不多就是在加茂先生被封印时回来的!”虎杖悠仁肯定了五条悟的猜测。 还没等咒术师们因六眼术师在场而松一口气,五条悟便接着说道:“隧道的位置有塌方,正常的入口则被计划外的第五道帐封住,施术者设下了不允许我进入的条件,我到不了站台。” 乙骨忧太所在位置的信号不好,大概是因为机械丸的咒力正被他附近的大量咒灵和诅咒师干扰:“五条老师,请重复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 “不,封印伊吹哥的器具是狱门疆,即便有人能突破帐的限制,也没法马上解决问题。” 五条悟尽力压抑着语气中的异常情绪,以免对学生产生影响:“伊吹哥早知道自己会被封印,所以才把为他解除封印的任务交给我,一定也有不想破坏整体计划的因素在。希望大家能保持镇定,不要辜负他的付出。” 接着,他提出了新的问题。 “要想解除狱门疆的效果,除了在百鬼夜行中被我摧毁的黑绳以外,”他想起了那柄曾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咒具,“就只有天逆鉾了。” 自打听说了兄长被封印的消息,只是强撑着精神行动的加茂宪纪立刻接话:“天逆鉾可能在加茂家的忌库,哥哥一直好好收着和伏黑甚尔有关的所有东西。” 这正是五条悟想要的答案。 他当机立断道:“联系涩谷外围的十殿成员备车,等我过去接你。” 曾担任过家主一职的加茂宪纪是现在唯一能出入忌库的对象,五条悟必须保证营救加茂伊吹的每个步骤都万无一失。 为了使眼下的战局尽可能向原作中五条悟被封印的情况靠拢,世界意识迅速放两人离开战场,这也正是加茂伊吹想看到的进展。 除陀艮以外的特级咒灵已经全部死亡,位于涩谷的战力可以解决只有三根手指强度的两面宿傩,加茂伊吹希望五条悟能暂时退场。 他大幅度修改了剧情,只有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主动推动剧情回归原作,才可能争取到世界意识的支持——至少别触发维护漫画世界秩序的保护机制也行。 混乱过后,通讯器中重归寂静,但咒术师们的心情和之前大有不同。 明明彼此的任务互不影响,加茂伊吹的行动也从来不在他们的监控范围之中,但主心骨被封印一事依然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气氛一时称得上沉重。 为了寻找设下前四道帐的诅咒师,七海班在七海建人的合理安排下分头行动。 猪野琢真独自来到了涩谷sky的楼顶,果然发现此处有祖孙两人一坐一立,气定神闲的模样明晃晃地昭示出他们不友好的身份。 此前,加茂伊吹托夏油杰配合十殿的情报整理出了主要诅咒师的名单和能力,猪野琢真为了在涩谷事变中大干一场,熬了几个通宵,总算赶在战前背过了所有内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马上认出了盘腿坐在天台边缘处的年迈妇人是被称作“尾神婆婆”的诅咒师。 她在大众心中相当有知名度,是加茂伊吹第一次杀人时因不够强大而放走的漏网之鱼,没想到逃走后苟活至今,还真是长寿。 据夏油杰所说,她的能力是通灵,可以利用尸体将人变成相同的样子,具体操作手法是令被施术者吞下死者的身体组织。 见她明明看见了自己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模样,猪野琢真有理由怀疑她要召唤个相当不好惹的家伙出来,不禁心头一紧。 用那具已然显出老态的身体当然不能实现最佳效果,想必她身旁站着的、与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就是战斗的主力军了。 猪野琢真按住耳边的通讯器,飞快向同伴们汇报了此处的收获,便将头顶的针织帽一把拉下,通过其上面罩似的孔洞露出双眼,打算尝试迅速制敌,抢占先机。 但在他意识到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于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吞下了手心里的药丸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让他发动术式的声音因心情太过急迫而甚至有些颤抖。 “来访瑞兽——灵龟!” 猪野琢真低喝一声,咒力之水裹住身体,不仅能充当防御的屏障,还可以帮他实现自如移动的滑步。 当前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两个: 一,在变身尚未百分百完成时击杀被施术者,但由于不知道对方目前是否正处于实力暴涨的状态,风险较大。 二,向尾神婆婆发动攻击,尝试阻止通灵的术式继续生效,还有机会避免她接连掏出更多可用于变身的身体情报。 那么、决定了! 他瞬间闪身到尾神婆婆面前,脚下的水泡并未采用急刹的方式停下,而是在小范围内画出一道圆形的弧度,使他得以借助惯性将全身的力气汇聚在拳头上,尽量达成一击必杀的效果。 下一秒,猪野琢真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打出的拳头便被一只铁壁般的手掌包裹,抓握的力道几乎捏碎了他的每根骨头。 面部同时传来剧烈的痛感,在暴风雨似的、毫不留情的密集攻击之中,他勉强用肿起的双眼看清了男人的身影。 难怪尾神婆婆毫不在意他的进攻,原来守护者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猪野琢真确信自己已经足够升级为一级咒术师,现在却找不到还手、甚至只是逃脱的空隙,只能单方面被打。 ——咒术界中早已死去的、黑发绿眸的特级水平术师究竟是谁? 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绝望的情绪。 而重重地跌倒在地时,令他更加难以置信的一幕戏剧化地上演:刚还以护卫姿态从他手下救出了尾神婆婆的男人,在丢垃圾般扔开他后,转身一把拧断了同伴的脖颈。 尾神婆婆的身体像只破碎的塑料袋般软绵绵地飘到地上,原本洁净的楼顶马上沾染了更浓重的血腥味。 “好吵。”男人喃喃着说道。 猪野琢真紊乱的呼吸一顿,他恨不得现在用胶带把口鼻贴死,以免自己也因同样的夸张理由被杀。 可他还是难逃一劫。 男人的目光又转移到他身上,像个精准的雷达,本应该是眼白的部分被纯黑的颜色覆盖,证明对方此时大概全无理智。 即便不用肉眼分辨,猪野琢真也能体会到被他注视时、身上仿佛被刀尖刺戳着的幻痛和不适。 至少在这个瞬间,可怜的二级咒术师完全放弃了生存的希望。 “喵——!!” 男人出招时带起的拳风中竟夹杂着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叫。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一只身材娇小的黑猫正毫不畏惧地挡在他的身前,猪野琢真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被活生生的动物保护——而不是来访瑞兽里的神话动物。 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加茂伊吹的猫。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主人被狱门疆封印后,它勉强从地铁站中逃了出来吗?可到底为什么能精确地来到正在发生战斗的四十几楼,又为什么想要为他抵挡伤害? 猪野琢真倒在地上,用不出半点力气,脑内也乱成一团,思绪最终在一处定格: ——必须得保护加茂先生的猫才行。 但还没等他咬牙忍着疼痛行动起来,刚还将他揍得六亲不认的大手已经穿过黑猫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小兽举到了面前。 原降灵者用于支配身体的咒力已经被他消耗殆尽,如今的术师杀手没有使用理性思考的能力,本该沦为只向强者展露獠牙的杀人机器。 可—— 伏黑甚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猫,心头翻涌的熟悉感让他没法凭借战斗本能继续行动,而是下意识想探明复杂感情的源头。 黑猫软下声音向他接连叫了几声,还舞动着爪子勾住他的毛衣,试图朝他的肩膀爬去,让他最终丢弃了尚存一息的猪野琢真,从出口离开,转而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相隔遥远的距离,汹涌的咒力波动吸引着他体内的好战因子,他锁定的位置是井之头线涩谷站大街口。 在黑猫看来,这则是剧情的功劳。无需为伏黑甚尔指路,它只需要坐稳就好。 他们的目的地,与小队分散侦察、偶遇禅院班的七海建人正身陷苦战。 特级咒灵陀艮在腹部画上宝袋咒印,将禅院直毘人、禅院直哉、禅院真希和七海建人一同拉入了阳光灿烂、景色美好的海滩领域之中,术式死累累涌军却喷出无穷无尽的咒灵,令没有群攻技能的几人吃尽苦头。 好在禅院直哉同样实力强劲,他将陀艮拖入一对一激战的境地,其余人则负责为他清理杂兵。 第524章 当时的四人没有想到的是,一对分别十余年的父子正先后朝此处赶来。 第481章 赶上了吗? 伏黑惠双手紧扣,必须将全部精力用于输出咒力才能勉强和特级咒灵的领域荡蕴平线抗衡,勉强才整理了眼前战场的情况。 领域中喷发出的大量式神受到必中效果的影响,强行锁定所有携带咒力的对象发动攻击,将战斗拉入过于迅速的节奏之中,稍有松懈便会马上被数只咒灵吞噬。 禅院直毘人、七海建人和禅院真希身上都带着明显的血色,伤情不算乐观。 但,考虑到领域的主人直至此时都无暇理会他们的反击,正与他缠斗在一起的禅院直哉绝对为拖延时间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 伏黑惠看不清交战的详情,只能捕捉到一红一黑两道残影在不断更换位置,碰撞时有剧烈的咒力波动爆发开来,将他们附近的战场打扫得一干二净。 少年稳了稳心神,深吸口气,大声呼唤:“七海先生!” 七海建人马上发现了正站在纯黑色地块上的伏黑惠,叫两位同伴迅速赶到他身边,呈护卫姿态防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咒灵,暂时为他提供了安全的输出环境。 “哦呀,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呢。”禅院直毘人用受伤的左臂捋了捋被汗水打湿的胡子,身上熊熊燃烧的咒力是他正在发动术式的证明,“成功交换了吗? 伏黑惠的呼吸略显沉重,他迅速答道:“七海先生传信说这边有需要用领域来应对的敌人,涩谷sky楼下的战场就只能留给虎杖应付了。不过,我在路上看到了钉崎。” 在陀艮蜕去了咒胎形态的瞬间,七海建人就推断对方一定还有杀招,马上请求伏黑惠支援,并阻止禅院班一同掩护钉崎野蔷薇前去顶替空缺的位置,才勉强能够及时止损。 伏黑惠在八十八桥事件中展开了半成品领域的消息不是秘闻,在其余特级术师都各自有要务在身的情况下,调他过来争取胜机是最有效的方法,事实也证明七海建人的决策非常正确。 哪怕在这个碎纸机似的领域里再多待上一分钟,己方恐怕就要出现不好看的伤亡数字了。 顺带一提—— 七海建人狠狠挥出一刀,精准地落在咒灵身上三七分的位置,将又一只面容可怖的大鱼斩断,从飙出的紫色血液中看见了正不紧不慢地抬起双手、摆开进攻架势的禅院直哉。 他大概只在原地停留了半秒左右,又像头猎豹般朝陀艮袭去。 ——可能伏黑惠也会感到好奇,明明禅院班中有一位特级咒术师,为什么还非要把只是偶然使出过一次领域展开的他专程叫来呢? 七海建人确实在发布指令前咨询过禅院直哉:“禅院先生,请问你是否有能够应对咒灵领域展开的手段?” 禅院真希在听见问句时一愣,原本还不明白一向可靠的七海先生为何会问出这种问题,但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同样对禅院直哉算不上了解。 在同辈及后辈面前,禅院直哉一向以狂妄自大的一面示人,转而又在禅院直毘人面前模仿着加茂伊吹的样子,用稳重可靠的做派力压家主之位的其他竞争者。 至少在禅院姐妹看来,禅院家下任领袖的人选毫无争议。 可仔细想想,在特级咒术师中最张扬的表象下,禅院直哉实则相当神秘。 任谁在点评他的实力时都只能说出强大的体术和继承自父亲的投射咒法,这两者相辅相成,必须同时精通才能发挥出最佳效果,因此不会让人感到惊奇。 既然他参与了高专的定级,已被评为特级咒术师,还没有其他值得专门提及的特殊能力,也就是说,他的硬实力完全超越了身为现任家主的禅院直毘人? 的确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有关领域展开的话题—— 禅院真希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禅院直毘人,老者似乎也在用余光注意着禅院直哉的反应,看样子同样对问题的答案感到在意。 她想:看来御三家还是她进入高专前的狗屎样子,明明只是些有传承的术师聚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却还像古代似的、时不时就要用君臣关系捆绑亲情。 “有哦。”禅院直哉不负众望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回复的内容却与同伴想象中不太一样,“我十岁就学会了落花之情——御三家秘传的对领域之术,绝对会有用的。” 禅院真希忍不住抱怨:“不,那是只有你和老爷子才会的东西吧,也在乎一下我和七海先生的死活如何?” 叫她觉得相当夸张的是,禅院直哉真的直至现在都没有施展领域,并且似乎对战斗相当沉迷,从未向他们施以援手——即便负伤的同伴中还有他的亲生父亲。 她希望他只是认为击败领域的主人能从源头解决问题,而不是被肌肉操控了大脑。 “大家!请听我说!”在禅院真希扔掉手中断裂的咒具时,伏黑惠简洁明了地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接下来,我会尝试在领域上开一个能供一人通行的洞,请各位尽快逃离!” 脚下黑色的地面上旋转着出现洞口,果然能穿越其中看见结界外侧地铁站的光芒。 ——这是伏黑惠原本的计划。 “得通知直哉。”禅院直毘人当机立断,朝沙滩位置大吼一句,“直——什么?!” ——他能坚持的时间不长,但以禅院直哉的速度,肯定能在洞闭合前跳出结界。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洞内缓慢探出,随后是头、肩、及肩上稳稳蹲坐着的黑猫。 四人骤然一惊,有人认出了加茂伊吹的猫,有人则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本来应该是全员逃脱的结果,可、为什么? 伏黑惠瞪大双眼,强行抵抗特级咒灵的领域本就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他的鼻血早淌了下来。但最终使洞闭合的真正原因是他内心无以复加的惊愕,他根本没心思再去关注什么领域和咒灵。 ——这个人、这个人是! 伏黑甚尔强行凭角力夺走了禅院真希手中才从伏黑惠处拿来的游云,在锁定了场内最强大的目标后,像颗被击发的子弹般带着锐不可挡的气势闪身出去。 少年脱口而出的“爸爸”被一击分海的巨响覆盖,作为交换,黑猫稳稳落在他还维持着领域展开姿势而弯折的肘部,用前爪钩住了他的肩膀。 但七海建人和禅院真希还是听清了他的呼唤。 “你说他是伏黑甚尔?!”禅院真希难以置信地问道,“他应该还在意大利疗养才对!” “不会错……”伏黑惠喃喃道,他感到自己的大脑还是首次以这么快的速度运转,帮他在瞬间找到了无数个能够证明对方身份的细节,比如身高、体型、相貌、嘴角的疤。 最有力的证据是他还带着加茂先生的猫——不、应该是—— 七海建人低声说道:“完全没有咒力。” 黑猫已经被伏黑惠稳稳抱在怀中,系统的分析能力能让它用锐利的金眸锁定战场上每个角色的动作,因此可以精准判断局势。 即便加茂伊吹亲自火化了伏黑甚尔,也没能阻止原作中亡灵再被召唤出来的剧情发生,世界意识的力量未免太强硬了。 但回头想想,获取伏黑甚尔肉/体情报的机会很多。 他曾与羂索相处过相当长的时间,如果对方想取走他的身体碎片,应当不是难事,更何况羂索还曾在六眼术师在场的情况下找到机会,在他的尸体上放置了创世之书。 不仅如此,加茂伊吹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手中也有一条封存着伏黑甚尔血液、骨灰和毛发的吊坠。 黑猫暗自思忖着,发现世界意识对加茂伊吹本人的影响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强大。 基于这种情况,加茂伊吹会相信伏黑甚尔依然将被尾神婆婆召唤出来便很合理了,它在初入涩谷战场时就前往涩谷sky蹲守,果然等到了天与暴君再度降临。 至少此处的战况没有违背原作剧情的发展,想必加茂伊吹面对的阻挠会更少些。 接下来,伏黑甚尔会遵从挑战强者的本能祓除陀艮,然后再于伏黑惠面前自裁,作为相当合格的、化解危机的工具,令涩谷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黑猫再次看向战场,眼前的一幕却让它身体一僵。 伏黑甚尔的确从海洋中央冲到了岸边,但他挥出游云时瞄准的目标可不是特级咒灵。 而是咒灵对面刚摆脱了巨型海鳗缠绕的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已经看出了伏黑甚尔的异常。 会忽略距离洞口最近的四人,说明他在根据实力强弱判断索敌目标,但在面对特级二选一的抉择时,他的武器竟毫不犹豫地打向了与陀艮缠斗半晌依然只维持着平局的禅院直哉。 那就说明,禅院直哉一直在保留实力……吗? 伏黑甚尔没有咒力,他猛冲到面前时,正在交手的双方都是一惊,随后露出了截然相反的表情。 第525章 陀艮随手一挥,丢出大量口中长满利齿的食人鱼,并没将甚至可能根本看不见咒灵的男人放在眼中,只认为他是个自不量力的家伙。 已经在无数次碰撞中挂了彩的禅院直哉却猛地挑起嘴角,飞速闪开游云像要劈开大地的一击后,做出了更是令在场的咒术师们惊掉下巴的动作。 “呜哇——骗人的吧!伊吹哥说的没错,居然真的能等到甚尔!” 禅院直哉的感叹声中带着惊喜的笑意。他双手掌心相贴,中指与无名指交扣,其余六根手指朝向前方——对于不会展开任何无意义行动的强者而言,特殊手势只代表一个结果。 “那么,小打小闹就到此结束吧。” 他眉眼弯弯地说道:“领域展开——” “『时胞月宫殿』。” 比伏黑惠的领域更深邃、更阴沉的黑色吞没了海景领域的半边,只是眨眼时间,马上实现了百分百覆盖,令人感到如坠深渊,脊背发凉。 禅院直哉背后有只比太阳更大的眼球正颤抖着扫描全场,必中效果瞬间冻结了在场所有人类与咒灵的动作。 在这个静止的世界中——这个甚至将每个细胞都作为术式对象、稍微移动身体就会导致细胞错位进而被投射咒法影响的世界中——他从脚下血肉铺就的直行道上来到了陀艮面前。 “我要等的人来了。”他笑道,“再见。” 投射咒法的冻结效果只会持续一秒。 在这一秒之后,特级咒灵陀艮被确认祓除。 第482章 “如果陀艮使出领域展开的话,你有自信获胜吗?” 在布置作战计划时,加茂伊吹曾对禅院直哉发出与七海建人相同的疑问。 但与后者得到的模糊答案不同,禅院直哉轻笑一声,托腮望向窗外,以陈述天气似的平常语气回答:“有啊。” 他决心参加高专定级的契机之一就是掌握了领域展开的技巧,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从来没向旁人专门提过。 御三家的同代人中,五条悟和加茂伊吹早在少年时期就获得了天才之名,禅院家则因他的无能而日渐式微。 加上领域的必中效果不过是强化版的投射咒法,禅院直哉不觉得这有任何挂在嘴边当作炫耀资本的必要。 说到底,他守口如瓶的动力与他个人本就不具备的美好品质无关,恰恰相反,因为强烈的自卑与嫉妒在每时每刻拷打他的灵魂,他才不得不咬紧牙关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仿佛如此就能真的毫不在意自己迟迟才踏入特级行列的事实。 他的计策是有效的。 包括与他最熟悉的禅院姐妹在内,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勉强加入了改革的行列,代表禅院家促进世家与平民的融合,便绝不会过度议论他与五条悟的实力差距。 但禅院直哉知道,口舌咀嚼出的评价是观点而非事实,他现在也仍然落后。 说实话,在加茂伊吹问起他有关领域展开的事时,他心中没有半分自己早实现了突破的得意,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在加茂伊吹需要他挺身而出时拥有相应的实力,没让对方失望——这就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深夜将自己反锁在训练场中,悄悄修习术式至嘴里涌上血气也没放弃的最好回报。 “那太好了。”加茂伊吹松了口气,他敏锐地察觉到禅院直哉对眼下的话题持有某种回避似的态度,便贴心地没有刨根问底,而是简单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他说:“如果我没猜错,在特级咒灵打开领域后,会有个重要的角色前往战场。我希望你能稍微保留实力,直到有同伴先开始进行领域间的较量为止。” 禅院直哉很快梳理好了加茂伊吹嘱托中的所有信息。 首先,特级咒灵陀艮疑似能够领域展开,需要多加注意;其次,将有高专和十殿之外的势力会凭借领域的位置进行定位,稍迟些加入战场; 最后,考虑到同伴中除去另外几位特级咒术师以外,只有伏黑惠能够实现领域展开,禅院直哉只需要把战斗拖延至伏黑惠到场时就好。 “我明白了。”他侧眸朝加茂伊吹看去,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我可以问对方的身份吗?” 加茂伊吹果然因他轻松的表情而没什么防备,认真地思考一会儿,最终回道:“我还没办法确定他会不会到场,但万一他真的出现,还要麻烦你把他带到我身边了。” “那、我该怎么认出他呢?”禅院直哉借提问的机会顺势趴在桌上,便离加茂伊吹更近,用刚才撑着脸颊的手去拨弄加茂伊吹握笔的指尖。 “不会有问题的。”加茂伊吹笑着用钢笔的尾端敲敲他的指节,“万一是甚尔呢?” ——真的是……伏黑甚尔。 陀艮已死,禅院直哉却没解除领域。 他在伏黑甚尔身上感受到了相当强烈的战意、甚至是杀意,在没能搞清状况之前,绝不会贸然向对方交付信任,便想借领域的能力先控制众人的行动,先静观其变。 面前的伏黑甚尔明显正处于理智全无的发狂状态,口中还咬着一只陀艮刚掷向他的咒灵,足以见其肉/体之强悍。 鱼型咒灵因本体被祓除而缓慢消散,男人张嘴露出牙齿的模样便显得凶态毕露。 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他黑色的眼白——禅院直哉足以凭借这一个线索断定眼前的伏黑甚尔不是活人。 更何况,他是当年星浆体事件的知情者之一。除他以外,在场还有另一人可以作证。 禅院直哉看向远处的禅院直毘人,实在很难分辨父亲脸上的神色,但能通过他身上的数道红痕基本判断出伤势轻重。 他想,他大概只会在老爷子临终前才有可能说明今日的实际情况:他不理会身旁的战斗,倒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嘱托。 毕竟他原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毫发无伤地拖住陀艮进攻的节奏,却偏偏让自己也挂了彩,实则是早想好的苦肉计。 禅院直哉也有私心。 他想在涩谷事变结束后让禅院直毘人心甘情愿地退位,自然要抢些功劳,但想要同时展现强大的实力和责任感,光是赢得胜利还远远不够。 禅院直哉希望此战能尽量赢得惨烈。 只有禅院直毘人对他的表现留下深刻的印象,且确信他不会因权力的更迭而丧失对父亲的忠诚,才能尽快推动继位事宜,同时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没有任何一位族人有理由拒绝肯用性命护卫家主的继承人。 所以,虽说他早注意到了伏黑惠的存在,却也没打算马上展开领域,正是想于禅院直毘人面前好好演一出戏。 但伏黑甚尔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加茂伊吹口中的客人竟真是伏黑甚尔一事先暂且不提,只说这家伙刚出现就用能打碎他头骨的力气发动了攻击,真是把他吓了一跳。 眼下只有禅院直哉能在领域中自如移动。 他对身体的熟悉程度基本可以高居咒术师之首,与他并列第一的则是能凭借赤血操术对细胞进行拆分重组的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突然想到了领域的又一个优点——看来他和加茂伊吹的确很有缘分。 他满意地摸摸下巴,边绕着伏黑甚尔转了一圈,边喃喃道:“之后得好好向伊吹哥汇报才行……!” 话音未落,他迅速朝后撤开极远的距离,仓促的动作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却因施术者早熟悉了高速移动下的所有异常状况而能够稳稳落地。 再次发起攻击的伏黑甚尔则因挥棍太快而没能保持动作,又被冻结一秒,马上在恢复如常后朝禅院直哉冲来。 “什么……竟然已经适应了吗!”禅院直哉的瞳孔猛地颤抖起来。 他感到心脏同时被惊喜与不甘两种情绪贯穿,既为自己牵挂多年的堂兄果然不同凡响而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又因后天的努力依然比不过天生的强者而隐约觉得愤怒。 以八成速度飞快闪避开伏黑甚尔的攻击,几招过后,他的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禅院直哉知道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加茂伊吹已被封印,虽说不知道五条悟所说的“伊吹哥早有预料”是否包括伏黑甚尔过去后只能看见狱门疆的部分,但他还是得尽力完成任务才行。 他解除了领域,用伏黑甚尔的动作明显更灵活且迅速的代价,换取了同伴自由活动的机会。 禅院直毘人瞬间闪现在伏黑甚尔背后,飞踢一脚,被对方灵敏地躲过,还险些遭到反击,却也成功克服了禅院直哉解除领域后众人的间距猛然缩短带来的问题。 “老爹,得把他送到伊吹哥那边去。”禅院直哉大声宣布自己的计划,“既然他只锁定最强者,我会把他引走,这里就交给你了!” “甚尔现在没有理智可言,面对狱门疆也无计可施,不要让自己独自陷入险境!”禅院直毘人不赞成幼子为加茂伊吹以身犯险的做法。 第526章 说到底,身为禅院一族,他们没必要非得理会加茂伊吹引发的混乱局面,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涩谷事变的两位主谋都与加茂伊吹有所关联,也难怪禅院直毘人会有这种想法。七海建人与禅院真希都眉心紧锁,仍然因他的发言觉得不快。 加茂伊吹对他们都有再造之恩,他们是愿意付出一切来回报的。 “如果你们不管,就用领域把你们隔离起来好了!”禅院真希从腰侧抽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把咒具,在明知道实力差距的情况下还想冲进战场,“我死也会把他带到伊吹哥哥那!” 七海建人也曾在一瞬间产生了相同的想法,但他还是拦住了禅院真希:“真希同学,稍等一下!” “虽然不知道伏黑甚尔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态,但我有个发现。”他推了推眼镜,“我们每次提到‘伊吹’这个名字时,他的进攻节奏都会被稍稍打乱。” 禅院直哉扬眉,他大声喊道:“喂!甚尔!你不记得加茂伊吹了吗!” 他的声音因迅速移动时的风声而有些模糊,可所有人都看见—— 伏黑甚尔脚步的确出现了微妙的停顿。 “有效!”禅院真希激动道,“尽力把伊吹哥哥的情报……等等、惠!!” 几乎所有咒术师都在尽力避开伏黑甚尔攻击的余波所造成的伤害,唯有一人迎了上去。 伏黑惠单手扣住伏黑甚尔的手腕,能从紧绷的肌肉线条中感受到极强的杀伤力与破坏力。他明知道自己限制不住对方的动作,倒也没用多大力气。 “爸爸!” 伏黑甚尔迷茫地回过头时,首先看见了少年颊边的眼泪。 与记忆中模糊的、温柔的、美丽的身影在某处重合起来的少年,正抱着那只同样令他感到格外熟悉的黑猫,尽力压抑着哽咽的动静,像小孩般可怜地仰望着他。 “伏黑同学,危险!”“伏黑惠,快松手!”“别靠近他!” 伏黑惠近日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伏黑甚尔并未缺席他的童年,即便不能留住病重的母亲,被父亲、姐姐与加茂伊吹一同呵护着长大的他究竟会有多么幸福。 作为拼命训练后的动力,他曾对着镜子僵硬地勾起嘴角,尝试先练习好大战后与伏黑甚尔团聚时的表情。 他还以为父子再度重逢的景象会很感人,结果忍不住流泪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的表情肯定非常难看,但他自打认出了伏黑甚尔开始,就没有和对方相认以外的任何想法了。 “爸爸,”他带着哭腔说,“加茂先生被封印了!” ……好安静。 安静到仿佛空气都凝成了固体,压在其他术师头顶,叫他们根本不敢呼吸,却不约而同地做好了营救伏黑惠的准备。 战场中央的父子二人仍然处于僵持的状态,行走的杀神转过头去,除了伏黑惠以外,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谁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没人有所动作,恐怕此刻连秒针行走一格的声音都会让所有人瞬间暴起。 可打破死寂的声音只显出意料外的平静。 “……哭什么,男孩子就坚强点儿吧。” 伏黑惠的眼泪更加汹涌,如今却有一只粗糙的大手能胡乱为他擦去脸上的湿痕。 伏黑甚尔动了,他收起了即将朝前穿刺的架势,而真像个寡言而体贴的父亲似的,静静立在伏黑惠面前。 “所以——”他拖长了声音,回眸看向陷入混乱情绪中的众人,“谁来解释一下伊吹被封印的事情?” 男人如鹰隼般锐利的绿瞳褪去了血与夜的暗色,重新变得清明。 谁也不知道唤醒他理智的究竟是独子的眼泪还是挚友的惨状,抑或是两者结合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 ——天与暴君,重返人间!! 第483章 在一部漫画作品中,角色的实力往往受到时间、地点、交战对手、剧情需要及作者喜恶等种种因素的影响。 如今距离伏黑甚尔上次出场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究竟该如何衡量他的实力强弱,判断他是否还能与不断进步着的咒术师们站在同一高度上,加茂伊吹有个独特的办法。 他在参与联动时就常常使用相同的技巧比对实力,用以规划下一步行动。 比如说,在指环争夺战时期,泽田纲吉所在作品中的最强战力无疑是婴儿外表的里包恩,那他就该与另一部作品中的最强、即加茂伊吹实力相近。 倘若两人实打实地开战,结果应当是不分上下。 将相同的逻辑应用到单独的作品中—— 星浆体事件时,伏黑甚尔能砍穿五条悟的半侧身体,将六眼术师逼进濒死的境地。 要是让现在二十八岁的禅院直哉执行相同的任务,虽说很不公平,但在主角光环和能力克制的影响下,即便面对高专时期的五条悟,他很难完成相同的成就。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断定死而复生的伏黑甚尔比禅院直哉更强,但在五条悟与自己之下。 那么,伏黑甚尔就是当前涩谷战场中的最强了。 可是——黑猫被伏黑惠抱在怀中,能听见少年喉咙里拉风箱似的沉重呼吸,暂时还没想到众人一同前往副都心线站台究竟有何用处。 没有狱门疆·里、天逆鉾或来栖华的术式,恐怕他们抵达现场后也只能对着狱门疆发呆。 伏黑惠脑内倒没有太复杂的想法,不仅是因为他对伏黑甚尔抱有天然的信赖——无论是出于父子间的血缘联系还是加茂伊吹与其牢不可破的友情——更是因为有三位同伴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 连七海建人都只能勉强跟上,更别提各个方面都稍次些的两名学生。禅院真希和伏黑惠还能看见最前方的伏黑甚尔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明明在每个路口都安排了车啊!这群怪物! 他只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少年累得喘不过气,自然没精力再想东想西,好在眼下已经全然不需要他再思考了。 虽然至今还没问清伏黑甚尔为什么会以那种状态出现,但有父亲陪伴在身边的安心感胜过了一切。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传信过来,两人成功击败了最后一个看管帐的诅咒师,头顶的禁锢正在缓慢消退,夏油班则开始组织十殿成员撤离。 至今为止,七海班的任务全部完成,伏黑惠下定决心要一直跟在伏黑甚尔身后,直到战争结束为止——这是他成长至今为数不多的任性之举。 不过,其实就连伏黑甚尔本人也在思考,面对很可能有敌人看守的狱门疆,他到底能做些什么? 狱门疆发动后便不能再被移动,首先可以排除带加茂伊吹转移到安全位置的方案。 听说五条悟和加茂宪纪正返回京都,往返一次要几小时,但凡咒术师方的动作快些使战争早点结束,也没有非要马上进行救援的必要了。 凭借自己对各种咒具的了解,伏黑甚尔很快得到了最后一个正确答案:“黑绳应该也有用吧,问问十殿是不是有渠道弄来。” “恐怕不行。”再次提起这事,禅院直哉简直想回到过去把多此一举的五条悟痛打一顿,“黑绳早被毁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恨,伏黑甚尔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没再说话。 平心而论,伏黑甚尔对禅院直哉的印象不算十分深刻,因为禅院家的少爷一向是他仇视的首要目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垃圾场似的禅院家竟然能培养出一位看似品德和实力俱佳的优秀咒术师,且对方似乎还狂热地崇拜着自己。 或许是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有了很大差别,伏黑甚尔的思路慢慢跑偏了。 他的儿子没有改姓,说明禅院直毘人并没遵守约定带回伏黑惠,或者说,有某种力量阻碍了契约的顺利履行——例如加茂伊吹的介入。 但考虑到伏黑惠对加茂伊吹的称呼依然是“加茂先生”,这一观点的正确性又尚且存疑。 伏黑甚尔还担心加茂伊吹万一得知真相会将伏黑惠溺爱成行径夸张的纨绔,却没想到两人看起来还不太熟悉。 倒是也有另一种可能。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想到:难道创世之书的秘密未曾暴露,加茂伊吹至今都没想起他? 毫无咒力的异常存在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精心布置过的战场上,就算能将其从狱门疆中解放出来,该如何才能获取信任也是个不得不提前考虑的难题。 他的思绪又回归正轨。 除问答了有关黑绳的线索以外,众人一路无言,以最快速度抵达了地铁站的地表,皆因混乱的场景骤然一惊。 明明交战的位置是地下五层的副都心线站台,站立在地面上的咒术师们却依然能感受到加茂伊吹、真人及来自两面宿傩手指的大量咒力混成一团,间歇掺杂着六眼术师存在过的痕迹,使附近呈现出极压抑的氛围。 第527章 即便是对咒力不敏感的禅院真希也在停下脚步的瞬间感受到了绝对力量的实质化冲击,不禁为加茂伊吹的处境而捏了把冷汗。 路面因地下激烈的打斗塌陷了大片,正常的入口则与五条悟描述中只是被帐阻挡的情况不同,也成了一片废墟,显然有敌人从内部再次毁坏了建筑结构,只为阻拦救援。 最坏的情况下,封印着加茂伊吹的狱门疆甚至可能正处于大量砖石下方,如此一来,想迅速找到确切的位置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总之得先确认一下帐的效果。”禅院直哉话音未落,伏黑甚尔已经毫无顾忌地跳了进去。 “我要出发了,”伏黑甚尔说,“你们请自便吧。” 不等旁人应答,他已经从废墟间找到了足够使他通过的空间——并非横向的通道,而是至少贯穿两层的纵向洞口——利落地跳了下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人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伏黑惠想跟上父亲的步伐,伸手去触碰帐,却被拦在帐外。 禅院直毘人见状也尝试触碰,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这里有两层紧贴着的帐。”七海建人一推眼镜,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朝其中丢去,“一层用来阻止六眼术师进入,一层则用来阻止其他咒术师进入,很可能以咒力的有无为判断标准。” “甚尔的零咒力体质让他逃过了帐的限制吗。”禅院直毘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禅院直哉的面色很差:“所以说,这是敌人专门为伊吹哥设下的陷阱。” “想去支援爸爸的话,只有先找到设下帐的诅咒师这一个办法了。”伏黑惠很快调整好状态,强行压抑住心底的失望和担忧,“希望能在附近有所收获。” 如果帐的外部找不到守护帐的诅咒师,只能说明设下帐的那人还在帐内,结合与真人出现在同一处、还能使用狱门疆等关键信息——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灾难性的答案。 ——恐怕伏黑甚尔所要面对的敌人,是羂索本人。 就在此时,伏黑惠怀中的黑猫挣扎起来,强行脱离他的怀抱,轻巧地跳到了地上,竟一溜烟地跑入帐中,回头朝他们叫了几声后钻进了废墟的缝隙。 “先生!”伏黑惠惊呼一声,想要去追,却被帐拦在外侧。 禅院真希凝视着黑猫离去的背影,不合时宜地问道:“我说啊,先生这么聪明的猫,应该也会因为食物变质、口渴难耐、被吵醒之类的小事产生负面情感吧?”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 “能感受到负面情绪的动物具备产生咒力的基础,虽然相当微弱、也没有操控咒力的天赋,但至少是咒力的容器——冥冥小姐的乌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那、为什么……” 她喃喃道:“为什么先生可以进去?” 伏黑惠下意识动了动唇,不知是想辩解还是追问,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地下三层与狂奔而至的黑猫会合时,伏黑甚尔尚且不了解地面上人们的激烈讨论,面上只浮现出无奈之情:“养只通人性的猫是不是也有缺点?” “下面可是很危险的。”见黑猫已经开始扒他的裤腿,他长叹一声,托了把它的身体,重新让它趴在肩头,“不要靠近战场中心,明白就叫一声。” 耳边传来猫叫,他还被黑猫舔了一口。 一人一猫迅速赶往地下五层,很幸运地发现引起地面塌陷的部分是条隧道,作为主要战场的站台依然完好。 但浓郁到连伏黑甚尔都隐约觉得反胃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地下空间,随处可见的改造人尸体令此处简直像地狱一般可怖,很难想象加茂伊吹要如何利用赤血操术击杀所有敌人。 即便尚且还没见面,伏黑甚尔也可以确信挚友状态不好,必须马上将其救出,然后退出战场。 他已经看见了无数血污间砸进地面的狱门疆。 正方体表面怪异的眼眸像有生命力似的四处乱转,为眼前的场景又添几分诡异。 “哦呀?居然还有客人能穿过两道帐的阻碍、抵达这里吗?” 有人正盘腿坐在狱门疆旁,看清黑暗中竟走出了早已死去的伏黑甚尔,面色马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伏黑甚尔左手伸向肩头,准确地捏住黑猫的后颈,提起它朝一旁的地面扔去,重新用双手握紧游云。 “好久不见,羂索。”他轻描淡写地问候一句,“你之前说过,预言称咒术界中有两个零咒力的家伙会挣脱因果束缚,改变命运原本的走向,成为最大的变数,对吧?” 天与暴君咧嘴微笑起来,能从羂索的表情中窥见胜机。 他将双截棍状的游云朝两边扯去,拽断了中间的链条。短棍的两端被他交叠在一起蹭出刺眼的火花,他竟凭借蛮力把特级咒具磨尖,简单地为其赋予了更恐怖的杀伤力。 接着,他重心下压,摆出拉弓射箭的姿势,却是将游云的尖端对准羂索,稳稳瞄准了男人的心脏。 “我从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 伏黑甚尔说。 “你说的、该不会是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吧?” 第484章 预言是含蓄而深奥的,却也是精准的。 凭羂索对王仁望结的了解,他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口中的“两人”不是指不同时间段的同一存在,但看着伏黑甚尔意气风发的样子,又不敢打包票说绝不可能。 他迅速在脑内将所有能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手段过了一遍,很快想起了曾在战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取得了秘密武器、一定能守护好帐的尾神婆婆,突然有些羞恼。 诅咒师之间不像咒术师们一般彼此信任,羂索在进行战略规划时便无法像加茂伊吹一样完全掌握己方的所有情报。 术式较为出名的尾神婆婆勉强还算是不错的同伴——为了团结一切力量,羂索甚至不得不接纳不肯向他交付任何信任、连真名都没说的诅咒师入伙。 如果不是夏油杰在百鬼夜行时于街头大开杀戒,羂索还能拥有挑挑拣拣的余裕,把令他感到被冒犯的家伙全都杀死。 可如今,队伍中甚至有还没长成便已经长歪的未成年人,他和这群街头流氓似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用实现最终目的的美好畅想勉强安慰自己。 ——如果想要实现目的,就绝不能和伏黑甚尔硬碰硬地战斗。 羂索在想起初衷的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亡灵带着势必要将他杀死的决心,做好了发动攻击的准备。 伏黑甚尔能为加茂伊吹赴死一次,就能在第二次也做出相同的选择。 更何况,尾神婆婆不过是利用术式将伏黑甚尔的肉/体信息覆盖在孙子的躯壳上,这绝非是可行的、标准的、真正的复活方式,想必对方在战斗时的顾忌只会更少。 羂索可不能于此时死去。 既然明知道赢面不大,羂索马上选择让步,却表现得好像是两人曾经有过同盟关系才给出了特别的优待。 他反问伏黑甚尔:“你现在应该急着解救加茂伊吹才对,怎么好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啊、你想跑吗?”伏黑甚尔丝毫不留情面,“原来你只有这点胆量。” 羂索微微一笑,镇定道:“如果你知道加茂伊吹要在本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体内被十七根宿傩手指的咒力腐蚀,身周还有无数咒灵的侵扰的话——无论怎么想,更着急的家伙都不会是我。”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一向知道该如何轻而易举地拿捏两人。 伏黑甚尔握着游云的力道更紧,指节都泛起过度紧绷的白色。 羂索转身,用赌博的心态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伏黑甚尔,还轻松地挥了挥手,像位示意主人不必相送的来客,让伏黑甚尔不禁怀疑他仍留有后手,因此没有贸然进攻。 伏黑甚尔多少觉得有点恶心。 这与面对血腥场景时翻搅胃部的生理性本能不同——他对羂索厌烦至极,正是因为对方总用挚友的生死存亡牵制彼此,令两人做出了许多迫不得已的选择,如今也没能收获不错的结局。 他沉默下来,目送羂索的背影消失在另一侧没塌陷的隧道深处,马上转回视线,来到狱门疆旁蹲下。 “好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接下来是解谜时间。” 黑猫对此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安静地蹲在稍远些的位置,单纯地放空了大脑。 估算五条悟往返的时间毫无意义,毕竟天逆鉾根本不在京都,而被织田作之助带到了横滨。说到底,能决定加茂伊吹究竟何时才能解除封印的关键因素只有世界意识。 如果穿越世界壁垒的阻力真的强到没有半点供人通过的缝隙…… 它正在为未来的局势担忧,因伏黑甚尔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而回过神来,看清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不禁愣在了原地。 虽然知道加茂伊吹相当看重他的猫咪,但伏黑甚尔早过了和宠物闲聊的年纪,他不会向黑猫详细解释自己的思考过程,也就做出了看起来相当怪异的举动。 第528章 只见他挪动到自己反复确认过的位置旁,再次举起了游云。 ——能看见。 在真正出手之前,伏黑甚尔于心底重新整理了刚才的发现。 狱门疆遵循着相当严密的封印规则运作,并以此为代价获得了非常规手段无法突破的强力效果。 要是不能尽快凭外力介入,加茂伊吹至多要在其中待上一千年才能重获自由。这将从侧面证明除他以外的所有咒术师都是废物,进而变成永世流传的笑谈和耻辱。 伏黑甚尔原本对解除封印没有太多信心,但他在见到羂索后想起了预言的内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笃信,认为羂索对他的忌惮一定有其原因。 或许他正是破除狱门疆的正确答案。 于是他怀着坚定的决心,势必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为加茂伊吹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凝视着狱门疆尽力思考对策,竟真的有些收获。 既然羂索在设下帐的同时还要亲自在此守候,说明狱门疆的确有被什么方法破除的风险,那么,倘若能放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将这个特殊的封印进行常态化理解—— 伏黑甚尔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了“锁”的概念。 如果狱门疆是一把锁,就该有能被插入钥匙的锁孔。 伏黑甚尔不相信如此强劲的道具是个用后即废的一次性铁疙瘩,万一天元被误打误撞地封印在这里面,整个日本都有覆灭的风险。 顺着这条思路,他开始凭借本能寻找狱门疆表面能量最集中或最薄弱的特殊位置——预言强调了零咒力的特点,他当然要用零咒力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用双眼观察狱门疆附近甚至每一粒尘埃的流动,又用双手试探看不见的存在。 他缓慢的触摸动作无疑是对狱门疆规则的某种挑衅,其上的无数眼眸定定地瞪视着他,因缺少其他五官而很难判断深处蕴藏的情绪,却容易因被锁定而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伏黑甚尔不在乎,如果不是怕触怒这个活体似的怪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每只眼睛全都戳瞎。 被强化到极致的敏锐感官使伏黑甚尔能捕捉到狱门疆表面那层看不见的排斥力。 这股力量在弥漫开来时显得更加模糊,仿佛一片被推开的水墙,似乎每时每刻都处于流动的状态下,仅作为防御性的屏障存在。 这如果是只有他才能发觉的信息,那也是一会儿将派上用场的重要线索。 伏黑甚尔相当乐观。 他耐心地寻找着完全不知道确切答案的不明存在,还能抽时间看看正在一旁发呆的黑猫,感叹它和自己印象中的模样没什么差别。 逐渐轻松下来的心情持续到他真的摸到了异常集中且尖锐的一点为止——仿佛所有规则都在此汇聚,共同抵抗着任何被侵入的可能。 伏黑甚尔抽气,险些以为手指触碰的地方是绞肉机的刀片。 他迅速收手检查依然隐隐感到刺痛的地方,却发现其上甚至没有见血,只有小片烫伤似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并非他的错觉。 看来,这就是他正在寻找的关键所在了。 伏黑甚尔的计划被进一步简化。 当年的星浆体事件中,伏黑甚尔和羂索其实制定了两套方案:万一水族馆的袭击落空,他们会一路跟随咒术师们前往薨星宫,由他悄无声息地穿越结界独自迎敌。 没有咒力的特殊体质使伏黑甚尔不会被结界术识别——他是被咒术界遗忘的存在,并非“正负数与零”那种常见的概念,而是一个“空集”。 如果说天逆鉾能通过术式制止狱门疆的运行,即“有”对“有”的否定,伏黑甚尔确信自己的“无”能至少对“有”起到一定干涉作用。 在黑猫的注视下,他紧握纯粹的物理咒具游云,慢而坚定地刺在了刚才找到的点上。 阻力很大,但也有好消息。 他面上依然是一副沉静之色,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却能证明每寸推进都耗费了太多力气。 想通过正常方式开启狱门疆,就必须接受相应的咒力检测。封印会在识别到属于钥匙的、正确的咒力信息时解除,错误的咒力信息则会被马上排除。 但伏黑甚尔是个特例。 狱门疆当然会检测到钥匙的物理存在,却无法识别与钥匙有关的信息,进而不能给出正确与否的确切答案。 它没有人类的思考能力,不能随机应变,如今的场景于它而言,想必相当于在一台依赖规则运行的计算机中输入一段乱码,便被迫长久地陷入了分析的过程。 伏黑甚尔还在继续下压,他与狱门疆的对峙甚至使游云坚硬的尖端慢慢爆出碎屑,可见这场无声的较量有多么激烈。 很快,他由蹲变站,加上身体的重量继续推进。 黑猫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不禁摒住了呼吸。 时间像被拉成一条细线,缓慢到换气系统抽来的风都显得迟缓。 狱门疆上的湛蓝色眼瞳还在死死地盯着他看,眼白中涌上很难发现的细密血丝,像是正在尽力维持支撑它运转的秩序。 但终有一刻,每一道目光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这个被羂索看作几乎无懈可击的强大封印,在伏黑甚尔的影响下跌回到物理层面,变成了拥有超凡硬度的可击破实体。 伏黑甚尔捕捉到了这半秒的紊乱,在游云中灌进全部力气,竟猛地将狱门疆的表面刺出一道裂隙。 他马上抬脚踩在正方体的一侧,将双手搭上裂缝的边缘,尽力朝上掀起,直接用身体顶住了随时有可能闭合的锁眼。 原本不大的正方体封印被揭开后,竟在原地生成了一个破口,暴露了背后连通着的、黑暗而恐怖的异世界空间。 有血淅淅沥沥地从头顶的手心滴下,穿越这层帷幕,伏黑甚尔与屈膝坐在其中的挚友对上了视线。 他咧嘴一笑,说道: “起床了,小少爷。” 第485章 狱门疆隔绝了与幸吉的咒力,机械丸的计数声早已中断。 加茂伊吹自己慢慢数着,节奏却因狱门疆中时间停滞而数次紊乱,又数次从头开始。 这并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他身体的状态也因此不再恶化,使他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他左腿屈起,右腿平放,在迅速发动术式绞杀了第一批涌来的咒灵后,用一层看似单薄、实则牢固的血幕将自己包裹,圈出了一小块供他静心动作的空地。 原作中,五条悟在被封印时可没他这么狼狈,不仅并未受伤,还能使用无下限术式轻松地阻止咒灵与他接触,基本算是于狱门疆中进行了中场休息。 加茂伊吹则必须付出更多精力才能勉强争取到未来的可能,好在他不会为此自怨自艾。 安静地感受着身体各处传递至大脑的痛觉,他细致地记录了每处伤情。 两面宿傩在使用他身体时展现出的做派就像个尚且不懂得珍惜粮食的顽劣孩童,玩乐的心思占据上风,难免显得不管不顾。 如今,加茂伊吹的小臂大概是骨裂以上的伤势,手心也因徒手掰下了特级咒灵的骨刺而留有两条刀割似的伤口,假肢与断面接触的位置凡是移动就会剧痛,致命伤则是心脏附近被真人挖出的血洞。 但以上伤情在十七根宿傩手指正源源不断散发着恶意的情况下,实在微不足道。 加茂伊吹合上眼眸,靠在血液凝成的墙壁上,感受到极近的另一侧不断有来自咒灵的碰撞,一时更觉得不适。 他先操纵体内的血液重新缠好了散落的封印用布条,每毫米的移动都会带来血肉被翻搅的疼痛与无法忽略的异物感。 等重新封印好体内的特级咒物后,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打透。 这还远远不是终结。 加茂伊吹需要持续发动赤血操术移动身体细胞,拼合开裂的骨头,连接血管,无法恢复原样的地方就用其他位置的血肉填补,首先保命,其次追求行动的灵活性,最后才考虑对外貌的影响。 手心和断肢处的伤口在他的悉心整理下愈合如初,胸口处两指粗细的洞却很难完全合拢。加茂伊吹用手触碰仿佛还残留着异样触感的位置,能摸到没有皮肤遮盖的、凹凸不平的肌肉。 真人就是从这里将最后的无为转变灌进他体内,相当于放弃了自己求生的机会。 他的指腹长久按在还隐隐随着心脏搏动的伤口上,定定地缓了许久,才终于分散了附近的血肉填平肌肤。 随着身上的最后一处坑洞消失,他重新变得健康,略微有些无所事事。 仔细想想,他刚才有一瞬间觉得伤口无法复原,恐怕与操作上的困难无关,而是一种心理障碍。 想起真人死在他怀中时的凄惨模样,加茂伊吹面色苍白,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知道这是面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为他留下阴影并非真人所愿,只是他自己还在介怀。 第529章 好在加茂伊吹脑内理智尚存,他用两手的拇指用力按住眉心,总算遏制住脑内的疼痛,勉强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横滨到涩谷约四十公里路程,正常可在一小时内抵达,日车宽见会在开战后的第一时间向织田作之助传信,也就是说,天逆鉾能在八点前被送进战场。 但要是再加上跨越世界壁垒的时间,也不知道羂索和两面宿傩将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在他最多也只需要待到死灭回游开始为止,只要咒术师们从天元手中拿到狱门疆·里,他就能重获自由。 加茂伊吹苦中作乐,唯独希望有一处符合原作:要是他解除封印便被告知称羂索已经被乙骨忧太杀死,让他无需出力便能平安迎来结局,加茂家的家主可以让乙骨忧太来当。 想起与羂索交战时被腰斩的九十九由基,加茂伊吹不免从她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死法中隐约感受到了作者的恶意。 恐怕他战斗时需要格外小心腰部附近遭受攻击。他能确定,作者比起五条悟必然更厌恶他,反派大开金手指的闹剧就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必须谨慎行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加茂伊吹想到了许多好或坏的事情,一边觉得眼下是段难得可贵的、无需他完成任何工作的清闲时间,一边又难以避免地感到焦虑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什么也不想了。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思考有些太伤神了,他将目光投向面部正对着的方向——没有光源时只能如此判断——不再运转的大脑被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咒灵嘶吼声填满。 思绪闲置下来,身体的渴求终于浮现。 对水、对糖分、对光、对药品和绷带、对人类的声音、对热度、对柔软的床。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庆幸于身体的状态不会改变,代表他不可能变得更渴。 他只是等待—— 这时,他下定决心要以杀死羂索为最优先的目标。 等待—— 他做好了解除封印后直接迎来死灭回游的准备,打算继续顶替五条悟与两面宿傩作战。当前无法判断出哪位咒术师出场的胜算最大,但他的死亡概率一定比六眼术师更低。 等待—— 待《咒》大结局后,他要把房间里的所有漫画全部扔掉。 他要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要放弃锻炼,要脱离咒术界,要移交手上的所有权力,做回原本的、最普通的加茂伊吹。 等待—— 透过血色的屏障,他看见了光。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指缝中有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加茂伊吹在心底用排除法将今日参与战斗的所有咒术师一一否定,正确答案就挂在唇边,却半晌都无法吐出。 身形健壮的男人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托住狱门疆利齿似的边缘,手心嵌入了坚硬且不规则的石块,令鲜血像瀑布飞溅起的水花般豪爽地洒落。 像是非常满意他难以置信的表情,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些许,明明已经受伤,还没忘记抽空调侃一句。 “起床了,小少爷。” 不知是狱门疆已然察觉再做抵抗也毫无用处,还是它因被撑大到一定限度而失去了效用,在“咔哒”一声轻响后,伏黑甚尔感到手上猛地一轻,再也不必用身体强行撑起上沿便能维持豁口现今的大小。 于是他空出一只手,弯腰朝加茂伊吹递去,指尖停在那层血雾组成的屏障前不远,像当年男孩小心靠近他时一样,耐心地等待封闭自我的对方给出回应。 他的动作才刚停下,手心便被温暖的热度覆盖——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穿过血色与蚂蚁般密集的咒灵,反握住了他的右手。 伏黑甚尔注意到,加茂伊吹虽然看不出究竟哪里有太大改变,却在岁月的沉淀下俊美到不似凡人,如今仰望着自己,像是要将十数年来缺少的分量一次性补齐,体现出格外动人的专注与深情。 但在伏黑甚尔眼中,挚友难得露出不那么敏捷聪慧的模样,不禁让他失笑。 他在咒灵朝两人涌来前使力一拽,准确无误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腰身,借转身的动作将人直接捞出了不见天日的结界。 他的速度很快,放下加茂伊吹的力道却相当轻,显然还关注着对方右腿的旧伤,等其站稳后才一脚踹回试图伸手抓住什么的咒灵,彻底松开了顶起裂缝的力道。 狱门疆像是报废车的后备箱,伏黑甚尔跳到安全位置后,还要猛砸一下它的顶盖才使其彻底合拢。 “太瘦了。”重新将目光落回加茂伊吹身上时,男人首先发表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关切,“你说不定比惠还轻。就算平时很忙,也得记得好好吃饭才行。”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没想到伏黑甚尔会在历史性的重逢时首先抛出两句不着调的玩笑,一时因气氛远不如自己想象中感人而没能马上给出答案。 该怎么说呢——他将伏黑甚尔从头到脚看了几遍,没有找出半分破绽,加上足以破坏狱门疆的偶然性与强大力量,想必这就是本人无疑——他到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尾神婆婆的术式让他重返人间,惠则帮他找回了理智。]黑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唤回了加茂伊吹的灵魂,[终于再相遇了呢,恭喜你,伊吹。] “先生……!”加茂伊吹找到了它的位置,绝不认为它的参与是种打扰,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它抱到肩上,这才有了些当前的确是现实世界的实感。 他再次看向伏黑甚尔,一定露出了相当违背人设的表情,否则对方不会在一瞬间的怔愣后惊讶地瞪大双眼。 对自己的反应有所预感,加茂伊吹抬手捂住脸颊,安静地深呼吸几秒后,总算有余力露出笑容。 他说:“终于又见面了,甚尔。” 伏黑甚尔则自然地拍拍他的头顶,说:“看来你确实受了很多委屈啊。” 加茂伊吹忍不住又捂住了脸。 短短一晚内,他因大量十殿成员为他而死流泪,又为真人之死哭泣,如今再于伏黑甚尔面前做出相同的反应,虽说情有可原,但肯定相当影响读者的观感。 于是他用手挡住面上的脆弱,让眼泪顺手心滑进袖口,直到能够控制情绪为止。 再放下手臂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伏黑甚尔嘴角无奈的笑容。 “我之前做了错误的选择,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说,“辛苦了,伊吹。”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用结果衡量出发点和过程的价值,紧接着听见他问:“所以,我想你应该不会是因为生我的气才和惠那孩子保持距离的吧。” 这下轮到加茂伊吹笑了。 他明知道伏黑甚尔是在活跃气氛,还是接话道:“我和他确实才认识不久,但等涩谷事变结束以后,我有件关于他的事情想对你说。” “啊……那倒是有点——”伏黑甚尔拖着长音,音量逐渐低了,似乎有些犹豫。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身体,你也并不打算在这种随时可能暴走的情况下勉强生存。”加茂伊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轻笑着说道,“我会支持你做出的任何决定。” 伏黑甚尔一愣。 他看出这不是个玩笑,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无论如何,我会再找到你的。” 加茂伊吹说。 第486章 伏黑甚尔按住了加茂伊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 加茂伊吹显然清楚他的处境,才没第一时间表示对他身份的怀疑,还故作稳重地许下承诺,像个在独自出门前向大人保证不必担心的孩子。 可他直至此时也能感受到加茂伊吹的指尖正不自觉地颤抖,恐怕连主人都没察觉到脆弱与不舍早已暴露无遗。 ——不要走。 加茂伊吹正发出无声的呐喊。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因为太过懂事听话,在相同立场的同伴眼中,他一直是个很容易让人心软的家伙。 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都不是会随意掺和贵族家事的闲人,却不约而同地向加茂伊吹伸出了援手;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性格更是坏到令人发指,但他们在见过加茂伊吹后,全都很难给出糟糕的评价。 伏黑甚尔还记得神宝爱子在初见加茂伊吹后说:“那孩子……偶尔好像会露出有些喘不上气的表情,绝对是很辛苦。” 正是因为早有同感,所以才没法轻易抛下他不管。伏黑甚尔甚至从加茂伊吹凌乱的短发下看见了额头上的伤痕,很难想象他在何种情况下才会于靠近大脑的位置留下伤口。 活着的人反倒吃了更多苦,为他而死的人们只会很难过。 “……就这样离开的话,”伏黑甚尔沉声问,“不行吗?” 如果说加茂伊吹早年间格外努力是为了在咒术界获得一方立足之地,眼下的他再也没有这些担忧,合该能为自己而活才对。 可那双宝石般晶莹的猩红色眼眸中涌现千万种情绪,唯独没有退意。 第530章 伏黑甚尔不在乎咒术界的存亡,要是加茂伊吹马上前往意大利就能免于继续承受重到惊人的压力,他会拼尽全力陪同至飞机落地为止。 ——那群只会缩在强者身后的咒术师,竟然能做出让同一人面对特级咒灵、两面宿傩与羂索的决策,品性方面还真是没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临阵脱逃,伏黑甚尔说他爱惜生命;加茂伊吹迎难而上,伏黑甚尔则只认可他一人的勇气。 “我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加茂伊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外化出来的软弱,想要收回双手,却被伏黑甚尔压住,不使力就无法动弹。 伏黑甚尔垂眸看着他,接道:“那、就算不能一直陪你,至少现在我还能帮上些忙。” 尾神婆婆的孙子靠咒力维持术式,可伏黑甚尔不仅用强大的肉/体情报覆盖了本体的存在,特殊的零咒力体质还使术式效果不会在咒力耗尽时马上解除。 由于原作中的天与暴君在祓除陀艮后就利落地自裁死去,恐怕连作者都说不清若是他长期维持这种状态会发生什么。 加茂伊吹和伏黑甚尔也不敢赌。 可后者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提供帮助,他保证道:“一旦情况不对,我猜我至少还有解决自己的能力。” 加茂伊吹又露出似乎将要流泪的表情,明明五官都没有太大变化,却仅凭眉间的几个弧度便精准地传递出了极力隐忍着的悲伤情绪。 “要不要说点什么?”伏黑甚尔无奈地攥住他的手,拉到两人面前,又合拢手心,便将他的双手完全包住,“毕竟时隔很久才再见一面——看见你还认识我,真让人觉得高兴。” 他没想到加茂伊吹说:“我可以保证你离开时不会感到痛苦。” 伏黑甚尔一愣。 “轻松地走吧。”加茂伊吹低声说道,“我不想让你再疼了。” 无论是被无下限术式打碎身体还是将尖锐的游云插入太阳穴,都不要发生了。 他反握住伏黑甚尔的手腕,不愿再触碰对方手心那血淋淋的伤口。 “我变强了,不需要你再为我牺牲,等战争结束以后,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还有爱子、惠,绝对要让你们团聚。” 他近乎恳求似的说:“拜托了,就当是为了我。” 伏黑甚尔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微笑起来。 “我知道了。我是很懒得参与战斗啦,如果你能解决所有麻烦,当然没问题了。” 他说:“之后的事情就别保证了,战争结束以后,你和惠要好好生活,我和爱子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说谎了。 神宝爱子病逝时消瘦虚弱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抱着还不懂事的伏黑惠一直哭泣,哭到伏黑甚尔还以为她要流尽身体里所有的水,只能陪伴在她身边,根本无计可施。 世界上根本没有灵魂。 伏黑甚尔如此想到。 暗杀五条悟失败后,他再睁眼便置身于涩谷,未曾切身经历十几年的时光,也从未和神宝爱子在所谓的天国重逢。 如果临死时的状态会持续下去,她大概还在担心独子的未来,就像他临死时一直担心加茂伊吹的安危一样,牵挂到称得上死不瞑目的程度。 但他总不能让加茂伊吹被同样的痛苦折磨。 伏黑甚尔和神宝爱子拥有彼此,他们共同建立了新的家庭,度过了一段毫无烦恼的温馨时光——可加茂伊吹什么都没有过。 打开狱门疆的那个瞬间,伏黑甚尔从加茂伊吹身上看到了比以往更甚的孤独,权力、财富、力量等外物根本无法令他感到鼓舞。 他只是一个人朝前走着而已,身心的伤病都没能疗愈,或许还要交给时间处理。伏黑甚尔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不拖后腿还是很容易的。 他终于确信自己给出了正确的答案:“我说完了,开始吧。” 伏黑甚尔合上眼眸,表情中没有丝毫沉重的意味,反倒像是在默默许愿,还因十分期待吹灭蜡烛的瞬间而忍不住微微笑着。 加茂伊吹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拥抱。 伏黑甚尔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从来没为过去的任何一次选择后悔。” 加茂伊吹好像正跟着他笑,却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晕开一道湿痕:“我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的。” 一道血线利落地穿过伏黑甚尔的太阳穴,直抵大脑皮质的中央后方,以最快速度搅烂了产生痛觉的感觉中枢,同时杀死这具身体。 怀中的躯壳在慢慢发生变化,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证明短暂附身过的灵魂已经消失。 加茂伊吹抬眸,凝视着极近处完全陌生的面容,确认过他的确再没有伏黑甚尔的丝毫特征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漠而肃杀,身体却没在第一时间为复仇行动,而是转头前往不远处早被咒力的对撞轰碎玻璃的自动售货机,从中挑出一瓶尚且完好的功能饮料,拧开后灌进了口中。 这份冷静甚至远超他自己的预料,简直像刚才因部下、真人和伏黑甚尔而激烈动荡的心情是伪装出来的结果一般。 在有事可做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已经从情感中迅速抽离出来,能以第三者的视角回顾自开战以来发生的一切。 他对这种能力的负面影响有预感,但作为求生时的最好助力,并没有尝试克服的想法。 羂索的目标是促成人类与天元的同化,很大概率会在涩谷战场失利后前往薨星宫。 东京高专内有一千多道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门,其中一道通向天元所在的薨星宫,途中还会经过忌库。 考虑到真人曾经抵达忌库偷走了咒胎九相图,想必羂索应该有辨认的特殊方法,但加茂伊吹也有直行通道——因幡白门肯定能打开正确的道路,倒是为他节约了不少时间。 确认了目的地与移动方式后,加茂伊吹运行起赤血操术,从地面上抓来有回应的血液,直接击碎了狱门疆附近两颗用于固定帐的木钉。 他能感到自己的实力并未因刚才与两只特级咒灵爆发了战斗而有所下降。 解放两面宿傩的手指虽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也为他补满了咒力。加茂伊吹起初只对此持怀疑态度,没想到竟真的有效。 将空饮料瓶丢进垃圾桶里,他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叩叩耳边的机械丸通讯器,示意重新连接了信号、却一直没得到工作指令的咒骸可以继续朝外传递消息了。 “加茂伊吹已解除封印!加茂伊吹已解除封印!加茂伊吹已解除封印!” 清晰的播报声从每位咒术师的耳麦中传来。 即将登机的五条悟和加茂宪纪对视一眼,瞬间消失在原地,重新回到了机场外还未离开的十殿成员身旁,催促其迅速赶回涩谷。 禅院直哉挑眉,直接解散了手机上刚拉起的、只有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群聊,打算和加茂伊吹商量一番再决定是否要将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广而告之。 伏黑惠马上转身朝地铁入口狂奔而去。 加茂伊吹和伏黑甚尔应该会开辟出上行的通道,他已经没必要继续在周边盲目搜索看管帐的诅咒师了。 忍耐早就濒临极限,伏黑惠迫不及待地想再次看见他们。 远远望去,两道紧密贴合的帐不知何时消失了,原地只有禅院直哉。 伏黑惠不禁感到心脏狂跳,他一直期盼着的场景终于将要到来,喜悦先一步填满了他的胸膛。 甚至说,他已经看见于入口处现身的加茂伊吹了。 他的脚步因突然涌上的惊惧而慢了下来,最终逼他停在稍远些的位置。 伏黑惠抿紧双唇,心中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只有加茂伊吹一人出来? 第487章 走出地铁站,加茂伊吹看见头顶的数道帐已经完全消失,说明七海班和冥冥班圆满完成了任务,同时,夏油班应该正在组织十殿成员有序撤离,整体进度不错。 伏黑甚尔现身,禅院直哉又等在地铁口处,特级咒灵陀艮已被祓除是显而易见的结果,禅院班的任务也告一段落。 日下部班正位于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庵班则在首都高速涩谷收费站,除去这两支并未处于战场中的队伍以外,只剩乙骨班还在战斗。 说到底,涩谷事变在加茂伊吹的安排下堪称井井有条,甚至未对建筑物造成太大破坏,伤亡数字对比原作也少得令人安心。 损失最大的莫过于他本人,无论是经济还是情感方面,他都为获得胜利而付出良多。 刚刚才亲手杀死挚友,加茂伊吹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在赶往薨星宫前,他理应做好万全准备。 五条悟和两面宿傩决战时的开场一招不错,倘若借鉴一番,大概率能收获奇效。如此一来,需要先联络乐岩寺嘉伸和庵歌姬过来集合。 天元的情况倒不必担心,毕竟加茂伊吹最初与九十九由基便约定在薨星宫而非涩谷碰面,即便羂索提前赶到,她也一定能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第531章 另外,加茂伊吹还得通知日车宽见给横滨一方及时传递消息,变更支援地点。 他边按动手机屏幕边朝外走,突然想到真人临死前的遗言,不禁有些吃惊,心头更是泛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能用于应对重力领域的手段不多,可以填进真人未竟之语的答案便统共没有几个。 加茂伊吹早安排了援军,却也从咒灵的警告中察觉到,对方一定将织田作之助所写的内容看过许多遍,才能从其中挖掘到不过只用寥寥几笔带过的关键信息。 至今为止,加茂伊吹还没时间一一问过同伴们在自己假死的七年间都做了些什么,更不会耐心听敌对面的真人说话。 他没有倾诉的欲望,就理所应当地认为旁人同样能够在重逢后将过往的思念和孤独都当做不存在。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他太过自以为是的结果,如今承受的代价也是合理的惩罚。 “伊吹哥!”禅院直哉朝前迎了几步,迅速扫过加茂伊吹身上因沾满尘土和血而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禁暗自咋舌,接着关切地问道,“用不用调医务人员过来?” 加茂伊吹注意到禅院直哉说话时不自觉朝自己身后瞥去的目光,哑然一瞬,干巴巴地回应道:“没事。我要找商场换套衣服,之后就到薨星宫去。” 禅院直哉惊讶于加茂伊吹竟完全没提起和伏黑甚尔有关的事情,心中不免对死而复生的真相有了猜测。 他想,那大概是某种使亡灵暂时返回人间的术式,十殿的情报中也确实记载着一位名为尾神婆婆的诅咒师。 只是伏黑惠还不知道父亲早已死去的事实,才会将那误以为是本体而已。 真想拥有读心术啊——禅院直哉暗自腹诽——他希望能更直接地看出加茂伊吹的内心所想,如此一来便得以窥探对方的心情,好给出更恰当的安抚或鼓励。 但现如今,他只能单纯表现出愿意陪同行动的积极态度,是否能增加好感度,则全要凭运气了:“那我和你一起。” 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指的是换衣服还是前往薨星宫,如果是后者的话,实在没那个必要。 不只是羂索和加茂伊吹需要用决斗的方式分个胜负,世界意识也会希望那场战斗足够精彩,因此不会允许旁人贸然插足。 于是他避而不谈,问起了更要紧的话题:“惠已经见过甚尔了吧。” 黑猫早就说明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加茂伊吹想得到的情报不止于此,好在禅院直哉充分理解了他的意思。 “嘛,虽然我和老爹什么都没说——”禅院直哉耸了耸肩,“但从结果上看,很难说他没猜到任何实情。” 顺着禅院直哉的目光,加茂伊吹回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的伏黑惠,下意识轻轻抽了口气。 他百般回避的场景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天知道他有多怕年幼的伏黑惠哭着问他爸爸在哪儿,这应该也是他多年没和这孩子相认的重要原因之一。 该面对的总要到来。 加茂伊吹招手示意伏黑惠到身边来,实则只觉得相当头疼。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合适的说辞,已经做好了用“一位部下的术式可以远程传递意识”的借口搪塞一番的准备。 但—— 他没想到,伏黑惠沉默地靠近过来,即便脚步沉重、面色苍白,也没有丝毫提及伏黑甚尔的意思,而是将所有关注都倾泻到他身上,问道:“加茂先生,你受伤了吗?” “……不,没有。”放在平时,加茂伊吹大概会用欣慰且感激的语气温柔地解释自己已经治疗了伤口,但他如今罕见地觉得脑容量有些不够,便只给出了最简明易懂的回复。 “那太好了。”伏黑惠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可观的成长,周身都透露出平和的气质,“接下来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伏黑惠越是表现得平静,加茂伊吹便越觉得糟糕。 这只能说明伏黑惠已经知道父亲的援助就像昙花一现,继续追根究底下去,就会得出一个过于残忍的结论,不仅无法换回他的生命,还会徒劳地为加茂伊吹增添负担。 伏黑惠不想在明知道加茂伊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的情况下令其分神。 说到底,就算伏黑甚尔真的为了加茂伊吹前去挑战五条悟,之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那也是他身为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至少伏黑惠没法多说什么。 ——即便他是伏黑甚尔的独子。 ——即便他幼年时因不负责任的成年人而被迫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光,相依为命的姐姐还因卷入咒术界的纷争一直昏迷不醒。 ——即便相隔十几年的再会中,伏黑甚尔依然把更多精力分给了加茂伊吹,而不是同样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脸上还糊着鼻血的他。 伏黑惠咬紧牙关,尽力忍耐着想哭的欲望,泪水却还是迅速盈满眼眶,模糊了他的视野。 许多零碎的线索在此时拼凑起来:所有家书上都带有加茂伊吹的咒力、加茂宪纪也曾有过一枚可以当作护身符的红色耳坠、永远不会响起的来自爸爸的电话、老师们面对相关话题时回避的态度。 背下了所有情报的咒术师不止猪野琢真一个,算上伏黑惠才是全部。 他当然会想起其中被夏油杰勾画为重点关注对象的尾神婆婆,然后将突然出现的伏黑甚尔与之联系起来——那种失去理智的异常状态恐怕也和术式有关,所有疑点都在答案浮出水面时尽数破灭。 啊啊、原来是这样。 如果还没来得及产生爱意,伏黑惠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过些。 但加茂伊吹的好意反倒促成了坏结果,他在名为“伏黑甚尔”的幻影的陪伴下长大,于又一次分别时,心中充满了不舍与不甘。 尾神婆婆不可能活着走出涩谷战场,伏黑甚尔的肉/体情报也并非烂大街的广告传单,他再也无法与父亲好好说上句话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伏黑惠必须强迫自己接受。 但是……但是……! 难道他真的没有指责对方两次轻而易举地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吗? 难道他真的能马上接受这个颠覆了自己十几年认知的事实吗? 难道他真的对加茂伊吹毫无怨怼之情吗? 伏黑惠落入了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息、却相当温暖的怀抱。 加茂伊吹紧紧抱住了他。 “对不起,惠。”他耳边响起曾无数次牵动他心神的温柔声音,“甚尔好不容易才有重返人间的希望,我原本该想尽办法留下他的,但那具身体将会在天与咒缚的影响下变成何种模样,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我们不能在紧要关头引入更大的不可控因素,所以他再次离开了。但我曾经向你保证的内容不会改变——等大战结束,我会再让你和他见面。” 伏黑惠合上双眸,眼泪扑簌簌地划过脸颊。 他依偎在加茂伊吹怀里,认定这大概率又是一句为了稳定局面才勉强道出的安慰,却无法否认:这个拥抱的确使他狂跳的心脏逐渐安定下来。 他想,他所憧憬着的父亲,实则一直都是加茂伊吹。 会按时为他写来长长的信件、耐心回应他每句话的父亲,会在姐姐的银行卡里大量汇款、使他们再也不用为水电费发愁的父亲,会拜托五条老师悉心教导他、指引他踏入咒术界的父亲—— ——都是正陪在他身边的加茂伊吹。 或许他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于是他配合地轻声说道:“我相信你,加茂先生。” 伏黑惠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加茂伊吹,终于不再流泪。 第488章 大概是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害羞,伏黑惠在停止哭泣后很快换了副表情。 他退出加茂伊吹的怀抱时便将拇指的指根搭在额头上,把头埋得很低,本是想要遮掩不自然的神态,却反倒令脸颊通红的颜色更加明显。 一直在一旁围观、实在插不上话的禅院直哉克制住了做出表情的欲望。 他对伏黑惠可谓又爱又恨,总看在伏黑甚尔的关系上对其多有照拂,却也因对方出生便拥有所有禅院族人梦寐以求的十种影法术而感到嫉妒。 如今两种情感同时被加茂伊吹无限放大,禅院直哉认真权衡后决定彻底无视伏黑惠才勉强终结了脑海中争执不休的混乱局面。 因此,在加茂伊吹和伏黑惠相拥之时,他照常采取平时的态度,全当无事发生,不愿与一位后辈计较。 如果伏黑惠的心理素质像他一样强大,就不会甚至不敢面对加茂伊吹所在的方向,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好在加茂伊吹不是那种捉住他人的把柄就要使劲调侃的性格,他体贴地没有过多关注伏黑惠的窘态,加上刚才收到了庵歌姬的回信,因客观上也不容他继续拖延而揭过了这场小小的闹剧。 第532章 加茂伊吹让伏黑惠先行与伙伴会合,组织咒术师分别前去支援乙骨班或撤离涩谷,表示之后将有另一方势力接管战场。 少年马上借机离开,实在想清除脑海中那段令人尴尬的记忆。 临走时,伏黑惠想问加茂伊吹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回归,但看见禅院直哉已经靠近,又犹豫着把这句单纯到愚蠢的发言咽回腹中。 说起来,既然加茂伊吹已经解除了封印,涩谷战场的其他任务又相当顺利,那么,他接下来要应对的便是—— 最终决战……吗? 伏黑惠立即转身,无论如何都想再和加茂伊吹说一句话,却看见两位成年人早并肩离去,如今已经走在了用寻常音量根本无法引起他们关注的距离之外。 加茂伊吹的确有些心急,但这份迫切与他想做足万全准备的心情并不冲突。 毕竟决战结束后就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任谁都会觉得迫不及待,更何况已经苦苦挣扎了二十二年的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打开了商场里的应急电源,店内明亮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加茂伊吹身上,使他能够看清每颗纽扣的位置,和镜中人脸上平静的表情。 与漫画中主要角色应有的穿衣风格相比,加茂伊吹的审美相当平庸,常常在追求美观和舒适度之间选择较为居中的位置,大概位于六十分到八十分的范围之中。 就连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也依然没有更换便于活动的运动装,而是照常以不会妨碍执行动作为最低标准,以平时的风格为主,穿上了衬衫、长裤与纯黑色的大衣。 说他是任性也好,加茂伊吹不想给羂索或观众中的任何一方一种好像自己非常重视这场战斗的感觉——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表现得轻松一些将有利于他真的保持轻松。 只在他垂眸没有看着镜子的一瞬,禅院直哉像条蛇般轻巧地靠近,自上方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明明维持着相当亲密的距离,加茂伊吹却不能从那双冷血动物似的绿瞳中看出类似于撒娇的意味,反倒察觉到有更沉重的情绪在深处翻涌。 禅院直哉附在加茂伊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询问:“你不打算带我去薨星宫吗?” “有些事情必须由我亲自了结才算胜利,”加茂伊吹回答,“否则没有意义。” “那么,你得保证会活着回来。”禅院直哉说。 加茂伊吹抬眸,与自己对视,伸手抹掉了下颌线处未曾注意到的、一道细微的血色,终于将外表重新整理干净。 他轻轻露出一个笑容,反问道:“胜率难道不是百分百吗?” 从现在开始,加茂伊吹必须怀有必胜的决心。 不要因羂索千年的筹备感到恐惧,不要被世界意识与作者的力量压倒。 他在黑猫的指导下接受了漫长的“应试教育”才走到现在,理应有交出满分答卷的能力。 禅院直哉也望着他,沉默半晌后笑道:“哈哈——是我想错了呢。” “如果连加茂伊吹都不能赢的话,咒术界就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嘴角的弧度却加深许多。 他不打算专门等五条悟、夏油杰等人过来,大张旗鼓地告别后再出发,只想放平心态,像从本家离开前往机场的寻常出行一般,以平和沉稳的心情开始战斗。 于是禅院直哉成了唯一无关的见证者。 涩谷sky顶楼的平台上,庵歌姬在调动咒力形成的狂风中扭转身体,挥动衣袖,将其他咒术师力求省略的咒词、掌印、舞与乐等步骤完整地展现出来,以最虔诚的姿态发动了术式“单独禁区”。 加茂伊吹站在她身前不远处,明显感到咒力总量与输出都在瞬间得到了极致的提升。 按照原作剧情的设定,他此时已经抵达200%的水平,足以打出自修习咒术以来的最强一击。 对比平时来说,搭建终点唯一的领域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因幡白门眨眼间成型,加茂伊吹拉开把手,一条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通道出现在他面前。 此处的白门取代了高专中通往薨星宫的正确的门,前方就是战场。 加茂伊吹伸直双臂,“啪”的一声脆响后,双手合十,指尖朝向正前方,直指薨星宫内部。 “赤血操术·穿血。” 加茂伊吹早在第一次参与《bsd》的联动时就有所察觉,用反转咒力射出的血线会自行搜索攻击目标,如同与主人共享大脑的猎犬。 数道血线裹挟着磅礴的咒力飞驰而出,因被他灌注了大量反转咒力而在空中挣扎着变换形态,像是要从血液中再生长出骨骼、肌肉、进而成为独立的存在一般,咆哮着搜索敌人的踪迹。 有种错觉侵占了加茂伊吹的大脑,他感到右腿的断肢在隐隐发烫。 这是复仇的前奏。 血与泪都要在此燃尽,加茂伊吹不会退缩。 “我出发了。” 他踏入门内的世界,背负着自己的宿命与咒术界的未来,没有回头。 庵歌姬高高扬起的指尖有些颤抖,她不敢去看加茂伊吹决绝的背影。 盘腿坐在地上的乐岩寺嘉伸重重地拨弦,扫出组成乐曲的最后一枚音符,同样并未抬头。 浮现在老者眼前的并非是爱徒任何自信的、强大的、游刃有余的姿态,而是当年那个故意向他卖弄不成熟的伎俩、只为在重压下找到喘息余地的男孩。 无论结局是生是死,加茂伊吹都将不再痛苦。 这一战是很值得的。 他的喉咙中溢出一句苍老而干涩的呢喃: “祝君——武运昌隆。” 第489章 凰轮骨鞭状的尾部伴随咒术师施加在其上的假想质量狠狠砸向羂索所在的位置,后者仍想为决战保留实力而只是不断闪避,自然在九十九由基迅猛的攻势下落入下风。 按照早先的约定,九十九由基并未趁机发出嘲讽,狂风骤雨似的攻击也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闪身靠近便接连打出势大力沉的几拳。 她的术式星之怒能赋予自身和咒具凰轮无上限的假想质量,便利之处在于可以仅调动该概念代表的惯性和冲击力,却舍弃包括自重和压力在内的负担属性。 为了迎战羂索,即便是一向行事懒散的她也刻苦地做足了准备。 虽说真正交手的机会或许还会有很多,但能放心依靠的强大主力军相当少有,终于等到加茂伊吹宣布开战的一天,九十九由基可不想错失良机。 看着羂索步步败退的模样,她真想顺势发表几句张扬的感想,但回忆起加茂伊吹唯一专门提出的硬性要求,又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在我抵达战场前,请不要和他交流。”加茂伊吹说话时的语气证明这绝不是句无关胜负的玩笑,“即便目的只是拖延时间,也要用出全力——” “绝对不要抱有任何轻视的心态,必要时就使用领域展开。” 九十九由基一向很看好加茂伊吹,反正在对方假死期间也执行过类似的任务,短暂的沉默远不足以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羂索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在试图同时节约咒力与体力的情况下,羂索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赤手空拳与一只健壮的花豹肉搏,随时可能葬身于此。 九十九由基的打法完全舍弃了名为“犹豫”的情感,没有对毁坏薨星宫环境、触怒天元的胆怯,也不存在与羂索交谈的欲望。 装填在她脑中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敌人,赢得胜利。 在羂索又一次尽力拉开距离后,九十九由基重新挥舞起使她兼顾多种攻击范围的凰轮,速度快到所见之处只剩残影,唯有呼啸的风声与她大开大合的动作证明搏杀仍在继续。 薨星宫的地砖被大量轰碎,即便羂索关注着多方情况,力求不被逼入退无可退的绝境,还要避免脚下踩空,也依然被迫吸进了大量灰尘,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被碎石划出道道伤痕,一时狼狈至极。 羂索记忆中的九十九由基可不是这种不计后果的莽夫。 她、不如说咒术界中所有强者都有两个通病,一是自负,二是多嘴。他们往往会在自认为胜局已定时卖弄起自己的本领,进而为敌人提供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严谨些说的话,倒是的确有一人能够克服。 ——加茂伊吹。 这人在与漏瑚的战斗中展现出的果断实在不可小觑,即便与融合了二十根手指的两面宿傩交手,恐怕也很难仅凭理论推演判断胜负。 羂索脑海中飞快闪过男人被封印前凝视着他的狠厉眼神,不禁略微一惊,紧接着心头泛起一股毒辣的恨意,令他看向九十九由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杀气。 ——王仁望结口中的“救世主”到底能创造出何等奇迹,就做给他看看好了。 他认定就算是伏黑甚尔也无法轻而易举地解开狱门疆的封印,做好了抢先占领薨星宫以挟持天元、零点一到便发动死灭回游的准备。 第533章 一番权衡之下,他还是做出选择,打算先用反转术式治愈身上的伤口,恢复至全盛状态杀死九十九由基,再考虑应对加茂伊吹的问题。 被她如此消耗下去总归不是办法,羂索察觉到才更换了不久的肉/体已经显出疲态,立即准备发起反击。 但他同时注意到,刚还像杀神般的九十九由基竟然露出了微笑。 还没等羂索思考背后的缘由,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 手脚都被尖锐的某物瞬间贯穿,剧痛使他的喉咙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他首先看向九十九由基,本以为是对方在先前的战斗中掩藏了暗器的存在,却没从她本人和凰轮上找出任何变化。 特级咒术师反倒反常地停下了动作,突然收起攻势,将团成足球大小的凰轮托在手心,另一手叉在腰间,撑住了微微气喘而下意识有些弓起的脊背。 “嘴巴终于解禁了!”她笑着眨了下右眼,不合时宜地散发起个人魅力,“接下来就尽情享受‘正餐’吧,羂索。” 羂索带着极度不祥的预感低头望向穿透手脚、戳进地面的四支棍状物体,最糟的情况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由反转咒力驱动的血线正躁动地在伤口中扭动,很快找出了能造成可观伤害的最佳通道,挣扎着朝他体内刺戳,转瞬融入无休止运行的、他的血液之中,然后大闹起来。 赤血操术……! 没有毒性,可以排除胀相背叛的可能;加茂宪纪远没有掌握反转术式的水平,同样也不是他。 羂索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心跳像鸣雷般响亮,震得他头脑发晕。 “不可能……”即便已经辨认出咒力的来源,他依然不愿承认为封印宿敌准备的最后手段在短时间内被轻易攻破的事实,“不可能!” 顺着九十九由基的目光,他转头看向薨星宫的入口。 穿过门后狭长黑暗的通道,来人将踏上林间蜿蜒向上的石阶,穿过道道鸟居,抵达原作中伏黑甚尔砍杀五条悟的、广场似的平台。 对方走得很慢,以稳重踏实的力道踩下向前向上的每一步。 最先出现在两人视线范围中的部分是毫无特色的黑色短发,接着,那双冰冷而美丽的红眸展露出来,仿佛已锁定了目标的大型捕食者正浮出水面。 “加茂伊吹——!!”羂索带着极致的怒意吼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加茂伊吹双手放在大衣口袋中,看似无奈地耸肩,回道:“狱门疆被甚尔撕得破破烂烂,就算我想躲清闲,也不能坐在地铁站的废墟里呢。” 黑猫从他肩头轻巧地落到地上,一头扎进了广场外围的树丛,马上与环境融为一体,很难再发现它的存在。 “虽然听起来像扯下一截卷纸那么轻松,但应该是个很精彩的故事。”九十九由基掩唇一笑,她见好就收,甩着凰轮朝天元所在的更深处走去,“等战后要好好讲给我听哦。” “辛苦了。”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走近,站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取代了与羂索对峙的角色,“之后就交给我吧。” 面对目眦欲裂的羂索,他笑了一下,表情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你不会被这种伎俩困住,是时候拿出真本事了。”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战。”加茂伊吹说,“我不会给你开启死灭回游的机会。” 连死灭回游的存在都一清二楚的加茂伊吹,简直像紧紧附在人背后的恶鬼一样——羂索终于收敛了外放的情绪——仅凭十殿的能力,真的能挖出他千年来的所有部署吗? 他轻啧一声,对情报泄露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同时发动术式,轻松地逃脱了血线插入地面的部分形成的牢固束缚。 他同样拥有经过无数次修习锤炼出的术式,结界术在他手中有了更高级的应用方式:紧贴血线生成的不规则形状的帐扭曲了内部空间,将血线吞噬殆尽。 同时,他迅速割破剩余血线在他体内涌动的位置,用咒力对撞抵消了加茂伊吹的反转咒力,不属于他的血液便淅淅沥沥地淌在地上,刺目的红色逐渐加剧了紧张的气氛。 “别羡慕,”羂索笑道,故意讽刺,“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招式。” 他身上狰狞的伤口迅速愈合,显然是发动反转术式的结果。 羂索本就没指望一句话能刺痛加茂伊吹,刻意揭他伤疤只是对被他愚弄的小小报复而已。 加茂伊吹果然没表现出任何过激的情绪,他只是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幅度与寻常的呼吸没什么两样,然后—— ——消失在原地。 羂索尚未判断出加茂伊吹的具体动向,仅凭战斗本能迅速朝一旁闪避——在后、左、右三个方向中选择一个,只要运气不算太差,成功躲开的几率更大。 他才带着狂跳的心脏拉开距离,加茂伊吹便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右手握拳,只是虚空打出一击便用磅礴的咒力轰碎了正前方的建筑,很难想象打在人身上会有怎样的结果。 但羂索不敢松懈,刚才他还有过类似的想法:加茂伊吹是不会给敌人喘息余地的暴雨,九十九由基今日展现的战斗风格正是经其授意刻意更改过的结果。 如他所料,甚至还没等加茂伊吹收拳,无数血线已经腾空而起,狂乱地舞动着向他飞来,在空中便交叠出网的形状,大抵是名为“赤缚”的招数。 与此同时,因发觉正常的进攻速度不足以击中羂索,加茂伊吹再转头看过来时,右眼处已有十字星形状的血色浮现。 他发动了赤鳞跃动,这代表羂索即将面对的是—— 最强咒术师加茂伊吹的最高水平。 第490章 这是场必然会将涩谷事变带上最高/潮的精彩战斗。 加茂伊吹依然以突破身体极限的超高速行动,同时将气息收敛至极致,进一步缩减了被羂索发觉并预判动作的可能。 羂索只好先采取一定措施避免被正前方盖来的巨型网状血线触碰。 大量咒力从他指尖迸出,结界术瞬间成型,形成一道透明的坚实墙壁,阻挡了血线的突进。 但他毕竟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用过加茂宪伦的身体,经验老道且了解赤血操术的灵活程度,并未松懈,脚下没停,继续大幅度向后拉开距离。 果然,血线在激烈地撞上结界后还在移动,像被镜面折射的光线似的激射至其他方向,又如浪潮般分左右两股朝他扑来,目的显然是封锁他的行动。 眼看三个方向的通路都被堵死,羂索急刹,鞋底掀起灰尘,马上腾空跃起。 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原来是加茂伊吹在操控血线的同时向他袭来,又是一击直拳,如今正保持重心下压的姿势站在他刚才的位置。 羂索甚至还没到达起跳后的最高点,加茂伊吹便闪身来到他身后,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蹬地爆冲踩出的裂缝。 第三发因没有实现物理碰撞而未完成的黑闪挥出,绞断了羂索耳侧飘起的几缕短发,令他的脸颊也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应该是被咒力冲击擦中的结果。 加茂伊吹在起跳时便甩出一条血线插进地面作为支撑,竟在空中实现了姿势的变换,一击未中,马上借出拳的力道扭转整个身体,狠狠甩出一记旋踢。 羂索来不及喘息,也无法自由转向,只好继续用结界术作为护盾格挡,还是被来自加茂伊吹健全左腿的踢击砸中后背中心,逼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接着迅速下坠。 他勉强控制身体蜷成防卫姿态,想要减轻落地时的冲击。 可背部终于恢复知觉后,羂索才发现,原来加茂伊吹根本没打算给他缓冲的机会,在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就欺身压下,提前了他测算中受到伤害的时间。 广场上本就被九十九由基砸过一遍的石砖再次被两人的重量轰飞,烟尘散去时,加茂伊吹正双脚踩在羂索背上,后者则被迫置身于自身砸出的坑洞之中。 ——结束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羂索用结界术在身体前侧进行防御,才没因面部粉碎而面临大脑被破坏的危机。 反转术式一刻不停地运转,修复了他断裂的几根肋骨。 即便加茂伊吹密集的攻势只有一秒停顿,他也有自信抓住反扑的时机。 很快,从头顶到尾椎的剧痛打破了他的幻想。 刚才辅助加茂伊吹进行攻击的血线从未停息,眼下分裂成约二十根短棍,像固定双层蛋糕的支架般落在羂索身上,穿过这具身体的头部与脊椎,将其死死钉在了地上。 就算已经打出了如此可观的优势,加茂伊吹依然不发一语。 他略一抖手,一柄线条流畅、刀锋锐利的匕首突然出现,被他紧紧握住,随主人下蹲的动作毫无阻碍地插进羂索大脑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羂索自诞生以来千年间首次遭遇的生死危机,却是唯一一次令他下意识产生了死亡预感、因此惊出全身冷汗的最糟情况。 第534章 ——真的会死。 在这个简短而直接的观点冒出脑海的瞬间,他发动了领域展开。 “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羂索从来没想到求生本能竟然能激励他在眨眼间完成一系列高难度操作: 开放领域不会过度影响环境,只有一棵由无数尸体、维持着痛苦表情的头颅与形状奇异的怪胎组成的巨木拔地而起,瞬间改变了影响范围内的重力。 术式顺转能为地块上的人与物施加反重力,他操纵身体,直接掀翻了骑坐在他身上的加茂伊吹,忍着颈椎受伤带来的麻痹感用结界术吞噬血线,又飞速运行起反转术式,堪堪逃过一劫。 加茂伊吹因羂索爆发出的咒力腾空而起,还没在突然减弱的重力中找回平衡,便又与同样漂浮着的石块被一起砸向了地面。 羂索调整术式为反转状态,用极强的重力压住了他。 加茂伊吹的反应力已经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勉强在落地前将姿势调整为跪姿,而不至于像刚才面部朝下的羂索一般任人宰割。 他听见假肢因承受太大的负担而发出断裂的脆响,却没时间关注外伤问题。 他明明在战前多次进行了适应重力的模拟练习——为回避读者的视线而进行的伪装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训练效果,实战中的诸多突发情况也注定导致他无法完全克服所有负面效果。 ……可恶……! 好在赤血操术能帮他调节体内负压,否则他一定会因为羂索毫不留情的力道当场爆炸。 羂索确信自己听见加茂伊吹喃喃着骂了句脏话,于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低重力环境下,人的血液容易聚集在头部与上半身位置,引起包括且不限于眩晕、头痛、视网膜病变等多种问题,还会导致心血管功能与抵抗力下降。 重力加大的情况则更加恐怖。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心脏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抗衡将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所面临的阻力——他无疑正忍受着血压与心率飙升的痛苦。 他的脊椎被重力压得更短且更紧密,肢体关节都因负载过重而有所损伤,移位且破碎的假肢对他而言尤为危险。 最直接的影响莫过于重力对胸腔扩张造成的强大压迫感,他连换气都变得无比费力。 缺氧症状逐渐明显起来,加茂伊吹逼迫自己大口喘息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可恶、可恶!明明已经开战一小时有余,援军竟然还在路上吗?! 赤血操术以最强功率无间歇地操纵全身的细胞维持正常运作,虽说足以使他扛过这波攻势,却无法令他反败为胜。 加茂伊吹的视线逐渐有些模糊,他直勾勾地盯着站立在不远处的羂索,看见诅咒师正趁机恢复力量。 羂索从树上拔下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这是他为了决战而专门准备的秘密武器——干脆利落地用插在后脑的匕首割开了对方的头骨,将大脑置换进去。 加茂伊吹带着必杀决心发起的攻击早夺走了这具躯壳的生命力,他刚才发动的反转术式不过稍微延长了身体活动的时间。 顺利“搬进新家”后,羂索还能气定神闲地将额头上的豁口慢慢缝合。 做完这一切,他转动视线,终于再次看向加茂伊吹,将男人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从中窥探到胜利的希望,着实觉得心情愉悦。 他说过了:咒术界中所有强者都有两个通病,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加茂伊吹倒是可以克服这种欲/望,但技不如人,此时只能作为被观赏、玩弄的对象。 羂索加大术式运转的效率,安静地欣赏着宿敌死到临头的挣扎,不出言嘲讽是他唯一能给到的优待。 折磨他千年的预言终于画上句点,此战获胜以后,他再也不用整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施加在加茂伊吹身上的重力仍在不断变强,男人由跪变趴,很难维持体面的姿态。 “比想象中要更简单。”羂索自言自语道,“如果时空是紊乱的,你能看见你口中救世主如今凄惨的模样吗?” 他抬眸望向头顶,继续对王仁望结以外的、不知是谁的存在发起质问:“你们呢、你们能看见命运的宠儿眼下……” 未竟之语慢慢消失在喉咙之中,羂索脸上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天上有个显眼的黑点正以快到恐怖的速度坠落,等降低到肉眼可分辨的高度时,能轻而易举地看出那是个竟能在失重状态下保持直立站姿的人。 人? 羂索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在数秒内抵达头顶上方二三十米的位置,实在无法理解究竟为何会有人恰好在战斗正激烈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闯入战场。 湛蓝的天空上有一道飞机留下的白色痕迹,直白地展示了来人搭乘的交通工具;能够迅速锁定薨星宫的位置,说明他与加茂伊吹早有联络,是后者准备好的强大底牌。 结合所有信息,羂索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死死地瞪视着那道身影,隐约感到对方锐利的蓝瞳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像一颗被精准投放的炮弹,重重砸在笼罩着薨星宫的结界上时,几乎引起了整片大地的震颤。 天元并非处于异世界中,薨星宫自然还在日本境内极隐蔽的某处,作为最后防御手段的结界也理所应当地无比坚实,他从数千米高空直直坠落的冲击竟没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但即便是只能停留在战场上方,他也有完美支援加茂伊吹的自信。 “过来时稍微花了些时间——” 异能转瞬间开始发挥作用,加茂伊吹身体一轻,立即抬头朝结界上方看去,在看清人影前先捕捉到了旋转着朝自己飞来的咒具。 血线飞驰而出,卷住了十手状胁差的手柄。 高空的狂风卷起来人的西装外套,他不得不单手按住帽子才能保持风度。 见加茂伊吹已经成功取回天逆鉾,中原中也挑唇一笑,朗声说道: “看来是赶上了啊,加茂先生!” 第491章 织田作之助再次用存在本身搭建起了连通两部作品的桥梁。 他与日车宽见每小时一次的通信会从早八点持续到晚十点,但凡有任何异常情况,都将马上在武装侦探社成员的陪伴下直接踏上前往东京的列车。 反复多次奔波后,他隐约能感受到横亘在彼此间的无形存在正逐渐败退下去,本以为是计划顺利推进的表现,却没想到会在涩谷事变时遭遇如此恐怖的阻力。 ——横滨在2018年10月31日晚七点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 临海的港口黑手党大楼首当其冲,低楼层的玻璃被汹涌的巨浪直接拍碎,使位于森鸥外办公室内的众人皆是一惊。 “早知道就算老老实实待在总部也会被精准锁定的话,我们应该直接去站台上等的。”太宰治哀嚎道,“真讨厌啊~” 在他们的预想中,横滨应该是脱离监控的安全区才对。世界意识的目的无非是维护涩谷区域内的剧情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就算想用危险劝他们回头,也要等出发后再说。 换句话说,他们抱有按兵不动就能避免被关注的侥幸,才会想着在战争开始时马上行动,争取一口气突破到最远距离,再想办法解决麻烦。 江户川乱步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横滨。 被海水冲过一次的港口已经乱成一团,甚至有人影随涌动的浪潮卷入海中。 比起对是否能配合加茂伊吹行动的担忧,他更多感到震惊:如今的局面和以往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他没想到世界意识为了威慑他们,竟然不惜残害大量无辜者的性命。 加茂伊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不想顺从命运、不明不白地死去,就要遭受这种程度的打击报复吗? 如此看来,现在还能安然坐在房间中谈论下一步行动的人们能够活到最后,不过是因为剧本上并未载有退场的戏码,与能力完全无关。 认清这点后,江户川乱步痛苦地发现,或许连父母的意外死亡都只是构成他的一部分。这就是加茂伊吹无论如何都要逃离的—— ——命运。 他转过头,看向仍未表态的森鸥外和福泽谕吉,以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冷静态度说:“直升机。” 一时间,所有人都齐齐朝他投来视线。 “如果中原君乘直升机前往涩谷,就不会被海啸影响了。”江户川乱步分析道,“让天灾停止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把他送出横滨。” 国木田独步理所当然地表现出挣扎与犹豫。 一方面,他认可同伴们对支援加茂伊吹的迫切心情,但横滨的惨状同样不容忽视。他问:“万一灾难会跟随直升机移动,直到飞机坠落为止呢——是不是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太宰治微微一笑:“是啊,只要现在毁掉天逆鉾,表现出我们无意干涉涩谷战场的决心,世界意识大概也会放过这座城市吧。” 第535章 织田作之助垂眸看着安静躺在脚边的天逆鉾,不禁心头一紧。 虽然相信太宰治不会轻易改变心意,他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暗自发动了天衣无缝。 他绝不背叛加茂伊吹。 “我去。”站在房间阴影中的芥川龙之介向前,“加茂先生曾……帮助过我,我愿意——” 说到一半,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一直握在手心的手帕,令旁人无端觉得揪心。 芥川龙之介的肺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了。 他性格孤傲,即便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通过太宰治建立了片面的合作关系,也不肯接受原敌对方的治疗,更何况与谢野晶子的治疗方式实在特殊。 太宰治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想法,只等他快病死时直接抬到手术台上,还省下了说服他的力气。 《bsd》的角色们都不知道,加茂伊吹为拯救伏黑甚尔而带走织田作之助的微小之举几乎推翻了剧情中最重要的部分——即太宰治加入武装侦探社的理由,进而影响了以他为核心延伸出的细枝末节。 比如说,他和芥川龙之介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却还没到能坦然交心的程度,于是他完全想不起来加茂伊吹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已经病危的对方挺身而出。 芥川龙之介的想法倒很简单。 他认为中原中也比他更有价值,也不想让太宰治为难,加上他房间的抽屉里的确还留着加茂伊吹曾塞给他的暖手宝、证明脑内的记忆并非作伪—— 如果森鸥外指派他登上直升机,他愿意去做。 “总之,投降或许有效吧,但我不赞成这样做哦。”太宰治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面对坐在办公桌两侧的两位首领,直白地说出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阴影。 “世界意识不想让我们前往涩谷,就掀起一场海啸,未免也太任性了。” “总归加茂伊吹的性命与我们无关,吞并十殿的势力还有利于组织的发展,不去也无所谓啦。不过,只能祈祷它下次的愿望不会是‘黑手党覆灭’‘武装侦探社解体’了。” 太宰治无奈地叹息一声,他问:“我想,没人能否认这个事实吧——退让只能带来一时的和平,要是把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上,横滨就真完蛋了。” 想要获得胜利,必须像加茂伊吹一样争取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并怀着绝不认输的心态不断与其对抗,直至压倒敌人才行。 “中也,别害怕。”他笑眯眯地使出百试不厌的激将法,“我向你保证,就算横滨下一秒被核弹砸中,我们也能活下来的。” 中原中也的反应不似通常被挑衅时那般激烈。 他环视众人,大步来到织田作之助身边,直接弯腰提起了装着天逆鉾的背包,最终将视线落在森鸥外身上,诚恳道:“森先生,请下达命令吧。” 森鸥外并未说话,福泽谕吉也保持沉默。 横滨的存亡很可能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请下令吧。”江户川乱步再次插入对话,他直直地望向曾拯救了他的福泽谕吉,有理由相信世界运行的规则使社长一定会认同他的观点,“加茂伊吹是唯一完全了解真相的特殊存在,他不能死。” 只要保全加茂伊吹,支撑对方活过被世界意识监控的最后时期,就能解开所有谜题。 江户川乱步做好了一起乘上直升机的觉悟。 “……我明白了。” 许多理由累加起来,终于打动了两人。 “我会安排好直升机,但在行动前,请务必看看刚收到的新情报。”森鸥外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众人,“十殿的横滨分部不断传信过来,正尽力为首领争取支援。” 江户川乱步快步走到福泽谕吉身边,与太宰治一左一右,一同读起了最新一条消息。 “……横滨被看不见的屏障封锁了……是什么意思?”自认为精准预判了局势的名侦探惊愕地瞪大双眼,点开了附在后方的视频。 由于海啸来袭,大量横滨市民选择前往周边避难,此刻却都堵塞在城市边缘,制造了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混乱。 “是帐吗?!”织田作之助马上起身,一把掰过平板。 出于对加茂伊吹与其以往经历的了解,正确答案瞬间在脑海中闪出。 他说:“是、世界壁垒。” 太宰治面色一变,不理解世界意识为何会冒着颠覆人们认知的风险强行做到这种程度。 江户川乱步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异常之处化为灵感在脑中飞速滑动,带起一阵瘙痒,却偏偏抓不住任何一条。 为何世界意识能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行动,为何理应不再被控制的横滨会爆发海啸,为何一向只作为因果概念的世界壁垒会实质化。 以及、为何加茂伊吹明明可能早预料到这种情况,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将保命的天逆鉾交到了织田作之助手中。 再仔细想想,再努力想想! 超推理是如游戏设定般牢不可破的、能看穿一切事件真相的强大能力。 江户川乱步大声喊道:“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一定有除世界意识以外的、更强势的存在介入了现在的剧情!它想截断加茂伊吹与外部的联系,将战争限制在‘内部’范围内。如果我的猜想没错,意大利应该也有情况。” 意大利是十殿唯一的国际分部,在急需人手与资金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不可能不调动该处的力量。 织田作之助马上开始搜索意大利飞日本的航班,果然发现了全部停运的结果。 “那么,加茂伊吹为什么认为我们能克服种种困难,将咒具送到他手上?”江户川乱步急切地来回踱步,在绕到第五圈时,无意间与一位同伴对上了视线。 他的脚步猛地停顿下来。 太宰治目光沉沉,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注没表现出半点惊讶,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 “在哪里?”江户川乱步问。 太宰治笑笑,语气是和内容不符的笃定:“只是有个大概的想法……要和我去新横滨站看看吗?” 新横滨站是咒灵始终未能闯入横滨的边界,也是加茂伊吹跨过世界壁垒的开端。 事实证明他没想错,于新横滨站发动的人间失格成为了中原中也出现在薨星宫的关键,直升机飞过世界壁垒的瞬间,海啸停息。 他们在命运给出的单选题中填上了两个选项,成功得分。 第492章 中原中也是加茂伊吹读过原作剧情后马上想到要联络的援军,也是真人在反复阅读《小说》后想出的破局之法。 在织田作之助笔下,中原中也不是十分引人注目的角色,与加茂伊吹最密切的交集就是一同在新横滨站对战羂索时曾抱着后者自高空平安降落。 也亏真人能从并没明确写出的细节中窥探到中原中也具有重力相关异能的信息,还想着要为加茂伊吹透题以牵制羂索。 在加茂伊吹的计划里,于他解除封印后送到的天逆鉾算是锦上添花,中原中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对方的实力和智谋都无比关键。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存在发动条件,需要用手触碰目标物体才能产生作用。 中原中也被包裹着薨星宫的结界挡在距加茂伊吹很远的位置,却在从未得到任何提示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了营救行动。 他将结界看作一个巨大的球体,用异能在整个结界上施加垂直向上的重力,成功为加茂伊吹抵消了胎藏遍野的效果。 但羂索的领域毕竟只能影响范围内的特定区域,中原中也的做法直接导致—— “加茂伊吹到底在干什么啊?!” 九十九由基惊愕地吐出一句抱怨,身体则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她一把扯过天元,将这位身份高贵的神明级术师带向更安全的位置,避免被拔地而起的建筑撞伤。 成年男子模样的天元被九十九由基挂在臂弯上,安静地望着天空,心中对世界秩序即将天翻地覆的预感愈发强烈,却也无力改变太多。 他的全知全能依托于遍布日本的结界,看不见的屏障是无数张每时每刻都在搜罗信息的大网,世上恐怕没什么秘密能逃脱他的双眼。 但羂索和加茂伊吹是不同的。 两人都抱着某种未知的决心积极展开行动,许多当时看来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举动都在日后的特定时刻有了合理解释,是天元眼中唯二不可预测的神秘存在。 在天元看来,倘若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几乎不会有人能以类似的魄力做出种种决定,于是他顺着他们的命运之线细细搜索,发现了王仁望结。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少女影响了羂索与加茂伊吹的一生,用两人“已成敌人”的结果制造了“将成敌人”的原因,背后还站着预知能力的来源。 加茂伊吹一次又一次翻阅王仁望结留下的笔记时,天元也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过了相同的内容。 第536章 如果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死去,咒术界将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 在面对羂索发动的大型战争时,强大的咒术师们人心不齐,高层与世家则仍沉浸在争权夺利之中,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学生们被迫奔赴前线,付出太多才赢得了惨烈的胜利。 也有和他有关的部分。 十二年前,伏黑甚尔杀死星浆体天内理子,虽说九十九由基在事后安抚夏油杰时表示大概还有其他星浆体作为替补,但从最后的结局来看,他并未等来同化的机会。 其中未必没有羂索的手笔,只是无从考证。 如今的世界线上,加茂伊吹亲自护送星浆体前往薨星宫,促成同化,使他不至于与世界融为一体,变为介于咒灵与人类之间的怪物。 恰好,羂索没能占据夏油杰的身体,也并未吸收真人,因此无法发动咒灵操术和无为转变,也就根本没抱有吸收天元的想法,此行只想挟持他以拖延时间。 但是、但是—— 天元完全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更好还是更坏的发展。 他只知道,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对加茂伊吹太残忍了。好在对方过往埋下的伏笔都在一一发挥作用,化作他向前时最可靠的助力。 异常重力的影响约莫数秒便停了下来,刚还向上的建筑重新轰然倒塌,九十九由基发动术式减轻两人的质量,轻快地闪上房檐,将天元安置在视野开阔且相对更安全的位置。 “你要去援助加茂伊吹吗?”天元问她。 九十九由基拍了拍手心里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出了口气,回道:“我接到的任务本就只有保护你而已,更何况,外面的战斗不是我能插手的级别。” 羂索和加茂伊吹都赌上了性命,没有相同觉悟的家伙最好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恐怕截至重力波动突然出现又消失为止,战场上最少已经发生了两次反转。 九十九由基的判断很准确,只是与她想象中羂索发动术式进行压制又被打断的情况有所不同,影响到薨星宫内部的重力来自中原中也,他只是在加茂伊吹砍中目标时解除了异能而已。 加茂伊吹受到羂索加大重力的影响,身体无法轻易移动,为了中和这一效果,中原中也减小了结界内部的重力,令除了加茂伊吹以外的所有存在都处于低重力环境下,包括羂索。 接着,他在加茂伊吹暴起的瞬间将重力的方向修改为向上,所有存在都被他吸引至空中,失去平衡的羂索便被早有准备的加茂伊吹砍中。 重力重新回正为垂直向下,带着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和刀刃再同时猛然坠落,加茂伊吹近乎用天逆鉾豁开了羂索的半侧身体。 他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羂索,微微一笑,还是开战以来首次愿意交流:“虽然是砍伤你后才产生的灵感,但——这下就当是替当年护送星浆体时重伤的悟报仇吧。” “哈……”羂索粗喘着讽刺道,“那你该去砍伏黑甚尔一刀才对。” 胎藏遍野的效果在天逆鉾命中羂索时便被强行解除,加茂伊吹的赤血操术得以重新发挥作用,血线直接自他指尖射出,目标是极近距离下的心脏。 羂索咬牙强撑,能看见他伤口内部断裂的骨骼和肌肉正飞速愈合,结界术转瞬在右手掌心成型,猛地拍向加茂伊吹面部。 后者早验证过羂索结界术的水平,知道血线的硬度不足以和屏障抗衡,未持刀的一手朝羂索身上一按,后仰成功闪过。 血线仍在突进,却因加茂伊吹身体后撤而比原本预想中的抵达时间慢了半秒,趁这一机会,羂索指尖抖出一张写满咒文的符咒。 结界术的隔断效果使咒力造成的爆炸仅朝加茂伊吹一侧喷发,他的身体马上化作大片血雾飘散,在远离羂索的同时也没忘记回收天逆鉾。 眨眼间再次凝结成型,加茂伊吹眉头紧锁,挥开烟尘,面前已经不见羂索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借暂时的休战时刻修复了身上的暗伤,随后直接弯腰扯下了假肢。 地面上尚能回收利用的血液都被他再次调动起来,缠绕着凝成肌肉的形状,顶端结实地捆住他的断肢,令他得以再次稳稳站立。 虽说没有多余的骨骼和皮肤能用来重组右腿——导致这招竟和“右腿无法被治愈”的设定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共存——但血液做的假肢明显比机械支具更加灵活且坚固,无疑是对战力的提升。 加茂伊吹合上眼眸,磅礴的咒力以他为中心迅速逸散,很快铺满薨星宫的每个角落,又于抵达结界最边缘时折返,再次回归到他体内。 这是他曾经在姐妹校交流会上用过的一招,模仿六眼观察咒力流动的原理对目光不可及之处进行勘测,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羂索的位置。 考虑到加茂伊吹面临着失血过多的风险,速战速决才是取胜之道,一旦战斗的时间被强行拖长,优势便会落入在千年间积累了大量术式与作战经验的羂索手中。 在涌动的咒力浪潮里,加茂伊吹操纵血线朝建筑后方持续高速移动的存在袭去,半数找到通畅的路径,顺四面八方盖下,半数则舍弃隐蔽性以寻求速度,按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逻辑击穿墙壁追击。 羂索见拖延战术暴露,直接朝薨星宫内部奔去,大抵是将目标临时换回了天元。 加茂伊吹闪身跟上,与其先后穿过联通内外的隧道,比奔跑速度更快的血线被羂索引起的连环爆炸阻断,他也不得不稍作回避。 等他来到薨星宫内部、位于原作中天内理子死去的平台时,在原地等待他的只有一张被贴在地面上的咒文。 从未见过的领域在他踏入符咒检测范围的瞬间搭建起来,加茂伊吹马上发动因幡白门进行抵抗,不再给羂索留下进行反击的可乘之机。 但展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令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与他想象中需要高度警惕的未知术式不同,这个领域更像是一个单纯有储物用途的异空间,不附带必中效果,以此换取了巨大的容量。 未被因幡白门吞噬的另一侧,无数由无为转变制造出的改造人正缓慢游荡,加茂伊吹定睛看去,竟然在大量怪物中看见一个显然正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孩。 值得关注的是,那孩子的右腿已被切断,血液隐约有干涸的趋势,想必也是羂索在涩谷事变前所做的、用于摧毁加茂伊吹心理防线的准备。 不远处传来打响指的声音,男孩身上的符咒凭空燃烧起来,就像伏黑甚尔尸体上的创世之书一般,很快化为灰烬。 火焰熄灭的那一刻,咒文对气息的遮蔽效果跟着消散,改造人发觉附近有人类的存在,立即发狂朝男孩奔去。 加茂伊吹暗骂一句,明知道羂索的目的是消耗他的咒力和血液,却还是第一时间发动了赤血操术。 第493章 加茂伊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因过于谨慎导致的怯懦而有些懊悔,也觉得无可奈何。 通过响指的声音,他已经找到了羂索的位置,只要朝正确的方向以对方来不及发动结界术的速度射出一发穿血,或许能直接奠定胜局。 可如此一来,倒在改造人中间的男孩就必死无疑。 这对加茂伊吹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偏偏他清楚地知道,决定战斗结果的关键因素除了战力与临场发挥以外,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读者的看法。 虽然原作中五条悟的结局证明热门角色不一定能够存活,但羂索和真人的结局足以证明被讨厌的角色绝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五条悟在面对上千只改造人时没有使用零点二秒的领域展开保全平民的性命,而是毫不犹豫地进行无条件屠杀,相信他的口碑一定会马上反转。 为腰斩悲叹的读者大幅减少,相当于丧失了最后一丝复活的可能。 加茂伊吹不愿因任何一点失误舍弃自己过往的所有积累,所以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将所有血线投入剿灭改造人的行动之中。 他不敢赌。 羂索不完全了解漫画世界与读者的存在,但两人共生的时间足以令他读懂加茂伊吹的行为逻辑。 他推测对方至少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伪善,所以想出了看似无用、实则最为有效的低劣手段,逼加茂伊吹在道德与胜利中暂时选择前者。 “伪善?”听完他计划的真人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该不会想说,打算促成天元和全日本人类同化的你才是真的善良吧。” 羂索笑笑,回道:“一个真将大义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好人,是不会将他人的感情和性命当作可利用的工具,像摆弄棋子般用极致的理性进行调配的。” 无论加茂伊吹对自身行为造成的后果是否有明确认知,真人、无数十殿成员和王仁望结的性命都因他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而消亡,这毋庸置疑。 羂索倒是无意借此彰显自己是个好人,他以自私自利为荣,绝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第537章 在充分了解了加茂伊吹本质的基础上,他只用一个街边随处可见的孩子就能实现牵制,至于切断右腿,纯属是不值一提的恶趣味而已。 他一直是站在加茂伊吹对立面的知己。 改造人全部倒下,男孩依然生死未卜,加茂伊吹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羂索身上,提不起立即发动攻击的力气。 效仿之前的应敌手段是行不通的,但凡有任何疏忽导致弥漫的血雾波及男孩,营救行动的价值都将荡然无存,加茂伊吹只能用手动操纵的方式使血线精准地锁定杀戮目标。 为了尽可能节约血液,刚才斩杀改造人所用的血线都昂扬着盘踞在加茂伊吹身周,像许多战意正浓的蛇,与主人表现出的状态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加茂伊吹消耗了很多咒力,有意趁战斗还没重启时稍作恢复,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道出了年幼最无助时的心声。 “羂索,七岁的我没做错任何事情吧。” 羂索将手中的木钉朝一旁丢去,抬眸看着加茂伊吹,问:“那我就该死吗?” 加茂伊吹笑了,显出几分苦涩,的确没法反驳。 “不过,你好歹还有向我复仇的机会。”羂索调笑道,“太多人因你而死,你以为高高在上地施舍些金钱和便利就能填平这份罪孽吗?” 这话刺痛了加茂伊吹脆弱的心事——他偶尔会在想到无辜的部下时感到无比悲哀。 于是他常常回忆起王仁望结最后的劝慰。假如他真能狠心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一定会活得更轻松些。 但痛苦不代表他没有找到解题的答案。 他诚实地说:“我会在杀了你后,用余生等待向我复仇的利刃。” 羂索一愣,半晌才应道:“很公平。” 羂索与加茂伊吹头顶压着作者与读者的意志,自前者与王仁望结相遇开始,就很难再界定对与错了。 为了活下去,羂索向加茂伊吹挥刀,原本该夺走男孩性命的一击在世界意识的影响下只是斩断了他的右腿;为了相同的目的,加茂伊吹积累多年,终于等来了杀死羂索的机会。 ——确实很公平。 于是他们再次摆开了攻击的架势。 “啊、稍等。”加茂伊吹掌心朝向羂索,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们就约定只在这里打吧。” 两条血线飞出,轻柔地卷起男孩的身体,将其顺着隧道送到了外部已成废墟的平台上。 从微弱的生命体征来看,男孩存活的概率很小,加茂伊吹没精力过多关心无关之人的死活,只能尽力而为。 此举好歹能避免他再次被卷入战斗之中,还能让他成为最早被发现的救援对象,至于是否能在当下提供更多帮助—— 加茂伊吹只能默默说句抱歉,如果他之后查到了男孩的身份,愿意为其家人提供抚恤金作为补偿。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羂索轻笑一声,似是有些不屑,但还是为加茂伊吹留足了时间,表达了对最后一战的最高敬意。 先行出击的依然是试图掌握战斗节奏的加茂伊吹。 十字星状的两道血痕挂在右眼周边,代表赤鳞跃动已经将肉/体调整至适合作战的状态,他用拇指擦过天逆鉾的刀面,凭敏锐的观察力精准地捕捉到羂索缺少防备的弱点,下一秒便突进向前。 羂索也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起势,马上抬起手中的匕首格挡,竟然用禅院直哉送出的礼物防住了加茂伊吹的下劈。 “顺手牵羊啊,直哉知道会生气的。” 加茂伊吹感叹一句,反手攥住羂索的手腕以固定他的身体,同时提膝朝他腹部撞去。羂索无法继续向后闪避,想通过双臂发力将加茂伊吹朝一侧扭转,却角力失败,生生挨下这招。 加茂伊吹能用改变细胞位置的方式做出动作,羂索不禁感到腕部像被钳住一般要被捏碎,当机立断贴体表施展结界术,逼迫对方放手,也削掉了一块自己的血肉。 反转术式迅速修复伤口,在此期间,他用尚未愈合的手肘迎上穿血,利用铠甲般附着在其上的屏障挡住了直抵脖颈的血线。 还没等他变招,加茂伊吹已经再次劈砍过来。 曾经专程模仿的伏黑甚尔的打法由最利落的动作组成,甚至在挥刀的路径上都找不出半处多余,加茂伊吹完美执行了考验速度和控制力的短距突刺,令羂索退至边缘。 薨星宫内部的内圈是面积极大的深坑,坑中有多层环形建筑,圆心部分则伫立着一棵盘根错节的神木,正是天元的所在。 加茂伊吹根据羂索的反击动作基本测算出他术式的影响范围,因此毫不犹豫地将其一脚踹进坑中,再次借下坠的趋势欺身而上,甚至并未举刀便以横平的方向将刀刃朝他的脖颈送去。 羂索倒抽一口冷气,以攻为守,再次抖出一张符咒拦截,纸片被劈开的瞬间,刀锋短暂软化,帮他逃过一劫。 但影响特级咒具的状态必然会为他的身体造成一定负担,短时间内无法第二次发动相同的术式,他只得再用结界术破局。 屏障折射薨星宫的光线,他的身形短暂消失在加茂伊吹的视野之中,再现身时两人已经转至逼仄狭窄的巷道中重新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加茂伊吹步步紧逼,体术与血线交替压制,不论距离远近都能维持密集的攻击,接连轰碎多栋空楼,攻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充分考虑了环形建筑间的通路,很快将羂索困在死角。 天逆鉾朝门面砍来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羂索想充分利用起接招的瞬间,刚要在抵挡的同时进行反制,便发现加茂伊吹右眼的十字星不知何时没了,不由心中一惊。 如果加茂伊吹在进行冷兵器的对抗时解除了赤鳞跃动,就说明天逆鉾的袭击只是为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做出的幌子,一定有更需要加茂伊吹咒力的杀招正在运行。 羂索迅速检查了周边的情况,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难免更加不安,扬起匕首格挡的动作稍显迟缓,马上被加茂伊吹抓住了破绽。 天逆鉾的下劈依然被匕首拦住,但羂索腰间一痛,低头看去,竟有一把与自己手中那柄一模一样的匕首插入了血肉之中。 他心头闪过被愚弄的恼怒,便听加茂伊吹低声笑着说道:“说要在脸上留下痕迹才能发动赤鳞跃动是骗人的,只是宪纪觉得这么做很帅而已。” “你这家伙……!”羂索只是稍一松懈,又险些被天逆鉾砍中。 “就是因为考虑到会有武器丢失的情况,直哉才会在我过来之前把他的匕首塞给我啊。”加茂伊吹叹息,“不过我的目的也不是刺中你啦——是时候结束了。” 羂索捂住腰间的伤口,边发动反转术式边顺着加茂伊吹的指示朝头顶看去,发现上空悄无声息地被纯白色的领域尽数覆盖,自己正处于受到影响的范围之中。 原来加茂伊吹在杀死所有改造人后,根本没有取消已生成的半侧领域! 第494章 在羂索抬眸望向空中时,两人的脚下被大片纯净的白色迅速刷过,最后一片地面眨眼间消失,宣告因幡白门完全闭合。 为了防止羂索发现领域仍在不断蔓延,加茂伊吹发动正面攻击的速度快到让敌人来不及关注环境的变化,输出咒力扩张领域的速度却必须慢到仿佛无事发生,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个难度很大的考验。 好在结果不错。 作为封闭式领域的因幡白门被加茂伊吹尽可能拓展出去,辅以晃眼的白色,令羂索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正处于没有边界的平原。 巨大的金环压在两人头顶,明明是颇具圣洁感的搭配,却在加茂伊吹甩下刀上血渍的动作中显出神罚似的恐怖意味。 无数道融入背景的白色门板拔地而起,每扇都有跨越时空、贯穿因果的巨大潜力。 羂索对领域的效果有所了解,不由得格外警惕,脑内飞快思考着加茂伊吹可能提出的所有要求——无非与取胜有关,必然直接且充满杀意。 也不知该说他是十分熟悉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还是对战场局势的判断相当准确,加茂伊吹发动领域展开时设定的关键句是—— ——“杀死羂索”。 许多白门同时开启,发出堪比列车经过的激烈轰鸣声,像惊雷般打在羂索心头,令他不自觉瑟缩一瞬,下意识望向四周,想尽量躲开哪怕一次致命的攻击。 他飞速将身旁几道门内的景象收入眼中,大概能判断出领域的运行逻辑:与他关联性越强的场景便离他越近。于是他脑内的记忆随视觉上的刺激复苏,他也跟着呆立在原地。 羂索很难详尽地描绘出自己看见的所有内容。 他左手边的门内是朱雀大路以西、令他感到熟悉而陌生的右京街道。 身着简朴水干的人们正因房屋倒塌引起了伤亡事故将事发地团团围起,才没注意到门板另一侧更显异常的两人。 第538章 羂索的视线依次划过沿街而建的低矮町屋、未到日落时分而尚未闭门的织物店、远处参考唐风建造而格外阔气的贵族宅邸和在孩童时期看来近乎高耸入云的寺庙。 头顶竹篮贩卖蔬菜的市女不算美丽,面部因长年经受风吹日晒而泛着伤痕似的红色,十指上有厚实的茧,曾多次把将要腐坏的菜叶丢在一个可怜的孩子门前,再趁无人看见时快步离去。 她扶稳篮子,踮脚朝人群中央张望,能从微蹙的眉心看出她的不安。 身材健壮的男人自然被推到了最前方,虽说已能从废墟下渗出的大片血迹预料到尸体的惨状,却还是找好了各自的位置,一同发力将最大的柱子抬起。 羂索知道是谁死在了这场意外之中。 父母带他跋山涉水来到异乡,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所,却因暗疾突然病倒,只能由尚且年幼的他承担起一家的生计。 在重病的折磨下连挪动一步都格外困难的身体也好,每日都饥肠辘辘导致仿佛从出生起便肋骨突出、腹部干瘪的身体也好—— 他饱受饥饿与耻辱的煎熬,无法挥动锄头,就用树枝抠挖柱子的角落,每当恨意漫上心头时,就把刨出的泥土塞进嘴里,咽进腹中。 不分昼夜总是传来疼痛、于是不得不连排泄都在睡觉的地方解决的身体也好,明明皮包骨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程度、却还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行偷窃的身体也好—— 他平静地看着挣扎着、呻/吟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双亲,只是不住地挖土再吃下,直到干呕才停住动作,用一口凉水顺下所有不满。 “这种身体……只是累赘而已。”他喃喃着对自己说,“我都不需要了。” 羂索在十二岁时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死。 自他挖倒柱子、被房梁砸了个稀巴烂开始,记忆中发生的事情便不是很清晰了。 人们抬起原本被泥黏在一起的石块,首先看见三人残破的身体,血与肉混成模糊的一滩,散发出阴森的鬼气,隐约能从中窥见死亡时痛苦的状态。 但没谁能说清那孩子的尸体中为何有鼓动的痕迹,像一只钻进被褥的幼犬,顶起会移动的小小弧度,却全然没有类似的可爱观感。 众目睽睽之下,男孩额头上的皮肉从内部被撕扯开来,他的大脑——一团竟然长着怪物口器的软肉——缓慢钻出,拖着湿润的痕迹在泥土上朝前爬行,移动。 不知是谁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惊醒了愕然的人们,众人纷纷朝远处逃窜,便不能在御三家的咒术师前来盘问大脑的去向时答出什么。 羂索没死,且这段经历使他确信自己与加茂伊吹之间的确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因幡白门的嗅觉相当敏锐,竟能在无止尽的时空中马上搜索到如此准确的答案。 他转头,看见右手边的门后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景象,之所以能马上从黝黑一片的场所中辨别出具体信息,是因为他当然会对杰作记忆犹新。 一百五十年前,他早了解到自己具有非常强大的咒术天赋,不凡的术式有助于他为迎接未来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也给他提供了从支线剧情中寻找乐趣的资本。 一名体质特殊的女子因能孕育咒灵的孩子而被逐出家门,同样在做出无数出格举动后被咒术界视作污点的羂索带走了她。 截至当时为止,事态的发展其实隐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名为加茂宪伦的咒术师在他面前死去,他又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至今仍未出现的“加茂伊吹”,为了亲自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他夺取了对方的身体。 可御三家中能人辈出,五条家还可能诞生作为他天敌的六眼术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羂索因数个巧合的碰撞闯入御三家的监控范围,借断绝关系的由头重回诅咒师行列,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他将女子带入绝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地下空间,开始了为时四年、有关人类与咒灵之结合的研究。 九次妊娠,九次堕胎,女子用柳枝般纤细柔弱的身体诞下九个怪物,仅生长了一个月便被催出的东西最多只能算个肉块,在母亲体内安稳足月的那个则是如今的胀相。 羂索的目光落在地牢深处,与一双满是憎恨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使他一时哑然。 他只知道母体在他外出时死去,强烈的怨念使她化身诅咒,造成了被后人称作“明治东京地震”的灾难,却不知道她为何心绪激荡,一头撞死在关住她的囚笼之上。 原来如此——他总算承认一切都自有定数——她是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缝合痕,于是将此时的他认成了当时的他吧。 这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与为她接生时的样子相差无几,难怪她会失控。 羂索听见了头骨在强烈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明白地震正是因幡白门找到的因果之一。 但很遗憾,他没在地牢里见过除她以外的其他尸体,说明他不会死在这扇门背后。 下一扇门通往天元设下的飞驒灵山净界,两面宿傩被斩断二十根手指的本体像座小山般坐落在溶洞中央的空地上,与位于本侧的加茂伊吹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共鸣。 激烈的共鸣使结界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将被入侵的危机,与加茂伊吹初次向两面宿傩寻求合作机会时一样,竟朝门外激射出数道风刃作为防御。 这是羂索在加茂伊吹领域展开后遭遇的首次生死危机。 接连向他袭来的是从其他大敞着的门板中涌出的咒灵、货真价实的流弹、恰好朝门内破空而来的暗器——也不知他究竟为谁挡下了这些灾厄。 多亏他极擅长结界术,否则非五条悟不能破此困局。 在纷杂的攻击之中,羂索甚至与仍在执行剿灭任务的乙骨忧太对上了视线。 置身于商场中的青年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愕,随后看见不远处的加茂伊吹,马上读懂了眼下的情况,没有半分犹豫便狠狠朝门内挥刀劈来。 羂索拼命才在刀刃砍入领域前合上那扇门板,来不及思考为何乙骨忧太会和他存在因果关联,又要马上将全部精力放在防御之上。 在足以逼疯他的忙乱与紧迫中,唯一的进展便是因幡白门带来的大部分灾厄都是一次性用品,再加上关闭门板便能阻止危机扩散的部分,余下的量也不算太多。 不算太多……吗?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视线范围内至少成百上千的白色木门,求生的欲望像狂风中的小小火星,明明灭灭,显出极脆弱也极动摇的意味。 但他确信,即便他或许会在实力的较量上输给加茂伊吹,也绝不可能因意志软弱落败。 他明明跨越千年时光才走到这里,往日已经无数次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如果世上真有掌管因果的神明,就朝他投来一道视线又如何呢? 羂索仍听见耳边有门板不断开启的声音传来,他不得不开始权衡发动领域的利弊: 胎藏遍野生效之前,本想避免被误伤的加茂伊吹绝对会持天逆鉾加入战场,不惜代价地以最快速度砍他一刀;况且,他也拿不准并非附带必中效果的因幡白门是否会彻底失效。 “我不会认输——”他催动了体内的咒力,将多次更换身体所积蓄起来的术式一股脑抛出,眼角流下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温热液体,“我绝对不会认输!!” 他的意志,终究还是触动了有权操控命运的神明。 于是,一个相当考验他个人能力的小小转机,就这样出现在加茂伊吹身后。 羂索看见了。 他看见了位于加茂伊吹身后的那扇白门里的小小身影,同时奇异地感受到,他为决战准备的杀招切实凑齐了发动的所有条件。 第495章 结界咒法·狭小杀阵,是羂索对自身术式的巅峰理解。 和与幸吉、伏黑甚尔等人相同,他的咒术本就伴随天与咒缚而生。 以更换身体后必须在额头上保留缝合痕迹为代价获得永生的机会,虽然多次使他被迫暴露了身份,却也令他深刻领受了束缚运作的机制。 辅以千载独步的结界术,他顺利开发出至今为止败率为零的强大杀招——狭小杀阵。 狭小杀阵算是结界术的高级应用,也可以被看作更具攻击性的帐,为了确保过程与结果的绝对精密,需以埋入了术式的特制木钉为媒介,提前确定结界的具体位置。 结界的发动条件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木钉未被损毁且目标人物位于木钉的作用范围之中;二,战局与羂索把术式输入木钉时设定的场景相同。 为了保证必然杀死加茂伊吹,羂索以极度苛刻的要求换取了最极致的杀伤力,只要找到一丝一毫发动术式的机会,就要一举赢得胜利。 当加茂伊吹和天元处在头尾两枚关键钉连成的直线上时,所有木钉圈出的结界会瞬间将他们包围,除非杀死了直线上的一个存在,否则不会因任何突发情况中断—— 第539章 “二选一时间。” 为增强术式效果而进行的讲解到此结束,羂索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令他微笑的表情看上去宛若厉鬼。 “选择权在你手上,这是我给老朋友的特殊优待。只要你能在时限结束前表明希望天元死去,结界就会在达成目的后自然破碎。” 加茂伊吹的咒力都被狭小杀阵拦住,因此只保留下他身旁不远处一扇紧闭的白门还立在结界之中,外部的领域则因缺少支撑而化作碎片,令羂索重新获得了喘息的余地。 咒力构成的坚固屏障在缓慢朝中心合拢,将结界里一只巨大的圆形刀刃挤压变形,令其向加茂伊吹与天元的方向突出锋利的尖角。 于是他们要么被逐渐压长的刀刃扎穿,要么被重叠的结界碾碎——想必这就是所谓的时限。 加茂伊吹用天逆鉾朝结界上劈砍,只震得虎口发麻,却无法起到消除术式的效果。 想想也是,如果足以杀死天元的术式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抵消,在最终决战中手持天逆鉾的加茂伊吹无疑是人间无敌的存在,多少会导致剧情失去悬念。 他目光阴鸷,迅速判断了局势的危急程度,脑海中接连浮现数个问题。 羂索已经在因幡白门的不间断攻势下暴露出明显的颓势,能捕捉到翻盘机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人气有所上升。 唯一的好消息是加茂伊吹没有自身人气下跌的体感,至少说明他之前的行动没有出错,他现在面对的取舍只涉及到漫画世界内部,应该相对容易许多。 加茂伊吹又很快自行否定了刚涌上心头的侥幸。 羂索设下结界的条件也有陷阱。 天元是咒术界中的传说级术师,其高超的结界术对整个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没有他的存在,咒术师们甚至无法在任务过程中正常使用强度可观的帐。 这是设定上的说法。 考虑到天元在原作中落得了被咒灵操术吸收的结局,而咒术界并没受到太大影响,舍弃对方的性命当然是最优选择。 如果加茂伊吹表明希望天元去死,当然也可以用“唯有他才能杀死羂索以制止更恐怖的灾难”为借口进行解释,看似表里两侧都合情合理,但—— 但其他特级咒术师未曾和羂索正面交战,读者很难得出如此武断的结论,反倒可能给他贴上自私自利的标签,带来一定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马上转换思路,不愿再按照羂索的提示比较两个答案,依然希望能直接解决结界本身。 想起羂索术式公开的内容,他看见了散落在结界根部的木钉。 记忆里的确有羂索布置结界的印象——在他发动赤血操术剿灭大量改造人后,暴露身形的羂索随意地丢下几颗木钉,并没引起他的关注——头尾的关键钉又是什么? 他抬眸,大致确定了天元所在的神木与自己连成的直线,再朝身后看去,竟在正缓慢消散的门后看见了刚被送到外部平台上的男孩。 男孩的断肢下有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咒力,想必羂索笃定加茂伊吹会将其安置在战场后方,早早把木钉砸进了他的身体,只赌一次四点一线的机会。 要是另一颗关键钉也是以相同的方式被带到天元身边的话…… “你在九十九由基身上放了木钉啊。”加茂伊吹不禁轻啧一声,“居然能有这种巧合,真让人大开眼界。” 羂索靠近结界,答道:“也不完全是巧合吧。从你出场开始,我就知道九十九由基会朝天元身边转移,至于你对那孩子的处置措施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否则我不会放他被安全转移。” 刚才交战时的行动路线是羂索与加茂伊吹共同导向的结果,前者要不断尝试着将另一人引至可能触发狭小杀阵的位置,后者则要创造视线死角隐瞒领域正在扩散的事实。 他们都成功了,也正先后走向死局。 “我只是很了解你,”羂索将手隔着透明的屏障按在加茂伊吹脖颈的位置,随着结界的收拢,就像亲自合上一口棺材般郑重,“就像你也很了解我一样。” 所以加茂伊吹相信羂索真打算不杀死他和天元中的一人便不罢休——长达二十余年的争斗中,羂索多少会感到被加茂伊吹处处掣肘,如今正是他展开报复的好时机。 或许是想在加茂伊吹专注逃生时分散其注意力,羂索不间断地发起了新的话题:“你不觉得命运很奇妙吗?”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将头转向一旁,光影下的侧脸尽是冷漠,却也难以掩盖愈发惊人的美丽。 羂索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偏转,他凝视着加茂伊吹出众的容貌,明确地记着对方幼时绝对不具备任何类似的潜质——他们都在为了自己而拼命挣扎,可他们都不完全是自己了。 “王仁望结说过,会有两位零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改变命运原有的走向,于是伏黑甚尔又复活了,还出人意料地、真的破除了狱门疆的封印。” 羂索自信道:“即便是五条悟现在出现把我杀死,狭小杀阵也不会解除,我们的战争进行到这个步骤,最糟也是双输。” “所以,你与其想着怎么才能逃离结界,不如祈祷伏黑甚尔会闯入结界里替你而死吧。”他细致地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微妙的变化,不由得追问,“你杀了他?” 加茂伊吹沉声回道:“你也知道,那不是他。” “那就等于他。”羂索笑起来,“连他自己都感知到了:两位能者是之前的他和现在的他,你还好好活着,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结界已经挤住加茂伊吹的肩膀,他做好了必要时刻献祭天元的准备,飞快运转的大脑却在消化了羂索的发言后停滞一瞬,随后驱使他下意识看向诅咒师的眼眸。 羂索是认真的。 加茂伊吹在羂索得意的神情中读出了这个信息,同时,羂索也在加茂伊吹脸上看见了明显的难以置信。 “不。”加茂伊吹稍微侧身,以此争取更多谈话的时间,“不对,你是错的。” 原作中的伏黑甚尔在星浆体事件中杀死了天内理子,导致天元同化失败,进化为类似咒灵的生命体,给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羂索提供了吸收他的机会。 那当然算是“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可加茂伊吹的存在将剧情纠正回原作也未曾走过的路上,夏油杰仍然活着,天内理子回归日常生活,天元与星浆体成功同化,是加茂伊吹自信羂索无法利用他的底气。 残忍地说,伏黑甚尔的死只成就了在战斗中掌握了反转术式的五条悟,除此之外几乎毫无意义。 这样的伏黑甚尔……真的有资格成为被王仁望结重点关注的对象吗? 新的疑惑不合时宜地出现,加茂伊吹不由得开始思索王仁望结透露给羂索的究竟是哪个版本的剧情。 要是“羂索将死在加茂伊吹手中”并非她被折磨到精神失常时呐喊出的愿望,就只能说明科研组的确通过某种手段测算出了加茂伊吹大获全胜的结局,也就是他眼下正在奔赴的终点。 胸腔被结界挤压的沉闷感唤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加茂伊吹。 羂索当然知道加茂伊吹的反应相当异常,他紧张起来,努力想将话题拉回到狭小杀阵之上:“错与对都无所谓了,再不想个办法,你和天元可要一起死在今天了。” 事实上,他明白加茂伊吹一定会在最后关头采取某种措施,比如将身体化成血雾,使天元先自己一步死去,以达成解除结界的目的,大概能在最大限度上维持伪善的假面。 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让他一定要继续逼迫加茂伊吹尽快做出选择,至少要让其陷入焦虑状态,否则必然招致最糟糕的后果。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看见刀刃已经轻轻抵在身上,却本能地感到自己格外在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正是关键所在。 两位宿敌不约而同地展开了心理战的博弈,风暴一触即发之时,一声突兀的猫叫在他们上方传来。 羂索猛然抬头,看见黑猫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平台边缘,一双在黑暗中亮到刺眼的金眸平静地盯着他的方向,很快又移向加茂伊吹。 叫声传到加茂伊吹耳中,自然而然地转换成他听得懂的内容。 [我大概弄懂了现在的状况,你不用再为难了。] 结界夹住加茂伊吹的身体,使他连完成昂首的动作都很困难,眼看利刃戳破了身侧的皮肤,一种不祥的预感填满了整个心脏。 黑猫说:[还有一点点就能抵达幸福和自由的彼岸了,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自从上次返程开始,我就一直担心回去的通道会被炸毁,好在可以赶上,还能最后帮上你的忙。] 加茂伊吹完全明白了黑猫的意思。 他察觉到一个被自己长久忽略的事实——薨星宫被结界包围,在动物也带有细微咒力的情况下,黑猫绝不该能和他自如通行。 第540章 结局早已在八岁的他被黑猫选中时就写定了。 作为系统的它,只有在零咒力的情况下才能突破加茂家的结界,来到他的房门前。 “不要、不要!”他颤抖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让天元……” ——让天元去死! 他做出了决定,也看到一跃而下的黑猫穿过狭小杀阵,摔落在刀锋之上。 [不要说出来,否则我的离开就没有意义。] [什么都不要想,一直向前走吧。] [再见,伊吹。] 最后的最后,心中怀着对加茂伊吹的、无限的忧虑与牵挂,它的金眸中涌现出温柔的笑意,又很快黯淡下去。 第496章 狭小杀阵因达成目的而轰然破碎的瞬间,加茂伊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行动起来。 他一手捞过黑猫仍保留着生前温度的尸体,一手直接挥动天逆鉾朝羂索头顶砍去。 那股不仅要将敌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甚至能把整个薨星宫都彻底斩断的气势,随他疯狂调动咒力的做法掀起飞沙走石的狂风,对本就因重力变化而不再牢固的建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一时间地动山摇。 加茂伊吹真正被激怒了。 如果说真人的死是他认清自身傲慢的契机,亲手杀死伏黑甚尔则为他装填了动力,黑猫主动赴死的选择当然也有意义。 看似最不起眼的伤亡反而触碰到他的底线,使他终于抛下一切有关人气的考虑,要以最狂暴且毫无顾忌的方式发泄出自懂事起就因各种烂事积攒起来、却只在此时才能彻底爆发的仇恨。 非要详细说明的话,这份仇恨肯定并非直接指向羂索,而是对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将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引向悲剧的、名为“命运”之物的仇恨。 但杀死羂索无疑是征服命运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加茂伊吹拼尽全力做了。 如黑猫所说,他什么也没想,眼下正百分百遵守身体的本能。 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面对生死危机,羂索眼前的景象以最清晰的方式展示出每个细节,为他提供了仔细看清这招的机会。 这是很简单的一击下劈,只要反应够快,他就能无伤闪避,但加茂伊吹的极限速度不是常人可以触及的水平,或许连禅院直哉也无法望其项背。 加茂伊吹挥刀的方式就不寻常。 他用操纵血液移动的速度同时推动手臂上的所有细胞,使其模拟出宏观意味上的动作,却因经由术式控制而在执行时爆发出和穿血一样凶猛的气势。 距离太近,羂索显然无法逃开,他只能转守为攻。 ——太巧了。 羂索不打算放弃所有希望,瞬间掐出结界术的手诀。 他在加茂伊吹被狭小杀阵困住时靠近到了抬手便能触碰到结界的位置,换言之,加茂伊吹刚才甚至不必移动位置,只是单纯转身面向他就能完成全力一击。 所以,如果想要争取一线生机,羂索的速度无需比加茂伊吹更快,只要比九十九由基更快就行。 倘若他是一款战斗冒险游戏中的主角,只要稍作感知就能发现名为“狭小杀阵”的大招正闪烁着已经准备就绪的明亮光芒。 术式可以发动,说明九十九由基没能在第一时间将天元带离原位,加茂伊吹也未曾移动,于是关键的两人仍处在判定区域内的同一条直线之上。 羂索不禁想赞叹这一连串的巧合——它们即将把加茂伊吹推入再无转圜余地的死局。 “结界咒法·狭小杀阵——!!” 抓住了加茂伊吹再微小不过的失误而调动起身体里剩余的所有咒力,伴随着咒力消耗殆尽的刺痛,羂索竟然再次成功发动了结界术的究极奥义。 加茂伊吹的大半身体顷刻间化为血雾,想抢在结界成型前先行脱离被木钉圈住的范围,但羂索把“连续两次成功发动术式”也编入束缚之中,大大提高了结界成型的速度。 吸取了因幡白门被狭小杀阵破坏的经验教训,为了防止结界隔离咒力导致留在另一侧的身体部位变成被迫弃用的尸块——是个足以令他获封最愚蠢死法的昏招——加茂伊吹只好退回到结界之中。 但凡天逆鉾对狭小杀阵有克制效果,他都做好了舍弃一条手臂掷出咒具杀死羂索的准备,可是非常遗憾,此举只能平白给羂索送上一柄趁手的武器,他只好作罢。 如今再没有伏黑甚尔或黑猫帮他挡刀了。 想起黑猫,迟迟才涌上心头的强烈痛苦让加茂伊吹勉强冷静下来。 或许他这次马上喊出让天元赴死的指令会更合理些,可兜兜转转还是报出了第一个答案的话,他又何必让黑猫以痛苦的方式死去。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几个回合,时间却只经过片刻,刚够他拼合身体。 从结界变化的速度来看,约莫还有二十秒可供他思考。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找到任何可能发挥作用的线索,他与羂索对视,两人都表现出极压抑的紧张。 下一秒钟—— ——或许不止一秒? 狭小杀阵因加茂伊吹的消失而再次碎裂。 羂索惊愕地瞪大双眼,却只看见结界内部最后一扇白门被轻轻合上。 加茂伊吹视野中的景色也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彻底变了个样:他刚还在观察着羂索脸上的神情,此时便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因亮度的快速变化而久久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毕竟不久前还置身于危险的战场,即便此时视觉受限,加茂伊吹也该迅速做出反应,而不是保持着眼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不得不在最大限度上保持谨慎。 紧贴在脊背上的干燥热度从尾椎持续燃烧到头顶,因背后那人与自己的身高差距在尽头化为过于亲密的呼吸,就轻轻洒在他耳侧。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加茂伊吹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受到那双箍在自己腰侧的有力手臂,刮蹭着脸颊的柔软长发,甚至听见对方隔着衬衫与外套传来的心跳,却无法明确地读出任何信息——比如气味、声音、或是其他明显的特征。 察觉到怀中的加茂伊吹因警惕而绷紧了身上的每块肌肉,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托比欧,把窗帘打开。” 加茂伊吹呼吸一滞,身体在大脑理清现状前先行放松下来。 与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光化作铭刻在暗处的肌肉记忆,让他长久拉紧的神经猛然得以松懈一会儿,竟然感到有些晕眩。 对方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甚至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即便正摸黑行走也准确地朝某个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 站在房间侧面的少年顺从地行动起来,让亮光照进室内。 加茂伊吹借此看清了自己正处在某栋建筑的玄关处,刚被带入客厅。日本范围内相当常见的二层一户建十分宽敞,只是因住户们立体俊朗的欧美面孔显得颇有些不伦不类。 只穿着清凉下装的高大男人张开手脚坐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一头海藻般蓬松柔顺的紫发松散地垂在身侧。 他只一瞬便将加茂伊吹打量过一遍,最终把视线定格在客人怀中紧紧护着的黑猫尸体上,表情马上变得有些难看。 阴影处身着无袖高领黑色上衣的金发男人身形要稍瘦弱些,但也不过是与前者比较后才能得出的结果,身上健壮的肌肉依然不容小觑,且透露着妖异性感的美丽。 他稍稍舔唇,不知为何表现出类似食欲旺盛的情绪,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甘美:“你的情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如果你稍有常识,就会知道加茂伊吹在十七年前才十三岁。”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似乎也才进门不久,手中还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算是在场众人中最正常的一位。 他的目光只在加茂伊吹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转向落地窗前的托比欧:“希望你们有在我外出工作时好好执行给房间通风的任务。” “清洁工作全完成了,家里简直一尘不染。”头戴一顶鸭舌帽的青年当然也具备特殊的能力,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要用两块胶布粘住开裂的嘴角,“因为迪奥没法见光才拉上了窗帘。” 沙发上另外两名住户分别对他颇具针对性的发言做出了回应。 白色短发、褐色皮肤、身着神职人员长袍的男人补充道:“只是迪奥在客厅活动的这段时间而已。” “各位,毕竟我们受人所托才聚在这里。”一头卷曲金发的男人击掌示意,他吐出的简短语句令所有人都马上看向加茂伊吹,“透龙在做准备,我们也得先关注正事才行。” 加茂伊吹很难准确地推断出他们的身份,却因老朋友的存在而大概有了个猜想。 他没忘记自己刚才的确听见了关门的声音——他命不该绝,于是狭小杀阵中仅剩的因幡白门的一部分成了破局的关键所在。 第541章 他轻轻呼出口气,右手垂下——天逆鉾因放松的姿态脱手,砸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稍微蜷起身体,同时将黑猫置于胸前,疲惫地用额头靠住它柔软的皮毛,仿佛仍能听见系统的鼓励。 中场休息时间,他终于有机会为永别流下眼泪。 看来命运依然站在他这边,过去的每个选择都在如今化作转机,为他带来生的希望。如果黑猫看见这一幕,应该也能更放心些。 直到被轻轻放在沙发上坐下,加茂伊吹迅速整理好心情,抬眸望向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粉发男人,双唇开合,又因那双绿瞳中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他有片刻无言,稍微停顿数秒才再次呼唤了那个名字: “……迪亚波罗。” 第497章 以作者姓氏命名的异空间荒木庄是漫画《jojo》系列中所有终极反派死后的容身之所。 这栋刚好使每人都能分配到一个房间的住宅坐落在以原创地区杜王町为参考的小镇中,由来自第四部作品的吉良吉影独自供养所有住户。 虽说同居生活起初实在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磕磕绊绊地磨合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就算是再不识趣的蠢笨家伙也该明白: 做尽恶事还不必到地狱里受苦已经是件相当幸运的事情,尽快接受现状比继续进行无谓的斗争更有意义。 以荒木庄为中心构建起的世界更像是个用于囚禁他们灵魂的牢笼,杜王町的边界以外是越过便会被吞噬殆尽的虚空,曾在尝试时失去了手脚的迪奥和卡兹都对此毫无怀疑。 好在他们非人类的特殊身份能使肉/体恢复如初,否则房客中多出两个残疾人的事实足以让吉良吉影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唯一能穿越空间的法尼·瓦伦泰——加茂伊吹在之后的交流环节中了解到对方竟然是平行世界的美国总统,不由得惊叹作者打造人设的风格实在豪迈——借助d4c的能力,他的地位有了很大提升。 但人们遗憾地发现替身能力仍有限制。 他们不能再回到与自己有关联的时间和地点,彻底断绝了逆天改命的可能。 即便是想要通过杀戮的方式找点乐子,反派们也会被难以观测到的规则短暂抹除力量,甚至直接传送回荒木庄中,直到心中暴虐的想法彻底消散才能重获自由。 仅有的漏洞是,发生在彼此间的自相残杀被规则所允许。 迪奥曾被卡兹打着进食的旗号融入身体,迪亚波罗也在各种有意无意的攻击下无数次丧命,法尼·瓦伦泰和迪亚哥·布兰度的争斗从未止息; 不仅如此,但凡谁有过把坏主意打到透龙身上的一瞬,一定会马上被厄运缠身,直至半死不活才被人放过。 ——休战是吉良吉影的要求。 和荒木庄一起被反复破坏的是他规律的生活习惯,夜晚无法安眠的强烈痛苦使他触发过一次败者食尘的能力,强大的效果令这位看似普通的上班族终于得到了足够的关注。 毕竟他是房子的主人。 虽说这里没人会承认这种通常由房产证明确认的权力,而且门牌上分明写着“荒木”,但吉良吉影一来便熟知杯具与茶叶的位置,对淋浴喷头的小瑕疵也非常了解,倒是能说明这似乎不是巧合。 更何况,一家的衣食住行都要由他在龟友百货的工作负责,众人也不想把他逼到极限。 与其说是对如今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不如说他们根本无计可施。 怪异又各自身怀绝技的房客们勉强步入了和平相处阶段,又在进行了更深入的接触后,凭坚强的心理素质适应了彼此的存在。 甚至在诸多共同点的催化下——比如对乔斯达家族的痛恨——他们成了算是朋友的关系。 ……这种形容似乎还是高估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身份不凡、能力出众又性格高傲的大人物们绝不会像成群结队才能行动的食草动物一般,只因为没有其他选择就逼迫自己相互依偎着取暖。 只从迪亚波罗执念于回避他人关注的糟糕性格来看,就知道他很难在别人表达善意时做出开朗大方的回应,更别提此处根本没有友善可言。 不过,即便生活在如此微妙的环境之中,迪亚波罗依旧在某日闲聊时向众人提出了一个想法:如果加茂伊吹某日出现在荒木庄中,他希望能尽量为其提供帮助。 “他会被东方定助的后代杀死吗?”透龙的脸色有些灰暗,大概是又想起了仇人兼情敌的所作所为,沉默半晌才给出个更乐观的猜想,“如果是迪亚波罗的熟人,他要面对的乔斯达可能与乔鲁诺有关呢。” 既然已经在死后发觉生前所在的世界不过是部任人涂写的漫画,且这在荒木庄不算秘密,迪亚波罗还有更加便于理解的说明:“他是《咒》的角色,和乔斯达无关。” “透龙大概还没看完《jojo》系列吧,毕竟他不久前才过来。”恩里克·普奇接过茶杯,向吉良吉影点头道谢,“而且,《咒》最近也在休刊。” 吉良吉影头疼地说:“希望这周能顺利恢复更新。” 他实在不想让无所事事的迪亚波罗像地缚灵般一整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发呆了。 “我只是隐约觉得未来会有见面的机会,随口一说而已。”迪亚波罗移开视线,他因脑中纷杂的思绪而微微蹙眉,轻声道,“门说不定还会再被打开一次。” 因听见与自己有关的名字而开始关注对话的迪奥合上手中的杂志,终于给了些反应。 他宽厚的背部抵住椅背,向后仰倒的动作带动整个椅子朝后倾斜,只以两条后腿底部的棱角作为支撑,将迪亚波罗犹豫的神情收入倒转的视角之中。 “我对他有兴趣。”迪奥轻挑唇角,“如果你再诚恳些,我会考虑一下。” 《咒》以主角五条悟的视角展开,对加茂伊吹的意大利之行鲜有描写,《jojo》又早早完结,说实话,就连托比欧都很在意迪亚波罗与对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如果加茂伊吹的因幡白门能把迪亚波罗从正常世界送进荒木庄,说不定也能把他们从这儿带走。 迪亚波罗厌倦地瞥了迪奥一眼,感到他微笑时露出的两颗尖牙简直在闪闪发光——谁能理解不了吸血鬼对加茂伊吹的好奇呢? 说到底,即便所有人都马上宣布入伙,也不能确定究竟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才能帮助加茂伊吹。迪亚波罗提出的前提就是空想,完全没必要继续讨论下去。 他有些烦闷,好在有很多时间能供他好好思考。 想帮助加茂伊吹的想法只是脑海中昙花一现般的光景,精神崩溃的后遗症依然存在,他眼下就飞快切换了思路,已经开始权衡是否有杀死加茂伊吹的必要。 他用指甲轻轻剐蹭桌面,发出的细微响声让迪亚哥·布兰度因难以忍受而换到了更远的座位上。 不可否认,加茂伊吹算得上是迪亚波罗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出现的时机与后续的相处方式都很巧妙,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后者心中的形象却宛若救世主般高大。 自被其送进荒木庄后,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效果有所减弱,原本会使迪亚波罗不间断地陷入死亡循环,现在却只是在寻常程度上加大了他意外死亡的概率。 可以说,只要迪亚波罗不去室外闲逛并远离其他反派制造出的骚乱,就能勉强获得与常人无异的平静生活。 这种安逸修补了他破碎的尊严,令他再次找回了曾经的游刃有余。 在恢复到比较健康的状态后,曾对加茂伊吹说出的教导化作回旋镖,击中了如今的自己。 “谁叫你承受屈辱,就在时机合适时掏枪轰碎他的脑袋,十倍奉还。” 迪亚波罗没忘记自己亲吻加茂伊吹的指节、跪地讨饶的场景,不如说,过去狼狈不堪的模样反倒在午夜梦回时更加清晰,令他不免觉得刺痛。 他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反派,很难、也不愿摒弃长久以来的思考方式,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当时最要紧的事情是活着,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则是活得更轻松些。 于是,他判断加茂伊吹对他再无利用价值,杀死对方绝对利大于弊,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抹除精神失常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还能避免因幡白门再引起荒木庄的任何变动。 究竟是谁先在书店中找到了名为《jojo》的漫画,相关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迪亚波罗只记得自己找到《咒》时激动又胆怯的心情。他用五条悟的眼睛窥探加茂伊吹的行踪,忍不住把平面的形象与会让他趴在膝头、轻抚他长发的伴侣反复进行比较。 加茂伊吹冒险弑父、强夺家主之位时,迪亚波罗很瞧不起单纯凭肉/体强度潜入加茂家执行暗杀计划的禅院甚尔,自认为具备断崖式优势的绯红之王能做到更好。 第542章 ——他还完全是个孩子,如果拜托迪奥出手,应该能很轻松地取其性命。 加茂伊吹前往横滨参与联动时,迪亚波罗作为忠诚的追随者购入了全套《bsd》,看着一个个明显的伏笔依次埋下,早预料到对方会因挚友和心腹的死亡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局。 ——也不知道他死后是否会前往什么“芥见庄”居住,如果距离很近……不,就算距离很近,他也一定不想见到自己。 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同住一室时,迪亚波罗心中身为成年人的优越被尽数击碎,胸腔中翻涌的嫉妒与仇恨终于抵达顶峰,也像深不可测的海。 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人人都在全盛时期和加茂伊吹相遇,只有自己以最丑陋的面目登场。 ——必须用他的性命才能将这份耻辱尽数洗刷。 真人、夏油杰、太宰治、甚至只与加茂伊吹有过一面之缘的芥川龙之介、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伏黑惠、唯一与加茂伊吹建立了恋人关系的五条悟。 姐妹校交流会、饲养咒灵、血洗总监部、指环争夺战、亲吻、订立遗嘱、假死。 加茂伊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迪亚波罗存在过的痕迹,而迪亚波罗将用最血腥而直接的方式修正这个错误。 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八位同伴是漫画史上赫赫有名的最终反派,日日与他相处,当然能嗅到他身周愈发浓重的特殊气息,任谁都会觉得熟悉。 世间通常称之为…… “疯狂”。 荒木庄中的时间变化不算明显,迪亚波罗麻木地重复着购入漫画再反复阅读的过程,直到在最新一话的末尾看见了加茂伊吹面临生死危机时、唯一保留在狭小杀阵中没有打开的白色门板。 他走下楼梯,来到不见半分光亮的客厅,向正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男人说:“透龙,帮我摘‘那个’过来。” “啊……真的?”透龙拖着长音问,“你要做什么?” 他则回道:“当然是吃。” 一时间,所有若有所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刚下班回来的吉良吉影都下意识摒住了呼吸,为他让开通往玄关的道路。 迪亚波罗微微眯眼,试探性地握住门把手,并没觉得有任何与平时不一样的感觉,心跳激烈鼓动的声响却越来越夸张。 伴随着冥冥中的指引,他缓缓推开了大门。 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并非每日都会看见的、杜王町的街景,而是刚还在漫画书中见过的薨星宫战场,以及背对他站立、精神已至极限的—— ——他只曾短暂拥有过、至今仍然单方面感到在意的对象。 迪亚波罗发动了绯红之王。 之后,他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再次单膝跪在了加茂伊吹面前。 第498章 潜意识中仍然保有当年习惯的家伙,可不止加茂伊吹一个。 他当然能看得出来迪亚波罗还痴迷于他。 这位杀人、贩毒、无恶不作的黑/帮首领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独女,却对只相处过短暂时间的拯救者惟命是从,实在荒谬到有些好笑的程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离开意大利时才十三岁,因为亚洲人的外貌特征,在迪亚波罗眼里大抵还要更年幼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能和他谈论爱情的情况。 不过,恐怕迪亚波罗本人都很难将此称作/爱。 更恰当的说法是欲望。 就像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常常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最高级的东西都该属于自己,这种欲望附带许多条件。 如果加茂伊吹容貌丑陋、实力不济、或头脑愚蠢导致表现不佳,即便迪亚波罗牢牢记着他年少时的模样,也会因再见时幻想破灭而自然表现出抗拒的态度。 说到底,迪亚波罗如今会展现出热情,多半是因为加茂伊吹值得。 尾部微微上挑的美丽红眸借思考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很快安分地垂下视线,避免被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反派角色察觉到任何不恰当的情绪。 加茂伊吹看见茶几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漫画和游戏机的手柄,印着五条悟头像的封面尤其显眼,这便提供了信息量大到惊人的重要线索,刷新了他对荒木庄的认知。 想必住户们已经对世界本质有所了解,也难怪他们能泰然自若地接受异世界来客、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还有就是,他足以借此确信迪亚波罗掌握了很多信息,省去了过多解释的力气。 刚刚才两次经历生死劫难、并失去了至亲的加茂伊吹,再次从不久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当下。 曾经与迪亚波罗相处的记忆还在,他抬手想要抚摸男人头顶的动作非常自然,又在马上将要接触时突然发现自己与干净整洁的房间格格不入,动作便因手上的血污停在原地。 他将黑猫的尾巴收入怀里,不让沙发再被尘土弄脏,接着露出对读者而言无疑是标志性的微笑,眼底积满歉意,对众人说:“抱歉,明明各位才刚打扫过的。” 别说吉良吉影本就不至于在发生大型意外事件时继续关注房屋里的秩序,即便他心中的确感到介意,焦躁的情绪也会被加茂伊吹温和的态度轻松拂去。 从漫画中可以看出,加茂伊吹本就是即便勉强自己也会将表面功夫做到最好的类型。给人“正在被真心关照”的感觉是社交战场上的最强武器,也难怪他很难得到负面评价。 其实荒木庄里就有人和这种类型的家伙打过交道,虽说不是百分百一致,但在某些特质上相当相似。 怀揣着糟糕的预感,吉良吉影看向施施然来到沙发上坐下的迪奥,希望他别再因为对加茂伊吹的强烈兴趣说出可能引起战争的出格发言。 要是老好人乔纳森·乔斯达死后没上天堂,而是住在荒木庄对面的房子里,他也不用担心同伴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只能用自己人消耗了。 可能是因为同时与吉良吉影产生了差不多的担忧,也可能是单纯不希望加茂伊吹的关注点转移到除自己以外的人和事上,迪亚波罗既像不满、又像邀宠似的接过话头。 “我会处理好后续的事情。”他成功引回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与被主角打败后的悲惨经历有关,迪亚波罗很需要来自可靠之人的、专注的关注。 在所有反派角色之中,他既不能外出工作以掌握财政大权,也没有足以战胜非人生物的强大力量,更是精神内核最不稳定的存在。 只有和托比欧相处的时间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但论起安全感,这里还没人能比得上加茂伊吹。 简直是条终于找到主人的狗……吉良吉影暗自腹诽。 他不会对此有所不满,因为他从来不想干涉同伴的私生活,但客观来讲,他才是给狗喂饲料的饲养者。 迪亚波罗不在乎吉良吉影的想法,他正沉浸在加茂伊吹营造出的安心氛围之中。 注意到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他保持着对视的动作不变,牵着悬在头顶、似乎有些尴尬的手来到距离脸颊不远的位置,主动俯下身体,贴住了略显粗糙的掌心。 ——伤疤。 他无声地亲吻加茂伊吹的脉搏。 男人手上有发动赤血操术所积累下的伤疤,像搬家时的纸箱般层层叠叠地摞出凹凸不平的触感,是痛苦与力量并存的象征,也是加茂伊吹这一角色代表性的锚点之一。 迪亚波罗清楚,继续向上追寻到小臂位置,还能找到更多加茂伊吹挣扎过的痕迹。 过往的岁月给加茂伊吹带来了丰厚的奖赏,同时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 治愈系能力全部对他无效,他只好竭尽所能修修补补。即便抛去旧伤不提,他的变化也很明显。 加茂伊吹在修复两面宿傩使用身体造成的损害时,因为调动了其它部位的细胞填满伤口,模仿伏黑甚尔的身形专门锻炼过的身体再次恢复了纤细的观感。 决战再打下去,恐怕他真能称得上弱不禁风了。 ——但今天,迪亚波罗会扭转这个局面。 同伴后续讨要的代价就由他来偿还,加茂伊吹将在他的托举下重获新生。 客厅里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被朝一侧推开,透龙手中提着一篮形状怪异的水果进来,用脚踢着门框的位置重新合拢众人所在的密闭空间,一时没有抬头。 如果浪费了空调的冷气,吉良吉影在看到账单时一定会爆发不满。 他谨慎地挂上搭扣,转身看见迪亚波罗与加茂伊吹,嘴巴因惊讶而张成了小小的圆形。 他忍不住感叹道:“你是被迪亚波罗用邪术召唤到这里的吗?” 他会有疑问也实在可以理解。 反派们十分钟前还过着毫无新意的寻常生活,除了自带夜视能力的卡兹正在读书以外,其他人都在迪奥习性的影响下险些在不恰当的时间睡着。 第543章 就算总统先生想起了迪亚波罗曾经发起过的话题,而表示众人聚在一起是因为“受人之托”,实际上也只是一句很官方的漂亮话。 ——谁能想到加茂伊吹真的会来? “我已经看完了哦——《咒》的最新话。”透龙脸上出现了开朗的笑容,他边朝加茂伊吹走来便问,“可以给我剧透吗,两面宿傩和真人谁更胜一筹?” “那不是最新话。”迪亚哥·布兰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那以后的部分在迪亚波罗的房间里,你想看就和他说啊。” 透龙遗憾地“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得等到下周才能知道结果呢。所以是谁赢了?” “嘛、只能说是我赢了吧,他们之间没有胜负。”加茂伊吹笑笑,友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进行到我和羂索的最终决战了。” “呵……不否认‘漫画’的事情吗?”卡兹若有所思地挑起唇角。 忽略了透龙的无意义感叹,持续追踪着漫画进度的众人都听出了加茂伊吹的言外之意。 从结果上看,两面宿傩不过是回到了虎杖悠仁的身体里,除了被愚弄的愤怒以外,再没有任何损失。 可真人死了。 毫无疑问,特级咒灵一败涂地。 但加茂伊吹说没有胜负,便只有一个意思:他太在意真人的死,所以不愿承认那是一场失败的抗争。 即便他会强行解除两面宿傩手指的封印也是为了对抗真人,最终还身受重伤,他也绝不否认真人。 当事人已经和解,无关者无权发表评价——这是正常人的思路,不正常的迪亚波罗下定决心横插一脚。 他笃定自己会比真人做得更好。 不过是赴死的决心而已。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迪亚波罗说,“一份只有我能送出的礼物。” 透龙轻笑一声,伸直手臂,再松开手指的禁锢,提在手中的篮子直直落下。 绯红之王悄无声息地出现,稳稳托住了篮子的底部,将水果带到了加茂伊吹面前。 “这是洛卡卡卡果实。” 迪亚波罗取出一枚举在加茂伊吹面前,供他更轻松地看清果实的全貌:“在等价交换的规则下,食用者体内最严重的病变会被消除,代价是其他部位变成石头。” “有老人用视力换取断肢重生,眼球就变成石头碎裂;不孕不育的女人吃下果实,生产后的母乳变成了沙子。” 这是《jojo》原作中对洛卡卡卡果实的能力所进行的最直接的展示。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拒绝,而是思考自己该如何进行交换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迪亚波罗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微微笑了。 “透龙死前发现了新洛卡卡卡果实。那颗实现了恐怖进化的果实在漫画结尾时绝种,但荒木庄毕竟是死后的世界,于是,他竟然直接种出了新型植株。” “新洛卡卡卡果实——” 迪亚波罗再次牵起加茂伊吹的手,目的却是与他分开。 他将加茂伊吹的手掌抚平,然后把新洛卡卡卡果实放在了加茂伊吹的手心中央。 “——允许食用者用其他人的身体进行等价交换。” 他说:“我一直等待着为你而死的这天。” 第499章 右腿截肢是加茂伊吹人设中最关键的部分,他不确定新洛卡卡卡果实是否能作为世界意识认知内的例外,成功发生作用。 一旦被吞吃入腹的果实产生了类似反转咒力的排斥反应,他没法马上排出所有果汁与果肉,实在不觉得在随时可能回归决战战场的情况下再被送去医院催吐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他并未暴露自己的真实顾虑,而是收紧五指握住新洛卡卡卡果实,将它又轻轻放进了绯红之王提着的篮子里。 现成的借口就摆在面前,加茂伊吹说:“迪亚波罗,我从来没想过要向你讨要更多报酬,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在其他反派看来,或许加茂伊吹真是这么想的,但他拒绝的方式非常愚蠢。 迪亚波罗在思考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问题时无法调动理性,后者越是表现出对他的关切,他企图证明自身价值的意愿便越强烈。 更何况,他肯定无数次幻想过现在的场景,强烈的兴奋充斥着他的大脑,非达成目的不能缓解。 “他们对我做过更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再死一次,你不必在意。”迪亚波罗做足了准备,他知道这将是加茂伊吹整个人生中最划算的等价交换,因此不会退缩。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逼你现在就做出选择。除了我和透龙以外,他们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迪亚波罗顺势屈膝席地而坐,双臂折起平放在加茂伊吹的膝盖上,再把头靠上去,仰望着他说:“放轻松,那会是最后一步。” “那么,”吉良吉影在这段时间内收好了外套和提包,接过了推进话题的任务,“虽说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但是——” 法尼自然地说道:“能发挥作用的人只有我。” 加茂伊吹只是礼貌地笑笑。 荒木庄之行不在他的计划里,能借此逃过一劫已经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能轻松获得其他助益,他也没有非要为迪亚波罗添麻烦的打算。 卡兹哼笑一声,一贯不惜代价也要取得胜利的觉悟使他近乎刻薄地说:“说说看又如何呢?反正他们也只是群无聊到长草的家伙。” “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吉良吉影否定了他全面扫射的说法,捏捏眉心,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模样。 解释工作也由他进行:“d4c可以让不同世界同时存在于同一地点,简而言之,法尼能把包括人在内的任何物体传送到平行世界中,当然也能帮你取来你想要的东西。” “包括伏黑甚尔。”迪奥的玩笑中夹杂着明显的恶劣意味,“但不是你的伏黑甚尔。” 迪亚哥有更好的想法:“直接把平行世界的羂索带过来,然后开门推出去,咒术师一方就能直接获得胜利了。” 见加茂伊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好心地解释道:“相同的存在无法同时出现,否则会因相互吸引而产生湮灭反应。” 他真不想承认平行世界的自己会因这种蠢事而死,作案凶器还是他本人的脑袋。 “世界意识不会让其他羂索出现的,他说不定会被门槛绊死。”加茂伊吹摇头,还有些在意前半部分的玩笑。 他不希望任何人用轻佻的语气提起伏黑甚尔的名字,但考虑到发言者不仅是位最终反派,还疑似是非人生物,他完全没有过多计较的打算,只装作没听见。 说真的,装傻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不明白被称作“迪奥”的男人为何有着几乎与伏黑甚尔一模一样的声音,这让他很难忽略对方说出的任何内容。 他必须尽力保持冷静才能不一直朝对方投去视线,只好强迫自己跟上法尼的思路,想找到自己眼下真正需要的帮助,一时间却很难给出具体的回应。 抛弃核武器这种当然能杀死羂索、却显然并不现实的答案,加茂伊吹能想到的需求都再简单不过:没有时间限制的热水澡,不会被打扰的睡眠,或是一杯热茶。 吉良吉影递来了茶杯,这让加茂伊吹放松了不少。 看出他明显的为难,普奇给出了另一个角度的提示:“不一定非得是对战局影响重大的道具,某些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可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加茂伊吹思考时,右手无意识地在迪亚波罗的发丝间穿梭,许久都未得出答案,便微微使力,用最直接的方式命令他抬头,态度却很温和。 加茂伊吹问:“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吧。”迪亚波罗没表现出任何恼怒的情绪,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无论如何,你总归都会赢的。” 无条件的信任,优秀的奉承,只是没什么参考价值。 加茂伊吹没说话,只是将黑猫的身体搂得更紧,以免迪亚波罗会与之挨在一起。 但很快,他微微出神,的确在两人的帮助下想到了一个或许真有利于他战后康复的方法。 向法尼确认过d4c的确有机会找到还处于过去某个时间的平行世界,加茂伊吹说:“我想麻烦瓦伦泰先生前往我七岁那年的车祸现场,阻止当时的羂索行凶。” 反派们一瞬间露出了兴致缺缺的表情。 他们真心觉得加茂伊吹浪费了一个无比宝贵的机会,这让他看上去不是一般的愚蠢。 “呃、至少他拯救了年幼的自己。”透龙耸耸肩膀,试图缓和当下的气氛。 法尼则再次澄清了替身能力的局限性:“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自己。” “听他说完。”卡兹如此要求道。考虑到加茂伊吹对黑猫的良好态度,他愿意提供一个用于辩解的机会。 第544章 加茂伊吹对他点头致谢,接着说道:“我想要羂索手里的刀。” 这便又变成另一个意思。 “我会用那把刀杀死羂索。”加茂伊吹的确已经开始思考战后的生活,“用毁掉我人生的武器宣布人生新阶段的到来,对我来说具有非比寻常的纪念意义。” 他原本没必要把话说得很绝,但为了稍微挽回自己在反派们心中的形象,让他们为了寻找乐趣而心甘情愿地提供帮助,他表示:“不用过多介入那孩子的命运。” “即便保住右腿,该如何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展现优势,也只能让他自己去思考并付诸于实践了。” “我只想要那把刀。”加茂伊吹说,“多谢。” 他的答案终究还是没让众人失望。 法尼明确表示出对这个提议的认可,在问过加茂伊吹具体地址后,径直朝最近的卧室走去。 加茂伊吹以为他要回房做些准备,却没想到当卧室的门板被推到与墙面平行的位置时,他就像并没存在过一般自然地消失在门后。 “等再有新住户过来,我就搬到二楼去住。”迪亚哥对其占用他房间炫技的行为相当不满,更别提其实很难排除法尼要故意开门恶心他的嫌疑。 荒木庄只有在新人加入时才会自动扩展面积,如今没有可供他选择的空房间了。 吉良吉影倒是希望别再有下个乔斯达家的受害者出现了。 至今为止,除了迪奥在第一部中与乔纳森·乔斯达同归于尽以外,其他人都是惨败。普奇倒是有很大胜算,但加茂伊吹的介入打乱了原本的命运轨迹。 名为九十九由基的特级咒术师在加茂伊吹假死期间于美国建立了十殿分部,并为了学习经营策略一直与加茂荷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乔鲁诺自然而然地得知了绿海豚监狱的异动—— 并和迪奥的其他后代一样,选择亲自去一探究竟。 他勉强赶在时间开始加速前抵达战场,配合空条承太郎结束了战斗,还引发了荒木庄关于“第三部和第五部的主角凭什么出现在第六部中”的激烈讨论,迪奥和吉良吉影对此表示理解。 究其根本,对于相互连通的漫画世界而言,普奇在美国发动天堂制造必然影响到其他作品的正常运行,他的败北早在作者的计划之中。 问题是,吉良吉影不认为自己的工资能再负担一位乔斯达家族垫脚石的生活,所以他常常祈祷《jojo》系列再无续作。 加茂伊吹在他们争执时汲取到许多情报,一下子有了这么多能坦然讨论作者与读者的同盟,他还觉得有些恍惚。 迪亚波罗自始至终都没参与反派们的对话。 他本就不愿合群,又明白加茂伊吹很快就将再次离去,无事可做时,便多少显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加茂伊吹的指尖被他攥在手心把玩,能感受到他宛如实质的专注视线。 于是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也再次回归到他身上。 “这里是个好去处吗?”加茂伊吹低声询问。 他在离开意大利前向迪亚波罗保证自己会为其找到无数时空中的最佳选择,迪亚波罗的回应则是:“如果还能再见,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到了能够兑现诺言的时候,加茂伊吹又因想起真人的结局而隐约觉得不安。 “是的。”迪亚波罗说,“但我还有个问题——” 他问:“这十七年间,你是从来没找过我,还是没找到我?”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 好在法尼的出现恰好打断了这个话题。 伴随着一声魔术表演时才会听见的“咚锵——”,总统先生再次回到客厅。 他微笑着,抬手向众人展示了一柄染血的短刀。 第500章 法尼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加茂伊吹印象中最普通的武器。 即便是刚进入高专的学生也不会带着完全看不出特殊效果的道具参与重要战斗,更别提持刀者是为杀死加茂伊吹才组织了袭击的羂索。 但偏偏这就是事实。 要么羂索当时有凭借术式杀死加茂伊吹的自信,要么割/喉只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有很多理由能解释为何这把刀没有任何突出的亮点。 作为加茂伊吹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它被法尼递了过来。 “很遗憾,我晚了一步。”法尼礼貌地避开视线,“好在那孩子三十岁时能比你更轻松些。” 他没来得及阻止羂索,也还是在离开前杀了对方,无论是否出于想要利用加茂伊吹的因幡白门逃脱荒木庄的目的,都值得一句感谢。 加茂伊吹倒不至于方寸大乱。他没有敏感地为短刀的普通感到不甘,脑中反倒没有多想什么,不愿再为无所谓的事情劳心劳神。 他面前的敌人是世界上最奇异多变的存在,即命运,至于羂索如何、当年使用的凶器又如何都无所谓。 他只要帅气地获胜就行。 加茂伊吹拍拍迪亚波罗的头顶示意他让开,随后起身郑重地接过短刀,向法尼表达了真挚的谢意:“我以后会再到荒木庄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 “多么慷慨——请至少带一瓶啸鹰干红过来。”法尼大概早在出发时就想好了报酬,“荒木庄的经济实力基本不允许我们品酒。” 作为美国声誉最高的红酒,啸鹰在拍卖场上创下了近三千万美金的记录,当然不是吉良吉影能负担的水平。 但对加茂伊吹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约等于不存在。 “我会带足够享用的量过来。”他明确表示将一同关照其他住户,“报名时间就到我离开为止吧。” 透龙掩着嘴巴笑嘻嘻地说道:“可以给迪亚哥把曼哈顿捎来吗?” “你非要带上我吗?”迪亚哥瞥他一眼,首先看见了迪亚波罗微微侧头做出的暗示,感到不远处的迪奥也在动作一顿后移动起来,很快接上了闹剧的后半部分,“给我比红酒更昂贵的礼物就行。” 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我带来黄金的话,说不定能为吉良先生减轻一些负担。” “虽然那实在是帮大忙了,但我不会因为暴富就给其他人提供超出杜王町一般水平的待遇。”吉良吉影的人生信条没变,“我只想过平静安逸的生活。” “对对,平安最重要了。”透龙认可他的说法。 直到此时为止,加茂伊吹在荒木庄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如果时间流速一样,羂索可能还没想好是否该蹲守在白门附近,因此尚且留在原地。 但他在刚才的对话中了解到《咒》正在以每周一话的速度连载,换算一番,他实在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目光短暂停留在脚边的新洛卡卡卡果实上,加茂伊吹在一瞬的挣扎后轻叹一声,还是觉得别去冒险为妙。 他打算向众人告辞,迪亚波罗看出他的心思,结束了与迪奥的对话,重新回到他身边,也再一次将新洛卡卡卡果实放进他手中。 “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迪亚波罗合拢了加茂伊吹的手指,强迫他握紧果实,“我保证你一定会有所收获。” 他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劝说,说明他还是看出了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或许是加茂伊吹眼底有明显的动摇,或许是加茂伊吹表示不需要回报时的语气像是安抚性的搪塞,或许是加茂伊吹在回答问题前的沉默证明,他对迪亚波罗根本不存在思念、更别说关心—— 迪亚波罗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冷漠,就会知道加茂伊吹感到忧虑的理由。 于是他坚持要证明新洛卡卡卡果实的能力,借最实际的利益表明忠诚。 “……我不确定。”加茂伊吹皱眉,也没再遮掩,“事实是,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尝试会得到什么结果。” 迪亚波罗从绯红之王手中接过于地板上拾起的一本漫画,将单行本的封面展示给加茂伊吹——其上正是加茂伊吹发动赤血操术的正面画像。 他说:“如果这里也受世界意识支配,我怎么还能在读过这本漫画后把你拉进门呢?” 加茂伊吹的瞳孔微微一颤,的确无法再提出反对意见。 “我考虑过了,你的右腿不是最要紧的问题,只要脱离剧情的控制,家入硝子对咒文的研究肯定能有结果。”迪亚波罗紧盯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只要你点头,我会帮你真正杜绝咒术界的下一场灾难。” 迪亚波罗当然不知道《咒》未发行部分的剧情,但加茂伊吹是知道的。 两面宿傩的存在是悬在咒术界上方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诅咒之王一天不死,加茂伊吹就一天不能彻底自由。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两柄武器,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重新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我明白了。”加茂伊吹低声说,“我相信你。” 迪亚波罗当然会因这句简单的认可摒弃前嫌,这是狗的通病。 他依然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与加茂伊吹交流,进一步介绍了自己的计划:“如果现在食用果实,它一定会锁定你的右腿为治疗对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第545章 加茂伊吹抿唇,安静地等待具体解释,专注的样子让迪亚波罗忍不住略微偏过头去,顿了顿才又转回视线。 “不需要你做太复杂的工作。”迪亚波罗说,“你只要张开嘴就好。” 加茂伊吹脸上浮现出克制着的疑惑。他很明显没能完全理解迪亚波罗的指示,但相信还有后文,所以并没马上出言追问。 迪亚波罗的确已经说完所有内容了,便重复道:“你只要张开嘴就好。” 这只不过是分散加茂伊吹注意力的手段罢了。 事实上,迪奥的帮助让这场置换仪式的难度降低了太多太多。 时间停止以后,世界闪身出现在加茂伊吹身后,以肉眼难以观摩的速度贯穿了加茂伊吹的左肩胛骨,再向下撕开他的身体,将其中的异物尽数攥在掌心,最后一起掏出。 迪奥早在替身行动时踱步到他身旁,拿过他手里的新洛卡卡卡果实一把捏碎,把果肉直接塞进了他的胃部——等时间再次流转,果实甚至不用经过吞咽的步骤就能被他消化。 舔掉指尖的血液,迪奥的心情不错。他抱胸而立,替身能力的效果随之解除。 加茂伊吹身上瞬间喷出大量鲜血,使人完全无法思考的剧痛包裹了整个上身,甚至有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完全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面前迪亚波罗的脸上和身上溅满了自己的血液,代表他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 但是,新洛卡卡卡果实马上开始起效。 从迪亚波罗平静的表情来看,事态的发展并没超出他的预料。 他保持着对视的状态,稍微起身,吻住了加茂伊吹的嘴唇。 “别忘了我。”一声低语勉强穿过了加茂伊吹的鼓膜。 这或许算不上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吻,只是单纯唇瓣相贴,甚至没有什么暧昧的意味。 当事人只能品味到痛苦,旁观者也不会为此兴奋。 迪亚波罗正在向果实表示愿意为加茂伊吹承受一切。 疼痛的确在双唇接触后淡化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迪亚波罗的迅速衰败。 加茂伊吹终于能在力量回归身体后看清自己刚才受到的伤势——只不过是从迪亚波罗身上——左侧身体几乎被完全挖空,胃部也有贯穿前后的大洞,可见发起攻击的家伙没有半点保留。 他下意识朝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迪奥看去,吸血鬼指尖还留着未吮净的鲜血。 被对方握在手中的,是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脑内一震,加茂伊吹终于发觉,迪亚波罗想将两面宿傩的手指留在荒木庄中,彻底断绝两面宿傩恢复力量的可能。 赤血操术的精密性让他能切实感受到血肉正在飞速重生,在与羂索的战斗中受到的损伤也被一并覆盖,没有了特级咒物每时每刻的炙烤,他甚至比刚踏入涩谷战场时更加健康。 他想触碰迪亚波罗,眼前的景象却再次一变。 迪亚波罗在迎接这次死亡前,用最后的力量发动了绯红之王,删减了加茂伊吹继续在痊愈的过程中承受痛苦的时间,并再次将他移动到玄关处。 加茂伊吹伸手的动作扑了个空,视野中已是熟悉的薨星宫与骤然一惊的羂索。 绯红之王在他背后轻推一把,使他朝前走去,彻底离开了荒木庄的范围。 “别忘记我。”同样只剩半侧身体的绯红之王重复着替身使者的遗愿。 黑猫被轻轻放在加茂伊吹脚边,替身收手时还取走了加茂伊吹右手中的天逆鉾。 “别、忘记……我。”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闭,将绯红之王濒死的呻/吟永远地拦在了另一个世界。 迪亚波罗为加茂伊吹扫清了获胜的所有障碍。 留给加茂伊吹的,是最后的、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第501章 趁羂索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加茂伊吹空置的右手向身后轻巧地一抓,握住已经闭合的白门的边缘,最后一扇门板便像被打散的拼图般顷刻间消散,宣告了他的正式回归。 他封死了退路,不允许自己占据九成优势的战场再有变数。 由于刚才遭到了穿胸而过的攻击,他身上的衣服简直像块破布,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与腰侧,严重影响他的形象,被他干脆一把扯掉。 加茂伊吹赤着上身,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在空气中,不是夸张的健硕,却绝不会有人敢小瞧他从无数次练习与实战中积累下的力量。 最吸引羂索的莫过于他光滑的皮肤。 加茂伊吹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两面宿傩和真人的战斗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损害,即便他有用赤血操术进行修复,也不该达到光洁如初的程度。 毫无疑问,门里有强大到足以跨越规则的力量。 虽然加茂伊吹的领域大概很难精准地再次定位到同个场所,但即便是无需考虑门后世界的现在,羂索也看见了加茂伊吹的胜机。 他的咒力早在第二次发动狭小杀阵时消耗殆尽。 加茂伊吹的消失的确给他提供了短暂的休整机会,可还不足以令他恢复到能全力投入作战的水平。 结果其实很明确了。 ——赢不了。 羂索合上双眼,握着武器的手也重新落回身侧。他在加茂伊吹再次出现时下意识举起了匕首,但看清眼下的局势后,已经完全明白了“反抗并没有太多意义”的事实。 “这不公平。”他不禁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感到不平。 加茂伊吹扬眉,说:“你不能只在战况对自己不利时才喊不公平。” 客观来讲,羂索利用领先千年的信息差提前伏击加茂伊吹,现在将被复仇之刃斩杀的结局正是他亲手促成的结果。 既然他当年并没给无辜的七岁幼童公平对战的机会,加茂伊吹也不会在挥刀前心软。 羂索无法反驳。 他已经在决战中打出了最好的表现,若要反思失败的原因,能得出许多答案: 他该更果决地在车祸现场斩草除根,该准备更灵活的杀招作为制衡加茂伊吹的手段,该制定更完善的计划,而非将希望寄托在终究没能起到可观作用的特级咒灵身上。 他唯独没有指责加茂伊吹使用领域重整旗鼓的权利——因幡白门以舍弃必中效果和攻击性为代价换取了连接因果的特殊能力,本就是经过世界意识首肯后才诞生的产物。 如果羂索能使用胎藏遍野,那加茂伊吹就能使用因幡白门。 但—— 他深呼吸,吐气时微微颤抖:“……真不甘心。” 此时从脸颊上滚落的液体一定是眼泪,轻快迅捷地装着他仅剩的脆弱与自怜流到体外,砸在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明明两人毋庸置疑是宿敌关系,加茂伊吹眼底还是浮上些许兔死狐悲似的无奈。 他垂下眼眸,做些回避,想必羂索也不愿被他看见这副模样。 充盈而满溢着生机的血液从腕部流出,覆在背上并向其他方向蔓延,很快裹住加茂伊吹脖颈到腰腹的位置,像是为方便作战而设计成无袖款式的贴身铠甲。 就算迪亚波罗已经尽可能周到地把天逆鉾也留在了荒木庄,加茂伊吹也不能指望对方能在即将死去时还想着为他拿件衣服。 说到底,迪亚波罗自己穿得就不太体面。 与衣品成反比的是迪亚波罗精准的判断力。 他仅仅读过漫画就能看穿加茂伊吹在被狱门疆封印时特地支开五条悟的目的,并出于相同的理由,在加茂伊吹已经获得新武器的情况下拿走了天逆鉾。 两面宿傩的手指突然消失必然会引起世界意识的关注,只有努力将剧情推回原轨,才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其不满。 加茂伊吹所能做到的弥补不多,不让本该被封印的五条悟杀穿涩谷战场是一项,不再使用本该被销毁的天逆鉾也是一项。 也不知道是世界意识放弃了纠正剧情的可能,还是加茂伊吹做出的让步使世界意识勉强接受了现在的变化,他计划中的大部分内容都被允许,此时也好好地站在原地,没有什么天罚。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不禁想到了迪亚波罗最后的模样。 迪亚波罗和真人很像,他们对加茂伊吹展现出与人设截然相反的驯服,同时保留下强者的骄傲,赴死时也毫不畏惧。 绯红之王删减了加茂伊吹停留在荒木庄的时间,未必没有迪亚波罗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惨状的因素。 加茂伊吹明知迪亚波罗在荒木庄也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多死一次实在无伤大雅,却仍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真是败给他了。 下定决心要在战后按照他的期望经常光顾荒木庄,加茂伊吹重新将目光放回羂索身上。 羂索已经重新整理好心情,再次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我不会站在原地等待审判,”羂索不屈不挠的精神正是他在紧要关头实现人气突破的关键,即便身为敌人也依然显得熠熠生辉,“战斗到一方死去为止吧。” 第546章 短刀在加茂伊吹掌心花哨地翻了一圈,被他反手握住。 他没有笑,正色答道:“正有此意。” 他的严肃是对羂索的最高敬意,于是羂索忍不住最后向他求证:“在你看来,我输在哪里?” 加茂伊吹的神色微微一滞,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给出答案。 “我想,你走错路了。”他说,“反派获胜的结局不符合正常人的价值观。” 如果羂索将长达千年的时间奉献给肃清咒灵、保护民众,现在应该已经是位和天元齐名的传奇咒术师了。 而做坏事也是一种选择,但凡他们所在的世界并非是本漫画,羂索获胜的几率都能抵达半数以上。他曾两次杀死六眼术师,不一定会败在和五条悟的对局之中。 只不过他一路走来沾染了太多血债,在加茂伊吹来收债时,他必须承担所有结果。 加茂伊吹过往的选择也尽数化为通向结局的起因,现在能赢过羂索,同样要做好将来因葬送了许多无辜者的性命而被人抽刀相向的准备。 “羂索,你仔细想想。” 加茂伊吹轻轻叹息:“其实这很公平。” 羂索也想通了加茂伊吹的意思。 “是啊,好像是很公平。”他回应道,“但我不会道歉。” 加茂伊吹从没想过能得到羂索的道歉。 他将王仁望结送回平安时代,后者用预言给羂索制造了恐慌,羂索便产生了杀死他的想法,设计袭击斩断了他的右腿;后来他因此与黑猫相遇,科研组为给他提供帮助而将王仁望结的意识投放至漫画世界。 再后来的事情便连接起首尾两端,构成了命运的闭环。 ——可以说,加茂伊吹和羂索的对立本就是必然的结果。 “不需要。”加茂伊吹稍微压低了重心,“你只要用出全力就好。” 最终的战斗一触即发。 两人一同向对方冲去,速度快到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烟尘便消失无踪,又在间距的中点相会,各自出刀指向对方最脆弱的咽喉。 羂索早有预料,在平摊着的左手掌心附上小块结界,正面接下了加茂伊吹的刀刃。 他身后也传来结界被硬物强烈冲击的响声,那是他对赤血操术展开的全面防御。 但在交战双方实力差距极大的情况下,他的缜密起不到任何作用,战况也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激烈而复杂了。 稀薄的咒力使覆盖他整个身体后侧的结界硬度不足以抵挡加茂伊吹释放出的穿血,甚至无需专门寻找空隙进行突袭,清脆的碎裂声便唱出了结局。 无数道血线扎入羂索的背部和腿部,同时捆住他刺向加茂伊吹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击。 加茂伊吹将短刀从右手抛至左手,同时挥出一记简单直接的黑闪,就将毫无反抗之力的羂索打倒在地。 大量鲜血从羂索口中溢出,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加茂伊吹紧跟着骑坐在他身上,毫不犹豫地割开了羂索的头皮和头骨,露出了藏身其中的大脑。 “你还记得这把刀吗?”加茂伊吹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的。 看着羂索迷茫的眼神,他自行给出了答案:“不,没什么。” 没时间伤春悲秋,取胜才是当今的第一要务。 怀着不容胜利再有任何差错的决心—— 加茂伊吹双手握住短刀,高高举起武器,用尽全身力气刺穿了羂索本体上怪物的口器,崩开了他的牙齿,使躯壳发出短暂的痛呼。 一道血线穿梭在两人中间,飞快凝成一条咒文,羂索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含义:那是他刻在加茂伊吹右腿上的咒文。 血线下移,直接绕大脑一圈,稳稳嵌进短刀刺出的伤口上,杜绝了羂索像过往的每次死里逃生一样发动反转术式的可能。 他苍白地张了张嘴,看着咬紧牙关的加茂伊吹,一时有些词穷。 上次笃信自己会死去,还是被房梁压住的十二岁。羂索独自走过了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他唯一的慰藉是自己曾为挣脱命运的束缚而努力过,决定成败的因素有很多,至少他问心无愧。 有温热的液体滴进他口中,他尝到了酸涩的滋味,便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见的是总算大仇得报、却咬紧牙关才能不哭出声的加茂伊吹。 他想说的话还有太多太多,但本体受到的致命攻击即将抽干他的力气。 ——我明白你现在五味杂陈的心情,但至少在获胜时展现出帅气的一面吧。 ——真羡慕啊,只是付出二十二年的努力就能赢过成百上千年的布局。 ——在将死之人面前表现出痛苦的样子也太可恶了,明明未来有大好的人生在等着你呢。 无数想法飘过羂索的脑海,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同样对加茂伊吹没有恨意。 愿赌服输,他拿得起,也放得下。 所以,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伸手擦去了加茂伊吹的泪水。 虽然对方的眼泪像是两条源源不断的溪流,他还是象征性地蹭了蹭。 “加茂伊吹——” 羂索最后一次呼唤了主角的名字。 说实话,加茂伊吹做好了迎接恶言相向的准备。 但直到羂索的手因完全脱力而跌落在地面上时,他也没听见想象中的辱骂。 羂索只是轻声说: “——恭喜你。”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眸,全身都慢半拍地颤抖起来。 在空无一人的薨星宫中,他只有依靠竖直插在羂索本体里的短刀才能勉强不会倒下,脊背却还是高高弓起,证明他的确已经陷入极度的动摇和空虚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不成音调的吼声从加茂伊吹口中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声逐渐扭曲成痛苦的号哭,像是对过往伤痛的全面总结。 2018年10月31日,三十岁的最强咒术师、御三家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在此日的二十四小时内,创造了主要角色全部存活、只剩光明前途的全新世界。 为复仇而奋斗二十二年的今天,他伏在羂索的尸体上,以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 迎来了代价惨痛、遍体鳞伤的最终胜利。 第十二卷 itadaki 第502章 狭小杀阵第二次破碎的瞬间,九十九由基马上将天元带离了木钉笼罩的范围。 她不知道究竟是此举破坏了羂索结界术的成立条件,还是加茂伊吹已经采取了制衡措施,天元没有再陷入危险,但刚才薨星宫内极激烈的咒力对冲也完全消失殆尽。 她勉强压下性子等了很久,才听见天元慢吞吞地说:“加茂伊吹晕过去了。” “哈?”九十九由基刚才因太过忙乱而忘记了天元的能力,如今被他提醒,忍不住僭越地举起拳头,马上追问道,“那羂索呢!” 天元通过遍布薨星宫的结界观测到了整场战斗,难以计数的反转和惊人的最终结果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随时向九十九由基进行汇报,因为他需要护卫,不能让她前去帮助加茂伊吹、却弃他于不顾。 至于决战结束后也没在第一时间开口的理由也很简单。 加茂伊吹看上去太痛苦了,大概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羂索死了。”天元合了合眼眸,“结束了。” “自私的马后炮!”九十九由基剜他一眼,理解了他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马上将他甩下,朝加茂伊吹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夸张的战斗痕迹,即便将夏油杰发动的百鬼夜行压缩到薨星宫内进行,恐怕也很难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坍塌与损坏。 顺着咒力残秽,她找到了位于建筑间狭窄的道路上的两人。 加茂伊吹倒在羂索的尸体上,前者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后者则在微笑。 羂索的大脑上扎着一柄短刀,摆明了再无生还的可能,九十九由基便利落地跳跃到加茂伊吹身侧,试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再看看他没有伤痕而格外光洁的上身,一时拿不准他昏迷的原因。 于是她赶往薨星宫外,优先给五条悟打了电话,打算借瞬移能力将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送去医院。 她不知道的是,虽然加茂伊吹上身的伤口都被新洛卡卡卡果实修复,曾在受到攻击时承担的精神伤害却不会随之减少,咒力的消耗和心情的大幅波动更是造成了刺激,他会昏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如果说一时的昏迷还能理解—— 家入硝子坐在专家会诊的会场之中,看似懒散地用一只手臂托着下巴,身为医护人员的态度并不端正,眼神却因他人讨论的内容而变得愈发凌厉。 第547章 急诊科排除了生理性病因,神经内科排除了神经系统疾病,难题最后被抛到心疗内科的医生手上。 他谨慎地向家入硝子确认了加茂伊吹的病史与昏迷前的行动——好在咒术界的存在已被公开,解释起来并不困难。 沉默半晌后,他以沉重的语气下达了结论:“我想,这大概是解离性昏迷。通俗来讲,就是他本人的意识为了从难以承受的压力中保护自己,自行封闭了和外界的连接。” “我懂了,”家入硝子说,“你的意思是——” “加茂前辈自己不愿意醒来,对吧?” *—————— 婴儿的视角中,摇篮的护栏都显得格外高大。 随着他睁开双眼,两道阴影迅速靠近过来,却不会让人感到恐慌,反倒有股与生俱来的亲密促使他发出欢快的笑声,心情也非常轻松。 “啊、他笑了。”男人故作镇定的语气下是藏不住的欣喜,“族中的长辈都说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佣人也说他不闹人。” 女人柔软的身体上带着热乎乎的香气,仅是立在一旁便让他觉得昏昏欲睡:“他一定能在拓真大人的教导下成为合格的嫡子。作为母亲,我对他还有额外的期待。” “嫡子要强大可靠,我对他的要求仅限于此,没想到你比我还严格。”男人无奈地笑她。 “是与家族无关的期待。”女人轻轻晃起摇篮,眼眸像两汪温柔的水潭,“真希望他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快乐。” “他是我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对整个家族都意义非凡,未来想要再有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恐怕有些困难。但有我们陪在他身边,相信他能克服成长中的所有困难。” “是呢——伊吹,伊吹,快快长大。” 女人逗弄他说。 “快快长成能撑起加茂家和咒术界未来的优秀咒术师吧。” ——是梦吗? 有泪水从加茂伊吹的眼角滑落,埋入鬓下的枕头,转瞬间氤氲开大块湿漉漉的痕迹。 加茂拓真和加茂荷奈理应有过真心相爱的日子,加上两人身居高位,自然在嫡长子身上寄托了许多期待。 至少在加茂伊吹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心中的喜悦一定并非作伪。 只是世事无常,许多变化都来得太快,让七岁的加茂伊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或者说、被剥夺。 车祸后的混乱局面残忍地重塑了他的世界,让他忘记自己也得到过父母真挚的爱意。 但那不重要了。 亲手斩断亲缘关系的人正是加茂伊吹:他杀死父亲,流放母亲,把唯一的弟弟教养成离不开他的扭曲性格,在本家建立了一人独大的秩序,桩桩件件都是家族中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叛逆之举。 从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活下去开始,加茂伊吹就知道自己注定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人和物。 伏黑甚尔死了,死在他的疏忽大意之下。如果他正确认识到挚友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决心,就不会将创世之书的秘密和盘托出,导致感情和记忆都被操控,全然忘记对方的存在。 本宫寿生死了,因他的冷漠而死。如果他能更早反抗对咒术师压迫至深的总监部高层,就能知晓那只害人无数的咒灵仍然逍遥法外的内情,绝不会让忠心耿耿的副手只身赴死。 王仁望结死了,被他亲手送回古代,落入羂索手中。据黑猫所说,虽然她的意识成功回到了身体之中,但行动时必须借助轮椅,要由专人照顾才能正常生活。 真人死了,加茂伊吹的高傲葬送了他安稳生活下去的可能;黑猫死了,死前忍受着身体被割开的痛苦,也不知死后是否有顺利返回神明世界。 令人同样感到难以忘怀的是许多葬送了性命、却甚至没在漫画中留下名字的十殿成员。 他们的资料被记录在先驱册上,虽说十殿会承担起料理后事的责任,但无论多少财富都无法弥补生离死别的痛苦,加茂伊吹也不可能用主从关系麻痹自己,只得承受这份罪孽。 而如今,羂索也死了。 涩谷事变结束,死灭回游夭折,再用剩余的两个月时间做完总结,《咒》将在漫画世界的12月25日正式完结。 在那之后,读者视角关闭,世界意识消散,要是科研组曝光了研究的始末,后续肯定很难有新的作品诞生,再有联动的可能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实现了“在决战中存活”的目标,代表他终于获得了自由的人生,不再会被命运操控,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终点。 逃离了婴儿时期的梦境,加茂伊吹身处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不自觉地胡思乱想,几乎将整个人生从头到尾整理过一遍,才回忆起现在的情况。 既然决战已经结束,他现在的唯一要务就是睁开双眼。 睁开双眼,确定自己依然活着,他就赢了。 ……但这里实在是个很适合休息的地方。 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连将氧气吸入肺中的动作都可以做得轻缓,呼吸便愈发清浅,让他多了种自己仿佛正在融化的错觉。 加茂伊吹太累了,自从八岁与黑猫相遇开始,没有一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他要么奔波在日本各地,要么忙碌于处理公务,即便刻意想空出时间纾解压力,也不能丢下繁重的练习,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的频率最低是每日一次。 相较之下,羂索的生活节奏就很慢了。诅咒师灵机一动创造了咒胎九相图,又想促成全人类与天元同化的结果——或许加茂伊吹胜在目标专一,且效率很高。 加茂伊吹合上双眼,不再思考所有让他觉得疲惫的事情,然后发觉脑海中竟空无一物。 强烈的倦怠感使他甚至懒得迎接胜利: 他不想在面对五条悟等人的关心时强行露出笑容,不想挨个表扬像雏鸟般簇拥在他身旁的学生们,不想面对政府与民众的问询,不想处理涩谷的烂摊子。 他不想死,其实也不想成为英雄和领袖。 要是他只是加茂伊吹就好了——或许是一枚因残疾而被加茂家除名、混迹在平民中生活的弃子,在涩谷事变爆发时只通过网络参与热闹的讨论——他又在思考复杂的事情了。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原本轨迹上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子。 思绪飘回到自己身上,加茂伊吹真心唾弃这种自私的本性。 利用他人时,他不惜用感情作为交换,制造出彼此心意相通的错觉,更是接受了拥抱、吻、无数的示爱与告白。 达成目的后,他甚至因疲于再挂上虚伪的假面而感到厌烦。他多希望世界意识能趁他昏迷时修正剧情,彻底抹去他存在的痕迹,让他独自一人在病房中安静地苏醒。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病房里的宾客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执着地想一直守候在他身边,又被旁人劝走,或在陪护资格的竞争中败下阵来,不得不咬牙离开。 加茂伊吹能感觉到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指尖也被监测设备夹住,耳边有随心跳声响起的电子音,混着人们低语的声音,无端令他觉得心烦意乱。 虽然他的真实想法会显得他太过薄情寡义,但—— 如今活着的人里,没有他想见的对象。 第503章 加茂伊吹起初还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始末,到后来便只是单纯等待了。 他一方面不愿面对现实,一方面又预感到一定会有逼迫自己必须苏醒的变数到来,干脆安静地等到不得不睁开双眼的那天为止。 《咒》正式完结时,他必然要作为推动涩谷事变胜利的最大功臣参与最终话——要是作者能为了诱惑他而直接复活伏黑甚尔,正好省去了他自己劳心劳力的过程。 但就算一切都要他亲自完成才能实现,他也会无怨无悔地拼尽全力去做。 他答应过伏黑惠和伏黑甚尔,并早为复活死者做好了万全准备。 吉野顺平没有参与战斗,而是作为加茂伊吹的使者早早启程前往意大利,前去向热情求援。 羂索曾以捕获五条悟作为新能源燃料为诱饵游说美国军方进驻涩谷战场,目的是引入大量新鲜血液以加快计划的进程,但即便加茂伊吹提前向日本政府反映了这一情况,两国也不可能因此公开对立。 不如说,如果不是会见加茂伊吹时有被当场杀死的风险,舍弃六位特级咒术师之一以换来美国的欢心,对官员们实在是笔太划算的买卖。 日车宽见的据理力争没有结果,最终仍然需要由神通广大的十殿首领承担起解题责任。 在加茂伊吹参与联动的所有作品中,只有热情所在的主场位于不受美日关系影响的意大利,且拥有以地下社会领头羊的身份制衡官方的权力。 第548章 加上替身使者们个个都有绝不输给咒术师的强大力量,在加茂伊吹看来,请求乔鲁诺带人介入战场是最好的选择。 最糟糕的情况下,美国或许会因八百名士兵的死亡向日本政府施压,日本则会把矛头对准意大利政府,恰好《jojo》的设定比较特殊,政府的话语权不如黑/帮,乔鲁诺几乎可以毫无损失地度过这场风波。 加茂伊吹对以上部署有信心,毕竟热情的主要领导人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总要找个机会偿还才行。 如果不是他当年硬扛着刚做完锯骨手术的痛苦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失去精神领袖的主角团队必然会遭遇重大打击,接管组织的过程也不可能十分顺利。 更何况,吉野顺平的行动有加茂荷奈的全力协助。为了将乔鲁诺等人带到日本,十殿分部几乎让出了多年来积累下的所有资源和利润。 乔鲁诺有很大概率会拒绝远超出行动难度的报酬,但加茂伊吹将坚持最初的报价,因为热情的到来不仅帮他解决了美国大兵参与战斗的难题,还为《咒》的世界观送来了至关重要的设定—— ——灵魂。 只要拜托乔鲁诺用黄金体验的能力为死者重塑肉身,再由加茂伊吹用两面宿傩教给他的术式抓回灵魂,就能真正实现死而复生。 在放空大脑的过程中逐渐又沉入寂静的加茂伊吹在念及此处时,再次听见了外界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你至今为止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想象到你的痛苦和疲惫。” 一道音色熟悉、却不知为何仍令加茂伊吹觉得陌生的声音于近些天来首次在如此近的位置出现,加茂伊吹下意识去倾听、分辨、然后思考,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其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人连线。 “可是,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吧——复仇以外的、奔赴幸福的行动——已经足够了吗?” [伊吹,你该扪心自问的——] 似乎隐约带着外国腔调的语句一字一顿地捶打着他的神经,又与许多年前,来自黑猫的质问完全重叠。 [问问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八岁的加茂伊吹在黑猫的陪伴下第一次用仅剩的左腿站立,因疼痛与恐惧抖如筛糠,又因不满足的心情而坚定地迈开步伐,一直走到今日。 他必须快点投入进对死者灵魂的搜寻工作中才行。 离体的灵魂会被空气中涌动着的咒力冲击,时间一久,记忆与思考的能力都将逐渐淡化,变为地缚灵似的存在,很可能彻底消散。 [还有一点点就能抵达幸福和自由的彼岸了,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 加茂伊吹光顾着盘点得失,却险些忘记,他的生命沉甸甸的,早不止是他一人的重量;又像羽毛般轻飘,因为下方有太多结实的臂膀将他托起。 就算黑猫平安着陆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他也该让它知道,它耗尽心血抚养长大的孩子早成为了坚不可摧的战士,并没辜负它的期望。 [什么都不要想,一直向前走吧。] 赢下涩谷事变不是终点,他还要继续前行。 加茂伊吹再次感到眼眶发烫,有灼热的泪水涌出,滑进鬓角,将耳廓也弄得湿漉漉,显出他爱哭的本色。 “先生……!” 他下意识喊出最亲密的名字,抽泣一声,在强烈的执念下睁开双眼,入目是见过无数次的大片洁白,头顶却再无一只毛茸茸的猫咪会在第一时间跳到面前,问他感觉怎样。 情绪激烈波动之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的频率也快到不容忽视,病床旁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引来许多医护人员涌入病房。 刚与加茂伊吹说话的男人迅速让开位置,又在接连赶来的咒术师们前来查看情况时退到最边缘处,并没抢占加茂伊吹苏醒的时间。 加茂伊吹却在整理好心情后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定格在多年如一日地梳着齐耳发的男人身上。 客人千里迢迢过来帮忙,他本该马上露出温柔中带着歉意的微笑,关心对方近年来的经历与死而复生的感受,要是存在任何灵魂与肉/体不匹配的后遗症,还要想办法为其解决。 外交辞令要多少便有多少,加茂伊吹小时候专门背过许多,长大后便能自然而然地表述出来。 但望着那双溢满悲伤的蓝瞳,他说不出故作轻松的台词。 见他张开双唇,房间中杂乱的声响消失了大半,只剩医护人员为他测量血压与体温、并调整输液速度的零碎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重要发言,他的心思却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简单。 “……布加拉提,”他问,“你看起来……很难过。” 被点名的男人微微一愣,在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时,依然专注地望着加茂伊吹,然后颇为苦涩地勾起嘴角,答道:“啊、因为你在哭嘛。” 加茂伊吹后知后觉地发现布加拉提在说日语。 他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轻而快地抖动一瞬,扇掉了眼中盈满的泪水,落泪的姿态与脸上平静的神情形成了极割裂的观感,让两位心疗内科的医生下意识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没事,大概只是太累了吧。”加茂伊吹还是成功笑了起来,“让大家担心了。” 病房里的人太多了。 除了被仪器的警报吸引来的医护人员以外,还有许多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在加茂伊吹昏迷期间完全没有好好休息。 加茂宪纪双眼红肿,站立时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倒下,险些被再次失去加茂伊吹的恐慌压垮。 家入硝子正探头看着医生记录下的多项数据,呼吸时隐隐带有女士香烟的气息,想必几日来都在用尼古丁吊着精神参与治疗过程,一直没有松懈。 织田作之助脸上的胡茬在主人疏于管理时狂野地生长,配合他惨淡的面色,让他看上去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太宰治、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站在一处,状态比起其他人健康许多,应该没有固执地守在病房,甚至名侦探此时还拿着一瓶波子汽水。 布加拉提是和乔鲁诺、特里休两人一起来的,作为真正意义上的黑/帮,三人的气质是与众人全然格格不入的成熟,多少显出些许疏离,只对加茂伊吹一人保持关注。 令加茂伊吹也不免大吃一惊的是,因步入成年人的行列而沉稳许多的泽田纲吉也在场,身旁站着xanxus和里包恩——他们本来正在与轮流值守的十殿负责人告别。 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已经被散布出去,被强行赶回高专正常生活的学生们很快就会过来,咒术师们吞下一颗定心丸,仍在蠢蠢欲动的诅咒师残党也不得不彻底偃旗息鼓。 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中,即便加茂伊吹的心灵简直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体也会给出反应。 他开了个玩笑:“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打理过仪容仪表了……” 话音未落,五条悟压抑着汹涌情绪的声音便打断了他活跃气氛的自嘲。 “五天。”在此期间最多只是走到病房外透气的六眼术师说,“伊吹哥,你昏迷了整整五天。” 加茂伊吹看向他,脸上的笑容缓慢消失,自觉五天时间的确长到有些过分,转而开始思索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众人心中的焦虑与不满。 但他没料到,其实所有负面情绪都在他切实睁开双眼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伊吹哥,不需要过多考虑我们的心情,我只想、谢谢你还愿意醒来。” 夏油杰如此说道。 第504章 果然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加茂伊吹的设想中,五条悟一定会借着关心他的机会凑上前来使劲撒娇,边抱怨他独自参与决战的行为实在太过危险,边伏在他腿上述说自己的担心。 这个时候,禅院直哉将不甘示弱地上前争抢距离加茂伊吹最近的位置,同时用几句毫不留情的讽刺拉开又一场辩论的帷幕。 夏油杰往往比他们更含蓄些,相较于显赫的家世或强大的实力,退让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通常会等到被加茂伊吹主动关注时再加入话题,传达的内容倒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异。 至于其他可能出现在病房中的角色——虽然加茂伊吹料到人数不少,却没想到如此杂乱。 但与理应表现出的激动和兴奋不同,此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言喻的沉郁之色,布加拉提的悲伤甚至还算内敛,加茂宪纪活脱脱是看见加茂伊吹死过一次的绝望。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尤为异常的几人,再将视线移到并未主动上前检查、却一直在某张量表上写写画画的医生身上,看见胸牌上的科室名称,很快理解了如今的情况。 想必是他在意识中的反应也于肉/体上同步呈现,导致堪忧的精神状态暴露无遗,才会引起心疗内科的关注,让众人产生了他不愿醒来的“错觉”。 第549章 加茂伊吹眸光闪烁,自行忽略了消极的想法——既然他已经苏醒,不利于事态发展的私心还是少提为妙,他的厌世情绪只能是众人的错觉,再也不该出现。 相应的,加茂伊吹不需要接受任何基于错觉产生的愧疚和温柔,他想听见的内容绝非是对感情的表达,而是更客观、更高效的汇报。 咒术师一方的伤亡情况、诅咒师和咒灵残党的具体去向、对涩谷战场的后续处理、平民的讨论与政府间的交锋,五天中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可能化作影响未来的关键节点,加茂伊吹必须一一过问。 医生的诊断让他不便再说出显而易见的谎言,因此加茂伊吹沉吟一瞬,干脆单纯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说:“叫日车过来。” 他利落的反应让众人皆是一愣,还是二之宫朝明率先接话:“我现在让他过来。” 男人转身到病房外去打电话,二之宫朝美犹豫地看看加茂伊吹,也跟着离开。 身为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之间有无需开口也能领会对方意图的默契,除了安排日车宽见以最快速度过来以外,也必须向其他十殿负责人迅速说明加茂伊吹的最新情况。 房间里,加茂伊吹若无其事地揭过了刚才的话题,招手示意加茂宪纪来到最靠近他的位置,握住了胞弟的手,马上将客人放在之后的最优先位置。 甚至可以舍弃自身的大局观和绝对理智是加茂伊吹最出众的优点之一,也让他的追随者们饱受煎熬。 咒术师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没有打扰加茂伊吹待客的意思,表现出对他的绝对服从,也让来自不同组织的黑/帮见识到了咒术界中明确的等级秩序。 “港口黑手党、热情、彭格列——”加茂伊吹笑着说,“真让我受宠若惊。” “只有我们是你计划外的援军吧。”站在泽田纲吉肩头的里包恩仍是婴儿相貌,却显出年长者特有的游刃有余,主动接话道。 “时隔九年,热情的首领带领心腹再次来到东京,怎么想都和十殿有所关联。为了不落于人后,彭格列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顺带一提,”他压压帽檐,嘴角勾起高深的弧度,“这家伙、已经是彭格列十代目了。” 由于世界壁垒的存在,加茂伊吹自从于联动世界返回以后,就很少关注其他作品的近况,并没在第一时间得知泽田纲吉继任彭格列首领的消息,但也绝不会为此惊讶。 毕竟主角永远是作品的核心,xanxus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点——连彭格列指环这种死物都有认主的设定,世界意识早就将偏爱展现到极致的程度。 很快接受了彭格列也加入了战场的事实,唯一超出加茂伊吹预料的便是xanxus的到来,毕竟对方可不是能坦然接受首领之位落入旁人之手的豁达性格。 注意到他的目光,本就因混迹在人群里而格外暴躁的xanxus额间青筋一跳。 如果不是房间中挤满了和他水平不相上下的强者,恐怕他会在轰碎整面墙壁后潇洒地离开。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和泽田纲吉一同行动、现在也还克制着没有大闹一场的根本原因—— “你做到了吗?”xanxus沉声问道。 里包恩对此早有准备,泽田纲吉怔愣一瞬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作为当事人之一,加茂伊吹迟迟才想起自己曾在指环争夺战中做过一件很出格的事情。 在最后的大空战里,他利用放血延缓毒素蔓延的优势成功收集了所有彭格列指环,并亲手将其挨个嵌入了xanxus腰侧的槽位。 他当时说,要看看xanxus身为不被命运眷顾、只能凭借自己向前的配角,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为止。 从那时候的视角来看,加茂伊吹大概是xanxus除瓦利安以外、仅有的支持者了。 很遗憾,泽田纲吉才是天命所归,彭格列指环的拒绝和九代目的到来彻底摧毁了xanxus的篡位计划,在被直接送回意大利本部等候发落前,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加茂伊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加茂伊吹向他投射了对自身的期待,在他被迫接受了失败的现实后,便难免关注起加茂伊吹的成败。 今天xanxus会屈尊与泽田纲吉同行,也不过是为了看看加茂伊吹在掀起了如此大规模的风浪之后,究竟是否收获了理想中的结果而已。 ——与热情成员一同加入涩谷战场时,全副武装的美军部队可真是叫他大吃一惊。 “你说这个嘛……”大概是不确定答案的具体内容,加茂伊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溢出唇边的叹息,“难说,好在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加茂伊吹顺利存活至漫画尾声,xanxus也未被九代目判处死刑,依然大权在握。 如果加茂伊吹不能向xanxus完全剖开真心,那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会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窥见他的脆弱。 xanxus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轻嗤一声,未置可否,转身离开。 泽田纲吉顺手拉住将被甩上的门板,笑着说道:“我们本来也要先回落脚的酒店去了,只是听说你醒来才又折返回来,知道你没事就好。” “感谢彭格列出手相助。”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邀请你再聚,不介意的话,正好可以和乔鲁诺商量一下报酬的问题。” “我先说好,我不打算吞并十殿,相信泽田先生也没有这种意向。”乔鲁诺无奈地挑眉,他问,“就算你想放权,也不该以自断一臂的方式完成。” 泽田纲吉附和道:“我们之后再谈吧——以朋友的身份。” “布加拉提和特里休一直有在努力学习日语,不找个合适的机会可不行。”乔鲁诺的发言道出了加茂伊吹和布加拉提的交流格外顺畅的原因,“波鲁纳雷夫也来了。” 总归今天肯定不是闲聊的好时机,于是借着xanxus离场的契机,泽田纲吉和里包恩向加茂伊吹道别后离去,乔鲁诺一行人同样无意非要在此时消耗他的精力,也跟着说了再见。 接下来—— 加茂伊吹稍微喘了口气,看向横滨来的几人。 “真是帮大忙了,”因为有织田作之助作为双方交往的媒介,加茂伊吹与太宰治等人的交流要更自然些,“拜托你们过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太宰治夸张地惊呼:“你肯定想象不到横滨遭遇了什么——是海啸啊、海啸。” “太宰,你和他说这些只会让他产生压力。”织田作之助总是对挚友的口无遮拦表现出不赞成的态度,尤其这涉及到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加茂伊吹。 “不,他已经休息够久了啦~”太宰治摊开双手,简直将加茂伊吹昏迷的五天看作单纯的睡眠时间,“他现在更需要思考,对吧?” 面对抛向自己的问题,加茂伊吹为了体现出尽快恢复工作状态的决心,从善如流地答道:“不必在意,我确实想详细地了解现状。至于横滨的灾后重建,十殿会尽可能帮忙的。” “你很清楚引发海啸的原因吧,既然如此,可以在省略解释的情况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江户川乱步叮叮当当地摇动着汽水瓶里的弹珠,语气轻快。 “载着天逆鉾的直升机飞离横滨以后,海啸就完全停了,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配合政府做了初步统计,整座城市仅有的损失就是位于港口的部分货物,你只要出钱就好啦。” “当然,收款方是森先生。”太宰治竖起一根手指,“但‘加茂先生对组织有突出贡献,更何况,毕竟是我亲自做出了插手此事的决定’——赔偿款的数额竟然高达零元!” ——他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抬眸望向太宰治,没忘记曾经前往横滨时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明明似乎是个不太会看气氛、一直自顾自喋喋不休的家伙,却能精准地用每句发言牵动加茂伊吹的情绪,牢牢抓住他的注意力,并借机很快来到了相当近的距离下。 但与咒术师们各自为伍的情况不同,太宰治明显对加茂伊吹有兴趣,却完全没有抓住机会向他人耀武扬威的意思,而是—— 一把扯过了还没与加茂伊吹说过话的织田作之助。 “真是个坏男人呀,加茂先生。” 太宰治笑眯眯地说道。 “你让年上为你流泪不止呢。” 第505章 “悟,等一下!”夏油杰一把扣住五条悟的手腕,制止了他想要发言的贸然行径。 “织田作之助、他和我们不一样。” 五条悟动作一顿,眼罩后的苍天之瞳紧盯着满面窘迫的织田作之助,带着恼火意味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刺人,却完全无法反驳。 尽管再不甘心,他也知道夏油杰说的没错。 ——织田作之助是不一样的。 作为加茂伊吹亲自选定的见证者,织田作之助被允许窥见他的所有脆弱,这意味着作家先生需要充分发挥强大的共情能力与他一同承受痛苦,也就毫无疑问可以得到优待。 第550章 明明这是份多重因素缺一不可的工作,偏偏织田作之助是集大成者。 “……不过是个代替品,他最好别得意太早。”五条悟又收回了已经朝前迈出一步的脚。 他没忘记如今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的心意。 与大众认知中织田作之助曾顶替伏黑甚尔位置的印象不同,至少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视角下,他们往往能从对方身上看到另一个存在的影子。 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有连他自己都不常回顾的隐秘记忆,大多与逼他险些背叛咒术界的那人有关。 织田作之助和本宫寿生很像——温柔中不失锐利的一面、睿智也稍显笨拙的一面、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中的普通一面、自身怀揣执念又甘愿为加茂伊吹付出全部的矛盾一面。 后者的名字很少被反复提及,但含金量毋庸置疑。不是任何人都能让加茂伊吹陷入血洗总监部的疯狂之中,连伏黑甚尔都没有类似的成就。 如果将加茂伊吹比作一家潜力十足的企业,在创业初期大量投资的伯乐当然会得到优待,本宫寿生还同时兼任关键的职位,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五条悟和夏油杰大概是在场众人中唯二与对方接触过的幸运儿,因他当时隐姓埋名进入总监部而不知道他的真实容貌,却能明显看出他与加茂伊吹的亲密。 伏黑甚尔身死时,本宫寿生急匆匆赶到水族馆,展现出的态度非常明确:他永远将加茂伊吹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即便五条家的六眼术师浑身是血的惨状已经骇人到极致,他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向加茂伊吹关切地致以问候:“伊吹少爷,你感觉怎样?” “伊吹,你感觉怎样?”织田作之助终于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台词。 加茂伊吹脸上仍是平和的微笑,仿佛根本没听懂太宰治的意思,也可能是并不在意。 他镇定的态度将刚才急速升温的暧昧气氛瞬间打散:“非常好。并且因为涩谷事变比我想象中更加精彩,我要监督你用最快速度写出第二部传记。” “我确实有很多想法。”织田作之助的窘迫被完全化解,嘴角的弧度自然许多,也因此显出温柔,“不过,不在你彻底痊愈前好好偷懒就实在太不划算了。” 他借身高优势揽住太宰治的肩头——挚友接连用半真半假的发言试探加茂伊吹的心意,如果再不离开,恐怕咒术师们会被彻底激怒。 “既然加茂先生已经醒了,我还得向森先生汇报战况,就不打扰了。”中原中也适时打断了太宰治的抗议,“欢迎你再来横滨。” 江户川乱步欢快地接话:“顺带一提,我还要再在东京待一段时间——昨晚接到了社长的电话,听说这边发生了大案件呢。” “如果有十殿能帮上忙的地方,”加茂伊吹跳过了需要消耗精力应对的混乱局面,只对最后一句发言给出回应,“你应该见过二之宫兄妹,他们之后会联系你的。” 太宰治嘴上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眼眸中的情绪却冷静到近乎冰冷。 虽说的确还想进一步探究加茂伊吹身上的谜团,但他绝不是读不出气氛的傻瓜,刚才的一系列发言更倾向于某种试探,真帮他收获了一些结果。 ——是创伤性应激障碍的回避症状,还是即时性的解离? 曾经一定会笑着完美回应所有话题的加茂伊吹竟然会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太宰治认为,这说明他内心的防御机制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降级到了节能模式。 尽管回避在另一个角度上会凸显无礼的印象,但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来说,如果他的精神已经脆弱到无暇顾及社交常识,按下跳过键当然比精心分析选项更省力气。 “好吧,我们在解散前找家咖啡厅坐坐。”太宰治松口,毫无留恋地朝加茂伊吹摆摆手道,“希望下次见到你时,这些糟心事能消失得一干二净,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终于接话道:“借你吉言。” 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下一句道别竟然由禅院直哉说出。 从加茂伊吹苏醒以来就未发一言、一直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瞳紧盯着他的禅院直哉,在专注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和太宰治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流淌在禅院家本支血脉中的功利心让他再次因想要力压竞争者的心情,果断地按照如今最容易令加茂伊吹领情的策略行动起来。 他向前一步,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关注下,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家的老头子受了些伤,虽说连疤都没落下一个,但最近的公务一直由我处理,我也得尽快回去才行。” “下次抽空再来看你,”他补充一句,“有事也可以随时找我。” 与以往努力表现的态度不同,禅院直哉的发言简直谦虚到了遮遮掩掩的程度。 加茂伊吹昏迷的五天里,连十殿负责人都要为了补充精力轮流换班,他则和其他几人一样,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内外,大有一副要等待到海枯石烂的势头。 但他刚才那番话一出口,便好像他不过只是在闲暇时过来探望、恰好赶上了加茂伊吹醒来的时机,因为待办的公务还有许多,眼下也没有继续久留的意思。 加茂宪纪不太理解他的做法,五条悟和夏油杰倒是在电光石火间领悟了他的用意。 加茂伊吹的精神状态就像手机的电量,在昏迷期间恢复些许才能苏醒,如今有很大概率在以上的对话中消耗到百分之五左右,再令他产生压力就会再次归零。 换句话说,禅院直哉已经为他们做出了满分的示范。 五条悟深吸口气,首先尽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转去安抚加茂伊吹:“伊吹哥,你好好休息,我和杰也先走一步。” 第506章 在夏油杰也打算附和一句,导致连加茂宪纪都受到微妙气氛的影响,做出起身动作的时候,加茂伊吹突然问了一句:“很严重吗?” 离他最近的加茂宪纪一愣,口中溢出一声代表疑惑的短促音节。 “我的情况很严重吗?”加茂伊吹的视线接着转向聚在门口的三位特级咒术师,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却让他们完全无法招架,“如果连你们都是这副样子,我倒是很好奇具体的诊断结果。” 三人没能抓住离开的最好时机,只能看着混在医护人员里的家入硝子在掩上门前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心中不禁因强烈的懊恼而有些抓狂。 过去的五天中,他们分别与持续跟进治疗过程的家入硝子谈过,也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心态作祟,竟真的从加茂伊吹过往看似正常的行动中挖掘出许多解离症的症状。 “或许他有自残史。”禅院直哉以缜密的态度给出提示,“你可以说不爱惜身体是赤血操术持有者的通病,不过,我看加茂宪纪就被保护得很好嘛。” 夏油杰则专门指出了有关“现实感减弱”的表现:“伊吹哥眼中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虽然事实证明他忧虑的危机的确存在,但相应的、肯定会导致病情加重。” 五条悟无疑感触最深,他相信加茂伊吹一定存在身份认同的混乱,却无法在追问下坦白得出结论的具体原因。 “不,不是多重人格。”五条悟避开医生的目光,“伊吹哥只是习惯以脱离自己身份的方式思考,就像是——” ——就像是身为作者或读者审视漫画剧情一样。 他切实到过神明世界,但不能和无关者详细地进行说明,否则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人一定是他。 加茂伊吹的思考模式是为求生而专门摸索出的高效解法,要求他为追求心理健康而放弃最优选择,和直接要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主线剧情似乎即将到达尾声是五条悟唯一的慰藉,按照科研组的说法,加茂伊吹将在杀死宿敌后迎来完全自由的全新人生,他还有很多时间能提供帮助。 但加茂伊吹长期昏迷的现实又击碎了他的侥幸。 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醒来,他就算有子供向动画中无敌的治愈能力,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而事实是,即便加茂伊吹醒来,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也只有离开—— 加茂伊吹的每位爱慕者都要在五天里痛苦地消化现实:独处才是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他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友善。 痛苦并非来自加茂伊吹形象的反转,而是来自束手无策的无力。 “……伊吹哥,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为难。”最终还是五条悟勉强回答了加茂伊吹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病号,你的心情排在首位。” 加茂伊吹颔首,不依不饶地追问:“病号——你指外科还是心疗内科?” 禅院直哉可不觉得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漏风声,看来加茂伊吹对自己糟糕的精神状态早有判断。 既然如此,他拿出几分强势:“伊吹哥,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至少现在,我们需要被怎样对待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中。” 第551章 可加茂伊吹不能失去三位主要角色的支持。 如果偷懒五天的代价是本性暴露、进而导致人们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纷纷选择避而远之,他非得因前功尽弃而彻底陷入情绪低谷。 他的神经依然紧紧绷着,直接呈现在紧抿的唇角上。 “走吧,宪纪,你也一样。”禅院直哉示意加茂宪纪跟上,“让他休息一会儿。” 看来特级咒术师们已经达成一致,加茂伊吹口头上的想法不会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正是因为熟知三人的性格,他才会在几次对话后接受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靠回被升起的床头,疲倦地合上双眼,感叹道:“自从醒来以后,我应该没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才对。” “嗯,但我早有准备。”禅院直哉说,“只要朝最坏的方向思考就没问题了。” 加茂伊吹背负的悲情色彩远超常人的认知,所以禅院直哉会用完全否定的方式为他圈出一块适合独处的清净环境,让他首先逐渐接受“回归现实”这一概念本身。 加茂伊吹没再说话,像是真的认可了他的做法。 但微蹙的眉心不会骗人。 即便本意上不愿将太多时间和精力消耗在维持人际关系上,来自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体贴也还是为加茂伊吹造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打击。 ——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床单,用细微的痛觉克制继续袒露更多软弱的欲望。 他深知贪婪是正面人物的大忌,尤其自己前期一直表现出对情感的低需求,眼下的任何一点不理智都可能化作人气变动的伏笔。 说到底,众人匆匆离场的本意都是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健康,只要处理得当,肯定不会对后续的关系有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的大脑仍在不断运转,丝毫未因病房中人数的减少而有所松懈。 这种难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有人压住了他的手背为止。 他睁开眼,加茂宪纪仍留在他身边,正用右手灵巧地插入他的指缝,化解了他折磨床单的力道,左手则搂住他的脖颈,依恋地抱住了他。 “哥哥——” 长久在加茂伊吹的羽翼下茁壮成长的胞弟,终于长出了足以让他依靠的结实臂膀。 “就算所有人都在骗你,我也将永远追随你。所以不要再为任何事担心了,我一定会承担起你的未来。” 少年说:“哥哥,我爱你。” 加茂伊吹该感到恐慌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毫无保留地将炽热的情感传递过来,无疑验证了他曾经想将对方送往意大利以保持距离的正确性。 在顾及加茂伊吹心情的前提下,绝对没谁会不合时宜地表白心意,正常逻辑中的沉默配合五条悟等人反常的步步退缩,加茂伊吹难免有些不安。 但、只有加茂宪纪才能借兄弟身份释放出的肯定信号,恰好填充了他心中的空白。 加茂伊吹觉得胸口有块巨石终于稳稳落地,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比感谢更早淌出身体的回应是滚烫的泪意,加茂伊吹将脸颊埋入加茂宪纪的颈窝,在他肩头留下一片很小的湿痕。 ——他实在太累了,任何一点波折都可能将他的心理防线完全摧毁。 加茂宪纪也有些想哭,但他下定决心至少要在兄长面前保持坚强,便紧紧地咬着下唇,硬是将眼底的酸涩憋了回去。 看着兄弟俩的动作,成年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又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不留下视线交汇时暴露想法的可能。 身份的局限性使他们不可能在加茂伊吹正敏感时坦然说出爱与喜欢,虽说加茂宪纪的举动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抢占先机,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悲伤也还是刺痛了他们。 “你刚才的说法太生硬了。”五条悟忍不住在出门后向禅院直哉抱怨。 禅院直哉则毫不示弱地反击:“如果你能早点找到两全的方案,也不需要我开口了。” “我没指责你,”五条悟轻啧一声,“你连事实都听不进去吗?” 夏油杰双手插兜走在两人身后,因一时陷入沉思而没加入争执,由于他的位置稍靠后些,他也像连接了走在更远处的加茂宪纪的桥梁,勉强令四人仍像是一支队伍。 他在思考加茂宪纪的表现,越想便越觉得心中郁结。 他疑心自己发现了某些只能由他独自保守的秘密。 在他们离开后,加茂伊吹其实没能享受所谓的独处时光。 在强烈的焦虑感中,他甚至拔掉了监测仪器的电源,让房间完全归于寂静才勉强觉得足够安静。 日车宽见敲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加茂伊吹刚扯下插头的一幕。 “还好这是为你服务的机器,”律师先生挑眉,“否则我要开始考虑该如何为故意杀人的指控进行辩护了。” 他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加茂伊吹的负面情绪。 一台打印机被搬进病房中,很快在日车宽见的操作下接连吐出许多带着热气的纸张,供加茂伊吹便利地了解咒术界与政府合作的最新进度,也使他无暇考虑无用的事情。 “虽然政府企图把涩谷遭受的损失全部赖到咒术师的大规模行动上,但你的提前部署为我争取到了不小的优势,我在谈判过程中一直占据上风。” 日车宽见将最新的会议记录递给还没看完上一份文件的加茂伊吹。 “首先有关国家间的交锋。我表示,如果政府一意孤行,十殿会即刻抹除意大利黑/手/党曾进入日本的记录,八百名美国大兵死亡的责任就只能由日本官方承担。” “其次,民众对涩谷事变提出了声量不小的质疑,但在十殿清点了财产损失后,全部转换成了赞美的声音。你要对我接下来说明的内容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日车宽见叹息道: “于涩谷事变中被摧毁的不动产,有九成都是你的个人财产。” 第507章 加茂伊吹的物欲很低。 被家族抛弃的经历没催生出对财富和食物的执念,发达后不断进帐的大额收入反而将金钱量化为单纯的数字。 自从十殿步入正轨开始,他很少关注账户余额——只要他需要钱,就能随时拿出足够的量,唾手可得之物当然不是他日常监控的对象,何况他的衣食住行基本全由管家和部下包揽。 但为了迎接决战,加茂伊吹几乎将整个十殿的重心都迁移至涩谷内部与周边地区,毫无疑问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虽说以破财免灾的视角看待舆论,他的未雨绸缪有效避免平民的资产受害,无疑为他争取到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无法否认,窘迫感时隔已久再次涌上心头。 他现在还是没有检查余额的打算,倒并非完全是因为贫穷,而是一想到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推动涩谷重新焕发生机要耗费多少精力,便觉得头疼到当即想要倒下。 “如果不能让店铺尽快开始盈利,事情会很难办的。”加茂伊吹轻轻揉着额角,明明吐出的每个字音都相当平常,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愁苦。 他给日车宽见细数接下来的支出:“重新将十殿成员分散到全国各处需要资金支持,距离发新年奖金的日子也很近了,御三家的社交少不了礼品支出,我还得考虑到孩子们迎接节日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他话音微微一顿,“要想周全地照料死者的后事,就必须有稳定高效的收入。我会承担他们家人的一切合理需求,不在金钱方面有所短缺是最基本的部分。” 日车宽见在手掌大的笔记本上记下加茂伊吹的需求,偶尔抬眸看一眼上司的表情,笔迹便因走神而出现空缺。 加茂伊吹沉默时,他终于有了思考的空闲。 笔尖在页面的空白处轻轻滑动,画出圆润流畅的线条,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前一页的背面,其上写着二之宫朝明打给他时简述的内容。 ——解离症。 日车宽见对医学少有研究,当前的认知还局限于乘车过来时临时搜索出的内容,但真正看见加茂伊吹时,他意识到,他其实并不需要更了解了。 他只需要知道,加茂伊吹正每时每刻都感到悲伤,就足以理解这份沉重了。 接过日车宽见递来的纸巾,加茂伊吹转头朝向窗外,很快按掉了眼角的湿痕。 比起悲伤,他更多感到烦躁。某些话题成了控制泪水的开关,叫他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时被迫表现出不应有的软弱,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活动。 “我拿到了十殿成员的伤亡数字。”日车宽见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加茂伊吹则答道:“我亲手杀了他们。” 日车宽见不说话了,却不是无言以对,反倒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同情。 “你和他们有过交流吧。”短暂的沉默后,日车宽见主动打破了愈发沉重的气氛,“既然他们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说明你杀死的不是、至少不全是改造人。” 第552章 “那么,直接拔刀相向的概率不大,你应该和谁说过话才对。” 看着加茂伊吹紧绷的脊背,日车宽见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真人在场的话,他不会允许你忽略他和别人单独对话,所以,肯定是部下单方面和你说了什么——” “仔细想想,那应该不是辱骂吧。” 加茂伊吹回过头来,与日车宽见对视时,眼里淌出难得一见的迷茫。 “作为吃力不讨好的公派律师,我有很多败绩,被判处死刑的当事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量刑过重或证据不足的无辜者。虽然同事们都表示想胜过检察官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每次失败都使我无比痛苦。” 日车宽见心平气和地陈述着遇到加茂伊吹前的往事:“我和很多死刑犯做过最后的告别,由于心情实在太过沉重,听到他们哭泣时,总是默默垂着头,根本不敢对视。” “或许是我能力不足吧,如果能挤出更多用于寻找线索的时间、如果能抓住证人发言中一闪而过的漏洞、如果能提出更一针见血的辩护意见,结果就一定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折磨着我,直到我发觉了‘那个’。” “在我起身时,大家的眼神虽然都很悲伤,但说出口的内容一般是‘谢谢你,日车先生’,而不是饱含怨恨的诅咒呢。”日车宽见微微挑起嘴角,又抽出一张纸巾。 他这次没再递给加茂伊吹,而是直接轻轻覆上对方满是泪痕的面颊,像擦拭植物的叶片般轻轻地吸干了水分:“我觉得,他、或者说他们,是不会责怪你的。” 加茂伊吹又想起站台上的场景。 载满改造人的地铁彻底停在他面前时,真人已经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残忍地提起了最后一位幸存者的衣领,用无为转变为其宣告了死刑。 部下被改造人撕扯至血肉模糊的脸是整车悲剧的缩影,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加茂伊吹的精神。尤其他还与真人达成了和解,更像是种背叛。 但,加茂伊吹的确记得对方在必死的局面中,还在拼命发出声音。 “首领——” 在吸引了加茂伊吹的关注后,男人扇动着脸上开裂的□□,呢喃道: “——快走。” 日车宽见手中的纸巾被迅速打湿,烫到惊人的泪水便直接抵达他的掌心,让他下意识想蜷缩指尖闪躲,却因不愿留加茂伊吹独自一人而克制住了移开的欲望。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心中存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 在有权与加茂伊吹贴身行动的两人中,日车宽见一直认为织田作之助的地位比他更高。不过考虑到人数实在很少,如此形容或许有些苛刻。 说是“更亲密”才恰当。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情况形成的原因:动人的故事是书面化的真挚情感,织田作之助进行创作的难度比他大得多,自然能得到加茂伊吹的更多关注。 相较之下,遗嘱未免显得太冰冷了。 日车宽见忙于厘清加茂伊吹名下的每一笔资产,再按照对方详细的要求分配给各个亲友。堆成小山的证件和存单是书房里的天堑,隔开了浪漫与理性、过去与未来两个世界。 他藏身在屏幕后方,在加茂伊吹和织田作之助谈论童年的经历时,敲打着键盘将不慎漏掉的某处房产加入文档,那段痛苦的人生还是悄悄流进他的耳朵。 这是他对加茂伊吹情感变质的开端。 身为东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日车宽见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偶尔生出的不平衡感没有击垮他,他反倒从自己的工作中找到了独一无二的乐趣。 他从存折的数字里读出加茂伊吹的存款在何时首次到达一千万,又在多久后有了一大笔夸张的支出,打破了刻意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整数。 他从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房产证中看见了加茂伊吹购置的第一套位于东京中心圈的公寓,对比缴费单发现有水电费用,猜测该处是十殿的重要据点,一直被使用至今。 在整合遗产的过程中,他找到了神宝家的花店、伏黑家附近的部署、给枷场姐妹和禅院姐妹购置日常用品的开销、以及每月的巨额抚恤金。 织田作之助只能在加茂伊吹口中听见的过往,正通过文字与数据切实展现在日车宽见眼前。 他从完美无缺的雇主身上找到了平凡而温暖的人情味。 于是他当时就想,他和加茂伊吹的距离或许比想象中更近。 但他没猜到,两人会近到他抬手就能摸到加茂伊吹眼泪的程度。 “加茂先生,只要想通最关键的部分,你就能很快好起来。”他说,“打起精神来吧,我会倾尽所能提供帮助的。” 加茂伊吹心中冒出了很有趣的想法,于是破涕为笑。 他抬眸,湿漉漉的红眸被水洗过,流露出格外澄澈的笑意。 “那、”加茂伊吹问,“你可以负责跟进保险理赔的进度吗?” 日车宽见将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无奈道:“在你昏迷期间,我本来就已经开始做了。” “说不定可以要求政府参与重建,一定会很顺利的。”加茂伊吹给他提供了放开手脚行事的底气,“就告诉首相,他不帮忙就会被暗杀。” 日车宽见苦笑:“你真敢说啊……” “没有钱的话,十殿是没办法支撑下去的,他也能理解我破釜沉舟、只为守护日本和平的觉悟吧。” 加茂伊吹再次展现出冷笑话似的幽默感,日车宽见凝视着他,终于放下心来。 律师先生轻轻舒了口气,坦白道:“我还以为只能用工作麻痹你的神经了——刚才递给你的文件里,有很多都是已经解决、没必要让你再看的内容——但看上去,我好像很有做心理医生的天赋啊。” “你没有啦,如果我没出现,你恐怕会先因为法律界的黑暗变成那种靠杀人纾解压力的犯罪者吧。”加茂伊吹含蓄地指出他在死灭回游初期的表现。 两人在眼神交汇时对峙几秒,最终还是日车宽见先败下阵来。 “输给你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他朝椅背上靠去,仰头坐着,用摊开的笔记本盖住脸上的表情,以免情绪太过外露。 “谢谢你啦,加茂先生。” 第508章 加茂伊吹凝视着日车宽见,能根据他流畅且分明的下颌线确定他面部的朝向,借此找到了大概是双眼所在的位置,似乎想穿过纸面看清他的想法。 “我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才这么做的。”加茂伊吹的情绪又变得低沉,“我只是在全力以赴地活着,没有拯救谁的伟大理想。” 自他醒来开始,已经有两人朝他道谢,反倒让他感到很有压力。 日车宽见心中微微一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平常的语气,轻声问道:“哪部分?” “所有。”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 在金钱、情感、性命方面的救赎,对咒术师、黑/帮、作家、律师的救赎,得到好结果的救赎,被判处坏结局的救赎,实则都不含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加茂伊吹只是在通过以上过程积蓄力量、培养助力,一切成果都要服务于他本人的最终目标:活着。 或许是他认为生存危机已经解除,如今总算有了做回自己的余裕,才会冒着被打上自私自利标签的风险向别人说明最真实的想法。 日车宽见还有其他见解。 他宛若提琴般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怜爱之意的加持下变成了摇篮曲般平缓的旋律:“你不需要觉得愧疚。这是个互惠互利的过程,没人对如今的结果感到不满。” “我不知道,”加茂伊吹勾了勾嘴角,刚才发自真心的笑意却消散得一干二净,“你也不知道吧。” 脑海中暧昧的回忆被现实的消沉压倒,日车宽见必须拿下脸上的笔记本了。 他需要用视线接触重新将力量传递给加茂伊吹:“我说过,你会好起来的。但只有我的治疗是不够的,再推荐几位医生给你,一定能加快康复的进程。” 加茂伊吹强撑着精神问:“你读书时还认识医学专业的朋友吗?” “啊、那倒不是。”日车宽见起身,“不如说恰恰相反。” “虽然我还没和意大利的客人见过面,但好在你的传记提供了很多线索。”他打开鼓鼓的公文包,将笔记本塞入其中,便把双手空了出来。 接着,他来到病房的角落,捧起全新的假肢,直接递到了床边。 日车宽见用平静的陈述句鼓舞加茂伊吹再次踏上疯狂的旅程:“现在就出院吧。” “让他们配合你行动,开始竭尽所能地——” 加茂伊吹缓缓瞪大双眼。 苏醒的初衷曾因注意力被人群分散而暂时淡忘,在日车宽见的提醒下,又于心脏的狂跳声中重新浮现。 “——搜捕迷失在世间的灵魂吧。” 日车宽见推开病房的门时,在走廊中等候的二之宫兄妹险些在来回踱步的过程中绕到头晕,眼看终于有了了解最新情况的机会,马上一左一右地包围了他。 第553章 “首领的心情怎么样?”“你们只聊了和工作有关的事吗?” 面对两人接连抛出的问题,日车宽见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合拢食指、再伸出拇指,朝身后的方向轻轻点点,示意他们向屋里看。 于是,二之宫兄妹从未合拢的门缝间窥见了病房里的场景。 加茂伊吹不知何时换上了十殿留在衣柜里的全新套装——依旧是全靠他的身材和气质撑起美观度的衬衫和长裤——此时正站在靠窗的床头柜前查看手机中的未读消息。 他左手曲起,小臂上搭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长外套,右手将手机举在腹部高度,微微垂头,视线也压得很低,自然露出光洁白皙的后颈,使他好像与背后的蓝天融合成了一幅静谧的画。 二之宫朝明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才能从日车宽见处问出两人的对话内容,身体已经先行动起来,给二之宫朝美递去了催促的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飞快朝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奔去,动作像猫般轻巧,甚至没在安静的走廊中留下脚步声。 他们需要确定加茂伊吹是否已经恢复到了能出院的程度,在当事人已经行动起来、显然没有协商余地的情况下,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直接向医生求证。 “你之前发给我的邮件里不也说过了吗,由于未知原因,他的身体甚至比参加涩谷事变前更健康。”日车宽见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他心里有数。” 二之宫朝明表情复杂,他看看日车宽见眼下明显的乌青,知道对方也因政府的步步紧逼和涩谷的烂摊子心力憔悴,最终只说了句:“你倒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啊……”日车宽见含混地咕哝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在说谁。 他挥挥手离去,在与返程的二之宫朝美擦肩而过时轻轻颔首致意,脚步未停,身影很快缩小,在拐角的楼梯处彻底消失。 “医生说首领可以出院,只是心理问题需要多加关注。”二之宫朝美悄声做了汇报。 “我知道了。”二之宫朝明点头,“日车和你说了什么吗?” “不,他很少和别人说话吧。”二之宫朝美犹豫着,总算在加茂伊吹走出病房前找到了合适的形容,“他没有作为咒术师的自觉,比起十殿成员,定位更像是首领的私人律师。” 二之宫朝明感叹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 “反正都是为首领服务,应该没什么区别才对。”二之宫朝美碰碰他的手臂,两人一同望向病房内,同时露出笑容。 “辛苦了。”加茂伊吹已经穿好外套,左手按在二之宫朝明肩头,右手按在二之宫朝美头顶,一触即离,“我们去乔鲁诺那。” 热情领导层的三人不过才刚抵达下榻的酒店,这几天负责接待事宜的十殿成员就过来向他们发出邀请,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面上露出些许惊讶,乔鲁诺下意识想起加茂伊吹,又觉得不太可能,便旁敲侧击地问道:“所有人吗?” 除跟随他去探病的布加拉提和特里休外,米斯达也来到了日本,此时就在楼上的房间中休息。其余参与支援行动的一百三十名热情成员全部存活,会议室恐怕很难容纳这个数字。 了解到对方对人数的要求,乔鲁诺能在一定程度上窥探到更详细的信息。 “至少是您,”十殿成员微微躬身,没有隐瞒的意思,“首领马上就到。”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追问道:“你说加茂伊吹?” “是的。”或许是因为并不知道三人不久前才与加茂伊吹见过一面,十殿成员诚实地传达了自己收到的指令,反而引起了怀疑。 虽然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特里休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并非是自己能随意发言的场合,在和乔鲁诺交换过眼神后安静地退开,径直前往电梯。 “我留下。”布加拉提的提议得到了乔鲁诺的赞同,最终确定为两人一同行动。 十殿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凡是开始执行任务便会尽力将达成目标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组织的风格无疑继承自首领本人,加茂伊吹出现在会议室中时,乔鲁诺和布加拉提都下意识看了看手表。 男人的精神面貌与卧床休养时的状态截然不同,在低调却显贵气的穿衣风格的衬托下,已经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还在因心理创伤而无意识落泪的憔悴模样。 缺少营养而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红眸深处的倦意能证明他的确只是办理了出院手续,而不是完全符合健康标准的、来自平行世界的存在,也没发生时间的大幅度偏移。 “如果不是确定现在距离我离开医院还不满一个小时,我一定会怀疑那些能操控时间的替身使者又死而复生了。”乔鲁诺笑道,“在彭格列和热情之间,你先选择了我们,真让人觉得非常欣慰。” 加茂伊吹来到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脸上挂着如常的笑意:“我有求于你,当然要摆出足够的诚意才行。不介意的话,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乔鲁诺,布加拉提,我决定裁撤十殿的意大利分部,除了希望回到家乡的日本人外,剩余的成员和资产将全面并入热情的版图。” “吉野顺平的确传达了你的意思,但我们当时就明确拒绝过了。”布加拉提与乔鲁诺对视一眼,很快将个人情感搁置在侧,作为首领忠诚的心腹与加茂伊吹开启谈判。 “这不是无条件的赠与,该因交易可能被拒绝而感到惶恐的家伙是我才对。”加茂伊吹采取了简明易懂的说法,“作为交换,我想让乔鲁诺暂时留在日本,帮我复活一批死者。” 布加拉提来到会议室的意义便很明显了。 他是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合作实现死而复生的唯一成果。 在片刻的沉默后,终于认真起来、并的确为加茂伊吹开出的丰厚价码感到心动的乔鲁诺,进一步提出了问题:“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包括时间、数量和对象。” “到新年为止。”加茂伊吹说,“那会是故事的结尾。” 并未再给乔鲁诺留出追问的时间,他挑唇一笑,又补充一句: “今天就去‘验货’,你有一小时进行考虑。” 第509章 事态会马上变得如此紧急,实在是加茂伊吹的无奈之举。 他知道忙中出错的道理,但不得不展现出足够的魄力,同时向乔鲁诺和世界意识证明自己的决心。 热情之前之所以拒绝吉野顺平,大概率是因为乔鲁诺只将加茂伊吹愿意支付的价格看作介入涩谷事变的报酬。 考虑到狮子大开口必然会引来麻烦,不如叫加茂伊吹欠下一个人情,日后还有其他用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加茂伊吹明确地说明了计划的后半部分,乔鲁诺再次获得了权衡利弊的机会。 虽说使用替身能力不像发动术式一般要受到可量化的咒力的限制,但若加茂伊吹短时间内搬出太多死者,乔鲁诺的精神力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从这豪迈的手笔和加茂伊吹避而不谈的态度来看,想必等待被拯救的人数不会很少。 乔鲁诺说:“我要和布加拉提单独谈谈。” “请便。”加茂伊吹起身,“我们一会儿再见。” 乔鲁诺会感到犹豫是加茂伊吹预料中的反应,同样是个好兆头。只要对方开始思考方案的可行性,就说明他们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成功达成一致。 加茂伊吹走出会议室,自有等在门外的二之宫兄妹为他关门,他便径直回到车上,快马加鞭地朝第一个目的地赶去。 他真心希望计划能顺利实施。 将交易截止的时间定在新年,是因为他相信能被复活的角色会成为圆满结局的重要部分,无论如何都将在漫画完结前出场一次,为作品锦上添花。 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借着作品融合的趋势将乔鲁诺无止尽地扣留在日本,近两个月的时限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黑手党毕竟不是像十殿一样的私兵,热情虽不至于因群龙无首爆发骚乱,但首领突兀地消失了一段时间,肯定也会使组织处于暗处酝酿着危机的境地。 但凡不想彻底破坏双方的友谊,加茂伊吹都不得不放人离开,也算给出了隐晦的限制与保障。 至于为何要急匆匆地催乔鲁诺行动起来—— 加茂伊吹绝不希望世界意识找到刁难他的机会,更何况,在他想要复活的死者之中,肯定已经有人处于较为危急的状态。 手机的邮箱中弹出了神宝爱子的资料。 曾经进行调查是为了确保挚友的安全,如今的目的则是救赎。 神宝爱子的死亡时间最早,至今已有十几年,加上她本身是不具备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抵抗咒力侵蚀的能力更弱。 加茂伊吹要以最快速度找出她的灵魂,每拖延一天,再也不能带回她的风险都在上升。 第554章 对于世界意识而言,神宝爱子远不是能与伏黑甚尔等人相比的重要角色,要想在主线剧情的尾声给加茂伊吹添点麻烦,从她身上入手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只能在隐瞒关键信息的情况下向乔鲁诺施压。 他当然也做好了被乔鲁诺拒绝的准备,那又必然涉及到更复杂的问题。 如果实在无法为神宝爱子提供全新的身体,加茂伊吹只能考虑更粗暴的方法:人造材料、新鲜的尸体——甚至是为了得到钱权而愿意献出生命的、鲜活的躯体。 不。 在意识到自己生出了多可怕的想法时,加茂伊吹心中一冷。 事实是,神宝爱子并没重要到那种程度。 不仅是她,伏黑甚尔、本宫寿生、甚至是加茂伊吹本人,也没重要到能毫无负担地夺走无辜者性命的程度。 他必须时刻铭记一路走来得到的所有经验教训,学着消除十殿培养出的争强好胜心理,接受难以规避的不圆满,然后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稍微退让一步。 反正伏黑甚尔不管怎样都不会怪他,先找具差不多的身体复活挚友,该如何处置神宝爱子,再慢慢从长计议。 即便要加茂伊吹一直用阵法滋养神宝爱子的灵魂、让夫妻就以这种方式团聚,他也是很愿意的。 或许是自我奉献的觉悟值得被命运嘉奖,轿车距离公交站台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时,加茂伊吹便看见了长椅上的女人。 他以为寻找的过程要更加费时费力,没想到竟一次性猜对了答案。 人死后,灵魂会停留在意义最为重大的特殊地点,神宝爱子来到了她失去母亲、又与此生挚爱初遇的公交站台,实在不会令加茂伊吹有半分困惑。 比起一旁的路人,她的身影像阳光下的云雾般模糊朦胧,连带着怀中的大捧康乃馨都难免显得黯淡。 一位年迈的老人弓着背走到她所在的位置——长椅的一侧边缘——扶着站台吃力地坐下,与她重叠了大半,她却浑然未觉这副情状有多奇怪,只是小心地朝更靠外的方向挪挪。 轿车的出现短暂吸引了她的视线。 加茂伊吹推开车门时,其实有些忐忑不安。 他和神宝爱子的接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还不及布加拉提熟悉。两人几乎只存在于伏黑甚尔面向彼此的描述中,让他不免为接下来的交涉感到担忧。 比起灵魂究竟该安置到哪里而言,要如何才能让神宝爱子信任他到愿意和他离开的程度,是加茂伊吹最该优先考虑的问题。 他来到靠后些的位置,一直等到公交车驶来,载着零星几个乘客离开,才坐到了神宝爱子身边。 她下意识想要让开一些,却在动起来前发现对方竟然并没侵占到她原本的座位,不由得惊讶地抬眸看他一眼,随后便愣在原地。 就在加茂伊吹还在思索开场白时,她已经笑了起来。 “伊吹……!”神宝爱子惊喜地欢呼一声,“甚尔一直很想念你,和我一起回家去吧!” 加茂伊吹一愣,还弄不清现在的状况。 见自己没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神宝爱子的眉眼间浮现几缕愁色。她难为情地垂下视线,问道:“你还在生他的气吗?由我来说‘对不起’的话,好像太没诚意了吧。” “但是,对不起,伊吹。”明明因男人紧绷的神色而愈发紧张,神宝爱子抱紧花束,仍在尝试化解僵硬的气氛,“甚尔会趁你前往意大利时不告而别,也有我的责任。” 她再次鼓起勇气抬头:“你可以和他——” 又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她才发觉脑内混乱的记忆使她默认了眼前明显已经成年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少年是同一人的事实,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间,一时有些无措。 加茂伊吹凝视着她的双眼,总算大致理解了现状。 与他想象中的情况一样,神宝爱子的记忆已经在咒力的冲刷下回退到约十五年前,但还保留着对时间流逝的基本认知,能勉强察觉异样感是她理性尚存的表现。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不确定灵魂受到的损害是否不可逆转,丢失记忆只是小事,万一精神也因同个理由受到打击,贸然为其寻找容器反倒可能埋下隐患。 但好消息是,神宝爱子还认识加茂伊吹。这直接使加茂伊吹在脑海中排练过的过程像二倍速播放般得到飞快推进,他甚至无需发出邀请,只要答应神宝爱子的提议就好。 一道血线轻快地飞出,绕在两人腕间,将加茂伊吹的咒力稳定地输送到神宝爱子体表,为她挡住了无主咒力的冲击,她的身体马上比刚才更显眼了些。 神宝爱子好奇地看看手腕上的红线,心情很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感觉舒服多了,真谢谢你。” 她表现出被爱庇护着的天真,即便因母亲早逝而早早肩负起生活的重担,也总是积极温柔地对待他人,是与加茂伊吹截然相反的存在。 伏黑甚尔会与她相互吸引,大概是命运洪流中的必然事件。 那么、加茂伊吹就更要把本应拥有的幸福还给他们才行。 加茂伊吹带着神宝爱子上车,前往她与伏黑甚尔共同生活过的爱巢——十殿雄厚的财力能为他保留下任何具有纪念意义的房产,只是空置也并无大碍——因为相当熟悉路线,她完全没有任何不安。 管理此处的部下早早将门锁打开,他抢先一步在神宝爱子发觉身上没有钥匙时拉开大门,无视了她“奇怪,是甚尔出去时没关紧门吗”的困惑,抬手便用血在她脚下留下了由两面宿傩传授给他的阵法。 “诶、怎么回事?”神宝爱子轻轻惊呼道。 她应该有些奇怪的感觉——法阵中的灵魂会受施术者支配,加茂伊吹的咒力在空气中随风移动时,偶尔会使她产生被透明物体冲撞的触感。 “可以再等等吗?”加茂伊吹使咒力保持稳定,同时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爱子,拜托了。” 神宝爱子很好说话,她抿紧双唇,安静下来,再也没向加茂伊吹搭话。 他便有了充足的时间用于感到焦虑。 加茂伊吹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直到距离和乔鲁诺约定好的一小时仅剩两分钟时,留在酒店中等候消息的二之宫朝明终于打来了电话。 “乔巴拿先生要直接和您对话。” 加茂伊吹则回应道:“把他带到神宝家来。” 别人或许还要为乔鲁诺可能增加的条件略微犹豫一瞬,但加茂伊吹是明白的—— 乔鲁诺直至此时才给出答案,就说明再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内容了,更别提他本就开出了最有诚意的价码。 十殿与热情,自此正式达成了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 换句话说…… 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迎接团圆结局的资本。 第510章 乔鲁诺不会对加茂伊吹惟命是从,但他的确配合到了惊人的程度。 专程前往医院进行探望,除了恰好赶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时刻以外毫无收益,简单交流几句就打道回府;不过才走进酒店大堂,便又接到加茂伊吹的邀请; 紧接着,他在面临影响组织前途的重大抉择时展现出果断的态度,于一小时内做好决断,眼下更是毫无怨言地朝加茂伊吹指定的会合地点赶去,一直表现得温和而克制。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在传达加茂伊吹的指令时尽可能做到谨慎,以避免乔鲁诺因多变的行程心生不满。 即便是忠心耿耿的十殿负责人都隐约觉得加茂伊吹的快节奏行动未免有对乔鲁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嫌疑,乔鲁诺本人却完全能理解他的反复无常。 这和组织间的利益纠葛无关,他只是作为同样拥有黑暗过往的普通人,正视了加茂伊吹的情绪而已。 加茂伊吹刚苏醒时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明显自顾不暇,就算想谈正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乔鲁诺有撇清干系的想法。既然他没什么非要马上从加茂伊吹口中问明白的事情,与其急于一时将其逼得太紧,不如顺水推舟地离开,还能留下个通情达理的好印象。 自加茂伊吹追至酒店开始,事态的发展就逐渐朝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飙了。 不知道病房中又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像是被强行注射了有振奋效用的药物,驱使他激动高亢的灵魂在疲惫虚弱的外壳中冲撞,不免行色匆匆又咄咄逼人。 从他已经离开酒店的情况来看,他大概早猜到乔鲁诺不会拒绝,于是直接将新的会面场所安排到工作地点,想必要同时将之前说过的验货一事安排妥当。 作为不附加任何头衔的自身都能理解加茂伊吹的行动逻辑,作为热情的首领,乔鲁诺就更没理由拒绝这次合作了。 早在多年前于并盛町的会晤中,乔鲁诺就向加茂伊吹和彭格列九代目坦白了热情在转型中遭遇的困难: 第555章 就算他在大权在握后尽全力整治了从非法交易中获益的领域,却还是无法从根本上摆脱影响。 军火、毒品、赌博生意一本万利,足以支撑庞大组织的日常运行,还能作为约束亡命之徒的最好手段,更何况,将危险的行业把持在自己手中总比交给其他组织任意发挥更加可控。 多年来,乔鲁诺尝试了许多既能使热情的有害性大幅度降低、又能保证他依然对地下社会有强大威慑力的方式,却少有成效。 黑手党只以钱和武力论高下,温和派彭格列也有专门做些脏活累活的暗杀部队排除异己,热情早已作为激进派的代表、在迪亚波罗的统治下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乔鲁诺在反复摸索的过程中,越是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就越是了解在意大利境内全面禁毒的难度,反倒生出了“不坚定去做就不行”的决心。 加茂伊吹的再次出现,以及用黄金体验的能力与十殿分部进行交换的提议,终于令前进在荒原上的乔鲁诺看见了更明晰的可能性。 他所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正是十殿那遍布在全国范围内、隐蔽却宛如洪流般浩大、同时连接黑白两侧的强大能力。 五十八分钟的时间只有少部分被用于对问题本身的思考,在得出结论后,乔鲁诺甚至已经和布加拉提一同规划了周全的部署,以确保热情在首领缺位的两个月时间内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就算加茂伊吹的计划背后还藏着阴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真能接手十殿的势力,乔鲁诺都认为值得一试。 坐在十殿的专车上朝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移动,他不需要二之宫兄妹准备好的酒水、食物、毛毯与靠垫,也完全看不进屏幕上正在播放、并随时可以调换至其他频道的娱乐节目。 他只想快点见到加茂伊吹,然后说出那句—— “请容我对整个过程做出一些细化。” 乔鲁诺才刚踏入私人住宅,便看见了与当年的布加拉提处于相同状态的神宝爱子——没想到加茂伊吹竟能如此迅速地锁定灵魂——有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重归镇定。 他礼貌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加茂伊吹身上,只谈论合作事宜,而非过多关注不该由他过问的、那位女性的身份问题。 “我要求以每十天为节点,将十殿的势力分批次向热情版图内进行转移。布加拉提会留在日本帮我与福葛随时保持联络,而我只会在你支付了充足的报酬后配合行动。” 尽管心中对合作抱有无法抗拒的期待、且认可加茂伊吹的信誉和魄力,但面对这种无法被法律或道德约束的大事,乔鲁诺还是保留了一定主动权。 加茂伊吹的状态又与刚在酒店会议室时有所不同了。 大概是因为接下来的行动将验证计划是否能顺利实施,他的精神在高度紧张和焦虑下又表现出濒临崩溃的脆弱,这是过往二十余年间都没有过的敏感。 他的灵魂是栋破败不堪的危房,过往一直靠强行垒上去的坚固建材保持稳定。 决战中遭遇的打击和大仇得报后的松懈使房屋的大半都轰然倒塌,如今用纸张勉强修补一番,能抵抗一阵微风就已经是理智还在拼命支撑的结果了。 加茂伊吹望了乔鲁诺一眼,不出所料地没有拒绝,只说:“只要你有相应的能力,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完整的计划。” “这一直是我的长项。”见两人达成了一致,乔鲁诺笑着走近神宝爱子的灵魂,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摊平掌心,邀她起身,“失礼了,我需要稍作确认。” 神宝爱子下意识转头咨询加茂伊吹的意见。 她还没发觉自己已经身死,面对陌生人发出奇怪的邀请也毫不慌乱的底气便是不远处注视着她的加茂伊吹。 丈夫的挚友是位尚且年幼就展现出可靠本质的强大咒术师,为一家人的生活提供了许多便利,她常常想着要回报这份恩情,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反倒见证了两人分道扬镳的过程。 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消散的记忆化作完全空白的部分,在她念及此处时带来了一阵不容忽视的冲击感。 她按住额头,好半晌才想起,她明明在生产后还与加茂伊吹见过一面。 少年模样的咒术师给襁褓中的婴儿留下了珍贵的礼物,被十殿格外关照的对象不只是夫妻两人。 她和丈夫孕育了爱情的结晶,还给他取了寄托着父母全部期望的名字。 “惠……”她喃喃道。 “爱子,”加茂伊吹缓步来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搭在乔鲁诺手心,“我正要带你回到惠身边去呢。” 后续的一切发展都很顺理成章。 神宝爱子神思恍惚,对伏黑惠的思念使她完全配合乔鲁诺和加茂伊吹提出的要求,两人很快得出了身高、臂展、肩宽等为人体定型的基本数据。 黄金体验就地取材,客厅中央的茶几足够宽大,给足了细致雕琢的空间。 乔鲁诺的目光柔和而坚定,每次只短暂停留在神宝爱子身上便很快移开,即便被注视者根本无暇在意他的关注,也绝不会令其感到冒犯。 死物在他的掌心下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只消片刻,一副与神宝爱子完全一致的躯体便出现地板上,似乎正在安静地睡着。 反观神宝爱子的灵魂,或许是因为她从遗失记忆一事中完全认清了自己与加茂伊吹的不同,心底的猜测催化她迅速向病死时的模样变化,眼下已经形若枯槁。 加茂伊吹压抑着心底的急躁,在乔鲁诺起身时问:“已经完成了吗?” “我想是的。”乔鲁诺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 说到底,他当年为复活布加拉提做出的配合也不过是修补了一处致命伤,从零开始组成一具完整的肉/体还是第一次做。 内脏和骨骼的许多细节都是在加茂伊吹的提示下才能完成,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但他当然会为难度的降低大松口气。 听见乔鲁诺的回答,加茂伊吹知道这已经是两人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如果还有任何瑕疵,只能通过引导灵魂进入身体、真正进行实践才能检验并修正。 他抿紧双唇,看向一直在默默流泪的神宝爱子,将手背后,握紧了拳头。 “爱子——要开始了。” 现在才是牵起神宝爱子的手的最佳时机,她明显正处于混乱之中,躯壳里可能存在的微小错误或许会再次要了她的命。 但他反而胆怯起来。 布加拉提被穿胸攻击杀死,身体部位的缺失影响了灵魂的完整性,进而导致记忆有所缺失;同样是失忆症状,神宝爱子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复活后究竟是会恢复原状还是精神失常,谁也无法提前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默默下定了决心: 万一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只要他判断现状会给神宝爱子或伏黑惠造成痛苦、带来负担,他将背负起终结这场闹剧的沉重责任。 他将亲手杀死神宝爱子。 所以他不想再触碰她,以避免对自己带来又一次伤害,就只用咒力轻轻推动着她前行。 乔鲁诺接替了他的位置。 来自意大利的绅士朝他笑笑,像在带领女伴踏入舞池般轻柔而平稳地托起神宝爱子的手臂,引导她朝身体的方向而去。 “全套服务。”乔鲁诺朝加茂伊吹眨了下右眼,“我们三个都该放轻松些。” 黄金体验还漂浮在身体上方,做好了一旦神宝爱子表现出任何异样、就破坏再修复的准备。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神宝爱子的灵魂。 ——看着她融入全新的身体。 第511章 神宝爱子醒了。 复活过程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加顺利。 她因健康而微微泛着红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情,只有大梦初醒似的茫然无措,睁开眼睛后便直直地望向熟悉的天花板,半晌都无法回神,眼泪倒是先淌了下来。 那是她被曾经的死亡中途截断的、对家人的无尽牵挂。 无暇为黄金体验的杰作骄傲,乔鲁诺首先看向加茂伊吹,不免下意识感到担心。 加茂伊吹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再承受坏结果,可不代表一切顺利就万事大吉。 乔鲁诺的视线甚至还没从神宝爱子身上移开,便看见一条红线很迅速地靠近过来,在她后颈部位极快地一撞。 明明血线的动作看上去轻飘飘的,却令她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眸,再次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看加茂伊吹,他表现出一种类似于惊惧的、很不安稳的状态,紧咬牙关,冷汗直流。 才打晕神宝爱子,加茂伊吹便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太不对劲,马上向乔鲁诺解释道:“我不会伤害她的。”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记忆健全、且拥有自我意识的神宝爱子。 第556章 对于从某种意义上害死了她丈夫的罪魁祸首而言,这是很正常的感情。 “我当然知道,你完全没做错什么。”乔鲁诺来到他身边,在触摸他的肩膀时感到他在微微颤抖,不免有些吃惊,但也觉得不出所料。 加茂伊吹的反应恰好验证了他的猜想:为了检验复活可行性而采取的行动太过急切,没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真做好迎接死者复返的准备。 即便加茂伊吹的本心会为此感到雀跃,但其周全的行事风格和多疑的性格会不自觉牵连出许多糟糕的联想,进而让激烈的情绪波动再次扰乱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境。 乔鲁诺懂日语,在短暂的对话中了解到灵魂的身份,进而从神宝爱子对伏黑甚尔的重要程度中推出了她同样对加茂伊吹意义非凡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的著作名声在外,尤其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少数人更愿意为好奇心买单,乔鲁诺也读过一次。 加茂伊吹为揭露咒术界的存在所做的贡献将被所有咒术师铭记,毕竟他无私地公开了私生活的全部,让朋友和敌人都有充分的机会了解他的强大,同时看穿他的脆弱。 或许加茂伊吹在向记录者娓娓道来时,也对可能被共情的将来感到期待,只是现实不允许他心存侥幸,于是他谨慎地规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直到再也无力支撑,反倒变本加厉地暴露出脆弱。 对自身的超高标准和现实世界的残酷将他扭成了一个内里极度矛盾的存在,再粗糙地用一具仿佛坚不可摧的外壳从头到脚套下,构成了三十岁的加茂伊吹。 如果目睹他如今反应的家伙心怀不轨,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足以趁虚而入。但乔鲁诺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想,他天生带着拯救者的天赋。 “好了,伊吹。” 布加拉提在了解到日本人对姓名的执着程度后,思考许久才决定于重逢后采取一个更亲密的称呼,这份勇气被乔鲁诺临时借用,他本人倒觉得不坏。 怀着私密的、为了组织也为了个人的目的,教父张开双臂,将雏鸟般可怜的加茂伊吹抱在怀中,干燥温暖的热度完美地传达了年长者的包容。 他的胸怀甚至能囊括热情的罪恶,可靠的感觉令加茂伊吹稍有慰藉。 “伊吹,深呼吸,难道你真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你把我留在日本、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迎接日后的几十个、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这种时刻吗。” 乔鲁诺的喉咙间溢出低沉的笑。 他和加茂伊吹的初遇是一次荒谬的抢劫。带着日本客人的行李扬长而去的出租车司机因恶行失去了陪伴自己许久的座驾,虽然它的来源也并不合法。 之后,他在追杀迪亚波罗的九天时间里展现出恐怖的野心和决心,接任首领之位后,更是雷厉风行地接管整个组织,再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时便多了些上位者的自觉。 仔细想想,平日里很少能见到他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 这是只提供给现在的加茂伊吹的特殊待遇,条件缺一不可,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含义——加茂伊吹的情况不好,任谁在这儿都该小心一些,总得避免对他产生更多刺激。 或许是吧。 回想起病房中混乱的状况,乔鲁诺确信自己不愿掺合到这场本就已经拥有很多主演的闹剧之中。 日本的舞台只能奏响他人生中再微小不过的插曲,他终有一日会和加茂伊吹分道扬镳,显然保持理智才是最佳选择。 并且,现在的加茂伊吹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不如说他本就因久别而在一定程度上美化了模糊的形象——他不认为他会成为加茂伊吹与世界的连接。 “神宝爱子的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部分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应对的课题,如何才能重新组建起幸福的家庭是他们一家该考虑的事情。” 回忆着从病房中听来的许多噩耗,乔鲁诺找到了绝对能成功转移加茂伊吹注意力的话题。 他问:“那么、你的猫呢?” 世界上绝没有比这更有效的良药。 加茂伊吹的所有症状都在提起黑猫的瞬间消失殆尽,具体的任务再次填满他的大脑,使他不会继续沉浸在无用的情绪之中,而是驱使他马上做出回应。 “先生的尸体已经被带回高专了。”加茂伊吹当然不会忘记黑猫,事实上,他在打起精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黑猫尸体的去向。 十殿成员自然会对首领的爱宠保持高度关注,二之宫兄妹表示家入硝子已经为黑猫做好了暂时性的防腐措施,只等加茂伊吹醒来再做具体安排。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有些想要脱离乔鲁诺的怀抱。 “还是得早点把它接回身边才行,反正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充分休息后再开工也算不上过分。”乔鲁诺覆在加茂伊吹背部的五指按次序轻敲,每提到重要部分时便微微加重力道进行强调。 “你接下来是和我一起回酒店去见布加拉提和特里休,还是去高专?”他根本没给出其他选项,在需要迅速判断答案的情况下,思考的范围就会相当有限,“车应该就在门外。” 果然,加茂伊吹在片刻沉默后说:“抱歉,我想——还是先接回先生更重要些。” 乔鲁诺压住笑声,仍使用正体贴地为他着想的平稳语气说话。 “当然,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他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确认即便没有他的压制、加茂伊吹的身体也不会再不自觉地发颤,终于拉开了一段距离,“在离开之前,找人把她送到医院吧。” 再看向神宝爱子,加茂伊吹眼睫微颤,能在乔鲁诺的正向引导下以更镇定的态度完成自己该做的收尾工作,便摸出手机,给部下发送了消息。 犹豫片刻,他还是让伏黑惠也提前赶往医院。 死而复生的神宝爱子一定会因现状惊慌不已,既然找回她的加茂伊吹无法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就必须给她提供能够依靠的对象才行。 伏黑惠是最好的人选。 血脉的链接会让神宝爱子尽快重新融入生者的世界,加茂伊吹也确实许下过涩谷事变后要让伏黑惠与家人团聚的承诺,只是少了提前通知的环节,想必无伤大雅。 伏黑惠的回信来得很快。他这几天一直对与加茂伊吹有关的消息保持高度关注,来自本人的召唤更是重中之重。 出人意料的是,他此时竟然就在医院。 加茂伊吹迟迟才想起的确有谁已经把他苏醒的消息第一时间散播了出去,便让伏黑惠原地待命,自己则等到部下带走了神宝爱子后准备向高专移动。 由于刚才采取了很多突然的行动,他恰好和孩子们错过,也算是阴差阳错地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见到后辈便要无休止地道出“做得很好”“你辛苦了”“没受伤吧”等对加茂伊吹本人而言毫无意义的关怀,再加上必须保持完美无瑕的笑容,并随时做好应对各种突发问题的准备,他一定会透支精力。 “辛苦了。”他依然没忘记向就在面前的乔鲁诺说出堪称公式化的模板,“我会按照约定做好计划,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或东京的负责人。” 乔鲁诺笑着报出一串号码:“好啊,我专门办理了电话卡呢。”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趁热输入通讯录中。 “麻烦你自己回去了。”他向乔鲁诺颔首致意,“明天见。” “嗯,明天见,加茂先生。”乔鲁诺再次换回了平时的称呼。 一向敏锐的加茂伊吹并没发觉什么,他上了另一辆车,心思全扑在黑猫身上,就像不久前完全想着神宝爱子一般专注,这是他保持冷静的方法之一。 乔鲁诺站在打开的车门内侧,望着载有加茂伊吹的轿车飞快远去,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眼眸中的情绪也被理智迅速打散。 他在凉风中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第512章 如果非要给黑猫的最终去向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加茂伊吹更愿意相信它已经穿过未关闭的通道,回到了科研组成员身边。 黑猫是他重要的导师、伙伴、战友,甚至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扮演了父母的角色,要说他从来没想过把它留在身边,的确是在说谎。 他想和它一起享受不需要再为生死存亡奔波的闲暇时光,就算只是慵懒地靠在卧室窗边的软榻里睡觉也好。 但除了加茂伊吹以外,黑猫还有放不下的重要存在。 与其说狭小杀阵杀了黑猫,不如说是恰好给它提供了发挥余热后顺理成章离开的机会。它几乎马上接受了王仁望结的预言甚至还与自己有关的事实,然后毅然决然地跳了下来。 它或许短暂感到痛苦,但绝不害怕,因为它会回到心心念念的制造者身边,而思念本该是生物特有的柔软情感。 第557章 由此看来,纸舞似乎长出了一颗人类的心脏,这是它从加茂伊吹手中接过的、最宝贵的礼物。 它离开时还不明白,丰盈的爱将每时每刻都抚慰着它,好像加茂伊吹还陪在它身边一般温暖。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加茂伊吹,黑猫在他身上培养出的意志与品格早已生根发芽,结出硕果,甚至他最常用的说话腔调都不自觉模仿了它的语音。 他们只要看看自己,就能看见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想把黑猫一直留在身边,但也有特殊情况能改变他的想法——要是黑猫回到神明世界才能获得幸福,他会比它更先放手。 他合上眼眸,虔诚地祈祷黑猫已经顺利返程。 科研组与政府的谈判过程一定相当艰难,但为自保而被迫作出选择并不显得卑鄙,即便做出了一定让步,暂时委曲求全总比锒铛入狱、被拷问乃至被杀死更好。 只要科研组交出漫画世界的秘密,便可以在官方的支持下继续完成项目,自然不会关闭连通两个世界的道路,黑猫就能平安落地。 为此,加茂伊吹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来自科研组的监视,哪怕时限是永远。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了保护他而被迫承受糟糕至极的代价了,他总得为关爱自己的人们做点什么才行。 倘若局面真的如此发展下去,漫画世界必然会被大肆入侵。在国家面对战争的危难关头,异世界里的强力道具说不定能发挥奇效,于是能够传输物体的技术也将迅速出现。 维护世界和平正是知情者加茂伊吹的责任。 他已经考虑到这个层面的问题,就不会放过任何心怀不轨的家伙破坏刚拉开帷幕的安定生活。 在科研组目前只能做到意识传输的前提下,但愿无法使用高科技未来武器的客人们做好了挑战超能力的准备。 想象了系统说不定会再附身在某只小动物上对他大叫“你再杀下去的话,科研组的成员就要被杀光了”的场景,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到底,他的所有盼望都能总结成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内容:只要黑猫一切都好,其他人和事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很难说明他到底是热心还是冷漠的性格——最了解他本质的黑猫已经离他而去,他正是在前去为它收殓尸体的路上,无关紧要的问题就留到日后再想也罢。 考虑到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存在极大差异,加茂伊吹倾向于认为黑猫已经回家。 他在前往高专的路上捋清了思路,心情倒是平静许多,想必在看见黑猫的尸体时也不会再次崩溃。 黑猫现在可能正和科研组成员一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得更稳重些才不会让它担心。万一它再想来到漫画世界帮忙,适应了猫咪的习性后,大概很难马上找到合适的容器。 下车后,加茂伊吹给家入硝子打了电话,确定了黑猫的具体位置便熟门熟路地穿过高专内安静的道路,再次庆幸于目前还不需要应对孩子们热闹的关心。 尸体被家入硝子安置在高专的停尸间中——加茂伊吹曾在虎杖悠仁被两面宿傩掏出心脏时来过一次,还在此处与五条悟分手,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段、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段恋情,不免觉得印象深刻。 他推开门,因下意识认为不会有人在,表情和动作都很随意,与虎杖悠仁对上视线时还以为时空错乱,不禁又朝身后望了望天色才确定面前的景象就是现实。 毕竟他们许多年前就见过一次,加茂伊吹自认为和虎杖悠仁关系不错,不知道少年为何没加入统一前往医院探望他的队伍,反而独自坐在停尸房内光滑冰冷的手术台面上发呆。 “悠仁,你还好吗?” 加茂伊吹的问候惊醒了明明睁着眼、却深陷沉思而半晌都未回神的虎杖悠仁,让他全身一震,在看清对方是谁后几乎惊得从高处栽到地上。 他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台面的边缘以维持平衡,加茂伊吹探出的两条血线则顺着他的腋下绕过肩膀一周,将他的上半身提住,使他伸直双腿就能安稳地站起来。 “非常感谢,加茂先生。”虎杖悠仁强装镇定,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张开右手在后脑的短发上揉来揉去,显出几分窘迫,“我在想事情,所以才吓了一跳。” 加茂伊吹的目光很快将虎杖悠仁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判断他并未受伤,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怎么没和其他学生一起行动?” “他们都去医院看望加茂先生了,我——”虎杖悠仁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惊呼一声,总算有了些平时的活力,“不对!加茂先生不就站在这里吗?!” 加茂伊吹扬眉,也不知是因不愿影响后辈的责任感发挥了作用,还是早已习惯在面对他人时尽可能保持温柔平和,他也恢复了以往七八分的状态。 “是呀,我临时决定到高专接我的猫,没来得及向他们说明情况,就正好错过了。”他轻叹一声,摊开双手,“之后要找机会向大家道歉才行。” “啊、嗯……那个……加茂先生已经出院了吗?”虎杖悠仁并拢双腿,端正地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表现出过分的乖巧。 加茂伊吹按照家入硝子的描述走到某台低温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果然从其中看见了黑猫的尸体。 “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的身体没怎么受伤,就没必要继续住院调养了。”加茂伊吹边抱出冰冷的、却因外表和五天前没什么区别而依然有几分鲜活气息的黑猫,边回答了虎杖悠仁的问题。 他的远离让虎杖悠仁松了口气。 听见背后浅浅的叹息声,加茂伊吹终于能确定新主角表现出的异常情绪真和他有关。 他调整好姿势,像怀抱着一个婴孩般温柔,用外套的一侧裹住黑猫的尾部,仿佛如此就能让它在身体暖和过来时睁开双眼。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再次回到少年身上:“悠仁,如果你在为我感到困扰,不如直接说给我听好了。” 加茂伊吹的说法太直白了,虎杖悠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谁都能从他颤抖的金色瞳仁中看出他的动摇。 少年正绞尽脑汁地思索到底是该强行扯谎糊弄过去、并祈求加茂伊吹不要再继续追问,还是努力克服羞愧的心情向加茂伊吹坦白,体内的诅咒之王已经带着满满的恶意代他回答了问题。 “我向他详细地描述了我占据你的身体后发生的一切。”虎杖悠仁颊侧的嘴巴咧开难以克制的弧度,两面宿傩说道,“虽然最后棋差一招,但真是精彩。” “真人被拦腰斩成两半,你的胸前也开了个大洞——” “宿傩!”虎杖悠仁马上伸手猛地拍在脸上,想阻止两面宿傩再勾起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别再说了!” 那张正在喋喋不休的嘴巴从虎杖悠仁的脸颊上消失,又出现在手背上相同的位置,坚持不懈地想要给加茂伊吹造成打击。 “对于诅咒师和咒灵而言,我明明应该已经争取到了充足的优势,但结果还是……” “宿傩!!” “宿傩……” 虎杖悠仁和加茂伊吹同时开口,语气却截然不同。 前者的语调急迫,连嘶哑的尾音都带着无以复加的愤怒;后者则淡然许多,甚至隐约有笑意涌动。 一丝微妙的异样感划过两面宿傩的脑海,却还不足以让他抓住加茂伊吹会露出玩味表情的关窍。 “宿傩,你觉得让悠仁误以为是他没约束好你的灵魂才使我受伤,再加上一点浅显的、模棱两可的口头暗示,就能同时摧毁我们两个的意志吗?” 加茂伊吹缓步走近,到距离虎杖悠仁还有一臂距离时停下,苏醒以来第二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不由得微笑起来。 “大概是因为你总是用武力解决问题,语言的攻击力比我想象中更弱呢。”他说,“按照回合制游戏的规则,接下来该我了吧。” 两面宿傩的眼睛位于虎杖悠仁的眼角下方,加茂伊吹能从其中读出隐晦的、压抑的惊疑。 怀着对下一步发展的期待,他笑着公布了即将振奋咒术界的巨大秘密: “没发现吗——” “手指、不见了哦。” 第513章 在一年级学生入学不久后爆发的少年院事件中,两面宿傩以要么死、要么妥协的条件逼迫虎杖悠仁与他订立了束缚: 当诅咒之王说出“契阔”一词时,少年必须无条件让出身体一分钟,相应地,他不会在此期间伤害任何人类,否则也会受到反噬。 这个没能在涩谷事变中发挥作用的伏笔,此时被用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听见加茂伊吹的提醒,两面宿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即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都完全没能感受到手指散发出的丝毫存在感。 对特级咒物的封印不可能像打包快递似的严密到不露半点痕迹,更别提手指的数量高达十七根之多——恐怕千年前的咒术师齐力创制封印时也从未有过类似的情况。 第558章 两面宿傩不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涩谷事变仅仅是五天前的事情,加茂伊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绝对没时间处置手指。 除非有人在为他治疗的过程中擅自取出了手指,但按照加茂伊吹和十殿的谨慎程度,根本没谁能在他没表示明确认可的情况下替他选择。 更何况,高专一方掌握到的情报中分明说加茂伊吹没有外伤,自然没有手术的必要。 从理性角度考虑,两面宿傩更倾向于加茂伊吹用了什么障眼法、或使用某种术式减少了手指中溢出的咒力对他造成的负面影响。 可看着加茂伊吹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在无数次战斗中磨练出的直觉得出了确凿的答案。 ——加茂伊吹大概没有骗人。 在找出最佳行动方案前,震惊与愤怒的情绪填满大脑,两面宿傩低吼道:“契阔!” 虎杖悠仁的灵魂瞬间被交换至被动位置,仿佛为两面宿傩发起攻击的动作提供了一股反向推力,让他得以迅猛地暴起,顺利发挥出了远超三根手指的力量。 斩击咆哮着划破空气,直直朝加茂伊吹的脖颈飞去,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处处透露着凶险意味的、属于捕食者的矫健身影。 一旦加茂伊吹反应不及,他肯定会被两面宿傩压在地上,然后马上被对方尖利的指甲挖开胸口或喉管。 诅咒之王动手时瞄准了人类身体上所有算得上脆弱的部位,凛冽的杀意反倒暴露了他的恐慌。 他不得不制造出危及生命的困境逼迫加茂伊吹吐出答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曾经认为不过只是累赘的虎杖悠仁的身体在此时成为了最好的庇护所,加茂伊吹就算自伤也不可能对学生出手,只要他可以谨慎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就有实现目的的希望。 在他的虎口即将贴合地卡在加茂伊吹颈部的前一秒钟,朝前猛冲的身体猛然止住,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两面宿傩甚至不必低头查看便知道自己正被浓厚的、属于赤血操术的咒力包裹。 大量血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捆住,消除了宿敌的加茂伊吹明显能更加无所顾忌地自由行动,仿佛连实力都在短时间内暴涨一截。 目前的两面宿傩完全无法与他抗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更是和占据他的身体、找回十七根手指的力量时形成了极大反差。 而且,正是因为近距离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咒力,两面宿傩才更能确信对方体内属于自己的咒力已经完全消失。 眼见最初所想的威胁策略已经不可能奏效,他不再反抗,而是沉声问道:“我的手指在哪儿?” 对于原作中的最终反派而言,两面宿傩现在急迫的样子实在因毫无威慑力而没什么格调,但仔细回忆王仁望结对原作剧情的形容便会发现,原有轨迹上的他也不比此时高大多少。 ——顶多增添了些靠杀人夺得的光荣战绩罢了。 现下,加茂伊吹才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他可以仅凭杀死羂索一事登顶作品的战力排行,想必读者论坛中的讨论会热烈到足以使服务器瘫痪。 诅咒之王的存在对咒术界百害而无一利,加茂伊吹考虑过让两面宿傩在结局前退场,又因不知道强行剥离自虎杖悠仁出生就被封印在他体内的手指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不得不暂时作罢。 他决定等世界意识不再拥有干涉事态发展的权能后再做打算。 加茂伊吹早先钻了个很大的空子:他将两面宿傩的手指直接放置在左侧身体之中,再突然解开封印,促成在实现受肉和爆体而亡中二选一的局面,成功收获了预想中的结果。 两面宿傩占据他身体的经历使他拥有了一个原本不在人设中的特殊体质。 有了以上基础,他大可以模仿原作中两面宿傩朝伏黑惠体内转移的做法,吞掉虎杖悠仁的手指,将诅咒之王的意识连同三根手指的力量放置到自己体内,再独自前往荒木庄彻底断绝祸患。 除非法尼为了报复迪亚波罗而将被迪奥取走的所有手指再原封不动地送回这里,否则两面宿傩的名字将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不再留有任何威胁。 这很公平,加茂伊吹会在几十年后死去,两面宿傩没理由能一直活着。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他笑着说道:“有人说过你是个急性子吗?” 见加茂伊吹闭口不谈手指的去向,两面宿傩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冷静。 大概是因为他从加茂伊吹的态度中隐约察觉到,即便对方已经处置了手指,接下来也不会冒着伤害虎杖悠仁的风险做出什么值得在意的大动作。 就算不知道加茂伊吹暂时不出手的原因是认为他尚且还有可利用的优点,还是目前仍对他束手无策,都代表他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能用于思考对策。 如今诅咒师和咒灵几乎被完全消灭,能像羂索一般为两面宿傩提供帮助的盟友少之又少——将灵魂封印在手指中的决定也有羂索的一份功劳——他要做好完全孤军奋战的预期。 两面宿傩本不该考虑这种问题的,但仅剩三根手指的情况的确对他是个太致命的削弱。 抛开不知真伪的、加茂伊吹无计可施的可能性不谈,他当下拥有的优势只有虎杖悠仁得到的关爱,这实在令他甚至感到有些屈辱,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吞下所有不满。 将两面宿傩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可没忘记他能为了活命扮演伏黑惠欺骗来栖华的事情,完全没因他突如其来的平静放松警惕。 但开战的可能性同样不大,他想了想,还是叫停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我不是来挑衅的。如果你没故意刺激悠仁,我也没打算给你找麻烦。” “休战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他将手中抱着的黑猫尸体朝上托了托,像是提示。 两面宿傩早知道加茂伊吹在作为敌人时相当难缠,正因为他给出的理由完全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才让人更觉得恼火。 ——他只是把一只死透了的、毫无用处的、只能埋在土里腐烂的猫看得太重要了。 在虎杖悠仁的激烈反抗之下,两面宿傩不甘心地再次退居幕后,也不再继续通过脸上与手背上的嘴巴发言,连眼角处的两只眼睛都紧紧闭起。 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虎杖悠仁在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后冷汗直流。 “可恶!我明明没有再吃下更多手指了,怎么会突然被那家伙压倒……!”虎杖悠仁从血线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首先朝后退了一步,依然对加茂伊吹展现出回避的态度。 他之前的局促来源于愧疚,现在的疏离则自保护欲中诞生。 万一两面宿傩再次出现、加茂伊吹又恰好因为正在与他对话而猝不及防地中招,他根本无法弥补这个很可能让咒术界再次迎来大地震的错误,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悠仁,没关系,我会帮你解决麻烦的,只是不是现在。”加茂伊吹像是没看见他保持距离的动作,朝门口走去,与他擦肩而过时示意他跟上。 “少年院事件时,两面宿傩亲手挖出了你的心脏,又在一段时间后发动反转术式让你死而复生,虽然你本人对具体过程没什么印象,但我想,你大概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走在通往高专大门的道路上,加茂伊吹在与虎杖悠仁说话时微微侧着头,便能用余光看见跟在自己半步后的少年依然紧紧抿着双唇。 “你会忘记也是协议内容的一部分,所以不必觉得自责。”加茂伊吹笑笑,“至于我的安全,哪怕你每天都黏在我身边也无所谓——毕竟他只有、也只会有三根手指的力量了。” 话题再次转移到令虎杖悠仁也格外在意的信息上,他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不确定是否能询问详细的情况、加茂伊吹是否会说、又是否能让两面宿傩知晓真相,犹豫半晌还是吞下了话音。 加茂伊吹无奈地解答:“倒不是我想保密,只是三言两语很难说清。等时机合适,我会带你亲眼看看的。” 大脑很快消化了加茂伊吹的意思,虎杖悠仁的神情明显因意识到自己仍被加茂伊吹信任着的事实明亮起来。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加茂伊吹的电话铃声打断。 加茂伊吹朝少年投去满是歉意的眼神,摸出手机,看清伏黑惠的名字,不免停顿一瞬,还是在悄悄深呼吸后按下了接听键。 “加茂先生!!” 伏黑惠难得显得异常惊慌。 “我已经和你派十殿成员送来医院的女士见过面了,我想问——” “什么叫‘她是你的妈妈’?!” 第514章 或许加茂伊吹为伏黑惠提供的特殊优待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方的行事风格。 伏黑惠是咒术界中公认的常识人,与他离经叛道的生父和养父相比,他对待前辈的态度足够尊敬,也不会轻视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可谓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新一代咒术师的风评。 第559章 要知道,在此之前,即便是比较下已经相当守礼的加茂伊吹也经常与大众眼中的正确做法背道而驰,若是原本的总监部还在,他们一定会更喜欢伏黑惠才对。 加上伏黑惠对加茂伊吹隐约抱有一种超出安全边界的感情,两人相处时的氛围往往更拘谨些,即便尚且不至于令人觉得尴尬,也绝不会像他在电话中表现出的那般失态。 加茂伊吹抿紧双唇,将电话换到远离虎杖悠仁的一侧,尽管他知道对方应当很难在刚才的距离下听清听筒里飘出的内容。 会得到来自伏黑惠的质问,当然不是对方的问题,不如说加茂伊吹正是因为不愿面对、想要逃避,才将公布神宝爱子身份的工作交给送她前往医院的十殿成员。 只是他没想到伏黑惠有打来电话直接质问的勇气。 加茂伊吹用拇指的指节压压眉心,赶走脑内乱七八糟的思绪。 正是因此觉得略不自在,他才会下意识想东想西,从而令伏黑惠进一步产生了误解。 “加茂先生……!”伏黑惠语气中的惊慌意味更浓,他以比刚才更洪亮的声音解释起来。 “我不是在怀疑你,当然也没有逼问的意思——那个、该怎么说呢,她毕竟是我妈妈……不对、我是想说,她真的是我妈妈……吗?” 眼看伏黑惠的思路愈发混乱,加茂伊吹到底比他更沉稳些,很快调整好状态,打断了他的发言:“好了,惠,我都理解。” 话已至此,再逃避责任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加茂伊吹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内逼自己接受必须亲口告知伏黑惠真相的事实,还回归到了应有的人设之中。 从长辈的视角考虑,伏黑惠从小建立起的认知都被推翻,现在正是需要依靠的时候。 加茂伊吹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这是他本就该做到的事情。 “惠,你冷静些,我会当面向你说明情况,你在医院门口等我。”加茂伊吹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我刚到高专来接回先生的尸体,还遇到了悠仁,我们很快就能赶到。” “好、好的。”伏黑惠磕磕绊绊地应声,能从他犹豫的尾音中看出他不安定的状态。 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没询问虎杖悠仁的想法,不过才将目光朝身边转去,从小便以面包超人之正义伙伴的标准严格要求自身的孩子已经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是伏黑遇到麻烦了吧!”虎杖悠仁坚定地说,“加茂先生,我和你一起去!” 虽然确实很想肯定虎杖悠仁的热情,但加茂伊吹还是觉得应该在见到伏黑惠前先向他说明情况,便轻咳一声,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无奈语气坦白了一切。 “情况有些复杂。”他顿了顿,“我复活了惠病逝的母亲。” 虎杖悠仁一愣,首先想起《小说》中的确有过伏黑甚尔在妻子死亡后回到加茂伊吹身边的情节,再消化掉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嘴巴慢慢变成了一个圆形,充分表现出他的震惊。 没等加茂伊吹再多说什么,他很快跳脱地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思索一会儿后竟问道:“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加茂伊吹马上读懂了他的想法,头痛地回绝道:“复活你的父母是比这还要复杂一百倍的事情,我们等有机会时再说。” 他本就已经焦头烂额,还没做好成为虎杖悠仁的杀母仇人的准备。 能从加茂伊吹口中得到一句承诺便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虎杖悠仁做了个合拢拉链的动作,兴高采烈地闭紧了嘴巴。 看着他简直要将不存在的尾巴摇成螺旋桨的样子,加茂伊吹没法打击他的积极性,不得不将如何才能说明羂索身份的考量提上日程。 “……悠仁,我得把话说在前面。”加茂伊吹含蓄地提醒,“你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绝望地发现主线剧情的结局还远远不是他能停下脚步的终点,但凡他还想着所有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源源不断的疲惫和紧张就不会消失。 他垂眸看着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的黑猫,很想问它到底什么才是它口中的幸福和自由。 轿车还没完全停住便被伏黑惠锁定,少年跑到车门旁,眼巴巴地隔着深色的玻璃与加茂伊吹对视,让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准备的男人又侧了下头才调整好表情。 “惠,抱歉,事发突然,我肯定吓到你了。”为了避免伏黑惠说出更多扰乱他心神的细节,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被加茂伊吹叫来室外、与当时的场景拉开距离的好处体现出来,伏黑惠在新鲜空气和独处环境的作用下冷静了许多,镇定而坦诚地回应道:“只要加茂先生来了,我就能放下心了。” 加茂伊吹不禁庆幸自己没在关键时刻退缩,否则强迫伏黑惠独自面对精神状态不明的神宝爱子,别提上演一段母子重逢的感人戏码,说不定甚至会为他留下阴影。 “走吧,我们进去,你来带路。”加茂伊吹没有拖延。 他们一同向神宝爱子所在的楼层移动,加茂伊吹借机向两人说明了过于简洁的始末。 “我曾在十二岁时前往意大利执行公务,机缘巧合之下,了解到死去的人们将以另一种形式滞留在世间,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化作无主的咒力——那就是平常所说的灵魂。” “千年之前,两面宿傩为了延续生命将灵魂分割成二十份留存在手指中,等待足以支撑他受肉的容器出现。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希望他能将控制灵魂的方法交给我,最终学会了相应的法阵。” 进行总结的过程中,加茂伊吹突然发觉《咒》中分明早有灵魂的存在:羂索通过未知手段取走了被两面宿傩在母亲的子宫中吞噬的双胞胎兄弟,将其填入虎杖仁体内。 如果加茂伊吹和羂索能达成合作关系,想必他们都能少走许多弯路。 “涩谷事变以后,我打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复活死者。考虑到爱子病逝的时间太久、灵魂会相应地处于比较危急的状态,我选择她作为首个实验对象,好在一切顺利。” 语毕,加茂伊吹看着面面相觑的伏黑惠与虎杖悠仁,等待他们对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发表评价,做好了第一时间制止两人叫喊出声的准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无所不能”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比起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他们更多在对重大事件和轻飘飘讲解之间的不匹配感到别扭。 “就这样?”伏黑惠犹豫着问,有些心事重重。 加茂伊吹扬眉,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 “不不不,完全不对吧。”虎杖悠仁的嘴角微微抽着,“死而复生的能力只值四句话的讲解吗?” 加茂伊吹答道:“啊、我倒觉得这是很精炼易懂的说明呢。” 他们还想听到什么? 是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流落异乡时既要履行与两面宿傩缔结的束缚,还要小心地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避开正确答案的巨大压力; 还是他为了将灵魂的概念引入原作,不惜把十殿的根系拓展到千里之外的意大利,多年来为发展分部付出的心血? 加茂伊吹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过往的经历,就像他在某个瞬间开始几乎不再向外人提及右腿的伤势一样。 他不需要被共情乃至被怜悯,因为弱小的自身是他最想抛弃的存在,也因为他要讨好的对象从来都能窥探到他所有的秘密。 ——与漫画角色的交往相当简单,只要把表面功夫做足就行。 加茂伊吹在社交方面很有自信,多年来斩获的结果也证明的确如此。 他拿出十足柔软的态度,安抚伏黑惠道:“今天的行动只是一时兴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没能给你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如果你有任何有关爱子的、想问的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 再次听见母亲的名字,伏黑惠下意识朝诊室紧闭的房门看去。 但他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与不在场的一人有关。 “我刚才说‘就这样’,”他微微皱着眉,神情严肃,“是因为我以为加茂先生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 加茂伊吹一愣。 伏黑惠藏住了不自觉攥紧拳头的双手,自见到神宝爱子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加茂先生,其实我爸爸他——他并不是在意大利修养,而是已经……去世了吧。” “……你不是在涩谷事变中见过他了吗,”加茂伊吹平静地回道,“而且,我也说过爱子是我的首个实验对象。”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爸爸没能从地铁站里出来,十殿在整理战场时,倒是发现了唯一一具完整的人类尸体,和他当天的穿着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加茂先生为什么要在他的事情上说谎,但我想,你曾经说要在战后让我们一家团圆,应该是早就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第560章 伏黑惠再次变得有些急切:“如果我没问的话,你一定会再度踏上独自寻找爸爸灵魂的旅程,如此一来,我就会变成你的压力来源——可是、包括妈妈在内,我们明明都希望你能别那么累。” 加茂伊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即将想出对策时,因诊室的大门被从内侧拉开而再次停滞。 走廊中的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身着病号服的神宝爱子正扶着门框打量他们。 她的视线在经过伏黑惠时明显地停顿一瞬,却又自然地继续移动,最终定格在加茂伊吹脸上。 “伊吹——” 明明没有听见房门外的讨论,她却像是为了应和独子的说法一般行动起来。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像朋友,像姐姐,像母亲,像一路闯关后得到的阶段性奖励。 神宝爱子用柔软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加茂伊吹。 第515章 加茂伊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神宝爱子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拥抱。 他下意识抬起的双手停顿一瞬,还是在孩子们的注视下轻轻按在她背上,礼貌地回应了她的善意和热情。 白发咒术师跟在神宝爱子身后从诊室中款款走出,本来因没有一直蹲守在病房外而稍迟一步赶到,却没想到不仅并没错过与加茂伊吹见面的机会,反而看到了更有趣的戏码。 “我猜这里正需要一位可靠的女性帮忙,”冥冥懒懒地倚在门边,勾唇笑道,“所以就擅自行动了。” 为神宝爱子体检的医生是加茂伊吹安排好的十殿成员,与病患同为女性,基本不会有任何不便。但加茂伊吹不会在冥冥已经付出精力的前提下出言扫兴,便笑着朝她道谢。 “我在昏迷的五天里欠下太多要做的事了。”他为刚才的缺席辩解道,“先生的尸体还在车后座上,意大利的客人又等着拿到接下来的合作计划……” 冥冥原本抱胸而立,听他似乎还有一大堆能作为借口的公务,就竖立起右手的掌心面对他,示意她对更多解释没什么兴趣。 她眨眨眼,目光中盛满了然的意味:“我可是原始股东。” 只要对加茂伊吹复杂的人际关系敬而远之、保证自身处于不会被他轻易扰动的安全距离下,就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正确认识到:比起无坚不摧的钢铁来说,他其实只是一个格外坚强的普通人。 她甚至见过加茂伊吹起初向乐岩寺嘉伸求救时展现出的蹩脚演技,理解他会在面对神宝爱子时感到胆怯,实在不是难事。 更何况,她借陪同检查期间发生的接触确认过了。 一具全新的完美身体和与之完全匹配的原装灵魂,记忆恰好停滞在身死那年,又对灵魂状态下发生的一切持有模糊的印象—— 加茂伊吹真的找回了神宝爱子,他掌握了死而复生的能力。 冥冥在收回右手时顺势按住心脏位置,试图压制住再次逐渐增速的心率。 她至今都无法相信,人生中最值得的投资竟是她还在高专读书时做出的微小选择。 加茂伊吹是支一路疯涨的股票,在为他的成功欢呼的同时,她也实在无法忽视自己将来的光明前途。 “不论你的心路历程如何,我、还有即将被大新闻砸晕头的家伙们都需要对于此事的合理说明,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冥冥愉快地眯眼笑着,没打算放过加茂伊吹。 既然加茂伊吹能复活神宝爱子,就说明其他死者再次现身也只是时间问题。在弥补个人遗憾之余,加茂伊吹未必不会将这种能力作为交易的筹码。 对可靠的同伴详细说明实情是抵御风险的好方法之一——不过冥冥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她只想看看加茂伊吹为难的样子而已。 果然,加茂伊吹苦笑一声,用应对虎杖悠仁的说法回应了她的打趣:“……我会的,但这实在有点儿复杂。” 至于现在,比起该如何向五条悟解释伏黑甚尔为什么会复活,加茂伊吹还是认为向神宝爱子说明她的儿子为何改姓伏黑更令人头疼。 冥冥显然已经在诊室中向神宝爱子简单说明了加茂伊吹的经历,才会让他在第一时间收获一句感激。 但讲解的限度很难把控,多年来发生了许多不适合现在就让神宝爱子知晓的大事,即便是加茂伊吹想开口也要犹豫许久。 他委婉地问:“冥冥姐,爱子一切都好吗?” “很健康哦,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这具身体和现在的生活。”冥冥暗示他道,“之后会很辛苦吧。” 她的答案和加茂伊吹想象中的结果相差无几,他便不至于非常惊讶,只以平常的态度拍拍神宝爱子的肩膀,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我们已经跨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会越来越轻松的。” “来吧,爱子,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加茂伊吹扶着她的手臂拉开些距离,带她一同转向因她的出现而突然沉默下来的两名少年,朝伏黑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 就算伏黑惠有权告知神宝爱子真相,加茂伊吹也不赞同他做出伤害她的选择。 伏黑惠看穿了加茂伊吹极力隐瞒的秘密,但成为知情者往往不是好事,承担压力是基本要务。 正是因为他知道加茂伊吹将以最快速度复活伏黑甚尔,才不该冒着让母亲伤心的风险坦白一切。 加茂伊吹笑道:“惠,打个招呼吧。” 伏黑惠苍白地张了张嘴。 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的幻想化作现实时,他发觉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激动。 他因太过耿直而被加茂伊吹强行拉入成年人的世界之中——更恰当的说法是,他被拉入了原本仅由加茂伊吹一人承担的压力中。 比起母子团圆的兴奋,填满他心脏的情感是即将吐露谎言的羞耻。 无论是血脉间特殊的感应,还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天赋,都使神宝爱子马上看出了伏黑惠的为难。 她微笑着,却没像刚才拥抱加茂伊吹一般热情地张开双臂,反而在靠近时背起手,仿佛在向一只因正感到压迫而瑟瑟发抖的小猫散发善意。 “……你就是惠吧。”神宝爱子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完全是翻版的爸爸呢。” 伏黑惠抿了抿唇,明知不该逃避,却还是本能地望向加茂伊吹。 大概是因为加茂伊吹还是自两人见面以来首次陷入沉默,伏黑惠从他脸上看见了明显的疲态。 十五岁的年龄差距从未显得如此夸张,让伏黑惠清楚地意识到:加茂伊吹虽然还不算衰老,却也不再处于那个能面向整个咒术界骄傲地宣称自己为最强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了。 岁月将惊人沉重的责任压在他肩头,他便养成了从最近路线达成目的的习惯。 他对伏黑惠没有恶意,只是在“令神宝爱子受到伤害”和“逼伏黑惠强行忍耐”两个选项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果伏黑惠没揭穿真相,加茂伊吹也会为他提供相同的优待。 还有一个需要明确的事实—— “抱歉。”加茂伊吹注意到伏黑惠的视线,无声地做出了致歉的口型。 他清楚伏黑惠不过是想为他分担拯救伏黑甚尔的压力。 少年甚至忍下了询问父亲死亡真相的欲望,只是不愿继续装傻、好将那理所应当地看作他的工作,却被他拖入漩涡,显然影响了眼下的正事。 他只得又摊开右手,示意伏黑惠别忘记神宝爱子还在等待回应。 “啊、那个……”伏黑惠如梦初醒般将视线转回到神宝爱子身上,不自然地掩去了姓氏,“我是……惠。” 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众人互动的虎杖悠仁总算在伏黑惠一锤定音似的自我介绍后读懂了局势。 他挤进母子二人中间,左右看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惠和阿姨更像呢!” 要是单独比较伏黑甚尔和伏黑惠,两人长相的相似程度得到过原作中五条悟的认可;但神宝爱子和伏黑惠站在一处时,他们眉眼间柔和的气质比外貌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虎杖……!”伏黑惠急急地阻止同伴继续发言。 不知道困扰他的是对虎杖悠仁可能会在不经意时再叫出他姓氏的担忧,还是突然与神宝爱子建立起直白联系的羞涩,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神宝爱子配合地用手捧住脸颊,开怀地笑着:“这孩子真会说话——但是、难道惠是嘴巴很笨的类型?” “我们家可没有擅长花言巧语的基因吧。”伏黑惠小声回道。 他垂下视线,右脚的脚尖蹭蹭地面,能看出他内心的雀跃。 “他是神秘主义啦,”虎杖悠仁夸张地竖起手掌作举手发言状,“他几乎从来不说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伏黑惠马上反驳:“才不是,有人问的话,我还是会说的!” “好想了解惠哦~”虎杖悠仁不依不饶地凑到伏黑惠背后,像只考拉般圈住了他的脖颈,“阿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第561章 “别在胡闹的时候找我妈妈给你撑腰……!”伏黑惠背手圈住虎杖悠仁的身体才勉强控制住他以维持平衡。 “哇!说了!”神宝爱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伏黑惠忙着和虎杖悠仁作斗争,分神问她:“什么?” “惠刚才叫我‘妈妈’了,”神宝爱子眼眶发红,“多亏了虎杖君——是这么称呼吧?” 虎杖悠仁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作战大成功!” “你们两个!”伏黑惠羞恼起来。 加茂伊吹稍微退了一步,神宝爱子和伏黑惠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唯有挂在同伴身后、同样面对着他的虎杖悠仁朝他悄悄眨了眨眼。 他知道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都很为难,便用恰到好处的耍宝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我最喜欢盖饭和面条了!”虎杖悠仁已经将话题飞速推进到饮食方面,马上得到了神宝爱子的积极响应,两人自来熟地敲定了做客的日期。 见此处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加茂伊吹松了口气。 他隔着一段距离对冥冥做出邀舞似的手势,女士则轻轻翘着指尖回应,两人一同离开,直到进入电梯才开始交谈。 冥冥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打算回京都的话,我建议你去探望一下乐岩寺校长——他老了,别让他总是为你担心。” “我本来是想先回本家安葬先生的,但你也看见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明天就开始进行复活甚尔的准备。” 他要赶在神宝爱子看出端倪前交出满分答卷。 但过程真是相当不顺。 如果不是知晓接下来再也没有人气投票一说,加茂伊吹险些以为自己的名次又掉到了五十名外。 他在东京停留两周,竟然没找到伏黑甚尔的任何痕迹。 第516章 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人生中意义最为重大的场所。 加茂伊吹首先顺着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相识相恋的路线走了几次,不仅重新检查了两人初遇的公交站台,甚至前往伏黑惠出生的医院,将当时的手术台和病房都翻了个遍。 他没能看见伏黑甚尔的身影,倒是发现许多与他无关的可怜人也在以灵魂形态四处游荡,想必是漫画作品彻底融合的结果。 无力为其提供帮助的无可奈何之感又在本就疲惫不堪的加茂伊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久久不能消散。 但想想神宝爱子和伏黑惠还在等待,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专注于力所能及的部分,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对伏黑甚尔的搜寻工作之中,靠执念勉强维持精神。 ——就算世界意识给他下达了死亡预告,他也要找到伏黑甚尔再死。 深夜,加茂伊吹仔细地进行反思与总结,试图从已经做过的内容中找出正确的行动方向,并将挖掘出的任何不足都看作当下失败的原因,好刻意树立起马上就能胜利的假象,避免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 好在他认为自己是有突破的。 布加拉提和神宝爱子的复活过程使他误会了两面宿傩的教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意义重大”不一定完全是正面含义,令人感到悲伤、痛苦的记忆也都算数。 于是加茂伊吹改变了整体思路,不再急于求成,转而以伏黑甚尔的整个成长过程作为线索,特意到禅院家的本家拜访。 他上门时,禅院直哉亲自过来接待。 加茂伊吹对他会专程陪同自己一事早有预料——他不出现才显得异常。 “你最近很忙吗?”加茂伊吹见禅院直哉似乎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些,便带着诚恳的关切问候一句。 “确实很忙,但都是好事。”禅院直哉心情不错,即便加茂伊吹提前声明过拜访的目的是执行公务,也不影响他把两人独处的时间理解为一种优待。 在朝伏黑甚尔居住过的院落移动时,他神秘地故弄玄虚道:“伊吹哥,猜猜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禅院直哉不说,加茂伊吹也有大概的思路。 涩谷事变对咒术界造成的打击均由十殿兜底,上至总监部、下至寻常咒术师便很难体会到才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动荡之感,反倒在见识了敌人的强大实力后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 连一贯争执不休的御三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身,忙于整顿在大战中暴露的各种问题,以继续在新秩序下维护原有的统治地位。 其中以禅院家最为混乱。 加茂伊吹认为,禅院家会出现人心不齐的情况,说到底是禅院直毘人的过错。 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实力不菲,压得本就有心夺权的家伙愈发焦躁,还出于各种理由拒绝明确表态,留出了太多任人遐想的空间。 从他对伏黑甚尔和禅院姐妹放任自流的态度来看,他可能是信奉放养策略的家长,保持沉默不过是想观察能领导禅院家适应时代变革的最佳人选,同时通过争斗竞选出各方面都最强大的一人。 将以上结果综合考虑当然能得出风险最低的答案,但前提是他总能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家伙。 涩谷事变期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跟随加茂伊吹前往正面战场。或许是猜到家主之位的归属可能会在战后尘埃落定,禅院家竟趁群龙无首时爆发了一场骚乱。 如果说私下里的斗争只能算是暗流涌动,等到禅院直毘人秘密返回本家、并伪装成重伤濒死时,禅院甚一和禅院扇两派展开的动作就与谋权篡位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们的肆无忌惮终于触怒了这头年迈的雄狮。 禅院直毘人斥责了妄图用武力压制和各种阴私手段上位的两人,并夺回了他们手中的所有权柄,然后宣布由禅院直哉继任家主之位,待大战的余波完全平息便正式举行仪式。 “禅院甚一的权力将被交给伏黑惠——毕竟他和甚尔是亲兄弟嘛;禅院扇的权力则会由长老代持,等真希、真依有了一级咒术师的水平以后,再让她们平分。” “与其说老爹还想用这种无聊的招数制约我一家独大,不如说他是给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我能顺理成章地掌握所有权力。” 禅院直哉合掌笑道:“多亏伏黑惠和那两姐妹都相当看不上世家,我会好好享受的!”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消息,我应该带些贺礼过来。”加茂伊吹觉得很是欣慰。 禅院直哉与原作中嚣张跋扈的模样有了极大差别,虽说表象未变,本色却截然不同。加茂伊吹不想居功自傲,但他确信这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 “嘛,等召开仪式再送也不算迟。本家里的气氛相当奇怪,还有些不顺从的家伙在让我心烦,我非要把他们全收拾一顿才能庆祝。” 禅院直哉咧开嘴角,面色有些阴沉。 “说到底,我上位的过程不太公平,对吧?”他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倒全是得意,“毕竟护送老头子回家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健康得不得了,恐怕我也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出于善意提醒道:“你只在心里想想就好,不要把这种话说给你父亲听。” “没关系,哪儿有不懂儿子真心的老爹呢?他早知道我是个多恶劣的家伙,否则家主之位的竞争者怎么会是旁支的禅院甚一和禅院扇。” 禅院直哉嘴角的弧度未变,却轻描淡写地坦白了他阴暗的内里。 他还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明明手握身为嫡子的巨大优势,却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竞争的机会,直接成为了他的支持者,足以看出他私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努力”。 当然,加茂伊吹也为他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不过,那群蠢货也没必要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禅院直哉漂亮的绿眸中流转着势在必得的狡猾光芒,“老头子可不是因为认同了我的实力,才决定传位于我。” 他朝加茂伊吹靠近,近乎肩抵着肩,再稍微垂首,便像附在人耳边说话一般亲昵。 “伊吹哥——” 禅院直哉舔了舔唇,仿佛一头盯着权力而垂涎欲滴的猛兽。 “——多谢你啦~”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五条悟和夏油杰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自从晋升为特级咒术师也没等到次代当主的名号开始,他就进一步认清了禅院直毘人心中的标准:至少战斗力的强弱不是决定性要素。 如今,他彻底懂了。 禅院直毘人不完全信任禅院直哉,却因禅院直哉背后站着加茂伊吹而做出了最适宜的选择。 加茂伊吹是席卷现代咒术界的浪潮,他重整总监部、与政府达成公开的合作关系、甚至能够操盘范围广阔至整个涩谷的大型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与加茂家将成为指引未来风向的灯塔。 他早在八岁时便向禅院直毘人表达了身为新一代咒术师的志向,面对加茂拓真与禅院直毘人代表各自家族之间的针锋相对,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 第562章 那时的禅院直毘人回应他道:“如果你想,那就尽管做做看好了。” 二十二年以后,加茂伊吹身体力行地交出了一张答卷。 御三家的相处模式必然会从东风压倒西风转变为求同存异、合作进取,再大胆些考虑,或许在禅院直毘人看不见的将来,封建家族会被彻底取缔,迎来又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局。 禅院直毘人明白,如果禅院家不能顺应加茂伊吹掀起的风暴,就将像曾经的总监部一般被他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压、甚至摧毁。 好在五条家早因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偏爱而甘愿顺服,禅院家跟着做出抉择也不算丢脸。更何况,加茂伊吹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低劣小人。 他追求的结果是赢,至于是单赢还是共赢—— 只要率领禅院家前进的人是禅院直哉,他们就能得出统一的结果。 禅院直毘人总觉得出众的幼子身上还缺少一些至关重要的品质,但事已至此,他愿意让禅院直哉在实践中再慢慢摸索。 他从加茂伊吹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无限可能。 “而且,虽然我继承家主之位的年龄比你和五条悟当时都要大了,但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禅院直哉故意露出苦恼的表情,分明是在向加茂伊吹撒娇。 想到很快就能作为家主、真正站在与两人平级的位置一同共事,他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根本没法长久维持不快的表象。 “既然是伊吹哥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你也要承担起教导我的责任啊。”他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我会随时联络你的,记得接我的电话。” 加茂伊吹承担着他有意收敛着的重量,耐心地回答:“我会的,直哉是我在小时候就选好的禅院家家主嘛。” “能把这种大事说得像过家家一样的家伙,全咒术界也只有你一个了。”禅院直哉笑嘻嘻地推开了面前紧紧闭着、显然少有人来的院门。 “这就是甚尔的院子了。” 第517章 加茂伊吹暂时放下了有关禅院家内政的思考,目光迅速扫过院内,没看出伏黑甚尔存在的痕迹,说不上失望,反倒因他的灵魂没在此处受苦而有些庆幸。 伏黑甚尔少年时于本家受到的伤害不在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了,身为他的挚友,加茂伊吹觉得其实也算是种可贵的收获。 看出加茂伊吹视线的落点都颇具目的性,禅院直哉微微眯起双眸,自以为看穿了他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你要找能用于降灵术式的身体组织,可以直接死心了。” 伏黑甚尔离开本家的时间太早,他居住的院子早给旁人住过,一直到他为了安置伏黑惠联系了禅院直毘人才再次闲置出来。 “老爹有过重新接纳他的打算,我猜也是考虑到你的存在,才能下定决心做出这个决定。”禅院直哉随加茂伊吹走进院内,随手揪了片低垂至头顶的叶子下来,“我还以为他会回本家呢。” 加茂伊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来到廊下拉开房门,甚至不必细致地查看每个角落,只粗略地扫上一眼便能将所有可供活动的地方一览无余,足以感受到伏黑甚尔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他轻叹一声,回道:“他想送回惠就是为了能安心求死。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想必他不愿意和禅院家沾上半点关系。” “是啊——我承认我家有太多蠢货了。”禅院直哉颇为遗憾地摊开双手,“但我从没招惹过他,居然也被粗暴地划进敌对的一边,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笑。 要知道,伏黑甚尔甚至没上过族中的私塾,他早期对明明享受着优渥生活却毫不珍惜、只将其作为霸凌资本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被娇宠着长大的禅院直哉自然就在其中。 “你好像很崇拜他嘛,”加茂伊吹对禅院直哉的感叹不置可否,只是随口接道,“之后应该会有见面的机会,那时候再作为禅院家的新任家主好好表现吧。” 如果不是知道解离症的症状不包括幻想,禅院直哉恐怕要以为加茂伊吹的病情在短短几天里再次加重了。 “伊吹哥,”禅院直哉面不改色地试探道,“我突然想起我看过十殿统计出的战场情报,掌握降灵术式的尾神婆不是已经死在涩谷了吗?” 加茂伊吹合拢纸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禅院直哉误会了他此行的目的,却也不好解释。 为了节省下向众人反复说明情况的时间和精力、同时尽可能隐蔽且迅速地行动,加茂伊吹让目前的少数知情者务必保守秘密,眼下的行动就显得相当异常。 面对禅院直哉明显关切大于怀疑的疑问,他实在不愿再花心思说谎——那既会让他疲惫不堪,也会让被蒙在鼓里的朋友感到受伤——便以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态度给出了答案。 “直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直视着禅院直哉的双眸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出乎意料的是,禅院直哉竟真痛快地应了一声,再也没有追问下去。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态如何。”禅院直哉笑着伸出双手,捧住加茂伊吹的脸颊,蓦地凑到很近的距离下,没头没尾地吐出另一个问题,“伊吹哥,你感觉怎么样?” 加茂伊吹被他固定了朝向,连下意识想通过歪头表达疑惑都做不到,只好在他的禁锢下含糊地回答:“我想……还好?” “不对,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禅院直哉更详细地阐明含义,“我是说、直接回绝我的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一愣,原本只是在疲惫感的驱使下做出的大胆尝试被禅院直哉单独拎出来评价,使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同时想好了数个补救方案。 但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又在本能般想东想西,禅院直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脸颊上的软肉朝面部中间推挤,唤回他注意力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 “总之,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禅院直哉低声说:“我毕竟不是需要被人哄着才能听进道理的小孩了,如果伊吹哥觉得坦诚地沟通会更轻松些,你就这样做吧。” 这是加茂伊吹自医院一别后第一次与禅院直哉见面。 经对方提醒,他才想起众人的确曾表现出对他精神状态的高度关注,甚至在意到心怀愧疚的程度,没想到余韵居然一直留存到今日今时。 “我不是没有和你交流的耐心,只是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说。”加茂伊吹依然使用了委婉的说法。 “我又没在责怪你。”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他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就算你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直接说出所有想说的内容、对不想说的部分则保持绝对沉默,我也不介意的。”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颤一下,表现出明显的无措。 在他开口前,禅院直哉不依不饶地强调道:“要么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要么不说也行。” 见对方的意愿如此强烈,加茂伊吹抿紧双唇,果然一言未发。 ——他的确没什么想说的话。 他当然能理解禅院直哉的好意。以刚才的对话举例,在面临对自己来意的疑问时,他大可以扯些冠冕堂皇的说法,甚至搬出五条悟来衬托他首先来到禅院家是种多可贵的优待。 再加上少量掺入暧昧意味的引导,他能轻而易举地将话题扯开,禅院直哉便会出于对他的信任将所有疑点合理化。 可他偏偏只是表示:他还不能说。 这一定让禅院直哉看到了某种希望。 该如何和加茂伊吹相处才能使他不必在日常生活中也承受着社交的压力,是每个自认为受到他照拂的人们都不得不考虑的课题。 禅院直哉想让加茂伊吹迈出坦然展示真实自我的一步,可他一定没有猜到加茂伊吹真会为此感到迷茫。 温柔包容的性格是加茂伊吹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维持如此有许多好处,但也有弊端:加茂伊吹觉得无力支撑表演时,自然希望能用原本的面貌示人。 可是、可是—— 他垂下眼帘,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困惑地想。 ——撕下他强加到自己身上的标签,真实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第518章 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禅院直哉再次接过掌管他思路的指挥棒,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他:“伊吹哥,不用觉得这很复杂——你只需要说出你在想什么就好。” “不一定非得是你心中的最佳答案,也不一定是最终结果,甚至说只是脑袋里突然闪过的、连真心话都算不上的微妙念头都行。” 他大概将此生仅有的耐心都用在加茂伊吹身上了。 如果禅院家的族人闯进院子里听见未来的家主居然能以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人说话,恐怕要直接惊掉下巴。 “我想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他自行否定了上一秒的说法,“不,这和我想怎样无关,只和你想怎样有关。” 第563章 禅院直哉表现出非常柔和的态度。 他完全放弃了平日里捕食者的身份,也不再把加茂伊吹看作猎物或优胜者的奖品,而是以一种隐约带着怜惜与安抚意味的口吻,为疗愈而舔舐着同伴的伤口。 独处的环境为他展现这份柔情提供了最好的舞台。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蹙眉,显然听进了他所说的内容。 禅院直哉知道解放加茂伊吹不可能急于一时之功,见好像把人逼得紧了,便立即做出让步:“好了,伊吹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十殿总结出的战场情报——对吧。”他若无其事地跳过了中间的话题,“虽然大战才结束不久,肯定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但考虑到你之前还昏迷了很长时间,还是避免劳累为妙。” 似乎仅经过片刻时间,加茂伊吹脸上便多了几分刚见面时还没有的憔悴,刚才的思考一定额外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或许是禅院直哉的发言的确在某方面打动了他,也或许是心事重重的不适感令他无力继续逗留,加茂伊吹沉默半晌,在禅院直哉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溢出唇瓣便要飘散在冷风之中:“直哉,抱歉,我想回去了。” 加茂伊吹和禅院直毘人约好共进午餐,此时却要突然离开,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引起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借机对禅院直哉发难,指责他明明身为下一任家主却无法平衡公私关系,依然任性地触怒了客人。 不过,加茂伊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坏心思。 他考虑到了禅院直哉本人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的问题,却还是执意要走,除了愈发混乱的心情使他疲于应付之后的社交场合以外,还有某种类似报复心的恶劣想法正在发挥作用。 ——既然禅院直哉夸下海口说想接受他的真实想法,除了切实地做给他看看以外,也没有更好的验证方式了吧。 果然,加茂伊吹看见禅院直哉因他突然的剖白一愣,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移开视线。 但下一刻,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原本只是常常自身侧或背后动手动脚的禅院直哉,竟第一次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 “啊、我真是没救了——我觉得无论什么样的伊吹哥都很可爱,这很不妙吧。”禅院直哉大概把脸埋进了他肩头上的衣服中,声音有些发闷,又因距离很近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再给我看更多吧。”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笑意,“别说我到目前为止都还觉得很喜欢你,就算不喜欢又如何呢?” “伊吹哥,需要靠争取他人的好感才能生存下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 加茂伊吹心头一紧,平复片刻才明白禅院直哉指的是自己被家族抛弃后不得不独自打拼的经历,总算勉强放松了些。 “比起如何才能让其他人高兴,你就专注于自己的心情好了。接受不了就离开,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禅院直哉紧接着说出一句远超加茂伊吹预想的发言。 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不分离的存在,即便是此时爱慕着你的我,也有可能仅仅因为你说了某句话或做了什么事而转身走远。” “但你知道的,那根本无所谓吧。” “如果你是个会因为害怕被讨厌就永远畏手畏脚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抵达今天的高度。你本身就很坚强,所以没问题的。” 禅院直哉轻轻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伊吹哥,边摸索你喜欢的生活方式边振作起来吧,那之后再过来的话,老爹就能毫无顾忌地灌醉你了——我送你到大门那边。” 他退开一步,因怀中的温度很快散去而有些恋恋不舍,数秒后才回过神来,发觉加茂伊吹依然没什么表情,不禁心中一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万一把加茂伊吹再次刺激到住院,不仅在涩谷事变中做出的贡献要被一笔勾销,甚至会摇身一变沦为咒术界的罪人。 禅院直哉迅速开始组织足以抵消前言效果的语句。 刚才的开导其实是他在没见到加茂伊吹时提前排练过许多次的结果,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更肉麻的话实在思路全无。 如果要他继续发表意见,虽说保持流利不是问题,但大概率会变成平日里应付老头子的那种发言,很难不被加茂伊吹看出其中有敷衍的成分。 考虑了加茂伊吹可能出于什么心情才固执地保持沉默,禅院直哉故意以玩笑似的语气问道:“如果你想自己走走,只要你还记得离开的路就没问题。” 加茂伊吹安静地凝视着他,在他几乎觉得手心都要渗出一层薄汗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他嘴角的弧度非常微小,甚至很难看出表情有明显变化,但禅院直哉就是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已经放松下来、并且正在微笑的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加茂伊吹说,“一起走吧。” 和加茂伊吹并肩走在通向大门的路上,禅院直哉决定再也不对禅院真依平时看的电视剧情节表示嗤之以鼻了。 禅院直哉原本以为加茂伊吹需要的是更实际的、力量或权力方面的帮助,却没想到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给他慰藉。 所以,他需要的究竟是旁人展现出的、愿意接受他真实模样的包容,还是促使他能够下定决心展露真实心情的勇气呢。 ——加茂伊吹是在向外追求什么,还是在向内追求什么呢? 第519章 与表面上的沉默寡言不同,加茂伊吹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一边因禅院直哉的开导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边又很难克制多虑的本能作祟,感到自己如今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使他已经搭建完整的人格彻底崩塌。 面对生死困境时,他曾刻意忽略了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现在各种隐患堆积起来,形成即将压倒他的大山,即便亲近之人也在尽力展开挖掘工作,想马上移开肩头上的所有负担也显然不太可能。 他需要独处的环境与充足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为了防止明明出于好意、却可能在他离开后陷入自我怀疑的禅院直哉胡思乱想,加茂伊吹在上车后对此行的感想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直哉——总之、我还是得说声谢谢才行。”加茂伊吹用明确的肯定态度抚平了禅院直哉心底仅剩的不安,“我有空时会再联系你的。” 禅院直哉并没像平时一样马上露出雀跃的表情,而是摸着下巴颇为怀疑地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加茂伊吹失笑。 虽说能看出禅院直哉的过度谨慎无非是个用于活跃气氛的小把戏,但他认为也有正式回应的必要。 “是啊。”他点头,“无论是暂时不想和直哉相处的部分,还是之后会和直哉重归于好的部分,都是发自真心没错。” “我才没问前半句呢。”禅院直哉的嘴角一抽,他追问道,“所以伊吹哥以前都是在努力忍耐着这种想逃走的念头吗?” 加茂伊吹倒也不像禅院直哉想象中那般辛苦,他不需要刻意强调凄惨的一面以博取同情,便诚实地回答:“还好,如果想退出某个场合,体面的借口有很多吧。” 禅院直哉是自讨苦吃。 这下他不得不整夜思考:加茂伊吹曾经称还有工作要忙而提前告别的情况中,到底有哪几次是因为厌烦了当时的场面,自己又是否正是压力来源之一? “……唉,我也得在下次见面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禅院直哉撇嘴,“不是谁都能完全抵抗你的真情流露啊。不如说,正是因为明知道都是实话才更显得残酷吧。” 见隔着一扇车窗的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抬眸看着他,他又谨慎地补充道:“当然,我是体验派,目前最赞成的观点是‘无论好坏都要亲自品尝才能知晓其中滋味’——” 加茂伊吹面色未变,也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禅院直哉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读懂了他如今的行动模式,便试探着疑惑地询问:“甚至不想吐槽几句吗?” “啊……”加茂伊吹为难地说道,“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没什么更具体的想法。” 在确保两人的关系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在分析日常对话上花费太多精力,钝感力满满的表象一直是他平衡“竞赛进度”的最佳道具。 而且,爱慕者们为了争取好感倾情放送的撒娇都没什么营养,如果要对每一句都专门加以解析,也未免太为难他了。 禅院直哉突然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他嘟囔一句:“伊吹哥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原本的话,如果有人说了很露骨的发言,一般轮不到我来回应。”加茂伊吹好心地为他做出解答。 禅院直哉这才猛然发觉加茂伊吹靠转移矛盾避开了许多类似的话题。 第564章 很明显,他要是在日常聚会的场合努力吸引加茂伊吹的关注,一定会被严防死守的五条悟毫不留情地驳回,然后催化出比辩论赛更热烈的气氛。 身为话题中心的加茂伊吹要么被搅进漩涡之中,要么反而被彻底忽视,但相同之处是,他将在矛盾愈演愈烈时出言调和,推动纷争尽快结束,得以从其中全身而退。 禅院直哉既觉得自己离加茂伊吹更近了些,也因为迟迟才察觉到这种异常感到懊悔。 如果任何人能将注意力真正放在加茂伊吹身上、用心地窥探他的真心,或许他的病情就不会恶化到一爆发就完全摧毁心理防线的程度了。 禅院直哉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微不可见的痛惜,又很快被笑意擦去。 “再见,伊吹哥。”他撑在车窗旁的双手转为抱胸动作,“如果你不介意我也说真心话的话,希望你能早点再联系我。” 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只要你不喜欢,就可以连这句话都一起拒绝。” 加茂伊吹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会的。” 禅院直哉眯眼,第无数次问出相同的问题:“真的?” “真的。”加茂伊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失落。” 禅院直哉明白,如果相同的戏码发生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加茂伊吹依然会展现出友善的态度,但确实只有他先行一步的事实还是令他心跳加速。 “我等你。”他轻声道。 车窗升起,加茂伊吹的侧脸在暗色的玻璃后方只剩模糊的轮廓。 轿车鸣笛一声,缓慢启动,不过数十秒后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加茂伊吹已经决定正视原本并没放在心上的情绪问题,却不打算将其当作首要任务优先解决。 将禅院家排除在正确答案之外,他马上要重复一遍伏黑甚尔脱离本家后走过的路线。 虽说因时间久远且当时的十殿实力有限而无法百分百还原,但活动范围基本都在东京及周边城市,慢慢寻找总归大差不差。 接着奔波一段时日,加茂伊吹多次在希望与失望的两极转换,更是心力憔悴。 长期将咒力附着在双眼上观察灵魂所在本不应该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那么,令他感到浑身不适、甚至似乎视力都严重下降的原因就只能是躯体化了。 他不得不躺在轿车的后座上才能勉强不因眩晕和耳鸣的症状倒下。 在他苦苦思索着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才导致至今都没有半点收获时,两周都没收到消息的乔鲁诺在十殿成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位置,从外侧拉开了车门。 “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寻找伏黑甚尔上了。” 乔鲁诺知道打情感牌不可能说服加茂伊吹,毕竟伏黑甚尔在他心中排第一顺位。 他早在来时的路上想好了说辞。 他近乎冷漠地说:“你还有一个半月——超出这个时间以后,你要把日本境内的十殿势力也作为延长交易的筹码吗?” 第520章 乔鲁诺能找到这里本就是加茂伊吹默许的结果。 未经他的同意,谁也没有擅自透露他位置的资格,想必乔鲁诺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干脆省去寒暄问候的时间,以简单直接的开场白拉开了论战的帷幕。 面对乔鲁诺的不认同,加茂伊吹合着双眼,从他苍白的面色中能看出他的确觉得很不舒服,而不是固执地保持无动于衷。 乔鲁诺的目的绝非借机打压他的积极性,反而只是客观地进行提醒,希望他能尽快脱离感情用事的不理智状态,只是因太过一针见血而难免显得刻薄。 不过,从加茂伊吹这副离奄奄一息只差临门一脚的虚弱样子来看,普通程度的建议也根本没法点醒他。 直白但不至于令气氛因此剑拔弩张的发言其实恰到好处。 没能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乔鲁诺比了个手势示意司机暂时到车厢外等待,自己则钻进宽敞的后座区域,打算进一步寻求交流的机会。 “希望你顺利复活神宝爱子后得到的自信并没被这个挫折磨灭。”乔鲁诺将手心按在加茂伊吹的额头上,迅速试探了他的体温。 确认他的身体无碍后,乔鲁诺才用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接着说道:“我理解你想尽快找回重要之人的心意,但如今不过是在消耗昂贵的合作时间罢了,更重要的是——” “你的精神。”乔鲁诺用目光传达出他隐晦的怜悯,“加茂先生,如果你于黎明时倒下,在长夜里走过的每一步还有什么意义?” 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微微一颤。 说实话,他原本对两个月做出了精准到每天的周密规划,但寻找伏黑甚尔的难度远超他的预料,令他在不知不觉间浪费了大量时间。 仔细想想,或许他自身早有察觉,只是不肯放弃。 就算复活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伏黑甚尔——这正是他不惜在复活第二人的过程中直接停下脚步的根本原因。 但是—— “如果你不是在表达抗议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你的确还有想拯救的已逝之人?”乔鲁诺勾起嘴角。 ——这就是问题所在。 加茂伊吹不会贪得无厌地妄图复活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毕竟颠覆生死秩序的行为一定会遭到世界意识的强烈反对。 但他也确实列出了一个名单,一个足以改变历史和未来的名单。 无法否认,在时间与生命画上等号的如今,只要稍微将伏黑甚尔的排名向后移动一些,许多逝去的生命就能迎来截然不同的圆满结局。 加茂伊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否则他不会仅仅为了尽可能长久留下乔鲁诺就付出极大代价。 “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乔鲁诺轻声问道,“你还打算拯救谁呢?” 倘若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一道条件苛刻的单选题,他刚读完题干就能马上得出答案;可偏偏题目太宽泛了,多选多得,反倒使难度最大的最优解成了最令他纠结的部分。 他无比确信,死者中还有其他同样绝对无法割舍的同伴。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 日后再找到伏黑甚尔,只需要请乔鲁诺专程过来一趟就好;像现在这样便于他们一同行动、完成大规模工作的完整时间段,将来再也不会有了。 尽管加茂伊吹在做出判断的瞬间就注定他要面对神宝爱子的痛苦、甚至是再也找不回伏黑甚尔的可能,答案已定。 他近乎挣扎着撑起上身,重新端正地坐回原位,疲惫地靠在后座上,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只说:“……坚持下去也无法改变现状,只能让甚尔再等等了。” “虽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不该转而发表反对意见,但我想问,你为什么——” 乔鲁诺的问题被加茂伊吹因头晕而下意识扶住额角的动作打断,只得留出时间让其再做调整。 他想问的也不过是件小事,只是他听说加茂伊吹一直按照伏黑甚尔的行动轨迹进行排查,却只在东京周边打转,觉得有些不解。 由外人提出这点一定很奇怪吧,可他非常好奇加茂伊吹不肯回京都一探究竟的原因。 伏黑甚尔为加茂伊吹甘愿赴死,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推测他的灵魂可能出现在两人初遇的加茂家本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望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乔鲁诺很快自行得出结论:想必加茂伊吹已经派人查探过了。 精明的十殿首领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看来是他多心了。 将下个目的地告知司机后,加茂伊吹休息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再次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紧迫感化作压力减轻了他的痛苦,面色终于缓和许多。 他拧开放置在车载冰箱里的酸奶,捡出几块巧克力,又问乔鲁诺:“喝点什么?” “水就好。”乔鲁诺笑笑,把冰凉的水瓶握进手心却没急着开盖,而是抛出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去哪儿?” 日本血统不能帮他克服身处异国他乡的迷茫,在没有智能导航的情况下,他无法凭借一个简单的地名准确地判断接下来的行程。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解释一句:“虽然我觉得他在京都的可能性更大,但毕竟我们现在离我预想中的另一处很近,先去看看也无所谓。” 乔鲁诺懂了。 很多人都无法想象,加茂伊吹身上其实有很多反直觉的特质。 比如说,除去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等繁琐的头衔,只看加茂伊吹本身,他的社交范围实则小得可怜,真心交往的朋友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现有的线索足以使乔鲁诺推断出他们的目标。 “我有预感,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乔鲁诺的乐观并没得到加茂伊吹的认可,后者自顾自地从食物中摄取能量,通过机械性的咀嚼动作抚平不安。 第565章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常常忽略,他的人生中存在一位永远的“第二名”。 与伏黑甚尔总是带来大喜大悲的情况不同,对方的存在像空气般寻常且容易被忽略。 他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加茂伊吹的影子里,在强者为他冲冠一怒之前,甚至没什么人听过他的名字。 他忠诚、体贴、绝对可靠,所以并不十分起眼——但他毋庸置疑是重要的,没有他的帮助,加茂伊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如此看来,完全说他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不如伏黑甚尔似乎也有偏颇。 挚友身死时,虽说存在客观原因,加茂伊吹没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但他死后,能逼疯人的压力促使加茂伊吹在权衡利弊前完成了一场屠杀。尽管从结果来看是个不错的决策,可一旦操作不当,直接葬送未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如果说加茂伊吹脑内勉强持平的天平两端分别放着伏黑甚尔与其他人,把他的名字拿开以后,右侧的托盘大概能以火箭起飞的速度向上抬升。 加茂伊吹和他分别太久了,在想到心怀期待便有可能承受更深刻的失望时,已经开始先行感到恐惧。 轿车很快抵达目的地,逐渐发酵的恐惧感又在加茂伊吹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转化为强烈的震惊:他竟然不至于无功而返。 惨死在咒灵爪下的人们依然以灵魂的形态徘徊在事故现场,由于多年前便做过调查,加茂伊吹马上捕捉到了聚在路边的一家四口。 父母两人和此时的加茂伊吹年龄相仿,才上小学的女孩也与资料上的相貌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时间被冻结在欢乐出游的那日。 唯一幸存的长子在痛苦中得到成长,死后回到了和家人分别的地方,用实际行动弥补着当年的遗憾: 本宫寿生以坚决的姿态挡在家人与不存在的咒灵之间,脸上却并没有如临大敌的神情,而是专注地凝望着遥远的某处,像灵魂深处还有更本质的内核已然出走。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如寻常路过般来到他们身边,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显然是习惯了身周的人来人往,也不知道对自己已死的事实是否有所察觉。 加茂伊吹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一次性找对了位置,便体会到一种冥冥中的、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在寻找伏黑甚尔的过程中投入了更多精力,却不能收获好结果。 复杂的情感冲击着心脏,让他来不及想好到底该如何迎接重逢,身体便率先动作起来。 加茂伊吹轻触本宫寿生的肩膀,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首先判断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将决定复活过程的整体难度。 附着了咒力的指尖能够触碰灵魂,但本宫寿生明明已经与他有所接触,却还是像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般,只是执拗地、沉默地、忧郁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凭借两人多年相处积累下的经验,加茂伊吹相信其中一定存在重要的理由。 于是他问:“你在看什么?” 本宫寿生过了很久才给出回应。 “——京都。” 第521章 加茂伊吹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但碍于乔鲁诺还在身边,他只得强行克制住想要流泪的欲望,试图继续通过交流了解本宫寿生的情况。 不管本宫寿生的记忆是停留在高专时期、还是建立十殿之后,加茂伊吹都对唤回他的意识有不小的把握——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曾选择向乐岩寺嘉伸求救,这使他很早便参与到本宫寿生的人生之中。 乔鲁诺对他人的观察一向细致入微,看出他情绪不对,也明白两人一定需要更私密的谈话空间,便在加茂伊吹还未能压下喉头的哽咽时说了句“我去准备一下”便退到一旁,表明了无意窥探隐私的礼貌态度。 加茂伊吹该为乔鲁诺的体贴道谢,但强烈的情绪波动使他只能抿紧双唇,尽全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才不至于马上失态,最终还是选择暂时保持沉默。 他低估了与本宫寿生重逢的杀伤力,便遭到了比复活神宝爱子时更加凶猛的冲击。 在看到本宫寿生的瞬间,他终于对黑猫期盼的未来有了格外清晰真实的感受: ——他直至此时才真正抓住了获得幸福的可能。 本宫寿生陪伴他走过白手起家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对他施加的无条件信任是他尚且年少时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部下的薪水掏空了加茂伊吹的钱包,本宫寿生便豪爽地贡献出高专下发的任务报酬,因此在已没有父母承担生活费用的情况下格外拮据,外出时只靠速食充饥。 加茂伊吹并非不想提供帮助,只是自己除了在家中能正常饮食之外,在外奔波时也饥肠辘辘。 他们为蹲守日后被拉拢进十殿的第一位政界人士花费了大量时间,每餐分食同一块面包,本宫寿生还要以他仍在长身体为由将更大的部分给他。 这种局面直到十殿在加茂伊吹的拼命经营下有了首笔收入才宣告终结,他想补偿本宫寿生,便打去一笔巨款,又被原路退回。 “供‘它’扩张的资金还远远不够啊。”本宫寿生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令人感到惊讶的大事,“要挨多少次饿、才能建立起我们梦想中的组织呢?” 于是两人又埋头苦干起来。 他们忘记了残缺的右腿无法承担频繁走动的运动量,忘记了非战斗型术式在面对危险时的局限性,忘记了来自家族的针对与压力,忘记了家人之死的血海深仇。 他们不知道三年时光已然在指缝间飞速流过,只知道唯有战胜眼前的诸多困难才有资格拥抱未来,好在命运投来一瞥,组织顺利扎根在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并有了个响亮的名号。 “十殿”是本宫寿生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由加茂伊吹进行简化后正式作为组织的大名,打响了他们支配咒术界的第一枪。 加茂伊吹在本宫寿生的帮助下圆满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联动——整个组织的运营由他一手把控,这对威慑力不如首领的副官而言是个巨大的挑战。 之后,加茂伊吹弑父篡位,一手独揽家主大权,前往横滨直面百鬼夜行,于姐妹校交流会中夺得最强咒术师之名,抓捕来自原作的六眼术师,承担伏黑甚尔身亡的痛苦。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有本宫寿生的支持,尽管对方自假死后便早早投入到复仇大计之中,却从来未曾怠慢他的任何指令。 想来他会在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时血刃始作俑者,不仅是因为才失去挚友不久、噩耗便接踵而至,更是因为—— 加茂伊吹从未想过他会失去本宫寿生。 他以为放权就是他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因此疏于询问复仇事宜的详情,最终令本宫寿生不愿为他多添麻烦而孤独地死去。 得知真相时的痛苦与愤怒足以在他经历过的所有情绪中排至前几。 于是失而复得的感觉也格外深刻。 “京都……”他喃喃着重复。 加茂伊吹希望能从本宫寿生口中得到第二个答案,也贪心地希望能得到一个将对话导向好结果的答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根本看不出他在与内阁博弈时都毫不畏惧。 也不知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令本宫寿生稍微放下了戒备,还是他也感受到在身边人心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情感、并受到感染,他竟主动解释道:“有人在京都等我。” 明明只需要顺着本宫寿生的话说下去,便能自然地问出那人的身份,加茂伊吹却只是保守地说:“我知道你就读于京都的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不说话了。 他看向京都的目的显然与加茂伊吹提出的原因无关,因此没有继续应答的兴趣。 本宫寿生表现出的防备心很重,也或许是不愿与不关心的陌生人接触,跟他平日里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态度截然不同,尽管后者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这说明他的记忆、甚至是认知水平还是受到了不容忽视的侵蚀,加茂伊吹便又开始痛恨自己的迟钝。 他差点亲手摧毁挽回本宫寿生的可能。 “京都有谁在吗?”他换了个切入点,马上触动了本宫寿生。 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既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才在提醒下想起此举的初衷,凝神思索一会儿,缓声回答道:“我想……是的。” 很明显,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盼望着回到谁身边去,可强烈的执念驱使他多年来一直不顾辛劳地眺望着归处。 “重要的人就在京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在等我,所以不回去不行。” 本宫寿生的每句话都在叩动加茂伊吹的心脏。 加茂伊吹强忍着泪意追问:“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呢?和我一起回京都吧。” “如果再抛弃家人独自离开,我还不如直接死在当年。”本宫寿生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他的嘴角微微向下,视线却依然不偏不倚地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朝前投去。 第566章 他的说法侧面印证了他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时、毅然选择复仇的原因:“我不想再逃跑了。” 咒术师的体魄帮他抵挡住咒灵的术式,使他成为一家四口中唯一的幸存者,也为他带上枷锁,令他生活在独自苟活的阴影之下,偶尔难以喘息。 “但、不回去不行……”本宫寿生又重复起刚才说过的内容,“不回去不行啊。” 可加茂伊吹在他即将跌入深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至少将他吊在悬崖边缘,让他逐渐恢复了朝上攀登、朝前行进的力气。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都呢?” 他迷茫的表情与当年期盼着十殿尽快发展壮大时的神情重叠,令加茂伊吹不受控地扣住他的手腕,迫切地说:“和我走吧——我会把你和家人一起接走,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生活!” 本宫寿生对加茂伊吹的恳求完全无动于衷。 他固执地回答:“我要回到那个人身边才行。” 加茂伊吹拼尽全力想说服他:“如果你看看我的话,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本宫寿生微微眯眼,自西方坠落的夕阳在他眸中渲染出温暖的橙色,却无法遮掩他平静表情背后的冷意。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家人与京都,不会因任何外来的干扰动摇。 加茂伊吹简直感到血液都在慢慢冷却。他很少、或是说从未被本宫寿生拒绝,更不了解本宫寿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面,不禁下意识觉得难过。 但想来也是,倘若本宫寿生依然像就读于高专时尚且会因被他称呼为“学长”而紧张不安一般单纯,根本无法胜任副手之职。 就在此时,乔鲁诺再次靠近过来——他用皮鞋踏出响亮的脚步声,足以在开口前先将他的位置传达给加茂伊吹。 “我和另外三人简单谈过了,他们一直处于濒死时的惊惧状态,恐怕只有先带走本宫先生,才能引导他的家人离开。”乔鲁诺沉声说道。 加茂伊吹用手背遮住眼睛,尽力压回泪水:“我不能依靠咒力强行控制灵魂,一旦他们反抗挣扎,很可能会对灵魂造成二次伤害,进而影响复活后的精神状态。” “……看来不是很顺利呢。”乔鲁诺叹息道。 加茂伊吹看向他,眼眶发红:“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他的。” “我知道了,慢慢来吧。”乔鲁诺颔首,先回到车上等待。 加茂伊吹得以继续与本宫寿生独处。 “我——” 他开口,却又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他的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像说服布加拉提时一样,将许多图文资料展示出来,应该能很快让本宫寿生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也有对方直接拒绝接受信息的可能。 加茂伊吹取出手机,想让管家将他书房中的合照发送过来,只是刚按亮屏幕,旧时的记忆便再次于脑海中频频闪现。 本宫寿生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微笑着的两人会陷入如今的境地。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在他垂首时夺眶而出,打在手机上触碰到其他界面,延缓了他发送邮件的进度。 他咬住下唇,不甘心地握紧手机。 “寿生,”加茂伊吹的声音很低,他抬眸,极力忍耐着哭腔最后发问,“一直在等待你、寻找你的那个人……” “那个人、难道不是加茂伊吹吗?” “难道不是我吗——?” 明明只是数秒的沉默,加茂伊吹却觉得像度过了一生般漫长。 模糊的视线中,本宫寿生终于朝他看来。 下个瞬间,泪流满面。 第522章 多亏了本宫寿生常常和家人分享自己于咒术高专的见闻,身为非术师的三人从全新的肉/体中苏醒过来后,对违背常识的特异能力接受良好,只短暂地惊慌了一阵就因劫后余生抱头痛哭起来。 熟悉加茂伊吹的本宫寿生本人反倒久久难以回神。 赤血操术没有令人死而复生的功能,咒术界更没有凭空塑造生命的术式,加茂伊吹一定为拯救他而付出了很大代价。 他被父母一左一右揽住,妹妹也以仿佛一松手就会重返噩梦似的力道紧抱着他,让他一时难以分神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即马上向为此做了许多努力的两人正式道谢。 但本宫寿生总归还是看向加茂伊吹,想在自己提出太愚蠢的问题前先基本掌握当下的状况。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前者脸上满是强撑着精神的憔悴,后者则因一次性消耗太大而面色苍白——他们都病恹恹的。 大概是谁也不想打扰家人团聚的感人时刻,两人只是自顾自地低声交谈,脸上没有笑容,不时通过手机比对信息,想必谈话内容也很官方。 乔鲁诺甚至起身到一旁去打了个电话,流利的意大利语唤醒了本宫寿生沉睡的记忆,他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然后,在被泪水遮蔽而格外模糊的视线中,比起加茂伊吹蜕去稚嫩、更显俊美的面庞,本宫寿生先看见了从他头顶探出的丝丝白发,接着是眼下的乌青,视线顺着干涸的泪痕下滑—— 或许是因为面对困难时总习惯性地抿唇,加茂伊吹嘴角有两道细微的纹路,不算深刻,却也暴露出岁月经过的痕迹。 再从家人眼中的水光里看看自己,本宫寿生不禁有些恍惚:他仍是死去时的年轻模样,重要的是没有覆盖在脸上的假面——他依然是他。 缜密的性格使然,他下意识结合实际进行推测。 触目所及的变化太多,时间的流逝不会因一人的死亡停止。 十殿的势力必然会在加茂伊吹的经营下得到扩张,可能已经达到足以制衡总监部的程度,曾经假死的本宫寿生才能光明正大地以自己的身份活动。 他对加茂伊吹的努力有所察觉,但想象力的限制使他注定不可能得出正确答案。 感受到他的视线,加茂伊吹疲惫地抬眸,与他对视,马上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又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有任何需求,可谓体贴到极致的程度。 但这与他印象中的加茂伊吹有很大区别。 本宫寿生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混杂着悲伤与迷茫的情绪。 与当年不顾一切卯足劲朝上攀登的加茂伊吹不同,男人似乎只是一具蜗居在昂贵衣料中的空壳。虽说两人甚至还没有过正式的交流,但本宫寿生就是能从那张笑脸中看出—— ——隐约的死念。 本宫寿生搭在父母肩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又很快松开,反而将家人朝远推去。他终于从梦幻般的温存中回过神来,发觉了更紧迫的事实。 脱离了家人的包围圈,他轻拍妹妹的头顶示意不必在意,转身朝加茂伊吹快步走去,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乔鲁诺却恰好结束了通话,也从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来。 “已经可以了吗?”金发碧眼的黑/帮首领对本宫寿生的态度很好。他知晓对方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为了今后也能顺利合作而表现得格外谦和。 他笑着说:“虽然我在近两周突击学习了人体构造,但既然伊吹安排了救护车在门口等候,你们还是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 “如果你们准备好移动了,”加茂伊吹起身,站在乔鲁诺和本宫寿生中间,“我和你们一起。” 乔鲁诺摆手:“恕我失陪。” 加茂伊吹歉疚地蹙眉,对让他一次性复活四人一事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便说回先前两人单独对话时讨论的话题:“那件事就稍微放放,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详细谈吧。” “原来这样做就能争取到更大的数字了——开玩笑的。”乔鲁诺用轻快的态度活跃了气氛,他率先朝门外走去,“我要先回酒店休息一会儿,有急事就联系布加拉提。” “谢谢,无论如何都会给你留出充分休息的时间的。”加茂伊吹挑了挑嘴角。 他明白,急需一些喘息余地的人大概不是乔鲁诺,而是他才对。 将目光转回到本宫寿生身上,加茂伊吹露出的笑容终于显出几分安定的意味。 与读者预想中的情况不同的是,加茂伊吹没有什么想向本宫寿生倾诉的心事。他望着面前未被岁月侵蚀的熟悉面容,确信自己已经开始领取属于优胜者的奖励。 所以他只是说:“欢迎回来。” 加茂伊吹没有添加花哨的修饰词,是希望本宫寿生明白,虽然世界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开停止运转,但有关他的一切都还在等待。 ——十殿与加茂伊吹,都在等待。 本宫寿生喉头一哽,真要开口时,眼泪比声音更先出现。 “以我的立场来道谢的话,实在显得太自私了。”他胸腔里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相互冲撞,将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对不起——这句话必须放在最前面才行——对不起!” 他停顿一瞬,挣扎地、叹息似的喃喃道。 第567章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在发觉总监部对咒灵的能力有所隐瞒时,面对可能是此生仅有的复仇机会,他从未想过退缩。自从亲身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开始,他就舍弃了所有胆怯。 但是,灵魂的执念映射出他心底不容忽视的另一个念头。 本宫寿生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前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入末路,随着生命慢慢流逝,仅剩的渴望化作死亡也难以磨灭的牵挂。 ——好想回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知道加茂伊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家伙,他的不告而别不仅会带来许多额外的工作量,必然导致十殿的运转受到一定影响,还可能对加茂伊吹本人造成打击。 他为十殿付出的心血都只是与复仇机会的交换吗?为什么不向一路相伴的特级咒术师求救,反而自己只身深入险境?在生命的尽头,他到底有没有花费哪怕一秒想过加茂伊吹会多么痛苦? 流淌在脸上的温热液体不知是血是泪,明明才了却一桩心愿,本宫寿生却依然带着无尽的悔恨死去。 现在,他终于能亲口说出答案了。 他咬紧牙关,忍耐着泣音说:“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加茂伊吹再次抿紧双唇。 “……原来你知道我会在意什么。”他的笑容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格外严肃的神情。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避开本宫寿生的视线,似乎是想遮掩某种情绪:“但太晚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本宫寿生心头一紧。 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放缓呼吸的频率,甚至忘了哭泣,脑中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很快下定决心,沉声道:“是我的错——即使不能挽回,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加茂伊吹按按额角,“自你死后过了十几年,再糟糕的情况也都被我处理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本宫寿生不得不正视加茂伊吹的变化,重新认识更成熟、也更冷血的他。 “总之,我会听从你的安排。”这位擅长察言观色的情报人员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任何安排。” 加茂伊吹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寿生这下是真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他思索一会儿,再回神便对上了加茂伊吹含笑的眼眸。 后者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宣告刚才的玩笑彻底结束。 “抱歉,我只是不想一直哭哭啼啼的了。”加茂伊吹摊手,既像抱怨、又像感慨似的说道,“决战结束以后,我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真是累人。” 他重新捏紧拳头,在仍在发愣的本宫寿生肩头捶了一下:“已经够了吧,伯父伯母都在等着你呢,该出发了。” 意识到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加茂伊吹转换气氛的手段,本宫寿生马上惊呼一声:“啊!” “亏我还觉得这是场感人的重逢,”他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能从皮肤接触的位置摸到明显增加了许多的疤痕,“早知道你没有生气,我就再沉浸一会儿了。” 加茂伊吹阻止他道:“还是别了——我的目的就是打断沉浸感啊。” “你刚才说的‘没法回头’也是玩笑话吧?”本宫寿生想起之前的话题,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 无论是出于年龄和阅历的差距,还是时隔十余年的信息差,他都对窥探对方的真心再无自信了。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是真的啊,我可是拼尽全力做了。” “所以你做了什么?”本宫寿生问。 加茂伊吹摸摸下巴,认为总归没法瞒过本宫寿生,便干脆道出了实情。 他故意说的轻描淡写:“我在得知你的死讯后重组了高层。” “呜哇……不愧是伊吹少爷,真能干啊。”本宫寿生惊讶地表示认可,“如果充分利用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力量,取代保守派倒确实并非天方夜谭。” 加茂伊吹笑道:“没那么复杂,我杀光了所有人。” “什么?!” 第523章 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明实情,加茂伊吹也不用兜个圈子佯装生气,才让本宫寿生立即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为、为了我吗?”本宫寿生愕然道。 这下,他是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想从加茂伊吹口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了。 死而复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就逼迫自己重新回到加茂伊吹坚定的支持者与辅佐者的位置上。虽然如今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加茂伊吹端详着他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也从他掌心抽回右手,重新放回口袋:“……发生了很多事情,等有机会时,我会向你详细说明的。” 本宫寿生或许还没做好准备——他肯定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咒术界变革的重要节点,在历史上留下单独的一笔。 加茂伊吹看出了本宫寿生的胆怯。 直接承认他屠杀总监部高层的目的是为了给本宫寿生报仇,无异于强加给对方一份必须报答的压力,这与他争取圆满结局的初衷背道而驰。 况且加茂伊吹当时的状态不好,或许本宫寿生之死也确实不是他做出抉择的唯一原因。既然他自己都顺应情势、从未探明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没必要全归咎于旁人。 “不,”于是加茂伊吹更改了说法,“你不必在意。” 对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未来,加茂伊吹早有规划。 他打算将十殿的意大利分部并入热情,再切割由九十九由基管理的美国分部,只保留最符合他的经营策略、也就可控性最强的日本总部,在适当时交给伏黑惠支配。 但伏黑甚尔复活之前,伏黑惠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可能接受加茂伊吹的好意;伏黑甚尔复活以后,又必然会以父亲的身份发表第二个反对意见,事态发展只会更不顺利。 偏偏加茂伊吹也下定决心只会让加茂宪纪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下一任十殿首领的位置便暂时空了出来。 那么,本宫寿生就是最好的人选。 加茂伊吹会像之前承诺过的一般,为本宫寿生及其家人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再额外加上一个全权接手十殿的资格——背后代表的利益足以供普通人随心所欲地度过一生。 他给出的其实并非是具体的权力或财富。 ——自由。 他给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回报是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有他在背后兜底的绝对自由。 看着本宫寿生难掩惊慌的表情,加茂伊吹微微一笑,重复道:“你不必在意。” 本宫寿生则又被加茂伊吹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有点想哭。 “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像整理面团的形状般打散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神色。 担任十殿负责人多年,他多少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 在加茂伊吹故作不在意似的瞥来的目光中,他还是自复活以来首次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招牌笑容:“既然是为了我,接下来就只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效忠于你才能偿还了啊。” “伊吹少爷——现在只剩我还会这么称呼你了吧——伊吹。”本宫寿生背过双手,动作比较随意,语气里几乎实质化的坚定却绝非作伪,“按下暂停键十几年的我,总算和你更加匹配了。” 如今显然是加茂伊吹更年长些,不出意外的话,本宫寿生可以陪伴他走完一生。 “在你说可以停下来以前,我会一直为了你冲锋的。” 他说:“让我重新做回你最趁手的剑吧。” 加茂伊吹看见他含泪的眼眸、微微颤抖的肩膀与明显紧绷着的手臂线条,终于读懂了他的紧张与决心。 在他想说些什么之前,已经将本宫寿生的父母与妹妹安置在车上的十殿成员礼貌地叩响本就敞开着的大门。 “什么事?”加茂伊吹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十殿的纳新速度太快,跟随在加茂伊吹身边的部下也会随之更迭,往往只是为实现目的而调来的最优选择——他并没见过本宫寿生,所以不明白眼前的一幕足以被载入十殿的史册。 他礼貌地弯腰,请示道:“乔巴纳先生已经出发,其他三人也在救护车里开始进行基本体征的检查了,请问现在是否启程?” “救护车先走,我们马上赶到。”加茂伊吹擅自将本宫寿生划入同车的名单,但想必当事人也没有异议。 十殿成员目不斜视地离开,门外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据点中很快只剩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两人,代表上述对话已到了告一段落的时间。 “还没搞清状况就贸然做出决定,可不是本宫寿生会做的事情。”加茂伊吹高高扬起嘴角,先行迈步,越过本宫寿生身边,朝门外走去,又在他跟着转身时停下脚步。 第568章 男人回眸,由于微垂着头的角度,下半张脸隐约藏在发丝与肩头之后,虽然像是在看着地面,眼底浓郁的笑意却分明因他而生。 “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你的忠诚,我笑纳了。” 本宫寿生快步跟上,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一切都自然而顺理成章。 就像他们从未分离一样。 来到医院,加茂伊吹只庆幸神宝爱子的身体一切都好,不需要住院疗养,否则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再见,他的确没什么能交代的。 但他跟在救护车后来到相应的诊疗室时,于走廊中看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身影。 伏黑惠正坐在长椅上最边缘的位置,两肘撑在膝盖附近,双手则紧紧交握,上身伏得很低,表情十分平静。 他在等待,却是怀着十成不确定等待不知会不会再次出现的对象。 如果加茂伊吹没猜错的话,伏黑惠在等的人就是自己。 本宫寿生也第一时间看清了少年的侧脸,强烈的熟悉感让他微微一怔,脑内已经自动将记忆中的年龄做过加法,最终自行得出结论:“那是——” 他还不知道伏黑甚尔的情况如何,如果对方尚未被加茂伊吹复活,他不想直接提起那个名字。 或许是本宫寿生意有所指的语气太过明显,也或许是伏黑惠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少年抬眸,恰好与表情复杂的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眨眼工夫,成年人们靠近过来。 当他们踏入用普通音量就能正常沟通的距离时,加茂伊吹总算介绍道:“这是伏黑惠,一级咒术师,目前就读于东京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至少有应对后辈的余裕,他只在加茂伊吹说明的范围内展开社交:“你好,我是隶属于十殿的本宫寿生。”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伏黑惠竟然会对他的名字有所反应。 少年面上短暂地划过惊奇的神情,又很快被了然的意味取代。 “你好,本宫先生。”伏黑惠礼貌地鞠躬,“加茂先生,恭喜。” 虽然不知道伏黑甚尔的儿子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存在,但本宫寿生看出他与加茂伊吹之间应当藏着更隐晦的秘密,便用约两秒的沉默确定过首领的心意,然后自觉退出了对话。 他打了声招呼,在护士的指引下向诊室中走去,加茂伊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才又收回视线。 伏黑惠能从再简单不过的互动中感受到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默契。 从《小说》的内容中可以得知,本宫寿生认识伏黑甚尔,自然也该知道伏黑惠的身份。 在加茂伊吹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完全避开对方不希望被提起的痛点领会简短介绍中的意图,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了解,恐怕就只剩早有准备一种可能。 但伏黑惠猜加茂伊吹不知道他这两周都一直等候在诊室外,否则不会亲自过来。 加茂伊吹太忙碌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缺乏休息且精神焦虑,即便成功复活本宫寿生的成果令他稍感慰藉,也不能彻底抹除他内心最深处的挫败。 在专心搜索伏黑甚尔期间,诊室几乎没有十殿成员进出,代表复活死者的进程并未得到推进。结合种种细节,伏黑惠有理由相信加茂伊吹在行动失败的打击下根本无暇关注他的位置。 “加茂先生……”伏黑惠被加茂伊吹示意重新坐回原位,刚要开口便被制止。 加茂伊吹也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抿唇道:“抱歉,惠,再给我一段时间。” 虽然加茂伊吹不至于误以为伏黑惠于此等待的目的是催促他尽快交人,但他总归要给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才能让母子俩不会日夜煎熬。 “不,我是受妈妈所托,找机会见你一面而已。”伏黑惠澄清道,“她说你总是很及时地回复消息却不肯出现,担心你又在逞强,所以想让我亲眼确认一下。” 加茂伊吹苦笑一声,并没答话。 除了少有闲暇时间以外,他这两周的确一直避免与神宝爱子见面,原因不言自明。 伏黑惠接下来说出的话倒是进一步超出了他的想象。 少年说:“事实上,她只是想邀请你回家吃一顿饭——她答应虎杖要请客的。” “顺便,她从来没问过爸爸的去向。” 第524章 与其说正在加茂伊吹心中激荡的情绪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更类似于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曾经过于看重神宝爱子善良的品质,不自觉忽略了她性格中坚强的部分。 既然与咒术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因爱情结合,她就不可能是只能依附他人生长、等待外部救助的娇弱花朵。 加上她对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的了解程度,复活至今都未曾见到丈夫出现,另一人还明显回避与她见面,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神宝爱子紧紧关上房门,仅用一晚时间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次日清晨,她依然热情地邀请暂时搬出高专宿舍的伏黑惠品尝早餐,已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以为沉默能稍微减轻加茂伊吹心中的压力,却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认清了两个残酷的事实: 第一,加茂伊吹的在意不会因她的若无其事有所缓和;第二,她与丈夫的独子、曾被两人认为是上天恩惠的孩子,似乎也知道父亲逝去的真相。 神宝爱子意识到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当然不会产生怨恨与不满,她只是觉得愧疚。 她愧疚于他们无意间用友情绑架了加茂伊吹,使本该高飞的鸟儿失去自由,愧疚于十五岁才得以在记忆中填上母亲形象的少年被迫早早成熟,同样为了守护她而勉强保守秘密。 神宝爱子当然想与所爱之人重逢,但这如果只是无法实现的美梦,她更希望生者不要停下脚步。 当她请求伏黑惠想办法联系到加茂伊吹、邀请他到家中吃饭时,伏黑惠就什么都明白了。 至于现在,加茂伊吹也恍然大悟。 有一瞬间,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远在意大利的母亲,想起她从来都雾蒙蒙的双眼——或许他从神宝爱子身上看见了加茂荷奈的影子。 加茂伊吹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沉默着,并拢双手捂住脸颊,平复好心情就再次向伏黑惠道歉: “抱歉,惠,是我太任性了。” 他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保护之名将伏黑惠扯进压力之中,同时冷落神宝爱子。 他只是有些偏执,认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既然话已说开,加茂伊吹不觉得自己还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向伏黑惠坦白:“复活死者需要乔鲁诺的帮助,但我们最多争取到两个月的合作时间,之后只能再从长计议。” “作为加茂伊吹,我在甚尔身上耗费了整整两周时间,没有任何收获,而接下来,我将以十殿首领的身份行动。” 这是战略性舍弃伏黑甚尔的宣言。 伏黑惠望着加茂伊吹低垂的头颅和单薄的脊背,很难想象他究竟要如何努力地压制情感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少年伸出左手,想至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恕和谅解,却在马上要触碰到时,又因胆怯停下。 加茂伊吹在为伏黑甚尔、也就是伏黑惠的父亲伤怀,这一事实无疑将两人之间辈分与年龄的差距再次标上了强调性的高光。 更何况,加茂伊吹为伏黑甚尔焦虑至此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顾虑神宝爱子母子的心情,趁虚而入只会让伏黑惠自觉卑劣。 伏黑惠蜷起五指,最终在难堪的情绪中收回了手。 “说起来,加茂先生没时间和我回家的话——”伏黑惠突然想起了另一位重要的家人,“你要去见见津美纪吗?”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想要叹息,倒并非是对伏黑惠的提议有所不满,只是仿佛非要做些什么才能切实缓解压力。 “差点忘记津美纪还没出院,”加茂伊吹问道,“她恢复得怎样?” 伏黑惠答道:“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即便加茂伊吹没有主动关注伏黑津美纪的情况,在医院中任职的十殿成员和目前还未离开东京的负责人们也都会对她多加照顾。 伏黑津美纪苏醒得相当突然,伏黑惠才从涩谷战场撤出就接到联络,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了全身检查。 数年的昏迷使她出现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的症状,目前正在医生和十殿聘请的专业营养师的帮助下进行复健。 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的帮助,伏黑惠只能请求五条悟为伏黑津美纪提供自己目前无力争取的支持,成为咒术师后积攒下的财富也会很快消耗殆尽。 如此想来,除了他本人受益以外,加茂伊吹提供的安全感惠及整个咒术界——涩谷多亏他的存在才不至于在战后沦为人间炼狱。 第569章 “涩谷事变”——伏黑惠咀嚼着高层对那场盛大决战的精准概括,隐约感到那是不知多少人的命运转折点。 伏黑津美纪额头上的咒文消失比九十九由基传出薨星宫大战结束的消息还早一些,巧妙的时间点使伏黑惠确信导致姐姐陷入昏迷的罪魁祸首正是羂索——他欠加茂伊吹的就更多了。 “我才向津美纪形容了加茂先生的样子,她就和记忆里的形象对上号了。”一同朝住院部的病房走去时,伏黑惠和加茂伊吹聊起姐弟俩近日谈论过的内容,“比起当时才上小学的我来说,她对你印象更深。” 加茂伊吹假死前经常到伏黑家附近看望两个孩子,还曾在五条悟接伏黑惠放学时暴露过一次,也难怪承担起家长责任的伏黑津美纪会记得他。 来到病房前,伏黑惠敲门,很快得到房间里的应答。 压下门把手时,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能理解对方的担忧,便安慰道:“妈妈只会在中午给津美纪送饭,她现在不会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想表示自己在说明情况后已经不再畏惧和神宝爱子见面,但坦诚地告诉她要暂时放弃伏黑甚尔的决定依然是个艰难的挑战。 “我看你还是别对爱子说今天见到我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愿让偶尔暴露出的幼稚破坏自己在神宝爱子心中的形象。 伏黑惠默默勾起嘴角。 他想他大概会有所保留地向神宝爱子讲述这段经历:他既需要让母亲掌握实情,也想替加茂伊吹保守脆弱的一面。 “啊、说起来,”加茂伊吹突然发问,“你有和爱子解释你改姓伏黑的事情吗?” 伏黑惠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多亏神宝爱子的非术师身份使她难以接触到伏黑惠的社交圈,否则他很难在自己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保证不会影响父母之间的感情。 ——说到底,伏黑甚尔为什么要贸然和一个根本没什么接触的女人结婚啊,其他的解题方法也还有很多吧。 尚且不算成熟的伏黑惠因父亲的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觉得有些气闷。 这是只有感受到正在被爱着的孩子才能表现出的任性,好懂得过分。加茂伊吹不禁觉得想笑,他打断了伏黑惠的胡思乱想:“不要说,我也会帮你隐瞒的。” 伏黑惠回眸,对上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竟从其中看出了少有的活泼情绪。 “之后就让甚尔自己和她解释好了。” 他作出承诺,表明一定会找回伏黑甚尔的决心,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伏黑惠喂了颗定心丸。 伏黑惠点头,耳尖似乎有些发烫,他只得匆匆转回头去,有些忙乱地推开了门。 等待他进门的伏黑津美纪早早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又在看清他身后的加茂伊吹时转变为局促的表情。 “是、加茂先生……吗!”她向加茂伊吹问好,挪动着身体想要下床。 加茂伊吹一眼便看见了放在床边的助行器。 他随意地抬了下手,让伏黑津美纪在床上安心坐好,伏黑惠也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边按住她,说道:“姐姐,不用紧张。” 少年没有过多说些什么,他相信伏黑津美纪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很快被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征服。 “你好,津美纪,”在面对伏黑津美纪时,加茂伊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周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笑容也尽显和善,“你可以随意称呼我,放轻松就好——请多指教。” “是……”伏黑津美纪受宠若惊地回答,“请多指教!” 加茂伊吹软下语气:“我过来一趟,是想亲口向你解释你会突然陷入昏迷的真相。” 存活千年的古代咒术师羂索为了实现咒力的最优化,企图在涩谷事变后于遍布日本各地的十个结界中召开名为“死灭回游”的生存竞赛。 他与真人曾利用无为转变的能力为该行动埋下伏笔——伏黑津美纪正是被他选中的参赛者之一,体内封印着古代咒术师万的信息。 一旦死灭回游顺利召开,她的身体就会被万侵占,用于制衡五条悟与伏黑惠,只有死路一条。 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都惊愕地张开了嘴巴。 加茂伊吹迈步来到伏黑津美纪面前,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触碰她额头中央曾印有咒文的位置,轻缓地探出一缕咒力,果然在其中搜索到了不属于少女本人的气息。 伏黑津美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刚还束缚着自己的什么无形存在已完全消失,加茂伊吹便收回了手,又退开一步,拉开了可能令她感到不安的距离。 “她不会再出现了。”加茂伊吹说,“津美纪,很抱歉让你因为咒术师的疏忽遭此一劫。”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接下来,请自由地享受你的人生吧——你有实现所有梦想的权利,这是我的补偿和谢礼。” 伏黑津美纪还没能消化所有信息,便缓声重复道:“谢礼?” “是啊,”加茂伊吹月牙似的红眸中闪动着温柔的光,“具体原因就保密了。” 伏黑津美纪照顾伏黑惠长大,为他提供来自亲人的爱与帮助,并成为他迈入咒术师行列的直接契机——加茂伊吹不想让伏黑惠多想才没有明说。 但,伏黑惠盯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莫名就是知道原因与自己有关。 他不禁扪心自问—— ——抛开父亲不谈,他已经成为对加茂伊吹而言很重要的存在了吗? 第525章 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伏黑津美纪百般犹豫,还是提出了自了解到他的存在起就在脑海中酝酿成型的请求。 “加茂先生,”她一手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绞紧床单,“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了她数秒,已经从短暂的对视中读出她的心思,语气和缓地回应道:“如果和你母亲有关的话,你不用觉得为难。” 伏黑津美纪好不容易才建设起的心理准备因加茂伊吹简单直白的答案再次崩塌。 她的表情在慌乱、无措、想要否定等多种情绪中来回变换,最终定格在尽力压抑着的羞愧之上。 她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她不是羡慕或嫉妒伏黑惠有母亲陪伴,也不想替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原谅什么。她有些急过头了,导致这份心意在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脱口而出。 转眸望向一旁垂首不言的伏黑惠,伏黑津美纪抿紧双唇,拉住了他的手。 “……我的确想再见她一面。”对伏黑津美纪而言,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但我是因为不希望将精力花费在怨恨上,才想在正式迎接新生活前彻底做个了结。” 伏黑惠微微一愣,很快反握住伏黑津美纪的手,传递给她支持的力量。 与很容易凭自身喜恶将他人划分进某一队列的伏黑惠不同,伏黑津美纪拥有的力量并不刚硬,反倒格外柔软坚韧。 她曾对常常在霸凌事件中为人出头的弟弟表示“有时间诅咒谁的话,不如去想自己重要的人”,正是因为这一观点的存在,伏黑惠还以为她早就不在意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了。 但——伏黑惠毕竟对双亲毫无印象,被抛弃时已经能独自做好所有家务的伏黑津美纪却不可能轻易忘怀突然人间蒸发的母亲。 她原先一直闭口不提,原来只是不想为人徒增烦恼吗。 伏黑惠突然有些庆幸,伏黑津美纪的求助对象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的话,一定能得到兼顾她心情与真相的、更加体贴周全的回应。 他也看向加茂伊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俩脸上露出相似的神情,那是他们共同成长的经历留下的痕迹——在加茂伊吹眼里,就像两只在等待抚摸的幼犬。 “我知道你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出于信任,”加茂伊吹语气中的无奈代表很多可能,“但我不建议你见她,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要不是伏黑津美纪的一时冲动,恐怕没人能想象到加茂伊吹至今还密切掌握着她亲生母亲的近况。 伏黑津美纪已经摸索到了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正确方式。 她只要把对方当作接受愿望的灯神,就能避免总露出傻瓜似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她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但她还不知道,加茂伊吹不会轻拿轻放任何被庇护者的任何请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盖在她头顶,带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也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她正视他表情的视野。 “我收到你的想法了,”加茂伊吹说,“保持电话畅通,我会在时机恰当时联系你的。” 伏黑津美纪甚至摒住了呼吸。 直到加茂伊吹把手重新收回口袋,她才在重见光明时用力点头。 “麻烦你了,加茂先生!”感激使她眼中盈满泪水。 即便没机会经常和加茂伊吹接触,她也能理解伏黑惠为何对加茂伊吹如此迷恋。 第570章 是的——迷恋。 伏黑津美纪用指尖轻轻挠挠伏黑惠的手心,怔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少年才宛如从梦中惊醒般仓皇地收回目光。 她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一定将伏黑惠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反倒并没察觉般将手放回口袋中,似乎触碰了什么,使外套的布料微微移动。 很快,敲门声传来,本宫寿生的侧脸出现在窗口后。 他没向屋内窥探,只是单纯站立着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加茂伊吹能马上看见他。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显出轻松的意味。 “我就先告辞了。”他向伏黑津美纪告别,后者则推着伏黑惠代表自己出门送客。 伏黑惠被看穿了心事,他在姐姐促狭的表情中无处遁形,拒绝失败后更是有些恼羞成怒:“我还想再陪你一会儿……!” 他没想到出言制止这个小插曲的人会是加茂伊吹。 “惠,和我走一段吧。”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些话说。” 伏黑惠安静下来,临走时回头朝伏黑津美纪皱了皱鼻子以示不满,得到对方开朗明媚的笑容作为回应。 走出病房,加茂伊吹第一时间询问了本宫寿生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束了吗?” “还差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项目,但我觉得没必要再做了。”本宫寿生熄灭手机屏幕,其上分明是加茂伊吹刚在口袋中给他发的消息,“我家人那边有二之宫兄妹陪同,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走吧。”加茂伊吹没有犹豫,“你联系织田作之助,让他把传记的底稿传给你。” 本宫寿生未来还有大把时间与家人相处,加茂伊吹想让他尽快补齐这些年错过的情报,便打算把他借走一会儿。 《小说》的底稿是未经修饰的、加茂伊吹向织田作之助讲述的真实经历,其中有关伏黑甚尔、羂索等人的关键信息都是事实。 “收到。”本宫寿生应了一声,直接调取了加茂伊吹的通讯录,从其中找到名为织田作之助的联系人,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传达了首领的指令。 或许对方也在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回复的速度很快,先干脆利落地传来了底稿,间隔约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本宫先生,欢迎回来。” 本宫寿生觉得惊讶。 他的知名度比上次活着时高了不止一点,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到底是怎么宣传他的。 这边,加茂伊吹和伏黑惠聊起了让后者跟过来的目的。 “就暂且称呼津美纪的母亲为伏黑女士吧。”加茂伊吹边带着两人朝医院外走去,边向他说明情况,“我早在你们被悟收养时就找到她了。” 伏黑惠蹙眉:“难怪……” 相比于羂索为召开死灭回游进行的其他准备而言,欺骗一个本就沉溺声色的女人抛弃子女携款出走只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在加茂伊吹因伏黑甚尔之死受到打击时再添把火——要是能让伏黑惠流落街头、甚至干脆因没有监护人看管饿死在断水断电的房子里,他做梦都会笑醒。 但五条悟很快接过了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加茂伊吹也利用十殿轻松地找到了女人。 虽然那时她已经因羂索想防止她回归家庭而被设计入狱,但加茂伊吹反而找到了密切监视她的可能。 “监、监狱?”伏黑惠难以置信地问道,“津美纪的母亲在服刑吗?!” “现在没有,不过依然是副回家就会拖累你们的萎靡样子,所以十殿收容了她。”加茂伊吹偶尔会在她有大动作时收到相关汇报,还算比较了解。 拯救她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份薪资普通的体面工作、周边环境的正向影响与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 加茂伊吹不可能放任一个危险分子破坏伏黑姐弟的生活,但也不愿简单粗暴地放弃一位可能迷途知返的普通人,尤其她对伏黑津美纪非常重要。 “在我看来,找人假扮母亲让津美纪彻底死心也不是坏事。”加茂伊吹思索一阵,在伏黑惠绞尽脑汁想出婉拒的方式前自行否定了这一观点,“但我是大团圆结局爱好者啊。” 伏黑惠长长出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心里有数的话,也能让津美纪安心一些。不用再继续送了。” “车在门口右手边。”本宫寿生明明一直都没干涉他们的对话,却能恰到好处地发言,回避了伏黑惠继续发起话题的可能,“下次见,伏黑君。” “啊、好的。”伏黑惠应声,“加茂先生,本宫先生,再见。” 坐在车里,加茂伊吹久违地与身边人实现了完美的配合,社交的压力大幅度降低,让他回到私密空间中时也不至于非常疲惫。 他倚在座椅靠背上,听本宫寿生自然地指示司机返回据点,不由得感叹道:“复活你大概是我十年间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真荣幸。”本宫寿生笑笑,他也靠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看来织田作之助已经实现作家梦了呢——你怎么会想到要托他写传记?” 加茂伊吹依然闭着眼:“那是很后面的事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么、我暂且跳过前面的部分好了。”本宫寿生大幅度划了划屏幕,“就从我死后开始补课……先看看你是怎么看待初遇的也行。” 他不慎误触了阅读器的进度条,竟直接拉到了后半部分。 “从你结束横滨之行以后,书的节奏就很快嘛。” 本宫寿生有了最初的认知。 当他从大篇内容里捕捉到“加茂伊吹之死”这一短语时,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加茂伊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第526章 察觉到本宫寿生的情绪随阅读的进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加茂伊吹问:“你在生气吗?” 他的指尖搭在膝头,正随车身的轻微颠簸微不可察地晃动,证明他此时正处于相当放松的状态下。 被戳穿心事的本宫寿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的视线还黏在明亮的手机屏幕上,翻页的动作未停,只问:“很明显吗?” “是啊,你都不说话了嘛。”加茂伊吹调侃,想在被质问前先使气氛缓和下来,“织田作之助可不是为了让你生气才耗费心血写出这本书的。” 本宫寿生没法否认:“……稍微有一点吧。” “因为我让自己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睁开双眼,侧头去看本宫寿生的表情。 他真心实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最终是好结局的话,就没有因此生气的理由了吧——时至今日才表达不满,未免有点儿太后知后觉了。” 本宫寿生拖长声音:“啊——啊——早知道死了十几年会让我失去生气的资格,我就更慎重地行动了。” 他抬眼,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底的无奈体现出玩笑中藏着的强烈无力感。 “非说的话,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想起自己甚至没有好好给真正背负他死讯整整七年的亲友们一个交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本宫寿生就算想问他为何要这么冒险,也只能因为希望讨要个说法的队伍太长而站在末尾。 念及此处,他勾了勾嘴角,安抚道:“不用觉得内疚,我从来没遇上过有你陪在身边才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句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发言,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加茂伊吹,便很难从他柔软的语气中听出恶意。 他想尽量减轻本宫寿生的罪恶感。 和加茂伊吹的宽容同样深刻的是本宫寿生的难以释怀:“但、只要你哪怕有一次想过‘如果本宫寿生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得为自己在那时缺席说抱歉才行。” 他又有一瞬的出神,再反应过来时轻轻耸肩。 “我原以为加茂伊吹之死会为咒术界踏入现代以来不断变革的、由一人领航掌舵的架构画上一道休止符,未来的浪潮将奔向谁也无法预见的彼岸。但出乎意料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改变——” “这是高尾山爆炸后,织田作之助为尾章撰写的首句。”本宫寿生上下反复划了几页,又回到刚才的位置,“‘什么都没改变’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在尽力守护你留下的痕迹吧。” 小到加茂家与十殿,大到由加茂伊吹亲自推动重建的新秩序,其中以御三家的关系最为瞩目——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死去,千年以来首次出现的绝对和谐局面也未曾崩塌。 甚至说,五条家和禅院家都对被迫担当大任的加茂宪纪抱有异常宽容的态度。 “只有我没帮上忙,”本宫寿生故作轻松道,“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回应:“我都受宠若惊了。不过,感谢你这么说。” 本宫寿生脱离现实太久,患得患失是难以避免的过程,加茂伊吹要做的就是让他重新回到原有的状态下,以平常心和自己相处。 第571章 加茂伊吹很熟悉希望被需要的感觉,只要本宫寿生正在渴求,他就能甩卖似的抛出许多甜言蜜语——好在本宫寿生要比五条悟好哄得多。 本宫寿生从来都是“加茂伊吹优先派”,仅有的一次“背叛”也不过是在情急之下选择了家人,算不上对忠诚的挑战。 听了加茂伊吹的话,本宫寿生比出竖起大拇指的手势:“你的态度倒是提醒我了——虽然你身边似乎多了很多新人,但我有自信凭这种觉悟重新和你变得亲密。” “好快。”加茂伊吹了然道,“我现在的通讯录大概有当年的几倍厚了。” “几倍?你太小看自己了。”本宫寿生手机上的页面再次跳转——他用术式连接了加茂伊吹的手机,像原来一样自然地将自己的新号码重新设置为紧急联系人,“我还看见了日本首相。” “我不久前向日本民众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加茂伊吹早已将与政府打交道看作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看见本宫寿生又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本传记也是在全球范围内贩卖的出版书籍,你去社交媒体上搜索的话,能看到不少有关我的讨论。”加茂伊吹顿了顿才想起什么,干咳一声,“但也有些出格的内容,不要在意就好。” 本宫寿生的行动力一向很强,加茂伊吹刚说了两句话的时间,他就已经注册好全新的账号,搜索了两人的名字。 有关两人友情的帖子不少,也有爱情向的想象夹杂其中。 本宫寿生终于懂了加茂伊吹为何会露出颇为微妙的表情。 他若无其事地关闭搜索页面,重新以作者作为关键词搜索,想看看书籍的整体评价。 “传记没有名字吗?”本宫寿生随口问道,“明明没有书名就能获得书号出版也是讨论的热点之一呢。” 加茂伊吹见刚才的话题总算告一段落,很快回应道:“那个啊——我的确有想炒作一波热度的意思,但没能敲定书名的原因更多是缺少灵感吧。” “就算有再强的目的性,这本书怎么说都是我的个人传记,既然专门聘请了知名作家写作,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随便处理作为门面的书名啊。”他感叹一句。 本宫寿生笑他:“你看了那么多书,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的确没什么满意的答案。”加茂伊吹重新闭上双眼,“你能提供好建议的话,我可以给你发奖金哦。” 漫长的一天落入夜幕,在连同本宫寿生的不安都暂时安抚至平静以后,劳累如潮水般席卷加茂伊吹全身,让他只是关闭视野就有些昏昏欲睡。 本宫寿生似乎同样用玩笑作出了回应。 他大概还在阅读手机里的内容,没有及时注意到加茂伊吹的状态,所以又开启了新的话题:“说起来,先生呢?” 加茂伊吹心头一跳,精神短暂从迷糊的状态中逃离出来,又在作答后重新陷入混沌。 “先生——” “——已经死了。” 轿车抵达目的地时,本宫寿生没有叫醒加茂伊吹。 后者的睡眠一向很轻,如果司机的说话声没能将他惊醒,说明他真的已经抵达极限,也就更没有非要打扰他的必要。 本宫寿生先行下车,拉开加茂伊吹一侧的车门,弯腰将他抱起,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轻巧得过分。 乔鲁诺为他打造了健康又强壮的身体,加茂伊吹也的确太瘦弱了。 为模仿伏黑甚尔而专门练出的肌肉线条已经在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中柔和许多,但他身上同样没什么脂肪,因此远算不上身材走形,只是显得清瘦。 本宫寿生甚至觉得他抱起来有些硌手。 将加茂伊吹安置进卧室中,本宫寿生在据点里大致转了一圈,找到了客厅里和整体装潢格格不入的小型冷柜,心中有所预料,打开看见黑猫的尸体时便不是十分惊讶。 他轻轻抚摸黑猫冰冷的皮毛,心中感慨万千,一会儿想到它远超普通动物的智慧与灵性,一会儿又替加茂伊吹伤感。 爱是共情的来源。 在脑海中闪过刚从社交媒体上看见的夸张发言时,本宫寿生重新合拢柜门,转身倒进了柔软的沙发之中。 “本宫寿生和加茂伊吹的合称是起点组啊……”他望着天花板喃喃,“好像不坏。” 加茂伊吹不知道本宫寿生究竟度过了多么忙碌的夜晚——不如说,他没机会关注任何外界的变化。 寻找伏黑甚尔的两周耗尽了他的精力,他仅凭心中的执念行动,当然会在复活本宫寿生、收获短期回报时突然倒下。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期间身体忽冷忽热,睁开双眼时被子下凝着粘腻的汗水,作为他噩梦连连的原因之一让他在醒来后也持续感到不适。 他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大概率是本宫寿生的功劳——既然卧室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想必身体出现的异常情况代表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 加茂伊吹从床头柜中找到了体温计,果不其然收获了发烧的结果。 但他只是镇定地甩甩酸软的手臂,正常起床洗漱,拖着比平时稍显沉重的脚步去厨房觅食,为继续完成工作进行必要的准备。 他活动的声音吸引了一夜未眠的本宫寿生。 男人从客房中出来,脸上扬起笑容,刚想向加茂伊吹打个招呼,便因他发红的面色觉察到不对劲之处,靠近后用手背试探了他额头的温度。 “你生病了。”本宫寿生略微有些懊恼,“我还以为你迟迟没醒是因为太累了,早知道该中途去看看你的。” 加茂伊吹在餐桌前坐下,手中捏着刚从冰箱中取出的酸奶,平静地回答:“是啊,帮我准备退烧药,再问问乔鲁诺的情况。如果他已经休息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决战结束,加茂伊吹却没什么进步。 他还是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暴露出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 第527章 加茂伊吹又在移动时于车上小小睡了一觉。 可能是本宫寿生哀伤而忧虑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睡得很不安稳,模糊的梦中出现许多停留在过往的朋友和敌人,下车时背上又汗津津的。 直到本宫寿生脱下外套将他围住,他才觉得好受一些。 见加茂伊吹似乎正不自觉地瑟瑟发抖,本宫寿生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做出今日的第一次尝试:“你需要好好休息,只是一天时间的话——” “别担心,我没事。”加茂伊吹打断他的劝解,无声地笑笑,“我比你们都更惜命,至少也要找到甚尔才能去死。” 本宫寿生勉强勾起嘴角:“没必要说那种话,好像把你和甚尔放在对立面了似的。” 加茂伊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他不欲多说,倒不是回避与伏黑甚尔有关的话题,而是才聊了几句就觉得气短,呼吸开始有些沉重,喘出的每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初冬的冷风中化作一阵湿漉漉的白雾。 距离大战结束不久,涩谷尚且没能恢复原状,目前只有便利店等供附近住户正常生活的店铺正在营业,也不允许通勤以外的无关人等出入。 在加茂伊吹的积极协调下,修缮建筑的进度倒还不错。 毕竟十殿是否能恢复元气的关键就在于曾经破釜沉舟的支出是否能收获相应的回报,他和日车宽见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督促政府履行承诺,别将烂摊子都丢给咒术界自行消化。 于是,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出现在警戒线内时,马上有很多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加茂伊吹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像看见神话生物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的人们是普通平民,只微微颔首致意便很快重新投入进工作中的人们则是十殿成员。 他吸吸鼻子,调笑道:“我现在的知名度已经超过国民级明星了,如果不想被拍到丑照,你就得随时注意形象。” 他敲开了一扇从内部上锁的服装店的大门,不出所料是十殿的产业,拉开电源、打开顶灯以后,从衣架上挑选了一件价格不菲的大衣,自然地递到了本宫寿生手中。 加茂伊吹示意他换上试试:“要是你也生病就不太好了。” “我还是很健康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谢谢。”本宫寿生抖开大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思却还在加茂伊吹身上,“我带了保温杯,口渴的话就随时叫我。” 加茂伊吹小幅度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门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想起织田作之助会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提前放上充好电的暖手宝,也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起居,他却自苏醒以来还没好好和对方说几句话。 “织田作之助还在东京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问道。 本宫寿生剪掉吊牌的动作一顿,随即回答:“不,他已经回横滨了。” “嘛,反正我们很快也要过去。”加茂伊吹忍不住叹气——他为乔鲁诺感到担忧——颇为为难地说道,“说不定需要给乔鲁诺专门准备一些补品。” 第572章 从加茂伊吹的感叹中了解到他的目的不过是继续完成复活死者的事业,本宫寿生心中隐约的在意也随之消散。 虽说这是个很自私的想法,但他的确不希望加茂伊吹耽于情爱,甚至和他也是。 无论加茂伊吹自己是否清楚,本宫寿生是很明白的: 他知道加茂伊吹比起继续与外界建立任何羁绊而言,更需要搭建强大且能够自洽的内核,作为支撑他走完剩余道路的动力。 加茂伊吹没法从他人身上得到真正能令他幸福的自由,只能自己创造。该事实不会随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自立自强一直是加茂伊吹生命中唯一的旋律。 为本宫寿生挑选好新的外套——从保暖性的角度进行考虑,加茂伊吹不打算将继承了两人体温的大衣脱下交还给他——两人进入地铁站中。 由于隧道的塌陷还未清理完毕,该线路停运,地铁站里除工人外完全没有客流,加上加茂伊吹要求今日清场一天,扶梯处于静止状态,正安静地、幽深地朝地下五层递去道路。 本宫寿生把钥匙插进启动开关中令电梯运行起来,加茂伊吹借机平复好了稍有波动的心情。 本宫寿生不知道他曾在站台上亲手杀死真人和伏黑甚尔,却还是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便在他迈上电梯时轻轻扶了他一把。 来到地下,同样刚抵达不久的乔鲁诺正与黄金体验重合,借助附着在双眼上的替身能量观测整片区域内的灵魂,直到加茂伊吹走到他身边才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他当然知道加茂伊吹已经靠近过来,只不过以平静的态度和对方相处,两人间的关系就更像是朋友,而非单纯的合作对象,“和我想象中的情况差别不大,但大概会超出你的预料。” 加茂伊吹回答:“如果你是说数量很多的话,我有准备。” 他在过来的路上做了简单的安排,希望能在追求每日复活最多死者的同时,尽量不过度消耗乔鲁诺的精力。 最好也最坏的情况下,他们的工作量有约一千人。 就算所有灵魂都聚集在地铁站中,导致要将剩下的时间都花费在此处,而无法兼顾其他更早为加茂伊吹付出性命的十殿成员,他也只能接受,并继续分秒必争。 既然不可能在世界范围内奔波,尝试找到对每位死者来说意义最为重大的地点,至少要尽全力挽回力所能及的部分——加茂伊吹一定要妥善处理的两大战场正是副都心线站台和新横滨站。 “尽快开始吧。”加茂伊吹用观测咒力残秽的方式查看四周的情况,马上惊愕地愣在原地。 万幸的是,虽然无为转变创造改造人的原理是改变人类灵魂的形状以影响肉/体,但或许是不同世界观的设定出现了冲突—— 就像布加拉提和神宝爱子的灵魂都停留在身体的巅峰期、并没受到死状的影响一样,十殿成员的灵魂还维持着人形,并且表现出一定的理性,复活后应该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可加茂伊吹没有忽略再明显不过的异常。 他再次从视线的起点开始,重新把游荡在地铁站中的灵魂数了一遍,得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竟然只有七十六人。 也就是说,如果按复活本宫一家的效率计算,他们只需要十九天就能清理完丧命于涩谷的死者。 但凡乔鲁诺多做一些,恐怕能将工作压缩在两周内完成。 但加茂伊吹不明白:为何真人造成了成百上千的伤亡,出现在此的灵魂却少得可怜? “这很正常。”乔鲁诺侧眸看向加茂伊吹,露出笑容,“你觉得我没在你复活布加拉提以后,继续寻找其他伙伴的灵魂吗?” 想起当年讨伐迪亚波罗的队伍确实还有永久性的空缺,加茂伊吹微微一愣,才注意到违和感的来源。 灵魂的设定加塑造肉/体的能力等于死而复生——就算有世界壁垒的存在,直接抛弃死者也不合常理,乔鲁诺没理由一直保持沉默。 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乔鲁诺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找不到啊。” “阿帕基和纳兰迦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乔鲁诺说,“我甚至寻求了玄学的力量,灵媒师说,因为他们已经化解了所有执念,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加茂伊吹不自觉做出了吞咽的反应。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分辩道:“或许只是还没找到而已,怎么能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再行动呢?” 如果他马上相信乔鲁诺的说法,认可没有执念的灵魂会永远消失的道理,就有什么毁灭性的灾难将会降临。 “有很多细节作为佐证,比如说,在我们没有向灵媒师透露任何有关阿帕基的信息的情况下,她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看见的景象。” 灵媒师称阿帕基从一辆大巴中走出,遇到一位警察,两人似乎交流了什么,他便泪流满面地在一家咖啡厅门前的座位上坐下,再也没有离开。 面对加茂伊吹堪称祈求的眼神,乔鲁诺揭晓答案:“她查看了我提供的、十位警察的证件照,然后准确地选中了其中的一个。”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加茂伊吹甚至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本能抗拒他继续理解乔鲁诺说出的内容,但理智又强迫他接着倾听。 “那是阿帕基曾经的同事。”乔鲁诺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表明的信息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她选中了阿帕基加入热情的契机——那位因他收受贿赂而不幸殉职的同事。” “可是……”加茂伊吹的声音蓦然变得干哑。 他的体内像是有个蒸笼,一下激起了发热造成的所有痛苦。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的频率,“那我就不得不认为——” “像是人间蒸发的、甚尔的灵魂,也是因为执念了却,而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第528章 加茂伊吹认为大部分灵魂都会出现在地铁站中,其实有一定的理论依据。 他用亲身经历证明:主要角色的意志能影响漫画世界的运行。 在加茂伊吹打定主意要把大量精力用于复活看似对剧情毫无作用的、甚至未曾在作品中留下姓名的十殿成员时,为了防止他因为没得到足够的正向反馈而继续浪费时间,世界意识一定会给出积极回应。 可加茂伊吹面前偏偏只有七十六个灵魂,甚至不到死者人数的十分之一。 乔鲁诺突然吐露的新设定无疑是异状的根本原因,只是加茂伊吹不明白,这到底是命运在帮他解决工作量太大的难题,还是对伏黑甚尔之结局的某种暗示。 加茂伊吹问:“这是你当年的发现,还是近些年的发现?” “很遗憾,是很早之前——我们在你还没离开意大利时就已经展开行动了。”乔鲁诺表现出明显的歉意,“这是绝对无法隐瞒的重要情报,我认为在本宫先生复活后再告知你会更好一些。” 加茂伊吹能理解乔鲁诺,却无法理解当前的情况。 他还在保持思考,这是拨开迷雾的唯一方式。 既然科研组的成员与编辑部甚至有了直接接触,在相对而言比较无关紧要的尾声,作者理应不会再为他创造任何阻碍。 就算双方交涉失败,科研组成员真的炸毁了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在明知加茂伊吹知晓内情、当然是最佳合作对象的情况下,官方也会重视他的存在,不可能对他实行打击报复。 但加茂伊吹相信,他一定忽视了什么在某一环节内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因素。 宛如死寂的沉默中,他无意识地搓动冰凉的双手,感到从没塌陷一侧的隧道中吹来的风冷到让他面部麻木,因此也没做出乔鲁诺和本宫寿生预想中的悲痛神情。 他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将手拢在一起,举到唇边哈了口气,再次变得平静。 “我明白了,”他放下手,也不知道脸上浅淡的红色来自瞬间的暖意还是高热的烘烤,“开始吧。” 大量血液从他身后腾起,在空中如丝线般轻柔地摇摆,看似正毫无规律地动着,却很快在施术者的操控下于三人头顶织成一张附带特定图形的大网,成型时迅速落至地面。 血线的动向果断而敏捷,明明落下时安静无声,却因范围之大、场面之诡谲而仿佛制造出山峰轰然倒塌似的气势。 整个站台都被加茂伊吹绘制的阵法囊括在内,纹路中还有垂直上升的血色触手,灵巧地顺着灵魂的边缘朝上攀登,最终缠在死者的手腕上,将他们困在原地。 做完准备工作,加茂伊吹将手缩回本宫寿生的外套内侧,向乔鲁诺表示:“不用太有压力,但至少要在剩余的时间内复活这七十六人。” 他为了无愧于心,需要尽力触碰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却没资格要求乔鲁诺为此过度拼命。但设立一定标准很有必要,他要向神明世界转达不可退让的底线。 第573章 就算他目前遭遇的困境真的是人为制造的麻烦,他也要让支配者们知道,他从前不会无条件地忍让,现在也不会,将来更不可能。 加茂伊吹又咳嗽几声,他裹紧身上的外套,真的向本宫寿生要来保温杯,边站在一旁观察乔鲁诺工作,边小口啜饮热水。 “你生病了吗?”乔鲁诺正以半蹲姿势观察由十殿提前送至站台处的材料,头也不回地问道。 加茂伊吹说:“最近太累了吧,稍微有点发烧。” 本宫寿生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的确感受到首领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他过了尚且需要他人安慰才能重整旗鼓的年纪,或者说,在他还保有理性时,他有立即舍弃前进阻碍的魄力。 不知道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当下的实力差距如何,但本宫寿生可以确定,前者一定弱点更少、也更坚不可摧。 本宫寿生用整晚时间看完了《小说》,截至目前还无从得知加茂伊吹究竟如何、又是在何时才重新回到大众的视线范围中,开始提前为本该无人知晓的涩谷事变布局。 他有些期待与织田作之助见面那天。 不过现在,听见加茂伊吹说今天要带乔鲁诺继续品尝日本美食,他从手机上预约了和食,不由得感叹如今网络的便利。 他没法干涉加茂伊吹的过去,也很难治愈对方在单打独斗过程中留下的创伤,所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提供帮助,好在加茂伊吹眼下也最需要这份无需多言就能传达心意的默契。 午休时,三人一同前往预定的餐厅用餐,又在附近简单做了休整,加茂伊吹因身体不适而缺席了之后的活动,由本宫寿生陪同乔鲁诺行动。 在成功复活多位死者后,乔鲁诺明显在塑造肉/体一事上愈发熟练,当然也与他一直在改进整体步骤与微小处的细节有关。 今天的工作效率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高——在万事具备的情况下,乔鲁诺共复活六人。 暂且不提死而复生的十殿成员如何表达感谢,本宫寿生难以避免地忙碌起来。 他先安排司机将乔鲁诺送回住处,又派专人带领分两批复活的死者前去医院检查,统计了结果以确保加茂伊吹问起时能对答如流之后,才购买了治疗其他并发症的药物和晚饭返回住处。 本宫寿生敲过门了。 耐心地等待半分钟还没听到回应,他轻巧地压下门把手,推开门闪进卧室,直接朝床上看去。 不出所料,加茂伊吹还在睡着。 他本不该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径直闯入私人空间,但两人早已不是需要死板恪守社交礼仪的关系,便自然地来到床边坐下。 除了药和水杯以外,本宫寿生还带来一条用热水浸过的毛巾,搭在他的手腕上,随他走动的动作变得不至于太烫,刚好为加茂伊吹拭去额角的汗水。 额温枪上恢复到正常范围内的数字证明加茂伊吹的身体素质仍然比普通人好,来势汹汹的高热在又一下午的昏睡后消退不少,即便没有以最重视的态度进行专门治疗,症状也足以忽略不计。 因本宫寿生的一系列动作慢慢转醒,加茂伊吹睁开双眼,长久地望着不算十分熟悉的天花板,半晌都未曾偏移视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没有起床气才对。”本宫寿生将毛巾丢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给加茂伊吹捏了捏酸痛的手臂,用柔和的手法催促他回神,“难道真的是在生气?” 本宫寿生的目的就是叫他起床。 相比于加茂伊吹的慢性胃病而言,发烧带来的疲惫感不过是件小事,要是空腹时间太长,内脏的绞痛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所以本宫寿生没因加茂伊吹的沉默退让,而是干脆双手捉住他的手腕,将其从床上扯起来后,稳稳地扶住了他的上身,让他用坐姿再醒醒神。 加茂伊吹的目光便从垂直变为水平,正好落在本宫寿生脸上,才像刚回忆起不久前的记忆般闪动一瞬。 “……不是梦啊。”他喃喃道,“我睡了多久?” 本宫寿生看了眼手机屏幕,报告了具体的时间,又解释道:“没有误事,只是你身体不适,才会觉得时间很长吧。” “我好像梦到了很久前的事情。”加茂伊吹垂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只记得先生一直在说话,但想不起来它到底说了什么——思维迟钝的感觉真糟糕。” 本宫寿生才勾起嘴角,就又因为加茂伊吹的发言而忧虑地举起额温枪,先指指自己,再指指他:“奇怪,难道是你在中途烧得更厉害了吗?” 他宁愿加茂伊吹梦见动物说话是因为思念成疾,也不希望先生真的为了把主人带走而从天堂折返回来。 “也是,先生怎么会……”加茂伊吹的音量越来越低,尾音更是化作喉咙中含混的短音。 他叹了口气,顺从地接过本宫寿生递来的药片和温水,服用后就靠在床头,对用餐表现出近乎为零的兴趣。 本宫寿生离开房间为晚饭保温再折返回来,便看见加茂伊吹已经捧着从抽屉里随手拿出的漫画读了起来。 加茂伊吹对各种动漫、漫画及轻小说的爱好不是个秘密,很多他常去的分部据点都会趁他还没有明确要求时准备些新作供他打发时间。 虽说有空进行娱乐才是少数情况,但正是因为谁都不想让加茂伊吹失去放松的机会和兴致,才会做出周全的准备。 本宫寿生瞥了眼单行本封面上繁杂的文字:“我在这方面是外行啦,但现在的作品已经有这么长的名字了吗——简直像简介一样。” “不知道这种风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加茂伊吹摸了摸下巴,“意外地很受欢迎呢。” 本宫寿生又催促道:“除了世界名著以外,已经不会再有比你的自传更受欢迎的书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吃饭?” “那么——” 加茂伊吹有了灵感。 “继续催织田作之助尽快交稿的话,十殿的财政赤字也能得到妥善解决了吧。” 乔鲁诺用整十日复活了七十六人,加茂伊吹特地空出两天时间供他休息,自己则带着本宫寿生马不停蹄地赶往横滨,开始推动可观收入的实现。 第529章 加茂伊吹要到横滨去的消息不是秘密。 最关注他动向的莫过于常驻东京的咒术师们,于是除了必然和他一起行动的本宫寿生以外,队伍中又多了位擅离职守的教师。 虽说五条悟表示他的任务地点恰好也在横滨,不过是个巧合,但在了解角色性格且知道横滨几乎不会在没有联动时出现咒灵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只能想到是自己无意间冷落了他的结果。 于是加茂伊吹没有拒绝,或许对主角极尽包容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即便五条悟年近三十,压根不需要他的单独关照,他也还是愿意在对方有需求时让步。 “把悟的车票改到和我们同一趟车吧。”加茂伊吹无奈地对本宫寿生说道,“反正他是为了到横滨找我,就没必要让他独自行动了。” 本宫寿生对加茂伊吹的决定没有异议。 他一贯是个沉默而忠诚的执行者,因此按照惯例为两位特级咒术师准备了相邻的同排座位,自己则在车厢末尾靠近门口的地方,处于看似没什么联系的暗处,行动比较便利。 加茂伊吹不打算彻底否定他与本宫寿生原先的相处方式,毕竟他们的共同追求都是达成目的,而非将彼此的友情昭告天下。 出发当天,五条悟准时出现在车站站台,引起了一阵骚动。 之所以说规模有限,其实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到来已经消耗了其他乘客的热情。他拒绝了许多签名与合照的请求,表示不希望得到过度追捧,明确地道出了态度,也就不至于被继续打扰。 十殿当然能为首领的出行提供便利,但加茂伊吹从来没想过因为私事浪费公共资源,便没有包下整趟列车,与之前的出行没什么区别。 他也有别的考虑:只有让咒术师成为常态化的存在,民众过高的关注度才会随着习以为常而慢慢降低,同时也能让未来的特殊行动像交通堵塞一样被人们平和地接受。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窃窃私语,五条悟双手插兜,微弓着脊背懒散地站着,不仅没有配合一番的意愿,甚至比平时更不上镜——但姿势不会对他的美貌造成太大影响。 加茂伊吹以为他会像只开屏的孔雀般骄傲地接受赞美,又仔细想想,恐怕将一日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处理工作的五条悟早过了那股新鲜劲,现在正是逆反期。 如今的麻烦事都是因加茂伊吹的一时冲动而起,贸然公布咒术界存在的当事人没立场给同伴增加压力,自己便保持加倍的温柔,让民众得以满意而归。 “伊吹哥之前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吗?”五条悟为加茂伊吹的平易近人惊叹一句,“在我的印象里,你总是在日本各地跑来跑去呢。” 第574章 “曾经倒没有很激烈。”加茂伊吹最多不过是因为出众的相貌和肩头的黑猫会被人多看几眼,“但考虑到涩谷事变中几乎没有平民受灾,我认为付出是有价值的。” 他抬眸看了五条悟一眼,歉疚地笑道:“虽说如此,只是连累了同为咒术师的大家,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五条悟夸张地拿出手机,在根本没点亮的屏幕上划来划去,做出正翻动通讯录列表的样子:“是谁在责怪伊吹哥?我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是否是五条悟的错觉,他总觉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柔和了。 首先,五条悟虽然是漫画作品的主角,但他无需对其他角色的悲惨经历负责。同样作为被命运操控的受害者之一,他甚至提供了远超预想的帮助——加茂伊吹感谢他的付出。 其次,或许是因为加茂伊吹的病情不容乐观,也或许是正常情况下几乎未曾有过的长时间分别提高了加茂伊吹的忍耐限度…… 他发自真心地觉得五条悟的发言令他感到愉快,而且这不是个例。 他和禅院直哉相处时就有了隐约的感觉,只不过是在五条悟出现后得到了验证,终于能将其化作笃定的结论而已。 加茂伊吹以为挣扎求生的二十三年留给他的伤痛是穷尽此生也无法消除的,甚至黑猫在生命的尽头发出的劝告都无法让他窥见未来的希望。 但事实好像没有那么绝对—— 反正已经拿出了手机,五条悟干脆点开相册给加茂伊吹展示自己最近拍摄到的高专学生。 从孩子们实战课上激烈战斗到模糊的身影,到课余时间一同就餐的温馨画面,漫画分镜似的生动构图令这组生活照堪称艺术品。 加茂伊吹由此确信自己的回报并不局限于充盈的物质。 能挽救原作中死伤惨重的新一代咒术师,他也非常欣慰。 耳边是五条悟有关伏黑惠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抱怨,加茂伊吹又偏头看看混迹在人群中的本宫寿生,心情轻松了很多。 ——他终于认定,虽然速度很慢,但他的确正在被生活中的一切治愈。 出于某种情怀,加茂伊吹乘坐新干线自新横滨站进入横滨。 与之前参加联动时不同,再次踏入这座城市中时,他能明显察觉到空气中有充盈的咒力正随风飘荡。 五条悟跟在他身边走出车厢,边环顾四周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伊吹哥,你要去哪儿?” “那里。”加茂伊吹抬手朝横滨的地标性建筑物指去,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我和森先生预约了会面时间。” 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和十殿将展开一场三方会谈,事关对过去的总结和对未来的展望,众人都很重视。 五条悟略微沉吟一会儿,在看向加茂伊吹时,眼底多了几分狡黠,只是在眼罩的遮蔽下藏得很好。 他又问:“也就是说,那个叫太宰治的家伙应该不会在咯?” 加茂伊吹多少察觉到了他的防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流利地反问一句:“看来你是真有任务要做。” “是啊,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五条悟向加茂伊吹隐晦地倾诉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苦恼,“横滨的咒灵数量激增,简直像咒术界曾经完全没人干活一样。” 与其派众多咒术师一股脑地扎进同一座城市、破坏战力分布的平衡,不如劳烦五条悟独自解决所有问题。 这正是六眼术师能理直气壮地加入横滨之行的根本原因。 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等你结束后就直接到顶层找我,我会和森先生打好招呼的。”他不动声色地跳过了五条悟的问题,“要是我还没有结束,就在会客室等我一会儿。” 如果被五条悟知道太宰治将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同到场,恐怕五条悟有直接抛下正事、寸步不离地守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可能。 “好哟~”五条悟语气轻快,“为了尽快赶到伊吹哥身边,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好了。” 加茂伊吹向他挥手:“一会儿见,悟。” 五条悟朝一旁退开一步,立在建筑投下的阴影之中,安静地目送加茂伊吹离开,与急于出站也不忘记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的乘客擦肩而过,最终在一位形容俊秀的青年经过时轻声说: “你们真是做了件大事啊,本宫君。” 本宫寿生的脚步一顿。 他朝五条悟看去,目光跨越熙攘的人群,最终大概是和六眼术师对上了视线——被关注的感觉自候车起就从未消失,但他没想到死而复生的秘密会如此迅速地暴露。 “五条大人,好久不见。”他同样采取了过去常用的礼节性称呼,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具体情况还是由他亲自说明比较好吧。” 五条悟微微勾着唇角,根本没像本宫寿生想象中那样因加茂伊吹的隐瞒感到哪怕一丝不快,反而心情不错。 “我就说伊吹哥的状态回暖很多,原来是因为你在。”他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只是略略抬了抬右手的小臂,表示自己不在意细节,“既然如此,我也能稍微放心些了。” “之后也麻烦你啦,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为了伊吹哥着想,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有机会我也会向其他人传达一下的。” 五条悟食指与中指并拢,小幅度挥动一下,像敬礼似的耍了个帅,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引起一阵惊呼。 刚还与他交谈的本宫寿生险些成为新的被关注对象,好在副官先生的应对也很及时。 本宫寿生将下巴藏进围巾中,庆幸于自己的相貌不像其他咒术师那般惹眼,很快融入人群,再次追上了加茂伊吹的步伐,先后钻进轿车的后座。 他不过是来迟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间,加茂伊吹便对他的遭遇有所预感,含笑问道:“悟发现你了?” “猜得真准。”本宫寿生缓了口气,“他和我们上次见面时相比,气势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本宫寿生上次和五条悟交流是在伏黑甚尔死后,后者刚刚死里逃生,又自认为做了错事,精神极不稳定,失魂落魄的样子显得很是狼狈,自然反差很大。 “不过以悟现在的水平来看,认不出你才很奇怪。”加茂伊吹安慰他道,“他说了什么?” 本宫寿生知道加茂伊吹不希望自己遭到无礼的对待,便道:“他只是戳破了我的身份,倒没有特别深入的交流。” 其实五条悟给本宫寿生提了个醒。 ——有关他不久前从乔鲁诺处了解到的、加茂伊吹的病情。 第530章 与加茂伊吹的乐观相反,本宫寿生对他的病情并不持积极态度。 本宫寿生自认为很了解加茂伊吹,这位过早成熟的咒术师常常吐出谎言,因目的不是伤害他人而没有严重的恶意,但恰恰因为他总用假象武装自己,才有轻信某个时刻的感觉而误判情况的可能。 简单来说,本宫寿生认为加茂伊吹的病情没有好转,如果他已经看见了痊愈的迹象,那一定是他骗过了自己。 但外界的治疗和主观的转变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所以本宫寿生也不急切。 他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五条悟的简短发言,应付了加茂伊吹的疑问,最后在车中重归寂静时打开织田作之助的资料,考虑有时间要拜读对方的第一部作品,或许还能从其中找到加茂伊吹的影响。 与加茂伊吹只乘坐轿车、和副手与司机共三人一同抵达目的地的寻常阵容不同,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对十殿首领的到来表现出百分百的重视。 森鸥外和福泽谕吉竟然亲自在总部楼下迎接这位终于逃过了必死的命运、甚至改写了全作结局的胜利者,站在两人身后的部下更是数不胜数。 加茂伊吹没有马上下车。 隔着车窗,他简略地将人群看过一遍,发现《bsd》世界中的所有重要角色都汇集于此,还有许多和他从未产生过交集的生面孔。 转念一想,这又相当正常: 从咒灵已经大规模出现可以看出,自太宰治于新横滨站用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本就比较脆弱的世界壁垒开始,横滨就真正融入了加茂伊吹所在的舞台,不再具备孤岛的性质。 在本就知道存在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的情况下,人们不会察觉不到发生在横滨的种种变化,自然会把所有结果与完全意义上的知情者加茂伊吹联系起来。 他们或许觉得加茂伊吹今天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揭晓谜底,但很遗憾——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加茂伊吹在与两位首领分别握手又寒暄一番后笑着说道,“虽然很想马上向大家坦白一切,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神明世界的局势如何,至少在真正的结局以前,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份,他最多再保密到新年到来,总归不差这点耐心。 第575章 森鸥外与福泽谕吉对视一眼,前者脸上浮现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由于他与加茂伊吹更熟悉些,己方的共同意志自然由他传达:“没关系,我们有准备,今天只谈合作。” 加茂伊吹当然觉得满意,作为回报,他主动说明了逃不开的、同样得到了高度关注的事项:“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宫寿生。” 空气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寂静。 毕竟织田作之助是本地角色,加上加茂伊吹假死时专门让他回横滨避难,记录着十殿首领生平的传记肯定是必读书目,本宫寿生的名字则对任何一个认真看书的人来说都不陌生。 加茂伊吹用另一个秘密交换了对世界本质暂时保持沉默的权利。 即便早通过太宰治从织田作之助处听说了死者复生的风声,但从加茂伊吹本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森鸥外依然精神一振。 福泽谕吉还没忘记森鸥外曾经的事迹,不动声色地看看危险程度似乎又上一层楼的盟友,不知加茂伊吹一贯来者不拒的态度是否会为横滨带来新的忧患。 “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冬天的海风可能把人吹病哦~”太宰治的号召拉开了多方会谈的帷幕,与此同时,他作为显然有一定地位的参与者接过了主导权。 加茂伊吹没再向本宫寿生报出其他人的名字,十殿整理出的情报足以让本宫寿生能专心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身上,而不渴求帮助或关注。 太宰治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扮演领路人的角色,引导着以三位首领为首的大部队向楼上进发。 与会谈无关的成员自行乘坐另一部电梯前往稍低些的楼层,加茂伊吹所在的电梯中则一共搭载了七人。 织田作之助原本觉得自己没有上前凑热闹的资格,就要暂时退走,却被太宰治一把拉住手腕,只得局促地跟上队伍。 “对了,”加茂伊吹想起刚才的安排,“在我假死期间代替我行使咒术界最高权力的五条家家主、五条悟目前也在横滨,他解决完咒灵造成的危机后就会过来。” 太宰治的表情马上变得有些微妙,不知为何竟在加茂伊吹眼中显出期待的意味,像是明知自己的存在会令五条悟的心情产生波动,从而将令事态的发展更加有趣。 加茂伊吹至今还是记不起来两人有过密切交往,只知道他们发生接触的场合都不太愉快,便没有马上询问的意思——要是破坏了会谈前和谐的气氛,难免得不偿失。 “既然是五条先生那种大人物,让他直接参加会议不是刚刚好吗?”太宰治笑道,“横滨接下来会专门为了追赶咒术界的建设进度让出一些权力,有两位家主在的话,还能讨论一下相关内容。” 森鸥外看出了太宰治的兴致勃勃,或许会对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有所不满,但并没在加茂伊吹面前发作,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眉眼弯弯地回道:“只要五条先生愿意。” “他大概率对正式场合没什么兴趣,”加茂伊吹含蓄地说,“但他应该会很想参加,就麻烦各位多包容了。” 五条悟的意愿要看加茂伊吹的想法——如果加茂伊吹允许,六眼术师可以比嚼过的口香糖还要粘人。 来到位于顶楼的会议室,除中原中也安静地在门外驻足、担任护卫职责以外,其余六人都先后进屋。 异能特务科的官员早早等在其中,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和其他势力共同行动,起身向加茂伊吹致以问候,又是一阵亲切也疏离的交谈。 “没想到我们三个再次齐聚一堂,会是这番景象。”太宰治轻松地朝坂口安吾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跟在领导身后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尽管不想基于私人交情开展谈话,但还是吐槽了句:“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无所谓啦,还是别把今天的场合看得非常严肃为妙,会让人很紧张的。”太宰治耸了耸肩,“而且节奏被打乱后,对话也就无法进行下去了吧。” 方桌上,异能特务科的领导和坂口安吾坐在一边,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坐在一边,森鸥外和福泽谕吉各自占据剩下的两侧。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则在前者的带领下挨着加茂伊吹坐下。 感受到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织田作之助为难地扶额,甚至对今天来到港口黑手党总部一事都有些后悔。 ——总归加茂伊吹会去找他,他的心急成了太宰治胡闹的依仗。 加茂伊吹倒不在意。 他朝太宰治笑笑,用和善的态度表明他不需要非按照阵营划分座次。 于是众人很快进入到对正题的讨论之中。 组成横滨三刻构想的势力已经在加茂伊吹到来前达成了基本的共识,加上加茂伊吹为表感谢,完全没有计较一些微小的得失,整个过程顺利到超乎常人想象。 加茂伊吹中途叫停了一次。 刚要发表意见的森鸥外还以为他对之前的某个提案有所不满,正盘算着该如何协商才能争取到最大利益,便看见本宫寿生从口袋中取出一盒分装好的药片,递到加茂伊吹手心让他服用。 “抱歉,首领最近身体不适。”本宫寿生代替加茂伊吹进行说明,等他放下水杯后,又重新倒满,展现出极致的贴心。 太宰治不禁揶揄地看向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最近出门时已经会被陌生的孩子称作“大叔”了。他开始耐心地剃净胡须,在与谢野晶子的建议下使用眼霜,也在写作间隙坚持健身。 但无力与恐慌的感情还是时常在心头浮现。 他一边期待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又一边回避着对方的近况;他希望能更进一步,又渴望安全地全身而退。 他总是回味印在加茂伊吹指节上的吻。 他冒昧地将这段情节写进《小说》的下半卷中,又在良心的拷打下收入私人收藏。 太宰治会窥见那两张信纸真的只是巧合,然后织田作之助意识到朋友摆出了退让的态度,开始竭尽所能地撮合两人。 “太宰,其实你不必——”他曾想过要和太宰治好好谈谈,到关键处却觉得说不出口,“我从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结果。” 太宰治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反问道:“我看起来很像会因为这种事情上/吊去吗?” 织田作之助很想给出肯定的答案,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两人到底还是有不同的:织田作之助更多对继续深入抱有某种不可控的恐惧,太宰治则正兴致勃勃地将一只脚跨过边界,观察着被自己的行动触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他的处境更加危险,没必要担心太宰治太多。 但他偶尔也希望对方稍微收敛一些,比如现在。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避开太宰治的目光,像是刚才未曾因本宫寿生的动作想到“这份职责原本由我行使”一般。 第531章 本宫寿生敏锐地察觉到来自织田作之助的关注,他面色不变,没分给对方半个眼神。 他能猜到房间内每个人的内心所想,对他有价值的内容不多,加茂伊吹最为重要。 会议继续,下个插曲比预计中更早到来,而且正是太宰治期待的变数。 五条悟出现的瞬间,强大的存在感便让他在收敛了咒力的情况下依然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连中原中也都猛地拍开了大门。 六眼术师抬肘,用拇指勾起眼罩的边缘,露出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苍天之瞳,其中迸射出的蔑视与漠然令与会者皆是一惊。 与咒灵搏杀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人类战场,五条悟身上同样有身经百战的肃杀之气,并比起黑手党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份锐利在他的目光接触到加茂伊吹时骤然柔和下来,转瞬又看见紧挨着加茂伊吹坐下的太宰治,再次变得相当刺人。 “打扰了——”五条悟毫无诚意地说道,仅针对太宰治说,“劳烦空个位置。” 太宰治友好地笑道:“诶、为什么?座位不是有很多吗。” 他们仅用一个回合就让气氛降到冰点。 五条悟不过是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才勉强使用了敬语,语气里可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 偏偏太宰治自从挑选座位开始就打好了回击的草稿,就算仅为了织田作之助考虑,也不会轻易退让。 在他看来,横滨的竞争者本就因地理位置而处于劣势之中,要是再不展现出主动和强势的一面,恐怕会被东京圈彻底排除在外。 尤其是,其实太宰治仍在记恨着加茂伊吹于横滨陷入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他难得在异能的泛用程度上吃了亏,没能用人间失格提供帮助,情况一直拖延到五条悟察觉异常前来救场才有了转机。 这本就令他有些挫败,六眼术师还小孩似的依偎在加茂伊吹身边,像只盘踞在财宝前的恶龙,用得意又高高在上的嘴脸将外人完全隔绝。 两人当时没有直接交流,但眼神间的沟通足以传递许多内容。 第576章 五条悟咬住加茂伊吹的指节,分明是在宣示主权,从门外光明正大窥探地太宰治却恰恰从其中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五条悟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太宰治能勘破真相、认定他们并非恋人关系的理由——他不懂过程,却懂结果。 当时,太宰治嘴角的弧度在一定程度上触怒了表现出极强占有欲的五条悟。 两人都是随心所欲的性格,又在各自的领域中无往不利,即便以加茂伊吹为中心展开的争斗大概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确切的结果,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在某个时刻落入下风。 五条悟和太宰治争夺的焦点不是一把椅子——空置的座位在会议室中随处可见——而是加茂伊吹的态度。 加茂伊吹的决断是裁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好在或许是年龄使然,他们都没表现出任何催促加茂伊吹调解纠纷的意思。 这里没有受了委屈需要父母安抚的幼童,只有两头锋芒毕露的雄兽正在对峙,全然不愿退缩。 ——他们把敌意用错了地方。 至少加茂伊吹不会在两位主角间明确地比较出孰轻孰重,拉偏架是只有私下里才能做的事情。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极轻地咳嗽一声,自然到像是前几日高烧的余韵,也是句完美融入对话的开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来,本宫寿生则露出得体的微笑,毫无芥蒂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称职的副手甚至流畅地搬来一把没被坐过的椅子,替换了沾染着自己体温的那只,以确保五条悟能拥有良好的感受。 “悟,辛苦了。”加茂伊吹绝口不提刚才的对话,“我们正说起要怎么才能追平横滨范围内咒术界的发展情况,你来得正好。” 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仿佛这份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的默契也是会议中早定下的内容。 五条悟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 他懒得和太宰治过度纠缠。 与爱慕之人相伴长大、共度难关的情谊,连禅院直哉都无法轻易比拟,高傲的五条家家主还没将一个似乎能从加茂伊吹身边找出无数个替代品的男人放在眼里。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刻薄,不如说是基于合理判断衍生出的自信。 但太宰治也的确不觉得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很聪明,聪明到能够平静地接受人与人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也能轻而易举地摸索出对方忍耐度的底线,并灵活地运用起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行为相当于只禁止了破坏表面和平的行为,那太宰治就可以得出结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于是他在坂口安吾讲解异能特务科的初步构想时,状似无意地靠向椅背,身体便微微倾斜,表面上看是倚在了靠近织田作之助的一侧,另一只手却放松垂下—— 太宰治轻轻勾住了加茂伊吹的小指。 加茂伊吹有思考时敲击平面的习惯,两手无非是放在桌面或扶手之上,突然被太宰治抓住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连脑海中的思绪都是一顿。 “是、报、酬。” 太宰治笑着,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摆出口型,倒让人难以反驳。 加茂伊吹说不上讨厌,自然不会拒绝,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平的等价交换。 他的身体、他的情感、他能提供的一切都可以被具体化、量化,然后放在交易的天平上,再支付到他人手中。 他权衡后自愿放弃了摇头的最佳时机,所以不能将表达好感的动作视作骚扰,否则曾与他接吻的五条悟该被抓进监狱。 但这也并不是严重到要被看做舍弃自尊的大事,因为在加茂伊吹眼里,其他角色与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一样,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他任由太宰治牵住小指,和触碰一棵垂柳的枝桠没什么区别。 啊啊——又是原本的毛病。 确诊了解离症后,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情况多少能进行准确地判断了。 抽离自我看待事物的思考模式不利于他的恢复,他偶尔挣扎着想变成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又在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保持绝对理性宽容的状态也很不错。 比如现在,意识到太宰治的心情很好时,他几乎马上将注意力转回到坂口安吾的讲解上去,而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既然加茂伊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给予旁人想要的待遇,再从中获得回报,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为了避免挑起进一步的争端,他还自然地将与太宰治连接的右手放到身侧,用腿部和桌面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至于五条悟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加茂伊吹突然改变姿势的原因,除了后者有在通过调整咒力打掩护以外—— 他光明正大地拉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对方的情绪,在确认并没得到绝对意义上的拒绝作为反馈后,得寸进尺地变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 加茂伊吹像是被两只粘人的宠物猫缠上,眼下兼顾两手,无奈到只想苦笑。 他纵容的态度是偏爱生长的最佳土壤——指爱慕者们对他的偏爱。 唯一处于站姿的坂口安吾注意到加茂伊吹身边的闹剧,表情难得有一瞬的凝固。 加茂伊吹向他微不可见地颔首致意,又挑眉微笑,表明以上回应只代表个人情感,而非是对整体计划的认可,让坂口安吾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性格沉稳的公务员压住嘴角的弧度,按下手中的遥控,投影上展示的画面便又翻一页,讲解继续,没有受到来自听众的任何影响。 他似乎能理解加茂伊吹对太宰治的吸引力。 不如说、是加茂伊吹对任何人的吸引力。 加茂伊吹的性格很难用有数的词语完全概括起来,因为他会在不同对象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坂口安吾会说:是水。 加茂伊吹随命运的洪流漂泊,积攒起足以逆流而上的力量,既能如海啸般迸发出锐不可当的杀机,也足以平静地承托起所有寄存在他身上的情感。 更何况,无论是他看似混乱却尽在掌握的人际关系,还是对生存的单纯渴望,亦或是因清奇的思路而做出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都正中太宰治的靶心。 太宰治的人生太顺利了,甚至会因为兴趣使然而想方设法以港口黑手党的身份加入武装侦探社,过往一路绿灯的经历可能会令他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其中一定包括对加茂伊吹的追求。 会议的时间太长,午饭时暂做休息,令加茂伊吹庆幸的是太宰治在众人起身前主动放开了手,他便只需要拉着五条悟行动。 朝门口走去时,他正和森鸥外交谈,与太宰治擦肩而过,投去目光的人仍然是怀揣一定程度敌意的五条悟。 于是六眼术师便看见,太宰治在朝他微笑的同时,轻咬了一下曲起的左手小指。 第532章 五条悟的确有一瞬间觉得恼怒。 但他过了和对手大吵一架的年纪,采取的反击也更加成熟。 五条悟只是朝太宰治投去蔑视的、冷漠的眼神,同时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又自然地搭在他腰间,松弛地将人揽在怀中,接着转头与本宫寿生交谈: “难得到了横滨,我想给大家带些经典款纪念品回去啊——可以来点双栗子蛋糕吗?” “当然,”本宫寿生倒不觉得以上对白会在两人之间划分出明确的主从关系,他的顺从只是对加茂伊吹的忠诚而已,“再为夏油先生单独准备一份中国茶。”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考虑到了夏油杰对甜食并不热衷,从而提供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那就拜托啦,我会说明这份心意来自伊吹哥的~”五条悟又转回目光,继续倾听首领间的交谈,以免在需要分享意见时哑口无言,反而破坏了咒术师的形象。 他的回应到此结束,已经落在人群最后的太宰治暗自磨了磨牙,必须承认攻击力确实可观。 加茂伊吹的纵容能让太宰治获得加分的机会,也是五条悟的武器,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公平的比赛了。 等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太宰治侧眸看着自本宫寿生复活以来就完全打不起精神的好友,无奈地长叹一声,问道:“竞争太激烈了,要不我们就放弃吧?” “你说‘竞争’……”织田作之助垂着视线,明明身形高大,却因眸光中流露出的沮丧与动摇,看上去和一棵在风吹雨打下摇摇欲坠的树没什么分别。 说不清是还想凭借口头道理负隅顽抗一番,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找个体面的借口,织田作之助低声说:“感情……不是那样的事情吧。” 太宰治开朗地笑起来:“现实里可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天生一对——更何况,加茂伊吹肯定最讨厌命中注定的说法。”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他缺乏向前或向后的勇气,就只能像如今一般停留在原地,直到被仍在继续行走的人们彻底甩下为止。 第577章 他生怕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懊悔终生,所以在等待被动诞生的答案,至少有归咎于命运无常的理由。 但太宰治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恰恰相反,与刻板印象不同,他有战士的勇武与果决。 “织田作,我就坦白说了。”太宰治的表情很好,语气中却透露出极其罕见的认真,“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可没打算放弃,刚才提出那个问题,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他抬手抚平织田作之助肩头布料的褶皱,说道:“如果你决定退出,最好尽早与加茂伊吹断绝关系,否则只会陷入钝刀割肉的尴尬境地。” “但如果你决定再为自己努力一次,我也有和那两个人掰手腕的自信。” 织田作之助迷茫地抬首,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句客套的安慰。 “你有连五条悟也无法匹敌的优势。”太宰治轻巧地拍拍,作为整理的收尾。 他继续说道:“你复述了加茂伊吹的人生,当你边流泪边描绘他的痛苦时,当你微笑着写出他的可爱之处时,你不会想到——” “你的爱摆在了比他们更明显的地方,并且早已为世人所知。” 全球闻名的作家先生缓慢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太宰治将一枚小巧的钥匙抛还给他时达到顶峰。 “太宰!你开了我的抽屉!”织田作之助接住在空中划出圆润弧线的钥匙,不用想就知道跳脱的好友到底做了什么,一时有些急切。 不祥的预感席卷心头,但—— 他窘迫地发现,令他坐立难安的情绪更像是期待与畏惧的结合。 “我挑了我最喜欢的部分,还用了很漂亮的信封。”太宰治笑嘻嘻地打趣他,“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然后在加茂伊吹表示很喜欢时,再把剩下的一叠拱手奉上。” 织田作之助的脸颊彻底滚烫起来,他捂住眼睛,不敢相信太宰治真的这么做了。 如果说《小说》的字里行间藏着细细品读就能察觉的温柔情感,抽屉深处、他自以为永远不会有新读者的随笔则将他的憧憬、憎恶、狂热、妒忌、傲慢与绝望展露无遗。 至少那不该被加茂伊吹知悉。 半晌后,他用最后的力气问:“你选了什么内容?” “别紧张,至少在群狼环伺的时候,我们还是盟友。”太宰治耸耸肩膀,表示他不会谋害织田作之助。 接着,他用沉静到甚至显得缱绻的语气,复述了随笔的开篇内容。 ——再次想起加茂伊吹,是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开始思念京都的秋天。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节气变换往往是很突然的。 由于很少参与户外活动,加上事务繁多,难免匆忙,他往往要等到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服才能发现气温骤降,然后临时补救一番。 短短两个月内,他穿过五条悟和本宫寿生两人递来的外套,当场购买后更换的衣服也有不少——总之,他完全没有织田作之助那般细腻的感触。 在加茂一族眼中,作为京都特色的红叶会带来数量夸张的旅客,代表家主必须增派更多人手加强监控,以防意外发生,直至热潮结束为止。 冬日紧随其后,加茂伊吹还需要为年末总结早做打算,于是秋天成了太繁忙的季节,很难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 但织田作之助说,秋天是他对加茂伊吹思念的起点。 信封中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描述,只是絮叨地写下了很多琐碎的小事,小到黑猫进入换毛期后留在加茂伊吹袖口的细绒,小到加茂伊吹早起的时间也会随气温不同略微波动,小到—— ——小到加茂伊吹还以为织田作之助也有读者视角,能用慢速观察他的生活。 横滨方预定了近处的特色餐厅,需要乘车转移,加茂伊吹在后座上将织田作之助的随笔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在空调使温度升上来后,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他多少也想任性一次,现在就回到柔软的床铺与被褥之间,但只能撑着精神把信纸折好又装回信封,望着窗外发呆。 “我们回去时把作之助也一起带走。”他对本宫寿生说,然后惊讶地发现应答声来自副驾驶处。 加茂伊吹这才想起车里不只有司机与副手,还有中途加入会议的五条悟。 放在平时,六眼术师肯定会像只刚进新家的小狗般黏在他身边要与他共享秘密,但今日未免太过沉默,让他心中微微一跳。 加茂伊吹抬眸朝身侧看去,发现五条悟正专注地看着他,只在对视时露出一个微笑,眼底的温柔与包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两人像是调换了角色分配,加茂伊吹一怔。 “怎么了?”他将鬓角的碎发拨至耳后,微微调转视线,从车内后视镜中确定至少外表上并无异常。 “……不、我只是觉得伊吹哥很放松,不想打扰你而已。”五条悟依然没有询问信纸上的内容,只说,“不过,主动向我搭话就是允许我靠近的意思吧?那——”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一把抱住,上半身陷入到他们的冬装之中,好像掉进了棉花铺就的陷阱,将对方的手臂从脖颈处按下才露出口鼻呼吸。 “抱太紧了,悟……!”加茂伊吹稍微有些气喘,不太适应连头顶都被五条悟抵住的朴实熊抱,“小心被我传染了感冒。” “我不介意。”五条悟说话时的震颤透过衣物传递到加茂伊吹身上,“但要是伊吹哥不喜欢,就直接告诉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他果然稍微松了些力道,没再不依不饶。 自从加茂伊吹出院开始,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等人就屡屡让步,表现出对他真实感受的关照。 加茂伊吹已经习惯于在情绪方面尽力配合旁人的步调,如今让他成为主导者,倒叫他有些说不出的为难。 迁就他人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底线,令他人迁就自己还要额外揣度对方的想法。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极轻地叹了口气,原本是不该被五条悟察觉的幅度,却因两人正紧紧挨在一起而格外明显。 五条悟马上自然地放开怀抱,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不仅毫不气馁,还鼓励地重复道:“就是这样,我真的会乖乖听话哦。” 加茂伊吹想说自己不是拒绝的意思,又觉得话有歧义,会引来变本加厉的痴缠,一时无言,思索片刻才解释道:“我只是又不自觉想太多了。” “简化一下问题不就好了。”五条悟歪头笑道,“伊吹哥讨厌我抱你吗?” 加茂伊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想回答。 五条悟微微眯眼,像只狡黠而餍足的猫:“不讨厌的话,就等于可以抱,对吧?” 他又凑过来揽住加茂伊吹,让加茂伊吹甚至向后就能完全靠在他怀里。明明承受着另一个成年男人的大半重量,他却舒适地长长出了口气。 五条悟完全忽视了车内还有另外两人存在,将头埋得很低,呼出的热气洒在加茂伊吹耳边,隐隐带起一股糖分特有的甜蜜气息。 他看着加茂伊吹不知是因难为情还是车内温度太高而飘起浅淡红晕的侧颊,压低声音,以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问:“伊吹哥——可以接吻吗?” “不可以,”加茂伊吹这次倒答得很快,他抓住五条悟的手,“这个也不可以了。” “诶——那我收回!”五条悟空出一只手,做了抓握与吞咽的动作,又耍赖似的抱紧他。 加茂伊吹本该能够自然应对的。 可五条悟总是强调让他遵从真实想法,他也有意在下意识构思外交辞令时亮个红灯,一来二去便被年下一方的连续直球弄得有些无措。 偏偏他还与本宫寿生在后视镜中对上了视线。 副手不过是朝他眨了眨眼,他就觉得一股热度飞快攀上两颊。 第533章 用餐,闲谈,返回会议室继续讨论。 在加茂伊吹的高度配合下,众人勉强于夜幕降临前敲定了所有合作事项,剩余的琐碎内容就交给三刻构想的参与者私下里再作分配即可。 异能特务科的官员和坂口安吾还要向一整日都在等待结果的领导进行详细汇报,先行离开。 福泽谕吉也表示不便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久留,带着除太宰治以外的社员返回武装侦探社,想尽快讲解商谈的过程与内容。 森鸥外倒是希望再留加茂伊吹一会儿,让位于等边三角形中心的十殿更靠近他的势力。 但加茂伊吹笑着婉拒,表示明天还要迎接晚到一步的热情首领一同执行公务,需要早些休息。 “我一直将森先生的帮助铭刻于心,这份情谊就不用客套话来表达了。”加茂伊吹从本宫寿生手中接过一个密封好的档案袋,主动帮森鸥外打开。 其中是几本房产证明与数位十殿成员的基本资料,森鸥外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竟然还有异能特务科的高级官员——难怪加茂伊吹当年能顺利地办理异能开业许可证。 第578章 他知道这代表加茂伊吹允许他通过十殿的渠道调动同盟阵营内的力量,脸上多了几分惊讶,又很快被浓厚的笑意代替。 “加茂先生总是这么出人意料。”森鸥外接过这份厚礼,重新合上档案袋敞开的边缘,像抓住了港口黑手党更进一步的契机,“至少让我送你到楼下。” “大家都很累了,请留步。”加茂伊吹摇了摇头,提议道,“由中原先生代劳的话,森先生也能放心了吧。” 森鸥外微微眯眼,实则看出了加茂伊吹的想法,却没戳穿。 他坦然向中原中也吩咐道:“中也,你也是顺利终结涩谷事变的大功臣呀——可以麻烦你吗?” 中原中也颔首,伸出右手朝身侧平托着举起,沉声道:“加茂先生,请。” 众人一起上了电梯,加茂伊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同行的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最终落回到中原中也身上,这才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中原中也接过,发现其上印刷的并非是加茂伊吹或本宫寿生的联系方式,而是他熟知的横滨负责人、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电话。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加茂伊吹解释道,“本来是想让你联系我的,但又想到,再由我调动十殿的话,似乎和通常情况下的请求没什么区别,可能会让你有所顾虑。” “所以,果然还是把行动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你才更合适吧。” 中原中也一愣。 他隐约理解了加茂伊吹的意图,却不敢相信:“加茂先生,你是说……” “是的,我希望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用考虑其他问题就能拨通这个号码,”加茂伊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地说道,“直接下命令吧。” 中原中也冒着被世界意识追杀的风险跨越世界壁垒赶往薨星宫支援,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吝啬。 ——可这实在太珍贵了,尤其对于中原中也而言,已经显得有些沉重。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之所以会挺身而出,与其说是出于两人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不如说是为了港口黑手党和横滨的未来。 在天灾的压迫下,当时聚集在森鸥外办公室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加茂伊吹在此战中死去,他们将失去最后一点与高维意志抗衡的希望。 身经百战、异能强大的中原中也没理由后退。 “我从未想过要得到更多报酬,”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宰治欢乐地鼓掌:“中也,很帅气嘛——” “太宰!”中原中也瞬间破功,他瞪了太宰治一眼,看出对方的意思也是让自己收下。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意味。 他凝视着中原中也,知道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大多数战友都并不了解敌人的本质,因此没能察觉到横亘在面前的究竟是多么凶险的危机。 “……请收下吧。”他低声道,“与留在横滨范围内的其他人不同,你在前往薨星宫的路上,甚至可能因为一阵风、一只鸟死去。” 世界意识没有理智,只有守护秩序的执念,破坏主线剧情是最容易招致打击报复的行为,中原中也在踏出横滨的瞬间就陷入了风暴的中心。 加茂伊吹再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只觉得心有余悸。 《bsd》中存活至今的角色早已摆脱来自神明世界的监控,要是因他发出求助而导致谁意外身死,他即便击败了羂索也逃不过良心的拷问。 他几乎以叹息似的口吻请求道:“拜托了,就当是接受我的歉意。” 事已至此,中原中也不再推辞,他将名片珍重地收入钱包的夹层:“那么、仅以我个人的名义——加茂先生,非常感谢。” 重力使的语气相当真挚,能听出他心中彼此的关系又亲近许多。 加茂伊吹终于勾起唇角,中和了略显严肃的气氛:“朋友就是有来有回嘛,之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他们随意聊着,一同朝大楼外移动,加茂伊吹听见了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的对话。 “你就和我走吧,”太宰治的声音很轻,透露出漫不经心的意味,“一个人回去也太无聊了。” 织田作之助似乎有在认真考虑,但还是很快回道:“时间不早,今天就先算了。” “决战才刚结束不久,你可不要偷偷消失,又跑回家里休假。”太宰治稍显不满,“几个孩子早过了需要你操心的年纪,别想把他们当作借口。” “……我又没那么说。”织田作之助又在好友的凝视中改了口,“我会再想想的。” 本宫寿生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后者本来已经要跨进后座,又动作一顿,好笑地转头看向你来我往的两人。 至少在加茂伊吹看来,太宰治的意图明显到堪称夸张。 或许当年的乐岩寺嘉伸也是以相同的态度面对他幼稚的伎俩,然后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不,”加茂伊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如果太宰治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在他回眸时恰好噤声也算数的话——接着说道,“我要把作之助带回京都。” 织田作之助并没马上应答,而是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朝一旁的空地转去。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他能从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品味到某种显而易见的纵容,足以说明太宰治的目的已被看穿。 尤其这一切都在本宫寿生面前上演,虽然的确获得了想要的结果,但他只觉得很难为情。 “我想我应该不会被拒绝才对。”加茂伊吹伸出手,将或许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声音传播的围巾朝下按住,好叫织田作之助完整地接收到他想传达的信息。 他说:“虽然快年末了,但京都正是秋色浓郁的时候,你想念的所有人和事——” 寒风中,加茂伊吹说话时吐出的些许白气朦胧了他的表情,让织田作之助在下意识抬眼时,只能被那双微笑着的、宝石般的红眸吸引。 “——回家的话,都能看到。” 就连假想敌本宫寿生都露出柔软的表情,多愁善感的作家先生终于也为之动容。 织田作之助微微蹙眉,实际是在忍耐流泪的欲/望。 “辛苦了。”他抿紧双唇,半晌才勉强以平静的语气挤出回应。 加茂伊吹没有完全承接这份情绪,否则他该走上前去给织田作之助一个拥抱,再把刚才说给中原中也的话重复一遍,轻松收割更多爱慕之情。 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人们可以怜爱那个惨死在十二岁的孩子,可三十岁的他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者。 他大概是不应该被如此对待的,只是很多人都手持一把名为“爱”的放大镜。 于是加茂伊吹歪头笑笑,轻飘飘掷下一句回应便上了车:“你也是,之后见。” 而且,他还在琢磨太宰治的态度。 明明会为他与五条悟针锋相对,还在无人关注的隐秘处与他牵手,却也一直给织田作之助制造并提供机会——太宰治看似矛盾的行径到底是兴趣使然还是别有用心,将影响他未来采取的交往策略。 “好慢~”五条悟拖着长音抱怨,“他们霸占你太多时间了!” 加茂伊吹安抚他道:“只是告诉作之助和我一起回京都而已,这就出发了。” 话音落下,司机踩下油门,轿车平稳地起步,朝据点驶去。 港口黑手党总部门前,中原中也古怪地看了太宰治一眼,不知道他在弄什么名堂,他本人倒神态自若,反而像解决了一桩大事般轻松。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太宰治轻轻撞了下织田作之助的手臂,“盟、友。” 织田作之助扶额:“希望我能做到吧。” 计划居然真的像太宰治预想中那般顺利进行,实在超出了织田作之助的想象,但也为他争取到一定的信心。 不论如何,他已经答应太宰治要尽力争取,就不能再因自己的胆怯退缩。 “打起精神来吧,毕竟你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大把竞争者在——” 太宰治的语气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比如说,因为畏惧失败而不敢开口,只能用平常态度对真心进行伪装的家伙;” 织田作之助抽抽嘴角,不确定这是不是在暗指自己。 “还在顾忌加茂伊吹的病情,甚至至今都没来得及露面的家伙;” 五条悟边与加茂伊吹闲聊,边随意按着手机回复夏油杰的消息,要是能忽略其中炫耀的意味,他发送的内容可谓相当慷慨。 “以及,只是当前还不足以充分产生好感,但已经对其抱有浓重好奇心的家伙。” 太宰治抬高视线,意味不明地望向某处。 大楼的落地窗前,一道因距离太远而十分微小的黑色身影大概也凭借敏锐的战斗意识发觉了他的关注,又停留数秒才撤回房间内看不见的地方。 第579章 或许别人已经把那个小小的插曲彻底遗忘,但太宰治还清楚地记得—— 当初第一个提出愿意冒着身死风险前去支援加茂伊吹的家伙,可不是中原中也。 “芥川和加茂先生什么时候打过交道吗?”太宰治随口问道。 织田作之助回答:“不……我没印象。” “是吗……”发问者饶有兴趣地轻笑一声。 “那就奇怪了。” 第534章 加茂伊吹留给乔鲁诺的休息时间还有富余,所以他在第二日傍晚才迟迟抵达,显然没有顺带与港口黑手党等其他势力交往的意思。 于是加茂伊吹婉拒了森鸥外后续的邀约,并没引荐,希望能平安度过尾声。 理所当然地,乔鲁诺住进了十殿据点,而五条悟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在加茂伊吹明确表示暂时不会从横滨返程后遗憾地离开,共同行动的组合便仍是三人。 为死者塑造身体的工作流程都大差不差,一回生,二回熟,在本宫寿生的完美配合下,乔鲁诺的工作效率高了不少,只用两周就复活了徘徊在新横滨站的一百多个灵魂。 “没想到时间久远的战场反而人数更多。”乔鲁诺感慨一句,大概能猜到原因。 “而且,其实我当年并没投入太多人力,”加茂伊吹在陪同他一起行动时一直显得有些忧郁,“过来清扫战场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与原作中必然发生的涩谷事变不同,横滨的百鬼夜行事件算是完全由他而起的灾难,谁也未曾想到被派入战场的部下无非是在前赴后继地送死。 没能提前交代后事或对死亡心存恐惧都会诞生浓重的执念,一百余人恐怕已经是世界意识为了防止乔鲁诺劳累过度而专门控制过的数量。 一日内最早的列车会在六点出发,由于加茂伊吹希望行动时能尽量低调,他们的工作时间基本被局限在这之前的夜间。 随着天色将明,加茂伊吹有意地放缓了呼吸的节奏,进入到可以恢复精力的休闲状态之中。 最后一批部下在本宫寿生的安置下前去医院体检,在副手回到身边之前,他望向同样看着浅淡日光的乔鲁诺,难得因拿不准主意而犹豫一瞬,半晌后才又开口:“能专门处理的战场也只有涩谷和横滨了。” 十殿成员遍布日本,伤亡就大多零零散散,加茂伊吹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很难打出百分百圆满的好结局。 “虽然接下来大概率都没有其他工作要拜托你,”加茂伊吹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日本留到圣诞节那天。” 乔鲁诺在欣赏云朵背后彩色的霞光,听见加茂伊吹的请求后并没在第一时间回头,而是盯着视线原本的落点,思考对方没提起伏黑甚尔究竟是出于防御机制还是确实认清了现实。 不过,能让加茂伊吹拿出如此郑重的态度,他对两人接下来要谈论的内容也有所预感。 见他没有反对,加茂伊吹解释道:“毕竟艰难地获得了最终胜利,不举行庆功宴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会邀请很多客人的,当然不能少了你和布加拉提。”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再一起回到东京呢。”乔鲁诺终于也朝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难得的休假时间,我可不想再和彭格列的首领打交道了,你就自己去并盛町吧。” 加茂伊吹一直知道和聪明人交谈非常省力。 “是时候把大家都聚在一起、然后聊聊我所知道的事情了。”谈及此处,他难免觉得沉重,眸光闪烁一番,突然又倒回到前一个步骤。 “你觉得——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 乔鲁诺脸上是很淡的笑容,能看出他给出的答案并非是句打趣,却也能稍微缓解加茂伊吹的紧张。 他回复道:“要我说吗?我一直很认可你的。” 加茂伊吹终于笑了。他单手按着脖颈上松软的围巾,代替掩唇微笑的动作,将布料推到遮住下半张脸的位置,只剩一双弯成月亮的红眸。 “要是件好事,我就不用这么难办了。”他状似无奈地叹息。 乔鲁诺则又回道:“坏事终结是好事,朋友相聚也是好事,大家都还活着更是好事。” “我觉得好多了。”加茂伊吹向他道谢,“这是教父的职业修养,还是你独有的天赋?” “只是给朋友提供的小小优待而已。”乔鲁诺见本宫寿生的身影再次出现,率先朝车站外走去,“记得和我说明对我的安排,在你找我之前,我可能会在横滨转转。” 加茂伊吹欣然应允。 他跟上乔鲁诺的脚步,和本宫寿生会合时照常问起部下的情况,副官笑着回答:“因为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难免有些惊慌,好在我比他们死得更晚,所有人都认识我。” “别这么说。”加茂伊吹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和乔鲁诺结束对话的那个瞬间,他就再次没来由地感到心情低落,如今被本宫寿生揭起伤疤,又加重了郁闷。 “明明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本宫寿生倒不太在意口头上的形式,他微微侧眸,温柔地注视着加茂伊吹,“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全部忘掉也可以。”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一想起曾把你丢下十几年之久,我也觉得痛苦。”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与他对上视线,眸底是沉重的郁色。 本宫寿生其实早对加茂伊吹的异样有所察觉。 加茂伊吹又完成了一个待办事项,对未来的计划只剩前往并盛町邀请泽田纲吉等人前来参加即将在圣诞节召开的庆功宴——任谁来看,这无论如何都是总算能松一口气的情况。 但加茂伊吹是不同的,他不能失去明确目标的指引。 即便是长达二十二年的奋斗与挣扎,他也早知道主线剧情会在自己三十岁时结束,获得人气的过程就等于实现一个个目标的过程。 本宫寿生不知道加茂伊吹与神明世界的博弈,却能因对方在寻找伏黑甚尔灵魂的过程中遭遇了重大打击,轻而易举地分析出以上结论。 此时看见加茂伊吹不自觉就陷入隐隐的痛苦里,他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以曾经试图完全避免的方式做出最有效的努力。 “……伊吹,就算是为了我,”本宫寿生问,“再努力坚持一下吧。” 加茂伊吹慢慢停了下来,本宫寿生跟随着他的节奏,没有朝前多迈一步,而是和他相对而立,用带着干燥热度的掌心包住了他冰凉的耳朵。 本宫寿生依然年轻、敏锐、精力充沛,同时忠诚而坚定。 因阻隔而有些模糊的声音传来,加茂伊吹听见了他的保证:“能不能至少坚持到你的生日?在此期间,我会找出让你好起来的办法。”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太压抑,尤其乔鲁诺还在前方,三人肯定要一起离开,便反过来开了句玩笑:“我没有做傻事的打算。就算真的要挑个死期,至少也得复活甚尔才行。” 于是他和本宫寿生完全调换了角色,后者叹气:“你又这么说……我现在能理解你刚才的心情了。” 这不是一句能让人会心一笑的玩笑,反而会让秉持着加茂伊吹优先原则的人们下意识希望伏黑甚尔永远别再出现。 考虑到咒灵正是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本宫寿生不确定多个强大的咒术师产生相同的怨念后是否会影响到伏黑甚尔的灵魂。 无论仅是从中推测加茂伊吹的状态,还是真的顾及可能出现的后果,类似的发言都很危险。 但他如今也不想否定加茂伊吹。 他的目的就是给加茂伊吹套上情感的枷锁,以对方过于在意旁人的性格而言,想必很难再果决地做出离开的决定。 “那就等到甚尔复活再说吧。”本宫寿生收回双手,笑道,“也不知道是为我争取了时间,还是逼我不得不加快进度。” 他还有个比较乐观的想法。 ——等伏黑甚尔回归以后,加茂伊吹的情况会自然好转。 或者说,只要是和加茂伊吹有关的问题,那个人一定都有办法。 两人很快追上乔鲁诺,在横滨处理好收尾工作之后,带着织田作之助一同回到了东京。 加茂伊吹仍然会在脱离对话后暴露出明显的疲惫,却如本宫寿生想象中一样,至少记得在被人关注时打起精神,偶尔也能被反作用力影响而产生积极的心态。 虚假繁荣总比满盘皆输要好。 带着无限的忧虑与穿插在其中的、丝丝缕缕的欣慰,本宫寿生陪加茂伊吹前往并盛町,前去拜访同样正在休假的彭格列十代目——泽田纲吉。 从自愿接受首领之位一事上就能看出他与国中时大不一样了。 加茂伊吹坐在泽田家的沙发上,终于有机会和他好好交谈一番。 “说来惭愧,我在指环争夺战结束时,对加茂先生说了很任性的话呢。”泽田纲吉脸上是成年人特有的温和笑容,“‘没打算继承彭格列’什么的,再看看现在——” 第580章 加茂伊吹放下手中的茶杯,称赞道:“我听说彭格列和热情已经在意大利境内全面禁毒一事上达成了共识,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魄力,看来九代目的眼光没有出错。” “我只是配合乔鲁诺先生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泽田纲吉非常谦虚。 他们简单聊过了彼此的近况,加茂伊吹在期间坦白了十殿意大利分部的变动。 尽管泽田纲吉无法使他更改已经做出的决定,但知情权也同样重要。 “我无意破坏当下的平衡,只是的确有必须借助黄金体验的能力才能达成的目的。”加茂伊吹眉眼含笑,看不出半分懊悔,“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副手——” “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的神情中多了些类似炫耀的意味,能看出复活死者的事业、或是说本宫寿生本人能带给他强烈的信心,甚至比大病初愈、死里逃生更有成就感。 “你说……本宫寿生?”泽田纲吉惊愕地睁大双眼。 简单的名字背后蕴藏的信息量太大,他消化后才又绽放了一个笑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乔鲁诺先生真了不得啊,我甘拜下风。” “他也会参加我刚才提到的庆功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发表。”加茂伊吹道明了来到并盛町的本意,“请你和里包恩一定到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xanxus也可以过来。” 里包恩坐在泽田纲吉身侧,闻言看向加茂伊吹,首次发问:“是什么特殊情况吗?” “具体的理由都在这儿了。” 加茂伊吹勾起唇角,从本宫寿生手中接过一本陈旧的笔记。 第535章 泽田纲吉有一瞬间觉得熟悉,因为笔记本的样式早年曾在并盛町流行,就连他身边的数位同伴都使用过相同的款式。 里包恩的注意力则更多放在封面的名字上。 他还记得当年被加茂伊吹带走便马上因车祸而死的女孩,云雀恭弥误以为十殿为达成某种目的而献祭了无辜的学生,险些大发雷霆,但真相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用指尖轻柔地抚摸笔者的姓名,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又在笔记上叠放了一本全新的《小说》,最终交到泽田纲吉手里。 “笔记里的内容是她在我第一次来到并盛町时提前写好的。”他郑重地说,“结合彭格列在涩谷事变中获取的情报,你们会有新的发现。” 泽田纲吉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沉默地望着有些泛黄的封面,并没怀疑加茂伊吹话语的真实性,只是心中又掀起惊涛骇浪。 超直感在尖叫着发出警告,提醒他翻开这本笔记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思考许久,直到加茂伊吹带本宫寿生离开、他又和里包恩倾诉了犹豫的理由,也没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里包恩相信泽田纲吉的直觉,同时相信加茂伊吹的选择。 于是他亲自打开笔记,阅读了第一页的内容。 少女的字迹娟秀清晰: 《咒》是由芥见上上创作的知名漫画作品,讲述了主角五条悟作为最强咒术师与诅咒搏杀、引领咒术界走向未来的故事,读者视角于漫画纪年1989年12月7日开启,将于漫画纪年2018年年末关闭。 本作预计连载2401天。 配角加茂伊吹原定于12岁、即漫画纪年2000年自缢退场,但在系统:纸舞的帮助下,已顺利存活至漫画纪年2009年,与志愿者王仁望结成功会合。 以下内容为《咒》的原作剧情,确定无误,可作为后续行动的参考。 另附同期作品《jojo》《bsd》《家庭教师》基本信息。 祝大获全胜。 里包恩合上笔记,表情微妙,沉吟一会儿才想到该如何向泽田纲吉说明其中的内容。 “如你所料,笔记里记录的东西一定会颠覆你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将笔记放在茶几上、泽田纲吉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但,它也能解答你在对抗密鲁菲奥雷的过程中发觉的异常。” 泽田纲吉微微眯眼,问道:“你是说……” “平行时空的交叠只在和加茂伊吹与十殿有关的方面体现——他们时而消亡、时而存在的现象?” “看来是不读不行了,”他舒了口气,“希望不会太复杂。” 里包恩轻笑一声,似乎对学生会做出这个选择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他又额外多问了一句:“是因为加茂伊吹?” 泽田纲吉动作一停,脸上的笑意倒没什么变化:“如果你和他都认为我该看看的话,我就不应该拒绝。” “我没说。”里包恩平静地回答。 “里包恩,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泽田纲吉抱怨似的反驳道,声音在看清笔记上的内容后逐渐减弱,最终只化作一句轻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 托比欧在看见加茂伊吹脚边的无数礼品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疑问。 “瓦伦泰先生想要的啸鹰干红,我花了些时间才凑齐九箱,公平公正,每人有份。”加茂伊吹示意身旁的部下将木箱搬进荒木庄的玄关,“珠宝、古董、神学书籍,还有——” “呜哇——居然有匹马站在门口!”透龙感叹,“气势不凡啊。” 加茂伊吹笑道:“来自英国的顶级纯血马,血统优秀。” 倚在鞋柜上的迪亚哥面色复杂,脑内天人交战,不知道是该诚实地收下这匹一看就知道潜力无限的名驹,还是顾及到吉良吉影的心情而惋惜地拒绝。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带黄金过来。”虽说心中仍在犹豫,他的手却诚实地朝骏马的口鼻处伸去,供其嗅闻自己的气息。 马术方面的天赋使他很快被马儿接受,他得到了抚摸脖颈与背部的许可,不禁爱不释手:“真是匹好马!” “收下吧,否则就得委屈它和不懂马的家伙一起生活了。”加茂伊吹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我会帮你说服吉良先生的。” 迪亚哥微微挑眉,对加茂伊吹的知情识趣感到非常满意。 除去根本没在第一时间露面的迪奥和卡兹、据说正在房间中祷告的普奇、又前往平行世界游荡的法尼和外出工作的吉良吉影以外,只剩一位原住民至今还没打个招呼。 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向迪亚波罗,自然而迅速地扫视了他的全身,见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没有伤口,才流露出几分与注视他人时不同的柔软神情。 甚至是客人主动发问:“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迪亚波罗回过神来,垂下眼眸,约莫停顿两秒才给出回应:“当然不是。” 男人侧身让开道路,但凡换做加茂伊吹的任意其他追求者,都一定会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像只摇着尾巴的犬科动物般迅速靠近。 但迪亚波罗没有,他甚至忍耐一会儿才跟着转身,偏偏加茂伊吹能感受到黏在自己身后的炙热视线。 于是加茂伊吹清楚地明白:迪亚波罗在介意什么。 他要前往沙发旁坐下的脚步一顿,轻声问:“要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迪亚波罗犹豫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最终还是在朋友们暧昧的目光中带加茂伊吹来到二楼。 踏入迪亚波罗的私人领域,加茂伊吹主动关上了门,制造出一片完全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房间以黑灰两色为主调,厚重的窗帘即便在白日也掩上一半,阻隔了洒在床上的阳光,只勉强照亮紧挨着另一侧墙壁放置的书桌和其上的大量漫画。 或许是因为主人早已饱受神经衰弱的折磨,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贴着厚重的隔音棉,脚下也有厚实的地毯——加茂伊吹体贴地在门外脱掉了鞋子。 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莫过于被强行消除风险的家具。 窗台的边缘似乎是最早被封印起来的位置,操作者只用报纸和胶带粗略地包裹了棱角,以防再次磕破额头,因失血过多而死。 随着经验逐渐丰富,包边的道具变成纸板、塑料防撞角、海绵、最后回归到厚实的气泡膜上,廉价、朴素、同时不至于让屋里看起来更糟。 柜门和抽屉因此很难完全合上,四处都留着一条缝隙,像有眼睛在黑洞洞的地方朝外窥视,又加强了人心中不安稳的感觉。 迪亚波罗总是在极端的感受中拉扯灵魂。 就像他曾经既乐于在地下社会叱咤风云、又想尽一切办法抹除自己存在的痕迹一般,如今的他则在外部的稳定与内心的不安里挣扎。 加茂伊吹环顾一周,没看见椅子,倒是地毯上有经常坐下的痕迹,于是哭笑不得地判断书桌存在的意义大概就只有储物。 “很符合你的气质,”他打量着房间的陈设布局,给出一句很中肯的评价,“让我觉得我可以只凭直觉选中你的房间。” 加茂伊吹靠近迪亚波罗,抬眸时恰好能对上后者低垂的视线,明明上身贴近到几乎要挨上的程度,却还克制地背着双手,因此只像在单纯地探究他眼底的情绪。 第581章 面前颇具传统韵味的美人正像怪兽般咀嚼着他眉梢与唇角的弧度、颤抖的瞳孔中溢出的动摇和刻意屏住的呼吸。 片刻后,怪兽弯了弯嘴角,问:“所以、你打算让我坐在哪里?” 如果迪亚波罗仍是热情的首领,他大概率会就着此时的姿势吻住加茂伊吹——亚洲面孔会激发起新奇的欲/望,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是种邀请。 不巧的是,他已经被彻底打碎过一回,在加茂伊吹亲手将他拼合完整的情况下,他更多觉得自卑。 强烈的渴望扭曲成厌烦乃至恨意,不甘的情绪像活过来一般在心脏里冲撞,紧绷着皮肤扎出刺的形状,搅得他不得安宁,也让他忍不住把类似的想法反映给加茂伊吹。 不过,他仇恨的对象并非加茂伊吹。 “……我是你最后的选项。”迪亚波罗开口才发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惊觉真正的怪兽原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迷茫地、难堪地、痛苦地、绝望地看着加茂伊吹,质问: “我做的不够好吗?” 加茂伊吹没能马上接话,与其说是太过惊讶,不如说是哑口无言。 “因为存活至今的生者都是正义的主要角色,拥有各自的生活;”迪亚波罗主动揭晓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答案,“而我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你。” 以加茂伊吹粉饰太平的本领,迪亚波罗确实做好了被轻而易举安抚下来的准备。 他只是非说出口不可。 他不是一味强忍痛苦以成全他人的善人,更知道故作听话、不争不抢只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看看真人吧,教训就在眼前。 回应他决心的是加茂伊吹恳切的回答:“对不起。” “对不起,迪亚波罗。”加茂伊吹不想辩驳,他有一瞬回避了视线,又在下一秒重新变得坚定,“是我错了,也谢谢你愿意和我说明你的想法。” 他抿紧双唇,因是否要更进一步地坦白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继续道:“希望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不、应该是——”加茂伊吹更换了措辞,“拜托你——” 迪亚波罗顺从地任他牵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颊边。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迪亚波罗确定加茂伊吹在故意示弱,却仍然为其中的些许真情倾倒。 “……嗯。”他定定地望进加茂伊吹的眼眸,能看见倒映于其中的痴迷。 吉良吉影有节奏地叩响门板,很快得到房间内的应答声,便推开门,打算和加茂伊吹好好谈谈迪亚哥和马的问题。 “加茂先生,虽然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可不想因为在院子里养马而被邻居投诉。”吉良吉影说完才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加茂伊吹正靠坐在床头翻阅一本漫画,迪亚波罗则将头枕在他的小腹上,手臂圈住他的胯部,腿也彼此交叠,一同盯着书上的情节。 吉良吉影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如此迅速地融入了让他头痛至极的“敌对阵营”。 “说真的,你们不必同意我进来的。”他长叹一声,又合上了门。 第536章 加茂伊吹很快带着迪亚波罗下楼,从他们的状态来看,一同消失前发生的不快应该已经烟消云散。 如今心情最糟的家伙成了吉良吉影。 他才到家就嗅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像树木般温和干燥,不算难闻,又因在生活中相当罕见而无法马上引起更详细的联想,所以没让他变得警惕。 看见塞满玄关的高档礼品,他猜到有客人来访,便判断气味的来源也无外乎是加茂伊吹捎来的某物。 或许是酒、摆件、某种加在咖喱中会彻底改变菜肴风味的香料。 同时带着对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去而复返的惊讶和生活节奏必然被打乱的些许无奈,吉良吉影在门口挂好公文包与外套,终于说服自己该拿出礼貌的态度应对。 他平和的表情在踏入客厅时完全凝固。 他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窥见了地狱的风景,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迪亚哥正在庭院里骑马。 即便对马没有任何了解,吉良吉影也能从基本的外形和迪亚哥的态度中读懂它的品质。 加上加茂伊吹体贴周到地给马做过专门的清洁,与其说飘荡在空气里的是独属于动物的臭味,不如说是干草、燕麦与专用香波混合在一起的自然香气。 如果荒木庄靠迪亚哥赛马赚取的奖金供养,所有住户都该承担起照顾这匹良驹的责任。 “但我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吉良吉影显然已经在等待加茂伊吹下楼的时间里重新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时克制镇定的样子,“我想我有权拒绝新成员的加入。” 加茂伊吹按住迪亚波罗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最后调整了落座的姿势,才回答:“我会承担起养马的一切费用。” “除了钱以外,总得有人照顾马——我宁愿家里多一只不用遛的猫。”吉良吉影提出了第二个让加茂伊吹收回礼物的理由。 迪亚哥一直关注着客厅里的对话,闻言远远喊道:“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懂马的人了。” “那谁来应付邻居的投诉?”吉良吉影的脸色愈发差了,“它会叫、会排泄、会在任何大家需要享受宁静生活的时候制造出一些意外。” 透龙哂笑一声,表情倒是很和气:“得了吧,吉良,邻居早在你第二次炸掉房子时就全搬走了。” 吉良吉影按住跳动的额角,最后说道:“我不希望警察因为违规养马找上门来。” “当然,”迪亚波罗没忘记支持马就是在为加茂伊吹说话,他深邃的眉眼间浮上几丝嘲讽,“如果你认为我无数次横死街头也没人管的杜王町有警察的话。” 想起自己所处的异界不过是个安放反派角色的囚笼,吉良吉影哑口无言。 但这不代表他能够接受和一匹马朝夕相伴。 他还想说些什么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 “留下也无所谓,等迪亚哥处理不好时,再让人接走就行了。”卡兹双手抱胸,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注视这场闹剧,又因为什么才决定介入。 他总向其他住户居高临下地投去蔑视的目光,只对其他动物有更多包容。 由于缺少最起码的平等身份,他的存在对吉良吉影而言是个麻烦,好在他对现状的准确判断使他不会主动挑起争端,反倒凭借强大的压制力跃升为管理者的一员。 既然连他都已经明确表态,加上其他几人的强烈愿望,吉良吉影不认为这事的结果还会出现转机。 看着加茂伊吹脸上略显惊讶的表情,意识到连客人也没想到竟然能以如此轻松的方式说服成功,他更加无奈。 “请允许我再提最后一个问题——”吉良吉影扶额,“为什么是一匹马?” 加茂伊吹一愣,正色道:“抱歉,迪亚哥先生的服装让我想到骑手,所以我就带它来碰碰运气。不过,我确实有被拒绝就把它带走的打算。” 吉良吉影合上双眼,不想承认自己平静生活的巨变来自加茂伊吹无心中的玩笑。 户主面如死灰的样子让加茂伊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份情绪被迪亚波罗察觉,后者将五指穿进他的指缝,毫无羞耻心地展现出更亲密的姿态。 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宛如大提琴的曲调,他亲昵地凑上前去安抚加茂伊吹:“他本来就是没法承受打击的性格,但你让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迪亚哥……” 荒木庄消除了语言的障碍,加茂伊吹不用认真分辨外语的内容,就能轻而易举地听懂他含混的咬字中的暧昧意味:“……和我。” “我没法随时了解荒木庄的情况,还要麻烦你多帮忙了。”加茂伊吹用空出的手抚摸迪亚波罗的侧颊,马上得到几个印在掌心的吻。 “和刚才答应你的一样,我会在固定时间过来拜访,为了防止吉良先生不好开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解决的麻烦,就由你来传达。”他的指尖轻轻拍拍,“嗯?” “嗯。”可能是加茂伊吹在主线外的放松与舒展感染了他,迪亚波罗在两人修复了关系后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痴迷,像条能嗅到主人气味的护卫犬般紧紧贴在一旁。 既视感本就明显,偏偏加茂伊吹又曲起关节,用指尖缓慢地磨蹭,像在抚摸宠物的皮毛。若非亲眼所见,吉良吉影很难想象与自己同为最终反派的迪亚波罗还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他再次恢复冷静,长长叹了口气,强调道:“一旦由马造成的意外事件超出了我的忍耐范围,请你务必负责处理后续事宜。” “交给我吧。”加茂伊吹笑了笑,“目前还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有什么不同,每周拜访一次的频率会不会太高?” “不,我想大概是刚好的程度。”吉良吉影凉凉地瞥了眼过去一段时间内如幽灵般的迪亚波罗,认为优质的客人比劣质的住户更能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 第582章 身为少数常识人之一,吉良吉影留加茂伊吹吃了晚餐。 加茂伊吹进退有度,语调温和,除开他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不谈,和他相处其实是件很容易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他甚至会主动帮忙烹饪,出乎意料地是位熟练工。 吉良吉影猜这和他假死七年的经历有关。 迪奥和卡兹不参与日常用餐,没有非人生物的破坏,温馨和谐的氛围在加茂伊吹的左右逢源中维持了一会儿,最终于法尼回归时荡然无存。 “这不是加茂先生吗?”法尼以外交似的华丽语调向加茂伊吹问候,优秀的观察力使他无需专门研究便能看出门口层层叠叠的礼物中有他讨要的报酬,心情大好,“正好我也有回礼送上。” 就连迪亚波罗也不了解,法尼前往平行世界的目的竟然是寻找另一个加茂伊吹,且只是出于“如此做会很有趣”的心理。 法尼平摊双手,面带惋惜:“无论是决战时稍迟一步的救援行动,还是在世界意识的影响下只能黯然退场的原作五条,都是尚且悬而未决的遗憾。” “此时正该由站在绝对优势地位的人来掌控局面。”他扬起唇角,仿佛在宣布一项经过精心研究才颁布的政令,“本人还是在无数种可能中、找出了最优的解法。” 加茂伊吹很难马上接话。 他明白法尼不过是被荒木庄“不能利用自身能力达成恶劣目的”的规则困住,企图找点乐趣,因此更担心对方会惹出什么麻烦。 尤其受害者疑似是平行世界的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尽管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听上去还是很容易与之共情。 众目睽睽之下,法尼略微停顿,直到听见迪亚波罗不耐的轻啧声才感到满意。 “我找到了——‘存活且无法与五条悟相遇的加茂伊吹’。” 他的表情依旧镇定优雅,像是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随手之举将破坏两个世界的秩序。 “然后,将他送给了‘存活且无法与加茂伊吹相遇的五条悟’。” 加茂伊吹没表现出过度的惊讶情绪,他在冥冥中有所预感,只是还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看似与自己关系不浅、实则没什么关联的消息。 说实话,他不想追问,但说不定还有让法尼将一切扳回正轨的机会。 法尼悠然介绍道:“我看他因六眼术师早夭而被迫承担了太重的责任,四肢全是自/残的痕迹,经过慎重思考才决定把他送到合格的教育者手里。” “好吧,你说服我了。”加茂伊吹从善如流地答道,“很难说我们之间谁更幸运。” 与其让平行世界的加茂伊吹按世界意识的想法逐渐精神失常,不如祝贺他在少年时期就得以逃出生天。 倒不是说加茂伊吹不在乎咒术界的存亡,只是他不认为那个过早失去了五条悟的世界还有被拯救的希望。 或许法尼会在善心大发时再帮忙做个干净利落的收尾,但那显然不在加茂伊吹能决定的事项之中。 “可能谈不上幸运,”法尼取出两只锃亮的酒杯,笑道,“但是他还活着——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快把自己吊/死了。” 加茂伊吹的神色有个微妙的变化,很快接过酒杯,同样用笑容表示谢意。 与此同时—— 三十岁的六眼术师正近距离端详着少年与记忆中有些区别、却已经初具未来神态的面容。 无论是肉眼观察到的外貌还是六眼反馈的咒力波动都让他马上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到对方留有明显暗红色勒痕的脖颈上,没用两秒便做出了决定。 “喂,五条悟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直白地询问。 少年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还没从被掳走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将实力远胜自己的咒术师看作不能触怒的强敌,半晌才低声道:“不认识,他早就死了。” 五条沉默一瞬,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啊,这都能按需分配吗?”他自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决定珍惜机会,于是双手卡住少年的侧胸,将他举起至视线平行的高度,像在把玩一只小猫,“真轻啊~” 虽然他还不知道是否该将不同的加茂伊吹看作同个存在,但也绝不可能扔下对方不管。 “从今天开始,你由我接管了。”他的笑容有些轻佻,眼底的神情却很认真。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现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 第537章 听完法尼对他荒谬行径的介绍,住户们强行瓜分了刚启封的红酒,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将客人和难得自愿承担洗碗工作的迪亚波罗留在餐厅,没人故意打扰。 他们知道加茂伊吹不会在荒木庄过夜。 小镇里有优先级极高的规则,一旦外来者不慎被同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迪亚波罗不会允许类似的灾难发生,所以他只是在桌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见加茂伊吹正专注地看着备忘录上的待办事项,便走到一旁收拾起碗筷。 他在提前为分别做准备,虽说重逢可能就在明日,却依然希望能提前适应加茂伊吹离开后的寂静。 加茂伊吹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他原先认为迪亚波罗和真人很像,直到今日终于有所改观。 前者是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成年人,在明知他不独属于一人的情况下,几乎完全不展现任性的一面,沉默的在意反倒因背后的小心而更显得沉重。 加茂伊吹从两人的交往中受益良多,于是愿意关照迪亚波罗的情绪,却如对方预料的一般,绝不会长久停留。 没人能束缚住加茂伊吹的脚步,无数个平行世界之中,能被束缚的加茂伊吹都活不到今天。 “迪亚波罗,我想确认一下宿傩手指的存放情况。”加茂伊吹轻轻点击屏幕,一条待办事项在他完整地阐述问题以后迅速消失,“这是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 迪亚波罗在海绵上揉搓泡沫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答道:“手指在迪奥的房间里,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彻底消除两面宿傩的威胁,我们会想办法处理掉的。” “你们已经有计划了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问道。 迪亚波罗则回答:“会有的。” “只要不是由你吞下十七根手指,然后代替悠仁和宿傩共生,”加茂伊吹希望他能抛开那些阴暗的想法,“因为我不是看见孩子哭泣就会娇惯他的家长。” 迪亚波罗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加茂伊吹是外热内冷的性格,却的确容易因心软而主动退让。他的底线在面对非核心利益时一向灵活,而核心利益又只有活着。 听出笑声中的调侃,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 “今天就到这吧,”他将面前由总统先生亲自倒满三分之一杯的红酒一饮而尽,其实很难品味出口感是否与价格相符,“我会准时再过来的。” 迪亚波罗不再接话,他打开水龙头,思绪也一同泛起波澜。 他不该有一瞬间天真地以为只要不主动提起,加茂伊吹就会短暂忘记还要离开。 如果没有刚才的期待,现在应该会更轻松些。 他在流水声中听见加茂伊吹推开椅子起身的声音、朝他靠近的声音、最后停下时右脚落地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接着视野范围的右下角有人探出头来。 加茂伊吹笑道:“别忘记计算间隔的时间,下次见面时要告诉我哦。” 这看似是句拉近两人关系的台词,但他马上走出了荒木庄的大门,让人不禁怀疑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心。 迪亚波罗半晌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已经自然风干的双手,直接从玄关处坐下。 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似乎并不固定。 他会永远期待下一秒就与加茂伊吹重逢。 与此同时,回到漫画世界的加茂伊吹卸下脸上的笑容,坐在据点卧室的床边,多少觉得有些疲惫。 这正是他不让本宫寿生就近守候的原因,但等他缓过神有力气出门时,依然与倚在一旁墙边的副手撞了个正着。 “抱歉,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本宫寿生放下抱胸而更加省力的双臂,站直的同时微微转身,想要离开还不忘询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 加茂伊吹摇头,据点的整个二楼都没开灯,夜色淡化了动作的存在感,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憔悴:“我刚在荒木庄吃了晚餐。” “如果有参考价值的话——你在现实世界消失了快两天。”如此便不难理解本宫寿生为何会觉得担忧了,他说,“好好休息吧,反正你明天肯定又要开始忙了。” 加茂伊吹一时无言,停顿一会儿后才应道:“我想出门走走。” 本宫寿生也有一瞬沉默,没听见邀请,就自动让开道路:“多穿些衣服,戴上围巾和手套。” “我知道。”加茂伊吹边回应边走向楼梯,身体虽融入楼下的灯光之中,也能听见他与部下问好的温柔声音,本宫寿生却笃定他没什么精神。 第583章 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本宫寿生微微出神。 在无需辅佐首领做些什么的两天里,他奔波于伏黑甚尔可能出现的场所,甚至包括大概率不具有重要意义的赌马场,还是一无所获。 本宫寿生已经不对能给加茂伊吹制造惊喜抱有任何期待,只希望情况不会变得更糟。 他的确猜中了加茂伊吹坏心情的来源。 与伏黑一家有关的两条待办事项像尖针一般令加茂伊吹感到刺痛,立即夺走了他原本还能在独处时放松一会儿的能力。 十二月夜间的气温很低,加茂伊吹按照本宫寿生的提醒裹上了厚实的大衣,于冷气即将穿透层层阻隔时抵达了短途旅行的终点。 他驻足于一栋普通的住宅前,透过口鼻间呼出的白气窥探窗内的情景。 伏黑津美纪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正转着轮椅朝餐桌靠近,面上带着羞涩却显然发自真心的笑容,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神宝爱子的热情。 想必伏黑惠与她有相似的心情,才会在试图帮忙而被神宝爱子推回座位上时别扭地将头偏向一旁,虽说面上好像有些不爽,用手盖住的嘴角却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房间中气氛很好,但加茂伊吹没法骗自己称神宝爱子也会感到幸福。 他不能忽视她的视线曾投向橱柜高处的调料,在手边摸空后才想起自行踮脚去取;他不能忽视她在打开冰箱前看见夫妻合照时的片刻怔愣,回过神来将磁扣朝一边挪挪,如今距最开始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 他不能忽视她游走在曾与爱人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爱巢、此刻却只剩一人回味的痛苦。 哭泣会让面部肌肉丑陋地颤抖,于是加茂伊吹抬起双手,用捂脸的动作紧紧按住双眼,让泪水流入手套。 他懊悔于自己做出了太草率的决定:按照每周一次的频率到荒木庄拜访,每次要花费两天,可自由支配的剩余五天也要分配给其他角色和个人事务—— 在漫画结局到来之前,他还有多少时间能用来寻找伏黑甚尔的灵魂? 他强迫大脑将眼下的窘境归咎于不清晰的规划,好像这样就能忽略伏黑甚尔很可能已经彻底消失的事实。 加茂伊吹在第二十次深呼吸时重新整理好心情。 他放下双手,与露出惊愕表情的伏黑惠对上了视线。 少年猛地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却来不及向家人解释,径直冲出门去,即刻做好了即便是喊上母亲帮忙也要把加茂伊吹带回家的准备。 他不会看漏在路灯光线下闪闪发亮的泪水。 不过才经过穿越客厅和庭院的几秒时间,伏黑惠来到院门外时,加茂伊吹刚才停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他的情绪像被猛然敲下了暂停键,只能凭借本能顺着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去,迷茫地看着跟过来的神宝爱子。 “惠,晚饭已经做好了哦。”神宝爱子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没有询问他突然失态的理由。 “妈妈……”伏黑惠想获取来自成年人的指引,“加茂先生刚才就……” 他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神宝爱子的表情是那样平静。 平静到——必须认真凝视着她的双眼才能窥见其中的悲伤。 “我知道。”神宝爱子无奈地微笑,原来她早就看见了站在街边的加茂伊吹。 女人牵起伏黑惠的手,将厨房里暖和的温度传递给他,也第一次用实际行动为他讲解了上一辈习以为常的、过度信任的相处方式:“但、果然还是别为他增添压力为妙吧。” 她用另一只手捧住脸颊,似乎有些苦恼:“甚尔还是一如既往地会给伊吹添麻烦啊,真希望他能至少留个口信,告诉大家他还要不要回来。” 伏黑惠跟着她折返到屋里,听见她低声喃喃道: “到底还要多少次流泪,才能结束这一切呢?” 房门掩上时,他确信自己也看见神宝爱子身前有水光滑落。 加茂伊吹第二天出现在高专时,面上看不出任何脆弱的神情。书写了新一段传奇的特级咒术师一进学校便享受到了众星拱月的待遇,孩子们将他团团包围,都吵闹着希望他能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伊吹大人真的在决战时看见乙骨了吗?”枷场菜菜子高高举起手臂提问,在得到加茂伊吹肯定的回复后几乎原地跳了起来,“骗人!真让人嫉妒!” 东堂葵作为此前争论中乙骨忧太的支持者,像自己获得胜利般骄傲地露出微笑:“因幡白门会找到乙骨,当然是因为他的实力比你更……喂!” 他的陈述被枷场菜菜子按动快门时爆发出的闪光灯打断,两人拌几句嘴便要到一旁的训练场过上几招。 现场乱作一团,加茂伊吹注意到伏黑惠难得显出些许回避,即便完全知晓背后的原因,也没法主动出言开导,只好作罢。 他略一抬手,实则时刻关注着他的孩子们就马上安静下来,等待他提起今日专程来到高专的正题。 “我决定在圣诞节当晚为涩谷事变的终结举行庆功宴,想邀请大家一起参加。”他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全员都能尽量到场,我会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当然要去!”虎杖悠仁爽朗地接话,他一把揽住身旁吉野顺平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顺平刚加入高专就被外派到意大利去,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聚会呢!” 吉野顺平瘦弱的身体在冲击下摇晃几次,多亏加茂宪纪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羞涩地用食指挠着脸颊回道:“我、这也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 “这都要感谢加茂先生——”他迟钝地想起母亲在他回国后有关他该当面向加茂伊吹道谢的叮嘱,连忙说,“妈妈准备的特产还在我的宿舍里……!” 加茂伊吹的目光在转向他时变得很柔和,不知是出于对挽回了他性命的欣慰,还是因他而想到了谁:“我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说,等有空时再慢慢聊吧。” 吉野顺平用力点头,不敢与加茂伊吹长久对视,好在有另一人迅速发觉了隐蔽的话外音。 “加茂先生要回京都了吗?”乙骨忧太微微蹙眉,似乎对放任加茂伊吹独自离开一事感到不安。 “东京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我的确要回去一趟。”加茂伊吹忍不住极轻地叹息,眉眼间浮上几分浅淡的痛楚,“……总不能让先生的尸体一直待在冷柜里。” 加茂宪纪马上提出:“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家。” 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只有黑猫近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提醒他必须挑起原本由加茂伊吹肩负的重担,无疑是他少年时期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更何况,他也担心埋葬黑猫会让加茂伊吹的精神再次受到打击。 “宪纪就留在高专吧——大战结束以后,东京校和京都校大概会回归分别教学的模式,你和同学每天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了。”加茂伊吹轻拍胞弟的肩膀,“我会很快回来的。” 高专的老师们站在距学生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家入硝子则还要离其他老师更远一些,吸烟时便不至于让他人一同吸入尼古丁中的有害物质。 她望着加茂伊吹镇定自若、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表情,很难想象他不带加茂宪纪回家的真实原因竟然如此离经叛道。 就在半小时前—— 加茂伊吹朝她要走了羂索的尸体,要将其埋葬在加茂家的本家。 第538章 加茂伊吹觉得自己和羂索勉强算扯平了。 他在听见羂索祝贺声的瞬间,就完全丧失了延续仇恨的能力。 至少家入硝子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妥善安葬宿敌的用意,但他本人对此事抱有非做不可的坚定态度: 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之中,一定有同样走上错误的道路、成为反派的加茂伊吹,他从羂索身上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包括眼前这个身为胜利者的存在。 即便他如今似乎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评价的权力,但一想起他同样为了求生舍弃了许多无名角色的性命,喉咙便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悠长的叹息溢出双唇。 更何况,比起羂索行为的正当性而言,加茂伊吹心中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失去黑猫的痛苦在与它僵硬的尸体独处时迟钝地翻涌上来,加茂伊吹出神地看着它身上融合在一起的冰霜与白毛,眼前依然是初遇时它作为一只小猫、身形矫健的模样。 猫的寿命有限,人人都说先生已经相当长寿,加茂伊吹却只觉得远远不够。 他还没做好在主线剧情结束后平静告别的准备,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命中注定的、它为自己而死的结局。 加茂伊吹想过很多种至少留下这具躯壳的方法,但不愿用病态的行动惹得亲友担忧,也怕万一黑猫真的顺利回到神明世界,回头看他时觉得内疚,最终作罢。 他经过漫长的思考才下定决心把它放进定做的小号棺木之中,在合盖的步骤又停留很久,同样花费许多时间在亲手抱它朝后山移动这个简单的动作上。 第584章 他过去离家时许多次和黑猫告别,连前去执行假死计划都没有回头,现在倒有些松不开手了。 “毕竟黑猫陪伊吹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比普通宠物更加意义重大”——肯定会有读者在欣赏加茂伊吹无声流泪的容颜时如此感慨。 但类似的想法太过片面,没人知道黑猫对加茂伊吹到底有多重要。 它在他脆弱时予以依靠,在他笨拙时予以教诲;它是最成熟的父母,为抚育的孩子提供严厉的管教与温柔的爱抚,它是最睿智的老师,为指导的学生揭示世界幕后的真相,带来生的希望。 它曾紧紧抓住正在下坠的加茂伊吹,又在他有能力独自飞行时松开系在他身上的关爱。 优化外表、保持积极心态、看清人设本质、尊重读者、谨慎卖惨、认清现实、爱惜自己、放弃完美主义、理智抉择、珍惜当下、不要过度敏感、重视人设的优先级、学会等待—— 以及lesson 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那是黑猫最后教给他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奠定了他日后假死的基础,也是它放手任他完全掌握行动走向的开端。 除lesson 8以外,其余十四条内容构成了此时的加茂伊吹,演变成再也无法从他身上剥离的灵魂的血肉——宛如黑猫的存在。 只要心中还在感到悲伤,泪水就是源源不尽的河。 他把墓碑竖起,将棺木放进深坑里慢慢掩埋,又看着新翻的深色土壤出神,直到天色变暗才勉强起身。 “先生,我之后再过来。”他低声说,“如果您真的平安无事,请找时间回来探望我。” “等到那时候、无论您是以人类、猫狗、还是爬虫的形态出现——” 加茂伊吹轻轻合上双眼,深呼吸后才能继续发声。 “就和您过去找到我时一样准确,我会再认出您的。” 树影婆娑,无人回应。 相同的寂静从后山延续到本家之中。 以本宫寿生和织田作之助为首,族人与佣人都尽量不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为他整理心情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黑猫和羂索的葬礼在相邻的两天接连举行,参加者只有加茂伊吹一人,他身着纯黑色的传统礼服,既是丧主,也是吊唁者。 为表达对羂索人类身份的尊重,加上二者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能用来缅怀的美好回忆,加茂伊吹独自完成了全套仪式,在期间对自己因羂索而发生剧变的人生做了个总结。 加茂伊吹将香末举至眉心高度轻点,垂首行压顶之礼,再撒回香炉,合掌拜拜,突然忍不住笑了笑。 他喃喃念道:“我甚至没给我父亲做过这些,希望你早登极乐。” 羂索同样被他葬在后山,远离加茂家的其他坟墓,只作为加茂伊吹的客人留下。 身为挽救了整个咒术界的英雄,他有这种特权。 回程途中,他想起仪式上玩笑似的想法,犹豫片刻,竟真的来到了那处。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的坟墓比其他族人更阔气些,左侧是其父的坟墓,右侧则为加茂伊吹留出一块空位,等主人随时葬入填满。 如果加茂拓真正坐在尸骨所在的位置,他此时必须仰望曾被他果决抛弃的长子。加茂伊吹用脚尖轻轻碾过植被茂盛的草地,没有半分弯腰祭拜的意思。 他长久地凝视着加茂拓真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豪门弃子和普通人的生活究竟哪个更好,但我对现在的结果还算满意,所以过往的一切都很值得。”他伸手,抚摸墓碑的上沿,又很快搓掉指尖的灰尘。 墓园被高大的树木包裹,叶片投下的阴影遮住他眼眸中的亮光。 他轻声说:“还是得谢谢你才行,父亲。” “你生下的孩子是不愿屈服的男子汉,即便背负着弑父的罪名也要保护弟弟和拼命争取来的战果——多谢你把狠毒的基因和当时的加茂家传递给我。” 原作中,加茂宪纪被迫在涩谷事变中回到加茂家主持大局,却没能料到羂索已然入侵本家,反倒被逐出家门。 加茂拓真仅是与六眼神子这一称号竞争便开始感到吃力,自然没能力应对规模更大的、真刀真枪的暴/乱。 “父亲,”加茂伊吹像是被自己荒唐的言论逗笑,脸上终于绽放了至今为止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多谢你的死促成了加茂家诞生以来的首次繁荣,我也比五条悟更强大了。”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加茂拓真的长相了,童年时的记忆愈发浅淡,但实打实的伤痛不会消失。好在他绝不以体内流淌着对方的血脉为耻,反倒庆幸于获得了赤血操术的馈赠。 如今的他,恰好是加茂拓真理想中优秀继承人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神色很快转为悲悯,像在感叹造化弄人:“父亲——” “我不会悔过,请以我为傲吧。” 他留下许多无人可倾诉的、完全揭开他阴暗面的内容,转身离开,将秘密交予历代家主的埋骨之地封存。 这将是加茂伊吹最后一次进入家主陵园。 他不会安葬于此。 很巧的是,简直像在催促他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一样,加茂荷奈在当晚打来了电话。 “热情已经接收了十殿在意大利发展的所有力量,我原本想直接和首领对接,但波鲁纳雷夫称乔鲁诺和布加拉提要在圣诞节后才会返程,只好由他收尾。”加茂荷奈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汇报了工作进度。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说道:“我希望他们能参加圣诞节的庆功宴,所以还需要多留几天。” “嗯,毕竟你才是十殿首领,即使要放弃意大利的势力,和他们打好关系也有益处。”加茂荷奈顿了顿,“我订了罗马到纽约的航班,明天去美国,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加茂伊吹写字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平静地说:“十殿的美国分部只是借用了我的名字而已,目前由九十九由基打理,我答应过她,在她不损害我的利益时不会干涉她的经营策略。” 加茂荷奈大概正在思考,一会儿后才回道:“抱歉,我还没和她联系,应该不会引起误解。” 她一定想问她接下来该去向何处,但面对亏欠太多的儿子,又实在觉得难以启齿。 好在加茂伊吹从来没有打压她的心思,只是说:“母亲,回京都吧。” “糟糕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恨你,如果你也不认为我是怀着恶意把你送到意大利去的话,就回家吧。”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不断跳动着变化,母子间的僵持却仍没有结果。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暴露了真实心情的忧郁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前方,也显得心事重重。 加茂荷奈的回应是听筒中逐渐加重的泣音。 “……别忘了把航班的信息发给我,”加茂伊吹浅浅地舒了口气,语气柔软很多,“我会派人去机场接你。” 加茂荷奈强撑着精神回应:“嗯,我之后再联系你。” “好的。”加茂伊吹说,“再见。” 在听说十殿裁撤意大利分部、加茂荷奈即将回国的消息后,最振奋的人莫过于加茂宪纪。 他也在课余时间给加茂伊吹打了通电话,难得像小孩一样缠着兄长问东问西。 真人与黑猫接连身死,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是独属于加茂伊吹的心腹,亲生母亲又早已建立新的家庭,虽然加茂宪纪和加茂荷奈算不上十分熟悉,亲人的回归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至少,这或许代表加茂伊吹正在逐渐放下过往,敞开心扉。 “如果母亲在东京下飞机,我去接她。”加茂宪纪自告奋勇道。 加茂伊吹笑笑,反问:“你对母亲这么热络,难道是哥哥做的还不够好吗?” “当然不是!”加茂宪纪小心地藏起少年心事,“我只是觉得高兴——替哥哥你。” 他猜加茂伊吹已经忘了曾对他说过的话,那再好不过。 既然十殿再也没有意大利分部了,要将他送到意大利历练的说法自然跟着作废。 加茂宪纪想了想,还是问道:“哥哥,这周就是圣诞节了,你会准时回来,对吧?” 加茂伊吹没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窗外的客人。 胀相礼貌地敲了敲窗框,示意有事找他。 第539章 “宪纪,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加茂伊吹边说边起身将胀相迎进门来。 挂断电话,他朝格外耐心的客人道谢:“谢谢,如果他知道你到家里来了,又要忍不住担心我了。” 胀相微微点头,不讨厌这份为胞弟考虑的心意。 以胀相为首的三只咒胎九相图在涩谷事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加茂伊吹从医院醒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只听说他们于战斗即将结束时悄悄撤离,应该是对咒术师仍有防备。 第585章 加茂伊吹大概能理解胀相的想法。 与咒胎九相图做交易的咒术师是加茂伊吹,即便有加茂宪纪和虎杖悠仁可以证实双方并非敌对关系,在真正掌握着话语权的大人物还没苏醒、因此无法提供切实保障的情况下,胀相不会冒险。 他带领两位弟弟回到羂索的据点暂避风头,等加茂伊吹空闲下来才有机会上门要个说法。 加茂伊吹笑道:“你想要茶还是酸奶?” 虽说对第二个太过日常的选项会在此时出现而感到疑惑,但胀相没忘记过来的初衷,并未马上回应。 他在两人再次对上视线时甩出进门来的第一句发言,冷不丁地问道:“你真的杀了羂索?” 胀相阴郁的面容微微扭曲,显出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他对羂索同时抱有亲眼目睹母亲被残害的仇恨、自身力量被利用玩弄的耻辱与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畏惧。 他比加茂伊吹更早见识过羂索的恐怖,早做好了为复仇献祭生命的准备,所以无法想象折磨自己上百年的噩梦会如此轻描淡写地结束。 “我确实杀了他。”加茂伊吹不太想马上分享决战的过程,否则还要对织田作之助专门复述第二遍,便转移了话题,“我想你会愿意得知,我利用因幡白门的能力见到了你的母亲。” 胀相还没来得及追问求证,另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劈头砸了过来。 他瞳孔一紧,如鹰隼般端详着加茂伊吹的表情,不觉得人类能以如此高明的技术说谎。 “她当时的情况不好,又看见现代的羂索,在强烈的刺激下因怨念变为咒灵,掀起了规模很大的地震。”加茂伊吹压低声音说道。 “我开了很多扇门,不能确定门后的道路通向何方,也要为她的死亡负一份责任。”他平静的语气中显露出恳切的歉意,“抱歉。” 他会诚实地交代当时的景象,其实为他博得了胀相的信任。 胀相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半晌才随着吐息的动作蓦然放松。 “我知道她最后有多痛苦,即便最精妙的反转术式也无力回天。”他说,“但——” “既然你在和羂索战斗时看见了她,就说明她也为杀死羂索出了份力吧。” 胀相的视线转向一旁,从敞开的窗口朝夜空眺望:“妈妈会很高兴的。” 听出他的情绪比刚来时舒缓不少,加茂伊吹也能对另一个真相进行说明了:“羂索的遗体就在本家的后山,如果你想亲眼验证,我随时带你过去。” 胀相一愣,回眸看着加茂伊吹,很快想通了始末。 他的嘴角像抽搐似的挑高一下,又落回原位:“你安葬了羂索。” “我不能代替所有受害者清算他的罪行,就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不想与胀相为敌,“我知道你和他的纠葛,所以也愿意让你去处置他。” 聪明人总是将恩怨情仇分得很清,加茂伊吹同样知道生者与死者哪方才更需要维护。 胀相则回答:“不用了,想必高专已经处理过尸体,他没有咒灵化的风险,我也不能拿一块死肉怎样。” “多谢。”加茂伊吹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擅长玩弄这些客套话。”胀相表现出非人类特有的冷硬与直白,“该由我们向你道谢才对——我们欠了你的人情,会找机会偿还的。” 加茂伊吹摇头:“我不需要。” 胀相说:“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的答案没有意义。” “我也不认为你是在拒绝咒胎九相图的身份,”他起身,不打算长久停留,“你甚至把真人当成伙伴,不是吗?” 加茂伊吹也站了起来,扬眉道:“既然已经受肉,你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该如何生活了。” “知道咒胎九相图不是敌人的人类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冒着让弟弟躲躲藏藏的风险划清界限,真的是最优解吗?” 胀相像一座顽固的山,他伫立在加茂伊吹面前,有为弟弟遮蔽所有风雨的决心,同时因这份爱意无法回应这个过于现实的问题。 加茂伊吹注视着胀相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三岁就带着加茂宪纪出走本家的自己。 如果以受肉时间计算,胀相还没当时的加茂伊吹成熟。 “留下来吧,”他折返回桌前,不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直接按动了固话的拨号键,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笑道,“咒术界也有变化了。” 胀相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加茂伊吹,想的却是加茂家将加茂宪伦逐出家门后、明明身为受害者却也被视作妖孽的母亲。 “请让乐岩寺大人在会议结束后给我回电。”加茂伊吹向电话那头的秘书交代几句。 胀相抿紧双唇,在他放下听筒后问:“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我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加茂伊吹坦然答道,“还记得是谁千年来首次重组总监部、让加茂家成为御三家之首、抹除了两面宿傩的十七根手指、还单打独斗杀了羂索吗?” 细数过往的功绩,虽说最后一条掺了些水分,但他难得觉得心情很好:“除非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和我一样伟大的咒术师,否则我不认可你的怀疑。” 男人稍稍倾斜身体靠在宽大的办公桌旁,屋里明亮的灯光洒在身上,再配合他张扬的表情,几乎在他身周铺上了一层绒毛般柔软的光圈。 加茂伊吹对胀相、对自己、也是对读者说:“我会最大限度地争取圆满结局,这就是对大家选择加茂伊吹担任王牌的最好回馈。” 胀相过了很久才再次眨眼,没人知道他在这期间究竟想了什么。 他终于下定决心:“如果能让坏相和血涂拥有正常的生活,我也可以做你的宠物。” 加茂伊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他试图制止胀相的想象,“我没有特殊癖好。” 胀相疑惑道:“可真人说——” “我只是希望能尽量控制他。” “羂索也说——” “他平安时代就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呃、好吧。”胀相终于闭嘴了,“总之,多谢。” 加茂伊吹苦笑道:“我就不追问到底有谁听说过这个谣言了。” 胀相说:“他们和很多诅咒师聊过天。” 他带着预料外的好消息走了,只留加茂伊吹独自在房间中叹息。 神秘感会促进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想象,加茂伊吹相信真人和羂索没把话说得非常过分,恐怕是胀相的理解出了问题——但诅咒师对他的了解更少,谣言肯定早已演变到骇人听闻的程度。 不过,他又想起敌对阵营在涩谷事变中几乎被全数歼灭,便不再纠结。 两天后,他亲自领咒胎九相图办理了入职手续。 以乐岩寺嘉伸的保守程度而言,允许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存在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如今加茂伊吹要将曾通过受肉残害他人的特级咒物也塞进咒术师队伍,可谓是难上加难。 好在加茂伊吹的信誉分很高。 师生二人长谈了几个小时,老人心中对大局的考量还是压过了古板的观念。 或许打动他的关键在于加茂伊吹的眼神。 曾经逃窜到他羽翼下寻求庇护的稚嫩少年早已长成,是如今唯一还愿意放低姿态、仰头以尊敬目光看他的年轻人。 加茂伊吹握住他苍老的双手,直白地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和宪纪或许都不会留下后代,我需要永不老去的盟友延续我的政策和精神。” “这对咒术界利大于弊,”他说,“和我一起成为改革者吧,让他们铭记我们的名字。” 乐岩寺嘉伸脸上的褶皱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似乎代表蹙眉、眨眼、嗤笑、呵斥等诸多动作的开端。 可他深深地望着加茂伊吹——用那双浑浊却依然能辨识人心的双眼——最终像败下阵来一般长长地喘气。 他没有继续讨论咒术界的将来,而是说:“我该早点把你接到身边来的。”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服从保守派指示的鹰犬,乐岩寺嘉伸与加茂拓真自然关系匪浅。 前者当然知晓加茂伊吹在家中的处境会很艰难,只是顾及这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也并没想到会艰难至此。 诅咒师、重建前的高层与加茂拓真一同摧毁了加茂兄弟接纳除彼此以外的家庭成员的能力,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是帮凶中的一个。 “由你全权决定吧。”乐岩寺嘉伸合上眼眸,“除我以外,总监部也不会有其他反对的声音了。” 加茂伊吹还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来说服他,已经是宽恕他、感激他的最好证明。 “接下来,找个合适的职位吧。” 总监部的人事部门中,加茂伊吹的手指于文员递来的文件上轻轻划动,坏相和血涂的视线一直随之游移,最终定格在中下部的一行字上。 他盯着纸面问:“这个、‘加茂伊吹的宠物’,怎么样?” 第586章 “你说宠物?!”坏相惊叫出声。 加茂伊吹含笑的目光转向偏过头去的胀相:“嗯,你大哥答应我的。” 这下兄弟俩的质问对象变成了胀相:“大哥!连你也非要给他做宠物不可吗!” “意思是你们就可以做吗……!”胀相无言以对,只好通过眼神向加茂伊吹无声地传达歉意。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打断了混乱的争执:“只是开个玩笑。” “欢迎加入总监部最精锐的战斗部队——战术反应小组。” 他张开双臂。 “——三位先锋。” 第540章 留胀相带领两位弟弟在总监部熟悉环境,加茂伊吹前去赴下一场约。 碰头的地点不远,他才出总监部的结界,就遇上了倚在车边等待的夏油杰。 男人还没有现代人在科技迅速发展的进程中培养出的坏习惯,他双手插在厚实外套的兜里,正盯着公路旁大片枯干的树林出神。 他一定在思考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能让他露出落寞神情的人了。 加茂伊吹不合时宜地想起迪亚波罗的埋怨,看向夏油杰的目光便不自觉带上了浓重的歉意。 真正在最后才被想起的可怜人反倒未曾抱怨一句,像他眼眸中许多棵正在安静守望春日到来的树,尽管那不可能仅仅使他独自繁荣。 夏油杰早接受了自己正处在一个尴尬高度的事实。 和另外两位特级咒术师相同,他与加茂伊吹有从小相识的情谊,还是被对方亲自发掘提拔的人才,却因竞争对手常常各显神通而显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试图另辟蹊径,放弃一切,毅然投向诅咒师队伍,成果却依然不好。 加茂伊吹的确有在努力照顾他的心情,但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会哭闹的孩子分走了更多关爱,安静的一方就理所当然会被忽视。 夏油杰对此没有任何负面看法,他只是等待。 虽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但他想—— 或许就是等待今天。 那双盛满哀愁的眼眸在转向加茂伊吹时弯成月牙,他笑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像是刚才萦绕在身周的落寞不过只是错觉。 “伊吹哥,我准备了热饮。”夏油杰自然地介绍起今日的行程,“预定的餐厅离这儿很近,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 加茂伊吹从他手中接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后闻见熟悉的气味,因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家里常喝的茶叶而有些惊讶。 看出加茂伊吹的情绪,夏油杰眨了眨眼:“我把织田先生的作品读过太多次了,你可以挑选任何一个情节考我。” 加茂伊吹接过话题:“我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只是这种小事而已,”夏油杰也跟着上车,他双手握住方向盘,在踩下油门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连禅院直哉都做得到。” “我不拿你们相互比较,你做得足够好了。”加茂伊吹双手握着保温杯,浅浅啄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 他顿了顿,很快接道:“很抱歉这么晚才来和你单独聊聊,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没必要如此介意,但我确实希望能将某些事情提前传达给你。” “我只希望你能放轻松些,至少不必在我面前神经紧绷。”夏油杰否认道,“所以,你不用为将我排在靠后的位置而感到愧疚,我想这是因为你知道我总会在你身后。” 他藏在加茂伊吹身后的暗处,永远仰望着爱慕之人的背影。 往好处想,他的忠诚已经深深刻入加茂伊吹的潜意识中。 加茂伊吹极轻地呼出热气,随后道:“谢谢你,杰。你让我确信在庆功宴前单独约你出来是有意义的。” 他们随口闲聊起来,从高专的学生聊到早已能独当一面的成年咒术师,从脑子缺根弦的同僚聊到一方在盘星教中精彩的见闻,从东京聊到京都,再聊到谈话中的彼此,只在阅读菜单时稍微停了一会儿。 虽然已经提过很多遍,但加茂伊吹的确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夏油杰和自己真的很像。 他们因博学而健谈,同时又是最温和的倾听者,擅长用恰到好处的回应和沉默引导对方更舒适地吐露心声。 最重要的是,夏油杰总是克制地将想法深埋心底,不会像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似的、每时每刻都尝试用表情和肢体动作拉近距离,加茂伊吹便不必花费精力平复他的情绪。 他们只是在对话,比听力题还平淡。 正因如此,对于加茂伊吹而言,这实在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 “你追逐的对象会影响你对自己的塑造吗?”加茂伊吹单手托腮,他微微歪着头端详夏油杰,问,“我是说,到底是原本的杰就和我有些相似,还是我们越来越相似了?” “我想成为加茂伊吹,但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加茂伊吹,所以我成了夏油杰。”夏油杰无奈地笑着,“我的确已经不在最初的轨道上了。” 加茂伊吹忍不住摇头:“世界上只有一个加茂伊吹,并不由任何一个简单的因素决定。你会在庆功宴上明白我的意思。” 夏油杰垂下视线,他盯着杯中的倒影,看见自己眼底的迷茫。 “既然伊吹哥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就说明你要在庆功宴上公布的事情和王仁望结有关吧。”他说,“不,应该是——和命运的真相有关。” 加茂伊吹握住他随意搭在桌边的手:“把你拉进谜团中的罪魁祸首是我,我一定要在说明一切之前解开你的心结。” “我亲手把王仁望结送回平安时代,促成她与羂索的相遇,使羂索自千年前开始视我为敌,也就引发了改变我人生的那场车祸。” “我的心情很糟,但把你拖入我正经历的漩涡同样不是正确的选择,我只想着能否靠共享秘密转移痛苦,却没考虑到你会有多么无助。”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在夏油杰亲眼目睹王仁望结带来的异状后做错了事——尽管当时想蒙混过关也并不容易,但他真的有在反思。 “仅凭我为你提供的信息,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出完全正确的答案。”他忍不住将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叹息,“如果时光倒流,我不会让你看见云雀恭弥的回信。” 夏油杰下意识地蹙眉,他反驳道:“可王仁望结因我而死。但凡我能更加小心,羂索就不会获得和你交易的筹码。” “送她回到平安时代是必然的结果,不是那天也会是其他日期,不是为你也会是为了别人。”加茂伊吹说,“因为她和羂索的相遇是已经发生的、无可更改的历史。” 夏油杰苦苦追寻多年,但他知情的程度还远比不上机缘巧合下前往神明世界的五条悟。 这种差距似乎正是两人本身的真实写照。 但加茂伊吹不会如此对比,他深知事事都要与他人比较的痛苦。 他思索一会儿,最终总结道:“我提起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不想你误以为我选择公开说明真相是对你有任何不满,”他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眸,露出一个微小却十足温柔的笑容,“我有愧于你,杰。” 回首过往,加茂伊吹其实有过很多失误。 没能摆脱稚气的时候、非要为尊严硬碰硬的时候、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时候,思虑不周的时候、有所畏惧而踌躇不前的时候、被情感左右而失去理智的时候—— 他犯下了比读者认知中更多的过错,只不过要么不动声色地弥补漏洞,要么将其掩饰成无关紧要的问题,总之只能留在心底独自咀嚼。 当化解负担的时机出现,他也希望能争取到挽回的机会,就像他奔波许久、终于尽可能复活了大战中死去的十殿成员一般。 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有过能稳步引导夏油杰的机会,但还是在算计与命运的作用下将对方推向了极度危险的领域。 夏油杰面上的神色缓慢转变为吃惊,他心中本能地因加茂伊吹的郑重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明显正在神游的男人拉回现实,尽可能镇定地说道:“伊吹哥,你太累了。” 加茂伊吹的心理确实出了问题,虽说他原本就有将责任大包大揽的习惯,但一味强调错处可不符合他的性格。 夏油杰不懂心理学,近期恶补来的知识似乎在实战中难以发挥作用,好在他还有一招。 狐狸似的男人笑眯眯地从口袋中变魔术般拿出一瓶沾着体温的酸奶。 “我偶然听见了忧太和惠的对话,他们提到你喜欢酸奶。”夏油杰精准地选中了最受欢迎的口味,“酸奶比牛奶更让人觉得有种‘非正式’的感觉,对吧。”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笑开:“我好像是和忧太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大家都很在意伊吹哥。”夏油杰问,“如果我说我原谅你的话,你会好受些吗?” 第587章 “大概会的,”加茂伊吹频繁地道谢,“谢谢。” 夏油杰依然没有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他接着说道:“其实我都知道,我现在所在的轨道明显比最初的更好。和来自未来的悟同游水族馆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了——” “——我大概会在某一站很早下车吧。” “一定是伊吹哥为我按下了改道的按钮。”夏油杰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而低沉,“所以我没法原谅你,我从来都只觉得我因你而变得更好。” 泫然欲泣的表情在加茂伊吹脸上一闪而逝。 他突然问:“还记得我在涩谷sky的扶梯上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过10月31日,夏油杰则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 “我们都活下来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好结局快来了。” 原作中,五条悟与两面宿傩于12月24日展开新宿决战,当日便尘埃落定。 考虑到漫画作品一定会有个符合终局气质的群像结尾,加茂伊吹选择在25日举行庆功宴,无疑是对世界意识的强烈暗示。 漫画完结后,他的人生要开始了——与咒术界、加茂家、十殿无关,甚至可以抛开“加茂伊吹”这个名字——他仅作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加茂伊吹笑着说:“杰,我们后天见。” 第541章 2018年12月25日,加茂伊吹漫步于涩谷街头,踩着mark city大型节庆活动的尾巴挤在人群之中,终于真正从刚刚才告一段落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在日车宽见的积极运作下,政府与十殿相互配合,涩谷得以于极快的速度重建完毕,不过花费了战后的两个月时间,便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加茂伊吹提议保留了部分建筑的残骸,还托冥冥将黑鸦操术记录下的激战场面导出成视频,剪辑加工后投放在大屏上揽客。 大批年轻人为捕捉咒术师存在的痕迹涌入涩谷,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内容更是直接引爆了整个互联网,从禅院直哉的涨粉速度就能看出日本咒术界风靡全球的趋势。 十殿的财政状况以火箭般的速度得到改善,一直被加茂伊吹催着出版新作的织田作之助也总算能松一口气,抽出时间和终于空下来的日车宽见小聚一番了。 想起坐在一起感叹时光飞逝、转眼已经直奔四十岁的两人,加茂伊吹弯了弯嘴角。 冬季天凉,空中飘着飞扬雪絮,他合拢发红的指尖,置于唇前轻轻呵出一口热气,稍微吹散了皮肤上僵硬的冷意,也模糊了眼前熙攘的喧嚣人群。 穿过那片逐渐漫开的白雾,加茂伊吹被两个少年拦住。 他下意识朝四周环视一圈,发现附近似乎没有两人的监护人在,便彻底停下脚步,注意到正对着自己的手机才从混在一起的人声中辨认出孩子们的请求: “正值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请对您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人说句话吧!” 加茂伊吹借着圣诞树的灯光看了眼腕表,确认配合完成问答也不会造成只剩他还没到的局面,便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思来想去,他还是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除了黑猫以外,他将在一会儿的宴会上见到大部分朋友,倒是没必要通过镜头传递感情。 “先生,尽管我明白这话会让您过于放心不下——” 他嘴角的弧度由公式化的笑意衍生出些许无奈的意味。 如今再像小孩撒娇一般朝黑猫倾诉苦恼,多少让他自己心中也泛起一股微不足道的难为情。 或许黑猫正是因为他已经足够强大才能毫不犹豫地离开,但他的战后日常显然并不符合它的期待,反而多次暴露出精神的脆弱,心理防线简直岌岌可危。 所以,加茂伊吹故意这么说了: “但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领会‘幸福’与‘自由’的含义。” 就算这个片段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被黑猫看见,它说不定真会在哪天回来一趟。 加茂伊吹朝两位少年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了全部发言,还没等再问一句他们会把视频上传至哪个平台,便看见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伸出、轻快地夺走了那部录制中的手机。 “小鬼,你找的角度可拍不出伊吹大人的美貌。”枷场菜菜子笑嘻嘻地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双手分别举起一部手机,左右开弓地拍起照来,“我来帮你好了。” 安静站在一旁的枷场美美子同样注视着加茂伊吹,与他对上视线时,羞赧地将半张脸埋进厚实的围巾之后,闷闷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伊吹大人,圣诞节快乐。” 加茂伊吹笑道:“圣诞节快乐,购物还愉快吗?” “所有店铺都不肯收钱,我们又不想大手大脚地消耗伊吹大人的资金,所以只拿了送给野蔷薇她们的礼物。”枷场菜菜子用力强调道,“但!给伊吹大人和夏油大人挑选的袖扣由我和美美子付款的!” 枷场美美子默契地从提包中取出两只精致的方盒,昂贵的名牌袖扣明显是有特殊关联的款式——她们的心思昭然若揭。 偏偏加茂伊吹并非会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答案的性格,因此他只是好脾气地笑笑,道谢后自然地转向另一个话题:“下次至少穿件能遮住膝盖的外套吧,真担心你们会生病。” “很多人都和我们一样穿着短裙呢!”枷场菜菜子笑嘻嘻地回答,“我还在里面贴了暖贴,不会冷的。” 她将手机递还给还在愣神的少年,在他们头顶胡乱摸了一把:“你们运气真好,记得把幕后花絮也发到网上哦,绝对会爆红~” “菜菜子……”加茂伊吹扶额,又问道,“你们是打算再逛一会,还是和我一起过去?” 不管她们有什么计划,加茂伊吹是得尽快走了。 在枷场菜菜子的积极宣传下,加茂伊吹确信周边有许多游客朝自己投来了关注的视线,其中不乏夹杂着辨认他身份的窃窃私语。 “她刚才是说‘伊吹大人’吗?” 加茂伊吹从公布咒术界存在的那天开始就做好了备受瞩目的准备,但不代表他愿意在重要的庆功宴前被路人团团围住,破坏自己已经期待了二十二年的结局体验。 他半是嗔怪半是好笑地看了枷场菜菜子一眼,后者则吐了吐舌头,马上拉着枷场美美子溜之大吉。 “别错过和大家会合的时间。”他最后提醒一句,很快就只能看见少女在人群中不断晃动的可爱丸子头了。 他大概也到了面对年轻人们会感到力不从心的年龄,带着满腔感慨,跟着转身。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发觉身体有一瞬间变得僵硬,好在思维一向比战斗本能更加敏捷,禅院直哉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时,他已经收敛了与他人术式进行对抗而散发出的敌意。 “伊吹哥——”这位人气力压各赛道艺人的超级明星顶着极有辨识度的恶劣笑容,拖长尾音以甜腻的语气呼唤道,“你明明知道我过来了,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要离开呢。” 加茂伊吹斜睨着他,不信他看不出自己想减少关注的心思。 不过,加茂伊吹对禅院直哉总归是很纵容的,这从对方毫不畏惧的懒散态度和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就能看得出来。 禅院直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与他咬耳朵:“我最近在网上发现了一件让人很恼火的事情,你有空时听我说一下吧?” “当然,”加茂伊吹用手肘轻轻碰了下禅院直哉的侧腰,“但你得先为现在的情况负起责任才行。” 禅院直哉勾唇一笑,他甚至有余裕朝正对面亮起闪光灯的镜头挑眉,在加茂伊吹胸前比出一个仿佛代表征服意味的v字。 “为你的话……” 他曲起垂在身侧的另一条手臂,张扬地打个响指,清脆的声音飞快荡开。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喧闹的人群蓦然一静,行动不过被冻结一秒,两位咒术师便在原地无影无踪。 游客间轰然爆发出惊呼声,远处的酒店门前,加茂伊吹的双脚刚刚落地。 他环住禅院直哉的脖颈,因腾空的感觉还没消失而并未在第一时间松手,便直接大笑出声。 “和上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感觉完全相反,”他今晚明显心情很好,“偶尔这样似乎也很不错。” 禅院直哉定定地看着加茂伊吹的笑脸,紧扣在他腰间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力道,还没等说些什么,便被第三人扯着手腕强行拉开了一段距离。 五条悟将禅院直哉的手高高举起,自己则借身高优势压低重心,营造出仿佛能将人直接提起来的压迫感,还非要撑起和善的笑容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能不能加我一个?” “唉……碍事的家伙来了。”禅院直哉轻啧一声,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甩开禁锢,转向加茂伊吹时又露出笑容。 他意有所指道:“伊吹哥,别忘了你已经答应我了。” 第588章 营造出悬疑气氛的主角施施然抽身离去,这下轮到五条悟不满意了。 “伊——吹——哥——”五条悟抱住加茂伊吹,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大声抱怨,“明明我们才最亲密吧!为什么要和他有秘密——?” 加茂伊吹边从脸上扒下围巾以争取到些许喘息的空间,边同样大声回应:“直哉是故意的,他没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这还差不多嘛。”五条悟松开双臂,在人群即将聚拢过来之前拉加茂伊吹闪进大厅,因东道主还要迎接客人而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六眼术师甚至专门掀开眼罩,让加茂伊吹清楚地看见他故作可怜的神态:“要快点进来哦,伊吹哥。” “是是……”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用掌心拍了拍脸颊。 “真忙啊,”日车宽见在进门时取下围巾和手套,微笑着问候道,“辛苦了。” 本宫寿生和织田作之助稍慢一步,两人身后的十殿成员带来了大量未拆封的《小说》,将按照加茂伊吹的指示为每位宾客分发一本,以作对照。 见织田作之助正故作不经意地避免对视,加茂伊吹宽宏大量地表示:“我今天没有催稿的打算,好好享受宴会吧。” “亏他还在路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日车宽见揭短道,“听说下部的出版规模会更大,虽说有始有终是件好事,但我认为还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为妙。” 自传无疑是由文字组成的荧幕,将加茂伊吹的私生活完全暴露在大众的视角下任人评判,谁也说不准这到底是否算得上一件好事。 加茂伊吹摊开双手,坦白道:“目前最大的压力来源就是作之助非要我给书起个名字了。” “再怎么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能由撰写者独自决定。”织田作之助叹息道,“我就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才干脆以空白书名出版。” 本宫寿生点了点头,笑着附和道:“听说十殿动用了很大力量进行运作才得以实现,说不定想个书名也是节省人力物力的好方法呢。” “可是,以我的文学素养而言……”加茂伊吹是真心觉得为难,他眯眼看着面前不知何时达成一致的三人,“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基本只读漫画和轻小说才对。” “咳、只要符合你的风格就行。”日车宽见假装轻咳,实则是在忍笑。 加茂伊吹无奈道:“那就取个轻小说的名字?” 他双手抱胸,凝神思索数秒,很快给出了答案。 “《互联网上人气最高的二次元角色只是配角》——如何?”他随意瞟了一眼书的封面,又认为堆叠一长串字符上去未免太过啰嗦,再次改口。 “《全网最红纸片人只是配角》。” “最近也很流行把一些词汇简写的标题吧,”见三人都没在第一时间回应,加茂伊吹耐心地解释道,“年轻人们会用‘mjk’表示‘真的假的’、‘ksk’则是指‘奇迹’。” 织田作之助最先回过神来,他摆了摆手,望向加茂伊吹的目光里难以避免地掺杂了些许怜爱:“不,因为你说‘配角’什么的……听起来总觉得有些难过。”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加茂伊吹不在意地笑笑,“我之后会再做说明的,先进去坐吧。” 下一组客人是彭格列的四位成员——也或许是三位。 “加茂先生,我想为你介绍一下。”泽田纲吉友好地与加茂伊吹握手,将他的注意力转向唯一令他感到陌生的客人,“这位是……” “呜哇——真的是加茂伊吹!”青年将手中的袋装棉花糖塞进外套的口袋,惊奇地笑着凑上前来观察,寻常语气下的尾音都仿佛带着挑逗似的意味,“明天也能见面、还是会像那时候一样突然消失呢?” 泽田纲吉朝他投以不赞同的眼神,接着向加茂伊吹解释:“这是白兰·杰索,抱歉没能在事前说明他的身份,但他或许会对你今天发表的过程有所帮助。” “他的能力是窥知平行时空。” 加茂伊吹一愣,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别担心,我们在今晚享有整座酒店的使用权。” 里包恩和xanxus都对加茂伊吹的慷慨非常满意。 将他们归还的王仁望结的笔记收好,加茂伊吹迎来了横滨的代表。 “礼物来咯~”太宰治下车时手捧一只平板,江户川乱步的身影从屏幕中显现出来,“圣诞老人会为你解答一件心事,请开始提问。”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接道:“我能令甚尔死而复生吗?” “嗯——嗯——” 因出差时迷路而没能及时赶来参加晚宴的侦探先生打量着他,不久后露出一个笑容。 “——可以哦。” 第542章 虽然加茂伊吹本就一直在笑,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表情自听见江户川乱步的答案开始更松弛了,只是不想太失态才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 “多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加茂伊吹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朝大厅内送了一段距离,“没想到只有你们来了。” 中原中也略微抬了下帽檐,解释道:“比起意大利的客人,港口黑手党在横滨外随意活动会很危险,所以两位首领决定只派我们过来。” 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摇晃着强调道:“顺带一提,我现在也正作为武装侦探社的成员行动。” “你最好永远别回来了。”中原中也瞥他一眼,时隔多年依然不理解对方的选择。 太宰治笑了一声:“是玩笑话吗?” “是真心话。”中原中也注意到身后的旋转门又运作起来,朝加茂伊吹颔首致意,“有客人,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加茂伊吹顺着他的视线朝后方看去,笑着回道:“是热情的首领,宴会结束后再等我一会儿,我为你们引见。” 相较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直接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的谨慎做法而言,乔鲁诺和布加拉提抵达的过程可谓相当高调。 两位相貌不凡、气质出众的外国人泰然自若地走在涩谷街头,经过众多《小说》读者的身旁时,恐怕不会将他们与书中的角色连线的人才是少数。 “别说你只是想多看看日本的风景才步行过来。”加茂伊吹不得不隔着大堂的落地玻璃朝围观的人群微笑,好尽量回应支持者们的热情——他的确不想浪费旁人对自己的喜爱。 布加拉提也已经在推搡中感到疲惫:“抱歉,大概是因为出发的时间有些晚了,涩谷被游客围得水泄不通,车还在原地堵着,我们只好交给附近的十殿成员处理,改换步行。” 加茂伊吹收回目光,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其实全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该派人去接你们的。”这下轮到他道歉了,他边说边朝两人眨眼,“巡礼的工作人员都是十殿成员。” 乔鲁诺微笑着表示理解:“我从人行道上隐约看见了热闹的宴会厅——人在忙起来时总是难以面面俱到,以我们的交情,就不用为不值一提的礼仪问题纠结了。” 加茂伊吹扬眉:“教父的雅量。” “是朋友的体谅。”乔鲁诺纠正道。 与其他宾客一样,他同样不想为本就忙碌的加茂伊吹再添负担,因此不打算久留,很快道出了早想好的离场理由:“听说荷奈夫人已经回国,她也在吗?” “母亲很早就过来帮我打理会场了。”加茂伊吹为他指明了目标所在的方向。 “她为十殿的意大利分部付出了太多,我却直到交接完成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一句。”乔鲁诺示意加茂伊吹不用再送,“一会儿见,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加茂荷奈在某种意义上拥有比自己更强大的影响力,可能是为人子的心情仍在暗中发挥作用,他还是会在发现她找回了独立的价值时感到释然与喜悦。 “我知道最初的几年很不容易,意大利分部在热情的帮助下才能发展至今天的规模,她也和以前大有不同了——这是最重要的。”加茂伊吹垂着视线笑笑, “欢迎你们随时再来看她。” 乔鲁诺将手很轻地放在他肩上以示安慰:“她明白你不恨她,她一直以你为傲。” “我不是个称职的儿子——我也不爱她。”加茂伊吹不认为这是一句赞美,却又很快软化了态度,“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 对话在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前及时停止。 加茂伊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用指尖撑住额角,还是门外的又一阵骚动才让他回过神来。 “加茂先生——”“伊吹大人~”“伊吹哥!” 五花八门的问候声相当符合大群咒术师一同涌入的混乱场景,他们闹哄哄地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最终由加茂宪纪略有些不自在地补上结尾:“……哥哥。” 加茂伊吹确实隐约察觉到加茂宪纪不喜欢他作为主角的场合。 考虑到世界上谁都有或多或少的虚荣心,少年在加茂伊吹刚复活时格外希望他能频繁出现,以彰显两人关系的亲密无间。 第589章 但加茂宪纪很快便从枷场姐妹、禅院姐妹以及许多其他新同伴的态度中认识到一个格外残酷的事实—— 加茂伊吹是被无数人觊觎着的珍宝,越是展示他的美好,就越是会为自己招致麻烦。 “哥哥——” 他也想效仿五条悟将加茂伊吹掳走,再像小时候一般独占对方哪怕只是一天。 但爱激起他的欲/望,也让他寸步难行。 加茂宪纪没有辜负同学们专门给他留出发言时间的好意,他扬起一个几乎不会在加茂家孩子的脸上见到的笑容,对加茂伊吹说:“辛苦了,大家都专门为你准备了圣诞礼物。” “机械丸搬来的东西简直和室外的圣诞树差不多大,我只能托本宫先生找来工作人员的车把礼物直接运回京都了。”他解释道,“但我们不小心被游客发现、三轮还直接承认了礼物的去向……” 学生们一瞬间都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三轮霞则心虚地干笑两声,很快再次求饶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都有责任,好在哥哥本来就没规定今天的庆功宴是秘密活动。”加茂宪纪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抚好三轮霞的情绪,他又转向加茂伊吹:“不过,游客们朝车上扔了很多礼物,说是‘给加茂伊吹的谢礼’。” 虽然堆成山的礼物在车辆运行时会像雨珠似的不断落下,还有人追着尾气跑了相当远的距离,让加茂宪纪花费许多精力才勉强维持了秩序,但他还是成功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他让十殿成员把礼物收集起来,拉回据点分类装车后再一起送往本家。 “我希望哥哥能看一看。”加茂宪纪语气恳切,“好像还有人为了偶遇咒术师而准备了手写信,虽然他们不一定了解哥哥的全部,但那份憧憬的心意绝不会作假。” 望着胞弟近乎恳求的表情,加茂伊吹看上去有些惊讶——出于某种积极的情绪——他的目光轻而快地扫过所有学生,又越过他们肩头望向在玻璃外一刻不停地朝他挥手的人们。 “我明白了。”他如此回应道,“或许我之后也该像直哉一样注册一个社媒账号,好回应这份热情。” 加茂宪纪还想再劝,自顾自地念叨了几句才被乙骨忧太轻轻敲了下后背,回过神来,表情顷刻间变得明亮。 他开朗道:“真的?!” 他认为与崇拜者接触有利于让加茂伊吹受到鼓舞,但与此同时,治理网络环境的工作也迫在眉睫。 “我有事找本宫先生。”加茂宪纪马上迈开脚步,“哥哥,我们在里面等你!” 虽说其他学生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多少在加茂宪纪回头抛来的眼神中品味出些许紧迫的意味,纷纷小跑着跟上,让加茂伊吹哭笑不得。 不知是刻意放缓了速度,还是本就想混迹在人群中与加茂伊吹拉开距离,伏黑惠独自落在队伍末尾,却一直没有抬眸看人。 加茂伊吹有一瞬间的迟疑,还是出言道:“惠……!” 伏黑惠的脚步一顿,最终在距他稍远的位置停下。 “加茂先生,”反倒是被叫住的一方先开了口,他微微咬着下唇,即便在发言的当下也仍在挣扎,“我和妈妈都认真思考过了。” “有关我爸爸的事情,或许你不必——” “伏黑同学,加茂同学说现在就要和我们所有人商量。”乙骨忧太的声音突然出现,这位在伏黑惠心中相当可靠的学长打断了他,过来揽住他的肩膀,示意要将他带离。 加茂伊吹和伏黑惠同时松了口气。 “我再确认一下菜单就过去,”加茂伊吹与乙骨忧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希望他照顾好伏黑惠的情绪,“先享受宴会就好。” 最后一批客人也准时到达,加茂伊吹先在休息室中独自缓了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必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已经按照他的指示提前为接下来的环节进行了预热,如果他只将今天当成普通的庆功宴看待,前段时间所做的铺垫就都白费了。 科研组究竟有没有被政府控制,并交出了连通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的道路?倘若他公布了命运幕后的秘密,即便已经抵达漫画尾声,是否会引起世界意识的反扑? 时光倒流的机制是如何运作的?万一大幅度回溯至决战中的某个关键节点,片刻分神都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执行计划真的还值得吗? 临场退缩不符合加茂伊吹的性格,多虑又确实是他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读者视角看不出他的狼狈与紧张——他正感到双手冰凉,脊背间也似乎有冷汗渗出。 他早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希望有黑猫在身边给他一些客观的分析与建议了,尽管系统测算出的低成功率往往不能阻止他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还有一点点就能抵达幸福和自由的彼岸了,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 黑猫赴死前的发言又在耳边响起,与这段时间里他在美梦和噩梦中听见的内容一模一样,几乎快成为他的心病。 “先生……” 加茂伊吹喃喃道:“我只是还需要一点勇气。” [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怯懦卡在喉咙深处,再难吐出一个字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黑猫其实早为他留下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一直向前走吧。] 加茂伊吹出现在大厅中时,看起来像哭过一次。 他漂亮的眼睛中泛着未净的水光,因此像两颗嵌在白皙面颊上的宝石,散发出非同凡响的吸引力。 伏黑惠先是忍不住惊叹,又马上心头一紧。他不确定加茂伊吹是否在因又有两人放弃了伏黑甚尔而痛苦万分,他和母亲希望能为其减负的初衷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正凑在一处闲聊的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倒是能看出加茂伊吹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 “连电影里也找不出这么标准的美人落泪。”太宰治笑着向织田作之助搭话,“你会在下部作品中写下这一幕吗?” 织田作之助很难专心欣赏。 越是尝试体会加茂伊吹肩头的重量,就越能理解他的痛苦。 乔鲁诺和布加拉提顺着加茂荷奈的目光朝门口望去,身为战斗人员都很难在差不多是宴会厅对角线的距离下辨别出他的异常,这位母亲却因直觉作祟而突然收声,面露担忧。 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对加茂伊吹的在意到底是爱还是愧疚,也正如加茂伊吹所说,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你认识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的?”朝加茂伊吹示意的同时,泽田纲吉也在与白兰交谈。 “说认识也太勉强了,现在的我可没有建立黑/手/党家族的经历,只是曾经从通往平行世界的梦里窥见了几分当时的情景而已。”白兰漫不经心地纠正了泽田纲吉的表述错误。 但他还是诚实地给出了答案:“虽然‘我’和加茂伊吹一直算不上敌对关系,甚至偶尔还会合作,但他真是个相当棘手的大麻烦。” “只要他还活着,密鲁菲奥雷对日本的进攻节奏就会被迫拖延至停止,他因此和云雀恭弥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白兰摊手,“但对我来说就很糟糕了。” “如果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我大概也会给出相同的评价。”泽田纲吉轻抿一口酒水,从他身上已经很难看出当年善良到堪称愚蠢的神态。 在加茂伊吹开始正式发言之前,冥冥过来递上了手帕。 “再整理一下吗,万人迷先生?”她的咬字相当暧昧,显然从集体聚会中捕捉到许多八卦,“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你眼角的泪痕心痛万分了。” 加茂伊吹只觉得无奈,他谢过冥冥的好意,笑道:“我为今天的发表预演了很多问题,唯独没有情感方面的准备。” “你……真的很在意这场宴会呢。”冥冥正色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难过,但无论你做出何种决定,至少我会支持你的。” 加茂伊吹反问一句:“就算我破产了?” 冥冥故意纠结一瞬,回道:“啊、如果你愿意打欠条的话。”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加茂伊吹真心觉得有些感动。 本宫寿生在他们谈笑时靠近过来,贴心地代替加茂伊吹摆正了话筒,又放到对发言者的身高恰到好处的位置。 冥冥见状与加茂伊吹挥手告别,回到女子团体之中,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像是场记板落下的响声,宣告作为漫画结局的一幕即将开始。 “这是不是第一件你不管怎样都不愿和我预先商量的事呢?”本宫寿生的指尖落在麦克风的启动按钮之上,“‘难道我已经不再被你需要了吗’之类的想法——” 他顿了顿,在加茂伊吹否定前笑着说道:“当然不会有了。别说我们本来就相互信任,就算只考虑我的不安会影响你的心情和行动,我也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 第590章 “我想说的话和冥冥小姐是一样的。”本宫寿生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眼,能从其中看见自己坚定而温柔的表情,“不,或许也不太一样吧,不是‘支持’。” “我希望你知道,我永远追随你。” 他补上了早就该向加茂伊吹坦白的心声。 加茂伊吹长久地凝视着他,最终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难道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吗?我才把手帕还给冥冥姐。” “只好把我的衣袖借给你擦眼泪了。”本宫寿生接上了他的玩笑,同时为他摆好热茶、点心与餐巾,提醒道,“随时调整发言节奏,疲惫或情绪不稳时就休息一会儿,我坐在最近的位置,有需要随时叫我。” 在本宫寿生周全的安排下,加茂伊吹终于发表了庆功宴的开场白。 省略礼节性的寒暄、对涩谷事变的总结、咒术界和政府的最新交流情况,加茂伊吹终于在开场一小时后进入了正题。 “在邀请大家参加庆功宴时,我曾说过要在宴会上发表重大事项。” “由于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到我的大半人生,要讲述的部分太多,我没法留出充足的、用于缓冲的时间,任何人在感到不适时,都可以随时离场或打断我的发言,提问也请遵循相同的规则。” 加茂伊吹环视台下因此正色起来的所有宾客。 作品《咒》中,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因命运被大幅度修改而同样收到邀请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作为高专教师代表的两位校长、冥冥、家入硝子和庵歌姬,以及两校的全体学生均已到场。 作品《jojo》中,乔鲁诺和布加拉提作为当年反抗迪亚波罗统治的代表,正与加茂荷奈站在一处。 作品《bsd》中,太宰治、中原中也和通过视频通话观看直播的江户川乱步会向组成横滨三刻构想的三方势力传达最重要的信息。 作品《家庭教师》中,泽田纲吉与里包恩已经大概知晓加茂伊吹即将说明的内容,两人在了然与紧张间摇摆不定的情绪感染了xanxus,令他也觉得烦躁起来。 但作为对加茂伊吹当年曾将彭格列指环交到他手中的回报,这位易怒的暗杀部队首领并没像平时参与家族会议一样稍有不满就摔门离开。 与他相比,白兰可谓相当气定神闲——他对加茂伊吹有些兴趣,但明显厌烦更多。 如果不是未来一直在受到不断改变的历史的影响,导致加茂伊吹会因任何微小的选择生或者死、令人捉摸不透,他统治世界的进程还能再快一些。 而作为加茂伊吹的亲友,本宫寿生、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守候在台前,虽然不知始末,但出于对加茂伊吹的信任也很平静。 不过,不论客人们之前的状态如何,在加茂伊吹用第一句话抛下一个惊雷的瞬间,人们的表情完全凝固在脸上,像是听见了颠覆认知的恐怖发言。 因为加茂伊吹说:“各位,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由四部漫画作品组成。” 开头的发言相当顺利,加茂伊吹发现坦白真相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说出后续内容的压力便小了很多。 “由作者设定好的剧情决定着漫画世界中关键事件的走向,至少据我所知,于我所在的漫画作品中、即与咒术界和咒术师有关的范围内,在场的宾客间就有包括两面宿傩在内的十四位死者。” 台下一片寂静,就连最吵闹的学生们也没能发出哪怕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他们僵在原地。 “但由于第一位死者的存活引发了后续的无数蝴蝶效应,大家得以在此听我对世界的真相进行说明。” “一定有人想问活下来的第一位死者是谁。”加茂伊吹其实是想开个玩笑。 但再次提起那段过往,尾音的颤抖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说:“加茂伊吹原本将在加茂宪纪百日宴的当天、也就是他十二岁时自缢身亡。” 加茂伊吹停顿几次才说完一整句话。 看见加茂宪纪惊愕而受伤的表情,他只觉得抱歉,可他一定要说出来——他要把幕后的所有故事都说出来。 “1996年5月,我因幻肢痛彻夜难眠,与附身在一只黑猫体内的系统相遇,按照它的指示发动了赤血操术。” “我展现出的果决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我的人气,好运降临,幻肢痛消失得一干二净,那是先生提供给我的第一次指导。” “八岁时,我迈出了求生的最初一步。” 加茂伊吹请客人们翻开手边的《小说》,从头开始对照着讲述真实的故事。 他说了很多—— 包括黑猫、科研组、王仁望结。 包括他如何倒逼世界意识妥协、为他和五条悟安排了一次令人难以忘怀的初见,因为从读者论坛里听说过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名字而对他们格外关注,以及他早就掌握了分辨主角的能力、才会在交往时有所侧重。 包括原作结局与他逆转悲剧的全部思路,他多次以死相搏,在掌握拆分重组的技巧之前,连内脏都布满烧伤的痕迹。 自然也包括他的血泪与痛苦。 台下一片寂静,宾客们最多只是偶尔喝一口水,满桌佳肴根本无人享用。 没人能在加茂伊吹说他每时每刻都想活着、也想去死时产生半点食欲。 “最后,我们来到今天,距离开端二十二年的今天。” 加茂伊吹的声音已经微微嘶哑。 “我认为‘清醒地挣扎’好过‘蒙昧地服从’,所以选择将一切告知大家,中途没有任何一位离席,或许你们也赞同我的观点。” “很抱歉现在才向大家坦白,但我也有苦衷。这场宴会是我为漫画提供的、最恰当的结局,从今往后,没有谁会继续被一个灵感、一支画笔、一次投票操纵。” “提升人气的路上,我不需要除先生以外的任何同伴。” 他说:“所以我不用你们和我一起挣扎——我给你们‘宁静的清醒’。” 有人在哭,加茂伊吹也有些累了,他不再讲话,终于发现自己也在平静的流泪。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马上将来到新的起点。 他不知道这一天是否会在世界意识的反抗下重新来过,但他完成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自出生到现在才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零点的闹钟响起,他担心的异状没有发生,于是他关闭铃声,来到餐桌前坐下,自行倒了杯酒。 所有人都注视着加茂伊吹,他却仿佛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空间中行动,一手托腮,一手朝遥远的空中举杯,像是真的看见了神明世界的存在。 “我本来应该在结局留下一句帅气的台词,但那不是我真正想说的内容。” 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这一定是他有史以来最放松、最自然的笑容。 “多年以来,承蒙关照。” “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和你们再次相遇。” 有人问:“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 加茂伊吹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答:“当然是能看到这句话的人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