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1章 《岁岁披银共诉欢》作者:醉翁之意在酒【cp完结】 受:盼君凯旋,讨我欢心。攻:凯旋!成亲! 简介: 于虎狼环伺中长大的小王爷攻x于冷嘲热讽中长大的将门庶子受 初见: 祁进看到小王爷殷良慈身姿挺拔,眉目周正,黑发梳了个小髻,其余披在身后,山风吹过,似绸缎翩翩飞舞。 祁进暗叹此乃绝色。 殷良慈见祁进仅着寻常布衣,晚霞映在他身上,依稀可见腰窄腿长,再加上老天赏他一双含情美目,愈发不似凡人。 殷良慈暗叹此乃天人。 后来: 朝中行伍三足鼎立,中州卫军是皇帝的人,站的最稳。征西与征东撕咬二十余载,难分胜负。 殷良慈作为征西主帅,战功赫赫,引来各方眼红。孤立无援之际,祁进毅然挺身入局,扳倒征东老将,争地位要军权。 人们都说,朝堂之上,一山不容二虎,征西殷良慈与征东祁进更是新仇旧恨纠缠不清,将来且看谁能吞了谁。 但……征西将军府,天还没亮,殷良慈要上朝去了。他小心翼翼下床,但还是碰到了祁进。祁进皱了皱眉,轻声道:“窸窸窣窣老半天,吵死了。” 殷良慈:“什么时候醒的” 祁进:“有一会了,你亲我后颈那会我就醒了。” ——— 昼短星稀催雪落,佳人任性白头难。 微言有义知我思,岁岁披银共诉欢。 大概是一个一眼定终身、恩爱两不疑的故事。 标签:正剧 权谋 年少定情 互为天菜 并肩前行 直球有嘴 双强 第1章 庶子 岁银其一 布衣豪杰定乾坤,金戈悍将镇边关。 一十二州拜新帝,千家万户盼长安。 道有饿殍无人问,掩鼻谈笑赴华宴。 病妇泣血问尸骸,只言边陲雪中眠。 大瑒建国前,各州混战。边关蛮族趁乱步步紧逼,企图吞并州国,百姓苦不堪言。 中州赵王得秦戒、胡雷、祁宏等将才相助,击溃外蛮,平定州乱。 天历480年,赵王殷志统一天下,同年称帝建国,国号大瑒。 祁宏平定州乱有功,是大瑒的开国功臣,授三等爵,赐勇毅将军名号,官至南州都尉。 天历483年,先帝猝然驾崩,太子殷征登基。 一波未定一波又起,天历492年,江州和望州互相勾结,起兵谋反,祁宏等将领命捉拿叛贼。 此战大瑒大败叛军,虽然战火波及范围大,伤亡惨重,但消灭了大瑒从内部瓦解的隐患,震慑了东南海上意图不轨的东录人,使新帝真正站稳了脚跟,更换得了大瑒十余载的太平,史书将此役记为邯城大捷。 祁家乃邯城大捷一等功臣,受赏是必然的,再加上新帝景秀帝殷征当年登基时祁宏没少出力,因此赏赐尤其丰厚。 祁宏晋爵一等,官至御史丞,凡祁家子弟,立大功者特赏,立小功者大赏。从此以后,南州几乎成了祁氏的地盘,祁家也随之成为大瑒不容小觑的一族。 祁家长子祁运经邯城一战,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已是冯国都尉,次子祁追是南州益县县令,三子祁还在大司农当差。 唯有祁家小儿子祁进是个不争气的,当年邯城大战,独他一个被打得丢盔弃甲。如今二十多的人,还未成家立业,身娇体弱,喜好男风,成日游手好闲,每每惹到大人物,还得年过半百的老父跟在后面擦屁股。 祁进非正室所出,祁进生母吴氏是江州人。 祁宏当年四处征战,途径江州原地休整,有一姓吴的芝麻小官将其女送入祁宏卧房,后来便有了祁进。等祁宏回到都城安置好一切再派人去接吴氏时,已是第二年,祁进已经出生。 吴氏身份卑微,祁宏只令人将祁进抱回祁府。 祁进由奶娘带大,跟兄弟姊妹相处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因为抢不到。众人都笑他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见人就咯咯笑,就连府上的下人也能趁主子不在的时候,掐一把他的脸。这孩子跟不知疼似的,还是笑。 祁进长到四岁,终于见到了他的生母,吴清溪。 下人都是会看颜色的,知道祁家瞧不上这个没有来头的女人,也跟着不给吴氏好脸色,给她送的饭都是冷的。祁进知道后要处罚下人,偏巧那日祁宏跟人争辩了几句,心情不悦,回到家来见祁进把祁府闹得鸡犬不宁,登时变了脸色,让祁进滚去跪祠堂,没有他的准许不许起来。 祁进跪了三日,中间饿晕五次,最后体力不支,被下人抬回卧房。 吴氏当天吃的还是那餐冷饭。祁进被罚,她一眼都没去看过。 吴氏一向待祁进不亲,祁进日日晨起给她请安,她却未曾留祁进在她那用一顿早膳。 祁进性子憨直,并未记恨任何人,直到十四岁时吴氏自尽,祁进愕然发现自己所处的深宅大院竟是吃人不见血的牢笼,从此恨意滋长。 祁进按规矩,离家为母戴孝守丧三载。 守丧期满,祁进没有归来,在外一直长到二十几岁。 祁家鲜少过问这一流落在外的庶子,祁进独自一人亦是乐得自在。 然而好景不长,西边战事起,征西军向征东军讨要新兵,祁宏乃征东主将,自是规避不得。 征西与征东相互撕咬数十载,两军其心各异,征东无将帅愿意亲自去给征西送人,于是祁宏便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可堪一用。 祁进就这么被拉来顶上了征东将帅的头衔,又是协理征兵,又是千里迢迢将新兵送去征西大营,忙完一通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反而招惹了个大麻烦。 这麻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战功赫赫的征西军主帅武镇大将军殷良慈。 武镇将军姓殷,是四王爷的独子,母亲则是皇后的亲姊妹,外祖父是开国大将军秦戒,他幼时即拜秦戒的徒弟胡雷胡总军统帅为义父。 武镇将军这样的人物,生下来就是骑人一头的富贵命,年少成名,何等的风光!多少人想溜须拍马,怎奈没门路,祁进在西边走一趟,好歹算是跟征西军主帅攀上了几分交情。 祁家不指望祁进能把事办得多漂亮,却怎么也想不到,祁进这么个窝囊性子竟把武镇大将军得罪了个透,还险些将命都赔了进去。 殷良慈回到中州都城后,隐晦地向祁府点名要祁进。 殷良慈率领征西大部击退外敌,风头正劲。征东诸将担心战时后援不力被征西记恨,再招来殷良慈跟他们翻旧账,纷纷避之不及。 祁宏思来想去,在正室及嫡子的撺掇下,默许他们将祁进送至殷良慈手中。 早已出嫁的祁氏女祁连看不惯他们这般对祁进,曾尝试在其中周旋,但势单力薄,未能如愿将祁进救出。 后来祁进被送回祁府,祁连借着归省的由头去探望,却见祁进疯疯傻傻,虽然留下条命,但已然三魂丢了七魄,今后怕是废了。 祁连始终挂心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血亲就是如此,不喜欢是一回事,挂心又是另一回事,一个大活人,要是没了,心里总归要发空的。 祁连对祁进的不喜欢里,大概有七成是怒其不争,不争气,软骨头,傻站着被人欺辱,没长腿么,跑哇,为何不跑 但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宗庙在这里,祁进又该往哪去呢 开春后,天色渐暖,祁进情况转好,祁连闻讯,设春宴邀他。祁连名义上说是为丈夫升迁而设,但她夫君去年农忙时节便上任了,而今那地里的谷子都要生新一茬了。 祁进独自赴宴,他打扮得太素了些,既无玉冠,又无宝器,显得很寒酸,病恹恹坐在一群公子哥儿中间,连桌上的鸡腿都不敢撕下来吃。 没人正眼看祁进。 外人倒也算了,但祁连觉出她的大女儿对祁进怀有轻蔑,冷脸教训她道:“耳谊,你小舅遭了难,是个可怜人,别人怎么待他是别人的事,我们万不可摆出那般脸色待他。长幼有序,你见了小舅怎能连礼也不行叫人瞧去,成何体统” 耳谊被祁连数落一通,嘴上认错,其实没把教训搁心里去,她觉得大人的世界,太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母亲若真的看重小舅,也不至于多少年没走动,去年小舅被人那般侮辱,也没见她真的做些什么。她母亲省亲回来,只是同她父亲说了句情况不妙。 耳谊知道母亲不是善夸大的性子,既然说出情况不妙,祁进的身体必定堪忧。 祁家不甚在意祁进的安危,说好听点是人各有命,说难听点就是让他听天由命。短短几个月,祁进竟能从病榻上爬起,受邀来赴宴,且看起来只是精神不佳,显然已是得了神明庇佑。 耳谊心道:若换作旁的谁,这会怕是坟上都要冒新草了。 思及此,耳谊又偷偷看了她这个小舅几眼。 许是感应到耳谊的注视,祁进抬头对她莞尔一笑。 第2章 耳谊偷看祁进被抓了个正着,有些不好意思,装作有事要忙的样子匆匆离开。 春宴的规模并不小,祁连是存了些私心的,她想让祁进借此机会多见见人,不要总是闷在家中。 祁连给都城的高门贵族都送了邀书,派了薄礼,但他们不一定来。 他们肯定不会来,祁连只不过走全礼数,那些高攀不上的大门大户看心情派人过来回个礼便完了,最后来的都是些平时便有来往的亲友。 祁连给陈王府也备了小礼,与别家无甚差别,但谁也想不到,王府真会派人来参加她家的春宴。 陈王府的名号报上来的时候,春宴已经开席,推杯换盏,一片喧嚷,随着“陈小王爷到!”骤然间,宴会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府来的人,竟是小王爷殷良慈。 “啪——”正厅角落白瓷调羹落地粉身碎骨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 这器具碎的不是时候,在座的宾客们没心思找出是谁弄掉的调羹,但一定会暗自庆幸不是自己失了礼。耳谊却有这个心思,也正好看到了,手拿不住调羹的人是她小舅祁进。 祁连并未将请帖送去殷良慈的将军府。 天知道过年那会儿还在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殷良慈何时回的都城,又是怎么从四王爷府上知晓了都城某芝麻小官家要办春宴!殷良慈分明早就搬出四王爷府了! 不论如何,小陈王确实是来了,他一来,祁进便摔了调羹,急欲离席。只不过谁也没在意他的失态,大家的目光尽数倾注到了大名鼎鼎的年轻主帅身上。 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只见那征西大帅含笑而立,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难得没有佩剑,身后也无随从。他规矩地略微俯身,将请帖递给老管家,然后向前厅走来。 大瑒人皆知殷良慈年少有为,但因殷良慈常年征战,见过殷良慈真容的人并不多。 众人未曾想到堂堂征西大帅,竟像个刚及冠的少年郎! 耳谊不知祁进怎会得罪这般人物,想来应是无心之失,或许两人在此相见并非坏事,趁着酒足饭饱一笑泯恩仇也未曾可知。她正想的出神,腰间猛地吃痛,却是祁连所为。 祁连指尖捏着女儿腰间软肉,严声令道:“带你小舅上偏房。”言毕不等耳谊反应,已从女眷席起身,快步往门厅迎去。 耳府的一家之主耳伯生上前跟殷良慈寒暄,正室的客人纷纷起身问候这位可遇而不可求的贵客。祁进还在原地,佝偻着身子不知在干什么,像是因不知从何而退便放弃了遁逃的想法。 耳谊仗着身高矮小,在满屋宾客之间钻来钻去,好容易才蹭到祁进身边,定睛一看,发现祁进趴着身子是在挑拣零嘴儿盘里的话梅糖。 那话梅糖都是祁连亲手所做,走出耳府再吃不到味道更好的话梅糖,就算是都城最好最大的糖铺也敌不过,耳谊不禁暗赞祁进是个识货的。 不过如此紧张关头,祁进竟在干这个,耳谊略微吃惊,随即释然。祁进大病初愈,头脑不太灵光也正常,如此一来别人敬酒他拣糖这事,也颇为寻常。 耳谊并不知,她母亲未出阁时做的话梅糖大多都进了祁进的肚子,论识货,恐怕谁都比不上祁进。 耳谊心想,眼下离祁进被辱才过去了几个月,忧心祁进再待下去会触动什么不好的回忆,对病情不利,便开口道:“小舅,我是耳谊,咱们先去别处吧。” 祁进冷不丁被叫起,抬头寻找声音源处。他的眼神温和平静,丝毫不见担惊受怕亦或失神落魄。 祁进的面色较一般男子白些,但并未施粉,凑近可见面颊上有零零几点淡淡的雀斑,眼眸清亮宛如稚子,唇色红润,很有精神,已不似早先那般像病人。 祁进嘴角上扬,低声道:“你就是耳谊连姐姐同我说过你。” “走吧,带我去逛逛你家的宅子。” 祁进利索地将余下的糖全数扫进他腰间挂着的荷包里,也不顾桌上他人递上来的不甚友好的打量,自顾自随耳谊离席。 耳谊走在前面带路,刚迈过正室的门槛,却不料还未入廊桥就被人唤住。那人声气十足,虽立在前院,声音却不受拘束,径直传到前室。 “怎么我刚进门还未入座,祁小公子就要走呢,可是我来迟了” -------------------- “荆榛满目”出自《旧五代史·卢文进传》:“倏来忽往,燕赵诸州,荆榛满目。” 第2章 邀约 殷良慈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谁都能听出来殷良慈言辞不善,纷纷大气不敢出。 耳谊梗着脖子立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耳伯生刚出声说了个“这”字,祁连就抢先打断了他。 “武镇将军言重了,不知将军亲身前来,有失远迎,已是罪过,怎敢不识抬举,拂了将军的兴致,只是如今臣弟虽大病已愈,然小病难医,时常精神恍惚,不可收束,未免惊骇诸位贵客,方才出此下策,引其去别屋稍作休息。望大将军海涵。” 无人不知,祁进沦为今天这副样子,武镇将军“功不可没”。 祁连此番话,明里是请罪,暗里却是在打武镇将军的脸。 耳伯生闻言脸色一变,沉声叫妻子勿要妄言。 好在殷良慈一副该听的听懂,不该听的听不懂的模样,竟神态自然地开口过问祁进近况如何。 “去岁一别,难能今日再见,祁小公子身子抱恙,鄙人甚是忧心,不知而今可有按时服药睡眠可是安稳食欲可已转好” 祁连代答曰:“沉疴顽疾而已,不足为将军挂心。” 祁进没什么食欲,从开席到现在也就夹了几下手边的几道小菜。 殷良慈的目光仍黏连在祁进身上,一副狼看羊的狠厉姿态,开口却是放人离开:“既如此,便去好生休养吧。” 耳伯生见殷良慈终于肯放过祁进,唯恐再生事端,立马躬身请小王爷上座,而祁连仍立在院中,眉头紧皱。她并不后悔方才跟殷良慈说的那番明显向着祁进的话,却后悔擅自做主将祁进邀出来,让祁进遇到了不该见的人。 “走啊,耳谊,愣着做甚”祁进替耳谊摘下额前不知何时粘的碎花瓣,“这花色泽甚好,带我去瞧瞧你家的花园如何” 祁进神色如常,不知道是强撑着还是已然麻木了。 一顿餐食结束不了这个春宴,餐后的诗酒局才是春宴的重头。 祁连为此春宴专门请了都城里数一数二的乐人,琴音与春风尤其适配,就连一向不喜雅乐的冯侍郎也赞此情此景真乃人间乐事也。但并非所有人都醉心于此,起码殷良慈不。 纵然祁连有意不让祁进跟殷良慈碰面,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更何况殷良慈此次恐怕就是为祁进而来,不是想避而不见就能避得了的。 祁连看到殷良慈直奔祁进而去,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要不是耳伯生按着她,她怕是已然去拦了。 祁进正坐在石阶上,抱着他连姐姐的幺女耳诺一同看池塘里的红鲤。耳家的长子耳谦则一手拿酥饼一手持木棍,凑在旁边给祁进指池子里最老的一条红鲤。 祁进神色温和地看着耳谦,静静地听他说话。耳谦嘴里都是酥饼,嘴巴开开合合,饼沫儿恐怕全都飞溅到了祁进脸上。 但祁进也不恼,听到最后笑着答了句什么,看口形像是在说:长见识了。 寒冬乍去,艳春迟迟,祁进坐在池边赏玩,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笑意润泽万物,拂醒这池边含苞待放的春色。和煦的阳光照在水面,粼粼波光映在祁进身上,衬得祁进整个人兴许比晶莹透亮的上品和田玉还要耀眼几分。 可惜当时没什么人在意祁进,诸人正对芳草大发诗兴,借酒高唱豪情。 殷良慈除外。 殷良慈只抿了口酒便毫不留恋起身退开,众人只当他出亭赏花,并未上前阻拦。 殷良慈沿着石子小道走向祁进,一步,一步,再一步。 耳谊站在侧亭,眼睁睁看殷良慈离祁进越来越近,不由得屏住呼吸。 侧亭下就是池塘,耳谊想出声唤祁进,却已然来不及,殷良慈已经走到祁进身侧。耳谊在亭中不太能听到底下人说的话,她三步并两步跑出侧亭,纵使她跑得够快,但等她跑到近前,祁进似乎已经跟殷良慈寒暄过了。 宴会上的众人也三三两两踱步到池边,他们大多数都不怀好心,巴望着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日后当作饭后谈资。 人性大抵如此,遭逢丑事是不幸,但遭逢别人的丑事则另当别论了。 不知殷良慈是早已计划好了,还是临时起意,只听他悠悠开口对祁进道:“人人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领圣上之谕平江州叛兵之乱,七日后动身,听闻祁五公子就是生在江州的,不知公子愿不愿赏脸陪我走一趟,也算是重回故土,以消思念之情” 祁进确实生在江州,但离开时尚在襁褓中,成人后更是从未归乡。他哪里是江南的游子,分明是长在中原的南州人。 第3章 殷良慈这话算是当着众人的面,把祁进的脸狠狠踩到了地里。 祁进生母家高攀征东大将祁宏的手段何其下作,祁进虽无辜,但出身如此,便也只得生生受着。 “承蒙小陈王抬爱,唯恐臣无才无德,无法担当此任。”祁进恭敬回话。 “就是出去玩儿一趟,区区乱军,本帅只将其视作小儿玩闹。你也莫再推辞,就这么定了。” 殷良慈言罢招呼众人回座继续畅快对饮。 祁连听此事难有回转,长叹一口气。祁连心中愈发愧疚,心道不该请祁进来此,不然也不会凭空事端。 祁进却坦然。他重又坐回石阶,捡起耳谦方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半块饼,拍拍上面的浮尘,掰下一小块,手一扬抛进池里。 一群红鲤扑腾腾抢食,身量瘦小的还未游到,饼已进了老红鲤的腹中。 祁连站着池边,拎起耳谦的衣领拍打他身上的饼屑。 饼屑落入池中,招来一群花鲤。 “阿姊,我从不躲殷良慈,躲不掉的。我也不曾怕他,他实际也奈何不了我。高兴点阿姊,没有什么早知道一说。你的春宴,就算早料到他来,我也会来的。”祁进宽慰祁连。 祁进知晓祁连的好意。生母离去后,这位同父异母的阿姐还能惦记着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替他说话撑腰,他已经感激不尽。 天色黑透春宴才散,祁进留在耳府还未走,他想同祁连说几句话。 “你难得出来一趟,在这里住上几日吧。”祁连先开口道。 “多谢阿姐好意,但我还得回去张罗下江州的东西,日后有机会我再来。” 祁连见祁进执意今夜就走,又是一声长叹。方才陈小王爷要送祁进回去,她好说歹说把这尊大佛劝走了,但南下总归是拦不住。 祁连瞥见耳谊坐在一边,手撑在桌上昏昏欲睡,便出声把她唤醒,道:“耳谊,你回去睡,我要和你小舅说几句话。” 耳谊不想回去睡觉。她对祁进着实好奇,于是悄悄挪到外室的屏风后头,找了张小凳坐下,继续偷听。很快困意袭来,耳谊睡睡醒醒,并不能听全。她心里盘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跟祁进有关的都不是大事,听漏几句也无妨。 彼时耳谊年纪尚小,对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并不敏锐。 寂静的春夜,随风飘下几丝细雨,似有若无的雨声与屋中人的低语混融到一起。 “他动不了我,倒是阿姐不该来。晖郡民风纯良,物产富饶,阿姐夫君受百姓爱戴,仕途一片光明,何苦回都城里来既然来了,便安稳待着,少跟府上走动,也替我劝姐夫,莫跟老二老四一伙搅在一起,必要时无须顾忌亲戚情分。” “我就知道,也是时候了。” “嗯,要变天了。” 耳谊倏忽睁眼。变天她父亲入都城明明是升官,怎地到了他嘴里就是苦差祁进说的老二老四一伙,莫不是她二舅四舅这两个舅舅近些年步步高升,此次春宴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听说在外面正忙,已许久不归家。 耳谊正想得入神,没发现祁进他们已经说完话走出来了。耳谊脸色泛红,家里教导她不许听墙根,她却明知故犯,势必要受罚。 祁连见女儿站在门外,脸色骤变,厉声问她站在这有多久了。 耳谊如实交代,祁连又叹了一口气。耳谊已数不清短短一天之内,母亲总共叹了多少次。 祁进在一旁为耳谊说话:“无妨,耳谊迟早要长大的,姐姐的女儿,我信得过。” 祁连回过神,让耳谊把听到的一切吞回肚子里,不要问为什么,连父亲也不要说。她看耳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耐着性子催她:“可还有别的事” 耳谊从怀里拿出一包私藏的糖,递给祁进:“这个,给你。” 这是一包话梅糖。 祁进怔愣了一下,而后欣然接受:“谢谢耳谊的美意,待小舅从江南回来,给你捎些新鲜玩意儿。” 祁连也有准备,她让用人给祁进收拾了些吃食带走。 祁连不愿深夜送人,托耳谊抱着食物送到祁进车上。 夜确实深了,在外候着祁进的仆从已经睡了一觉,见主子出来慌不迭牵着马迎上来。 耳谊把手上的东西交与祁进。 祁进拎过去的时候低估了包袱的份量,眼看着他身形晃了一下。 耳谊尽力藏住唇边的笑意道:“娘亲说这是我家吃不完的话梅糖,放着也是放着,便送给舅舅你路上吃罢。” 从都城到江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嘴里有点东西解解闷必定是好的。 祁进绝无可能感到乏闷,跟他同行的可是殷良慈。 祁进同耳谊告辞,躬身步入马车。 马车慢悠悠走出耳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突然停住。 不多时,祁进提着包袱下车,站在街边目送马车离他远去。 在夜色遮掩中,祁进泰然自若地走向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马车。 第3章 亲我 祁进掀起马车门帘,几乎是同时,就被里面伸出的手迅捷一抓。 车内没有燃烛火,两人凑得极近,依稀借月光贪婪地凝视对方,其实看得并不真切,但目光仍深情地绞在一起。 距离上次胸腔紧贴,耳鬓厮磨,已过去三个月又七天。 “你来得不迟。” “药按时在吃。” “睡眠趋安稳。” “饮食很规矩。” “殷良慈,为何还不亲我” 回应祁进的是炙热又绵长的亲吻。 祁进嗅着熟悉的气味,双手不自觉勾住殷良慈的脖颈,殷良慈托着祁进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马车正向前奔驰,早春的花香乘着浪荡恣意的夜风涌入车厢,唤起了祁进的几分神志,他轻声道:“行了,容我喘口气。” 殷良慈停下动作,手仍在祁进腰间摩挲,显然不愿意放祁进下来。不仅不放,还有那么些步步紧逼的意思。祁进轻叹一声,用手安抚着殷良慈,殷良慈脖颈微仰,十分受用。 “殷良慈。” “嗯”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殷良慈垂头轻咬祁进鼻尖,他双手拢在祁进衣摆下,揉捏着祁进身上软肉,“我们银秤,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祁进嘶了一声,抬眼盯着殷良慈道,“你太用力了。” “不喜欢” 殷良慈说话时,祁进一直端详着殷良慈的眉眼,不等殷良慈话音落地就倾身抱住了他。祁进双手合在殷良慈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将自己的脸埋进殷良慈颈侧,猫似的出声呢喃:“喜欢。” 殷良慈嗓音略哑,“喜欢哪儿”他娴熟地单手把住祁进腰侧,将祁进往上抬了半寸。 殷良慈的手有些凉,祁进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就近朝殷良慈脖颈咬了一口作为报复。 “这儿还是这儿”殷良慈直坦坦将脖颈露出更多,任祁进亲吻啃咬。 外头还有驭车的仆从,祁进听殷良慈越说越不体面,一巴掌上去捂住了殷良慈的嘴,回应他的是指腹下湿热的吻。 祁进:“别再说了。”祁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嗯——”殷良慈拖长尾音应,他眼中尽是祁进,动情地啄了啄祁进红润的唇,“亲我,银秤,随便亲哪,我好想你。” 两人声量极低,偶尔几声旖旎飘出车厢,转瞬便顺风散去,不知落到何处。 祁进面色潮红,半歪在殷良慈身上,让殷良慈帮他重新穿好衣衫。殷良慈磨磨蹭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眸问祁进:“你带出来的那个包袱里装的什么从耳府顺出来的石头么”他刚才捞人,那包袱坠在祁进身上,唬得他以为祁进长胖了,白天看着分明比以前瘦一圈。 殷良慈提醒了祁进,祁进按着殷良慈肩膀借力翻身下去,转过身去看那包吃食。殷良慈身上骤然一轻,摇头轻笑,看祁进抖开包袱,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先是话梅糖跟梅干,然后是甜咸各异的糕点、酥饼,翻到最后竟还有包着三层油纸的梅子五花肉,肉甚至还是温热的。 待两人将这道大菜分食殆尽,正好到达南州祁府。 殷良慈:“叫不开门就跟我回去吧。” 祁进:“少乌鸦嘴。” 府上全天有人守在门口的,要是叫不应门,那就是真不把他这个五公子放在眼里了。虽然现在确实没怎么将他放在眼里,但好歹面上功夫还是足的。 殷良慈:“七日后我来接你。” 祁进:“好。” 祁府的人听闻殷良慈邀祁进一同下江州平叛,并不惊讶,只要殷良慈回来,祁进就没好日子过。 祁进的父亲祁宏只淡淡点了头,连句嘱咐都没有。 祁进夜里回来得太晚,白天多补了会眠。睡意朦胧间听到院子里的人声,都不用他睁眼,一听那嘻嘻滋滋的笑骂声,便知来人是二哥祁追和二嫂杜韧。 第4章 祁追任益县县令后并未正式搬出祁府,住惯了深宅大院的公子哥儿怎么瞧得上小县令的简陋小屋 外头越来越吵,祁进再睡不着,掀被而起,推门出去一探究竟。 祁进的院落最小最偏,一共就两个仆从,一个是奶娘杏姐,一个是长工潘老头。 祁进一出门便看到杏姐倚着廊道抹眼泪,潘老头蹲在杏姐旁边发愣,还有三五个眼熟的祁家仆从在砍他院里的树。 祁追看祁进出来,跟杜韧使了个眼色,杜韧脸上笑得愈是灿烂起来,对祁进说:“小叔昨个定是累着了吧,我跟你二哥都忙活大半天了,也不见你有动静。” 祁进笑眼弯弯:“二哥二嫂嫂忙活什么砍了我的树,是盘算给我打口棺材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小叔这是说的什么疯话,今儿的药还没顾得上吃吧!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不过要了你一棵没什么用的树,也值当你这般指桑骂槐。” 祁追附和:“老五,你二嫂跟你开玩笑呢,莫当真了。我们也是关心你,听说你不多时便要跟武镇将军南下平叛,你二嫂忙托人卜了一卦,卦凶,破解之法便是砍去你院子西侧的树,此树既砍,大灾便算避过去了。” 祁进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长锯还在树身上,众人合力再拉三五下,树便倒了。 祁进收回手,莞尔道:“既如此,那便有劳二哥了。” 这是棵桂花树。 祁进十四岁那年出府替母守丧。 离家前夜,祁进睡不着,借月色栽下此树。 这棵桂花树无人照看,长得并不好,枝干歪歪扭扭,远看像一扭曲的骷髅。 这树本就快病死了,谁知还未死透,祁进一回来,竟起死回生,树干伸出去直挺挺钻到祁追的院子里,惹得杜韧很是心烦。 杜韧闻得祁进在春宴上被殷良慈刁难,趁势跟着踩祁进一脚,反正他就要离家了,这次出去,能不能完完整整回来还另说。 乱军不一定想让祁进死,殷良慈可就不一定了,对于祁进而言,殷良慈在某种程度上比乱军更可怖。 待他们收拾好家伙离开,杏姐终于按捺不住,呜咽出声。 祁进让潘长工把树坑填上,将树劈了当柴火使。 潘长工去忙了,杏姐却泪眼汪汪,说:“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没了。”祁进生母吴氏喜桂花,这树是为她而栽。 祁进:“我走后,你与潘长工领完这月的月俸就离府另谋他处吧。我屋还有些银两,你们分了去,不愿给人当仆从,就去乡下老家置一间小屋,种些瓜果。” 杏姐泪痕犹在,闻言也顾不得别的,拉住祁进衣摆长跪不起:“小少爷,奴哪也不去,奴就在祁府等小少爷平安回来。” 祁进从怀里掏出帕子,柔声劝道:“杏姐,我娘本就给你留了碎银子,你早就该离开这儿的,这些年你守在祁府,替我受了这么多冷眼,是我们母子亏欠你。你拿了银子,也享享清福。” 杏姐:“奴要守在这,给小少爷看家护院。” 祁进:“杏姐,我从未将你视作奴仆,按理说,我该唤你一声乳母的。当年我栽树的时候,你在我边上哭,怎的如今树没了,你还在我边上哭莫要再哭了,兴许那桂花树长得不中看,便是怪你当时哭的太多,又尽是苦泪。若是它有灵,今日也算是解脱,只盼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别一落地就被苦水淹没。” 杏姐被这一顿说教唬住了,不敢再哭。直到看祁进并无责备的神色,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祁进信口胡诌来诓她的,“小少爷尽爱拿奴说笑。” 祁进:“我分明是逗你笑。” 祁进哄过杏姐又转身回屋,横躺到床上。 伴着院中砍树的声音,祁进合上眼睛。再过几日就要跟殷良慈一起南下,算起来,这应是他第三回 郑重其事卷铺盖离府。 第4回 是邯城之战,他被派去驻守最好守的关卡。但没守住,被打得头破血流抬回来。他们都说祁进是个废物,不堪重用。 第5回 是给母亲守丧,亲生母亲想用她的死,换他后半生的自由自在。但没换到,他逃不出祁宏的手掌心,脏活累活他得做,各式黑锅他得背。 莫说是下人,就连不相熟的亲戚也看不起他,连姐姐的大女儿便是如此。那孩子才十二三岁的样子,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祁进在春宴上,不小心听到耳谊同小伙伴的交谈。祁进听出那孩子叫芸哥儿,芸哥儿父亲与耳谊父亲是同乡,当年一起被举荐,交情非同一般,如今张罗着把子女送进了一间私塾。 芸哥儿同耳谊咬耳朵,说:“我爹爹跟兄长都说,你小舅是个废物。” 对此,祁进只能一笑了之,怨不得那孩子。 祁家子弟个个威武骁勇,顶天立地,唯有他是例外。人人都能戳祁进的脊梁骨,他简直是最不像祁家人的祁家人。 十多岁的孩子,正是在乎脸面的时候,耳谊被小伙伴揭短,十分不耐,呛了芸哥儿一句,“闭嘴,我不想听!” 芸哥儿看耳谊脸色不好,憨笑解释,说他也是从兄长那听来的,都是玩笑话,作不得数的。 耳谊气呼呼:“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芸哥儿反问耳谊可曾知道邯城大捷。 十多年前,邯城大捷,祁氏是功臣。那时耳谊还未出世,但也听闻一二。 “你小舅,去守一个最好守的县,没守住,还当了逃兵。” 祁进听到这里,平白生出几丝无奈,心道:原来他在外头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吗竟然谣传他当了逃兵…… 祁进正纠结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以免耳谊因为他这个不中用的小舅,在小伙伴面前抬不起头。但祁进还未出声,就听到耳谊率先开口了。 耳谊指着芸哥儿鼻子道:“难为你父兄记挂了我小舅的败仗记挂了十四年!十四年前,我小舅还没我大!你三哥十五了连弓都拉不开,你四哥十三了还被剑鞘砸断了脚,我小舅不到十一岁就上战场了,你让你六弟去前线试试,看他会不会被吓尿裤子!十一岁的孩子在前线不跑,难道你们要他等死吗” 芸哥儿没想到耳谊会突然暴怒,祁进也没想到先前瞧不上他的孩子,竟为了他跟旁人据理力争。 祁进无端生出一些难过。他没有当逃兵,耳谊不必这样替他说话。但是事已至此,祁进知道他多说无益,没有人会信他。 人人都说他不配为祁家人,却没有人问问他,若能选择,愿不愿意做祁家的孩子。 事不过三,这次离开祁府,他发誓不会再回来。 第6章 死志 院中的桂花树应声倒下,祁进翻身面朝墙壁,悄无声息地思念母亲。 祁进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哥哥姐姐们不同。他是庶子,庶子就是家中次等的孩子,疼爱少些、夸奖少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祁进虽安于庶子身份,不争不抢,但总是忍不住思念母亲,盼着母亲从南边过来。祁进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姓吴名清溪,他对这个名字怀揣有无边想象。等真见到了,祁进却发现母亲比他想象中冷淡得多。但没关系,母亲对他冷淡,他就嘴甜些腿勤些,每日都去探望母亲。 祁进日日去找母亲,是也吴清溪到祁家不久,便发现祁进不读书不习武,成天满院子晃荡。 祁宏的几个嫡子早已学成,没有人管那个年幼的庶子有没有在学问武艺上入门,若他要学,也只能跟着哥哥们的进度。 哪里能跟得上呢 一晃眼,祁进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当时没人教祁进读书识字,他也不被允许进操练场,平日里这么活脱脱一张大白纸倒也无所谓,但若上了战场,便是活靶子,定然死在前头。 吴清溪知道后大怒,在祁宏正室姜荷的寿宴上,怒甩了祁进三个耳光,当着世家子弟的面,骂祁进偷懒。 “学不会是你愚笨,又没有人蒙你的眼、砍你的腿,不准你学!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如若不改,日后定将酿成大祸!” 从此,祁进便穿梭在各世家中,借旁人的光听课,每日雷打不动,上操练场训练,未曾有一日荒废。 祁进是杏姐照看大的,本以为吴氏过来后,祁进能跟着少吃点苦,但吴氏真的来了,祁进要吃的苦却一丁点儿没少,甚是还要更多。 以前小公子不必苦读,无需做功课,吴氏一来,三个巴掌下去,阎王爷来了小公子都得五更天爬起来。 吴氏的巴掌打在祁进身上,痛在杏姐心里。 生在富贵之家,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祁氏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这般逼这半大小儿!这家听会学,那家写写字,简直像个小要饭的。 然而祁进聪慧过人,爱之深责之切,他完全领悟得到母亲吴清溪的用心良苦,因此虽然脸上挨了打,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惜,祁进与吴清溪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虽是母子,两人却连坐在一桌吃餐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第5章 祁进渐渐长大,从府中人的闲言碎语中悟出吴清溪根本不愿意跨进祁家的高门,祁宏不是她想要的夫君。他作为祁宏的儿子活着,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吴清溪所遭受过的耻辱。 知道真相以后,祁进不敢再像儿时那般频繁去找吴清溪。祁进始终认为,是他拖累了母亲。 日子就这么过去,祁进好容易挨到能跟得上二公子、四公子的进度,战事又起了。 杏姐本以为只是小乱,并不当回事,直到听说十一岁的祁进也要率军进驻地方,才惊觉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杏姐不曾去过知州,见了祁进犹豫着问:“小公子,你不能守在南州吗”杏姐话一出口,便已然知晓答案,自是不能。 “小公子,开战的时候,你不必站在前面的吧刀枪无眼,你往后躲躲,千万当心。” 天历492年,十一岁的祁进奉命镇守知州边郡,临行前照例给姜氏、吴氏请安。 吴氏称病不起,祁进跪在吴氏门前辞别。 “孩儿愚顽,虚度光阴,此一战恐难归来。今日向母亲请罪,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母子一场,儿尽是亏欠。不敢攀缘来生,惟愿母亲此生和乐顺遂。” 祁进辞别的话语里,尽是对母亲的愧疚。 邯城之战打了四天,比预计的短得多。 但这四天里,杏姐身在祁府,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本就害怕,况且小公子辞别吴氏那番话,听来竟像是永别。 捷报传来后,祁府上下为之振奋,杀猪宰羊,预备大军归来后庆贺。杏姐从别院打听到祁家主将皆无碍,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谁曾想三日后她接回了一团血肉。 这团血肉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主将皆无碍 那祁进算什么庶子便不算子了么! 那段日子分外难熬,人人都知祁进生死未卜,人人都向祁府道贺。若不是祁家大公子祁运四处求医问药,祁进怕是早就不成了。 那个所谓最好守的县,其实是活生生的鬼门关。 十一岁的祁进对的是从东录和赤州来的最好的精兵,祁家的人压根没想祁进能活下来。 祁进最好是死了。 那关头,祁家功高震主,新帝怎会安心必然要死一个祁家的种。 祁宏舍不得他的三个嫡子,便将算盘打到了庶子祁进的身上。 用庶子的命,尽祁氏的忠,保祁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祁进既决定不了出身的高低,也推脱不了肩上的责任,死里逃生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没几个人真心盼他回家,因为死了才是功臣。 祁宏当年知晓祁进未死于邯城是何感想已经无人知晓。按祁宏的设想,应是祁进在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久等援兵不来,城破人亡。 可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不仅将郡中的百姓转移到了东州,还扛到了援兵来救。他不过配给他一万兵马,五百精锐! 援兵乃征西的胡雷大将军。 胡雷对祁进这个毛头小子印象极差,认为祁进年少气傲,不知天高地厚,大敌面前判断失误,不主动请求援兵来救,立功心太切,堪乎逞能,视国事为儿戏,置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战后,胡雷以祁进指挥有误以至前线官兵伤亡惨重为由,上奏朝廷,请求处罚祁进,告慰地下英魂。 景秀帝念在祁家立下大功而祁进年纪尚小,免其死罪,又因各州国来朝,正是收服人心的绝佳时机,举国大赦,故免了祁进牢狱之苦,从轻发落,只令其居家悔过三载。 邯城大捷后,祁进伤重,大病一年又八个月,再加上禁足思过,共在屋中闷了三年有余。 十四五岁的年纪,因经历生死,竟夜夜梦魇,难以安眠。 旁人都说,祁进在邯城大战得以苟活,纯靠运气,福大命大。 祁进深知其实不然。刀剑无眼,若没有点真本事,他哪里争得一条命来 祁进想,若是母亲不管他,任他自生自灭,虚度光阴,他定然会死在邯城大战,根本活不到现在。 祁家的长子祁运对小弟祁进的伤势尤为挂怀。祁运比祁进大了十四岁,性情温和,祁进刚到祁府的时候,是他出去迎回来的。 祁运一见祁进便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生出好感,并不怎么介意祁进的出身。祁运成人后,随征东大军各处奔波,久不归家,再听闻祁进的消息竟是他于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 消息一传来,祁运的心就凉了半截,赶去知州的一路上都在想能否找得到祁进的全尸。 生死关头,祁运没功夫细想为何年仅十一的祁进站在了最前线,只道战局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时也命也。被精兵追击是祁进的命,大难不死也是祁进的命。 战后,祁运发觉父亲的心思,对祁进更生出怜惜来,专门找了南州最负盛名的孙氏医馆为祁进疗伤。祁进关禁闭的几年里,祁运只要回府,便会去探望祁进。 眼看着祁进的身体日渐养好,精神却日益萎靡,祁运实在是急在心里,叮嘱杏姐日夜看好祁进,以防祁进想不开,做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天历495年,祁运的妻子米羌为他生下一子。 府里添了新丁,人人脸上都露出喜气,杏姐看过孩子后回来同祁进说,那孩子双目迥然有神,像大公子,鼻子嘴巴却像母亲。 祁进坐在窗边布棋,闻言笑道:“刚生下的孩子,大抵都一个样吧,哪里看得出来什么。” 杏姐将窗子关小了些,今日有风,担心祁进着凉。 “小公子刚回来时也是这般大,谁见了不夸一句小公子生的好。”杏姐笑眯眯地追忆过往。 实际上祁进一来就被送到了她的手上,除了大公子祁运看了一眼,别的再没有谁探望过,老爷也没有来过。因此杏姐将大公子视作自己这边的,大公子喜得爱子,她也难得高兴了一回。 祁运果真不负杏姐所望,不待孩子百天,便兴冲冲抱着来找祁进。 祁运想,软乎乎的小孩总归比厚重刻板的兵书好玩,吱吱呀呀的给祁进解解闷儿也好。 祁运抱着小孩连去了祁进那五次。 祁进一开始被弄得手足无措,后来倒也逐渐习惯了,只是大哥来得太频繁了些,很难不怀疑有什么事要他做。 祁进拨弄着拨浪鼓,佯作不经意地问:“大哥近几日来我这来得这般勤,想是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来,别成天折腾贤儿了。” 祁运终于等到祁进主动问起,忙不迭道:“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几日是贤儿的百日,家里自邯城一战后,许久未曾有喜事,父亲与我商量,借贤儿的百日宴热闹热闹也未尝不可。到时圣上定有赏,你大可趁此机会解除禁足。” 祁进摇头:“贤儿的百日宴,我还是不去为好,大哥的心意我领了。” 祁运:“那怎么行我已决定要你在百日宴上给贤儿取字,你不来这事谁干” 祁进:“什么现在取字是不是忒早了些,而且我何时说要给贤儿取字了我怎敢担此重任” 祁运:“你且取个朗朗上口的字即可,不用急,还有几天供你思索呢。” 祁进知大哥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己撑腰。此字一取,便是承认了祁进的身份,今后谁要欺侮祁进,便是欺侮祁家。 祁运见祁进仍在犹豫,轻叹一声对祁进说:“父亲知道此事。邯城之战,是祁家对不住你。” 祁进:“无碍。我辞别母亲的时候,本就抱了死志。” 不是祁家杀祁进,而是祁进杀祁进。 祁进终究应下了大哥的请求。祁贤百日那天,祁进换洗一新,走出房门,为祁贤取字舒然,希翼他将来从容不迫,活得畅快自在。 这年祁进十四岁,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便是畅快自在,那是他未曾奢望过的人生。 彼时的祁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只为自己而活。 在一个很寻常的一天,吴清溪跳湖了。 祁府对外称吴氏染了急疾,去得很快,不治而终。 第7章 溪流 天历495年深秋,祁进解除禁足不久,去向吴氏请安时被吴氏留下用饭。 席间两人无话,但祁进总觉得有什么在等着他。 果然,饭毕,吴氏问祁进:“可曾怕过什么” 祁进直言:“不曾。” “死呢” “死有何惧人谁不死。”祁进经历过战场,约莫算死过一次。 “死不足惧,苦的是囚禁于此。”吴清溪腰背挺直,双目失焦。 “母亲可是想家了”祁进心里不安,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他。 “家”吴清溪反问,“我的家,将我送进这光鲜亮丽的囚牢。这样的家,我未曾想过。” 祁进不语,他垂下头,不敢看母亲。 “你大了,有谋生的能力了,想出去看看吗”吴清溪问祁进。 第6章 “想。”祁进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祁进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带母亲远走高飞。 “我死以后,他们便拘不住你了。天大地大,银秤,想飞哪处便飞哪处,我吴清溪的儿子,就该比吴清溪自由。” 吴清溪的话几近空灵。祁进被击中,呆坐当场,毫无反应,唯有泪珠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 “别哭,银秤。你带我出府,把我的骨灰撒到山溪里,我便也自由了。” “从此溪流是我,河湖亦是我。” 银秤是吴清溪为祁进取的小名。吴清溪憎恶祁宏,连带着不想承认祁进。但她又知道祁进是无辜的,因此便给祁进起了个小名,试图淡化祁氏。但她很少这样叫过,不论是叫祁进还是银秤。 想高攀祁宏的从来不是她吴清溪,她被父亲当做礼物献给祁宏时,才十七岁,而祁宏的长子虚岁已经十五!论年龄,她都可以当祁宏的女儿。 吴清溪抵死不从,被父兄打折了一条腿。 祁宏走时没有带吴清溪,吴清溪被父兄打折了另一条腿,骂她没本事讨将军欢心。 很快,吴清溪有孕的消息被父兄传去祁府,不多时,吴父官升三阶。 吴清溪生下祁进后,两次逃离吴家,皆不成。 祁进被祁家的管家带回祁府,管家让吴清溪稍作等候,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来接她去南州。 吴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未听出来此话实际是要去母留子。 又四年,吴父病死,兄弟分家,吴清溪无处可去,被他们打发到了南州祁府。 吴清溪本打算自缢,但想好歹见那可怜小儿一面,见后再死也不迟。 吴清溪猜到祁进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没想到竟是这般艰难,连奴仆都不把他当主子。 眼看祁进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也无人过问,分明就是要养出一个废物来! 姜氏有三个儿子,竟容不下一个祁进,任由他自生自灭。 吴清溪那三个巴掌,用了狠劲,半天过去掌心还在发麻。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瑒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内里早就暗潮汹涌,祁家得势,但谁也不能保证一直屹立不倒。 伴君如伴虎,祁家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吃入腹,若无本事,怎能在乱世立足 吴清溪想的不错,幸好当时有所行动,才让祁进在邯城战场留得半条命,但祁进若一直留在祁府,那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邯城一战,便是祁宏的态度,若祁家非要死一个,那注定是祁进。 可祁进现今才十四! 祁进从生下来就没有过上好日子,到头来还要送上自己的命! 吴清溪不肯。 “银秤,母不畏死,能为自己而死,此为我幸!唯不忍留你在此地,囚禁至死,亦不愿携你共赴黄泉,唯盼你出府以后自立门户,斩断瓜葛纷扰,自在过一生。” “银秤,应否” 祁进不舍同母亲别离,却无立场阻止吴清溪做选择。天地辽阔,他不能为了自己将母亲拘在祁府,生不如死地过完一辈子。 母子一场,他已经亏欠太多。 祁进点头,几近泣不成声,“应的,我答应你,母亲。” 当夜,吴清溪站在湖边,最后摸了摸祁进的脑袋,而后沉入湖中。 祁进蹲在湖边,缩成一团。湖面不再泛出涟漪,祁进只剩下自己一个了,没有人会再喊他小名银秤。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祁进并不知道。 祁进心觉好累。 邯城大战过后,别人不仅唤他庶子,还以废物指代他。他亲耳听过下人背地里议论,说,“论全天下最没有血性的男儿,祁五若称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要是在以前,祁进尚且能强撑着无视诸多闲言碎语,但眼下只剩自己一个人,祁进有些怕。如果活下去需要独自直面并且消化掉这些堂而皇之的恶意,着实有些骇人了。 冷风刮过,祁进往湖边蹭了一小步。 “你干什么”祁连厉声喝止祁进。 祁宏对祁连唯一的期盼就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祁连两岁时祁宏就给她定好了娃娃亲,是征东余康的大公子,此人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前些年这位大公子殒命于战场,但祁宏为了面子,还想将祁连嫁过去守一辈子活寡。 祁连这时已经走完了订亲仪式,快要正式出嫁。未婚夫仍是征东余家的大公子,不仅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当下更是个死人了。 祁连不想嫁,夜夜失眠。这夜,她只身到湖边散心,天擦亮的时候忽听得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入湖中了。 这声音沉闷可怖的,祁连赶至响声之处,见祁进矗立在湖岸边,盯着水面上的漩涡。 湖面慢慢吞下清色衣衫,那是吴清溪惯穿的颜色。 祁连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撞见了投湖的吴清溪,还有沉默的祁进。 湖复又安静,无波无澜。 祁连愣住,就这么看着祁进慢慢蹲下,然后冷不防地往湖边挪了一步。 祁连坚信自己没有看花眼,祁进也要跳!母子两人都不要活了! “祁进!”祁连跑过去,紧紧抓住祁进将他按倒在地。一滴泪顺着祁进眼角滚落,隐没入青丝。 “你……”祁连颤声道,“为何不拦着你母亲难不成你们约好了一块死么” 祁进却平静吐出一句:“她想离开,我答应了。” “我也想离开,阿姐应否” “不准!你,不要死……”祁连也跟着哭了。 祁进看祁连哭得直颤,心想是吓到她了,便开口哄道:“阿姐,别哭,我不是要去死,我是想离开祁府了。祁进已经死在了邯城,现在的银秤想为自己活一遭。” 吴清溪的去世并未在祁府激起大的波澜。祁宏令姜荷依照妾室的丧葬礼数治丧,尽量从简。 姜荷操办完毕,却想不通:为何前脚祁进解除了禁令,后脚吴氏就寻了短见 在场的只有祁进一人,吴氏真的是自杀的吗莫不是祁进动的手这些年吴氏从未给过祁进好脸色,就连祁进重伤之时也未多加照看祁进,祁进或许对吴氏怀恨在心。 自邯城之战后,祁进整个人阴郁了不少,再加上禁足三年,疯癫了也未可知。疯子什么做不出有没有可能是祁进借机将吴氏推入湖中,伪装出吴氏自尽的样子 姜荷心道,祁进对生母尚且如此心狠手辣,对她更不必多说,祁进恐怕正在寻一个弄死她的机会。想到此,姜荷猛地打了个冷颤,下决心要将祁进赶出祁府,以绝后患。 祁连窥探到了母亲心里的念头,便四两拨千斤地开口向母亲出谋划策,提议让祁进出府行孝道,三五年过去,他也难再回来。 天历495年,吴氏下葬后,祁进出府为母守丧。 在旁观者看来甚是残酷的生离死别,到了祁进那,竟含着重生的悲喜。 天历498年,祁进守丧期满,另居别处。 此举正中姜荷心意,她稍作周旋,祁宏便也应允。 祁运出面为祁进在南州北部小县置了一处宅子,祁进不好推脱,只能答应。 天历498年深秋,祁进正式搬出祁府。祁运携妻子米羌、祁贤一同去祁进新宅洒扫开灶。祁运本想找几个仆从过来,但祁进谢绝了,说不习惯让人伺候,一个人倒也喜得清静。 祁贤正可爱得紧,一直往祁进怀里拱,祁进摸着祁贤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一片温热。 “舒然困了,带他去床上睡会儿吧。”祁运对米羌道。 他们刚用过饭,常日里祁贤每每午间饭后都要休息一会,今日到祁进这里太新鲜,都忘了睡觉。 “我不睡,银秤,银秤,银秤,你陪我玩!” “没大没小!小叔的字也是你能叫的”米羌厉声喝止。舒然被母亲训斥,小脸顿时瘪了下来。 “我允舒然叫的,这儿又没外人,怎么叫不得”祁进轻笑着对祁贤道:“去睡吧,睡好再来,我不走。” 米羌抱走祁贤后,祁运道:“知你疼他,但也不能这般惯着,赶明儿小东西该学着叫我金鹏了。”金鹏是祁运的字。 “嗯,我的错,下次不让他叫了。” “祁进。” “嗯” 祁运坐直了身子:“兄弟几个,唯你最是可靠。天下不太平,邯城之战后,祁家虽暂得圣上信赖,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祁家愈盛,我愈是不安。” 祁进知道祁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邯城之战是祁家为了自保而对皇帝使的一出苦肉计,现在此计早已失效了。 邯城大捷,祁宏升官,但不再手握重兵。祁家只不过是表面的风光,躯壳而已,根本撑不了几时。况且皇子已经长大,争储之战随时就要开启,人人自危,而如今的祁家正是诸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祁运开春就要调至冯国任临时都尉,冯国地处西南穷乡僻壤之地,自三王爷殷德去后,更是民生凋敝,强盗四起,此差不仅是苦差,还是险差。 第7章 “若我将来遭遇不测,只能将米羌和舒然托付给你。” 祁运手指摩挲着茶杯,等祁进反应,但祁进却毫无反应,他只得接着说下去,“因为只有你有能力保住他们。” 祁运看着不发一言的祁进,突然觉得自己蛮横无理。他当年不过是把祁进从废墟里找出来,是祁进靠着自己个活了下来,活到援兵来,援兵早他祖宗十八代的该到了! 是十一岁的祁进,拿祁宏施舍给他的一万兵马抗住了从赤州和东录杀来的两万余名亡命之徒。 祁运知晓此事的时候很是诧异,更让他诧异的是祁进把仅有的五百精锐调去护知州百姓向东州后撤!换位思量,若是他祁运身临此局,会如何选择 他是否有祁进的魄力有祁进的胆量有祁进的决绝 祁运后来抱着儿子去找正在禁足的祁进,看到祁进犹犹豫豫想亲近祁贤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那副样子,才终于领悟过来,在那场打不赢的恶战里,比魄力、胆量、决绝更重要的,应该是慈心。 心怀黎民百姓,痛民之所痛、哀民之所哀、苦民之所苦,故以血肉之躯,代为其受。 “我不很情愿。”祁进回道。 “我好不容易从祁家出来,无牵无挂一身轻,大哥又要拿绳将我束住。试问大哥可曾替我想过若应,便是一座大山,若不应,则是不仁又不义。” 祁运未曾想祁进如此坦诚,一时无话,半晌才道:“算我这辈子欠你的。” “你打定主意要赖上我。” “无论什么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身在局中,多的是有心无力之事。”祁进抬手给祁运续上新茶,“况且你怎知我就能死在大哥你之后我纵是死了,一了百了,万万没有要托付与你之人,这笔人情债,我为何要让你欠呢不仁不义之徒,我当便当了。” “罢了。生死有命,我不该将我的担子卸给你,是大哥胡闹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临行在即,今日以茶代酒,就当是辞别了。” 第8章 义父 祁进守丧期间,三王爷殷德薨,厚葬。至此,大瑒的殷姓王仅剩殷衡一个。 先帝共四子一女,长子殷征和四子殷衡是正室所出。次子殷律死于争储,三子殷德体弱多病,与殷律走得稍近些。 殷征登基后清理门户,纵然殷德威胁不到他,也要将其彻底推倒。 殷德之死实为圣上赐死。 殷德死讯传来,陈王殷衡悚然。 悬在老三头上的刀终于落下,那么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呢论威胁,他比老三更甚,景秀帝殷征不动他,却对毫无反手之力的老三下手,兴许就是敲给他的警钟。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殷征虽得位,却有异声。因殷衡年纪小,平日里更为受宠,有传言说殷征的王位是从殷衡手里抢来的。幸得太后出面稳住局势,化解了殷衡的危机。但自此以后,两兄弟便生出间隙。 自景秀帝上位后,陈王殷衡便再没碰过政权和兵权。 这么多年,也只有殷良慈一子,只盼能打消景秀帝的疑虑,放过他们一家。是也殷良慈未出世时就接续了破除皇帝疑虑的宿命。 大瑒人尽皆知殷良慈天生体弱,生下来刚足月便害病,恐难成大事。 实际殷良慈之病是殷衡寒冬腊月天为其穿单衣,生生冻病的。 陈王妃秦盼悲恸:“若他挺不过,便早些投去别个好人家。若能挺过,也是命,受罪的命。” 殷良慈与两个皇子年纪相近,刚会说话就被带进宫,与皇子玩在一处,面上是独得圣宠,实则如履薄冰。 殷良慈太过聪明,入宫必得赏,陈王每每领赏,心中自是忐忑难安,为此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秦盼知道殷衡在怕什么。深宫比不得寻常人家,皇上面前,凡事都得低调,岂有皇子不会说话,而旁支先会背诗的道理因此秦盼跟奶娘日日抱着殷良慈,不让他学走路,等皇子们都会跑了,殷良慈还在后面爬。 不许拔尖是殷良慈人生的第一课。 外人看来,殷良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从小便要做戏给人看,处处都得不如皇子。 小孩子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殷良慈自知事起便懂了,他不能不懂。 陈王担心儿子说漏了嘴,拉着儿子的小手去刑场,看谋逆、欺君之人的行刑现场。回家后问殷良慈有何感想 殷良慈年仅三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别人的死亡,哀哭:“我不想死。” “你不出错,我们就不会死。” 身为父亲,殷衡未免太过残忍,他说的是“我们就不会死”。 换言之,殷良慈若出错,全家人皆要为此陪葬。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犯错成本未免太大了些,但殷良慈不是寻常人家的三岁孩童,他的父亲是陈王,母亲是皇后亲妹妹,当今圣上不仅是他姨丈,还是他伯父,要他活着容易,要他死也容易。 殷良慈就这么缩手缩脚长到了五岁。 天历484年,开国大将秦戒彻底将西北的刺台人和西南的示平人赶出大瑒,至此,北州、关州、护州再无外敌胆敢来犯。 秦戒回中州后被拜为南国公,不久,为示衷心,交出边关军权,官至太尉。 秦戒的原部北关军交由胡雷将军统领,改编为征西军,镇守西部三州。 秦戒与胡雷一同回都述职。 胡雷孤家寡人一个,本不愿在中州停留。奈何秦戒不放他走,说自己的儿子皆战死,拿他这个徒弟当亲儿子,到头来徒弟终究比不过儿子,竟连一顿酒都不跟老夫吃! 胡雷点头如捣蒜,连声答应秦戒再多留几天。 秦戒终于满意,交代胡雷晚上备好酒,他上门寻他,来个不醉不归。 秦戒从宫里出来,马头一调,直接往东州陈王府上去了。 秦戒这几年不在中原,但对中原的情况了如指掌,早先陈王故意冻坏殷良慈的事,秦戒记恨至今。 秦戒最得意的小儿子就是因出生时没有条件保暖,冻坏了身子,八九岁便夭折了。他那时是不能,殷衡这小子竟是不敢! 为人父母,竟连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子也不敢,他秦戒怎会将女儿嫁予这般胆小怕死之辈! 殷良慈学走路学得晚,下盘不稳,听闻外祖父南国公来家,慌慌张张出去迎接,还没跑近便一头栽进花池里了。幸得刚下过雨,地里都是软泥,没磕破皮肉,只是一身衣服废了。 秦戒本就对殷良慈心怀怜惜,看到殷良慈浑身泥巴,怜惜又多了几分,对殷衡愈发没有好脸色。 秦盼留他吃饭,他净点一些个山珍海味,好容易凑齐了一桌酒菜,却又不吃了,风风火火就要走。 他自己走也还罢了,怀里还夹着殷良慈呢! “父亲,这几天落雨天凉,良慈今早还发烧,您快把他放下吧。”陈王夫妇一同相劝。 秦戒闻言探了探殷良慈的前额,但他皮糙肉厚,并不太能摸得出来,只看着殷良慈面色泛红晕,像是在烧。 “去拿厚披风来!”秦戒喝道。不提殷良慈的病还好,提了更怒火中烧,好端端的孩子生下来,被折腾的动不动就病,这可如何是好! 下人不敢不听南国公的话,找出披风递上,秦戒长臂一揽将殷良慈整个人包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外公,我们去哪” “去找你义父。” 胡雷在中州都城的府邸还未建成,现住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很是僻静。胡雷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赶忙出来迎接,来人正是南国公秦戒。 秦戒没带随从,身前绑着个大包被,不知是什么。 胡雷走近一瞧,却见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探了出来,竟是个小孩!还活着! “师傅,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胡雷牵住秦戒的马递给下属,引秦戒入门。 “我家的孩子。” 秦戒站在屋里把殷良慈从身上卸下来放到地上,殷良慈身高太矮,身上的披风拖到地上,瞧着有些滑稽。 胡雷闻言一愣,秦戒只剩两个女儿,这孩子想必是他的外孙。秦戒大女儿秦睦现在是当今的皇后,秦戒肯定不能将皇子抱出来,那这便是秦盼的孩子小陈王了。 胡雷没想到秦戒会带小孩来,准备的都是下酒菜,找了半天没找出块甜糕,只得递给殷良慈一个白面馒头。 殷良慈还在烧,没什么食欲,涨红着脸乖巧的坐在秦戒旁边,双手攥着个馒头听大人说话,看着有些许可怜。 秦戒两碗温酒下肚,对胡雷说:“这孩子怕活不长了。” 殷良慈虽小,却已经听得懂人话,虽还病着,但并未病到呆傻的地步,一听此言,知是说他,登时哭号起来,抽噎着说不想死。 秦戒也是没想到殷良慈反应这么大,他来胡雷这里就是想让胡雷对殷良慈生出怜惜之情,本没指望殷良慈做什么,没想到此时赶巧了,殷良慈哭得叫人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都不用他再多说什么,胡雷已然露出不忍的神色。 第8章 殷良慈哭了会,看秦戒跟胡雷并没有要劝他的意思,幽幽止住抽噎,低声哄自己道:“要死也是阿公先死,阿公头发都白了,良慈头发还黑着呢!” 秦戒:“你身子骨弱,撑不到头白就该见阎王爷了。” 胡雷:“师傅!” 殷良慈知道人死了要见阎王,复又大哭。 胡雷心中涌起心疼,捏起殷良慈披风的一角擦他脸上的泪,哄道:“你跟着伯伯习武,把身子练硬,不愁活不过你阿公。” 殷衡武艺不俗,但从不教殷良慈,听胡雷愿意教他习武,心底欢喜。 胡雷看出殷良慈的心意,说:“待你病好来找我,我做你师傅,授你武艺。” 秦戒出声提醒:“他爹娘不允他练武。干脆让他认你作义父吧!磕三个头,今后你爱怎么教怎么教,他爹娘说什么都迟了。” 胡雷立时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这如何使得他是小王爷,我不过一介武夫。” 秦戒严声质问:“哪里使不得他殷家的天下,就是靠武夫一点一点给打出来的!你说使不得,哪里使不得!是我孙儿的命使不得还是秦谋的老脸使不得良慈,跪下磕头。” 秦戒戎马一生,从未惧怕过谁,也从未避过谁,要欺侮你的人不会因为你避让就放过你,这个皇帝你避开了,那下一个呢这个皇帝没找到借口除掉你,下一个便也找不到么 世间根本没有两全之策,身在此位,避之必死,抗之则有生机。 皇子也好,良慈也好,都是他的孙辈,棋局还未开,怎能就让良慈等死 他秦戒第一个不答应。 良慈只要活着,就是皇帝的眼中钉,但良慈能不能活,怎么活,都应交与他自己做主。 殷良慈需要一座靠山,胡雷便是秦戒为他找的靠山。日后若皇帝真要除掉殷良慈,也会因胡雷忌惮三分,若真兵戈相见,只要有胡雷在,殷良慈也不至于无回手之力。 胡雷与他秦戒是师徒,更是生死之交,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胡雷,若没有胡雷,就没有今天的秦戒。 秦戒从未开口求人,胡雷自然知道这声义父分量该有多重。 胡雷想了很久,不是怕祸及自身,而是思量自己今后能否保得住殷良慈。 良慈一言不发,脸上泪痕犹在,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胡雷嗓音低压地说:“磕吧!” 胡雷:“孩子,我是半条腿迈进阎王殿的人,你外公识人不清,寻了我这么一个煞神当你义父,既如此,那便以我的煞挡你的灾,天上地下,火山海底,义父都走你前头,护你多福多吉,岁岁平安。” 第9章 手足 天历484年,殷良慈拜胡雷大将军为义父,得字多岁。 天历485至天历489年,胡雷驻守护州,修筑边关防御城墙,期间将殷良慈带在身边。天历489年至天历492年,胡雷协助护州、关州太守修建官道,期间也将殷良慈带在身边,偶有外族伏击,放殷良慈大显身手。 天历492年,江州、望州生乱,胡雷率征西军驻守中州要道,将殷良慈留在关州。 邯城大捷后,胡雷回到原驻地。 又三年,殷良慈被父亲叫回,奉命入宫作太子伴读。 殷良慈在外这些年,野得八匹马拽不住,还是外公秦戒出马将之带回中州。 秦戒虽是武将,却也知道文武不可偏废,殷良慈在外这些年,行军打仗那套胡雷该教的都教过了,但论经说道,胡雷终究是外行。 殷良慈虽不愿,但还是去了,去了两天便告病,因那太子太傅温少书总是挑他的不是,吹毛求疵,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殷衡其实也不愿让殷良慈上宫里头去,但圣上几次三番提起殷良慈,他当然听得懂话里的暗示。 殷良慈在外太久,且是在边关,景秀帝不放心了。 秦盼劝殷良慈:“温大人本就只是要教太子,你不过一个陪衬,论地位还不如案桌,挨几句骂又如何难不成让温大人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么” “夫人,休要妄言。” 秦盼不睬他,对殷良慈道:“大长公主听说你回来,送了不少礼物来,你这几日去探望一下吧,难为长公主跟驸马一直记挂着你。” “你是说,我可以去周国找彻姑姑” 大长公主殷彻下嫁到了周国,驸马是开国侯的长公子。殷良慈跟胡雷去护州前还吃了大长公主的喜宴。 说来也巧,殷良慈在周国府遇见了三王妃和小郡主。她们省亲回来,路过侯府,稍停了几天。 殷良慈从未见过这个表妹,景秀帝继位后,他父亲被封为陈王,三王爷被封为冯王,他们一家跟冯王并未怎么走动。 长公主无子嗣,府中突然多出两个半大的孩子,很是高兴,她拉着殷良慈柔声道:“这是你良意妹妹,今年六岁,从没出过远门,认生得很。其实性子很好,良慈你多跟她说说话,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 殷良慈本打算问候完长公主和侯爷就走,他就是想借探望的名头出来逛,怎料一进门就被拴在这了,后头跟一个小尾巴,走哪跟哪。 三王妃跟长公主正热络叙旧,顾不上他们,还是驸马爷马昂猜出殷良慈的心思,让殷良慈带着殷良意出去逛逛,买点吃的玩的打发时间。 侯爷出手阔绰,给殷良慈发了沉甸甸的荷包。 殷良慈高高兴兴带着殷良意上街了。 刚走不远,殷良意叫住了殷良慈:“良慈哥哥” 殷良慈:“嗯” 殷良意:“我饿。” 殷良慈轻笑:“我当是怎么了,走,咱们上最好的酒楼!” 殷良意不走,她指着街边的汤面小摊,“吃那个!” 殷良慈顺着她所指看去,一辆驴车拉着柴草踢踏踢踏过去,把地上的尘土扬了起来,悉数落到面摊零零碎碎的摆设上,包括滚烫翻涌的锅、混乱罗列的菜码、还有案板上的白面团子。 那摊子连桌凳也没有。食客多是干体力活的,买了面,都捧着大碗就近找了个地方蹲下,连面带汤全吸溜进肚里。 “怎想吃这个”殷良慈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又晃了晃殷良意拉着他的小手。 “娘亲……不许。”殷良意怯怯地说。 “哥哥准了!” 殷良慈自己最怕听到的两个字就是“不许”,他小时候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好也不许,坏也不许。 殷良慈叫了一大份汤面,跟殷良意一道站在小摊边上,看老板从那一大块面团上揪下来一小块,又揉又搓,又擀又切,最后利落地丢尽沸腾的锅里,而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碗,飞速地往碗里添菜加料,末了放到锅边候着。 等锅重新沸起,捞出面条盖进碗里,满满一碗,又添了勺汤头,招呼两兄妹:“面好喽!” 殷良意力气小,捧不住这大碗,殷良慈便接了碗,找了个阴凉地一坐,举着让殷良意吃。 殷良意也要坐,殷良慈连忙叫住她:“哎,你坐什么坐,我坐着,你站着,我举着碗,你正好吃着面,你若是也坐下,那我岂不是得弓着身子喂你吃” 殷良意了然,接过筷子挑面。 殷良慈看小丫头就要一头埋进海碗里,出声提醒她:“吹吹再吃,别烫着了。” 殷良意听话吹了几口,便再等不及,要往嘴里送,但到了嘴边又停下来,将那口面往殷良慈身前送。 “这是作甚” “哥哥先吃罢!” “我不,我得留着肚子吃好的。” 殷良意听罢将筷子转回自己这边,吸溜吸溜吃得忘情。 殷良慈静静看着她,突然遗憾自己竟没有个兄弟姊妹,而后轻笑,心道:眼前这个不就是么。 这日后,殷良慈又在侯府多住了几日。 天天跟殷良意寻觅街上的吃食,凡大人不准的,都吃了个遍。后来被大人发现才叫停,本来不会被发现的,都怪殷良意贪吃,在外头吃的太撑,在餐桌上又被长公主添菜加饭,实在吃不下,哇地一下呕了出来。 事后殷良慈自然少不了挨责罚,传到秦盼耳朵里,气得秦盼拿了戒尺守在陈王府大门口,待殷良慈回来狠狠抽了他一顿。 殷良慈自从西边回来,结实了不少,身量已经超过秦盼,才十五六岁,光看背影,比起殷衡已不遑多让,但性子还是孩子性,回来竟问为何从不与冯王来往。 秦盼长叹一气,最后只道:“你当是我们不想吗” 殷衡正好回来,看到这场景也是眉头紧皱,说:“三王妃千里迢迢省亲,怕是已预料到苗头了。” 秦盼:“冯王自新帝登基以来,一退再退,如今只怕是退无可退。” 殷良慈听出了些因果,追问:“你们是说,圣上要” 殷衡:“怕是就这几日了。” “可是冯王什么都没做!良意他们更是无辜的!” 秦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圣上觉得你有异心,哪管你究竟有没有异心。” 第9章 殷衡:“良慈,多事之秋,凡事三思而行。” 殷衡判断有误,但也正确。 景秀帝并没有立时动手,而是让冯王过完了这一年。 天历496年,冯王薨。 圣上念冯王夫妇情比金坚,特准王妃追随冯王而去,同眠共枕,以圆夫妻百年之好。 殷衡整夜的失眠,动身参加丧葬之礼前叮嘱秦盼,一定守好殷良慈。 殷良慈近日突然病倒,高烧昏睡,并不知冯王之事。幸得有这么一场病,不然秦盼真不一定制得住他。 圣上昭告天下的是冯王夫妻情比金坚、同生共死,但良意尚小,冯王妃怎会不顾骨肉而去! 冯王夫妇双死,停灵七日后下葬,那么殷良意呢 秦盼在马车前低声向殷衡道:“若能救,则……” 殷衡看着妻子含泪的眼,知道她是想到殷良慈,若今日是他们遭难,谁能来救救殷良慈呢。 “若有救,则必救。” 殷衡走的当夜,殷良慈醒转过来,秦盼有意瞒着他,让他卧床休息,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殷良慈开玩笑,说自己西边儿住久了,到了中原反而水土不服了。 秦盼看殷良慈一时间没有起疑心,暂时放下心来,如往常那般交代他道:“觉着身体好些了就看看书,你书桌上的灰都快积三尺厚了。” 倒春寒来得猛烈,殷良慈昏昏沉沉,躺了数日,虽是睡着,可怎么也睡不安稳。他醒来问秦盼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秦盼什么都不告诉他,还骂他成天到晚胡思乱想。 “怎么这些天都没见到父亲人呢真的不关心我有没有烧死过去么” 殷良慈晚饭时把话说得偏激了些,故意试探秦盼。若搁在平时,秦盼一定要教训他没大没小,可今日秦盼却说父亲跟本州的县令一同商讨安置流民的事宜。 话说的挑不出毛病,就是太顺了,殷良慈知道母亲从不会过问父亲的公事。她能如此不假思索地说出父亲在干什么,一定是早就编好了,专门唬他的。 殷良慈心中暗算自己病倒前日父亲还在,但夜里转醒就没见到他,从那日到今日,已经过了整整六日。 殷良慈隐约察觉母亲在瞒的是什么,心头忽然一阵寒意,问:“可是冯王那边的事” 秦盼不语。 殷良慈:“果真是冯王!” 殷良慈披上外衣就要往外走。秦盼急忙拦住,方才跟殷良慈说话,刻意打发走了仆从,此时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根本拦不住殷良慈。 “你现在去已经晚了,休要再生事端!” 殷良慈顿住:“晚了什么晚了” 秦盼:“冯王夫妇明日便要下葬,至于良意,你父王自会看着办的。” 殷良慈:“所以良意也有危险” 秦盼:“我暂不知。” “她才几岁!” 殷良慈抽出自己的手,看着母亲道,“是死是活,我得亲眼去看,谁能担保他们不会把活的说成死了母亲放心,我知陈王府不宜插手此事,但若你不允我去,我日后怕是再难安枕。” 冯王葬在新东州,离东州有一段距离,殷良慈赶了一夜的路,凌晨才到冯王宅邸,却还是没赶上。送葬的队伍已经出发进山,殷良慈跟着纸钱一路找去,到了地方四下张望却不见殷良意。 冯王算是厚葬,大大小小的陪葬品规规矩矩码在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平日根本不来往的也赫然在列。 殷良慈找到了父亲,殷衡早就发现了殷良慈,正示意他离开。 殷衡见殷良慈不走,趁人多眼杂将之拉到一边,“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不要让不该看见你的人看见你。” 殷良慈:“殷良意呢” 殷衡:“你下山,我自有安排。” 第10章 良驹 殷良慈当父亲已将殷良意安置到了别处,老实跟着仆从下山等待,一直等到快晌午才等来殷衡,立刻连声追问殷良意的下落。 殷衡只是坐着沉默,面容憔悴。 “你根本没安排!”殷良慈压低嗓子吼道。 “我吩咐人,没给她的棺材上钉。冯王妃饮了毒酒,她没有,她是自己进去的。没人要她死,她自己要去死。棺材没封死,若后悔了,自己爬出来便可。” “快两人深的黄土在上面压着,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出来父亲,我竟不知,您天真至此。”殷良慈怒极反笑,出言不逊。 殷衡指着殷良慈作势要教训他,话没出口,殷良慈已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殷良慈病体尚未痊愈就连夜疾驰,情绪大起大落后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倒,幸亏手边有把椅子给他撑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殷衡看殷良慈这副样子,心有不忍,但局势既定,逝者已矣,这痛与恨终究是逃不过的。 “你暂且休息一下,过午随我回去,就当你从未来过此地。” 殷衡走后,殷良慈半天站不起身。他躺了那么些天,身体本就极虚,全靠吊着口气才来的新东州,此时已然力竭,但他休息不得,只要一闭眼便想到方才在墓地看到的诸多陪葬品。 不久前还站在他身前吸溜面条的小姑娘,怎么就埋进地底下了呢怎么能呢 殷良慈从后门走的时候,殷衡知道。 殷衡眼看着殷良慈顺走了后门的一把锄头,什么也没说。 跟着殷衡的老仆斟酌着问:“王爷,咱们等也不等” 殷衡:“不等,即刻回府。” 殷衡若等殷良慈,今后陈王再难撇清跟冯王的关系,势必引火上身。若放任殷良慈去,则可说是小儿胡闹,圣上罚便罚了,总不至于罚他死罪。 “汤面,馄饨,烧饼,麻花,酥糖,烤羊腿,卤牛肉……” 殷良慈挖到棺材板的时候,天已黑尽。 他不知殷良意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又在哪口棺里。 他不停念叨那些天带殷良意吃过的食物,希翼殷良意听到之后做出点动作,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林中漆黑一片,殷良慈越来越心焦,担心挖出来的是冰冷僵硬的殷良意。 殷良慈念到杏仁奶豆腐,再想不起来还吃过别的什么,就在他顿住的这么两三秒时间里,细若游丝的声音透过木板和黄土传了出来。 “甜酒…冲蛋…” 殷良慈跟着声音找过去,慌不迭用手将棺材上的土推开,“良意!良意跟我说话,良意!” 冯王子嗣单薄,只殷良意一个孩子,殷良意虽小,但什么都明白。 她亲眼看着母亲饮下毒酒,而后摔了杯子,一滴都不给她留。 殷良意觉得自己也随着爹娘一同死了,因此盖棺前不管不顾跳进了放着大棺旁的小棺里。 那小棺其实也不小,她和照着她扎的纸人一并躺下,都不显拥挤,但她还是把纸人尽数撕碎丢出去了。 她才是她父母的孩子,那个纸人不过是个假冒的,也配跟她躺在一起 殷良意此举令在场的人骇然,有人愤愤道一句胡闹,还有人轻飘飘赞一声孝顺,有人说既如此便顺着她吧,于是有人厉声反驳,说她还是个孩子,生死大事,怎么能顺着她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之时,殷良意听到谁低声说:“陈王吩咐,小棺用残钉。” 殷良意喃喃,陈王陈王…殷良慈哥哥会来吗 没等殷良意深想,主掌此次丧葬之仪的人发话,说成全孝女殷良意云云。 殷良意睡了很长的一觉,从黑天到黑天,她醒后嗅到土地的腥臭味,恍然自己已被成全。 殷良慈的声音破空而出,撕碎了他们对她的“成全”。 棺材板从外被推开,殷良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起身扑进殷良慈的怀里,嗷嗷痛哭。 殷良慈见她无碍,放下心来,问她是不是饿了。 殷良慈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米糕,但他手上尽是泥巴,跟破了皮的手糊在一起,弄得米糕根本无从下嘴。 殷良意接过米糕,边哭边吃。 “呜呜呜,我好饿,这里好黑,我坐不起来,喘不上气,呜呜呜,我不想死!殷良慈哇哥哥呜呜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殷良慈用手背擦她脸上的泪:“我知道,良意,我知道,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殷良慈带着殷良意去了长公主那里。 殷彻小产还没出月子,只知殷德死,不知他们活埋殷良意一事。 殷良意将满腹委屈诉给姑姑,不多时两人便抱在一处。 殷彻气得浑身颤抖,连声道欺人太甚,但又实在无可奈何。 墙倒众人推,如今殷良意能活着,全凭殷良慈不管不顾生生从鬼门关抢人回来,要是没有殷良慈,局面更是不敢设想。 殷良慈临走前被殷彻叫住,让他回去莫要记恨父亲。 “你父亲若是不允,你连门也踏不出,莫说还能大摇大摆扛着锄头进山。良慈,有些事,你能做,你父亲不能。还有些事,你现在的年纪能做,到你父亲的年纪便也不能。” 第10章 “良意即日起改跟侯爷的姓,今后便是我的女儿,侯府的千金,她是被盗墓的乡村野夫挖出来的,你只不过认出了她,好心将她送到我身边,其余的事你一概不知。 “良慈明白。” “良慈,虎狼环伺,多加小心。” “良慈谨记在心。” 殷良慈回府后不等身子养好就入宫请罪。 殷良慈不敬宗祖,罔顾礼法,干涉冯王后嗣行孝道,罚面壁思过六个月,期间一日一食,忌荤腥。 温少书亦主动领罚,曰:教不严,师之惰。 殷良慈受罚期间,温少书白天给皇子授课讲学,晚上便跟殷良慈一同思过,两人一道屏风相隔,一坐就坐到了子时入寝。 殷良慈心里觉得对不起温少书,他不知为何温少书要来与他一并受罚,以前侍读他根本没正眼瞧过他,怎么他惹事了反而硬要作陪 温少书面壁期间一言不发,殷良慈问不出原因,只能作罢。心想此后便不再处处与之做对,就当还他的恩了。 那时殷良慈尚年少,不知姑姑说的虎狼环伺是何等的虎狼环伺,更不知他入宫之后秦盼日夜悬心,生怕独子命丧宫中。 谁人不知三王爷一家是被赐死,皇帝要杀的人,竟有人敢拦着 还真的拦住了! 昔日里弱不禁风的小陈王从西边回来,竟也是不容小觑了! 朝堂权臣和皇宫各方势力都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殷良慈。 此时的殷良慈才十四岁,他就像一把没有开刃舔血的剑,若拿得起,他便为你杀敌,若拿不起,你便为他所杀。 有怀揣野心者,跃跃欲试。 但更多人不敢涉险,他们喜欢在风险尚且可控的时候彻底铲除风险。 殷良慈入宫思过,无疑是绝佳的时机,且这个时机长达六个月! 温少书横入此杀局,是谁都没想到的变数。 温少书年过半百,身为太子太傅,地位极高,他为人刚直不阿,从不结党,一向独来独往,两袖清风,他为何要去护殷良慈呢 众说纷纭。 但不论如何,有温太傅在,无人敢轻举妄动,因此殷良慈面壁结束直至回到府都,皆是平平安安,无事发生。非要找他有什么变化,不过就是饿瘦了些,又长高了些。 殷良慈入宫时春寒料峭,回家时已经快要入秋了。 中秋过后,殷良慈接续从前,依旧每日入宫做太子侍读。 日子一长,倒也习惯了温少书的严苛,咂摸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滋味来。 年底的时候,胡雷从西边送了许多特产野味,还送了殷良慈一匹高头大马,玄青毛色,威风凛凛。 殷良慈欢喜得多吃了一碗饭,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牵着马就要出去。主城不允许跑马,殷良慈打算走去乡野,刚走几步就听见殷衡在叫他。 殷衡:“今年有地方闹灾荒,东州已有流民,你莫要跑远,过过瘾便回来!” 殷良慈随口应下,出了府往南,城中并无几个流民,但一出城抬脚就踢到了路上的人。 殷良慈俯身想要探其鼻息,却见那人脸上青紫,寒冬腊月仍穿残破的单衣,身上露出的尸斑已隐约可见。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发发善心,给小的一口吃的吧!我一家老小从南州逃难而来,干粮尽数吃尽,身上分文也无啊!” 殷良慈没有带钱。他出来是为骑马,什么佩饰都没带。 跪倒在他脚边的难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他哭诉不止,他身后还跪着个小孩,那孩子骨瘦如柴,眼神呆滞,显然已经饿的没力气哭。 正当殷良慈手足无措时,有人递来一张饼,黑黢黢的,不知用什么做的,但总归是一张饼。 “拿去吧,泡了水喂给孩子。” 殷良慈见这人一身朴素,身后背着书箱,不像难民,该是个书生。 书生给了饼后越过殷良慈,留下一声冷哼。 殷良慈心中不是滋味,但又想若他是那书生,碰上牵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见死不救,吝啬如此,怕就不单是冷哼了。 书生在前走,殷良慈要去到辽阔的地方,他们正好同路。 不多时来到阔野,举目望去,寸草不生,偶有积雪,更多的是泥泞。 “哎!状元往何处去” “我将马儿送你,日后你金榜题名,也有我一份功劳!” 白谨转身看去,见那身量尚未舒展开的少年真的牵着马要递给他。 白谨,字好问,时年二十有四,江州人。寒窗苦读十余载,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上中州应试。 距离春考只有不到一个月,到东州时却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家中急需他回去料理后事。 白谨囊中羞涩,只能步行,从东州到他家乡,脚程最快也要半月,待他处理好家事,春考已然来不及。 可若有一匹马,或许可以赶上。 殷良慈看出白谨想要这马,问他去哪。 白谨将家中老夫病危之事道出,“公子肯舍宝马相助小人,小人不胜感激!日后定……” “日后便让马儿替我瞧瞧江南的好风光!” 殷良慈最后拍了拍马,然后后退一步,示意白谨上马。 殷良慈末了又问白谨:“我能给他起个名字么” 白谨自然应允,别说给马起名了,就是给他起名,他也答应。 “叫他殷多岁吧。” 白谨后来又见到了殷良慈。 不过十载,殷良慈变化甚大,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狠厉气息,那是由狼烟、烈火、鲜血、仇恨萃取而成的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同时又诡异地给人以源源不断的信念和支撑,因他姓殷,是大瑒所持的最利的一把剑。 白谨不知为何少年武镇大将军主动将马送给他这个陌路人,他只记得驻足回看那刻,清晨的红日斜映在还不是将军的将军身上。 那是怎样一个潇洒恣意、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只可惜他肩上还未扛起家国重担,却已甘心让马儿代他去江南。 第11章 草芥 殷良慈的性子日益沉稳,原先的棱角渐渐磨平。 秦盼看在眼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做母亲的,终归是心疼。 那年牵着骏马兴高采烈出门去的孩子,回来时问他们可否去过江南,末了笑着说放马儿代他去玩了。 那一刻秦盼的心骤然被揪住,竟有些巴望着殷良慈跟她胡闹一场,絮絮叨叨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只要殷良慈这时说一句他想去,她或许便真的允了。 但是殷良慈没有。 殷良慈问:“母亲怎么哭了我又没有要走,我在这儿呢,只是马儿去了。” 只是马儿去了,那么你呢 你可曾怨恨自己姓殷因为姓殷,从生下来就这个不行,那个不许,那么开朗好强的性子,却要时时刻刻拘住自己。 圣上身体堪忧,皇子们已经长大,新一轮的争储之战就要拉开,不论如何谨言慎行,终究还是要被卷入这场漩涡中。 殷良慈将马送走以后,时常去难民区晃荡,后来殷衡给他打发了个小职,帮着安顿难民,昨日最后一批难民被安置好,他可以不去了。 但殷良慈还是起得很早,沿着主道漫无目的地走,正巧赶上了东州和中州之间互通的早市。 天光大亮,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卖鱼的生意跟卖孩子的生意都不甚好。 那鱼看着放的久了,不很新鲜,那孩子年纪大了,吃的太多,买回去并不划算。 白发苍苍的温少书坐在那,跟一个老乞丐似的。 那是殷良慈第一次在宫外遇见温少书,堂堂太子太傅,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素衣,在早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席地而坐,左边是卖鱼的,腥臭阵阵,右边是卖孩子的,死气沉沉。 殷良慈走过去问候温少书,温少书不理,一副你认错人了的表情。 殷良慈倒是脸皮厚,挨着温少书坐了下来,两人无言。 早市散场,周围换了新的买卖,卖鱼的走了,又来一老妇,提着篮子,里面是半篮子鸡蛋。 人虽变了,但鱼摊的那股腥臭已然浸在了地上,仍旧霸道地攻占了人的鼻腔。卖孩子的还是没离开,铁定了心要把孩子卖出去。 “你看到了什么” 殷良慈冷不丁被问,正襟危坐,想了片刻道:“苦。” “为何要看苦” “未看苦时,苦便是苦,看到苦时,方知天下的苦只是寻常。我本想觅得几丝人间烟火,谁想尽是生死苦楚。” “更朝迭代,人祸天灾。人祸不死天灾死,天灾不死人祸死,民尽枉死也。”温少书嗓音浑浊低沉,半响又问道:“殷良慈,你可有想过,会为何而死” 殷良慈不答,他当然想过,只是不敢说。 “会为新帝而死。”温少书平静述道,“或死在登基之前,或死在登基之后。” 死在之前,是作为争储的牺牲品,死在之后,是沦为了新帝的眼中钉。 第11章 “你不会为此而死。”温少书道。 “我悉心栽培你,你若是死,也只当为民而死。” “殷良慈,你可愿为民死” 殷良慈瞳孔睁大,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从来想的是如何活。 父母想他活久一点,他便竭力活久一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践踏,但若他的死不是白死,是为民而死呢 温少书:“你不必即刻回答。三个月后,我会禀明圣上,停你侍读之任,送你上碧婆山修养病体。碧婆山上有一活山神,或可为你指点迷津。日后江山易代,新主必有召,届时再做选择也为时不迟。” 就在殷良慈思索未来究竟要去向何方之时,祁进在常县编县历。 事情琐碎但却清闲,祁氏在南州颇有威望,即使祁进搬出祁府,但总归姓祁,一般人不敢找他的麻烦。 祁进有时无事可做,一睡就是一天,寻常的嘈杂吵不醒他,这日睡得正香,外头狗吠不止,做梦时就跟在咬他的脑仁似的。 人可以饿死,但不能被狗咬死,祁进翻身下床。 祁进刚一开门,就有什么东西从他腿侧蹿进他家,还来不及细看,胸口已被一把杀猪刀抵住。 好在祁进见过些世面,并未慌张,他用膝对准对方下腹便是一击,伸手照着那胳膊使劲反拧,转瞬就把刀抢到了自己手里。 功夫不怎么样,刀磨得倒是快。祁进见自己胸口的衣服破了个一指宽的口,忍不住皱眉,他针线活太笨,宁愿破的是皮肉。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只拿刀的那个像是成年人,脖子上有烧伤后留下的疤,看着甚是骇人。剩下两个跟祁进年纪差不多,一个脸圆,一个脸方。 年纪大的见祁进有两下子,一时不敢妄动,这种有门有户的宅子,肯定不好惹。 “你把人交出来,那小子是我们的人!” 祁进:“他叫什么” 对面的人哑然。 祁进:“怎么不答你们的人,你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们不说他叫什么,我怎么替你们把他叫出来” “他们的人出来!”祁进偏头朝里面喊了声,俨然是在做样子。 祁进的门只开了一半,他还在正中间站着,因此这些人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屋里自是无人应答。 “他叫孙狗!”矮一点的圆脸开口说。 “孙狗出来!”祁进喊。他家中实在空旷,语毕竟有回音传来。 “你闪开,让我们进去找!”烧伤的狠声喝道,他看出来祁进在兜圈子。 祁进见他硬要闯,反手用刀抵住他的脖子,“要不要死,看你自己。” 这伙人欺软怕硬,见祁进来真的,立时吓得连声求饶。 “他们走了。”祁进关上门,扭头看向身后——一人一狗,四眼无辜地望着他。 方才他们进来并没有往屋里跑,而是躲在了另一扇门后,借着门跟祁进身体的遮挡躲过一劫。 还是个孩子,祁进暗道,看他穿的破烂,应该是流亡过来的难民。 “你父母可还健在” “死了。” “有兄弟姐妹吗可还活着” “不知。” “从何处来” “不知。” 祁进叹气,“进来吃顿饭吧。” 那孩子吃饭的时候还把狗抱在怀里,人和狗身上都有跳蚤。祁进起身进灶房烧了锅水。 祁进让水烧着,踱步回来却见那孩子只吃了一半,应该是一半的一半,他怀里的狗正卷着舌头舔残渣。 祁进:“都吃了吧,全是你的。” 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多吃。 祁进:“不吃就走吧。” 祁进话里掺了些玩笑,他锅中分明还正烧着给他们的洗澡水呢,他们走了,岂不是白烧了 谁知那孩子辨不出玩笑,闻言听话地从板凳上下来,朝祁进郑重拜了一拜,然后抱着狗往外走。 祁进也是没想到这孩子这般老实,也不试着求他收留一下,莫不是看自己家里太寒酸但就一个孩子而已,他祁进虽不富裕,倒也还供得起他一口饭。 那狗却狂叫不止,临走到门口突然从小孩怀里挣脱,径直奔到祁进脚下。 “怎么着你也要给我鞠上一躬么”祁进挪动脚尖踢了踢狗屁股,狗竟一点也不认生,直接腹部着地趴下去了,全然一副认主的狗样子。 “他们要把狗杀吃了。”小孩站在院子中间咬牙道。 祁进:“自顾不暇的时候,就别担心狗命了。”今日撞见此事的是他,那明日呢换了别人,别说一条狗了,他们连人也不在乎。 流民哪里算人呢都是草芥。 “他们今日杀狗,是因吃光了最后一块人肉。”话音几近啜泣。 祁进把这一人一狗留在了家中,告发了那群专吃落难孤儿的畜生。 听说有落网之鱼逃去了东州,祁进请求两州联合将其捉拿,后不了了之,南州的衙门肯给祁家几分面子,东州可就不一定了。 祁进只知这孩子姓孙,问他名字,却说没有。 “那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吧。”祁进道,脚边的狗适时汪了一声。 “哦,还有你呢,差点把你忘了。我想想,取个贱名吧,好养活。孙二钱如何”此狗通体漆黑,只额上两簇黄毛,像是两枚铜钱。 “我要叫这个。” 祁进心觉好笑,“那它呢” “狗本就是贱命,该叫个金贵点的名字护着。” 祁进:“比如呢” 孙二钱思索片刻,认真建议道:“元宝。” 孙二钱躲到祁进身后寻求庇护的时候,心里也曾想过祁进将他推出去,但也曾暗自发誓,若祁进肯施恩护他一护,日后这条命便是祁进的了。 孙二钱时年十三岁,孤身一人逃难至此,身后无故土,举目皆饿殍,能有一扇门肯为他打开,恍然如梦境。 确实是梦,美好又短暂。 天历499年,祁家拟为祁进订婚,祁进以断袖为由不从,被祁家送至碧婆山修身养性。 祁进上山之前对如何安顿孙二钱及元宝犯了愁。 孙二钱已经收拾好了包袱,作势要跟着祁进上山,祁进去哪他都跟着,生怕祁进趁他不注意脚底抹油跑了。 一日,祁进出门,孙二钱提上包袱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馆停住。 孙二钱识字,看牌匾写着孙氏医馆。 祁进:“进去吧,我给你找的好去处,费了不少心神呢。” 祁进邯城一战伤势太重,祁运找了很多医馆,连神婆巫医都找了,但他们昂首阔步地来,见了祁进也只摇头,摇完头憾憾离去,最后只孙氏敢接。 孙老先生称自己只管施针下药,其余就看祁进福德深厚,若医不活便不活,若能活也是天意。 祁进半月前给祁运去了封快信,昨日收到回信,另伴有引荐信函一封,此时正在祁进手上。 孙二钱疑惑:“为何是医馆” 祁进:“孙老先生医术高明,先前曾救我一命,你又正好姓孙,我心想这不就是缘分因此请他看在同姓的份上,收你做个学徒。孙二钱,我送你向先生学本事,你怎的苦着长脸不愿意么” “愿意。”孙二钱垂头答应,末了又说,“如此也好,若你日后再有不测,我也能救你便好了。” 祁进捏着信函轻轻拍到孙二钱的脑袋上,佯怒道:“你倒是盼我点好。” 孙二钱:“我学成之后便去找你。” “慢!”祁进:“你学成先救治好一百个人再说。” 三日后,祁进将小屋门上虚挂了把锁,只带了轻简的行李便上山了。 他没有落锁,心想若再有人遇劫逃至他门前,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第12章 山神 天历499年春,殷良慈染了风寒,在家卧床休息。临近黄昏时,温太傅的一封薄信送到了殷衡的手上。 “问四王爷安。令郎身体欠佳,若不静养,恐难支撑,是故卑职将此情禀明圣上,圣上仁厚,特准令郎暂停侍读,移居碧婆山观雪别苑休憩调养——温少书呈。” 殷衡将殷良慈从床上拉起,抓着信问他温少书可是与他说了什么。 殷良慈连声咳嗽,等这阵咳终于挨过去才道:“我咳得太厉害,嫌我吵闹,将我支走图一个眼不见为净吧。” 殷衡将殷良慈丢回床榻,急道:“休说浑话!” 秦盼:“为何温太傅一而再的这般帮你他可是让你为他做了什么良慈,无论什么事,你都不要瞒着爹娘。” 殷良慈重新躺好了身子,将脸埋在枕头上瓮声瓮气道:“你们尚且猜不透那老狐狸肚子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如何知道” 殷良慈不多时又昏睡过去,睡前脑中不停闪过去岁温少书同他说的那番话。 “殷良慈,你可愿为民死” 殷良慈反问了自己无数遍,是否愿意搭上一条命。他不想凭感情用事,能做就是能做,不能便是不能,一旦应下这条命,就不再有回头路。 第12章 殷良慈心中已有答案,但不仅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征西。征西哺育他成人,若将来征西需要他,他定然竭尽全力。 天历499年,春末夏初,殷良慈移居碧婆山观雪别苑。 陈王府早先派人搬去了些必要的行李,因此殷良慈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仆一卫。 碧婆山在中州东北部,观雪别苑依山而建,是前朝贵族所有,大瑒建国后改为观景之所,但只王公贵族有资格进入,因位置偏僻,纵使景美,也鲜少有人光临此处。 殷良慈一行沿山路漫步,路上偶有几处人家,比起山下都城,这山中的人口可以约算于无,是以殷良慈上到山顶看到有人守在山门口时,着实有几分惊喜。 那人长发高束,身穿一条鲜艳长裙,明眸皓齿,肤若凝脂,宛如山中仙子。 “来人可是温少书他那不成才的小徒弟、四王爷家多病多难的小王爷殷良慈” 殷良慈听罢这么一大串名头,心道真是让温少书给安排明白了。 “正是在下。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是你新师傅留不住,温少书跟我说他教不动你了,只好让我接手。哎,我二十年前已扬言不再收徒,但念着你自幼患病命不久矣,便收了你了。你跟着我在这山里,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殷良慈听出此人就是温少书所说的那个活山神,吃惊之余心觉好笑,也不知温少书原话就是如此,还是山神添油加醋,他这个当事人竟不知自己就要命不久矣了。这具身体虽不争气,但也不至于这么不争气啊。 “山神肯收留良慈,良慈感激不尽,日后还请山神多多赐教,让良慈再多活几岁。” 殷良慈低身一拜,起来后长眉轻挑,看着站在留不住旁边的一道身影问:“这位可是师兄良慈愚笨,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说罢躬身又一拜。 祁进垂手而立,迎着殷良慈探寻的目光:“不是。” 殷良慈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释然。 “哦,他啊,他是我找来干活的。我这有间老庙,老庙的屋顶前些天被雨下塌了,我找他修整修整。”山神笑盈盈解释,“方才与你说笑的,我从不曾收徒,你也莫叫我师傅,我就是带你在山上玩一段时日,将来温少书喊你回去,你就说我勤勤恳恳教过你了。放心,为山神美言几句,不算撒谎。” 祁进本来是过来看热闹,突然被留不住丢过来的活砸到,眼睛微微眯起,略有不爽。他刚上山时好言好语问这个看庙的需不需要修屋顶,那屋顶都快成水帘洞了,这看庙的说不要,没钱雇人修,白修倒是可以考虑。 祁进才不会白给人干事,抬腿便走了。 今日清早他正睡着,看庙的风风火火破门而入,问他要柴火,说要烧水沐浴。 “可还要焚香”祁进不无戏谑地道。 “你若有,一并拿来!山神奶奶我谢谢你了!”留不住站在祁进的窗户外面,正哼哧哼哧抱祁进劈好的柴。 祁进翻了个身接着睡,懒得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疯言疯语。 祁进起来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劈的柴被搬空了大半,又气又无奈。 他出去想找留不住理论,庙里没找到人,走到山门口见她穿得周正,巴巴站着向外眺望,就跟等心上人似的。 “你拿了我的柴,怎么还我” “雇你修庙,少不了你的。” 祁进乐了,索性不干活了,跟着留不住等。 两人一直等到快黄昏,才见一行人慢吞吞终于上来了。 祁进看到走在前面的人身姿挺拔,眉目周正,黑发梳了个小髻,其余披在身后,山风吹过,似绸缎翩翩飞舞。 祁进心道,为这等绝色沐浴焚香倒也划得来。 他自幼长在祁府,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也鲜少跟皇亲国戚贵族子弟们打交道,因此看的有些微愣神,直到被殷良慈问起自己才止住灼灼目光。 方才殷良慈跟留不住说了什么他也只听了个大概,但却听清了头先的几句,“四王爷家多病多难的小王爷殷良慈”。 原来是陈王殷衡之子,怪不得长成这般模样,也算对得起他的身份了,祁进默默想着。只是可惜了,听起来他命不久矣,更可惜的是这人兴许也有点疯,竟要拜这小疯丫头为师,而且还叫她山神。 明明山神在山神庙被好好地供着呢,她算哪门子的神连烧水都得问他要柴,要是神仙直接吹口仙气儿不就有了,不对,神仙还用跟人一样洗澡吃饭么若还得跟人一样食五谷杂粮,那当神仙有什么意思忒的没用。 “原是如此,是在下冒昧了。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殷良慈的注意还在祁进身上,他之前听说碧婆山山水养人,但没想过能将人养至如此,平日所见的美人竟被比的都成了庸脂俗粉了! “拜见四小王爷,草民祁进,是被山神雇来修庙的。” 祁进倒不抗拒修庙,他上山以后的开支全靠自己赚,平日也会帮着山民干活,虽然没有什么钱,但好在能讨餐饭吃。 祁进从祁府出来的时候除了母亲留给他的一个银镯外,什么也没带,那银镯刻了一杆秤,合了他的字。 银镯上山前留给孙二钱了,他在山下若遇到什么需要用钱的事,银镯还能有些用处。 入夏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祁进上山挖笋的时候看到有蘑菇冒出来,便走一路采一路,走出林子已经装满了大半筐。 祁进的小茅屋在观雪别苑后门斜对面,从林中出来正好是别苑的正门。 这个宅子太气派,从正门绕到祁进家还要走一会,祁进忙活一天,此时腿脚发酸,想着休息片刻再回去,便坐在山庄门口的槐树底下歇脚。 正巧山庄的门开了,祁进闻声看去,见是小王爷身边的丫头。 丫头穿着橘红的纱裙,笑眼弯弯向祁进走来,“你可是来给我们送山货的” “我叫夜莺,今年十九。我们小王爷的护卫叫兰琥,他今年二十有三。小王爷二十,你呢祁进你先别说,我猜一下,可有十七” 祁进:“十八。”祁进生在冬天,十八岁生辰还没到。 夜莺:“那你日后便叫我莺儿姐吧。我们小王爷性子很好,跟谁都能处得来。他若知今日送山货的是你,定然欢喜!走,你跟我进来庄子取钱,这么多新鲜的好货,要不少钱呢,我身上没带这么多。” 祁进也不知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背上筐子跟着夜莺进了观雪别苑。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山庄已经被收拾妥帖。 祁进早先来时,这山庄荒废已久,从外面看萧瑟森然,夜里更是阴风阵阵,如今进来看倒是洁净规整,雅静别致,看起来确实适宜养病。 账房在西头,祁进走到一半,碰上了正坐在外头摆弄棋盘的殷良慈。 殷良慈看见祁进,眼前一亮,扬声问祁进可会下棋。 祁进骗他说不会。 他学棋没有师傅教,全靠书本磕磕绊绊自学,自知棋艺不精,不愿在殷良慈面前献丑。 夜莺从祁进的背篓里拿出一朵蘑菇,兴高采烈地跟殷良慈说:“小王爷看,刚摘的!上面还有露水呢!晚上给小王爷炒来吃。” 殷良慈接过,犹豫着开口:“颜色这般艳,当真能吃么” 祁进连忙上前拿过夜莺手上的那朵蘑菇,急声道,“不一定能吃。”仿佛再晚一下小王爷就要被毒死了似的。 祁进本来就是采着玩的,不知道哪种有毒,哪种没毒。祁进看殷良慈似乎好奇这蘑菇,生怕吃出人命,悉心嘱咐夜莺道:“莺儿姐下锅前记得让在伙房打杂的山民仔细辨别,千万别把人吃倒了。” “莺儿姐”殷良慈指尖轻轻捻着方才蘑菇上遗留的露水,还在回忆祁进手指的触感。 夜莺:“是呀,祁进比我小呢,才十八。” 殷良慈看向祁进,“照这么说,你得喊我哥哥” 祁进嘴巴紧抿,一声不吭。 祁进才不稀罕什么哥哥,他的亲哥已然够多,至于这个小王爷,他哪里高攀得起。 第13章 养病 殷良慈起先猜测这个祁进就是祁宏那个叫祁进的小儿子,只是没敢确定,如今听到年龄,想来便是了。 邯城大捷时,镇守知州的小将十一岁,如今可不就是十八。 祁进:“小王爷莫开草民的玩笑了。” 夜莺呵呵笑着对祁进解释:“你莫惊慌,我家小王爷就爱说笑。”她又转身对殷良慈道:“小王爷,祁进辛苦了一天才得了这么点鲜货,您看是不是得额外给点赏钱” “自然。”殷良慈很是痛快,“去向账房要十两银子来。” 祁进摆手:“这东西漫山都是,不值钱的。”况且他摘的还不一定能吃。 殷良慈也不再坚持,道完谢说:“如果能再多送只鸡就更好了,蘑菇炖鸡,定然鲜美异常。” 祁进不语,心道:你倒是会吃。 殷良慈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晚饭竟真的有这么一道蘑菇炖鸡,问:“鸡是从哪来的” 第13章 兰琥答曰:“山民养的。” 兰琥不仅是殷良慈的护卫,还管着山庄的账。他听到夜莺说小王爷要赏祁进十两银子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虽说还不至于拿不出这十两银子,但这不过就是些山货,今日这送货的来给十两,明日送货的来给二十两,长此以往大瑒的百姓都别干活了,全上山来给他们小王爷送货,也可保得衣食无忧了。 殷良慈放下心来,他还以为这鸡是祁进送来的。 夜莺盛好鸡汤端到殷良慈面前,说:“祁进送来的那两只鸡养养再吃吧,太瘦了,杀了都没几两肉。” 殷良慈顿住,有些讶然:“他何时送来的鸡我怎不知”他随口一句话,祁进真的给他捉了鸡,还捉了两只。 殷良慈自然不知,祁进只不过是念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替他捉的。 祁进走时路过伙房,嗅到浓重的药味,透过窗户,瞥见里面的小灶上正在煎药。祁进想到当初留不住跟殷良慈说的那些话,心中生出几丝不忍,回到家将背篓放下就去山上寻野鸡了。 夜莺:“稍晚些时候,从后门来的,要不是兰琥哥正好路过,还不知道他站在门外等到几时呢。” 殷良慈心中有些复杂,虽然不愿意妄加揣测,但这个祁进兴许对他有所图谋也不一定。他虽人在西边,但对祁家的情况也略有耳闻,这个祁进排行老五,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只他是庶出。 殷良慈吩咐夜莺:“明儿送些灵芝鹿茸什么的给祁进吧,当还他这个人情了。” 第二日,祁进收了夜莺送来的补品,拎上背篓又上山了。 这两天没下雨,出的蘑菇不多。好摘的蘑菇已经被早起的山民摘完,祁进只得往林深处找。 祁进不小心走到险路,攀登时踩到松动的石块,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祁进龇牙咧嘴起身,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应该是被错落的树枝刮到,留了处伤口,正滋滋往外渗血珠子。祁进随手抹了一把,不甚在意。他颠了颠背篓,觉得重量差不多了,决定返身回去。 祁进一出树林就看到殷良慈在槐树下乘凉。 殷良慈歪着身子懒洋洋的靠在长榻上,兴许已经待了有一会儿了,身上落了几片叶子。 祁进还未走近,就被殷良慈叫住。 “今天的山货怎个卖法” 祁进手扶上肩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开口问:“小王爷都吃完了吗可鲜美” 殷良慈答:“何止鲜美,简直妙不可言。” 虽然殷良慈知道,祁进或许对他有所图,但还是忍不住找祁进。图便图吧,他也着实好奇当年镇守知州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义父将此事说与他时,称祁进功利心太重,不搬救兵,拿小兵的命跟敌方的精兵硬碰硬,几乎耗完了万人的性命。 胡雷叹:“这一万将士本可以不死。” 殷良慈却替祁进辩道:“义父怎知那祁进没有打算与这一万将士一起战死他将五百精锐调去护民而不是留给自己最后突围,我猜该是抱了死志。” 胡雷则不这么认为。 “我与余家共八万人马,皆是他的后援,还远不到要他一个小娃娃以身殉国!” 殷良慈沉思许久,而后说:“其中或有隐情也未可知。若是今后有缘能见他一面,定然要仔细问问。” 殷良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不无羡慕之情。 祁进所经历的,正是殷良慈不可诉之于人的梦想——他想上阵杀敌,守护身后的百姓。 殷良慈呆在征西许多年,但一直被胡雷保护得很好,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征西上上下下,都把殷良慈当小孩看,平日里带他玩玩,真到了开战的关头,便都挡在他身前。最近的一次大规模战役便是邯城之战,殷良慈请战不成,被胡雷按在西边,只能眼巴巴看部队开拔。 战后,殷良慈从征西出战将士的口中得知战场细节,听闻征东的祁五公子祁进未能守住城门,但好在将百姓转移,没有被屠城。将士们说,援兵到达前,城墙坍塌,祁进被埋在城墙下,被援军从死人堆中挖出,大难不死。 殷良慈忍不住设想,若守城的是他,没准能坚持到援兵来。若坚持不到,死在城墙上也不是不可。如果可以选择,比起心惊胆战、缩手缩脚活到寿终正寝,殷良慈宁愿轰轰烈烈、酣畅淋漓地死去。 祁进听殷良慈如此夸赞,心里涌出喜悦,但面上并未露出,简单回绝殷良慈道:“今天不卖。” 殷良慈饶有兴致地问:“为何” 祁进实话实说:“我也想尝尝妙不可言的味道是哪种味道。”实际是家里没吃的了,祁进准备用这些山货来填饱肚子。 祁进说完向殷良慈告辞,留殷良慈一人一榻卧在槐树下。 殷良慈想起身去追,但一侧的腿被压了太久,突然一动开始起麻,等他的腿血液恢复流动,大步流星的祁进早已不见踪影。 晚间用饭,殷良慈看着桌上的炒蘑,问:“怎么还没吃完呢” 夜莺以为殷良慈是吃腻了,连忙说:“小王爷若不爱吃,夜莺这就撤下去。” 殷良慈:“算了,放着吧。” 夜莺:“小王爷可是想吃什么尽管说出来,夜莺也好再去做新的。” “不用,我饱了,你收拾了这些去歇着吧。我出门消消食。” 殷良慈站起身,兰琥登时跟上。 殷良慈道:“你也歇着,我不走远。” 殷良慈走后夜莺垮下了脸来,哀戚戚地跟兰琥说:“我怎这般不中用,连饭都做不好,这才几天,小王爷就不愿吃我做的饭了,要饿出好歹来可怎么办!” 兰琥方才看见殷良慈去的方向是后门,心下了然,便安慰夜莺:“咱家小王爷不是不爱吃你做的菜,他是寻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如今纵使是神仙做的菜,他怕是也顾不上吃呢。” 夜莺身居内宅,不知祁进是何人,跟祁进以姐弟相称倒也情有可原。兰琥若不知祁进是何人,这二十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兰琥眼观鼻鼻观心,早就看出他们主子好奇祁进,谁能不奇呢那可是真正带兵上过战场的人,而且年纪又这般小,瞧着模样那般秀气,跟胡雷将军他们的气场全然不同,别说号令千军,都不知他能不能提起剑。 殷良慈还没去过后门,他本以为出去之后还得找找哪个是祁进的房子,但一推开门,目之所及只有一间小茅屋,不是祁进的又是谁的。 小屋的院门没有关,大咧咧敞开着。 殷良慈不请自来,在门口犹豫着如何进去,突然叮铃哐当,重物倒地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殷良慈再顾不得别的,抬脚就冲进去了。 所谓的重物不是别人,正是祁进本人。 祁进把灵芝鹿茸跟蘑菇一起炖了当菜吃,吃完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鼻血长流,怎么也止不住。 祁进想出去找人帮忙,刚一迈步直接栽到地上,不省人事。 殷良慈进屋看到祁进倒在一片血泊里,以为有刺客来,吓了一跳。他将祁进从地上抱起,检查他身上并无什么创口,糊在脸上的应该是鼻血。 “祁进,祁进醒醒!” 好在祁进晕得不是很沉,殷良慈叫了几声便清醒了过来,睁眼看到殷良慈的脸着实吓了一跳,立即从他怀中挣扎起身。 殷良慈看祁进脸上尽是血,拉过自己的衣袖作势要撕块布条给他擦一擦,祁进闻声猜到他要做什么,立时出声阻止:“慢!” “我出去洗洗就好了。” 祁进撑起身子去外面找水,殷良慈跟着,看祁进拿水瓢盛了水放在地上,蹲下身就着水瓢揉洗脸上的血污。 此时天气舒爽,还不太炎热。祁进身着单衣,蹲下后背上脊骨分明。他的袖子挽至小臂处,小臂的肌肤白皙,跟同样露在外面的白净的后脖颈相映。 殷良慈见他洗的差不多,问:“怎么会突然流鼻血那些蘑菇是不是有毒性” 祁进:“我问过山民了,吃的都是无毒的。” 祁进兀自怔愣,不知道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他从未这样流鼻血。 突然,祁进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殷良慈,问:“夜莺早上给我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殷良慈被祁进这么一问,心叫不好,试探着说:“你,全吃了” 祁进点头。 殷良慈清了清嗓子,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心道祁进也是个心大的,连他送来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就敢吃,也亏得他不是什么歹人。 这夜莺也是,只管送,不管教。 “到底是什么”祁进又问,他仍旧蹲着,脸上的水珠簌簌滚落到地上,脸颊上被树枝挂出的伤口碰了水,又开始往外渗血丝。 殷良慈被祁进这么看着,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夜色已经将小屋笼罩住,他能看清祁进的脸,全凭从屋里洒出的那几缕摇曳且昏红的烛火,还有从天上洒落的皎洁月光。 第14章 更多的是月光,祁进的眉眼笼在细腻的月光下,美得摄人心魄。 殷良慈:“鹿茸,还有灵芝。” 祁进恍然,道:“原是如此,怪我没见识,白费了这好东西。”他又掬起一捧水拍到脸上。 “起来吧,当心再犯晕。”殷良慈伸手给祁进。 祁进只当没看见,撑着膝盖缓缓站起,将水瓢放回去后才突然想起殷良慈这时间不该到他这来,转身问:“小王爷来这,所为何事” 第14章 记挂 殷良慈一脸真诚地道:“夜莺说她早上好像忘了与你说这东西不该多吃,我放心不下想来告诉你一声,谁知还是晚了。” 祁进狐疑地看着殷良慈,良久才开口道:“多谢小王爷记挂。天色不早,小王爷快回去休息吧。” 殷良慈本想留下再说会儿话,见祁进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便也不再自讨没趣。临走又想起来怀里还揣着治疗外伤的敷药,便折返回来。 祁进正在收拾方才晕倒打碎的器具,听到脚步声逼近,一抬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仍是小王爷。 “白天见你脸上有处擦伤,喏,试试这个药,擦完第二天准好。” 祁进摆手推拒:“我贱民一个,磕磕碰碰属实寻常,这药想是珍贵物什,山上求医不便,小王爷还是能省一点便省一点,万一这药日后能派上大用呢。” 殷良慈听祁进这么一通官里官腔的客气话,心中升起不耐。他拇指顶开药膏盖子,食指往里一探,带起一大块药膏直接涂到了祁进的脸上。 殷良慈比祁进大两岁,高出祁进一截,长臂借着身高优势直扑祁进面门,动作之迅疾,纵是习武之人祁进也躲闪不及。 “接着。”殷良慈扣上盖子,将药膏抛给祁进。 “你且用着,若我日后有大用,定向你来取。”说完不等祁进反应,长腿一迈便走了。 祁进看着掌心的药,有些晃神,方才殷良慈动作利落,若他手上不是药而是刀,他此刻项上人头便已不保。 殷良慈身手不俗,祁进想。 如此身手,怎会命不久矣,他莫非是装病但他分明看见了灶台上的药罐,或许是补药 祁进涉世不深,猜不到殷良慈的处境,只当他是过腻了小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日子,图新鲜才来的观雪别苑。 想到此,祁进心中涌起一股羡意。 殷良慈一生下来拥有的,就是他祁进望而莫及的。 听说他儿时就拜胡雷将军为义父,少年随军驻在西边,天高草阔,好不畅快,大了被圣上召回来,入宫陪皇子读书,朝夕可得太子太傅温少书的教导。哪里像他,在祁府像个小要饭的,连读书都得厚着脸皮去蹭别人家的私塾,活这么大连鹿茸都没见过。 殷良慈是来碧婆山上享福,他祁进则是被撵到碧婆山上,两人同在此山,境遇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祁进一天到晚手上都是没干完的活,殷良慈无事可做,去找祁进总是扑空。 祁进要么是去修破庙,要么是去给山民帮忙,亦或者是去林子不知道做什么,反正天还没亮就起了,一直到晚上披星戴月回来,因此两人自补品一事后再没见过,转眼已入暑。 期间殷良慈找过几次留不住。当时温少书说山神能为他指点一二,殷良慈一直记在心里,但这么长时间别说坐下授业解惑了,两人连正儿八经说会儿话都没有过。 殷良慈一开口,留不住就捂住耳朵,到最后耳朵也不捂了,不论殷良慈说什么,都回他一句话:“你先自己玩去。” 周遭都是林木,殷良慈对此无甚兴趣。天气炎热,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一日殷良慈见自己卧房多了一小堆冰,蒸腾的暑气一下子了无痕迹,问夜莺从哪来的冰。 夜莺:“祁进送来的。他送了好些,我把您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布了些冰,房里凉快舒爽多了。” 殷良慈听到祁进二字,突然来了兴致,问:“他从何处寻的这些” 夜莺茫然,显然从未想过问祁进这个问题。 刚好兰琥进来:“可算找到您了小王爷!” 殷良慈看向他,用眼神问他何事。 兰琥:“祁进在外头劈冰呢!您不去瞧瞧” 夜莺不屑:“这有什么好瞧的,咱们王爷什么没见过。” 殷良慈收起折扇,面容含笑,颇有兴趣地说:“确实没见过。” 劈冰是留不住给祁进找的活。 山神庙地下有座冰室,每年盛夏时节,山民便会来此讨冰消暑。 山民先用推车将硕大的冰块运出,因为山路崎岖不平,整块的冰不好运送,须得劈成小块。 往年都是精壮来砍,今年祁进挑起大梁。他着一薄衫,手握一柄留不住给的开山刀,埋头苦干。 劈一块冰可换半袋麦子,这买卖也还划算。 殷良慈到的时候,祁进已经在劈第四块。 那冰有半人高,正正方方一块,晶莹剔透,只是看着便让人生出几丝凉意。但祁进身上却发了汗,碎冰时不时飞溅到他身上,染湿了上衣。 “好刀法!”殷良慈赞道。 祁进没理,他劈完这块就打算去歇着了,两袋麦子挣得也真是不容易,他刚开始劈的时候没想到这么费力,要知道这么难劈,早先就不答应得那般爽快,怎么着也得问留不住多要一斗。 祁进劈冰时背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腰部精瘦,不足一握,伴着他的一喘一吸起起伏伏,殷良慈还没欣赏够,冰已经被祁进的快刀劈完了。 殷良慈见祁进要走,侧身叫住他,“我那宅子还有许多地方要用冰,劳驾祁公子再帮我劈一些吧。” 祁进:“你来迟了,我今日累了。” 祁进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略有不悦。他劈的第一块冰已经尽数送到他那里去了,竟还嫌不够。 那山庄墙高砖厚,本来也不会热到哪里去,这小王爷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忒难伺候。 殷良慈觉出祁进眼中的不耐,只当他真的乏了,不再坚持,让他好生休息,还问要不要吃些绿豆汤。 “谢小王爷了,不必。” 第二日祁进没有出来劈冰,殷良慈好不失望。 昨日挥刀的祁进令他看到了小将军的英姿,他很想跟祁进交一下手,过把瘾,但想到祁进定然不会跟他来真的,于是便算了。 又过了几日,期间殷良慈有意在门口堵截祁进,但没截到,不禁想这祁进也太神出鬼没了些,怀疑祁进是在林里过夜的。 一日殷良慈醒得早,踱步到门口的槐树下,不一会见祁进从林里出来,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祁进想的是这殷良慈真是清闲。 殷良慈想的是这祁进果然住林子里去了! 殷良慈正想说什么,骤然看见祁进臂腕上缠了条蛇,登时一惊,“你抓着长虫作甚还是活的” 确实还活着,非常有劲儿。祁进胳膊被缠的生疼,想来定有一条蛇状的淤青,他对殷良慈说:“我想着活的会好卖,不知道收药材的什么时候来呢。” 殷良慈万料不到祁进是要拿去卖,一时间百感交集,心道祁家五公子怎会落魄至此。 “它万一有毒呢!你就这么赤手捉了” 祁进解释:“我捏着它头呢。” 祁进抬起手给殷良慈看,殷良慈眉头紧皱,牙关紧咬,不知该说什么。 祁进:“有毒还好呢,说不定卖价更高些。” 殷良慈扶额,催祁进道:“你快回去料理它吧,关好了,别生什么事端。” 当夜,祁进这边没出什么事端,一人一蛇相安无事,殷良慈那头却被一条花蛇闹得鸡犬不宁。 蛇是被夜莺发现的,盘踞在殷良慈卧房门口,兴许有人一臂那么长。 夜莺嗷一声蹦起来,跑去叫兰琥,兰琥提剑过来的时候,殷良慈正倚在门边跟那蛇对峙。 兰琥作势要砍,殷良慈却摆手将他拦下,让夜莺去找祁进。 夜莺吓得脸都白了:“为何要找祁进赶紧砍了安生。” 殷良慈:“不,去叫祁进。” 祁进还没睡,被夜莺慌里慌张叫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夜莺也顾不上解释,一刻不停地催祁进跟她走。 祁进一路追着小跑的夜莺到了殷良慈的卧房,看到了那条一动不敢动的大花蛇,意味深长地看向殷良慈。 殷良慈一脸喜气,指着蛇对祁进道:“可是跟你捉的那条一个样” 祁进看到兰琥手中的长剑,问:“你怎么不把它砍了” 殷良慈:“留给你,赶明儿凑一双卖。” 祁进不知殷良慈安的什么心,也不再跟他扯别的,撸起袖子朝着蛇头去了。 祁进手快,但蛇更快,不等祁进碰到,抬起身子朝祁进狠狠咬了一口。 寂静的夜响起夜莺的惨叫,被咬的人却如无事发生,虽然被咬,却还是紧紧捉住了这条花蛇的头。 第15章 殷良慈抢步上前,抓起祁进的手腕看伤势。 祁进的手腕被咬出两个血洞,那条蛇仍在挣扎,不多时便将两人的手臂死死缠至一处。 “你发什么疯怎能真的上手捉它!”殷良慈本来只是图好玩,没想到祁进如此虎,直接上手,都不带犹疑的。 祁进见殷良慈神情严肃,开口解释:“这蛇无毒。我白天逗你呢,小王爷应是开得起玩笑的,定然不会跟小人计较的吧。” 祁进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将蛇身从殷良慈的手腕上抠下来,然后向后挪了一步,告辞要走。 蛇身从殷良慈手臂缩回,又紧紧箍到祁进的手臂上。 “你去哪伤口还没处理呢!”殷良慈跟上祁进。 祁进走出后门,径直回到自己家,拎上柴房边放着的一个小筐子,对身旁的殷良慈说:“放生。” 殷良慈疑惑:“你不是说要卖的吗” 祁进:“随口一说。骗你玩儿的,没想到你真的信了。” 夜深人静,祁进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竟接二连三开殷良慈的玩笑,也不怕惹得小王爷给他治罪。 殷良慈更不解了:“那你把它捉来干嘛” 祁进:“它早上跟了我一路,想咬我,没咬到,我捉来教训教训。不行么” “我猜你家这条蛇是过来寻它的,兴许是当父母的,来寻调皮的小儿,只是没找对地方。”祁进走到林边,把筐里的蛇抖了出来,而后松开捏着蛇头的手,不一会,蛇便抽身离去,隐入山林。 “或许是一对眷侣,是你作了法海。”殷良慈幽幽开口。“走吧,去我那,给你伤口处理了。” 第15章 上香 殷良慈交代祁进第二天过来换药,但祁进没来。 殷良慈不想巴巴找过去,弄得像他倒贴他似的。 晚饭时,殷良慈坐在桌边,一抬手露出半截手臂,昨日被蛇缠的地方乌紫一片。他不过被缠了一下,就这般样子,那祁进的手还能看么。 罢了。 殷良慈放下碗筷,起身欲走。 “小王爷,您去哪儿”夜莺看殷良慈没吃几口,急忙跟上去。 殷良慈摆摆手,说现在不饿,闷在屋里没食欲,出去走走再回来。 殷良慈踱步到祁进的茅屋前停住,他朝里面望了望,不见人影。 “又不在家。”殷良慈站在门口喃喃道。他很有分寸,纵是祁进的门没有上锁,也没再往里走一步。 殷良慈一脚踢飞祁进门前的碎石,一时间不止往哪儿去,他原地转了大半个圈,最后决定顺着盘山小路往上走。 殷良慈漫无目的一直走到山顶处的山神庙。留不住盘腿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一手摇蒲扇,一手往嘴里送甜瓜。她看到殷良慈来,乐呵呵的跟他打招呼,问他吃饭了没。还不等殷良慈回答,又抢先说:“祁进也没吃呢,你找他一起吃呗!” 殷良慈心中一动,问:“他在哪儿呢” 留不住勾着蒲扇朝庙里一指,道:“在里头捏山神像呢!” 夏天天长,此时外头落霞满天,屋里却昏暗,虽已点上了灯,但用处不大。 殷良慈循着孱弱的光亮找去,见祁进站在供桌上,手里拿着笔,正凝神勾画山神的眉眼。 殷良慈轻手轻脚地进去,没出声,怕扰了祁进。好在祁进已经快完工,只差最后几笔,殷良慈没有等多久。 祁进作画专心,并未听到殷良慈进来的声音。他画完后自顾自审视了一会儿,然后得意地自语:“好,成了。”说罢转身跳下来。 神庙不大,殷良慈正好站在供桌前面,祁进这一跳太突然,殷良慈全无防备,一时间来不及躲闪,就那么怔愣在原地。 祁进更是被动,他哪想得到黄昏时间有人跑来山顶的这座破庙里呢!而且进来跟鬼一样,连句话也不说,他转身看见殷良慈,想停住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寄希望于殷良慈反应快,及时躲开。 殷良慈反应是快,但还没快到一息之间闪身跳开。祁进摔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想也不想便伸手抱住祁进,没让他摔到地上。 其实供桌不高,人摔到地上也不会出什么事,但殷良慈就是抱得死死的。 祁进身体出自本能,抓住了殷良慈的头脸保持平衡,待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抓的是殷良慈的脸,而自己的手方才画画时染了鲜艳的颜色。 祁进呆呆的松开手,对殷良慈道:“放我下来。” 殷良慈依言将祁进放到了供桌上。 祁进坐在供桌上,看着殷良慈前一刻还俊俏白净的脸上此刻色彩斑斓,全是自己的手指印。 祁进看了一会,又看了一会,最后抬手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 殷良慈看祁进遮住脸后身子微微抖动,不知他在做什么,以为是他害羞,有些疑惑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但殷良慈转瞬想到自己刚才双手好像碰到了祁进的屁股,还有精瘦的腰,心跳也开始加速。 殷良慈神色尴尬,清了清嗓子想开口说点什么,对面的祁进却颤得越发厉害,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指缝间朝他看来,分明是在笑。 殷良慈从未看过笑成这般模样的祁进。 凌厉张扬,熠熠闪光。 殷良慈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都忘了问祁进在笑什么。 祁进自己笑够了之后看殷良慈仍是懵懂的望着他,便从桌上滑下来,拽着殷良慈到外面的水井处。 祁进给殷良慈打上来一桶水,看殷良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是懵懵的样子,便温声提醒道:“让你洗脸呢,小花猫。”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但殷良慈还是听到了。 留不住从外头回来,一进来就看见了殷良慈,她扇着大蒲扇打趣道:“祁进,你怎么描了两尊山神像,我可不多付你工钱咧!” 祁进正蹲在一边洗自己的手,边洗边说:“无心插柳罢了。” 殷良慈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开他的玩笑,心里稍有不悦,但看到祁进脸上尚有笑意,便觉得出一次丑似乎也值当。 “你给我洗,我看不见。”殷良慈盯着祁进道。 祁进被点名,自然心虚,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唤殷良慈:“你过来。” 殷良慈听话地走过去,蹲在祁进身前。 祁进离他很近很近,他可以听到祁进的呼吸。 “闭上眼吧,小王爷。” 奇怪,闭上眼睛却看得更清晰了。他可以看到祁进皮肤的纹理,还有祁进脸颊上浅浅的几点小雀斑。 祁进洗的不太认真,掬一捧水沾湿殷良慈的脸,然后胡乱揉了揉,又掬几捧水冲了冲,便算洗好了。 殷良慈站起身,他脸上尽是水,庙里没有擦脸的帕子,祁进提议让他用袖子擦一擦,殷良慈拒绝。 祁进只好作罢,将自己的外衫褪下,翻出较为干净的里衬那面递给殷良慈。 殷良慈接过,也不跟祁进客气,用祁进的衣服抹干净了脸,擦完也没有还给祁进的意思,随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留不住刚才打趣完殷良慈去了庙堂里间,这会出来夸祁进:“小伙可真麻利呐,这么几天就塑好了,不错!去上柱香再走吧!”说罢又闪身出去了,这留不住果真是哪里都留不住。 祁进走进去,收拾好之前使过的用具,又将供桌扶正,转身欲走,却见殷良慈站在门口。 祁进突然想到那个“命不久矣”,真也好,假也好,殷良慈身上确实有苦涩的药味。他跳进殷良慈怀里时闻到了,方才给殷良慈洗脸,也闻到了。 “来上香吗”祁进问殷良慈。 “你是第一个拜这位山神的人。呃,我是说,第一个拜这个新神像的人。”祁进斟酌着补充。 殷良慈走近问:“有什么说法么” “没什么说法。”祁进道,说罢莞尔一笑,“这是我捏的神仙,可能也不怎么灵。”他来修神像的时候,神像已经不成样子了,索性从头塑了座新的,除了一张残破的画像,再无别的当参考。 殷良慈点燃了三炷香,他看着祁进的侧脸说:“没见人自己砸自己招牌,灭自己威风的。” “你拜还是不拜” “拜。” 两人一同回去,却见夜莺规规矩矩坐在祁进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身前的小饭桌上放着个三层的食盒。 夜莺听到动静,起身往外看,见来人是殷良慈祁进后欢喜地迎出来。 “你们可算回来啦!” 殷良慈问:“你怎么在这里” 夜莺提起食盒,有些郁郁地说:“我追过来给小王爷你喂饭呀。要不是留不住姐姐拦住我,我都要拖着食盒上庙里头找你去啦!” 祁进:“既如此,小王爷快回去用饭吧。” 殷良慈却不走,反问祁进:“你不也没吃一起吧。”他其实不知道祁进是否用过饭,但估摸着祁进应是没功夫吃,留不住不像是会提前给祁进张罗晚饭吃的雇主。 夜莺接话道:“对呀,祁进你尝尝我的手艺,也给我说句公道话,我家小王爷总不愿吃我做的菜呢。” 第16章 祁进本想拒绝殷良慈,但因夜莺在一旁帮腔,实在不忍心拂了夜莺的好意,便应声道,“那多谢了。” 一顿饭下来,就没有祁进觉得不好吃的菜,就连凑数的咸菜也吃干净了。 夜莺在一旁感动到快要落泪,一个劲儿地劝祁进,“吃不下就放着吧祁进,这个腌萝卜条空口吃怪咸的祁进,不用全吃完的祁进。” 殷良慈早早吃完,托着腮静静看着祁进把一桌子菜扫荡一空后问:“饱了吗” 祁进点头。 殷良慈又问:“你平日做些什么吃” 祁进无言。他平时东一顿西一顿的,偶尔自己做,也是炖,有什么炖什么,食材锅里一扔,添两碗水,熟了就吃,毫不讲究。 殷良慈看祁进的表情,猜出了个大概,评价道:“你看着不好养活,怎么比谁都好养活。” “什么”祁进没听懂殷良慈此话何意,以为是自己的吃相惹小王爷嫌弃了,“我平日吃的凑合,也不讲究。”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填饱肚子就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我是说你很不错,方方面面都很不错。”殷良慈道,“祁进,能在这跟你同桌吃一餐饭,我很高兴。” “礼尚往来,有机会我也请小王爷吃饭。” “好,翘首以盼。” 秋天的时候,殷良慈终于等来了祁进请的这一餐饭,却差点闹了个不欢而散。 殷良慈一直想问祁进关于邯城的真相,胡雷说祁进是为了立功,但他不这么认为,因此饭桌上寻了个机会,向祁进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邯城那次,你为何不向我义父胡雷他们求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殷良慈手里还拿着碗筷,祁进也正吃得专注。 小屋只他们两人,本就安静,殷良慈话音一落,愈发静了。 祁进默默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终于咽下后对殷良慈道:“小王爷吃饱了就走吧。” “你可有什么苦衷”殷良慈看出祁进不想提起往事,却还在坚持。 “虽然不知小王爷旧事重提意欲何为,但邯城一事,恕祁进无可奉告。”祁进话里滴水不漏,“你我都不是一张白纸,你瞒你的,我守我的,互不逾矩,岂不甚好” 殷良慈倾身问祁进:“我瞒你什么说来听听。” “你上山来不是养病,你没病。”祁进依然端坐,神情平静地对着殷良慈接着说道,“至于小王爷上山来做什么,便是小王爷的私事了。” “为了偷懒。”殷良慈顺着祁进的话头解释道,“装病是为了偷懒,上山也是。这有什么好瞒的你不想说便算了,只是遗憾相处这么久,祁五公子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朋友。” 其实也并没有很久,但殷良慈说得好像两人自幼相识似的。 “您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再借祁进十个胆,也是祁进万万不敢高攀的人物。” 祁进话说得谦卑,但两人的碗还放在一张桌上,所谓高高在上的小王爷,此时也得伏身在祁进的小桌上用饭。 “只是。”祁进先一句已经把自己踩到了尘埃里,此时话语突转,欲说还休的,把殷良慈的心抓的犯痒。 “只是什么” “只是下坡容易上坡难,今日国运大好,天下太平,偷得浮生半日闲是怡情养性,但祁进以为,小王爷还是莫要荒废大好年华,须得提早为日后下山做足准备才好。” 殷良慈是个听劝的。 翌日,小王爷早起习武。 放着宽敞的山庄不用,专门跑到祁进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用功。 祁进路过,多看了几眼,殷良慈作势挽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剑花,问祁进:“想不想学” “你都是些花架子,我教你还差不多。”祁进一语点破,给了殷良慈中肯评价。 “单说无用,吃我一剑!” 殷良慈横空起势,提剑向祁进刺去。祁进后撤半步,侧身错开剑锋,但殷良慈出招速度极快,避得祁进不得不与他拆个几招。 祁进进山干活,手中无趁手兵器,他随手从背篓掏出把镰刀,迎上殷良慈的剑尖。 剑是宝物,生锈的镰刀砍上剑身,虽是镰刀吃了大亏,但祁进仍是有些心疼这宝物。若宝剑有灵,锻造时知晓今后有此一劫,或许会当场自断了结也未可知。 殷良慈觉察到祁进有所顾忌,他还以为是祁进怕被剑刺伤,因此手一扬抛了剑,赤手空拳来接祁进的招。 祁进见殷良慈终于放过那把宝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他也丢了那把差点造孽的镰刀,竭尽全力施展自己的拳脚功夫。 两人痛快地打了几十个回合。 祁进学的杂,重实用,出招狠厉,且重攻不重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此的打法放在寻常也还算了,一般情况下伤不到自己,毕竟没有人会不怕这种打法,但若跟殷良慈这种规规矩矩攻守有度的行家打,要想赢却是相当吃力,就算取胜,也是险胜。 交手十几个回合后,殷良慈看出祁进用的是习武之人最忌讳的打法,想纠正他,以狠制狠,逼祁进防守。但他的进攻尽数被祁进无视,最终被祁进击中胸口,仰面摔到地上。 殷良慈翻身起来,带有几丝怒意对祁进道:“若我手里有利器,你头和身子此时便分家了。” 祁进点头:“是我输了。” 殷良慈见祁进这态度,心中更气:“这不是你输我输的问题,祁进,你怎能这般不惜命这都是谁教你的打法,我找他理论去,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祁进不语,没有人正儿八经教过他,都是他在操练场看来的,什么招数好用便练哪个。 “我喜欢这种打法,跟别人无关。”祁进避重就轻地解释,“倒是小王爷,有好几次你可以撂倒我,为何总是避让你在忌惮什么” 殷良慈不曾料到祁进竟如此敏锐。他往日跟皇子们比试便如此,纵使能全胜,也得适时收手,十局里不会赢过五局。时间久了便习惯了,他这打法一般人看不出来,秦戒胡雷看到了也只是暗自叹气。 祁进则是个不好糊弄的,但殷良慈还是硬着头皮糊弄道:“太久没动手,怕力道没控制好误伤到你,下次定然不会了。” 祁进并不相信,但看殷良慈不想说实话,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交心不成,头一次比试闹得不甚愉快,好在两人都没把话说死,就这么不上不上地搁置在一旁。此后再遇上,也会切磋一下。殷良慈好几次开口劝祁进换个打法,但祁进从来当耳旁风,两人每每比试,还是只攻不守。 殷良慈跟留不住说了此事,想问留不住有什么法子。 留不住不知从哪抱了一只小狐狸,正逗弄着,根本顾不上殷良慈这边。 殷良慈叫了留不住几遍,都轮不到她给他一个正眼,只能干坐着等。 要不是为了祁进,他才不会受这冷落,殷良慈心想。 殷良慈早上来的山神庙,挨到太阳高照,小狐狸呼噜噜睡着,才等来留不住的一句:“你说银秤怎么” “银秤”殷良慈木然,他并不知道银秤是祁进的字。 留不住像是在显摆似的,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金银的银,秤砣的秤,银秤,祁进的字。怎么你不知道” 殷良慈上哪知道去。 “自然知道的。”早先不知道,现在知道也算知道了。 “嘴硬。”留不住啧道,“不知道便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殷良慈被说中,一时无话。 留不住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便没边了,什么都往外倒:“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先喜欢上人家了出息。” “没有,我,我这就是好奇。”殷良慈狡辩。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但征西大营的男人多得是,他全都不喜欢,而今上山没多久,竟然对着个不甚了解的人动了心思,这可如何是好。 “我夸你呢。”留不住乐道,“见你所见,爱你所爱,其余什么都不必管,管那些做什么呢” 殷良慈嘴角轻抿,问:“我表现得很明显” 留不住点头,“你现在开窍还不晚,一切都来得及,银秤他订亲了又如何,抢过来!” 殷良慈声量骤然提高:“你说什么订亲” 留不住说话大喘气,可是苦了殷良慈。她看着殷良慈整个人僵硬起来,再忍不住,笑倒在了地上。 “你没听说吗哈哈,殷多岁,瞧你吓的,真没出息!”留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没胆子抢吗是没喜欢到去抢的程度呢,还是怕祁进不肯跟你走呢” 殷良慈无奈:“山神大人,你是想让我抢呢,还是想让我抢呢” 留不住:“不必抢啦!银秤自己逃啦!” 第16章 逃婚 是了,银秤逃了。 邯城开战的时候没有逃,无人支援的时候没有逃,被罚禁足的时候没有逃,祁府要给他订亲,他逃了。 逃了殷良慈心道这确实像是祁进做得出来的事。 第17章 “山神可知是哪家的姑娘祁进又为何要逃” “怎么,小王爷怕祁进也瞧不上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留不住顺着小狐狸的毛发,睨了殷良慈一眼,“你不是想知道为何祁进使的是这不要命的打法吗当真猜不到吗你当将军家的庶子是好当的在将军府长大,想学武艺便有人肯教他吗” 不等殷良慈答话,留不住自顾自道:“那门亲事原也轮不到祁进,南州数一数二的布商大当家怎会甘心将女儿嫁给祁进这么一个庶子。祁家老四跟富商女儿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但那姑娘不知从哪听说祁四是个爱拈花惹草的,便要毁约。祁家为了保全脸面,提出让祁进入赘过去。祁进不答应,你猜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留不住不再卖关子,“他说他喜欢男人。” “银秤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我不知道,小王爷不如去问问” 殷良慈自然不敢莽上去问祁进,祁进那般说,兴许只是推脱婚约的借口而已。“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殷良慈转而把话题扯会留不住身上,“你下山打听的” 留不住:“不是知道,是看到。” 殷良慈吃了一惊,但细想留不住确实异于常人,便顺势问:“你可曾看到过邯城大战时的祁进” “看不到。”留不住面不改色道,“我唬你的,我什么也看不到。” 留不住说话真真假假,殷良慈拿她毫无办法,若她肯说自然会说,若不肯,那必然是怎么也问不出来。 殷良慈就此打住,起身谢过山神。 殷良慈走后,山神怀里窝着的那只狐狸变作了一缕红线,那狐狸不过是幻象。 留不住手指轻捻红线,低声自语:“不该有你的。果真是缘深缘浅,一念之间。” 天气转凉,殷良慈不论刮风还是下雨,每日必去祁进那一趟,至少一趟。清早不见便晌午见,晌午不见便晚上见,一日那么长,他总要跟祁进见一面的。 若不见他一面,这一天总感觉白过了。 若不喊他一声银秤,今天就跟没张嘴说话一样。 祁进多少看出了殷良慈的心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殷良慈执拗,便由他去了。 一日,祁进从山溪得了两尾鱼,虽不太大,但却肥美,提回家正琢磨如何吃,便听殷良慈倚着门框说:“我喜欢煎的。” 祁进闻声望去,见殷良慈一袭玄色长袍,头发松松绑着,一脸慵懒相,正冲他笑着。 殷良慈:“我不白吃你的,喏,桂花酒!”前几日两人一同吃饭,祁进喝了好几杯,殷良慈猜他应该是喜欢的。 祁进不太会煎鱼,上次就煎的一团糟,鱼皮全黏到了锅底,稍微一翻便散架了。 “炸鱼也行。”殷良慈眼睛亮亮的,又建议道。 祁进:“煎吧。”炸鱼太费油,他不舍得。 小王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听见祁进答应煎鱼,还以为祁进是为了满足他。 祁进往锅中倒了少许油,扭头看见殷良慈满是期待的神色,又松手添了一点。 祁进放了油后时刻注意着油温,但鱼丢进去的时候还是晚了,他闻到一股焦糊味,但殷良慈显然不在乎,站在锅边依旧是满脸欢喜。 祁进将鱼翻过来,发现情况并未跟他想的那般糟,因此放下心来。 “银秤,你闻到香味了吗” “香中带了点糊。”祁进已经习惯了殷良慈叫他银秤,想来应是留不住告诉他的。 “哪里糊,你这火候掌的再不能更好了。” 饭后,两人又说到了惯用的招式上。 殷良慈苦口婆心劝祁进提防些,祁进却说生死有命,言下之意,他不在乎。 “是不是因为你什么也不在乎,所以不惜命。”兴许是喝了酒,殷良慈情绪上来,又追问祁进:“是不是因为你不惜命,所以才不找援兵,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别的” 殷良慈本是心疼祁进,想说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顾忌在意他的人的感受,但这话在祁进听来却是指责,指责他一意孤行,不管那一万士兵的命。 祁进不语,一阵凉风吹过,殷良慈清醒了些,顿觉他方才的话会引人误会,想再解释几句,却斟酌着不知怎么开口。若说他喜欢他,他会为了他变得在意吗不成,祁进还未对他敞开心扉,还不到说喜欢的时候。 祁进背脊紧绷着,看了殷良慈好一会,说:“是了,小王爷所言不假,我不在乎。祁进不是小王爷所期望的少年英雄,他就是这么一个卑鄙,自私,贪图功名,视部下如草芥的可怖之徒。既如此,小王爷今后还是远离祁进为好。” 殷良慈一听这话,便知糟了,祁进生气了。 “银秤,我不是这个意思。”殷良慈急道,“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这么不爱惜自己,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定然是与你站在一处的。” “小王爷,莫要叫我银秤了。”祁进声音清冷,对殷良慈下逐客令,“要没什么事的话,小王爷还是请回吧。” 殷良慈走后,祁进独自收拾饭桌。 祁进这张小桌,一人食绰绰有余,两人共用则显得拥挤。随着殷良慈上门来蹭饭的次数愈来愈频繁,祁进有想过再打一张新的饭桌用。 从选木头,到刨木板,再到切割组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四根桌腿要一样高,否则桌面会倾斜,祁进自己一个人可以凑合,就着歪歪扭扭的小桌扒拉饭,但他不想让殷良慈凑合。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想给殷良慈最好的。 祁进不算最好的,他拿不出手。 殷良慈身份尊贵,是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还有秦戒胡雷这等悍将助力,进能争皇位,留名青史,退可镇天下,扬名立万。 殷良慈方方面面都好,前途不可限量。 他呢 一个庶出的废物,茕茕孑立,日子一眼就看到头了。他就是一把生锈的镰刀,不仅架不住宝剑的万丈光芒,反而会衬得宝剑黯淡无光,甚至会让光洁的剑身刻上锈迹斑斑的划痕。 殷良慈要配宝剑,不能配镰刀,祁进暗暗想着,心里涌上些许羡慕。那人现在在哪儿呢殷良慈什么时候会遇到他呢殷良慈也会费尽心思跟他比试功夫,大汗淋漓地拆个几十招方才罢休吗 不过那人应是个正路出身,有攻有守,进退有度,恐怕殷良慈跟他斗个几十招也不会罢休。 祁进蹲在地上,把桌子来来回回擦了好多遍,等察觉手臂因持续用力而酸疼的时候,终于泄气,颓废地坐到地上。 祁进将额头抵在小桌上,漫无边际地想,殷良慈现下对他生出的好奇和兴趣,大概是因为他遇见的人太少了,所以轻易就被勾住,舍不得迈步。 等殷良慈下山,会遇到众多要家世有家世,要权势有权势,要品相有品相、要才干有才干的人物。 他们要么能托举殷良慈,助他一臂之力,要么跟殷良慈志同道合,并肩而立作出一番业绩……而他,机缘巧合之下,能在碧婆山得以窥见殷良慈天真烂漫的少年时期,理应知足才是。 “为什么这么贪心,想要更多呢”祁进低声责问自己。 “祁进你怎么了” 殷良慈去而复返,他看到祁进俯在桌案前缩成一团,以为祁进身体不适,声音都有些发颤,“还醒着吗” 祁进抬头,殷良慈已奔至面前。 “醒着,无妨。”祁进重新攥紧抹布,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我在擦桌子。” “好。”殷良慈收回想要触碰祁进额头的手。 “我以后不问你这些了。”殷良慈保证道,他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你不要生我气。我这个人嘴笨,脑子也不好,总是犯浑,刚才让你不高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好不好你只要记得一句就成,你要记得我是与你站在一处的,你是我认定的人,我无条件信任你,理解你。” 祁进屏气听到最后,想开口揶揄殷良慈明明很会哄人开心,但情绪上涌竟说不出这句玩笑话。 殷良慈看向他的目光太过情深意切,他不是在同他说大话,而是真这么想的。这对祁进而言,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坚定地肯定他,殷良慈凭什么要信他理解他呢 邯城之战他怀揣死志,无人肯定他的勇气。 邯城大捷他身负重伤,无人理解他的牺牲。 生母过世他形单影只,无人倾听他的悲怆。 无条件的信任和理解,这句话蕴蓄的情谊太重了。祁进不敢真的接住,从未有过与有过再失去,他选择前者。 “你别这样说。”祁进偏头回避殷良慈温柔关切的目光。 殷良慈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反思自己方才那一番话说得不合时宜,太空了,嘴上说得再好听,终究无用。他不能指望说几句话就让祁进同他交心,更没有立场让祁进改掉十多年积累起来的攻防习惯。 第18章 “好,我不说。你真的没事”殷良慈忆及祁进曾昏过去,很难放下心来。他想拉过祁进手腕给他诊脉,久病成医,他摸得出异样脉象。 祁进手腕灵活一抽,没让殷良慈摸到脉。 殷良慈只得作罢,“你不要哭。” 从他说完“你是我认定的人”开始,祁进就在流泪。 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形似一条蜿蜒银河。 “我……”哭了祁进抬手去碰,发现指尖已然被沾湿。 殷良慈往怀中摸帕子,发现今天没带,他拉出里衣的衣袖,轻轻抹去祁进脸上的温泪。 “如果你不想跟我说话,不想见到我,我以后就不来了。你不要难过。” 殷良慈这话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但他心底还是期盼着祁进留一留他。 祁进过了很久才开口,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好,你不要再来了。” 第17章 烛泪 这一日后,观雪别苑的大门终日紧闭,两人整整一个月没有见过。 转眼临近年关,祁进偶然从山民口中知道观雪别苑的小王爷病了,很严重,昏睡了大半个月,人都消瘦了一圈。 祁进:“此话当真” 山民:“自然是真。昨夜里高烧不退,山庄的小丫头哭哭啼啼,连话都说不成一句,求我下山找郎中给他们小王爷看病呢。” 祁进眉头紧皱:“那兰琥呢那个随身护卫呢” 山民:“说是前几日就下山去请宫中的太医了,还没回来呢。” 祁进回去后一直惦记着殷良慈,山民说清晨的时候服了药,稍好些,此时已经快黄昏,这一天也不知病情究竟是好是坏。 祁进那日跟殷良慈争吵后心中升起悔意。他知道自己那番话说重了,站在殷良慈的立场看,知州的关卡确实伤亡惨重,不论过程如何,这都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殷良慈说的话并无什么不妥,他也只是旁观者,只知道知州关卡失守,而主将祁进指挥有误,对战局负主要责任,过去像他这样的主将,该以死抵罪的。是他自己不愿意跟殷良慈多说,结果还怪殷良慈跟别人一般揣测他,全然忘了殷良慈也是外人。祁进意识到这一点时也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起,殷良慈在他心中已然超过了大多数人。 祁进不是木头,自然看得出殷良慈对他有意,殷良慈说会无条件信他,但他真的配吗他真的能吗 殷良慈早晚会回去的,碧婆山上的这些时日,待到他下山忆起,想来也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不甚起眼的一笔。 祁进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那夜是他亲口对殷良慈说,让他不要再来。 天色渐暗,山中几家住户燃起炊烟,祁进家中冷冷清清。 祁进在院中徘徊了许久,不只是幻觉还是怎的,总觉得今日的药味过于浓,浓到越过观雪别苑的高墙,弥漫至他的身前。 祁进拿着扫帚,在小院里从西扫到东,从南扫到北,化身一只陀螺来来回回地扫、不知疲倦地扫,扫到最后枯叶还是枯叶,土灰仍是土灰,院子比打扫前还带着几分风卷残云似的凌乱。 去看看吧,祁进丢下扫帚,拍了拍衣摆粘上的灰尘碎叶。 若是殷良慈醒了,再跟他道个歉。如果他还好奇邯城的事,他便说与他听。至于以后两人算什么,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祁进站到观雪别苑的正门,突然想到自己这是第一次敲山庄的门。 连扣三声,无人应答。 兰琥不在,夜莺一个人照顾殷良慈,怕是忙不过来。就在祁进盘算从哪处翻比较好翻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是兰琥。 兰琥看到摩拳擦掌的祁进,犹豫着问:“祁公子这是” 祁进见兰琥回来了,心中稍安,问殷良慈现下如何。 兰琥:“祁公子可是来探望小王爷的来的巧了,小王爷午间服过药便昏睡过去,刚睡醒起来,瞧着精神头好些了。” “我今日才听说他病了有些日子。”祁进感到惭愧,他对殷良慈的关心严重不够,只想着将殷良慈推开,却没有留心殷良慈被他推开后过得好不好。 兰琥宽慰祁进道:“我家主子的病反反复复,就没好过。前段时间不知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哪也不去,也不再找祁公子了。入冬下了几场雨,受了凉,新病加旧疾,这才倒了。” 祁进心中稍惊,不知兰琥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要是真话,那殷良慈之前岂不是在骗他 懒装的 祁进冷声道:“带我见他。” 祁进走到殷良慈卧房的时候,殷良慈兴许是猜到来人是祁进,已经披上外衣坐在了外间的长榻上。 殷良慈看到祁进,摆手让夜莺跟兰琥下去,而后直直看着祁进。 祁进上上下下打量了殷良慈许久,明知故问道:“小王爷着凉了” 殷良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却中气十足地说:“什么着凉,我都是被你气的!” 祁进听出殷良慈在硬撑,阴阳怪气地还嘴:“我以为小王爷病得多厉害,如今看来,若我再迟来半柱香的时间,小王爷的病怕是已经好了。” 殷良慈其实病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闻言朝祁进招手:“你过来。” 祁进毫不露怯,迈步走到殷良慈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殷良慈伸手捞住祁进的肩,用力一拉将祁进整个人带到软塌上。 祁进自是挣扎,但他越挣殷良慈搂得越紧,最后竟伏在他耳边。 “来,让我把病气传给你!我殷良慈卑鄙,自私,贪图享乐,见不得别人好,还是个视祁进的小命如草芥的可怖之徒。” 殷良慈话音很重,说祁进二字的时候尤其重,祁进被他双手擒住,正正卡在他两膝之间,挣脱不得。 祁进最终不再动弹,认命听着。 殷良慈从祁进耳畔抬起头,鼻尖从祁进的下颌一路蹭到祁进湿润的唇瓣,祁进偏头错开,又被殷良慈伸手掰正。 祁进正对上殷良慈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乍然苏醒的猛兽,游刃有余地跟他说:再动一个试试。 两人鼻尖挨着鼻尖,祁进嗅得到殷良慈身上浓重的药味,很苦。 “祁进。”殷良慈轻轻唤了一声,“生也好死也好,反正你不在乎,跟我一块死了得了。” 祁进厉声喝止:“放开。” 殷良慈没有放。 “我说我信你,理解你,你却让我不要再来。一天两天三天,好多天,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去找你,你就真无动于衷吗祁进,我有点难过了。” “对不起。”祁进垂头道歉。他没有同岁的好友,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交往,没人教他怎么做才能不让对方难过,他属实没有与人和睦相处的天赋。 “对不起谁”殷良慈质问。 祁进咬唇,没说话。 “对不起我吗” 祁进轻点头,“我不该那样同你讲话,我对不住你的好意。” “不是的祁进,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把你逼得太紧,让你难过。我等不到你,想去找你,又怕你不见我。昨夜尤其想去找你,没爬起来。祁进,你再不来,我就要差人将我抬去你那了。苦肉计虽不堪,但万一管用呢” 祁进静静听着,但心中早已不像面上那般无动于衷。 “为什么是我”祁进问出了深埋在心里的困惑。 堂堂小王爷殷良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这种人,他不仅两手空空,还声名狼藉,遭人嫌弃。他性格也不好,直来直进,说的话让人心灰意冷。 “为什么不是你” 祁进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殷良慈却听懂了。他后知后觉祁进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心中隐隐钝痛,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祁进将自己放得这般低微。 殷良慈自见到祁进那一眼起就已笃定,祁进是他这一生可遇而不可求之人。在殷良慈看来,对谁倾心并不需要理由。非要凑够几个原因才能喜欢某个人,那就不算真的喜欢。 喜欢就是莽莽撞撞,情不知所起。 “祁进,就是你了。我说过的,我认定你了。”殷良慈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祁进的伪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心跳那么快作甚既然你也心动,为何还要问我为什么况且你人已经在我怀里了,你若讨厌我,为何要来看我” “我只是担心你病入膏肓才来。”祁进狡辩道。 “可是怕我郁郁不得,惨死家中,还要留下遗书一封,泣曰:求而不得银秤,呜呼哀哉!” “你不要动不动就说死。你一个小王爷,怎能因这么点小事就寻死,这也太……太丢人了。” 殷良慈笑嘻嘻道,“放心,我可是正人君子,死也死得体面。” 祁进不喜殷良慈拿自己身体说笑,重重一拳砸到殷良慈胸口,从他怀中挣出。 “你现在可不怎么体面。” 殷良慈精力不济,又吃了祁进一记重拳,索性向后躺倒,仰脸看着房梁说:“不论怎样,你刚才也算揍过我了,这次就别生我的气了。” 第19章 祁进后撤几步跟殷良慈拉开距离。 殷良慈眼睁睁看祁进离他越来越远,想起祁进让他走开不要再来,一语双关道:“殷良慈远离祁进,不好。” “你还想知道吗”祁进声音飘忽,但话语郑重。 殷良慈更在意祁进的感受,他不想祁进被动说起过去那段经历。从祁进的反应就可以猜到,邯城之战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面,那是祁进血淋淋的伤疤。 “不说了。”殷良慈道。 祁进并不是在询问殷良慈,这句充当了他的开场白。 “邯城大战,我父亲祁宏主动出击,将乱贼驱赶至南蛮,我大哥祁运跟着胡雷大将军镇守中州要塞,我二哥祁追跟着余康将军守在赤州,我四哥祁还守南州,我守知州。知州离战局最远,且地势易守难攻,是最好守的关卡,但却是唯一一个被攻破的关卡,也是伤亡最多的一个关卡。若主将不是祁进,或者祁进肯找救兵,此关可守住,万千将士也不必枉死。” “可是没人信我派了三批人去找救兵。第一批死到了半路上。第二批到了赤州,但援兵不来。” 殷良慈暗自咬牙,他想不到那是怎样的绝望,更不知究竟是在战场上孤立无援的祁进更绝望,还是战后百口莫辩的祁进更绝望。 “没人信我”四个字,字字滴血。 “祁还也派了人求兵力支援,祁追听闻四弟有难,立时便去救了,没有多余的兵力到我这来。” “我久等援兵不到,派了第三批去找胡雷将军,但此时知州被重兵围困,他们没能突围出去。祁追到了南州,发现来的并不是精兵,而是趁乱造反的山贼,是祁还误判了。他们后来怕追责到祁还,便说只见到祁还的兵来求支援。 “我的兵回来后战死,无人替我作证。还活着的部下对我有怨恨,也不愿为我证明。” “援兵不至,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将仅有的五百精兵调去护送知州百姓后撤到东州,以防关卡失守后敌军屠城。但我那时年纪小,虽是主帅,但无人真的服我,他们都听副将吕廷的。 “吕廷要用五百精兵突围,置百姓于不顾。在场的将士都支持吕廷的部署,直到我砍下了吕廷的头。” 邯城之战,望州与江州的叛军探到胡雷在中州,余康在赤州,便避开这两地,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南部对抗祁宏,一部分向东绕道东录,从东录向北杀进知州。 杀进知州的不仅有大瑒的叛军,早有异心的东录人也趁机集结,伙同叛军一并杀来。 殷良慈听到最后,嘴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祁进,不要说了。” 殷良慈的直觉告诉他,实情比祁进所说的更加残酷。 从祁家的安排便看得出来祁进的处境——大哥与胡雷在一起,最为安全,万一祁宏战死,祁运便成一家之主;次子祁追与余家在一处镇守赤州,赤州西边是南州,北边是知州,东边是东录,可谓绝佳的部署援军之处,祁家将次子放在这里,是防着余家不派援军;四子祁还能力最末,但紧靠着胡雷和余康,也无性命之忧。 祁进被放在知州,祁宏不会想不到叛军集中兵力去攻祁进的可能,但还是只给了他一万人马外加五百精兵。 若祁进战死,便是以祁家的名义死,圣上势必体恤祁家的功劳,不能轻易对祁家下手。若祁进没死,祁家平叛过后可谓功高震主,势必惹来杀身之祸,因此,祁进最好还是死了。 邯城之战,从一开始就是祁进的死局! 祁家四子齐齐上阵,只有祁进真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只有祁进战后被罚,禁足三年。 祁进:“你想知道的是故事,是话本里所写的救民报国、英勇无敌的大英雄。可这故事于你是故事,于我是梦魇。我不是英雄,如果能逃,我也想逃。吕廷的头滚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姓祁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祁进,就不用提起那颗热腾腾的头为自己树威。若祁家没有我,他兴许也不会死,守在关卡上的那一万名士兵兴许也不会死。” “只有城破了,才有援兵来。” “如果我真的死在那里,邯城之战才是真正的圆满。你说呢殷良慈” 祁进笔直地站着,屋子里只两三盏灯昏昏然亮着,殷良慈不太看得见祁进脸上的表情,也或许是祁进执意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梦魇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殷良慈伸手拿起榻上矮桌边摆着的一盏灯,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精工细雕的琉璃灯罩,将里头燃着的蜡烛取出。 蜡烛还剩一指多长,底座上尽是烛泪。 殷良慈指腹贴着纤细的红蜡,也不怕被滚落的烛泪烫伤,就这么缓步走向祁进,用跳跃的烛火照亮了祁进泪痕尚在的脸。 “银秤,我看见你了,你好好的在这呢。黄泉路上没你的位置,真的,那地方我常去,从未见你。若以后碰到你,也定会将你带回来,阎王老子拿我没办法的。” “殷良慈,我……其实不想死。可多的是由不得我的事。”祁进闭着眼,不敢对上殷良慈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诚恳热烈,诱他沦陷。 “我喜欢你亦是……由不得我。” 第18章 飞雪 夜里落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按节气看,这场雪落得太晚,但殷良慈却觉得刚刚好,雪天很美,让人心醉神迷。 “银秤,乖,看我。”殷良慈将蜡吹灭搁到一旁,腾出双手捧住祁进的脸。 祁进脸上湿湿凉凉,眼睫还挂着泪珠。 “你不能死在邯城,你不能。”殷良慈低下头,虔诚吻住祁进,尝到了祁进落在唇角的泪。 殷良慈不敢设想孤立无援的祁进在前线承受了多少折磨。祁宏作为祁进的亲生父亲,竟会亲手将祁进推入深渊,这亦是殷良慈无法想象的。祁进如今在山里住着破落茅草屋,显然是被逼到无处可去了。 殷良慈心里一阵钝痛,除了将还在流泪的祁进抱紧,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进任由殷良慈将他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无法忽视的清苦药味,像是在悄悄告诉他,殷良慈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或许,殷良慈本就没有他想象中过得好。生为皇亲,怎可能无忧无虑长大成人只是殷良慈不愿同他说,始终表现出并未吃苦的开朗模样。 祁进听到殷良慈呢喃,“谢天谢地,你活下来。” 祁进不语,心想,原来被人无条件认定是这种感觉。像是持续下坠终于有了一个落点、空无一物的躯体注入血夜,殷良慈庆幸他还活着,他因此被证实了活下去的意义。 这句话应换他来说。谢天谢地,他遇见殷良慈。 “那你是如何想呢”祁进问,他用额头抵着殷良慈的肩膀,手臂松松环住殷良慈的腰。 “嗯”殷良慈不知道祁进是问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是如何想的。”祁进怕自己还是没说清楚,又补了句,“我喜欢你这事,可以吗” 殷良慈这才明白祁进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天。”殷良慈吸了口气。 殷良慈觉得自己刚才跟祁进说的话全都白说了,嘴也白亲了,抱也白抱了。 祁进没等到殷良慈回应,他揪着殷良慈的衣衫僵在原地。 殷良慈托住祁进脑袋,将人从自己身前拉开一段距离,然后重新亲了上去。 唇瓣相碰,祁进猛然向后一缩,但被殷良慈按住后心按回原处。 祁进不擅长亲吻,被殷良慈亲得节节败退,殷良慈见状便慢下来,教祁进启唇,伸舌,纠缠,呼吸,吞咽口水。 “祁进,我和你,现在是在亲吻。” “祁进,你明白亲吻的意思吗” “亲吻的意思是喜欢,相当喜欢,极度喜欢。我从未亲过别人。” “听明白了么”殷良慈停下亲吻,用指腹抹去祁进唇上的水泽。 “嗯,我知道了。”祁进轻声回答。 “那该我问你了,我喜欢你这事,你是如何想呢”殷良慈站直身体,循循善诱道。 祁进聪慧过人,他踮起脚尖去够殷良慈的唇。殷良慈心眼儿蔫坏,站如松,丝毫不低头配合。 祁进亲不到,急了,抬手勾住殷良慈的脖子,将人拉低再去亲。 祁进对亲吻的执著让殷良慈心里一热,不等祁进碰到殷良慈便再忍不住,直接将人抱起,主动迎了上去。 这次的吻较之刚才,更为猛烈。 天旋地转,祁进被殷良慈抱到了软榻上。 殷良慈吻得很深,祁进尝到了他身上沾染的浓郁药味,很苦。殷良慈不满足此般缠绵,推着祁进向后倒去。 祁进起先配合,任由殷良慈在他脖颈又亲又舔,但殷良慈的手不怎么安分,指尖拂过祁进腰腹。 “殷良慈。”祁进叫停,“可以了。” 殷良慈恍若没听见。 祁进抬脚踹上殷良慈的胸膛,“我说,可以了,你还病着。” 第20章 殷良慈握住祁进的脚脖子想把他的腿拉下来,但祁进用了力气,并未拉动。 两人互不相让,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有扇窗没有关严,羽毛似的雪花飘进来,落地成了点点水雾。 室内炉火烧得正旺,某人的心火也旺。 殷良慈看祁进如此坚定,只得停下动作,不敢造次。看得着却吃不着的滋味太过难受,殷良慈提议出去赏雪,他需要给自己的身体冷却一下。 “就从窗户看吧。你病还没好,凑什么热闹。”祁进训道。 殷良慈的提议被祁进否决,但丝毫不见败兴,仍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盯着祁进。他无事可做,抓着祁进的手跟祁进说话,逮着什么聊什么。一会儿问祁进想不想去西边,说那里的奶酪好吃,一会儿问祁进除了桂花还喜欢什么花。 殷良慈问到祁进的生辰是腊月二十八,发现跟自己的生辰挨着,更是兴奋。 “银秤,你生辰打算怎么过可有什么想要的” 祁进:“没有。” 祁进从小就没过过生日,殷良慈突然问起,他想了有一会才想起来生辰究竟是哪天。 殷良慈:“但你总得有一个想要的东西吧,你哪怕现想一个呢” 祁进想不到,反问殷良慈:“你呢你想让我送你什么” 殷良慈想也不想,脱口说:“我想要一看就是你送的,也只有你能送的,且你只能送给我的东西。嗯,随便什么都行。” 殷良慈的话给祁进听乐了,他笑着道:“你想要的我现在就能给你。” “哦”殷良慈想说那刚才怎么不让,只见祁进翻了个身,撑着手臂半坐起,朝他贴了过来。 一个亲吻。 “满意吗”祁进含笑问。 祁进一碰即离,殷良慈显然不满意。他揽过祁进送上来的身子,俯身回吻。 “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个。” 祁进拉过来一条毯子搭在殷良慈身上,又拿来小暖炉塞到殷良慈手里。忙活完才柔声道,“会给的,等你病好了。” 殷良慈满意地嗯了一声,过了会又不放心似的开口:“你保证跟我做,只能跟我。” 祁进指天为誓,“我保证。”祁进保证完,伸手摸着殷良慈的脸,反问:“你预备送我什么呢,小王爷”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殷良慈不假思索道。 “我只想要你健康平安。”祁进答。 “好,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也会照顾好你。”殷良慈对祁进伸出小拇指,示意祁进跟他拉钩。 祁进拉住殷良慈。听殷良慈在他耳畔低声诉说誓言:“我给你我的健康平安,你要给我你的幸福快乐。” 这夜大雪,祁进没有走,跟殷良慈同枕而眠。 殷良慈的病确实没有好利索,他精力不济,沾上枕头不多时就昏昏睡去。祁进躺在殷良慈身侧,许久未睡着。一方面是他不习惯床上有另一个人在,再一方面是不舍得就这么睡过去。 这天对祁进而言很特别。 祁进暗自想,天底下不幸的人那么多,他兴许算是幸运的那个,第一回 跟人袒露心意就被稳稳接住。 祁进不得不承认,他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殷良慈对他的在意。但碍于身份差距悬殊,他一直当无事发生,甚至刻意回避,不去想也不敢想如何归置自己的心意。 若不是因担心殷良慈的身体,祁进也不知道自己会挨到何时才愿意直面自己的心。站在观雪别苑门口敲不开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算了,而是翻过去的时候,祁进就知道自己完了。 殷良慈每每找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等殷良慈。 祁进自知他不是个能从容表达爱意的人,好在殷良慈对此较为擅长。当殷良慈拿着烛火走到他身前,唤他银秤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过去真的过去了。他真的离开了祁府,离开了祁府赋予他的身份,离开了那个永远等不来援兵的关卡。 他真的是他自己了。 既如此,为什么不去爱殷良慈呢 除了殷良慈,再不会有谁在意他是不是好好活着。多亏殷良慈,祁进开始贪恋人间,想要好好活着,多看几场人间的雪。 至于以后,他本就是没有以后的人,殷良慈喜欢他多久,他就陪殷良慈多久,如此这般,也没有遗憾了。 翌日,殷良慈醒来不见祁进,一下子翻身坐起。 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分明是抱着祁进睡着的,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呢 恰在此时,夜莺在屋外敲门,问殷良慈可是醒了。 殷良慈叫夜莺进来,夜莺端着一盆温水要伺候殷良慈洗漱。 殷良慈看夜莺张嘴欲说什么,立马出声制止,“你先什么也别说。”他害怕昨夜的一切都是梦,其实祁进根本没来。 殷良慈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之前却又顿住,对夜莺道:“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夜莺不知道小王爷一大清早神神叨叨要干什么,听话点头:“嗯” “昨夜可是下雪了” 夜莺:“是。” 殷良慈:“鹅毛大雪” 夜莺:“是。” 殷良慈:“我可有留人在此过夜” 夜莺脸登时泛红,支支吾吾说自己昨夜睡得早,一觉到天明,什么也不知道。 殷良慈见夜莺这般表情,心中的石头落地,神色如常地问:“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夜莺:“祁……祁进,他,他……” 夜莺话到嘴边突然磕吧,殷良慈也跟着紧张起来,追问:“祁进怎么他何时走的”祁进走的那般早,别是跟了他后悔了。 夜莺吞吞吐吐,殷良慈等不及,催促她道:“说啊,祁进怎么了” “祁进说给小王爷您备点白粥,还说他刚走。”夜莺说罢暗自咬舌,骂自己学话都学不明白,怎么能说“说他刚走”,这不就露馅了么。 其实夜莺一早就来殷良慈卧房外间候着了。昨晚她跟兰琥被殷良慈打发走,虽然操心殷良慈的身体,但也不敢多打扰。第二日,夜莺起了个大早过来,正好看到祁进从殷良慈卧房里间出来。 本来没什么的,殷良慈生病,祁进守着照顾一夜也说得过去。但夜莺听到殷良慈在里面喊了祁进一声,她在外间听得不甚真切,好像是祁进别走。 夜莺从未听过小王爷用这种腔调叫谁的名字,但即使从未听过,也觉出这语气不对劲。实在是太暧昧了。用在祁进身上,显然太过了些。 夜莺这么想着,又听到祁进开口了。 “睡吧,没走。” 夜莺的脸登时烧了起来。她虽未出阁,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夜莺心里砰砰直跳,但强行镇定下来,打算悄悄退出去,就当自己从没来过,但祁进突然出来了。夜莺的第一反应是祁进骗了小王爷,刚才分明说了不走,转头就走出来了! 他走出来了,她怎么走! 夜莺维持着要起不起,要走不走的姿势,神色尴尬慌张又羞赧地看着祁进。 祁进却坦然,像是早就知道她在一样,轻语道:“烧已经退了,等他醒给他点白粥吃。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要干。等他起来问我的话,莺儿姐你就说我刚走。” 夜莺脑子一片混沌,稀里糊涂低头称是。 直到殷良慈睡醒,夜莺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殷良慈跟她问话,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磕巴了半天不知道该称祁进什么。心想,祁进可是跟小王爷同床共枕过了,小王爷叫得了祁进,她一个下人怎么能跟着叫祁进,祁进出来还叫她莺姐,真是乱套了! 就这么七想八想间,将祁进交代给她的话都给学错了。夜莺惭愧得抬不起头,想走,难走。 殷良慈听罢微微眯起眼,心想怪不得身侧那么凉,都凉透了,祁进这个刚走掺的水分也忒大了些。但殷良慈心里还是乐颠颠的,从昨夜祁进主动亲他到现在,他整个人都好像飘在空中,跟做梦似的不甚真切。 他本以为只他一人有意,原来祁进什么都知道。 “行了,你把水放下,我自己洗漱就成。” 殷良慈将夜莺打发走,快速起身穿衣,收拾完毕,径直去找祁进。 他推开后门,触目所及尽是雪白。从他脚下到祁进小茅屋的这二三十步则被人扫出了一条小道。 殷良慈心底一片温热,祁进早知道他会来。 祁进正在修补被昨夜凌冽的西北风刮破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不用回头便知是谁。 祁进本不爱与人有身体接触,但被殷良慈这么搂着却没有丝毫不适。毕竟昨天亲了那么多回,区区一个拥抱算得了什么。 “银秤,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你,但一定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了。” 祁进:“为何突然说这个” 殷良慈:“我想跟你私定终身。” 祁进脸色微红,推开殷良慈道:“我才十八。” 准确地说还差几天才十八,约定终身这种事,还为时尚早。 第21章 殷良慈:“你先考虑着。” 祁进有些无奈,但殷良慈就是这么个性子,便也随他去了。至于什么约定不约定终身的,祁进早就默认自己是殷良慈的人了,相应的,殷良慈也是他的。 说话的功夫,祁进手里的活没停。祁进打算给屋子加厚一层,山里的冬天确实比城里清冷,一下雪尤甚。 祁进为了不冻死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殷良慈却总是来使坏,故意不让祁进安生,硬生生拖长了祁进的工期。 殷良慈恨恨坐在祁进吱吱呀呀的小木床上,一副要将祁进的床坐塌的架势。 “你住我那呗。”殷良慈这句话已经说了上百回,说得他口干舌燥。“实在不想跟我睡一张床的话,我给你腾一间屋子出来。” 殷良慈跟祁进睡觉不很安分,除了抱着亲着,总还想再做些别的什么。 祁进不爱与殷良慈谈条件,某件事说了病好再做就只能病好再做,从始至终,毫不动摇半分。 殷良慈这次病得太久,且来势汹汹。祁进一想到此前这家伙骗他,顺着他说的装病在他面前装没病,便气不打一处来。殷良慈这病定然不是一天两天,只怕是先天不足,后面也没养好,因此稍微一变天他就发烧。 “我真的已经好了!你怎么不信呢”殷良慈垂头丧气道,而后又坚持不懈,继续磨祁进。 “银秤,你住我那好不好” “软塌,厚被,玉枕。” “屏风,暖炉,多岁。” “羊汤,扁食,糖包。” “银秤,来陪我过年。” 祁进撂下锤子,将大咧咧躺在他床上的殷良慈拖起来。 “如果把那什么换成热酒的话,更令人心向往之。”祁进故意逗他的多岁。 殷良慈本打算赖在床上不动,听到祁进要酒不要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抬手卡着祁进的腰将他拽到身前,咬牙道:“小爷偏不走,你来还是不来” “来。” 天历499年腊月二十八,祁进在观雪别苑过了十八岁生辰,吃到了殷良慈花费诸多心思做的一碗长寿面。 祁进吃之前开玩笑,问殷良慈有没有放鹿茸和灵芝。 殷良慈没好气道:“放了熊掌。” 其实只是一碗素面,只不过汤底用的是鸡汤。 殷良慈不会做饭,不敢折腾什么稀奇的吃食,连炖汤也不敢随意发挥,从调料到做法,都是挑最简单的来做,就这还险些烧了观雪别苑的厨房。 好在最终还是做出来了。殷良慈事先尝了味道,非常一般,并没什么过人之处,但好在咸淡适中,面也软硬刚好,姑且可以一吃。 祁进非常给小王爷面子,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 殷良慈虽然知道祁进不挑食,但眼见祁进将面全部吃光还是开心得合不拢嘴,跟祁进夸下海口,说明年祁进生辰,定然做一桌菜。 “色香味俱全!”殷良慈信心满满地说。 祁进笑着捧场:“将来开个饭馆子,保准座无虚席。” 饭毕,两人仍是凑在一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又开始飘雪,祁进躺在殷良慈身边睡了一觉,估摸着临近子时,趴到殷良慈耳边吹了口气。 殷良慈睡得浅,祁进刚才一动他便跟着醒了,只是未睁眼。 祁进要吹第二口气的时候,殷良慈骤然欺身压过,漆黑的眼珠盯着身下的祁进,嗓音低压,说:“到二十九了。” “生辰快乐,殷多岁。”祁进屈起食指,轻轻刮过殷良慈的眼廓,鼻子,嘴巴,“多福多吉,岁岁平安。” “我想要你。”殷良慈嘴巴含住祁进的指尖。 “今夜还不够么”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各算各的。” 殷良慈用头蹭了蹭祁进的小腹,但很快被祁进伸手攥住。祁进轻轻挠了几下殷良慈的下巴。 殷良慈轻哼了一声,问:“好玩吗” “嗯。”祁进长腿已经攀上殷良慈,殷良慈则托住了祁进的背。 殷良慈怕弄疼了祁进,将人轻轻抱着。 祁进细眉微挑,看殷良慈这般慢条斯理,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末了终于不耐,低声下令:“来吧。”祁进说罢不待殷良慈动作单臂搂着殷良慈脖颈,吻住殷良慈的喉结,而后一路朝上,舌尖轻舔殷良慈紧闭的唇瓣,将殷良慈撩拨得心间发痒。 殷良慈拍开祁进握着他的手,因那手不怎么听话,卡着他下身,不给他再进一步。 祁进手缩回去,故意轻呼:“疼。”祁进长睫扫过殷良慈的侧脸,眼底一片温柔爱惜。 殷良慈抵在祁进膝间,轻咬祁进,“抬起来。” 祁进躬身去吻殷良慈眉心,不等吻上就先喘息出声。殷良慈尝到甜头,细细密密回吻祁进。祁进面上尽是红晕,吻的间隙直言喜欢。 “银秤。”殷良慈倾身拨开祁进额前碎发,说,“银秤,我会永远记得今天。” 祁进咬牙,想让殷良慈停会,殷良慈只当没听见似的,低头吻住了他。 “你也要记得。”殷良慈说。 祁进被逼得落下一滴泪,“殷良慈——” “嗯。”殷良慈舌尖舔去祁进眼角的泪,“银秤,我爱你。” 第19章 迟遇 年后,祁进每天跟着殷良慈,监督他喝药,吃饭,练武。 祁进从夜莺那问出了殷良慈的病根是从娃娃起便落下的,从此世上怨恨殷衡的人又多了一个。 祁进还由此琢磨出了殷良慈习惯性让步的缘由,连学走路都要顾忌这顾忌那,更不要说拳脚功夫了。 殷良慈一直惦记着纠正祁进只攻不守的毛病,因此两人约定一个学出杀招,一个学着守住命门。 祁进进步飞快,但殷良慈却与之前无甚差别。 殷良慈又一次被祁进剑指心口,刚才他明明可以刺向祁进脖颈,但临到近处又刺向别处,露了个大破绽给祁进。 祁进剑尖刺破殷良慈的衣服,虽是木剑,但力道够大,想来衣下那处皮肉定然吃痛。 祁进提着剑,又往前刺了一分,质问殷良慈:“让什么” “为何还不敢出杀招为何剑指到你脸上了,还故意放破绽殷多岁,你在心软什么预备以后给别人送命吗” 殷良慈心软,自然是不舍得,因为面前是祁进,竟是比以前更缩手缩脚了。 祁进收了剑,往地上抛去,而后摆出手刀:“殷多岁,打赢我。不然今晚休想上我的床。” 到夏天的时候,殷良慈终于能使真剑直指祁进脖颈。 剑锋划伤了祁进,祁进白皙的颈上多了一条细若发丝的红痕。 这把跟了殷良慈十多年的宝剑,第一次尝到了血。 “殷良慈,做得不错。”祁进道。 两人回去后不久,雷声阵阵,入夏的第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祁进躺在殷良慈腿上打盹,殷良慈仍在意着祁进那处伤口,垂眸仔细打量着。祁进抬眼看殷良慈这般没完没了,不耐道:“你最好寻条长纱来将我脖颈层层裹住,最好是把我给热死。” 两人在偏厅,偏厅紧邻观雪别苑的花园,前后皆有窗,门再一敞,再没有比这更通透凉快的地方了。 殷良慈正要开口辩驳,祁进已拉着他的手一起伸出了窗外。 雨势正大,两人的手心立时便有了一捧雨水。 祁进开口道:“下雨了。” 殷良慈:“嗯。” “去年我过生辰,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后来有想要的了。我想要你出剑能真的置人于死地,而不是意犹未尽的给他们做戏。我想要殷多岁是真的殷多岁。”就像如今的银秤是真的银秤。 “下雨了,我的心愿实现了,在这场雨之前。” 祁进当初抛了剑,以手作刀跟殷良慈对招的时候,暗暗许愿,在今夏下第一场雨前,让殷良慈痛痛快快跟他打一场。 殷良慈不知祁进做的这些事,他反手握住祁进的手,两人在雨中十指紧扣。 祁进捏了捏殷良慈的骨节,问:“这么好的雨,来的不早不晚,你不说点什么吗” “银秤,明明是你来迟了。”殷良慈的思绪已经飘得更远,不甚讲理地跟祁进埋怨,“银秤,你怎么不早些来,让我狼狈了这么久。” 祁进听殷良慈这么说,心中一阵酸楚,他起身用额头抵住殷良慈的胸膛,将殷良慈跟自己的手从窗外收了回来,亲了亲殷良慈被雨淋湿的手背。 雨水竟是有味道的,又涩又苦。 “嗯,我的错。”祁进柔声道,“若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并肩挨着,总好过各自狼狈。 祁进知道殷良慈早晚要走的,只看能在山上留到何时,他本想至少还有三五载,不想夏天还未过完,殷良慈就收到了家信。 信中说圣上龙体抱恙,要殷良慈早做打算。 殷良慈一看便知这是温少书借家书之名向他要答复。 汝可为民死乎 第22章 祁进看出殷良慈心绪不定,猜到是分别在即,虽不舍,但还是宽慰他道:“你上山前应该就定了心意了,不要因我绊在这里。” 殷良慈与他不同,他是祁家的傀儡,殷良慈是大瑒精心打磨的一把宝剑。 殷良慈的志向,祁进知道。他想成为秦戒胡雷那般的大将军,征战沙场,抛洒少年热血,守得家国安宁。 祁进见殷良慈仍是沉默,说:“去跟留不住谈谈温大人让你来此,不正是求山神为你指点迷津” 殷良慈心说留不住从未有指点他的意思,但还是去了山神庙。大白天,留不住却在里间呼呼大睡。 殷良慈等到天黑,约莫戌时,留不住终于起了,她看了一眼殷良慈,颇为遗憾地说:“你怎么还在呢” 殷良慈躬身一拜,道:“山神就算是睡到第二天,良慈也会等的。” 留不住打了个哈欠,说:“怎么听起来像是埋怨我这么长时间,什么都不教你” 殷良慈心道你最好知道我在抱怨。 留不住大咧咧往地上一坐,托着下巴道:“我教你了啊,玩儿嘛,你玩得多开心” 留不住掰着手指数:“春天你挖笋吃、夏天你下河游水、秋天你捞虾蟹、冬天你放炮仗,你还得了个祁进与你一起玩,当我不知道吗” 殷良慈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半揶揄半无奈地说:“照你这么说,温太傅让我上山找你,就是为了让我在你这山上玩” 留不住:“他说你没见过世面,在蛮荒之地都玩得乐不思蜀,以后死了实在可惜,得让你死之前好好享受一番。” 殷良慈眉头突突直跳:“此话当真” 留不住笑说:“我添油加醋吓吓你。” “你若下山,我就当你殷良慈是个死人喽。” 留不住望着殷良慈煞有其事地道:“温老头是个黄土埋身的,他自然不惧死,兴许早就活腻歪了,巴不得早死早清静呢。不过他让你来这,也算是良心未泯。鱼都咬钩了,他还舍得放你,可见这人啊,年纪大了,心确实会软。但也没那么软,他让你试过何为甜,再问你要不要回去吃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殷良慈,你当真想好了要去咬他的饵吗将来被他甩案板上,任人宰割” “跑了算了,带着祁进一块。”留不住对殷良慈眨了眨眼,劝道,“温老头不会怪你的,他会再钓一条新的,而你便自由了。” 殷良慈缓缓问道:“山神可看到了我的结局” 留不住没好气道:“你不是正在看吗知道了那条路难走,不想死的话避开就好了。现下一切都来得及。” 留不住说完就打发殷良慈回去了,她已然看出了他的选择。 温少书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他就是料准了这条鱼还会上钩才放他走。 深夜,殷良慈回去看到祁进斜躺在床上,等他不及,先睡了。床帐放了一半,因他走近带起了风,簌簌作响。 殷良慈轻手轻脚褪去衣衫,上床将祁进捞进自己怀里。他静静望着祁进的睡颜,心中又生出三分动摇来。 这一去,生死不定,不知何时能再见,也不知能不能再见。 祁进悠悠转醒,见殷良慈正望着他出神,便伸手盖住了殷良慈的眼睛。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小王爷。” 祁进睡了一觉,嗓音慵懒,他枕着殷良慈的臂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又闭上眼睛,“大不了一块死。” 殷良慈照着祁进的大腿就是一拍,祁进吃痛,瞌睡消了大半。 殷良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一块死了我不会死,你也不许死。” 祁进撑着身子起来,俯身对着殷良慈道:“我说真的。” 祁进眸色深沉,直勾勾看着殷良慈。 另一半床帐终于禁不住,悠然滑落。 帐内暗了下来,殷良慈凑近祁进,用手扣住祁进的下颌,端详了他片刻,沉沉出声:“银秤,你不可以。” “若你敢动这个念头,我死后,我的魂魄是不会来跟你作别的,黄泉之下,我也不见你。”殷良慈一字一句威胁道。 他跟祁进不过才相处一年,他不能因为这一年让祁进赔上一辈子。 “银秤,若真有那一天,你得替我活着。春天挖笋吃、夏天下河游水、秋天捞虾蟹、冬天放炮仗。岁岁年年,快快乐乐。” 祁进甩开殷良慈的手,冷哼:“你倒是会享福。你死便死了吧,你死了我就下山做林富商的赘婿,再生一两个孩子,每年你忌日我都带着一家老小坐在你坟前喝桂花酒,吃蘑菇炖鸡。” 殷良慈咬牙:“那姑娘姓林是么行,我知道了。银秤,你方才要跟我殉情,爱我爱得死去活来,都是演出来的。” “你不是不许么”祁进顶嘴道,他捞过殷良慈身侧的枕头放在自己身后,重重躺下,转了个身背对着殷良慈,“气死你算了。” 殷良慈哪里会放过祁进,他探身过去捏住祁进的脸,气哼哼道:“银秤,你老实说,那林姑娘你见过吗好看吗你是不是后悔没娶她” “说话啊,祁进”殷良慈见祁进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扒着祁进的耳朵继续不依不饶。 祁进:“我困了。” 殷良慈:“祁进,你心虚了!” 祁进:“我睡着了。” 殷良慈:“你最好梦不见我!” 祁进不再搭话,床帐里只殷良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望着祁进的后背,叹道:“银秤,你说句只要我一个怎么了,嗯被你气的脑仁疼。”但情话说归说,实际上殷良慈不敢让祁进真的应承他什么。这一生太长,若他真回不来,祁进不能独自个儿过完这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殷良慈终于攥住了几丝睡意,意识朦胧间听到身边的人说话了,像是梦中呢喃,又比呢喃吐字清楚些。 “你要先回来,我要活的。” 祁进转身抱住了殷良慈,将殷良慈放在他腰间的手拽到了自己的唇边,“多岁,多岁,多岁。”祁进一遍遍念着殷良慈的字,多岁多岁,属实是对年轻的生命再美好不过的祝愿。 祁进不敢想殷良慈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战场。如果可以的话,祁进愿意把自己的寿数分给殷良慈些。 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呢祁进这么想着,又往殷良慈身前凑了凑,他将脑袋埋进殷良慈心口位置,在寂静的夜里尽情听殷良慈平稳有力的心跳。 现在朝夕相伴,将来日思夜想,很难不入梦,幸得入梦来。 天历500年秋,景秀帝驾崩,一月后,太子殷俍登基,尊号仁德。 新帝始立,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大权旁落至宦臣之手。 殷俍刚过十七,性格软弱又多疑,不愿信任老臣,只能寄希望于新人,但新人却多是由老臣举荐上来,其中关系盘根错节,放眼望去可用之人竟寥寥无几。幸得温少书提醒,他想到了在碧婆山养病的殷良慈。 如今北关军编入征西军,军权都握在胡雷一人手里,太过于集中,想分散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因这征西军跟着胡雷一路打过来,只认胡雷。 胡雷膝下无子,却有殷良慈这么个义子,除了胡雷,殷良慈是当今朝中唯一号令得动征西军之人。秦戒虽年老体衰,或不久于人世,但老四王爷他们尚在东州,有他们在,殷良慈便不敢有反心,因此殷良慈不仅可用,还有大用。只要将征西军拆散,便有了将中东西三部大军重新改编的契机,如此一来,祁家、余家等大族的势力也可趁机削弱一番。 天历500年,仁德元年,圣上有旨,召殷良慈入朝辅佐朝政,封御史中丞。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殷俍与殷良慈自幼为伴,少年共读,交情不浅。他给殷良慈写了封长信,言辞恳切,说谁都信不过,怕极了,想请殷良慈下山,帮他铲除异己。 很快就到了殷良慈下山的前夜。 夜里断断续续在下雨,殷良慈和祁进不舍得闭眼睡觉,做得过了些,外面清冷一片,两人却都是汗涔涔。 殷良慈用温水沾湿帕子,清理祁进身上的一片狼藉,祁进虽累极,还是舍不得睡,他看着殷良慈,嗓音略哑地说:“先不弄了,再做一次吧。” 殷良慈闻声顿住,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祁进,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你不要勾引我。” 祁进伸出食指,挑起殷良慈的下巴:“是你勾引我,殷多岁,我想要你。” 殷良慈本半跪在床边,祁进话音未落他便欺身吻住了祁进的唇。 祁进迎合着殷良慈的吻,唇舌纠缠之间出声:“上来。” 殷良慈坐上床,将祁进拖到身前,祁进顺势拂去殷良慈的外袍。殷良慈抱住祁进将他往上提了提。 祁进乍一吃痛,咬破了殷良慈的舌头。血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散开来,殷良慈揉着祁进的腰,关键时刻殷良慈又抽出心神,唤:“银秤,银秤。” 祁进双手揽过殷良慈的脖颈,将头沉沉埋进殷良慈的肩窝。 第23章 殷良慈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他的肩窝一直浸透到心窝。 是祁进在哭。 殷良慈抬手轻轻拍着祁进的头,一声一声叫着:“银秤,银秤,银秤,不要哭。你一哭我心疼得像被刀割了豁口。” “我没有哭。”祁进闷声道,“下山后,别让别人欺负你。” “嗯,自然不能。”殷良慈应道。 “这两年我在山上茅屋修行,你在观雪别苑养病,不曾碰上几面,陌路而已。”祁进话里带了些鼻音,惹得殷良慈又生出了几分怜惜。 “嗯,自然是陌路。”殷良慈知道,祁进是怕有人说陈小王爷与祁家勾结,居心不轨。 祁进依旧趴在殷良慈肩膀,交代:“下山后,莫要记挂。” 祁进很少这般黏在他身上,殷良慈耳廓一片温热,酥酥麻麻,很是受用,但还是出声:“你起来,看着我说。” 祁进慢吞吞起身,重新对上殷良慈那双深邃的眼睛。祁进从殷良慈漆黑无波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下山后,莫……” 祁进话还没说完,殷良慈已然重重吻上他的唇。 祁进没有防备,被殷良慈亲得整个人软了下来。一吻结束,已将那句话抛之脑后。但殷良慈还记得,他又置气似的咬了下祁进的唇瓣,低着嗓音蛊惑祁进道:“莫什么嗯” “银秤,你还敢说第二遍” 祁进不语,殷良慈掐了把祁进的腰,柔声叮嘱:“照顾好自己。我记挂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个。你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等我回来若轻了,家法伺候。” 祁进也不示弱,抬眸对殷良慈道:“你也管好你自己个,我好不容易将你从药罐子里捞出来,若你回来又是一身药臭味,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 翌日,殷良慈拜别山神留不住,与王府接他的人一同下山。 观雪别苑又落了锁。 两个月后,外敌刺台来犯,仁德帝授殷良慈青云将军封号,任其为征西军副校尉,随胡雷大将军讨伐蛮戎。 捷报传回大瑒中州时,正是隆冬腊月里,殷良慈和祁进已经分别了两年。 第20章 后生(上) 祁进在碧婆山独自过了两轮春夏秋冬。 临近年关,祁进被留不住打发下山采购年货,一入城便看见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簇拥了许多人。 祁进个子高,目力尚可,虽然离得远,但也看得见张贴的内容。但祁进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正欲离开,衣袖却被人揪住了。 祁进低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一老妇佝偻着背,正勉力抬头望着他,声调颤颤巍巍地问:“上面写的什么呀可是盐价要涨了” 祁进挺直背,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向布告看去,出声念道:“捷报——征西大军克获两州,生擒三万,斩杀一万,得牲畜海量,珍宝百箱,开拓疆域三千九百里……” 祁进越往下念,声量越小,精神紧绷到快要忘记呼吸。 祁进看到捷报上面,战功赫赫的胡雷大将后头紧跟着记了一笔小有成绩的副帅——青云将军殷良慈! 祁进的声音兀自停住,他又倒回去细细看了一遍那行字,是了,正是青云将军殷良慈! “什么意思呐,盐价涨还是不涨”老妇仰着脸,还在等祁进往下念。 祁进好容易平复下心绪,笑着答:“婆婆,盐价不涨。” 身旁一青壮听到,抱着双臂叹:“盐价不涨,官阶要升喽!” “后生可畏啊!”一老翁捋须附和,“前有后生青龙小将冲锋,后有忠国大将军胡雷坐镇,咱们大瑒定然千秋万代屹立不倒,得四海万国臣服!” 老妇听闻盐价不涨,心满意足离去。 祁进急忙将她叫住,问老妇篮子里的吃食可是要卖 “自然要卖。”老妇连连点头,“刚出锅的,来一个尝尝” 老妇揭开盖着篮子的布巾,里面是金灿灿的红糖酥饼。 祁进莞尔一笑,说:“那便全卖给我吧。” 祁进久不下山,一下山便提回一篮子饼。 留不住狼吞虎咽,吃着手里的望着篮里的,竟还记得腾出空闲问祁进可是被卖饼的讹上了。 祁进说他高兴,主动买的。若不是那老婆婆将他拉住,他就要跟殷良慈的捷报错过去了。 留不住迟疑了片刻:“莫非卖饼的长得像殷良慈要真是如此,你把人买回来岂不更好” 祁进闻言提起篮子就要走。 留不住连忙起身去追,她身上净是饼渣,稍微一动便扑簌簌往地上掉。 祁进懒得与她纠缠,不等留不住扑上来便撂下了饼篮子,心道:就当肉包子打狗了。 留不住就像听见了这句似的,自然而然接口道:“怎么都是甜的,要是真有肉包子便好了。” 祁进暗惊。留不住又道:“殷良慈三日后便到中州,我以为你至少跟他过完年才回来呢。” 留不住一口吃进去半块饼,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看着祁进,嚼嚼嚼。 殷良慈要回来了捷报里并没写。祁进觉着留不住神神叨叨并不足信,但他又实在祈盼留不住这句话是真话,他实在是太久没见殷良慈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祁进问。 留不住啧了一声,说:“你脸上写着呢。”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除夕的扁食你多做些,我去你家吃。”留不住灿烂一笑,毫不客气,末了又说,“他此行匆忙,主要是回来跟小皇帝述职,怕是连年都过不完就要赶回去了。征西大部那处虽然得胜,但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祁进用一种“你怎么又知道”的眼神看着留不住,留不住耸肩解释:“我猜的,一旦岁数大了,遇事儿一猜一个准。” 祁进看着满头青丝的留不住,暗自叹气。他宁愿相信留不住是个算命的,也不愿听她这般“倚老卖老”。 “对了!”留不住就着篮子里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油渍,喜气洋洋地问祁进:“今儿腊月多少来着” 祁进晃神片刻,而后出声:“二十八。” 竟是二十八,殷良慈不在,他都忘了这天是他的生辰。 “喏,殷良慈给你的生辰礼。”留不住不知从哪摸出一个荷包,拉过祁进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他走前托付给我的小玩意儿,原应给你当十九岁生辰礼的,哎,怨我,年纪上来了忘性大,到今年才想起来。我琢磨反正都是生辰礼,迟一两年也不算什么的,对吧祁进你不会因为这事儿将来在殷良慈那怪罪我吧” “自然不会。”祁进对留不住说。 祁进很珍惜这份跟殷良慈有关的生辰礼,回去后躺在床上犹豫许久,舍不得拆开这个小小的荷包。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荷包,里面应是装了什么硬物。 祁进想,殷良慈只给他留了一年的生辰礼,或许殷良慈也没想到,这一别竟要超出一年。 不知把玩了多久,祁进终于解开荷包的细绳,从里头掏出了那个东西。 是一块鸦青色的圆宝石,跟铜钱一般大小,嵌在精雕细琢的银盘上,用一根细长的银链缀着。 戴在脖子上太长,挂在袍子上太短。 祁进比划了比划,暗道:莫非……竟是腰链么 祁进隐约记得,殷良慈曾在做那事时提过一二句,赞他腰细而有力,极美。祁进想着想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他扯下腰带,将饰物放在身体上。 金属覆体,凉意激得祁进清醒了几分,但他却放任自己沉入温柔乡,学着殷良慈那样揉了几把腰下,但他学得一点儿都不像,只能作罢。 祁进随即失笑,重新将这礼装回去,往衣箱一放便去做别的事了。 祁进自认这段日子在山中过得不错,想来殷良慈过得也不错,如此,他便心安了。 祁进决定将来跟殷良慈见面,他要将白天从市井百姓口中听来的话说给殷良慈听。只是不知这个将来要在多久以后…… 既如此,还是将捷报誊抄下来吧。 这么想着,祁进起身去案桌前,清理完桌面杂物后,规规整整铺好了一页净纸,又慢条斯理现磨了墨,这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后生青云小将,莫负百姓厚望。 仁德三年腊月廿八于碧婆山下小县偶闻。 第21章 后生(下) 殷良慈此次是代胡雷回中州述职,只带了八千人马。 胡雷及征西军大部仍留在关州,震慑大瑒边境外的刺台人,以防他们卷土重来。 殷良慈携行伍入中州城门时,正是除夕之夜,大雪纷飞,但与关州的比起来,实在绒绒蓬蓬,温和秀气的竟不像雪了。 中州城楼上,高悬着明亮的灯笼、鲜艳的红绸。 殷良慈赶路千万里归来,一路上都紧绷心弦,此刻在看到宁静祥和的都城以后松弛了一瞬,而后又强行振作精神,预备着奔赴下一个没有狼烟的战场。 仁德帝亲登城楼迎接征西大军凯旋。 第24章 面容尚青涩的少年帝王肩膀落了些白雪,应是等候多时。他将跪拜在身前的殷良慈扶起,颇是孩子气地说:“多岁,你长高了!” 不待殷良慈答复,仁德帝就先意识到方才的话不妥当,便沉了沉脸上的神态,故作稳重地问:“爱卿这些日子可有受伤胡大将军可安好朕远在中州,日夜为你们牵肠挂肚。” “多谢陛下记挂,微臣不胜惶恐。讨伐蛮人,扬我大瑒国威乃是臣等分内之事,身在其位,若不胜定当以死谢罪。今承蒙圣上恩泽得胜,功不在吾辈,而在圣上。” 仁德帝闻言大喜,下令重赏,随后起驾回宫,大摆宴席庆贺征西凯旋。 殷良慈在庆功宴上见到了陈王夫妇。 陈王夫妇二人穿得朴素又端正,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的独子。 殷良慈年幼时被祖父秦戒送到征西,成人后又回到征西,满打满算待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陈王夫妇纵是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西边战事频发,他们做父母的也跟着心惊胆战,今日殷良慈好不容易回来,外人看着虽风光,他们瞧着殷良慈却只有心疼。 殷衡问殷良慈预备停多久,殷良慈展眉一笑,对父亲承诺:“能回去吃上几顿饭。” 秦盼暗自伤神:“千里迢迢回来,又要马不停蹄地去了。” 殷良慈笑得灿烂,宽慰母亲:“我总归是回来了。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归心似箭。” 宴席上人多眼杂,不便说话,陈王夫妇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先留在肚子里,等回家再倾吐。 殷良慈此次回来,又是立功又是升迁,十分惹眼。 诸官皆来道贺,殷良慈辈分小,谁来敬酒都得作陪。宴罢,殷良慈醉的不省人事,被陈王找人抬回了家。 秦盼心疼得不得了,夜里亲自守在床边照顾。 夜里殷良慈醒转来,迷迷糊糊要水喝,一杯温水下肚,总算恢复了些神志。 殷良慈见给他端茶倒水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盼,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在这这都几更了” 秦盼接过空杯,说:“你接着睡吧,我再看会你。” 殷良慈不忍拂了秦盼的意,便由着她了。 殷良慈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出声问秦盼,他不在家的这两三年里,跟父亲两人过得如何 秦盼不答,反问殷良慈:“你在外边过得如何想家吗” 殷良慈点头。 秦盼低声跟殷良慈商量道:“寻个机会,回来吧。历练这么一遭,也够了。你外祖父戎马一生,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也都受了,不就是图小辈的日子好过些你外祖父现下虽不领军上前线了,但你义父在军中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若想回,他定然是允的。” 秦盼见殷良慈不答话,试探着问:“当初温大人送你上山避祸,可有条件” 殷良慈不答,只简洁地道:“母亲,我将示平打散了,便回来。” 秦盼心下登时一惊。 她的三个亲生兄弟,有两个便是折在示平的。 示平在刺台南部,紧邻护州,多山地,易守难攻,且部落擅使毒,神秘莫测,防不胜防。 秦盼神色突变,厉声喝止:“不许去!” “那是外祖父不愿提及的一处疤,也是扎在我义父心头的一根刺。” “你当你外祖父为何不愿提起”秦盼声量失控须臾,而后泫然欲泣,“良慈,不要徒劳送命。” “母亲,他们给我当了二十年的靠山,若没有外祖父和义父,我不可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就当我是在报恩吧。” “你不能!”秦盼抬手欲打殷良慈,可终究舍不得,手掌高高抬起,却只重重拍在被褥上,闷闷的一声。 秦盼声音虽克制,但却不可控地隐隐颤抖,千言万语说不出,又唤了一声殷良慈。 “良慈,不要去。” 秦盼想到兄长们的惨死,连尸骨都不可见,葬在秦氏祖坟里的净是衣冠冢! 殷良慈握住秦盼的手,缓缓开口,跟秦盼吐露实情:“母亲,义父受伤了。” “什么”秦盼未曾听到一丁点儿胡雷受伤的风声。 殷良慈仰面,对着上方清灰色的床帐徐徐道来: “义父伤得很重。驱逐刺台,并不如捷报上呈的那般顺利。” “这两年太冷了,连大瑒中南部的江水都结了冰。刺台地处北疆,游牧人靠牲畜过活,但今年刺台北部八月底便开始下雪了,牲畜没有草可以吃,刺台人要想活命,就得南迁,他们没有退路。” “母亲,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前线,雪打到脸上,能把人脸割出刀口,眼睫上挂的冰渣融化后渗进眼里,又冷又涩。” “义父信任我,把最好的部下给我,让我冲在前面,原定的计划是杀到大瑒边境外一百里,我照做了。” “攻破刺台所设的第三个关卡后,我看到了刺台城里藏着的老弱妇孺。有个小孩,七八岁,小拇指头冻掉了,但没有哭,因为没知觉了。他那只手,已经冻废了,好在南迁了几百里,保住了胳膊。” “后来我跟义父商议,杀到边界为止。我想,刺台人南迁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大瑒不往外扩多一百里,那这一百里内的孩子,或许能囫囵长大。” “义父准了。” “后来,在我驻守的地方,只要他们不越我大瑒国界,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母亲,是我天真了。”殷良慈苦笑。 “我的一丝慈念,让刺台人以为我是大瑒最好捏的软柿子。” 殷良慈深吸一口气,闭目陈述他不愿回忆的过往,“有一天,刺台集中兵力,一同杀进我的驻地。好在义父早已料到此局,在我周遭布了救兵,最后才有惊无险。” 殷良慈无时无刻不在后怕,若是他的驻地因此而失守,不止他手下的将士要承受莫须有的伤亡,他们驻地后的城寨也要跟着遭受无妄之灾。 “此战后,义父将我调回大本营,罚我反思一个月,期间不准上前线。” 当时胡雷并没有过多教育殷良慈,只是轻轻拍了拍殷良慈塌下来的肩膀,说:“良慈,身处此位,没有慈悲就是最大的慈悲。” 听到这里,秦盼脸上已经落了两道泪。她手掌攥着锦被,攥出无数褶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殷良慈,却惊觉无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殷良慈说了太多话,声音开始嘶哑:“义父是对的,是我低估了刺台的野心。为我的一念慈悲承担后果的是大瑒的将士和百姓。战火不是我想叫停就能叫停的,边境线上没有就地守着这一说,只有谁最后吞吃了谁。” “刺台如此,示平亦是如此。当年外祖父与示平打了个平手,是因为他们的兵马较之我们,不成气候,所以他们固守原地,不敢妄进。而今不同往日了,与刺台开战期间,护州驻地发来快信,称示平正在招兵买马。” “大瑒与刺台斗的不可开交,他们起兵攻打我大瑒,便可坐享渔翁之利。”殷良慈声音愈发低沉,他看着眼眶泛红的秦盼,接着说道,“为避免大瑒腹背受敌,义父下令不惜代价,一月之内将刺台打得无还手之力,了结大瑒与刺台的纠葛,而后均出兵力震慑示平。” “不惜代价的代价是义父受伤了。义父的伤势乃是军中机密,我此番替义父回来,便是要让示平人知道大瑒打刺台,游刃有余,放眼天下,我征西大军所向披靡,大瑒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谨慎起见,示平定会推迟出兵时间,这是征西军为数不多的休整时间。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示平人发现端倪,攻势必然愈加猛烈。这么一看,刺台不过是大瑒的一道开胃菜,硬仗尚在后头呢。” 殷良慈进一步分析局势,既是说给母亲,又是说给自己,“而今外祖父远在北州,手中无兵权,心有余而力不足。祁家、余家等又暗中勾心斗角,无心对外,只怕巴不得征西军被打垮。义父重伤未愈,只得在西关驻地静养,刺台人若知义父身体状况,势必卷土重来。若义父有不测,西关失守,刺台跟示平一同杀来,大瑒就真的要变天了。” 今夜起大风,哐哐哐冲撞着内室关得严丝合缝的窗,而后又呜咽号角着去到别处叫嚣,肆意凌虐着枯树,直至将树杈上积累的雪横扫到地上,扑簌簌扰乱了人的清梦。 “义父镇守西关已然吃力,只有我能去打示平。” 殷良慈眸色深沉,“如今大瑒与刺台大战方休,正是大军修养之隙,示平或许会犹疑,但定然不会放过。我得尽快回去,断了他们的念想。” “母亲也不用过多担心,此前大瑒对示平吃力,是因对示平所知甚少,轻敌所致。我此次回来还有一任务,便是去南州找神医一并前去。那神医当年随军,他看过舅舅所中之恶疾,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束手无策的急疾如今已有对策也未可知。” 第25章 寂静的夜快要破晓,外面的天色如古井,黑不见底,了无生气。只殷良慈的房中昏昏然透出光亮,摇曳的烛火映得母子两人的脸上忽暗忽明。 良久,秦盼将手拢上殷良慈的脸,低声叮嘱:“将示平打散了,便回家来。” 第22章 寻医(上) 殷良慈还没有到过南州,此行只有兰琥跟着。两人路过祁府的时候,兰琥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殷良慈不禁想到,祁进曾跟他说起自己的过去。 祁进说得含糊,殷良慈没有细问,他猜得到祁进含糊其辞是因为他在祁府的日子,并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在逃出来了,殷良慈不无后怕的想着。 他下山前,祁进特意带他去了山林的溪边,让他磕个头。 “磕个头吧,如此也算见过我母亲了。” 祁进话里没有什么情绪,他目光澄澈,站在溪边跟殷良慈解释,“我把我母亲的骨灰洒进了这里。” 殷良慈的心骤然疼了一下。 “我母亲,姓吴名清溪,江州郑郡六如镇人,喜抚琴,喜木犀花。她可以不爱我的,但她却很爱我,将我带出了那个地方。” “她刚毅又柔软,你与她是一类人,我想她会喜欢你的,会保佑你平平安安。” 殷良慈突然好想祁进。他回来这一趟,忙的净是公事,竟均不出时间去趟碧婆山。 “小王爷,您看,那儿有棵桂花树。” 殷良慈顺着兰琥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祁府的偏院,屹立着一棵树。 此时寒冬凌冽,不好认出是什么树。 殷良慈遥遥望着,半响才道:“果然是棵桂花树。” 兰琥:“不知那是不是祁五公子住过的院子,他那么喜欢桂花。” 殷良慈又看了会,而后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兴许吧,以后我问问他。” 两人又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兰琥问:“小王爷,咱们为何不直接去孙氏医馆” 孙氏医馆在南州北边,他们两人午间从北边过来,却没有找过去,此时在南州中部的城里。 殷良慈:“先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如今哪家的医馆是有真本事的我从来不信名头,老百姓口中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此外,随军的郎中光有医术还不够,他得对大瑒死心塌地,对征西军死心塌地。” 殷良慈那夜对秦盼所说的真假掺半。孙郎中当年随军见过毒症不假,但孙郎中为了救人,在自己身上用毒,也中了招。他人虽活下来了,但残了一双腿,如今就算活着,能上前线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再者,殷良慈并不想将此任交与他,就算他琢磨出了解毒之法,二十多过去,难道示平人就不会制出新的杀招吗当年他救不活人,如今又能多出几成把握呢 南州行医世家不止他孙氏一家,殷良慈想找新的人。 兰琥略微迟疑,问:“您是要找别的医馆可是王爷,咱们时间紧迫,这等人才该怎么找” 殷良慈东瞅瞅细看看,已然找到了一家医馆,抬腿就要去,唤兰琥跟上,宽慰他说:“你急什么你家将军不就是现成的试金石” 兰琥怔愣片刻,随即想到殷良慈是要用自己的身体试郎中。 殷良慈在山上将身体练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好,在西边的这些时日更是没生过病,病根还在,但已经不甚明显。 殷良慈:“你当孙家的人是那么好请的” 殷良慈一连去了四家医馆,为他诊脉的有学徒,有老翁。 有的说他过于操劳,心律不稳;有的说他身体无碍,就算是病也是富贵病,吃些清淡的调养几日便可;有的诊他患了绝症,恐不久矣;有的诊他气虚,须仔细进补。 直到天黑,殷良慈都没听见合他心意的诊断。 倒是兰琥,听一个信一个,连连称是—— 说殷良慈操劳过度,兰琥说确实,吃得少睡得也少; 郎中说殷良慈是富贵病,兰琥也说是,这几日净是赴宴,菜色油腻,还喝了很多酒; 郎中脸色阴沉,让殷良慈回去想干什么便去干,剩的日子不多了,兰琥大骇,面色骤变,显然是想到殷良慈在碧婆山上生的那场大病。 殷良慈看着兰琥双手都提着方才开的进补的药,颇是无奈。心道他这身体是这些药能补好的吗 关键是祁进啊。 殷良慈都快忘了搂着祁进睡觉是什么滋味了。但他又不敢偷偷去见祁进,接下来的这仗太凶,他瞒得了秦盼,却瞒不了祁进。 殷良慈心想,与其让祁进跟着牵肠挂肚,不如不见。 “小王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兰琥出声问询,打断了殷良慈的纷纷思绪。 “上马去北边吧。”殷良慈将对祁进的思念尽数按回心里。 兰琥:“去孙氏医馆吗” 殷良慈:“嗯,去探探情况。” 孙氏医馆已经结束看诊了,只留了一扇小门,小学徒看殷良慈他们不是急疾,便让他们明日再来。 “明日家主可为你诊脉,若你不是来求家主的诊断,现下也能看,不过是二当家。” 殷良慈:“你们大当家,可是须童神医” 小学徒应道:“正是。” 殷良慈:“须童神医声名远扬,想来二当家也不在其下,就请二当家为我号脉吧。” 殷良慈心知他这点小把戏,定然糊弄不了孙须童,但去试试别的人也无不可。 二当家头发已经花白,号完脉问:“公子想怎么治呢” 殷良慈:“自然是治好。” 二当家摆手:“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殷良慈来了兴趣,问:“那若不求治好,保命就可,该如何治呢” 二当家:“依老夫看,不必治。照公子的精气神,再活个五六十年也不成问题,人生在世,有几个能活到百年呢” 殷良慈笑:“若都是我这种病人来此,你这个郎中倒是轻松了。” 二当家也扶白须长笑:“公子净说笑了。没几个病的像公子这样的能活到成人,像公子这般健健康康活到二十几的,出身非富即贵,还得自身命硬,如此这般,哪里还需要老夫救命呢” 殷良慈正色问:“先生平日救些什么命呢” 二当家稍停片刻,反问殷良慈:“公子冒寒夜来到僻处,别有目的吧不妨直说。” 殷良慈恍若没听到,执拗地又问了一遍:“先生平日救些什么命呢” 二当家毫不犹疑,答:“救该救的命。” 殷良慈:“照这么说,我便是不该救的命了我问先生现下,先生给我道百年,兜了一圈,不过是不想治我罢了。” “青云将军言重了,小民学术不精,暂且寻不到根治将军旧疾之法。” 殷良慈见自己的身份已然被看破,也不再遮掩,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大当家的意思” 二当家毫不含糊,中气十足说:“是孙氏医馆的意思。” 殷良慈舔唇,而后开口:“你们倒先拒绝上了倒也不必推拒至此,什么都不愿显露,说不定你诊完我还瞧不上呢。” 二当家面色坦然:“如此甚好。将军趁早另寻高明吧。” 兰琥见殷良慈出了医馆却并不泄气,不禁疑惑,问:“小王爷,咱们被人家拒绝了,您怎么还不慌不忙呢” 殷良慈心中已有定夺,沉声道:“这二当家自作主张,我们明日再来。” 兰琥:“您怎么知道他自作主张” “猜的。”殷良慈解释,“你当孙家的人是这么好请的当年须童回来可是废了一双腿,孙氏的人会不想方设法医治吗显然是没治好,记恨上了。” “当年我祖父请孙须童上示平战场,孙氏的人并不情愿,但孙须童还是义无反顾去了。结局你也知道,不仅差点死在那里,还头一次没有将人治好,想来示平人的毒对孙须童打击颇大,孙氏的人定然不想再让孙须童触及此事。” 殷良慈说到这里,轻叹了口气,心道:他们二当家仅仅诊了个脉便推测出来他是谁,显然是时刻注意着当下的战局。想来人家早已料到征西的人突然到访医馆是为了什么,打发他走也说得通了。 “换了我,我也这么做。不,我连门都不让他进。”殷良慈倒也理解孙氏医馆,扪心自问,寻常百姓凭什么要将自己置于险境中孙氏在当地的名气大,明明可以待在医馆颐养天年,何苦去前线受罪。 兰琥见殷良慈这么说,心里实在没有底气,担忧道:“万一孙须童也打发我们走呢” 殷良慈:“能跟外祖父去前线,还以身试毒,不像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虽疑心他的医术不敌示平人,但若真寻不到合适的郎中,还得指望他。哪怕他说个只言片语,我们去了示平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兰琥一听找郎中竟这般艰难,登时急了:“小王爷,要是真找不着您想要的郎中,您便跟示平硬碰硬吗” “还没到山穷水尽呢,你急什么”殷良慈将马递到兰琥手上,吩咐他道,“你在前头找个旅店先歇下吧,我在这附近随便逛逛。” 第26章 “放心,将来若真的打不过,我还不会跑么”殷良慈没心没肺道,说罢负手慢步离开了。 殷良慈来南州,没有私心是假的。 祁进说过他搬出祁府后就住在南州北边,小镇沿街有柳树,他的小宅门前却无,因他不喜春天的飞絮,所以换成了榕树。 殷良慈方才骑马路过一出小宅,眼角瞥见门口就是榕树,虽然不一定是祁进住过的地方,殷良慈还是想去瞧瞧,万一真是祁进住过的地方呢 第23章 寻医(下) 夜虽未深,但家家户户已经安静下来,殷良慈一路走过去,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来到门前,见没有落锁,试探着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正待殷良慈犹疑着要不要立即退出,堂屋跑出来了个十六七的少年郎。 天色昏暗,殷良慈瞧不清晰那少年的长相,但隐约觉得他是在笑,是欢欣雀跃的笑,然而这份欣喜在见到来人是他这个陌生人后,登时消散。 无意间扫了别人的兴,殷良慈心中稍有愧疚,又不禁想到祁进,不知道祁进会不会跟眼前这个少年一样,兴冲冲跑出来,却戚戚然失望而归。 “你是谁”少年开口问。 殷良慈刚要开口说自己走错了,便听到少年又问:“你可是祁进派来的” 殷良慈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道:“你说谁” 少年:“不是祁进吗” 殷良慈确定了,他说的就是祁进!一时间无数的猜测涌上心头,殷良慈强自镇定,道:“不是,我不认识祁进。” 少年明显更失望了。 殷良慈不自觉挪动脚步,朝屋里走去,他万分好奇这人是谁,他从未听祁进说过此人。 殷良慈心中酸酸涩涩,很是奇妙,忍不住想这人会是祁进的谁呢显然祁进上山前就认识他了,竟比自己还早些。 殷良慈醋醋开口:“你在等祁进么他是谁” 少年没听出殷良慈那翻涌而出醋意,抿嘴冷声说:“你管得着么赶紧走,别逼我放狗咬你。” “汪!汪汪汪!” 殷良慈这才看见屋檐下蹲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正龇牙咧嘴对着他。 殷良慈不怕狗,他怎么说也是个上过战场的将军,怎么会被个半大小孩加一只狗恐吓到,就是有些不习惯,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夹枪带棒对他。 殷良慈暗自咬牙,心道都是为了祁进,这才压下心底的火,心平气和地说:“我是来寻孙氏医馆看病的,天一黑,迷路了,医馆没找到,误打误撞走到这里,小兄弟你别介意,我不是坏人。” 少年听说殷良慈有病,脸色温和几分,应该说更多的是喜悦,他语气都上扬了,对殷良慈招手说:“巧了,正好我是个郎中,你过来,我给你瞧瞧。” “汪!” “元宝不许叫!”少年冲狗训道,然后催殷良慈,“你,过来吧,不用怕,我这狗拴在墙上呢。” 殷良慈走进堂屋,见屋里空得跟被偷了家似的,一脸犹疑着问:“这是你家吗” 少年从桌下拖出了一把椅子,“自然是我家。坐,我给你把脉。” 椅子并未落尘,这屋中虽空旷,但到处都干干净净,窗户上还贴着红彤彤的窗花。 殷良慈将手腕伸出来摆到桌上,又问:“唔,这样啊,我还以为这家是祁进的家。” “是祁进的家,也是我的家,还是元宝的家,是我们的家。” 少年撸开袖子,搭上殷良慈的脉,号了一会蹙眉,“你呼吸啊,想什么呢,平静一下心绪。” 殷良慈咬唇,另一只手拳头都握紧了,“我也想平静,就是突然才知道我相好的背着我拖家带口,有些恍惚。” 少年哦了一声,悠悠然道:“搁我我受不了。” 两人一时无话,殷良慈忍不住打量这少年。这人长得跟他并不是一个类型,只能说是普通,非得夸两句,也只能夸他一句白净秀气。性格也不太成熟,出言不逊,还是个毛头小子。 少年收手,沉思片刻道:“你这旧疾问题不大,若实在忧心,等到三伏天再来,我给你针灸。” 殷良慈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正事,开口:“听起来你倒是有把握。” 少年哼了声,大言不惭道:“遇见我算你命好。” 殷良慈接着道:“如何称呼您呐” “我叫孙二钱。” 殷良慈心下一动,问:“你是孙氏医馆的人” 孙二钱点头,“我师父是孙氏医馆的二当家,孙敏童。” 殷良慈不动声色道:“听闻你师父擅解毒,当真如此吗” 孙二钱未觉有异,直言:“我师父最擅长接骨,解毒是后来才学的。因形势所迫,不分昼夜地钻研,而今头发比大当家的都要白。” 殷良慈若有所思,问:“你们大当家没有跟着一同钻研解毒之术吗” 孙二钱摇头,“只有我师父一人。” 他到孙氏医馆的时间晚,只听学徒说过只言片语。当年大当家身中恶毒,救治无望,让二当家剖了他的身体,看毒素在人体内部的症状,以求得解毒之法。但二当家说什么都不愿意,将自己关在书阁里不吃不喝三天,到第四天清晨才出来,配了药给大当家服用,后辅佐以针灸,竟把大当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殷良心中有了定夺,孙氏医馆的二当家是对付示平的关键,不论如何,都得撬开孙敏童的嘴。他又看回孙二钱,斟酌着问:“他连徒弟也不教么” 孙二钱摆手,“不教。但我偷学来了。” 殷良慈挑眉,心想这是可以跟他这个外人说的么 孙二钱看出殷良慈的疑虑,开口解释:“医馆里的人都知道我在偷学,我师父也知道,我能学来是我的本事,换个别的谁,就算我师父正儿八经教,他也不一定学得会呢。” 殷良慈含笑不语,心知孙敏童这般,是真的认了孙二钱这个徒弟,要是他来,刀架在孙敏童的脖子上,孙敏童也不一定会准他偷师。 “对了,我进门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祁进派来的,你是在等他吗为何不去找他” “他不让我找。我们约定好了,等我治好一百个人才能去见他。” “你如今治好几个人了” 孙二钱还未出师,自然一个都没治过。 殷良慈见他不答,心下了然,缓缓开口:“这南州遍地医馆,只怕你就是有心,也难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啊。” 殷良慈说的正是孙二钱所担心的,登时沉默下来。 殷良慈见说到了孙二钱心坎上,再接再励:“你可知示平的毒术吗” 殷良慈明知故问,孙二钱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防备来:“你有话直说。” “我来南州,正是要找善解毒术的郎中随我去往前线。”殷良慈不再兜圈子。 “你是行伍之人”孙二钱倒是机灵,“大瑒要跟示平打起来了” 殷良慈诚恳地说:“没有,未雨绸缪。” “你已经去过孙氏医馆了吧,我猜我师父拒绝了你,你误打误撞来到这,遇见了我,转而将算盘打到了我的头上。” “不全是。你也需要治好一百个人不是么在南州待着,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够一百个人可不是所有的人生了病都看得起病,也不是所有的人生病了就来孙氏医馆,来孙氏医馆的都是疑难杂症,有大当家二当家在前头顶着,还有一众师兄弟,几时轮得到你” “孙二钱,我是在给你机会,遇见我殷良慈,是你命好。” 殷良慈将这句话还了回去,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24章 红土(上) 孙二钱是孙敏童最得意的弟子,因此当孙二钱请缨要去示平时,孙敏童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你可知那是谁那可是殷良慈!是刚下前线的殷良慈!他让你去你便去”孙敏童气急败坏道。 孙二钱却毫无惧色:“殷良慈拖着一具病体都强撑着去了前线,我只不过去当个随军郎中,有何不可” 昨夜,殷良慈一报出名头,孙二钱对殷良慈的态度便急速回转,没有哪个少年不钦佩征讨刺台得胜归来的大英雄,只一瞬,孙二钱便下定决心要跟殷良慈走。 “胡闹!你还没出师呢!”孙敏童要是早知道昨晚殷良慈出了医馆会在外面碰见孙二钱,压根不会让孙二钱出去。 他就应该日日夜夜将孙二钱拘在药柜前头包药材!分药材!煎药材!也省得那一人一狗一闲下来就满城乱窜。 “师傅,学医应当求一个问心无愧,纵使无计可施,国若需要,医者亦当义不容辞,且不说当下明明有法应对。倘若今日不管不顾,明日城破亡国,你我皆会沦为无根浮萍。” “好!你们都有大仁大义,只我独个懦弱自私,浑身鄙俗气!” “师傅,我知您是担心……” “我不担心!”孙敏童拂袖离去,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早知有今天,那祁家长公子说什么,我也是不会收你的。” 第27章 师徒在偏厅争吵的时候,殷良慈正坐在问诊案前,因此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孙二钱是孙氏一族,没想到这孙二钱是祁大公子祁运送进医馆的,莫非祁运是受祁进所托 不容细想,孙敏童已经揭帘而出,来到殷良慈身前。 殷良慈站起身,彬彬有礼朝孙敏童一拜。 孙敏童语气不善:“昨日还当青云将军善解人意,豁达明理,原是孙某看走眼了!” 殷良慈不慌不恼,温声说:“总有人会去的,我大瑒能到今天,正是因为天下栋梁筚路蓝缕,前赴后继。” “你分明是不择手段,到我医馆抢人来!” “若我真的要抢,还会亲自来吗以征西军之名跟圣上请一道圣旨不是更容易些圣旨若到,不去则是死罪。”殷良慈眼神凌冽,“二当家的,我是来请人的。” “你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替你们大当家拒绝。您们两位我殷良慈请不动,但怎么连个十七岁的小学徒都吝啬着不给我呢” “你也知道他才十七!” “我向来看重年青人。尤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青人。”殷良慈偏头看向门帘后站着的孙二钱,语气含着赞许对孙敏童道,“二当家的,您可真是为大瑒教了个好徒弟。” 话音未落,有人从侧门走出,他支着拐杖,朗声说:“有客来,怎不叫我”不是别人,正是孙氏医馆大当家孙须童。 孙须童面色红润,亦是头发花白,他对殷良慈道:“贵客请随我移步茶室来。” “师哥!” “你在前面坐着。二钱,你陪着你师父,实在没事儿做就去门口把街上的雪扫扫。” 孙须童带殷良慈去的不是茶室,别说茶了,屋子里连一个茶杯都没有。目之所及,全都是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架上,摆不下的便在地上摞起来,快有半人多高。 殷良慈站在门口,不知进还是不进,屋内俨然难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 “这都是敏童看过的书,快翻烂了的书。”孙须童道,他弯腰随手捡起门边的一本,递给殷良慈,“本本有标注。都是当年为救我而看的。” “敏童排行老末,自小是最调皮的那一个。不看医术,不练针灸,成天疯玩,动不动摔出个外伤骨伤,为了不挨骂,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治,最后歪打正着,成了孙氏医馆最擅外伤跟接骨的。” “阴差阳错的,敏童在山上为落难的秦公接好了骨。秦公后来打听到他是孙氏医馆的人,亲自来信请他做随军医官。那时敏童玩心大,还以为前线是什么好玩的,不由分说便去了。去了一年多,跟着大军四处漂泊,过腻了苦日子,不管不顾逃了回来。按军法,临阵脱逃,乃是大罪。” “我便去顶上了他的位置,只当去的人本就是我。后来见到了秦公,秦公心地仁厚,并未追究。我跟着秦公他们打了很多地方,转眼就过了九年。” “第十年一开春,我军便叫示平打了个措手不及。示平的部落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毒术,那是一种灰色的粉末,沾到皮肤上,第二日便血肉斑驳,若吸入肺腑,轻则迷狂致死,重则内脏烧灼,受钻心剜骨之痛。” “是我无能,找不出救治之法,眼睁睁看着将士死去,短短三日,我军伤亡过半。秦公强忍丧子之痛,以火攻强闯敌营,终于砍下示平人将领的首级。战后,我军将士的尸首尽数化作烟灰,带回来的只有一抔红土,陵墓埋的都是衣冠冢。” “我伤势严重,回到南州后,是敏童不舍昼夜钻研医术,捡回了我的性命。他对我有愧,这几十年,背负太多,因此乍一见你,乱了分寸。示平之仇,我未忘却,敏童亦从未忘却,这一仗,我们等了太久了。他只是缺了几分勇气,害怕最后辜负将军厚望。” 殷良慈听罢这一席话,拱手将书还回去,对孙须童说:“我不赢就不是最后。还有,我与我外祖父不同,在我麾下,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从不网开一面。若不介意,三日后,尽管来中州西郊的征西军营,若不至,也请来信一封,将应对示平之法告知于我,良慈在此先谢过大当家了。” 殷良慈离开医馆后,马不停蹄赴北州与秦戒商讨示平事宜,实在没有时间去找祁进。他实则也不敢去找祁进,因为怕自己见了祁进再挪不动腿,也怕祁进问他示平之战凶不凶险。 想来祁进在山上,消息相对隔绝,应该未曾知晓他回来了这一趟。 若是他凭空出现在祁进眼前,兴许能让祁进高兴些许,但转念两人就要再次分别,难免再让祁进心里难过。殷良慈思前想后,觉着自己还是不去找祁进的好。 三日后,孙敏童携孙二钱一并来到中州西郊,殷良慈特任两人作军队医官,随军一同南下。 孙敏童本不愿带孙二钱,但孙二钱一口咬定殷良慈找的人是他,孙须童称青云将军确实并未指名道姓地点要谁去,此话一出,师徒两人更是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谁。 孙敏童最后还是同意了,因这孙二钱把自己的狗都打点好送出去了,俨然八匹马拽不住的势头。 是了,殷良慈离开南州的第二日,孙二钱便带着狗去了碧婆山。 第25章 红土(下) 孙二钱赶到碧婆山的时候,天已经黑尽,山上无灯,只得趁着时隐时现的月色找。好在山上住户不多,孙二钱一打听便知祁进的家在观雪别苑后头。 孙二钱一见观雪别苑的门牌便加快了脚步,孙元宝像是嗅到了什么,摇着尾巴往前带路,孙二钱便也跟着跑了起来。 待孙二钱跑至祁进门前,祁进已然抱着元宝迎了出来。 元宝还像小时候似的,两条前腿扒着祁进的肩,顺从地窝在祁进身前,但它的身量已经是小时候的几倍,重的跟只小猪似的,把祁进的头脸都遮住了。 孙二钱见祁进这么抱着元宝,醋意翻涌,抢步上前一把将元宝从祁进身上拽下来,日夜惦记着的一张面容终于近在咫尺。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祁进笑着问。 孙二钱呆呆地望着祁进,老实巴交说:“我没有治好一百个人。” “哦”祁进抱起胳膊,眼中含笑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祁进没想到孙二钱这么看重他说的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让他治好一百个人,就是给他找点事做,人忙起来的话不至于太难过。 孙二钱有一说一:“银秤哥,我肯定会治好一百个人再来的,就快了,等我回来肯定够了。但是我离开这段时间,没人照顾元宝,我只放心把元宝交给你,所以才来找你的。” 祁进:“你要去哪” 孙二钱并不打算隐瞒祁进,他说起此事甚至有些沾沾自喜:“我被大将军看中,要去前线当医官了。” 祁进脑海一闪而过殷良慈的眉眼。他揽过孙二钱的肩:“进屋说吧。” 孙二钱见祁进似有担忧,问:“银秤哥,你可是担心我学艺不精,耽误前线将士性命” 祁进:“哪里的话。我当然信你,再者,大将军怎么会看走眼呢看来你这几年没有白过。” 孙二钱听祁进这么说,心中自然开心,便多说了几句:“银秤哥,你猜是哪个将军哦对了,你在山上,多半消息闭塞,不知山下的事,我跟你说,是青云将军!就是从西边凯旋归来的青云将军,他将刺台人打得鬼哭狼嚎呢!征西大军回中州,光是战利品就堆了三十辆马车,圣上在城楼上亲迎,几十米的红绸挂在城门上,好不威风!” 祁进听得愣神,孙二钱话音落了好一会,才出声:“你,我是说他,殷,呃,青云将军,他是何时找的你” 孙二钱不知祁进为何问这个,老实答:“昨天。青云将军昨天来了南州,晚上碰巧走进了咱家,遇上了我,让我给他把脉,后来才知这是试探呢。” 孙二钱一口气说这么多,终于注意到祁进脸色不太对劲,“银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祁进摆手,追问:“然后呢我是说他身体怎么样” 孙二钱:“这才是我佩服青云将军的地方,他身体不好,想来从小就不好,拖着病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征战沙场,实属了不起。幸好老天开眼,而今身子骨不错,就是劳累过度,眼下略有青印,毕竟是将军,定然事务繁忙。” 祁进心下稍安,“你刚说在咱们家遇见了他” 孙二钱:“嗯,他说他迷路了,误走进来的,我还当是你回来了。你没有落锁,我常回去给你打扫着,家里干干净净的,跟你走之前一样。” 祁进听到孙二钱这般,心下感动,“你是我的仆人么,做这些。” 孙二钱憨厚笑笑,两人一时无话。半响,祁进才道:“你可曾跟将军提起我” 孙二钱:“自然,我当你回来了,直接叫了你的名字,喊完祁进才见进来的是别人,要不是见那人衣冠楚楚,不像是打家劫舍的,我就放元宝咬他了。将军问我祁进是谁,我防备着没告诉他,后来才说你我还有元宝,咱们是一家的。” 第28章 祁进眼皮直跳:“他听后什么反应” 孙二钱:“没什么反应。哦,他脉象有些不稳,说是最近才知道他媳妇背着他跟别人好上了,还有了孩子,心中郁郁,悲愤交加。咦,奇怪,我怎么没听说将军已经成亲了,不过算算年纪,他有亲事也不奇怪,兴许家里早早就订下了。” 祁进吞了一大口水,心说完了,殷良慈要是不吃醋便不是殷良慈了。 祁进捏着眉心,闷声道:“将军还在南州么” 孙二钱:“走了,昨天就走了,回中州了,三日后军队开拔,他回去忙了。” 祁进心中不由失落,低声自语:“生气了么。”连南州都去了,却不来见他。也怪他,没有跟殷良慈说起过孙二钱,这下可好,想解释也无从开口了。 看孙二钱的样子,殷良慈多半没有跟孙二钱说他们两人的这层关系。 祁进也不知是该夸殷良慈太听他的话,还是该怨殷良慈太听他的话,竟生生忍了下来。但他是忍不了了。 “二钱,你预备什么时候下山” 孙二钱试探着问:“我可以睡一晚吗如果可以,睡两晚就更好了。” 祁进:“我都可以,你自行安排,下山前告诉我一声,我跟你说点事。” 孙二钱登时来了精神:“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嘛,到时候万一你忘了怎么办” 祁进:“我不会忘的。现在说了你可能会睡不着。” 祁进这么说,更是吊足了孙二钱的胃口,他不依不饶道:“反正说与不说,我都睡不着了,你看着办。” 祁进:“我跟青云将军认识。想让你帮我跟他传一句话。” 孙二钱接受得很快,祁进长在祁府,见过王公贵族也不奇怪。他自信满满对祁进说:“我还当什么呢,原来是传话,别说一句了,十句也行。说吧,要传什么话” 祁进:“孙二钱是祁进捡来的弟弟,你照顾好他,不该吃的醋不要吃。” 孙二钱:“嗯。没问题。” 两人无话,屋中安静下来。 孙二钱:“嗯” 孙二钱后知后觉,磕磕绊绊道:“什么你他你们啊真的这,这,这,你们” 祁进:“嗯。殷良慈和祁进,我和他,是的。” 除了没拜堂,该做的都做了的那种关系。 孙二钱拍着大腿嚷:“可他是男人啊!” 祁进:“可我喜欢他啊。” 孙二钱盯着祁进,沉默半晌:“好。我在他身边,帮你盯着,若他对你不忠,我就除掉他。” 祁进无奈苦笑:“你是去救人的。” “两码事。我一向公私分明。”孙二钱闷闷不乐,“但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信不过我吗若我没有来碧婆山,他预备接着跟我演下去么,你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他不认识你。” “怪我,是我跟他说下山后不要各处招摇,我们俩的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没想过你们两个会碰上,若早知道,我肯定仔细叮嘱他,不必瞒我那个山下学医的弟弟。”祁进温声安抚孙二钱,“我当然信得过你,你看,我一见你,什么都跟你说了,你问什么我便答了什么。” 孙二钱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反问祁进:“遇不到就不说了么银秤,我跟元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跟殷良慈提过” 祁进捶了捶后脑勺,装傻充愣:“突然想起来,你还没吃饭吧” “银秤!你真的没提!”孙二钱嘴巴撅老高。 祁进不是有意隐瞒,也不是没心没肺忘了他们,只是世间变数太大了,他当初将孙二钱送到医馆,想着过几年孙二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今后想去哪便去哪,能不能再见也未可知,因此没有郑重跟殷良慈提过。 此时见孙二钱属实是没想到,更没想到孙二钱竟一直等着与他重逢。 祁进心里愧疚,当然不敢将真实原因说给孙二钱听,临时改口道:“我想今后当面将你介绍给他的。” 孙二钱到底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闻言顿时心情舒畅:“这还差不多。” 祁进猜孙二钱没吃饭,起身给他下了碗饺子,也没忘分一碗给元宝。 一人一狗吃得肚皮滚远,跟小时候那样依偎在祁进身旁,清冷许久的小屋登时有了过年的气氛。 夜里祁进在床边支了一张矮塌,他的床太小,睡不下孙二钱。再说孙二钱也大了,同他睡在一起不合适。 孙二钱争着睡了矮塌,将床留给了祁进。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元宝趴在两人中间。 祁进看着元宝那么大的体格还硬来挤,笑骂它:“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狗崽儿了” 元宝摇了摇尾巴,一声没吠,过不多时已然呼噜噜睡得香甜。 祁进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元宝脑袋,感叹道:“你养得可真好。” 孙二钱出声:“银秤,我想我还是明早就走罢,我得回去置备药材,多带点心里踏实。” “嗯。”祁进应了一声,叮嘱孙二钱:“刀剑无眼,不要大意,照顾好自己。” “还有呢”孙二钱转过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想让我做什么,照看好殷良慈” 祁进被点透了心思,直言:“他身体不好,你帮我照顾着点,我就不跟你说谢谢了,免得给你添负担。反正无论有我没我,你都是去救人的,一百个人呢,也不差他一个,是不是” 屋里虽黑,但祁进还是感受到旁边的孙二钱对他郑重点头。 “只要他真心对你,论公论私,我都保他到底。” 第26章 迎客(上) 殷良慈没想到孙二钱会跟着孙敏童一起来,他只是料定孙敏童就算再抗拒,也不会任由一个小孩抢在他前面去犯险,因此便利用孙二钱把孙敏童引出来。他没想真让一个尚是学徒的孩子上前线。 事实证明,殷良慈估对了一半。孙敏童确实不会躲在徒弟身后,但孙二钱也是个固执的,说了要去便真的去。 孙二钱坚定要去,殷良慈便不再反对。征西需要他们,能多一个是一个,有他们师徒在,便又能多一分胜算。 孙二钱到了征西军后,一直没有单独跟殷良慈说话的机会。 他们一行日日赶路,一刻不停,殷良慈在前面开路,医官在后头跟着,中间隔了十多里地。别说传话了,连见一面都难。 孙二钱也不着急,反正祁进只要他传话,没规定他必须在多长时间内传完话。至于殷良慈吃醋,吃就吃嘛,且看他能吃多久的醋。 殷良慈回中州却不找祁进一事,虽然祁进本人没有表现出特别失落,也没有埋怨一句,但孙二钱对殷良慈这般不顾祁进的做法不太满意。 孙二钱倒想看看,这青云将军对祁进的喜欢能不能比得上祁进的那份喜欢。若殷良慈真的在意祁进在意得紧,早就该巴巴来找他打听祁进了。 殷良慈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他不过就是听祁进的话,再好奇也忍着,不落人口舌。殷良慈笃定祁进不会骗他,因此好奇归好奇,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妄动的。 直到开战后,殷良慈第一次负伤换药,殷良慈和孙二钱这才有了交谈的机会。 殷良慈平时多接触的是孙敏童,商讨对敌之策也只找孙敏童,没有同孙二钱说过话。殷良慈这回受的是寻常外伤,孙敏童有事要忙,便让徒弟来为殷良慈包扎。 孙二钱也不是喜欢谈天的性格。他沉默着为殷良慈清了创,手脚麻利地上药,裹好纱布。 孙二钱收拾妥当拎着药箱,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殷良慈两天没合眼,累极,打发孙二钱:“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有事。” “长话短说。”殷良慈的耐心不多。 “孙二钱乃祁进之弟,勿要自讨醋吃。”孙二钱将本就短的可怜的话又简短了一半,连祁进交代的那句“你照顾好他”也减去了,他才不需要殷良慈照顾。 帐中只他们两人,孙二钱的声量虽低,殷良慈还是听到他说了祁进。 殷良慈头脑昏沉,思考也变得吃力,他盯着孙二钱,强打精神听清了孙二钱话里的每一个字,却难以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或者说,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意思对不对。 殷良慈坐直身子,用伤痕累累的一双手揉了揉脸,半响才问:“你方才,是,说了祁进么” 孙二钱:“说了。祁进让我给你传的话。” 殷良慈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问:“你,是他弟” 不等孙二钱答话,殷良慈机警地问:“你何时见的祁进” 殷良慈突然想到孙二钱一月前就跟着大军出来了,莫非他前脚走,这小子就去山上找祁进了 孙二钱如实回答:“去中州前,我上山把元宝托付给祁进,哦,元宝就是我的狗。祁进在山上跟我说的,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的事,你不用紧张,我嘴很严。” 殷良慈哑然失笑,又问:“祁进他,好不好” 第29章 孙二钱没想到殷良慈会问这个,木然地点头。 殷良慈见孙二钱说不出别的,只得再问:“他穿的什么吃的什么有没有不高兴平日里做些什么我临走送了他文房四宝,他可有拿来练字玩” 殷良慈一口气问了这许多,孙二钱不知先说哪个,只跟上答了最后一问:“练了吧,他桌案上铺了白纸。” 孙二钱又补充道:“吃穿都不错,嗯,都挺好的。你这么惦记,为何当时不去亲自看他一眼” 殷良慈心道他怎不想去亲眼看看,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对上的是示平。” 孙二钱:“他如今知道了,他问我,我便说了,我什么都不瞒祁进的。” “你既然一个月前见了祁进,为何到现在才传话给我”殷良慈苦笑道。 “你没有叫我来,我一个小郎中哪里配找您这大将军呢。”孙二钱自有他的理由。 孙二钱还没有彻底接受祁进跟殷良慈是那种关系,话里话外带着些酸。孙二钱一直以为自己是祁进身边最亲近的人,祁进对他的好完全是独一份儿的。但现在冒出来个殷良慈,且殷良慈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而他却什么也不是。 殷良慈再次哑然,心道这小子就是故意拖到现在的。但他按下心中不愉快,仍是问祁进的事,“只有这一句么凡跟祁进相关的,不必长话短说。” 殷良慈可怜巴巴等着,却听到孙二钱不甚耐烦道:“就这一句,我是他弟,你别吃我的醋,犯不着。没什么事的话,属下便告退了。” 勿要自讨醋吃…… 殷良慈失笑,他怎会跟一小孩子吃醋呢。 不过对于祁进怕他吃醋这事,殷良慈颇为受用。 他就靠着这句话,撑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 天历503年春,示平夜袭护州西南边陲一郡。 护州城墙失守,示平人闯入大瑒境内,斩杀大瑒百姓过百,在井中投掷不明毒物,污染水源,不慎饮用者头痛两日后七窍流血而死。 仁德帝震怒,调配征西大军和征东大军共七万五千余人马讨伐顽贼示平。另请南国公秦戒出山,任中州总指挥,调遣诸将;任勇毅将军祁宏为右将军、常胜将军余康为左将军,一并统帅征东大军;任青云将军殷良慈为前阵将军,临时统帅征西大军。 战事起得太急,征东大军五万人马自东南部赶至西南,耗费了近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待征东军赶到,征西军已经苦战了三个月,队伍从两万五打到了一万七。 征东军常年呆在东南部,过惯了好日子,哪里肯来西边儿吃苦 在征东心里,西边的事就是征西自己的事,不是大瑒的事,更不是他们的事。征西自己守不住护州,还得向东边搬救兵,三军之中,就属征西最废物。他们千里迢迢来已经算给面子,但打示平说到底还是征西的职责所在,不到万不得已,征东是不会上前线帮忙的。 不仅不帮忙,征东在营地的花销还得征西出,五万人马的粮草,可不是说着玩的。 征西大军是此战的总指挥秦戒一手带出来的,但秦戒远在中州,所谓的指挥权也不过是个名头,都是虚的,纵是有心也无力,前线的情况还得靠征西自己的造化。 这刚登基的仁德帝属实下了一手好棋——借征讨示平之名,让两军明面团结一致对外,实际是扩大两军嫌隙,为日后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做准备。 若征西军赢了示平,势必元气大伤,可削弱胡雷势力。 若征西不赢示平,则征东军顶上。祁余两家在东南的势力日益增长,已然不容小觑,这对皇权是极大威胁。此战祁余两将若打退示平,则顺势将之安置在护州,打击其在南州、江州、望州等地的狂妄之姿,若他们不敌示平…… 便让中州驻军上阵。 经过征西征东对示平的轮番打击,示平必然大势已去,中州驻军不费大力便可得胜。 只是若轮到中州出兵,征西征东就再无抬头之力了,如此一来,正是重编三军加固皇权的绝佳时机。 仁德帝布好了棋局,只待时机成熟拿下征西或征东,或一举拿下征东征西。 殷良慈虽猜到了仁德帝的谋划,但已无心去应对。 外敌入侵州界,若他分心于权斗,州内百姓该当去往何处逃命难道让大瑒的百姓当亡国奴么 征东军前锋小队到征西大营时,殷良慈正趴在军帐的塌上,龇牙咧嘴地让孙二钱给他找扎进后背里的碎琉璃片。 哨兵进来报征东将至,大队将在日落前赶到大营。 殷良慈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着,有没有通知咱们宰几头牛羊,备多少好酒,为他们接风洗尘呐” 小兵大气不敢出,兰琥在一旁挥手:“下去吧。” 待小兵退下,兰琥神色郁郁:“征东一来,咱们的日子便更难了。” 殷良慈脸上扯出讥笑,对兰琥道:“难征西何时容易过征西又何时输过” “传我令,宰牛羊各五百,犒赏我前线归来的将士,特开好酒三百坛,告慰战死在前线的英灵。” 兰琥迟疑:“那征东军……” 殷良慈置若罔闻:“叫伙夫动作快些,我中午就要吃上羊腿。” 兰琥应声:“是。”他知道,殷良慈心里窝着火。 谁心里不是窝着火 从东南到护州虽远,也不至于走了三个月。 要不是上头有秦戒再三督促,怕是能走到六月。 征东的心思,谁看不出来他们就是想正大光明地磨蹭到刚一到位,战局就结束。 当然,大军到位之前就结束更好。 至于征西独自对敌要死伤多少人,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征东仅旁观,不参与。 第27章 迎客(下) 是夜,征东大军姗姗来迟。 殷良慈从军帐迎出来,躬身拜见祁宏、余康等人。论资历论官职,殷良慈都不及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将,但礼数还是得有的。 殷良慈见到祁宏,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洋洋洒洒骂祁宏骂了个把时辰还嫌不够。 祁宏等人最近一次见殷良慈,是殷良慈代胡雷回中州述职。半大小子,被新帝抬得忒高了些,惹得老将不甚快活。今日再见,以为他苦战这些时日,威风定不如彼时,谁知不仅没个狼狈的形,连狼狈的影儿都没有。 只见少年将军并未着铠甲,穿着简单的玄色单衣便出来了。 如此迎接征东大军,可谓毫无礼数可言。几个老将嘴上不说,心里又给殷良慈添了几笔顽劣狂妄之罪。 几人寒暄之后进入帐中,殷良慈坐在主位上,满面春风道:“清晨接见了征东前阵,说大部日落前来,唉,是我太心急了,又是杀牛羊,又是搬好酒,折腾了半天,却久久不见咱们征东大军这威武之师。我想着许是路上遇着什么给耽搁了,这荒郊野岭,迷路了也未可知呢。” 殷良慈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挑眉一一扫过征东诸将,待到征东诸将被盯得心里毛毛的、眼睛开始回避躲闪时,殷良慈才肯罢休,另找了个话头接上。 “护州多林,不比东南富庶之地,夜间行路雾气弥漫属实危险。料想大军为了稳妥,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到,又因着天气炎热,现杀的肉食存放不到第二日,索性便让他们下锅煮了吃了,没想到刚撂下筷子,征东大军就到了!” 殷良慈将“到了”两个字咬得极重,只不过这次征东的人已经防备着殷良慈的阴阳怪气,脸上未有异变。 殷良慈看征东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自顾自热情道:“正好,我这炖肉的锅里还余下些骨汤,没舍得倒,原本预备明天再吃一顿呢。现下便派发给征东各将士,虽不能饱腹,好歹解一分饥渴罢!” 祁宏连声道谢,称是沾了征西军的光,一来便有羹汤喝,“只是无功不受禄,征东初来乍到,不敢叨扰过甚,青云将军的美意,老夫代我麾下将士心领了。” 殷良慈不再多说,几人又谈了些公事,祁宏等便请辞了。 征东营帐设在征西营帐三十里开外,等祁宏他们过去,主营已然安扎完毕。 余康军帐气势汹汹往榻上一坐,愤愤不平道:“我知这小陈王自大,却没想到竟能狂妄至此!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吃肉,给咱们喝汤呸!小家子气!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文绉绉演了出苦情戏,真以为咱们拿他这么个毛头小子没办法了!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在老夫面前摆脸色,且看以后吧,有他的好果子吃。” 祁宏负手而立,接话道:“他这是在泄火呢。嫌咱们来得太迟,使他独自撑了这么久。余老弟,依我看,不必动气。现下是他求着咱们,他此举便是表了态,告诉我们,他征西大军可以凭一己之力灭了示平,不指望咱们。” 余康思索片刻,问:“若他真独自收了示平,这征西军不就该骑在征东军的头上了咱们就干等着看他们立功” 第30章 祁宏嘴角轻微一咧:“余老弟,我看你啊,是叫那小崽子气懵了,征西军的大部在胡雷那呢。这殷良慈才带了多少人 “我再问你,殷良慈如今手里还剩下多少人他胜当年胡雷也不过跟示平打了个平手,指望初出茅庐的殷良慈得胜,呵呵,示平可不是软绵绵的羔羊。” 经祁宏这么一说,余康也渐渐平复下来,半响开口:“都这个地步了,还妄自尊大、耍威风,不仅不跟征东军打好关系,一上来就得罪了个彻底,真是个草包!胡雷竟带出了这么个徒弟,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征西主帅帐中。 殷良慈喝下第二碗药,腹中再无空余喝下奶白色的骨汤。困意上涌,他按着眉心强打精神,又理了半个时辰的军务,直到勘查的小队回来,听完他们的勘探情况才从案前起身,问兰琥:“我的肉汤呢” “您不是喝完了吗”兰琥搓着手回答。他说完兀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殷良慈。 殷良慈眯眼:“哦” 兰琥不敢接话,以为糊弄过去了,却听殷良慈嗓音低哑,一字一句道:“兰琥,我是困,是累,但我还没傻呢。” 他自己喝没喝到羹汤,自己会不知道吗他现在咂嘴还是满腔的苦呢! 兰琥连忙欠身请罪:“小王爷,您身上还有伤,孙医官叮嘱过,不能吃太油腻,今日的羊腿已然算破例了。您若是饿,我去给您做碗清汤面如何” 殷良慈咬唇,兰琥不提还好,一提他更是郁闷。他才吃了三口肉,这伙人就连盘带刀全给他撤走了,他还没品出咸淡呢! “清汤寡水的越吃越饿,不吃!”殷良慈毫不退让,“把羊汤给我端回来。” 兰琥岿然不动,低声劝:“小王爷,孙医官的意思就是祁小公子的意思,若祁小公子日后知道您这般不爱惜身体,定然难受。” 殷良慈登时泄了气,郁郁上床睡觉。 兰琥暗暗长出一口气,心道要是早知道祁进这么好用,早这么干了,何必天天跟他们小王爷斗智斗勇,斗够七八十个来回。 殷良慈上了床,思绪飘忽,又想起祁进。也不知祁进现在睡下没有,今晚吃了什么,有没有随便糊弄一口了事。 殷良慈背部受伤,只得趴着睡,不甚舒服。夜里许久难以入眠,又想起祁进来,从枕下摸出一件薄衫,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这件薄衫是祁进在山神庙脱下来给殷良慈擦手的。 殷良慈擦完手没有还,祁进也忘了要,就这么被殷良慈带到了护州,睹物思人。 衣衫上已经没有了祁进的味道。 殷良慈嗅着记忆中的祁进的味道入睡,一夜好梦。 第28章 火炉 入伏后,示平不再用灰粉之术,而改用巫术。 初时,征西军以为是山中的瘴气,并不把身上出现的伤口当回事,但伤口发病急速,一仗作罢,从最前线回来的人无一例外,在夜间纷纷殒命。 原先局部的伤口遍体皆是,呈土地皲裂之状,是以人要么是活活痛死,要么是痛死前失血过多而死。 第二日,殷良慈又派一支前锋潜入两军交界处打探情况。 酷暑时节,这几十人全副武装,但归来时不慎裸露在外的皮肤多了跟昨日一样的可怕的皲裂。 孙敏童结合病症,推测示平人用了诡水。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俯在案前恨恨咒骂:“诡水是邪术,早就失传了,示平用诡水,怎么敢的!一群丧心病狂之徒!” 孙敏童不知诡水是何原理,是以无法给出救治之法,他眼神空洞,喃喃道:“诡水由巫术牵引,与氤氲在空中的雾气混在一起,沾湿皮肤则致肌肤皲裂,血流不止。晨时湿一处,昏时染全身,入夜人消魂。将军,示平使巫术划了界,界内诡水遍布,示平气候湿润,夏天雾气尤甚,是以诡水无孔不入,踏入则必死无疑。” 殷良慈厉声道:“什么意思让我等着示平将这条界划到大瑒吗药呢你去配药啊!” 孙敏童钻研半生熬制的药汤没有用了。 不多时,征西军就被诡水闹得人心惶惶。 殷良慈看着前线的将士一个一个倒下,眨眼间殒命三千人,给孙敏童下了死任务,令其三日内找出破解之法,否则按军法处置。 局势太被动了,万一示平三日内发起攻势,将诡水引到征西营地,那他们便只能生扛,毫无还手之力。 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一示平女子只身来到征西大军营地,求见主帅。 该女子为自证清白,将身上穿的衣物脱到只剩里衣,连一头长发都用快刀绞了。 殷良慈没有见她,命人将其关到牢中。 女人在牢中声称有破解诡水之法,必须亲自告知征西主帅。此话一出,殷良慈便坐不住,起身欲去。 兰琥等见殷良慈要去,立刻阻拦:“将军不可,小心有诈。” 殷良慈严声问:“孙敏童何在” 候在帐内的小卒出声:“回禀将军,孙医官在剖验病尸。” 殷良慈:“孙二钱呢” 小卒不语,眉心淌汗,兰琥催促:“说!” 小卒结结巴巴说:“孙小医官他,他已经去牢中了。” 殷良慈哑声咒骂,摔帘而出。 殷良慈赶到牢中时,孙二钱正要把从尸体身上刮下来的诡水涂到女人脸上。殷良慈立时喝止:“住手!谁准你来的!” 孙二钱动作止住,自诡水出现以来,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翻医术,晚上熬汤药,熬得眼中遍布血丝。 孙二钱转身看向殷良慈,条理清楚地说:“她不告诉我解毒之法,我便在她身上种下诡水,要么她治好自己,要么便去死。”他手上拿着刮刀,什么防护也没做。 殷良慈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闪过祁进赤手抓蛇的画面,心道这孙二钱果然是祁进带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令道:“你先放下手上的家伙,退到我身后,我来问。” 孙二钱没有动。 殷良慈眸色一沉:“我说,扔地上。” 孙二钱手一松,刮刀登时落地。殷良慈直接上前揪住他衣领向身后甩去,顺势将刮刀狠狠踩进土里。 女人被绑在木桩上,面容姣好,料想不过二十多岁,但一双眼睛却不喜不惧,瞧着跟老妇般饱经风霜。 殷良慈直入主题:“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你娶我。” 站在殷良慈身侧的兰琥立时拔剑,直指女人心口:“大胆!” 殷良慈清清冷冷开口:“这个不行。” “这诡水是我所造,全天下只有我有解毒之法,若你不答应,便等着给这万千将士收尸吧。” “我们为何信你一面之词”孙二钱忿忿道,“能不能解毒,我一试便知。”说罢又要上前,却被殷良慈按住。 殷良慈沉声对孙二钱说:“回去帮你师傅吧。她在说谎。” 这女人的镇定都是演出来的,她怕孙二钱刮刀上混着诡水的污血。方才孙二钱威胁她,她虽尽力遮掩,但脸上转瞬即逝的惊惧神色还是被殷良慈瞧出,一看便知她对这诡水束手无策。 孙二钱附声:“自然是在说谎,不过是个浑水摸鱼、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疯子。” 女人争辩:“我不是!”她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死死拴住,无论怎么挣也挣脱不出。 女人见殷良慈等人要走,厉声叫道:“诡水确由我所造,示平人只管下毒不管解毒,因此我不懂解毒之法,但若想解毒,先得知道毒如何而生,你们若得我助力,破解诡水不过是时间问题!” 殷良慈站的笔直,瞥了女人一眼,冷声说:“一句不足信,句句皆不信。我不信你,所以你根本没有与我谈判的资格。要么死,要么说出所有你知道的,有用还是没用,能活还是不能活,我说了算。我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考虑。” 殷良慈从牢中出来,正碰上脚步匆匆来找他的孙敏童。 短短几日,孙敏童的头发全白了。 征西主帅帐中,殷良慈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孙敏童那边的情况。 “将军,诡水或许有引子。” 孙敏童张了好几次口,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这番听上去匪夷所思的话接着说了下去,“分明是水,落在人体上却致使皮肤干裂,似有火在皮肉中烧灼,中招者咽气后,伤处仍在灼烧,直至烧干血肉。依臣之见,支撑诡水燃烧的该是暗处那长燃不息的火,因此该病症非药石可祛,而巫术若要去根,斩断其火引即可,使水确为水,令其烧无可烧。” 殷良慈思索片刻,问:“你有几成把握” 孙敏童跪倒在地:“臣没有把握。此为臣不得已的猜想。若将军认为空口无凭,就当臣从未言及此,明日臣再找不出解毒之法,定当以头抢地!若将军以为此猜测有望成为破解诡水的一线转机,臣即刻动身前往示平打探,不得解法则永不归来。” “我派四名护卫随你一同前往。”殷良慈当机立断:“但我只给你七日,七日后,不论成败,回来见我。” 第31章 孙二钱见此情景,亦跪倒在地:“属下也要去!” 殷良慈不允:“你留下,熬药。” 孙二钱开口欲说什么,却被孙敏童拦住:“你留下,这条路我走不通死便死了,至少还有你,你要制出来药。” 孙二钱眼眶通红,哽塞着接话:“是,还有我。” 当夜,殷良慈仔仔细细翻看了两遍军牢中送来的那女人的供述。 这女人叫尼祥,二十六岁,称示平的毒术是世代传承而来,诡水是已经失传的一种,她母亲阴差阳错制出诡水,被示平首领带走。 诡水可遇不可求,她母亲再也没能制出诡水,首领大怒,将其关押,一关就是十年。她本以为母亲早被折磨死了,而今示平以诡水为武器攻打大瑒,这意味着她母亲不仅没死,还制出了诡水。 尼祥以为母亲任务完成,就快回家了,却被首领的人告知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诡水现,母暴毙。吾恨诡水,更恨示平,因此千方百计从示平逃出,投奔大瑒。” 殷良慈不全信尼祥,暂且留她一命。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殷良慈叫来孙二钱,给他看了这份供述。 孙二钱看罢,将之重重锤到案上,直言:“重要的一句不提,不重要的却是洋洋洒洒!我去审她。” 殷良慈让他去了,与毒术相关的,还是让懂行的人去合适。他叮嘱道:“孙二钱,她是示平人。不要照着她的供述审,她说她恨示平是因她母亲惨死,但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她母亲死了。” 孙二钱闻言反应过来,他方才只注意着诡水,却已然落入了女人的一套说辞之中,要不是殷良慈提醒,他便被牵着鼻子走了。于是郑重点头:“知道了。” 孙二钱关心的事情,尼祥一个也答不上来。 问她诡水如何制成,不知;问她谁在操纵诡水,不知;问她诡水有无天敌,不知。 孙二钱冷哼:“一问三不知,你来大瑒报的哪门子仇我看你是想靠大瑒为你报仇。” 见尼祥沉默,孙二钱又问:“你亲眼见你母亲死了么万一她没死呢或者,她的死其实跟诡水无关,比如突然生恶疾死了,比如突然不想活了,等等。” 尼祥难以克制心底的怒火,对孙二钱咆哮:“她死了!是因为诡水死了!诡水是邪物,寻常人根本抵御不了,我母亲就是被诡水害死的!” 孙二钱镇定出声:“你母亲能制出诡水,她可不是寻常人。” 尼祥感受到孙二钱言语中毫不掩藏的敌意,自嘲一笑:“是了。因为我母亲,诡水才又现世,你厌恶诡水,自然连带着恨我母亲。但是我说了,那是阴差阳错,是无心的!我母亲何其无辜,她比示平比大瑒都无辜!” 孙二钱精疲力尽,没有力气跟尼祥比谁的嗓门大,他只关心解药,“我再问你,诡水十年前现世,为何十年前示平不用诡水是因为诡水的量不够” 尼祥气哼哼的,但还是问答了,“不稳定。诡水的杀伤力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无法当做战场上的武器。” 孙二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诡水能有现在这般威力,你母亲功不可没。” 尼祥的怒意又被撩拨起来:“你少阴阳怪气!我母亲是被逼的,没有人愿意碰诡水!” 孙二钱:“看来你们示平人人都知道诡水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真的是水吗看着我,回答!” 孙二钱步步逼近,直勾勾盯着尼祥,用手锁住尼祥的下巴,不容她闪躲。 尼祥脖颈被摁住,呼吸不顺,她艰难出声:“是水,也是,火。” 孙二钱心中一动,果真跟师傅猜的一样,诡水背后有引子他放松了力道:“跟诡水有关的一切,全说出来。” 孙二钱走出牢房时,天还未破晓。殷良慈不在帐中,小卒称将军只歇了一个时辰,现在在前面指挥军防布局。 夜间本应云雾缭绕,殷良慈为了防止诡水借浓雾侵入营地,让人在各个关卡设高台,燃起熊熊烈火,下令日夜不得熄。 孙二钱将问出的内容传达给殷良慈,殷良慈听完只觉心惊,“所以,诡水是他们用活人养出来的” 孙二钱:“准确来说,是用少女养出来的。” 殷良慈:“如果这示平女子所言属实,解决诡水的关键就在这诡火,但诡火该怎么灭呢” 孙二钱眉头紧皱:“她说不知道。她说自己当初也要被喂给诡水,但她父亲听到消息,抢先将她嫁了出去,这才逃过一劫。我猜她是跑出来躲难的,无依无靠,所以才想让你娶她。” 殷良慈:“她只身到此,丈夫呢父亲呢” 孙二钱:“她说母亲暴毙的消息传来,他们害怕被牵连,全家出逃,只她一人逃了出来。” 殷良慈默然,而后问:“若这巫术不可解,有可能寻到药吗” 孙二钱双拳攥紧,不吱一声。 殷良慈:“真治不好的话,能不能用药物延长命数” 孙二钱:“可以一试。” 殷良慈舔了舔自己干燥开裂的唇,给孙二钱布下任务:“必须让大家撑够三日。征东听说诡水之事,将大营往后撤了三十里地,美其名曰腹地遭袭,不得已转换驻地,哈,不过是避祸罢了。” 天已蒙蒙亮,待太阳升起,又是一天的暑气蒸腾,再加上连绵的火焰,可以预见,征西军营即将成为一鼎炼丹炉。 殷良慈一身轻甲,昂首站在烈焰下,他漆黑的双目中映着霞光,霞光渐渐将天边染成绯红,本应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景,耳畔却隐隐听见受伤将士的哀嚎和呻吟。 血腥气混着木柴燃烧的焦糊味,无时无刻不刺激着殷良慈的神经,想不管不顾冲到示平发泄一通,但出声却冷静得出奇。 “孙二钱,示平人随时会发起攻势,我要你跟阎王爷争命,多给我争出三日,我才能杀进示平的地盘。” 殷良慈知道自己手里的兵太少,耗不起,也等不起,只能快刀斩乱麻,从边境硬生生闯进去,拼的就是一个你死我活。 从交界到示平本营,急行需一日一夜,若染上诡水,一日便殒命,怎么跟示平打别说打示平了,还没出国界就成腐尸了,连示平的老巢都摸不到!示平等的就是征西军全部栽在诡水上,届时大瑒的边境就守不住了。 孙二钱走后,兰琥愁容满面:“将军,三日后呢” 殷良慈不语。 兰琥眼眶微红,低声说:“扛着病体,杀到示平,剿灭示平老巢的乱贼,然后客死他乡吗” 兰琥不畏死,只是为征西不平。 征西在前面客死异乡,征东在后头荣归故里,受封受赏。 征东与家人团圆的时候,征西的骨头怕是都要被地里的虫子吃干净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征西大军南下征伐示平的路,便是黄泉路。 殷良慈拾起地上的柴,用力折断丢进火中,柴没干透,烧出黑烟,但很快被大火吞噬,火苗一窜老高。 殷良慈手扶在腰侧的配剑上,斩钉截铁道:“征西的大旗插在示平,示平就是我大瑒的国土,客死他乡示平的乱贼才是客死他乡。” 第29章 执念 六日后,孙敏童回营。 孙敏童说,示平有个隐秘的巫术场,叫做迷地。 “诡水诡火初是一体,是葬身火海的将士的……执念所化。这把火是秦公烧的,当时无可奈何,两位少将军的尸骸都来不及收,一把火下去,仗打赢了,却将北关军的英灵尽数葬在了这里。” 血肉之躯遭火焚,盼望有水来救。却因是北关军,为了杀敌,只盼着火再烧得烈一点。 “等会。”殷良慈叫住孙敏童,他知道当时惨烈,但不知竟惨烈如斯。他素未谋面的两位舅舅,还有北关大军,生前受毒术折磨,死后竟也不得安宁。 “接着说罢。”殷良慈眉间紧皱,好容易缓过劲来。 “这些执念,原本成不了诡火,是被示平心怀不轨之人利用,他们用人身养火,专取人死后的怨念,怨念不断积累,才发展到了今天这种骇人的地步。” 殷良慈问:“怎么养” 孙敏童:“老夫猜测,是在未出阁的女子身上养。这些女子,至纯至善,被火烧灼,怨恨骤生。渴求水的执念使她们真的化作了水,更深的痛苦和怨念则滋养了火。待这执念足够壮大,水火两分,就成了诡水和诡火。火供水,故水从火,示平人能操纵诡火,令诡水只取我军性命。” 殷良慈:“你可有破解之法” 孙敏童:“示平甫赫氏的少夫人跑了。甫赫氏掘地三尺要找她,按理说,区区一个女子,不足以引起这般阵仗,况且正是战时,甫赫氏此举,定有蹊跷。这女子兴许是破局的关键。” 孙二钱听到此处,拍桌而起:“这女子恰在牢中!师傅,你说的那少夫人,她可是叫尼祥” 孙敏童点头。 “师傅,你有所不知,那日你刚走不久,一示平女子闯入我军地界,扬言知道解毒之法。但细审她并没有问出如何解。” 第32章 孙二钱三言两语将审来的东西告知孙敏童,孙敏童听完道,“是了,这邪物确为活人所养成,这女子此言不假。” 殷良慈斟酌着说:“有没有可能,这女人就是诡火” 一旁早就听愣的薛宁薛校尉抓耳挠腮,忍不住问:“殷良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啊,我们这边没有谁见过诡火。万一这诡火,万一这诡火不是火呢!”孙敏童起身踱步,声线发颤。 一个女人丢了,竟引得示平内部大乱,连仗都顾不上打,若这女人是诡火,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顾不上打,而是没法打! 但这女人为何要跑到征西大营呢莫非是陷阱 众人不得其解,殷良慈决定再单独会会她。他遣散众人,将尼祥传至主帅大帐。 尼祥不知道征西的人夜半时分将她从牢里带出来预备将她如何处置。或许是要斩她的脑袋……思及此,她拼命挣扎,绑住她臂膀的绳索却纹丝不动。 尼祥用尽力气喊道:“你们不能就这样杀了我!没有我你们谁也解不了诡水!杀了我你们早晚都得死!” 与尼祥想的不同,她被押到了征西的大帐中,征西大将军就坐在案前。离上次牢中一面,已过去了六天,他看着清瘦了些,却未见疲态。 尼祥一进帐,殷良慈的目光便凌厉地朝她扫来。 尼祥见殷良慈一副要吃了她的表情,紧张得几乎发抖。但殷良慈说出来的话倒是客气。 “不知少主夫人大驾光临,怠慢了。” 尼祥心道不妙,殷良慈查她。 不过被查也在尼祥预料之内。一个从敌营来的野妇,再没有比她更可疑的了。 殷良慈好整以暇地擦着自己的长剑,不经意说道:“若你夫君真如你所说,死了,便好了。” “真如我所说,死了就好了。”尼祥报以微笑,不无祈愿地出声应和。“有将军在,还怕他死不了么贱骨头一条,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你夫君可是心急火燎在找你呢。”殷良慈将剑搁到桌上,又拿起杵在地上的长枪,细细致致地擦。“为了找你,连战事都没心看顾了。” “真如将军所说,就再好不过了。只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来这里赌。” “赌什么” “赌大瑒不杀我。” “暂时。”殷良慈又补充,“随时。” 暂时不杀,随时可杀。 “如果将军不杀我是为了拿我当俘虏,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甫赫图不会有一丁点儿在意我,他儿子甫赫洛也不会。他们不可能找我,如果你的人这么告诉你,那只能有两种可能,一,你的人被骗了,二,你的人在骗你。” “我不拿你要挟他们。你可以回去了。”殷良慈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尼祥身后的部下竟真的上前解开了尼祥身上的绳子。 “不。我不回去。” “少主夫人,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咱们两边正打仗呢,我念你没有军籍,把你当普通百姓放回去,已经仁至义尽了。” “哼,你什么都知道,你查到我是逃出来的,你知道我回去必定会死!仁至义尽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你又要将我推回火坑!” “住口!不得无礼!”士兵将刀抵在尼祥的后颈,怒喝道。 “要这么算,你在我这吃喝不愁呆了足足六天,岂不是多活了六天你不叫我一声活佛都说不过去。”殷良慈随手将长枪杵到了地上,斩钉截铁道,“军营不养吃白饭的,你另谋生路吧。” “要是我有用呢”尼祥咬牙,心道:这征西将军瞧着年纪轻轻,却难从他那讨到什么好处。今夜的问话从一开始就是他做的局也未曾可知。想必关于她,能查到的他全查到了,就是吃准了她不会回去,因此才要放她走。 殷良慈早已算到,尼祥为了不回去送死,必然得交出些他用得上的东西,关于诡水的东西。 “我是他们选中的,最后的柴。他们找不到我,就没法让诡火旺盛到可以覆灭征西全营。” “你为何不早说,到现在才说” “怕你们直接杀了我,以免后患。” “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以免后患。” “左右都是一死。呵,既然你们都要我死,我死后做鬼便是最厉的鬼,保准不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吓唬谁呢” 殷良慈的长枪擦好,现在轮到了最小的匕首,只巴掌大小,他却不擦了,指尖翻飞转动着匕首。 尼祥屏住呼吸,在想这把匕首刺穿她的喉咙时,她是痛死,还是来不及痛就死了。 匕首没有掷来。 “我问你,两军交战,都暴露在外面,到处都是诡水,为何只有征西军受伤,示平人却无碍” 这六日内,两方并未掀起大的战事。 局部交手时,示平人往前进了一里地,征西出兵与他们对峙,抱着一换一的死志去的,谁知示平人在大雾中行动自如,诡水就跟张了眼睛似的,专往征西军上扑。傍晚,征西军伤亡惨重,不得不后撤,示平又往前追至三里地,到了征西烧火的范围才作罢。 尼祥徐徐道来:“你可以这样理解。但要我说,它比长了眼睛还要可怕。它不是用眼挑人来杀的,它才不会分辨敌我,全靠示平的术师在后头操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法术,术师只给诡水引了个方向,若示平人跟大瑒人掉转位置,诡水杀的便是示平人。当然,诡水也分不出军民,一旦被术师引过去,杀的便是你大瑒的百姓。” 尼祥不知道征西将军能信多少,他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瞧不出在想些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说再多也难叫人信服。况且,她也并不打算跟征西将军知无不言。 尼祥不会告诉殷良慈,只要她没有被诡水吞掉,诡水就没那么大本事一直杀到大瑒境内。尼祥担心殷良慈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我再问你,他们为什么选你做最后的柴” 这个问题比较好糊弄,尼祥答:“因为第一根柴是我娘。我们血脉相连,所以只能是我。” “你撒谎。” 殷良慈眼睛黑不见底,缓缓地道:“你将诡火带出来了。” 尼祥心下一颤,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征西将军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将诡火跟我营地的火混在了一起,靠着我营地日夜不熄的火,引着示平的诡水过来。我就说,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这毒术刚出现,你就来了,你一来,示平就停战了,原来是在等呐。等诡火遍布我征西大营,你们好来个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尼祥没有这样做。 她百口莫辩。 太巧了,巧到尼祥自己都快信了!在诡水力量不足以覆灭征西时,她带着诡火出来做引子,助力示平歼灭敌军。 但尼祥只见过一次诡火,嫁去甫赫家后,他们跟防贼似的防着她,根本没有再见过。 尼祥见到的也不是诡火,而是微弱的、尚不成气候的玩意儿,放在身上像一朵盛开的蓝蝴蝶花。 那时尼祥十六岁,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图它亮晶晶的好看,将它放在肩膀上带回了家,谁料竟酿出祸端…… 她娘看到后大惊失色,问她从何处弄来的。她傻气地说,那里只有这一朵,你再去也找不到了。 尼祥的母亲没有去,而是将这一小簇亮晶晶的东西引到了自己身上。她厉声嘱咐尼祥,这东西是她发现的,不要跟别人提起此事。 尼祥不理解为什么,直到她娘将她弟弟尼福和她一起关在家,匆匆忙忙去城主那里,她才觉知这件事不是小事。 尼祥母亲走后第二天,城主那边来人,说她母亲立了功,特升为一级术师,被送去示平的制术迷地,为示平建邦大业效力。 全示平的一级术师屈指可数,尼祥知道她娘原本连术师都够不上,娘能一步登天,必然跟她找到的那玩意儿有关。想到这里,尼祥心中百感交集,恨得牙痒痒,最开始是因她至亲的人抢她的功劳,她从中品出了几丝遭背叛的滋味。 后来尼祥还是恨,恨她自己,引祸上身,牵连到她的至亲。 第30章 献祭(上) 尼祥最初觉察不对劲,是比她小的女孩被送去了制术迷地,原因是她们有天赋,要将她们培养成术师。但她们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就像她娘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一开始,家家以女儿被选中为傲,后来,谣言四起。 最早送女儿去迷地的人家心中惶惶,那家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一日做了噩梦,梦见女儿在熊熊烈焰中喊痛喊冤,再支撑不住,去到城主家大闹一场。回来后安静了许多,不久死了。 人们找不到迷地所在,对于普通的示平百姓而言,迷地只是个遥远又神圣的传说,而今这迷地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们找不到足够的少女,便开了赏金,竟真的有人家为了赏金,将女儿送走。 第33章 尼祥万分好奇迷地是什么地方。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亲眼证实,哪怕那里只有白骨。 尼祥主动找城主,称自己愿意去那里。但她被城主拒绝了。因她已快十八,年纪太大了。 过了半个月,城主向尼祥家下聘,要将尼祥娶过去,当他儿子甫赫洛的妻子。 聘礼够丰裕,尼祥父亲自然同意了。 尼祥弟弟尼福不同意,他说母亲还没有回来,不能办喜事。 尼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通红地看着尼祥,他在怪姐姐,怪尼祥往家带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母亲和那么多女孩生死未卜。 尼祥嫁过去了。 如果以后再见不到母亲,尼祥起码要从城主那里弄明白,为什么再见不到她母亲。 这一嫁,就是九年。 “问你话呢,是也不是”征西将军将尼祥的思绪唤了回来,“你们早料到我会用火驱赶诡水,火烧得越旺,你们胜算越大,是也不是” 征西这样猜测,不无道理,但他们还是没有扑掉熊熊烈火。 两军交界处,诡水随雾气一同悬浮在空中,一旦火灭,雾气便会弥散到征西,两相权衡下,只能让火接着烧,能顶一时是一时。征西现今的处境,真可谓是进退维谷。 尼祥此时还在比较两军处境,全然不知征西将军这番话,尽是在诈她。当然,也是在救她。 殷良慈大可什么都不问,直接将尼祥杀了。 军中宁可错杀一万,断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光是尼祥这个少城主夫人的身份,就够尼祥死一万次了。若方才殷良慈放尼祥走,尼祥转头就跑,腿不出营帐,人头就该先滚出去了。若尼祥顺着殷良慈的话反驳不是,只怕也再不必说第二句话了,因为他这番话是胡诌的,一旦尼祥顺着他的话回答,便证明了尼祥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诡火原是大瑒人的魂魄。他们被示平用巫术炼作了邪物。再也……入不得轮回。”尼祥哑着嗓子,道出了诡火的来历,“这些大瑒人,就是二十来年前死在示平的士兵。他们中毒殒命后,因阳寿未尽,魂魄尚在体内,战火烧得他们尸骨无存,魂魄离散,只留下了几丝执念。” “有想要扑灭火的,有想火再烧得旺一些,最好能烧光示平,更多的是想要回家的。示平将这些执念收拢,再投以含恨而死的少女,以无穷无尽的戾气养成诡火。水火本是一体,火不灭则水不死,药石不可解,只有毁掉火源。” “可是……我找不到火源。”尼祥用手覆上面颊,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崩溃。 尼祥嫁到甫赫家九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只城主送给少城主的玩偶。 当年尼祥去城主家请命去迷地,不想却被少城主惦记上。年纪大呵,她竟信了。 嫁给甫赫洛后,日子平静无波,尼祥鲜少出门,不知外头谁家的女儿被送去了迷地。时间久了,竟觉得不管不问,就这么跟甫赫洛生活,也不错。 甫赫洛体贴有加,是尼祥小时幻想过的如意郎君。尼祥怀过两次孕,因受尼福的诅咒,孩子都没有平安诞生。尼福比之前恨她更甚。 尼祥出嫁前对他说,她嫁去是忍辱负重,其实都是为了找迷地救娘。但尼祥后来麻木了,缩在深宅,做起了少夫人。 尼福骂尼祥忘恩负义,贪图享乐,后来骂尼祥狼心狗肺,虚伪恶心。 他骂的尼祥都同意。仅有一次,尼祥反问他:“爹用聘礼给家里建了新房,你在新房住着,夜里睡觉踏实吗” 尼福不答,只说:“谁都别想好过。” 尼祥确实不能好过。 嫁给甫赫洛的第八年,甫赫洛往家里带回来了一个私生子。 私生子已经4岁了。若尼祥的第二个孩子能活下来,而今也有四岁了。 尼祥想过自尽。她寻毒物的时候,听到下人说闲话。 那下人伺候的是甫赫洛新娶进门的妾室,正欢天喜地跟旁的下人说,自己不多时月俸要升,因她们夫人快要被扶正了。 尼祥本来不在意的,直到听见新妇是怎么个扶正法。 尼祥以为是给她一纸休书,谁知是要她的命。 “少夫人要去迷地了,到最后关头,终于派上用场了。” 十七岁尼祥想去迷地的时候,嫌她年纪大,不让她去。 二十多岁,不想尼祥在这碍眼了,便将她打发去迷地。 最后关头是什么尼祥一时想不出,索性不再去想。 尼祥突然不想死了。 她要将甫赫一家尽数毁掉,她要将迷地和术师也都毁掉。可是她连养诡火的迷地都找不到。 尼祥开始偷查古籍,这一查,知晓了不得了的事。原来她发现诡火,不是凑巧,是诡火选中了她,被选中的人献身于诡火,可使诡火威力大增。 尼祥随即想到,甫赫洛娶她,不是贪图她这几分姿色,他们早就知道她才是第一个发现诡火的人,所以将她好生看着,要留到最后关头。 最后关头……是跟大瑒打仗的最后关头。 可怜尼祥嫁为人妇这么多年,不成想只被夫家当做一颗棋子。 不久,甫赫洛察觉尼祥不对劲,将尼祥禁足在房中,一关就是半载。 无人与尼祥说战事如何了,但下人的情绪都挂在脸上,尼祥猜了个七七八八。 战事并不顺利,二十年前的大瑒是块硬骨头,二十年后还是你示平嚼不碎、咽不下的硬骨头。他们越哭丧着脸,尼祥心里越高兴,没忍住乐出声来,下人暗自絮语,说少城主夫人终于疯了。 听说这次来的是征西军,北关军的名号不在了,但北关军的人还在。 令人闻之色变的秦戒将军没有来,胡雷将军也没有来,但大瑒永远有新的将军,能被大瑒派来打示平的将军,定然不输秦戒和胡雷。 果真是不输秦戒和胡雷! 双方交战数月,示平怎么也攻不过去,杀不出来,可分明示平的兵力压过征西。眼见征东到了,示平再不敢耽误,用了尚不稳定的诡火,企图打的征西无回手之力。 一开始确实如此,征西伤亡惨重,不敢妄动。 正当甫赫家开宴庆功之时,前线消息传来,称三处粮草被潜入的征西军毁。 问及详情,来的征西军不过三十余人,毁的却是示平两个月的粮草! 征西军这三十余的小队,是死士。 他们没有死在示平的领地上,征西军千方百计将这些将死之士从交界地接应了回去。 尼祥猜,这些病体下葬前会被征西的军医剖验。 尼祥意识到时机已到,趁乱跑了出来,磕磕绊绊到了征西大营。她运气不错,没有遇上诡水,也没有被征西哨兵的箭射穿头颅。 尼祥后来才知,多亏她穿的是常服才没被射死,征西大军纪律严正,不枉杀百姓。 “你找不到火源”殷良慈重复尼祥的话,他下颌紧绷着,看得出来在尽力克制情绪。 “你找到火源后要做什么”不等尼祥回答,殷良慈又问,“你能做什么” 尼祥想找到诡火,把自己喂给诡火,让它吞噬掉示平。但是得将操控诡火的术师杀了,有术师在,诡火就烧不到示平自己身上。 但尼祥不能将实话告诉征西,因为她不知道威力大增究竟能增到什么程度。 没有术师,场面势必会失控,很可能两军共死。于是尼祥对征西这位年轻的将军道:“上古巫书记载,诡火不死不灭,只有自愿献身的术师才可将之封印。诡水将我娘的人生毁了,将我的人生也毁了,我恨诡水,犹如将军你恨示平。将军,放眼示平,你再找不出第二个甘愿为你大瑒献身的术师了。” “将军若能攻进示平,直捣甫赫家宅即可。甫赫氏为了阻拦将军,一定会将诡火从迷地带出放在身边,只要将军杀了控制诡火的术师,我就能以此身封印诡火,保征西诸将士平安。” “只不过,将军若真杀进甫赫氏的宅子,得带我一起,那术师极会伪装,稍不留神便再无踪影。示平本地的人尚且难以分辨,你们这些外域人就更不用想能认出他了。” 尼祥诚恳地说着假话。 上古巫术根本没有这般记载,全是尼祥胡诌的,她想将示平推向绝路,才不管会不会牵连到别的。 尼祥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大瑒的死活吗 第31章 献祭(下) 示平甫赫宅邸某处暗室。 甫赫图大发雷霆,甫赫洛垂眉丧脸,哀嚎连连。 “我怎知她会跑九年了啊!我宠了她九年!快把她供成老祖宗了,她还不是说走就走,丝毫不顾旧情!” 甫赫洛半张脸肿着,说起话来隐隐作痛,但还是咆哮着自己积存已久的不满,“爹,诡火就是诡火,你不能把它当人看。这玩意儿连畜生都不如,就算养只狗养只猫,你给它口吃的,时间长了它也能认你当主子,诡火呢一个心情不好,影儿都不给你留半个!” 第34章 “混账东西!谁跟你说她是诡火了大活人你都能弄丢,我他妈的白喂你三十年的干饭!”甫赫图指着儿子怒骂。 甫赫洛恨声道:“她怎么不是诡火了啊那诡火就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她跟她娘一样,都是妖妇!不,她比她娘那种妖妇更妖妇!” 甫赫洛永远忘不了那个只身携诡火到他家的女人。 那女人撸起衣袖,亮出身上的诡火。 她是来求救的,希望城主甫赫图收去她身上的诡火,这诡火是邪物,现下虽力量微弱,但若照传说那般,不多时就会将人尽数吞噬。 事实证明,传说属实。 当夜,诡火就将那女人活活烧死了。 甫赫图在一旁守着,宛如一只觅得肥肉的野狗。 甫赫洛当时便知他父亲想要做什么。那可是诡火,可遇不可求的诡火!示平刚被大瑒打的元气大伤,就出现了诡火,真乃天助示平也!示平若能炼强诡火,别说大瑒了,大瑒跟刺台加起来都不是示平的对手。 但炼诡火并非易事,没有哪本巫术书有过详细记载,甫赫父子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用活人。 示平几百年前有过迷地,现在早没有了。但需要有时,便也有了。 这事进行的比想象中顺利,示平人着实纯朴,中间只一家来闹了一场。给了点碎银子,便也轻易打发走了。 直到尼祥来了又走,她前脚走,诡火就突生异变,竟有熄灭之势。这还了得!甫赫父子和众术士手忙脚乱,好歹稳住了诡火,定心细想,越发觉得这事不是巧合。难道诡火还有人的意识见了女儿来,戾气都消了大半。 甫赫洛:“尼祥会不会是这女人的执念她挨到现在,就是为了见女儿一面,见完就放心走了” 甫赫图也想到了,他沉思良久,道:“你将她女儿娶回来吧。” 甫赫洛瞳孔骤然变大,心想他父亲可真卑鄙,人都死了,还要捏着人家的软肋。但他们不得不这样做,若那诡火真有意识,不待上战场,他们两个便先被诡火烧死了。 若尼祥嫁进他家,与他们朝夕相处,诡火势必有所忌惮,如此也更容易被术师控制。时间愈长,这诡火吞吃的怨念愈多,这女人的执念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怕早就没有人的意识了,届时诡火便全然为他们所控,只待诡水析出,便可杀向大瑒。 说白了,在示平城主和少城主看来,尼祥就是一枚棋子。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枚棋子不是他们轻易就能操控的。 新婚当夜,家中的术师面露愁容,说尼祥才是诡火找的寄身人。 此言一出,甫赫父子具惊。 甫赫洛吓得腿直发软,半天才道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怎么办我怎么办她夜夜睡在我枕边,我怎么办!” 甫赫图镇定得多,问术师何出此言。 术师称尼祥肩头有处疤,就是诡火烧出来的,“你们不修术法,自然看不到。” 甫赫图:“什么是寄身人诡火为何会寻她做寄身人诡火不是大瑒那群疯狗变来的吗” 术师:“我怎么知道诡火为何选中她我又不是诡火。寄身人就是最好的养料,若诡火吞吃了她,定然威力大增。” 甫赫洛:“那还等什么把她喂给诡火去啊!” 术师:“晚了。她娘抢了先,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将诡火引到自己身上。诡火既吃了她娘,她娘又怎会愿意吞吃她的亲生女儿只能等,等到这女人的意念彻底被源源不断的怨念吞噬,等诡火完全泯灭人性。” 术师叮嘱甫赫洛:“在此之前,就算是演,你也要给我演好夫婿。若被尼祥看出端倪,谁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甫赫图思索片刻,出声:“你的意识是,尼祥并不知道她是寄身人” 术师:“她若是知道,还能被算计么大红轿子都抬进来了,这丫头八成是来打探消息寻她亲娘的。” 甫赫洛就这么胆战心惊地过了九年。夫妻之间该做的都做了,但却越来越不把尼祥当人看。在他眼里,尼祥已经成了骇人的诡火。 尤其尼祥好端端突然消失不见,就跟化作了诡火似的,一想到此,甫赫洛就背后发凉,直觉尼祥变作的诡火已经烧到了他身上。 甫赫图打完骂完甫赫洛,还嫌不解气,顺手砸了架上摆的一颗夜明珠。他不光是怪甫赫洛,也在怪自己,怪自己太大意了。 诡火已经没有人性了,它完全成了传说中的邪物,只是示平能操控诡火的术师太少,一旦诡水所涉的范围过大,杀伤力就不甚稳定。 甫赫图本想将尼祥留到最后一战,谁知尼祥竟跑了!思及此,心中又升上几丝怒火,抬脚对着甫赫洛就是一踹:“谁让你往家抬姨娘的是,你他娘的当孙子当九年了,我呢你老子我,你老子的老子,谁不是给北边当孙子当了一辈子二十年前,眼看着北边起乱,眼看着要散架,眼看着示平能从北边分一杯羹!结果呢眼看着北边的州国成了他姓殷的天下!眼看着各州国拧成了一股绳,将刺台打的抬不起头!眼看着示平要杀出去了,来了一双大瑒的神将,一把火将示平多少代的积累全烧干净了!” “甫赫洛,你不恨吗啊!你不咳……咳咳、咳!” 甫赫洛泪落满脸,悔不当初。 只要他再等等,再等等,就大功告成了。 第32章 不熟 征西军营。 殷良慈连夜召集各部,部署反攻事宜。 刚说完战略,薛宁就出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揶揄:“合着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您老人家还是来硬的早这样打,这会哥儿几个都回家抱上娇媳妇儿了。” 殷良慈推平沙盘,扬了薛宁一脑门的黄沙,反唇相讥:“原来薛将军家里的被子都是有名有姓的呐。” 薛宁咧嘴一乐:“那必须的,别眼红,赶明儿哥哥我也送你一床。” 殷良慈懒得再说什么,心道,且看吧,等你见了祁进,眼红不死你。 薛宁是他少年时在护州的好友,比他大了一岁,性子爽直,天塌了都不往心里去,从十多岁便一直嚷嚷着要回家寻老婆,但一直冲在前线,哪处凶险去哪里。 依殷良慈看,薛宁压根就没想过讨老婆,就他这样的,人家愿嫁,他只怕还推脱会耽误了人家姑娘,不肯娶呢。 赵丙冲见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个正形,出声给他们泼冷水:“我不同意这样打,恕我直言,太鲁莽了,将军。” 赵丙冲是秦戒旧部的小儿子,他父亲老赵将军当年也战死在示平,是以听闻战事起,主动请命要来。 秦戒本不愿放人,老赵将军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秦戒实在不忍。直到赵老夫人亲自来劝。 赵老夫人说,她和冲儿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秦哥哥该将冲儿当做自己的儿子来使,若今日秦家小兄弟还在,他们向你请战,你会不准他们去吗你连你的宝贝疙瘩殷良慈都准了,为何要拦住冲儿是我老赵家的儿郎,不如你家的儿郎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秦戒才松了口,点头应下了。 赵丙冲是个倔的,他一开口道出异议,就把殷良慈的计划撕出了一处缺口,兰琥紧跟着附和:“我也不同意。除非把我划进三千人的行伍里。” 殷良慈横眉怒道:“你是主帅我是主帅反了你们了!” “你,姓兰的!本帅让你去哪你就去哪,让你守在大本营,你就得给本帅老实本分地窝在大本营!再不乐意也得守着!” 殷良慈声音不大,但显然动了怒,“还有你,赵小侯爷,别以为你比我多吃十几年饭就有资格在我的地盘指手画脚了,少乱我的军心!” 赵丙冲闻言也气涌上头:“你个小兔崽子就是在赌!你带着三千人借道冯国从示平背后杀进腹地多容易啊!关键是你有能耐杀出来吗是,方向变了诡水用不上,万一示平有后招呢示平那群天杀的再给你使个红水绿水、白火紫火呢你到时候被示平包圆了出不来,我们进不去,你怎么办征西的主帅打没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薛宁急忙坐直身子打圆场:“冲哥说的有道理哈,但是主帅的安排咱们还是得……” “打住。”赵丙冲指着薛宁道,“你也是个小兔崽子,也就是今天殷良慈让你跟着他从后包抄,要是他今天不带你去,哼,你比谁都要蹿得高!” 薛宁开了几次口,最后还是哑火。他觉得还真就是赵丙冲说得这么回事。 一直没说话的骑兵长贾敬犹豫着开口:“赵小侯爷别急,殷小将军这不是找咱们来商量的嘛,也没说真的就这么去打,战术都是大家一起确定下来的。再说了,赵小侯爷您要实在不满意,就记殷小将军一笔,发快信给秦总督报上去。” 赵丙冲:“殷小将军这架势,天一亮就要上马了,我信还没走出护州,他就到示平屁股后头了!” 殷良慈唇舌发燥,捞起茶杯灌了口水,他刚才没忍住拌了几句嘴,现在想来着实不该。赵小侯爷的担忧并非无中生有,战局千变万化,杀进示平老巢之前,他确实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完好无损地杀出来。但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第35章 趁着尼祥出逃,示平调整不及,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从这些天掌握的消息看,诡火背后是有人在操控,既然是人,那一切都好办了,找出藏在背后的这个人,杀了他就行。 殷良慈看出尼祥有所保留,并未全信她的话,但他确信尼祥想将示平推上死局,只不过她势单力薄,只能借大瑒的手来做这件事。 至于尼祥究竟是不是诡火,殷良慈难下判断,决定带着尼祥从背后潜进示平,就算她真的是诡火,也不至于烧了自己的大营。 一伙人从天擦黑一直吵到夜半三更,最终各退一步,从主营再分两千人出去,做殷良慈的后援。 殷良慈率三千人马绕道冯国,从示平后部西南方潜入。 薛宁率两千人马同样绕道冯国,待殷良慈等顺利潜入后继续赶路至示平西北方。若殷良慈遇险,薛宁则从西北方杀向示平,牵引示平火力。 征西大部九千余人,在殷良慈他们出发之时向示平发起攻势,目的是造出声势来,掩护包抄的队伍。 天一亮,就要兵分三路,众人散去各做准备,唯有赵丙冲不动身,冷着一张脸跟殷良慈对峙。 殷良慈却浑不在意,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眼盈盈开口:“小侯爷是在琢磨怎么跟我外祖父告状么哎,你当大人的,怎么能跟我这个小孩儿计较你可比我多吃了十多年的饭呢,让让我呗。” 赵丙冲静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都说外甥肖舅,我原先还不知道你这副德行是像你哪个舅,现在知道了,你个小兔崽子,尽挑不好的来学,你那俩舅,一个倔的跟头牛,一个狂的似条狗,到了你是半牛半狗。”言罢又低声自语,“舅舅外甥都一个样,非要我让。” 那时候因年纪小,被几个哥哥挡在身后,怎么二十来年过去了,他还是被挡在身后。 殷良慈许是猜出赵丙冲心中所想,出声道:“我将大部交给小侯爷你,你当是用来看戏呢要是我有个万一,你念在我俩舅的份儿上,快些跑过来救我啊。” 赵丙冲抓起一把沙就往殷良慈头脸掷去,训道:“你个小兔崽子能有个什么万一连个甫赫氏都干不掉,少给你舅他们丢人了!给老子把丧气话呸掉!” 十五日后,殷良慈的队伍行至冯国。 急行十五天,军队需要休整一番。三千人并非小数目,为了不惹眼,殷良慈趁夜进的冯国。 冯国乃大瑒附属国,都尉祁运奉命暗中接应征西军。 祁运等候多时,接上征西行伍后一刻不停,直奔郊野临时布置好的村落。 祁运是个办事妥当的,连饭都提前烧好了,就等他们来。 殷良慈印象中见过几次祁运,但也记不太清了。安顿好几千人马后,两人终于有时间寒暄,但三言两语也便到头了。倒是祁运,公事办完却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似的,并不急着走。 殷良慈心想,难不成他要与我说祁进么但是祁进一直没下山,也没机会跟他大哥见面啊。 正待殷良慈想不出所以然的时候,祁运终于组织好语言了。 “听闻将军曾于碧婆山中修养过一段时日,鄙人家中有一小弟,名进,字银秤,与将军年纪相仿,也在碧婆山中修行,不知将军可识得” 祁运有些尴尬地笑着解释,“将军莫怪鄙人唐突,实在是离家太久,又记挂得很,这才来叨扰将军。我南下时,他还未上山,后来遭逢变故才……唉,总之,待我听闻此事,什么都晚了。” 殷良慈记得祁进曾对他说过,当初是大哥将他从死人堆里找回来,又四处寻医治好他。 祁家难得有个向着祁进几分的人,殷良慈对祁运生出些许好感,温声对他说:“我知道他。看上去他过得不错,房子也建得漂亮,山民都很喜欢他。” 殷良慈尽量不带个人情感地同祁运说起祁进,末了又觉得说山民都喜欢他显得有些奇怪,便又找补:“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不太熟。” “好,好。”祁运连声道谢,“这就足够了。” 殷良慈:“看来你跟这个弟弟关系不错,以前宫里设宴,怎的不见带他出来玩玩” 殷良慈抿了口茶,哪壶不开提哪壶。虽说祁运当时救了银秤,但他的银秤本来不必遭这些罪的。 殷良慈怎么能不恨呢 银秤现下背后还有半臂长的刀疤,放在十一岁的孩子身上,当时银秤整个背怕是都皮开肉绽了。 祁运登时一愣,没想殷良慈冷不丁会问这个。 祁家唯一的庶子,怎么从不参加宴席明眼人一瞧便知,当然是因为这个庶子在家不受待见。殷良慈明知故问,祁运不知该作何回答,隐隐觉得这句话有那么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可殷良慈偏才说过他与祁进不熟。 瞬息之间,祁运想了好几种回答,但还没来得及选出一条,殷良慈又出声了。 “以后吧,有机会带他出来玩玩。” 祁运前脚一走,尼祥就来敲门了。 她将手绘的示平地图呈给殷良慈看,殷良慈大致瞥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一边。 尼祥咬唇站在一边,心下虽有委屈,但也不想再多说。征西将军行事谨慎,不信她的图也正常,人家有专门探勘路线的人,哪里用得上她自作多情。 殷良慈:“图画得不错,还有什么事吗” 尼祥:“没有。” 殷良慈:“那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尼祥:“你不会将诡火交到我手上的。对吗” 殷良慈:“是的,我不会。” 尼祥:“我帮你找出术师,待你杀了术师,会杀了我吗” 殷良慈:“那要看你是不是真心在找术师。你现在反悔也可以。” 尼祥:“现在反悔也可以你说得好听。只怕就等着我说反悔,好干脆利落杀了我。你根本不信我会牺牲自己,封印诡火。” 殷良慈轻笑:“你是个聪明人。” “但,也不完全聪明。”殷良慈缓缓说道,“当我看不出来吗,甘心为大瑒献身的术师你其实并不想活了不是么。我杀不杀你,又有什么所谓呢我只是防着你将我们这些还想活的人给杀了。” 殷良慈:“区区一个术师,本将军还能让他跑了你不想干就走吧,反正从我这得不到你想要的。只要你不去大瑒,爱往哪去往哪去,我才懒得管。” 尼祥:“诡火是邪物,没有术师操控它,不代表诡火就没有威胁了。” 殷良慈:“听你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征西了” 尼祥:“只要你杀了甫赫氏,我这条命就算你的。” “慢!我杀甫赫氏是职责所在,跟你无关。我劝你一句啊,自己的命得老老实实抓在自己手里,别动不动给人,不然将来有你后悔的。”殷良慈见尼祥神情恍惚,又道,“你说诡火将你的人生毁了,我看并不见得。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待大仇得报,这些事就彻底结束了。” “懂彻底结束是什么意思吗” “将军。” “怎么” “多谢。” -------------------- 决定随榜更,本期6000已完成,下期再会! 第33章 想家 天历503年夏末,殷良慈指挥精兵夜袭甫赫家宅,捉拿术师四名,尽数砍杀。 甫赫图在前线听闻后方遇袭,怒不可遏,然为时已晚。示平军的规模虽然远超征西,但诡水驱遣不动,一时间难挡征西大部,节节败退,不得不将主力撤下一半,退至西北部修整。 殷良慈听闻,心道不妙。薛宁在西北部,只有两千人马,撤下来的示平少说也有他们的十倍。 到底是在示平的地盘,薛宁的藏身之地再隐蔽,也瞒不住示平人。很快,两军交火。 示平探到对方只两千余人,登时士气大振,扬言两日内将其绞杀完毕,薛宁处境极危。 征西大部还与示平大部在边界纠缠,能立即赶过去的只有殷良慈。 殷良慈方大战告捷,但也有伤亡,目前还剩两千余人。 四千对两万,可以一战。 就是有些辛苦。 示平不知怎么知道了从西南来的这支队伍领头的是征西主帅,一个个疯了似的要砍获征西主帅首级。 立秋后,示平又从大部撤回一波人马,跟殷良慈他们死死绞在一起。 殷良慈和薛宁两部皆轻装简行,并未带足粮草,是以赵丙冲急得喉间直长燎泡,一天不间断地发起攻势,却仍嫌推进的速度太慢。 其实征西主营而今也不过八千余人,对面的示平可是有足足两万八千人。示平他们步步紧逼,征西主营应付起来已然吃力,就连一向沉着的兰琥都忍不住指天骂地,他摔了征东援军发来的函,咬牙切齿骂道:“遇伏遇伏!鬼去伏他了!一群王八犊子!” 示平域内,殷良慈也在大发雷霆。 他今日才知道,原来薛宁一直穿的是他的备用甲! 第36章 那哪里是备用甲,那简直是夺命甲! 薛宁只是校尉,铠甲与将军甲不同,战场上以甲识军衔,薛宁穿上将军甲,上了战场就是替他殷良慈吸引火力的人肉靶子。 “谁准你这么干的薛子敬,你要反!老子还没死呢!你耍什么威风!”殷良慈揪住薛宁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到墙上。 薛宁刚从战场上下来,熬了个大夜,累得站不起来,索性靠墙坐了下来。 薛宁脸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见殷良慈这般恼火也毫不放在心上,只说:“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我说,给我,倒,杯,水!”薛宁一字一顿道,“姓殷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啊!这是军事策略,只有上下级,没有兄弟情,你是主帅,我是下属,你这身衣服我穿定了!” 薛宁知道殷良慈知道后指定要闹一场,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们两人汇合后又兵分两路作战,一般情况下碰不上面,今日是赶巧了才在这山沟子里遇上。 入秋以来下了好几场雨,好在示平并不冷,虽然下了雨,却还是闷热。大家身上都不爽利,再加上天天不得安生,脸上都显出疲态。幸得征西军个个都是肯吃苦的,指哪打哪,并未有怨言。 但他这当领头的却心焦得不行。因为粮草快用光了。 援军进不来,他们只能去抢。 殷良慈这趟就是来给薛宁送他刚抢到的粮草的。 “哎,殷良慈,方才我见那个示平女人在外头,怎么,真准备将这异域女子带回去当妾”薛宁想捡些俏皮话缓和下气氛,但一张嘴就又拱起新火。 “我就该将你这破嘴给缝上。”殷良慈并不吃这一套。 薛宁:“啧,不让说就不说呗。但那天,我听说啊,那天人家姑娘哭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您老人家给哄好的” 薛宁说的那天,是甫赫洛被捉的那天。 甫赫洛的头脸被殷良慈一脚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西征军将术师尽数斩杀。甫赫洛拼命嘶吼谩骂,见到尼祥辱骂更甚。 “尼祥尼祥,你吉祥个屁!你这个妖妇!” “你跟你娘,全都是妖妇!所以诡火才会找上你们娘俩,你就该跟你娘一样,被诡火吃了!连骨头都不剩,全吃了!啊!” 殷良慈抬起另一只脚,狠狠揣上甫赫洛的脊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甫赫洛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殷良慈收脚离开,低声呢喃:“吵死了。” 诡火并不在甫赫家宅,应该是被带去了前线,只留术师在这里施法。没了术师,诡火也就失了牵引。但殷良慈还是不放心,他担心甫赫图身边还有术师。 尼祥说就算那边还有术师,也不成气候了。但殷良慈还是派人送密信给主营,令其谨慎行事。 直到五天后,征西主营捷报传来,殷良慈才松了口气。 后来殷良慈带兵支援薛宁,尼祥也不声不响跟着。殷良慈赶不走人,便也随她去了。那天处理甫赫府家眷,一个小孩扑过去抱住尼祥的腿,求她放他一命。尼祥将这孩子的手一根根拨开,最后一巴掌将其打到地上。 “我饶你一命谁饶我孩子的命!” 尼祥今日才知道,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是被尼福诅咒而死,而是被他们的亲生父亲下药毒死。尼祥悲痛难忍,在众人面前失态,殷良慈将甫赫家眷尽数扣押,将来遣送大瑒,世代为奴。 这个将来,比殷良慈预计得要久。 从夏天直打到冬天,双方皆消耗极大。 示平多山地,据点繁多,殷良慈他们拔除一个又一个,但行伍规模也在逐渐缩减,只剩不足两千人。 赵丙冲数十次派兵突围进来送粮草,只成功了四次。 为了不让示平占到便宜,殷良慈下令不许再运送粮草,除非大部攻进来,但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尼祥探到消息,甫赫图在全示平征召术师,此人贼心不死,还想操弄诡火。尼祥忧心忡忡:“将军,得快些了。” 殷良慈:“听说示平冬季多雨,常生洪涝之灾,可是真的” 尼祥不解:“嗯。看天色,大雨就要来了。” 殷良慈:“哦那可真是天助我也。” 五日后,示平主营。 甫赫图收到喜讯,游走在示平后方各据点的征西军分部突遇山洪,全军覆没。 “那殷良慈呢” “城主,是全军覆没,自然包括殷良慈。” “消息可靠吗是亲眼所见,全军覆没” “可靠。半面山都塌了,那征西军营就扎在山脚下。他们北方来的,哪里知道山地扎营的路数能平安苟到现在,已算是运气不错了。咱们的人还说,前些日子征西大营送进去的粮草都打着旋被冲到南边去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费力气拦他们,尽管让他们送去吧,送完了好在黄泉路上用。” 当天,甫赫洛等被接出征西军的牢房。 征西军完了。 区区八千人,甫赫图根本不将他们这些残兵放在眼里,遂不再重兵设防,巴不得他们这些疯狗冲进来,好将他们一窝绞杀。 但对面军营毫无动静,说死寂或许更恰当些。 甫赫图站在瞭望台看了许久,他的属下候在一旁,问:“城主,咱们杀进去吗他们失了主帅,军心定然不稳,此时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啊!” 甫赫图摇了摇头,说:“阿应,你还是年轻。征西军失了个主帅,就军心不稳么你太小瞧了征西。他们万把人不到,硬是在这里跟咱们纠缠了这么几个月,谁也没落着好,这群守在主营的将帅,也不是吃素的。” “属下私以为,对面痛失主帅,想必无心恋战,如此一来……” “不。”甫赫图打断他,“征西大营一声哀嚎都未传出,军纪严明至此,我方更是不可轻举妄动。刚死了娘的小儿逼急了都要咬人的,何况对面的可不是乳齿未脱的小儿,而是拿着真家伙的疯狗。你且看吧,他们不来便罢,来了定是一场恶战。” 黄昏时,征西如往日一般,发起冲锋,入夜便冲破了示平设的五道关卡。征西凶猛如斯,纵是甫赫图都面露惊骇。继而心底欢喜异常,征西军这般打法,更说明殷良慈在示平遇难,真乃天助示平。 很快,甫赫图将驻守示平西北西南的队伍召回前线,集结六万七千人马,势要与征西决一死战。 征东闻讯,一夜之间,整装待命,预备作那个挡在大瑒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征东摩拳擦掌,只等示平攻破征西大营。 征西一破,此后便是他们征东独大。 与此同时,薛宁盘腿坐在殷良慈身边,正有滋有味嘬着鸡骨头:“你真不吃吗” 殷良慈躺在榻上假寐:“嗯。” 薛宁:“我再问你一次,真的不吃吗我马上就吃完了昂” 殷良慈抓起旁边的草枕朝薛宁砸了过去:“有你这样请人吃烤鸡的吗你吃鸡肉,请我吃鸡屁股你还好意思说得出请这个字” 薛宁满嘴是油,可怜巴巴地说:“还不都是你,把小侯爷千辛万苦送来的吃食全丢河里了,把我饿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猎了只野鸡,一个没留神就只剩个鸡屁股了。你真的不吃吗那我吃了昂。” 殷良慈嗯了一声。 薛宁边吃边说:“你现在睡得香,等咱们回去,看赵丙冲不拿鞭子抽你。啧,赵丙冲抽完,秦总督抽,秦总督抽完你爹抽,你爹抽完你娘抽。哎,殷良慈,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怎么就能想出来这招呢” 殷良慈兴致低落,道:“还能是什么。殷良慈不想耗在这里了,他想回去了。” 如果顺利,年底便能回去,兴许能赶上祁进的生辰。 殷良慈站来,利索地穿上外衣和铠甲,对薛宁道:“别啃了,跟我去点兵。” 薛宁闻声从地上弹起:“将军您请,小的随后就来。” 这一仗,可算走到了终局。 天历503年冬,示平大军压境,征西主营被围。 双方酣战两日两夜,征西一步不退,示平半步难进,三十里外的征东坐不住了,派小卒前去探看。 小卒回来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话都说不利索,祁宏抬手一盏凉茶泼醒了他。 “将、将、将军!征西主帅、他他他……” “殷良慈怎么” “征西主帅没死!” 是了,征西主帅殷良慈,没死。 殷良慈不仅没死,还到的正是时候。 赵丙冲只派了八百人守在城墙上,其余人编成百人小队,依次冲锋,两日两夜轮下来,竟不输对面的阵仗。但再好的兵,两日两夜之后,也渐渐要撑不住了。 殷良慈恰在此时炸开了示平大营上游的河道。 初时不显,再加上草木遮挡,未成大患,但耐不住殷良慈找准了四处要塞,连炸四次,将最后的炸药尽数用去。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示平前锋的军械都泡到了水里。 第37章 很快,汹涌的河水冲垮了示平的桥,将示平的军阵分隔两地,后方的大队为避洪水,不得不撤到山上,不知不觉落入殷良慈设好的陷阱。征西方才炸的要塞之一便是这里,山底炸空了一半,洪水一来,山体必然坍塌,山上的山下的,哪个都跑不了。 甫赫图在前线,迟迟等不到十里外驻扎的示平大军,却等来了殷良慈。 甫赫图意识到殷良慈诈死,怒火中烧。 征西大营见到主帅死而复生,愈发势不可挡。 生死一刻,甫赫图想到了诡火。他抓起站在自己身旁的阿应,直接将他丢进了诡火里。 没有古籍记载诡火不能吃男人。 其实,也没有古籍记载诡火吃女人。 阿应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声嘶力竭的哀嚎,最后成为诡火。 甫赫图抓住术师,喝道:“调遣诡火!你等什么呢我让你调遣诡火!把殷良慈给我杀了!” “城主,我、我我不行,诡火并不听我的。”新来的术师吓得脸色惨白,他说的是实话,他刚到这里几天,还没找到调遣之法。 “我让你杀了他!诡火刚吞了人,火力正旺,去杀了殷良慈!不然我就杀了你!” 在一旁的众人大气不敢出,另一术师见甫赫图向他看来,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说:“粉、灰灰粉……城主,用灰粉。这是属下新制的灰粉,毒性更烈。”他双手呈上一个半寸大的方盒。 甫赫图回过神来,令道:“用灰粉拦住他们,不要让他跟征西主营汇合。” 不要让殷良慈跟征西主营汇合。 不要让殷良慈活着回到大瑒。 第34章 大捷(上) 天历503年冬,殷良慈死讯传来。 又十日,殷良慈诈死的消息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殷良慈失踪的消息。 圣上问责征东,征东称救援途中遭盗贼伏击耽搁了,现正与征西并肩作战,不遗余力查找青云将军下落。 圣上正欲调中州护卫军前去支援,不成想胡雷已先行一步,从关州驻地赶往。 胡雷擅自行动,该当治罪,然情形危急,新帝不好问责,只能留待日后处罚。 有人惋惜,叹殷良慈怕是不行了。 有人腹诽,殷良慈失踪得太巧了,兴许已经死了,现在报信说人失踪,就是给胡雷出兵找人的机会——拿下示平是一大功,征西怎可能让征东独自贪去是也胡雷就算是吃罪,也得去这示平一趟。 一时间,各种言论混杂,是是非非叫人难辨。 天历504年初,胡雷找到殷良慈。消息传至各州,百姓皆疑此事真实与否。 又半月,甫赫图被擒,三日后斩杀,首级送回中州朝堂,尸身则高挂示平城门之上。 大局已定,胡雷待乱贼清除完毕后,一刻不停回中州都城领罪。 二月中旬,征东大军押示平乱贼回中州,后陆续回到东边各驻地。 三月下旬,终于轮到殷良慈回中州。直到此时,人们才确信殷良慈确被胡雷找到。 殷良慈人还未归,在示平的这些事却已经被好事者编成了话本,在中州传开来。什么征西主帅勇救落难俏夫人啊、青云将军以一敌百深入敌营腹地啊,传的最神的,要数那死而复生。 中州都城的老百姓们盼啊盼,想要一睹传奇英雄的面容,盼回来的却是一行马车。车帘子将马车里面遮得严丝合缝。 几驾马车一晃而过,都不知青云将军坐的是哪一辆。 众人迟迟不肯散去,盼着青云将军身骑高头大马姗姗来迟。 “阿姐,这青云将军,莫非是个见不得人的长相吧。要不怎的打了这么多漂亮仗,到头来不肯露面给大家瞧瞧呢”一青稚少年开口问。 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严声道:“休要胡说!青云将军的英姿也是你我胆敢妄议的你那时小,没有印象,征西大败刺台时,我抱着你挤在人群里迎接青云将军得胜归来,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身量挺拔,剑眉星目,宛如天降神将。迎接他的红绸铺了整条主街,那阵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这次为何没有红绸为何不骑马了” “这……”女子回答不上。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吐了口浓痰,砸吧着嘴道:“还能因为什么臊得慌呗。那么大阵仗出去的,险些将命丢在那里,还得胡雷大将军千里迢迢去救,要我看,这青云将军的名声,都是吹出来的。” 另一少年愤愤反驳:“你懂什么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家大哥刚从战场下来,他就是征西骑兵营的,这一仗你不知道胜得有多难!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大哥遗书都修了十三封了!” “切,还不都怪这主帅不会带兵当年秦总督带兵打示平的时候,不到三个月就得胜归来了。” 少年撸起袖子,脸都涨红了,他冲到中年男人身前,跟这人辩论道:“那时候的胜仗跟现在的胜仗能一样吗那时候要真的胜了,犯得着二十年后再出兵讨伐示平吗你懂什么是示平改名为示州吗示!州!从示平的示平,到大瑒的示州!青云将军这一仗,为大瑒开疆拓土,论功绩那是可以载入史册的!” “你小子怎么跟你爷爷我说话呢!没大没小了你!你懂个屁,也就是他赶上好时候了,前有征东帮,后有胡雷助,他不赢谁赢!他就该赢!” “你才懂个屁!我大哥说了,征东根本没出力,征东光是到前线,就花了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什么概念吗啊你家猫儿狗儿生一窝崽都要不了三个月!征西军大部在忠国大将军胡雷手下震慑刺台,青云将军手里只有两万五千人,征东到时,征西只剩下一万七。青云将军就是拿着这一万七,对上了示平七万人马!我大哥说,青云将军潜入示平腹地时,只带了三千人,你猜他用这三千人在示平域内扛了多久” 前后左右的人都屏住呼吸,着实为青云将军捏了把汗。 “从八月底扛到了十二月底!整整四个月!他跟薛宁薛校尉两人兵分两路,耍得示平后方三万人马团团转,拔下了一个又一个据点。又失掉了一个又一个据点,你当是因为什么因为征东动也不动一下,青云将军他们打下了据点,却调不出空余的兵力去守这个据点,这才耗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守在征西主营的赵小侯爷手里不足一万的兵力,却突围了上百上千次,奈何对面的示平军数量远超征西,根本打不出缺口。” “逼不得已,青云将军才想出假死一招。我大哥说,那时正赶上狂风暴雨,天跟下漏了似的,示平多山多水,暴雨一来到处都是滑坡坍塌,青云将军在示平腹地,凶险异常。噩耗传来时,大家都跟丢了魂一样。赵小侯爷提起传讯的小卒问他:‘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你能活下来,你的将军活不下来’小卒悲极,都忘了怎么哭,说自己在后方看顾关押反贼的牢房,见天色大变,去找将军,却见营帐尽数被山石压毁,水已经漫到腰腹以上,他们找了一日一夜无所获,急忙来报。” “后来呢将军如何了”最先说话的那位女子眼眶通红,追问道。 “后来的事跟话本上写的差不多。青云将军炸死归来那一仗,是最后定胜负的一仗,我大哥受了伤,当时情况很乱,有说青云将军被俘,有说青云将军被洪水冲散,还有人说青云将军受了伤,说什么的都有。再后来我大哥就不知道了。青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个挑刺的中年男人听完又咳了口痰,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众人听完故事,唏嘘不已,渐渐散去。少年也背起背篓,准备抬腿离开。离开前不经意瞥见路对面有个人正失魂落魄地看着这边。 少年只当他听得入了迷,向他作了一揖,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万寿无疆。” 祁进脑子嗡鸣声一片,总算被少年的那句“万寿无疆”唤了回来。 -------------------- 本期榜单任务已完成,下期再会! 第35章 大捷(下) 祁进心口犯疼,他怀着希望下山,却没有接到殷良慈。 殷良慈出事的消息,祁进很早便知道。 说来巧,去岁冬,祁进在山下采买东西,几乎是同时听说关于殷良慈的两个消息——先是战死,然后是复活但失踪。 一息之间,祁进的整颗心被撕成碎片,他来不及悲伤,将碎片搅作一团强行拼好,快马赶至中州。 祁进人到了都城,却不知该去求谁救救殷良慈。 中州都城流言四起,祁进一个都不信。他不再耽搁,调转马头,直奔示平。 祁进日夜不停,马半路跑死了。 荒郊野岭,难找新的座驾,祁进一筹莫展时遇见了策马奔驰而过的征西大军。 征西的大旗高扬着,威风凛凛。那是胡雷第一时间亲自带队,奔赴示平。 祁进呼出一口气,知道能救殷良慈的人来了。 去救殷良慈的不只一路人马,秦戒总督府的亲卫队也在路上。 第38章 祁进赶到护州边境处打探消息,正碰上秦戒的人。 祁进并不知道这是秦戒的人,但亲卫队的人一眼便将祁进认了出来。 秦戒的亲卫皆是万里挑一,各个有超常的本事,其中便有过目不忘者彭鸣。 彭鸣曾见过从死人堆里被扒出来的祁进。 数年以后的今日,彭鸣与祁进擦肩而过,他只看了祁进一眼,便将这张面孔跟早先的更为稚嫩的面容对上了——邯城之战祁宏第四子祁进,排行老五,他绝不会认错。 彭鸣心道:祁家四子为何于此时出现于此地定是不安好心! 彭鸣使鞭,说时迟那时快,对准祁进扬鞭就是一记狠抽。 祁进没有防备,听到背后的风声已然躲闪不及,生生受了这一鞭子。 剧痛传来,祁进扑在地上,吐了口血。 彭鸣厉声质问道:“祁进!你到此处,是何居心说!可是你那贱父指使你的!” 彭鸣恨得牙根发痒,这征东军没一个好东西,弄得他们少帅现下生死不明。 彭鸣巴不得将眼前撞上门的祁进大卸八块,以牙还牙,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彭鸣朝地上的祁进又补了一鞭,这一鞭力道稍轻,彭鸣怕真将祁进打死了。 祁进对彭鸣并无印象,混乱之中看到对方马鞍上的南字标,才认出这群人是南国公秦戒的人。那他们说的少帅便是殷良慈了。 秦戒的人也来找殷良慈了。 去救殷良慈的人越多,祁进越心慌。 竟真的……到了这般凶险的地步。 祁进想开口问殷良慈现下如何,但一张嘴就先咳出了一口血。 祁进擦去唇角的血,挣扎着起身,“殷……” 不待祁进说完整句话,彭鸣就收鞭喝道:“来人,把征东的祁进给我绑了!什么时候找到少帅,什么时候放人!” 祁进心道,这人如此憎恶祁氏,想必殷良慈出事与征东脱不了干系。 祁进此前打听到祁宏也在前线,想必祁宏是干了什么不仁不义之事,殃及到了殷良慈。 祁进心急如焚,继而想到邯城之战时自己的处境,心下恨意疯长,继而尽是酸楚。殷良慈现下比他当时所处的绝境更甚。 两军合力对外,征东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耍弄心机,仁德帝怎会不知此事,分明是暗允了!他们要借示平拆吃征西,好一个一箭双雕! 祁进被彭鸣的属下按住,但没有反抗。他只嫌这亲卫队在他身上白白浪费了时间。 多耽搁一下,殷良慈便多一分凶险。 祁进根本不敢想万一,但他的脑子里还是不停地跳出来无数个万一。 彭鸣命人就地找个郎中给祁进治伤,再将祁进送至中州关起来。他处置完祁进以后不再耽搁,继续南下,前往示平营救殷良慈。 祁进被关的日子里,没有梦见过殷良慈。 一次都没有。 祁进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进如行尸走肉般挨过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终于,有人来打开门锁,对他说,可以走了。 祁进嗓音沙哑,问:“殷良慈” 那人没好气道:“我们主帅的大名也是你配叫的” 祁进改口:“主帅他……” 那人毫无耐心,厉声打断祁进:“我们主帅吉人自有天相,现下好得很,不劳你们征东惦记。” 祁进被彭鸣关在中州郊野,城乡接壤处消息灵通,祁进一出来就听到了示平那边传回来的捷报——大瑒胜了,拿下示平全境,示平已经更名为示州。 捷报洋洋洒洒,只有“青云将军无碍”这一条是祁进的捷报。 祁进回到碧婆山后,数着日子过,终于挨到青云将军的归期。 殷良慈回来这天,祁进不等天明便高高兴兴下山,巴巴跑到中州都城接殷良慈。 但载着殷良慈的车马路过中州并未停留,匆匆奔向东州陈王府。 祁进杵在闹市街头,颀长的身影瞧着格外落寞。他兀自呢喃:“青云将军无碍……这便是无碍么。若真无碍,怎么在马车里” 正好路对面有人说起示平的事,祁进也站在原地听了下去。 这一听,真真是三魂丢了七魄。 这一仗,打出了个示州。 示州打出来了,殷良慈受伤了,恐怕伤得很重。 是死里逃生。 祁进如坠冰窖,不敢想马车里的殷良慈是什么样子。 祁进强打精神,奔到陈王府。 陈王府有征西军把守,秦国公的人也在,戒备森严。 祁进好不容易装作小厮混入,却根本进不了殷良慈住的院子,只能在外围守着。 一天之内,陈王府来了四位老太医。 满院都是药气,熏得祁进眼眶酸涩。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五日。 五日里,太医来了又去,施针下药时意见难统,吵得声音大了些,将病情泄了出来。 右臂经脉断…… 刮骨祛毒…… 高烧昏迷、药石难进…… 太医们吵的气喘吁吁,最后吵无可吵,纷纷指责随军医官给他们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我大瑒的郎中都死绝了吗怎能由着江湖郎中胡来!一毒解不了,竟以新毒对冲,胆大包天!” “要是只有一种毒,也不至于这般凶险,依我看,将军这副病体都是人祸造出,应彻查所有随军医官。” “捉拿了他们又当如何就算处决他们一百次,也换不来完好如初的将军。” “处决了吗不是还在查吗这些随军医官万不能杀,须得留着看能审出点什么有用的。” “唐太医说得有道理。不能杀,起码现在不能杀。” 祁进眉头紧锁。他不信孙二钱会害殷良慈,只忧心孙二钱也遭了难。 孙二钱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里应付得来军中的事,被人算计了也未可知。 正在祁进满心焦灼之时,一年轻女子被陈王府的官家带入院中。 那女子身着外域衣衫,一头齐肩短发随意散落着,从眉眼看,不是中原人。 祁进目光追随着他们两人,直至他们步入殷良慈的房门,再看不见。 过了会,管家出来,他吩咐门外的侍从:“方才那位女子是小王爷从示平带回来的,好生服侍着,唤她尼祥姑娘便可。” 尼祥来后,日夜在殷良慈房中照看。下人们都将尼祥看作未过门的小王妃。 小王妃仔细照料,但小王爷却一直没有醒来。 日子一长,殷良慈重伤不醒的消息便再瞒不住了,瞒不住便随它去吧。 如今示州井然有序,大瑒百姓安居乐业,示平之战显然已经揭过去了。 最初瞒伤情,是为了稳住军心。 示平之役后,征西军中对征东和中州的怨言渐起,但都忍着不发作。 若殷良慈伤重性命不保一事传出来,征西军定然愤慨难当,无论如何要冲征东和中州发泄一通。 大瑒刚收降示平,局势尚未稳定,不敢生乱,是也在捷报中含糊概过殷良慈失踪中毒等事,只称殷良慈无碍。 人又没死,不说无碍说什么 青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可佑大瑒万岁无碍。 府中戒备森严。殷良慈的卧房,寻常下人不得进入,祁进混不到殷良慈近前。 这日,祁进终于挨到征西的人和秦戒的人撤走,院中留守只有陈王府自家的护卫。 祁进趁夜深,溜进殷良慈房中。 祁进从没来过此处,猜测殷良慈在里间。正欲过去,里间的人却突然出声道,“你们去睡吧,不用替我,今夜我自己守就行。” 是清冷的女声。 祁进乃习武之人,动作极轻,寻常仆从根本察觉不出,想来这人应该就是那个示平女子。 示平女子很是谨慎,半天不见答话便疾步走了出来。 屋中没有点灯,祁进闪身躲到暗处。 那女人四处不见人,心中生疑,转身去点灯,刹那功夫就被祁进劈中后颈晕了过去。 祁进将女人轻轻放倒,而后抢步奔至里间。 天历504年暮春,祁进终于见到了殷良慈。 殷良慈的右臂缠着纱布,睡得很沉。祁进俯身过去,伸手轻探殷良慈的鼻息,呼吸很弱。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你从刺台回来那会,怎么不来山上看我我准备了那么多菜,最后都便宜了留不住那丫头。” “青云将军出手也太小气了些,一份生辰礼就抵了三年。” “那女人从哪带回来的,嗯殷多岁,几年不见,翅膀硬了,竟敢背着我拈花惹草了。” “殷良慈。” “你叫叫我。” “你看看我。” “混蛋。” -------------------- sorry 我要小虐一下下了(雄鹰般的女人边写边落泪…… 第36章 贺喜(上) 祁进走了。 第39章 但凡祁进再迟一下,就要被陈王府擒住。 竟敢夜闯小王爷的卧房,杀了也不可惜。 陈王气急,将守夜的护卫各打一百大板后清出王府。陈王妃在寺中诵经祈福,闻讯也连夜赶回,守在殷良慈床畔,寸步不敢离。 陈王夫妇两人都是心惊不已,尼祥又何尝不是若殷良慈出了什么问题,她一死事小,欠殷良慈的债却是下辈子都难还清了。 殷良慈在示平中灰粉之毒,险些被甫赫图劫走,好在薛宁一剑挑断甫赫图的手筋,令其自顾不暇,仓皇逃窜。 洪水过后,周遭一片汪洋,征东大军见示平露出颓败之势,一马当先,穷追不舍,混战中冲散了殷良慈和薛宁的人马,只孙二钱没有跟丢殷良慈。 尼祥也被冲散了,但她遇见了殷良慈的马。好马通人性,也在找殷良慈。尼祥跟着马找了过去,果真找到了人。 殷良慈情况不太好,初时尚有意识,后来毒症发作,全靠孙二钱施针吊着一口气。 孙二钱本来要将殷良慈带回征西大营救治,殷良慈却说此时的征西大营已经是征东的地盘了,征东巴不得他死,现在回去,征东要弄死他都不用费什么力气。 确实如此。 他们打示平带出来的征西分支现在几乎打光了,赵小侯爷他们如今也是生死未卜,而征东五万人马养精蓄锐快一年,征西现下跟征东较劲,毫无优势。 他们只能等,等真正的援兵来救。 但是殷良慈的伤势哪里等得及援兵来 孙二钱面容发黑,冷声道:“此毒甚蹊跷,原先的药方不管用了。” 尼祥喉间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需要诡水。”孙二钱说。 此话一出,尼祥脸色苍白。 “你从甫赫图那抢来了诡火,不是么”孙二钱沉声说,“你是诡火选的寄身人,你生来就能操控它。尼祥,我需要你从诡火中析出诡水,把诡水引到殷良慈身上,诡水是邪物,以邪克邪,祛除灰粉之毒。待灰粉之毒被烧尽,你便止住诡火。” “不行。我控制不好,万一我……”尼祥胸腔剧烈起伏,说不出那个可怕的结局。她带着哭腔说,“这办法太险,万一我不能叫诡火停下来呢!万一诡水把将军烧死了呢!” “他不会死。”孙二钱面容镇定,斩钉截铁道,“如果你控制不住诡火,我会将你杀了。” 尼祥恍然,是了,把术师杀了,诡水跟诡火的联系就断了。 尼祥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问孙二钱:“你有没有想过,诡水入体,人会生不如死,若将军支撑不住怎么办他会死!” “他撑得住。”孙二钱双拳紧握。他想到他曾跟祁进许下的诺,哑着嗓子说,“有人在等他呢。他撑得住。” 两人行动前殷良慈醒了一次。孙二钱将疗法告知殷良慈,但殷良慈注意力已经不太集中,孙二钱不再跟他详说,只道:“会很疼。你撑住,别死。别让祁进难过。” “嗯。我不死。”殷良慈应声道。 尼祥控住了诡火,事情比想象中顺利,殷良慈身上的灰粉之症渐渐退去,命保住了。但殷良慈身体底子差,连年征战操劳,根本顶不住两毒冲撞,一连烧了半月,胡雷的人找到他们的前一天才退烧,但人还是昏着。 胡雷信不过孙二钱,更信不过尼祥,将两人绑了审问,让自己的军医诊治殷良慈。 普通军医哪见过此等奇毒,接手殷良慈后一探脉象,神色大变。叫嚷说这脉象全乱套了!难怪人昏迷不醒。 孙二钱和尼祥被分开审问。 孙二钱如实相告,但胡雷的军医一听便要治他的罪,称殷良慈如今情况不妙,都是孙二钱误诊所致。 孙二钱百口莫辩,愿立死状,只求不耽误治疗的时机,但谨慎如胡雷,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尼祥比孙二钱多了个心眼,见势不对,便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只说自己原是示平少城主的女人,得青云将军所救,感激不尽,今生原做牛做马伺候将军,别的事一概不知。 “小女子所言皆属实,若胡大帅不信,尽可去向薛校尉核查。少帅与薛校尉在示平后方协同作战时,小女子一直紧随少帅左右,绝无半点异心。” 尼祥在示平经过层层盘查,终于解除嫌疑,准许进入东州陈王府。 尼祥离开示平的前夜,见了兰琥。 兰琥是提剑来杀她的。 “薛宁拿人头将你保了下来。”兰琥幽幽吐出,“薛宁说你跟我们小王爷情投意合,患难与共,是为良缘。狗屁。哈,哈哈,你一个反贼的女人,跟我们小王爷攀哪门子的良缘!就你也配” 兰琥心想:孙二钱入狱,这女人却好端端出来,天底下的便宜怎么能都被她占了去 殷良慈受伤后,兰琥去看过,那伤只会是诡水弄出来的。 兰琥才不信孙二钱会害殷良慈,那就只能是尼祥所为。但孙敏童也被抓去审问,征西没有人与他站在一处。他们都信薛宁说的,殷良慈钟意尼祥。 兰琥心想,要不是我知道还有个祁进,兴许也要被这女人的花言巧语给糊弄过去了! 若是没有祁进,这事或许还有可能成真,但他们小王爷早已心有所属,怎么可能多看旁人一眼! 尼祥迎着刀尖,毫无惧色道:“将军抓住了我的夫婿,准我随意处置他。我杀了我的夫婿,下决心报答将军。将军并不情愿,但军务繁忙,懒得与我纠缠,也便任由我跟着了,因此才被薛校尉误会。” “将军身上的诡水确为我所种,情形所逼,不得不为。将军遭甫赫图的死士袭击,中了灰粉。孙二钱说将军所中的灰粉,毒性甚烈,几无可救。为了续将军的命,才出此下策,以邪制邪。若我有异心,种诡水时孙二钱便会将我斩杀,根本用不着兰将军动手。” “大帅身上烈毒已祛,若后续治疗不间断,这会便该醒了。孙二钱太老实,什么都交代了出去,到头来引人怀疑,将军的治疗也被迫中断,若能换孙二钱出来,兰副校便尽管杀了我吧。” 兰琥并未见到孙二钱,他还没那个资格提审胡雷的人。 兰琥眯眼,剑尖仍对着尼祥:“我如何信你” “将军最后醒过一次,亲自点头同意了,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你既然只信将军,那就只能等将军醒来去问将军本人。” 尼祥言毕又想起什么,喃喃道,“毒性发作后,将军的意识不甚清楚,但应承下了不会死。孙二钱跟将军说,有人在等他。那人是谁呢,是……奇” 尼祥苦苦思考,兰琥屏息以待。 “是祁进。”尼祥想起来了。 “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了。后来再问孙二钱,孙二钱让我不要多嘴。” “祁进是将军的未婚妻”尼祥猜测道。 兰琥不置可否,“除了我和孙二钱,这里没别人知道祁进。你混在营中,还企图去王府,究竟存的什么心” 尼祥迎着剑,向前走了半步。 剑刺破皮肉,胸前被鲜血染红。 “将军于我有恩,我断然不会做残害将军之事。若你不信我,那便杀了我。我只求你,尽快将孙二钱救出来,将军的伤还需要继续医治,否则生死难说。” 兰琥听尼祥这样说,心也跟着动摇起来。 他在军中地位不及薛宁,他说的话分量轻,胡雷并不全信。他一时半刻难以将孙二钱营救出来,就算真将孙二钱救出,胡雷也不见得会允许孙二钱继续插手。殷良慈此时已经回到王府,自有太医过去诊治。 既如此,兰琥只得沉声威胁道:“他们查过你的底细,既然敢放你去照顾殷良慈,定然会有人跟着暗中监视你。征西军纪严明,不杀平民百姓,老人妇孺,但若你胆敢伤了我们小王爷,势必吃不了兜着走,死无全尸都是轻的。” 尼祥淡淡道:“我已服下丹药。此丹对人有毒,需每日服下一粒解药,解药在陈王爷手里。若我有异心,当日便会七窍流血而死。薛将军说,等我七窍流血而死,他会将我剁了喂畜生。” 兰琥骇然,心道胡雷将军果然思虑周全。 兰琥转而跟尼祥交代:“大瑒不比这里,陈王府那边更是危机四伏,你过去后多留个心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死也不能说,尤其不能提祁进二字。眼下小王爷重伤,祁进身份特殊,若有歹人从中作梗,只怕会牵连到祁进。” “我得留在示州代将军处理军务,脱不开身,孙二钱那边我会想办法,短时间内捞不出人,但有我在,不会让他被处决。在此之前,你要看顾好将军。切记,宫中送来的药不可乱吃,宫中送来的人不可乱用,大事小事皆得跟陈王爷陈王妃禀报。还有,在陈王府遇到难处,就去找侍女夜莺,她是真心实意待将军的,定会帮你。” “如果祁进找来……”兰琥说到这里却顿住,良久才道:“如果祁进悄悄找来,将军醒转来也还罢了。将军若不醒,你跟夜莺好生劝劝他。” 第40章 尼祥到陈王府时,夜莺并不在府上。 殷良慈伤重,到家的第二日陈王妃便一身素衣去寺庙上香诵经了,只带了夜莺等两三个婢女。 陈王妃回来是因殷良慈房中闯入了歹人,敲昏了守夜的尼祥。 众人都感到奇怪,因为那人并未对殷良慈做什么,且来去匆匆,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竟查不出究竟是谁。 陈王妃只当是自己求神拜佛真的起了作用,只令人加强防卫,不再大张旗鼓去寻那个潜进来的人。 殷良慈久久不醒,尼祥本以为陈王妃会泣不成声,魂不守舍。 但陈王妃神情平和,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殷良慈,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每夜都得下人反复劝,她才会去歇息。 现下这院中配了四十名护卫,都是秦戒挑来的,个个是好手,全东州再没有比殷良慈的院子更安全的地方。 这夜守着的是尼祥和夜莺。 尼祥几次想与夜莺说话,但都因为夜莺兴致缺缺不了了之。 尼祥:“夜莺妹妹,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敞开说,不必这般委屈自己。” 夜莺:“姑娘说的什么话,奴婢怎敢有不满主仆有别,是奴婢没有守好自己的本分,惹得姑娘心烦了。” 夜莺咬碎了牙和血吞,难为这女人能发觉她的情绪。 她当然不满了,她不满能有什么用呢主子还躺在榻上,难不成她跳出来说,这门婚事她不答应么 她算哪门子的葱。 这些天,王府里商量将尼祥抬进来当妾,给他们小王爷添些喜气,预备将日子定在中秋。 从三月春寒料峭,到现在月桂将开,已经过了这许久。 夜莺想起上个月,她难得出王府回家探望爹娘,刚一出门便撞上了祁进。 -------------------- 这周还是6000字的榜单任务。 但是如果只发两章,剧情就卡在这里了,卡得怪难受的。 所以这周多发几章,先让追更的小宝们看爽了 第37章 贺喜(下) 祁进穿得单薄,细眉轻蹙,就那么形单影只在王府四周徘徊,瞧着叫人心疼。 夜莺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口齿不清地喊人:“祁、祁、你,你怎么来了哇” 夜莺一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的净是废话。祁进来这,只能是为了他们小王爷。 一向叽叽喳喳的夜莺难得沉默,她巴望着祁进说些什么,又怕祁进真的问什么她回答不出的问题,诸如殷良慈的伤现在怎么样殷良慈有没有醒殷良慈什么时候会醒 夜莺暗自咬牙,心道她真该死,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陈王府要给殷良慈娶妾了。 她该怎么跟祁进说呢 是说殷良慈带了个示平女人回来,还是说他们在示平同生共死了一场 夜莺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祁进拽至小巷中,“你、你怎地瘦成这样” “你们小王爷不见我,把我给愁瘦了。”祁进露出苦笑。 “祁进,你真是个傻的。傻死了,真是傻死了。” 夜莺自己泪流两行,看祁进并不比她强多少,匆匆拿出手绢去为祁进拭泪。 “莺儿姐,若可以,你带我进去看一眼吧。”祁进握住夜莺的手,开口请求。 夜莺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祁小公子,回去吧。” “小王爷若好了,自会去找你的。” “听话,听莺儿姐的,回去。” 天历504年夏末秋初,圣上封殷良慈为武镇大将军,升为征西大军主帅。 又因武镇大将军为大瑒太平盛世南来北往连年征战,早已过弱冠之年却尚未婚配,特将玉婷郡主许配给武镇大将军。另赐中州都城将军府一座,东州庄园三所,北州跑马场一座附良驹百匹,金银珠宝若干。 玉婷郡主殷熹是景秀帝殷征的二皇子殷酿的女儿。 天历年497年,殷酿谋逆,被景秀帝治罪,发配边疆。 仁德帝登基后,本欲赐死殷酿,圣旨还未拟,刺台便起兵了。很快,殷酿死于战乱,殷熹流亡刺台。 征西出兵讨伐刺台,大瑒得胜,殷熹获救,随征西军回到大瑒。仁德帝念其年幼,探测敌情有功,封为玉婷郡主,接回中州。 殷熹离开中州时八岁,回来时十二岁,被仁德帝许给殷良慈时,正好十五。 殷酿与殷良慈是同辈。按理,殷良慈与殷熹这层关系,不宜婚配。但殷良慈这情况,早就顾不上什么适宜还是不适宜了,冲喜为大。 婚期定在腊月底,由仁德帝亲选的良辰吉日。 入秋后,天转凉。 夜莺受凉大病一场,待她终于好转来时,陈王府已经开始为年底的婚宴布置了。 殷良慈的情况不好。 屋里暖炉烘得暖和如春,殷良慈的手脚却冰凉。 陈王府备了喜服,也备好了棺木。 临近婚期,殷彻公主带着养女马良意到了。 殷彻公主下车前,令侍女持镜。她稳稳当当地对镜仔细理了发簪,修补了妆容。待梳理完毕,殷彻公主看了一眼正失神的马良意,出声提醒她:“良意,正好衣冠,准备下车了。” “是。”马良意这些年被殷彻养得极好,头发乌黑发亮,身量匀称正在抽条,任谁看了都要赞美一二。但她此时却心不在焉,被殷彻公主点名后匆匆忙忙就要下车。 殷彻公主一把拉住养女的手,将她拉回身边。 “记住,见谁都能失态,见你舅父舅母不行,见你良慈哥哥更不行。将我在家中同你说的话再念一遍。” “我马良意……”少女起了个头却哽咽着没说下去。 殷彻紧紧攥着马良意的手,眼神坚定:“念。” 马良意闻声立即坐直身子,连着深吸了好几次气,才又接着道,“我马良意,是来参加良慈哥哥的喜宴的。我马良意,是来祝贺良慈哥哥受封武镇大将军、高升征西大军主帅的。” “好。”殷彻温柔地将马良意散落在颈侧的发丝别至耳后,“等见了你良慈哥哥,别忘了跟他说,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嗯!” 那日,马良意说到做到,一滴泪未落。 倒是夜莺,从马良意端出一盒麻花起就泪眼朦胧,到端出酥糖时再忍不出,抽噎出声,慌不迭垂头退出寝室,跑去煎药房大哭一场。 夜莺哭罢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去碧婆山一趟。 连良意翁主都千里迢迢来跟小王爷告别了,没道理祁进不来。 那时祁进求她,她不肯带祁进进来,怕祁进看到尼祥伤心,现在想来,她如何做得了祁进的主 她凭什么不让祁进看一眼小王爷 他们在碧婆山上的那段日子,那么好,两个人站在一起那般相配,小王爷那么喜欢祁小公子,想来也是想再见一面的吧。 是了,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无论如何,必须要见。夜莺心意已定。 夜莺是婢女,没有通行令,出不了东州都城。她能想到最稳妥的出城方法,是求马良意。 当夜,夜莺叩响马良意的房门,无人应答。 待夜莺要叩第二次时,门开了,是马良意亲自开的。 “你是” 夜莺作揖,答:“奴是小王爷的婢女夜莺,有一事向翁主相求,是关于小王爷的。” 马良意将夜莺引进屋,屋中并无旁人。 “说罢。不用看了,我早先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这里只你我二人。”马良意神色有些憔悴,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对夜莺说。 夜莺扑通跪在地上:“奴对天起誓,所言无一句假话。” “嗯。我信你。”马良意已经无甚在意真的假的,如果是跟殷良慈有关,只要她能做的,不论真假,她都会做。 马良意曾以为报哥哥的救命之恩,来日方长。 谁知…… 谁知世事难料,转眼又要阴阳两隔,只不过这次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 可她没有本事,救不回他。 谁稀罕什么武镇大将军、谁稀罕什么征西主帅。 她只想要殷良慈长命百岁。 “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我都听着。”马良意道。 夜莺:“天历四百九十九年春末,景秀帝在位时,小王爷移居碧婆山观雪别苑修养。仁德帝登基后,小王爷领诏下山。这期间,小王爷交有一挚友,两人朝夕相伴,夏至树下舞剑,冬来温酒赏雪,春回山中踏青,冷秋依依惜别。” 马良意:“如此挚友,怎不下山来为我良慈哥哥贺喜” 夜莺:“来了。没见。又走了。” 马良意:“为何来了又走” 夜莺的泪先一步滚落在地,“因奴婢不肯引他进府。” 马良意:“为何不肯” “因他与小王爷……不止是挚友。” “还因他是征东将军祁宏的五公子,姓祁。” 马良意立时倾身问道:“你说的那人,可是叫祁进” 第41章 “翁主知道祁进”夜莺惊喜万分。 马良意:“刚知道。你不是第一个来我这里叩门的人。” 第一个是尼祥。 -------------------- 马良意:哥哥的幸福我来守护!我要寻哥夫去喽! 第38章 归途(上) 尼祥只身赴东州,她等不来孙二钱出狱,也没有跟兰琥通信的法子,眼看着殷良慈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急红了眼。 尼祥日日夜夜都在想,她能为青云将军做些什么。 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呢尼祥不知道。 尼祥不是没有想过,夜袭击晕她的人是祁进。 只有爱他的人,才不会伤他。 但既然爱,为何要走尼祥不明白。 若那人不是祁进,为何殷良慈昏睡这许久,也没见祁进的影子尼祥想不通。 青云将军从示平归来重伤不起一事,大瑒人尽皆知,为何祁进不来看一看 马良意今日这副样子,尼祥看在眼里,又想起了祁进。 殷良慈的婚期在即,婚服抬进来了,棺木也抬进来了。好像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考虑到了,但尼祥不甘心。 因她知道有个祁进。 马良意坐在殷良慈床畔,将她从家乡带过来的特色吃食一样样摆出来的时候,尼祥就在不远处默默观察。 尼祥靠直觉笃定,眼前这个比殷良慈年纪小些的少女,与殷良慈的交情定然不浅——少女面容尽是悲恸,这是做不了假的。 既如此,这个翁主会知道祁进吗 尼祥琢磨了一整天,夜里下定决心,叩响了翁主的房门。 可惜,翁主并不知道祁进。 翁主轻轻笑了笑,对她说:“你猜得不错,良慈哥哥待我极好。” “我年幼时,独自躺在棺里等死。黄土将我埋起,睁眼不见天日,闭目净是恶鬼。良慈哥哥将我从地里刨出来,塞给我一块米糕,这才有了现在的我。” “我其实是死过一次的人,是哥哥给我续了条命。” “哥哥没出事前,我就那么欢欢喜喜活一天乐一天。哥哥出事以后,我总是想,是不是我占了他的命数,否则怎么该死的我还活得好好的,不该死的他却要死了呢” 翁主说到这里,又看向那个莫须有的远方,喃喃道:“若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就好了,可惜……我什么也不知道。” 尼祥讪讪离去,独自坐在房中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尼祥听到有谁在屋外叫她。 推门一看竟是翁主。 翁主身侧站着夜莺,两人都身着披风,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尼祥:“翁主夜莺妹妹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找我哥哥的心上人,祁进。” 马良意身量还未长成,面上神情却并无童稚气,她仰头看着尼祥,正色道,“你方才说,你是不得已才对外称与我哥哥两情相悦,可是真的” 尼祥郑重点头:“千真万确。将军于我有恩,我怎能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好。你且在府中等着接应我们。” 马良意已经有了殷彻那般雷厉风行的样子,她果决道:“今日之事,只我们三人知道,若出差错,我唯你是问。” 夜已深,马良意一刻不停,奔向殷彻的住所。 殷彻还未歇下,见马良意这般整装待发的模样,吃了一惊。 “母亲,方才我与哥哥的侍女叙旧,闻知哥哥以前养病的那座山上有一活山神。山神有自然神力,可使枯木复生,浑水澄明,良意想请山神出山,救我良慈哥哥。” “当真”殷彻将信将疑。 夜莺:“回禀公主,是真的。奴婢正是小王爷带去山上的婢女,那年山上落了冬雨后,小王爷受凉,连发半月的高烧,是山神救回来的。” 殷彻责问:“既然山神可救,你为何到这时才说” 夜莺磕头请罪。 马良意替夜莺解释:“因这山神古怪得很,不准人们到处宣扬,否则必遭反噬。因此夜莺不敢多说。今日敢说,是我逼的。” 殷彻闻言脸色有异:“若真遭反噬如何是好良慈哪里还遭得住!” 马良意立时跪下,咚地磕了个响头:“反噬到我身上!” “我命早就该绝,我有今天,占的是良慈哥哥的命数。现下虔心乞求神明开恩,以我的命,续良慈哥哥的命。” “胡说!”殷彻动怒,“哪里就轮得到你们这些小辈去抵命了!” “来人,备车!我随你们一同前去,要索命,尽管向我来索。” 碧婆山,祁进小屋。 天色渐亮,祁进又抄了一夜的经书。 殷彻公主到时,祁进刚理好书桌。 小屋鲜少有来客,因此祁进从不落锁。 殷彻守礼,在大门外候着,派夜莺前去报信。 祁进的小屋太小,小到屋里说些什么话,屋外便能听到。是也夜莺不敢唤祁进的名字,她直接推门步入屋中。 门吱呀一响,夜莺闪身进来,将祁进吓了一跳。 刚摞好的一沓纸重又散落一地。 两人都没开腔说话。 祁进不敢问夜莺来此所为何事,生怕是来给他送哀音的。 夜莺是不知从何说起,看到祁进的神情,猜到他在怕什么,赶紧抢先开口。 “山神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祁进愣了。 “山神大人还记得我们家的小王爷吗小王爷从示平得胜归来,却受了伤,比那年冬天更险。生死关头,夜莺想到了山神大人。” “今日大瑒彻公主与良意翁主一同来此山中,诚心请求大人出山,救救我们小王爷。若要以命相抵,夜莺的命山神大人尽管拿去!夜莺在此先拜谢山神大人了!” 夜莺说着就要下跪,被祁进一把捞住。 夜莺脸上挂着两行泪,用口型对祁进默声说:他在等你。 祁进崩着的心弦断了。 天历504年冬,碧婆山山神被殷彻公主迎下山。 那天东州都城起了雾。 山神墨纱掩面,无人知山神是何容貌,也无人关心这个。 武镇将军的院中难得撤走了所有护卫,房中只余将军与山神。 山神卸去厚重的帽纱,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眼。 “殷良慈,你就是这样等我的”山神声音很低,带了几分愠怒。 “真想替你疼。”豆大的泪珠砸上了将军的面中。 山神凑得很近,细细嗅着眼前这个贪睡的家伙。他被药气萦绕,无知无觉。 “好苦。” “后生青云小将,莫负百姓厚望。仁德三年,腊月廿八,于碧婆山下小县偶闻。” “征西少帅挥兵奇袭示平,捣毁粮草千万石,重创示平。仁德四年,九月初二,于碧婆山下小县闻。” “征西少帅携三千人马深入敌腹,纵横驰骋,示平大势已去。仁德四年,冬月十五,于碧婆山下小县闻。” “后生青云小将,今日武镇大将,果真不负厚望。” “那我呢” 山神牵起将军的手,那手太凉,山神用手心紧紧捂住,按到自己腰腹间。 “十九岁的生辰礼,我收到了。还欠二十岁的,二十一岁的,二十二岁的。你要记着,你还欠我。” “我也欠你。” “多岁,我答应你了……” “春天挖笋吃、夏天下河游水、秋天捞虾蟹、冬天放炮仗。你也得答应我……下辈子再见,你要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不论我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你都要爱我,只爱我。” “山上快要落雪了,待到再重逢,我便将这一生的雪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殷良慈双目紧闭,没有回应。 “多岁,人间暂别。” -------------------- 我觉得祁进要碎了…… 我写这么虐是想干什么啊啊啊自罚一杯 诸位莫慌、不死!也不会娶别人! 第39章 归途(下) 天历504年腊月二十六,山神归去的第三日,武镇将军醒转,此日正是大婚前夜。 殷良慈摇摇晃晃从里屋走到院子中,推开了诸多要扶他的仆从。 府上的人喜极,又哭又笑地跑出去报信。 将军醒了的消息传到偏院,尼祥鞋都来不及穿,赤脚散发的就跑了出来。她双脚踩在结冰的地上,却不觉得冷,脸上因为欣喜一片粉红。 殷良慈的记忆断断续续,不甚连贯,见长发盘起身穿绸裙的尼祥,顿了好一会才认出。他问:“这是哪儿” 久不说话,声音哑得像是别人的声音。 尼祥颤声答:“是中州,这是圣上赏您的将军府。” 祁进走后,殷良慈并未好转,因此婚礼按原计划推进。 昨日殷良慈被送至中州将军府邸,准备在新府迎娶玉婷郡主。 殷良慈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鲜艳的红色,眸中一沉,问:“囍” 第42章 尼祥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殷良慈身前:“小女该死!” 周遭全是仆从,尼祥不敢说实情。好在殷良慈心领神会似的,让尼祥随他进屋。 等殷良慈打发走下人,尼祥又扑通跪了下去。 尼祥一五一十将回来后的事尽数跟殷良慈说了,殷良慈听后沉默良久,说:“你们不该告诉祁进的。” 尼祥抬眼,看见殷良慈满面愁容,遂开口劝慰:“将军是担心祁公子想不开将军莫要担忧,祁公子说会回山上好好过日子,带着将军您的份。” 殷良慈没有说话。他在后怕,怕自己今日没有醒过来,怕祁进真的连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带着他的份,这也太重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下山前不会逼祁进这般承诺。 他当初就不该不管不顾跟祁进道出自己的喜欢。 他太自私,说爱就爱,说走就走,却将祁进一个人留在那里。 如果没有他殷良慈,祁进现在定然恣意洒脱,快快乐乐的。 一想到此,殷良慈心如刀绞。 门外仆从突然来报,称太医来了。 殷良慈低声对尼祥说:“估摸着我父亲母亲也快要到了,我会把布置的这些东西全砸了,尽量闹得大一些,将这婚事搅了。只是要委屈你再演几日,我这身体支撑不了太久,若我昏过去,你得在我身前守着,不要让我吃太医开的药。” 尼祥闻言一惊:“您要做什么” 殷良慈:“太医是皇上的人,给我定亲的是皇上,这婚事不是我闹一场便能推脱得了的。若我体力不支昏倒,他们多的是手段。一副药吃下去,昏个十天半月,或者再也不醒……谁知道呢总之,明日完婚前,我得醒过来,只有我醒了,他们才拿我没办法。” 殷良慈见尼祥一脸身负重任的样子,笑着说:“不用怕我醒不了,你坐我床头多叫几声祁进,保准醒。”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声报。 殷良慈狡黠地冲尼祥眨眼,示意她避开,而后抄起桌上的红烛台往地上猛力一砸。 安静的冬夜,这一声石破天惊,大半个将军府都听到了响动。 殷良慈起身,边走边砸,捞着什么砸什么,太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陈王夫妇他们进门来的时候,殷良慈已经砸到了大堂中。殷彻与马良意也一同赶来,马良意见殷良慈果真活了,登时哇一声哭了出来。 只见殷良慈一脚踹翻了摆着蜜饯瓜子点心的案桌,零零散散的东西滚得满地都是。 府中的下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见陈王夫妇到,像是看见了救星。 寒冬腊月,殷良慈热出了薄汗。他瞥见父母亲来,从尼祥那捞过新郎官的大红喜服,一把火点了,用房中摆着的古铜剑挑着,去到了花园的拱桥上。 铜剑上镶嵌着斑斓宝石,火光映照下耀眼异常,却远不敌那大红喜服上翩翩坠落的火星灼目。 陈王夫妇追着过去,看见他们放在心尖上的独子站在石狮拱桥上,正中气十足地骂:“老子活得好着呢!冲什么喜迂腐!荒唐!可笑!” 殷衡怒喝:“竖子住口!” 秦盼急步上前:“多岁!多岁快下来,让母亲看看你。” 喜服烧得火光冲天,星零灰烬飘落到殷良慈的肩头。 殷良慈见秦盼过来,随手将铜剑甩进湖里,不成样的喜服一并坠进幽暗与冰冷之中。 殷良慈郑重跪下。 “孩儿不孝,令母亲父亲担心。既然孩儿好了,这婚便算了罢。” 殷衡却毫不松动,厉声说道:“这是圣上为你指的婚,岂能儿戏!管你活来还是死去,都得完婚!你方才的浑话传到皇上那里,是要掉脑袋的!” 秦盼忙说:“多岁刚醒,他哪里知道是圣上赐的婚!现下知道了,定然会听话。是吧,多岁” “还是你不愿让尼祥委居侧室,因此不愿娶玉婷郡主”秦盼紧紧抓着殷良慈的手臂,生怕他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而今他虽手握重权,却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殷良慈缓缓站起,他身量早已超过殷衡,因病了大半年有些清瘦,但骨架撑着,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殷良慈拽下母亲的手,抬眸说:“我谁都不娶。刺台不稳,示平方退,我麾下将士的尸骨还未尽数运回家安葬,岂有白事给红事让路的道理更不用说,我跟尼祥本就无甚瓜葛。而且那玉婷郡主可是姓殷!将她许给我,此事还不够荒唐吗!” 殷衡静静站着,看着殷良慈,良久沉声说:“你当真不从么今日逆圣意,将来,步履维艰。” 殷良慈嗤笑一声:“将来早就来了,父亲。” 言罢转身,殷良慈伸手拉住头顶上方悬着的红绸缎就是一拽,牵连着墙上张贴的红双喜一并掉在地上。 此夜,殷良慈将家里拆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因体力不支晕厥。 尼祥暗中调包了太医配的药。这些日子,她受王府的令,专干这些事了,很是顺手。 药汤倒进后院池塘,池塘养的鱼死了一波又一波。 尼祥暗自心惊,不知殷良慈以前在东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二日午后,殷良慈醒了过来。 家中一片混乱,亲事无论如何是办不了了。 殷良慈撑着病体,入宫请罪,一直跪到黄昏,仁德帝才允他进殿。 年轻的皇帝随手捏起一个桌上摆的核桃把玩,冷冷开口,“朕一番美意,今才悟出,原是朕一厢情愿罢了。怎么,你是觉着玉婷郡主配不上你” 玉婷郡主而今无依无靠,流亡期间受了惊吓,人痴傻不敏,确实配不上堂堂征西大帅殷良慈。 仁德帝此举,是在跟殷良慈示威。 此婚殷良慈若应,今后便要永远低头,任人宰割,征西军也要跟着他任人宰割了。 殷良慈不卑不亢:“臣不敢。示平之战,死伤惨重。臣身为主帅本应负全责,陛下宽厚,非但没有惩处臣,反而格外优待臣,臣不胜感激,受之愈加有愧,是也不敢高攀郡主。” “你在怨朕。” 仁德帝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征西的兵权朕给你了,难道还不够么你重伤归来,朕派最好的太医日日夜夜守着你,朕待你不好吗你性命垂危,朕念在你尚未婚配,将娇美的郡主许给你冲喜,朕还能怎么向着你呢” “殷良慈,你还想朕怎么对你呢” 殷良慈开口同仁德帝周旋:“臣此次归来是囿于伤情迫不得已。现下臣已痊愈,自然须马不停蹄赶回关州大营,安抚军心,验收新修筑的防御工事,实属无心小儿女之事。” “再者,郡主年纪尚幼,天真无邪。而臣却久经沙场,身负无边杀孽罪责,料想今生无福结此良缘。唯愿成为大瑒的铜墙铁壁,守千万百姓安居乐业,报陛下知遇之恩。” 仁德帝知道昨夜殷良慈在府中所骂的诸多怨言,因此面对殷良慈这般剖心示胆,也丝毫没有动容。 迂腐荒唐可笑 仁德帝心想,殷良慈哪里是不满这桩婚事,他是借此机会表明心意,告诉全天下人包括他这个皇帝——他殷良慈生的是顶天立地的硬骨头,只要有他殷良慈在,征东军就得忌惮着,中州护城军的手也伸不到征西这来! 殷良慈跪在仁德帝的龙座前,目不斜视。 仁德帝望着殷良慈,头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杀意——此人不可控,不除难以安寝。 “你退下吧,朕乏了。” 殷良慈走出宫门,天已经黑尽。 殷良慈对等候许久的尼祥说:“孙敏童和孙二钱明日清早就能从牢里出来了,还得劳烦尼祥姑娘接他们一下,若他们愿意,不妨来我府上休整一番再回南州。” 尼祥见殷良慈要翻身上马,问:“将军您是要现在上山去” “嗯。”殷良慈点头。 在示平那会,殷良慈便幻想了无数回归家的场面。 殷良慈早就盘算好,凡事皆往后放,他先要去找祁进。 却不成想,他这归途这般坎坷。 尼祥劝阻:“可是将军,您的身体不宜劳累过度,回去睡一觉再去也不迟啊。况且您现在去,不说月黑风高又天寒地冻,您赶到山上最快都要过子时了,祁公子应该也歇下了。” 殷良慈低声道:“他睡便睡了,我总归要去的。” 殷良慈说罢,策马疾驰而去。 尼祥忍不住唤他:“将军!下雪了,您路上千万当心着!” 雪很凉,殷良慈身上却是热的。 直到现在,殷良慈才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说不清是碧婆山的雪在给他引路,还是他将中州的雪带到了碧婆山。离祁进越近,雪下得越大,扑簌簌跟银片似的,乘着月色翩翩起舞,兴致盎然地陪他走过这一路。 到半山腰,路不平整,马儿反比殷良慈脚程慢。 殷良慈索性跳下马来,顶风急行。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甚稳当,但速度没有降下来。 第43章 不知走了多久,殷良慈踩到了个土坑,重心不稳狠狠摔到地上。 殷良慈缓也不缓,撑起身子就要站起,抬头却望见一个黑影,碍着层层叠叠的雪,看不真切五官,但殷良慈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在薄如银片的漫天雪花中,看到了祁进。 -------------------- 殷良慈:银秤我想死你啦!! 祁进:混蛋!! 第40章 说梦(上) 殷良慈从未见祁进穿黑衣,浅色更衬他。 殷良慈愣了愣,认出祁进身上穿的是他没带走的衣服。 跟做梦似的,前一瞬还在脑海中的影儿,下一瞬已经朝自己飞奔而来,果决地将那深不见底的幽冥昏暗远远甩开。 他的银秤……来接他了。 殷良慈站起来,骤然忘了如何行走,就那么站着,直到被祁进紧紧抱住。 几乎是本能地,殷良慈低头吻住了祁进。 殷良慈双手抚上祁进的后背,十指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笨拙又蛮横地将祁进往自己怀里按,想用自己的心跳感受祁进的心跳。 久别重逢的两颗心挨在一起,砰砰作响。 等两人反应过来,这个吻已经成了凶猛的撕咬。 祁进在喘息的空隙中呢喃:“你保证……” 殷良慈发现祁进已泪流满面,他用指腹抹去祁进脸上的泪珠,柔声问:“什么” 祁进的手掌一直贴在殷良慈的颈脉上,是以殷良慈一说话,喉颈的震颤便清晰传了过来。 但祁进并不满足,他恨声道:“保证这不是一缕魂魄。” 殷良慈心口闷闷作痛,半响才红着眼开口:“银秤,我的魂魄不敢来见你的。” 祁进不语,睁大眼睛看着殷良慈,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似的。 殷良慈又倾身吻住祁进,但祁进只回应了一下就偏头错开,哑声问:“你何时醒了你怎么才醒我等你这么久你都不醒……” “对不起,我让你等这么久。” “殷良慈,我害怕、我好害怕……”祁进声音越来越低,再说不下去。 殷良慈听见祁进说怕,心都碎了。祁进何时说过害怕二字可他却让祁进独自一人呆在山上,为他担惊受怕这么久。 “别哭了,银秤,别哭。” 殷良慈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祁进,胡乱开口,“我得问问你,你怎么能让我跟别人成亲我差一点就要跟旁的人拜堂了。” 殷良慈不提还好,一提祁进便狠狠咬住了殷良慈的唇。 殷良慈吃痛,不退不避,由着他咬,直到两人口中都弥漫着一股红锈味。 祁进的手缓缓垂下,攥住殷良慈的衣襟,声如蚊蚋:“我以为……我要等来生了。” “来生”殷良慈心中尽是悲怆。 两人眼中都是雾蒙蒙一片,含着道不出的思念和苦楚,双双意识到对方的命跟自己的命早就缠到了一处,无法生生剥离。 殷良慈想说什么安慰祁进,但喉间却生涩得难能挤出一个字来。他只能用掌心托住祁进的后颈将人拢入怀里,用炽热的怀抱告诉祁进:不必祈求来生再见。 殷良慈用额头温柔地抵着祁进,哄道:“我这不是来了我舍不得你一直等的,银秤,我舍不得。” 祁进擦去坠在下巴的泪,问:“你的伤呢,现在怎么样了” “只留了个丑兮兮的疤而已。”殷良慈避重就轻道。 祁进嗯了声,几乎抽噎道:“多岁,对不起。” 祁进知道,今天是殷良慈成亲的日子。他本想要避开的,但夜里还是放不下心。明明最身不由己的是殷良慈,他却将殷良慈留在中州了。 祁进不禁设想,若今日昏迷不醒的是他,殷良慈会如何选择呢 祁进想不出,唯一确定的是,若他昏迷不醒,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被殷良慈留下。 既如此,他凭什么将无知无觉的殷良慈留在那里,去跟别人拜堂成亲呢 一时间,祁进懊悔不已。 心想,如果可以,把他带走吧。 不能将人带走是一回事,他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祁进立时决定下山去找殷良慈。 夜里山中昏黑,又是雪天,不便赶路。 祁进脚步踉跄,不管不顾往山下急奔,生怕去迟了,让殷良慈跟别人拜堂。 祁进不是没想过擅闯将军府的后果。或许他根本进不去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即使进去也会被当成刺客杀死。 但若这是他最后的结局,至少他死在了殷良慈身边。 这结局也不坏。 “我……对不起你。”祁进呜咽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平安回来,是我把你吓到了。”殷良慈拍着祁进的背连声安抚。 祁进摇头:“对不起,我将你留在那里。就算你今日不醒,我也该去找你的。我不该留你一个。” 殷良慈心下一惊,意识到本不该在半山腰碰上祁进。 殷良慈立时猜到了祁进要做什么,出言训道:“谁许你来的犯什么傻!” 祁进当然不会承认。他咧嘴笑着,将话题扯到别处:“你不是成亲么,我不去,你跟谁成亲呢” 殷良慈默然。他虽生气,但瞧着祁进泪痕尚在却笑眼盈盈望着他的这副样子,又实在不忍心责怪。 这事本是因他而起,祁进却跟着受了这么多的苦。 殷良慈顺着祁进的话,说:“你没去真是可惜,没赶上我府上热闹的场面。” 殷良慈是指自己砸了个天翻地覆的热闹场面,但祁进却不知道,以为他说的是成亲的场面。 祁进脸上的笑立时一僵,怔愣着望向殷良慈。 殷良慈蹭了蹭祁进的唇,柔声道:“银秤,想什么呢嘴巴撅那么老高。” 祁进向后退了半寸,冷声开口:“可是怪我耽误你的好事了” “你不就是我的好事么”殷良慈将祁进又拽回身前,与祁进紧紧贴在一处。祁进反应不及,下腹已经被抵住。 “你府上什么热闹场面你们拜天地了吗”祁进心里难过,非要问个一清二楚。 殷良慈后知后觉祁进正为此吃醋,不由心疼:“我怎么可能同别人成亲喜服烧了,喜字撕了,皇帝配给我的新娘子我也退回去了。银秤呐,我只有你,我只要你。” 祁进:“你从示平带回来个女人。” 殷良慈闻言面上一沉,“你怎么知道的你下山去找我了” “我只是去问了夜莺姐。”祁进闷闷出声。 祁进没有提他为了见殷良慈而发生的种种,“夜莺姐让我回来等你,她说待你醒了就会来找我。莺儿姐说得不错,你果然来找我了。” 殷良慈心中钝痛,不敢想他昏睡这些时日里,祁进是怎样挨过来的。他实在是亏欠祁进太多。 “那个示平女人叫尼祥,我跟她没有什么。尼祥被夫家利用,成为示平邪术的祭品,她心灰意冷才投奔的征西。” “她报仇雪恨以后无处可去,便跟在营中想要寻机会报答我。我忙得很,没功夫管她,这才被营里的兄弟误会了。这人叫薛宁,尤其多事,以为尼祥跟了我。后来战事突发,我受伤回王府,薛宁用自己的人头跟我义父作担保,将尼祥送来王府照应我。” “你的伤跟邪术有关”祁进想起自己曾偷听到太医的诊断,喃喃道,“天底下竟真有这般可怖的邪术” “连孙二钱和他师傅都无计可施了吗”祁进追问。 “多亏孙二钱在我身边,他想出以毒攻毒之法,为我续了命。只是两毒冲撞,我有些吃不消,昏了过去。” “我当时跟大部走散,义父找到我时,我身边只有孙二钱和尼祥两人。义父看我昏迷,怀疑是孙二钱和尼祥两人不安好心,便将他们押回去审问。孙二钱是个老实的,交代了以毒攻毒之策,恳求尽快放他回去,继续下一步诊治。” 殷良慈说到这里,祁进已经提前猜到后续,“你义父不相信孙二钱所言,他将你送回王府,另寻太医来看。” “是的,有两位太医是我义父信得过的。只是示平邪术险恶异常,太医并不如孙氏医馆那般费心钻研过,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吊着我这条命,让毒物渐渐发散掉。” “那孙二钱现下在何处呢”祁进忧心不已。殷良慈回来以后,他多方探听孙二钱的下落,孙氏医馆也跑了好几趟,都没有孙二钱的音讯。 “放心,有兰琥从中周旋,孙二钱他们师徒现下平安,等天亮就能从狱中释出。” 祁进听到这里,稍松了口气,只是眉头仍是皱着。 殷良慈低头亲了亲祁进前额,轻声道:“可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你的伤,很疼吧”祁进紧咬着唇,垂头盯着殷良慈的手臂。 殷良慈看祁进这般黯然神伤,赶忙宽慰道:“不疼,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昏迷之前想的人是你,醒来以后想的人仍是你。我想你,我好想你。” 第44章 殷良慈眼神炙热又诚恳:“银秤,我好想你。” 祁进并不信殷良慈说的不疼,又问,“你骑马赶来,一定牵扯到伤口了吧伤处会疼吗” “没有,皮肉早就长好了,你不要为此过虑。”殷良慈可怜巴巴望着祁进,“我方才说我想你,你呢银秤,你怎么不应我” “我也想你了,多岁。” 祁进伸手勾住殷良慈的脖子,动情道,“皇帝赐婚给你,今日定是个千挑万选的好日子,虽然没能拜成堂,未尝不可入洞房。” -------------------- 岁银亲亲~ 这周榜单字数多,嘻嘻 第41章 说梦(中) 雪仍在下,久别重逢的人紧拥着回到小屋。 孙元宝拴在屋里,听见响动叫个不停。它看到进来的不光祁进,还有别人,登时叫得更凶了。 “别叫!”祁进出声训它。 殷良慈兴致颇好地蹲下跟元宝说话:“不认识我了么咱们见过的。” 祁进微愣,随即想到殷良慈之前在南州见孙二钱时,肯定也见到元宝了,这一人一狗总是形影不离。 祁进训完,元宝便安静了下来。但它还是龇牙咧嘴保持警戒,殷良慈见状只得退开。 祁进弯腰拍了拍元宝的头,跟它说:“他是好人。不许龇牙,不许凶,不许咬。” 元宝哼了两声,而后肚皮着地趴到了地上。 祁进转身对殷良慈道:“好了,它听懂了,这是跟你示好呢。” 祁进说罢伸手解开元宝的绳子,牵着往屋外去。 元宝老大不情愿,几乎是被祁进拖走的。一人一狗都倔强,在覆着白雪的地上拖出来一道笔直的印子。 “你干嘛去”殷良慈追了出来。 “我、我把狗弄外头。难不成让它在床边看着么”祁进面上泛起红晕,不知是因为拖狗力竭憋得涨红,还是因为想到待会要做的事害羞脸红。 殷良慈意识到祁进说的什么,不由得笑出声来,“那必然不能。” “回屋等我。”殷良慈伸手将元宝抱起来,跟抱小孩似的,“关灶房吧,那里暖和,离这最远。” 殷良慈关好狗回去,祁进已经盘腿坐在床上等着了。 祁进周身只着一件长衫,束起的头发已经尽数放了下来,松松垮垮垂落至腰间。 房中点了灯,不似昏暗雪夜。殷良慈这才得着机会,仔细观察祁进这些年的变化。单面容来说,棱角似乎更分明了些,五官比之年少时的清秀,更显出成人以后的端正雅致。 “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祁进开口,指了指殷良慈的手臂。 殷良慈坐到祁进身前,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外衣,但犹豫了半天没撸起袖子。 祁进不耐,一把拽过殷良慈,不由分说将他袖子撸起。 殷良慈手臂上的伤疤宛如诡异的骷髅,狰狞可怖。饶是祁进心中早有准备,亲眼见到也是心下一惊,不忍细看。 “这怎么会不疼呢。”祁进郁郁出声,不敢再碰。 “早知这般凶险,我就应该下山陪着你。”祁进心中后悔。 “别揪着它不放了,已经掀过去了,好不好”殷良慈捧着祁进的脸,同祁进商量道。 “好不容易同你相见,快让我看看你。”殷良慈凑得极近,一点一点将祁进的细微变化刻入心间。 祁进沉默着,想等殷良慈看够,但他很快发现殷良慈一时半刻是看不够的。 “看好了没有”祁进问。 殷良慈轻轻嗯了一声,手已经滑入祁进身下,肆意游走。 祁进呼吸加重,胡乱亲了亲殷良慈的鼻尖,而后将人推开。 殷良慈箭在弦上,疑惑地哼了声。 “这个,戴上吗”祁进摊开手,掌心是殷良慈送他的鸦青色宝石。 宝石成色极好,瞧着跟一汪水似的,在祁进的手心静静卧着,越发显得古朴典雅,衬得祁进肌肤雪白。 分别这些年,殷良慈经常做梦。 梦到祁进不着一缕,只腰间多出一条银链,下腹部坠着颗宝石。梦中的祁进微微一笑,宝石便跟着一晃一晃,晃得他如痴如醉。 “不戴吗”祁进笑问,“你送我这玩意儿,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祁进说罢作势要将链子收起,殷良慈赶忙探身抓住祁进的手腕。 “戴、戴上吧,求你了银秤。” 殷良慈喉结滚动,祁进往下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鼓鼓囊囊。 “怎么戴我不会。”祁进故意撩拨。 殷良慈从祁进手里接过,仔仔细细将银链展开,“我给你戴。” 祁进闻言手撑在床上,往殷良慈那边蹭了蹭。两人本就离得不远,祁进三两下就蹭到殷良慈身前,将脑袋搁在殷良慈肩膀上。 温热的人拥入怀中,祁进心里踏实不少。他嘴唇贴着殷良慈脖颈,催道:“快些。” 殷良慈双手从祁进腰侧穿过,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浅浅顺着银链摸索了许久,故意在祁进身上逗留。 祁进忍不住嗔道:“痒。” 殷良慈不再闹祁进,在他后腰处合上暗扣。 “本想当面送你的,谁知竟拖了这么几年。” 祁进往后挪了些,低头观赏殷良慈送他的这个宝贝。 殷良慈则笑眼弯弯,也观赏着他的宝贝,不由赞道,“你戴上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为何要送我这个” “好看,配得上你。” 这宝石是殷良慈从秦戒那得的十二岁生辰礼,听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东西,得宗族庇佑,可逢凶化吉。 殷良慈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这是他给祁进留的一条后路。 若他遇险,这宝石就是信物。秦戒见此宝石,定然会护祁进。现在他回来了,祁进就没必要知道这些了。 祁进半信半疑,但也不再说什么。 “对了。”殷良慈解着里衣的盘扣突然出声。 “什么”祁进认真回应道。 殷良慈抬眸瞥了一眼祁进,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解衣带,装作不甚在意地道,“你送给孙二钱一双银镯子。” 孙二钱有意无意跟他显摆了好几回腕上戴的银镯,说镯子刻了一杆秤,是银秤送他的,全天下就这么一对。 这么想着,殷良慈心中浮上一层醋意,便也不演大度了,跟祁进摊手道:“除了给孙二钱的镯子,你还有什么零碎的玩意儿,玉佩、指环、发簪什么的,送给我。” 祁进没赶上殷良慈跳跃的思路,愣了一愣:“什么” 殷良慈不依不饶,手伸得更近了,指尖快触到祁进的鼻子:“最好是比你给孙二钱的镯子更大、更显眼、更有意义的。” 祁进终于听懂殷良慈在吃的是什么陈年老醋,抬手拍上殷良慈的掌心,笑骂:“小孩儿的醋也吃!” 殷良慈抿嘴不语,正待收手,却被祁进反手握住。 两人手上都有薄茧,一个是拿刀提剑磨的,一个是干活打杂操劳的。 掌心相贴,一时无话,床帐内复又温存。 祁进捏了捏殷良慈的手,低声哄:“那个银秤送出去了你急什么这个银秤早归你了。不是么” 祁进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向自己,“喏,这个,归你。” 殷良慈心里温热,抬手褪去自己身上仅剩的里衣,与祁进拥在一起。 祁进没来得及脱下长衫,就这么顺着殷良慈向后躺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都在发烫,祁进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提醒道:“你刚醒过来,我用嘴吧。” 殷良慈动作未停,他唇角贴上祁进额头,用膝顶开祁进的腿。祁进的腿有肌肉记忆,自然而然曲起。但祁进本人还在竭力挣扎,“你刚……” 殷良慈端着祁进的腿,大手拿捏着力度掐了祁进一把。祁进发出一声轻呵,顾不上自己要说的话,他仰面躺倒,听见殷良慈在他上方发出的呢喃:“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不等祁进答话,殷良慈便道:“是在观雪别苑的软榻上,我听了你的。” “祁进,我在边陲,每每梦见观雪别苑中你用脚抵住我那次,我都没听你的。” “拽你的脚没拽动,我就将你抱了起来。然后把你箍住,让你坐在我腿上。”殷良慈这么说着,已经探进祁进身体。 久不亲近,祁进吸了口气,尽力适应着。 “拽你的脚没拽动,我便将你的另一只脚也拽起来,让你的腰悬在我身前。” 殷良慈又道出了另一种办法。他语气正经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他看祁进适应得不错,又送了一指。 “或者揽着你的肩膀,将你翻过去压上。”又一种。 殷良慈长指直奔柔软的某处,待他碰到,祁进整个人绷紧,终是抵不住,轻喘出声。 殷良慈亲了亲祁进的眉心,直到祁进拧起的眉重又舒展。 祁进不知不觉已经在殷良慈的安抚下卸下身体的防备,他修长的腿攀上殷良慈的背,“可以了,闭嘴。你刚醒,算我求你的,别做太狠了。” 第45章 殷良慈又放入一指,缓缓说:“我当时就跟中了邪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不准,我就等着。” “我不是为了你身体考虑是哪个一病就倒半月,一伤就昏半年”祁进失笑,无奈的将手搭在自己额角,“你记恨了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吧” “你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就消气。” “哪句”祁进懵懵地抬起头,跟殷良慈对望,希望从殷良慈眼中得到提点。 殷良慈手退出来,带出些水光。祁进感觉到有什么更硬更烫的东西正一跳一跳抵着他身体,撒娇般跟他示威,雀跃着等待听到合心意的答复。 事已至此,祁进只得纵容。他弓腰亲了亲殷良慈的唇角,一本正经道:“我也想要你的,多岁。做狠些。” -------------------- 欢度七夕~ 写得我心花怒放 写得我邪魅一笑 第42章 说梦(下) 殷良慈等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够坚定。 祁进身下已经柔软,他再无顾忌,直进到底。 祁进轻哼了一声,有些吃力地容下殷良慈的全部,昔日缠绵在一起的记忆渐渐被唤醒,但比之前都要猛烈。 祁进觉得殷良慈好像变了。 曾经的殷良慈像是一团熊熊烈火,此刻的殷良慈像是从烈火中淬炼出的宝剑,炽热的爱意裹挟着狠戾一并向他袭来,疯狂又克制,贪婪却柔情。 祁进心想,眼前这个,或许才是真正的殷良慈。 殷良慈手向祁进身下探去,祁进敏感地察觉,摇头阻拦:“先不用管我。” 殷良慈却不听,帮祁进疏解。 殷良慈前后一起,惹得祁进不一会便眼眶湿润。 “唔——殷良慈——”祁进咬牙,险些支撑不住,“慢些,嗯,该死。” 祁进呼吸彻底被殷良慈搅乱,喘息加剧,再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已经忘了呼吸。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殷良慈的轮廓格外清晰。 祁进还没缓口气,殷良慈就将他拦腰抱起,放在身前。 祁进后知后觉,问:“梦里的第一种” 殷良慈嗯了声,不等他动作,祁进便配合地坐在殷良慈腿上,慵懒又不无宠溺地问:“这样么” “还是这样”祁进膝盖用力,撑起身子,又往殷良慈身前凑了凑。 祁进这般姿势正好比殷良慈高出一头。殷良慈趁势偏过头,吻住祁进的脖颈,然后一路吻至祁进的下巴尖。 祁进被吻得迷迷瞪瞪,指腹按着殷良慈的锁骨,触感温热、坚硬,他又移了几寸去寻殷良慈的脉搏。 直到现在,祁进还是心有余悸。 又一次被整个没入。殷良慈双手按在祁进的腰窝上,隔着那条细细的银链,感受到了祁进的轻颤,“银秤,宝贝儿,放松。” 殷良慈手向下滑,大手托住祁进,柔声问:“还撑得住么” 祁进动了动,两人贴的更紧密。 殷良慈:“银秤,你在蛊惑我。” 祁进:“我也算天赋异禀,不是么” “银秤,你长高了。”两人几年不见,都长高了。 “就快比你高了。” “行,我不长了,等等你。” 殷良慈怕祁进累着,到了就退了出来。 夜色深沉,祁进松松软软攀着殷良慈的臂膀浅息,他能感受到黏腻顺着身体流淌。殷良慈的手还覆在他背脊上留恋不舍。某物未餍足似的,在一旁随时待命。 祁进支着手又要坐起,殷良慈却长臂一揽,将两人调了个转,换祁进被压在身下。 祁进背对着殷良慈,懒得费劲回头看他,将脸埋进枕头里。 殷良慈却不依,进入前弓身咬住了祁进的耳朵,偏要让人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祁进吃痛,循着殷良慈扭过脸来,正要开口却被吻住。 殷良慈的舌头灵巧地在祁进唇间打转,引得祁进伸舌迎接,却要进不进地撩拨,玩到最后却是毫不客气,将祁进吃了个干净。 两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山上大雪渐止,鸡鸣叠起,才终于依偎入梦。 睡前殷良慈抱着祁进,在他耳边呢喃:“银秤,新的一岁,无病无灾,畅快自在。” 殷良慈的这一句,祁进等了太久。 祁进醒得早,虽困倦但天一亮便难再入眠。 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窗纸待化的雪上,映得屋内明亮又灿烂。 祁进将床帐掀出一道窄缝,借着流泻进来的几丝光亮,撑头细细端详在他枕边安卧的殷良慈。 骨骼又长了不少,五官似乎更深邃,肤色倒没怎么变。 祁进暗暗想着,殷良慈在示平晒的太阳,经过这许久的卧床,也见不出痕迹了。只有身上多了些伤疤,最骇人的是右臂,那是种下诡水的地方,而今诡水已去,皮肉仍狰狞可怖,难以料想得有多疼。 屋外的犬吠唤回了祁进的心神。 祁进想起元宝还在外面,立马披衣要去。 窸窣间,殷良慈醒了。 “去哪”殷良慈声音慵懒,人仍躺着,手指已隔着祁进的外衣勾住了底下藏的那条腰链。 祁进腰腹一紧,回头看见殷良慈睡意朦胧,已经睁开了眼睛,怔怔看着他。 祁进解释道:“元宝在叫,应该是饿了,我去看看。” 殷良慈坐起:“我去吧。” 祁进:“他跟你不熟,不会吃你给的饭。” 殷良慈:“那我便更要去了。” 殷良慈说着,胡乱套上鞋袜,里衣一披就要走。 祁进在后面匆匆跟上,刚跟到门口,突然被厚实的披风兜头罩住。 这是殷良慈昨夜来时穿的披风。昨天他走一路脱一路,这件披风被丢在了祁进房门口。 殷良慈整理披风,将祁进全部裹好,“你跟来做什么” “我怕你穿单衣出去冻死。”祁进手里还拿着殷良慈的夹棉外衣,是在床下捡的。 祁进紧贴着殷良慈,手臂一展,将殷良慈也罩在披风下。虽不便行走,但谁也没再穿那多余的外衣。 元宝看到两人抱着进来,以为祁进被歹人挟持了,嗷叫不止。 殷良慈:“嘘——”他长臂环着祁进,将指尖放在祁进唇上,代替祁进嘘了元宝一声。 元宝还没傻到听不出谁嘘的程度,撑着身子就要往前扑。 殷良慈忍不住夸赞:“倒是个忠心的家伙,不枉你一起来就想着给它喂饭。” 祁进手脚麻利地点火,将锅中备好的黄米蒸上,又从架子上摸出几颗鸡蛋,洗了洗一并丢进锅里。 殷良慈一直紧紧贴着祁进,元宝在一旁看得眼中直冒火星,但也不敢叫,因为祁进令它蹲好。 好狗蹲下的时候是不能叫的,这是孙二钱给它立的规矩。 等饭熟的时候,祁进问殷良慈早上想吃什么。 殷良慈:“元宝的鸡蛋分我一个就好。” 祁进:“吃鱼吧,正好有两条,煎一条,炖一条。” 殷良慈埋在祁进肩窝,贪婪地嗅着祁进身上的味道,他摇了摇头:“太麻烦,随便吃些就好。” 祁进闻声一顿,转过身对着殷良慈道:“你是不是快走了” 殷良慈喉头哽塞。 他确实要走了,昨夜本就是偷跑出来。想来此刻他苏醒和退婚的消息已经在山下传开了。 退婚摆明了他的态度,这也是征西的态度。 中州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况且义父因救他受牵连,官降三级,失了兵权,如今征西大军只能指望他去撑了。 殷良慈斟酌着,不知该怎么跟祁进说起即将到来的别离,祁进却先一步开口了。 祁进:“下山后,作何打算” 殷良慈:“下山前,我嫁给你罢。” -------------------- 本卷结束,下卷再会! 第43章 入局(上) 岁银·其二 连年烽火黎民哀,流离失所果腹难。 小儿难换三斗米,帝心遥望肝肠断。 百官进谏裁行伍,诏书一封诸将散。 尔虞我诈利熏心,谁人江山存心间 话题转得太突兀,饶是祁进都愣住了,他半犹疑半置气地说:“殷良慈,你给我好好说话,我问你呢,你下山后预备怎么办” 殷良慈仍是纠缠不休:“我认真的。我们都洞房花烛夜了,你得给我个名分不是” “你……”祁进心道这又不是第一次,算哪门子的洞房花烛夜。 殷良慈见祁进眉头紧皱,连忙将话题扯回来,“征西军因为刺台和示平遭了重创,皇帝削弱征西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如此一来,下一个要扳倒的便是征东军,我当然得去煽个风点个火啊。”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愿娶我过门么,我家务事样样能干,而且吃的也不多。” 祁进:“我这什么都没有。”甚至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殷良慈:“我除了你什么都不要。” 第46章 祁进:“我要。用金线缝的大红礼服,缀满珠宝的龙凤冠,还有红双喜字,我都要。” 殷良慈应下,“我回去准备准备,应该来得及。” “来不及。”祁进断然出声。 “成亲现下是成不了了。殷良慈,你老实说,你在示平受伤,是不是因为援军不到征东军说他们在途中遇伏,五万人马,谁伏得了他这分明是不救!他们想要你死。” 殷良慈:“祁余两家为自保不敢出头,我本就没打算指望他们。” 祁进咬牙,恨声道:“他们都想让你去死!” 尼祥碍于祁进祁家人的这层身份,并未跟祁进妄议军事。但祁进何等敏锐,他直觉其中定有蹊跷! 从彭鸣对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真相一定不像殷良慈说得那般简单,一声轻飘飘的不敢出头就能掀过去了。 殷良慈这遭跟邯城那次太像了!若祁进不是邯城之战的局中人,也要信了征东军的鬼话! 祁进怒气冲冲:“征东想吞了征西,皇帝想借示平吞了征东和征西……只有你,只有你傻乎乎去替大瑒打示平人。” “只有你!一场仗打下来几乎把自己赔了进去!” “殷良慈,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把自己赔给了示平,赔给了大瑒,谁来赔我” “你将我留在这碧婆山上,你留我一个!” “只留我一个……”祁进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成了一声呜咽。 数日来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宣泄而出,祁进开始后怕。怕眼前站着的殷良慈只是个幻影,是自己患癔症了。 殷良慈越清晰,他就越是病入膏肓。 殷良慈心碎不已,他捧起祁进的脸,柔声安抚道:“银秤,我不会留你一个。你再等等我,银秤,再等等我。” 祁进双眸狠厉,并不盲信殷良慈所言。他对局势自有判断,恨声道:“皇帝将你抬的这么高,根本没安好心。” 祁进说得不错。 殷良慈怎会不知,山下迎接他的将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大瑒最想让他一睡不起的人,恐怕便是仁德帝了。 征西主帅一日不醒,征西的实权便一直能握在皇帝手里。 征东军再盛,也敌不过征西军和护城军合力,三部军权收归皇权,指日可待。 但他却醒了。 征西大将军醒了,仁德帝的美梦便落空了。 殷良慈吻了吻祁进的眼角,尽挑些好话说:“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刺台已经收拾好了,示平也打散了。我过去将征西的军务处理完便回来了。” 话是这样说,但祁进知道殷良慈根本没得选择。 征西军是秦戒和胡雷毕生心血所在,如今征西军传到了殷良慈手上,就算是九死一生之局,殷良慈也会义无反顾去赴。 这么想着,祁进心又软了下来。 “你我当然可以在山上,以天地为证成亲,但你堂堂武镇大将军,不该寒酸至此,我不舍得。” 祁进神色渐渐黯淡,“下山更无可能了,我这身份,若是寻常百姓也还算了,我到底姓祁……” 殷良慈不忍祁进这般说,打断道:“你就是你自己,是我可遇不可求之人。” 祁进早就知道殷良慈对他万分珍视,但亲耳听到这般坦坦荡荡的一句,还是心间一热。 祁进强压住心里的动容,正色道:“殷良慈,你我的关系要瞒下去,不可让人拿去当你的把柄。至于成亲,还是不要再提了。” “别说祁宏不会答应,皇帝肯定第一个不准。” “征东跟征西结下亲,中州怎能对付况且你刚回绝了赐婚,怎能转头便跟他人成亲置皇帝的颜面于何处他一急之下强行除掉你我也未可知。你现下身居高位,不能单考虑自己。中州护城军跟征东军虎视眈眈,征西军还指望你呢。” 房中渐渐升起甜丝丝的米香,但气氛却冷淡下去。 殷良慈听着祁进分析完其中的千难万难,不由得起了反心,想不管不顾活一场。 祁进看出殷良慈心里的盘算,抢先出声叮嘱道:“这事可大可小,但全然不可把控。若被人按上心怀不轨的罪名,咱俩的两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殷良慈被祁进说动,哑声应道:“嗯,是我思虑不周,暂且不提这事了。” 祁进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披风,重新搭到殷良慈的肩头,斩钉截铁道:“殷良慈,我打算下山了。” 不就是九死一生的局么。 两人一起并肩挨着,同生共死,总好过天涯海角相隔,满腹牵挂却又无可奈何。 祁进掏出蒸屉里的黄米,跟剥好的鸡蛋一起拌均匀,放在元宝身前,然后挽上袖子,从木桶中捞出一条鱼。 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鱼便头身分离。 “我废掉祁家之前,你我少走动。”祁进心意已决。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殷良慈眼中尽是不舍。他知道,他受伤以来祁进定然备受折磨,这才决定要下山。 祁进砍下鱼头才想起,应该先把鱼敲晕再杀,现在鱼还没意识到自己失了头,活蹦乱跳,负隅顽抗,弄得祁进没法刮鳞片。 祁进反手用刀背对着鱼身又是猛力一砍,鱼身终于安静。 祁进这才抬眸对殷良慈道:“当年把我放在邯城任敌宰割的时候,我就不是祁家人了。” “殷良慈,我就将话给你挑明了,祁宏他们不救你绝非救不了你,他们就是希望你死。这一次是胡雷来了,下一次呢” “殷良慈,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不将祁宏弄垮,我睡不安宁。” 殷良慈按住祁进握着刀柄的手,反问道:“你回去了,我就能睡安宁” “银秤,他们从没把你当祁家的人看。你若回去,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平白受他们的气!我不准你下山。” 祁进铁了心要走,才不管殷良慈愿不愿意。他咄咄逼问道:“你如今醒了,征东在示平欠征西的这笔烂账,你不找他们清算” “血债血偿,光是煽风点火哪里够退一万步,你忍了,秦戒能忍胡雷能忍” 殷良慈被点中心事,良久才沉着脸开口:“从示平撤回的征西支部就剩下不足两千号人。若后援当初能尽半点力气,我的人也不会被打得不足两千人。征西的亡魂,我势必要拿征东主将的血来祭。” “如此正好,”祁进勾唇冷笑,“你我的目的是一致的。祁宏也还欠着我邯城的亡魂呢。” 殷良慈眉头紧皱:“你势单力薄,就算回去能捞着什么好处况且无官无权,哪里是祁宏这只老狐狸的对手你拿什么跟他叫板” “我不是有你么” “是,你有我。都交给我,你好好在山上住着,离这些乌烟瘴气远远的。”殷良慈几乎是乞求。 “你去哪我去哪,越是乌烟瘴气,我越要去。” -------------------- “沧海横流”出自晋·袁宏《三国名臣序赞》:“沧海横流,玉石同碎。” 第44章 入局(下) 祁进处理好了鱼,烧柴热锅。 炊烟升腾,直冲殷良慈的眼睛,熏得他双目酸疼。 祁进又道:“你要拿祁宏的血祭奠亡灵,定然要处处跟祁宏对着干。一次两次他忍了你,时间一长,他肯定要找个能搪塞你的去替他顶着。” “祁宏那么宝贝自己的好儿子们,肯定舍不得让他们冒风险对付你。如此,他就会刚好想起——碧婆山上还有个我。” “新帝年轻,上位以后急欲拿下实权。可征西征东风头正劲,他难以扩展自己的势力。胡雷将军忠心耿耿,两袖清风,新帝寻不到能扳倒胡雷的把柄,但征东的人可不一定了。” 祁进心中已经有了谋划,徐徐道:“新帝定然在等一个扳倒祁氏的机会。” “这些年祁宏年纪上来,愈发谨慎。他忌惮着新帝不敢有大动作,但日积月累,依我看,这几年贪的也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要我能回府,抓到祁氏的把柄只是时间问题,待我找出他的马脚,正好借你的力将祁家掀了。” 祁进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殷良慈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然后呢”殷良慈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字一句问,“那你呢若我掀了祁家,波及到你呢” “银秤,你这一盘棋走的太险。”殷良慈摇头否决道。 祁进自顾自待油烧热,将鱼丢进去。 油花四溅,鱼的鲜香转瞬被激了出来,充盈在这间小小的灶房中。 “殷良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我腰上系着你的链子。”祁进眉眼现出几分旖旎,要不是在说正事,殷良慈便任祁进勾魂摄魄了。 眼看这么大的事,祁进三言两语就要轻飘飘带过去了,殷良慈语气染上些许恼怒,咬牙喝道:“祁进!” 祁进游刃有余地给殷良慈顺毛:“有将军在,狼咬不着我的。将军随便给我个名分,我这条小命便留住了。” 第47章 殷良慈见祁进如此软硬不吃,只得由着他了。 “好,有我在呢。银秤,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你这样的人,不该在这山中了却余生。” 殷良慈敬佩祁进,不愿看祁进缩手缩脚隐身于山林。 祁进少年时就是有勇有谋、杀伐果决的良将,他的人生本就该是浓墨重彩的传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将门庶子的名头罩住。 天历504年腊月三十,殷良慈回到中州将军府。 兰琥薛宁他们已经在等了。 示平刚建州,事情多,他们紧赶着在年底交接好,这才得以启程去中州。 原定腊月二十七日赶到中州参加喜宴,无奈路上因暴雪耽搁了。等到中州已过婚期,不成想这婚竟黄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以为红事变了白事。下一刻却得知殷良慈醒了,还是大婚前夜醒的。 薛宁慌不迭问:“殷良慈现在在哪” 府上的人低眉顺眼道:“将军说有公事要做。” 兰琥自然知道将军去哪了,他拦住作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薛宁:“等着吧。” 薛宁:“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家小王爷哪儿去了这婚说不结就不结了殷良慈别是被人绑了吧” 兰琥:…… 两人并未等多久,过了两日殷良慈就回来了。这期间尼祥将快一年的事都与兰琥他们说了。 兰琥听得直叹气:“孙二钱被圣上提走审了,不死已是万幸。” 薛宁听得一愣一愣,大眼睛瞪着尼祥,一脸不可置信道:“你骗我!” 尼祥不敢直视薛宁,哆哆嗦嗦道:“我、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可是用自己的脑袋跟胡大将军作担保的!你竟敢骗我!”薛宁咬牙,“你可知道,胡大将军本来是要杀了你的,要不是我横在中间替你求情,你哪还有这好日子过” “兰、兰将军……”尼祥转而跟兰琥求助。 兰琥好心开口道:“薛将军,事出突然,大家这般都是身不由己。不论是尼祥还是你,都是为了小王爷罢了。” 薛宁被兰琥劝下没一会,又跳起来道:“你们刚才说的祁进是谁不会是征东的祁家吧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可别吓我。” 没人跟薛宁细讲祁进,其实能讲的就那些,只是薛宁不愿相信。 薛宁如遭雷击,无法接受殷良慈早就有了相好的,更无法接受这个相好的是征东的人。薛宁感受到了背叛的滋味,心里不爽,见到殷良慈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小子!合着就剩我独一个是孤家寡人是吧” “不啊,兰琥不陪着你呢么。”殷良慈没想到薛宁嘴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便就势开了个玩笑,“哦,确实就你一个了,兰琥跟夜莺也快了,是吧” “将军,你净拿我说笑。”兰琥白净的脸腾地红了。 薛宁追问:“这祁进模样生得如何性格怎样快说与我听听。” 殷良慈三言两语说不明白,推脱道:“急什么,将来见了便知。” “将来将来是什么时候”薛宁不悦,心里计较殷良慈未曾跟他透露半句。 “很快。” 殷良慈临行前去了北州,秦戒带他拜了秦家的宗庙。 上次来时,殷良慈五岁,刚拜胡雷为义父,还不及牌位高。 现下二十有五,站在牌位前,已然顶天立地。 “上柱香,给你舅舅们磕三个头吧。” 秦戒发须尽白,却精神矍铄,开口道:“睁儿,瞰儿,多岁长大啦!示平这仗,多岁打得漂亮!打得痛快!打得解恨!我北关军大仇得报,我征西军所向披靡!你们,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多岁啊,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向你舅舅们说。你在娘胎里的时候,他们便盼着要传你武艺,还说要将你抱去军营看练兵,哈哈哈,看练兵!当年,我北关三十万大军,长枪铁骑,操练时地动山摇,那是何等的场面!” 北关军盛时,征东才刚兴起。 秦戒率三十万大军给殷志打出了大半个天下。 驱逐刺台用了十三万,打退示平用了十五万。余下两万,伤的伤残的残,能用的不足一万,统统编入征西,从此再无北关军。 从此征西便是北关。 殷良慈郑重磕了三个头。 “舅舅,良慈长大了,你们的兵,你们的营,你们的家,你们的国,便换我来守了。” 晚间用饭,秦戒心情极佳,殷良慈陪着喝了好几杯。喝到兴处却又想起殷良慈不日就要回营,忍不住落下老泪。 “多岁啊,外祖父对不住你。” “外公,一家人哪里有对得住对不住之说若您非要提这个,也是我对不住您,我带着您的兵去示平,却没能把他们都带回来。” 秦戒摇头,再开口已是老泪纵横,“就算是我去,也不一定能胜过你。多岁,是外公没本事,拖累了儿子不够,还要拖累你。你从示平回来,我都不敢去看你,我不知怎么见你爹娘啊!” “我本想替你找个靠山,保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到头来却险些害死了你。” “你长这么大,都没在陈王府享过几年富,还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些罪。若你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就好了。若你不是陈王的儿子,不是我秦某的外孙,便好了。” “那就不是我了,祖父。”殷良慈缓缓道,“谁知道那会是谁呢” “就算殷良慈不是我,征西还会是征西。征西还是大瑒最锋利的一把剑。我还是会投到您的麾下,还是征西的人。” “我愿做大瑒的一把剑。” -------------------- 留不住:银秤下山了我去哪家蹭饭哟,愁。 殷良慈:一天天就知道蹭我们银秤的,银秤只许我一个人蹭! 祁进:别这么小气。 殷良慈:你跟谁一家你帮谁说话 祁进:…… 第45章 算计 胡雷失了兵权,被拘在中州思过,无法与殷良慈会面。 示平那边的局势控制住了,但跟刺台还有场硬仗要打。 刺台有卷土重来之势,因胡雷不在,他们的克星没了。 西北的獠牙根本没有将初出茅庐的殷良慈放在眼里。 这一仗必须胜,这是征西新上任的大帅的第一仗,更是替大瑒给外域树威的第一仗。 殷良慈没有退路,也没有援兵了。 临行前,殷良慈收到了胡雷的信。 现下胡雷被皇帝的人紧盯着,信件虽被封着,内容却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审过,这才终于到了殷良慈手中。 只有一个字。 狠。 殷良慈可以说是胡雷带大的,他什么性子,胡雷比谁都清楚。胡雷这是在提醒殷良慈,不要心软。 征西军的大帅,不能心软。 大瑒的利剑,出鞘就是去嗜血的。 殷良慈正望着信出神,屋外却起了动静。正要问怎么回事,下人已经匆忙来报,称玉婷郡主到。 殷良慈顿住,片刻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号人。他悔婚在前,如今人家找过来,是得好好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 说起这玉婷郡主,殷良慈还有些许印象。 当时他在刺台遇见这小丫头时,小丫头跟良意差不多大,抱住他腿便不撒手,问叫什么却不说,还古灵精怪反问他叫什么。直到听见他姓殷,这才放下戒备,哭哭啼啼将姓甚名谁都一股脑告诉了他,俨然将他当成了自家人。 殷良慈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这小姑娘流落至此,都是手足所为,而今竟还巴巴盼着姓殷的能救她。 到底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呢。 殷良慈将殷熹带了回去。 殷熹生母是刺台人,当初逃难到大瑒做舞女,被殷酿相中,收为妾室,因此殷熹生得并不像大瑒人。 殷熹一头卷曲红发,任谁看都是刺台的丫头。 胡雷见到殷良慈身后多了条小尾巴,以为是殷良慈心软带回来的刺台遗孤,对殷良慈劈头数落一通,“救!又救!你救不完的!她是刺台人,将来养大给你一刀都是轻的!” “义父,她不是刺台人,她叫殷熹,是殷酿的女儿。” 胡雷登时变了脸色。但已经没力气骂了,心道还不如是刺台的丫头呢。 只是殷良慈救都救了,又能怎么办呢 他胡雷的心也是肉做的,难不成把这丫头丢回刺台么 造孽。 后来殷良慈回中州代胡雷述职,向仁德帝报了此事,称殷熹在敌营斡旋有功。 仁德帝见殷酿诸子尽死,只剩这么个丫头片子,便顺势封她了个郡主。 殷熹被接到中州公主府时,殷良慈已经去往护州对战示平,两人自关州一别后,再未见过。 殷熹到中州后,日子并不好过。她被关在深宅,不见天日,不得自由,没人正眼看她,当初以为中州有殷良慈才过来的,谁知根本见不到殷良慈。 刺台败后,这几年跟大瑒关系紧绷着,有传言说大瑒预备跟刺台和亲。 第48章 殷熹闻此,夜夜难眠。 眼看她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这和亲简直就像为她量身打造似的。 为了不嫁到刺台,殷熹开始装痴装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玉婷郡主有顽疾一事便传的中州人尽皆知。 殷熹不在乎,她只想活着。 刺台那种蛮荒苦寒之地,她受够了,再不愿去。 日子本该这么平静过下去,直到殷良慈的死讯传来。 殷熹慌了神。 她从没想过殷良慈会死,若殷良慈都死了,那还有谁能拦得住示平战乱到底是躲不过么 殷熹越想越心惊肉跳,包袱都打好了放在床头。 但殷良慈却是没死!不仅没死,还重创了示平。 但殷熹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因为殷良慈失踪了。 殷熹跟大瑒的百姓一样,都惦记着青云将军。终于等到了好消息,将军找到了,开春后归家。 那日载着将军的车马在主街上驶过,殷熹欢天喜地偷跑了出来,却落得失望而归,心中惴惴不安。 到盛夏,将军重伤之事大瑒已经人尽皆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人谈起殷良慈,都要叹一句英雄短命。 殷熹气得直跺脚,冲婢女发火:“他还没死呢!没死呢!你说什么浑话不许说!” 婢女并不惧怕这个红发郡主,跪下认错时还不忘还嘴道:“陈王府都预备给将军冲喜了,郡主,您还是想开些吧。” 冲喜 殷熹被点醒一般,翌日便进了宫。 殷良慈并不知,他重伤弥留之际,是殷熹主动进宫求见仁德帝,请仁德帝将她许配给殷良慈。 没有哪个皇亲国戚愿意把女儿嫁给活死人,但仁德帝确实需要个皇亲国戚送到殷良慈身边。作为明君,他理应给战功赫赫的将军安排好门当户对的亲事。因此仁德帝痛快答应了殷熹的请求。 冲喜之事进展顺利。殷熹的喜服从婚期定下那日便开始做了,但她到底是没穿上。因为殷良慈在大婚前夜醒了。 殷熹听到消息,心中大喜,随即生悲。她直觉殷良慈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果然,当夜就传来殷良慈要与她退婚的消息。 殷熹心中空落落的,听说殷良慈即将回征西营地,索性不管不顾,要去见他一面。 殷良慈见到殷熹的打扮,便知为何方才府中会乱。这半大的小姑娘,竟是穿着大红喜服来的。 殷熹一头红发高高盘起,青黛红唇,正向他款款走来。 殷良慈就那么站在门侧,连门槛都未跨出来。 “回去吧,婚约不作数了。是我对不住你。” 殷熹闻言矗立原地,半响问:“将军可是早有意中人” “嗯。” “殷熹不敢高攀将军,但眼下只有将军您能带我离开中州。殷熹以自己的性命发誓,离开中州后便更名换姓,另谋生路,绝不纠缠将军。” “你小小年纪,如何谋生外头的狗赶明儿就将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快回家吧。” 殷良慈说罢转身欲走,却听到殷熹在他背后呢喃:“殷熹,没有家。” 没有家…… 又是没有家的。 殷良慈徒然回头,拧眉反问她:“你离开中州便有家吗你当我是去什么好地方我去的是关州,你想要我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再怎么将你带回去吗忒地胡闹!” “按辈分你得唤我一声表叔。不按辈分来我也当得起你一声哥哥,你怎么就没有家了我还没死呢!” “来人,送郡主回去!” 下人见殷良慈动怒,再不敢耽搁,赶紧将殷熹送了回去。 殷熹虽挨了一顿骂,却觉着这一趟来得值。 本是茕茕孑立,突然有了个人肯站到她身侧。 更惊喜的是,第二日有一架马车候在她住处门外,接她离开这座“囚牢”。 殷良慈还是将殷熹带走了。他想到蜕了三层皮才逃出祁府的小祁进。 殷良慈想,如果今日祁进也在场,兴许当下便会应了殷熹。 既如此,能带走一个便带走一个吧。 天历505年春,殷良慈回到关州。 接风宴上,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常戎以茶代酒,恭贺大帅凯旋。 饮罢摔碗长啸,众人皆眼眶通红,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看到殷良慈的瞬间涌上心头。 常戎:“此仇!此仇!” 此仇必报。 征西折损太重,眼下仅余九万人。 殷良慈向朝廷讨要新兵十万。 朝廷给不出,只允诺六万。 西部地广人稀,最后只凑了四万。 殷良慈重又上书要人,然中州各部推诿耍滑,拖了月余没了下文。 殷良慈将征西大营向后撤了十里。 第二日撤了二十里。 第三日又撤了二十里。 待到第四日,接到中州快马加鞭送来的调兵令。 皇帝特准征东将今年新征得的兵拨给征西,补足征西缺口。但殷良慈却不满足,要征东派主将亲自将两万人马送来,操练妥当再与征西交接。 消息传到征东,引得诸将愤慨不已。 余康抢先开腔:“这殷良慈,得寸进尺!” 另一人接话:“哼,这是要将在示平吃的亏讨回来呢,且走着瞧吧。有能耐跟皇帝要人,可不一定有能耐活下来。” “胡雷都被拖下水了,要我说,这殷良慈,就是个灾星,战场上十分有五分靠运气,三分靠祖宗保佑,余下两分靠救兵,他殷良慈啊,打不赢的。”说这话的是征东军主将中年纪最大的王涛庆。 “各位说得都在理,只是现下这征西不光要人,还要征东的主帅,派谁去呢”最先接余康话头的人眼睛滴溜溜一转,若有所思道。这人叫李定北,他父亲是征东的老将,去年驾鹤西去,他便顶了这个位子。 “狗胆包天,净做那青天白日梦!能给他拨过去两万人就算给他脸了,还要征东给他带兵,天底下哪里有这等好事!”余康气势汹汹,脸都嚷红了。 “依我说,随便提拔个人给他送过去算了。至于能不能练成,练成什么气候,管他的。”王涛庆建议道。 余康并不赞同:“殷良慈精得跟狗似的,咱们随便给他个人,他将来用得不趁手,反咬征东一口怎么说将来圣上治罪下来又怎么说” 余康在示平跟殷良慈打过交道,因此并不像王涛庆那样想着殷良慈是个好糊弄的。 “那照你说,合该派谁去”王涛庆没好气道。 余康被问住了,谁去都行,反正他儿子不能去。他就剩一个儿子了,最得意的大儿子战死了,小儿子说什么都不能担一丁点儿的风险。 李定北翘着二郎腿看向祁宏:“哎,老祁,你们家儿子多,送西边去历练历练呗,想来也不是坏事。” 李定北仗着自己还在守丧期,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看向了一直沉默的祁宏。 祁宏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沉默良久才开口:“祁家可以出人,但既然祁家出了这个人,余下的人,想来就不必出了吧。” 给征西的两万人原先商定的是征东几个驻地一同凑齐,南州驻地是祁宏的,原本要出五千人。 余康第一个出声答应了,其余人不好再说什么,便也应了。 姜荷闻得此事,坐立难安。她好容易等到祁宏回来,拽住祁宏衣袖便开始抹泪。 祁宏没好气地抽出身,饮了杯凉茶才道:“来人!即刻前往碧婆山,接祁进回来。” 姜荷应声止住啜泣:“大人,这是” 祁宏不无揶揄地说:“你如此这般,不就是为了这么现在可顺了心” 祁宏早前接到了祁进的信,说山中孤寂清寒,想下山了。 短短一封信读完,祁宏心中不是滋味。 这个小儿子,他确实是亏欠了。而今正好赶巧了,既全了祁进想下山的心愿,又保了南州的人。 祁宏想,也算是对祁进有所弥补了。 祁宏永远不会明白,这根本不是弥补,而是算计。 对祁进,他依旧是算计。只不过这算计打着弥补的幌子,解了自己心中的亏欠感。 -------------------- 报告:我要开始发力了,下面几章包甜噢! 第46章 中秋(上) 祁进下山前,简单归置了茅屋里的东西。他在这里住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日子过得颇为清简,并没有存得多少东西。 祁进挑了些能用的器具送与山民。那张为了跟殷良慈同桌用饭而造的小木桌,祁进没舍得给,自己留着了。 山民对慷慨送物的祁进谢了又谢,问祁进此番下山,今后可还回来。 祁进称能回来定然是想回来的,只是不知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山民早已看出祁进跟陈小王爷一样,都是要干大事的人物,无奈嘴巴笨拙不会多言,只是反反复复叮嘱祁进万事小心。 第49章 祁进回到家中,环顾一圈,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殷良慈送的文房四宝,这应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什。 祁进想将它收好,但却不知道该收到哪里。 就这么放在桌上,他前脚走,后脚山贼就得给他搜刮走典当掉,从此再无踪影。 藏床底也不妥当,防君子不防小人。 祁进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将东西放到观雪别苑。 祁进没有别苑的钥匙,只得翻墙进去。 哎,虽然不甚体面,但就这么着吧。 祁进一趟两趟的跑,将小木桌和文房四宝都搬进观雪别苑的书房里。 观雪别苑久不住人,各处都积了灰。祁进放东西的功夫便连打好几个喷嚏。 当初殷良慈在的时候,祁进虽常来别苑找他,但不怎么到书房。这里的摆设祁进看着陌生,唯有墙上挂的画眼熟,那是他亲手画的殷良慈。 殷良慈也曾为祁进画过一幅,原先两幅画紧邻着挂在一起。 殷良慈下山前,祁进将殷良慈为他画的那幅收起来了,以免日后被外人看到,暴露两人的关系。 殷良慈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书,像是刚放不久,很快就会重新拿起来看。 祁进走过去,将书拿起。 这是本兵书,殷良慈已经看了一大半,再翻几页便能翻完。书翻开的最后一页角落里,标着一个银字。 拿银秤的银字作记号,这是殷良慈看书作标记的习惯。 祁进研墨,提笔在殷良慈标记的那页写上了多岁。 祁进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妥当,唯独对着元宝犯了难。 将元宝带下山是不行的,他随后要去征西,顾不上照料元宝。 祁进蹲下身,跟元宝商量道:“元宝,我有事要做,必须下山了。你委屈几天,先留在这里好不好” 元宝似乎能听得懂人话,尾巴耷拉到地上,惨兮兮地看着祁进。 “不是不要你了,我会写信给孙二钱,让他得空来山上接你,孙二钱你还记得吗他是你的主人。” “汪汪!”元宝听到孙二钱这三个字,尾巴摇得起劲。 “孙二钱会回来接你的。”祁进揉了揉狗头,“我保证,你等等他。” 祁进将元宝交给他信得过的山民,留了不少钱,还许诺他们,将来会给更多。 祁进下山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跟留不住告别。 留不住像是早知祁进要来,端坐在山神庙门前等他,地上横着一把刀。 “哎,祁进,你要下山啦”留不住指了指地上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喏,我送你啦。” 这把刀是当初留不住让祁进破冰用的那把,留不住称其为开山刀。 祁进用得顺手,当时就想讨来。但留不住不白给,手一伸向他要银子。 祁进没有银子,要不起这把开山刀。 现下要走了,留不住却突然大方起来,弄得祁进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什么东西能留给你的。”祁进吞吞吐吐道。 “我要你那些破烂干嘛”留不住全然不在意道。 “破烂”祁进不可置信道。 祁进想怼留不住几句,但念在留不住好心送他大刀的份儿上,罢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祁进最后郑重道: “总之,多谢,我会珍惜的。” 天历505年五月,祁进下山,协理征兵。 征兵的差事很难做。 征东底下负责征兵的人不服祁进,办起事来拖拖拉拉。 有很多替的顶的,除了年纪太小的祁进坚决不要,其余真的管不过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月中旬,酷热难耐。 征兵步入收尾阶段,征西等候不及,飞信催促。 信先落到了祁宏手里。 祁宏匆匆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便将信搁置到一旁,不甚在意。临行在即,祁宏才将信转交给祁进。 父子二人难得坐在一起,但气氛却不太宜人。 祁进连一杯热茶都没有给祁宏上,只坐在那干巴巴同祁宏瞪着眼。 祁宏对祁进接待他的态度相当不满,皱着脸皮教训祁进:“到了征西,要会看人脸色,你的一举一动都跟征东挂钩,务必慎之又慎,不要做什么得罪人的事情。” 祁宏言语意有所指,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祁进,带有一股子高位者的蔑视。他想让祁进低头谢他的恩,毕竟他对祁进有求必应,祁进说想下山,他就让祁进下山了,还替祁进在军中谋了个职位。 祁进早已料到祁宏是想打压他的气焰,今后好接着拿捏他,但祁进压根没将祁宏放在眼里,偏就不顺祁宏的意。 祁进半晌才轻呵了声,不无幽怨地说:“父亲,我难道还不算会看人脸色么我要是不会看人脸色,早就挺着脊梁随我娘一同去了,您怎么会认为我不会看人脸色呢” “得罪征西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我今日就同您保证,我这一趟断然不会连累到征东。若真牵连到了家里的各位哥哥们,我这烂命一条便任您处置了。” 祁进一番话下来,字里字外都戳人,戳得祁宏再不吱声,坐了没一会便扯了个由头起身离开。 祁宏一走,祁进便舒坦许多。他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身子歪歪斜斜,长腿一抬,随意搭在桌子上。 征西发来的快信被祁宏随意搁在桌上。路途遥远又几经人手,信纸皱皱巴巴,形如被丢掉喂鸡的烂菜叶。 祁进小心拿起,轻轻抖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深感路途遥远,酷暑艰辛。 然用人心切,等候不及。 盼君即刻启程,早日得见。 征西主帅殷良慈敬上。 七月下旬,祁进携征东新兵启程去往关州。行至一半,征西快信送来,仍是遒劲有力的字迹: 闻君日夜兼程,辛劳如此,只道一谢字,委实过轻。 提笔欲书千千万万字,然信差催促,难能写就。 望君保重身体,白日乘风好借力,夜间安枕享好眠。 征西主帅殷良慈敬上。 祁进快到征西大营时,已是八月又半。 中秋团圆夜,祁小公子离家千万里,却又与家近在咫尺。 祁进前天便收到征西的快信,想来应是最后一封,字迹比先前潦草不少,看着像是在马上写就,很短,但跟前两封一样,字字皆情深意切: 遥见军旗形如红线,便是我来接你了。 征西主帅殷良慈敬上。 如殷良慈所言,祁进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了征西大营高耸的军旗。 蝉鸣阵阵,星河浩瀚,幽暗阔野之上缀有灼灼火把,连绵赤旗迎风呼呼作响,旗下是整肃列阵的征西大军,阵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是他的心上人。 殷良慈等不及祁进走近,策马前去迎接。 人还未至跟前,殷良慈便先扬声对祁进道:“盼星盼月,可算将你给盼来了!长途跋涉来到我这蛮荒之地,属实是委屈咱们祁小将军了。” 祁进下马作揖,道:“武镇大将军说哪里话。征东征西情同手足,只要将军需要,就算是刀山火海,征东也必应声而来。” “好!来了便是我征西的人,接风的酒肉已经备好,今夜之后,征东这两万将士,便是我征西的好儿郎!” 殷良慈翻身下马,也朝祁进行了礼。 晚风袭来,引得二人发丝纠缠。 四目相对间,满腔思念不知从何说起,也已无需多言。 酒过三巡,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 说是给征东接风,其实除了殷良慈一开始说了几句场面话,并无谁真的将征东来的放在心上。 征东这边都是新兵蛋子,瞧什么都新鲜,征西虽看征东不顺眼,但也懒得将旧怨纷扰算到这些新来的头上。因此,两边的人各喝各的,气氛倒也融洽。 只几个记仇的却不然,看征东来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弓部总长郑鼎恣,仗着一双好目力,打量征东来的主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他在酒席上喝得微醺,也还是死死盯着,非要找出征东主将的不怀好意。 殷良慈和祁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郑鼎恣离得远,见他俩聊起来没完没了,便起身往近处挪了挪,想听听这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羊是白天现杀的,吃得惯吗嫌肥拨我这。” “还行,肉挺嫩的。多谢将军这般费心款待。” “酒呢尝尝,你的不一样。” “好酒。这等好酒,许久不曾饮了。” “今日饮到,可欢喜” “自然欢喜。” 郑鼎恣突然插话进来:“大帅,你藏了什么好酒偷偷摸摸的跟献殷勤似的,见者有份啊!拿出来让兄弟们跟着祁小公子一起饱饱口福啊!” -------------------- 这一章飞信传情,给我写美了。 祁进你老实讲,被殷良慈给撩到了吧。 你心跳加速了吧。 第50章 你更爱了吧。 第47章 中秋(下) 郑鼎恣没有叫祁进将军,虽然不合规矩,但也说得过去。 谁不知道祁进没有战功,挂的只是个虚名。 殷良慈捡起桌上的果子朝郑鼎恣身上丢了过去,笑骂:“怎么哪儿都有你羊腿还不够你饱口福的你瞅瞅你那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问我要酒喝!” 殷良慈暗中牵着祁进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美滋滋地给祁进撑腰:“人家祁小将军是征西的贵客,你懂什么是贵客吗还想跟贵客平起平坐,给本帅起开!别杵这碍眼。” 郑鼎恣接住果子,搁身上蹭了蹭,狠狠咬了口。 谁知果子竟是个酸的,酸的倒牙,郑鼎恣直接一口吐了出来,指桑骂槐道:“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祁进跟没听见似的,一口一口抿着殷良慈给他开的小灶,桂花香醇厚浓郁,从唇舌晕散开来,沁入肺腑。 郑鼎恣走了后,祁进托腮望着殷良慈,慵懒地问他:“好看吗” “嗯”殷良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祁进在说什么,待对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才了然,“嗯,好看的。” 殷良慈答完话又觉得不够,光是好看二字哪里够。 “银秤。”殷良慈唤了唤祁进。 “怎么” “我说的好看,比你说的好看,要好看得多。” “你说绕口令呢。”祁进失笑。 “我们家银秤哪儿哪儿都好。” 殷良慈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他的祁进,可惜现在还不到能大大方方炫耀的时候,只能私下里跟祁进眉来眼去以表喜悦,但这么暗中传情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收着些吧。”祁进坐直了身子,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快挨到一起了。 “好,回家说。” “回家” “征东来的将军,自然要住到征西大帅的府邸。”殷良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引来三三两两的目光。 祁进就势开口打掩护:“如此一来,也太打扰将军了。” 薛宁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挑眉道:“殷大帅家里还有个准将军夫人,确实不方便。要么这样祁公子,你来我府上,我府上宽敞些。” 殷良慈咬牙:“薛子敬你皮痒了欠抽是不是!” 祁进面色如常:“征西将军为了大瑒的太平盛世,忙得连亲都没功夫结,实在是大家的榜样,祁进万分敬佩。将军有家国大义,祁进甚是惭愧。只是这趟来得匆忙,欠将军一份新婚贺礼,还望将军大人大量,不跟微臣计较。” 祁进这话一出口,征西的人脸上都冷了几分。 祁进说的这些话确实不假,但在众将听来全是揶揄和讽刺。 只有兰琥一口水下去,呛了个半死不活,好容易缓过劲儿来,出声打圆场。 “祁小将军别往心里去,薛将军开玩笑呢,他这人就这样。我们大帅早早地便将府上打点好了。你要是不去,将军哪里睡——” 兰琥本想说,祁进你要是不去,他们大帅哪睡得下,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结结巴巴找补道,“你要是不去,将军哪里过意的去啊。” “是啊,我特意为你腾出了地方住,你不来住,我可怎么睡得着。”殷良慈无遮无掩道。 祁进赶紧应声说去,生怕殷良慈跟兰琥一唱一和,说出些惊天动地的实情来。 宴罢,殷良慈因迎接祁进耽搁了一天的公事要忙,委实抽不开身,只得先遣人将祁进送了回去。 祁进来西边没带多少东西,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只有一把刀,就是下山前留不住送他的大刀。 大刀朴素,厚重,祁进用得趁手,便千里迢迢带了过来。 祁进抬脚迈进征西将军府的时候,单手拎着柄长刀,不知道的以为他来砸场子的。 府上的人对祁进客客气气,想接过祁进的刀,被祁进笑拒了,“你拿不动。” 祁进笑是因为眼前的小丫头个头还没到他胸口,竟想给他抬刀,旁边的下人还未有动作呢。 这姑娘一头红发,肤色雪白,想来便是跟着殷良慈来的玉婷郡主了。 玉婷郡主性子活泼,蹦蹦跳跳在前头给祁进带路。她正着走几步,又变成倒着走,浑然一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 祁进看在眼中,被感染得也更加高兴了几分。 玉婷郡主手指勾着自己发梢,跟祁进闲话道:“我本来也想要去迎接你们的,将军也答应带上我,但我今早一起来就不见将军了,你猜怎么着” 祁进适时捧场:“怎么着” “真是可恶,他把我给忘了!” 玉婷郡主气得捶胸皱鼻:“将军天还没亮就走了。他走了没人带我去军营。管家老爷哄我,说军营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唉,我只能在府上巴巴等着,无聊了一天呢。” 玉婷郡主说了一大串,祁进很精准地捕捉到重点,问道:“将军为何走得那么早” 玉婷郡主乖巧回答:“听他们说,将军起了个早是去迎你们的。祁小将军,怎么样我们征西够意思吧这阵仗,圣上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实在隆重,受之有愧。”祁进有些心疼殷良慈一大早就去接他,苦苦在外头等了他一整天。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偏院。 “到了!”玉婷郡主站定,转头问祁进,“公子可有嗅到花香” 院子不大,却栽了两棵桂花树。 不待祁进回答,玉婷郡主又道:“公子长途跋涉,快些好生歇着吧。将军怕人多吵嚷,只派了四名侍从在这院里,公子万不要以为是征西怠慢了,需要什么尽管提。” “祁进谢过玉婷郡主,玉婷郡主委实费心了。” “不必多谢,都是咱们应该做的。你早点卸下吧!”玉婷郡主说罢,笑呵呵与祁进告别。 过了个把时辰,殷良慈才回到家来。 殷良慈火急火燎,先在自己住的那处冲了凉,换下奔波一天的脏衣服,这才紧赶慢赶跑去祁进那。 祁进正在沐浴,躺在水中闭眼假寐之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随即睁眼,却见殷良慈已经疾步走到身前,不由分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祁进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唇,问:“你拽我来西边做什么” “我想你。”殷良慈直言不讳。 “你就应该想我。”祁进冷哼,“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要不下山,还不知道你把未婚妻一路带到西边了呢。” 殷良慈捏了捏祁进的脸,支支吾吾说:“那丫头,论辈分,唔,得喊你婶婶的。” 祁进斜眼不屑,嗔声道:“谁要跟你们姓殷的攀亲戚。” 祁进嘴上说着凶巴巴的话,但身体却诚实,他乖乖将脸凑近,由着殷良慈揉捏。 殷良慈见祁进气性去了大半,便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将上半身搭在浴桶边沿,指头伸到水里打旋儿。 殷良慈目光灼灼,望着祁进,低声说:“你在我身边我才踏实。你在这立几个小功,回去也站得住脚。” 祁进本想争辩,但看到殷良慈这般模样又不忍心。人都来了,还能再回去不成 祁进伸手握住殷良慈不太老实的手,殷良慈瞬时就将他的手紧紧覆住。 祁进:“说说,我在这,你有多踏实” 殷良慈反问:“你现在每日都能看见我,你不踏实” 祁进失笑:“我待不了太久的,兵给你练好我就得回去复命了。照你说的,立几个功,站住脚,那我就不是刚下山都没有,处处得求人的闲人了。这么一来祁宏他们肯定提防我,想抓到他们的把柄不知得等到何时了。” 祁进说罢,换另一只手点了点殷良慈的鼻尖,无奈向他埋怨道:“殷良慈,你净给我添乱。” 两人十指紧扣,祁进的手在水中泡久了,稍用力一捏就泛起白痕。殷良慈松了些力道,拇指轻轻揉着祁进手背。 “就是因为你这般心急,我才不放心你。祁家几十年的根基,哪里是你短短几日就能扳倒呢要真这么容易,皇帝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你” 殷良慈牵着祁进的手放至唇边,轻轻亲了亲,“银秤,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还没到鱼死网破,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地步。” 祁进:“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赔进去的。” 殷良慈:“听话,不要冒险。” “你向征东要人,简直是老虎屁股上拔毛,论冒险,还是你更胜一筹。”祁进叹了口气,又说:“你向征东要来的这两万人,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钱,没有权,走投无路来替别人顶名的。” 殷良慈嗯了一声,问:“你想把他们放在后方” 祁进摇头:“不是。哪个兵不是肉做的人凭什么征东就比征西的日子好过一听要往征西去,就跟阎王爷来点名似的,赶紧破财消灾。” “犯不着为这个生气,他们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年不太平,总归是要死人的,只不过是轮到征西了。”殷良慈宽慰祁进。 第51章 “征东现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将来苦的还是百姓。”祁进轻叹。 “那……若征东换个大帅呢”殷良慈问。 祁进不言,凝神望着殷良慈。 “哦,对了,征东几个将军各据一处,没有大帅。”殷良慈唇角微扬,循循善诱道,“既如此,若征东杀出来个大帅呢,祁进” 祁进没有回答。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花香与夜色纠缠。 殷良慈还在等,就在他以为祁进不会应答的时候,祁进开口了。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试。” 殷良慈,如果你需要征东,我便去当那征东的大帅。 -------------------- 祁进:我可以。 殷良慈:你不行。 第48章 专心(上) 祁进会错了意,以为殷良慈是想要他去当征东的主帅。 祁进眼神清澈,不疑有他,就这么将自己的余生志向许给了殷良慈。 殷良慈伸臂将祁进从水中捞起,一把抱到了身前。 浅色长衫被水打湿,两人相拥着深深浅浅地亲吻。 “我不要你做那些事。”殷良慈轻咬祁进的舌尖。 若有一天真的到了跟征东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是他去征东将主帅的位置夺来,断然不会让祁进孤身涉险。 “嗯”祁进懵懵的,不知为何殷良慈又变了口风。 殷良慈没有再多解释,再次坚定强调道:“不要做。” 殷良慈抱着人一路吻,待走到床前两人皆情动不已。 衣衫尽数落在床边,凌乱无序。 “等、等下,我有事问你。”祁进将身上的人拨开。 殷良慈正吻得动情,他动作未停,疑惑道:“什么” “你何时出去接的我”祁进仰头由着殷良慈又亲又啃。 殷良慈抬头,眼中神采奕奕:“应该挺早的吧。我夜里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银秤,你要来,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殷良慈说罢又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祁进坦白:“我从十多天前就睡不下了。” “巧了,我也是。” 祁进顺势趴在殷良慈身上,身体全然放松,舒服得直哼哼。他抬眸看着殷良慈道:“我来之前,在南州主城老糖铺买了几盒糖,想着带过来给你尝个甜。后来睡不着时吃来解闷,现在就剩小半盒了。” “你也不怕坏牙。”殷良慈乐了,“我说银秤今日怎地这般甜,原是那几盒糖的功劳。” 祁进往上蹭了蹭坐好,仰脸道:“你也不错,今日的多岁不苦。” 殷良慈听到祁进这么说,心中不是滋味。 祁进本不爱吃甜,他带那么多糖,大概是要分他些甜。 殷良慈托着祁进的腿,将人往上提了几分,祁进屈膝配合,但嘴上却小有抱怨:“这样会太深。” “不可以吗”殷良慈揉了揉祁进后腰,体贴道,“你想怎么来” 祁进偏过头去,没有过多犹豫便松口:“就这样吧。” 两人亲密无间,房中温度攀升。祁进身上渐渐透出汗来,他虔诚低头,吻了殷良慈的手臂,满是忧心地问道:“伤处会疼吗” 殷良慈含含糊糊道:“偶尔。” “你一来我就不疼了。银秤,你是我的糖。” 祁进觉出不对劲,开口想再问些,但殷良慈突然将他掉了个位置移至床上。 祁进的头被埋进软枕里,他挣扎着侧过身将自己的口鼻露出,还不待开口再问,腿就被人从后拉起,抬高。 祁进想要问出口的话被殷良慈尽数堵了回去,只从喉间挤出几声难以克制的、几乎变调的低呼。祁进不用低头看,就知道身下应该尽是水。但就算化作了水,祁进也不会轻易放弃想说的话。 祁进瞅准空隙,单腿发力挣出殷良慈大手的掌控,而后用脚丫踩住殷良慈的肩膀,将已然红了眼的殷良慈从自己身上踢走。 殷良慈被祁进踢得微微一歪,但祁进这一脚软绵绵的,并没有真用力,因此殷良慈还以为祁进在跟他闹着玩,拉住祁进的脚脖子顺势亲了一口。 祁进嘶了一声,他心中还思量着殷良慈的伤,并不给殷良慈再亲的机会,撑着颤颤巍巍的腰坚持要坐起来。 “怎么了”殷良慈看祁进神色严肃,也不敢再凑上去亲昵。 “你的伤……你走前就找孙二钱看了一次,定然看不彻底。这边的军医怎么说” 殷良慈离开中州前,孙二钱为他施了几针。 孙二钱本想跟着殷良慈一同去征西大营,殷良慈却不同意,要孙二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给他写个方子就成,军营里又不是没有医官。 祁进知道后只是无奈,问孙二钱接下来的打算。孙二钱说回医馆接着学,他还差得远。 “他们说慢慢养着吧,总会好的。”殷良慈答。 “银秤” “嗯” “可以继续了吗”殷良慈低头看了看身下,楚楚可怜道,“你怎么能半途将我扯到一边……” 祁进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干了些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殷良慈见祁进笑他,立时倾身将人扑倒,咬牙道:“我都要被你搞坏了。” 祁进揽住殷良慈,笑得直打颤,连声道歉:“对不住,哈哈,对不住了。” 不过笑归笑,祁进心里并不轻松。殷良慈遮遮掩掩不肯细说,那伤势相必并不乐观,只是殷良慈不肯让他跟着忧心,才同他说以后都会好的。 殷良慈很快发现祁进分神,托着祁进的腰往前又是一送,出声唤道:“银秤!” “嗯”祁进眼睛重新聚焦,身下的灼热提醒着他,半响反应过来,此时并不是愣神的良机。 “专心些。”殷良慈低声表达不满。 “好。”祁进轻轻吐出一字。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不要给孙二钱写封信,问问他近日有何新门路治你的伤。” 殷良慈抄起软枕垫在祁进腰后,祁进顺从挺腰抬腿,继而被撞得哑然失声。 祁进心里还没准备好就挨了这么一下,无意识间给殷良慈的肩膀抓出了两道红痕。祁进咬唇缓了几息,随后笑骂:“哪有你这样的!” “别的我不管,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可听不得别人的名字。” 祁进仰面望天,无奈道:“我还不是在忧心你再说,孙二钱又不是别人。”言罢又挨了一下。 醋意飞涨的殷良慈有些难缠,祁进坚持了一会便受不住,作势闪躲。殷良慈欺身上来,反手将祁进一把拽住。 殷良慈用膝抵住祁进,拧眉训道,“老实点。” “嗯、你!”祁进被亲得说不出整句,与此同时,身体能清晰感受到殷良慈埋得过深。 殷良慈占有欲过剩,祁进瞪圆了眼,却无计可施。 殷良慈见祁进蹙眉,稍放缓了动作,正欲开口问祁进哪里不舒服,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踹。 祁进抬脚踹上殷良慈结实的小腹,以牙还牙道:“你吃哪门子的醋去示平一趟,带回来个女人放院子里!来护州守边又带回来个未婚妻放府上,你、嗯——” 祁进说至一半,腿遭殷良慈搬起,极限折叠到身前。殷良慈的身形比祁进大了一圈,也更壮实些,祁进反抗无果,立时松劲享受。 但祁进的嘴巴并不愿意轻易闭上,他寻到喘息的时机,揪住殷良慈脸上的肉,严声道:“哈,你在外头拈花惹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先给我蹬鼻子上脸了啊殷良慈你好意思么你!” 祁进说了一长段话,胸腔起伏剧烈。 祁进本是强装怒意跟殷良慈问话,但看到殷良慈被自己揪得几乎变形了的俊美脸蛋,又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 殷良慈正在祁进身上投入万分,没在意祁进嘴里叽里呱啦骂了些什么,只见祁进笑得格外好看,便动情地凑上去吻了吻祁进的嘴巴。 祁进用手肘支在身后,给自己找了个支撑点,缓减刺激。 待缓过气,祁进又恨生生踢了一脚面前的人,“殷良慈,说话呀!你就甘心吃哑巴亏么” 殷良慈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老虎崽子,被捏前狂得嗷嗷叫,被捏后哼哼唧唧,不敢开腔还嘴,也不敢跟祁进狡辩,老老实实认错。 “银秤,我错了。” “尼祥已经离开了,我不知她现下去了哪儿。当时也只是凑巧帮了她,她跟着到府上照看我是为了报恩,这你是知道的。” “殷熹是我从刺台带回中州的。她才十多岁,在深宅窝着还要装傻装疯,我想着帮人帮到底,就把她带出来了。你也见过她了,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稍有不慎就给外头的狼给叼走了,我索性让她安安生生留在府上。等她再大些,有了自己的主意便不在我这呆了。天高海阔,任她去闯。” 祁进安静听完,眯眼审问:“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吃醋呢我看你倒是有些开心。” 殷良慈连声否定,本想把这页揭过去,但出于好奇,又问:“你那时知道我带回来了个示平女人,为何还日日记挂着我夜莺后来跟我说,她大半年不出府,一出府便看见了你。” 第52章 祁进没有吭声。 “若没有遇见夜莺,你在外头,打算呆到几时呢”殷良慈捏着祁进下巴,让祁进正视他的眼睛,“不许躲,你看着我。” 祁进哼了一声:“我总得亲自问问你啊。若你真负我,再杀也不迟。殷良慈,你负我在前,被我宰了,也不亏。” 殷良慈挑眉:“是么” 祁进顿了顿又道,“你管我呆到几时我乐意待到几时便待到几时。” 殷良慈不悦:“你——” 但殷良慈刚要开口说什么,祁进就从殷良慈的表情猜出来他想说什么,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要是说我不该等你,应该呆在山上过与世隔绝的日子,我会生气。” 第49章 专心(下) 祁进脸上还带有缠绵过后的绯红,他眼中带着蒙蒙水汽,直勾勾盯着殷良慈,不许殷良慈多说半句。 殷良慈及时止声:“不说。” 祁进将散在脸前的长发束到耳后,清了清嗓子问:“疼么” “什么” 祁进向下看了眼,幽幽道:“我刚踹你的那一脚。” 殷良慈顺杆儿爬,佯装可怜道:“银秤,你再向下来点,我就没了。” “我犯得着吗”祁进心想他又不蠢,怎么可能踢他那里。 “银秤,你把带给我的糖全都吃光,那只能把你自己赔给我了。”殷良慈撒娇般拖着嗓子向祁进讨甜头。 祁进自然会给。 殷良慈嘴上没停,但凡祁进想停下稍缓口气,就被殷良慈一声声的银秤给叫了回来。 祁进偏就爱听殷良慈这样叫他,确切地说,是喜欢殷良慈叫他时的声调。 轻快的、撒娇的、依赖的,他全都喜欢得不得了。 “银秤。”又是一声,“乖,叫我。” “殷良慈、多岁……多岁。” “还有呢银秤,叫我。” 祁进抬眼看向殷良慈,稍稍迟疑着开口:“哥、哥哥。” 祁进记得殷良慈很早便企图听他喊一声哥哥,他那时不屑。但若是哥哥二字能让殷良慈高兴,如今在床帐中叫叫也无妨。 “银秤,心肝儿,你果真是吃多了糖,甜得要命。” 这夜明月高悬,暗香浮动。 来日耳鬓厮磨,秋意渐浓。 两人有些日子不见,相思成瘾,只嫌夜太短,刚睡下没多久天就要亮了。 祁进醒后眯了会,估摸着去新营要迟了,才一个打挺翻身下床。谁知脚尖还没挨着地,就被身后的人一把圈住腰。 殷良慈是觉出动静才醒的,眼睛还没睁开。 “我要迟了。”祁进无奈道。 今天训新兵的第一天,哪有领头的不去的道理。 “再陪我躺会……”殷良慈的手一点没松,甚至又往里收了收。 “你以为我不想吗”祁进周身酸痛,并不想起。 “躺。”殷良慈替祁进扶正了枕头,正儿八经说,“这才几时再躺三炷香也够的。过会我快马将你送去。三炷香的时间,我还是拼得出的。” 祁进手撑在殷良慈脸边,不无好笑地问:“你平日去营里,都是这般拼出来的” 殷良慈见祁进笑他,也跟着笑:“不啊,我平日睡在营里。” “起来吧,我都醒了。”祁进捏了捏殷良慈的手指。他本来还有睡意,但笑完殷良慈就不困了。 “嗯,也行。我带你去外面垫吧几口。”殷良慈就着祁进的后背坐起来。 殷良慈跟没骨头似的,将脑袋搁到祁进肩窝里,黏黏糊糊问祁进,“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南华巷的椒盐炊饼不错。” “祥云街有个小摊,老太太熬的红豆粥很香,有时候还会卖五仁千层酥,也是一绝。” “要不我带你喝牛肉汤吧还是吃牛肉面” “银秤说话呀想吃什么” “先吃椒盐炊饼吧。”祁进并不在意吃什么,但殷良慈提的他都想试试。 “嗯,先去买了炊饼,再拐回去喝红豆粥。”殷良慈立时计划好了路线。 祁进的碎发弄得殷良慈鼻尖发痒,他往祁进肩上埋得深了些,用力蹭了蹭。 这下轮到祁进痒了。 祁进反手揪住殷良慈的耳朵,将他从自己肩窝里提了出来。 殷良慈眼睛亮晶晶,凑上去亲了亲祁进的脸颊,“要是今天有千层酥,也买些给你带着,饿了垫肚子。” “我看是你想吃。” “真的好吃。我想让你也尝尝,看是不是好吃。” 殷良慈说着说着脸已经蹭到祁进胸前,贪恋地嗅着祁进身上的味道。 祁进没好气道:“嗅了一夜,还不够么” 祁进抬手攀上自己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想将这颗脑袋从自己身上薅下来,但终归不舍得。 “嗯,不太够。”殷良慈勾住祁进的腰往自己身上带,“我想再尝尝。” 祁进不语,殷良慈将人抱到腿上,“好么,银秤宝贝儿” 祁进微眯着眼睛,警惕地审视着殷良慈。 殷良慈拉过祁进遍布吻痕的长腿,轻声细语跟祁进打商量:“宝贝儿,你还湿着……” 祁进嗯了声,道:“拜你所赐。” 昨夜浑浑噩噩,再清醒已不知是什么时候,殷良慈这斯将他抱得死死的,根本没离开他身体。 “银秤,昨夜算宵夜,今晨算加餐。” “大帅胃口真好。”祁进揶揄道,“什么家底啊,一天吃五顿。别将来撑坏了身体,埋怨别人。” “偶尔胡吃海喝一通,不碍事的。”殷良慈弯唇一笑,“累了那今晨且罢了。” “哦”祁进倾身坐到殷良慈怀中,“比体力” “银秤呐,我真是爱死了你这争强好胜的性子。” …… 祁进和殷良慈前后脚到的大营。 薛宁昨夜在营帐睡的,见到殷良慈问:“你从城里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带”殷良慈身上确实揣着一包千层酥,他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心想莫不是给薛宁闻到味了。 薛宁没好气道:“你个没良心的。媳妇儿一来就不管兄弟死活了。” “嘘,在营呢,你注意些。”殷良慈开口提醒道,“还有,我怎么不管你们死活了昨天祁进来,你是少吃肉了还是没喝酒少白眼狼啊薛子敬。” 薛宁皮笑肉不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祁进准备的是秦总督送过来的好酒。话说,你个皮糙肉厚的,祁进看上你什么了你怎么把人忽悠到手里的” 殷良慈:“滚滚滚。本帅能文能武,天生丽质,哪里配不上了祁进合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薛宁懒得搭腔,四下张望了一圈,问:“祁进呢你藏起来了” “去新营了。” “你那么紧张他,不去看看” “等会。没见我俩前后脚来的么” “行,是我唐突了。走了,去找饭吃了。” 薛宁刚走,兰琥不知从哪冒出来了,笑着跟殷良慈打招呼:“将军今日瞧着心情不错。” “很明显么” “喜上眉梢。” “哎,他才刚来,我就开始愁他走以后的日子了。” 兰琥苦笑着出声劝:“到时找个由头将祁小公子留下来不就好了,拖得一时是一时嘛。” “那怎么行呢。”殷良慈低声道,“刺台磨拳擦掌,这仗说打就打了,他来这两个月我都嫌时间太长。” 兰琥:“将军,或许,祁小公子也想留下陪着您呢。” 殷良慈:“他想不想跟我准不准是两码事。你会乐意让夜莺嫁到边境线上么” 兰琥不答。 殷良慈:“最好永远不要来。最好永远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但祁进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滋味,这辈子还是不要体验第二次了。” “对了,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兰琥:“有眉目了。关州常胥郡灵秀县石氏,石家现在还有一人有这手艺,名为翠烟,今年二十有五,是石家的第二十一代家主。” 殷良慈:“女人” 兰琥:“女人。属下找到的时候也是惊讶,以为找错了人。” 殷良慈:“一个女人做这个,已是少见,能当家主,想来实力定然不俗。你与她谈的如何见到真家伙了吗” 兰琥:“见到了,烈响爆时,声若龙吟,烟尘四起,力达千钧,横扫天地。若我军得此物,定能百战百胜。石氏家主有意向,但要您亲自去谈。” “嗯。我知道了。” 三日后,殷良慈到了灵秀县。 石翠烟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末了才说:“你当真是武镇大将军” 殷良慈身着一袭黛紫色长袍,瞧着跟富家贵族里好生养着的公子一般,跟话本上写的肩宽腰圆的将帅并无甚干系。 殷良慈睨了石翠烟一眼,猜到她在想什么,便开口反问:“你当真是石氏的家主当真会制烈响” 第53章 石翠烟柳叶眉一挑:“嗯,像了。” 殷良慈说话时高傲又不屑,那睚眦必报的腔调确实像个年少成名的大将军。 两人没有谈妥。 殷良慈觉着石翠烟并没有要给征西制烈响的打算,她只是想看看征西主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石翠烟言语委婉:“不是我不乐意,是家规在这摆着。烈响的杀伤性太大,不能用作武器。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今日用烈响击退外敌,明日呢轰到大瑒百姓头上怎么办是将军偿命,还是我去偿命呢” 石翠烟干的是烟花爆竹的生意,烈响的存在是个秘密,只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这征西将军知道了。 石翠烟以为将军不会来这小地方,当初说要大帅亲自来,是想敷衍过去,谁知将军不仅来了,还是马不停蹄来的。 从征西大营到灵秀县,怎么也有三日的路程,算算时间,这征西主帅兴许一听到那副校尉的消息便赶来了。 殷良慈听石翠烟这般说,也不露怯,坦坦荡荡道:“你只给征西做,烈响便永远是朝外的。” “你们当官的,说的比唱的好听。” “家主近日可有空闲,若有空,可愿意去我征西大营逛逛,亲自看看我们都是怎么当官的看完后再拒绝我,我便再无话可说了。” -------------------- 本来想写七分甜,但是劲儿使大了。 希望大家看完不要被齁到…… 第50章 坟茔 石翠烟说她得考虑考虑。 殷良慈点头,“行,石家主好生考虑着,我等家主半月,若家主不来,我就知道家主的意思了。” 石翠烟本以为殷良慈还会跟她磨一会,谁知将军并没有死皮赖脸纠缠的意思,约好期限便起身要走了。 石翠烟点头同意:“可以。我刚做家主没多久,还不适应家主这个称呼,劳烦将军暂且唤我一声石老板吧。” 殷良慈嗯了一声,转身问石翠烟:“对了石老板,劳烦问下,这灵秀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我难得出来一趟,说什么得捎点新鲜玩意儿回去。” 石翠烟没想到殷良慈谈完正事,会问她这些。 石翠烟随即想到,是了,将军从中州带了个郡主回来,定是买来讨郡主欢心的。 “柿饼。正是吃柿子的时候,灵秀的柿饼比柿子还要好吃。腊味也不错,火腿排骨什么的。” 殷良慈躬身道谢,石翠烟又道:“郡主好福气,将军来回奔波一趟,还不忘将郡主挂在心尖上,真叫人羡慕呢。” 殷良慈轻笑,出声解释:“我这是捎给征东来的贵客的。人家远道而来,自然要给他尝尝咱们这儿的好东西。” “哦”石翠烟轻笑,“那贵客可是有口福了。” 殷良慈:“石家主若来我征西,也是贵客,征西定将中州送来的美酒佳肴拿出来好生招待。” 石翠烟到征西那天,正好是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 殷良慈不在营里,说是去布置工防了。 “防御”石翠烟一愣,“没听说最近起战事啊” 兰琥笑道:“石家主这话认真的吗若等战事起了再琢磨怎么建防御,八个大瑒都不够刺台吞的。莫非家主真当我们将军是神仙下凡,吹口气敌军就吓破胆了大帅一时半会回不来,家主想过去看看吗” 石翠烟摆手道:“不急,我先在营里看看。哦对,莫叫我家主,听着跟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似的,不介意的话,兰校尉便叫我一声石老板吧。” “对了,我来的时候听到东面闹闹哄哄的,那边在做什么呢” 兰琥:“石老板,东头是新兵营。新来的不好管,这几天在闹情绪呢。” “闹情绪”石翠烟一听来了兴趣,“我就爱看这个,你引我过去,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闹法。” 石翠烟过去的时候,已经不闹了,刺儿头们正列队整齐地站着挨训呢。 训话的将军穿着简单的作训服,拎着把大刀,威风凛凛立在列队前头。 这位将军瞧着年纪不大,一头青丝利落盘起,只几缕漏网之鱼,时不时伴着西北风肆意摇曳。 “你们以为征西是傻的征西将自己的人放在前锋,将你们这些征东的留下来看大营” “还是你们以为刺台是傻的征西这几战下来伤亡这么大,将士的遗骸到现在都没给老家送完,眼看着北边的山上都要埋不下了,刺台眼瞎了看不到吗他们脑子被驴踢了才不会趁机反杀过来!” “你们大可以在这两个月里混吃等死,我才不在乎。反正将来你们上战场的时候,我肯定回南州去了。” “刺台的箭射不到我!刺台的剑刺不到我!刺台的刀砍不到我!” “刺台爱杀谁便杀谁!你们且看吧,刺台第一个要杀的是不是你们这些刀剑都拿不稳的完蛋玩意儿!” “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晌午吃什么饭,吃的断头饭!” “你们死到临头指望谁去救呢征西大帅瞧着像菩萨还是像如来佛” “死在征西,就是孤魂野鬼!” “别说征西会不会费心费力将你们的尸骨从战场上、从雪沟子里刨出来运回老家去,连给你们收尸的都没有!” “都给我睁开眼看看——那山的南面可都占满了!往后殷良慈若大发善心肯埋你们,也是埋到北面。北面背阴,晒不到太阳,叫你们骨头全都潮得发毛,死了也不得好死!” 北风呼啸,操练场一片肃静。 “这人是谁”石翠烟偏头,小声问兰琥。石翠烟眼睛始终停在那训话的将军身上,“嘘,你先别说,我猜猜。” 石翠烟并未想太久,“新兵,南州。东征军的人” “石老板猜得不错,但不是东征军,是征东军。那位是征东过来的将军,祁进。” 石翠烟跟着重复了一遍,“征东将军,祁进。他说的,你们山上都是坟,可是真的” “真的。”兰琥如实说道,“都是对不上名姓的。送回去也找不到来认领的,主帅就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其实我们都知道,死在外头的人,安不了的。是征西欠他们的。” 言罢气氛有些凝重,正好祁进那边的训话结束了,队伍摆开开始扎马步,祁进从场上下来了。 祁进方才就注意到新营来了个女人,本想装作没看见,省了寒喧。谁想那女人见他得空,自己走过来了。 “祁将军好!”石翠烟毫不扭捏,喊祁进的声音清亮好听,在尽是男人的操练场上很是突兀,祁进想装听不到也难。 “你是”祁进看了眼兰琥,兰琥忙开口介绍。 “祁将军,这位是关州常胥郡灵秀县爆竹商石老板,是大帅亲自请来的人,石老板,这位是祁将军。” 祁进听到是殷良慈请来的人,开口更客气了些,“若将军知道石老板真的来了,定然高兴。” 石翠烟并不在意殷良慈高不高兴,她兴致颇佳地问:“祁将军两个月后就要回去南州吗我还从未去过南州,正打算过去看看呢!若是方便,顺路捎我一程呗” 祁进不知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也懒得琢磨,出声拒绝:“怕是不太方便。我家中那位心眼小。” 石翠烟闻言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声:“怎么你们都是成双成对呢。” 兰琥趁机给祁进递眼色,祁进看出是要他赶紧撤的意思,便说:“外头风沙大,估摸着将军也快回来了,石姑娘还是去营帐里等着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殷良慈身上挂着泥点子姗姗来迟。 石翠烟等的早没了耐心,两人也不再客套,一上来就开始谈正事。 石翠烟开门见山,问:“我帮征西做这个,能有什么好处” 殷良慈:“征西是拿真金白银雇你来制军火的,好处自然是真金白银。”但殷良慈开的价石翠烟并不满意。 “我是拿命制的烈响,我的命便值这么点儿碎银子” 殷良慈幽幽开口说道:“我的命也就值这些,我不也为了这些碎银子给大瑒卖命么”说着抬手将石翠烟杯中的冷掉了的水往地上泼去,又添上了新的。 “石老板喝口水润润喉,嫌这笔买卖不妥大可以拒绝,这一趟就当是交个朋友。” 石翠烟瞥见殷良慈掌心的一抹猩红,看着像是新伤口,还在冒血,殷良慈却不甚在意,跟不会疼似的行动自如。 “我知道,石老板是做大生意的,这点银子对石老板来说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寒酸了些。我也想大手一挥,给的体面些,但这军中开支都是朝廷白纸黑字定好的,就这么多。军中随便干些什么都得花钱,这公家的钱,我得掰成两半来花,才能勉强填饱大家的肚子。” “石老板就当我这一席话是在跟你哭穷吧。哦,你也不用勉强委屈自己,你不干我便去找别人。” “大瑒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缺的是伯乐。你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第54章 石翠烟不曾想过,外头传的神乎其神的武镇大将军会坐在她对面,娓娓道来跟她哭穷。但把穷哭得这般体面,也算这武镇大将军的本事。 石翠烟不能不承认,殷良慈最后一句话,说得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她确实没那么重要,她不做,总有下一个人会做。 况且她还是个女人,全天下能有几个女人能抛头露面做生意更不要说是做爆竹烟火生意,她能分一杯羹纯粹是借着石家的名头。 但这些年连年战火,爆竹烟火滞销,赤字压得她喘不过来。 长此以往,石家的产业就要在她手上败光了。 要想盘活生意,一是把刺台撵回老家,再一个是卖些更值钱的玩意。 不光是殷良慈需要她,她也需要殷良慈的力。 将来制出烈响,将烈响卖给征西,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征西用烈响打退刺台,天下太平以后,石家的老店也能被救回来。 这么一想,这笔交易不仅不亏,还赚了。 不就是冒个险么,从学做烈响起,她就做好被炸死的打算了。 “好。我做。”石翠烟答应了,“不过,制烈响,光有我的手艺还不够。我需要白炎。” 仅凭石翠烟自己,制不出来值钱的烈响。因为她的烈响差了点东西——现在的烈响根本不是烈响,只有响,没有烈。 “白炎那是什么” “真正能弄死人的东西。” 殷良慈一点就通,盯着石翠烟道:“你想让我给你找这东西” “将军可知道关州万郡主城产的凤锦瓷凤锦瓷就是用白炎烧出来的。全天下只有万郡司族能制出凤瓷,因为只有他家的山上挖得出白炎。但现今的司族族长看我不顺眼,不卖给我。” 凤锦瓷的裂纹呈七彩之色,宛如凤尾,亮丽夺目,因此得名,是上好的藏品,价值不菲。 殷良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些弯弯绕绕,也渐渐咂摸出自己好像入了石翠烟的圈套。早知这般,他便应该把价报的再低些。 唉,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商人呢。殷良慈暗自感慨,开口问石翠烟:“你这般八面玲珑的人,他怎地会看你不顺眼” “哼。你当我看他就顺眼” 殷良慈:“行吧,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找来白炎再派人接你。” 石翠烟面露不爽:“说好的美酒佳肴呢得了好处张嘴就要撵人么” “哪里的话我说的回去不是让你现在回去。走,随我到府上,白天听说你来,我就命人回去备酒备菜了。” 两人出去正巧看到祁进。 殷良慈停下步子,对石翠烟道,“石老板先去马车稍等我一下,我跟他们说两句话。” 石翠烟开玩笑道:“怎么你们征东征西说话,我这外人听不得” 殷良慈就着话头,煞有其事道:“石老板不知道征东征西是对家吗你可是我好不容易给征西挖过来的人才,怎能轻易让他们征东看见” 石翠烟心想也是,将白天见到祁进的事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祁进刚结束今天的活,嗓子喊得有些沙哑,但看到殷良慈过来,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殷良慈走近祁进,摊开了手心邀功似的让祁进看:“喏。” 祁进看着便肉疼:“怎么弄的” 殷良慈:“我白天在营外,逮到一匹野马。骨架大,毛色好,想着你缺一匹好马,便给它套了回来。这马俊是俊,脾气也是真大,倔起来我都快拉不住,等给它驯服,我的手就成这样了。” 祁进怪罪道:“你也不包扎一下。” 殷良慈确实浑不在意,兴致盎然地问:“你猜这马是什么毛色” “白色。”祁进答,“跟雪一样。对吗” 殷良慈见祁进猜的丝毫不差,笑着搂上祁进的腰,“说,你是不是在我身边放了眼线” 两人站在夜色里,殷良慈的小动作谁也看不见,只有他们俩知道这姿势有多亲昵。 “今晚家里来客,有佛跳墙。我让人单给你留一锅,你早些回来。” “嗯。我等下再去新营转一圈,没什么事就回。”祁进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撕成两条,拉过殷良慈的手给他缠上。 “先就这么着吧,晚上再给你上些药。” 殷良慈点头,刚走出去一步又退了回来,“要不别看了,直接跟我回去吧。你要是放心不下,我让薛宁去给你盯着。薛宁成天住营里,闲着也是闲着。” “赶紧走吧,堂堂大帅一步三回头的像什么样子。”祁进没好气道。 “晚上让你好好看看我什么样子。”殷良慈低头刮了下祁进鼻尖,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 殷良慈:跟媳妇一个单位就是好,能抱能亲能撒娇。 祁进看到殷良慈,心情好。 祁进看到殷良慈爪子受伤,心情差。 第51章 回信(上) 不知薛宁是不是有顺风耳,听到了殷良慈和祁进的话,祁进回去的时候非要跟着一起去。 祁进摸不着头脑,问薛宁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薛宁耷拉着脸,说家里三天两头要给他说亲,不想回去。 祁进闻言心里一乐:“可你不是成天将娶媳妇挂在嘴上吗” 薛宁:“是啊,我是要寻的啊!可你是不知道,我家里给我相看的,没一个是我喜欢的。” 祁进了然,反问道:“薛将军喜欢什么样的 薛宁一听祁进问起这个,立时来了兴致,嘿嘿一笑道:“起码得是个将军,长成什么样倒不重要,我就想要个将军。凭什么殷良慈找得到将军,我找不到” “啊……殷良慈你说我吗”祁进顺着薛宁接话道,“可能,他并没有想找个将军。” 薛宁:“哦那是你想找个将军” 祁进摇头:“不是,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才十几岁,谁都不是将军。那时我在山上修庙,从未想过会跟殷良慈有什么交集。” 薛宁:“那后来你们是怎么有交集的” 祁进闻言沉默,不知道自己辛苦采来吃的蘑菇被殷良慈截胡算不算是交集。 薛宁见祁进不答,问:“太久了记不清么” 祁进莞尔:“山上人少,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一长就有交集了。” 薛宁点头,“这倒是。” “那会儿听说殷良慈去山里了,我还忧心这人会被憋疯。小时候在阔野玩起来三天不着家的小王爷,被提溜到中原已经够叫人郁闷了,还要将人撵去山上。得亏山上有个你,不然他一直闷着,没病也有病了。” “对了,我一直好奇,你钟意殷良慈什么” “你们在山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吧所以殷良慈在示平出事,你还巴巴等了一年。我那时不知道,还以为殷良慈对尼祥动了情。老天,我腿都跑细了终于将尼祥捞出来。唉,但凡这没良心的跟我提一句呢。” 祁进替殷良慈解释道:“那时正是战中,征东将征西逼到绝路,我这身份,确实不太合适。他定然是想等一切都安稳下来再同你说。” 祁进娓娓道来,“山上的日子无风无浪,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有次殷良慈给我送来了灵芝,我以为是什么蘑菇,一锅全炖了,给自己吃得鼻血横流,惨不忍睹。我没见过世面,很可笑。但是殷良慈没有瞧不起我,也没有可怜我。我煎糊的鱼他不光吃得下去,还盼着下一顿。”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了心,或许是做好了饭菜,殷良慈过来吃的一干二净的时候,也或许是我做好了两人的饭,但殷良慈还没有来的时候。但他总会来的。” “有天他稍迟了些。来了以后跟我说,山下给他送了些好酒,他想挑最好的请我喝,这才耽误了。” 祁进言毕觉得自己扯远了,道:“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还是说不清究竟钟意他什么,大概就只是因为他是殷良慈吧。” “只是因为他是殷良慈。是了,只是因为他是殷良慈。” 薛宁喃喃了几遍,扭脸跟祁进开起玩笑,“殷良慈可不一定了。他腆着脸去找你要饭,八成是因为你好看。” 祁进心想这薛宁也是有趣,跟个小孩子似的,开口坦白道:“我做饭的手艺不能说一般,只能说勉强,不至于为了我这张脸来勉强吃那些东西。” 两人说话间到了大帅府,殷良慈那边还没吃完。 薛宁不请自来,跟石翠烟殷熹问了声好便坐下开吃。 殷良慈在桌下朝薛宁的椅子踢了一脚,笑着说:“你怎么来了鼻子够尖的啊。” 薛宁正给自己盛饭,看也不看殷良慈:“祁进叫我来的。” 祁进笑笑,说:“人多热闹。” 确实,今夜相当热闹,带上殷熹,一桌竟坐了五个人。 殷良慈住进来后,这桌什么时候坐过这么些人。 殷良慈一边坐的是薛宁,一边是石翠烟,祁进便坐到了他对面。 第55章 殷熹坐在石翠烟身侧,见祁进坐到她旁边,转身冲他甜甜一笑:“祁将军天天早出晚归,来了这么久都没吃过一次饭。今晚可算是凑到一起来了,真好。” 祁进:“嗯,真好。” 薛宁狼吞虎咽,嘴巴鼓囊着也不忘插嘴:“嗯,真好。” 祁进说完这句就专心吃饭,也不管殷良慈跟石翠烟说什么,自顾自将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等到祁进准备再尝一遍时,殷良慈却出声叫住了他。 “祁小将军胃口不错啊,一句话也不说,一道菜都不落,是不是军营的粗茶淡饭吃不惯” 这话听来像是在说祁进吃的太多,石翠烟立时出声帮祁进说话:“大帅这话怎么有些不太中听呢菜做出来不就是让人吃的么” “我是怕他吃多了晚上难受。”殷良慈温语解释。 祁进放下筷子,“还是大帅想的周到。” 祁进想到殷良慈在大营说的,给他留了一锅什么东西。这满桌的菜无论如何是不能吃了,再吃殷良慈就急了。 薛宁扒拉干净一碗饭,又要去盛第二碗,见桌上气氛微妙,出声道:“殷良慈,你怎么不关心我吃多了会难受” 殷良慈:“你不吃多比较难受。” 饭桌上薛宁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结束了这小宴。 宴罢众人回去歇息,殷良慈安排好石翠烟,又将薛宁打发走才又回到祁进那。 祁进已经备好了一盆清水等他。 殷良慈坐过去,乖乖将手递给祁进:“今天太晚了,明早我带你去看马,看喜不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祁进低头用湿帕子帮殷良慈清理伤口,“石老板同意做那东西了” “嗯,答应了。”殷良慈说完又叹了口气,“但是还有一关要过。做烈响需要白炎,白炎在司家手上。” “司家”祁进久居山中,并不知道司家是哪家。 “司家是前朝贵族,骆驼死了比马大。这司家家大业大,经历改朝换代仍屹立不倒,这些年来在关州愈发得势,较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景秀帝在位时曾想将白炎收归公有,但始终拿不下司家,只能作罢。这司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祁进:“听起来,白炎是块肥肉,你要用白炎,不仅要过司家的关,还要过皇帝的关。为了那新奇玩意,跟他们争跟他们抢,值当吗” 殷良慈:“就是因为新奇,我才要抢。” “银秤,上战场就是搏命,若烈响能派上用场,征西就能少些伤亡。人命关天的事,为何不抢其实皇帝那关没那么难,你当景秀帝要白炎做什么图个乐。他若是知道白炎能做烈响,若是知道烈响的威力超出现在的琉璃火瓶十倍不止,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司家” 祁进瞳孔骤缩,厉声道:“你抢过来做成烈响,皇帝不就都知道了!到时就不是要司家的命,而是要你的命了殷良慈!” 殷良慈连忙给祁进顺毛:“他干嘛要我的命我又不贪这白炎和烈响,他知道了我就交上去呗。” 祁进:“他若借此治你的罪呢说你擅造烈响,意欲谋反,你怎么办” 殷良慈:“拿了我,谁给他镇西边不会的,银秤。就算刺台退了,他也不敢轻易动我,除了我,眼下没人能号令征西。” 祁进没有说话,他知道殷良慈已经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造出烈响,征西军再经不住大范围的伤亡了。 但是祁进隐隐觉得,殷良慈不会轻易把白炎和烈响交出去。 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若被皇帝拿走,或许将来再碰不了烈响也未可知。 谁瞧不出来,皇帝想拿掉征西和征东,让中州护卫军独大。 等中州护卫军真的得了烈响,征西和征东便再难翻身了。 殷良慈确实没打算交出去。他能担保征西军不会在大瑒的地界上用烈响,但征东和中州军部就不一定了。 万一真走到各处混战民不聊生的地步,将他殷良慈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祁进帮殷良慈的手上好了药,拿提前准备好的细纱布轻轻裹了两周,问:“你手磨得这么重,手臂的伤怎么样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殷良慈:“还行,有那么点疼,你待会帮我捏捏就好。你先把小锅里的佛跳墙吃了,食材都是我姑姑托人送来的。啊对,良意那丫头还给我写了封信,我还没看呢。” 第52章 回信(下) 殷良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喏,跟吃的一同送过来的。” “说来也巧,东西前日到的,做一盅佛跳墙得费些功夫。好容易今天能吃上了,正好给那石老板赶上了,还顺带填饱了薛宁的肚子,这俩也是有口福。” 殷良慈边说边给祁进盛,盛好不由分说塞祁进手里,“趁热吃。” 祁进失笑:“彻公主是给你补身子的,你全给我吃了算怎么回事” 殷良慈哈哈一笑:“我补了啊,刚吃饭,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就吃过了。你先吃,吃不完留给我。我给你念念良意的信。” 祁进嘀咕了句:“良意给你写的家书,你念给我做什么” 殷良慈啧了一声,道:“她肯定会提起你。我走前她还同我说起你,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祁进不知还有这事,问:“你怎么说的” 殷良慈看着祁进粲然一笑:“我说祁进会下山来找我的。” 祁进轻拍了下殷良慈:“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将我拽到这里我还说呢,你当时怎么那么干脆让我下山,我还以为要吵一架呢。” 殷良慈:“没有,是你说完要下山,我才想的法子。我怕你胡来,你这个人,空手抓蛇都干过,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殷良慈说的是在碧婆山上的往事。 那时候两人尚未敞开心扉,殷良慈曾亲眼目睹祁进上手抓蛇。 祁进咬唇,殷良慈说得对,他有时会失控。 其实那条蛇,本来可以放着不管的。可他还是将它抓去,如果当时手里有刀的话,他肯定会将蛇头割掉泄恨。 邯城之战后,他变得情绪不定,做梦都是在逃命。 身后总是有黑影追着他,要将他吞噬。 他反手挥出一刀,黑影终于散去,天光大亮,但他低头却发现倒下的是祁宏的尸体,他亲手斩杀的是祁宏。 有时挥刀迟了,便轮到他被祁宏所杀。 渐渐地,他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也不知道是应该弑父自保,还是活活等死。 母亲去后,他本应一身轻松,摆脱掉梦魇。但因为祁家给他定亲,他又一次坠入深渊,濒临疯魔的边界。 碧婆山庄那夜,夜莺跑来叫他时,他正在磨刀。 磨刀石边就是装蛇的笼子。 那条蛇就在磨刀石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期即将来临。他故意将蛇放在旁边,极尽可能地折磨它。 祁进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不光是蛇的死期,也是他的死期。 杀了蛇之后,他就真的成了怪物,被仇恨和杀戮淹没的怪物。 死期没有来。 因为半道上遇见了个殷良慈,将他拽了回来。 跟殷良慈互通心意以后,祁进很少做那种混乱的梦了。但祁进未曾跟殷良慈提起,他曾深陷在梦魇中无法自拔。 祁进不愿直面那个不人不鬼、狼狈不堪的自己。 祁进将坦白的日期一推再推,终于在今夜鼓起勇气,一字一句跟殷良慈坦白。 “其实,那晚,我准备杀了那条蛇的。我骗了你。” “骗”这个字太重,但祁进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殷良慈不发一言,探身过去稳稳地抱住了祁进。他轻轻揉着祁进的后颈,直到祁进紧绷的身体恢复柔软,才说:“不,不算骗我。我当时就猜到了。傻瓜,谁半夜磨刀啊。” 祁进自以为他藏得很好,不曾想一切尽在殷良慈的眼中。祁进犹自失神,半晌才开口:“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银秤,不怕。”殷良慈语气淡淡,“我看着你呢。” “我时时刻刻看着你呢。我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我看着你呢。” 殷良慈声音放得极低,“银秤,你要报复就报复,怎样做泄恨便怎样做。但不能胡来把自己赔进去。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嗯。”祁进眨巴着眼睛忍下泪。他拽了拽殷良慈,“你松开吧,有些闷。” 殷良慈闻言将祁进从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这样呢闷吗” 祁进摇头。 豆大的泪珠因为摇头而坠落。 “忍着干什么呢哭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殷良慈同祁进额头相抵,祁进看到殷良慈眼睛也红着。 祁进笑话道:“这么爱哭,不许哭了,烦人。赶紧看信。” 殷良慈一手握在祁进腰侧,一手抖开信纸,跟祁进一起读信。 信不长,两人却读得极慢。 兴许是怕信被别人拆了去,马良意没有写祁进的名字,只用友人替代。 第56章 看罢殷良慈颇为感慨,说:“小丫头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祁进:“何出此言” “在中州那会,她跟我说话时跟个小大人,拿腔拿调,子曰子不曰,连神态都像极了彻姑姑。你再瞧瞧这信里写的都是些什么” 殷良慈说着自己就乐了起来,朗声念道:“为了不练琴,自断琴弦。不想做功课,但想得到先生夸奖,这样就能问母亲要奖赏。要的不多,一只花狸猫。” “花狸猫!哈哈哈,她想要只狸花猫。”殷良慈笑骂,“这丫头,不学好,书信洋洋洒洒却毫无章法,一看就是没有用心做功课,成天耍滑。” 祁进跟着乐,乐完才问:“那你觉得,哪样的马良意好些” 殷良慈不假思索:“自然是调皮捣蛋的这个,这才像我殷良慈的妹妹。在中州见到她那般样子,我还担心呢。” “她那是被你吓到了。”祁进一手勾着殷良慈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道,“多岁,若是没有良意……” “说什么呢没有若是。”殷良慈知道马良意将祁进带下山的事,或许正是因为祁进来的这一趟,才让他醒转来。 殷良慈:“给她回封信吧,明天张罗些关州的新鲜东西给她一并送去。” 祁进:“嗯,打算写点什么” 殷良慈:“她写了那么多哥哥及友人,友人及哥哥。你说写点什么好” 祁进一口一口吞着碗里的食物,边吃边想。 等两人吃完收拾好,一同站在案桌前。 殷良慈写前半部分,祁进写后半部分。 “断琴弦不宜用刀,断口太齐。哥哥用石头。功课应勤勉,念你年幼,偶尔顽皮也无妨。意儿生辰将至,想来彻姑姑定会送意儿心中所想,无需刻意讨好先生。” 殷良慈写到最后,提到了祁进。 “友人已至,诸事顺遂。现今病体将愈,念及去岁寒冬,有妹如此,兄甚幸之。” 祁进接过殷良慈递来的笔,沿着殷良慈的字迹往下写道: “翁主断而敢行,无出其右。今日与友相伴,共赴关州雄伟壮阔,全倚翁主千里奔走,助友脱险。友与景共得之,感激不尽。” -------------------- 马良意骄傲地仰起小脸:都是一家人,说这些。 第53章 破竹 翌日,石翠烟回灵秀县,殷良慈去万郡。 两人在大帅府前道别,殷良慈灵光一现,问石翠烟:“你与司家因何事结了梁子” 石翠烟甜甜一笑:“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合不来,没那个当夫妻的缘分。” “夫妻”殷良慈一头雾水。 “我跟司家少爷成过亲,性格不和,一别两宽。大帅到万郡见了司少爷,代我这个前少夫人给他问声好。”石翠烟顿了顿又道,“算了,大帅还是莫要一上来就跟他提我,他要知道是跟我合伙做事,八成直接谢绝了。” 殷良慈只觉自己掺和进了什么不该掺和的事里头。 石翠烟前脚走,殷良慈便转身问祁进:“你听明白了吗这到底是烈响的事还是这两口子的事” “我应该,呃,跟你差不多。”祁进犹豫着问,“今日还去万郡吗还是先查查到底是什么情况。” 殷良慈斩钉截铁:“去。查来查去的,忒慢些,烈响等不了。管他们俩是什么恩什么怨,成亲还是不成亲。” 祁进本来要去大营,殷良慈将人劝住了,“你来了这么久,是时候休息一两天了。随我去万郡吧,我比两万新兵更需要祁将军。” 言罢不由分说,叫人将昨日新得的白马牵了出来。 晨起他已经带祁进看过,而今天光大亮,日头照在马身上,白得晃眼。 殷良慈牵过缰绳,问祁进:“银秤,想好叫它什么了吗” 殷良慈现下的马,论毛色不如祁进这匹,论品种也比不上早前少年时胡雷赠与的那匹名贵。但跟了殷良慈这么些年,也染上了主人杀伐果决的气势,昂首站在那,瞧着丝毫不逊色于白马,倒也正合了殷良慈当年为它取的名,千锤。 千锤百炼,来日可期。 “嗯,想好了。”祁进抚着白马的脖颈,“破竹。” 势如破竹,百战不殆。 万郡主城,司家酒楼。 殷良慈找了个风景好的位置,刚跟祁进坐下,便被满脸堆笑的店小二恭恭敬敬请了起来。 “这位爷,咱家这位子今日有人订了。但您若真心想坐这桌,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店小二说着双手奉上一页酒单,“爷,这上面的,您随便点一坛,这位子,您二位坐到今日打烊也成。” 店小二瞧着殷良慈和祁进穿的不俗,想着应是达官显贵,定然抹不开面子坐到别处去。 谁知这两位偏就能抹开面子,闻言相视一笑,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店小二看着两人要走,慌不迭出声阻拦:“二位爷留步!留步啊!小的给两位爷找张新桌,保准景色不输此处。” 祁进:“不用您老费心了。不过吃顿便饭,搁哪家吃都一样。我俩区区小民,斗胆踏入这富丽堂皇之所,属实是唐突了。” 殷良慈哈哈一笑,附声道:“可不,兜里没钱,被狗嫌。” 正说着,兰琥他们也到了,两路人正好在酒楼里遇上。 殷良慈此行带的人不多,也就三十余个,他跟祁进本来是先行过来给大家点菜的。 兰琥:“大帅,怎么在这站着” 郑鼎恣饿极了,一进门便大咧咧要吃的:“大帅要的什么菜我为了这顿好的,早上愣是一口没吃挺到现在。” 殷良慈一脸凝重:“那恐怕你得再挺一会了。” 郑鼎恣被殷良慈的神色唬住:“怎么了大帅有敌袭” 殷良慈没好气:“快说些吉利的成不成,成天到晚说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是欠收拾。” 店小二何时见过这阵仗,乌泱泱进来几十个带真家伙的军爷,还叫早先来的这位爷大帅。 关州总共就那么一个大帅,这天下现今也就这么一个大帅会在这里。 店小二越想腿越软,刚要滑跪,膝窝就被踹了一脚。 点小二倒在地上扭身过去,看到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从账房出来的少当家司越。 “少、少当家、我、我……” “住嘴。”司越身量高挑,穿着剪裁得体的暗纹长袍,许是出来得匆忙,大貂袄子披在肩上还来不及穿。 “不知大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小人管教不严,冒犯大帅了,还请大帅责罚。” 司越躬身一拜,起身招呼下人,“来人,把酒楼的客人请走,单全免了,账走我这。今日只招待征西的贵客。” 殷良慈见状摆手,一语双关道:“做生意的哪有往外撵人的随便给我们均出张桌来便好了。” 郑鼎恣这时才猜出发生了什么,心下不快,但碍着殷良慈还在跟司越好声好语说着话,便没有发作。 郑鼎恣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忍得好好的,祁进却不忍了,一出声尽是刻薄。 “何种招待贵客法呢贵客是不是要将酒单都点上一遍,才称得上一声贵客可惜了,这一趟出的公差,点不了。大帅,我看还是走吧,这司家酒楼寸土寸金,不是咱们这些穷酸佬儿高攀得起的。” 祁进话里带刺,唱起白脸,并不想让司家一开始便觉得征西是个软柿子。 殷良慈见祁进半是讽刺半是揶揄,便顺着说:“也是。这样吧,少当家,你且忙着,我先到贵府拜见一下你们大当家。” 司越反应过来,征西来这里要办的公差与他们司家有关。 司越面上镇定,心下暗自心惊,反复思量司家可有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犯了征西的太岁。 殷良慈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被司越留下在酒楼吃了顿饭。 席间一句公事不谈,仿佛有意吊司越胃口似的。 饭毕,司越将一行人带回宅子,早先已差人通过气,是以殷良慈他们到的时候,大当家司旻已经在门口恭迎多时了。 大当家猜到征西大帅来绝无好事,本以为是问他们要些钱财,这也无妨,就算他征西狮子大开口,他们司家也还应付得了,却不想竟是最不好的事。 征西竟然问他们要白炎! 为了避祸,这些年司家连凤锦瓷都不常烧了,这征西是怎么知晓的白炎 大当家司旻凝神思索,军中要用白炎,那只会是制烈响,相必征西就是顺着烈响摸到的他们家。 司旻心道,烈响也是想做就做的吗简直活腻了。他开口却圆滑,面露难色道:“大帅有所不知,白炎已经采没了。现下烧凤锦用的都是之前淘下来的次品白炎,这次品白炎也是用一点少一点,不用多久,凤锦瓷就断绝在我这辈的手里啦。” 殷良慈略带遗憾地道:“这么说,终究是我晚了一步。” 正待司旻以为快将征西糊弄过去时,殷良慈不急不慢道:“奇怪,常胥郡灵秀县的石翠烟石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57章 殷良慈说话时眼睛看的是司旻,却觉到一直未开口的司越的目光尤其灼灼。管他是恨是爱,还是爱恨交加,石翠烟这个名字有用就是了。 殷良慈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问司越:“少当家想知道石老板怎么说的吗” 司越没有回答。但是殷良慈看出来他想知道。 殷良慈:“祁进,告诉他。” 祁进突然被点名,他只听殷良慈说过一两句,并不知详情。至于石翠烟说了什么,他又不是神仙,哪里会知道 但祁进知道殷良慈想要他说什么。 编嘛,越是不知道,越敢信口胡编。 “石老板说,司家是靠白炎起家的,司家名下的山都是白炎山,要不也起不了这么大的家。” 司旻眉头紧皱:“一派胡言!石翠烟不过当了我家两年的新妇,妇人之言,不可信。” “哦,两年,竟然都两年了。两个时辰,两天,两月,不太可信。两年的话,”殷良慈顿了顿,倾身问司越,“少当家,你也当了那妇人两年的枕边人,依你看,新妇之言可不可信” 司越神色紧绷,半响才吐出三个字来。 “不可信。” 殷良慈坐正了身子,一字一句道:“我偏要信。” “不怕大当家和少当家笑话,我这人就这毛病,什么对我有利,我信什么。” 司旻见殷良慈一副撒泼打滚的势头,气得干瞪眼。 殷良慈却当做没看见,慢条斯理道:“我也不跟两位当家的打哑谜了,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白炎这东西我要定了。司家若只是想避祸,一切都好商量,本帅就是担心,司家占着这白炎,生的是不轨之心。” 殷良慈将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引得司旻瞳孔骤缩。 司旻强压怒气,辩驳道:“老夫对大瑒,绝无二心,老夫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司家若真有那野心,也不会苟到今日。景秀帝在时,老夫便携家眷从都城远迁至关州老家,从此不问政事。司家数十年来如一日,本本分分,兢兢业业,这才在关州闯出一丝名气,大帅此番向司家兴师问罪,简直是血口喷人!” 司旻说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殷良慈不吃这套,祁进也不吃。 殷良慈抿茶的功夫,祁进出声:“如此看来,司家不愿意拿出白炎,是信不过征西了” 司旻听出祁进话里的圈套,“不是不愿意,是没有!” 祁进点头:“哦,那就是愿意给征西。那征东呢可愿意给征东方才忘了介绍,我姓祁,是征东的人,现下因公事来征西这边,碰巧听到司家有白炎这好东西。今日能跟着大帅来,也是靠软磨硬泡。但既然我都来了,怎能让我眼睁睁看着征西吃肉,征东好歹也得分到一口肉汤吧,是不是呢,大当家” 司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祁进三言两语就将话题扯到分白炎上,显然毫不关心他方才说的没有白炎这档子事了。 司旻原先以为来的都是征西的人,不曾想到征东的人也在,这样一来,司家有白炎一事,两军便都知道了。 司旻只觉头重脚轻,心道太平日子真到头了。 殷良慈适时接话过去:“大当家,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白炎一旦制成烈响,司家就再握不住白炎了。但是,司家真就非得牢牢地将白炎握在手里吗此物能生财,亦能对吧。” 殷良慈点到即止,祁进却毫不避讳。 “杀人不过头点地,祸福不过一念间,司家舍了这白炎,祸端也便彻底消了,何乐而不为” 局面僵持不下时,司越出声道:“征西与征东都想要白炎,其中掺了几分私心呢得了白炎,有了烈响,你们击退了外敌,然后呢若生出二心,危及国政,不就连带着我们司家一同倒霉了这交易,我们不做。” “少当家此话属实是天马行空了。”殷良慈笑着道,“征西是大瑒的征西,征西是给大瑒拼命,不是给征西拼命。征西要白炎,也不是为征西要,是为大瑒要。” “征西大可以直接上书禀明圣上,一旦圣上下旨,司家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给了能完事也还罢了,怕的是你们给了,也不得安宁。”殷良慈不怒自威,语毕无人敢应声。 祁进适时接着开口:“大帅说得隐晦,我这人跟大帅不一样。大帅是君子,时时刻刻敛着些。我是小人,就爱将话挑破,还净说些难听的。” “方才大当家的说,我们这些舞枪弄棒的要弄烈响是有谋逆之心,我以为此言差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说征东征西意图不轨,你司家隐瞒白炎用途、企图独占白炎又能清白到哪里去从轻是贪图小利罔顾家国,从重则是复国之心不死。” “且看吧,圣上会不会信你说的那堆肺腑之言。” “当然,你们可以告官,告征东征西两军有反心。但我这人锱铢必较,若将来征东真被圣上以谋逆罪论处,鄙人死前就算是掉层皮,也得将你司家拉下水来。” 殷良慈:“祁将军说的,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结局。真走到那一步,就是在座诸位的死局,也是我的死局,鱼死网破嘛,一起完蛋,多公平。” 殷良慈话头突然一转,“但是两位当家的,你们甘心吗这诺大的家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终归逃不过改朝换代,大势已去的宿命。” “将心比心,我信司家一心避世,不愿招惹是非。既如此,最稳妥的便是将白炎这块烫手山芋移交给军部。司家一直以来隐瞒白炎用途,想必是不敢,怕一开口就被别有居心之人扣上谋逆之罪,而今恰是抽身的好时候。” 殷良慈好坏坏话说尽,司越面色冷淡:“大帅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炎的用途不正是你们抓到的把柄么” 殷良慈纠正道:“不是把柄,是机会。征西与司家无冤无仇,这白炎是我麾下将士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为求得这机会,我殷良慈自愿接过司家的把柄。” 司旻不可置信的看着殷良慈。 司越犹疑着开口:“你是说” 殷良慈:“我是说,这白炎之用,可以是我发现的。司家从始至终,不知何为烈响。我会将白炎和烈响之事上报朝廷,待公文下来,司家也只是配合军部的商贾。主谋是征西大帅殷良慈,一切责任由殷良慈担负。白纸黑字的公文就是我的诚意。” “这笔交易,司家做不做” -------------------- 夫夫合力出击~~~ 本周榜单字数多,嘿嘿^0^ 第54章 伤病(上) 殷良慈说的法子,是同祁进一起商量出来的。 祁进觉得有风险,不想让殷良慈出头。 但殷良慈却说做什么都有风险,“公文发出去,什么都交代清楚,此事就是光明磊落的。秋后算账也得有黑账才行。” “就怕烈响一响,八方眼红。”祁进忧心道。 “眼红便给他们。”殷良慈无所谓道。 祁进瞪了殷良慈一眼:“少装了。你不会给。” 殷良慈吃瘪,正想张嘴反驳,却被祁进抢了先。 “若我是你,我定然不给。”祁进眼神凌厉,“不给还能撑得一时,给了他们,转瞬丧命。他们在示平那般嚣张,有了烈响可还得了我且问你殷良慈,这一时,你撑得了多久” 祁进轻呼口气,再抬眸眼神已柔和起来。他对着殷良慈轻声道:“罢了。又哪里能有选择呢。从来都是关关难过。” 殷良慈也露出笑颜:“关关过。” 上头批得极快,不过十日,司越就带着第一批白炎到征西大营了。 石翠烟一身轻装,飞也似的跑出去接应,迫不及待想开箱验白炎。 司越的脸色冷得像要结冰,薄唇轻启警告石翠烟:“别碰。” 石翠烟听话收回手,将双手背到伸手,装作方才无事发生的样子,开口寒暄:“我还以为少当家不会亲自来呢。哎呀,早知来的是你,我怎么着也得回避回避。” 司越冷哼:“得了便宜还卖乖。石翠烟,你这心计,要是不用在我身上便好了。你但凡对我有半点真心呢百年之后也能凑合着躺一口棺里。” 石翠烟笑容满面:“别了吧,怪挤的。” 殷良慈不过稍晚了几步,到跟前就不知道这俩对家在说什么了。 司越行了礼,问:“大帅请人来验货吧。” 殷良慈打发人去验货,自己招待司越。 司越却是不动,殷良慈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在看石翠烟。 石翠烟背对着他们,正专心看白炎,丝毫没有察觉司越在后面看她。 殷良慈善解人意地道:“石老板不进去喝口茶吗你也忙活大半天了。” 石翠烟头也没回:“没事大帅,我不累。” 司越抬腿便走。 司越进帐跟殷良慈说的第一句话是把石翠烟换下来。 “我可以为大帅找更合适的人。” “你得先找着。”殷良慈并不松口。 第58章 “石翠烟不行。” “你得先让她试试。” 司越闷声不语。殷良慈哪壶不开提哪壶,问:“你一个当人前夫的,指手画脚不好吧” 司越:“她年纪还小,血气上头答应了你,将来真出了什么事,定会后悔。做烈响,一个不留神,真的会死人的。从前她在我身边,胡乱玩一下便弄伤了自己,抱着我哭了个把月,我现在脖子这块还觉着潮。” 殷良慈沉声道:“少当家,莫要小瞧了昔日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司越还是紧抿着唇,殷良慈让了一步。 “这样,你既不放心,就留下来盯着。就是怕少当家锦衣玉食惯了,到我这营里吃不消。” 司越嗤笑:“大帅这话说给谁都成,就是跟我对不上号。我过苦日子的时候,大帅只怕还没长牙呢。” “行。少当家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殷良慈送走司越,又坐在桌案前忙了会,等干完活天已经黑透了。 兰琥掀帘进来,“大帅果然还没走,薛将军他们正烤肉呢,去吃口” 殷良慈:“祁进在吗” 兰琥:“祁公子不在,回去了,您也不看多晚了。” 殷良慈伸了个懒腰:“是,这么晚了。你们吃吧,我也回去了。” 兰琥犹豫着没走,殷良慈见他脸色怪异,问怎么了。 兰琥:“大帅,您手臂的伤,现下如何了” 殷良慈闻言脸色一沉:“怎么问这个” 兰琥直言:“祁公子白天问我。” 殷良慈心感不好,问:“你怎么说的” 兰琥老实交代:“臣不敢乱说。” 殷良慈急道:“不敢乱说是说了什么我当时怎么跟你交代的现成的话我都教给你了,你这般露怯,祁进能猜不到吗” 兰琥面露愁容:“大帅,我、我,唉。我按您嘱咐的说了,一字不差,兴许祁公子信了呢。” 殷良慈没好气道:“他最好是信了。” 话是这么说,但祁进是何等精明的人,他怎可能被兰琥蹩脚的三言两语给骗了过去呢。 殷良慈回去时,祁进还没睡,沏了壶茶坐在桌边看书,见殷良慈进来,淡淡开口:“回来了” “嗯。”殷良慈心虚,没有像平日里那般凑过去跟祁进讨吻。 “你先睡吧,我将这页看完。”祁进注意力还在书上。 殷良慈点头,他看不出祁进喜怒,这夜的祁进就跟往常一样。 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祁进合上了书。 祁进其实无心看书,心里乱糟糟的,别说看书了,小孩子的画本都看不进去。 祁进这两日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殷良慈的右手出了问题! 殷良慈习惯右手提剑,但祁进在营中好几次见殷良慈用的左手。 前几日跟新兵过招的时候,殷良慈便用左手拿的剑。 祁进刚开始没有疑心,只当殷良慈是故意让着新兵。后来觉出不妙,担心殷良慈瞒他,直接去找了兰琥。 兰琥一张嘴,祁进登时心里凉了半截。 兰琥嘴里说着无碍,可那神色哪里是无碍 祁进问完话,想跟殷良慈好好谈谈。但祁进心里实在怄气,想跟殷良慈发火质问他为何瞒他,又实在心疼殷良慈年纪轻轻受此重伤,还得小心翼翼不给别人发现端倪。 祁进思量许久,不知如何是好,一言不发闷闷回到住处。 祁进默默等殷良慈忙完回来,想着多少问个一两句,毕竟手臂的伤并非小事,他起码要知道下一步疗程是什么。但祁进眼见着晚归的殷良慈累得脚步沉沉,怎么也开不了口问他,便让他先去睡。 殷良慈白天累了一天,一觉睡醒见祁进还坐着,茶已经凉透了。 殷良慈心中暗叹,终究是骗不过他。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祁进的书搁在桌边,不知已被主人冷落了多久。 殷良慈翻身坐起,拍了拍床上给祁进留的位置,“过来。” 祁进动也不动,冷声开口:“抱我。” 殷良慈赤脚下地,三两步走过去,揽住祁进,稳稳当当将人抱在怀里,看不出右臂有什么吃力的地方。 “没事的。”殷良慈又重复了一遍,“银秤,我没事。” “疼吗” “不疼,就是有些僵硬,提剑使枪不太方便,还有些控制不好轻重。” “为什么瞒我呢” “银秤,我从来没有要瞒你,要是我存心瞒你,定然不会让你过来。我不会瞒你的银秤,任何事都不会。而且我心也不是那么善,要是我以后真残废了,肯定要赖上你的。” “你敢说没有交代过兰琥我一问你的伤,兰琥眼睛看都不敢看我一下。”祁进恨声道,“是恶化得太快,你发现瞒不住了吧。” 殷良慈吃瘪。 祁进学着殷良慈刚才说话的样子,一点不留情面地道:“银秤,我从来没有要瞒你,个屁。” 殷良慈见祁进怪他,便来软的,“嗯,恶化太快,我都要残废了,银秤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嗯” 殷良慈抱着祁进,将人放到床上。 祁进握拳对着殷良慈的胸口来了一下,“说什么浑话!”祁进哪里听得了残废二字,刚压下去的火再次上涌。 祁进赌气,又揍了殷良慈一拳:“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折!” “银秤,饶了我这一次吧。”殷良慈轻声呢喃,“都是我的错。” 第55章 伤病(下) 祁进哪里是怪殷良慈,他分明是在怪自己,怪自己迟钝至此,在碧婆山上毫无察觉,来西边半个多月才觉出不对劲。 祁进将殷良慈拉到床上坐下,皱眉细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有没有找人来看过孙二钱知道吗” 殷良慈:“他知道。离开中州前他来给我诊了一次,我现在的症状跟他说的差不多。他正在医馆想办法呢。” 祁进咬牙:“孙二钱现在不得了了,连我都敢瞒了!” 殷良慈心虚得厉害,但仍一字一句跟祁进解释:“不是瞒,是迟些告诉你。那时候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万一过些日子它自己好了呢。” 祁进根本不吃这一套,靠坐在床头,眉间仍然紧紧拧着。 殷良慈也坐过来,充作祁进的靠背。 祁进沉默不语,殷良慈先开口宽慰起祁进来,“找不到也没关系,说不定我将来左手练得比右手还好呢。” 祁进终于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再说别的已经没有用了。 殷良慈的右手掌心还贴在他腰侧,感觉不出跟过去有什么不同,祁进想象不到殷良慈说的僵硬和控制不好力道究竟是什么感受。 “殷良慈,体温呢我的体温,你感受得到吗” “可以,很热,很好摸。” 祁进不想跟他耍贫嘴,抓过他的胳膊,用力按了按。 “疼吗” 殷良慈根本感受不到,跟羽毛差不多。 “不疼。银秤,你以后牵我的时候,要比这再用劲些才行。” 祁进一听此言,登时眼睛酸胀,半晌才答应:“好。” 殷良慈将祁进抱紧:“银秤,老天待我不薄。我能醒过来,还能抱着你,他只要了我一条胳膊。” 祁进将头埋在殷良慈身前,低声呢喃:“什么时候能结束啊……快些吧。快些。” 殷良慈手抚上祁进的背,轻轻拍着,他的手迟钝得快要摸不出祁进背上这条狰狞的疤了,可这疤还是扎得他掌心生疼。 快些结束吧,快些吧,快些。 祁进从殷良慈怀里挣出来,三两下脱了寝衣。 “殷良慈,你困么” “不困。” 祁进用唇角蹭了蹭殷良慈的下巴,“我睡不着。” 殷良慈偏头吻住祁进,手已经开始解自己寝衣的盘扣。 扣子太多,祁进不耐烦,索性替他一把拽开。 殷良慈附身吻着祁进的脖颈:“记得赔我。” 祁进半倚在床头,勾着殷良慈的脖子将人拉进,不无配合道:“嗯,记我账上吧。” 殷良慈将祁进往下拽了一把,两人小腹紧贴,祁进倾身上前,去够殷良慈的舌尖。 殷良慈想逗祁进,对着祁进的眼睛吹了口气,祁进躲闪:“痒。” 殷良慈:“只是眼睛痒吗” 祁进:…… “那这样呢” 祁进感觉到殷良慈徘徊着打转。他嗔了殷良慈一眼,殷良慈柔声细语道:“等一下,我怕弄伤你。” 殷良慈指尖微动,祁进轻抽了口气,用腿环住殷良慈。 殷良慈声音些许沙哑:“你当我不想吗嗯银秤。” 祁进浑不在意:“不是有药么。” 殷良慈被祁进气笑:“你也知道那是药。” 说话间殷良慈收了手,祁进自己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拍了拍殷良慈的腿,唤他抓紧:“来。” 殷良慈伸手握住祁进的腿,掌心的茧磨着腿侧细腻的皮肤。祁进感觉有些痒,抬眸看到殷良慈额角几点汗珠,想着自己脸上应该也是如此。 第59章 殷良慈躬身啃咬祁进的胸腹,祁进主动迎合,下一瞬被外物胀满。 祁进轻喘出声。他像被浸在无波无澜的水里,什么都听不到,什么话都说不出。 殷良慈觉出不对劲,连忙停下。 祁进抽筋了。 殷良慈吓了一跳,他停下好一会,祁进却还是喘息连连。 殷良慈揉捻着祁进的腰腹跟大腿,满眼心疼:“好些了没” “够、够了,我说够了。”祁进将殷良慈踹开。 祁进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企图自己克服疼痛,但殷良慈坚持介入祁进的痛苦。 殷良慈脸色不太好,沉声问:“祁进,你这样抽筋,不是第一次吧。” “已经没事了。”祁进应道。 祁进脸上颈间被汗浸润,他强打精神坐直身体,用鼻尖碰了碰殷良慈的脸颊,“继续” 不等祁进答话,殷良慈便下了结论:“肯定不是第一次。” 殷良慈愤愤道:“是邯城之后落下的病根看得到的就你背上那条长疤,看不到的……还不一定有多少呢。” 祁进当年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不死不活养了一年多的伤,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又不是铁人。 “经常疼吗在山上时,我竟没发现。”殷良慈恨不得抽自己。 祁进摇头,抬手抻开殷良慈皱起的眉:“在山上不疼,没那么严重。今夜是凑巧了,也可能是被你气的。要是我不问兰琥,且看你能不能瞒我一辈子。” 殷良慈见祁进还不消气,生硬地换了话题:“明天教你一套拳,舒筋活血的,今后每天打一遍。” “哦。”祁进懒洋洋道。 殷良慈瞧着祁进像是困了,“困了就睡吧。” 祁进:“你也睡。” 殷良慈:“我再将你腿按一遍。” 祁进:“等你按完,是不是该轮到我给你按手臂了过来,躺下。” 殷良慈听出祁进话里有话,理亏不敢反驳,老实躺了过去。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能入睡。 “对了银秤,”殷良慈侧过身,面朝祁进说道,“今日接到赵丙冲的信,说月底给他家小孩办百日宴,你明天抽空陪我去一趟金店吧。” “赵丙冲是那位侯爷么”祁进也侧过来用手臂支着头。他回忆了下,问,“打示平的时候,守在主营的哪个” “嗯。赵丙冲如今回了北州,这百日宴我是到不了了,只能送把金锁什么的过去聊表心意。” 殷良慈伸手够到祁进坠在胸前的长发,捏着发梢把玩,“我在那家铺子打了对指环,你明日试试,看合不合适。” -------------------- 预告:下面几章包甜!漫天撒糖那种程度~~~ 第56章 偏爱 天将亮未亮,殷良慈比祁进先醒。他睡在床外侧,轻手将床帐撩起半寸,借外头将要隐没的月光去瞧祁进酣睡的面容。 瞧着瞧着就亲了一口,没敢用力亲,怕把祁进吵醒。 祁进窝在殷良慈身前,睡得很沉。 殷良慈就这么仰面躺着,静听祁进一起一伏很有规律的呼吸声,他觉得这很好听,怎么也听不够。 突然,祁进翻了个身,睡姿变成背对殷良慈。 原先紧贴着的身体倏忽远离,殷良慈怀里空了一大块。 殷良慈没有追过去,祁进的黑发还缠在他的手臂上。 殷良慈莞尔一笑,伸手就近玩起祁进发梢,手一时发痒,想给祁进这缕头发编成一条小辫儿。可惜他手笨不会编。 殷良慈比划了几下,没编成,遂放弃,只拿祁进的头发松松绕了自己手指几圈。 殷良慈看祁进睡得忘乎所以,完全将他抛之脑后,便打算匍匐着蹭过去跟祁进贴在一起。 但不等殷良慈动作,祁进又翻了个身,白净的小脸再次朝向殷良慈。 祁进睡梦中伸手在床上探来探去,似乎想找什么东西。 在祁进耐心告罄之前,殷良慈拉住祁进的手。 祁进条件反射般扣住殷良慈的手腕,顺着腕骨向下摸索,等仔细确认这的确是自己要找的那只手以后才安定下来。但经这么一找,祁进不再是深眠,他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祁进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离,看着面前的殷良慈,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了”殷良慈开口问。他挑逗般轻轻拽了拽祁进的发梢。 祁进没有说话,呆呆的样子愈发叫人心疼,殷良慈恨不得将祁进捧到身前亲一大口。但亲吻被祁进抢了先。 祁进将殷良慈的手带到唇边,亲了亲殷良慈的手背。 祁进温热干燥的唇瓣一触即离,殷良慈则被祁进吻得意乱情迷。 “你怎么睡觉的离我这么远。”祁进开口怪罪道。他梦里找了殷良慈半天,急得团团转。 殷良慈听着祁进怪他,心跟着疼得不行,赶紧凑过去将祁进搂住,亲亲祁进的眉眼,低声道:“我的错,我看你翻过身去,以为你是嫌挨着我热呢。” 祁进手臂一撑,将整个人挪到殷良慈身上趴着。 祁进用行动告诉殷良慈:他不热。就算热也不怕。 殷良慈比之前壮实了些,再加上比祁进身材高大,就这么趴着睡上去刚好,是很完美的肉垫,祁进很满意。 “刚才做梦了”殷良慈手扶住祁进的腰背,顺毛撸了撸,最后停在祁进腰窝凹陷处。 “嗯。”祁进将头埋进殷良慈颈侧,嗅闻殷良慈的气味,他很贪恋这个味道,怎么也闻不够。 “梦到什么了”殷良慈追问,“梦到我不见了么” “没有。”祁进不想让殷良慈知道他这么缺乏安全感。祁进知道,殷良慈会因此而难过。 殷良慈看透祁进的心思,但没有点破。他揉了揉祁进的脑袋,催祁进道,“起来起来,你倒是亲够了吸饱了,赶紧换我,我要亲你呢。” 祁进乖乖起身,一言不发,低头吻住殷良慈的嘴巴。 殷良慈还欲说什么,挣扎了几回,但被祁进按住下巴,动弹不得。 祁进就这么亲到自己呼吸吃力方才罢休。 祁进从殷良慈身上翻下来时,唇红润润的,再不似刚睡醒那般干燥。 殷良慈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那里还存有祁进的体温。 殷良慈发现,他还是挺喜欢祁进对他霸道起来。 一想到凡事都淡然视之的祁进,唯独会因为他而表露出强烈的情绪,殷良慈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祁进越过殷良慈下床,迅速给自己套上衣服,转身看见殷良慈一副陶醉的样子歪在床边,不由笑他:“瞧你这出息。快些起来吧,我想出去骑马。” 祁进一直想跟殷良慈送他的白马破竹培养感情,好不容易今日得空。 殷良慈自然顺从祁进的安排,将自己的千锤也一并牵了出来。 千锤年纪更长,比破竹沉稳许多。 殷良慈担心破竹将祁进伤了,便让祁进先驭千锤去到开阔地,再将马换回来。 无奈破竹性子烈,一马不认二主,发现换了人,立时不满,险些把祁进甩飞到地上。 祁进拿捏不住破竹的脾气,让殷良慈也上马。 殷良慈被破竹这一闹吓得脸都白了,他立即翻身上马坐在祁进身后,收紧缰绳拘着破竹。 破竹在殷良慈手里渐渐乖顺起来,跟在千锤身后安分漫步。 祁进半倚在殷良慈身前,问:“就这么走下去” “想跑一跑”殷良慈听出祁进已经跃跃欲试,但他还不放心把缰绳还给祁进。 “当然。”祁进拍拍殷良慈的手,“你带我跑一圈吧,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良驹。” “那你可抓紧我。” 话音未落,白马倏而向前奔进,带起一阵狂风,让原野的草瑟瑟垂倒。 千锤落在后头未动,殷良慈吹了一记哨子,唤它跟上。 千锤背上轻松,不多时便后来居上越过破竹,奔在前方为殷良慈和祁进开路。 清晨,日照阔野,破竹与千锤风驰电掣,跑出一红一白两道光影。 殷良慈带着祁进彻底过了瘾,行至河边才停,放马儿去喝水。 祁进蹲在河边,捡了一根笔直的细木棍敲打水面。 河水清澈,祁进看到水里有鱼灵活游动,高兴地喊殷良慈来看。 “你看,这里竟然有鱼!” “有河自然有鱼。”殷良慈叼着一个狗尾巴草凑过来坐下,相当黏人地靠在祁进身上。 祁进歪头跟殷良慈说起过去,“上次跟你一块下河摸鱼,还是在碧婆山上。” “想下河了”殷良慈试了试水温,西边昼夜温差大,河水太凉了。“等夏天再玩,这水不行。” 殷良慈不想让祁进受凉,他还惦记着祁进上次抽筋,痛得连话都说不好。 “现在难道不是夏天”祁进反问。现在天也不凉,他跑完马热得很,很想跳进水里凉快一下。 第60章 殷良慈没答应,“中秋都过了,自然是秋天。西边春秋天短,现在已经快入冬了。” “可是这里有鱼啊,你不想吃鱼吗我捉一条给你煎着吃。”祁进仍不死心。 “待会去城里买,有钱什么买不到。” “征西主帅就是不一样,你现在财大气粗的。”祁进调侃殷良慈道,“哦对,你还说打了对指环,当真阔绰得很啊。” “我不论穷还是富,都要照着最好的规格养你。”殷良慈认真道。 “真会说好听话,不过我喜欢。”祁进不得不承认,自从在碧婆山跟殷良慈相识以后,他确实是被殷良慈养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真的像衣食无忧的小公子。 “我也会这样养你,给你最好的。”祁进喃喃。 “最好的……银秤吗”殷良慈笑着道,“你给我银秤,那我便给你金秤。” 祁进不解,直到跟着殷良慈到了金铺,看到殷良慈定下的那对指环。 指环一金一银,银的那枚简简单单,只在内侧刻了一杆小而巧的秤。金的那枚则费心设计过,镶上了成色极好的宝石。祁进看过银的那枚,又拿起金的那枚细看,果然指环圈里侧也有一秤。 殷良慈俯身去看祁进的表情,看祁进眼带笑意才放下心来,“我给你带上吧。” 祁进伸出双手,为难道:“戴哪根手指呢” “左手。”殷良慈替祁进拿了主意,“比照的是你左手中指的尺寸。” “你什么时候量的”祁进全无半点印象,“我睡着的时候吗” “你身上各处的尺寸我都熟得很,不必刻意去量。” 说话间,殷良慈已经把金戒推到祁进指根,“瞧,刚刚好,不松不紧。” 祁进看了许久,相当满意。他不怎么戴饰品,一是穷,二是无感。多亏殷良慈,又是链子又是指环的往他身上套,让他活了二十多岁才终于对这些小玩意儿起了兴趣。 “以后我也送你一枚。”祁进空口给殷良慈许诺。 “不用以后。”殷良慈欲说还休,笑盈盈看着祁进。 “嗯” “银的那个,我只付了定金,账还没结。你把钱留下,这枚银指环就算你送我的。” 殷良慈眨巴着一对漂亮的含情目,仗着祁进对他的喜欢,直白开口跟祁进讨要礼物。 祁进被殷良慈此举逗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将银指环买走,而后拉起早晨他吻过的那只手,学着殷良慈为他戴指环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给殷良慈戴上。 祁进牵着殷良慈走出金铺,叮嘱殷良慈道:“你以后若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尽管去定,我给你付钱。” “银秤大人当真阔绰得很啊。”殷良慈心里甜滋滋的。他将祁进的话送还给祁进还不罢休,又撒娇般追加一句,“银秤大人,你可千万记得,今后再阔绰也只能宠我一个,不能对谁都好,只能对我好,单对我好。” 祁进故意逗殷良慈,慢悠悠吐出一句,“若是我不答应你呢” 殷良慈佯装生气,威胁道:“那我就不给你亲了。” “好好好,我同你保证,只能对你好,单对你好,我的钱也只给你花。” 两人牵着马,顺着城里的长街漫无目的地逛,期间寻了家面馆吃饭,又买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才打道回府。 他们路过一小摊,像是卖馄饨的,只不过眼下已经收摊。 祁进多看了几眼,殷良慈道:“想吃吗这家黄昏后才开张,晚些我再陪你来,夜市很有意思。” “成。”祁进点头,“这里比我想得繁荣,竟还有夜市。” “没有战乱就会繁荣,百姓不必仓皇逃命,便能安定下来过好生活。我想,这就是征西驻军在边关的意义,只要想想身后有万千百姓,有自己的家,就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守下去。” “我会陪你的。”祁进道。 殷良慈在哪,哪就是他的家。 -------------------- 来一起唱: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第57章 纸鸢 今日军中休沐,殷熹吃过饭去找祁将军,下人却说祁将军走了。 “走了你可知去哪了” “回郡主,祁将军跟咱们大帅一起出去的,说有点事要办,晌午就回来了。” 殷熹郁郁回屋,昨晚跟祁将军约的好好的,一觉醒来还是被大帅截胡了。 下人看殷熹面露失望,好心劝她:“郡主若不嫌弃,奴现在便出门去给您买一只风筝。” “无妨,不是说待会就回来了,我再等等。想来大帅他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殷熹拒绝,她还是想等祁进,祁进看上去不像是会毁约的人。 昨夜祁进回来时,见殷熹在偏厅糊风筝。 祁进走过去同殷熹随便聊了几句,得知殷熹独自弄了一天,连骨架都没有搭好,稍微一动就要散架。祁进转而夸赞殷熹,称她这燕子的造型糊得不错。 殷熹红着脸,声如蚊蚁道:“是蝴蝶。” 祁进看殷熹难堪,有些过意不去,开口说明日帮她糊几个别的花样。 殷熹自然欢喜,祁进一双手生的白净秀气,看着就巧。 祁进来了快一个月,殷熹虽然统共跟祁进也没说上几句话,却总觉得祁进是个好人。殷熹过去总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大帅跟祁进有过节,总是没给祁进好脸色,她将信将疑,不自觉问了出来。 “祁将军,你与大帅,当真不和吗”话说出来便觉得不合适,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祁进坦然自若:“啊,还是被郡主发现了。” 殷熹试探着问:“是因为你与他,阵营不同吗” 祁进看着殷熹,目光如水,清冷疏离。 殷熹犹豫着说:“我想,若没有外面这层身份,你们可以处成关系不错的朋友。” 祁进似笑非笑,朝殷熹躬身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殷熹不明白祁进那一笑是什么意思,也不再去想。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低估了祁进的美貌。 祁进这张脸、这个身形,纵是藏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也美得摄人心魄。 殷熹开始惦记起来,不知下次见到这抹笑会是什么时候。 比殷熹预计要快得多,第二日晌午殷熹便又见到了。 祁进和殷良慈跳下马,两人悠悠闲闲跨进大门,一路说笑着向屋里走来。 要不是大帅早跟殷熹说过他有意中人,殷熹就将他们两个认作一对了。明明是互不待见,在外人眼里还得演的相谈甚欢。 殷熹暗自叹气,心道将军果然难做,处处都得费心应付。 殷良慈看见殷熹站在廊桥上,招呼她过去:“吃饭了没买了叫花鸡。” 殷良慈手上像是戴着什么指环,倏忽一闪,晃到了殷熹的眼睛。 殷熹迈步过去,祁进见她委委屈屈地手里攥着纸鸢,先开口道:“郡主久等了,臣出去多买了几种颜色回来描纸鸢。郡主放心,咱们的蝴蝶定然是最艳的。” 殷熹垂头看祁进买回来的各式颜色,无意发现祁进白净修长的手上也多了一枚指环,跟殷良慈的不一样。 祁进的那枚是黄金打的,镶了颗软润晶莹的鸦青色宝石。殷良慈的那枚素了许多,通体纯银。 高门子弟穿金戴银的多了,殷熹随意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祁进糊纸鸢的时候,殷良慈也在一边托腮等着。 祁进将蝴蝶画好交给殷熹,作势要收笔,殷良慈却不乐意了。 “我的呢我也要。” 祁进嗯了一声,“你也要蝴蝶” 殷良慈似乎早就想好了自己要什么,就等祁进问他呢。 “老鹰。”殷良慈展臂向祁进比划着,“翅膀要这么长,毛色漆黑,脖子上一圈白。” 殷熹以为祁进会不乐意,或者偷工减料敷衍一下,但祁进闻言点了点头,照着殷良慈说的做出来了。 祁进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做完了。殷熹举着蝴蝶喜气洋洋,提议去后院放。 殷良慈却说后院配不上这纸鸢。 殷熹问:“那去哪里放” 殷熹心中隐隐期待能去郊野,但又担心他们去郊野,却不带她一起。 殷良慈问祁进:“南郊怎么样” 祁进随和说道:“大帅安排就成。” “我呢我呢我也要去南郊。”殷熹赶紧插嘴。 殷良慈开怀一笑:“自然少不了你。” 殷良慈和祁进很会放纸鸢,他们在旷野上飞奔,将蝴蝶和老鹰放得老高,直到用尽了线。 蝴蝶和老鹰成了天上的一个小黑点,殷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两个黑点上了。 这郊野上长了许多花,殷熹采了一把又一把。她边走边采,不知不觉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发现殷良慈和祁进两人将纸鸢线头拿石头压着,然后歪靠在草垛上晒太阳。 殷熹又弯腰摘了一朵紫色小花,起身时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不得了的想法:万一…… 第61章 万一大帅说的那个意中人便是祁进呢! 殷熹倏地回头看去,却见殷良慈跟祁进凑得极近,方才两人中间还能再坐三个人呢! 殷熹暗暗心惊,祁进好像是睡着了,祁进知道大帅的意中人是他吗祁进这会要是醒了,那大帅不就瞒不住了! 殷熹看到祁进确实醒了,撑着身子像是要起来。殷熹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生怕祁进一拳打歪大帅的鼻子。 但是,好像,唔……祁进没有动手打人。 祁进不仅没有,还柔情似水地伸手摸了摸殷良慈的脸颊,揉了揉殷良慈的脑瓜。 殷熹眼睁睁看着殷良慈探身过去,亲了祁进。 殷熹腿一软蹲了下去,隐身在枯黄的草丛间,心跳开始加速。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想着自己是不是回去就该收拾包袱连夜离府。人家大帅正儿八经那么大一个美人在怀,自己还大咧咧呆在府上碍眼,祁进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发觉! 殷熹后知后觉,暗叹怪不得,怪不得祁进一住进来,大帅就夜夜回府,不管多晚都回府。以前大帅一个月能着几次家,轮休都不见得回来一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殷熹赶紧闭上眼睛不再看。但她又好奇,便用双手挡着眼睛,露出条缝,预备等他们两个亲完再回去。 不知怎地,殷熹稍微有些担心那两人情到浓时,将她忘在郊野。 殷熹暗中观察,看他们两个好像已经亲完了,看样子正在说话。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回去,头顶传来人声。 “郡主” 殷熹抬头,看到一大汉背着弓箭骑在马上,这人她不认识,兴许是殷良慈的部下。 殷熹嘘了一声。 那人跳下马来,问:“远处的是大帅吧大帅倒是好兴致,还领郡主出来放纸鸢。” 殷熹勉强一笑,心道要不是她这个没眼色的,大帅也不至于只休息一天还得上郊外。 “郡主蹲在地上做什么不过去吗” 殷熹仍是蹲在地上,缩着脑袋动也不动:“要过去你先过去,我再等等。” 那人懒得再与殷熹说什么,牵着马自行去了。 殷熹看他们几个寒暄了几句,想着现在过去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便抓着她采的几把碎花过去了。殷熹走近了才听到,殷良慈正跟祁进显摆自己麾下的神射手。 “祁进,你信不信,鼎恣能用一粒石子儿,断了这根风筝线。” 殷熹突然想起来,这人叫郑鼎恣,她听人提过。 郑鼎恣丝毫不怯场:“一个石子儿断两根也是可以的。” 殷熹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连忙出声阻止:“不许断!断了线我的蝴蝶就飞没了!” 祁进却出声道:“那就只将老鹰放了吧。” “哎……”殷良慈不满,“可那是你给我做的。” “回头再给你做更好的。”祁进说。 郑鼎恣弯腰从地上捡了粒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儿,走出去两三步,挺身拉弓,石子逆风飞了出去,线在半空中一分两半。 老鹰飞了出去,借着北风一路向南。 祁进夸道:“好箭法!” 殷良慈得意道:“如何你们征东没有比得上的吧” 祁进:“自然没有。” 殷良慈闻言更是得意,大手一挥:“这样,鼎恣,你教教他!等他回去了露一手,也让他们征东开开眼。” 郑鼎恣没想到自己出来练箭能被大帅硬塞一个便宜徒弟。要是自己人还能勉强答应,这人可是征东的啊,郑鼎恣想不明白他们大帅的脑子怎么长的。 “不行,独家绝学,教不了。” 殷良慈睨了他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幽幽开口:“我看你是怕教不会。或者,怕祁进学会了,将来超过你” 郑鼎恣没想到殷良慈还来劲了,无可奈何止住殷良慈的话头:“大帅!” 殷良慈:“还是说,我使唤不动你了,得亲自去教” 郑鼎恣见殷良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不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郑鼎恣眼角瞥见祁进,那家伙正勾唇笑着,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装的开心,想来也是装的,堂堂征东的将军向他小小一个骑射部长学箭还能开心到哪里去。 郑鼎恣想错了,祁进是真高兴。 小时候舞刀弄枪,看得多了也学会了,但是射箭之法得师傅亲自传授,祁进没有人教,准头一直不行。 在碧婆山的时候,祁进跟殷良慈提过一两句,但当时没有弓箭,殷良慈没能教得了。等订好的弓箭终于做好送上山时,殷良慈已经到刺台了。 殷熹在边上,不小心看到大帅和祁进手背相贴,脸上开始起热泛红,还好此时天色渐晚,不太能看得出来。 一伙人打算回去,郑鼎恣回大营,跟殷良慈他们不是一个方向。殷熹小步跟在大帅他们身后,不愿偷听他们的话。 但这郊野实在是荒,话说出来无遮无挡,殷熹离得老远还是听到了。 “就这么高兴”殷良慈亲昵地捏了捏祁进的耳朵。 “嗯!”祁进攀上殷良慈的胳膊,高兴得将殷良慈的胳膊抛起又接住。 “预备怎么谢我”殷良慈邀功讨赏。 “给你猎兔子吃!”祁进允诺道。 “不够。”殷良慈才不稀罕什么兔啊鹿啊的。 “够!”祁进坚持要猎。 “不够吃。”殷良慈语气温吞,没个正经,“我只想要你。” “殷多岁,你给我适可而止。”祁进猛然想起阔野中还有第三人,连忙同殷良慈拉开距离。 “适可而止我找我夫人亲热,哪处有逾矩呢”殷良慈问。 祁进没有再说话。 殷熹目睹所有,觉得她的脸已经热得不似自己的脸,像极了火盆里的炭。 殷熹正欲再走慢些,却听到大帅在前头叫她。 “殷熹!” “哎、哎!”殷熹以为殷良慈在催她走快些,赶紧小跑了几步。 “晚上想吃什么” 哈吃些什么殷熹顿住,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鸡汤馄饨吃不吃蒸饺吃不吃” 殷熹结结巴巴答:“吃、吃的。” 祁进站在殷良慈身侧,抬手招呼殷熹:“吃的话跑快些,迟了人家要收摊啦!” 殷熹看着斜阳拉长殷良慈和祁进的身影,恍惚间以为他们好像真的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小叔,是她的哥哥。 在一个不算冷的秋日,在原野上最后一茬花正开得娇艳的时候,哥哥们带着她出来撒欢,赶在太阳下山前带她去吃些热乎的填饱肚子。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永远停在此刻。 -------------------- 殷熹:我不是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殷熹加入了那我也加入(一厢情愿.jpg) 第58章 不和 护州主城南井街偏西一角,有一馄饨小摊。 两个男人牵着马走过来,个子更高些的那个男人问摊主要三碗馄饨。 摊主看见马上坐了个十来岁的姑娘,便问:“大碗小碗” 男人转身问那姑娘:“大碗有十八个,小碗有十个,你要大碗小碗” 姑娘舔了舔唇:“我想要大碗。” 男人点头:“三大碗,再要两笼蒸饺。” 说话间,祁进已经将殷熹从马上接了下来,一来一回都是他们两个共乘一匹,去的时候殷熹坐在马上还挺自然,回来的时候身子却紧绷着,祁进猜她是累了。 殷良慈接过缰绳将马拴好,挑了个小桌招呼祁进他们过去。但这一大一小都没理他,正聚精会神看着馄饨在锅中翻腾。 殷良慈又喊了声祁进,祁进才转身过去坐,殷熹也跟过去。 等馄饨的时候,殷熹又看到了对面两人手上的指环,明明是一金一银,她越看越像一对。 “怎么了”殷良慈问,“今日没玩够” 殷熹:“够了够了。” 殷良慈:“我怎么瞧着你不高兴” 殷熹低头抠指尖,小声说:“没有不高兴。就是在想我明日去哪。” 殷良慈不解:“去哪你想去哪” 殷熹:“我、我还没想好。” 殷良慈看了眼祁进,祁进也一头雾水,不知为何好端端出去玩,回来之后玉婷郡主就心事重重。 他们要的馄饨煮好了,祁进将碗推到殷熹面前,轻声问:“郡主是不是累了吃过饭早些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殷熹伸手捧住热腾腾的碗,仍旧低着头,“你、你们两个,我、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我也该走了,嗯,该走了。” 祁进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殷良慈明白过来,“我还当什么呢。我在中州不就与你说了么,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 殷熹的头快埋进了碗里,瓮声瓮气道:“大帅只说有意中人,殷熹哪里会猜得到意中人是祁将军。殷熹还以为将军的意中人是女儿家呢。” 第62章 殷良慈接着话头,问:“因为不是女儿家,你便要走” 殷熹:“是男是女,我都得走,他们都以为我是大帅的未婚妻,这可得了……”殷熹一想到此就头皮发麻,再也说不下去。 祁进哈哈一笑,爽朗道:“他们以为是未婚妻就随他们去以为吧。郡主年纪尚小,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殷熹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真的吗你不生气吗” 祁进开玩笑道:“我生气啊。这不是从南州千里迢迢过来,跟某人讨说法么。” 殷熹当了真,嘴角一塌要掉眼泪。 祁进连声改口:“不不不,没有的事儿,我不生气。” 殷良慈看不下去,插嘴说:“怎么,觉得馄饨不够咸,非哭一下给馄饨加些味道不许哭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俩是人贩子。” 殷良慈见殷熹还在怔愣,语气严厉地说:“吃!” 殷熹抱着碗,仍耷拉着脑袋不吃。 殷良慈催道:“你自己要的大碗,吃不了就坐这吃,给我吃到明天。” 祁进瞪了眼殷良慈:“你凶什么,郡主不正要吃嘛。还是先放点醋再吃” 殷熹点了点头,祁进拿起醋壶给她点了几滴。香醋入碗,汤底闻着又鲜美几分。殷熹埋头开吃,呼噜噜不一会儿就将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殷良慈见殷熹放下碗,问:“蒸饺还吃得下吗” 殷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祁进试着理解殷熹的意思,代她发言:“饱了,但还能吃几个” 殷熹打了个饱嗝,筷子伸向蒸饺。 殷良慈怕殷熹没饥饱,出声提醒:“吃一个尝尝味道算了啊,当心晚上回去难受。” 祁进:“吃两个应该也可以吧。” 殷熹吃了三个。 三人回家时,祁进嘱咐下人给殷熹煮碗山楂消食汤。 殷熹瞧着精神已然好转,乐乐呵呵跟喝了酒似的哼着曲儿,抱着蝴蝶就要回去,但没走成,她被殷良慈拉住了衣摆。 “今日的事,我跟他,懂吗”殷良慈简短道。 殷熹眨巴了下眼睛,听不懂。 殷良慈不得不说透:“我跟他,不熟。” 殷熹这下懂了,拍着胸脯保证,“自然是不熟的。” 殷良慈满意,松手让殷熹回去了。 府上用人不多,殷良慈一路牵着祁进的手回到偏院。 “还早呢,喝一杯”殷良慈提议道。 “行。” 祁进也不知道为什么喝到最后把自己喝到了床上。 两人都没喝醉,但做得却很疯,像是要将白天没继续下去的也一起补上。 殷良慈一言不发,祁进没忍住揪了把殷良慈的头发,殷良慈吃痛嘶了一声。 “银秤,乖,搂我脖子。头发不经薅的。” 祁进眼神迷离,闻言松开了手,有些偷懒地将手搁到身侧,只是扭转腰身撑着腿给殷良慈留够位置。 因为祁进躺了下去,两人拉开了些距离,殷良慈却不肯放过祁进,双手握住祁进精瘦的腰身将他半抱起来。 祁进遭这么一下,浑身酥麻,呼吸也乱了,只顾得上半张着嘴巴换气。 “殷、殷良慈——”祁进喊了声。 殷良慈听到祁进叫他,一脸柔情地吻了又吻。一般到这种时候,只要祁进这样叫他,他就会停下来。但今天他想要更多,故而没有停下的意思。 祁进嗯了一声,脸上净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是殷良慈头一回没乖顺听从他的话。 稀奇。祁进想。 “你、嗯……” 祁进想说别往死里弄,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完整。 祁进做了几次深呼吸,腰腹发力坐了起来。 殷良慈没想到祁进会突然起来,连忙出手稳稳托住祁进。 祁进此时紧贴在殷良慈腰身偏上部分,比殷良慈还高半头。殷良慈仰头,伸舌去撬祁进的唇。 祁进本想坐起来掌握主动权,但转瞬就被殷良慈亲了个神魂颠倒。由于殷良慈刚才过于嚣张跋扈,祁进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随即便被殷良慈轻咬了一口。 “今日、就,哈。”祁进想说今日先到这,不想殷良慈却出声令道,“银秤,再往下来点。” 祁进顺从。 心想殷良慈应是对他下了蛊。 祁进虚虚勾住殷良慈的脖颈,只觉自己的全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再放大。他的鼻尖萦绕着殷良慈的味道,耳边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这一刻,他和殷良慈的心跳是同步的。 “你是我的。”殷良慈对祁进强调。 祁进抬手帮殷良慈的头发别至耳后,极尽纵容道:“不然呢。” 殷良慈闻言伏在祁进耳边轻哼了一声,问,“喜欢这样么” “你说呢”祁进喜欢面对面,他喜欢看着殷良慈。 “那再一次。”殷良慈跃跃欲试。 祁进方才已经到了,这会懒得跟只猫似的,默许殷良慈为所欲为。不多时,祁进咬唇,小腿微微发抖。 祁进给了殷良慈背脊一拳,“你如今真是贪得无厌。” “生气了”殷良慈用脑袋拱了拱抱着怀里的人,而后问,“生完没” “没有。”祁进有气无力吐出二字。 “是没有生气还是没有生完气”殷良慈细心追问。 “没、有、生、气。”祁进看着殷良慈,一板一眼道。 殷良慈亲亲祁进鼻尖,将祁进抱去清洗。 祁进累极,直接趴在殷良慈身上睡过去了。殷良慈立时来了精神,逗起祁进:“银秤,你知道我是谁吗” 祁进腾地直起身,掀起的水花将两人的脸都打湿了。 祁进眯眼确认了一下是殷良慈没错,便又躺了回去。他双手虚环着殷良慈精瘦的腰,将人扣住,“我不知道你是谁,随便你是谁。” “美人儿醒醒,我劝你快些起来,我家那位很凶的,叫他知道这事儿,咱俩今夜吃不了兜着走。” 祁进困得眼皮打架,额头抵着殷良慈的额头,锱铢必较道:“你叫谁叫谁美人呢” 祁进根本没听完一整句话,这会好像是酒的后劲终于冲上来,他不太清醒了。 祁进在水里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跟殷良慈贴得愈发紧密,稍一抬头就亲上了殷良慈的唇。 祁进为了保持平衡,仓皇间一手撑到了殷良慈下腹。 殷良慈嘶了一声,只觉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出奇。他伸舌舔了舔祁进凑上来的唇,却冷不丁被祁进咬了一口。 祁进还在计较殷良慈方才唤的那声美人。 啧,殷良慈心道,竟连自己的醋都吃。 殷良慈觉得有趣,又亲上去,依旧是被祁进咬了一口。 殷良慈赶紧哄:“银秤,我叫你呢。我的美人,我的大将军,睡吧,我不惹你了。” “那你还抓着我腿、还有屁股……做什么……” 祁进嘟囔着枕回殷良慈肩上,沉沉睡过去。 殷良慈亲了亲祁进被热汽蒸红了的脸颊,将人从水里抱出来,捞过薄毯裹上,抱回内室。 “不做什么,好好睡吧。” 院中的桂花已经落了,但香气还萦绕在房舍中,不经意间从人的鼻尖飘过。 殷良慈贪婪地嗅着怀中人的味道。跟泛着甜味的花香不同,祁进的味道更加清冽,也更直白,叫殷良慈欲罢不能。 翌日,祁进醒得比殷良慈晚。 殷良慈细细盯着祁进的睡颜,思考等祁进醒后要带他去吃什么。 天蒙蒙亮时窗外有鸟啼,祁进醒转,不待睁眼便问:“几更了” 殷良慈拍了拍祁进:“早呢。再躺会。睡得怎么样” 祁进睁眼,直陈殷良慈的“罪行”:“我梦到我身体散架了,吓醒,发现梦里的一点不假。” “哪儿散了这是腿,这是胳膊,这是肚子。这不是好好的么”殷良慈手最后搭在祁进肚子上,玩儿似的捏了捏。 “太累的话今日歇着吧,我给你去训那些硬茬子。” “当真”祁进侧身向殷良慈看去,到征西以后头一次想偷个懒。 “自然当真。” 祁进一把掀开殷良慈身上的被子,开口撵人:“那你走吧。快走,不送。” 被子没的太突然,殷良慈身上凉飕飕的。他坐起身回看祁进,发现祁进抱着被子正乐呢。 殷良慈不无幽怨:“我大冷天得去营里,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你好歹得给我个甜头吧。” 祁进:“给什么” 殷良慈:“亲我两下。” 祁进:“为何是两下” 殷良慈:“各管半天。” 祁进坐起来,抱着殷良慈重重亲了三口,然后撒手重新躺倒。 “今日心情好,再多送你一口,去吧!”祁进催道。 殷良慈按着祁进的脑袋亲了回去,比方才的吻要长得多。 第63章 “走了,你再睡会。” 祁进快中午才起来,想了想还是去营里一趟。 殷熹在院中跳方格,见祁进出来,兴高采烈跟他打招呼:“祁进你起来啦,吃饭了没有今天胡嫂炖的排骨好吃,我知你今日休息,特地给你留了。” 祁进本打算去营里吃,但不忍拂了殷熹的好意,就接了胡嫂端上来的一海碗炖排骨。 祁进看着冒尖的排骨有些发愁,开口调侃:“大帅府上是没有小碗了吗” 胡嫂正给祁进盛饭,闻言接话:“带兵打仗的人哪有用小碗吃饭的” 祁进看米饭也冒了尖,有些为难。 胡嫂不容祁进拒绝,“这米是从南州运来的米,大帅让我特意蒸给你吃的。” 殷熹看祁进脸色有些勉强,悄声说:“胡嫂做饭就是这样,吃一顿,管一天。” 祁进:“大帅在家里也是用这碗吃的” 殷熹:“呃,这不一定。有时候胡嫂逮不到他。” 祁进:“那我今日是运气好,被逮了个正着” 殷熹点点头:“你就吃吧。吃不完就吃不完,胡嫂不会说什么的。” 祁进吃了很久,到大营时已过了午歇时间。祁进先去新营看了一眼,见殷良慈拿着根荆条,在捯饬小兵倒立的姿势。 直到倒立的那些个脸都涨红了,殷良慈才肯放过。他一转身,看到祁进站在外围抱着胳膊,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殷良慈有些得意地对祁进吹了声口哨。他让新兵继续练拳,自己寻了个空隙过去找祁进。 “你怎么来了不是给你说今日在家休息的。”殷良慈话是这么说,看到祁进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掩不住。 祁进:“我来消消食。” 殷良慈听祁进这么说,猜到了个七七八八,问:“胡嫂今日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炖的排骨,还有南州产的精米。” 殷良慈:“你不会都吃完了吧祖宗,这可不能硬着头皮吃完啊。” 祁进叹口气,将殷良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一脸认真道:“四个月。” 殷良慈笑了出来,“去你的,四个月前你还没到护州呢,上哪四个月净给我戴绿帽。” 殷良慈骂完祁进还不罢休,弯腰对着祁进肚子道:“哎,小家伙,你爹谁啊嗯谁啊” 祁进被殷良慈三言两语说得面色泛红,揪住殷良慈的耳朵将人提了起来,骂道:“欠。” 殷良慈若有所思:“你说,要咱俩真能有个孩子,会更像谁些” 祁进心如止水:“你昨夜喝的酒拖到今天发酒疯了” 殷良慈兴致勃勃:“你说呀,会像谁” 祁进开口陪殷良慈胡侃:“我的孩子自然像我。” 殷良慈穷追不舍:“可那也是我的孩子,怎么能只像你” 祁进耐心告罄:“你烦不烦我孩子四个月了,你谁啊嗯你谁” 两人拌了好久的嘴,被打拳的那伙新兵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们轻声商量要不要过去劝架。 “征西大帅跟咱们将军好像吵起来了。” “可不,我刚看见都动手了。” “咱们将军气得脸都红了。” “搁谁谁不气今日好好的,这征西大帅也不知那根弦上错了,过来咱们新营指指点点,我看就是趁咱们将军不在,过来砸场子的。” “哎,他们不会真打起来吧,咱们是不是得劝劝这打起来不好吧。” “你胆子肥了你去劝,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别到时候两边不讨好。过些时日祁将军就走了,到时候大帅才是咱的头,你现在过去拉架,要是把大帅得罪了,将来可怎么办!” “在理在理。唉,罢了,只当没看见吧。来来来,打拳打拳。” 多亏这些新兵崽子没有顺风耳,若他们听到大帅跟祁将军在说些什么,只怕会当即倒立,将自己不该听到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 是平平淡淡的幸福呢 第59章 告发 祁进自从跟着郑鼎恣学射箭,日日早出晚归,到后来索性连大帅府也不回了,直接睡到军营里。 殷良慈有些不悦,但也能理解。 祁进归期将至,下次再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定然得抓紧时间多学一些。只是这宽敞的床独自躺着太过清冷,殷良慈索性也住到了大营中。 然而就算同在大营,殷良慈也不一定遇得上祁进。 殷良慈恍惚自己好像回到了碧婆山,那时候他也总逮不到祁进。 殷良慈对天长叹,不再挣扎,也早起出去练剑。他还不太习惯用左手,且得有一段时间磨合。 某日祁进夜训回来,冲洗完身上的污泥回到新兵主帅营帐,他刚往床边一坐,便被人拦腰兜住。 天旋地转间,祁进被换到了床的里侧。 祁进:“吓我一跳。”说是吓一跳,但语气却并不见得有被吓到。 新兵营的床很窄,两人面对面紧贴在一处。 殷良慈亲昵地咬了咬祁进的耳垂,问:“射箭好玩么” “嗯。” “猎到兔子了么” “这些天在打麻雀。郑鼎恣说我太笨,连个麻雀都打不到,还想一步登天去猎兔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别听他的。他就会那几个成语,全抖出来就是想灭你的气势呢。” 殷良慈说罢叹了口气,“我也是真没想到,这郑鼎恣没日没夜带你练,身体哪能吃得消不行,我明日找他说去。” “别,都是我要求的。白天我得去新营,只晚上这么点空。郑鼎恣肯这样没日没夜带我,也是难为他了。” “说明郑鼎恣也觉得你是块好材料。”殷良慈拥着祁进,“郑鼎恣这小子狂得不行,从来没有这么上心教过谁。他早先答应教你可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我的面子还支撑不了这许久,换了别的谁,郑鼎恣早撂挑子不干了。” 祁进轻笑:“等着吧,我早晚要猎到肥兔子。” 祁进这边箭练得顺利,石翠烟那头的烈响却不太顺。 石翠烟坐在一堆废品中间,神色黯淡。 “不应该啊,怎么会,不该啊。”她思寻良久,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白炎被动了手脚! 石翠烟当即跳起来,满屋子找趁手的家伙,嘴里骂个不停:“司越你这个王八蛋,老娘这就来收你小命!你姑奶奶的路你也敢横插一脚,你完犊子了!” 石翠烟从没去过司越的住处,只知道他住在大营旁边的村子里。 村子不大,一间间找过去不难。 石翠烟破门而入的时候,司越正在招待客人。 好巧不巧,这客人石翠烟也认识,是她生意场上的对家,关州万郡主城高家的二小姐,高渠。 “你怎么在这”石翠烟一脸不可置信。 高渠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鬓角,慢条斯理说:“司少爷请我来,我便来了。” 石翠烟转念想到司越为何请高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长锯指着司越的鼻头质问:“司越,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才百般阻挠我对吗先是给我次等白炎,现在又找了个次等手艺人来将我替下” 高渠心生不爽:“你说谁次等呢听到几句恭维的场面话,便真当自己天下第一了这烈响是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不单是你石家的独门绝技,大家各凭本事,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石翠烟:“哼,你当我不敢与你较量么就怕有些人,心眼没针眼大,在阴处给我使绊子。” 司越轻咳了一下,幽幽出声:“石老板此话听起来着实令人心寒。你做不出烈响便做不出,换个能做出的接着做便好了,如今恼羞成怒,气势汹汹跑过来将罪责都安我头上,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石翠烟将半人高的长锯杵到地上,好容易捋顺了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告官。” 司越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你要告便告。” 当晚,司越就被护州康郡的衙门给带走了。征西大营在康郡地界上,石翠烟自然是去康郡告的司越。 殷良慈知道这事时,司越已经被提走了。 殷良慈一个脑袋两个大,问兰琥:“告的什么” 兰琥:“说司家以次充好,妨碍军务。” 殷良慈:“什么以次充好此言属实吗” 兰琥:“石老板说的,衙门刚开始查。听说司家在万郡已经开始疏通关系了,但是康郡的衙门一听说涉及军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要彻查到底。大帅,您看这……” 殷良慈放话:“让他们查。以次充好不是小事,若是误会,伤情分就伤了,若不是误会,那这司家就是活腻了。对了,石翠烟现在在哪让她来一趟。” 石翠烟穿的破破烂烂,脸上也不太干净,一块黑一块白的,殷良慈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跟司越打起来了” 石翠烟:“没有。哦,这是我干活穿的衣服,破了点,本来就这样。” 第64章 殷良慈哦了一声,开口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告官,有没有夹带私仇” 石翠烟轻呵,抱着胳膊愤愤道:“大帅怎么不问问司越有没有夹私仇他为了将我换下来,什么招都想得出!他要是光明正大也就算了,竟然背地里搞我!” “他竟敢将烂货丢给我!亏我还以为得了宝贝,百般珍惜,舍不得用。要是我早些用,也不至于到今天才发现他给我的都是烂货!” 殷良慈:“你可知他为何要把你换下来” 石翠烟:“他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 殷良慈:“为何他会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人” 石翠烟显然不太愿意细说,“就……那什么,我以前耍了他一下。可我很快就收手了,他气不过,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 殷良慈思索片刻,发问:“有没有可能,白炎就是这样的,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功用” 石翠烟断然摇头:“不,我被炸过,要不是、反正真正的白炎不是这样的。”要不是司越当时拉了她一把,她这会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儿了。 殷良慈暗自叹气,“你回去吧。那边已经在查了,是有心还是无意,等等便知。” 石翠烟:“要是坐实了这个罪名,他会不会死” 殷良慈:“很有可能。毕竟他身份不一般。怎么不想他死” 石翠烟眼神多躲闪,说自己还有事,匆忙走了。 衙门的人不是行家,查起案子有难度。 别说好坏白炎了,这白炎就没几个人见过。官府全州找识货的,但找来找去,找到的都是跟司家沾亲带故的,案子陷入僵局。 石翠烟跟殷良慈说,想进牢里见司越一面。 殷良慈问见面做什么,石翠烟说去谈判。 殷良慈心想还不够乱呐,问道:“你把人告进去了,你这会想起来谈判了,你早干嘛去了” 石翠烟:“就是因为人进去了才能谈得了,要是人没进去,不定狂成什么样呢。” 殷良慈:“你想谈什么” 石翠烟:“让他们司家拿货真价实的白炎来换他司越这条命。” 殷良慈:“人家官大爷还没盖棺定论的事,你哪儿来的魄力啊就敢拿司家少爷的命当作筹码不怕把司家逼急了,将白炎尽数毁了么。” 石翠烟显然没想这么多,被殷良慈说得一愣一愣的,“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啊。” 殷良慈:“去送顿饭吧。” “什么送饭”石翠烟以为自己听岔了,一脸不可置信,“大帅,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前脚给他告进牢里,现在又巴巴跑去给他送饭我发癫吗我不送。” 殷良慈:“石老板,你现下是给征西办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征西大帅有令,去给司越送饭。” 石翠烟:“行,送就送。但是大帅,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殷良慈:“还能是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我让你跟他示好。我不管你们两个以前积的什么仇、攒的什么怨,既然都为征西办事,就都收敛着些,别动不动干仗。” “石翠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拎着把长锯去找的司越,你预备干什么啊杀人吗若是闹出了人命来,你看司家会不会宰了你。” 殷良慈看石翠烟有些蔫,便也不再喋喋不休,将语气放得稍轻了些,“我知道你是想尽快做出烈响,但若你先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现下无第三方能去证明司越送来的白炎是好是坏,衙门卡着司家不放人,司家卡着征西不给白炎,谁都讨不着好处。” 石翠烟咬唇,闷声道:“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殷良慈:“去跟他好好谈,一顿不成两顿,两顿不成三顿,七日后问审,你们两个最好达成一致,跟官大爷们说这是场误会。” 第一顿饭,司越满脸不屑,揶揄道:“呦,什么风将石老板给吹来了,怎么怕别人毒不死我,所以亲自来一趟” 司越自然不吃,石翠烟拿出银筷,每道菜都试了一遍,司越仍是端坐如山。 石翠烟见这顿饭是白送了,便索性当着司越的面把带来的饭食都吃光了。 司越冷眼看到最后,评价道:“天塌下来有石老板的筷子顶着。” 司越的话很是刻薄,石翠烟当然听得出来,司越在说她能吃,能吃到一餐饭下来,筷子都没放下来过。 石翠烟咽下最后一口卤牛肉,将筷子往小桌上一摔:“天塌下来我都得吃饭,不像有些人,不吃不喝,油盐不进,天塌下来用嘴顶着。” 第二顿饭,正好赶上狱中放饭,不知道用什么面做的窝窝头配一碗盐水面条,碗里零星飘着几片绿叶菜。 石翠烟提着四层餐盒,将带来的菜一件件摆出来,最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摆到正中央。 窝窝头和面条被挤在小桌的边角,窝窝头先支撑不住,从桌边滚落,石翠烟及时伸手接住。 石翠烟用手掰了口窝窝头,咂摸了会,伸长脖子咽了下去。她这套动作太流畅,把司越都给看愣了。 司越拧眉:“放下。” 石翠烟天生反骨,又咬了一口。 窝窝头不大,石翠烟三两口就吃光了,就是有些难以下咽。她端起那碗半凉不温的面条,想喝口汤顺顺气,却被司越先一步夺来过去。 司越:“吐出来。” 石翠烟双手把住桌边,颇有气势的跟司越较劲,一点一点将嘴里的食物嚼碎咽了下去。嘴巴终于有空闲说话,恨生生开口:“你就想看我活活噎死是吧!” 司越:“我刚才让你吐出来!” 石翠烟:“我石翠烟吃进去的东西就从没吐出来过,我石翠烟要做的事,谁也别想拦!” 司越:“谁酒品烂到家还逞能,抱着酒坛子猛灌。又是谁回家吐了我一身这难道是你石翠烟这辈子投胎前干的事吗!” 石翠烟那一瞬间想过到底是拿布条勒死前夫一了百了好些,还是割了前夫的舌头更体面。 但她什么都没做,强压着不爽对前夫挤出一个不太讨喜的笑容,劝道:“你好歹吃一口吧,我辛辛苦苦抬进来的,四层呢,怪沉的。” 司越:“哦比长锯还沉吗” 石翠烟起身,摔门而出,走到拐角对上殷良慈,气呼呼道:“今日还不成,明日再来。” 殷良慈有些讶异:“你特地买的蜜三刀他也不吃么” 石翠烟:“别说吃了,看都不看。” 殷良慈:“这般铁石心肠” 石翠烟越想越来气,这蜜三刀是她清晨跑去集市上买的,试了好几家,找了家味道跟万郡那家味道最像的。 该死的,半点没讨着好。 “大帅等会,我去把东西拿回来。这没良心的,八成要拿去喂老鼠。” 要是石翠烟再慢一步,约莫正好能看见司越往自己嘴里送点心。 但不巧,石翠烟跑得够快,再回去时,司越的手还没染上糖渍。 石翠烟一个箭步上前,将蜜三刀从司越手上夺了过去,左看右看,找老鼠在哪。 司越没想到石翠烟会折返回来,更没想到石翠烟回来对他兜头一顿骂。 “我一走你就要喂老鼠是不是被我抓了个正着!我跟你说了没毒没毒没毒!我没想毒你,我又不傻,我犯得着为了你背上条命案吗!” 司越语气平和,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石翠烟:“当然不是。”石翠烟以为司越还在怀疑她下了毒,正欲再辩,司越却站起来了。 司越比她高许多,一站起来颇有压迫感,石翠烟不知道司越想做什么,一时间忘了自己正在为蜜三刀辩驳。 司越还穿着前些天的衣服,但丝毫不显落魄。他声音清冷,笃定地说:“石翠烟,你不是自愿来的吧。你接近我,总是为了别的什么。当初要跟我成亲的是你,后来要跟我和离的也是你。” “石翠烟,哪怕一次呢,你到我身边,只是因为我。” 石翠烟如鲠在喉。 司越:“你不用再来了。我知道大帅的意思了,此事可以和解,我也可以准你进山自己去挑白炎,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条件是我选的人也要参与进来,她不是备选,也不必听你的。你们两个谁做得好,谁留下,如何” 牢中阴森湿冷,空气中混杂着干草怄烂的腥臭味。石翠烟手里的蜜三刀晶莹剔透,芝麻混着糖油,甜津津的,直直窜入鼻腔。 “好。”石翠烟答应了。 -------------------- 司越:谁会被自己夫人告到衙门啊,忒地没用。哦,是我自己。 殷良慈:少当家,不是夫人哈,人家现在是你前妻。 司越:女人的心比石头还硬。 第60章 旧臣 天历480年,赵王殷志统一天下,建立大瑒。 那年司越九岁,离开中州的时候问父亲,何时再回来,父亲说,不回来了。 第65章 他父亲司旻行事果决,人处在危局中,全指望这份果决活命。 那些不舍得钱财与家宅的,听说都被当朝斩杀了。尸身丢在乱葬岗,名门望族,尊严扫地。 司旻带着妻儿一路向西,逃到关州,同样尊严扫地。 那时刺台方退,偶有败兵来袭,他们的盘缠最终被打劫一空。 小司越自小被养得斯文有礼,从未经历过这般野蛮打劫,他被吓得流下眼泪,抽噎着问父亲:“我们是不是已被逼上绝路” 司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他:“只要人不死,就没有绝路。” 司旻的目的地是深山。 司越小时在私塾谈经论道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背着箩筐进山,没办法,人只要不死,就得吃饭,为了吃饭,就要不停做事。他父亲说,祖上传下来几座山,是他们司家的根。 司越以为父亲说的所谓的根不过字面意义上的山,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说的根,是白炎。 天历483年,司旻用白炎烧出了凤锦瓷,将凤锦瓷的价格抬得很高。 司越有些心虚,去了一趟市场,彻底放下心来。 原来这凤锦瓷,有市无价。 日子渐渐富裕起来,时不时有亲戚找上门,想跟着赚一票。 司家父子刚到关州时,这群亲戚就像死了一样,根本敲不开门的。 偶有开门的,也只是故意戏谑一番,人性或许便是如此,扭曲又恶心。 “我的老天爷,你们跟嫂嫂走散了在哪里走散的这可如何是好!哎,想开点,这也不是坏事,说不定是攀上哪位军爷,去过好日子了呢。” 司越的幼弟半途生恶疾去了,他母亲伤心欲绝。司越跟司旻轮流守夜,一个不小心没看住,还是将人弄丢了。 后来司越找到了母亲,身体还算完整,想来是遇上了败兵,但没有受辱,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母亲与幼弟,是司越心里的两个大窟窿。 当年出言轻浮的那个亲戚,在司家复又发达后躬身拜访,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差事。 司旻答应了,司越没有答应。 司越让他们滚。 但司越还未当家,他说了不算。 司旻将那脑满肠肥的恶心的东西留下,放在工坊,做了一个月的活。 活不重,管交接的。 为什么做了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他死了。 司越问父亲,既然要杀,为何等了一个月 司旻说,他在等中元节。 七月半,鬼门大开。 他们这里有个说法,人若死在中元,会遭万鬼万人践踏。 合该他死在中元。 司越这才知道,他父亲心里的窟窿比他的还大。 司旻没有再续弦。司越满二十那年,司旻问他打算何时娶亲,说若是他母亲在,想必他的亲事早就张罗好了。 司越说不急,他自己心里有数。 其实司越没有成家的心思,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来越空,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遇见石翠烟那年,他三十一岁,石翠烟才二十出头。那天正月十五,年快过完了,石翠烟硬要将卖不出去的烟花爆竹卖给他。 鬼使神差的,司越买了。 那晚出奇冷,司越想,他应该是被冻坏了脑子。 石翠烟说若有哑火的,尽管去常胥郡灵秀县石家烟花铺子,她包换包赔。 石翠烟的烟花爆竹很好,司越全放光了,没有一个不响的。 但司越还是去了石翠烟说的那个灵秀县,不是专程找她的,司越正好需要找一块便宜地皮盖新铺子。 司越将地皮选在石家烟花铺子旁边。 听街坊说,石家铺子的小姐年纪不小,还未婚配,司越心情甚好。不知道为什么,司越就是笃定,石翠烟便是石家铺子的小姐。 司越想得不错,石翠烟果然是石家铺子的小姐,名翠烟,字晴柔。 司越往灵秀县跑的太勤,被父亲发现了端倪,问他预备照什么规格下聘,他先派人准备着。 司越说最高的。 石翠烟并不知道司越对她的心思。司家的铺子开在她对门,石翠烟关心的是司越要卖什么。 “你卖什么都行,不能卖爆竹烟花。” 石翠烟霸道极了,直到司越说他是卖瓷器的,她才放心下来。 司越以为石翠烟不记得正月十五的事了,没想到她没忘,问他买回去的货满不满意,满意的话可以再找她定。看在邻里的份儿上,算他最低价。 司越说货不错,只是最近不年不节,也没什么大事,用不上爆竹。 石翠烟掰着手指头数:“红白事、祭祖还有铺子开张,不都得用么你往家抬几位姨娘,不得听个响有孩子吗孩子满月、周岁也要图个吉利,你买些备着总有用的。” “我还未娶妻,也没有纳妾。” 石翠烟听司越这么说,来了精神,春寒料峭的天,她一把竹扇摇得欢快,撺掇司越道:“那你便在我这都订了吧,将来用时现成的。” 司越欣然答应。 铺子开张后,司越经常过来坐店,石翠烟偶尔来串门。 串门是假,截客是真。 石翠烟一张嘴将她家的东西夸的天花乱坠,说着说着就将司越的客人引到了自己的铺子。 有时候,石翠烟良心发现,会送司越几根受潮的烟花棒。 日子本该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直到某天石翠烟走进司家铺子,吞吞吐吐,拐弯抹角问司越关于白炎的事。 司越不知道石翠烟打哪儿听到的白炎与烈响,他不想她知道这些东西,便诓她都是假的。 石翠烟将信将疑,第二天又来问司越能不能卖她几斤白炎。 “不能。”司越斩钉截铁说道。 石翠烟不死心,扒着柜台跟司越商量:“那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送我几斤呢几块一块也成。” “咱俩什么交情” 石翠烟憾憾松手,走出去司越的铺子又拐回来,倚在门上,探了半个头,理直气壮地说:“你未婚,我未嫁,咱俩现在没什么交情,以后万一有呢你先支给我一点嘛。” 司越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石翠烟。 石翠烟这番话在司越听来,简直是在跟他求婚。 “我做生意,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会为你坏了规矩。” “你是说……” “你嫁过来,我的就是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石翠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自己卖出去了。出乎意料的是,石翠烟没有反悔,她清了清嗓子,与司越谈条件:“我不做小的啊。” “我娶你便足矣。” 下聘前,司旻提醒司越,提防石翠烟目的不纯。 司越直言石翠烟目的确实不纯,她想捣鼓烈响。 司旻闻言色变,司越却说不必担忧,没有人真的做出来过烈响,石翠烟玩性大,不多时便会去玩别的了。 司旻叹了口气,问儿子:“若她也三心两意对你,你当如何呢” 司越说自己心甘情愿。 石翠烟这种性子,司越从未想过能束她一辈子。石翠烟乐意在他身边待多久便待多久,想走随时可以走。他本就打算这辈子孑然一身,今后没有石翠烟也可以。 天历502年,司越与石翠烟成亲了。 石翠烟喜欢玩白炎,司越也随便她折腾,直到真出了事。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石翠烟竟快将烈响做成了。烈响突然要炸,若不是司越当时碰巧在石翠烟身边拉了她一把,后果不堪设想。 石翠烟受了伤,疼得直哭。 司旻得知此事,勒令司越将石翠烟休了。 司越知道父亲担心什么,烈响谁都能做,他们家不能。当初千辛万苦从中州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与前朝的瓜葛,而今烈响若经司家之手现世,纵使他跟父亲有两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可是谋反之罪。 司越向父亲保证,不会再让石翠烟碰白炎。 司旻谨慎万分,说烈响炸后,城中谣言四起,本家已经在打听了,别的能蒙过去,本家的人蒙不过去,石翠烟必须走。 司越却表明态度:要么他和石翠烟都留下,要么他和石翠烟两个一起走。 司旻被儿子气得不轻,不再说什么。 司越以为石翠烟受此伤后,定然心有余悸,不会再碰白炎,谁知石翠烟仍日夜惦记,纵使他百般劝阻,也不当做一回事。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成亲后,你的就是我的,为何如今反悔了司越,你是不是舍不得了” “是,我舍不得。”石翠烟身上还缠着白纱布,司越给她换药时心都揪在了一处,说什么都舍不得她再干这档子事了。 “晴柔,不要做了,太危险。” “我马上就做成了,司越,你知道烈响有多值钱吗比凤锦瓷还要值钱,不,凤锦瓷根本比不了烈响,烈响是能在战场上派上大用场的,这些年战火连绵,正是需要烈响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发财了!” 第66章 “晴柔,这事比你想的复杂,我姓司,是前朝的……总之,碰烈响,与谋反无异。” “可烈响是我做出来的,你没有碰。” “可你是我妻子。” 石翠烟让司越出去,她要静一静。 第二日,石翠烟主动找了司越,说她想回家了。 司越问石翠烟,“你回家,我这里算什么” 石翠烟兀自开口:“当初你找我定的爆竹和烟花还没用完,我不要你的定金了,就当还你白炎。这些炮仗将来你开铺子,娶新妇,纳美妾,生儿育女,还有过年过节,都能用。” “石翠烟,到头来,你就图我的白炎么” 司越变了。他不再像当初想的那样,没有石翠烟也可以、孑然一身也可以。 他没有石翠烟不可以。 石翠烟这一遭,推翻了司越那孑然一身的豪情壮志。 石翠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嫁妆都没带。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连外敷的药都没拿走,当真是对司越毫不留恋。 成亲之后,司越才知道石翠烟为何那么想要烈响。 这些年不太平,烟花爆竹生意难做,石翠烟十多岁时父母在异乡染疫病去世,石家的几间铺子都靠她一人撑着,几十口人指望她养家糊口,她得想法子赚钱,拼了命也要赚钱。 石翠烟从未想着依靠司越。她嫁给司越后,没有插手过司家的生意,也没有让司越帮她打理她的铺子,再难都自己扛着。司越知道,石翠烟其实并没有将他当做丈夫。 这一次,是他负了她。他不该允诺给不了的东西。 后来不出意料,征西找上门来。他们提及是石翠烟透出来的风声。 两个将军一唱一和,像是料定了司家会给他们白炎。征西入局,正好解了司家的困局,只要司家答应给白炎,往后就只管收钱,责任全在征西那边。这种天底下掉馅饼的事,没有不做的道理。 司越不知道石翠烟在这中间出了几分力。 这般凶险的事,石翠烟非要去做,司越心乱如麻,又无可奈何……不,司越想到,自己可以把石翠烟换下来。 司越亲自挑了次等白炎。次等白炎不仔细鉴别看不出来,用它做烈响,做不出来。石翠烟早晚会发现,只要在她发现之前找到替她的人就行了。 司越没想到,石翠烟发现得那么快,甚至直接将他告了。 她当真是,不太关心他死活。 挺好,有种,够洒脱。 但是石翠烟送来蜜三刀,这下司越不确定了。 司越暗暗想,有没有可能,石翠烟对他有那么一丝喜欢呢 如果他们相识于太平盛世,是不是也能做一对恩爱夫妻,偶尔拌嘴,互相扶持,从青丝到白头。 可惜他们这辈子的相遇实在狼狈,一个是前朝流民,一是独门掌柜,他身不由己,她迫不得已。 司越觉得自己相当卑鄙,竟然指责石翠烟接近他是别有用心。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石翠烟对他的利用。 石翠烟想方设法接近白炎,而他想方设法接近她。结局是他们都没有成功,但他至少还有一包蜜三刀。 石翠烟还记得他爱吃蜜三刀。够了,足够了。 司越想,既然石翠烟铁了心要走这条路,要做烈响,便去做吧。他也想看看,烈响炸在刺台的土地上,是何等壮阔的景色。 但司越不如石翠烟洒脱,他私心太重,说着放手,还是舍不得。 司越找了另一个能做烈响的,想将烈响的危险分一半出去给别人。 万幸,石翠烟答应了。 -------------------- 司越:老婆非要跟我离婚怎么办,急。 殷良慈:她不仅要离,她还告了你呢。(一边说风凉话一边哈哈哈) 祁进:你少说两句叭>- 第61章 国难(上) 康郡狱中,殷良慈看到石翠烟攥着甜食终于出来,但表情不太对劲,问:“怎么了魂丢了” 石翠烟摇头:“他同意了。” 殷良慈暗喜:“好事啊,你怎么这副样子” 石翠烟:“他让我自己去挑白炎,但有条件,他找来了别人也来做烈响,谁做得好谁留下。” 殷良慈没心没肺,抛出一句:“谁给这人开工钱” 石翠烟忍不住要翻白眼,没好气道:“司越吧。” 殷良慈心下稍安:“那很好,还有别的人吗多多益善。” 石翠烟本来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但经过殷良慈这么一说,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正要打道回府,一人骑马奔至他们跟前。 来的是征西的人。 征西派人来寻,定然是军中有异。殷良慈直觉不妙,先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回禀大帅,我军活捉了刺台八王子。” “什么”殷良慈心道自己才出来这一会儿功夫,家就要被人偷了,刺台此番摆明了是来钻空子的! “郑弓长刚将人提了回来。” 殷良慈翻身上马,厉声问:“可有人受伤” 今天下午祁进要出去跟郑鼎恣练习箭术,殷良慈心下隐隐不安。 “回禀大帅,我方轻伤。” 报信的人话音未落,殷良慈已策马而去。 今日下了一天的雨,现在雨势终于转小,但路上都是水渍,跑起马来的响动像极了方才轰鸣的雷雨。 殷良慈飞速赶回营地,心急如焚问郑鼎恣:“怎么遇上的” 郑鼎恣轻描淡写道:“祁进射到他养的畜生了,急眼了呗。” “祁进呢可是受伤了” “受伤啊,那倒没有。呃,可能滚地上的时候腿上擦破了皮不过没伤到骨头,不算受伤吧……” 殷良慈瞅着郑鼎恣这个皮糙肉厚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而后站定冲郑鼎恣高声嚷嚷道:“那就是伤了!” 郑鼎恣不甚理解殷良慈为何这么紧张征东的人,正欲开口发几句牢骚,又被殷良慈连声打断。 “他人在哪儿呢伤口处理了没有我怎么没看见他” 郑鼎恣被殷良慈的三连问惊到,顿了顿才解释:“涉及到刺台的事,让征东的知道太多不好吧。我就把他支开了,让他先回去换身衣服。” 郑鼎恣被殷良慈吼得心里发毛,气势也跟着弱了下来,替自己辩解道:“你也看见了,刚才雨下那么大,我让他先回去换身衣服也免得他着凉呢。你想让他回来,你再让人去叫呗。” 殷良慈这才看见郑鼎恣身上也在往下滴水,看来郊野的雨势更大。 “这刺台的王子,在大瑒的地界遛畜生”殷良慈压着怒气道。 “可不,给他嚣张坏了。”郑鼎恣愤愤。 “卫兵呢死了么就把刺台人放进来了全给我绑了来问话。”殷良慈随即开始问责。若不是突发此事,他根本想不到,这苦心布置的防线竟如此不堪。 郑鼎恣:“薛将军已经去拿人了,想来是因今日暴雨,驻守的人大意了。” 殷良慈气得直拍桌,嚷道:“下几滴雨就大意一群混账东西!让薛宁别把人往大营带了,全给老子就地撵走,撵荒地里喂畜生去!” “刺台今日大摇大摆进我大瑒,肯定不是第一次,该死!布防早给他们摸清了,仗还没打呢,家被偷了!” “传我令,封锁大营,核对人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郑鼎恣:“大帅,那刺台的王子呢审吗” 殷良慈:“把他捆好,蒙上眼,先饿他个三天三夜。” 夜半,征西大营灯火通明。 大帅帐中,坐满各部将帅总长兵长。 经过这次的紧急核察,大营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但众人心下都不轻松。刺台此番,不论是否偷袭成功,无疑都是对大瑒的挑衅。 征西新帅上任,刺台哪里会将这新帅放在眼里 看来这一仗就要来了。 军中老将常戎猜测,这王子是刺台的计谋,不一定是真王子,“依老夫看,他们就是想找个借口开战。” 殷良慈也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大,遂叮嘱道:“各处关卡都加大戒备,各部做好开战准备。军中交接行密令,有错答者就地处决。向本州郡县发函,告诉他们大战在即,征西必然得胜,后方人心不可乱。” “大帅,边防失察,令刺台有机可乘,此事要报给朝廷吗” “无需隐瞒,如实上报。”殷良慈并未犹豫。这事当然可以瞒下去,但将来难免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倒不如敞敞亮亮全报上去,该罚便罚,该担责便担责,图个心安。 “是。” 在座众人都面色阴沉,只有薛宁嬉皮笑脸,开口问:“大帅,您的烈响咱们这仗还用得上吗” 这一仗比他们预计得要早,就连新兵都没练好,更不要说烈响了。 殷良慈却胜券在握,“当然用得上。”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渐渐好转,大家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 第67章 新兵没有经验,能顶在前头的人实在有限,若是没有那个传说中的烈响,这一仗必然损耗严重,打胜也相当吃力。 殷良慈与薛宁的视线隔着长桌相汇。薛宁得意地勾唇一笑,殷良慈也笑了一下。 薛宁是故意这么问的,他怎会不知烈响尚未做得出来。眼看这仗说打便打,能不能用上烈响,全靠天意了。 但是天说了不算,征西军从不靠天。 烈响做出来便用,做不出来征西照样将刺台揍得哭爹喊娘。 只是眼下军中士气低靡,需要拿烈响来振作气势。 殷良慈和薛宁都知道,烈响就是个助力。 军队有多强,烈响便有多强,军队若是一滩烂泥,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殷良慈忙完去到祁进那里,已经是后半夜。 祁进靠在帐中的短榻上,整衣而眠,不知等了多久。殷良慈见祁进脸色泛红,伸手探了探额头,有些烫。 祁进醒了,还未睁眼便先抓住了殷良慈的手腕。 “你是不是要将我送回去了”祁进开口问。因为他先前睡了一觉,出声有些低哑,平白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殷良慈不答,趁手捞过祁进的双腿:“腿先给我看看。” 殷良慈小心翼翼卷起祁进贴身的衬裤,白净的腿上挂了几道红痕,好在伤口浅,瞧着并不骇人,但这丝毫不耽误殷良慈心疼。 “怎么滚的滚出来这么老长的口子。”殷良慈俯身呼呼吹了几口,叹道:“疼死了。”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你别糊弄我。回答我殷良慈,你是不是要将我送回去了。”祁进语气沉沉,已然看透殷良慈心底的打算。 殷良慈没忍心直接跟祁进说是与不是,他按住祁进盖在他腕上的手,婉转道:“十月了。” 十月了,祁进过来他身边已经快要两个月了。 真是……一晃而过。 祁进直直盯着殷良慈的眼睛,斩钉截铁道:“要开战了,我不回去。殷良慈,我要留下。” 祁进将手指一根根塞进殷良慈的指缝中,他紧扣住殷良慈并不灵敏的那只手,无声强调自己坚持要留下。 殷良慈嗯了一声,温声哄:“上床睡吧,你淋了雨,这会身上发热呢。除了腿,别的地方真的没伤着么让我看看,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还有两个耳朵。” 祁进看出殷良慈在跟他打马虎眼,并没接茬,继续跟殷良慈谈条件:“起码得让我待够两个月。” 离两个月走满,还有十一天。 这十一天内若开战,他就能赖在这不走了。 殷良慈不答。只是沉默着将祁进拦腰抱起。 “别碰我!”祁进挣扎,但被殷良慈尽数按住。 “现在该检查身上有无伤处了。”殷良慈说。 祁进见殷良慈不吃硬的,便适时软下来,将脑袋搭在殷良慈颈侧,可怜巴巴地祈求:“别让我走开。” 祁进亲了亲殷良慈的侧脸,又重复了一遍:“别让我走开,多岁。” 殷良慈托着祁进的手略微一紧,祁进趁势而上,再次用舌尖缠住殷良慈:“我不走!” “你答应我!”祁进坚持要从殷良慈嘴里撬动一个肯定的答复。 “嗯。”殷良慈偏过头去,吻了吻祁进的脸颊作为回应,“我答应你。” 但战事隔天便起了,祁进终究没能留下。 征东因征兵受贿案被查,祁进作为涉案者,需要回去接受盘查。 事出突然,祁进茫然无措。他来不及准备别的,临行前将射中的雪狼皮剥了下来,给殷良慈当防寒的围脖。 活捉的刺台王子真假难说,但这匹雪狼却是顶好的。 这边局势不好,祁进这个关头退回去,正合殷良慈的意。 殷良慈推测祁进是回去替征东背黑锅的。但祁进活捉刺台王子有功,朝廷不会往死里治他的罪。 毕竟皇帝真正想动的人不是祁进,而是祁宏。 像祁进这样的,顶多撤个官,在牢里过一遭,多说一年半年也便出来了,只要提前找人打点好,日子不会太难过。 祁进何尝不知殷良慈的心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将皮草牢牢套到殷良慈脖子上,恋恋不舍叮嘱道:“殷多岁,早点回来。” “你不在,他们不定怎么欺负我呢。” 第62章 国难(下) 祁进走的那天,正好遇上司越和石翠烟带着白炎从万郡赶来。 祁进见司越和石翠烟两人相处融洽,开玩笑道:“石老板,随我去南州么” 石翠烟眼神躲闪,倒是司越出声解了围。 “可我听晴柔说,祁将军已经有夫人了,况且祁夫人还是位心思细腻的,将军还是尽早归家为好,免得叫夫人整日记挂。” 祁进本就不想回去,听到司越这样说,心中烦乱,不想再多说别的,躬身道:“总之,烈响就拜托二位了。” 石翠烟和司越躬身还礼:“分内之事,定不负将军期待。” 司越出狱后,连夜往万郡赶。万郡来人说父亲病了。原来家中因亲戚不断来闹,已经乱套了。 司家旁支得知司旻拿祖上家业卖给大瑒,都说这不合规矩。 司越知道,这根本不是合不合规矩的事。他们这般闹事,其实都想分一杯羹。 那几座山确实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却是他们家的。 当初分家,这几座山根本没人愿意要,当时司家家大业大,没人瞧得上白炎,这才轮到了他父亲。 后来他父亲入朝为官,凭真才实学闯出了一片天地,然而世事难料,前朝宦官当权,干涉朝政,君不君,国不国,气数尽矣! 国破君亡,百官皆沦为丧家之犬。 国破后,白炎更是众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白炎之用是征西发现的,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开采白炎了! 石翠烟跟着司越一起回的万郡,但司越没有让石翠烟往宅子里去,他直接将人送去了放白炎的地方。 石翠烟一脸不可置信:“你让我自己进去” 司越:“我得回家一趟,明日破晓前我若没有来找你,你就自己带着白炎走。” 石翠烟一把拉住司越的胳膊:“慢!” “什么意思家里出事了”石翠烟说完觉得不太对,又改口,“我是说,你家里出事了” 司越:“没什么大事。我父亲受了点风寒,我回去看一眼,你不用担心。” 石翠烟骤然松手:“哦,那你快去吧。” 司越到家,发现局面比他想象得要棘手。 来的人乌泱泱沾满了正厅,司越怀疑有些根本不是他家的亲戚,连半分钱关系都没有。因为衙门大张声势找人认白炎的缘故,都闻着味上他们家来找肉吃了。 司旻闭目坐在主位上,入定了般。 司越无须再跟父亲商量,父亲这般态度,明显是将定夺权交给了他。 司越被层层叠叠围住,那些眼睛都泛着贪婪的红光。 最可怕的猛兽是人。 “征西打的是刺台,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想就不用再跟诸位掰开了揉碎了解释吧。”司越气息平稳,有条有理地说道。 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跟刺台又没有仇。” 这话说得甚是巧妙。 冤有头还有主,你们父子是为了给你家死了的人报仇才答应征西的,还唇亡齿寒,说得自己有多么心怀天下似的。 真要心怀天下,当初前朝覆灭,一刀抹了脖,两腿一蹬,那多英雄!那才是为天下而死,现在这天下是什么东西呵呵,为了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天下,竟敢掏空祖上的宝贝,按祖法当处绞刑。 “我看,你们就是想赚他个大的。白炎供给军中,用脚想都赚翻了,人嘛,谁活着不为了钱财,咱们也理解,就是吧,你们自己发达,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是啊,当初靠南的山头,本来是给我老爹的,我老爹白送给你们了,总不能什么便宜都净给你们占了去。这山头给你们用了这么些年,我也不追究了,现在是时候还回来了吧”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都开了话匣子,说到最后,司旻分得的家产,却原来都不是自己的了! 司越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下去,冷声开口:“山是我的山,白炎是我的白炎,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你们跳脚跳到天上去,我该做什么,照做不误。你们有句话说对了,我跟刺台,确实有仇。我母亲和幼弟去后,我无时无刻,不想复仇。” “关于白炎,你们得不到,我不会给。”司越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那些浑浊的、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睛。“现在的天下是大瑒的天下,我是大瑒的臣民,只要我司越不死,你们就休想靠白炎发国难财。” 司越死死抓住白炎不肯分出去,那些纠缠着想要回山头的,司越用别的产业抵了。 那些人见此状,纷纷狮子大张口,又是要地,又是要铺,又是要酒楼。 第68章 司越知道,将来烈响制成,白炎只会更难守。 父亲年纪大了,司家只有他一人顶着,因此只怕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管别的,但是店里的伙计得讨生活,不能净跟着他做亏本生意,因此便将八成的家业都给出去了。 待众人心满意足离去,司越正正跪到了父亲身前。 司越:“等到大仇得报,司家的生意,我会重新做起来。” 司旻开口:“这些,将来都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做主。既然想好了,就做吧。我司家,无论做什么,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司越知道父亲说的无愧于心是何意。 那天征西的人来时,司越正在查司家酒楼的烂账。铺子太多,实在难亲力亲为,他家用了不少旁支的人。 等司越察觉账簿不对劲时,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做了多长时间的黑心生意。而今借此机会,把家业拱手让给他们,也能正好跟他们断清关系,将来好干干净净地从头来过。 司旻:“你如今亲自走了一遭,我只问你,征西,可靠么” 司越想到征西大帅帐中,只放了一床一榻一案,素的都不能用素来形容了,说句不好听的,征西是真穷。 但是征西没有苛待将士,将士的军装铠甲都是上等货,吃食也大方,没听说哪个抱怨吃不饱的。 “依我所见,恐怕大瑒除了殷良慈,再也找不出别的可靠之人了。” 司旻点了点头,“征西军是从北关军过来的,秦戒做主帅时,北关军军纪严明,当年若不是北关军及时镇压乱兵,可能、可能你母亲的尸骨都无处可觅了。征西军从秦戒转到胡雷,而今又到了殷良慈手中,殷良慈是秦戒的外孙,还是胡雷的义子,想来担得起大帅二字。就是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胡雷做大帅时,三十好几,已经是战功赫赫,当时胡雷身后还有秦戒撑腰,这殷良慈才二十出头,在示平便已险象环生。轮到刺台,唉,轮到刺台,但凡他有别的选择,也不会非得要这白炎跟烈响。” 司旻长出一口气:“越儿,殷良慈这般,于我司家,有恩。” 司越:“嗯。他大可以不担这风险,逼着我们给他白炎。” 司旻:“这一仗,若征西真能料理了刺台,也算替我们报仇了。越儿,不惜代价,将烈响做出来。我知你放不下石翠烟,但是这石翠烟自己答应了做烈响,你又能怎么办呢都是命啊。” 天色快要大亮,石翠烟决定再等一炷香。她要问问司越,为什么不想让她做烈响。 为什么那么恨刺台,还不让她做烈响。 是不是觉得她没用,这种大事不能交到她手上。 司越没有让石翠烟等太久,石翠烟才问了一句,司越便先抱住了石翠烟。 石翠烟听见司越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石老板,我成穷光蛋了。” 石翠烟也是个不忘初心的,接过话头道:“那你也不能卖炮仗啊,别抢我的生意。” 司越松了手,但因石翠烟没有避开他,便依然保持着拥抱的亲昵姿势。虽然石翠烟还没来得及问完,司越还是认认真真回答道:“不是信不过你。我害怕。” “嗯” “我怕你出事。我怕你疼。我怕你哭。” 石翠烟有些哽咽,但是强自忍住。 司越还没说完,最后略带埋怨地指责道:“你跟刺台没有血仇,你往前冲什么。” 石翠烟将司越推开,气势汹汹说:“我是没有仇,但是刺台不灭,日子就不太平,我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家里的积累都要败在我手上了,我得想办法呀。” 司越:“哦,所以你便将算盘打到了我这里。想用我的白炎,做你的烈响” 石翠烟:“就,算计了一点点。” 石翠烟心想,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觉得司越是个老实好拿捏的,早知道司越将白炎看得那么紧,她才不会嫁过去。 司越:“晴柔,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将算盘打到了我头上。”两人分开以后,再也没人这样叫过石翠烟。 “晴柔,如今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我都应你。你说的要跟我和离的话,可以收回去吗” 石翠烟颇有怨言:“你看着傻气,却是最精明的那个,我当了两年少夫人,临了净身出户,什么都不给我。” 司越:“我想着你这样不肯吃亏的人物,肯定要回来管我讨,谁知你一去不回。” 石翠烟:“那时候你脸都拉到地上了,我哪里敢说别的,我连陪嫁的衣服首饰都没敢拿。” “我现在讨还来得及么” 司越:“来不及。除非你再嫁我一次。” 石翠烟:“聘礼翻倍。” 司越:“一言为定。” 第63章 作伴 殷良慈送走祁进便上了前线。深夜回营帐,一进去便嗅到浓郁的香味。 简易炉火上竟温着食物,是煎好的鱼和蘑菇炖鸡。 恍惚间殷良慈以为祁进没有走。 殷良慈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反反复复好几次,没有将银秤变出来。 兰琥进来送热水,看殷良慈还没动筷子,忍不住出声道:“大帅,这些都是祁公子亲自做的,您心里再不好受,也尽量多吃些吧。” “嗯,我会吃的,我先坐会。”殷良慈没舍得立马就吃,他抬头问兰琥,“他什么时候做的” “应该是在府上连夜做的,来跟您告别时一起带了过来,交到了我手上。特地叮嘱我,晚上热一热给您当宵夜吃。” 这些年,他与祁进聚少离多,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 “祁公子还给您留了一封信。”兰琥从怀中掏出信封,双手呈给殷良慈。 殷良慈接过,看着信封上银秤写的“多岁亲启”几个字,弯了弯嘴角。 展信,祁进第一句便是问殷良慈咸淡如何。 祁进的字本就比殷良慈的要潦草不少,这封信更是写得狂放张扬,且多连笔,一页信纸一气呵成: 辗转千万里,送君万千人。 今功成身退,独留一心与君作伴,盼君平安凯旋,讨我欢心。 望征西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凡战必捷,扬我国威。 征东副将祁进敬呈。 祁进回到南州,不多时就被问罪入狱。 征兵受贿案牵涉人员众多,祁进不是主谋,也没有拿到切切实实的好处,再加上祁进去征西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朝廷轻拿轻放,没有过多为难祁进,批文四个月后便可将人放出。 期间祁宏良心发现,给了狱头些好处,因此祁进坐牢期间并未吃什么苦头。 天历505年十二月中旬,祁宏从驻地带回来了个不得了的消息——烈响在西边炸了。 天历506年正月里,征西的捷报传来,刺台降了! 圣上大赦天下,祁进提前出狱。 二月,殷良慈回中州述职。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质疑殷良慈的征西大帅之位。 众目睽睽,都等着看圣上如何伸手向殷良慈要烈响,却不想殷良慈来了一出“先发制人”: “此战能胜,功劳不在烈响,而在征西十五万大军。” “我方与刺台十月开战,烈响制成时,刺台已是穷途末路。那情形,就算只让征东来支援的两万将士上阵,也能打赢。” “现下示州安定,刺台退服,天下太平。臣以为,烈响应作为镇边之物置于城墙之上,扬我大瑒国威。” 殷良慈一席语毕,满朝文武皆静默。 在场百官心里都清楚,征西接连打的这几仗,都是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其战功不容置喙。殷良慈若是开口讨赏,圣上断没有回绝的道理,然而殷良慈话里话外都没有讨赏之意,反而以退为进,要将烈响束之高阁! 此举,显的是征西的气度,长的更是大瑒的威风。 可真要听从殷良慈的,就这么将那战场利器当做吉祥物摆起来吗 征西舍得,征东可不答应。 征东的老将王涛庆率先出声:“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烈响威力无边,屈居城墙之上,未免大材小用。依臣之见,应将烈响作为常备军火,壮我大瑒三军!” 殷良慈早有准备,应声反驳道:“烈响纵然威力无边,然终有穷尽之时。经此一役,臣敢说,烈响救得了急,但壮不了军,反倒会让将士有所懈怠。长此以往,必将养成衰颓之气,待到用人之时,无人可用,势必后患无穷。” “武镇大将军一家之言,难免偏颇。自古以来,将帅如何。将士便如何,将帅衰颓,则将士必然衰颓,战必败矣。”王涛庆文绉绉说了一通,又将矛头对准了殷良慈。他狭长的眼扫过端坐龙椅的皇帝,而后对着殷良慈阴阳怪气道,“武镇将军这般数落烈响,太过消极颓靡,也显得牵强附会。恕臣直言,征西如此,莫不是想独吞了烈响……” 常戎年纪与王涛庆相仿,闻言直接站出来与王涛庆叫板:“王将军如此心系烈响,莫不是想独吞了征西” 第69章 王涛庆被常戎这一句话堵住了嘴,脸黑了三分。 仁德帝见出征西的态度,约莫明白现下还不是管征西要东西的时候。 征东与征西针尖对麦芒,朝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太傅温少书开口了。 “臣以为,烈响应与诡火一般,收归朝廷中央。诡火乃邪气,集结中州高僧之力化邪为正,得以善终。而烈响可正可邪,将帅心邪则烈响危害无穷,将帅身正则烈响造福万民,只有真正忠心无二之将,才有资格代朝廷执掌烈响。此等人选,臣认为非武镇大将军不可。” 征东少将李定北质疑道:“武镇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为中央执掌烈响,怕是多有不便吧。” 温少书根本不将李定北放在眼里。他冷声道:“将军战时守边关,战事结束,自然要回来。在边关扎根不动的是军营,从没有猫着不挪窝的将军。李将军没赶上好时候,袭爵之后便遇到这连年征战的乱局,竟以为咱们大瑒的主帅应当在那边关生根了!” 温少书直呼李定北大名:“定北啊,你父亲尚在的那会,天下太平,征西的将军跟征东的将军一样,也是日日来上朝的。武镇大将军征战数载,是大瑒的一等功臣,还是大瑒的小陈王爷,他可不是流放在外面有家难回的浪子!” 温少书字字句句都在敲打着诸人的狼子野心,一时间,朝堂之上落针可闻。无人胆敢正面回应温少书,都怕一言出错,不仅拿不下殷良慈,反被温少书逼得流放边疆。 然而温少书穷追不舍,言辞恳切:“敢问李将军,武镇大将军凯旋归来,为我大瑒执掌烈响,护佑万千百姓,有何不便” 武镇大将军没有什么不便。 不便的是征东,殷良慈一旦回来,征东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仁德帝过去想借征东的力除掉征西,可惜征西的命够硬,千难万险的,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越发得意。 既除不掉征西,轮也轮到征东了! 现下殷良慈得势,箭在弦上,直指征东,仁德帝正好借征西的力灭了征东。 于皇帝而言,左右都是心腹大患,灭得了哪个算哪个。 如此一来,殷良慈堂堂正正地留在了中州。 征东的几个主将如临大敌,连带着所有跟征东沾亲带故的人都整日战战兢兢。 祁家二公子祁追更是三天两头问祁进:“你在征西待了两个月,可曾得罪过殷良慈” 不论祁二问了多少遍,祁进只是摇头。 祁四祁还阴阳怪气道:“定然没有得罪。要真在人家的地盘将人得罪了,他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在咱们跟前说话么。咱们五弟虽木讷,这点看人眼色的本事,想来还是有的。” 祁四清晨刚在家说完一通,黄昏就在戏楼里被殷良慈绊了一跤。 这殷良慈不知何时来的南州,竟还听上曲儿了。 原本二楼的雅间是祁四的专属,殷良慈一来,哪里还有祁四的位置。 祁四虽心中不忿,但心道罢了,不就是一个雅间么,让给他好了。 祁四这些年在南州混得不错,并不怯场,心想既然都跟殷良慈遇上了,便去问个好,他们祁家好歹算是东道主。 雅间人不少,都是些纨绔子弟,皆是闻讯赶来一睹武镇大将军真容的。 祁四自诩比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尊贵几分,毕竟自己父亲也是大将军。他小时候随父亲参加宫中宴席,还跟殷良慈见过几次。 殷良慈见到祁四,很给他面子,端起酒盏要与他碰杯。 祁四正想着武镇大将军也不是跟二哥说的那样,闲的没事非要为难他们家,下一瞬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膝盖传来剧痛,祁四站立不起,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暗中绊了他一脚! “快将祁四公子扶起来啊,愣着等我去扶么”殷良慈出声呵斥下人,其实祁四就跪在殷良慈身前,连半步的距离都没有。 殷良慈身板笔挺,丝毫没有要弯腰扶祁四的意思,连装模作样的客气样子都没有。 祁四恨恨咬牙,心中已经手起刀落砍了殷良慈千八百次,但仍是笑着站起来,陪着周遭的人拍殷良慈的马屁。 夜里祁四归家,当着祁宏的面冲祁进发泄心中怒火。 “祁进!你给我老实交代,跟殷良慈到底有什么过节” 祁宏问祁四何出此言,祁四将今日之事尽数说了。 祁宏听罢面色阴沉,看着不成器的祁四道:“你既知道殷良慈在,为何还上赶着去贴他能对征东摆什么好脸色” 祁四忍不住争辩:“他凭什么看不顺咱们这些年跟征西打的又不是咱们征东,凭什么将不爽快都算到咱们征东头上是,他们征西死的人多,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怎么,还得让征东给他披麻戴孝不成” 祁二坐在一旁帮腔道:“依我看,就算征东以前有对不住征西的地方,去年那两万人拨过去,也算扯平了。这殷良慈再这般霸蛮,也不占理了。” “够了。”祁宏叫停二人。“此事休要再提。现下殷良慈回来了,你们都给我收敛着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给我能不说就不说。须知祸从口出,征东跟征西之间的事,不是儿戏,一个说不对,是要株连九族的。” 祁宏说罢,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祁进,问:“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跟殷良慈应该略有交情吧。殷良慈在碧婆山上住了一年有余,你那时不也在山上么” 祁宏面容威严,盯着祁进:“去年你去给征西练兵,征东的人都以为你那一去凶多吉少。我想着你与殷良慈能有几分交情,不至于交代在西边。你如今不仅回来了,还立了功,看来你与殷良慈关系还不错” 祁进听出祁宏这是想借他来跟殷良慈那边缓和一下关系,当即开口:“父亲误会了,我与殷良慈,就没有关系好过的时候。” 祁进刚说了一句,祁四就忍不住吵嚷:“好哇,果真是你祁进!早先问你过你殷良慈有什么过节,你还藏着掖着不说!怎么,现在瞒不住了,你这个混账终于肯老实说了” 祁四说着就来气,抬手将汤碗掷到祁进脸上,但被祁进偏头躲过了。 祁四见祁进竟然敢躲,立时怒火烧心,抓起椅子就要往祁进身上砸。但他手脚愚笨,哪里是祁进的对手,举起椅子的架势瞧着骇人,但连祁进的衣角都挨不到。 场面登时陷入混乱,姜荷按住祁四,适时出声道:“祁进,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怕招来责怪,有什么便说什么。你说出来,家里人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将来真遇着什么,也有个准备。” 祁进面带苦笑:“看来各位不太记得我是为什么才去到山上了。” -------------------- 莫慌!岁银这次分别很快就能见面! 第64章 舍得 祁进点到即止,一大家子登时噤声。 他们当然记得。 祁进喜好男风,被他们逼婚不能,仓皇逃至山上。 祁进发出一声讥笑,继续道:“还是说,大家真以为殷良慈这么一个王公贵胄,便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无人应声。 祁进徐徐道来,“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殷良慈若想办了我、羞辱我、侮辱我,岂不是就跟捏死一只蚂蚁。” 祁宏不曾想过竟有这事,乍一听说,大怒,骂道:“你这个混账!祁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祁二吃惊,叫嚷开来:“他竟非礼了你” 祁追没有说的那般露骨,但在场的都猜得到,恐怕不仅仅是言语羞辱。 祁进面色坦然,像是破罐破摔,反问道:“二哥以为呢呵呵。二哥总不会真以为,我能从征西大营活着回来,是因为练兵有方吧。” 祁四唾道:“骚浪货。” 祁进脸色骤变,脸上的笑荡然无存,恶狠狠地瞪着祁四:“我要活下去!” 祁进眼中泛起血丝,这声嘶吼犹如濒死挣扎的困兽。 祁家上下都重新打量起祁进来——这个自幼不争不抢的庶子,这个谁都能欺负的庶子,竟然也敢大吼大叫了。 不过庶子就是庶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皮没脸,要靠那种见不得光的事活下去。 “家丑不可外扬,通通把嘴给我闭紧了。若是让我在外头听到半点风声,家法处置。”祁宏说罢愤然起身,勒令祁进回房省思,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姜荷晚间给祁宏捶肩,看祁宏还气在心头,出声劝道:“老爷,妾身以为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将祁进给武镇将军送去,就当是疏通关系了。” 祁宏厉声喝道:“送” “夫人什么意思我祁宏的儿子是他征西的玩物吗!若传出去,我今后如何出门见人况且你方才没有听到吗祁进说的是羞辱,你将他送过去,预备做什么” “等祁进死了你才痛快吗” 姜荷掩面而泣,“妾身也是想为老爷分忧,不成便不成,老爷将妾身看得这般恶毒,真是寒了妾的心。” 第70章 祁宏不再搭话,他在想殷良慈此番到南州是为了什么。 祁宏心中惴惴不安,不管是来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来听戏的。 很快,祁宏便知晓了殷良慈来南州是做什么。 殷良慈是过来翻旧账的。 第一个翻出来的是余康。 大瑒律法规定,家有牺牲将士,可领抚恤金六两。 示平战后清算,余康报征东伤者七千三百二十一人,亡者一千零六人,失踪者一千五百八十人。 抚恤银两已经发放完毕,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但殷良慈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称余康造假。 余康当即反驳,指天发誓说自己两袖清风,让殷良慈拿出证据来。 殷良慈就等他这句话,领出三人来,称他们三人便是铁证。 这三人原本应是已死之人,但却被征东给送到了征西,做了征西的兵。 这三人混在两万人之中,却还是没有混过去,被殷良慈揪了个正着。 更要命的是,这三人只拿了一两的抚恤银。 那么剩下的呢 殷良慈厉声问余康:“剩下的呢” 接下来就是查。 中央监察全权接手,连带着将祁进的案也翻了——因找到确凿证据,证明祁进不仅未曾贪污受贿,更是带头严查冒名顶替之徒,还将年纪不够格的遣回家乡。 十日不到,余康被拽下马来,贪的抚恤金、收的贿赂金全部收进国库。 余康到死也不知道殷良慈是如何从那两万人中查到微不足道的三个人的。他根本没有想过是祁进。 就连祁宏都没想过会是祁进。 祁宏知道余康贪下的钱财后,惊骇不已。 虽然征东没几个人的手是干净的,但祁宏万万没想到余康连抚恤金都敢动手脚。更没想到,余康还设计摆了他一道! 祁宏当初还起疑,为何几家一起征兵,到最后就余家无事。 原来余家是拿他们当冤大头耍了,有什么黑锅都让他们去背。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祁宏只道过去认错了人。 余家彻底倒了。 殷良慈时不时在征东各大驻地晃荡。 下一个是谁呢征东人人自危。 一日,祁二跟殷良慈撞了个正着。 谁做东的已经记不清了,尽是想方设法巴结殷良慈的。 祁二没想殷良慈会去,不想生事端,稍坐了会便起身告辞,但被殷良慈叫住了。 “祁二公子请留步,怎么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要走了” 祁追脸变得极快,冲殷良慈笑了笑,说没有要走,是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殷良慈已经喝了不少,但眼神尚且清明,闻言道:“正好,我也觉着闷,走吧,一起出去透透气。” 祁二比祁四谨慎,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殷良慈。 殷良慈同他说的,不过是些琐细事。 殷良慈慢条斯理地提到,他在示平那会见了他们大哥祁运,后来又提到了祁进。 殷良慈感慨道:“我怎么也想不到,征东会找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将军来给我征西练兵。” 祁二觉出这是要发难的意思,小心翼翼开口:“家弟年纪轻,父亲派他去也是想着此次机会实在难得,是能锻炼人的。看来他这趟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还请将军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二公子客气了。祁进不错,给我的兵练成了呢。征西大捷,有祁进,更有你们征东的功劳。不过,”殷良慈话音一转,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在想,祁进回来之后在忙什么” “怎么一直不见他呢我回来这么些时日,常常碰到你们家兄弟几个,怎么就不见祁进呢” 祁二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几乎是立时接收到了殷良慈话里的暗示——原来殷良慈兜了这么一圈,是在问他要祁进呢! 祁二心道,看来祁进所言不假。 这殷良慈确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思及此,祁二心中登时轻松了大半。既然殷良慈想玩,那就说明有的商量,只要能商量,祁家就不会像余家那样轰然倒塌。 不就是要祁进么,给他便是了。 对此,祁宏不同意。 饭桌上,祁宏摔了碗筷,高声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祁二见惯了怒气冲冲的父亲,并不意外。他犹自沉声提醒道:“父亲,祁进那档子事,不早就人尽皆知了。” “那能一样吗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你现在要将祁进送到殷良慈那里,我问你,征东的脸呢祁家的脸呢” 祁二坚持道:“父亲,若是有得选,我也不会提这事。但您有没有想过,假若祁进不姓祁,假若他姓余,没准现在被砍头的就是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了。” 姜荷适时抽泣了一声,表示儿子说得在理。 祁宏怒不可遏:“照你这么说,我祁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死活,都全被他殷良慈捏在手里了我戎马一生,到最后窝囊到这般地步” 祁二默不作声,祁四则闷闷说道:“可不就是么。” “少说两句!没有规矩!”姜荷指着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骂道。眼看老二都要成功说服老爷了,老四一张嘴竟会耽误事。 “父亲,今天您就算要将我打死,我也要说。”祁四一不做二不休,挣开姜荷,“跟命比起来,面子算得了什么况且我倒不觉得只丢咱们的面子。 祁四迎着父亲骇人的目光,冷哼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殷良慈做的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荣耀事,他都不怕别的人在外头嚼舌根,父亲担忧什么再不济您还能说不认祁进这个儿子。殷良慈以后才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自己的英名了!您大可等着看陈王还有秦总督他们臊不臊得慌!” 祁二见祁宏有所动摇,趁热打铁道:“如今征东征西关系紧张,殷良慈这次回来看着人模人样,其实跟条疯狗似的,不定他疯起来咬谁呢。咱们早点用块肉将他打发了,往后也安稳不是” 祁二说至一半,发现母亲姜荷对自己递眼色。 母子连心,祁二随即悟出母亲是何意,继而对祁宏幽幽开口道:“况且殷良慈那日可是跟我提了大哥。” “大哥在外头多少年了,总也不见圣上有将大哥调回来的意思。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保不准把殷良慈哄开心了,他会开口跟圣上提一句呢。” 祁二见父亲面上已然松动,便又跟了一句,“父亲,殷良慈现在可是朝廷的红人,他提一句,比咱们说十句都有用,没准儿他一说,大哥真就回来了。” 姜荷一听到祁运便开始掉眼泪,但又不敢哭出声,带着哭腔道:“也不知道我孙儿舒然而今多高了。” 祁宏没有说话,姜荷知道祁宏这是答应了。 只要祁宏答应,剩下的就好办了。 祁进竭力抵抗,坚决不从。 但祁进又能如何呢 祁二却有些迟疑,担心祁进性子这样烈,送到殷良慈那里,会反手伤了殷良慈。 祁二的夫人杜韧嗤笑一声,“要是能伤,早便伤了。他们又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碧婆山那会便开始的事,轮得到你瞎忧心什么” 杜韧轻飘飘道:“你只用将人送去。送去之后,殷良慈自会有法子应付。再说,你管他伤不伤的,说不定人家大帅啊,还就好这个呢。” 祁二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讨问杜韧:“娘子,还得是你主意多。就是祁进这样闹,我怎么把他弄过去呢” 杜韧正专心描眉,从镜中瞥了祁二一眼,略有嫌弃地说:“这就难住你了有什么难的,祁进不过去,便让殷良慈过来呗。” “随他使什么法子呢,偷的抢的、背的扛的,堂堂大将军,还能弄不走他一个祁进么至于弄走以后怎么在榻上办事,那就不是咱们该苦恼的了。” 祁二听罢,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七日后,祁二借着自己益县县令之职办了个桃花宴,正式邀请殷良慈赴宴。 祁二为了防止出差错,提前用药将祁进放倒了才从府上带出来。 药劲儿太大,宴近尾声,祁进才醒。 祁进醒了以后见势不对,吵嚷着要走却被拦下。 众人都当他喝多了耍酒疯。但多的是人正撒酒疯,不差他一个。 殷良慈坐在桃树下小口喝酒,祁二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大帅,祁进醉了。” 殷良慈佯装不懂,伸手到处指:“这儿,那儿,还有那儿,不都是醉的么。我也醉了。” 祁二不得不再说得直白透明些,“大帅怎能醉呢臣还得托您将我那贪杯的五弟带回去呢。” 殷良慈挑眉一笑:“你们倒是够舍得。” 殷良慈面上在笑,其实心里凉透了。 这便是祁进的家人么。 他的银秤,从小到大,便是过的这种日子。 明知是火坑,还要将他往下推,竟是一点骨肉亲情都不在乎了! 第71章 -------------------- 殷良慈:回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好多天了,招数用尽终于见到了银秤。 祁进:赶紧收拾收拾跟多岁去过好日子了,大办特办! 第65章 入夏(上) 桃花宴上,祁进从里间吵嚷着跑到外头。 祁进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从,他们受祁二差遣,作势要拦祁进。 祁进不想让别的人挨到他,便索性往地上一趟,将酒疯撒了个彻底。 殷良慈将祁进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时,忍不住数落祁进:“地上这么凉你就躺,胡闹。” 祁进头还疼着,那药劲儿够大,他现下确实跟醉了一样,看什么都在天旋地转,连殷良慈也在转。 “我走不动。”祁进伸手挂在殷良慈身上,“也不想自己走。” 殷良慈低声问:“想我么” 祁进咧嘴一笑:“想啊。”他等着殷良慈打完一仗又一仗,等着殷良慈回到朝堂,一步一步逼着祁宏将他送到殷良慈手上。恍惚间,他们竟分别了这么久…… 殷良慈将祁进抱了个满怀,“回家。” 祁进怕累着殷良慈受伤的右臂,还是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殷良慈却不肯,环住祁进道:“嗯跑什么,不给抱” “不是。”祁进正欲再说什么,却被殷良慈打断。 “银秤,我也好想你。他们若再不把你给我带出来,我真要去祁府抢人了。”殷良慈始终挂念祁进,但总也见不到人,真是给他急得团团转,生怕祁进被他们欺负了去。 后半夜,殷良慈将祁进带回到中州将军府。 祁进昏昏沉沉睡了一路,躺到床上没一会就起身要吐。 殷良慈吓了个够呛,慌不迭派府上的人喊郎中来看。 郎中看过,说是用药过量导致的。 殷良慈气不打一处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干掉祁二那斯。 “我睡一觉就好了。”祁进半倚住殷良慈身上,这一天折腾下来属实是累得够呛。 殷良慈摸了摸祁进额头,觉得有些低烧。 “你睡你的,我给你擦擦身体。” 殷良慈借着给祁进擦身的功夫,顺便仔细检查了祁进身上是否添了新伤。好在肉眼看不到伤处,只是又瘦了些。 殷良慈端着水出门,对门外守着的仆从吩咐道:“把郎中被叫来府上这事传出去。多给郎中些银子,告诉他,若有人问起,便说今夜他医治的病人被折腾得起不来床了。” 殷良慈忙完,没睡一会便轻手轻脚下了床,他今日有大朝要上。 一出内室,便见夜莺已经在外等着服侍了。 夜莺是殷良慈专门从陈王府要来的人,夜莺本也乐得过来,想着跟在小王爷身边说不定还能见到祁进。 确实,祁进真给她见到了,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的。 夜莺纠结再三,开口道:“小王爷,王府那边应该是知道了昨日的事。” 殷良慈嗯了一声,“昨日的事,只怕全大瑒都知道了吧。” “夜莺是怕外面传得不堪入耳。小王爷不预备提前防着些污言秽语吗竟还指使咱们府上的人在外面乱说。” 夜莺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越界了,但祁进和小王爷是她一路看着过来的,实在不想听到别人说闲话。 “无妨。我跟他心里有数。”殷良慈洗漱完,利落套上朝服,“王府那边若差人来问你,你就说我跟祁进在碧婆山就有梁子。当时祁进不从,现下从了。” “是。夜莺明白。” “祁进这小半年又是入狱,又是禁闭,身子消磨得不轻,你多弄点好东西给他补补。唔,也悠着点,别给补猛了,一下子遭不住。” “是。”夜莺头垂得更低了。心想自己不就当初给了灵芝没讲明白么,竟让他们小王爷叨叨了这么几年。 两人正说着话,祁进从珠帘探出半个头,盯着殷良慈问:“你要上朝去么” 祁进冷不丁出声,夜莺和殷良慈具是一惊。 殷良慈大步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祁进的脸,关切道:“什么时候醒的头还疼吗” “刚刚,不疼了。我听你们嘀嘀咕咕没完没了,想着出来提醒你赶紧去,待会迟了。” 祁进说着不自觉被殷良慈的朝服吸引,他好奇地用指腹摸了摸腰腹上绣的纹饰,一个手不过瘾,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殷良慈又凑近半步给祁进摸,低头对着祁进耳尖道:“再摸我就走不了了。”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夜莺端上铜盆就往外走。 关门时带起的风卷起了室内的珠帘,珠帘钩上殷良慈外袍束的宽大腰带,发出清脆悦耳之音。 祁进收了手,面不红心不跳,赞道:“这衣服倒是衬你。” 殷良慈又贴紧了一点,手越过珠帘将祁进环住,“真想将你揣袖子里带走,走哪带哪。” 殷良慈又磨蹭了一会才走。 祁进心道早知如此他就不出来了,不提醒不一定迟,但现在殷良慈是肯定要迟了。 今日朝堂上说的主要是农耕事宜。 有几地称今年天旱,怕是旱年,得提早作准备,以免将来闹灾。 本是未雨绸缪,但你一眼我一句,到最后听起来像是互相推诿,谁都不想出力,但谁都不愿意承担灾情,说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如今还凑合能过,将来便留待将来再说。 殷良慈下了朝要往家回,却被王府的人截下了。 殷良慈不用回去就知道家里要跟他说什么。 果然,到家里门一关就是一通骂。 “你如今人也回来了,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什么人你都往家带!”陈王殷衡指着殷良慈怒骂。 殷衡昨日听说殷良慈将祁进带回去,脸都气绿了。他本来还不信,这会看殷良慈这副任打任骂的倔样子,再不想信也得信了。 “人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如今二十好几,早些找个家世清白的定下来,别天天、”殷衡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说不出口。他也不知道殷良慈怎么学的跟个浪荡子一样。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秦盼附和道:“多岁,玩一时,误终身啊。” 殷良慈轻启唇,吐出一句:“这么些年打下来,死的,活的,败了,赢了,做梦似的。母亲,父亲,你们想不到,我有多想误终身。” 殷衡呵斥:“糊涂!你且等着吧,看将来别人怎么戳你脊梁骨。行不正,日后有的是苦头吃!” 秦盼细心问询:“多岁,你是如何打算的呢为何是祁进呢在山上时发生了什么你将祁进带回去,他若是害你呢” “害我我求之不得。”殷良慈唇角微扬,“在山上,还有在征西大营,他就算有那心,也没那能耐。话说回来,祁家应该更怕祁进害我吧。他们见余家没了,巴巴地将祁进送来示好。呵,他们以为这样做,我便会放过他们真是可笑。” 陈王夫妇眼见说不动殷良慈,也就罢了,只交待他不要太过出格。 临走秦盼又拉住了殷良慈,问:“当初你不是将玉婷郡主带关州了么,如何了” 殷良慈:“什么如何母亲,她姓殷,我还能真娶她不成她跟我还差着一辈呢。” 秦盼嗔道:“你也知道差了一辈,你同一辈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呢以前南来北往定不下来也就算了,而今你也该多想想以后。” “同一辈”殷良慈舔了舔干燥的上唇,有些怅然地说,“我同一辈的,如今还有几个是活的” “母亲,这朝中的腥风血雨,可是从没有停歇过。父亲多年不掺政事,在家中呆久了,是不是对朝廷抱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了我现在的位置,又能想多久远的以后呢” 言毕,秦盼陷入良久的沉默。她站在门前,看殷良慈的马车渐行渐远。 -------------------- 承认吧祁进,虽然抱着殷良慈这张脸亲了千千万万遍,但你仍然一次又一次被殷良慈这个俊朗模样迷倒。 殷良慈就是你的天菜,方方面面长在你的审美点上。 当然,你也是殷良慈的天菜。 你们岁银cp生来就应该这样为对方倾倒,日日夜夜缠绵亲吻给我们看。 你们相爱是神明的指引,是灵魂的羁绊,是爱欲的痴迷与狂欢! 而我看着你们幸福就会感到幸福。 第66章 入夏(下) 殷良慈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饭桌上的菜已备齐了,祁进则坐在不远处的案几边下棋,见殷良慈回来,将棋子一撂,颇是得意地问:“你猜哪个菜是我做的” 其实很明显,祁进将自己做的摆在正中间。 “你是想让我猜到呢,还是不想让我猜到”殷良慈说着已经提起筷子,伸向中间那道笋片炒肉。 祁进乖巧地站在一边,等着殷良慈的反应。 殷良慈故意逗祁进,嚼了半天好容易咽下去了,却一句评价都没有。 第72章 “好吃吗”祁进上手捏住殷良慈的下巴,威胁道,“你想清楚再说。” “嗯——”殷良慈嗓音拖得很长,看着祁进道,“夜莺的手艺见长啊。” “殷良慈!”祁进笑骂,“你就使坏吧!” “唔,原来是我们银秤做的。” 祁进大力揉着殷良慈的脸,“你再装,再装,还装!我做的菜你吃的还少了” 殷良慈:“哎,我家夫人做的菜,味道就没有重过,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吧。” 祁进:“你在挖苦我” “我夸你呢。”殷良慈单手揽住祁进的腰,“今天在家做什么了头不晕了吧” “你知道吗后院养了几只大鹅。” 祁进眼睛亮晶晶的,欢喜雀跃地跟殷良慈比划,“四只!有两只跑出来了,一直大摇大摆溜达到咱们屋前。喂鹅的小孩以为丢了,哭哭啼啼满宅子找鹅。” 殷良慈注意力根本没在那些鹅上,他觉着现在的祁进才是祁进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快快乐乐的,生动得不可方物。 “嗯,然后呢”殷良慈忍不住亲了亲祁进的嘴角,“你别跟我说最后是你去将鹅逮到的。” 祁进哈哈一笑:“那只能是我逮回去的呀。我一手一只,小孩都看傻了。” 殷良慈心道,成,你开心就成。 “哦对,还有个好玩的。” “你说。”殷良慈侧身坐到椅子上,将祁进放在他腿上,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小孩以为我有身孕,看我满院子上蹿下跳给他逮鹅,吓得嗷嗷叫。”祁进说到这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我还、哈哈哈、我还当他怎么了。鹅都给他了还眼睛瞪老大圆,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肚子,又看看我。” 殷良慈听到也觉好玩,“他怎么会这样想我府上还有这般缺根弦儿的” 祁进:“昨天我不是吐了几次么,兴许是给这孩子误会了。我白天给他好一顿解释,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殷良慈:“你怎么跟他说的” 祁进:“还能怎么说我说我是男人,男人生不了。他还不信我是男人,我就差脱了衣裳给他瞧我是不是个真男人了。” “嘶。”殷良慈闻言轻拍了祁进后腰一掌,“你做什么呢银秤今儿在家喝了三五两么他就算是个孩子你也不能什么都给他看啊” “这不是没看么!”祁进争辩。他说着从殷良慈身上下来坐到一边,“吃你的饭去。” 殷良慈起得太早,吃过饭便要拉着祁进回房躺下。 祁进还想将自己的棋走完,推脱道:“你困了先去睡,多大的人了还要我看着你睡么” “我要你跟我睡。”殷良慈不依,“银秤,又是一年春好时。” “都要入夏了。”祁进不解风情地道,但双手却配合地揽上殷良慈,“不能在这。我的棋还没完呢。” 祁进这时候还担心着自己那未走完的棋局,生怕殷良慈一个不妨给他弄乱了。 殷良慈咬了一下祁进耳尖,带着醋意道:“你就想着你的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下棋了嗯我就在你眼前呢,你还下棋。” “赶明儿就将你的棋全丢出去。这个家,棋跟我,你只能选一个。” 祁进故作思考,而后表态:“我选鹅。” “很好。等会有你逞能的时候。”殷良慈低语威胁道。下一刻就将祁进拽上了案几,正正放在棋盘上。 冰凉圆润的棋子隔着轻薄的衣料,弄得祁进后背微微发痒,但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下的棋子更痒,还是身上的吻更痒。 祁进手背搭在自己额头,开始回忆方才的棋局,试图将棋局刻在脑子里。但是殷良慈在他脸上亲来亲去,他根本集中不了心神。 祁进边回应边躲,整个人连带着往上移了半寸,引得身下的棋子四散开来,哗啦啦一阵响。 祁进放弃了自己那盘未完的棋局。腰侧被殷良慈亲得一片酥麻,只得抬头叫停殷良慈,“别,你这样亲来亲去,太痒……” 殷良慈身上的衣服已经褪了个七七八八,清晨那件被祁进欣赏多时的华贵朝服此时被随手丢在案几下。 衣服不可避免起了褶皱,但无人在意。 不时有黑白棋子落地,过堂风穿过,引得珠帘叮当作响,果真是人间春好时。 殷良慈嫌地方太小容易磕碰,思量片刻还是抱着祁进去到了内室。走动时也没有退出,惹得祁进喉间轻呵出声,但为了不掉下去,还得手脚并用尽力抱住殷良慈。 “再让你选一次。选哪个嗯”殷良慈按着祁进不无醋意,一字一句问道。 祁进本想梗着脖子说谁都不选,但殷良慈实在强势,怕是一个说不对真能让他好看。 “选你选你。”祁进妥协,他倾身吻上殷良慈的眼睑,“当然是你,可满意了” “还行。”殷良慈心里美滋滋,但强忍着没有外显出来。 内室的窗户半开着,这夜月光皎洁,映得祁进肤色清透。 殷良慈临时起意,转身将祁进抱到了窗台上。 祁进半个身子悬空,倒抽一口凉气,急忙用腿勾紧殷良慈,生怕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放、放我下去。”祁进声音微颤,脸上泛起红晕。他透过殷良慈黝黑的眸子,看到了些许慌乱的自己。 “不要。”殷良慈将祁进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两人下腹相贴,祁进的体温热的跟他不相上下,甚至更烫些。 祁进呼吸变得时重时轻,挣扎着想跳下来,但被架得太高,脚不能着地,只能颤声训斥某人,“别闹。” 殷良慈吻上祁进的唇瓣,他垂眸向下看,自己与祁进紧密无间。 殷良慈低语道:“又没有别人。” “我、我怕摔下去。”祁进浑身不自在。他双手紧张地把着窗框,其实这位置并不高,摔下去也伤不着,但因为背后空荡荡的没有遮掩,祁进总觉着不安。 “你怕什么摔也是摔我身上。” 殷良慈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两人又靠近几分。 殷良慈细细密密亲吻着祁进的唇,亲得祁进双唇湿润方开口,“祁进,今夜是圆月。” 祁进根本顾不上今夜是圆月还是新月,他勉力支撑着,闻言抱怨:“我又、嗯。我又看不到!我背对着外边呢。” “那将你挪一下如何你想正对外头么”殷良慈轻笑着提议。 “混账东西!”祁进断然拒绝,“我不看!” 祁进此时只想安安稳稳从这上面下来。 “银秤。”殷良慈不怀好意地道,“窗纸都被你抓破了。” 祁进闻言收回手,因为没有别的支撑点,只能紧紧攀住殷良慈的背。 祁进微怒:“还不都赖你。” “好,赖我。”殷良慈全部应下,“所以咱们什么时候生个孩子儿子女儿我都喜欢,生出来让他们跟你一起去抓鹅。” “殷多岁,你才是喝了三五两的。”祁进指尖捏住殷良慈的后颈,“你根本不困。方才净是装给我看的。” 殷良慈将人从窗台挪了下来,稳稳当当走到床榻边,“两码事。睡是睡,困是困,不过现在确实不太困了。银秤,这比你下棋要有趣多了,不是么” 祁进终于挨到了柔软的床,心道这才几步路,怎么就走得这般艰难。 “有不有趣我不知道,难倒是难得很。” 祁进觉着自己的腰腿已经酸麻得不是自己的了,他还不待再说别的,殷良慈已经不由分说跪到床边。 祁进背对着殷良慈,头沉沉埋在枕头里,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殷良慈托着祁进的小腹将人抬起来,祁进顺从地屈腿。如此这般,祁进有些吃不消,因此并没有用心配合殷良慈。 “银秤” “嗯。”祁进本来懒得说话,胡乱应了声。 殷良慈没动,祁进只得弓起背扭过头,伸手往后去寻殷良慈。 “做什么、嗯”祁进说了一半的话被殷良慈的亲吻堵了回去。 殷良慈按住祁进,嗓音沙哑地说:“别乱动。” “我没动!”祁进咬牙,他浑身已经不受自己使唤。方才那是没防备,谁知道殷良慈追得那么紧,跟比武拆招似的,都不给他喘息的空。以前提刀跟殷良慈切磋都没这么累过。 祁进本能地想去躲,却被殷良慈的大手箍住了身子,半点动弹不得。 祁进喉间挤出一声轻哼,他往后看,正对上殷良慈含有无限柔情的眼睛。 “躲我” “没有。”祁进眼尾粉红一片。 这夜没有闹太多次,因为祁进确实有些支撑不住。祁进昨日还晕头转向的,今日其实还没彻底好过来。 殷良慈将祁进捞在身前,帮祁进按了会太阳穴。 祁进本来不困,被折腾了这许久,不一会便睡了过去。睡前还念叨殷良慈,叫他明日上朝动作轻点,别把他吵醒。 第73章 然而待到天明,祁进还是被吵醒了。 殷良慈抱着祁进亲来亲去,亲得祁进后颈背湿漉漉。 祁进眼睛酸涩,还未睡够,所以没给殷良慈反应,就乖顺地侧躺着任由他亲够。 殷良慈根本亲不够,但他今日要上早朝,留给他缠绵的时间并不多。殷良慈一拖再拖,直到再拖不得,这才小心翼翼下床。 但他起身时还是不小心碰到了祁进。 祁进皱了皱眉,半睁开眼。他抬手勾住殷良慈的衣袖,轻声抱怨道:“窸窸窣窣老半天,吵死了。” “什么时候醒的”殷良慈又回头啃了啃祁进的脸。刚才怕把人吵醒,没敢对着脸蛋亲。 祁进脸上带着个湿漉漉的吻痕,答曰:“有一会了。你亲我后颈那会我就醒了。” -------------------- 文案回收~~~ 殷良慈:香香! 祁进:哪哪都晕…… 预告:下面几章也甜哈,请酣畅淋漓地享受吧! 第67章 知心 酷暑来袭,皇帝去了北边行宫避暑,殷良慈不必日日去上朝。 人一得空就想出去转转。 正好,马良意送了信来,称侯府要给她打发出门,要殷良慈来给他主持公道。 祁进盘腿坐在竹席上吃葡萄,叹道:“看来彻公主他们为良意择的夫婿,良意不太满意啊。” 殷良慈:“别说良意不满意,我也不满意。文也不成,武也不能,就是地位显赫了些,除此以外,哪处拿得出手来” “你又没见过安国侯家的小公子,万一人家一表人才呢” 殷良慈:“不太见得。要真一表人才,良意会是这态度” 祁进失笑:“彻公主也不会害她呀。彻公主是要你去劝良意的,你这哪里是去劝的,你像是去拱火的。你不去这门亲事不一定黄,你去了这亲也黄差不多了。” 殷良慈就着祁进的手吃了颗葡萄,囫囵不清地说:“黄了就黄了。她才多大过几年再成亲也不迟。” 祁进点头:“不成亲也行。但我瞧着良意那意思,不是不成亲,是想嫁的另有其人。” 殷良慈后知后觉,“什么你是说” 祁进:“她信里不是写了么,周国御史大夫。” 殷良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重新抖开那封信,一行一行仔细去找,果然给他看到了那么一行字:御史葛争明赠我一方绸帕。 殷良慈一脸不可置信:“银秤,这像话吗一方、绸帕” 祁进慢条斯理捡葡萄吃,头也不抬道:“你妹妹看上的,就算是一方粗布帕子不也得认么。” 祁进见殷良慈有些难以接受,出声道:“我三姐也嫁的早,现在有儿有女,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平安喜乐。良意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她看中了这个人,这个人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殷良慈捏着眉心仔细回忆:“我对这葛争明没什么印象,应是布衣出身,在侯国做到御史大夫,想来也有点本事。哎,先过去看看吧,到底是什么情况。” “咱们现在过去,算算时间,正好赶上乞巧节。周国的乞巧节比中州还要热闹,正好去玩玩。” 说话间夜莺端着餐盘来了,“小王爷要去周国什么时候夜莺也想去!” 殷良慈故意逗人:“你去什么去,喜服绣好了么我都放你回去备你的婚了,你怎么还在这想去哪儿让兰琥带你去。” 夜莺被殷良慈说得脸上发热,“小王爷净爱拿奴婢说笑。再说,婚期还早着呢。我回去也没事做。” 祁进朝殷良慈的腿轻锤了一下,笑盈盈地跟夜莺道:“莺儿姐自然要去,良意信里还说想你了,她给你打了对沉甸甸的大金镯子当嫁妆呢。” 夜莺含笑给祁进添菜。今日吃凉面,五颜六色的配菜高高摞在祁进的碗里,夜莺还嫌不够,又拿筷子使劲按了按。 “够了够了,莺儿姐,再塞下去我晚上也不用吃了。” 夜莺收了手,欢喜地道:“晚上吃绿豆汤,还有水晶糕。” 夜莺掰着指头数,“明日薛将军他们来府上做客,弟弟想吃什么,莺儿姐明天给你做。” 殷良慈闻言撇嘴:“薛宁怎么又来大热天也不消停消停。夜莺你将门给把住了,明天薛宁这小子要是敢空手过来,可千万别将他放进来。” 祁进在一旁笑骂:“瞧你小气的。” 一伙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兰琥也回来了。他上午去了趟驻地,给大家伙送了些瓜果消暑。 “吃什么呢”兰琥放下剑凑过来,“呦,凉面!” 夜莺利索地塞给兰琥一碗,兰琥接了吸溜一大口,连连称赞好吃。 殷良慈出声道:“料碗在那呢,你吃的没放盐。” 兰琥作势要去放盐,夜莺慌不迭拦住:“他逗你开心呢!我放了的。” 这顿饭吵吵闹闹,像极了当年在碧婆山上那会。小王爷总是那个最爱逗人的,不管小王爷说什么祁进都会跟着笑,嘴角就没合拢过,时不时还跟着小王爷起哄。 夜莺刚一说自己放了盐,祁进就捧着自己冒尖的碗道:“兰琥哥的放了,是我的没放。莺儿姐方才只顾着给我添菜了,兰琥哥一来就将我忘了。” 夜莺笑得眼角弯弯:“你啊你啊!我就故意把你忘了,看你这顿会不会亏了自己!” 这段时间祁进被养的气色都好了许多,两人相处得倒跟亲姐弟似的,祁进时不时就要跟兰琥争一争。 殷良慈端着空碗伸到祁进那,“你挑几筷子给我。” 祁进急护食:“我不。” 殷良慈苦口婆心:“你吃不完。” 祁进想起自己刚才吃了许多水汪汪的大葡萄,肚子里确实没多大空存凉面,遂妥协,将自己的面分了一半给殷良慈,末了拿筷子敲敲殷良慈的手指头,揶揄他:“你就是看别人碗里的香。” 殷良慈点头:“嗯,你的看着好吃。” 一行人去周国,临了又加了个薛宁。 殷彻原先不太高兴,因这祁进也要来,她总觉着祁进是个妖物,最好不要跟他扯上瓜葛才好。 殷彻打好了腹稿,只等见着殷良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一番,但所有的话在见到祁进之后都不作数了。 殷彻脸色一变,单独将马良意叫到一边,戳着马良意的额头质问:“你预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山神净唬弄我!” 马良意也不知道母亲是从哪觉察到的,明明当时将祁进裹得严严实实。这关头眼看瞒不住了,马良意只得支支吾吾撒娇道:“我也没法子了嘛。” 殷彻不吃这一套,蹙眉问:“你何时知道的良慈与你说的” 马良意:“他没跟我说,我问的。当时都以为、以为哥哥不成了,我想着起码让他们好好告个别。” 殷彻:“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这句声量大了些,夹杂着几丝怒意。马良意心中委屈,丧着脸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殷彻:“你们这些孩子,我说些什么好。外头疯言疯语传成那样,说良慈阴翳下流,表里不一,表面上是主帅,其实根本是个纨绔,可真快将我愁死了。” “两人既然情投意合,也算经历生死,为何不成亲,要这般名不正言不顺大瑒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 马良意沉默不语。 殷彻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出不对来,成亲说起来容易,加上殷良慈和祁进这两人的身份,可就难上加难了。 殷彻心中涌上几分酸楚来,低声问道:“意儿,你觉着,那祁进是个怎样的人” 马良意并没有与祁进相处过,今天以前她甚至都没有见祁进真容,但她一向听殷良慈的话,哥哥相中的人,她便也当做自己人看待。母亲问她祁进如何,那自然是好的。 “起码是个长情的。这些年哥哥在外头打仗,现在回来了,两人可算能团聚了。” 殷彻还是不放心,若有所思道:“他会不会是因为良慈的身份,才这般情深意切” 马良意:“是不是作戏作出来的我不敢说,哥哥看重的人,我自然看重,祁进是什么样的人都行。” 殷彻:“小孩子话。我是担心他将来辜负良慈。再者,祁进是庶子,他小时候不太顺,也不知如今是何性子,哎,怎么就跟良慈处在一起了呢。” 马良意:“那母亲以为,什么样的性子才配良慈哥呢” 殷彻:“良慈小时候可怜呐,缩手缩脚的跟在那些皇子们后头,给他们当绿叶。好容易跟着胡雷去了大营,算是过上了几年松散日子。我现在就盼着他活得轻松些,有个知心的人陪着他,就够了。” 马良意:“母亲,你其实也不怎么看重祁进性子好不好。” 殷彻轻叹,“是啊,我也不看重。我也跟你似的,越活越孩子气了。对了,明日过节,你好好将自己打扮打扮,安国侯家的公子约了你呢。” 马良意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登时垮了脸,“良慈哥他们都来了,我才不跟那安国侯府的公子一道玩。” 第74章 殷彻:“人多才热闹,你将小侯爷带着一起,都是年纪相仿的,就当交个朋友。别闹了,不听话就明日在家抄书,哪儿也甭去。” 马良意不乐意听,撅着嘴巴起身去找猫。 马良意养的狸花猫不认生,循着人气找到了殷良慈和祁进的住处。 祁进先发现了小猫,蹲在地上逗弄。 “喵,喵喵,喵。”祁进学猫叫了几声,但手上没吃的,这猫傲娇得很,尾巴高高翘着,并不过来。 殷良慈听到动静走来看。他刚冲了凉,随意搭了件薄如蝉翼的短衫,前额的发丝还在滴水。 “哪里来的小猪” “喵嗷!”狸花猫冲殷良慈龇牙,但是却有些认怂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殷良慈人高马大站在那,他的影子跟个庞然大物似的,将猫和祁进的影子都罩住了。 祁进蹲在地上,转身白了殷良慈一眼,“是猫。” 殷良慈撑着膝盖俯身细看,喃喃道:“啊,猫。” 祁进起身,“刚才送过来的点心盒里好像有鸡肉茸,我拿来看它吃不吃。” 殷良慈跟着祁进进屋,“这猫一身膘,不像是来找咱要饭的啊。” 祁进抓了把鸡肉茸,一转身见这猫也跟进来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你还说它不是来要饭的,这摆明是来要饭的小馋虫。” 祁进说着将手心摊开,这猫果然毫不客气,就着祁进的手开吃。 祁进空着的手趁机揉了揉狸猫圆滚滚的身子,“你摸摸,它好软,跟元宝不一样。” 殷良慈闻言将手搁到了祁进头顶,轻轻揉了几下子,赞同道:“嗯,毛绒绒的。” 祁进:“我让你摸猫呢!” “我才不摸它,它刚才龇我。”殷良慈显然忘了是他先招惹人家猫的。 “你活该,哪有人一见面就说小猫像猪仔的。” 殷良慈挨了说,不给祁进再玩下去,“行了,喂完这把进屋,你头发还没干呢,我给你擦擦。” “花猪花猪你在哪儿呢”马良意一路喊一路找,站在院门朝里喊,“哥,你们睡了吗看见花猪没有就是我养的狸花猫。” 殷良慈和祁进对视了一眼,然后殷良慈提起狸猫的后脖颈将它从屋里拎了出来。 祁进一只手上还有花猪留下来的口水,看着殷良慈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声,心道真不愧是兄妹。 殷良慈送完猪猫回来,见祁进还在地上蹲着,走近了才看到祁进是乐得起不来。 殷良慈抱着胳膊道:“我就说是猪嘛,你还数落我。” 祁进讨饶道:“我的错我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这次吧。” 殷良慈哼了声,表示原谅了。 祁进拉着殷良慈的小腿借力站起来,“走了,睡觉了。” 祁进走得太快,殷良慈觉得有些不对劲,往自己腿上一瞧,便知道为何祁进跑那么快。 这人将手上残留的小猫口水还有鸡肉茸都抹到了他裤子上! 殷良慈扯着裤子,大声宣泄不满:“银秤!这是我新换的裤子。” 祁进掏了掏耳朵,回头瞥了殷良慈一眼,“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等会睡下你把裤子脱了不就好了,你何时睡觉穿裤子” 祁进已经坐到了床上,就要往下躺,却被殷良慈急声叫住。 “先别睡,你头发还没擦干呢!” “已经干了。”祁进没有听,呈大字躺倒。躺倒以后自己也察觉背上的头发似乎湿漉漉几乎浸湿衣衫,便悄悄地翻了个身,面朝下趴在床上打瞌睡。 不一会,殷良慈拿着干净的帕子赶到,他一手托祁进脑袋,一手托祁进屁股,把人挪到自己腿上趴着。祁进被摸到痒痒肉,不自在地扭了扭腰,被殷良慈大掌按住:“别动,不擦干容易着凉。” “唔……”祁进顺势搂住殷良慈的腰,面朝殷良慈下腹睁开眼睛,透过薄如蝉翼的衣衫,可以看到殷良慈精瘦有力的腰腹正随呼吸一起一伏。祁进堂而皇之地把脸往前伸了伸,而后隔着衣衫吻住殷良慈。 殷良慈的手随即停住。温热柔软的唇就这么贴着他,一点一点用牙齿啃、用舌尖挠,慢慢攻城略地。 祁进察觉殷良慈停下动作,抬脸正对着殷良慈狡黠一笑,催道:“愣什么给我擦头发呀,不然我要着凉的。” 祁进说完,脑袋又蹭了回去,这一次不再隔着衣衫。祁进神态自若钻进殷良慈的衣衫里头,仍是轻啃慢咬,就像陪人玩耍的小猫般。 舌尖顺着腹线灵巧游走,亲吻带着朦胧水汽,让殷良慈几乎神魂颠倒。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缓了又缓,却无济于事。 祁进喉咙被顶到,他嗤嗤笑着向殷良慈抱怨:“你怎么硌人呀。” “你说呢”殷良慈无可奈何,拍了一把祁进屁股,“你个小王八蛋,明着这样会那样,你还非要对我这样那样。” 祁进闻言舔了舔唇,故意道:“那下回不亲啦。” 殷良慈又拍了一下祁进,正色道:“不行。” 待殷良慈将长发擦得干透,祁进突然出声:“彻公主好像看出来了。你昏迷那会儿,莺儿姐带着良意跑到山上寻我,公主也去了。虽然我没有露出面容,但她定然辨得出我这身形。唉,我们几个小辈,合起伙来骗了她。” 殷良慈拉起祁进的手亲了亲,宽慰道:“当时情形急迫,她会理解的。” “她会不会担心你跟我走得近,将来反过来害了你”祁进犹豫着问,“关于我,她可曾问过你呢” “问过我一两句,将来什么打算之类的。我没有跟她详说,她也不会过多干涉我什么。关于你,我只说了我爹娘还不知此事,今后我会自己跟我爹娘说。” “你跟我这事,她可有责问你祁家人把我送到你府上以后,外头闲言碎语那么多。我们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你的亲人,都那么以你为傲,却因为我……” “没关系的银秤,她可是殷彻啊,她哪里会在意底下人嚼舌根的东西,我爹娘更不会理睬那些。况且那些都是暂时的。” “银秤,我不会让你一辈子跟在我后面,你也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我后面。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论我们将来走到哪一步,你须记得,我没有因为你怎么样,你也没有因为我怎么样,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的。” “嗯,我知道。”祁进拉着殷良慈的衣角把玩,恍若无意地说,“如果我的家人,有彻公主还有良意那么好,就好了。” 殷良慈掌心握住祁进的手,“这不是有我呢么,我一个抵得上他们十个,百个。银秤,你有我,赚大了。” 祁进轻笑:“赚大了,做梦都乐醒。” -------------------- 小猫咪喵言喵语:没有人替我发言吗我这么一只可爱小猫,胖点怎么了! 祁连:祁进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阿姐 耳谊:祁进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外甥女 第68章 乞巧 薛宁瞅着殷良慈跟祁进蜜里调油,成双入对,愤愤地想:殷良慈不是孤家寡人了!他媳妇儿竟然还是个将军! 可恶,薛宁嫉妒得睡不着。 但是薛宁不得不承认,殷良慈跟祁进这两人看着可真般配啊。 薛宁轻叹:殷良慈这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个祁进。 薛宁眼见着打祁进过来大营以后,殷良慈就没在大营里过过夜,成天在大帅府和军营两头跑,把千锤都跑瘦了。 其实薛宁也跟着殷良慈跑,因殷良慈他家天天有好饭吃。 可惜祁进才来不到两个月,薛宁还没吃够呢,祁进就回去了。 祁进一走,战事就开始了。 薛宁禁不住想,这殷良慈是不是会观星算命,怎么卡得那么好,半点没让祁进在沙场上受罪。 这一仗,也险呐。 可哪里有不险的仗呢 所有人都看到征西有烈响,但他们哪里知道,这传说中的烈响造出来时,战局都到尾声了。 不过烈响没有白做,烈响一炸,起码这个冬天能轻松些。难得,这年冬天没有耗在前线。 大家都说,大帅是神人,薛宁却知道,难的还在后头。 烈响做出来容易,守下去难。 然而殷良慈却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样子。 刺台降后,殷良慈也欢欢喜喜庆功,以茶代酒,从征西大营的东头敬到西头,南边敬到北边,让大家敞开肚子多吃点。 神人也是人,神人会害怕吗 薛宁想,应是会的。 但是神人也很欠揍,殷良慈见薛宁出神,团了一大块雪砸到薛宁面中。 “你瞎深沉什么呢” 该死的,薛宁抹去脸上的雪,心道:我不是在操心你么。 殷良慈的雪球接续投掷到薛宁身上。 薛宁被打得上蹿下跳,迎着雪球冲过去将殷良慈按进了雪堆里。 两人打作一团之时,薛宁心想:这家伙哪里是什么神,他是殷良慈,是跟他从小一起疯的殷良慈。这家伙刚来关州时,个子小,下盘不稳,谁绊他都能给他绊个嘴啃泥。玩了一天回去,身上的泥湿的套干的,衣服扒下来都能立住。 第75章 不光殷良慈,他的衣服也能立住。 薛宁本来不屑于跟这东州来的小王爷玩,皇亲国戚高门深户,太讲究,但他最后还是跟殷良慈玩到了一起,因为殷良慈是个例外,他什么都不讲究。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习武。 薛宁偷懒,撺掇殷良慈同他狼狈为奸一块偷懒,但是殷良慈不干。 薛宁那时不懂,还当是胡雷将殷良慈罚得厉害,殷良慈才这般勤勉。 薛宁哪里知道,像殷良慈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也有苦楚 后来殷良慈跟薛宁说起,直言他这样刻苦是为了活下去,“我得练好身体,才不会被人轻而易举杀掉。” 薛宁血气上头,拍着胸脯道:“谁敢杀你先问问我薛宁答不答应。” 可是要杀殷良慈的,哪里管薛宁答不答应薛宁算哪根葱 示平一战,薛宁真以为要交代在那了。 有时候整夜整夜顾不上睡,刀剑都给他砍卷边了。 薛宁当时想,死了算了,太苦了,太困了。但又想着,他不能死,要死他也得死在殷良慈后头,他得给殷良慈收尸,他不能让征西的大帅死在外面。 后来赢了,至于怎么赢的,薛宁跟殷良慈一样都懒得再提。 反正赢了。 大瑒锣鼓喧天庆祝大捷的时候,胡雷刚将殷良慈运回大营。 薛宁听说殷良慈重伤昏迷,没敢进去看。 薛宁也没敢见胡雷。 是胡雷主动找到的薛宁。 胡雷拍了拍薛宁的肩膀,道:“干得不错,小子。” 薛宁觉得胡雷这句话,本是打算说给殷良慈的。 后来殷良慈醒了,回了大营,再后来,薛宁也终于见到了殷良慈这小子心里藏的那个人。 刺台终于收拾利索,殷良慈开春回去述职交差,临行前薛宁叮嘱他,记得在他的新府上留一间屋子,待他将手上的事料理妥当,也去中州玩玩。 殷良慈这人没良心的,手一伸问薛宁要定金。 薛宁一巴掌将殷良慈的手打飞。 薛宁紧赶慢赶,终于在夏天来时得以启程。 殷良慈的副将兰琥比薛宁走得早,不过也情有可原。 兰琥先走一步是因为要回去下聘成亲。而薛宁孤家寡人一个,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中州没玩上几天,薛宁就跟着殷良慈他们去了周国。 路上薛宁跟祁进打听,问祁进马良意好不好看。 薛宁鬼鬼祟祟的样子被殷良慈抓到,受了殷良慈一记眼刀。 祁进打圆场,在两人之间周旋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年纪还小呢。” 殷良慈尤其直接,没好气对薛宁道:“她肯定瞧不上你,她喜欢长得好的。” 祁进嘻嘻一笑,对薛宁道:“他妹妹好像是有心上人了,我们这次回去就是帮她出出主意呢。而且,你不是要找将军的吗” 薛宁哼了一声,“是啊,我还看不上她呢。我要找将军当夫人!” 可惜在周国没有遇见什么将军,薛宁在侯爷府门口碰上了个粉雕玉琢的小侯爷,邵安。 邵安本家在朔东,偶尔过来周国住。 邵安称自己是来找良意的,他母亲与良意母亲早就约好了。薛宁嘴太快,问邵安:“你母亲跟良意母亲约的,你来做什么” 邵安抿嘴一笑,道:“我来跑腿的。” 薛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邵安是殷彻公主给马良意安排的如意郎君,门第倒是相配。 薛宁闪身请邵安进去,邵安站在原地不着急进去,幽幽问薛宁姓甚名谁。 薛宁爽朗一笑,说:“我是给公主家看大门的。” 邵安盯着薛宁手里的鸡腿,犹疑着道:“看大门的” 薛宁咽下嘴里的肉,胡扯道:“你想来干吗来了就有鸡腿吃。我就干到今天,正好我走了你顶上。” 邵安全然不信薛宁的一派胡言,但他也没有再说别的,也不说进去找人,就站在门口跟薛宁唠闲话。 不一会儿,公主府正儿八经看门的仆从回来,薛宁将位置让给他,“忙完了” 仆从点头如捣蒜,“小的谢过大人了!” 薛宁摆手让他不用这样,“举手之劳而已,人有三急嘛。”薛宁说罢转身要进去,突然想到还有个邵安在外头,便问他要不要进来。 “现在天还没黑呢,他们预备吃完饭再出去逛。你过来吃一口” 薛宁不由分说将人拽了进去,都忘了自己一手的油。 邵安倒是没有嫌弃,由着薛宁动手动脚的。如果邵安当时将薛宁甩开,估计两人也没有后来的事了。 那晚侯府家宴做的一道炖肉很好吃。薛宁一个人吃了大半盘,最后用馒头将汤底都给蘸着吃光了。 殷良慈说薛宁跟饿了三年似的,邵安则学着薛宁,也撕了半个馒头蘸汤吃,吃完跟薛宁竖大拇指,说果然好吃。 祁进也是个有样学样的,拿了个馒头配肉吃。 马良意毫不遮掩眼里的嫌弃,偏头小声问殷良慈:“哥啊,你平日里是不是亏着这几个人了。” 殷良慈百口莫辩,颇是头疼地道:“祁进就这样,好养活。哎呀,这几个都好养活。” 吃过饭出去逛,街上人多,薛宁也不想跟他们这些成双成对的混在一处,决定各玩各的。 薛宁逛到卖糖人的地方遇见了邵安,看见邵安戴着不知从哪买的红脸唱戏面具,混在一堆小孩中间看捏糖人玩。 薛宁挤过去,撂下一两银子,“劳烦给我捏个孙行者!” 邵安见来的是薛宁,好心解释:“她不卖。十两银子都不卖。” “哦”薛宁来了兴趣,“为何不卖做生意的人,竟瞧不上这些真金白银么” 捏糖人的开腔了,竟是个女儿家,“这位爷,不是咱们看不上,是今儿过节,咱们只送有缘人。” 一旁的小孩子抢着接话道:“成双结对的不送,只送形单影只的,嘿嘿嘿,我就自己一个,师傅捏的这个仙女就是送给我的!” 薛宁不禁乐出声来,这小孩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成双结对了。他拽了拽这小孩的朝天辫,跟他说:“我也是个形单影只的,得送我。” 捏糖人的立时接腔:“你不是。” 邵安宽慰薛宁道:“她也这般对我说的,走吧,人家今天是专门哄孩子玩的。” 摊子前围的人越来越多,多亏邵安拉了薛宁一把,将薛宁从人堆里头薅了出来。 这一幕正巧被殷良慈他们看见,殷良慈啧了一声,说:“铁树开花。” 祁进的注意力不在薛宁这边,他正聚精会神看向那个糖人摊子。 薛宁跟祁进说:“这人不卖。” 薛宁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祁进喃喃道:“放别人身上很怪,但若是她的话,倒也不怪了。” 薛宁不知道祁进在说什么哑谜,正欲问,却见殷良慈已经拉着祁进过去了。 薛宁听见他们好像喊了个名字,似乎是……留不住这名字奇怪得很。 邵安站在薛宁身侧,“原来是熟识,小王爷他们交友倒是广。” 薛宁看了一眼这位红脸包公,问:“翁主呢你们两个不是一起的” 邵安摘下面具往薛宁脸上一扣:“我哪里跟她一起,她去找她相好的了,我不过给她打个掩护,还能一直跟他们后头么。” 薛宁心想也是,“你从北边过来的北边有什么好吃的” “我没注意,人太多了。”邵安摸了摸鼻子,“你现在去哪要去北边看看吗” 薛宁点了点头,“我刚才走的东边那条巷子,巷子里有家卖酥糖的吃着不错,你想吃的话可以去买来尝尝。” 薛宁说完便要走,邵安跟上去,说那家他平日经常吃,不必特意跑过去尝那是什么味道。 “啊,也是,你本就是周国人。”薛宁说错了,邵安本是朔东人,但邵安并没有纠正他,只是含笑听着。 薛宁边走边问,“你们周国乞巧节有放水灯的吗我在关州时听殷良慈说,他们东州中州就有,但是关州不放水灯,我们那边放的是孔明灯,天上红艳艳一片,可好看了。” 邵安:“周国乞巧节没有放灯这一说,但是我们会送灯。在这里,漂亮的姑娘能收到很多灯。姑娘相中哪家的小伙子,便收下哪家的灯,挂在自家大门的屋檐下。送灯的小伙子见了这灯,就知道姑娘的意思了。” 邵安用手指给薛宁看,“喏,就是那种灯,镂空的,有很多花纹,如意纹最多。” 薛宁顺着看去,果然都是如意,“你们这习俗挺有意思。有姑娘送灯的么” 邵安略一思索才道:“应该有的吧。” “你给姑娘送过灯吗”薛宁问。 邵安摆手,“从未。” 薛宁笑话他道:“那你这节过的还有什么意思将来有机会来我们关州,我们关州的女子风姿绰约,性子憨直,保准有你喜欢的。” “薛将军的美意,邵安心领了。我们周国的女子性情天真,朱唇粉面,不知可有将军中意的” 第76章 薛宁很给邵安面子,连声赞道:“我个个都中意,你们周国的女子,美得跟仙女似的,快将我的眼给看花了。” 这夜薛宁带着邵安吃了不少零嘴,弄得好像薛宁才是那个本地人,直到钱袋子掏空才回去。 薛宁抱怨了几句邵安这个没用的,要是他的荷包没被贼人摸走,他还能再多吃些新鲜玩意儿。 另一头,祁进也没能从留不住那讨来一个半个糖人玩。 留不住跟众多小孩打成一片,也没功夫同祁进他们叙旧,只说了句:“哟,你两口子还活着呢!蛮好蛮好!” 祁进被气笑,“我们两口子还活着,你还挺意外你倒是盼我们些好啊。” 殷良慈一把将祁进拽走,“不跟她胡扯了,这人没个正形,说话不中听。” “可是她说我们是两口子。”祁进心里正偷着乐。他转身扑进殷良慈怀中,跟殷良慈手牵着手挤出摊位,再次汇入熙熙攘攘的街市中。 “还用她说我们本来就是两口子。”殷良慈倾身贴在祁进耳畔,压低声音同祁进说了句不太上得了台面的荤话。 纵是夜色正浓,祁进的耳尖也陡然变红。 “那不是你喜欢嘛。”祁进倒是没收声,他挺胸抬头接了句。 殷良慈搂住祁进的腰,把人往身上按了按,柔声征求祁进的意见:“那今晚还……” 殷良慈问得虽不太直白,但祁进脑中仍立即浮现往日种种。 那个做法,也就在观雪别苑住着的时候有过那么一二回。 其中有一回,起因是两人因什么事情争了几句,夜里躺在一张床上,谁也不理谁。 祁进越想越生气,掀开被子就要回他那四面漏风的小茅屋,却不料房门不知何时被殷良慈套了个锁头,从内里牢牢锁住。 祁进怒气冲冲回头,正见殷良慈一个闪身躺回了床上,四仰八叉给他装睡! 祁进再次翻身上床,骑到殷良慈身上翻找钥匙,从头摸到脚,从前摸到后,什么也没摸着,单是将殷良慈给摸得精神抖擞。 祁进冷着张俊脸,漂亮的眼睛盯着殷良慈下腹,略一思索,而后俯身吻住殷良慈的嘴巴。 殷良慈以为祁进要与他和好如初,立时热烈迎上了这个亲吻,混乱纠缠间,时不时发出吞咽和轻喘。就在殷良慈被吻得神魂颠倒、情难自禁之时,身上甜蜜的重量倏而一轻! 待殷良慈再睁眼,却见祁进已然翻身下床,几步奔至窗边! “你敢走!”殷良慈惊呼出声,连滚带爬去抓人。 祁进的一条腿已经踩上窗沿。 祁进心急火燎,但推窗的动作总归是慢了些许,待到好不容易可以翻身越过之时,殷良慈已经扑了上来——祁进先是腰部一沉,继而身体就悬空起来。 祁进不死心就此被逮住,遂牢牢抓住窗沿不肯撒手。 殷良慈怕真的弄伤祁进,便也迁就着他,并不真的将人拉走。 两人僵持不下,身上都挣出几分薄汗。最后是殷良慈出声妥协,他可怜巴巴恳求:“我们不吵了好不好,你别走。” 祁进并不罢休,蹙眉追责:“谁的错” 殷良慈脱口认罪:“我的。” 祁进别扭又费劲地转过头,盯住殷良慈漆黑透亮的眼珠,半晌才出声问:“错哪里了” “都错了。” “你以后还跟我犟不犟” “不敢了。” 殷良慈态度不错,祁进姑且满意,终于松手断开了对窗沿的紧密依靠,全然投身于殷良慈。 祁进拍了拍殷良慈肩膀,示意放他下来。但殷良慈横了一眼大开的窗,令道:“自己关上,落锁。” 祁进顺从。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影映在雪地上,泛着璀璨的银辉。随着咔嗒一声响,窗户重新合上,银辉在外头,银秤在里头。 夜还长,祁进被殷良慈抵在了墙上。 祁进背倚着墙,墙静观不动,唯见窗动,连带着窗沿的积雪簌簌震落。 祁进已经记不清他的双脚再次接触地面是什么时候,只知道第二天他发声困难,身上红红紫紫斑驳,不甚体面。 是的,不甚体面。 祁进不愿追忆细节,只笼统地想了想,便严声拒绝了殷良慈:“不行。” 殷良慈难掩失落,低声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呢是因为节气不对还是嫌你我二人总是腻在一起,情分淡了” “嘘!”祁进捂住殷良慈的嘴巴,“别胡搅蛮缠!再说些不该说的,今夜你就睡猫窝去。” “呜呜。”殷良慈露在外面的眼睛讨好地冲祁进眨了眨。 “在侯府,人多眼杂的,不合适。”祁进怕殷良慈不死心,再次婉拒。 “侯府这么大,房门一关没人听得到。”殷良慈怂恿。 “万一良意跑来找小猫呢。不成,我心里不踏实。”祁进想都不敢想。 “她还小呢,什么都不懂。”殷良慈无所谓道。 “良意都有喜欢的人了,就算不是大彻大悟,也懵懵懂懂该懂那些了。”祁进转而建议道:“就跟平常那般,安安静静的。别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了。”不然他第二天声音不对,没法说话。 殷良慈思索一会,终于肯让步,“那今夜多来几次。” “那早些回吧。” “回!” …… 乞巧节过后,几人又玩了几天才回的中州。 马良意跟邵安的婚事中道夭折。具体经过薛宁不清楚,毕竟是人家家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多问,但八成是殷良慈出面劝的。 马良意开心极了,抱着她那只肥猫来回转圈,殷良慈让她别显得那么得意,太张扬了不好。 “我不!我就要笑!哥,你就是天下第一的好哥哥!”马良意转头又抱住祁进,“哥!你是天下第一的好嫂嫂!” 马良意一会儿哥一会儿嫂,叫得乱七八糟。祁进笑着让她不要乱叫。 殷良慈将她从祁进身上拽开,叮嘱她道:“哥帮不了你一辈子,你既然看上了人家,就得好好用功,这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懂吗” 马良意点头应下。 殷良慈还是不太放心,“将来就算被拒绝了,也不能哭鼻子哈。” 马良意撅起嘴来,扯着嗓子撒娇道:“哥!你盼我点好嘛。银秤哥哥——你看他!” 祁进赶紧开口替马良意出头:“将来要是被拒绝了,你找银秤哥哥,哥提着开山刀替你收拾他。” 马良意气得跺脚,“你们俩故意气我!我不送你们了!” 正吵嚷着,邵安也过来了。看样子是专门赶过来跟他们几个告别的。 薛宁又邀请了邵安一次,让邵安将来上关州找他。 薛宁难得心细地建议邵安最好是春天过去。春天新长的嫩草尤其适合跑马。 邵安说他过些时日要南下,家里的事得帮忙去做了,再不能跟个富贵闲人似的到处乱逛。 薛宁随即笑着接话道,“南边好啊,去看看江南有没有孔明灯。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去南边玩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薛宁:梦想好像要成真了,不确定,再等等,看将来他能不能做到将军。 邵安:我会努力的哦。 第69章 送嫁 夏末,胡雷抽空到中州见了殷良慈。 胡雷没了兵权后,被派去知州干些水利上的事,虽然累些,但比起带兵打仗,倒也安稳许多。 但胡雷总是放不下心,尤其是听说殷良慈将祁进带回家里了,他为此给殷良慈去了好几封信,但殷良慈总是含糊过去,也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 胡雷总觉得殷良慈这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因此一见到人便让他直说。 殷良慈被问得急了,回道:“没难处,我好着呢。” 胡雷:“你好什么好你将祁家的那谁关到府上,你要做什么多岁啊,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将来有的是处置他们的机会,你不要将自己耗在这上面。” “嗯,义父放心吧,我过段日子就把人送回去。” 胡雷不满,“什么叫过段日子你即刻便将人送回去。往后莫要再跟他们搅在一处。” “你现在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骑到了他们头上,使劲羞辱他们,但是多岁,做人不能这般,咱们跟他们不一样。这种行径,咱们不做。”胡雷语重心长教育一通。 殷良慈只得应下。 胡雷见殷良慈像是听进去了,也不再接着跟他絮叨,转而跟殷良慈说军中的事。 “多岁,我预计着,上面快要开始裁军了。你可有自己的打算” “我与义父想到了一处。现在周遭终于安定下来,也是时候削减军费开支了。我觉着这是好事,民苦兵役久已。至于边防,征西有了烈响,就算裁军,也尚且撑得住。我想趁此机会,练练精兵。” “一旦缩减行伍,精兵就必须得练。烈响将来肯定要从你手上拿走,在他们瓜分烈响以前,征西的精兵得练出来。多岁,你的任务相当繁重啊。还有,将来天下太平,朝廷势必向文官倾斜,你得做好准备。切记,将自己的心定下来,不要呈口舌之快,那群耍文的,能避则避。” 第77章 “我是担心他们克扣军费。我怎么着都无所谓,但他们最好别觊觎征西的东西。” “将来势必是要抢的。这征东和中州的驻军近水楼台,油水一直够足,将来拨的钱少了,定然叫的最大声。” “我看朝廷有几分放着征东自生自灭的意思。余康一案,要是上头想保他,也不是保不下来。” “君心难测。多岁,万万不可大意。” “多岁谨记义父教诲。”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将征东做掉” “是。”殷良慈垂眸承认,“征东不除,我夜里睡不安稳。” “还不是时候。”胡雷摇头,“若我猜得不错,皇上并不是要放任你做掉征东。他需要征西和征东互相牵制,而今显然,征东斗不过你了。” “义父的意思是” “他会为征东寻一个新的领头人。一个能与你对峙的人。”胡雷缓缓说道,“他还没有找到。” “义父觉得,这世间真的有这般人物么” “皇帝想让这世间有,那么这世间定然会有。他要的是一个傀儡,能为他所驱遣的傀儡。” 殷良慈轻笑,“我这辈子,跟活人较量完还不够,还得跟傀儡较量。” 胡雷神色严肃,“时时刻刻,小心。” 殷良慈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再抬头便见窗外大雨倾盆。 胡雷开口:“迫不得已,就掀翻这出傀儡戏。征西效主,不唯君。” 胡雷这次来,将知州最好的铁匠一并带了过来,要给殷良慈的右臂定制一副软甲。 殷良慈的伤一直是胡雷的心结,当时将人血肉模糊带出来,随军的医官为了保下殷良慈这条命,跟胡雷说或许要弃掉半条右臂。 最后右臂保下来了,但是伤却不可逆。 胡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听说软甲能护得伤处一二,便全大瑒去寻最好的匠人。 软甲做好送来时,胡雷已经回了知州。 祁进日日陪着殷良慈练武,最开始时殷良慈用左手都接不住祁进三招,剑被祁进一次次挑飞。 祁进面色铁青,发话:“再来!” “要不……算了。我慢些练总可以的,你不要生气。”殷良慈拾起剑,想就此作罢。 “再来!”祁进不屑道,“堂堂征西大帅竟然知难而退,这像话吗!看招!” 祁进不留余地,殷良慈只得接着应招。 深秋时,两人已能对上几十个来回。 也是在深秋,兰琥和夜莺成亲了。 殷良慈让夜莺从大帅府的正门嫁出去,大瑒从没有哪家的下人有这待遇。 “大帅,这不合规矩。”兰琥躬身道,身边的管家也连连点头,一脸为难。 “按我说的做吧,规矩都是人定的,大帅府我说了算。府上难得热闹一回,这次过后下一次也不知是何时了。” 殷良慈安排好,起身去找祁进,寻了好久没见到人,拉了一个小杂役问。 “见着祁进了么” “大帅,祁公子在前头打点呢。” 殷良慈找过去时,正看见祁进扯着红绸装点破竹。 “你当真要让破竹去送亲么”殷良慈帮着祁进拉过红绸,在破竹胸前打了朵花。 “自然。”祁进越看越满意,“破竹多俊,配这红色多喜庆。” “破竹性子那么烈,它能走完过场么”殷良慈承认破竹模样好,但毕竟是大场面,他怕出什么岔子。 祁进对自己的马儿有着十足信任,拍着马儿跟殷良慈保证:“我跟它商量了老半天了,它答应我了。” “稳妥起见,你在前头牵着它吧。” 祁进没吭声,殷良慈又问,“你牵它,行吗” 祁进有些诧异,瞪大眼睛道:“我这事得夜莺娘家的人来做吧,夜莺不是有个弟弟么” 殷良慈叹道:“夜莺那弟弟,不提也罢。夜莺早些年来我们家,得的月钱都叫那弟弟拿了去花天酒地。没有那弟弟,夜莺的日子要轻松得多。” “可是,我去做合适吗”祁进对自己却是不太信任得过。 殷良慈见祁进是担心这个,释然一笑,“来的宾客都是征西的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殷良慈帮着祁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兰琥是前朝遗孤,自小便跟着我祖父,后来到我身边做亲卫,是我最好的副将。” “今晚兰琥过来接亲,是薛宁为他开道。我是夜莺的娘家人,要留在府上照应,这中间的一路,你便去送一送吧。” “夜莺若知道是你在前面为她牵马,定然心安。” 祁进听罢仰头对破竹道,“听到没今夜咱爷俩一起,你可得给我争口气。” 殷良慈思索片刻道:“将千锤也带着吧,不然将来千锤要怨我的。这般热闹的场面,我却将它拘在家里。” “行啊!”祁进爽快应下。 周遭铺天盖地的红,全府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不时有悦耳笑声传来。 喜鞭已经备好,每到整时便放一挂。 祁进探身抱住殷良慈,附在殷良慈耳畔道:“恭喜啊!” 殷良慈将自己埋入祁进脖颈中,放肆嗅着,也说:“恭喜啊!” 祁进:“大帅何时来娶我呢” 殷良慈:“很快。” 祁进:“好。” 祁进去到夜莺闺房,站在窗下将自己为她牵马的事说了,让她待会不要慌,有什么事他在呢。 夜莺直接推开窗户,探身对祁进道:“进来!” 夜莺头发已经盘好,祁进犹豫着,在想他进去是不是不合规矩。但夜莺显然不在乎这个,朗声喊道:“你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祁进听话进去,接过夜莺递给他的一个小木盒子。 “这是”祁进把玩着晃了晃,听见里头清清脆脆地响。 “红玛瑙簪子。”夜莺替祁进打开盒子,“喏,是莺儿姐特意留给你的。你戴上我瞧瞧,看好不好看” 簪子是软银做的,顶部缀了三块石榴红的玛瑙,成色极好。 夜莺见祁进怔愣出神,直接拿起来,替他簪到发髻上,夸赞道:“好看!果然,玛瑙要配美人,还得是银子做的美人。” 祁进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漂亮物什,迟疑着道:“莺儿姐你成亲,为何要给我送礼” 夜莺羞赧笑着道:“这簪子是我早就相中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你。前些日子兰琥哥知道了这事,劝我将它送给你。他说这玩意值几个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意。” “谢谢你了莺儿姐,我很喜欢。”祁进欣然接受,开玩笑道,“你送我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知兰琥哥暗地里会不会羡慕我呢。” 夜莺嘻嘻一笑:“叫他羡慕去吧。” “银秤,往后,跟我们小王爷好好的。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老天爷舍不得你们再受苦的。” “莺儿姐也是,跟兰琥哥好好的。这一路,终究是苦尽甘来。” 年底,中州下了大雪,殷良慈和祁进在家安安静静赏了雪,互相祝对方生辰喜乐。 两天后,征西那边传来急信,称玉婷郡主遇袭,动手的是刺台残兵。 刺台战败,这些人苟活了下来,一直伺机报复,殷良慈不在,便找上了殷良慈的未婚妻。 消息来时,玉婷郡主生死未知。想来人应该还活着,他们想用玉婷引出殷良慈。 殷良慈闻讯连夜启程,奔赴关州展开营救。 祁进早知道分别这天会来,却没想到是因为殷熹遇险,为此揪心不已。 第70章 羔羊 祁进在征西操练新兵时,同殷熹走得很近,也因此知晓了殷熹的坎坷经历。 殷熹出生在大瑒,母亲出身低微,并未跟她提起故乡。 殷熹幼年时,父亲殷酿因谋逆之罪被发配边疆,一家人犹如过街老鼠,苦不堪言。 殷熹对此则接受良好,认为有家人在便有家。但很快,大瑒与刺台开战,殷酿死于战乱,殷熹流亡刺台,眨眼间成为没有家的遗孤,被刺台擒获。 殷熹被刺台的王族作为胜利品瓜分了回去。 殷熹到刺台的地盘后心惊胆颤,想以死守住清白,但她又实在胆小,怕死,怕疼,做不到一头撞死在南墙上,也狠不下心咬断舌头。 到刺台的第三夜,殷熹被迫换上了刺台人的服饰去到帐中陪酒,探访刺台的是库乐部的人。 殷熹这时才知,对大瑒虎视眈眈的不仅有刺台,那紧挨着刺台的库乐部也是心怀鬼胎。 库乐部早先的势力与刺台不相上下,后来渐渐没落,得看刺台的眼色行事。 征西大军讨伐刺台,库乐部生怕被刺台拉进战局,慌不迭地送来牛羊讨好刺台,盼着能在混战中隐身,求得安宁。 正逢库乐部的王族过来走动,美貌动人的殷熹就被刺台当作回礼献给了库乐部。 殷熹在帐中见到了库乐部的小王子,多库克。 第78章 刺台首领向他们炫耀战利品,其中就包括殷熹。 库乐部的人无不殷勤奉承,哄得刺台首领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要将殷熹送给他们。 可库乐部来了五个王子,而殷熹只有一个。 库乐部的王子都站出来跟刺台首领要人,殷熹看他们根本就是为了讨好刺台首领。只有小王子多库克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撕羊腿。 刺台首领见库乐部的几个兄弟争执不下,便让殷熹选,殷熹选了谁就是谁的。就像挑一条狗,一只羊,一头牛。 殷熹没有说话。 牛羊狗被人挑拣的时候,也从不说话。 说与不说,都是要被杀吃了的。 谁来吃她,与她何干 众人没有等到殷熹的回答,也不在乎殷熹的回答。该吃肉的吃肉,该喝酒的喝酒,殷熹则被仆从带走清洗。 洗澡水很烫,将殷熹的皮肤都烫红了。 殷熹心想,再热一点,直接将她烫熟了也无妨。 殷熹一直等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不知第几次惊吓着醒来,正对上一双打量她的眸子。 是那个撕羊腿吃的小王子!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他用汉话问殷熹,出乎意料,他的汉话很好。 “只要你答应了,别人就碰不了你。” 殷熹冷笑:“有什么差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碰你。你想逃,我知道。我可以帮你。” 殷熹历经战乱,防备心很重:“你为什么帮我” “你很漂亮,你的眼睛,像我的小羊羔。” 多库克说的小羊羔不是殷熹以为的羊,而是他死去的未婚妻。因为殷熹长得有几分像他的爱人,所以他愿意帮殷熹。 在多库克的帮助下,殷熹惊心动魄却又轻而易举地逃了出来,顺利地抱住了殷良慈的腿。这才有了被殷良慈带回中州,甚至被那个狗皇帝封为郡主等等后来的事。 殷熹本以为,她此生不会再见到多库克,没想到,不过几年她就被多库克给绑走了,而且是以征西大帅未婚妻的身份被绑走了。 这关头,征西用烈响将刺台炸得够呛,战事胜负既分,征西大帅殷良慈回到中州回禀圣上。 眼看着太平日子来了,城中人渐渐卸下了防备。殷熹也不再成天闭门不出,时不时上街逛逛解闷。 坏就坏在这了,殷熹因外出玩耍而被歹人盯上。 刺台人不被允许踏入大瑒,但库乐部却可以。 刺台余部与库乐部合谋,将殷熹绑了去。 他们以为殷熹是征西大帅的未婚妻,想以征西大帅的未婚妻做人质,垂死挣扎一番。 多库克见到征西大帅的未婚妻是殷熹,并不吃惊。他在关州潜伏许久,早就认出了殷熹。 “羔羊,又见面了。” “我叫殷熹。不是羊。”殷熹担心自己给殷良慈带来麻烦,所以能不说话就不说,不管他们问什么都装聋作哑,丝毫不配合。 他们想知道的布防、粮草等等公家的事,殷熹本就一概不知。 当人质的日子,殷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弄清楚了现在的局势。 烈响将刺台炸了个七零八碎,但没有炸死刺台的野心。 刺台内部分裂,厌战的回去放牛放羊,不死心的还巴巴候在边壤,甚至将库乐部也拉了进来。 库乐的老王死了,新王不甘屈居老二,一直低刺台一头,因此加入战局。 库乐和刺台,蛇鼠一窝,互相利用。 牢房不透光,殷熹不知自己被绑了多少天。但殷良慈归位的消息比殷熹想象中要快。 殷熹心想,殷良慈真是个好人,即使她只是个假的将军夫人,他也从中州赶回征西来营救。 征西将士本就勇猛,在烈响的助力下,纵是刺台和库乐部合力也打不赢征西。 殷熹笃定,殷良慈将她救出只是早晚的事。但她心里很是惭愧,因她到处瞎逛给征西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然而殷熹并未想到,刺台和库乐部此番不为求胜,只为报复。 他们用她将殷良慈引过来,目的是将她当着殷良慈的面杀了,让殷良慈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真是卑鄙又龌龊。 “呵,你们杀十个我,殷良慈都不会眨一下眼睛。”殷熹唾了一口。 多库克舔了舔上唇:“他非常在意你。” “呸!你放屁。” 多库克把玩着石刀,“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真是感人肺腑啊,将军夫人。” 多库克以为殷熹是故意这样说,以此表示跟殷良慈没有感情。 实际上殷熹跟殷良慈确实没有他们想象的夫妻感情,他们抓错了人。 呵呵,殷熹心道,他们也只能抓住她。要是去抓祁进,且看祁进会不会留他们一条狗命。 “这样吧羔羊,你想对你夫君说些什么,告诉我,我传达给他。” “我不是羔羊!你要杀就痛快杀,不敢杀就给我滚开。” “殷熹,你在害怕。死在这里,不甘心吧。谁让你跟了殷良慈呢若你不是殷良慈的女人,也就不用死了。不用被活活烧死。” 原来是烧死。 殷熹心想,这是不太体面的一种死法。如果殷良慈救不了她,她会面目狰狞、浑身焦黑地死去。 “那个、能打个商量么”虽然不太可能,但殷熹还是想试一下,“你把这刀送给我,如何” “送给你你想自己了断么。将军夫人,天底下没有这般好的事。” “我只是想死得体面一些。” “听。”多库克低声说。 轰隆隆—— 远处传来惊雷。 这声音是……烈响! 多库克:“这还不够体面吗” 殷熹咬牙:“殷良慈来了,你们的死期到了。” 多库克却笑了,他端详着殷熹的脸,准确来说是殷熹的眼睛,万般留恋道:“真像啊。” 多库克用刀割断了绑在殷熹身上的绳索,“瞪大眼睛的时候更像了。” 殷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这是” “殷熹,我母亲姓谢,她给我起的名字叫谢云滨,我不喜欢多库克这个名字。希望你夫君早日得胜,踏平库乐与刺台。” 多库克捏着刀尖将刀柄递给殷熹,“你不是想要么,拿着。” 石刀很有分量,多库克就这么给了殷熹。 殷熹暗道:这小王子,竟是内鬼。 但殷熹并不好奇他与库乐刺台的恩怨纠葛,生死关头,谁顾得上听故事。她握紧了刀,思量是留着捅自己还是捅这个小王子。 多库克:“怎么,你想杀了我外面都是看守你的人,你就是杀了我也跑不出去。” “你既然跟刺台库乐有仇,为何还要帮他们抓我!”殷熹的刀尖仍向着多库克。 多库克:“我势单力薄,一时间无法扭转局势,为了活命,他们让我抓谁,我就抓谁。我需要大瑒铲平库乐和刺台,假以时日,大瑒也会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你都说你势单力薄了,大瑒能用你干什么”殷熹瞥了他一眼,“疑人不用,大瑒有征西,哪里看得上你又哪里需要你” 多库克指了指刀:“这把石刀就是信物。至于要不要用我,相信你夫君自有定夺。” “所以我只是个传信的”殷熹问。 多库克没有再说话,起身走了。 征西的人很快就到了。 烈响只是个幌子,真正来救的殷熹是以一敌十的精兵。 多库克受了一剑,或者两剑,当时太乱了,殷熹看得并不确切,只知道多库克逃了出去,不知道后来死没死。 石刀这事,殷熹本没有打算跟殷良慈提起,但殷良慈同她会面后,非要她将所有事一字不落说与他听,她也只得老实交代。 殷良慈仔细盘问道:“你这一遭都发生了什么库乐部没有理由不杀你,你如今完好无损,不可能是靠运气。殷熹,不要瞒我半句,尽数交代清楚。” 殷熹交代完毕,听见殷良慈问她:“石刀呢” 殷熹不太想给,“大帅,我觉得有诈,您最好当没听过这事。” 殷良慈并不执着,松口道:“行吧,刀就放你那,当个防身的物件。” “大帅,你不会真要用那个谢云滨吧。”殷熹忧心忡忡问殷良慈,“刺台和库乐部联合,征西是不是要应付不过来。” 殷良慈:“我不用。他想跟我合作,至少得跟我面对面,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能是什么可用之才刺台和库乐联合或许也是好事,他们两伙人终究成不了一家,难保不起内讧,看着声势挺大,兴许还不如单个来的能打。” “最好如此。”殷熹低声道。 殷良慈走后,祁进便离开大帅府,自己回到南州祁府。 祁进将自己身上弄得满是青紫瘀血,到家之后疯疯癫癫。 祁家看祁进这副狼狈模样,自然并未起疑。他们将祁进送走的时候,便早想到祁进在大帅府上的日子不会好过。 第79章 如今一看,果然不好过,人都被折磨疯了。 各处谣言四起,说祁进这般,并非殷良慈所为,是殷良慈指使下人干的,所以祁进才疯得这般彻底。 人尽皆知,殷良慈在用祁进泄恨,而祁进不过是殷良慈玩腻了丢出去的玩物。 祁进借着疯劲,听到了很多信息。 祁家人说话都不避他。 毕竟,谁会费心费力防着一个疯子呢。 在他们眼里,祁进算是彻底废了。 祁进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祁府的人也不敢弄死祁进。他们心里想着,且忍一忍、让一让吧,万一日后祁进有什么用呢 还不到祁进死的时候呢。 春末,雪融化殆尽的时候,祁进才渐渐好转。虽然偶尔犯病,但病情已经平稳,平日里看着与正常人无甚差别。 祁宏或许是终于良心发现,觉着愧对这个小儿子,偶尔也给祁进送去些好吃的东西补身体。 祁进面上感激涕零,其实都尽数丢了,闻都不愿意闻。 一日,征西传来消息,称那个给殷良慈冲喜的未婚妻没了。殷良慈虽然将人救了出来,但终究太迟,人已伤重。 祁四笑得卡了口痰,咳嗽了大半天才咳出来,末了还不忘唾道:“这殷良慈果真是个邪星,谁跟着他、他克死谁,可怖可怖。” 祁进听得玉婷郡主重伤不治,撒手人寰,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寻了个借口去到碧婆山上,想给殷熹上香祈福。 祁进在山神庙中遇见了留不住。 留不住难得沉稳道:“有些人总归是留不住。” 说罢话头一转,“但是殷良慈却将她留住了。” 祁进心中一动:“你是说,这是假死” 留不住并未正面回应祁进的猜想,她神神叨叨地开口:“千丝万缕尽数斩,飞得一片红叶来。” “祁进,这是大吉啊。” 大吉! 祁进心下稍安,盼着殷良慈去得及时,已将殷熹平安救出。 留不住眉飞色舞道:“你下山这些时日,过得如何乞巧节那日我只顾着玩,没跟你多聊。” 祁进直言:“过得不错。” “不曾后悔” “不曾。”祁进疑惑道,“你这么问是何意” “若你后悔,我便多嘴提醒你一二句,让你及时收手,免得日后进退不得。” 留不住再三提点,祁进听得出留不住存的是一片好心,但他并未因此动摇半分,“我已决心跟殷良慈站在一处。纵是前面刀山火海,我也不悔。” “好啊好啊,这殷良慈能遇到你,可真是好命。”留不住啧啧道。 祁进心想,应是他命够好,才能遇到殷良慈。 “你可知他此行何时能回来”祁进问。 “冬去春回,他便回来寻你了。” 天历507年暮春,祁进应邀参加耳府春宴,在宴上见着了殷良慈。 三月又七天,终得相见欢。 -------------------- 红发小美人终于自由啦~~~ 此春宴为本书开篇,绕了一圈,绕回来啦! 第71章 南行 今日是殷良慈同祁进约定的南行之日。 殷良慈的马车早早就停靠在了南州祁府门口。 祁宏携一家老少为征西大帅送行,祁进坠在他们后头,倒像个局外人似的。 殷良慈眼尖,看祁四毫不客气地推搡祁进,要将祁进推去后头那架马车,赶紧出声喊人:“祁进,你躲什么上我这辆车。路上我还有事同你商量。” 祁四担心祁进在路上得罪殷良慈,开口替祁进推拒道:“家弟怎能同大帅共乘一辆车马让他去别处随便找个空位便可,以免坐在大帅近前,招大帅眼烦。” “我从不烦他。”殷良慈直言。 这话在祁进听来只是寻常恩爱情话,但在祁家众人听来,则是来者不善。 众人各怀心思,眼睁睁看着祁进上了殷良慈的马车。 祁二见祁进始终眼神躲闪着殷良慈,他心知祁进畏惧殷良慈,便扬声提点祁进:“出去做事手脚勤快些,别耽误正事,切记照顾好大帅。” 殷良慈手从窗下伸出,向他们挥了挥,“回吧。” “烦。”殷良慈收回手,皱着脸道。 祁进仰面躺倒,长出一口气,他可算是离开祁府了。 这几天祁进住在祁府老院中,过得很不高兴,因为要苦苦等候跟殷良慈再会的日子。但若比之从前,则是高兴的,因为这一次等候的日子最短。 殷良慈凑过去,怜惜地捏了捏祁进的脸,责问道:“你又没好好吃饭” “你又在臆想我挨饿。”祁进确实没什么胃口,也可能是因为无所事事,所以并不觉得饥饿。 “春宴结束匆匆一别,都没好好说句话。我真真是后悔放你回去,那天就应该把你直接带去我那住。”殷良慈懊悔道。 “不必急于一时。况且我回去一趟得收拾些杂事。”祁进道。 “我看你也没带多少东西啊,你回去收拾什么呢” 殷良慈揉捏着祁进的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里面的疤痕,“孙二钱给你的补药带了吗别的能忘,这个可不行。” 祁进为了让祁宏他们相信自己被殷良慈折磨得要死不活,特意让孙二钱备了药物遮掩脉象,将祁家请的郎中糊弄过去。 但这药有副作用,还需靠别的补药长期调理。 这也是殷良慈最最挂心之处。 耳府春宴,殷良慈一见到祁进就想将人拉进怀里好好审查一番,无奈还要避人耳目,硬是忍了一整天。 祁进拍拍他带出来的小包袱,里面装着药丸。 “当然带了,那孩子的一片心意,我当然不舍得辜负。除了这个也没收拾别的,回去一趟,是想跟养我到大的奶娘告别。我进进出出祁府好几次,她却一直守在我的院子里,真是个长情的人。” “多谢她,将你带大。”殷良慈从未主动问过祁进过往,这是第一次听说祁进还有个奶娘。 “不过今晨我到的早,隔着院墙张望许久,怎么不见你院中那棵桂花树了” 祁进隐去种种,只开口道:“树病死了。” “啊,那有些可惜。”殷良慈知道这棵树对祁进的意义,后悔自己不该多嘴问这个。 祁进却笑着道:“不可惜,这地方我再不回来了。若今后思念那树,便在新宅再栽一棵。” 殷良慈见祁进释然,心里轻松不少,开口许诺,“如此甚好,待到将来我替你挖坑填土,养一棵更好的。” “好。”祁进应声。他牵起殷良慈的手把玩,“现在同我说说吧,你此行的计划。我看你才带了五六十人,是预备暗中动手” “嗯,江州地界久无战事,若是大张旗鼓地过去平判,难免造成慌乱,反而误事。未免打草惊蛇,我想着临近江州时就将队伍散开,各管一处,先行收集叛军消息。” 殷良慈说完,不忘询问祁进意见,“你是怎样想的” “你想得很周全,我同你想的一样。平叛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怎么将祁家在江州的积累连根拔起。” 祁进在家中修养这段时间,探听到祁四将脏钱送往江州。明面做生意,实际是避开南州江州两地的税收。 祁四还与江州当地官员勾结,利用征东职务之便收贿放贷,简直是为所欲为,无恶不作。 “还没怎么样呢,你竟先犯愁了”殷良慈勾住祁进的手晃了晃,“不用担心,你全当是出来散心了。” “你不要大意。”祁进皱眉,“你这次南下平叛不过是个幌子,最关紧的便是找出铁证给祁家定罪,但祁家最为谨慎,稍有不慎他们便会反咬你一口。若你因此出了事,我……” 祁进本不愿殷良慈插手料理他家的破事。 这个出头鸟不好当,殷良慈的身份又特殊。若是征东主将皆被殷良慈拉下马,皇帝只会以为殷良慈野心太大,怕是将来要处处针对殷良慈。 殷良慈接连几场胜仗,深得民心,权势过重,在皇帝面前已然如履薄冰。祁进不想殷良慈涉险。 “若我出了事,那你也要出事。我们两个,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殷良慈混不吝道。 殷良慈知道祁进的万般忧虑。 祁进生怕连累到他,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殷良慈同祁进讲过无数遍,这不叫连累,不允他动手才叫连累。 但祁进显然没听进去,直到现在还试图劝殷良慈收手,知难而退。 “银秤,我就把话放这了,若你不让我出头收拾他们,我这辈子都要恨上你。” “爱恨怎么能在一个人的身上共存”祁进问。 殷良慈用手从心口虚抓了一把,啪地拍到祁进手心,“喏,这是爱。” 他又虚抓了一把,仍是啪地拍到祁进手心,煞有其事地道,“喏,这是恨。” 祁进被殷良慈空无一物的表演逗笑,他抓着殷良慈的那把所谓的恨,啪地拍回到殷良慈的心口,“还给你,我才不要你的恨。” 第80章 “那就说好,等到了地方,都得听我的。” “你是主帅,我自然听你的。” 殷良慈报给江州的抵达日期是常规赶路需要的时间,因为怕他们早有准备,故此行日夜兼程,提前七日便赶至江州地界。 五十五名精兵换下军服,扮作普通百姓隐入闹市之中,悄无声息地收集叛军动向。 五日后,殷良慈根据部下搜查出的结果,判断这伙叛军约莫七八百人,在山上有七处固定的据点,共有四个叛军头子。 征东在江州地界的驻军曾围剿过几次,但都未能伤及叛军皮毛,估摸着要么已经被叛军收买,要么是懒得出力,糊弄一时算一时。 江州物产富饶,州中大城扬宁更为繁华。征东驻军在此地纵情享乐,征西将士潜入多时他们竟然全未察觉。 殷良慈看他们这般纪律松散,气着气着就笑了。 “早知如此,咱们应该住旅店去,何苦偷偷摸摸在山里扎营呢。” 殷良慈对祁进发牢骚,“来之前就知道他们废物,来之后才知道已经废到这种地步了。怪不得叛军聚到这里来了,换了我我也要来。” 祁进舔着殷良慈在城里给他买的麦芽糖,咂咂嘴道:“扬宁看着繁华,但钱财还是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我今日去赌场附近走了走,里面在高声下注,外头不乏衣不蔽体的穷人。我问了个小孩,为何要在赌场门口乞讨,他说有人赢了钱兴致好,给得多。” 殷良慈附声道:“城中并不太平,我在几处街巷见到打斗,稍有权势便仗势欺人。但那被打的却习以为常,显然不止一次吃亏。” “行动定在明日了么”祁进问。 “嗯,夜里就去他们叛军头子的老窝。你知道我的,擒贼先擒王。”殷良慈道。 “那四个头子,不在一处吧”祁进嚼着麦芽糖,道,“我就不跟你一路了,我去抓西山那两个,防着他们听到风声逃跑。” “行,拿上弓箭,你不要凑太近。”殷良慈叮嘱道。 “可是夜里视野不好。”祁进手痒,摸了摸挂在腰上的大刀。 “那你多注意些,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咱们人少,见势不对立即撤回来。” 殷良慈知道自己按不住祁进,祁进的身手他比谁都清楚,但还是耐不住要操心。 祁进给了殷良慈脑门一记,“你带出来的都是征西以一敌百的精兵!刺台示平尚不足惧,区区叛军罢了,要逃也是他们逃,你莫要灭自己的威风了。” 祁进所言不错,他们夜里突袭,叛军溃不成军,仓皇窜逃。 祁进早已设好了陷阱,在林中围得严密,不留一丝退路。 天亮之际,祁进远眺另一座山头燃起狼烟,知是殷良慈发出的信号,他们那边也一切顺利。 “祁将军,叛军据点已搜索完毕,发现他们抓了山贼一直关在地牢,向您请示,是否将其一并带走查处” “山贼”祁进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有多少贼” “只两名。” 才两个祁进略一思索,心想这山不小,应该不止两个。 “将那两人带过来,我问几句话。”祁进吩咐。 不多时,征西将士便将山贼提到祁进面前。 这两个家伙块头不小,看着不像毛贼,更像是杀人如麻的匪。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一见祁进这般模样出众的清俊便出言撩拨,下流至极。 祁进不想跟这般流氓打交道,挥手示意属下将人绑走。 那人却还不罢休,扬声喊着要将祁进带回去当压寨夫人。 祁进冷声道:“你以为你还回得去么。” 络腮胡子在山中称王称霸多年,是山寨里的二当家。半月前喝多了酒,误入叛军地盘。叛军人多势众,将他拿下关在地牢。 他浑然不知此时面对的是谁,还当是征东的部队来收拾叛军。 他们寨子经常给征东驻军送野味,关系尚可,因此络腮胡子不仅不发怵,还更为张狂。 “不止要回去,今夜就要将你收到我房里来。”络腮胡子露出满口黄牙,朝着祁进嗤嗤笑。 络腮胡子心想,他失踪多日,寨子里的兄弟们此时定然正在找他。等出了叛军的地盘,在山里望风的兄弟们定会速速知会大当家,大当家若是抓紧稍微疏通疏通,今夜他便能洞房花烛了…… 眼前这个水灵的美人是个生面孔,应是征东的新人,新人没有根基,办了他并不难。 真真是痴人说梦。 祁进后退几步,跟络腮胡子拉开距离。 “将军,斩了他吧。”征西将士低声询问祁进。 “不急,他还有用处。先将他舌头割了吧。”祁进自己听这些荤话倒是无所谓,并不会往心里去,但若是让殷良慈听了去,难保不会放火烧山。 事情闹大了不好,他们此行还有别的事要办。 然而殷良慈还是知道了。 祁进带出去的将士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殷良慈。 这次南下,殷良慈和祁进的关系仍藏在暗处,连这五十五名将士也未知会。因此将士们并不把祁进真的当做自己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暗中跟殷良慈报备。 殷良慈起先觉得这样不好,但祁进并不介意,还说理应如此。殷良慈便也由着部下了。部下跟殷良慈报备的内容不外乎是祁进去了哪里,见了谁。 虽是寻常琐事,但殷良慈仍是听得津津有味。 只这一次,殷良慈听到最后动了怒。 络腮胡子满口鲜血跪在地上,因失血过多,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殷良慈一脚踹到他脸上,将他踹倒在地,横在那动弹不得。 “还洞房花烛”殷良慈横眉怒道,“将他裤子扒掉,就地阉了!” 祁进倚着大刀靠在树荫下,抬头看看云,低头看看草,末了劝殷良慈:“嘿,差不多得了。” 殷良慈这才转身走过去,“你当真没事” “没有,他都没挨着我。” “你先将叛军带到城里核实身份,我再进山一趟,势必把这乱贼的老巢全掀了。” 殷良慈说罢风风火火要走。但走出没两步又回身,一把将祁进拉到树后,借着树干遮掩在祁进唇边潦草印上一吻。 “等着我。” -------------------- 祁进舔唇,意犹未尽:家里那位脾气暴暴,亲亲霸道。 第72章 除魔 清晨,江州官府。 底下有人来报,称今日武镇大将军要到江州了。 江州官员纷纷打起精神,预备提前去城门迎接。 唯独白谨浑不在意。心想,征东那伙人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这征西又能好到哪里去! 有人察觉白谨的不满,劝道:“好问兄,你别这么抵触嘛,武镇大将军是过来平叛的,又不是来征兵的,难不成还能顺势捞一笔吗再说,余康不就是他亲手扳倒的多解气!”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白谨毫不客气地说,“你们竟都觉得这位将军是来给江州办好事的,一个两个的,在江州当差这么些年,受的窝囊气还少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是无言,大眼瞪小眼静了半晌,才又开口说话。 “好问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还能做什么呢不就是跟他们斡旋么。我只盼他将这群叛兵撵出江州的地界。” “哈,他不跟叛兵勾结在一起我白好问就烧高香了!”白谨起身欲走,却被拉住。 “好问,这殷良慈好歹是征西的大帅,咱们招待的规格是不是也得跟着提一提这月红酒楼是不是有些小气了” “我也想在吉鸿酒楼宴请贵客,但人家一碟小菜就要我半个月的俸禄,我打肿脸也够不上人家的四菜一汤。你要是觉得小气,今晚就称病在家里歇着,我脸皮够厚,我代你去。”白谨抽走自己衣袖,抬腿离开。 白谨三岁识字,二十五岁中进士,在江州当差已有九年整。他熬死了两个贪官,一个昏官,一路做到江州地界扬宁郡太守。 外人都说,白谨是最抠的太守,但白谨不在乎。 他是从穷人堆里出来的,知道饿得呕出绿水是什么滋味。 离人食人还没过去几年呢,就想奢靡享乐了。 荒唐! 白谨白天一直在忙,没听到武镇大将军来。 有的人等不及,跑去城门口接,一直到入夜都没接到。 白谨说挺好,这就派人将月红酒楼的那几桌接风宴给撤了。 白谨前脚将人打发走去酒楼,后脚征西的人就来了。白谨心想:来迟了,这宴已经撤了。 报信的人急声道:“大人,武镇大将军将叛兵头子擒住了!” “什么此话当真”白谨起疑,他并不信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人已经提来了。” 白谨吃了一惊,心道:难不成这征西将军办事竟这般利索 “那征西将军现在在哪呢去衙门了”白谨问。 第81章 “大人,征西将军去铜县了,看样子是要连夜将叛兵全给擒了。” 他们低估了武镇大将军的雷霆手段。 不到一夜,散布在江州的叛兵被尽数捕获。 天蒙蒙亮时,武镇大将军命人来跟官府交接,让官府去核实这些叛兵的籍贯。 白谨心道,征西如此迅捷,一定是早做足了准备,这才一抓一个准,这夜明显是收网的。 至于征西是何时开始调查布设,他们这边竟一概不知。怪不得昨日去接了一天的人没接到,原是人家早就来了。 不仅来了,连活都悄无声息干完了。 白谨同众人走出去,看见官府外头蹲了一片。想来武镇大将军就在那几个站着的中间。 白谨走过去,躬身一拜,“臣等见过将军。” 那人转过身来,回了个礼道,“诸位大人好,将军还没回来,在山里碰上了当地的恶霸,将军决定顺便把他们老窝掀了,估摸着得耽搁一会。” “您是” “我是将军此次南下平叛的副手,祁进。” 竟是个祁家人。 白谨看这祁进年纪不大,但是神色沉稳,三言两语交代完正事,问他们集市上哪家的肉新鲜。 “肉”白谨不解。 祁进解释道:“兄弟们忙活好几天了,将军吩咐今日让大家吃点好的。” 白谨这才知道,征西的营扎在郊野。他们连日来都是自己架锅做饭的,吃的是干粮。 白谨心里的敬意又多了几分,道:“祁大人不必大费周折,知州早就为征西诸位英豪摆好了接风宴,待将军归来,直接过去用餐即可。” “祁进代征西谢过知州的美意了。但军令如山,将军说什么,我只有照做的份。将军让去买肉,我自然不能带着大家上酒楼挥霍。还望大人多多担待。” 说实话,白谨没有见过这样的行伍。 听闻武镇大将军去的是西山,白谨便带着人过去等。他想看看带出这般行伍的将军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没有等太久,便见征西的赤旗在山林中若隐若现,将军来了。 武镇大将军在后面押队,他一身银甲,骑在棕红的马上,黑发高束,剑眉星目,跟话本里写的那般,果真是个少年英雄的模样。 白谨瞪大双目:我见过他! 那年他赶考,行至半路家信传来,令其速速回乡,料理丧事……眼见就要错失机会,一筹莫展间,有人将马儿赠予了他! “我将马儿送你,日后你金榜题名,也有我一份功劳!” 白谨从未想过,殷多岁的殷,会是殷良慈的殷,殷多岁的多岁,会是殷良慈的字。 “白大人白大人” 白谨喉间发紧,半天才应了一声,“臣白谨,拜见征西大帅。” 征西大帅开口道:“你来得巧,既然你来了,就把这些人提走吧。好好审他们,看这些年有多少失踪的人口是叫他们给害了。” “是。”白谨躬身应下,“臣不知将军早到,怠慢了!” 征西大帅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我以为是你们默不作声跟我们打配合呢,原来毫不知情那你们这城防,堪忧啊。” 白谨正欲认罪,却听到大帅又问:“现下管你们城防的是谁” “回禀大帅,是征东军。” “我自然知道是征东,征东主将多了去了,我问的是姓甚名谁” “原本是余康余将军,现在是南州驻军代管,主帅乃是祁还。” “哦,怪不得,祁都尉还在大司农操劳盐铁运输等事呢,想来是身兼多职,忙不过来了。理解,我理解。” 征西大帅这番话,并非客套的废话。 不出五日,朝廷调来新人接管江州全郡城防事务,这新人不是别人,而是朔东的小安国侯邵安。同时,中央派监御史葛争明特来监管江州盐铁运输枢纽。征西大帅殷良慈行御史中丞之职,趁势将江州有名有姓的官吏彻查了个遍。 受贿的,查封。 勾结的,关押。 克扣百姓的,斩杀。 不过一个月,江州官吏大换血,人人自危。 白谨如梦方醒,这武镇大将军名义上是来平叛,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来整肃官场上的歪风邪气的!知州诸官被他查的措手不及,没有哪个能浑水摸鱼躲过这一遭。 祁还被查得尤其彻底,连他吃的酒楼红利都被殷良慈抖了出来。 白谨心道,怪不得吉鸿酒楼奢靡至极却还开得红红火火,日日歌舞升平,原来是有人在后头撑腰。这南州的官,手竟然伸到了知州!更难以置信的是,祁还在南州收的黑钱,是从知州走的账!好一个官商勾结! 祁还一案重创了祁家,但祁进因为查案有功,未收到株连。其实案子推进到后面,祁进为了避嫌已经主动退出,只在外围协助。 白谨邀过几次征西大帅,请他到家中吃顿便饭,但是将军公务繁多,总是让祁进代劳。 白谨家的几个孩子都很喜欢祁进,因为祁进每每来做客,总是会带些蜜饯瓜果什么的,都是白谨平日里不会准他们吃的零嘴。 祁进的马相当出色,白谨的大儿子见了甚是喜欢。但是这马太烈,不让旁的人近身,小孩子再眼红都骑不了。最后是祁进拽着缰绳,圆了小孩子的心愿。 白谨儿子见祁进是个好亲近的,便将他家上上下下祖祖辈辈都跟祁进交代了个遍。 祁进修养甚好,含笑听了下去。只是听到白谨家有一匹名叫多岁的良驹时,面露好奇。 白谨儿子见祁进对多岁感兴趣,得意洋洋地说:“我家的多岁,跟武镇大将军一样,都姓殷呢!” 白谨将他喝住,“休要胡说!将军的姓名也是你能随意叫的!” 祁进道了声巧,很是善解人意地不再提此事。 临走时,祁进问白谨,可否让他瞧一瞧他家的多岁。 白谨自然应允。 名为多岁的良驹被白谨养得极好,油光水滑,很是拿得出手。 白谨心想,或许将军早就忘了,他曾经送过落难考生一匹马驹,但他还是跟祁进说了多岁的来历。 “我与将军初遇那时,寸土寸金的东州地界,遍地是饿殍,民不聊生。将军把这良驹送予我这个穷书生。” “我那时便起誓,这辈子若能为官,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将军的无心之举,我忐忐忑忑为百姓当了九年的差,虽然不敢邀功,但我问心无愧。” “多岁本应跟着将军,驰骋疆场,这些年跟着我蜷缩在这方寸之间,属实委屈。今能与将军在知州重逢,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若将军愿意领回多岁,也算了却臣的一桩心事。” 祁进听罢低声叹道:“我竟不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祁进躬身对白谨道:“白大人的心愿,祁进定会传达给将军。至于将军要不要将它带走,等我问过将军再来转告大人。” 祁进走到家门口,却被白谨的夫人叫住了。 “祁大人留步!”白谨夫人提着裙摆急步赶来,“我听勋儿说,祁大人喜欢那道清炖元鱼,府上刚好还有两条,若大人不嫌弃,便再多等一会,我已经吩咐他们去宰鱼了,马上就能做出来,待鱼出锅了,大人正好带回去吃。” 祁进应下以后温声道谢,问白谨夫人若是方便,他想去看看这鱼的做法。 白谨夫人乐不可支,连忙给祁进带路,连声自夸,说自己这鱼是她老母亲的独家秘方,但无奈嫁过来后,家中的人都不爱吃鱼,她做出来也没人愿意吃。 “你愿意吃甚好,你有空便上我家来,我再给你做些别的,保准都是你出了扬州吃不到的。” 那晚祁进提着装鱼的食盒走出白谨家,跟白谨说,将军爱吃鱼。 “我将这鱼带回去,也算是将白大人与夫人的心意带回去了。” 转眼又过了十多天,到了征西大军启程离开知州的时候。 白谨牵着多岁,在城门口送他们。 多岁像是有感应般,格外亢奋。 大帅含笑走近,望着多岁道:“你想跟我走吗也好,这江南的好风景,想来你已经赏够了。那便随我走吧,到中原阔野玩玩。” 白谨双手奉上缰绳,大帅接过,“白大人金榜题名,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多岁功成身退,也算圆满。” “千言万语,有口难言。臣对大帅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你家夫人的手艺相当不错,那鱼便是最好的报答了。”意气风发的将军翻身上马,拱手向白谨作别,“白大人,江州妖魔尽除,日后多多保重!” “臣定不负将军此行良苦用心!” -------------------- 白谨:这将军我见过的! 黑马多岁归来!至此,封面上的三匹马全乎啦。 第73章 屈才 南州变天了。 祁宏及其二子祁追、祁还被贬为庶人,狼狈入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82章 祁进得皇帝召见,不久被破格提拔为征东校尉,行副御史大夫之职。 祁进在中州有了自己的府邸,时不时有朝中官员登门拜访。 自从知州回来,祁进就忙得团团转,根本找不到单独和殷良慈在一处的机会。 某天,殷良慈半夜三更睡不着,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想祁进想得心慌,于是偷偷翻墙摸进了祁进的宅子。 祁进还没睡,在看公文,见殷良慈进来一脸不可置信,狠狠揉了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 殷良慈替祁进吹灭了桌案的烛灯,委屈兮兮道:“大人白天说今晚去我那,我苦等大人不来,只能强闯大人的府邸了。” 祁进顿觉这些天来委屈了殷良慈,开口解释道:“不是不想陪你睡,我往这一坐就到了现在。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这玩意儿是没有看完的时候的。”殷良慈夺了祁进手中握的笔,“回房陪我睡觉。” 祁进没想到真就只是睡觉,他翻身捧上殷良慈的脸,问:“你来我这,就只是来睡觉” 殷良慈半睁着眼,道:“本来想做些别的,但看你今天累了一天,就不想了。” 祁进:“也没有那么累。” 殷良慈:“哦” 祁进解释道:“白天费的是脑。” “所以” “我还不想睡。” 殷良慈倾身吻住了祁进,祁进起身坐到殷良慈的腰间,伸出舌尖挑拨殷良慈。 殷良慈扶上祁进的后颈,“你是不想睡,还是想跟我做” 祁进:“不一样么” 殷良慈:“不一样。” 祁进渐渐停住了吻,眼神中的水光还未褪去,就那么直坦坦地看着殷良慈,“我想跟你,做。” 下一瞬,祁进的腿被殷良慈一把握住,殷良慈就这么将人抱了起来,祁进轻呼出声,“你往儿哪去” 殷良慈将人抱到了半人多高的柜子上,“不是说不累么。” 祁进稳住身形,心道这便是骑虎难下吧。 “不可以吗银秤。”殷良慈嘴上老实巴交,手已经探向祁进。 祁进的脚踝被殷良慈握住,抬起,最后搭在殷良慈的肩头。祁进双手扒着柜子边沿,但是很难使上力,索性抓住了殷良慈的上臂。 “你说呢”祁进已经被放置妥当,箭在弦上还能说不么。 行到一半,祁进身上起了薄汗,但是殷良慈显然还不够,祁进微微向后动了一下,被殷良慈发现又往前拽了一把。 祁进腰间渐渐开始发酸,用手指挑住殷良慈的下巴道:“你有点费人。” “嗯,也不瞧瞧是被谁惯的。” 是了,都是他惯的。 翌日,中州都城护卫军统领顾早来时,殷良慈还在祁进床上赖床不起。 下人来报,殷良慈窝在祁进身侧没好气道:“撵出去。我不喜欢这东西。” 顾早是世家出身,自小顽劣。殷良慈一直不待见顾早,嫌这人心思不正,又蠢蛋又草包。 祁进摸到自己的外衫穿上,发现皱得不成样子,又脱了去找新的。他边穿边温声软语对殷良慈道:“我去打个招呼,你将屋子收拾了。” 祁进也不知道为何就过了一夜,这屋子就遍地狼藉,无处下脚。 罪魁祸首慵懒地趴在他的枕头上,全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殷良慈不高兴了。 祁进哄:“我打发走他就回来,很快。” 殷良慈闷闷嗯了一声。 祁进走到门口见殷良慈还在趴着,心一软又回去坐在床边,拿指尖戳了戳殷良慈的鼻头。 “那我不去了,好不好”祁进又哄。 殷良慈脸色稍好了些,用鼻子蹭了蹭祁进的手心,开口放人:“你去吧。顾早这人要是今日见不到你,明日指定还回来。去看看他肚子里揣的什么坏水。” “我回来之前,你将房里收拾好。尤其是柜子。” “遵命,大人。”殷良慈深情款款嘬了口大人的手心。 顾早的妹妹是当今的皇后顾春,顾家从争储时就与仁德帝站在一处,而今仁德帝得权,自然重用顾家。 顾早不到三十,做到卫军统领,离不开顾家的鼎力支持。 顾早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身上免不了沾染皇城纨绔子弟的通病,论骄奢淫逸,他若是称第二,没几个敢占第一。 顾早专程来拜访祁进,目的不纯。 祁进本以为顾早会收敛着些,但顾早看向他的目光根本毫无遮掩,尽是不得体的欲望。 祁进面色冷淡,还算客气地道:“久仰顾统领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顾早坐在椅子上,朝祁进躬身一拜,“祁大人说这话,可是寒了我的心,咱们昨个在朝堂上,不是见了么怎么,不说话便不算见过还是说,祁大人怪我来得太迟了” 祁进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一眼,“小人惶恐,昨日的事而今记不清了,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顾早慢悠悠晃着二郎腿,对着祁进挑眉道:“祁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等姿容去做征东的校尉,太过屈才了呢。” 顾早一开口就没个正形,三言两语就开始挑逗,要是换了旁的谁,此时定然慌乱,但是祁进不是别人。 “哦按顾统领的意思,我做什么才不算屈才去卫军那当差么” 顾早没料到祁进会这样说,心想这祁进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好拿捏,但嘴上却顺着祁进的话头道:“来呀,来我手底下,我给你个副手当当。” 顾早这人精得很,一张嘴就让祁进比他矮上一头。但祁进眼下所处的位置几乎能跟顾早平起平坐了,就算现在不能,但再过几年便也能了,毕竟征东老人气数尽矣,没人挡得住祁进往上走。 “好话谁不会说,顾统领敢为这句话盖上自己的官印么”祁进拿眼尾扫了顾早,“你不敢。” “美人当真犀利啊。”顾早哈哈一笑给自己找台阶,“如今征东大不如前,正是缺人的时候,你祁进是圣上的得力助手,我怎敢向圣上要人就算是武镇大将军要,圣上也不见得给。” 顾早说武镇大将军几个字时,看祁进的目光十分微妙,像是拿住了祁进见不得光的东西,期待着看祁进失态。 “顾统领今日来,所谓何事”祁进越发面无表情,他真的是烦了,但在顾早看来,却是强自伪装。 顾早歪着嘴要笑不笑道:“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路过,想起来这院子现在是你在住,就想着进来讨杯茶喝。” 祁进暗自叹气,被迫继续陪顾早聊闲:“我这的茶都是些糟粕,不知大人可还喝的惯” “进来见着校尉大人,光是喝井水都值当了。啧,原先我还想不通,武镇大将军怎么就被大人迷了去,而今……呵呵。”顾早上下打量祁进,显然脑中已然出现不甚体面的想象。 祁进听出顾早言语里的揶揄,心想这顾早可真贱呐。他正欲出声将人劝走,却听见下人来报,称征西大帅来了。 祁进眉心直跳,还不等他反应,就见殷良慈穿戴齐整,飞也似的来到了厅前。 虽然不知道殷良慈来做什么,但祁进看见殷良慈来,心情便跟着好了很多。再一想到殷良慈是先翻墙出去再从正门报备进来,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这一声从喉间跑出来的笑叫顾早听了去。 顾早侧头看向祁进,问:“你方才是在冷笑么不想看见他” 顾早知道祁进之前遭过殷良慈的欺侮,不久前祁府就是被殷良慈推倒的,因此祁进不耐看见殷良慈是自然的。 顾早贴心道:“我可以将他带走,但你预备怎么谢我呢” 祁进终于施舍了顾早一个笑脸,“你海口夸得有些早了。” 祁进心道,你要是识相便趁早滚出去,少在这唧唧歪歪碍眼了。 顾早以为祁进终于卸下了防备,因此伸手揽上了祁进的肩,这一幕正好被殷良慈看了个正着。 祁进暗暗磨牙的时候,殷良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祁进从位子上拉了起来。 “看见我来了,也不说出来迎迎祁进,你得了势,也得记着是谁帮你得了势,不是么”殷良慈面色阴沉,咄咄逼人道,“你现在这样,还什么都不算呢,就敢越过本帅去攀别的高枝了” 殷良慈的手正好卡在祁进腰侧,跟昨夜卡的地方一样,这块地方今早已经变成青紫色了。 祁进微微吃痛,本以为殷良慈会加大力度,但殷良慈只是用指腹按着揉捻,明显是收了力道。 祁进牙咬得更紧了,疼还能忍,这种酸胀感却是难熬,他忍不住瞪了殷良慈一眼,让他手上不要再动。 顾早起身行礼,“大帅这话,有些霸蛮了,我与祁大人也才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将高枝抛出去呢。” 顾早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狂妄,他论出身、论官职、论功勋,哪一处比得上殷良慈竟然真敢说自己是高枝,称他一声绣花枕头都算抬举他了。 第83章 “也不知今儿个什么风,将顾统领吹了过来。既然咱们碰上了,我就直接说了,祁进是我殷良慈的物件,没人能从我殷良慈手里要东西。” 殷良慈仍是用手禁锢着祁进,半个身体越过祁进将其挡在身后,不给顾早动手动脚的机会。 “顾统领若是有什么念想,也最好尽早消了,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祁进从殷良慈手上挣了出来,陪着殷良慈做戏,“大白天的,征西大帅做什么梦呢。少跟我动手动脚!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祁进了。现在,没人当得了我的主。大帅有什么念想,也最好是消了,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 殷良慈:宣示主权!祁进是我的,我是祁进的! 祁进:话是这么说……你翻墙也是一把好手嘛。 第74章 难受 顾早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适时起身离开。 他走前一脸温存地看着祁进道:“看来近日大帅心里烦乱得紧啊。既如此,祁大人还是多担待些,毕竟就快要裁军了,大帅肯定不好受。” “这人啊,心里一不好受,就想找旁的不相关的人撒撒气,气撒出去便好了。”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祁大人,我还真有件要紧事。 章中郎、武侍郎、林侍郎他们早就想设宴请祁大人吃杯酒,若是祁大人不嫌弃,就来跟大家一起快活快活。” 顾早走后,殷良慈面容冷峻,“蛇鼠一窝。你别去赴他们约,这些东西定然不安好心,待我找个机会将他们宰了。” “我自己做。”祁进掸了掸肩,“昨日上朝,我总觉得背后发毛,原来是叫他们给看的。” 这群人胆大包天,想吃祁进的豆腐,竟将祁进邀去了中州第一青楼。 殷良慈尊重祁进的意思,也信得过祁进的本事,答应让祁进自己过去解决。 祁进酒量不小,但是才喝了几杯就觉得眼前发昏,心道这群下贱东西给他的酒水果真不干净。 章中郎贴上祁进,但他的手还没摸到关键地方,便觉得喉间一凉。 章中郎低头看,正看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自己柔软的脖颈上,几乎是在看到血丝渗出的同时,痛感传来,吓得他酒都醒了大半。 武侍郎觉出不对,往这边一看,立即惊呼:“你、你这是作甚!” “我喝多了,在耍酒疯啊。”祁进手臂死死钳制着手中的人。 祁进拿匕首的手很稳,若是章中郎不被吓得抖如筛糠,想来伤口不会继续加深。 但是他自己非得动,祁进也没有办法。 “你们这酒,可真烈。”祁进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由衷地夸赞道。 厢房中的男男女女已经吓得腿软,听到祁进这句话,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顾早,像是在鉴宝似的盯着祁进,直到被章中郎接连不断的哀嚎唤回了几分神智,才终于起身劝道,“祁进,把刀放下,有什么都可好好说,犯不着这般。” 祁进手渐渐卸了力,但是刀刃甚是锋利,从章中郎的喉间一路划到了心窝,衣服破了。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但人不会死。 祁进将刀随手一掷,正正好扎在武侍郎和林侍郎的脚中间。 武侍郎的右腿和林侍郎的左腿被匕首割破,祁进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但凡再重一点,就能削下来两片肉。 现在那两片肉还连缀在他们腿上,要掉不掉的。 疼是一定的,但人不会死。 “我不好这一口。”祁进环顾一圈,冷声道,“而且我酒品很差,人品也差。” 祁进看向顾早,丝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厌恶,“今夜辜负了顾统领的美意,可惜我身无长物,就将这匕首送给统领当作赔礼了。” 祁进推门出去,无人敢拦。 殷良慈接到祁进时,祁进身上烫得出奇,但是人还清醒着。 祁进窝在殷良慈怀里玩殷良慈的头发,兴致颇好地说:“我的刀法啊,愈发准了。” 殷良慈搭上祁进的手腕,默默数祁进的脉搏。太快了,比他的脉要多跳四十下。 祁进等不到殷良慈回应,嘟囔道:“殷多岁,我说,我的刀法愈发准了!” “嗯,我们银秤真厉害。”殷良慈将人抱到床上,但祁进并不松手,整个人挂在殷良慈身上。 “乖,松手,到家了。”殷良慈低声道。 祁进有些烧糊涂了,纠正殷良慈方才那句话,“你要说银秤最厉害。” 殷良慈不再将祁进往下扒,就那么抱着祁进躺了下去,“你哪里厉害你知道自己现在多烫么” 祁进:“我不烫,我快冷死了。” 祁进说着又往殷良慈身上贴了贴,眉头紧皱,“你好凉啊。” 殷良慈无奈。他看祁进这副模样便心里来气,语气稍重地说,“我当然凉了,你现在摸炭火都是凉的。嫌我凉就自己躺好,盖好被子,你现在盖我身上有什么用” 祁进听出殷良慈话里带气,回嘴道:“我不,我要烫死你。” 殷良慈拉过棉被裹紧祁进,“银秤,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嗯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敢喝!万一你扛不住呢” 祁进嫌殷良慈聒噪,抬手捂住殷良慈的嘴,“我就碰了一点。”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全喝了。” “你喝了一口就是很聪明吗” 殷良慈将祁进的手抓住塞回被子里,中气十足嚷道,“刀都见血了!你怎么不直接将人宰了干净,留他们这条烂命做什么恶心我吗” 祁进被殷良慈吼得清醒了几分,正色道,“吓一吓就够了。我刚上任没几天,这已经算出格的了。” “你刚上任没几天,他们就敢打你的主意了,真真是狗胆包天!”殷良慈骂骂咧咧道。 两人正说着,孙二钱过来了。 大帅府的管家在后面追着喊,让孙二钱慢些,当心摔了。 自从祁进被皇帝破例提拔,孙二钱就背着自己的医药箱搬到了中州都城。 这夜殷良慈的人来找,孙二钱就知大事不妙。 赶过来一看,果真是不妙。 孙二钱厉声道:“怎么弄的这药性这般烈,太伤身体了。”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孙二钱发完牢骚就出去配药了,也顾不上再问别的。 等药煎好端过来,祁进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药是给他降温降火的,必须得喝。你将人叫起来,灌也得灌下去。”孙二钱叮嘱完,将药放到床头,转身欲退出去,殷良慈急忙将人叫住。 “哎,孙二钱,你先别走。我问你,祁进是被人喂了那药吧我是不是该帮他缓解一下……只喝药就够吗” 孙二钱沉默,但看殷良慈不像是明知故问,便清了清嗓子道,“我去煎药这么久,你们没有那个吗” 殷良慈不作声。 “殷良慈,你没有看到银秤要难受死了吗!” 孙二钱说完就走了,还不忘将门重重关上。房门砰地一声巨响,撞得殷良慈耳膜疼,祁进也被吵得皱了眉。 殷良慈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人,“银秤醒醒,药煎好了。” 祁进身上的衣服已经尽数被殷良慈脱去,殷良慈也没有穿别的,两人肌肤相贴,祁进身上还在发烫。 祁进被殷良慈叫醒,哑着嗓子迷迷糊糊道:“我疼。” 殷良慈已经将药碗递到祁进唇边,“喝了就好了。” 祁进一饮而尽,把自己苦的说不出话来。 殷良慈的吻早就在一旁等着,不由分说探身过去分担祁进唇舌间的苦。 一吻作罢,殷良慈警告祁进:“以后再不准这样。” 祁进应了一声,往殷良慈身上蹭了又蹭,“多岁,我已经这样了,你就看着吗” 殷良慈不动如山,“你答应我,以后都不准用自己的身体冒险。” “唉,你果然是不在乎我了。”祁进幽幽说道,“我都这样了,你还逼我发誓。” “嘶。”殷良慈掐了把祁进的后腰,严声训斥道,“小王八蛋说什么呢你起来,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 祁进坐起身,也不顾自己冷不冷了,气势汹汹揪住殷良慈的耳朵,“好啊,你还骂我小王八蛋。你起来,别躺我床上。” 祁进手上根本使不上力气,殷良慈就任由他揪着,哄着眼睛道:“真是烧糊涂了你现在躺的是我的床,钻的也是我的被窝。看着我眼睛,说,今晚的事,以后再不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再不吃了。” 祁进咬唇,没想到殷良慈竟这般油盐不进,只能低眉顺眼挑了后一句作保证,“不吃了。” “不看我不算数。” 祁进看向殷良慈,他神色清明,压抑着难掩的痛苦。 “我不吃他们不敢乱来,我吃了他们才能放下戒备,他们放下戒备才会对我动手动脚,他们动手动脚我才能出手治他们。” “他们对我下了药,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就只能自己受着,往后都忌惮着我。这个顺序一环扣一环,我吃药这一节尤其关键。” 第84章 祁进絮絮说完,心里升起委屈,抽了抽鼻子。 “你临时变更计划,怎么还先委屈上了”殷良慈坐起身,将祁进的头掰向自己这边,“我将匕首磨得削铁如泥,是让你去给他们挠痒的吗” 殷良慈看着祁进的脸,再也说不出狠话,泄气道:“我不是跟你说好了么,你只管杀,后面的都交给我料理。你在怕什么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来日他们咬伤你怎么办” “我不想你被抓到把柄。”祁进缓缓说道,“裁军就要开始了,他们都等着过来踩你一脚呢。你这个关头,不能出一点差错。” 殷良慈早猜到祁进是为了他才这般,但是听祁进这样说出来,还是心里发酸。 殷良慈将祁进抱住,一下一下拍着祁进的头,“不会有事的,你犯什么傻。你这样做,这样疼,我也疼啊,银秤。” 祁进伸手揪住殷良慈腰侧,“别抱我,你才是小王八蛋,疼死你算了。” 殷良慈极温柔,他从后面看不到祁进的脸,却心疼到无以名状。 今晚的祁进跟往常不同,他的身体一直不由自主在抖,不知道是发冷还是因为太疼。 其实祁进从药性发作开始就觉得身上有成千上百只蚂蚁在爬,但是一直忍着没有去抓,怕殷良慈担心。到最后,祁进都不知道身上究竟是痒还是疼了。 祁进死死揪着被褥,将注意力从身上的痛楚转移到背后的殷良慈。 他转头轻声催殷良慈快些。 “嗯,殷良慈,你……快些,我才能好过些。” 殷良慈吻去祁进眼角的泪痕,柔声细语道,“可以叫疼的,银秤,听到没” 祁进脸色苍白,侧身对着殷良慈笑了一下,“我不疼。什么破烂玩意儿,也配让我喊疼么。” “嗯,他们不配。”殷良慈护着祁进的腰,将自己往前推进,附身去吻祁进颈侧暴起的青筋。 祁进的呼吸很重,他想抬腰,但力气却不够,没撑几下就喘息不止。 殷良慈见状让祁进侧身躺着,将祁进的腿放在自己肩膀,如此这般祁进也不必太费劲,只是躺着就好。 后半夜,祁进身上的痛感渐渐褪去。困意袭来,半梦半醒地微眯着眼偏头看殷良慈。 殷良慈跪下把祁进整个吞没,祁进一个激灵瞪大了眼。 祁进总不习惯殷良慈这般,但不习惯不等于他不喜欢。 祁进在殷良慈的唇齿间慢慢涨大,直到坚持不住,“你、我。” 殷良慈明白祁进这是想让他松口,但他没有听话。祁进呜咽一声,尽数被殷良慈接纳。 夜已深,殷良慈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上的狼藉,将祁进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柔声说道:“今夜就这样睡吧,我看你还发冷,贴着我是不是暖和些” 祁进没有回答,眼睫安安静静垂着,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已经贴着殷良慈睡着了。 殷良慈抱着祁进,一直守到后半夜,祁进体温才终于回归正常。 殷良慈轻轻捏了捏祁进的耳垂,呢喃道:“小王八蛋,你要吓死我了。” -------------------- 孙二钱:这两口子……该激情似火的时候想起来安分守己点到即止了!烦! 第75章 军火 余康和祁宏倒了,征东再难成气候。 仁德帝要削弱殷良慈,借着饥荒之由,大裁军开始了。 殷良慈不得不回去,精打细算,一个兵当三个使,但是军费还是缺。 征西穷得叮当响,快要揭不开锅。 祁进这边眼睁睁看着送去给征西的粮食叫中州护卫军半道截走。 冬天要来了,人在边地要是没饭吃,真的会扛不住。 祁进再坐不住了。 顾早这厮专程跑过来向祁进邀功,说征西大帅再狂,还不是得看他脸色。 “祁大人,征西这个年关,不好过呐。” 祁进听得拳头都攥紧了。 “顾大人预备将截下来的东西派到何处呢” “祁大人,怎么能说是截呢不是截,是省。”顾早凑近,故作神秘地对祁进道,“祁大人若有需要,尽管拿去,给征东的兄弟们讨些好处。大过年的,乐呵乐呵。” 祁进面上笑着,推掉了顾早献的这份殷勤。 殷良慈走后,顾早往他这边走动的愈发勤了。 祁进不傻,知道顾早对他意图不轨,但为顾全大局一直没有跟他撕破脸。 祁进探听到顾早养了个情人,从小养到大的。他想着顾早此番,就是给自己找点乐,等新鲜劲头过了就行了。 可谁知顾早是个持之以恒的,祁进越是不搭理,这厮越是来劲。 顾早本就看殷良慈不顺眼,好不容易等到个给殷良慈使绊子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尤其是给殷良慈找不痛快,还能顺便讨好祁进,因此更是时不时找祁进,说自己如何如何让殷良慈吃不了兜着走。 “祁大人,我可是给你报仇雪恨了。” 祁进皮笑肉不笑:“可真是麻烦你了。” 祁进找了姜丞相,姜烛。 姜烛巴不得殷良慈快点死,要是没有殷良慈处处针对,自己的女儿女婿还有外孙也不至于被贬为庶人。 祁进来找,姜烛很是意外。 这个庶出的孩子,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前不久在朝堂上瞥了一眼,要不是别人说他是祁家的庶子,他是全然认不出的。 姜烛没有给祁进好脸色。 殷良慈去江州查案时,祁进就待在殷良慈身边。谁知道这个祁进有没有推波助澜。 姜烛本是猜疑祁进没安好心,后来祁进从江州回来一路高升,姜烛就断定这祁进不是什么好东西!因这祁进,非但半点不为家中人奔走,反而趁势在征东顶了父亲半生功业,俨然狼心狗肺之徒。 祁进躬身道:“卑职拜见姜丞相。” 姜烛用鼻孔冲着祁进,冷声道:“你来做甚” “臣有一事要向大人禀明。” “有话直说。” “臣发现给征西的军火数额有差。” 姜烛眼睛微微眯起,“与我何干” 姜烛怎会不知数额有差,中州做的事,正是得了他的默许。 祁进身子伏得更低,“自然与丞相大人无关。但臣以为,大人还是切莫大意,当心着了他人的圈套。” 姜烛:“你这是何意我为官几十载,还用你个初出牛犊的出言提醒祁进,你真当自己是块金子么。” “臣不敢。如今我父亲远离朝堂,我孤身一身,无可凭靠,自身尚且难保,不知何时才能报仇,得已将那殷良慈踩在脚下。今日来,一是向姜丞禀明心意,我与征西有不共戴天之仇,若姜丞将来有用到祁进的地方,祁进定然万死不辞。” “二是大言不惭,给姜丞提个醒,顾统领在外四处喧嚷自己的功劳,不知道的是夸他有本事,知道的是笑他不识大局。我想,顾早这般狐假虎威,并非丞相大人本意。况且,大人敢笃定那顾早不是在扮猪吃老虎么。他毕竟是顾家人,顾家的女儿可是坐到后宫之首这个位置了。” 祁进这一席话正说中了姜烛所担心的。 顾早那德行,姜烛自然心知肚明,也正因为顾早这般高调,他才将顾早推出来去做手脚。 将来他若是被查,也是顾早在前头顶着。 但万一顾早这般装傻充愣都是故意扮出来的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知这顾家不是黄雀面上装作是在对付殷良慈,其实是想将他姜烛拉下马来。 顾家这些年,势力愈来愈盛,怎么可能不觊觎丞相之位 姜烛心中暗自推演,又听见祁进缓缓说道:“殷良慈深受百姓拥戴,快刀是杀不死的。慢慢地磨,直磨得他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不皆大欢喜丞相大人,莫要着急啊。” 祁进这一趟起了效果,往征西送的军火兜了一大圈,终于去到了该去的地方, 虽然瘦了好些,但有总比没有强。 但此事还没有完,姜烛要顾早放手,顾早并不乐意,两人在朝堂上拌了几句嘴。 顾早说征西人员缩减,不必拨那么多银两过去,姜烛则说三军都减员了,但征西常年需要巩固边防,原本花销就超过中州卫军和征东军。 “臣以为,刺台方退,还不是懈怠的时候,朝中的钱要用在刀刃上,只有钱粮充裕,边境才能安稳。” 姜烛这话听起来中肯,但谁不知道他心里憋着口气,殷良慈将他女婿那边搅得天翻地覆,怎么会没有恨呢但越是恨,越要行得正,坐得端,不能给征西反将他一军的机会。 顾早听出姜烛这是要跟他划清界限,心中不平,呛声道:“姜丞相胸怀天下,心系苍生,顾早佩服。但边地的苍生是苍生,其余州郡的苍生便不算苍生了吗” 顾早卖惨道:“今年天大旱,田野皲裂,几十个郡县颗粒无收,这些地方的老百姓拿什么过冬刺台都退了一年了,我大瑒三军浩荡威武,还要缩手缩脚、战战兢兢到什么时候” 第85章 “丰年拨款镇边关,我顾早没有异议,但今年哪家哪户不是勒紧裤腰带熬日子。再者,今年的征西与往年不同,征西有烈响了,谁敢来挑衅大瑒这笔军火,征西就非要不可吗” 姜烛:“我看不是征西非要不可,是顾大人非要不可。” “我当然想要。”顾早弯嘴一笑,獠牙外露。 “中州护卫军守卫皇城,责任重大,顾早丝毫不敢马虎,武器、马匹、铠甲更是不敢对付过去。圣上垂怜征西,什么东西都紧着征西军,然后是征东军,我们卫军只能去捡剩下的过活。多少年了,谁有半点怨言” 顾早装作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过是在艰难时期为百姓说了两句,又不是要将这东西揣进自己怀里,既然姜丞相觉得不妥,我今后便不提了。” 仁德帝看两人争得差不多了,开口调解:“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时运艰难,钱粮有限,自然要精打细算。” “姜丞相从未理过军务,想来是对中州卫军心存误会。顾统领这些年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若是没有中州卫军在后方的体谅,征西征东的胜仗绝不会打得这般顺利。朕以为,中州卫军是大瑒没有名姓的功臣。姜丞相如何认为呢” “陛下所言甚是。”姜烛沉声答道,越发觉得背后发凉。 而今只怕仁德帝以为自己是跟中州抢军火,在借着征西的事敲打中州卫军,方才仁德帝这一席话,偏向的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征东垮了之后,仁德帝的偏向越来越明显。 姜烛本不想搅进这趟浑水,但在仁德帝看来,他此举显然是对朝廷不满,试图阻挠皇帝一统三军。 姜烛确实有这个动机。 原先姜烛背后是征东,而今征东落入祁进和李定北的手里,李定北的野心不言自明。 祁进更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跟皇帝一条心。 这征东军,姜烛是无论如何都指望不上了。 没有了军队支撑,如何保得住自己的丞相之位他拿什么跟顾家去斗仁德帝显然要将丞相之位留给别的可用之人了! 姜烛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旋涡中心,然而为时已晚,他竟动弹不得了! 祁进借力打力,把顾早和姜烛本就薄弱的关系彻底剪断,但是把姜烛推进局里还不算完,他要将顾早废了。 然而没那么容易。 顾春是当朝皇后,顾早若没有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皇帝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祁进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除夕夜,宫中传来王贵妃小产的消息,祁进便知机会来了。 仁德帝没有子嗣,这是第三个夭折在腹中的皇子。 可见,后宫并不太平。 皇后善妒,人尽皆知。 仁德帝自然比谁都清楚。但是顾家还有用,皇后不能废。 为了牵制顾家,仁德帝一直没有让皇后怀上龙种。 皇后自然也明白仁德帝在顾忌什么。一旦她生了皇子,将来顾家便能顺理成章让皇子坐上龙椅,哪怕这皇子还在襁褓中。 新帝最好是在襁褓中。 如此一来,这天下便是顾家的了。 仁德帝年纪轻,被左右挟持着不能自主。太后秦睦看在眼里,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 年后,太后回北州归省,将心中苦闷尽数向秦戒诉了出来。 “父亲,良慈是您的孙辈,可您不只那一个孙辈啊。”秦睦见秦戒心有所动,又道,“父亲,我知良慈苦,可我的俍儿就不苦么” “良慈好歹身在皇城外,自小就有胡雷哥哥可以依仗,俍儿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天下交到俍儿手上时,满目疮痍。俍儿一个一个地补漏,日日挑灯到夜深,可算将这大瑒的河山守住了。但是父亲,他终究势单力薄,今日撑住了,又能撑得了几时呢顾家的野心,如今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秦戒半晌才道:“太后想让我做什么呢替圣上解决掉顾家么” 秦睦拽着秦戒的衣袖,不答话,眼角已经湿润。 “太后入宫之后,可曾见过胡雷” 秦戒将手从秦睦手中抽了出来,“胡雷的一片忠心,太后再清楚不过了吧。但是胡雷而今在哪儿呢” “他在知州。”秦戒叹了口气,“你不曾去过知州吧。知州要比关州宜居啊,冬天不会把人的手指头冻掉。” “但是知州拿不起刀剑跟红缨枪。”秦戒语气不喜不悲,但秦睦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胡雷的枪,是你大哥的。胡雷的剑,是你二哥的。”秦戒手拍在案几上,连拍了好几下,再开口声线已经开始发颤。 “胡雷将你大哥的枪、你二哥的剑,都留在了征西大营。他本来是打算将自己这条命也留给征西的,但是朝廷让他去修渠了,这比剜他的肉还叫他难受呢!” 秦戒轻咳了几声,待喉间不涩,才又出声:“好在,良慈愿意去替他。” “但是朝廷是怎么待良慈的啊他们要让良慈带着征西的将士们饿肚子。” 秦戒说着说着便笑了,“荒年饥荒” “中原的、南边的、东边的,哪个当官的不是满嘴流油!他们大鱼大肉享受着,连块窝头都不愿意往西边送。” “年中我让人给良慈送些吃的,去的人回来后,犹犹豫豫跟我说,看见良慈在大营生啃萝卜。那是营里自己开荒种出来的。” 秦戒目无焦点地望着院中,“良慈呢,才二十几岁,一条胳膊废了。” “要不是胡雷去救,谁知道良慈现今又投胎到谁家了呢。” “圣上想一统三军,只要有益于大瑒,我无话可说。但你看看中州卫军是个什么样子!烂泥、烂泥、烂泥!” “你再看看征东是个什么样子一群小人!懦夫!王八羔子!” 秦戒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声量问:“太后,这大瑒的河山,究竟是谁在守” 究竟是谁 秦睦心里一紧,泪落两行。 “你当我不想撂翻顾家吗顾早连军粮都敢横插一脚截下来,他想干什么啊,他想要征西跟征东一样乱了套!他想在这大瑒称王称霸!此,狼子野心,不正是圣上一手喂大的吗” “太后想让我做什么呢” “让我去找良慈,让良慈用征西军跟中州卫军统领角力么让良慈把顾早从高位上拖下来,好让圣上再送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去做那卫军统领是吗” “良慈怎么办” 秦戒站起身,“说啊,良慈怎么办他将顾早拖下来,顾家会放过他吗圣上会放过他吗新上任的卫军统领会放过他吗征东的人会放过他吗” “你可知,就在昨天,征东新帅祁进的信便送到我手上了。” “等着呢!就等着征西跟中州斗起来呢!咳咳咳、咳咳。” 秦戒说得太急,连咳了好几声。 “信里原话写得漂亮——征西遭逢难关,念在两军兄弟情深,特将多余粮草送出,助征西渡此关。” “他征东何时这般好心这是生怕我不知道,顾早将截走的粮草送给了他们征东。” 秦戒说罢,冷声对太后道:“太后若要除顾早,自己动手即可。顾早不是一张白纸,至于能不能除掉,就看圣上舍不舍得除了。征西自顾不暇,决不参与此事。” 第76章 软肋(上) 中州卫军统领顾早自然不是一张白纸。 顾早背靠家族,混吃等死,无限风流。 阮茶是顾早养在家里的情儿。 养了十多年,早就腻了。因此顾早总是上外头物色新鲜的美人儿,且顾早去玩乐时,总爱带着阮茶。 一手新欢,一手旧爱。 顾早贪得无厌,什么都要。 阮茶对顾早,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感情。 阮茶十岁父母双亡,十五岁被顾早纠缠上,沦为一个玩物,就那么暗无天日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阮茶早就想死了,唯一的牵挂是尚在人间的顾春。 顾春虽是顾早的亲妹妹,但秉性却良善,与顾早截然不同。 阮茶被顾早带回家时,顾春也才七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嫩生嫩气唤阮茶小哥哥。 两个人互为玩伴,惺惺相惜。 然而顾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家中。 阮茶二十五岁那年,顾春十七岁,被送入宫中。 夜深人静之时,阮茶每每想起顾春便泪流不止。心中郁郁,他这辈子应是再也见不到阿春了。 祁进找到阮茶时,阮茶美则美矣,却宛如行尸走肉。 祁进对阮茶直言,“我预备除了顾早。” 阮茶听闻这事并不意外。 阮茶早就知道,顾早对祁进起了贼心。但祁进跟他可不一样,人家是得势的权臣,岂是他这个草包能要得起的 阮茶意外的是,祁进竟然将这事告诉了他。他可是顾早的人啊。 “祁大人,我不知您是何意思。”阮茶说。 第86章 “你知道的。我除掉顾早,不正合了你心意我看得出,你对他厌恶得紧。” “我未曾这般想过。”阮茶相当谨慎,并不轻易表露态度。 “你在他身边煎熬了十多年,难道想继续这般度过余生么”祁进温声引诱阮茶入局,“你眼下正有一个机会,同他阴阳两隔。” “我早就死过了。”阮茶魂不守舍道。 阮茶这般不冷不热,祁进登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祁进又觉得阮茶的话还隐藏着什么他没有察觉的内容。 祁进不肯就此罢休,诈了一句:“那他怎么办呢” “她”阮茶眸色一亮,随即重归黯淡。 祁进心道果然有个他!既然尚有牵挂,那便好办了。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将他带到你面前,让你和他远走高飞。”祁进承诺道。 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承诺,但阮茶只觉悲凉。他反问祁进道:“你可知我说的那人是谁么” “洗耳恭听。” “是当今的皇后,顾春。” 出乎阮茶预料,祁进竟痛快答应了他。 “我不信你。” 阮茶知道祁进是被圣上亲手托举到如今的地位,但他不相信祁进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皇后带出深宫。 阮茶想,若是祁进真有这般能耐,也犯不着要请他帮忙除掉顾早。 “公子若信我,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若不信我,那我就不能保证皇后的死活了。”祁进威胁道。 “你!”阮茶怒目而视,反应过来自己被祁进摆了一道,眼下已然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放心吧,顾春死还是活,我不在乎。我只想让顾早死,如果顾早的死需要顾春活下来,那我就能让顾春活下来。” 阮茶意识到祁进城府极深,他看不透祁进的底色。 “你如此这般,不单是因为顾早对你有非分之想吧可是得了圣上的命令”阮茶只能猜到这里,祁进出口如此狂妄,恐怕正是因为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祁进闻言却轻笑,“我不是替皇帝办事的。” “阮公子,我是征西大帅的人。我与大帅,少年相识,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祁进食指轻扣桌面,一字一句道,“顾早给征西大帅使绊子,难道我还稳坐不动,看着他使绊子么。” 阮茶闻言,瞳孔骤然放大。 民间早就流传祁进同殷良慈不和,传言祁进未得势前,殷良慈几次三番羞辱祁进,祁进一直怀恨在心,得势后处处与征西对着干…… 阮茶震惊不已,心道这些传言都是假的吗 “我如何信你” “若我不能将皇后活着带到你面前,你大可以将我与征西大帅的事禀明圣上。圣上肯提携我,是为让我制衡征西,若知道我心向征西,自会来砍我的脑袋。” “届时我空口无凭,圣上凭什么要信我这个贱民的说辞” “阮公子思虑过重,看来是无心同我合作了。”祁进提刀直指阮茶脖颈,“既如此,那你就先死一步,我很快就会送顾氏两兄妹下去同你相会。黄泉路漫漫,你们三人继续纠缠,不至于落得形单影只。” 阮茶自己无所谓死不死,但他接受不了顾春死。 祁进疯疯癫癫,等他真除掉顾早,顾家随即就会大难临头,难保不会连累到顾春。 不,不是难保,顾早之死势必会连累顾春! 圣上多疑,顾春并不得宠,至今未能诞下子嗣。 若是顾家失势,顾春就失去了最后的倚仗,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阮茶一番思索过后,冷声问祁进:“你拿什么保她的命 “看来阮公子终于看出了我的诚意。”祁进刀刃朝外,形如鬼魅般狠厉,但说的话却文绉绉,如此反差,更是可怖。 “你手中也捏着我的把柄,不必忧心我不顾皇后的死活。待我将皇后安安稳稳交给你,你们便远走高飞。只用将今日你我的谈话烂在肚里,不可告与第三者。” 是了,阮茶心道,祁进没有必要诓骗他。 这件事,祁进插手去做,显然并不能得到实际好处,弄不好反而惹来祸患。此事若办成,不论是从近看,还是从远看,受益者唯有殷良慈而已。 从结果来看,祁进的初心用意在哪里,都显得不重要了。 祁进点上一炷香,“我只等你思量这许久,过时不候。” 这炷香快要燃尽时,阮茶才开口。 “祁大人,此事,你有多大把握呢”此事涉及顾春性命,阮茶属实不敢大意。 “凡我决定做的,皆是全力以赴,从未失败过。” 祁进的话很有诚意,也很有分量。 “祁大人预备何时动手” “越早越好。” -------------------- 殷良慈: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第77章 软肋(下) 某日傍晚时分。 祁进在街上逛了一圈,挑了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跟他们说:“昨夜秀莲楼门口有人卖孔明灯,有富户全买了。富户还没走,说今晚还要放灯呢。” 祁进身穿白衣,瞧着纯良无害,孩子们毫不怀疑,将此事传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还未入夜,秀莲楼门口便聚了一群孩子。 不知是谁起的头,喊着要买灯来放。 秀莲楼是顾早常去的花楼,他乐得讨美人们开心,将孔明灯尽数买了。 商户喜不自胜,孩子们有灯可看,欢呼跳跃。 花楼在中州都城西北一脚,中原的冬天,总是刮西北风。 烈风一刮,正好将灯送到了宫里。 天干物燥,后宫起火了。 其实区区几盏残灯,哪里就能烧了宫墙 孔明灯星星点点飘过太后的寝殿,这把火才正儿八经烧了起来。 太后做得不动声色,静看后宫生出大乱。 半夜三更,顾春被外头救火的声音惊醒。 “皇后娘娘!外面走水了!您快些出来,火就要烧过来了!”顾春披衣出去,看到东边通红一片。思量火应是烧不过来的,离她这还远着呢。 “怎么烧起来的”顾春问婢女。 “奴、奴婢不知。”婢女哪里经历过火灾,她吓得磕磕巴巴,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 这火烧得稀奇。 “你哆嗦什么”顾春呵斥道,“圣上今夜宿在养心阁,这火烧得再旺也叨扰不到圣上那里,给我打起精神,去找人赶紧帮着把火灭了。” 顾春话音刚落,便看到一行人抬着圣上从她宫殿门前匆匆而过。 是了,这火烧在东边,东边是王贵妃的寝殿,圣上自然是要心急火燎赶去救人的。 “皇后娘娘,咱们是不是也得过去” “过去做什么耽误他们救火,圣上怕是要治我的罪。”顾春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却再睡不着。 这是入宫的第几年她快要数不清了。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圣上不喜欢她,呵,谁稀罕他喜欢宠幸。 顾春想逃。 从知道家里人要将她送进宫的那天起,顾春就想逃。 可是顾春不敢。她爹她娘是两个疯子,她的兄长也是疯子,不管她逃去哪里,都会被抓回来,她会死在他们手上。 顾家有权有势,后宫的妃嫔们都不敢得罪顾春,甚至不敢将皇子生在顾春前头。因为她们知道,就算生了,孩子也活不下来,顾家不会让别家的孩子活下来。 顾春对此心道可惜,那些孩子何其无辜。但随即又想,这些孩子不生在帝王家,或许也是一大幸事。 这里都是算计。 丈夫不是丈夫,妻子不是妻子,她不是她。 至于顾春,顾春早就死了。 翌日,顾家来人给顾春报信,让她去向圣上求情。 昨夜宫中起火,中州护卫军救驾来迟。 救驾自然会迟,宫中走水的消息传来,顾早已经被阮茶灌得不省人事。等到顾早酒醒,一切都晚了。 所幸并无人员伤亡,只是火势蔓延开来,烧死了王贵妃养的狗。 那小狗顾春见过,白白胖胖的,像一团棉花。 顾早可真该死啊,顾春心道。 不用想,昨夜顾早定然是去花天酒地了,他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害死了一条狗。他就应该以死谢罪。 “陛下息怒。”顾春跪在皇上脚边,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为那条不该死的小狗。 “兄长有罪,但还请圣上看在他平日勤勤恳恳的份上,留他一条生路。” “你可知,昨夜生死攸关之时,咱们的中州卫军统领身在何处”皇帝将顾春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春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这应该是所有少年老成的皇帝的独门绝学。 顾春泪落两行,楚楚可怜地冲皇帝摇头,“应该……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陛下,兄长定然是无心的。” “他在逛花楼,喝花酒。” 皇帝拍了拍长榻,示意顾春坐下,“皇后,朕给过他多少次机会,顾家不知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哭得这么可怜,是不是也觉得,这次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了” 第87章 他早就该死了,顾春心道。 当着皇帝的面,顾春摇头抹泪,抽噎道,“臣妾恳请陛下从轻发落,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皇后,你回去吧,顾统领德行有缺,朕心中已有定数。只是这把火烧得蹊跷。朕会找出幕后主使,待到水落石出,一并发落。” 顾春暗道:好得很啊,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 晚些时候,顾春带了不少补品去看王贵妃。 王贵妃痛失爱宠,神情黯淡。 但美人无论何时都是美的,就算魂不守舍躺在床上,也是美的。 王贵妃见顾春来,匆忙要起来行礼。 顾春先一步将她的被角掖好,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对不住了。” 顾春是在替顾早道歉。 王贵妃是顾春最好的玩伴。她与顾春同年进宫,深受圣上喜爱,但这份专宠,于她是折磨。 顾春知道,王贵妃早就对殷良慈动了心。后来这份心意淡了,但是既然有殷良慈在前,她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殷俍。 王贵妃不愿意诞下殷俍的子嗣,曾求顾春将孩子做掉。 顾春答应并且做到了。 王贵妃落胎之后,太后视顾春为眼中钉,将后宫所有的腌臜事都算到了顾春头上。 但顾春并不在乎。 她这一身,不过是具皮包肉,苟延残喘着活过一天又一天,还有什么可惧的呢 顾春猜,这把火是太后放的,估摸着正是冲她来的。 但是顾春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她低估了太后对她的恨意。或者说,是低估了圣上对顾家的恨意。 皇帝后来查到了起火之事是太后所为,但他心想,借此趁势铲了顾家也不是不可以。 顾家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迟早是下一个权臣。 因此,查到最后,这把火果真成顾春放的了! 妹妹放火,居心不轨。 兄长不救,罪加一等。 正可谓是一箭双雕。 野心太大,大到不愿被皇帝掌控的人,皇帝必然是要出手把他们尽数毁掉的。 顾家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止如此,皇帝的人在顾春寝殿查到了青楼惯用的迷药,就是走水那晚顾早所在的那家青楼。 顾家为得圣心,不择手段,罪加一等,数罪并罚。 顾春心想,好得很啊,顾家完了。不知道冷宫会不会清闲些,她想一觉睡过去,再不醒来。 迎接顾春的不光是冷宫,还有一杯酒。 呵,正合她意。 顾春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小时候被逼着弹琴,背不下来琴谱,阮茶看她哭得伤心,手把手教她弹琴。 梦见自己嘴馋,想吃男人下酒吃的肥腻的白肉,但是家中不允许小姐吃这个,阮茶便将肉藏在竹筒饭的竹筒里送了来。 还梦见阮茶挨了顾早的打,她扑过去挡,可是怎么都挡不住。 她想拉着阮茶逃出去,但是怎么都抓不住阮茶。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阮茶被顾早推搡到了房里。 房门紧闭,从中传出阮茶痛苦压抑的呜咽。 顾春惊醒,猛然睁眼。 触目所及,不是黄泉路和孟婆桥,而是一辆马车的穹顶。 马车摇摇晃晃,将她后脑撞得生疼。 顾春意识到,这里不是皇宫,因为她嗅到了马粪混着泥土的腥臭味。 一杯毒酒下肚,她竟越过了高耸的宫墙 “小春,你醒了!” 顾春啊,顾春,你看到了谁啊,这是梦吧。 “小春,你还好吗哥将你带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顾春抓住了阮茶的手。 顾春宫里做梦,常常梦见阮茶,但是怎么都抓不住。 这次却抓住他了,在颠簸又逼仄的马车中。 但是顾春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她怕将阮茶给吓跑了。 马车还坐了一个人,身着素衣,看不出身份,但是姿容不俗。 “醒了就将这粒药丸吃了,你体内的余毒还未除尽。”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了阮茶,“等黄昏再服一次,明日清晨用饭后服最后一次。” “阮公子,再走十里,就出了中州的地界了。今后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回来了。” “祁大人的大恩大德,阮茶此生难报。” “不,只是交易。你得到你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阮公子也是我的贵人。” 那天匆匆赶路,顾春并未跟这位祁大人说上一句话。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祁大人是祁进。 关于祁进的一切,都是她从阮茶那听来的。 阮茶说,是祁进找的他。 “他很直接,问我恨不恨顾早,有多恨,有没有恨到想顾早死。” “我不知道祁进目的是什么,不敢接话,祁进好像看透了我的顾忌,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把,将顾早杀了。” “祁进是皇上一手提拔的人,我猜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祁进说,需要我做的事情不多,只用将顾早夜夜留在青楼就好了。其实都不用我费心思去留,顾早几时在宫中值过一整夜他近日从征西那捞到了好处,自视甚高,压根没有将本职放在眼里了。” 顾春暗暗心惊,心道原来这把火,是皇帝放的。 皇帝放火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火万一止不住,王贵妃就香消玉殒了 顾春想,皇帝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比谁都知道这把火烧起来的后果是什么。 但是皇帝不在乎。 什么宠妃不宠妃的! 都是算计。 阮茶称自己一开始没有答应祁进,因为怕连累到她。直到祁进应承下来,会保住她的性命。 “他如何同你担保” 阮茶不言,“都过去了,休要再提。” 顾春最终也不知道阮茶跟祁进约定了什么。 阮茶说,祁进谨守诺言将她带了出来,那个担保就该烂在他肚子里了。 顾春闻言不再逼问阮茶。她只知道祁进有软肋,就像阮茶和她是彼此的软肋一样,那个担保就是祁进的软肋。 顾春不信皇帝会放过她这条命,祁进将她带出来,必然是欺君。 祁进敢这般行事,想来也是半个疯子。 顾春问阮茶,接下来去哪儿。 阮茶说去朔东,离这远远的。 顾春和阮茶在朔东相守过了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去。 他们开了一家琴舍,阮茶琴艺好,不多时就有了名气。因为不想惹出是非,便关了琴舍,四处云游了一些时日。 后来又换了地方开了茶舍、棋舍,但都没有做长。 他们两个随心所欲。有时住在山里,有时住到闹市。日子清贫,但是心中快活。他们不再关心朝政,只是偶然听说,祁进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处。 唯一确定的是顾早死了,腰斩。 顾家绝了后,这是好事,都是他们的福报。 -------------------- 祁进:疯怎么不能疯呢哪个敢害殷良慈,哪个就是下一个顾早。 殷良慈: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第78章 脊骨 顾早出事后,中州卫军统领由陶元汇担任。 陶元汇是皇帝的人,中州卫军真正落到了皇帝手里,接下来要解决的只剩下了征西这块不好咬的硬骨头。 天历508年春,在仁德帝的鼎力助推下,大瑒开始组建海上航队。 征东原部被打散,抽调七成兵力编入海上护卫队伍,剩下的归中州卫军统领。 祁进受到仁德帝重用,被任命为海上护卫军校尉。 建海航要用钱,钱多给祁进拨过去一分,殷良慈就少一分。 谁都看得出来,仁德帝这是想借机削弱征西。而祁进此前被殷良慈折辱,得势后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殷良慈。 祁进赴任前,身着崭新官服,参加了皇帝设的群臣宴。 殷良慈前两天刚从征西回来,也在宴上。 祁进那边钱粮充裕,整装待发,殷良慈却是回来伸手向朝廷要银子的。 年后给征西的军费又削减了,再放任皇帝这么减下去,赶明儿征西也不用打仗了,端个碗沿街要饭好了。 宴上,殷良慈和祁进相对而坐,互不理睬。 初时有歌舞可看,后来酒菜上桌,诸官左敬又谢,祝酒词说得天花乱坠,直听得祁进胃中反酸。 祁进数着,这已经是第六个给殷良慈敬酒的了。如果没记错,这人叫伍丹青。 真是可笑。 当初文官合奏要求裁军,就数这个伍丹青叫的最大声,要不是祁进记性好,真以为他跟殷良慈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交情,端着海碗去跟殷良慈对饮,一碗接一碗,没完没了。 祁进太阳穴突突直跳,担心殷良慈喝多了伤身。 祁进端坐在那,隐晦地瞪了殷良慈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喝。 殷良慈则朝祁进递了个尽管放心的笑。 第88章 祁进见殷良慈不听他的话,便也拿过海碗给自己满上,端起来一饮而尽。 祁进喝完停也不停,再次满上,一仰头将烈酒尽数灌进喉咙,烧得喉间火辣辣的。 祁进连饮两碗,擦去嘴角残存的酒液又要再喝。 纵是酒量再好,也不能喝这么猛。殷良慈见祁进跟他耍横,心知要想让祁进停下来,他也得停下。 罢了。殷良慈心道,谁敬酒都没有祁进的身体来得重要。 在祁进眼尾余光的监视下,殷良慈将自己手里的酒放回原处,对前来敬酒的伍丹青称自己不胜酒力。 酒过三巡,上了一道炙烤脊骨肉,仁德帝介绍这道菜是宴席上可遇不可求的。 “这炙烤脊骨肉是关州的特色,朕特地让御膳房向关州当地的名厨学了来,只是朕从未到过关州,不知是否地道。今日正好武镇大将军也在,快尝尝味道好坏。” 肉菜盛在精雕细刻的象牙碟里,祁进嘴唇紧抿,看着宦臣将菜敬到了殷良慈的桌上。 今夜群臣宴,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其下文官三十一人,武官一十二人,四十四张桌案,四十四个象牙碟,就数殷良慈碟中的肉最红,红得叫人发憷。 祁进却觉眼前一片黑。 那是一盘生骨肉。 血水从瓷白的碟中溢出,渗进桌案中。 桌面幽暗,血水再不可察。 祁进目眦欲裂。 仁德帝夹起一块烧炙好的肉放入口中,满怀关切地看着殷良慈,问:“武镇将军怎么不动筷,这菜可是不合爱卿的口味” 祁进脊背挺直,双手抓在桌案上,尽力克制着自己的体态,但双手指尖却因过于用力而摩擦出血。 在座众人各怀鬼胎,静观殷良慈如何应付皇帝的刁难。 祁进正欲开口替殷良慈解围,他喉间刚挤出一个陛字,就听见一浑厚沉稳的声线先他一步说道:“武镇将军方从关州回来,想来是腻了这脊骨肉,盼着吃些清淡的养养脾胃。” 温少书的声量盖住了祁进的。 祁进双手握拳,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君心难测,他好不容易扳倒祁宏他们坐到这个位置,不能因此而自乱阵脚。 殷良慈看祁进静待不动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殷良慈不怕仁德帝的刁难,只怕祁进心里难受。 但这却是不可避免的,早在祁进跟他说要下山时,他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 祁进会知道他周围虎狼环伺、会知道皇帝已经容不下他,还会知道他过得并不容易。 温少书德高望重,他一开腔就算是仁德帝都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丞相姜烛却要说。 “太傅此言差矣,去岁闹饥荒,大瑒谁不知道征西大帅与将士缩衣减食,吃糠咽菜,上哪吃脊骨肉怕是连鸡骨都没有吧。” 姜烛这话乍听像是在替殷良慈叫苦,但在这关头,摆明了是要殷良慈别不识好歹。 “武镇将军上的奏,朕看过了。”仁德帝老气横秋道。 “这些年,征西没有过上一日好日子,征西的苦,朕知道,征西的功,朕记着。大瑒不能没有征西,可大瑒不能只有征西。朕筹建海上行伍,就是想减轻些征西肩挑的担子。” 仁德帝面向殷良慈,眼中尽是深不见底的体谅:“良慈啊,朕知道你难做,换了别人,恐怕早辞官归隐了,你却咬牙挺着。好在,这是最后了。” “待海上行伍建成,海道商路便可打通,国库也能充盈起来。朕的大帅也不必千里迢迢上中州向朕讨要军粮了。” 殷良慈起身恭敬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也盼着海道开通。只是臣肉体凡胎,须食五谷维生,若再不发放军费,臣恐怕要饿死在大瑒开海道之前。” “爱卿坐下吧,你说的朕已知道了。” 伍丹青:“大帅,人一多,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便要少,不如再放一些将士还乡,也解当前的燃眉之急啊。” 姜烛:“依臣之见,大可将征西养不动的将士分到海上去,海上正是用人的时候,养得了诸多将士,如此也可解征西的困境,岂不是皆大欢喜” 仁德帝赞同道:“姜丞相说得有理,朕也在考虑,今日姜丞相既提了出来,也正好问问众爱卿的意见。祁进,你如何想的” 祁进被点名,起身一拜才道:“征西的将士若肯来海上,臣自然求之不得。武镇将军最好也来,海上护卫部养得起。” 殷良慈哼了一声,语带不屑:“才几日不见,祁将军好大的口气。” 李定北适时开口邀人:“武镇将军,我们海上,十二分的诚意盼着您来。” 征东的李定北跟祁进一同调至海上,他平日跟祁进的关系并不好,但为了不错失这个揶揄殷良慈的机会,也开始给祁进帮腔。 殷良慈冷笑:“我看你们不是盼我,是盼烈响。” 殷良慈一句话就将众人藏在心里的计谋戳穿。但殷良慈势单力薄,在场众人早已察觉皇帝的纵容,是也尤其团结一心,你一句我一句地压着殷良慈的势头,势要啃噬掉征西的大帅,好填饱自己的肚子。 李定北仗着海上护卫部风头正盛,对着殷良慈拱手一笑:“武镇将军这话说的,咱们盼烈响不就是盼您吗” 征东征西都入局,中州自然没有干看着东西相斗的道理。 只见陶元汇立时跟上,满是体贴地对着殷良慈道:“武镇将军,三军本是一家。征西有难处,有用得上中州卫军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征西的将士若是派到中州,元汇定然好生照应。” 征西的人,个个是好手,以前谁敢伸手问殷良慈要人,现在竟敢当着皇帝的面讨要了! 殷良慈不给祁进他们也便算了,但拒绝陶元汇就是逆皇帝的意思。 祁进只觉酒劲倏忽间上涌,胃连带着脑袋都从内里绞痛难忍。 祁进心道,征西的人若是调到征东去,他还能看护一二,但若落入皇帝手里,那就再无归途了! 思及此,祁进巴不得上前抽姓陶的一耳光,但眼下要紧的则是耐着性子同他斡旋,先将这人按下去再从长计议。 祁进直接点名道:“陶统领,一家人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征西的将士是我们海上先要的,你们再想要,且得在我们后边等着去。” 李定北继而附和:“就是,慢慢来嘛,总轮得到的。” 温少书:“臣以为,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伍丹青在一旁煽风点火:“温太傅,你想从长计议,但咱们武镇将军可等不了啊,征西那边还嗷嗷待哺呢,怎么从长计议火烧眉毛了,还等天降甘露” 姜烛:“温太傅,等不了啊!武镇将军此番不正是来求近水的吗” 群臣你一言我一句,说开了去,最后被仁德帝叫停,宴席再次归于沉静。 仁德帝:“罢罢罢,朕心中有数了。” “良慈,朕怎会舍得让征西硬熬朕竟不知,征西已经熬到了这般地步。如今朕知道了,你便放心吧。” “朕不会让你空着手回去,朝廷总会给你挤出军费来应急的。此事休要再议,爱卿们享用这味珍馐吧!” 仁德帝不疼不痒动了动嘴皮子,并未真的允诺给征西什么。但仁德帝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殷良慈多说无益,想从皇帝手里讨好处还需再找机会。 李定北挑眉道:“武镇将军心下踏实了吧,快些动筷尝尝,莫辜负圣上的美意。” “是啊大帅,尝过也告诉我们,这味道跟关州比起来,到底正宗不正宗。”伍丹青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气洋洋道。 姜烛位高权重,更是恶毒:“曾听闻关州食脊骨,不用碗筷,不用桌案,以手捧之,匍匐在地而食。武镇将军不妨吃给大家看看,也让老夫长长见识。” 李定北畅快大笑,笑罢道:“姜丞相说的不是野狗咬食么人若如此吃相,岂不粗蛮。” 伍丹青接话道:“征西可不就靠蛮劲儿百战百胜吗!大军就是越蛮越好,越狠越好,越凶越好。” 殷良慈拿起筷子,心平气静道:“伍大人说得不错,征西就是茹毛饮血的。但是有筷子,有桌案,为何不用呢” “大帅,方才有飞虫沾到了你手中的筷子。筷子脏了,还是放下吧。”祁进说着站起身,向殷良慈走过去,“我这里恰好多出一副新筷,若大帅不嫌弃……” 不待祁进说完,殷良慈直接打断道:“我嫌弃。” 祁进已经走到殷良慈对面,闻言手一松,筷子应声落地。 “是么,那这双也脏了。” 众人眼见筷子滚到桌案下,祁进附身去捡,再起身时不知怎地蹭到了桌腿,脊骨肉晃了三晃,碟子本不至于打翻的,但就是翻了个彻底。 因祁进就是要它翻。 众目睽睽下,祁进扳住桌角用力一掀。满桌酒菜尽数落地,盛放鲜果的琉璃盏摔成碎片,果子滚出老远,而脊骨肉正好掉在祁进胯下。 第89章 桌子叫祁进掀了个底朝天,桌底没有上漆,血水透过来,晕出一片红渍。 “大帅,你现在无碗筷,无桌案,只能匍匐着吃,就和你们征西在关州那样,怎么蛮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凶怎么来。”祁进厉声道。 殷良慈缓缓站起,一脚踢开横在他和祁进之间的桌案,再一脚踹开象牙碟。 众目睽睽之下,殷良慈用手钳住祁进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若今日不在宫中,我会,咬断,你的脖颈。” 殷良慈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在座都听见了。 殷良慈松手,朝皇帝下跪请罪。 “陛下,臣不胜酒力,醉了。这脊骨肉今日应是无福享受,还请陛下治罪。” 殷良慈跪在了碎琉璃上。 祁进也下跪请罪,“陛下,臣鲁莽,让陛下受惊了,请陛下治罪。” 殷良慈下跪时撩动衣摆,衣摆带起风,扫走了祁进身前的碎琉璃,是也祁进没有被琉璃扎到。 仁德帝让殷良慈回去歇着,将祁进留下了。 “爱卿平身。你也是好意,酒菜打翻便翻了吧。换筷这种事,哪里是你做的” 殷良慈退下后,宴不多时就结束了。 祁进一出宫门就扶着墙吐了个天翻地覆。他没吃什么东西,都是方才喝进去的酒。 夜风清冷,祁进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却久久疏散不去。 李定北看见祁进在墙角呕吐,走近揶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海上大当家啊。” 祁进被皇帝一手提上来,现在跟李定北平起平坐,李定北心中有不快,明里暗里给祁进找不痛快。 “祁进,不能喝你逞什么能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吐的跟什么似的。我说你也真是够能耐,连他殷良慈的桌子都敢掀。晚上走夜路当心点啊,别没到海上呢,就叫征西给你办了。” 祁进见李定北风凉话说差不多了,才幽幽开口:“放心,我肯定死你后头。” 黑夜无灯,祁进的眼睛在月色下泛出荧荧光亮,似一头觅食的野兽。 李定北被祁进看得心慌。他愣在原地,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弥补气场,祁进却已抬腿越过他,隐入深沉的夜色中。 第79章 任性(上) 祁进没有心思跟李定北聊闲,他还记挂着殷良慈。 方才在宴上,殷良慈双膝正正好好跪在那些该死的碎琉璃上。殷良慈起身后,祁进看到地上有血。 那是殷良慈的血。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晶莹闪光的碎琉璃映照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直叫祁进当场头晕目眩。 甩开李定北以后,祁进没有耐性坐马车。他从属下手里牵过破竹,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朝殷良慈府邸疾驰而去。 城中不允许策马疾驰,这是祁进第一回 违背此条朝律。 此时夜已深,街上并无几个行人,祁进得宝马助力,一路破风,畅通无阻抵达大帅府。 待祁进奔至殷良慈寝居,殷良慈腿上的伤已先一步被处理好了。 祁进踉踉跄跄冲进门,却只看见地上放着一盆血水。 殷良慈平静坐在床边,似乎正在等着祁进。 “手够快的啊,殷良慈。”祁进脸色阴沉,直呼殷良慈名姓。 “当然要快,早些将创口清了早好。”殷良慈尽力语气轻松,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提前离席了吗怎么回得这般早” “别岔开我的话!我说的是你清创吗”祁进话语间裹挟着怒意,殷良慈再不敢抬头看祁进。 但祁进显然不会就此放过殷良慈。 祁进穿过门厅,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殷良慈身前,而后狠狠一拳砸到殷良慈肩胛处,“方才……” 祁进说不下去,但手里动作却不停,又朝殷良慈身上砸了一拳,这一下力道更大。 殷良慈咬牙受着,挺直了腰板给祁进打。 “方才!”又是一拳。 这拳最重,祁进手骨处开始红肿。 祁进胸膛起伏剧烈,头晕目眩站不住,蹲到了殷良慈身前。 殷良慈要扶他,祁进摆手,拒斥道:“你别动我。” 祁进低头缓了缓,才看向殷良慈的膝盖。 祁进想看看伤口处理得如何,手刚挨上殷良慈膝盖缠的纱布却缩了回来,来来回回几次,最后放弃去看伤到何种地步。 这两处伤不过是外伤,留意养一养便能养好。 但以后呢 皇帝要将殷良慈从征西的高位上推下来,一群奸臣合力要将殷良慈置于死地。 以后的路,定会愈来愈难走,稍有不慎就要丧命。 祁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护住殷良慈。他抬头去看殷良慈,但视野却一片模糊。 祁进双手按住自己眼睛,用力按着揉了又揉,但再睁眼还是一片朦胧,看不清殷良慈的脸。 泪水太多,怎么也停不下来。 祁进便放弃了,就这么朦朦胧胧看着殷良慈。 殷良慈想伸手替祁进擦去眼角的泪,却被祁进一掌推开。 “少跟我拉拉扯扯,我来是跟你谈正事。” 祁进怒意未消,甚至迁怒起殷良慈。 其实不算迁怒,祁进确实在生殷良慈的气。 祁进宁愿殷良慈是个奸险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必夹在皇帝和群臣中间受气。 “好,谈什么”殷良慈仍是伸手,将祁进从地上拽起来,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祁进平视着殷良慈发问:“殷良慈,今夜若是我不在,你反还是不反” “反。”殷良慈不假思索道。 “反”祁进的泪涌出眼眶,又重复了一遍,“反” “反。”殷良慈便又答了一遍。 “那你方才拿筷子做什么!” 祁进哑声问,殷良慈不答。 祁进声音高了三度,质问中带着呜咽:“说啊他们那么逼你,他们说你是来中州讨饭的野狗!你拿筷子做什么” “祁进……” 殷良慈喉间哽住。 他拿起筷子,是因他还对朝廷抱有幻想。 千里迢迢回一趟都城,他不想空着手回去。 再者,不论是北关还是征西,对待帝王皆忠心耿耿。他不愿做乱臣贼子以下犯上,败坏行伍的名声。 祁进见殷良慈这般态度,心中了然,只落寞道:“殷良慈,你就会骗我。你为了你的部下有粮草有军费,你为了征西……殷良慈你什么都会做!” 殷良慈揉了揉祁进的头,用指腹轻轻擦去祁进脸上的泪痕,但是越擦泪越多,擦到最后一团糟。 殷良慈将祁进拉到怀里,抱着祁进哄:“银秤,就是一口生肉而已,有什么可反的。再说,我有你呢。我反了,你怎么办我怎么守你” “滚。”祁进从殷良慈怀里挣出。 祁进怕碰到殷良慈伤处,没敢用大力气。他刚挣出来就被殷良慈一把拉了回去,不由分说印上一吻。 柔软的唇瓣费心讨好,祁进再不舍得将人推开,张嘴浅浅地回应了殷良慈。 殷良慈一点一点吻着祁进,从下巴到鼻尖,再到眼睛,品出这个吻的咸与苦。 “要我吗”殷良慈征求祁进的意见,但亲吻没有停。 祁进哼了一声,表示今夜这事没那么容易翻过。 “不要吗”殷良慈换了种更显卑微可怜的问法,“可是我想。” 祁进没吱声,像是仍在思考今后如何破局。 殷良慈兀自打岔:“若你不答应我,我就当你是不喜欢我了。” “你……”祁进哑口无言,发现他已经说不过殷良慈了。 殷良慈抢占道德制高点,继续向祁进发问,“他们合伙欺负我,我不难过。若你不要我,我会难过。” “祁进,你要让我难过么” 祁进咬上殷良慈的唇,凶道:“谁说我不要你了。” 殷良慈可怜兮兮,用气声问:“你就是这么要我的吗” “你想怎样” “我想要你对我又撕又咬,我要这里、那里、所有地方都是你的吻痕。” 殷良慈笑眼盈盈,催道:“来,亲我个够。” 祁进不发一言,顺从地将殷良慈推向床榻,俯身吻住殷良慈的唇。 亲吻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 衣物尽数褪去,祁进中途又落下眼泪。他抬手覆上殷良慈的肩胛,那里是他刚刚气极给殷良慈打出来的淤青。 殷良慈蓄势待发,他颈间青筋凸显,强忍着叹了口气,哄道:“别哭了银秤,不疼。膝盖不疼,肩这里也不疼,都不疼。” 两人面对着面,祁进双臂攀着殷良慈,轻轻浅浅吻着殷良慈肩膀上的淤青。 祁进兀自悲伤,沉声反思自己:“我不该动手打你。” 殷良慈抢在祁进道歉之前,先开口给祁进设限:“再给你心疼三个数,三个数之后不许掉金豆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了。” “嘶。”殷良慈突然被祁进咬了一口,不由得吃痛叫出声。 第90章 祁进斤斤计较道:“你说的,不疼。可怎么会不疼呢。” 殷良慈嘴硬道:“那是因为我没准备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妖怪。” 殷良慈见祁进还在因此伤神,便将祁进往上抱了抱,将自己肩膀递到祁进嘴边,大大方方道:“咬,使劲咬,我喜欢你咬我。” 祁进紧抿着嘴巴不咬,殷良慈无奈,贴到祁进耳边轻声说了句混账话:“床上的事,哪能是打呢我又不是受不起。你再野蛮些,我也吃得消呢。” “你、你住口吧。”祁进闹了个脸红,别过脸去不看殷良慈。 “那咱继续吧。野蛮有野蛮的乐趣,斯文也有斯文的妙处,你倾心于什么呢”殷良慈揉了揉祁进的腰,又嫌不够,伸向底下。 “什么野蛮的斯文的,我要就跟以前一样。”祁进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殷良慈,你年纪长了花样也多了,我从始至终只跟你亲热过,你、嗯——” 殷良慈碰到了某处,祁进挨过一阵痉挛才低喘着继续道:“你别跟我油嘴滑舌说那些,我听不懂。” “我也从始至终只同你亲热,不过这事,终究是学无止境呢。就好比你是本书,我如今只怕才翻了两页而已,且得慢慢研究着。是这里吗再往前些”殷良慈虚心讨教道。 “你——” “不是吗”殷良慈又加了些力道。 “不用往前。”祁进给出准确答复,“可以了,别用手了。” 殷良慈了然,掰过祁进的腿轻抚,倾身拥吻祁进的眉眼。 祁进情到浓时,无意识地连声唤着多岁,但殷良慈尚不知足,要求祁进放开声音叫他。祁进无暇顾及声音大小,长腿挂在殷良慈肩膀来回晃荡,想垂下来,又被托住架得更高。 “银秤,你可知,你跟早先相比,大有不同了。” 迷离之间,祁进听到殷良慈的评价。祁进不解,气喘着问:“什么早先” “跟早先在观雪别苑那会儿比,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人长大了,总归是会有变化的,我自己倒是、嗯——倒是察觉不到。” “你那时还涩,如今熟透了。” 祁进莞尔:“随你怎么说吧。拜你所赐,我也涩不回去了。” “果子熟透了以后汁水丰盈。银秤,你是我花尽心思养成的果子,春播夏种,秋收冬藏,银秤,我要将你藏起来。” “好。”祁进欣然接受,“我是你的,自然任你处置。” 垂下来的床帐似在随风颤动,然而今夜明月高悬,并未起风。 良夜苦短,今夜过后,征西还是被拆碎了,殷良慈亲手拆的。 第80章 任性(下) 祁进上任不久,殷良慈就把当年从征东过来的两万人给祁进送了回去,还加上了征西自己的三万人。 人人都说,殷良慈这是在示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祁进并不想要这五万人。 有人在,征西才有筹码,才能跟皇帝过招。 有人在,将来战事再起,征西也不至于太狼狈。 殷良慈好容易才将祁进说服。 “银秤,我的人放在你手里,我才踏实。这是第一批人,将来情况不好的话,我还会给你送第二批,第三批。我把人给你,你就带着,你不要他们,才是要我无路可走。” 殷良慈这五万人,真真及时。 海上护卫部归征东管,祁进虽然是海上护卫队的校尉,但祁进并没有自己的心腹。 海上护卫队一部分是征东的人,听李定北的,再一部分是从中州护卫军调过来的,是皇帝的人。 殷良慈给的五万人里,有两万是祁进亲自训出来的,自然会跟祁进站在一处。 剩下三万是征西大营的年轻人,一二十岁,没有经历过征西征东斗得不可开交的日子,一听是要去海上,不愁没饭吃,兴高采烈便去了。 祁进还在自卫队遇见了邵安。 邵安这两年一直在南边,仁德帝要建海上行伍,他主动请缨过来。 祁进问为什么。 “别家的公子哥避之不及,小侯爷可好,上赶着来。怎么,以为海上自卫队是花架子且不说建海上队伍是摸着石头过河,难上加难,将来建好了,难保不打仗。” “在海上打起来是什么样子,小侯爷想过吗” 邵安:“祁大人是要将我吓回去吗” 祁进轻笑:“我捞你呢,能救一命是一命。” “人总得干点什么。”邵安淡淡说道,“我觉着在这比忙活家长里短好。今天去这家拜寿,明天去那家吃喜酒,根本没见过的人,给我敬酒,都没什么意思。” 祁进:“小侯爷有福。” 祁进忍不住想,殷良慈若不姓殷,不是王爷是侯爷,或者也不是侯爷,就是普通百姓,会不会跟邵安一样,自己跑来找罪受。 祁进心想,若他真自己找来,说什么也得给他撵回去。 邵安见祁进沉默,随意问道:“祁主使可是在想大帅” 祁进看了邵安一眼,没有说话。 “若不是在周国见过你们,我也会跟他们一样,在后头嚼舌根,说两军的闲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人还是要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然将来受报应。”邵安语调一转,低语道,“大帅给主使送了五万人,是放心不下吧。” 祁进轻笑:“我又如何放得下。只是这人任性得很,不听我的。想起来他不管不顾一口气往我这塞了五万人,我就气得脑子疼。” 殷良慈将征西的五万人送到祁进那之后,被拘到了中州。 皇帝的人去了征西代理军务,殷良慈手中军权逐渐被架空。 殷良慈突然闲了下来,但是祁进在赤州忙着造船,回不来中州。 要不是皇帝的人一直在监察殷良慈,殷良慈早快马奔去祁进那了。而今两人相隔甚远,连书信都通不了,日日夜夜,满腔思念。 再见到尼祥,殷良慈很是意外。 “你不是去朔东了么,怎么又到中州了” 尼祥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大帅,我听闻征西境遇不妙,立即赶了回来。” “你赶回来做什么你又不是征西的人。”殷良慈叹气,他没料到尼祥这般重情重义。 “尼祥愿助大帅东山再起。” 殷良慈乐了,兴致勃勃问:“怎么助我,说来听听。你也不必助我东山再起,我从来没起过。我现在只想见祁进,你有法子吗使个巫术什么的,让我过去,或者叫他回来。” 尼祥垂头:“没有这种术法。” 殷良慈又叹了口气,别过脸去,“那你还是走吧,我没有用到你的地方。” “大帅……”尼祥欲言又止。 殷良慈:“吃顿饭再走也行。难为你有这个心,大老远过来我这,多谢了。” 尼祥:“大帅,不如就用诡火反了这天下。” 殷良慈托腮,看着尼祥,一言不发。 屋里养着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不合时宜地插嘴:“夫人吉祥!夫人吉祥!” 殷良慈起身给鹦鹉添了些水,又捡了片嫩菜叶喂它。 尼祥以为殷良慈不相信还有诡火,忙解释道:“我可以在各地集诡火,用不了太久,三五年就够。” 殷良慈出声叫停:“当初高僧化解诡火,我怎么忘了将你也给化解掉。” “尼祥啊,我让你好好过日子,你的日子就是这样过吗诡火这东西,再也不要碰,连提也不要提。” “可是大帅,我……” “你什么你,你哪里凉快哪里呆。” 尼祥笃定道:“你这最凉快,我就在这了,你说什么我都不走。” 尼祥总觉得殷良慈这遭甚是凶险,她得留下在中州集一些诡火,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当殷良慈的退路。 殷良慈瞪眼训人:“你怎么这么倔呢我说过了,你不欠我的。” 尼祥:“我立过誓,谁杀甫赫氏,我就为谁效力。没有大帅,没有征西,我早就被喂给诡火了。我这条命就是大帅和征西给的。” 殷良慈静默良久,开口道:“征西还在,只要我活着,征西就在。你不用担心我,皇帝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朝我下手。我要是死了,征西真就要反了天了,皇帝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尼祥一言不发,她知道眼下局面并不像殷良慈形容的这样乐观。 殷良慈退而求其次道:“这样,你若真想帮我,就去赤州吧。祁进在那,我给了他五万人,你去帮祁进,就是在帮征西。” 殷良慈说罢又补充,“我不是叫你用诡火帮他啊,你去盯着他照时吃饭睡觉就够了。” “夫人吉祥!夫人吉祥!” 殷良慈将笼子提到院里晒太阳,他伸手逗弄鹦鹉:“吉祥吉祥,我夫人借你吉言了。” 天历509年春末夏初,第一批航船建成,护卫航队初具规模,海上商路通了。 酷暑时节,新后诞下皇子,普天同庆。 第91章 大瑒的海上商路通航不过几个月,就跟东录发生了大大小小十多回冲突。 东录想独吞海上的生意,并不想让大瑒来分一杯羹,再加上他们海航发展得早,有经验,因此想趁大瑒的海上护卫队不成气候时将其打压下去。 祁进敏锐地觉察到,将要有海战,提前给仁德帝传了密信。 大瑒没有打过海仗,一切都是未知,祁进想跟仁德帝要烈响。但是一直到跟东录打起来,仁德帝都没有松口。 仁德帝称是因为殷良慈推脱,因为烈响有限,不愿意将烈响运出征西大营。 但殷良慈怎么可能会不给他烈响 殷良慈不亲自带着烈响过来,祁进就谢天谢地了。 祁进知道,这都是仁德帝的说辞,是仁德帝想看看,他这一年多的时间,究竟将海上行伍建成了何种模样。 出于战略考量,烈响应是最后的杀手锏。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上来就用烈响,检验不出海上护卫队真正的战斗力,将来操练海上行伍还是没有经验。 祁进对此战,并无太多把握。 真打起来,李定北肯定要耍花花肠子躲在后头,征东的人习惯了安逸,光是建船都累得叫苦连天,别提让他们去卖命了。 中州的人更是草包,根本指望不上。 真正能用的,只有殷良慈给他的五万人。 大瑒没有足够多的船,港口还要留人守。如此一来,真正能去海上的,不过一万余人。 东录可是有九万。 虽然这九万人不会一拥而上,但还是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 受殷良慈委托,尼祥早已来到海上。她看祁进焦头烂额,忍不住提议用诡火。 兴许是海底阴气重的缘故,尼祥发现飘在海上的诡火要比陆地上多得多。 祁进毫不犹豫拒绝了。 “不,他不会同意的。”祁进无奈摇头,在诡火这件事上,他与殷良慈的意见是一致的。 “这东西杀孽太重,用它将来定要遭反噬,示平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尼祥姑娘,这段日子,劳烦你在我身边了。若是寻常日子,我一定多留你一些时日。但现在就要打仗了,你还是快些走吧。说一千道一万,你不是大瑒本国人,不必耗在这里。” 祁进的话里一片真心,但尼祥并未被说动。她叹了口气,吐出一句不该说的话:“祁大人,你和大帅也不必耗在这里。” 祁进闻言一笑,轻轻点头。 “是。等到他不想做征西大帅了,我们就走。现在他想做,我就陪他。” 尼祥凝神眺望远方,语气淡淡地道:“祁大人,你总说大帅任性,你也任性得很。” “何以见得”祁进并不赞同。他觉得分明是殷良慈要更任性妄为些,又是对战示平,又是驱逐刺台,什么仗难打,他就打什么仗。 尼祥幽幽道:“大帅让我稍来的家书,第一句便是‘难做就算了,回来’。这一年来,千难万难,祁大人你半点也没想过要退。” 殷良慈怕给祁进的信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或是被歹人看到抓到把柄,便让尼祥将信背了下来,说给祁进听。是也尼祥知道殷良慈对祁进说了什么,只是尼祥不理解祁进为何要替皇帝卖命。 “如果这么算的话,嗯,我承认,我也任性。” 祁进语气温和,解开了尼祥心里的疑惑,“我要陪他。” “我下山就是为了陪他的。只要他不退,我就不退。” “只要他还在扛着,我就也扛着,多难我都扛。” 第81章 前锋 天历509年深秋,海上自卫部败多胜少,恐难支撑,朝廷准殷良慈携烈响前去赤州支援。 援军将至的消息传到海上,大家并没有多振奋。 尤其是原部在征东的那些人,心中忐忑难安。 他们过去做多了对不住征西的事,此时此刻根本不信殷良慈会真的出兵来救。 部队或许会开拔,但明年再到也不一定。 征东以前去救征西,在路上耗了三个月,而今征西加倍奉还也说得通。 从征西来的五万人现在不足三万,都盼着殷良慈来,但也觉得殷良慈不会亲自来,或许是薛将军带着烈响来。 只有祁进笃定殷良慈会来,不仅会来,还会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来。所以祁进决定主动发起大冲锋,直接杀进东录人的地盘。 祁进下定决心要冲在前阵。 他要先将东录打疲,等殷良慈到的时候,再让殷良慈乘胜追击,将东录彻底打服,再不敢挑衅大瑒。 祁进根本不会给殷良慈冲在前面的机会。 他要在前面为烈响开路,让烈响的威力真正发挥出来。 李定北不同意抢先冲进敌阵。 李定北目眦欲裂,对祁进出言不逊:“你不能等等烈响吗有没有脑子!上赶着去送死呢!” 祁进冷哼一声:“能不能等到,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刚接到援军将至的消息,军中好歹涨了几分士气。若等三五个月等不到援军,队伍早泄气了,你拿什么跟东录打” 李定北又何尝不担心祁进说的应验,但他还是选择闭着眼睛骗自己:“殷良慈若不来,那就是违逆圣旨,他肯定得来!” “征东以前是怎么待征西的” 祁进冷静发问,一句话就将李定北给问住了。 李定北脸色沉下来,不得不听祁进跟他叙旧。 “征西有难时,也是一道圣旨下来,是,征东去了,但征东去救征西了么征东是去看着征西死。李定北,你做梦呢还指望他们征西来救你。征西能不能善心大发过来把你尸骨埋掉都得另说。” 祁进步步紧逼,不给李定北寻借口逃脱的机会,皮笑肉不笑地问:“还是你想糊弄我,把我单独推上前锋,你好躲在我身后苟且” “李定北,你做春秋大梦呢。” “此战,你能上就上。不敢上就立时上报朝廷,让朝廷派能上的人过来!” “你——你个疯子!”李定北被祁进说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喉间堵得半天骂不出声。 李定北自然不舍得抛下他好不容易从父辈那继承的权势地位,纵是再凶险的仗,他也得舍命跟祁进上,否则,这海上的功劳都将落入祁进的手中了! 五日后,祁进和李定北带人杀向东录。 行至一半,海上起了大雾。 李定北派人去跟祁进商量,想择日再战,但祁进没有同意。 李定北心道祁进就是个疯子,说不定祁进就是算好了今日起雾才主动出击。而今人在船上,船在雾中,贸然折返可能会迷航,李定北只能硬着头皮随祁进往前走。 多亏有雾遮掩,大瑒的海上行伍这一路相当顺利。 东录俨然没想到这种天气大瑒会出其不意杀过来。 待祁进他们抵达东录的界域时,夜色黑尽,浓雾将散。 祁进按计划令前阵五十艘海上护卫船一字排开。大瑒海上护卫队的弓箭手就位,东录的船正在射程之内。 祁进站在指挥船的甲板上,弓已拉满,箭头正对东录人的后脑。 一箭射出,目标应声而倒,东录人立时警醒,仓皇上阵。 祁进的人早有准备,抢占先机齐齐放箭,将东录打了个措手不及。然而东录擅长海战,不多时就反被动为主动,大瑒渐显吃力。 这一战从半夜打到天明薄雾散尽,又僵持到夜里雾起。 李定北称自己伤亡过重,着急忙慌赶在雾浓前返航。 祁进没有回。 此战没有击溃外敌,祁进不愿就此作罢。 李定北撤后,祁进弃了十一艘破船,将兵力集中,强撑着又往前开了二十里,逼得东录驻军不得不收拢船队,保卫后方。 东录以为是大瑒新来了后援,遂将最好的船和精兵派在最前。 祁进的人则愈战愈勇,迎面跟东录的最强战力对决,竟是不落下风。 祁进久未休息,双眼遍布血丝,他在战船间来回跑动指挥,身上脏兮兮的,脸上的汗湿了干,干了湿,还混着不知从何处喷溅的血。 祁进判断东录那边也在强撑,约莫很快就会现出颓势。他们这些人只用再撑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得胜。 祁进已经决定,待到胜利,他回去要办的第一件事便是问罪李定北。这斯不仅溜得快,明知这边尚在苦战竟不及时遣人过来增援助!若这些船都被打沉了底,他势必要让李定北也逃不脱干系! 夜里风浪变大,祁进在船上行走险些滑到,有人匆匆跑来传信,称邵将军中箭负伤,血流不止,但坚持不退。 “邵安”祁进拧眉,心跳如鼓。 一般情况,将士受了小伤不至于专门跟主帅报备,而今属下来报,说明邵安伤得很重,血流不止估摸是伤到了要害。 很快,祁进就知道了邵安不退的原因——他带的队伍杀上了东录的船,给海上护卫军打开了进攻的缺口。 第92章 祁进急道:“把邵安给我拽下来!给他止血!军医呢叫孙二钱过去给他止血!把邵安给我医活!” 孙二钱自祁进调到海上后不久就跟着奔赴而来,他经历过征西的战场,再到海上时显得从容许多,但这一战除外。 伤者太多,孙二钱和其他随军医官忙得脚不沾地,纵是祁进要找也找寻不见。 战局急迫,不容喘息,祁进刚下令将邵安强撤出一线,便有将士高呼道:“主帅!南三的船给打漏了!” 祁进令道:“伤重的还有死的接下来,伤得轻的还有活着的,弃船,下水游过去,从邵安打的缺口杀过去!谁把那艘船上主帅的首级带回来,军衔升三阶!” “报!箭还剩三千发!” 祁进:“打!全给我打出去!” “主帅!北一主帅阵亡了!” 祁进:“让副手顶上!” “副手白天就没了!” 祁进:“让北二去管!” “报!东录人爬上北七了!” 祁进:“北七干什么吃的把北七烧了!让北七的废物给老子滚下来!” “报!我军伤亡过半!主帅,退不退” 祁进:“退什么退!半寸不退!传我令,凡畏战者,皆按军法处置,胆敢后退,就地斩杀!” “主帅,您的腿在流血,还是包扎一下……” 祁进将人挥开:“回你位置上去!把西边给我盯好了!” “主帅,您背上有箭,叫人来给您处理一下吧,以免伤到要害。” 祁进:“给老子闭嘴!有没有伤到要害我会不知道吗” “是!” 这夜无月,看不出海水已经变成血水,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辨海面浮着断臂残肢。 祁进久久站在船头指挥,脚下已经汪了一滩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他身边将士的。 之前提醒祁进包扎伤口的小卒,现在倒在地上,喉间耸着一支箭。他的眼还睁着,但身体已经没了热气。 天快亮的时候,最黑。 祁进不觉伤处疼,唇齿间只有难以说出口的恨。 他想要将李定北杀了,但只杀一个李定北便够了么 身在高位的贪生怕死之徒多的是,攀附大瑒而生的米虫也根本挑不出来!不论是邯城还是现在,打起仗来都是这个样子…… 唯一的区别是他那时候死便死了。 现在若是真死在这里,殷良慈怎么办 祁进不禁想,殷良慈在示平和刺台,生死关头之际,是否也是这般心神不宁 死亡本身不足惧,惧的是此生拼尽全力,还是要辜负你…… 轰—— 祁进听见后方爆出巨响,震得船身猛地摇晃起来。 “烈响!是烈响!” “是咱们大帅来了!大帅带着烈响来了!” 烈响的火星驱散了海雾,水面现出一轮新月。 祁进倚着栏杆往后看去,正看见第二发烈响在海平面上炸开,海浪汹涌,大航船破浪而来。 祁进被烈响掀起来的磅礴巨浪惊住,烈响做成前他已撤走,还未亲眼见过。 祁进心道:原来这就是殷良慈一心要做成的东西。这东西确实好,值得费尽心思去弄出来。 “给援军,让路。”祁进下令。 将士们兴致高昂,欢呼雀跃: “给援军让路!让开!快让开!烈响来了!” “烈响来了!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让路!让援军过去!” 祁进守在正中央的一方小船上,两边的航船避让时,小船颠簸得厉害。祁进理了理衣服,叫身旁的副手过来:“含笑,将我背上的箭身砍了。” 孟含笑提起剑,哆哆嗦嗦下不去手,苦着脸说:“将军,我的剑卷边了,我怕砍不断,将伤口扯得更大。” 祁进手一扬将自己的开山刀扔给他,催道:“快些。” 快些砍了,殷良慈就要过来了。 祁进将手上的血污往身上擦了擦,然后身姿笔挺站在甲板上,看装着烈响的大航船由远及近,最后近到可以看清那船上站的人。 祁进冲那人笑,还跟他挥了挥手。 “笑什么笑!小王八蛋!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要气死我!” 船行得极快,殷良慈刚骂了一句,就跟祁进错过去大半个身位。 “祁进你给老子滚回去!” “滚回去包扎!” “小兔崽子别让我再在海上看见你!开着你的破烂船,带着你的人,滚蛋!” 殷良慈老远就看见那么多艘大船中间夹了艘小船,想都不用想,这是祁进的指挥船。 殷良慈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当初仁德帝拦着不让他动,他就应该不管不顾过来帮祁进。他以为给祁进五万人,好歹能应付些时日。 谁知道,祁进应付到最后给自己应付了这么一条小破船! 哪有主帅将最好的船留给冲锋的将士,将最差的船留给自己 刚才祁进让人给他砍箭,殷良慈离得虽远,看那动作也猜到了是砍箭。因为他也经常让副手给他砍。 祁进用开山刀指着殷良慈的鼻子,凶狠地道:“王八蛋听着!东录的部署我给你打散了,破晓前你把它给我炸平了!炸不掉就军法处置!” 祁进脸上被乱箭划了道口子,正在渗血,就像当年在碧婆山上那样。刚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擦破了皮,但是眼眸明亮有神,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昨日的事。 这一战,幸好有祁进。 若不是祁进抢在前锋,磨得东录疲累不堪、阵脚全乱,殷良慈就算有烈响也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可是殷良慈宁愿祁进不在前锋。 殷良慈赶到营地时,岸边的船都原地待命,一片祥和。 唯有尼祥跑出来跟他报信,说祁进已经带着人在海上了。 殷良慈听罢眼皮狂跳,恐怕他不来,祁进还不一定赶得这么急。 祁进这明摆着是算准了,特意给他开道呢! 殷良慈让护卫军即刻出发,去前线支援,但是护卫军不听殷良慈调遣。 殷良慈找来守在主营的将领,叫人绑了挂到船头,不发船就砍。 “砍完胳膊砍腿,砍完腿砍头,我看你们有几条胳膊几个脑袋够我砍的!” 不到三炷香,护卫军大部被殷良慈踹出了岸。 刚开出去不到十里,就见了往回撤的李定北。 殷良慈叫郑鼎恣把人给拦了下来,逼着他们调头,开在前面带路。 李定北并不愿意回去,殷良慈一刻也不想耽误,冷声下令:“郑鼎恣,把他给我钉到甲板上。” 话音未落,郑鼎恣就朝着李定北射出一箭,正中左臂,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放倒在地。 “大帅,妥了。还钉谁” 殷良慈怒喝:“所有调头动作慢的,都给我放倒了,换咱们的人上去!” 说话间,薛宁已经攀到了李定北的船上,他提着脸色苍白的李定北喊话:“大帅!人还活着,嘴里不干不净,杀了算了。” 殷良慈:“你驭着这船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干净的都给老子丢下去喂鱼!” 战事紧张,殷良慈想多跟祁进说几句话都没办法,光是看见祁进身上大伤叠着小伤就够殷良慈心惊胆战,看着东录人的旗帜心里升腾起无边怒意,势要让他们葬身海底。 浩浩荡荡的航船从祁进面前驶过,孟含笑目睹自己主帅跟征西大帅互骂,心有余悸,试探着问:“主帅,咱们现在是要回去吗” 祁进收回视线,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令:“将受重伤的撤回去,剩下的原地守着,以防东录人浑水摸鱼杀过来。” 孟含笑听出祁进这是不回去的意思,连忙道:“将军,您伤得也不轻啊,还是一起回去吧。” 这点伤而已,祁进都没往心里去,“我说什么你照做即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殷良慈防得很死,没有放过来一个东录人。 天色大亮时,远处的声响渐渐止住。 这一仗赢了。 祁进盘腿坐在甲板上,琢磨过会怎么让殷良慈消气。后来实在想不出法子便算了,心道他伤的也不是很重,跟殷良慈从示平回来那会相比,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殷良慈返航回来,见祁进的船队没有撤走,又是两眼一黑。 兰琥出声替祁进说话:“大帅,祁公子这是给咱们当后防,办的是公事。” 郑鼎恣插嘴:“祁进他就应该守在这,万一东录的人从后包抄我们呢。” “你们都给我闭嘴。”殷良慈心里烦躁,吼了他们一句。 两船终于并齐,殷良慈跳到祁进的指挥船上,冷着脸走到祁进身前。 祁进仰脸看着殷良慈,然后朝殷良慈伸出一只手。 殷良慈没有动。 祁进又伸出另一只手。 第93章 殷良慈还是没有动。 祁进催道:“快些拉我起来,我手都等酸了。” 殷良慈冷冰冰丢出一句:“自己起来。” 祁进心道不好,殷良慈在生他的气。 殷良慈很少同祁进生气,是也祁进不晓得该如何讨好求饶。 祁进试探着上手,轻轻揪住殷良慈的铠甲。他见殷良慈没有出声呵斥的样子,这才借着铠甲的力,哆嗦着慢慢站了起来。 “我起来了。” 祁进声音低低的,又说了一遍,“多岁,我起来了。” 殷良慈仍是淡淡地问:“能走么” 祁进斩钉截铁:“能的。” 越平静,越骇人,祁进眼神躲闪,不敢多言。 殷良慈看了眼祁进腿上的口子,哼了哼,道:“那走吧。” 殷良慈说罢转身要走。 祁进心道,完了,殷良慈真气得不轻。 “殷良慈!”祁进扬声喊人。他没空喝水进食,声音小些还不显嘶哑,稍微大声点就哑得不成样子。 “我走不了。”祁进说着说着就故意滑坐到地上,他皱巴着一张俊脸,可怜兮兮地说,“殷良慈,我起不来。” 殷良慈转过身,低头看祁进。 孟含笑不知内情,以为祁进晕倒在地,赶紧疾步凑过去要扶人起来,但被祁进一巴掌挥开。 “你一边儿去。” 孟含笑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几步,实在刹不住腿,直接跌倒在祁进旁边。 孟含笑眨巴眨巴眼睛,摸摸摔疼了的屁股,看看祁进又看看殷良慈,最后很有眼色地手脚并用爬开。 “殷良慈,我浑身都疼,我好困,还饿,又累又饿。还想你。” 祁进说完最后三个字,终于在殷良慈铁板一块的脸上看到了几丝松动,猜测是这三个字立了功,便又说了一遍。 “殷良慈,我好想你。” “想我” 殷良慈蹲下来平视祁进,压低声音道:“你要是真把我搁心上,就应该老实等我,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去给我当前锋。” 殷良慈一席话,说得祁进心里发毛,他惨凄凄低头,又被殷良慈勾着下巴强行对视。 “你想我啊你想我什么呢”殷良慈语气平平地问。 “你怎么不想想,我若是来迟了,要去哪里捡你的尸体” “你怎么不想想,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活吗” “嗯祁进,我问你话呢。” “你回答我,我还能活么。” -------------------- 殷良慈大发雷霆,叽里呱啦,呜哩呜喇—— 祁进:想你想你。 殷良慈收声。。没招,真没招。 第82章 发火 岁银·其三 风雨飘摇行宫起,富丽巍峨仙家叹。 老将披甲笑死生,忠魂烈骨不思还。 豺狼虎豹争龙椅,击缶悲歌可堪言。 顽瘴痼疾命数尽,千山万水谋新篇。 战后,海上回归平静,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祁进眼中蓄着的泪随着海浪起伏倏忽落下。 “对不起。”祁进郁郁道歉。他心知这一步走得太险,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东录。殷良慈如今怪罪他,他没有办法开口替自己脱罪。 “是我莽撞了,对不起。”祁进知错,心中涌上前所未有的恐慌,担忧殷良慈责问他。但若再来一次,祁进想,他还是会抢在殷良慈前头。他能替殷良慈做的事情不多,逮着一次算一次,他不能错过。 殷良慈眼见着祁进蔫蔫反省自己,强打着精神训斥道:“你就该对不起我!这一仗,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殷良慈咽下满腔酸楚,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嘴上是认错了,心里却并不后悔,若是再来一回,你还敢干!就算你手里连五万人都不够,你都敢!” 祁进咬唇,没有反驳。 殷良慈见祁进这副样子,知道他方才是说准了,心里更是来火,架着祁进的脖子将人拉至身前,怒不可遏道:“好样的,祁进,你竟敢留我一个!” 殷良慈从未这般凶过祁进,俨然是真的动了怒。别的事他都可以顺着祁进,但打仗这事不行,他一步都不会让。 但不让归不让,殷良慈哪里舍得真朝祁进发火,才刚吼完人,便又哆嗦着手给祁进拭泪。 “不许哭。”殷良慈令道。 祁进不语,他也没想哭,只是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泪珠就滚了下来。 “别吼我。”祁进别过脸,不给殷良慈再碰。 殷良慈手一顿,彻底没了脾气,“要哭也是我哭,轮得到你吗” 祁进看了看殷良慈泛红的眼睛,默默抓住殷良慈的手腕,带着殷良慈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 祁进眷恋地蹭了蹭殷良慈的手心,又一次开口道歉:“对不起。” 殷良慈已经数不清祁进今日跟他说了多少遍对不起。 祁进脸上还有飞溅的血,两道泪痕从脸蛋上划过带走脏污,还原了清秀白皙的面庞。 殷良慈三两下将祁进脸上的泪搓掉,严声道:“脸上怎么这么多血别处还有没有伤” 祁进抽了抽鼻子,将脸搁在殷良慈的手心来回蹭,轻声解释:“是别人的血。我没有别的伤了。” “胡说,你当我瞎么,你脸上分明就有破口。”殷良慈不吃祁进这一套,仍气呼呼的。 祁进不知道脸上什么时候破了相,被殷良慈这么一说,心虚改口:“我没有别的要紧伤。” “只这一处还不够骇人的吗”殷良慈看向祁进后背上的残箭,跟着后心发凉。万一这一箭正中后心,祁进有九条命都不够活的。 “你后背本就受过伤,本来就怎么养都养不好,现在又伤了!” “殷良慈。” “嗯” 祁进抚上殷良慈的脸,指腹碾过殷良慈皱着的眉心,从容道:“不要大惊小怪的。我现在是海上护卫部的老大,我部下的人还在一边儿看着,你要给我留几分薄面。” “我给你留着呢。”殷良慈附在祁进耳畔,压低声音,“要是没有旁的人,我就地便把你脱光了验伤。” 祁进挑起殷良慈下巴,眯着眼道:“殷良慈,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往以前看,是你次次都对不住我。” “你训我斥我的时候可别忘了,只留我一个人这种荒唐事,你殷良慈也做过。” 船即将靠岸,殷良慈不发一言,阴沉着脸将祁进抱起来。现在最要紧的是给祁进治伤,别的都暂且往后放放。 祁进背上还有箭高杵着,殷良慈只能像抱小孩一样将人抱在身前。 祁进一动不动在殷良慈肩头趴着,喃喃道:“我能自己走的。” 他的伤又不是在腿上,这么大个人了,被殷良慈面对面托着大腿抱着,让部下们看见总归不太好。 “怎么怕人说闲话”殷良慈问。 “我人还清醒着,你放我下来吧。”祁进坚持道。 “那你闭着眼睛装晕吧。”殷良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伤重昏迷,我将你抱下船有什么可指摘的。” “这……也行。”祁进挪了挪脑袋,歪进殷良慈颈侧,“我睡一下。”他这些天确实累极,身体的劳累还在其次,主要是心里一直紧绷着弦,轻易不敢松。 “别睡,银秤你忍一忍,别睡。”殷良慈怕祁进失血过多睡昏过去,赶紧颠了颠怀中人。 祁进的脑袋已经沉甸甸支撑不住,绵软无力耷拉在殷良慈肩头。 殷良慈看祁进叫不应,不等下船便高呼:“来人!快来人!” 祁进被殷良慈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吵得神智清明了几分,他挣扎着抬手揉了揉殷良慈的后脑勺,低声细语安抚道:“没睡没睡,别怕,别怕。摸摸毛,吓不着。” 殷良慈的脚步没未因此慢下来。 殷良慈心里已经跑起来了,但怕跑得快了不稳当,颠得伤口留出更多血来,只得压着步子。 殷良慈在祁进副手孟含笑的带领下,一刻不停朝海上护卫军的驻地里奔。 同一时间,孙二钱也获悉祁进受伤的消息,连滚带爬从驻地迎了出来。 殷良慈这边已经火烧眉毛了,祁进却慢慢悠悠,闭着眼睛在殷良慈耳边絮语。 “你心跳好快。”祁进评价。 殷良慈心道废话,能不快么! 他都要被这个小祖宗给吓死了!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祁进又将话题扯了回来,他刚在船上没有将殷良慈哄好,并不甘心就此作罢。 “是我非要同你生气吗祁进,你别惹我行不行”殷良慈没有轻易松口。 “殷良慈,我不想你冲在前面,我不想。哪怕有一次呢,让我去,让我在你前面,我来给你开道。” 祁进撑着直起身体,面对面看着殷良慈。 殷良慈冷着脸,不为所动。 祁进亲了亲殷良慈的唇,眼神坚定:“殷良慈,我想保护你,就跟秦总督和胡雷将军那样,把你好好护住。” 第94章 殷良慈深吸口气,目光幽深,问:“银秤,你下山,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嗯。我下山,就是为了你。谁敢欺负你,我通通杀干净。” “银秤啊,听着,我不准。” “我不听你的。”祁进紧紧揽住殷良慈,将下巴搁在殷良慈脖颈一侧,执拗地道,“我不。” 后来又说了什么,祁进记不清了,再醒来是被疼醒。孙二钱正俯身清理他背上的伤。 箭尖扎得很深,要先用小刀将皮肉割开才能将箭头完整取出。 殷良慈见祁进醒了,温声哄道:“乖,马上就好。” 殷良慈依然抱着祁进,祁进将脑袋埋在殷良慈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不吱一声,任孙二钱操刀。 孙二钱的手很稳,他动作飞快,但殷良慈还是觉得漫长无比,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度过。 殷良慈咬着牙,眼睁睁看孙二钱将祁进的伤处割开,给待会剜出深埋的箭头留出足够余地,避免撕扯皮肉伤得更重。 祁进虽是一声不吭,但身子却微微颤动,显然是在暗中忍疼。 殷良慈按住祁进的头拍了拍,让他不要紧绷不要强忍,“哭哭啼啼也没关系,这里没有外人在。” 祁进没有应声,只是用手紧紧攥着殷良慈的肩背,表示自己尚且清醒着,还不到哭哭啼啼的时候。 箭尖终于被挑出,祁进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发颤。 殷良慈感受到自己扶在祁进后腰的那双手,被湿滑的水体沾湿。 是血。 是从伤口喷涌而出的血。 殷良慈闭上眼,不忍再看。 祁进听到箭头落入铁皮的当啷脆响,终于卸了力气,劫后余生般喘着粗气。待呼吸平稳下来,祁进甚至反过来装作没事人一样,跟殷良慈说话。 “殷良慈,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我才……只吃过一次呢。” “好。”殷良慈被祁进这句才吃过一次的话逼出泪来。他托着祁进的背,急声问,“还想吃什么” “想不起来。”祁进失血过多,脑袋昏沉,轻飘飘问道,“你还会做什么” “我新学了好多呢,能给你凑齐八菜两汤。”殷良慈用下巴蹭了蹭祁进的脑袋,柔声说道,“你快些好,我全做给你吃。”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孙二钱不合时宜打断两人黏黏糊糊的对话,“我要把不好的肉割掉,将来好长出新的。” 殷良慈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以为治到现在,约莫就剩下敷药包扎了,没成想还有这一步。 殷良慈垂头看了看祁进,祁进额角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汗湿,唇色苍白。 殷良慈的心也跟着揪到一处,问孙二钱:“能把他弄晕过去么” “最好不要。我已经施针缓解痛感。” 孙二钱又何尝不想替祁进分担身上的疼痛,但若是下药将祁进弄晕,万一祁进醒不过来就糟了。 祁进轻锤了殷良慈一拳,“你个庸医,刚才急头白脸不让我睡,现在好端端的又要把我弄晕。” “我怕你疼。” 殷良慈比谁都清楚,除去残肉治伤有多疼。他的手臂就曾这样医治过,但他那时候半昏半醒,只是痛在当下,过后便再想不起来了。 现在祁进清醒着,不仅治伤的当下要受痛,等以后每每想起,也要跟着再痛一回。 祁进抬眸对孙二钱道:“你尽管动手吧,我没事的。” “等一下。”殷良慈插嘴喊停。 “怎么了”孙二钱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没准备好。”殷良慈看着孙二钱手里那把小刀,心惊胆战。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要赶紧清创才能包扎止血。”孙二钱心想,当初殷良慈自己受伤也没这么优柔寡断的。 “那你少割点,别多割了好的。”殷良慈叮嘱道。 “不用你说。”孙二钱没好气道。 -------------------- 替殷良慈冲在前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祁进的执念了。祁进就是为了这个时刻才入局的,之前殷良慈打仗遇险但祁进什么都做不了这事儿,对祁进本人的冲击太大。 唉,写完眼睛酸酸的。 为绝美爱情落泪。 …… “无远弗届”出自《尚书·大禹谟》:“惟德动天,无远弗届。” 第83章 此刻(上) 祁进失血太多,处理好伤口后昏睡了一整天。 殷良慈怕祁进趴着睡不舒服,便揽着祁进,让他侧着身子睡。 祁进以往不说梦话,这次应该是累极了,梦里也闲不下来,一会去验船,一会去排阵部兵。 殷良慈静静听着祁进时不时的梦呓,一下一下按摩着祁进紧绷的身体给他放松。 祁进梦中唤了十三声殷良慈,十八次殷多岁,二十六次多岁。 殷良慈每次都应: “祁进,殷良慈在呢,我在呢。” “银秤,我在呢,多岁在呢,正抱着你呢。” “嗯,在呢。银秤,我在。你叫我做什么嗯银秤想要多岁做什么” “银秤,我在,我来你这里了,我来了。” 夜里第二次喂药时,祁进醒了。 祁进酣睡一觉过后,精神恢复得很好,自己爬起来主动捧着碗咕嘟嘟喝药。他一口闷完,嫌弃地砸咂舌:“真苦啊。” 祁进放下碗,一抬头就看见接过他空碗的人不是副手,而是殷良慈。 祁进断片的记忆渐渐勾连到一处,大雾、冲锋、血、沉船、烈响,还有殷良慈中气十足骂他小王八蛋…… 祁进懵懵地问殷良慈:“你,一直在这” “不然呢”殷良慈拽着祁进重新躺了回去。 要是祁进没受伤,他说不定还能配合着演一演征东的对头,现在祁进伤了,殷良慈完全没有做戏给外人看的念头了。 什么宿敌不宿敌、结仇不结仇的,全滚去一边儿的吧。 祁进松松垮垮地趴在殷良慈身上,说起睡觉时的梦。 “我梦见你生我的气,生好大的气。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殷良慈,你为何总是不理我呢”祁进理直气壮地替梦中的祁进声讨。 殷良慈沉着一口气跟祁进套话:“那你怎么办呢” “我恨不得把你耳朵咬下来,看你还怎么跟我装聋作哑。”祁进作势欲咬,但嘴巴碰到殷良慈落在外头的锁骨却只是轻轻亲了亲。 祁进勾人的手段突飞猛进,殷良慈被祁进亲得呼吸一滞,但仍不动声色道:“你都知道我会生气,还这样做,做完还不能我生气。” “那又如何呢”祁进顶嘴。 “吾妻霸蛮得很呐。”殷良慈答。 “好,既然你嫌我,那你走吧。”祁进从殷良慈臂弯挪了出来,为了不碰到伤处,只能撑着身子慢慢挪。 祁进挪了半天才挪出一丁点儿距离,给足了殷良慈伸手拦他的机会,但殷良慈这斯竟不拦他! 祁进生气,直接一个大动作睡到另一个枕头上,跟殷良慈面对面互相瞪着。 两人就这么面无表情、相顾无言地瞪了会,祁进出声:“我想洗洗身子。” 殷良慈抱着胳膊,斜眼瞥祁进,故意说:“你去洗呗。” 祁进不直说需要殷良慈帮忙,转弯抹角道:“你也想洗,我知道。” 殷良慈佯装没听出来祁进的共浴邀请,心如磐石般道:“你洗完我再洗,我不跟你挤在一起。” “行。殷良慈你有种。”祁进狠瞪了殷良慈一眼。 祁进背和腿都在隐隐作痛,他龇牙咧嘴下床,朝门外喊:“孟含笑,含……” 含笑还没叫应,人就腾空了。 殷良慈将祁进打横抱起。 “你梦里叫了我百八十次,我就应了你百八十次!你可倒好,睡醒半点不记得,还反咬一口我不理你。小王八蛋,你浑身是血坐在甲板上时,我气得心口生疼也没有不理你。我何时不理你过嗯” 祁进将脸埋进殷良慈胸口蹭了蹭,闷声道:“我在船上说我想你,你到现在也没应我。” “银秤,我想你,日日夜夜都想你。”殷良慈按了按自己双眼,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我想过无数种跟你相见的场面,我要把你抱紧,紧到嵌入我的身体。我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你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背后还有伤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抱你。银秤,我一直在想,若我晚来一步怎么办若这一箭射中的是你后心,你要我怎么办” 祁进眼见着殷良慈又要绕回来说他的伤,赶紧抢声说:“是我不好。你先帮我洗洗干净,行么我身上都是血污,好脏。” 殷良慈静了半晌,才闷声道:“不是你不好,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好。” 殷良慈知道,祁进此番拼出命来都要冲在前面,就是为了他,他却还纠缠着祁进喋喋不休。 “我本意不是要你道歉。我对你唯一的期盼就是想让你看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像这次一样,伤得这样重,我看着你流血,心疼得要命。”殷良慈几乎是向祁进哀求。 第95章 祁进没有陪着殷良慈沉醉于苦难中不可自拔,他张嘴就是一句,“你说这么多,是不想帮我洗还是不想跟我一起洗” 殷良慈看祁进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架势,妥协道:“我想,我想疯了。” 伤口不能沾水,殷良慈只简单给祁进擦了擦身子,期间祁进手脚并不安分。 殷良慈一把抓住祁进还想往下探的手,严声警告他,“别。” 祁进的手搁在殷良慈下腹,闻言故意挠了一把。 殷良慈手上戴的银指环因两只手的亲昵交叠,渐渐升温。 祁进踮起脚去吻殷良慈紧抿的唇,殷良慈却冷静克制,微抬了抬头终止这个吻。 祁进不依不饶,双脚踩上殷良慈的脚背,两人中间再没有距离。 “多岁,我也想你……快想疯了。你不要拒绝我。” 室内水气蒸腾,祁进的话是一团火,将殷良慈燃了个彻彻底底。 殷良慈托住祁进,倾身回应着祁进的吻。祁进借力攀上殷良慈的腰,用舌尖撩拨殷良慈。 这个吻凶猛又绵长,是责备,是心疼,是原谅,是眷恋,还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祁进主动敞开怀抱接纳殷良慈,但殷良慈强撑着并没有做到最后,他轻声细语跟祁进说:“你此番,经不住的。待来日再……” 祁进不由分说,贴上了某物什,“就现在。” 金指环被祁进套了跟链子挂在脖子上,平日藏在衣服下谁也看不见。而今去了衣物,镶着宝石的金指环便直直坠在祁进白皙清秀的锁骨间,又因祁进的动作,时不时与殷良慈的发丝纠缠到一处。 戴着银素环的手扶在细腻柔软的腰间,带着几丝强硬的力道向下滑去,寻到更柔软的地方,但却极有分寸地停住,不再逾越一步。 祁进抬眸,看了一眼脖颈间青筋暴起的殷良慈,知他还在竭力斗争做与不做,遂轻声哄了句,“要吧。” “还是等来日吧。”殷良慈双手作托抱着祁进,但一动不动。 祁进轻呵了一下,不耐地皱眉催促道:“来日是来日,我此刻,跟你要此刻。” 祁进说罢就倾身吻住殷良慈的唇,殷良慈被吻得神魂颠倒之际,祁进扭腰寻着殷良慈,而后灵巧地沉了沉身子。 相互纠缠的唇齿间不可控地发出一声极其舒服自在的轻哼。 祁进脚趾不由得蜷缩,他动情地舔了舔殷良慈的舌尖,而后腰腹用力,勉力挣扎着想再跟殷良慈离得近些。 殷良慈看出祁进赤坦坦的意图,但故意动作轻柔,他克制着自己心里完全占据祁进所有的贪婪想法,收着力气不给太多。 祁进察觉殷良慈藏着掖着,心下不爽,嘴巴也不巴巴去亲殷良慈了,怨声怨气道:“你也不是很想我,根本没到疯了的地步。” “殷良慈,你清醒得很呢。” 祁进面容已经恢复红润,生气的时候眼中带着水汽,谁见了都得心软,但殷良慈却一边心软一边跟祁进唱反调:“那不然呢我陪着你疯,把你弄坏了,再去挨孙二钱的骂你是不知道,孙二钱背地里骂我骂得可难听了。” 祁进用腿牢牢锁住殷良慈的腰,严声叫停:“不许提别人!” “哦”殷良慈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不是在忧心你再说,孙二钱又不是别人。” 祁进知道殷良慈记性好,但没想到殷良慈记性好到这般地步,竟然连多久前的话都尽数记着!隔了这么久,还给他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祁进攀着殷良慈的脖颈坐直了身体,跟殷良慈平视着,愤愤道:“你敢学我的话!” 殷良慈托着祁进,长指灵活地按了按祁进后腰软肉,把正在气头上的祁进按得说不出话。 祁进咬唇,艰难扼止住就要从喉间溜出来的一声哼唧,但刚挨过去这一阵酥麻,殷良慈又不怀好意颠了他一回。祁进被撑满,眼角滚出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你个混蛋——” 祁进挂在殷良慈身前,哆哆嗦嗦道:“你怎么还搞突袭,难不成我是你的敌人么。” 殷良慈笑着吻了吻祁进下巴尖,胡乱说道:“敌不动我动,你说呢” 殷良慈也只狠了这么一下,随后一直动作轻柔,纵使如此到最后祁进也显得吃力。 殷良慈趁水还温热,将祁进重又擦了擦,小心翼翼抱到了床榻上。 殷良慈捏了捏祁进搭在他胳膊肘的手,劝道:“你合眼先眯一会吧,我给你弄些吃的。” “亲我一下再去。”祁进软得简直是一滩水了,但仍恋恋不舍地叫住殷良慈。 “亲哪里” “脸蛋。” “左边还是右边” 祁进随和开口:“你喜欢哪边亲哪边。” 殷良慈嗤嗤笑着,在祁进脸上啄了半天才罢休,直接将祁进给亲烦了,抬手将人一把推远,“去去去。” 第84章 此刻(下) 殷良慈回来得很快,鸡汤一直慢火熬着,殷良慈煮面的功夫又炒了两个菜。 饭菜上桌,除了一大碗长寿面,还有一道肉沫炖豆腐,一道清炒虾仁。 祁进披上外衫凑过去瞧,夸赞道:“你如今的手艺的确不错啊。” 祁进看看这道嗅嗅那道,迟迟没动筷,他在军营里头天天跟着吃大锅饭,许久不曾吃过这些好东西,而且还是殷良慈亲手做的,祁进有些舍不得吃。 殷良慈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祁进嘴边,“快尝尝,光看哪能看饱。” 祁进就这殷良慈的手吸溜了一大口面,边嚼边问:“我的八菜两汤呢” “我先欠着。”殷良慈又往祁进碗里添了一勺虾仁,想再喂,却发现祁进腮帮子仍鼓囊着,上一口面还没咽下去。 殷良慈静静等祁进吃完这一口,问:“好吃吗”他做的时候尝过味道,有些淡。当时孙二钱正好在一边熬药,叮嘱他少放盐,不要添辛辣之物。 “好吃。你也吃。”祁进提筷夹起自己碗里窝的鸡蛋送进殷良慈的面碗,“谁家吃面往面里放仨蛋。” “我家啊。”殷良慈默默把自己的那碗推远,不让祁进再给他夹别的。 祁进从碗底捞上来一只鲍鱼,筷子一动又翻出个鸡腿,一碗面越吃越多了。 “别挑来挑去了,没放多少东西。”殷良慈帮忙把鸡腿上的肉剔下,撕成小块投掷到祁进碗中,“剩下的都全部吃掉,不许夹给我。” 祁进边吃边问正事,“你这次来,怎么把兰琥薛宁都带来了,征西大营那边留的谁,可靠吗” “可靠,老将军们在呢。” 殷良慈将自己碗里的肉丸挑出来夹给祁进,“银秤,我想把他们留下来。” 祁进没听懂,鼓着腮帮子问:“他们留下来” 殷良慈解释道:“银秤,我想让你上奏,把征西年纪小的将帅要过去。” 祁进神色冷下来,好不容易才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朝中出事了” 殷良慈摇头,放下筷子捏捏祁进的手,“还没有。不过快了。皇帝来硬的拿不下征西,他现在也不打算正面去夺了。他只用将征西年青的将帅换成他的人,再等着老将一个一个老死……征西早晚是他的。若只是将人替掉,也还罢了。” “你是怕……”祁进几乎猜到了殷良慈在怕什么,他反握住殷良慈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手心相贴,一点点将不可多得的暖意存贮起来。 “我是怕,他要赶尽杀绝。”殷良慈眸中闪过一丝不忍,继而迅速换了神色,“银秤,如今海上护卫部是最安全的。这里本就是皇帝的,皇帝一手将你提拔起来委以重用,就是想制衡征西,他暂不会朝你下手。我心里盘算多时,寻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眼下只有征西主力过来,才有生路。” 祁进握着筷子的手越攥越紧,隔了许久才隐忍着问:“那你呢” 殷良慈被祁进问得说不出话,他有办法安置征西年轻的将帅,却没办法将祁进糊弄过去。 “你的生路,在哪儿呢”祁进双眼已然通红。他想挣脱开殷良慈的手,但两人方才握得紧,此时难以挣出。 殷良慈握住祁进的手,不让祁进走。 “放开!”祁进挣脱不得,想把桌子全给掀了,但转而想到这一桌是殷良慈费心思做的,便也舍不得掀了。 殷良慈急声开口:“他不会杀我,银秤。我祖父没有被杀,我义父也没有被杀,他自然也找不到理由杀我。” “你有没有听过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这几个皇帝,就数仁德心最黑!从他要你下山帮他起,他就没打算让你活了!”殷良慈这一路的艰辛危险,祁进尽数看在眼中,他抬眼望着殷良慈,几乎是恳求,“你不要顶上去了,好不好” 殷良慈见祁进这般,心里跟着难受,再次后悔当初在山上时非得招惹祁进。祁进本可以无拘无束过一辈子,却因为他,不仅得遭受皮肉之苦,还得日日夜夜牵肠挂肚。 第96章 殷良慈放开了祁进的手。 “银秤,这都是我自己选的。若你不愿意……” “你根本没得选!”祁进拍桌而起,不想再听殷良慈说下去。若你不愿意后面还能跟什么 若你不愿意,那就不把征西送到你这里 还是若你不愿意,我们就分开,从此各走各路,生死殊途 殷良慈迅捷拉住祁进的手腕,不让祁进走。 祁进气得头晕眼花,但还是憋着口气一巴掌把人推开。动作大了些,连带着牵动到桌子,放在桌边的面碗被颠到了地上,汤汤水水泻了一地。 祁进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攥着他的手,不想让他一走了之的殷良慈。 “银秤,先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殷良慈站起身来,把祁进按入怀中。他小心避开祁进后背上的创口,摩挲着祁进因动怒而尚在发颤的身体。 “银秤,当年温太傅问我,愿不愿意为民而死,我那时什么都不懂,没有给他答复。后来在山上遇见了你,知道了你在邯城的事,你小小年纪就将自己的生路留给一城百姓……我那时才明白,什么叫为民而死。银秤,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祁进靠在殷良慈身前,无声流泪。 祁进知道殷良慈这般,已经下定决心,劝是劝不动的。但前有狼后有虎,祁进不得不强打精神,逼问殷良慈:“你把征西最好的将帅留给我,将来西边若不太平,你拿什么跟他们打单靠烈响吗” 殷良慈:“不止将帅,精兵我也留给你。这趟跟我一起过来的援军,我一个都不往回带。” 祁进咬唇,良久才吐出一句:“殷良慈,你疯了。” 殷良慈晃了晃祁进的手,同祁进解释:“海上护卫部远远不够规模,等到东录缓过劲,势必要杀回来。征西来的这些人能尽快让海上队伍步入正轨。万事讲究一个不破不立,事已至此,我早就不怕刺台再来了。” 殷良慈听出祁进鼻音浓重,猜祁进应是哭了。 他托着祁进后颈把人从自己身前拉开,而后低头一点一点吻去祁进脸上晶莹斑驳的泪,末了轻轻一笑,“他们若来,最好争气点将征西给打没,也让中州养尊处优的军爷们尝尝吃败仗的滋味。中州再差,军械马驹都是顶好的,想来不至于被打得丢盔弃甲,连累百姓。” 祁进想将殷良慈的手给甩开,但定睛一看发现是伤的那条手臂,便也不舍得用蛮力,就这么由着殷良慈卡住他的后颈。 祁进沉声问:“你这般大刀阔斧,征西的将帅知道么秦总督知道么胡雷大将军呢” 殷良慈早就料到祁进会这么问,一五一十地说:“我祖父还有义父那,自不用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比我清楚。” “征西大营里,老将都知道。来之前我问过他们,是跟我走还是留下,他们都决定留下。” “至于年轻些的,薛宁还有兰琥知道,其余的就算了。要都知道了,我就走不了了,一个个的能嗷嗷到天上去。你也不必担心用不动他们,他们再怎么犟,还是会听薛宁的。” 殷良慈逻辑清晰地说完一席话,话里话外将所有人都考虑到了,他说完静静等待祁进的反应,但祁进听到最后只笑了一下。 “你都安排好了,是么”祁进咬住殷良慈的唇,直咬到破皮见血方才松口。 殷良慈的血将祁进的嘴唇也染得猩红,祁进掐着殷良慈的下巴尖,恨声反问:“可殷良慈,你是不是将我忘了” 殷良慈说不出话来,他的确亏欠了祁进。 “哦,你没忘。你要我在这,平步青云。” 祁进反手回握住殷良慈的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攥住殷良慈,再开口声音却是细若游丝,“殷良慈我问你,我们呢” 殷良慈亲手做的那碗面祁进还未吃完,现在洒在地上早已凉透。 祁进松开殷良慈,重新在桌边坐下来,就着殷良慈那碗面接着吃。他拿起殷良慈的筷子,挑了一大口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祁进不想听殷良慈给他的问题现编一个答案,一点都不想听。 殷良慈在饭桌上说的这席话,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我们啊——” 殷良慈走过来,弯腰把脑袋搁在祁进肩窝,他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祁进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一缕长发散落下来,遮住眼帘。 殷良慈伸手理了理祁进垂落在耳畔的发丝,“我们将来回山上,养四五只大鹅,栽两三棵桂花树,年年都酿桂花酒,岁岁相拥赏皓雪。如何” -------------------- 殷?画饼大师?良?疯子?慈:你好,吃饼饼。 祁进:你好,不吃。 …… “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出自《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第85章 红痕 祁进吃干净了面,对殷良慈郑重道:“我不同意你将征西的人留下。只有你先留下来,他们才能留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祁进说罢,将面碗连带着殷良慈一起推出房门,而后将房门从内里落了锁,不留一丝余地。 殷良慈守在门前拍了又拍,祁进没有理。 巡逻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殷良慈摆摆手,道:“没什么事,我来给你们祁将军送顿饭。你们过会儿进去收拾一下,刚才面撒地上去了。” “有劳大帅了。”驻地巡逻将士伸手接过殷良慈手里的空碗,恭恭敬敬道,“是我们考虑不周,这种小事您吩咐属下来做就是。” “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殷良慈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动静。 祁进的态度已然明了,并不愿意再跟他谈判,没得谈,不爱谈。 殷良慈本想再在门外耗一些时候,指不定祁进就要心软将他叫进屋里,但眼下两个巡逻将士紧密注视着他,为了不让人家海上护卫部起疑心,他不得不走。 殷良慈走前不放心,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句,“祁将军,我先告辞了!你提防着伤,等会孙二钱就来给你换药!他若是忘了你记着派人喊,换药可不能耽误。还有,你不论怎么样都先休息好,身体是最要紧的!” 祁进坐在桌边,俯身趴着,没回应殷良慈。 祁进承认,自己是在意气用事。 殷良慈同他说的,已经是现下最好的法子了。 现在只有竭尽全力保全更多的将士,未来才能有更多打赢外敌的胜算。 殷良慈身居征西主帅的位子上,本就应该如此权衡利弊,抓大放小。 但抛开这层身份,殷良慈是他的。 祁进不愿意让殷良慈冒险。 假如殷良慈把自己手里的人放在他这里,这些征西的将士是保住了,可殷良慈稍有不慎就要被皇帝给吞吃了去。 此关头,征西需要殷良慈的牺牲。大瑒的皇帝也需要殷良慈的牺牲。 然而中间横着一个祁进。 想要殷良慈为了谁牺牲,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祁进不会轻易撒手,不会眼睁睁看殷良慈牺牲了去。 祁进想自私一次。不是为了救殷良慈,而是为了救他自己。若是殷良慈出事,他也活不了。 若是殷良慈不愿当这个恶人,那就他来当。 海上护卫部正是缺人的时候,他这时候强行将征西的主帅和烈响扣在手里,人们只会说他野心够大,报复心够重。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殷良慈好好活着就行。 至于接下来轮到谁死,祁进不在乎。 至于亡国…… 亡就亡了,这大瑒早就风雨飘摇了,改朝换代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祁进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做,外头突然有人在使劲推门,门还锁着,自然推不开。 “祁进” 是孙二钱。 孙二钱来得够早,并未出现殷良慈说的完全将换药这事抛诸脑后的情况。 祁进起身开门,将孙二钱放进来。 孙二钱对祁进忠心耿耿,一手端着煎好了的汤药,一手提着随身带的药箱,肩膀上还兜着从城里买回来的麦芽糖。 药实在是太苦了,喝完药含着糖会好受些。 “你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不厉害要是疼得紧了,我给你的敷料里再加些麻药。”孙二钱连声关切道。 “不怎么疼。”祁进仍是坐到桌边,支着脑袋趴在那。 孙二钱蹲在地上,弯腰看祁进,“你最好别这样趴着,容易扯到伤口。” 孙二钱示意祁进去床边坐着等他。 “没事,不疼。”祁进起身,将外衣脱下来。脱到一半突然想起跟殷良慈胡闹了一场,身上还有印子。 “脱啊,你这样脱一半不行,伤口露不全。”孙二钱在一旁督促道。 祁进顺从脱下,不仅伤口露出来了,吻痕也露出来了。 第97章 孙二钱到底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儿,他叨叨着“昨天还好好的啊”凑近了去看祁进身上的斑驳红痕,仔细甄别是否是伤口引起炎症,导致短期内起了红疹。 “嘶……” 孙二钱一嘶,祁进的心便跟着扑通通乱跳。 “这个形状不对劲啊,我怎么没见过。” 孙二钱皱眉,他凝神苦思,脑子里将医书里记红疹的这部分过了一边又一遍,而后下定论道:“应该不是红疹。” “你别诊了,直接换药吧。那些不是红疹。”祁进的脸连带着脖子都在孙二钱的正经诊断声中渐渐烧红。 孙二钱:“那是什么你不会被什么虫子咬了吧可还记得那虫子长什么样子你不要大意,海边湿气重,虫子的毒性大,严重起来很要命的!” 孙二钱急得就要团团转了,但祁进却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说话呀!”孙二钱催促。 “你还小所以不懂,亲一口就会这样。”祁进别过脸跟孙二钱这个傻弟弟解释。 孙二钱:“……” 祁进见孙二钱沉默,知道他懂了,便催他动作麻利些,“好了好了,别傻愣着了,快给我换药吧。” “殷良慈这东西怎么能这样!”孙二钱嗷一嗓子原地起跳,“你……你还伤着!” “嘘!嘘嘘!”祁进压低声音吼道,“外面还有人,你给我冷静些,别喊得让大家都知道了。” 孙二钱没忍住,嗷嗷叫得比孙元宝还起劲,“我就知道,这姓殷的没一个好东西!” 祁进赶紧将孙二钱的嘴巴捂住,严声训斥他道:“胡闹!这种话你也就在我跟前说一说,在外面乱说可是要被杀头的,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别连累我,我还不想死呢。” 孙二钱愤愤:“他不能在这时候跟你这样!你身子还虚呢!被他啃得红一片粉一片的,你自己看看还能看么!” “没关系,就一点点。过两天就全消没了,不碍事的。” “不行。殷良慈他人呢人在哪里我等会要去找他理论,我饶不了他!”孙二钱咬牙切齿道。 “先换药吧。”祁进尝试将孙二钱稳住。 “换!赶紧换!换完我就去教训他!”孙二钱浑身的犟劲,势必要找殷良慈骂他个十句八句。 祁进趴在床上,等孙二钱上药的功夫,幽幽开口:“你别去找他了。” “为什么你怎么总护着他!”孙二钱有些不高兴。 “不是护着他,那事是我让他做的。磨了好一会他才答应呢。” 祁进实话实说,心想他在孙二钱心里的伟岸形象算是彻底完蛋了。但是他跟殷良慈久不见面,他跟殷良慈这样那样的,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孙二钱闻声手一抖,药撒多了,惹得祁进禁不住龇牙咧嘴。 祁进扭过头去,皱眉说:“你轻点儿。” 孙二钱稳住手,不声不响接着上药,心道:他哥是原本就是这么个完蛋玩意儿呢,还是跟殷良慈好了以后才变成这么个完蛋玩意儿呢。 孙二钱嘴巴撅老高,揣测应该是跟殷良慈好了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全是被殷良慈给带坏了! “殷良慈那家伙去哪儿了他怎么不跟着照看你”孙二钱不待祁进回答,便自己接话,“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好。”祁进毫不犹豫出声反驳。 “那是他对你更好还是我对你更好”孙二钱兀自计较道。 “都好。”祁进笑着打趣孙二钱,“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这么爱跟殷良慈比来比去” “哼,你不懂。” 孙二钱放下药,给祁进仔仔细细将伤处包扎好,唯独满背露在外头的红痕星星点点无遮无掩,着实有些见不得人。 孙二钱啧啧两声,叮嘱祁进:“可别再胡来了。” “不会再来。刚跟他吵了一场。”祁进无精打采道。 孙二钱闻言却来了精神, “吵架你们两个为什么” “他要往西走,我不让他走。”祁进含含糊糊概括。 “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呗,我留下来陪你。”孙二钱立即向祁进表忠心。 “你怎么陪我是陪我亲嘴啊还是陪我睡觉”祁进故意逗孙二钱。 孙二钱被祁进一句玩笑话弄得炸毛,他坐立难安,急声道:“哎呀!你怎么这样,我又不是你相好的,我怎么跟你亲嘴怎么跟你睡觉我不能!” 孙二钱虽然会吃殷良慈的醋,但吃醋也仅限于弟弟的立场,自身非常有分寸,毫不逾矩。他方才看祁进满身的吻痕没有脸红,这时候急急忙忙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却急得上头了,满脸通红。 “傻子,逗你玩呢。” 祁进笑呵呵,捏了捏孙二钱暄软的脸蛋,“这次打仗真是辛苦你了,我看你都跟着累瘦了,记得多吃点饭啊。” 孙二钱被祁进夸得脸更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气喘吁吁地把煎好的汤药递到祁进手中,“喝喝喝,你还是别说话了。” 祁进喝过药,喊来孟含笑询问这一战的具体情况还有战后的种种琐事。 李定北临阵脱逃,祁进一直记着。 但李定北狡诈得很,一回来就也躺倒养伤。天天鬼哭狼嚎的,演出一副伤得很重、立了大功的样子。 祁进不知殷良慈先前令人射伤李定北,笃定李定北在海上没有受伤,一个缩在后头的家伙怎么会伤 祁进心道,李定北这伤想必是回来以后现造的,说不准还是听闻他受伤了,这才有样学样造个伤。 这么一来,李定北就不算临阵脱逃,而是因伤才撤出前线。 真是卑鄙,但祁进暂时拿他并无办法。 两人职权相近,谁都没法压谁一头。 仁德帝将他们两人放在这里,应该就是存了让他们斗个精疲力尽的心。 “对了,邵安如何了”祁进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问了出来。 孟含笑:“伤得跟您一样重,今天才醒。” “我这伤哪儿重了不过邵安醒了就好,”祁进放下心来,不多时又追问了句,“应是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大体无碍。只是醒来后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人在哪,缓了缓就好了。”孟含笑将自己所知尽数向祁进汇报。 “嗯,你有空去看看,让他注意养伤,不要大意。”祁进想了想,又吩咐道,“那天有个将士死在我边上,年纪不大,似乎叫……叫洪易,你核对一下这个人,若是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就多给些银两,用我账头的钱。” “明白。”孟含笑领命,但没急着走,他试探着问祁进,“将军,征西来的主帅,该当如何对待呢” 孟含笑猜不透祁进的心思。 孟含笑在船上亲眼见着祁进跟殷良慈吵来吵去,但瞅着两人的关系却不像外面传的那么不堪,尤其是殷良慈最后还将祁进抱了回来,神情不可能是不在意。 相反,孟含笑认为,殷良慈在意祁进在意得要命,生怕祁进出事。 这样强烈的情绪,要么是源自爱,要么是源自恨。 “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不要暗中使绊子,也不要刻意讨好。他们来海上充当援军是得了圣上的令,不是他们征西对咱们大发善心。” 孟含笑直觉祁进没有同他交底,但碍于身份,他不能过多讨问祁进的私事。但是眼见着殷良慈时不时地在自己将军寝居外头晃悠来晃悠去,孟含笑不问清楚不放心。 “属下愚笨,想再多问一句。”孟含笑直言。 “问。”祁进觉察到孟含笑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但他还没决定将他和殷良慈的关系同孟含笑讲明。 孟含笑是上头派给祁进的人,祁进信不过他。 孟含笑斟酌着道:“征西的那位主帅,若是您说一句讨厌,属下立时便将人赶走。” “赶走他在哪里不是走了么”祁进心道,刚才殷良慈分明同他告辞过了,现在这是又回来了 “在您寝居附近。底下的将士同我报备过,称他一直在这里徘徊。” 一直徘徊 可是夜要深了,在外头要挨冻。 “你找几个身手好的,将人绑回去,结结实实绑床上去,明早再给他解开。”祁进真是没有法子了,只能来硬的。 “这” 绑征西的主帅再给孟含笑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支支吾吾道说:“您就别为难属下了。” 祁进冷着脸道:“让你绑你就绑,就说是我下的令,他不敢声张什么。” 祁进想让殷良慈回去好好休息。他受伤以后昏睡那么久,殷良慈一直在他身边照顾,想来也是极累,若再不休息,纵使他是铁人也会病的。 “真要绑”孟含笑仍是犹疑。 “绑!”祁进令道。 “是客气些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绑”孟含笑拿不定主意。 “当然是客气些!”祁进厉声道,“蠢货,这点事都不会做。若是伤了人,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我了,我会再提个新的副手。” 第98章 “是!” “撕几根布条去绑,别用麻绳。” “明白!” -------------------- 下一章他们就不吵了嗷。 第86章 夜探 祁进合上眼,怎么都睡不着,满心都是殷良慈。 他叫人将殷良慈绑走,殷良慈会不会生气 祁进闷闷想着,殷良慈再生气也是活该,都怪他擅自做主,竟然要把征西的人留给他。他才不稀罕什么征西主力,他只要殷良慈一个留在身边便已足矣,偏偏他最想要的人留不下来。 祁进躺了许久,一侧身体睡麻。他小心翼翼翻了身,但仍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直冒汗。 果然啊,睡觉还是有肉垫更舒服,自己一个人躺着,横躺竖躺斜躺都不行,怎么着都不自在。 夜深人静,祁进横竖睡不着,翻身坐起。 窗外明月高悬,祁进慢吞吞穿鞋,披衣,推门。他临时起意,决定去看殷良慈。 守门的人见祁进出来,恭敬跟上,祁进挥手叫住,让他们还守在这里。 “我睡不下,出去走走散心,你们原地歇着吧。” 祁进心道,他没有要跟殷良慈同睡的意思,就是想起来他忘了跟孟含笑交代夜里去给殷良慈松绑。 殷良慈被绑着睡觉定然不舒服,因此今夜他必须去这一趟。 祁进懒得跟营中的人解释,一路上都小心避着巡逻的人,为此绕了点路,耽搁了些时间。 待到祁进终于得偿所愿,溜进海上护卫军给征西援军均出的地盘时,那轮明月已被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罩住。 殷良慈房中没有亮灯,祁进估摸着殷良慈已经入睡,特意轻手轻脚闪进屋内。 祁进不曾设想,自己一进门会对上众多黑溜溜亮得直冒光的眼珠子。 这些眼珠子分别属于殷良慈、兰琥、薛宁。 这三人看着像是正在密谋什么,祁进一进来便立即止声。 好啊,祁进心道,亏他还惦记着殷良慈今夜睡不好觉,巴巴跑来给殷良慈松绑…… 人家征西大帅带了那么多忠诚贴心的部下,哪会真的没人管了! “聊着呢。”祁进皮笑肉不笑,跟众人打招呼。 殷良慈没想过祁进夜里会来,他疾步上前将祁进拉进怀中,又是搓祁进的手又是搓祁进的脸蛋,轻声责备道:“外头这么冷。” 殷良慈不无后悔地想,他当时不该走的,就算走了也应该再偷摸溜回去,起码得等祁进安稳睡下再走。 祁进身上还有伤,竟然就这么顶着夜风过来找他了。 “你派人来同我说一声,我就去见你了,你跑来跑去,万一牵连到伤了可怎么办呢” 祁进没吱声。他就势看了看殷良慈攥住他的手,确认手腕没有捆绑后留下来的痕迹才放下心。 “你们接着聊吧,我就不打扰了。”祁进抽出手来,开口告辞。 殷良慈急了,赶紧将人紧紧拽住,手臂跟蛇一般缠住祁进的腰,把人圈在身前。要不是怕碰到祁进的伤,还要圈得再紧些。 “你走什么走” “你往哪走” “你不许走。”殷良慈孩子气十足地说。 当着旁人的面这么亲密,祁进身体不由得僵了几分,他想掰开殷良慈的桎梏。但殷良慈仿佛看透祁进,出声道:“你慌什么,这又没有外人。” 然而此时的薛宁和兰琥,不是外人,胜似外人。 薛宁玩味地看了眼兰琥,表示咱们确实该撤出去了。 “祁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薛宁起身,同祁进拱手行礼,“该走的是我们才对。走了走了,回去睡觉喽。” 祁进:“薛将军慢走,不送。” 兰琥继而跟上,又因为实在不放心,停下脚步,转身朝祁进叮嘱道:“祁进,你千万千万照顾好自己,好好养伤,你莺儿姐总是记挂你呢。” 祁进莞尔:“多谢兰哥,也多谢莺儿姐记挂。” 薛宁已经半个身子跨出去门外,闻言退回来,嬉皮笑脸开口问祁进:“你怎么喊兰琥是兰哥兰哥的,轮到我就是薛将军了不行,我也比你大点儿呢,你以后也得喊我薛哥宁哥才对。” 殷良慈不耐,推搡了薛宁一把:“哥什么哥,你有当哥的样么,赶紧滚滚滚。” “哎,我怎么没有了你才没有呢!”薛宁抓着门不走,欲要还嘴,但被兰琥强势拖走了。 薛宁大着嗓门不依不饶,要找人评理,殷良慈探出头来,追着喊了一句:“你想当哥就找邵安去!别在我们跟前碍眼!” 薛宁被殷良慈说中心事,立时偃旗息鼓,安安分分随兰琥离开。 屋里复又安静,殷良慈没有问祁进来这里做什么,只温柔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你。” 祁进没有将殷良慈推开,只小声嘀咕道:“我将你绑走你还想我。” 殷良慈无所谓道:“你只是绑绑我而已,又不是不喜欢我了,更不是不要我了,我干嘛不想你” “只是下回别自己跑来跑去的,闹不好伤口要发炎。”殷良慈摸了摸祁进脸颊,问,“换药时孙二钱怎么说一切可好” “好。”祁进没有多说旁的。 “他可是看见你身上的印子了”殷良慈问。 祁进瞪圆眼:“你怎么知道他找你了” “他没说什么,就是狠狠瞪了我。”殷良慈立时就猜出孙二钱这般瞪他是为了什么。 祁进不想再说这些,仍是要走,“我来就是看你是不是还被绑着,你既然好好的,那我就不多留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殷良慈不假思索黏了上来。 “当心我重新给你绑到床上。”祁进威胁道。 “绑嘛,给你绑。” 殷良慈顺从地将双手递给祁进,“不过,你今夜当真只是来跟我松绑的么不是因为想我” 祁进不答,但也没有否认。 若照祁进原先的计划,给殷良慈松绑之后,他会坐下来看一会殷良慈的睡颜,然后偷亲个一口两口再悄悄溜走。 现在倒好,不仅被殷良慈抓了个正着,偷亲也不太好偷亲了。 明明将殷良慈撵走的是他,现在趁着月黑风高舔着脸跑过来,还妄想偷亲人家的还是他,真是荒唐。 祁进想着想着脸上就烧起来了,烧得红晕晕一片。 然而殷良慈却不觉得祁进此举有甚荒唐的,他凑上来,跟祁进好商好量。 “不过你人都来了,给我亲一下吧。”殷良慈眼巴巴问祁进能不能亲,实际嘴巴已经贴了上来,几乎挨到祁进脸上的绒毛。 祁进仍是不言不语,殷良慈继续给自己争取,“我们吵嘴的是公事,跟我们两个的感情没有关系的,亲一下吧,只一下。” 祁进被说动,拉下殷良慈的脸蛋,朝着嘴唇就是一口。 稳准狠的一口。 殷良慈尝到甜头,兜手就将人抱起,三两步滚到床上。他时刻忌惮着祁进背上的伤,便将自己垫在底下,只按着祁进的脑袋加深这个吻。 祁进初时象征性地躲了几次,但半推半就地,也由着殷良慈动作了。 两人亲了又亲,难舍难分,殷良慈低声恳求:“那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我没有跟你吵,我只是不答应你。”祁进擦了擦自己沾满汁液的唇,正儿八经纠正殷良慈道。 “银秤,这件事,你让让我。”殷良慈顺杆往上爬。 “不要。”祁进坚定如初。 殷良慈示平那仗,真真是耗得祁进余生阴影难消。 祁进不敢想这种事情将来再发生。 殷良慈顿了会,无可奈何道:“银秤,这件事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我就要任性,我不仅任性,我还要妄为。” 祁进理直气壮:“你有祖父还有义父的养育之恩要偿还,我跟你不一样,我本就不欠任何人的,谁也别想拿捏我。” 殷良慈看祁进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唯有暗自伤神。 是了,祁进跟他不一样,祁进现在就剩他一个了。他要真设身处地替祁进着想,就不该这样逼祁进。若他因此而死,将祁进孤零零留在人世…… 这对祁进实在是太过残忍。 “是我对不住你。”殷良慈轻声道。 祁进本来下定决心同殷良慈来回拉扯,却不料殷良慈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不再讨要他的同意。 殷良慈一句“对不住”从嘴里冒出来,竟叫祁进听得几乎落下泪来。 “我不要听你说这个。”祁进抽气,而后闷闷开口。 祁进心想,若现在身处殷良慈这位置上的人是他,他不会比殷良慈做得更好。 殷良慈这般对谁都好,唯独对他自己不好,祁进只觉殷良慈可怜。 祁进将脑袋埋进殷良慈身前。 不一会儿,祁进的眼泪就浸湿了殷良慈胸前衣衫。 祁进没有抬头,他只是抱着殷良慈,顺手拍了拍殷良慈的心口,最后出声妥协:“算了。” 第99章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殷良慈。” 祁进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总归是要放手了。 祁进还是跟从前在碧婆山时那般,不愿拘着殷良慈,让殷良慈因此为难。 祁进哑声道:“大不了一块死。” 殷良慈离开碧婆山的时候,祁进便说过这一句,那时殷良慈打了祁进一掌,不准他陪着死。 当时祁进想,不就是活下去么,又不是什么难事,便轻易答应了。 实则若殷良慈不在了,祁进很难独自活下去。 祁进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坚韧勇敢,他不要独自强撑着在年年岁岁中苦熬到白头。 祁进还记得,殷良慈当时威胁他,说若是他胆敢生出这个念头,他的魂魄不会来跟他作别、黄泉之下也不会见他。 但如今,祁进说要跟殷良慈一块死,殷良慈却没有出声反驳。 也不知过了多久,殷良慈才抬手拍了拍祁进的背,同祁进许诺:“大不了一块死。” “黄泉之下,见我不见”祁进追问。 “见。”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章和好如初甜甜酸酸,回味起来有些刀。 第87章 刀锋 五日后,殷良慈启程。 临行前夜,殷良慈事先同祁进说好,不许祁进半夜起来送他,理由是“你在我后面跟着,我会不舍得走。” 祁进点头答应了。 祁进也拿不准自己眼见着殷良慈渐行渐远,会不会突然变卦,不管不顾将人再绑回来。 殷良慈走得早,这夜对于两人而言,属实太短。 祁进不舍得睡,殷良慈也一样,两人就这么相拥而卧,各自在心里乞求天永远不要亮。 但天终究会亮。 不等天亮,殷良慈就起身,下床,穿衣。 祁进则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默默听着殷良慈窸窸窣窣预备出发的声音。先是里衣,再是鞋袜,最后还差外衣。 祁进等了一会,没听到别的动静,想睁开眼看看殷良慈是不是已经走了,但下一瞬,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瓣。 是祁进最为熟悉的殷良慈的吻。 于是祁进就这么闭着眼睛,等殷良慈终于吻够,终于舍得披上外衣。 “银秤,你好好的。” “嗯。” “银秤。”殷良慈欲言又止,海风很大,门窗乒乓作响。 殷良慈想叮嘱祁进当心背上的伤,却怕祁进不耐烦,他昨夜睡前已经说过了。 “走吧。”祁进到最后也没有睁眼去看殷良慈一眼。 殷良慈在夜色掩映下离去。 千军万马来,悄无声息走,只带走了千锤。 不多时,朝阳升起,祁进身侧殷良慈躺过的那处被褥早已凉透。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良慈独自先行离去的消息在驻地散开。 祁进将自己关在房中,郑鼎恣在外头拼命霍霍他的门。要是薛宁他们再晚会儿来,这门就要被郑鼎恣生生凿出个窟窿来了。 薛宁听说郑鼎恣跑到祁进这里闹事,立即飞奔过来,他尝试将郑鼎恣拉开,未果。郑鼎恣的倔劲儿上来,力气大得很。薛宁后退两步,抬腿一脚将郑鼎恣踹开。 “你闹什么闹,在这鬼哭狼嚎什么不嫌丢人的啊!”薛宁叉腰吼道。 郑鼎恣从地上弹起来,骂骂咧咧道:“就你活的明白!我心里不痛快骂两句怎么了我骂错人了吗他祁进可不就是恩将仇报吗!我们飞也似地赶过来,仗打完了,他祁进不答谢也就算了,你看看祁进做的什么,啊” 调人一事郑鼎恣并不知情,因为殷良慈、薛宁二人一致认为郑鼎恣是个藏不住事的,不适合参与此局。 薛宁起先就料到郑鼎恣会闹脾气,但没想到郑鼎恣胆子这么肥,竟直接闹到祁进门口了。 薛宁担忧地朝祁进房门里头望了望,怕祁进听到心里难受。 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没人似的。 薛宁知道,今日殷良慈走,最难过的人便是祁进,偏偏这郑鼎恣还没完没了地吵嚷,真是烦得很。 薛宁懒得多说,跟上去又是一脚。 郑鼎恣擅使弓,相比之下拳脚功夫就弱了许多,被薛宁结结实实踹了两脚,痛得咳了数声。 郑鼎恣躺在地上,越想越气愤,不管不顾大声嚷道:“祁进这没良心的!他把征西的主力给要走了,这都不是要,这是抢!恬、不、知、耻!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我还亲力亲为起早贪黑地教他箭术!” 薛宁压着怒意,将郑鼎恣从地上提起来,戳着他脑门儿道:“你把你脑子里的水给倒出来,仔细想想大帅为什么要把咱们留下来。怎么,想不出来” 郑鼎恣一喘再喘,脑子并没跟上来。 薛宁又道:“那我问你,大帅是肯吃亏的人么这么多年,征西在大帅手底下真的受过窝囊气么你看看哪一次吃亏受气,到最后不是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郑鼎恣后知后觉,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以退为进” 薛宁一把松开手,拿脚尖踢了踢郑鼎恣:“赶紧的,爬起来,别在这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今天的操练要开始了。” 郑鼎恣慢吞吞站起来,临走还想在祁进门口呸一口,但被薛宁用眼神制止了。 “殷良慈前脚刚走,你别在这给他生事,老实点。” 郑鼎恣年纪比薛宁大一些,但没什么城府,一听薛宁将殷良慈搬了出来,便也不再吵嚷,安安分分跟着薛宁离开了。 两人走后,祁进的住处终于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也赶紧散去。 祁进正坐在镜前缠头发,他仔仔细细缠了几次,不是漏了一缕,就是扎得不正,总也弄不好。 孟含笑见此,主动走上前道:“总督,我帮您吧。” 祁进听孟含笑喊他总督,有些愣神。短短几天而已,他竟觉得过了得有小半辈子。 这一战后,多亏殷良慈向上呈报战况,狠狠记了李定北擅离职守一事,祁进直升海上总督,真正成了海上的一把手。 李定北不仅得干巴巴看着祁进升官,还得陆陆续续接受朝廷的盘问,不落责罚那是不可能的。 总督……祁进兀自愣神,心道,他竟然真的坐上了总督之位。 “总督”孟含笑走到近前,又问了祁进一遍,“让我来吧。” “不用。”祁进清清脆脆回绝了孟含笑的好意。他提起杵在地上的开山刀,轻轻一挥,直接将没有缠上的那缕发丝削了。 孟含笑看出祁进心情不好,劝道:“总督,今日外头乱糟糟的,要不避一避” 祁进:“乱就是因为乱我才要去。” 祁进今日穿的练功服,还套上了沉甸甸的护腰。 孟含笑隐隐约约猜到祁进要做什么,尝试劝道:“总督,您的伤还没好全,您这是要做什么” 祁进单手拎起刀,用刀身撞开门栓。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祁进高束的青丝迎风起舞。 “他们不是不服么不是要反么先问问我的开山刀答不答应。”祁进面带煞气道。他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跟孟含笑叮嘱道,“把孙二钱锁屋里。” “总督!您这、您何必呢”孟含笑听出,祁进这是要不管不顾将征西的人收拾服帖,吓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们的大帅都走了,这些人嗷两嗓子不就完了,还能嚣张到哪里去呢您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孟含笑亲眼见过孙二钱来给祁进换药,伤口也才刚结痂而已,新肉还未长好。 “总得给他们个机会发泄发泄。”祁进淡淡丢出一句。他也需要个机会,将心里的不甘都发泄出来。 海上护卫部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祁进动真家伙,他们以前只当祁进是个绣花枕头,因此看到站在比武擂台上手握大刀的祁进,无不看呆。 祁进身姿挺拔,持刀而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那刀锋恰如猛兽捕猎前露出的獠牙。 这把刀在祁进手里,轻盈得跟一片羽毛似的,但是没有哪片羽毛能凌空劈开钢刀铁锁,更没有哪片羽毛能破开衣裳却不伤人一根毫毛。 比使尽蛮力更难的,是在一招一式间达到对刀的绝妙控制力。 不是人人都有这般控制力,因此祁进身上大大小小,叠了数十道口子。 征西年轻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上台挑衅,各个都杀红了眼,招招致命。但是祁进出刀还是极稳,同样满是杀意,但点到为止。 到最后,祁进的刀都卷边了。 祁进背后的伤口中途撕裂,血水顺着背脊往下淌,渐渐将浅色的护腰染成鲜红。 祁进出刀还欲再战,薛宁看不下去,翻上台叫停了比试。 薛宁将祁进挡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朝底下的人喊话。 “今日所有上台的,都是心中有怨的。不管你们心中有多大的怨,多大的恨,你们身手就是不如人!既然打不过,便都把戾气给我收敛起来!” 第100章 “身在征西,听大帅的。身在海上护卫部,就得听祁总督的。日后若再叫我发现有寻衅滋事者,一律按违逆之罪论处!” 薛宁气势十足,言语间颇有几分征西特有的悍匪气质。 平时敢跟薛宁开几句玩笑话打闹的将士们,此时皆大气都不敢喘,挨过训后乖顺地散去,各忙各的了。 诸人散去后,薛宁不放心祁进,将人送回到寝居还不走,站那欲言又止。 “有事”祁进主动问。 薛宁挠挠头,又闹闹下巴,最后吐出一句:“今日这事,若是叫殷良慈知道,能把他气得吃不下饭。” “他上哪儿知道去,空荡荡一个人走了。”祁进怅然。 薛宁知道殷良慈为此事还跟祁进吵了架。 殷良慈被祁进的人四手八脚绑走那会,征西的人恰好也看到了,赶紧跑回来跟薛宁报信。 薛宁和兰琥正好在一起,闻言还以为是李定北这厮暗中使坏,立即去搭救。结果到地方才发现,绑殷良慈的主谋是祁进。 薛宁心道,也真是难为祁进了,把人逼的都对殷良慈动粗了。 祁进对殷良慈溺爱到什么份儿上,祁进本人或许没数,他这个旁观的可是门儿清。是也薛宁颇是好心地开口安慰祁进道:“祁进,若是有别的法子,他不会这样。不会一个人走。” “我知道,我不是怨他。若我是他,恐怕也会这般。”祁进仍是淡淡的,嘴角似乎挂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薛宁,你从小跟殷良慈一起长大,听说在示平,你穿的是他的备用铠甲。我有些好奇,怎么他让你过来,你就真的来了”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不陪着他吧示平那么惊险我都跟着他,现在竟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趴在你这里了。” 薛宁叹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跟他是在征西长大的,他说只有这样,征西才有救,我一想,确实。” 薛宁的声音很清亮,有种志在必得的精气神儿,“重要的不是大营,是人。北关军的大营早就没了,但是北关军的人还在。只要人在,就还不到绝路。我为何不来呢” 薛宁一脸深情道:“我要救我的征西啊。就算海上的主帅不是你,我也会来,只要能给征西留下人,说什么我都要来。” “祁进,皇帝一直想杀良慈。但是他不敢。因为咱们的武镇大将军啊,太得民心。秦戒老将军,胡雷大将军,都是这样,民心所向,皇帝不敢动。” “我知你心中不安,但日子还得过,天还没塌呢。” “我今日就跟你托个底,若将来皇帝敢动殷良慈,我薛宁就敢反。一国之君,不辨忠良,不顾大义,如此叫人寒心,谁爱效忠谁去吧。” 薛宁十足混不吝地说完一席话,刚说罢孙二钱就气势汹汹进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银秤!你背上那么大个窟窿刚结痂,你怎么敢的!” 薛宁起身给孙二钱让位,孙二钱正嫌薛宁碍事,毫不客气将人挤开,不怒自威命令祁进道:“上衣脱了。” 薛宁拱手告辞:“总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祁进叫住薛宁,“你见到邵安了吗他也在海上,受了重伤,现在卧床静养,若你无事,去看看他,给他解解闷吧。” 薛宁点点头:“嗯,知道了。你也好生养着。一个个的,没哪个是不叫人操心的。” 薛宁走后,孙二钱对祁进说:“他早就见过邵安了。” “哦” 孙二钱没再接着说邵安,他目之所及尽是祁进身上的累累伤痕。 孙二钱低咒:“该死。怎么什么伤口都有你不知道疼的吗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你想不想好了!” 祁进嘘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殷良慈还没走远,你别给他嚷嚷回来。” 孙二钱:“我能给他嚷回来就好了!全天下除了殷良慈,没人能管住你的。” 祁进和和气气道:“你也能,你也能管。我这不是任你管么。” 孙二钱不再跟祁进掰扯,“你这般费劲苦心,他们根本不懂,丝毫不念着你的好。” 祁进:“顾不上别的了,活着就行。再说,他们记恨我,总比死气沉沉强,将来能把他们都活蹦乱跳的还给殷良慈,还给征西,我就够了。” 孙二钱白了祁进一眼,“我怎么不知,祁进竟叫殷良慈给修成了菩萨。” 祁进骂:“去你的。” 将征西的人悉数还给征西这事,远没那么容易。 一个月后,仁德帝问祁进要人。 -------------------- 看到大家在说刀哎…每个人对刀的感受不同,有的人可能觉得是小刀,有的可能觉得是大刀。就岁银这个故事而言,刀子确实是贯穿始终的,刀子关乎这个故事总体的完成度,有的地方如果轻飘飘写过去,不疼不痒的,那就不是岁银的故事了。我想写完整的人,就不能只写他们的风光,我要写他们的挣扎、破碎、哀恸,我要写他们紧咬牙关走过的这一路。大家能接受刀就继续看,接受不了就选择一个喜欢的节点,把那个节点当作结尾吧~ 第88章 节哀 殷良慈将人托在祁进这里,祁进自然不会松口将人给皇帝。 皇帝此般,祁进早有料到,遂按计划同朝廷展开巧妙周旋。 祁进苦苦周旋良久,最终以海上正是用人之际为由,拒绝将人送去给中州卫军用。 仁德帝气得将屋中摆件摔得稀碎,他站在一片废墟中目露凶光。 在此之前,仁德帝怎么也料不到,祁进这个靠自己一手提上来的人,最终又长成了自己的一片逆鳞。 祁进就像那个该死的殷良慈一般,全都是寄托在他身上却又生出异心的逆鳞! 仁德帝继而想到以祁宏等人的性命威胁祁进。 此法虽恶毒,却屡试不爽。 然而此法到了祁进这里,竟毫无作用! 只因祁进巴不得他们死,根本不在乎。 祁进一句轻飘飘的“身在其位,不求两全,任君处置”就将仁德帝打发了。 仁德帝骇然。他早就知道祁进心狠手辣,否则也不会踩着自己亲生父亲上位,但他们毕竟是骨肉至亲,而今他要取祁宏的性命,可祁进连装模作样地替祁宏求求情都不屑于干! 殷良慈尚有几处软肋可以拿捏,这祁进竟是个指使不动的钢筋铁骨么! 仁德帝对祁进无计可施,怒火沉积在心。正巧属国冯国上奏,称南郡山匪频频作乱。 冯国…… 祁运在冯国。 仁德帝想起,当初邯城之战,是祁运将祁进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若是生养之恩、手足之情皆没有,那么救命之恩呢 仁德帝心生一计,勾唇轻笑。 天历509年冬,冯国都尉祁运被调去镇守南郡平定山匪,中道遇袭,寡不敌众。 祁运一命呜呼,其妻子并未相随,故逃过一劫。 噩耗传来时,祁进刚下船。 祁进在海上巡航了一日一夜,眼睛干涩,躯干连带着四肢都被夜风吹得僵硬酸疼。 祁进听到噩耗,身形一晃,孟含笑立时上前将祁进托住。 “总督节哀。”报信的人道。 “我大哥……回去了么”祁进声音嘶哑,低声问询。 “回去了。但听说,身子不全了。” 祁进听罢静默好久,在场的人不知祁进如此冷静,是悲恸过度呢,还是无动于衷。是也无人出声,静静等着祁进发令。 “祁家祖宅已经没了。我大嫂,还有舒然,现下在何处安身呢”祁进问。 传信的人不答,祁进怒喝:“说啊!他们在哪儿呢!” 报信的人扑通下跪,哆哆嗦嗦道:“在、在牢中。说是祁运祁大人耽搁平叛有罪,人死罪还在,要让家眷顶罪。” 平叛 有罪 呵。祁进心想,天底下没有这般巧的事,他才刚拂了皇帝的面子,大哥就出事了。到底是他思虑不周,将大哥一家连累了。 祁进即刻就要启程北上,生怕晚一步,留给他的就是三具尸骸。 薛宁看祁进神色不定,怕他出事,要孙二钱跟着。薛宁自己需要守在大本营里,要不是他身上背着征西的责任不好抽身,治丧救人这事怎会轮得到孙二钱这个半大小子。 郑鼎恣闻言撂挑子不干了,将孙二钱拉下马来,中气十足喝道:“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郎中,真出了事能做什么你在这守营,我跟祁进回去一趟。这种事我有经验。” 薛宁意味深长看了郑鼎恣一眼。 郑鼎恣也是世家子弟,只不过后来没落了。他少年时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某天好端端的打猎回来,旁人来给他报信,说他家里的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 少年的天骤然坍塌。 当时是胡雷带着郑鼎恣回的中州。 具体的事薛宁不清楚,他那是年纪轻,没人跟他详细说这些沉重的事。 第101章 薛宁只知道人没有救回来。兴许是看在胡雷的面子上,行刑前让郑鼎恣进牢里看了一眼,跟家人最后说了些话,从此阴阳两隔。 郑鼎恣心直,也心软。他虽然骂过祁进,但同祁进在擂台上打过一架后,也不再记恨了。 都是局中人,安能诸事顺心 两人不分昼夜疾驰至大瑒都城,仁德帝见祁进千里迢迢赶来,便知祁运算是杀对了。 仁德帝不放人,甚至根本不让祁进跟嫂侄见面。 郑鼎恣见状,问祁进:“可是得罪了皇帝” 祁进不答,郑鼎恣接着道:“他抓着女眷和孩子,是想问你要什么他是要收你的总督之位么” 祁进点头:“嗯,我不想给他。” 祁进总不能直说,皇帝这般,是为了要你们这些征西来的将帅。但要将帅跟要总督这个位子,都是一个意思,都是告诉你,为人臣子,该有为人臣子的分寸,不该吞的,还是尽早吐出来为好。 郑鼎恣嗤笑:“你既不舍得官位,还来这里做什么来给他们收个尸,将来地下见你兄嫂,图个心安祁进,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祁家到你这里,真真要死绝了。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郑鼎恣心直口快,他并不是想要祁进难堪,他只是无法理解祁进的意图。 要说祁进野心重吗 可他们征西的人来海上这许久,祁进一没有向他们收缴烈响,二没有将征西的将士改换军籍彻底变成海上的人。 要说祁进没有野心吗 可如今他长兄过世,留下可怜的妻儿。祁进却咬紧牙关不跟皇帝低头,完全是宁死不屈的态度,不是为了权势又是为了什么 但若是为了权势,祁进大可以呆在海上,不必千里迢迢回来。 既然人都回来了,那就说明祁进是想做些什么的。 郑鼎恣心中百转千回,却听到祁进开口了,那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万分倔强的声音。 “总督之位,我不会让。人我也会救,不劳郑长官费心。” 祁进示意郑鼎恣回房,他现在要一个人呆着。 祁进他们此行匆忙,住的是旅店。 郑鼎恣就住在祁进对面,他走前指了指桌上的食物,那是他给祁进送来的吃食。 “不管怎样,记得吃两口,别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郑鼎恣将当年胡雷同他讲过的话又说给祁进。 祁进独自坐在桌边,闭目凝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祁进推测,仁德帝此举是为了震慑他,而不是要拿掉他。 海上总督之位树大招风,征西更是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而此位并非寻常人可以担任。 祁进将朝中之人推了个遍,想不到谁能比他更合适。 仁德帝问他要人要不到,这才被逼急了眼。 但仁德帝要人真的是因为缺人么 这倒不一定。 中州卫军的油水足,但总额就那么多。征西的人若是去了,就得分给征西几口,此举显然并不益于中州卫军的内部和谐。 仁德帝出头强行要人,难得人心。 祁进直觉他能想到这一层,仁德帝也能。这样看来,仁德帝向他要人,更多的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对帝王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态度。 祁进心知狱中难熬,大嫂身体欠佳,舒然尚且年少,两人根本经不住他慢慢铺线搭救。既然仁德帝摸到了大哥祁运这里,那他就顺着仁德帝所想,留给仁德帝一个软肋捏,叫他暂且放心。 翌日,祁进进宫向仁德帝剖白心意,求仁德帝准许他娶长嫂米羌过门。 仁德帝不曾想过,祁家的这个庶子祁进有如此狼子野心,竟心悦于长嫂! 原来长兄之死并未触动祁进,真正将祁进召回来的不是长兄的尸骨,而是长兄的遗孀! 仁德帝暗中发出冷笑,心道自己高看了祁进。 这祁进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七情六欲。 呵呵,谁还能真是那铜墙铁壁不成 如今既然发现了祁进的要害所在,也不必再向祁进要人了,只要米羌在中州,祁进他就不敢反。 祁进顺势向仁德帝立了毒誓,称今后若背叛大瑒、辜负圣上苦心栽培,则与家眷一起以死谢罪,万劫不复。 仁德帝松口放人,还赐了祁进些许娶妻的物什,全然一副慈悲帝王的做派。 此事过后,朝中对祁进这个海上总督皆是骂声一片。 有好事者如伍丹青,当着众人的面揶揄姜烛。 “姜丞相,您的外孙,了不得。” 姜烛挥手将伍丹青推搡开,并不认账:“谁是我的孙辈我姜烛没有这样的孙辈。”姜烛自祁家出事后,为了自保,几乎同祁家断绝往来。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姜荷也没有过问,只让人暗中送了些银钱。 伍丹青轻笑,“是了,这般大逆不道之徒,跟我们姜丞相有什么牵连。外头怎么说的……哦对,说他祁进啊,上无教化,罔顾人伦,弟娶兄妻,于法当死。” 姜烛没有停留,坐上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旁人扯扯伍丹青的衣袖,劝道:“积点口德吧,这祁运尸骨还没凉透呢。” 伍丹青抽出衣袖,瞪了那人一眼:“没凉透怎么了他没凉透去爬祁进的床头啊,干我什么事!祁进做了丧尽天良的事,还不兴大家说了” “我看祁进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那大红灯笼早挂门上了,就等着吉时到,娶嫂嫂呢!哪管他大哥的尸首是凉是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殷良慈不多时便知道了祁进这边的事。 -------------------- 多年以后,得知真相的郑鼎恣:我有悔。……sorry我虐一下,大家自己保护好自己。 法律参考: 瞿同祖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上无教化,则下无见闻。弟收兄嫂,於法合死。” 第89章 吾爱 殷良慈辞别祁进,从赤州回到中州,没过多久就被关了禁闭。 起因是胡雷的工程出了事,河堤被洪水冲塌,淹了官道。外族给大瑒进贡的鲜果等不及官道抢修好,坏在了路上。 这个事可大可小,但偏偏有人爱小事化大,让胡雷吃不了兜着走。 殷良慈上奏维护胡雷,不仅没有起到好作用,反倒牵连了自己。 事后秦戒去信,将殷良慈大骂一通,“汝无兵无权,身陷囹圄,如何引胡雷出泥淖!休要不自量力!” 不止秦戒,就连胡雷也是这般,让殷良慈此后别插手这些事。 殷良慈禁闭期满,被仁德帝丢到朔东修建行宫。 祁进赶赴中州营救嫂侄时,殷良慈已经离开中州半月有余。 祁进以娶嫂之法搭救落难遗孀,此事对于外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殷良慈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殷良慈百密一疏,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打祁进大哥祁运的主意。 朔东跟周国挨得近,马良意听说中州的事后,急匆匆跑来问殷良慈究竟是怎么回事。 “祁进当真要、当真”马良意看殷良慈失了魂似的,忍不住上手晃他,“哥!你跟祁进分开了吗他怎么要娶长嫂了哥,你就干看着吗想想办法啊。” 殷良慈被马良意晃得灵魂出窍,郁郁开口:“祁进是为了救她们。良意,我不能拦着不让救。是我欠祁进了。” 兄妹两个无言枯坐了大半日,马良意不知该如何安慰殷良慈,便问:“祁进成亲,你去吗” 殷良慈摇头:“郑鼎恣昨日来了,说祁进不让我过去。” 马良意又问:“那你要不要送贺礼” 殷良慈:“不送。没什么值得道贺的。祁进的大哥刚没,我都不敢想祁进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天历510年初,祁进与米羌成亲。 两人身穿白衣,没有拜天地,只拜了祁运的牌位。 大婚之日,门可罗雀,只到了祁连一家。 祁连也是一袭白衣,不像是来吃喜酒,更像是来奔丧的。 祁连出嫁后,并没有机会同米羌往来,但米羌嫁到祁府时,待祁连很好,祁连一直记着长嫂的好。 祁连一来便紧紧攀住了米羌的手,两人相顾无言,默默流泪。 多年未见,米羌骤然丧夫,模样沧桑不少,人也瘦了许多。 祁连流泪半晌,道:“嫂嫂,你得挺住,贤儿还小,他不能再没有你了。” 米羌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便再无他话。 祁运被害一事,对米羌的打击很大,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十多年来相互扶持,不论发生什么都一条心、同进退,转瞬却只剩下她一个了。 米羌侧身过去拭去眼泪。 祁连腾出手来拉住祁进。 祁进的模样并没有比米羌好到哪里去。 祁连呜咽着对上祁进通红的眼,自春宴一别,也才不过三载。纵是祁连早有准备,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姐弟二人再见竟是这般场景。 第102章 祁连站在大哥的牌位前,不由得潸然泪下。 “姐姐惭愧,帮不了你。答应姐姐,你千万千万得顾好你自己,嗯你要活下去。”祁连捧着祁进的下巴尖,用掌心接住了祁进缓缓垂落的眼泪。 祁进听到姐姐的安慰,更是悲从中来。他匆匆忙忙躲闪开,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让祁连留下多陪陪米羌。 祁进独自向别处走去,身影格外清瘦落寞。 这些天来,祁进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累极,可夜里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犯癔症。 祁进时不时就回到过去,回到十来岁还住在祁府偏院的时候——那时他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是大哥一次次推门进来,跟他说话,让他陪祁贤玩耍。 祁进还想起,他大哥曾想将妻儿托付给他。 因为信得过他。 他并非可信之人,他大哥信错了人。 祁进悔恨万分。他只想着跟皇帝硬碰硬,让皇帝打消索要征西将士的盘算,却全然忘记君心难测,直接连累远在冯国的祁运遇害。倘若他当时多想一步,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这世间多得是无可挽回之事,叫祁进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祁连留意到祁贤一直闷着不吭声,不一会就起身要走。 祁连念着长女耳谊与祁贤年纪相仿,便好心让耳谊去陪祁贤说说话。 这里的氛围太过沉重,耳谊早就心里难受得很,闻言便听话去找祁贤。 祁贤回了里间寝居,坐在榻上沉默地剥瓜子花生零嘴儿。 耳谊和祁贤两人自小没有生活在一起,也从未见过,因此对彼此很是陌生。 祁贤心情不佳,耳谊很有眼色,只是静静坐在一边,没有出声说话。 祁贤闷头剥了一小堆瓜子仁,垒的高高的,小山一样码在桌上。 小山并不坚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塌。 终于,瓜子仁垒成的小山不堪重负滑坡,一大半瓜子仁滚到榻上、地上。 但祁贤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又开始剥新的瓜子山。 “小舅他,人不错。”耳谊抓起一把瓜子,也开始剥,她指甲长,比祁贤剥得快。 祁贤白了耳谊一眼,冷哼道:“那是你的小舅,不是我的。” 要是搁在平日,谁若是敢这般没有礼数跟耳谊说话,耳谊早掀桌子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了。 但耳谊念在祁贤才刚丧父,便没有同他计较,仍是心平气静地说:“是,祁进只是我的小舅。但是祁进今后定会疼爱你,舅舅叔叔都不会这般疼爱你。 祁贤不为所动,眼神不善:“你是想说祁进会像父亲一样疼我我只有一个父亲,我父亲叫祁运,不叫祁进。” 耳谊徐徐解释:“祁贤,虽然你跟祁进都姓祁,但祁进可以放手不管的。你要知道好赖,也要理解大人的难处。” “哼。”祁贤喉间挤出冷笑。 耳谊好心劝说:“你母亲若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再嫁那时你们母子两人在狱中,眼看着就要被砍头了。她只有嫁给祁进,才有活路。” 耳谊说完便知自己这番完全是白费口舌,祁贤非但不感恩,反而恨上了祁进。 “嗯,谢谢你小舅的大恩大德了。”祁贤阴阳怪气道。 “你就庆幸吧,今日得势的是有心有肝、重情重义的祁进,不是祁追,也不是祁还。”耳谊将瓜子撂回桌上,起身头也不回走了。 “谁稀罕他了!没有祁进这个人,我们一家三口今天还好好的!”祁贤嚷道。 祁贤在外头听到大家说,他父亲遇害跟祁进有关,是祁进害了他父亲。 而今祁进正式迎娶他母亲,恰印证了外人说的,祁进这斯对他母亲别有用心! 一切都是祁进的阴谋! 耳谊转身回来,站在门口怒道:“你少信口胡诌!” 砰的一声响,房门被祁贤大力关上,耳谊再稍微慢些躲闪就要被夹住鼻子。 耳谊被祁贤气得跳脚,想去找母亲告状,但转而一想如今并不是告状的时候,大人忧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罢了,算了,不提了。 耳谊叹气,抬腿离开。她刚才剥了几个瓜子,指尖染上了污垢,路过池塘蹲下身来洗手。 耳谊再起身,正好看见有人坐在池塘对面的亭子里。 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天色还没有黑透,祁进藏在亭中的阴影里,不知在做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做。 祁进还能做什么呢 耳谊心想,祁进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尽数做了。到头来还遭别人记恨,落外人闲话,真是半点好处没有讨到。 耳谊提着裙子,放轻脚步绕到了亭子正边。她看到祁进枕在亭柱上睡着了。 这天气,睡在外面要着凉的。 耳谊想过去将祁进唤醒,叫他回房休息,走近却见祁进脚边有一页信纸。 信纸倒扣在地上,上面写了一行字,遒劲有力,穿透纸背。 晚上起风了,耳谊怕信被风刮进池子里,连忙弯腰拾起。她本不想去看信的内容,无奈就那么一行,一扫眼便看了个精光。 “吾爱银秤,事了早归,披银诉欢。” 十二个字,再无其他。 耳谊心中一惊,她好像窥探到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祁进睡得轻,一阵风刮过,信纸簌簌作响,祁进应声转醒。 祁进睁眼见到耳谊,有些意外,勉强自己挤出来了个笑脸,跟耳谊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回去用饭吧,你母亲方才还四处找你不见呢。” 耳谊将信还给祁进,有些难为情地道:“小舅,信落地上了。我、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看到了里面的话。” 祁进接过信,开口安慰耳谊道:“无妨,谢谢耳谊捡回我的信。要是没有你,今夜恐怕我得跳进池子里寻它呢。” 祁进说着将信重新折好,妥帖放回心口处缝在内里的暗袋中。 “走吧,去吃点东西。”祁进起身道。 耳谊抬头,她望着祁进苍白憔悴的面容,问:“小舅,这写信的人是……” 耳谊只是出于好奇,没想到祁进真的会答复她,而且是郑重作答。 “是小舅的心上人。” “心上人” “嘘——”祁进拍了拍心口的信,对耳谊眨眨眼睛,“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 雌鹰般的女人落泪…… 第90章 死局 祁进处理好大哥丧事后,并未过多停留,当天夜里便启程回了赤州。 至此,祁进与殷良慈一南一北,天各一方,难以会面。 征西年轻的将帅未归,规模宏大的征西部也被拆散。 不多时,仁德帝的手就向征西伸了过来。 天历510年夏,征西彻底交由皇帝一人统摄。 外族库乐部与刺台余部联合筹谋良久,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浩浩荡荡朝大瑒边境涌了过来。 此时征西表面是征西,内里实际是中州卫军。 中州卫军少有这般大规模的实战,纵使军械再好,也打得狼狈,不多时便伤亡惨重。到最后,竟是征西的老将军们带着些歪瓜裂枣,顶在前头力挽狂澜,扳回一成。 殷良慈身在朔东,只能遥遥观望战局。 听闻征西老将苦战,殷良慈心下不忍,主动上奏请战。 为了保住边界疆域,仁德帝下令让胡雷重回前线。殷良慈则被仁德帝将压在朔东,寸步难行。 仁德帝此举意图明显,他是怕殷良慈对他怀恨在心,趁机造反,并不轻易放殷良慈归位。 再者,仁德帝好不容易将征西握在手里,哪有吃进入的肉再吐出来的道理 是也,就算战局焦灼,仁德帝也非要将征西先吃下去。 胡雷身处前线,凶险异常。 大瑒的百姓不知道其中因果,指名道姓,将殷良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骂了个彻彻底底。 他们只看到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披甲挂帅,正当壮年的将军却贪生怕死,缩在后头。 有人说:“殷良慈哪里比得上秦戒又如何比得上胡雷” 有人说:“这殷良慈,早前就畏首畏尾,委曲求全,如今看来实际是贪生怕死、贪图私利!” 还有人说:“殷良慈就是个懦夫!征西气数尽矣!” 殷良慈动弹不得,也无心争辩。 如今的局面,实际是他一手促成的。早在他决定要将征西主力送去海上护卫部的时候,便已经预料到会有此局。 但想归想,真的来了,却难以顺顺利利接受。 这一次,仍是义父以及诸多老将把他们护在身后。 征西就是这样,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骨肉之躯砌起大瑒不可侵犯的城墙。 西边起了战事以后,海上震动。 征西的将士们听闻胡雷大将军都被调去前线,便知此战凶险异常,皆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第103章 祁进和薛宁一直在思量要不要放将士回西边。 如今他们难以跟殷良慈那边通信,只能自己判断时机是不是成熟。 所谓君心难测,他们摸不清仁德帝派胡雷去是何用意。别的倒还好,就怕仁德帝不止是忌惮殷良慈。 祁进跳过分析,直接给出结论:“这是一个死局。” 薛宁深吸一口气,“祁进,你别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我接受不了。” “外面的人都说胡雷请战,殷良慈畏战……殷良慈畏战,呵,你信么我看就是仁德帝将他压在了朔东。你想想为什么仁德帝让胡雷去,却不让殷良慈去。” “因为刺台怕胡雷”薛宁心里涌出无数种答案,脱口而出的是却是最无关痛痒的。 “因为仁德帝怕胡雷。”祁进脖子上青筋凸显,已然咬紧牙关。 薛宁闻言,不寒而栗。 祁进双目空洞,凝视着前方海面。 “只要胡雷还活着,征西的心就跟着胡雷走。” 祁进后心生出寒意,“殷良慈是胡雷培养出来的,将来胡雷不在了,征西的心就会自然而然跟着殷良慈。” “仁德帝怎么会甘心看着心心念念的传奇之师到了别人手里。他既想横插一脚,又不想伤了民心。” “将军战死沙场,是仁德帝给胡雷将军设计的……最好的结局。” 薛宁听到这里,脸上愈发生出一股茫然,“你的意思是,一旦胡雷将军遭遇不测,世人就会将此推到殷良慈身上。” 祁进声音冷得不像话:“他们会说,胡雷将军不该死。是殷良慈无情无义,害死了胡雷。” 薛宁搓了搓脸,挣扎着道:“胡雷将军,不一定会、不一定会战死。如果我将征西的人带回去支援,定能保胡雷此战平安。” “冷静点,先不要动。”祁进提醒道,“你忘了当初为何答应殷良慈来海上吗挨几声骂算什么就算背负一辈子骂名又如何你们要保住的不是大帅,是征西。” 祁进徐徐出声:“贸然行动,打乱原先的计划有多危险暂且不论,若是将征西打光了,你我怎么跟殷良慈交代怎么跟胡雷秦戒还有征西的老将们交代” 薛宁闻言强自镇静下来,沉声道:“你说得对,征西大营究竟情况如何,你我皆不清楚,不能听风就是雨,硬要闯回去。要真是死局,海上的人才越要避开。” 祁进点头:“只是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眼见为实,今夜我就启程,去关州一探究竟,问问胡雷将军的意思。” 自战事铺开,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祁进势必要亲自过去一趟,探探征西当前的情况。 薛宁闻言色变:“祁进,你将我放在这里等,你自己去关州你冷静了吗!” 祁进正色道:“我是以海上总督之名与胡雷将军商讨援军事宜,有什么问题” 薛宁不赞同祁进此般。 薛宁压低声音道:“殷良慈没有跟胡雷道明你们二人的关系。你直接过去找胡雷将军谈这些,胡雷将军只会把你当成幸灾乐祸的小人,根本不会信你。” 祁进:“他就不必信我。” “什么我没懂。” 薛宁脸色微变,他不知道祁进到底在想什么,同他们这些聪明脑瓜打交道就是麻烦。 祁进轻飘飘吐出一句:“他最好被我气到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薛宁听完眼睛瞪得更大。心道,殷良慈千挑万选怎么给自己想出来了个疯子做枕边人! 薛宁连声追问:“你预备做什么你说啊,别跟我打哑谜,我不想猜来猜去,但我警告你祁进,你不要胡来!” “殷良慈只是现在动不了,他又不是真死了!你给我悠着点,你三思而行听见没有!你要是干些出格的,殷良慈总有一天到你跟前上蹿下跳骂骂咧咧!” 祁进没想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他现在的身份,都不用张嘴说什么,只是喘气恐怕都不受胡雷待见。 “我自己心里有数。”祁进白了薛宁一眼。 自从经过比武擂台一事,薛宁对祁进的态度大不如前,似乎给祁进定性为疯疯癫癫的性子了。 “你做什么事之前都想着点殷良慈让不让!” 薛宁相当不放心祁进。但不全是因为祁进伤重还上擂台,豁出去半条命陪征西的人闹,而是因为祁进给大哥办完丧事回来以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翳。 “知道,我有分寸。”祁进保证道。 祁进说走便真要走,带了十个人轻装夜行,奔向征西。 祁进到了征西大营,发现情况比预想的更加严峻。 征西营地大换血,能用的人伤的伤、死的死,余下的都是杂兵。 如今的征西确实是到了置之死地的时候,只不过跟预想的不同,胡雷代替殷良慈落入了险境。 胡雷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要跟祁进好好商讨援军事宜的意思。 胡雷征战这么多年,比谁都明白战场上求人不如求己。更何况来人是祁进,祁家的人跑得这么勤快,定然没安好心。 祁进也不跟胡雷多说客套话,阴阳怪气道:“胡大将军坏了我的好事啊,这一仗,本来死的该是殷良慈。” 胡雷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茶杯往地上一摔就喊送客。 “胡大将军莫气,既然不爱听这个,我不说了就是。”祁进言语轻佻,“不过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说不说都一个样,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总归是逃不过的,不过是迟一些。这一仗,他侥幸逃脱了,下一仗可就不一定了。您说呢,胡大将军” 祁进不等胡雷说话,自顾自道:“说回正事,海上可以派人过来,但只有一万。再多是没有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过来送死。况且我们海上也不太平,什么地方都得用人呢,还请胡雷大将军多加体谅。” 援兵一万是朝廷给的数目,胡雷自然知道,祁进只不过又复述了一遍。 胡雷怎么不知,这一万人也不过是祁进陪朝廷做做样子,解救不了征西的危局,什么时候能来还不一定呢! 一般来说,这种商讨,需要人的那方都会多多少少再添上一些人去讨,但祁进没有要多给,胡雷也不会浪费唇舌去跟祁进再讨个微不足道的三五千。 胡雷原本也并不指望祁进能真出几分力。他们征西年轻的将士还在祁进手上,人既然送出去了,就是不愿他们再回来白白牺牲性命。 此战,胡雷早已决定要和其余老将协力应付。但祁进开头说的几句话,确实戳痛了胡雷的心窝子。 胡雷不禁细想:他若死了,紧接着的可不就是殷良慈了! 祁进走后,胡雷沉思良久,决定换最保守的打法,拖着大营里中州的杂兵败将跟外敌耗。 胡雷原先是想速战速决,趁征西的老将尚有余力,将外敌撵回去。但速战速决得豁出命来,他可以死在前线,但是他死之后呢 祁进的话恰提醒了胡雷——这个烂摊子,最后会砸到殷良慈的手里,叫殷良慈也丢了性命。 征西永远会有下一仗,胡雷希望这下一仗永远轮不到殷良慈。 祁进在营地附近多停了两天,探听到征西不再用慷慨激昂的打法后,好歹是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得值了。 祁进心里自然想将征西的人尽数送回去,但是理智告诉他时机未到。 征西的人现在回去是送死——就算没有死在战场上,打完仗也会被皇帝料理干净,中间折腾这一遭算是白费功夫。 而且祁进眼下寻不到把人送回去的正当理由。 征西的人可以血气上头,但万不能不等圣旨传来,就都奔回去帮胡雷。军生异动,并非小事! 战后皇帝势必要揪出个幕后主使,不管是胡雷还是殷良慈,都可能被皇帝扣上意图谋反的罪名,而他这个总督也会被撤下来。 将来要真到这种地步,这盘棋算是废了。 祁进做了二手准备。 他临行向薛宁要了一百名征西的精兵,令他们分批潜行至关州。 祁进将这一百名精兵藏到了关州主城。 若胡雷遇险,这些人就能派上用场。 不论胡雷是否听得进去他的恶言恶语,胡雷都不能死。 殷良慈能长大,多亏有胡雷。 这份恩情,殷良慈记着,祁进也记着。 祁进处理好事情,准备返程,却被一个裹着头巾的少女挡住了去路。 “祁进,我要跟你谈谈。” 少女头巾下钻出了几丝红发,拦路的人是殷熹。 殷熹已经不叫殷熹了,她现在是征西名将叶老将军的孙女,叶飞。 少女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晚掷地有声: “祁进,你背叛了大帅,是也不是!” -------------------- 事赶事了,祁进都没有时间难过。 雌鹰般的女人继续落泪。 第91章 背叛 第104章 祁进无言,沉默伫立。 叶飞乱拳挥向祁进,厉声道:“你将大帅的人还回来!你将征西的人还给征西!那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叶飞小小年纪,不知晓其中真相,眼见着征西受难,祁进踩着征西正得势,心里难过得不行。 叶飞满眼恳求地望着祁进,试图让祁进松开遏住征西的喉咙,“征西快要不行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大帅!你不能这样对殷良慈,殷良慈他多喜……” “住口!”祁进压住叶飞的声音,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孟含笑本来在观望祁进是何态度,而今看到祁进怒喝,便提剑上前,作势要拿下叶飞。 祁进警觉侧目,出声喝开要来架走叶飞的孟含笑以及别的近卫。 “不用,这是我一个小妹。” “小妹” 叶飞愣神,她高高抬起的拳头再也砸不下去,只呆看着祁进。 祁进站得笔直,问:“打够了没打够了就回家去。若我记得不错,你现在应该在西州。” 祁进曾听殷良慈提起过一二句。 征西的将士们大都以为殷熹死在了混战之中。这笔血仇,势必要刺台和库乐加倍偿还。另一头,当时的库乐听闻殷熹死了,虽不是烧死,但总归是死了,因此没有揪住多库克的过失不放。 祁进隐约记得,殷良慈将叶飞救出后,把叶飞放到了西州一个老将军的府中,做老将军的孙女,改姓叶。 殷良慈又一次为殷熹妥帖安排好了一生。 叶飞扯住祁进的袖子,再次恳求道:“银秤哥,你帮帮他,帮帮征西,好不好我不信你趁火打劫,要将征西赶尽杀绝,你们两个的感情,我亲眼目睹了的,怎可能转眼就不作数了呢。” 祁进瞥了眼孟含笑,不动声色地开口撇清同殷良慈的关系,“我们两个什么感情净是恩恩怨怨,又作得了什么数呢” 祁进一直怀疑孟含笑是仁德帝放在他身边的眼线,因此并不同孟含笑托底深交。 祁进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叶飞,“擦擦脸,回去吧,别管这些事。” 叶飞将帕子掷到地上,近乎咆哮道:“我怎么不管!我怎么能不管!祁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对不对你以前的笑,你以前待他的好,都是假的!” 叶飞想起那枚指环,一把抓起祁进的手,挨个指头去找,十根指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戒圈的痕迹都没有! “果然,你是个假的。”叶飞恨道。 人多眼杂,祁进半句没有为自己争辩。叶飞又实在哭得泪眼婆娑,根本看不见祁进眼中的隐痛。 “叶飞,适可而止。” 这是祁进第一次叫殷熹的新名字。 殷熹听到怒极,嚷道:“别叫我!你!别、叫、我。”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一个招摇撞骗的,现在重权在握,还娶了长嫂,你根本配不上他!祁进,你好恶心。” 叶府的人终于找到叶飞,连拖带拽将叶飞弄上马车。 叶飞趴在窗边,侧耳听祁进在外头跟下人说话。 “叶小姐性情古怪,没头没脑跑过来跟我大呼小叫。这次我就当夜里天太黑,她不小心认错了人,下一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叶飞犹记得,殷良慈将她送去叶府的路上她还问他,何时与祁进成亲。 殷良慈弹了她的脑门,让她小孩子家家不要操心大人的事。 她不服,故意气他,“你想娶,人家祁进还不一定愿意嫁呢。” 但是殷良慈并不生气,顺着她的话道:“是了,娶祁进是我高攀了,我看我还是琢磨琢磨怎么入赘。” 殷熹思忖片刻,问道:“大帅,如果祁进是征东的大帅,征西和征东能成一家吗你会像信任自家人一样,信任祁进跟征东吗” 殷良慈:“你为何问这个” “我就是随口一问。我在想,要是两军拧成一股绳,拿下刺台和库乐部岂不是谈笑间的事。” 殷良慈:“总有一天的。” “什么拿下刺台和库乐部” 殷良慈:“总有一天征东征西情同手足,苦乐共担。” “还有,祁进是自家人。” 殷熹每每想起殷良慈神情笃定说出的那句“祁进是自家人”就揪心不已,她想跟殷良慈说,祁进利用了你的真心,抢走了征西,如何当得起你说的自家人三个字 叶飞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锤向马车后窗。 后窗从外头锁死,叶飞看不见祁进的模样,只知道祁进那斯的脑袋就在车窗下。 叶飞心中郁结,不知事情怎么发展到这般地步。而祁进就这么走了,她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刺台和库乐部自战败后一直伺机等待,等着征西式微,好一鼓作气将征西吞吃干净。而今三军改编,征西的主力被派去海上,他们的机会来了! 叶飞忧心忡忡,虽然叶老爷子在家中并不曾说过丧气话,但叶飞心知,征西大势已去,就算是胡雷坐镇,也无力回天!现在就看胡雷能耗多久了。 西边战事焦灼,征西原部的人对祁进有怨念。 祁进自西边探望回来以后,这份怨气尤甚,但祁进视若无睹,该干什么干什么。 怨恨祁进的不止征西,还有祁贤。 祁贤本在中州,后来主动辞别母亲,南下到了赤州祁进身边。 祁进虽不想祁贤过来跟着吃苦,但念着如今刚打赢了东录人,东边尚且太平,就将祁贤留了下来。 祁进心里想的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想着祁贤来他眼皮底下,他也好代大哥管教他、爱护他。虽然他一定做得不如大哥那般好,但他定当竭尽全力。 但祁贤并不服祁进管教,甚至故意与祁进作对。 书不好好读,功不好好练,整日游手好闲。 祁进猜祁贤还没有适应父亲的骤然逝去,因此并不强迫他非得学点什么。偶然还专门腾出时间来,陪祁贤比试几招。 祁贤习武不精,祁进耐着十二分的性子教他,更是集合了殷良慈的正统路子和自己悟出的巧妙招式,可以说是一招一式皆用心。 然而祁贤并不领情,只以伤着祁进为目标。 祁贤仍是记恨祁进。 虽然米羌告诫过祁贤不能这般想,但祁贤从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态里猜到了,祁进就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不是直接就是间接。 但因为他们势单力薄,母亲只得委曲求全,攀附祁进。 祁贤不要跟着母亲惺惺作态,他的恨就是纯粹的恨,他的怨就是彻底的怨。 祁贤知道他父亲当年对祁进有恩,祁进反倒恩将仇报,简直是彻彻底底的伪人、是实打实的大坏种。 祁进同祁贤对打,却时时刻刻忌惮着不伤害祁贤的样子,着实让祁贤厌恶。 祁贤不禁设想,祁进这般容让他,心里不定正想寻找机会将他杀掉,这样祁进就能同他母亲再生个属于他的孩子! 祁贤想到这里,顿时怒从心起,提剑直指祁进眉心。 祁贤此举,只攻不守,凶猛异常。祁进一愣神,剑尖就已经逼近。 祁进不愿反手伤到祁贤,只得连连后退,竟被祁贤逼至崖边,底下就是波涛汹涌的海浪。 剑尖刺破祁进眉心,瓷白皮肤渗出鲜血。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生死一刻间,祁进没有出招自保,而是任那滴血流入眼睛里。 幸好薛宁从祁进带着祁贤上山起就悄悄尾随,发现异端后立即奔袭而来将祁贤一掌推开。 祁贤滚落在地,并没有伤到,他气冲冲地跳起,狠狠摔了剑跑开。 祁进担心祁贤出事,想跟上去将人拦住,却被薛宁拦腰兜住。 “你疯了吧!要是我今天迟来一步,你就该葬身海底了!”薛宁尤其后怕,身上冒出一层薄汗。 “你还不明白吗祁进!这小子恨你!这小子恨死你了!”薛宁仍不撒手,冲祁进怒吼。 海风将薛宁的声音尽数吹散,祁进无力地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 祁进回到驻地后,一直压抑着没有流泪。但今日却再也抑制不住,在呼呼怒吼的海风遮掩下,祁进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般呜呜哭泣。 薛宁陪着祁进坐下来,一声不吭,仰头看天。 薛宁从一开始就对这桩不伦不类的婚事意见很大。但事赶事,只能先这么着了,总不能让祁进眼睁睁看着嫂侄死在断头台。 祁贤到了驻地以后,给祁进招惹了不少麻烦。 薛宁尽数看在眼里,也曾提起让祁进强势一些,在祁贤面前树威。 祁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并不这样干。对待祁贤,祁进完全是没有底线般溺爱。 某天薛宁实在看不惯,跑到祁进跟前直言:“你能不能管管祁贤,他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孩,怎么那么拎不清呢!我带人在操练场打拳呢,祁贤在边上玩火,他玩火也就算了,他把人家的裤腿给烧着了!好歹没伤着人!” 第105章 祁进叹口气,一句重话都不讲,“嗯,我知道了,以后操练场不让他进去了。” 薛宁不管不顾开口撵人:“给他送回中州去,这军营哪里是他呆的地方。” 祁进却替祁贤说好话,“祁贤不是坏孩子,我大哥的事对他冲击太大,而且我又紧跟着娶了他母亲,虽是做戏给外人看,但他因此闹情绪也正常。他母亲身体不好,管不了他。十来岁正是顽劣的时候,等过了这段就好了。” 薛宁闻言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他毕竟不是祁进,没办法替祁进拿主意。 但是今天,眼睁睁看着祁贤这么欺负祁进,薛宁心里属实不是滋味。 薛宁等到祁进哭声渐止,轻轻开口道:“我看就是惯出来的毛病。他跟着他母亲可不见得有现在这么讨人厌烦。” “祁进,我虽然是外人,但恰就在我是外人,所以我看得更清。听我一句劝,你得防着祁贤。” “你娶长嫂是不得已,大家都知道只是走个过场,本质是为了救他们,并未有什么夫妻之实。你嫂子明白,但祁贤可不感激你。” “祁进,他恨着你呢。” “十多岁的年纪什么都做的出来。这恨,太骇人,你不妨着些,将来有的是你苦头吃呢。” -------------------- 本来没想写祁进崩溃哭哭,但是想了想还是写一下吧。 虽然一个字一个字码下来会虐到我,但让祁进哭一哭,他心里会好受很多。 第92章 两清 祁进哭过以后,声音嘶哑,他揉了揉红肿的双眼,低声呢喃:“我大哥的事,我逃不了干系。他们母子合该恨我。” 薛宁心有不忍,顿了半响才道:“好,好。征西欠你,你欠你大哥,到最后是征西欠你大哥。可他们欠征西的,征西向谁去讨呢” “我不知道。”祁进语气尽是迷茫。 “不知道算了。别哭了,我看着都心疼,别说是殷良慈了。”薛宁心里难受,坐地上直薅草,将一片草都薅秃了。 “殷良慈走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多多照看你些,虽然你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但你好歹留个心眼,不是为你自己,就当是为殷良慈。” 薛宁此番提醒过后不到两个月,祁贤出事了。 祁进收到了个盒子,里面盛着祁贤的头颅。 祁进用了一个半天就找出了凶手。 凶手是海航船的舵手,祁进向他要身体,他说巡航的时候,将身体丢进海里了。 这个舵手问祁进,记不记得吕益。 “吕益,我哥,死了,头身异处。拜你所赐,祁进。拜你所赐!” 舵手说罢,掏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心口刺去,薛宁立时警觉,手速飞快,提剑将他的匕首震飞。 吕益,邯城之战带头生事的校尉,被十一岁的祁进当众砍杀。 祁进派人去跟米羌报丧,然后继续做公事,批公文,写公文,练兵,巡航。 舵手的躯干被祁进扎了十刀,砍断了手脚,最后被麻绳捆住,麻绳一头被拴在船杆上,舵手则浸泡在海水里。 不出一日舵手就死了,但祁进并不放过他,就这么拴着他巡航。 走了一遭回来,人已经被海鱼吃得不像个人了。根本就是一块泡发了的烂肉。 尼祥心生不好的预感,问薛宁如何是好。 薛宁眉毛都皱得挤在一处,沉默不语。 尼祥提议道:“薛将军,要不要派人将此事报给大帅。我看总督这个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薛宁叹气:“太安静了。我心里也发毛。宁愿他歇斯底里哭一场。出了这种事,不用我们报信,殷良慈定然已经知道了。但是朔东处处有人盯着殷良慈,他怎么脱得了身,赤州不是征西大帅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孙二钱出声:“我问了与舵手相熟的几个人,他们说,舵手年纪轻轻,但平日木讷寡言,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有血海深仇,没想到真的有血海深仇。” 薛宁愤慨道:“狗屁血海深仇!战场上军令如山,违背军令就是违背圣旨,那就是要杀头的。祁进有哪处做错了邯城之战,祁进才十一岁,他们就是看十一岁的小将军好欺负才敢造反,这姓吕的,活该他死。他兄弟怎么敢的,还跑来找祁进报仇!” “还有一事,总督这些天在铸剑。这剑原先是送给祁小公子的生辰礼,但……”尼祥欲言又止。 “但祁贤已经死了。”薛宁接话,末了叹口气道,“让他做吧,手里做点什么,心里能好受些。” 两人正说话,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是邵安。 邵安脸上亦是阴云密布,他对薛宁道:“人接回来了。祁进已经去了。” “这么快”薛宁不愿相信米羌这么快就到了!他预期还得再多两天才能到呢。 邵安:“唉,可不。过去看看吧,我真怕祁进让米羌拿剑把他捅死。” “邵予禾你说什么呢!”薛宁连呸三声,脚下步子飞快,夺门而出。 邵安继而跟上。邵安跟在薛宁后头边跑边喊:“祁进拿着剑去的!他亲自铸的剑。” 薛宁眼瞪大了,“你不早说!” 薛宁跑得更快了,邵安紧跟在后面,尼祥已经追赶不及,在后面高喊:“拦住祁大人!别让他——别让他做傻事!” 祁进院门紧锁,正屋里只有米羌和祁进,还有……半个祁贤。 米羌抱着木盒,亲昵地将脸颊贴了上去,温和出声:“舒然,娘来了。” 祁进一言不发,垂手站在旁边。 米羌看见祁进手里的剑,问:“那是什么” “是我送给祁贤的生辰礼。” “你凭什么送!”米羌骤然暴喝。 她小小的身量颤抖着,指着祁进,冲祁进嘶吼:“你凭什么!我好好的孩子送到你这里……你却把他弄坏了!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祁进没有出声,圆润饱满的泪珠狠狠砸到地面,碎成一汪名为苦痛的深潭。 “你把他的身体……还给我。”米羌哭倒在地,抱着盒子呜咽,“还给我……” 米羌涕泪交加,鬓边已然冒出了白发。 “祁进,祁家对不住你,你大哥对不住你。可这么多年,你大哥总是惦记着你。你在碧婆山上受苦,你大哥在冯国也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朝堂的事,我一个妇人,什么都不懂,也说不上话。我不想揣测祁运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因为我信你不会害祁运,我信你不会害祁贤……” “可是现在呢”米羌四顾茫然,她瘫倒在地,抽噎哭喊,“可是现在你要我怎么办!贤儿的字是你取的啊!舒然舒然,自在舒然,舒然自在。” “祁进,我的舒然在哪儿呢”米羌摊开手,向祁进要人。 祁进跪在米羌面前,沉声道:“凶手是我的仇家。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大意,害了祁贤。” 祁进将剑端放到米羌身前,“这份生辰礼,我送不出了。我本该偿命的,但我现在不能死,待外敌尽除,大嫂便用这把剑向我讨命吧。” 米羌抚上剑身,轻声道:“死” “死多容易啊,祁进!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你身上永远有这么一个血窟窿,我要你日日夜夜睡不安稳!” 米羌抽剑刺向祁进的腿。 剑乃宝物,锋利异常,半个剑身都穿透了祁进的大腿,足见持剑之人用力之深。 米羌从未碰过刀剑,不知这剑竟这般锋利,刺目的鲜血浸满米羌的指缝。米羌骇然,立即松了手。 痛失爱子的妇人再也支撑不住,扑在地上失声痛哭。 薛宁终于赶来,他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血,触目惊心。 米羌已经哭晕过去,祁进却跟不知疼似的,看到众人进来,出声让人将米羌抬到床上。 祁进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但神智尚且分明。 孙二钱给祁进止血时,祁进还不忘叮嘱尼祥,叫她过去守住米羌。 尼祥心领神会,知道祁进是怕米羌寻短见。 米羌自祁运去后,大受打击,已经经不住新的变故。她后半夜醒了一次,强撑着身体留了一行字,天蒙蒙亮时在梦中平静逝去。 祁进没有赶得及见米羌最后一面,留给祁进的只有一行清秀雅致的字: 今生恩义已两清,来世只做陌路人。 天明时,祁进携两具棺启程去往南州。那是埋葬祁运的地方,是米羌和祁贤的家。 祁家祖宅已经被查封,祁进另置了一处宅子。 葬礼办得很体面。 封棺入土,白事了却,宅子空荡荡的,剩了一地纸钱,还有驱不散的香火味。 祁进没有穿丧服,静静坐在堂前,浑然似一个木偶,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孙二钱换上新蜡照明,又上了三炷香。 外头像是要落雪了,从早到晚都灰暗不明。 孙二钱:“银秤哥,征西的人已经回了。” 第106章 祁进嗯了一声。 孙二钱:“丧事已经办完了,银秤哥,你也该走了。明日就走吧。” “我再坐会。”祁进没有回应孙二钱,只是淡淡地开口让孙二钱回去,“你回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守一夜。过了今夜我就回赤州。” 孙二钱暗暗叹气,却无可奈何。 今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对祁进而言无一不是重创。祁进强撑着将嫂侄带回南州后便病了,腿上的伤口也一点不见好转,真真是支离破碎。 孙二钱走前,柔声叮咛祁进:“尼祥给你煎的药,我放这里了。天冷,药凉的快,你记着喝。” 祁进木然点头,哑声对孙二钱说:“你回吧,别担心我。” 入夜以后,南州落雪了。 寂静的夜,宅门外传来马鸣。 宅子没有落锁,不速之客径直来到堂前。 那人披风上尽是雪,已经看不出披风的本色。 他伸手解开披风,单膝跪在了祁进身前,伸手将祁进抱进怀里。 怀中没有刺骨的冰雪,没有凛冽的寒风。这个拥抱干燥温暖,祁进是溺水的人,濒临窒息间,终于够到了他的岸。 祁进大口呼吸,挣扎着向这个怀抱索要氧气。 “大嫂说……” 祁进哽咽,他浑身紧绷,不知怎么往下说。从启程回南州那日起,祁进便一滴泪未落,他根本没资格掉泪。 “银秤,说什么”殷良慈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像是生怕惊醒梦中人。 “说两清了。” “好。两清了。” “我不想、我不想他们死。”祁进鼻音很重,“我食言了。” “你没……”殷良慈并未说完这句,就被祁进先声打断。 “我有能力保住他们,可是我没有保住。这根本不是两清,是我不配当大哥大嫂的弟弟,是我不配当贤儿的小叔。是我愚蠢,是我思虑不周,我是灾星,我把他们照顾得一团糟……” “可大嫂却、却说两清了。” 祁进一席话说得断断续续。浓烈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人也跟着虚弱无力,他俯身藏进殷良慈怀中,状似受惊了的小动物般颤抖。 殷良慈按着祁进的背,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银秤,缘浅缘深,强留不得。这是老天爷不忍他们分别,许他们团圆去了。” -------------------- sorry…不虐不成文。 看到这里的朋友们请再坚持一下。 sorrysorrysorry 第93章 无悔 殷良慈名义上是在朔东建行宫,其实跟蹲大牢无甚差别,去哪都得请示,请示完还有人跟着他。 祁贤遭残杀一事从南传到北,只用了五天。 殷良慈得知此事,立时便要启程南下,恰在此时关州传来密信,要殷良慈速回。 这封信被皇帝的人截走,随后朔东加大了对殷良慈的看守力度,殷良慈寸步难行。 殷良慈觉出蹊跷,猜测是征西大营出事了。 但密信已不可查,殷良慈只打探到有速回二字。 殷良慈立时下定决心,皇帝将他看守得再严,他都得回去。 殷良慈心道:祁贤米羌一死,皇帝再难拿捏祁进,这是将算盘又打在了征西的头上,想让中州卫军吞了征西。 仁德帝的恶毒超乎殷良慈想象。 仁德帝将正值青壮当打之年的殷良慈按在朔东,反让日益年迈的胡雷上阵,就想让殷良慈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区区一个失了百姓拥戴的武镇大将军,谁还会在意他的死活呢没有人在乎! 殷良慈收到密信的当日就策马扬鞭,越过了朔东阻挡他的关卡,但通向西边的官道不开,专拦殷良慈一个。 朔东督察使对殷良慈拜了又拜,恳求殷良慈给他们留条活路。 殷良慈越过关卡,已经算是抗旨。他们这些当差的拿不住堂堂征西大帅,但也万没有替抗旨之臣开路的道理。 若是放了人,将来圣上深究起来,他们势必逃不了干系,那是要被株连的! 官道不通,硬闯的话都是关卡。 殷良慈不假思索,调转马头,奔向山道。 山路崎岖,纵使有千锤和多岁两匹快马交替骑行,也多耗费了一倍的时间。 殷良慈出发时就听说,祁进已经动身回了南州料理后事。 殷良慈日夜兼程,到南州地界已经不知是第几天。 路上,殷良慈心急如焚。若丧事办妥祁进已经返回,那他们这次就错过了。 征西要他速回,他来不及去赤州看一眼祁进。 他来不及奔过去替祁进擦去脸上的泪。 好在,殷良慈赶上了。 堂中阴森可怖,地上铜盆里的碳火还残留一丝火星,微弱地烧着,驱散不走这一室浓重的寒气。 殷良慈一进门就看见他的银秤正坐在黑影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殷良慈呼吸一滞,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祁进对大哥一家的情谊有多重,而今阴阳两隔,祁进多半要将这些恩怨尽数归咎于自己头上。但祁进不推脱这份责任,并不意味着祁进承受得了。 殷良慈沉默着走过去,将祁进拥入怀中。 祁进身子很凉,不知他今夜独自坐了多久,整个人都像是被冻透了,僵硬且木讷。 殷良慈拥着祁进,心口不由得一紧,忧心祁进能否从此般阴霾中走出。 祁进知道是殷良慈来了,但他浑身无力,连眼珠转动都艰难,只能藏进殷良慈怀里。祁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喉间干涩,全都说不出。 堂中只有隐忍的啜泣。 良久,殷良慈唤了声银秤。 祁进心神被唤回,呜咽着说:“两清了。” 殷良慈听不得这些,语无伦次地安慰祁进,但祁进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只是一味摇头,说自己不配。 “殷良慈,我不配……” “我与大哥一家,有今生、无来世。” 殷良慈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殷良慈暗道怪不得! 怪不得祁进没有穿白衣,原来是他们不愿再跟祁进有纠葛。 祁进并未彻底崩溃,他哭过后神智恢复,立时从殷良慈怀中挣出。祁进紧紧抓着殷良慈的衣襟,颤声问:“你、你怎么来的” 祁进眼睛遍布血丝,蓄满了泪,说话间又有一两滴豆大的泪珠滑落。 “你、咳咳、你怎么来了!”祁进这一句说得急了,险些呛着。 祁进眉头紧锁,心想殷良慈抗旨从朔东跑出来,皇帝怎会放过他! “我要回关州,义父叫我。”殷良慈轻轻摸了摸祁进的脸。 “你不能!”祁进哑着嗓子出声阻拦,“我还没有将征西的人送回去,你现在不能去……” 殷良慈打断祁进:“听着,银秤,还不是征西主力回去的时候……” 殷良慈刚说了半句就被祁进抢了去,祁进声音盖过殷良慈,“现在也不是你回去的时候!” “殷良慈你骗我!我去过征西大营,我见过了你义父胡雷,胡雷不可能让你现在过去!” “你义父才不会叫你回去送死!”祁进歇斯底里。 殷良慈不知祁进竟还去了征西,眼下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了。 殷良慈压下心中诸多思绪,试图安抚祁进:“义父已经扛了这么久,我得去帮他。” 祁进咬牙,一字一句道:“你这是抗旨!” “边关要守不住了,皇帝顾不上治我的罪,当务之急是守好大瑒。银秤,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错过这次……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祁进眉头紧锁:“你拿什么守你的人都在海上呢,你怎么守” 殷良慈言语恳切:“皇帝总会派援兵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刺台杀进来。” 祁进轻呵:“他派援兵就算派也是派中州卫军过去,中州卫军怎么可能听你的,他们跟刺台库乐一样,都巴不得你殷良慈去死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退半步。 最后还是祁进先松开了殷良慈。 祁进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泪痕,冷声撵人:“你走吧。趁我还没有疯,走。” 殷良慈知道祁进说的疯是什么意思,祁进若真下决心要拦,恐怕会将他绑了送回朔东。 但祁进没有。 祁进知道若不让殷良慈去,殷良慈会抱憾终生。 胡雷对殷良慈恩重如山,胡雷有难,殷良慈岂会安坐朔东 征西的老将从北关一路追随,他们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殷良慈怎能不闻不问 “银秤,最后一次。若这次没有援兵,征西就反。” 天历510年冬,殷良慈从朔东回到征西大营。 这一路官道不通,格外艰难,行至西州时,殷良慈得叶老将军叶传青与赵丙冲赵小侯爷相助,得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关州。 叶老将军已经老的骑不动马,但还是拿出了当年随他驰骋沙场的红缨枪杵在地上,与挡路的守军对峙。 第107章 “武镇将军到了,开城门!” 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无人敢正对老将军的面容。 朝廷的人朝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拜了又拜,弓着身子道:“叶老将军,您有所不知,咱们今日挡的就是武镇将军。武镇将军擅自行动,上头有令,不得放行。” 叶传青怒喝一声:“开城门,一切责任皆有老夫担!” 赵丙冲翻身上马,严声道:“圣旨并未下达,今日拦路者,皆为延误军机!西州与关州毗邻,关州若丢了,你们的城门当真拦得住刺台跟库乐吗速开城门!” 守城军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行。 他们虽然是中州卫军的旁支,但这么多年一直承蒙征西照应,比起中州卫军统领,他们更愿意拥护征西大帅殷良慈。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刚足一人通行,就见一匹棕红战马飞也似的朝城中奔来。 武镇大将军低伏在马背上,披风挂满霜雪,浑然一个雪人! 红马后边紧跟着一匹黑马,铁蹄前后交错,宛如擂鼓之音,在寂静的雪原奔出两道残影。 不知这一人两马已不眠不休赶了多少天的雪路。 这便是世人说的那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将军。 赵丙冲见殷良慈适时赶来,吹了一记响哨,而后调转马头在前开路。 两人在西州主城官道飞驰而过。 马蹄扬起的沙尘还未落地,阻拦殷良慈的圣旨就接踵而至,方才但凡耽搁一时半刻,殷良慈就走不出西州了! 出了西州,殷良慈侧眸看赵丙冲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便知赵小侯爷从北州赶来,并不只是送他一程。 没办法,赵丙冲犟脾气,撵是撵不走的。 边关的情况不好,胡雷又一次身负重伤,尚在昏迷。 那封密信是常戎老将军发的。 常戎等老将抱了死志,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将外敌驱赶到大瑒边境二十里外。他们发密信让殷良慈速回,就是算好了殷良慈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夺够二十里,赢回一仗。 这二十里是征西以死拼来的,不能让中州将功劳吞了去。 只要征西还有将帅在,中州就不敢生抢,所以殷良慈得回来接续胡雷。 当初将征西主力拱手相送,是为了保住年轻人的性命,老将们不忍心看年轻人枉死。他们并不寄希望于征东的祁进能主动将人还回来,只盼着这一仗得胜,让殷良慈有底气问朝廷要人。 殷良慈到征西大营时,还没将外敌打出二十里地。 常戎听说殷良慈到了,步履匆匆赶回大营。他骂骂咧咧冲进主帐:“你怎么回来得这般迅疾” 常戎话音未落便看见殷良慈遍布血丝的眼,还有被风吹裂的嘴角,那搭在一旁的披风尚在掉雪水。 常戎喉间滚动,再不能言,眼眶已然湿润—— 殷良慈还能是怎么回来的 自然是拼了命赶回来的。 常戎以为殷良慈要在各路关卡处耽搁不少功夫,没想到,殷良慈竟到的比正常通路时还要快,其中的艰难曲折自不必说。 常戎别过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殷良慈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初才那么大一点儿的肉团子,那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王爷,跟在胡雷身后满营地乱跑,成天滚得满身泥,一晃眼,小孩已长这么大了。 常戎平复过后,清了清嗓子,问殷良慈:“小将军,去看胡大将军了么” “没有,我才知道义父受伤撤到主城去了。”殷良慈心里很不好受,他看见常戎腿上也有伤。 常戎却浑不在意那处伤,兴致高昂地跟殷良慈说道:“小将军,你要做好准备。这一仗,到最后怕是会只剩你一个。” 殷良慈来的路上就已料到此局,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常戎的话,还是满腔苦涩。 常戎郑重拍了拍殷良慈的肩膀:“小子,不要哭。最后的胜仗是你的,也是我们的。” 殷良慈长出一口气,亦是郑重点头:“我明白。” 常戎继而斩钉截铁道:“胡大将军计划以挡住敌人为第一要务。这一仗,征西以守为攻,从未有过冒进!” “小将军,你义父,还有我们这些老人,是拖着中州卫军一起耗。等我们征西的老将军都耗死,等这儿的中州卫军也再挑不出来能打的,朝廷再不愿意你来,也得让你来!因为他们怕呀,他们怕这关州真的失守。到那时,除了你,没人救得回这盘棋。” “良慈啊,再给我七天!再七天,我就能将外敌打出去整整二十里,到时朝廷为了守住这二十里,必定会派援军,你趁势就将咱们征西的主力要回来!” 常戎这番话跟殷良慈交了底。 殷良慈听出,这些老将都不打算活了。 这七天,殷良慈不能上阵指挥,因现下军权不在殷良慈手上。 殷良慈从朔东赶赴征西实际并不好定罪,若殷良慈来征西担任主帅之职,会被朝廷文官扣上意图谋反的罪名。 只有征西将帅尽死,殷良慈才能名正言顺代行其职。 到那时,殷良慈就不是谋反,而是救急——武镇大将军恰好从朔东行至关州,遇边关告急,毅然上阵杀敌。 不多时,征西的老将悉数死在了边关。 刺台与库乐两族目标一致,形成了规模超乎从前的大盟军,然而仁德帝派出去的援兵依旧是中州卫军,不肯给殷良慈原部。 中州卫军常年无战事,仁德帝想借此战给中州卫军一个立下血功的机会。 中州卫军太废物,就算有烈响也连吃败仗,但因为早前常戎他们打出了二十公里的余地,因此一时半会刺台和库乐冲不过来。 深夜,赵丙冲对刚下前线的殷良慈说,大营军火告罄。 “秦总督几次三番上奏,要海上派兵支援,但都被皇帝轻描淡写推掉了,现下竟是连粮草都不送了,我看就是要将咱们逼上绝路!” 赵丙冲扬声嚷道:“丢了边关,这责任谁担得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使计策,费尽心思敷衍我们!” “一向不都是如此么。”殷良慈活动着自己的右腕,天太冷,他的右臂骨头钻心地疼。 赵丙冲看着殷良慈的胳膊,脸色阴郁:“你预备怎么办照这么下去,老将军的心血都白费了!” 老将军们不惜豁出命来,他们不能枉死。 殷良慈沉声道:“不会的侯爷。海上护卫部会来,我跟海上总督商量好了。” “谁海上总督祁进”赵丙冲白了殷良慈一眼,“你怎么不说征东会来。” 殷良慈满脸疲惫地对赵丙冲笑,“赌吗” 殷良慈笑得赵丙冲心里不是滋味。 老将军们去后,殷良慈没有掉一滴泪,他强制自己不去感知痛苦,因为现在还不到松劲的时候。 赵丙冲咬了咬牙,凶巴巴对殷良慈道:“赌什么赌!去歇你的吧,人都累的犯浑了。” 殷良慈不再多言。 赵丙冲不信祁进,但殷良慈却笃定,祁进必然会来支援他,天上下刀子祁进也会来。 祁进于他而言,不仅是最为可靠的盟友,更是并肩作战的知己爱人。 此战就算是死局,祁进也会来。 他们早已约定好了两个人一条命,落子无悔,势必同生共死。 -------------------- 宣誓:岁银he!!! 写论文的间隙写的这块,写的时候觉得有些苦,但是写论文只有苦的情绪,觉得应该也苦不到哪里去。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真苦啊,我怎么写这么苦啊…… 论文该死。 第94章 谋定 殷良慈挂帅后,胡雷撤回中州治伤。 胡雷刚从昏睡中醒来,就拖着一身伤病赶往赤州。他要去找祁进,让祁进出兵救殷良慈。 祁进拒绝放征西的人回去。 没有皇帝的指令,叫征西现在去前线是造反。 胡雷直言:“就说是我将人抢走的,与祁总督无关。我胡雷以项上人头做保,将来征西过了此难关,定当将人归还海上。” 祁进只是摇头:“胡大将军,没这个道理。征西主力又不是钱财,打个借条就能借来借去。” 胡雷欲要再说,却听见祁进轻声道:“我本就要去救的。” 胡雷不可置信,问祁进:“你说……什么” 祁进起身,郑重跪到胡雷身前。 祁进此举让胡雷震惊不已,他尴尬地坐在原处,站也不成,躲也不是。 祁进却是神色坦然,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我与胡大将军之义子殷良慈,少年时于碧婆山相识相知,成人后各自漂泊无定,然两心相连,情愈笃定。立誓彼此扶持,同生共死。” “你们”胡雷听到这里已经恍惚。 祁进继续道:“良慈一心向国,不愿做乱臣,因此将征西主力托付给我。” “征西不会反,但我可以。” 祁进跟胡雷隐瞒了他与殷良慈在南州分别时的约定。其实祁进本就没有答应殷良慈。 第108章 胡雷心跳如鼓,终于听懂祁进方才说了什么。但现在不是细究两人交情的时候,胡雷严声追问祁进:“你不带征西的助力,如何去救又如何救得了多岁” “叛国。”祁进吐出两个字来。 “我会前往刺台,将大瑒边关搅得天翻地覆。” “中州歪瓜裂枣根本挡不住刺台和库乐,且看兵临城下之时,皇帝会不会任由大瑒自生自灭。若他真弃城而逃,候在海上的征西主力正好顶上。” “因我是叛国之徒,到时只要殷良慈想,不光征西的主力是他的,海上护卫部也是他的。只要殷良慈愿意,不光可以荡平刺台和库乐,这大瑒的天下,也可以是他的。” 祁进这番话,听得胡雷眉心直跳。 但胡雷理智尚在,并不全然相信祁进的一面之词。 祁进看出胡雷的疑虑。 “海上护卫部建成后,皇帝亲发了兵符,有了兵符才可调遣行伍。兵符不在我这,我放在了南州,在我的外甥女耳谊手上。” “她只会将兵符交给殷良慈还有薛宁他们。如果胡大将军不信我,可以去查。薛宁和兰琥将军都知道我和殷良慈的事,邵安将军也知。胡大将军尽可找他们核实。” 胡雷这大半生,阅人无数,他看着祁进坦然的神色,心知已经没有再去核查的必要。祁进此举,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非情深义重,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祁进大可以死死按住征西主力在一旁观战,将来坐收渔翁之利。 胡雷继而问祁进如何取得刺台信任。 祁进反问胡雷,是否还记得邯城之战。 “邯城的郡守名叫柳鹤骞。邯城之战后被流放,辗转去了刺台,现在为刺台王效力。” “流放”胡雷惊讶。 “对。邯城之战,柳鹤骞协助我将当地百姓撤到了东州。城破以后,老百姓带不走的房子、牲畜、粮食都遭了殃。朝廷不管赔,说是郡守失职,就把他流放了。” “柳鹤骞家破人亡,他心灰意冷,离开了大瑒。” “流放之路并不好走,柳鹤骞几次历经生死,最终落入刺台人手中。” “柳鹤骞这人相当聪明,又因他厌恶大瑒,自然就成了刺台可遇而不可求的人才。柳鹤骞在刺台站稳脚跟以后,找了我两次,请我过去。” 柳鹤骞第一次找来时,祁进刚出祁府,只想过安生日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第二次来找,祁进刚给征西送完两万人回来,堪堪顶罪入狱,但还是宁愿入狱也不肯走。祁进怎可能去刺台与殷良慈为敌。 胡雷思前想后,心想还是不妥:“你早先几次推脱,而今主动过去,刺台又不是傻的,怎会轻易信你” “这点您不用多虑,我自有法子办妥。随后我会潜入敌国疆域,临行前同您交个底,我会亲手俘获殷良慈。战场千变万化,我怕他撑不到最后,只能先一步将人抓到手中牢牢看着。待到刺台和库乐深入大瑒腹地,以为自己胜利在望之时,薛宁便会携海上护卫部和征西主力出兵展开围剿,此战由我作保,殷良慈只会胜,不会败。” 胡雷半晌才开口:“你设的这个局,多岁可曾应允” 胡雷看祁进不答,心下了然:“你没知会他。” “你说,你与多岁立誓同生共死。但你真能活得下去么在这计划里,你此行可是九死一生。” 胡雷字斟句酌地问祁进:“你不愿多岁背上叛国的千古骂名,多岁会愿意看你遭世人唾骂吗暂且不论这些纷纷攘攘,但就此举的险恶程度说,你保住了多岁,如何保住自己等到刺台察觉你跟征西主力里应外合,叛国是假,实则是诱敌深入,你便插翅难飞了!” 祁进此时已经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毫无惧色道:“我信殷良慈能救我,也会尽力活到他来救我。” “若你不能呢”胡雷逼问道。 祁进低声说:“若我遇不测,那便算我食言了。” “祁进,你有勇有谋,我先代征西谢过你。只是这事,你不能越过多岁替他拿主意。多岁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是了解,若你遭遇不测,他不会饶了他自己。多岁拜我作义父时也才五岁,身体不好,哭哭啼啼瞧着令人心疼。我不想看他难过,你的牺牲,会让他生不如死。” 祁进脸上尽显怆然,哑声道:“胡大将军,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干看着。求您,让我做吧。” “既如此,就让我给你留一条后路吧。”胡雷缓缓出声,“你当叛国之徒可以,俘获多岁也可以,只是不要顺着多岁一门心思战至最后了。等到大瑒中州城门被攻破,征西主力将由我协调指挥,对刺台库乐联军实行围剿。我会凑齐一路人马藏在暗处,为你们两个开出一条生路。这一战不论成败,你们两个都不要回头了。” 祁进听罢,眼中一片湿热,他固执地低垂头,并没有应声。 “孩子,你不要哭。” 胡雷拍了拍祁进的头,一如从前拍小良慈那般,再出声亦是温和慈爱,“我既是多岁的义父,自然也是你的义父。往后的路不论多难走,义父都走你们前头,护你们平安。” 祁进取信于刺台,并非易事。 正如胡雷所言,刺台不信正得势的海上总督会投奔而来,就连柳鹤骞也心里犯嘀咕。 祁进落难时尚且不肯来刺台,而今如日中天,却要弃了费劲心血建成的海上行伍,任谁看都奇怪。 柳鹤骞用暗线将祁进接到刺台营地,但里外布置好了重兵,生怕这是大瑒的计策。 祁进扯出个饱受折磨的苦笑,悲怆道:“我大哥没了。” 柳鹤骞知道祁运。 邯城战后,祁进伤重,当时要不是祁运四处奔波为祁进找郎中,祁进早没了。 时过境迁,柳鹤骞对祁运的遭遇也有所耳闻。 祁运死的蹊跷。 与其说是匪徒杀的,倒不如说是皇帝为了控制祁进而设的圈套。 这么一想,祁进对大瑒彻底心寒,转而投奔刺台也说得通了。 但仅这一条还不足以说服柳鹤骞。 祁进缓缓开口:“我大哥的独子,被人残忍杀害。行凶之人你曾见过,姓吕。” 柳鹤骞眼球一转,很快就想到了这人是谁,他压低声音问:“是邯城之战被你割掉脑袋的那个可是他的家人来向你寻仇了” “他若是向我寻仇倒还好了。贱命一条,我还他便是。但他却寻到了孩子身上。柳大人,我现在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要承受这些生离死别。” 柳鹤骞听着祁进说起过往,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柳鹤骞唏嘘摇头,心道:祁进想不通,呵呵,祁进直到今天才想不通!早在援兵不来邯城那时,祁进就该想不通了! 祁进奉命镇守城关,部下不服调遣,本就是死罪! 祁进挥刀相向是为大局,又有何不对 此人扰乱军心,此乃战场之大忌。 祁进若是不管不理,听之任之,满城百姓又该沦为谁的刀下亡魂! 他与祁进,分明都是爱民护民的功臣,凭什么辛苦一番、历经坎坷,确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我大哥去后,我先反思的是我自己。我心想,是我思虑不周,办事不慎,让皇帝心里起了不快。归根结底是我害死了我大哥。我发誓要用余生偿还欠大哥的债,好好将他的孩子抚养长大。” 祁进说到这里,神情悲哀不已。 柳鹤骞提起酒壶替祁进满上,沉声劝道:“酒是良药,能叫人不那么疼。” “但那孩子,我也守不住。不论是否手握权势,到头来,结局都是一样的。直到此刻我才醒悟过来,我不曾亏欠过任何人,他们的死都与我无关。是大瑒害死了他们,是大瑒亏欠了我。” 柳鹤骞喉结滚动,又干了一杯。 是了,祁进说得对。 祁进不曾亏欠谁,他柳鹤骞又何尝对谁有过亏欠! 时至今日,他柳鹤骞对邯城之战都问心无愧!他敢拍着胸脯说他尽了全力! 然而他拼尽全力,却落得个一坠千丈! 凭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柳鹤骞不愿意再做低眉顺眼的大瑒臣子,他要拼上一条烂命,做那弑君之徒! “我心已死。不愿再为大瑒效力。”祁进饮尽最后一滴酒。 柳鹤骞心有隐痛,郁郁开口:“你当初就该跟我走,也省得平白遭了这么些窝囊罪。可惜我几次三番找你,你从不考虑背叛大瑒。可你看看,这几代皇帝,又有哪一个算是明君” 祁进不语,跟柳鹤骞亮出海上护卫部的兵符。 “我猜柳大人不信这个。兵符容易造假,你防着我,我理解。” 这兵符确实是假的,但祁进这么一说反而像真的了。 柳鹤骞心中已经被祁进说动。 此时眼见兵符,对祁进便又多了几分信任。 第109章 但柳鹤骞毕竟是替刺台办事,刺台人尤其谨慎多疑,柳鹤骞也不确定刺台是否会接纳祁进。 柳鹤骞为难地推说道:“祁进,我们是生死之交,我自然信得过你。但光我信你没有用,刺台王并不会轻易信你,除非你真的能成为刺台的助力。” 祁进:“刺台与大瑒僵持到现在,冲破征西的防线应该不难吧。据我所知,征西缺粮少兵,再难成气候。” 柳鹤骞:“你与殷良慈交过手么他比胡雷更难缠。” 柳鹤骞明知故问,他早就听说祁进和殷良慈的关系非比寻常,颇是见不得人。 毕竟祁进姓祁,是祁家最没有地位的庶子。在家中忍气吞声也还罢了,在外头还要给得势的将军欺辱,真是苦不堪言。 祁进笑了,“不瞒柳大人,我一步一步爬到海上总督的位置,就是想将殷良慈踩在脚下。” 柳鹤骞见祁进神色阴翳,心道原来外头传的竟是真的。 “你如今来,是想亲手结果了殷良慈”柳鹤骞开口试探祁进的口风。若祁进有意针对殷良慈,那祁进对于刺台而言便有了大用。 祁进点头:“你们苦于捉不到殷良慈,不是么我可以将他活捉。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鹤骞郑重道:“请说。” 祁进眼神凌冽,一字一句道:“人是我捉的,生死在我。没有我的允许,刺台和库乐不能取殷良慈性命。柳大人,你可是听懂了” 祁进的计划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费劲心力打入刺台内部,一是为了要仁德帝进退不得,二是要不择手段保住殷良慈的性命。 战场上刀剑无眼,祁进若不抢先动手,殷良慈孤身战至最后,恐怕难活下来。 是也祁进打定主意,要以刺台的名义将殷良慈俘了去,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守着。 殷良慈自下山起便成为了仁德帝手下的一枚棋子,替仁德帝扫清了层层障碍,最后却成了弃子。 祁进比谁都清楚,仁德帝想做什么。 仁德帝想用殷良慈的死,激起征西主力的愤恨,让征西主力在他手底下失控,奔去关州给殷良慈报仇。 如此一来,征西主力可以击退刺台和库乐,皇帝还能惩处海上总督失职,将他从总督之位上拉下来。 征西没有了殷良慈,海上没有了祁进,这三军便都落到了皇帝的手里。 祁进挑眉冷笑,心道他休想得逞。 “柳大人”祁进久等不到柳鹤骞的回话,复又出声提醒。 “你的条件是……殷良慈的命”柳鹤骞心里毛毛的,“我理解你,殷良慈只能死在你手里。” “这是我投入刺台唯一的条件。” “明白,我会代为转告。” 第95章 后动 三日后,祁进在柳鹤骞的协助下越过大瑒国境线,同刺台王会面。 翌日清晨,刺台将大瑒海上总督祁进叛国一事大肆宣扬了出去,刺台和库乐部士气大振。 当夜,征西收到朝廷从中州传来的快报,很短,只几个字: 祁进叛国,窃兵符,杀。 征西大营灯火彻夜不息,赵丙冲今夜执勤,第一时间收到快报。他步履匆匆去到殷良慈所在的主帐,殷良慈还未就寝,正在钻研兵法。 殷良慈看赵丙冲神色不好,还以为是遇到夜袭,尚且淡定问他:“怎么了来了多少人” 赵丙冲仰天长笑,薅过殷良慈手里的兵书狠狠朝地上一砸,指着殷良慈气势汹汹道:“来了!来了!真来了!这就是你们的约定吗” “我们祁进来了”殷良慈随即想到赵丙冲说的是祁进,但看赵丙冲这架势,显然并不是祁进带着援军来这么简单。 “来他大爷的来!”赵丙冲声线近乎扭曲,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祁进这斯,叛国了!” 祁进竟敢……殷良慈惊愕不已。 “消息当真”殷良慈尚且抱有侥幸。 “千真万确。”赵丙冲弯腰拾起地上的兵书,这书是征西一代代将帅传下来的老古董,他不该摔的。 殷良慈按住眉心,闭目静思。 他只想要祁进带援兵来,却没想到祁进竟敢投入敌营! 为什么 祁进为什么要这般涉险 莫非是朝廷已经明确态度,宁可让刺台踏破大瑒边防,也不肯放征西主力回来支援西边战火熊熊燃起,皇帝竟还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权势 不,殷良慈不认为仁德帝会这般分不清孰轻孰重。 那这就是祁进自己的主意了! 殷良慈百思不得其解,赵丙冲还在一旁破口大骂,“祁进这斯为何要叛国他是不是从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从扳倒祁家开始,一步一步得到皇帝的信任,再在大瑒最需要他出力的关头,发出一记重击!兵符还在他手中,万一海上护卫部真听他的调遣,这殷姓王朝便走到末路了!” 末路…… 赵丙冲的话提醒了殷良慈,他在祁运一家三口的灵堂里,跟祁进说这是最后一次,他说若这次没有援兵,征西就反。 殷良慈心知,等到征西这次打赢刺台,仁德帝势必不会放过手握重兵的他。哪怕他将军权拱手相送,仁德帝也不会对他松口,因为征东大势已去、无人能与他相抗衡,况且他还姓殷。 仁德帝想要坐稳皇位,就要斩草除根! 这事,他能想到,祁进不可能想不到。 早在仁德帝当众逼他吃生骨肉时,祁进就已经起了反心。 或许更早,示平之战他伤重将死,祁进就决心下山,横入杀局…… 一次又一次,祁进已然快要被逼疯了。 殷良慈心想,要是换了他……若要他一次又一次徘徊在失去祁进的边缘,他早就疯了。 祁进与刺台合谋,此举意在长远。 祁进要的不是一次两次的胜利,而是恒久的安宁——他不是叛国,而是要弑君! 他要包括殷良慈在内的忠臣义士不再沦为皇帝拢权的手段。 他要让奸佞诡诈的蛀虫从高位上坠落进无底深渊、不得转生。 他要削平世袭任人的不公,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祁进不将征西主力送过来,就是要让刺台库乐联军压着征西和中州打,他是要让仁德帝亲历什么叫兵临城下、什么叫死到临头! 等到刺台库乐联军双双攻入中州皇城,征西主力便会趁势将其全盘包抄,让联军知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殷良慈很快便理清思绪,心也跟着高高悬起。 祁进的计划妙绝,将一箭双雕应用得登峰造极。可待到刺台库乐发现祁进是假叛国,祁进该如何全身而退 殷良慈不寒而栗。 赵丙冲兀自喋喋不休半天,没听到殷良慈应声,以为殷良慈是遭受了冲击接受不了,拿脚踹了踹殷良慈的腿。 “别愣着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没听见防线要不要连夜加固要不要提前布置前锋应战” 殷良慈终于不再沉默:“边防不必守了,直接出兵吧。” 赵丙冲骇然:“你疯了” 殷良慈无奈道:“祁进知道布防,他在这里待了两个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有些关卡还是他布的。单靠守是守不住了,直接攻过去,兴许还有三分胜算。” 殷良慈只字未提祁进的谋划,多说无益,在这个节骨眼上,赵丙冲不会信的。 赵丙冲失笑:“这最后一战,终究是来了。” 殷良慈:“是我的最后一战,不是你的。” 赵丙冲闻言色变:“你心里又在盘算什么我告诉你小兔崽子,别想再在我跟前逞能!” 殷良慈却淡然:“赵小将军,你得去西州。” 殷良慈不再多说,赵丙冲已然听懂了殷良慈的意思。 若关州失守了,第一个波及的便是西州。 西州必须要派人过去守,可现在征西只剩下他们两个将帅。 帐内寂静无声。 年轻的将军沉默对望,这一次,轮到他们站在征西前头。 祁进在刺台毫无自由可言,刺台人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祁进。 祁进拉弓放箭,少说有五个刺台人守在祁进左右。 柳鹤骞宽慰祁进:“我初来刺台时,刺台人也是这般对我,他们相当谨慎。” 刺台人在祁进的指点下,攻势相当顺利,接二连三俘虏了不少大瑒的将士。 据前线来报,征西大势已去,镇守一线的将帅唯剩殷良慈一人。 刺台王深思熟虑过后,决定要在今夜伙同库乐部,向征西发起大冲锋,直接挺进征西的驻地,杀他们个天翻地覆。 祁进白天没有上一线,他背上弓箭骑马去到空旷地,自行练习。 柳鹤骞猜测祁进是要一箭放倒殷良慈。 祁进练习的靶子是两百米开外的一只羊。 柳鹤骞旁观了许久,祁进像是不知疲倦,放出了一箭又一箭,每放出一箭就要来回往返一趟,去看那早已气绝的羊身上伤口如何,似乎在不断矫正准头和力度。看样子是真的想要活口。 第110章 柳鹤骞冷不丁开口:“待捉了殷良慈,你预备如何处置他呢” 祁进挺身拉满了弓,又根据方才的经验,稍微收了收,他凝神蓄力放出一箭。 箭身破风而去,祁进声音空灵,答道:“让他生不如死。” “今夜冲锋前,还要劳烦柳大人,再跟刺台王以及刺台的将士们强调一次,殷良慈是我的,除了我,谁都不能碰。” “那是自然,刺台王也想要活人。除了你,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活捉了他。”柳鹤骞毕恭毕敬道,“还望祁将军养精蓄锐,吾等静候佳音。” 天历511年初,战报传至中州,称征西武镇大将军冲锋在前,被叛国之徒祁进一箭射中,倒在马下,生死未卜。 征西败,关州失守,百姓逃至西州避难。 满朝骇然。 刺台与库乐来势凶猛,然海上行伍兵符被窃,皇帝没有兵符,调遣不动海上护卫,只能将中州卫军大部派去西边。 中州卫军艰难支撑,不出一个月,刺台与库乐便围住了半个中州,放眼大瑒,竟再找不出可与其抗衡之将帅。 朝廷信使快马驰到赤州,向海上行伍要人,但薛宁不给。 “祁进叛国,兵符失效了!你们是大瑒的行伍,怎敢不听圣上调遣,唯信那兵符!薛将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信使义正严词道。 薛宁不动如山,反唇相讥:“我书读得少,不懂你们这些文邹邹的话。要想调遣海上的将帅,就得拿出兵符,祁进偷了兵符你们就去捉祁进去,否则一切免谈。” “朝廷空口管我要人,若前脚海上行伍开拔,后脚东录人从海上挑衅大瑒,该当如何是不是要治我善用私权的罪,说我薛宁是用海上行伍去给征西旧部报仇雪恨我只有一个脑袋,担当不起。” 信使见薛宁态度强硬,有理有据,难以说动,便开始打感情牌。 “什么叫征西旧部,哪有什么旧的新的,大瑒就只有那一个征西!薛将军,那可是你们的征西啊!” “你怎能忍心看征西的赤旗倒在刺台的马蹄之下!还有武镇大将军——将军遇险落入敌手,若是去迟了,可如何是好啊!” 薛宁听得心里直翻白眼,暗骂皇帝的走狗哪壶不开提哪壶! 死到临头了他们想起来大瑒只有一个征西了! 征西的老将前赴后继接连死在前线的关头,他们可曾念起过,征西的赤旗是托举他们大瑒的赤旗! 殷良慈落入敌手生死未卜,他们究竟是痛惜征西主帅几乎全军覆没,还是忧心战火烧到了他们自家门前! 薛宁不屑多言,碰巧清晨巡航的人扣了一艘东录前来窥探的船,薛宁当即拖着信使一同去看。 信使被薛宁揪着衣领拖行,还以为薛宁动怒,要就地处决了他,吓得涕泗横流,吱哇乱叫。 薛宁一个狠力,直接将信使撂倒在东录人身上,两人滚作一团,脑袋叠脑袋,脚尖挨脚尖。 贼心不死的东录人狂躁不已,薛宁拔剑就是一削,人头当啷落地。 信使何尝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哆哆嗦嗦地手脚并用欲要爬走。 薛宁还嫌不够,抢步横在信使面前。 薛宁拖着尚在滴血的剑,在信使脸前晃了又晃,慢条斯理道:“大人,您说,咱们海上的人,走得开么” 信使再忍不住,哇地呕了出来。 信使无功而返,朝廷彻底没了法子。 祁进叛国一事,搅乱了仁德帝的所有计划。 殷良慈生死不明,海上则按兵不动。 仁德帝心道,真是奇了怪了,殷良慈遇险,海上却风平浪静。 仁德帝夜夜辗转反侧,疑心不已,自问:难不成征西主力真的归顺了海上护卫部么 最后是姜烛解了仁德帝的困惑。 “人一旦过上了好日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回吃苦的。陛下,依臣看,这征西的主力眼看他们大帅遇险,怯了,因此说什么都不肯过去。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都是臣的揣测。 “但说无妨。” “圣上,恕臣直言,海上护卫部恐怕有反心,万万不可将其调来中州守城。” 此言一出,又是满朝骇然。 若海上护卫部真有反心,与祁进里应外合,这大瑒的天下,真就到头了! “报——” 恰在此时,急报传来,说前线探到消息,殷良慈被俘但还没有死。 -------------------- 乱成一锅粥了啊。 第96章 失态 殷良慈没死,意味着战局或有转机! 一时间,朝中哗然。 温太傅抢先开口:“陛下,臣认为姜丞相所言无根无据,对挣脱当下困局并无益处。武镇大将军尚存于世,海上护卫部未尝不可与武镇大将军内外接应,剿灭顽贼!臣恳求陛下立即下诏,调海上行伍前去营救武镇大将军。” 此前信使去海上要人未果,是因为殷良慈生死未定。 而今既然殷良慈还活着,凭借殷良慈在军中的威望,征西的将士必然会去营救殷良慈。 温少书话音未落,便有异声出现。 文官伍丹青插嘴道:“武镇大将军深陷敌营一月有余,今日才传来好信,不能不提防有诈。” 言罢不少人附和。 刺台俘获征西大帅,为何不杀是想要慢慢折磨,还是另有企图 况且祁进可是在刺台,殷良慈如今落到了祁进手里,祁进怎可能放过殷良慈 陈王自殷良慈出事后,日日来朝,他在满朝文武官员的议论纷纷中泰然迈出一步,开口道:“臣愿披甲上阵,誓死捍卫中州。” 骤然间,落针可闻。 陈王年过半百,竟然要披甲上阵! 在场众人都知道,陈王此番是为了谁。 殷良慈在敌营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殷良慈此时就像只蚂蚁,捏死它的时候,连哀叫都不可察。 没有哪个父亲肯看着孩子痛苦且沉默地死去。 仁德帝还未应声,又一个人站了出来主动请战,是不久前才从周国调回中州的葛争明。 稍有良心的人暗自落泪,但除了殷衡和葛争明,再无第三人请命奔赴前线。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退朝以后,诸官鱼贯而出,伍丹青与殷衡擦肩。 伍丹青不怀好意,特地伸长脖子跟殷衡说了句:“王爷节哀。” 陈王殷衡僵住了,他喉间发紧,一句话都挤不出。 眼看伍丹青脚步匆匆就要淹没在人潮里,殷衡终于迈出了一步。 最开始是僵直的,发颤的,再后来全身血液喷张,身子颤得愈发厉害,连胡须都在颤,但步子却越迈越大。 殷衡越走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不顾一切推搡开挡在身前的无数个穿朝服、戴高帽的人,抡起拳头对着伍丹青的后脑就是一记猛锤。 伍丹青应声倒地,挣扎着想起身,颅顶又迎来一记重拳,直痛得他眼冒金星。但这一阵痛还没缓过来,更密集的捶打便紧跟而来。 伍丹青嘴巴嗑在地上,门牙啃破了舌头,汩汩冒血,他张着血盆大口拼命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不多时就晕了过去。 殷衡提起伍丹青的头往地砖上狠狠撞去,再提起来朝着同样的位置死命撞去。伍丹青七窍流血,宛如死了一样。 殷衡的手也砸到了地上,鲜血直流。但殷衡浑然未觉,他目眦欲裂,怒骂:“就是你!就是你逼我儿吃生骨肉!就是你将我儿贬作野狗!你给我去死!去死吧!去死!” 周围站了一圈人,但谁都不敢去拦,因他们也是逼殷良慈吃生肉的人,他们也是将殷良慈逼上绝路的人。 温少书听到身后的动静,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一直等到黑血顺着地缝留到脚下,才返身回去将殷衡拉开。 陈王殷衡自幼循规蹈矩,从未失态。 他就像一堵墙,沉默寡言,不争不抢,谨慎克制。 人人都道陈王殷衡庄重体面,最具皇室之风。 这日陈王殷衡却破了例,将自己弄得满身尘土和血污,疯子一般破口大骂。 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陈王,抛开层层叠叠的身份,他只是一位父亲——位不想失去孩子的父亲。 温少书将殷衡推入自己的马车。 这些年过去,温少书并未显出老态,但殷衡却已经双鬓斑白。 “城防既破,国将不国。”温少书直言。 “大人可有办法……”殷衡说至一半便说不下去。方才那声“节哀”听得他三魂去了气魄,再见到殷良慈的可能性似乎已然渺茫。 “莫要丧气,还不到最后。”温少书沉声道,“老夫不会放弃良慈。” 很快,如温少书所言,中州卫军撑不住了,中州城防将破。 仁德帝在温少书的提点下,夜召秦戒,想让秦戒去统领海上护卫部。 仁德帝比谁都清楚,他用不动海上行伍,症结在殷良慈。 第111章 事已至此,唯有用殷良慈的性命作引,诱征西主力行动,征西想救殷良慈,就必须奋起击溃外敌。 仁德帝知道秦戒偏爱殷良慈,预想秦戒为了殷良慈定会答应下来,但出乎意料,秦戒拒绝应征。 秦戒是想救殷良慈,可秦戒不傻。 刺台库乐联军没有杀殷良慈的一大缘由,便是他们以为征西主力也殉了。既如此,他们俘虏殷良慈的目的就是羞辱大瑒,他们何乐而不为 联军为了持续羞辱大瑒,就会留殷良慈的活口。若叫他们知道征西主力还在,定然会杀了殷良慈以绝后患!到时根本等不急征西主力赶到,殷良慈就死了! 因遍地是耳目,秦戒并未与胡雷通过信,并不知道祁进叛国实情。但秦戒凭着自己经验丰富,判断全然无误。若他真照仁德帝说的那般做,就算是祁进在敌营,也救不回殷良慈。 征西主力是大瑒最后的底牌,殷良慈也是。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赢。 仁德帝万分焦灼,他示意温少书开口帮腔,但温少书却反问秦戒:“秦总督有何妙计” “是啊,秦总督心里是如何想的,大可说出来听听。”仁德帝坐在宫殿高椅上,听烈响在外头炸了一天,他此时耳鸣阵阵,犹如上了战场。 秦戒附身跪下,道:“臣年迈体弱,无力领兵。胡雷腿上经脉断裂,亦难以胜任。眼下,大瑒只有殷良慈可用。臣斗胆,恳请陛下以皇子为人质,交换殷良慈。” 仁德帝子嗣单薄,只有一个皇子,而今还不到三岁。 “大胆!”温少书喝道,“秦总督,你怎敢置皇子于险境!” 仁德帝脸色越来越冷,他反复权衡,发现要击退刺台,还真是非殷良慈不可。 殷良慈被俘后,关州为了不让烈响落在外敌手里,不再制烈响。仅剩的烈响如今已被中州卫军消耗过半,而敌军在渐渐衰弱的烈响声中愈战愈勇,已经兵临城下。 至此关头,征西的主力得来,且得刻不容缓地来。 秦戒正色道:“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务之急乃集结众力,助我大瑒度过此劫。圣上如今正值盛年,若此次皇子遭遇不测,待到天下既定,自会有龙脉绵延开来。” 仁德帝神色阴郁,不作一声。 秦戒退而道:“若是圣上不舍,也可另寻一年龄相仿的幼儿送去。” 温少书当即摇头,“此乃下下策。幼儿天真无邪,稍作试探便知其真假。既然要行此招,势必要用真皇子,否则不足以取信于刺台。” 仁德帝挺身坐直,他听着秦戒与温少书一唱一和,顿然惊觉自己被臣子设了套。 正话反话已被臣子说尽,此商讨并非商讨,而是对他环环相逼! 他们对他环环相逼,到头来却是为了殷良慈! 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要逼着他将皇位拱手让给殷良慈了呢 仁德帝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思前想后,除此之外竟是无计可施。 若给出皇子,未来尚可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若不给皇子,只怕明日就是他的死期。 仁德帝沉默良久,终究是点头应允了。 夜幕降临,刺台主账内,众人争执不下。 大瑒要用唯一的皇子换殷良慈的消息传来,惹得联军营里吵得不可开交,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刺台节节胜利,有人兴致高昂大放厥词:“换呗,捉了殷良慈一次就能捉他第二次,这次用皇子来换,下次就让他们用皇帝来换!” 另一派人则没有这么乐观,深思熟虑后慎重道:“肯定有诈,他们就那么一个皇子,竟舍得让皇子做人质,让殷良慈回去,谁知道藏了什么后招不能答应他们。”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下脸来。今日在前线的将士正色道:“中州的城墙又高又厚,他们还有烈响,咱们攻了十来天都攻不出一个缺口,再这样耗下去,对咱们不利啊。” “怕什么怂货。老子今晚就给你打出个缺!” “我不是怕他们,你得想想咱们的处境,原计划十天内杀进都城,现在呢杀不进去啊!伤员,武器,粮草,哪个能够你再打十天”说话这人年纪稍大,他经验也更丰富些,满脸忧虑道,“他们占着优势呢!这城墙,易守难攻,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处。” “依我看。他们要换殷良慈就给他们呗。这殷良慈的原部已经被咱们打散,一个光杆将军,手下没有一个能打的兵,他回去又能怎样呢真能跟他们大瑒话本里写的,拔一根猴毛变出千万只猴头来吗” “什么猴子不猴子的,在说正事儿呢,你胡扯些什么,快闭嘴吧。” “嘿,你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傻大个,看我不弄你死!” 眼看众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柳鹤骞出声制止了他们,转头问祁进。 “祁进,你以为呢换还是不换他们用皇子做人质,是垂死挣扎还是藏着预备放什么大招呢” -------------------- 殷衡: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谁敢咒我儿子、谁敢欺我儿子、谁敢逼我儿子,谁就是下一个伍丹青。 继续乱成一锅粥…… 趁乱,下章让岁银亲一口。 第97章 做主 殷良慈落入刺台手里以后,祁进只在俘获殷良慈的当天去看过一眼,为了确认殷良慈的伤势。 如祁进所愿,伤在腹部,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祁进为此苦练许久,既要让伤口血流如注,看着唬人,又要避开要害只伤及皮肉,多养些时日就能好。 殷良慈被刺台关在牢房,不多时就醒转。他低头看见腹部的伤已经处理好,但总也等不来祁进。刺台王倒是过去看了一眼,但未动刑,殷良慈猜是祁进不允许动刑。 即使祁进不提,刺台这边的战事推进顺利,也暂且顾不上对付殷良慈。 殷良慈在牢中大骂祁进叛国,吵着要见祁进,他日夜不停地要人,折腾得身上伤口重新渗血。 狱卒怕殷良慈情绪过激出问题,便去跟柳鹤骞禀明了此事。 祁进虽然捉了殷良慈,但柳鹤骞还没有全然信任祁进,他表面上毕恭毕敬问祁进要不要去见殷良慈,其实心中早有准备——若祁进去见,就派人暗中跟着,听这两人在牢中说些什么。 祁进怎会不知柳鹤骞的心思,他拧眉道:“不见。先吊着他,等他没力气骂我了,我再去找他慢慢叙旧。在这之前,还请柳大人多加注意,别让他死了。他若死了,就没意思了。” 祁进此般,一是要避嫌,二是怕自己见了殷良慈,收不住情绪再露出马脚。 其实究其根因是祁进没有底气去见殷良慈。 祁进猜得到殷良慈会说什么。 殷良慈会掐着他的脖子,怒不可遏地骂他:祁进,你这个疯子。 祁进不想跟殷良慈吵架,任何时候都不想。 大瑒和谈的消息传来,这在祁进预料之外。 祁进没有想到,皇帝会愿意拿唯一的皇子当人质去换殷良慈,看来朝中真是无人可用了。 祁进转而想到恐怕不是无人可用,而是非殷良慈不可。 祁进离开海上时跟薛宁交了底,令薛宁咬死了兵符,不见兵符不动兵。 而今这仁德帝眼见一大堆柴火没法烧,可不急眼了! 征西主力认主,只有殷良慈号令得了,仁德帝这才肯舍了皇子去换。 “我猜是圈套。殷良慈不能放。”祁进看出柳鹤骞是想要皇子的,因此故意逆着说,将自己跟殷良慈的纠葛摆到了明面上,“暂且不论这皇子是真是假,我不能保证抓得到殷良慈第二次。若放了他,将来我失手落到他手里,可就没命了。” 柳鹤骞得到刺台王的眼神暗示,不动声色地反问祁进:“难不成殷良慈养了私兵么不然他是孙行者,拔一根汗毛,就可得神兵千万,逆转危局” 柳鹤骞一番试探,看出祁进不想放人是因为私仇,更坚定了要皇子的主意。 唯一的皇子这个人质实在是太诱人了,比起兴不起风浪的将军,他们更需要皇子。 刺台和库乐现在是盟友,等攻破城门,盟友关系将不复存在。 一山不容二虎,为了赢天下夺取皇位,刺台和库乐只会斗得个你死我活。 届时,大瑒的各州能吞吃几成,便也全仗蛮力了。 然而,刺台又怎甘心将到嘴边的肉给库乐均出几口去 比起划分疆域、各据一方,刺台更想独吞大瑒。库乐亦是如此。 这种情境之下,同样是西域外族,谁有大瑒的皇子,谁就是正统,谁就能得到大瑒全域国土。等到天下既定,诸多州臣服,再找由头杀了皇子也不迟。 若刺台能先刺台一步顺利攻破宫门,那是最好不过。 若不能,只要皇子在他们手中,到时只需杀了仁德帝,逼皇子臣服于刺台,这天下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刺台手中。就算库乐要争要闹,刺台也有把握携皇子号令大瑒众臣,将反贼库乐按下。 第112章 退一万步,就算将来真是生变,刺台不得不撤退,有了皇子做人质,也能保得全须全尾。 柳鹤骞的意思即是刺台王的意思。 祁进见刺台这般筹谋,心中有了定夺。 刺台只知道大瑒改编三军,并不知道大瑒将征西的主力编入了海上行伍,他们八成以为皇帝将征西大部编进了中州卫军。 中州卫军勉勉强强撑到现在,刺台这般狂妄,想来是以为征西已经没了,就算他们放了殷良慈,中州卫军也难起死回生。 祁进原先想着,他叛国以后不过两种可能: 一是大瑒胜,殷良慈得救。 二是刺台和库乐胜,殷良慈得救。 总之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害殷良慈,皇帝不行,刺台库乐也不行。 祁进更倾向于是第二种可能,他想借刺台库乐联军之手弑君。 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放殷良慈回去,转头殷良慈就能号令征西主力,杀刺台库乐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当下关头,让殷良慈回去便算是脱险,并不是什么坏事。这与祁进早先的计谋相合,祁进费劲心思潜入敌营,就是为了让殷良慈得救。 祁进知道,如果殷良慈能选择,殷良慈势必要回去的。 中州被围,危在旦夕,征西主力可以归位了。这正是他们当初盼望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祁进担心,等殷良慈打退刺台库乐以后,会对皇帝心软,甘当昏君之臣。 祁进不想眼睁睁看殷良慈重蹈覆辙,再次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再次成为一枚弃子。 祁进揪心不已,却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祁进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哪能事事如意 这一遭能保下殷良慈已是谢天谢地了。 于是,祁进本本分分继续扮演着殷良慈的仇敌,对刺台释出殷良慈的意图心怀不满。他睨了柳鹤骞一眼,轻飘飘道:“柳大人心意既定,祁某多说无益。但狡兔三窟,柳大人最好提防着些。” 祁进说罢起身离开,留给刺台单独讨论的余地。 柳鹤骞将祁进的话尽数告知刺台王。 祁进的态度,实属人之常情,到手的猎物被放走,任谁都得不高兴。但刺台根本顾不得祁进高兴与否了,他们只想要皇子,将来好顺理成章夺得天下。 刺台王思忖片刻,派人将库乐王请来一同商议。 库乐王与刺台王想到了一处,皆认为大瑒要殷良慈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因此都愿意同大瑒交换人质,但他们也都疑心大瑒给他们一个假皇子。 两三岁的孩子养在后宫,谁也没见过,找一个同岁的孩子替代再容易不过了。但也恰因为皇子尚小,还不会说瞎话使诈,柳鹤骞有信心识别出究竟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 柳鹤骞对两王道:“若臣辨出是假皇子,就当着大瑒的面将孩子和殷良慈都杀了。他们舍得了孩子,可舍不了殷良慈。” 双王闻言表示赞同,此事敲定。 殷良慈满打满算被俘了二十一天,转瞬就要被释出。 柳鹤骞心知祁进心中不快,为了安抚祁进,也为了将来好控制海上行伍,柳鹤骞准许祁进单独与殷良慈会面。 柳鹤骞恭恭敬敬道:“我把人给你,一夜的时间,你要撕要咬,随便你。明日天一亮,把活的能喘气的殷良慈给我就成。” 祁进神色冷峻,冷哼一声,“事到如今,还指望我谢你么” “不敢。” 祁进:“让看守的全都退下。” “退下可以,但你可千万不要将人弄死了,他死了咱们可全都完了。” “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让看守的滚!”祁进不想跟柳鹤骞来来回回浪费时间,他只有一夜的时间了。 祁进下狱的路上,步子略有不稳。他叛国在前,过于冒险,并不敢见殷良慈,但若是今夜不见,今后也不知道有没有以后了。 待到征西主力得胜,刺台库乐早晚会意识到祁进表面上叛国,实则是给他们设了个圈套。祁进不敢笃定,身在敌营的他能全须全尾活到最后。 牢门打开,狱卒告退。 祁进见到殷良慈,开腔的第一句话便是:“原谅我吧,殷良慈。” 殷良慈坐在草垛上,双脚套着沉重的锁链,被禁锢在原地。他早先得知了大瑒要用人质换他的消息,此时头也不抬道:“我不走。” “你……不走”出乎祁进预料,殷良慈竟然说他不走。 殷良慈哪里敢走! 刺台与库乐哪个不凶恶在雪原上甚至同类相食,他走了祁进孤身一人在敌营,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殷良慈抬头,斩钉截铁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由不得你。”祁进继而想到,殷良慈今日是因牵挂他,才做不出来理智的选择,那他便帮他做。 破败阴暗的牢狱中,两人皆是双目猩红。 祁进态度强势,并不让步:“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不走也得走。” “你少做我的主!”殷良慈难得呵斥祁进。 祁进掰过殷良慈的下巴,弯腰凑近,他眼睫纤长,细细密密盖住了眼底的诸多不舍。 “我做我夫君的主,你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祁进声音放低,字字句句,毫不犹疑。 殷良慈艰难堆砌起来的防线骤然倒塌,他抓住祁进的手腕,颤声恳求:“银秤,别推开我。” 祁进已经在解殷良慈的外衣,他看着殷良慈漆黑的眼眸,“我就问你一句,你反还是不反” 殷良慈亲吻祁进的耳廓,压低嗓音说:“我要杀了他。” 殷良慈终于下定决心,愿意做那个弑君之臣。 祁进心里浅浅松了口气。他手忙脚乱,终于扒开殷良慈的衣服。 殷良慈腹部的伤疤正在结痂,但并不规整,似乎反反复复结痂多次。 祁进颇是自责地咒骂:“该死,怎么还没有长好。” 祁进用指腹轻触,心里跟着疼。 身在敌营,没有养伤的条件,日日夜夜的苦痛都要靠殷良慈自己生生挨过去。 殷良慈亲遍祁进的耳廓,转回来吻上祁进的唇,将祁进指向不明的咒骂尽数堵住。他右手探进祁进衣摆下,一路往上,掐在了祁进腰侧,另一手握住了祁进放在他伤处的手,沿着腹线下滑。 祁进回吻殷良慈,吻得相当凶狠。 “殷良慈,你回去、回去杀了那狗皇帝,便赶过来接我。” 祁进嫌两人的衣裳挡着,三下五除二挣脱开。 祁进进来前直白地跟柳鹤骞说过,让他把人全清走。柳鹤骞没有多问,心里知道祁进这是心里气不过,要将殷良慈好好玩弄一番。 此时牢中没有旁的人,两人唇齿纠缠,呼吸声渐重。 殷良慈的手掌叠在祁进身上,轻轻重重紧紧慢慢地揉捏。捏到某些地方时,祁进禁不住轻呵出声,但也没有开口让殷良慈收着些力。 祁进也思念深入骨血的触碰,他需要痛,需要掌印,需要齿痕,他需要不留余地的爱抚。 拉扯间,祁进被锁链绊倒。 祁进按着殷良慈的胸膛,轻喘着骂了一声,而后带着哭腔说:“他们竟然敢拿锁链绑你……我竟然疏忽了,让他们绑了你!” 他连布条都不舍得绑! 殷良慈托着祁进大腿,将人抱到身前,喃喃道:“银秤,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祁进没有应声。他低头将呼之欲出的泪藏了回去,而后用膝撑地,尽力将腿分开。 殷良慈迟疑着没有动,祁进手心握着殷良慈,手跟着越发坚硬,但殷良慈仍然没有动。 “为何不要”祁进问。 “以后再做吧。牢里不干净,况且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怕伤到你。”殷良慈揉着祁进后背,退而求其次道,“我抱抱你就好了。” “不好。”祁进没有殷良慈想得那么乐观,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我现在就要你,我不要等了。” 祁进自己寻到那块柔软,待到稍微湿润,就不由分说直接倾身去找殷良慈。 殷良慈试图挣扎,但身体竟比想象中更思念祁进,稍有不甚便彻底沦陷。 殷良慈的手聊胜于无地搭在祁进腰间,试图控制着祁进不要操之过急。 两人分别日久,殷良慈被挤得额角生汗,他嘶了一声,直觉祁进此时比他更加难受,便想将祁进从身上拉开,但祁进不依。 祁进没有耐心慢慢来,他贪图更多亲密相拥的时间,执意要到底。 祁进脖颈现出青筋,他额头抵着殷良慈的眉心,百忙之中不忘同殷良慈交代要事:“征西军本就听你的,海上卫军的兵符在我外甥女耳谊那里,能镇住征东原部的人。你拿上,以防万一。多岁,快些,我一天都不想多等。还有,你义父在暗中藏了一路人马护你周全,明日换人质时倘若出现差错,你就跟你义父的人走,不要回头。” 第113章 殷良慈抱着祁进,反身将人放到身下,他握住祁进双膝,用了力气。 熟悉的身体就这么躺在身下,周遭是脏乱的杂草,殷良慈心里涌上酸楚,恼恨自己无能,逼得祁进不得不来这种地方。 祁进根本不在乎什么杂草不杂草、脏乱不脏乱的,他只知道终于亲到了日思夜想的殷良慈,他能做的便是竭力抬起下巴,让期待已久的吻不再落空。 殷良慈揉了揉祁进的后腰,然而祁进还没有适应,被激得一颤。殷良慈一瞬不停,猛力啃咬祁进的脖颈,啃咬里带着几分对祁进擅作主张叛国的恨意。 不多时,两人眼尾皆泛红。 铁链丁零当啷地响,混杂着克制的抽泣。 祁进微仰着头,任殷良慈埋在他身上,两人急促的呼吸很快交叠在一起,间或有祁进隐忍的闷哼。 祁进最开始还能分神想着有什么要给殷良慈叮嘱的,比如他跟胡雷坦白了之类,但想着想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腰腹在殷良慈手中,就这么颠来倒去地吻,吻到气喘不止、吻到泪眼朦胧。 祁进颈侧起了汗珠,他身上酸胀酥麻,但始终睁着眼睛,想仔仔细细端详起殷良慈的面容。看着看着便看入了迷,祁进一手撑在松软的草垛上,一手捧着殷良慈的脸。 殷良慈在狱中清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祁进隐隐觉察到殷良慈在生气,且多半是自己跟自己怄气,气自己为何不早些反了这狗皇帝。 殷良慈这次尤其强势,祁进腰腹膝盖酸痛难耐,轻呼了一声,“多、多岁。” 祁进叫住濒临发狂的殷良慈,但长腿却下意识抬起,任由殷良慈胡作非为。 殷良慈嗯了一声,他的神智被祁进唤了回来,不再跟方才那样像头歇斯底里的野兽。 祁进的腿有些发麻,他侧过身,想撑着身体起来,但腰腹处方才受力,此时里面还在抽搐,一时间难以起身。 祁进眯眼看向殷良慈,对殷良慈抬起手。 殷良慈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握紧了祁进伸过来的手。 祁进借着殷良慈的手坐起身,他顺势凑过去吻了吻殷良慈的鼻尖。 殷良慈看着祁进剧烈起伏的胸膛,意识到祁进有些承受不住。 “对不起,我做得过了头。银秤,是我不好,我之前强忍着不造反,是我错了,我拖累了征西,也拖累了你。” 祁进眼中有心疼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呼吸,温声开口道:“多岁,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总归要试一试,这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选择。” “银秤……”殷良慈心中千回百转,不知应如何是好。 “多岁,我们的选择不会错,只是还没有结束。我此生有你,已经够了。”祁进说完,捏了捏殷良慈消瘦不少的脸蛋,呢喃道,“你真是瘦了太多。” 殷良慈眼里一热,留下泪来,他倾身吻住祁进的唇,呢喃回应道:“我也是,我此生有你足矣。若此战你我全力以赴仍不能留到最后,那便……” 祁进咬了一口殷良慈,笑着说:“那便黄泉之下再见。” 天亮以后,两人就要分别。 此夜是否是最后一夜,两人都不清楚,也都不再介怀。 能活下去自然有活下去的好处,就此死去也有就此死去的畅快,这一辈子他们两人情投意合,携手共进,已然无憾。 死有何惧 死不足惧。 -------------------- 这一章我反反复复写好多次。 第一版是两个人约定好尽量不死,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就好好活下去,就跟他们少年时约定的那般。之前殷良慈示平之战受伤,祁进跑去告别,说的是人间暂别。那时祁进履行诺言,要带着殷良慈那份好好活。 但是剧情发展到这里,我感觉这样写差点意思。两人对对方的感情已经从——不要连累对方死去,发展到——你独自活着不高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那我们就不放手。 所以我推翻重写了。 有点点苦,快结束了。 第98章 陪衬(仁德帝) 殷良慈是朕的陪衬,可他却想杀了朕。 朕用皇子换了他,他却要杀朕! 朕是皇帝,朕想要三军有什么错朕将军权握在自己手里,有什么错今日若朕军权在手,也不会让这群蛮人围了中州都城! 这殷良慈,就是乱臣贼子! 他要杀了朕,坐上朕的龙椅! 朕就知道,朕早就知道,他殷良慈,自小就揣着这份野心! 殷良慈从西边回来,整个变了个人,根本不是以前那个走几步就脸色苍白的病秧子,他以前那副样子,八成都是装出来的。他把自己扮成个病猫,这才有机会攀上胡雷这只真老虎。 胡雷未娶妻妾,大瑒的小孩都想要当胡雷大将军的孩子,有一个大将军父亲,多威风! 我也想。 我不光想,我差点就是。 我的母后,原本是要嫁胡雷的,这事在宫中不算秘密。 胡雷是孤儿,拜秦戒为师,秦戒早就预备将长女秦睦嫁给他。我母后自然是愿意的,胡雷当时是大瑒最出色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眉目周正,意气风发,无人可匹敌,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想嫁给胡雷! 可那又如何呢 天底下就没有皇帝得不到的女人,哪怕皇帝当时还不是皇帝。 我原本该是胡雷的儿子、征西大帅的儿子。 殷良慈才没有机会做胡雷的义子,我一定能胜过殷良慈,这征西军就是我的。 我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因为若秦睦嫁给胡雷,就不可能有我了。 我不是没想过,我是母后和胡雷偷情所生。 如果胡雷愿意,这事对他并不难。 当时天下并不安稳,胡雷重兵在握,反了这殷氏王朝也不难。 但胡雷没有。 母后入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胡雷。 母后应该是遗憾的。 至于胡雷怎么想的,我不清楚。或许胡雷娶谁都行,所以他不会为了抢回我母后起兵造反。 父皇在时,几次想扳倒胡雷,胡雷却次次逢凶化吉,屡立奇功。 父皇妒忌胡雷,因为他的女人倾慕胡雷,他的将帅效忠胡雷,他的百姓拥戴胡雷。就连他的儿子、就连我,都想做胡雷的儿子。 当然,父皇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要是知道了,我早就死了。 无论怎么看,好像胡雷才是名副其实的皇帝。 人总要有缺陷的,人无完人。 假如胡雷有缺陷,父皇大约心里能好受些。 但胡雷没有,胡雷连酒都不贪,最多只饮三盅。 非要说胡雷有什么缺点,我觉得是缺根筋,竟接了殷良慈这个烫手山芋做义子。 说不羡慕是假的。 那年胡雷回征西大营,要带上新认的义子殷良慈一起走。 殷良慈临行前来宫中跟我们几个皇子告别,他脸色红润,一看就是兴奋难耐。但他又克制着,不敢叫我们看出他是悲是喜。 殷良慈向来是这样,他带着他父王殷衡的影子,性子谨慎,不苟言笑。 但我比谁都清楚,殷良慈实际是开朗活泼的性子,这下跟着胡雷去西边住,总算可以跳出殷衡的管教,肆意做他自己了。 殷良慈能名正言顺去西边撒欢,我却被束在宫里,叫条条框框的规矩慢慢勒死……或是被我的皇兄杀死。 可能我早就死了,只是用余生感知死。 殷良慈要走时,我拉着他衣袖,问他能不能带上我。 我心知,自然是不能的。 殷朗和殷酿比我大不少,他们一个打开我抓着殷良慈的手,一个推了殷良慈一把。 殷朗用鼻孔对着我说:“你可是皇子,有没有点骨气我母妃说了,只有出身低的才会去边疆。所以殷良慈要离开中原,边疆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殷酿脑子不好使,根本没有听懂殷朗叽里呱啦说的一堆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笃定地附和,不放过任何数落我和殷良慈的机会,“对,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宫里雨淋不着风吹不着,宫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殷酿力气大,将殷良慈推到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殷朗是皇长子,他母亲最为得宠。 殷朗也争气,念书习武样样拿得出手,他们都说父皇会立殷朗为太子。 殷朗从未将我这个嫡子放在眼里。他那一巴掌打得我手背发麻,我被他打出了眼泪。 我用手背抹眼泪,带着哭腔说:“我、我想出宫玩、玩。” 殷良慈习以为常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土,向我们走来,即使殷酿还会再推他一次。 平日里就是如此,殷酿不敢像殷朗那样打我,他只敢欺负殷良慈。 果然,殷良慈才走近,就挨了殷酿一掌。 这一掌拍在殷良慈胸口,但殷良慈已经有了防备,并不像第一次摔得那般狼狈。但他还是实打实摔地上去了。 第114章 我哭了出来。 宦官终于走上前安慰我,但是他们就跟没有看见殷良慈一样,丝毫不管殷良慈是否摔出了个好歹。 殷良慈自己迅速爬了起来,他这次摔进了湿漉漉的泥坑里,身上的污秽打不掉了。 宦官挡在殷朗和殷酿身前,他们没能再打殷良慈。 殷良慈走到我身侧,放低声量同我说话。到今天我都记得殷良慈对我说了什么。 他说:“我问过义父,能不能带你去,义父说他带不走。” 殷良慈神色认真,抬手擦擦我脸上的泪,说:“他们大人都是这个样子。你别生气,等我长大了,我带你走,我带你出宫玩去,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我肯定跟他们这些大人不一样。我跟我爹爹不一样。” 殷良慈没有做到。 他被父皇召回中州,入宫给我们做侍读。 他最终也失了自由,即使他义父是胡雷也没有法子。 殷良慈回来以后,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与我站在一处。 殷朗圆滑得多了,不会故意为难殷良慈。 殷酿是个见风使舵的,见殷朗对殷良慈没了敌意,也跟着对殷良慈摆出笑脸。 我猛然察觉,殷朗和殷酿将我当做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在拉拢人心! 父皇迟迟没有立储,殷朗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慌了。 殷良慈与他们两个走得越来越近。 殷良慈好像忘了当初是谁一次一次将他推到地上,摔得浑身青紫。 明明我才是唯一对他好的那个! 明明我母后与他母亲是亲姊妹,他却将我跟殷朗殷酿放到一处,一视同仁。 难不成他怕我 怕我会对他下手 该死,他应该怕的是殷朗和殷酿! 他们三个都在演,没一个是真心的,一场切磋能生出八百个心眼。 我看出殷良慈的身手远在殷朗和殷酿之上,我一个旁观者都一清二楚,殷朗和殷酿怎会不知殷良慈在让他们。 殷朗和殷酿享受这个,他们肆无忌惮地出招,就算破绽百出,殷良慈也会叫他们赢。 比武变成了一种讨好。我不喜欢这样。 轮到我时,我跟殷良慈说来真的。 最后我赢六输四,殷良慈只是嘴上答应了。 我狠狠摔了剑,抬腿离开。 我还没走几步,回头就看到殷酿出手把殷良慈从地上拉了起来,假惺惺地说:“没摔伤吧,别跟老三一般见识,他就这样,阴晴不定。” 我越来越讨厌这个虚伪的殷良慈,直到冯王死了,听说是急疾。 大家心知肚明,冯王的死因是我父皇容不下他。 我脑中一片嗡鸣,开始体谅殷良慈的难处。 后来殷良慈去了山上,说是身体欠安,要去僻静的地方养病。 说来可笑,山上人烟稀少,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应急的郎中都没有,这是要让殷良慈自生自灭。 原来我和殷良慈,仍然是一类人。 我们的生死都被人捏在手里,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再后来,我坐上了龙椅,成了一国之君。 殷朗和殷酿费尽心思想走捷径,没走成。父皇以谋反罪处死了殷朗,在我与蠢货殷酿中间,选了我继承皇位。 朕年纪小,老臣不愿听朕的,他们总要朕按老规矩来。 朕开始大量任用新人,立誓五年内将他们这些老顽固一个一个替下来。 朕还将殷良慈召了回来。 胡雷老了,若想这天下安稳,就得另谋少帅。 殷良慈是由胡雷带大的,再没有比殷良慈更合适的人来做征西大帅了。换了别的谁,胡雷定然不舍得把征西的军权完完整整交出来。 朕是天下之主,这军权只能是朕的。 朕不允许有任何人,有高于朕的声望和权力。 朕要将先帝收不回来的军权,尽数收回。 朕要把征东征西统统收编进中州卫军。 但朕怎么也想不到,此番最先坐不住的竟是朕的母后。 她听闻征西境遇堪忧,眼巴巴得替胡雷跟朕求情。 朕从未见她怕过什么,曾以为她什么都不怕,原是朕高估了她。 她怕朕将胡雷杀了。 她入宫这么多年,还是舍不得胡雷! 朕恼怒不已,责问她是否对得起父皇。 母后跟朕说,自己早已经放下了。 “你是不得不放下,你只能放下!”朕第一次对母后失态。 母后走了。 朕最终没有让步,没有答应母后留下胡雷性命的恳求。 谁都别想干涉朕。 胡雷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 只要他老实归顺朕,就不用死。 殷良慈也是。 只要殷良慈乖乖交出兵权,朕就保他平安到百年。现在没了殷朗和殷酿,殷良慈不必再惺惺作态,他大可踏踏实实站在朕的身后,朕定然不会亏待他。 可殷良慈一心向征西。为了征西,他甚至主动请战去打示平! 朕私下问殷良慈,非去不可么 殷良慈说北关军不可枉死,他非去不可。 北关军……秦戒的北关军,不正是胡雷的征西军么 朕清楚了,这是殷良慈自己选的。 明明有容易走的路,他却头也不回奔去了断崖。 征西征东相斗,朕默许了征东援军的敷衍行事。不管谁吃了谁,对朕的中州卫军都有益无害。 从此,在朕眼里,殷良慈不再是殷良慈。他是征西的主帅,到了该他死的时候,就得死。 殷良慈命硬。 从示平回来,半死不活,又起死复生。 殷良慈像极了胡雷,甚至更不可限量。他扳倒了征东两大将军,成为朕一统三军的最大阻碍。 朕一日比一日厌恶殷良慈。 朕对殷良慈的厌恶达到极点,是发现朕的宠妃爱慕殷良慈。 荒唐! 她甚至都没有跟殷良慈说上一句话,只是殷良慈进宫侍读那段日子里,碰巧在我母后办的中秋宴上见了一面。 只这一面,竟将她迷得难以忘怀,眼中看不见朕。 王贵妃辩解自己早就放下了,从未有逾矩,可朕分明听见她在梦中唤小陈王。 “你是不得不放下,你只能放下!” 朕此生,竟将同一句话说了两遍。 他们都看不见朕! 秦戒也是如此,他也明目张胆偏爱殷良慈。 母后求他帮朕铲除顾家,他不愿意,因为怕影响到殷良慈。 可朕也是他的外孙! 中州的顾家不除,朕是何种处境,秦戒竟是毫不在意。 朕决定除掉殷良慈,不惜代价。 朕千挑万选,选中了祁进。 祁进对殷良慈有恨,天底下的人都拥戴武镇大将军,但祁进跟朕一样,都看清了殷良慈的丑恶嘴脸。 朕将祁进视为可塑之才,顶着异议一路破格提拔他,他能做到海上总督,全靠朕给他铺路。 可这祁进竟然也背叛了朕! 喂不熟的狗东西! 祁进跟殷良慈一样,全都是喂不熟的狗东西! 朕不惜皇子安危,将殷良慈从刺台手里捞出来,殷良慈却提剑来杀朕。 刀剑不可入朝堂,但无人敢拦下殷良慈。 殷良慈向朕步步逼近,他竟敢弑君! “护驾!来人呐,护驾!”姜丞相声嘶力竭,殷良慈毫不犹豫反手起势,用长剑将他的高冠削去半截。 半截高冠落地,不是人头,胜似人头。 姜丞相蹒跚几步,腿一软便倒地不起。 “大帅。”温少书挺身而出,握住了殷良慈的手腕。 殷良慈手腕轻巧一旋,脱离温少书的掌控。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朕,缓缓开口:“臣看陛下面色苍白,看来龙体欠安呐。” 殷良慈高声呼叫:“李公公!” 宦官李顺丰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朝着殷良慈扑通跪下,慌不迭磕了四五个头:“奴、奴、奴才在。” “陛下龙体欠安,扶陛下回去歇着吧。”殷良慈声似鬼魅,面目悚然。 朕听及此,勃然大怒:“来人!给朕拿下殷良慈!来人啊!” 没有人,中州卫军全都在城墙上守城。 “退朝。”殷良慈持剑站在百官前,不怒自威。 诸官不敢多留,尽数散去,最后只剩下了温少书。 温少书催促殷良慈:“大帅,您要启程去赤州了。” 殷良慈却久久看着朕,末了吐出一句:“我凭什么去。凭陛下将我的征西拆了个七零八碎么” “大胆逆臣!竟敢将朕的行伍据为己有!当杀!处以极刑!” 朕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中,但殷良慈全然不把朕放在眼中! 温少书挡在朕和殷良慈中间,接着劝说:“战事四起,民不聊生,还请大帅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殷良慈挽了个剑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呵呵道,“原来大瑒有此危局,是因臣意气用事啊。” 第115章 “但是温太傅啊,意气用事的单就臣一个么既如此,臣就任性到底了。只要陛下一息尚存,臣就不碰军权,以免陛下心生疑虑。” 殷良慈在逼朕。 他恨朕! 他恨朕苛待征西,恨朕将征西逼上绝路。 但朕是皇帝,朕没有做错。 朕要征东死,征东就得死。 朕容不下征西,征西就得散。 只要朕一息尚存,殷良慈就只配做朕脚边的一条狗。 温少书:“大帅,陛下已经立储,待此战告捷,就能功成圆满给新帝让位。” 朕声嘶力竭:“大胆逆臣!口出狂言!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朕的!” 朕没有立储!温少书这是逼宫! 殷良慈看着朕,不急不缓道:“营救新帝,臣定当万死不辞。” -------------------- 温少书:不敢睁开眼希望是错觉……殷俍下线吧下线吧。一手好牌打的稀碎,白瞎了我给你寻的大将军。 第99章 私心 深夜,殷良慈赶至耳府。 祁进叛国以后,祁连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会因此招来灭门之灾。 朝廷的人接二连三地审问他们,企图找出关于兵符的蛛丝马迹。显然,在寻到兵符的下落以前,他们一家是安全的。 但殷良慈的到访,让祁连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祁进叛国一事,未曾与她透露半点风声,但祁连隐约猜得到祁进此举的动机——这是被当朝皇帝给逼疯了!祁进身后没有依靠,手中的权势难以持久,想来已是被逼得进退维谷,唯有死路一条了。 祁进为刺台亲手擒了殷良慈,但如今刺台为了皇子,竟放了殷良慈。 祁连暗道不好,殷良慈今夜是来兴师问罪的! 说时迟那时快,祁连一把就将站在她手边还未就寝的大女儿提了起来,一口气提到了卧房里间。 “安静些,不要出声!” 祁连心知,若是殷良慈存心要他们一家的命,那这把破锁势必挡不住殷良慈的铁剑。但祁连还是哆嗦着手将门从外面锁住,竭尽全力想给孩子搏得一线生机。 耳谊在里头拼命拍门,高声呼喊:“母亲!你听我说母亲!小舅说了要我将兵符给征西大帅,大帅不是来抓我们的,母亲!” 祁连闻言呼吸一滞,不敢细想耳谊口中的兵符究竟是什么兵符,眼见着殷良慈就要步入厢房,祁连完全是凭本能喝道:“住口!” 管它是什么符,祁连已经下定决心,打算一口咬死了毫不知情。 “母亲!征西的殷良慈跟小舅是一伙的!母亲!” “休要胡说!”祁连只信自己的眼睛,她可是亲眼看见祁进浑身青紫,神智不清。要不是刺台绑走了殷良慈的未婚妻子,让殷良慈不得不回征西大营,只怕祁进要被殷良慈折磨死。 “母亲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小舅亲口跟我说,他的心上人是征西大帅殷良慈,海上护卫军的兵符只能给殷良慈!” 母女二人隔着一扇门对峙。耳谊将门撞得扑通作响,祁连双手死死抵住门,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耳谊脸都嚷红了,她眼眶湿润,隔着门跟祁连喊话:“我说,小舅心悦殷良慈,他叛国是假的,他是要去救殷良慈。” “你个死丫头!”祁连骂道。 耳谊被骂,登时不敢出声。 祁连慌不迭解开门锁,一把将耳谊从里头薅了出来,厉声责问道:“你早就知道你小舅没有叛国你为何不跟我通气你连我都信不过吗你是想要急死我!” “小舅不让我说。”耳谊咬唇,小声嘟囔,“跟你说了又能如何呢让你拦住他,不让他去么。” 祁连呛声道:“我自然要拦着!祁进心悦谁殷良慈那殷良慈是什么东西祁进被他卖了还替他算账呢!祁进中意谁都行,就是不能中意殷良慈!” “你看看现在,殷良慈好好的回来了!你小舅呢你小舅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叛国贼!他去了刺台他还能活吗要是叫刺台人发现他是假叛国,他还能活吗啊耳谊,你糊涂!” 祁连话音刚落,就见殷良慈一只脚踏进了厢房。她方才说的话,殷良慈应是全听了去。 “夫人骂得好。”殷良慈在外头站定,隔着屏风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没有我,祁进也不必拿着假兵符以身涉险。我这个人,不知道前世积了什么福,今生遇着了祁进。” 祁连愣在原地,听见殷良慈缓缓说道:“夫人不必将兵符给我,救出祁进之前,海上的兵不能动。刺台不知征西的主力在海上猫着,他们以为征西被打光了,才敢放了我。要叫他们看出端倪,祁进的处境就危险了。” 耳谊忍不住问:“你既不要兵符,为何来我家” “大人说话,你不要插嘴进来。”祁连训道。 祁连并不会因殷良慈的三言两语就全盘信任他,她走出来将耳谊挡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殷良慈:“你想做什么” 殷良慈:“夫人不必惊慌,我不是来寻仇的。” “我与祁进少年时便互通心意,他看重的亲人,我也敬重。只是情况危急,我无法与夫人细说,只能告诉夫人,大瑒藏着刺台的人。他们躲在暗处,我得把他们揪出来。” 耳谊惊呼,又紧紧捂着嘴巴:“这贼子可是一直暗中监视我家因为我们是祁进仅剩的血亲,若祁进是假投敌,一定会跟我们有所交代。他们为了捉到祁进的把柄,就一直盯着我们” 殷良慈点头:“很有可能。我需要耳府的人消失。让叛贼以为是我杀了你们报仇,这样他们才会真的相信祁进叛国。”祁进亲手将他俘获,他回来以后找祁进的亲人寻仇才说得过去。 殷良慈没说的是,已经有大瑒的爱国之士想趁乱杀了耳府的人泄恨。好在祁进早有预料,在此地放了精兵紧密守卫,将那些寻仇的尽数挡了回去。 耳谊歪着脑袋思索:“我们消失不见,这样小舅就能保住性命吗” “嗯。我会尽快把祁进救出来的。”殷良慈心里并不安定,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仅剩这些了,“可打仗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日子一长,难保他们不会怀疑祁进,这样做祁进能安稳些。” 祁连仍不相信殷良慈的一面之词,“祁进生死未卜,我信不过将军,也不能将一家人的性命放到将军手中。” 殷良慈理解祁连的谨慎和犹疑,轻声开口:“银秤同我说过,他母亲离他而去那夜,他也想过随母亲一并去了,此生一了百了。” 祁连听殷良慈提起早已封尘的过往,立时眼尾泛红。耳谊感受到母亲开始轻轻颤抖,便伸出手来挽住母亲。 “银秤说他蹲在池塘边上,一点一点往水里挪。鞋尖一点点被冰凉的池水浸湿,他感觉不到怕,只觉得松快。那夜银秤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万幸,银秤的姐姐出现了,坚定地横在他和死中间,不准他死。” “多谢你,阿姐。谢谢你在我之前,留住了他。” 祁连听到这里,已然泪落两行。 那夜的隐秘往事,这世间本应只他们姐弟两人知晓,而今却多了个殷良慈,足以见得殷良慈在祁进心中的分量极重。祁连心道,殷良慈此时说的话应当是可信的,他是与祁进站在一处的,否则祁进不可能同他说起这些。 祁连心绪渐定,沉声问:“将军预备怎么做” 殷良慈:“猪血已经从偏门搬进来了。今夜耳府上下老小皆死于我剑下。后半夜耳府走水,到天明,这里就是一片废墟。我会将耳府的人转到别处。” 耳谊急声道:“可我父亲他不在家!他去前线救济难民去了。” 殷良慈:“不用担心,我另派人知会他了。” “你要将我弟弟救出来。”祁连眼中蓄满泪,郑重出声,“他此番是为了你,你要救他。” 殷良慈:“我会救他,就像他豁出一切来救我那般。” 祁连心下不安,她颤声道:“可你没有兵,如何救得出祁进” 殷良慈心中早有谋划,“中州的兵也是兵,就用这些兵,我照样可以击退刺台。” “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海上护卫部的兵符你还是拿了去吧,以免将来真要用到了,你调不出兵,反而误事。”祁连转身看向耳谊,“你将兵符藏在哪” 耳谊:“兵符不在家里。小舅去了刺台以后,朝廷来人到咱家上上下下搜刮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要是兵符在家,咱们一家早被砍头了。小舅千叮万嘱叫我不要藏家里,更不要随身携带。” 祁连:“不在家里你将兵符藏在何处” 耳谊:“当铺。” 祁连:“什么你个孽子!兵符你都敢当” 祁连闻言恨不得拿竹条抽耳谊一顿,殷良慈却挡在耳谊身前。 “夫人息怒。耳谊聪明得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耳谊低声道:“我哪里想得到放在当铺。是小舅教我的。” 第116章 祁连:“你小舅何时给你的” 耳谊:“大舅母和舒然出事后,他回来治丧。” 祁连心中不是滋味。 初闻噩耗,她也怨过祁进,怨祁进没有保护好祁贤,最后竟落了个这般结局。 后来祁进带着两具棺材回来,祁连手扶上棺木才惊觉——祁贤的死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她与祁运同父同母,原本该是她来照看祁贤的,她真是昏了头,眼看着祁贤跑去军营找祁进。 祁贤分明对祁进不满,又哪里会服从祁进的管教 祁进费尽心思将她们从牢中救出,怎会愿意看到这般结局 祁进心中的悲恸,只会比她更甚。 祁连从未见过这般死气沉沉的祁进,她抱住祁进哀哭,祁进却一滴泪未落,像是三魂已然去了七魄。 祁进对她说,害了祁贤的是自己的仇家。她追问下去才知,这仇是邯城之战结的。 邯城之战,祁进被当成弃子,是祁家的弃子,也是殷氏王朝的弃子。 大瑒如此待祁进,祁进真的甘心臣服于大瑒么 祁连暗暗心惊,不知祁进叛国有几分是为了殷良慈。她前几日听丈夫说,殷良慈挟持了皇帝,要立新帝,难不成殷良慈此举与祁进有关 若将来事败,祁进和殷良慈都得死! 这可是谋反之罪! 祁连忧心忡忡:“大帅,此战,当真可胜” 殷良慈听出祁连的顾虑,释然一笑,道:“我和祁进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殷良慈安置好祁连她们,一刻不停回了陈王府,薛宁已将李定北绑了来。 薛宁不便大摇大摆从海上过来,他是易了容偷偷跑来的。 殷良慈逼宫是大事,他不用海上的人,薛宁生怕出什么好歹,非得亲自过来看看中州护卫军现在是何情况。 殷良慈知道薛宁是头倔驴,一时半会儿撵不走,就让他去查刺台安在大瑒的眼线。 刺台破了关州后,一路杀到中州,他们行军的路线像是早就规划好的,哪里防线弱便去攻哪里,一定是有人暗中传讯。 薛宁咬准了是李定北干的,火一下子窜到天灵盖,直接将人给叼了过来。 李定北那次被郑鼎恣一箭射穿臂膀钉在甲板上,战后又被殷良慈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丢了家里传下来的官职,他怎么会不恨呢 李定北是个有野心的,大瑒混不下去了,只能乞求刺台给他个机会,重立门户。 殷良慈却觉得不是李定北,叛贼另有其人。 殷良慈闭目凝思,缓声道:“李定北知道征西主力藏在海上,但刺台人不知道。正因为刺台不知,才会将我放了回来。” 薛宁难得动脑,条条分析道:“你说的我也不是没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李定北算到咱们会怀疑他,故意跟刺台隐瞒了这个来避嫌这样的话,无论是哪方得胜,他都能捞着好处。刺台胜,他就能在刺台大展宏图。若是刺台兵败,他就可以临阵倒戈,借着在刺台那得来的战报助力大瑒得胜。” 殷良慈表示赞同,“我怀疑,不止他一个。李定北若是真的投了敌,为了隐藏身份,刺台那边肯定有专人接应他,这个人很有可能在刺台领地和大瑒领地畅行无阻。刺台人面容与大瑒人不同,要想来去自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薛宁附声:“是了,这个人说不定跟那个柳什么一样,都是大瑒人。” 殷良慈:“李定北就先关去陈王府吧。不管他是不是叛贼,都不能走漏风声。若你真捉对人了,另一头没了消息来源,肯定知道这边出事了,到时再看他们有何行动。” 薛宁连连称是,即刻便要去办,殷良慈却将人叫住,“你别操心这些。今夜你就回海上去,海上无主怎么行放心,现下粮草武器充裕,我有把握收拾了这些蛮人。而且刺台和库乐这次攻入大瑒,为了节省兵力,破城以后并不死抗守军,关州西州看着是失守了,但不是毫无反攻能力,只要后续的军火能送过去,他们就能从后包抄刺台。” 薛宁沉默良久,闷声道:“你这次的策略,藏了私心吧。” “胡大将军早先抵达海上,祁进叛国一事,事先已向胡大将军禀明。胡大将军为保祁进和你的安危,特派了一路人藏在暗处,预备天下大乱时给你们开路,护你们两人周全。但没想到,皇帝会用小太子换你。你既被换了回来,接管征西主力立刻便能扭转战局,何苦靠着中州卫军这伙废物与敌周旋” “殷良慈,你有私心。如今祁进还在刺台,所以你宁愿用这些残兵去耗也不用征西的人。你怕征西主力暴露,你怕刺台和库乐联军恼羞成怒,杀了假献兵符的祁进泄愤。” 薛宁站起身跟殷良慈对峙,“殷良慈,不要忘了,你是征西大帅。” 薛宁的声音深沉有力,不无警告之意。 “我知你殷良慈与祁进关系非同一般,但稳中求胜是你作为征西大帅的本分。我姑且把你的策略当做是防着东录人趁虚而入,十五日后,若刺台还扒着中州的围墙,海上行伍就应召而战。此战,胡大将军是统领,我是前锋。” 薛宁推门出去,正对上陈王妃。 薛宁拱手告辞,陈王妃方才一直在外候着,她虽有满腹疑问,但知道薛宁赶着回赤州,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秦盼将打包好的吃食一股脑塞到薛宁手里,“是牛肉和软饼,还有牛乳,拿着,路上吃。” 包袱很沉,薛宁将包袱系在身上,谢过了陈王妃,转身冲里间的殷良慈扬手告别:“多岁,盼捷报早日传来!” 这句是薛宁心底最想说的话。 抛开一切不谈,他是跟殷良慈一同长大的。他小时候是可以跟殷良慈摔入同一个泥坑的玩伴,长大了是可以替殷良慈赴死的挚友。 作为玩伴和挚友,他不愿意看见殷良慈痛失所爱,不愿意看见殷良慈难过。 更不用说,仁德帝拆散征西时,祁进护住了征西主力,祁进对征西有恩。 仁德帝将殷良慈逼入绝境,祁进横身闯入杀局,他对殷良慈的情谊自不必说。 但战场上,赢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为了赢,所有的感性都得变作理性。 薛宁知道,自己给殷良慈留的这十五天,近乎苛刻。 但若超出十五天,就不能再意气用事去耗了。 中州的兵也是兵,人不能枉死。就算东录会趁火打劫,海上也得分出七成兵力支援中州。 祁进再重要,也比不上大瑒的百姓重要。 殷良慈没有出门送薛宁,他已经俯身在看中州的地形图了。 此时殷良慈听到薛宁这句话,抬头回应他道:“六天,刺台和库乐就得给我滚出中州地界。” “再五天,西州守军和中州卫军就会联合起兵,呈前后夹击之势,叫他们进退不得。” 年轻的将军久未歇息,眼中遍布血丝,佩剑正正挂在腰间,急欲嗜血。 这一仗他有太多要守护的人。他要站在庇护他长大的义父前,他要站在抢着穿他铠甲的好友前,他要站在战死疆场的征西老将魂魄前,他要淌过尸山血海,将站在他身前的祁进从刺台库乐的血盆大口中拽回来。 他要赢,不择手段。 他要找回祁进,不惜一切代价。 “等我捷报!” 薛宁灿烂一笑:“盼着大帅将总督接回来!” -------------------- 别看薛宁平日里懒懒散散吃吃喝喝,遇到大事儿真的很拎得清,当得起咱们征西的王牌少帅。 祁进:同意,薛宁能扛事呢。 第100章 骄兵 祁进发现了刺台安插在大瑒的眼线,这人是库乐的小王,汉名叫谢云滨。 谢云滨长得像大瑒人,祁进猜他和殷熹一样,身上流着双重血脉。 祁进想找个机会杀了他。 但谢云滨很是机警,不给祁进动手的机会。 祁进试着跟谢云滨聊天套近乎,没成,谢云滨防着他呢。 奇怪的是,谢云滨这次从大瑒回来,明显有了点跟他聊聊的意思。 刺台王和库乐王本不允许谢云滨私下跟祁进有过多接触,但这次竟然也应允了,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祁进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 谢云滨此番带回来的消息,让刺台和库乐彻底将祁进视为一伙,因为祁进再无退路了。 帐中只剩下谢云滨和祁进,谢云滨汉话说得好,劈头就是一句:“殷良慈血洗耳府,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剩了。你背叛了大瑒,大瑒的皇帝容得下你的亲人,殷良慈容不下。” 其实仁德帝也容不下。但他怕杀了祁连一家惹怒祁进,祁进立时用兵符调遣海上行伍掀翻大瑒。祁进正是料到仁德帝不敢轻易动手,才当了这叛国罪臣。 但以防万一,祁进将兵符放在耳谊手里,还另外安排了高手藏在暗处保护,若仁德帝敢动耳府,那就真是自讨苦吃。这些事,祁进能想得到,殷良慈自然也想得到,是也先一步问罪耳府,不给仁德帝留任何下手的机会。 第117章 祁进从谢云滨口中得知殷良慈将怒火牵至耳府,心下稍安,这说明殷良慈已拿回兵符,且把连姐姐一家转移至更安妥的地方去了。 祁进活动了一下脖颈,打起精神继续唱完这一出叛贼戏。他眼神狠戾,发出一阵诡异的疯笑,而后收住脸上的狰狞,正对着谢云滨的眼睛,用着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意料之中的事。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不可能放过我仅有的亲人。” 谢云滨不寒而栗,半晌才堪堪出声:“你想杀了他,为你的亲人报仇雪恨。” 祁进闻言嗤笑:“报仇哈哈哈,我阿姊他们本来是不用死的,是你们非要把殷良慈放了!” 祁进说着说着便情绪激动起来,连带着脖颈现出青筋,他指着谢云滨的鼻子,喝道:“我告诉你,多库克,刺台和库乐部会为你们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谢云滨抿唇:“中州卫军不过是垂死挣扎。” 祁进:“你们忘了示平是怎么变成示州的么啊,你们不知道。不是因为毒药失效了,是狂妄。他们之所以狂妄,就是因为殷良慈从开战到终局,都在垂死挣扎。” 祁进冷笑着补充:“我让你们别放,你们偏放。上次活缴殷良慈是因为他腹背受敌,连最紧迫的粮草都没有,这次,再没有谁擒得住他了。你、我,刺台、库乐,全都死到临头了。你不是刚从大瑒回来么,怎么只跟大王报喜不报忧啊。” 祁进算着海上行伍应该正在来往中州的路上,不曾想殷良慈根本就没取兵符。但他这话歪打正着,各州正在给西州运送补给。但刺台和库乐对付中州卫军已经吃力,再分不出精力拦截。 接下来的仗,刺台和库乐将打得愈发被动。 之前攻破关州,刺台王本想抢烈响,谁知殷良慈为了不让刺台库乐得到烈响,根本就没有在大营留多余的存货。 现在殷良慈归位,关州的烈响也随之跟上,正在往西州送。 等到西州的军火就位,若刺台库乐还迟迟攻不进皇城,前后夹击下,联军就难逃出生天了。 谢云滨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刺台和库乐再无回旋之力,他要他们全都插翅难飞。 谢云滨现在想确定的是,祁进是不是大瑒下的一手好棋。亦或者,祁进才是布局人。因为他探到,征西的主力没有被拆散,而是整整齐齐藏在海上。 对此,谢云滨颇为疑惑:祁进与殷良慈积怨已久,他为什么给殷良慈养着征西的人 难道征西的主力已经彻底归顺海上 殷良慈回去后没有调遣海上的人,是不是因兵符确实是在祁进手上,纵使是殷良慈也无可奈何 蹊跷的是,祁进叛国后,兵符应该作废了。为何皇帝和殷良慈都用不动这海上行伍 难不成这海上新建的行伍,竟对叛国总督祁进忠心至此么 更有意思的是祁进投奔刺台和库乐的动机。 祁进跟柳鹤骞说,是因大瑒辜负了他的忠心,但他现在分明强军在手,只消殷良慈在前线战死,这大瑒的军权就单是他一人的。他可以用海上行伍与刺台库乐作战,且胜算极大。 既如此,为何祁进要冒险叛国呢 谢云滨只想到一种可能——祁进想要这皇位。 所以祁进生怕他们捉不到殷良慈。 若殷良慈得胜,只要殷良慈想,这皇位就是殷良慈的。 祁进帮他们拿下殷良慈,皇城近在咫尺,看上去像是祁进跟刺台库乐一条心,但,真到了那一步,等殷良慈没了,皇帝也没了,祁进能握着海上行伍对刺台和库乐俯首称臣么 谢云滨笃定:祁进定然不会,天底下没有几个人会甘心将帝王之位拱手相让。 祁进跟他们隐瞒了海上行伍的实情,看着他们深信征西主力被打光了,一步一步将他们引入大瑒腹心。 谢云滨打量着祁进,猜不出祁进的城府究竟有多深。他只知道,刺台用殷良慈换皇子,坏了祁进的局。 不管是杀殷良慈的局,还是谋权篡位的局。 谢云滨暗想:照当下的局势,殷良慈的赢面很大。但若是祁进调遣得动征西藏在海上的主力呢殷良慈打退联军之后,势必没有余力应付内战,若祁进这时领兵篡位,谁又能拦得住他 但祁进孤身在此地,要想号令海上的人,必定得借助刺台库乐的力,到那时,刺台库乐会依附着祁进一并挺入大瑒中州城门,那他想要刺台库乐尽数覆灭的计策就全白费了! 祁进等了半天,不见谢云滨答话,也失了兴趣,“我累了,告辞。” 祁进根本想不到,自己在谢云滨那里已然成了贪图皇位的奸佞。 祁进起身离开时心想,这个人还是留给殷良慈处理吧。而今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有没有这个眼线,意义不大。他在敌营贸然行动,容易露出破绽,不必为此犯险。 殷良慈回到大瑒以后,祁进没怎么上前线。刺台和库乐部不听祁进的劝阻,因此双方闹的不甚愉快。 祁进倒也乐得清闲。 谢云滨回来以后,怕祁进“失手”将太子杀了,以便给将来篡位铺路,明确禁止祁进接近太子。 祁进根本不稀罕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就算谢云滨不怀疑他,他也懒得凑上去。 太子殷照年纪小,认生,自到营中就哭闹不止。 营中会中原话的刺台人不多,会中原话的库乐人就更少了。 这些人都忙着在前头打仗,根本顾不上殷照。虽然殷照的吃喝拉撒有人管,但那根本不像是养小孩的,再加上语言不通,比起养太子,倒像是养猪崽。 殷照自小被一屋子奴才精细伺候着,哪里受得住这种糙养法,没撑几天就病了。 殷照夜里发起烧,刺台的军医都是治缺胳膊断腿的,惯下猛药,怕治坏人质,说什么也不肯去治,其实也根本分不出手来治。 再说,就算殷照烧坏了脑子也无所谓。 人质嘛,就算是太子,那也是人质,不死就成。 祁进听说后,连夜披衣赶了过去。 祁进虽记恨仁德帝,但犯不着跟小孩子过不去。况且殷良慈挂帅当日,宫中就传出仁德帝驾崩的消息,如今大瑒是这孩子的,若他出了什么闪失,这皇位就得栽到殷良慈手上了。 这么个烫手山芋,要是落到殷良慈手里可还得了! 是也祁进连闯几层围挡,直抵关押大瑒太子的营帐。 殷照哭嚎了这么些天,嗓子都哑了,梦里都在抽噎。抽醒了就接着哭,哭得撕心裂肺,跟有人吃他的肉似的。 营里根本没有正经药材,祁进拒绝用刺台军医的偏方医治太子。他叫人送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用帕子不停擦拭殷照全身,想将这热症给退了。 幸好小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退了热。 小孩睡得昏昏沉沉,带着哭腔喊母妃。 “母妃,照儿要抱,呜呜,要抱。” “小东西,我不是你母妃。我是祁进。” 祁进怕殷照再哭下去又发烫,便将他抱了起来。 祁进的怀抱温暖柔软,殷照抱紧祁进,逐渐止住了哭,断断续续说着梦话,睡得并不踏实。 “呜呜……母妃,照儿要回去,母妃。” 祁进冷声冷语:“我是祁进。” “母妃,他们坏,照儿不想在这……”殷照声音越来越小,祁进再一低头,就见殷照的眼睛已经闭严实了,只是长睫还挂着泪花。 祁进与小孩子清算道:“按辈分,你跟殷熹一样,得叫我表叔。哦不对,你那坏爹比多岁小,你得叫我表伯。” 祁进觉出怀中的小孩呼吸渐趋平稳,心道可算是睡着了。 殷照睡后,小手还紧紧揪着祁进的外衣,人挂在祁进身上,怎么也放不下来。 因他生父是个恶心透顶的,祁进对这孩子无甚感情。 祁进单手解开了外衣盘扣,俯身将衣衫和殷照一起放到了床上。 殷照乍挨上床,恋恋不舍地哼唧了两声,复又沉沉睡去。 祁进低头吹灭了床头的烛火,轻声道:“睡吧。他们就快接你回去了。” 殷良慈回到大瑒后,刺台这边战事明显吃紧,但祁进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冲在前面的依旧是中州卫军。 谢云滨说殷良慈对耳府下手,祁进知道这是殷良慈在保护祁连她们,只是他以为殷良慈已经拿走兵符了,没想到殷良慈根本不听他的! 海上一半的人都是征西原部,殷良慈不用兵符就可以调遣过来。刺台和库乐不知征西主力尚在,只要殷良慈调兵,就能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这张底牌,此时不亮,更待何时 祁进心急不已,他怕殷良慈是因为他在敌营里,才不肯动用海上护卫队。 在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里,输方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第一个被杀来泄愤的,恐怕就是他。因为他对刺台库乐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若他当初说征西主力还在,就算大瑒用仁德帝来换殷良慈,刺台他们也是不会换的。 第118章 祁进不知道殷良慈单靠中州卫军有几分胜算,但事已至此,祁进只能等。 战场上讲究时机,若中州卫军不能制敌,征西主力一定会上,就算殷良慈想耗,薛宁也不会听他的。 但祁进相信,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不用薛宁越位出兵,殷良慈一定会第一时间做出最佳判断,不会耽搁时机。 祁进早就盘算好了,只要刺台和库乐部发现征西主力尚在,他立时就逃。 光逃还不够,还得顺手将他们的大营搅和搅和。 如果来得及,就挑个王处理了。 祁进对自己的身手很是自信,老王新王都不是他的对手。 祁进将自己的行动全都计划好了,只等殷良慈那边的情况。 殷良慈战术怪奇,他不讲求城墙上的布防,以前在城墙上严防死守的重兵都被他撤了下来。 中州卫军将领不解,忧心忡忡:“大帅,城上要是没人防,敌军可就直接爬进来了啊!” “你们守了这许久,还不够么还是打算在城墙里猫到改朝换代” 殷良慈一眼就看穿了中州卫军的把戏,刺台之所以能挨上皇城,就是这些中州卫军贪生怕死,不敢近战,畏畏缩缩藏在后头! “传我令,凡是不下城墙者,以临阵脱逃罪论处!待此战告捷,本帅就亲自将他们砌到城墙上,光宗耀祖!” 刺台和库乐凶,大瑒的大帅更凶。 中州卫军不敢违令,吓得屁滚尿流也得上阵。 两天打下来,中州卫军发现外敌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不可战胜,以前打不赢,都是因为没被主帅逼到这份儿上。 开战的第五日夜,刺台库乐联军仓皇撤出中州,殷良慈成功破局,战事扭转。胡雷接替殷良慈镇守中州主城,殷良慈领兵驱逐敌军。 刺台库乐刚退至中州与西州交界处,就见西州地界的烈响严阵以待。 他们回不去了。 刺台王决定归还皇子,留得性命,库乐新王却不愿意。 库乐新王年纪轻,不见棺材不落泪,认为尚可最后一搏。 库乐王捞起祁进,竖眉斥道:“你不是有海上的兵符吗把海上的人调过来,干掉殷良慈!” 祁进听不懂他叽里呱啦说了什么,但看他表情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祁进甩开库乐王,面带不悦道:“我如何突破重重封锁去赤州搬救兵别忘了,我可是大瑒的通缉犯。再说,我当初来这,兵符只是证明我的总督身份,自我叛国起,兵符就没用了。至于大瑒为什么不用海上的人,兴许是觉得对付你们,没必要。” 祁进出言不逊,柳鹤骞知道祁进心中有气,气他们放了殷良慈。 但谁会想得到,殷良慈能叫这烂泥一样的中州卫军振作起来呢。 终究是大意了。 就像祁进说的,他们对上殷良慈就已经吃力,殷良慈根本不用千里迢迢将海上的守军调来。 经过一番商讨,刺台王决定释放太子,条件是要在边境线释放。 殷良慈同意了,但临到边壤又反悔,要刺台将祁进和太子一并还回来。 柳鹤骞知道,祁进若是回去,定然死得极其痛苦,因此几次三番找双王,想让他们带走祁进。 在这生死关头,双王从一开始就预备将叛国之徒祁进交给大瑒,绝不插足在殷良慈和祁进的怨恨纠缠之中。他们怕祁进寻机报复他们,直接用铁链将祁进的四肢牢牢锁住,令祁进动弹不得。 柳鹤骞说服不了双王,暗中给祁进送去了绝命毒药,让祁进将来能走得好受些。 柳鹤骞将药塞进祁进衣服内衬。祁进双手被缚,冷着脸道:“拿走,你还是留给自己吧,我用不上。” 柳鹤骞万分忏悔,沉声道:“你说得对,殷良慈不能放。” 祁进反唇相讥:“你放得对。死到临头了,还能靠着人质,挣出半条命。” 柳鹤骞:“我不回去了。” 祁进微愣。 柳鹤骞:“此战败,正是因我不顾劝阻,放了殷良慈。我做的错事,不能让你独自赴死。邯城之战,我犹豫不决耽误了你。若是我早些下定决心,趁防线尚稳时就将百姓转移去后方,你也不至于将精兵都匀给我去护送百姓。若是精兵都在,或许城不会破。” 当时祁进预料到后续局面,让郡守柳鹤骞协助他转移百姓。 但柳鹤骞认为祁进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了,一直耗到防线松动,亲眼见着来人不光是叛兵,还有外族人,这才真的慌了,带着百姓后撤。 但已经来不及,单靠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根本撤不出去。 柳鹤骞跪倒在祁进脚下,求祁进拨出将士护送百姓。 柳鹤骞以为祁进不会给他将士,因为驻军快要打光了。但祁进毫不犹疑,将用来突围精兵都尽数给了他。 而今两人又到了无力生还之绝境,祁进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谁会听十一岁的孩子的。好在,没遭屠城。若你是因为对我愧疚才留下,没必要。” 祁进缓缓道:“邯城之战是你运气不好,遇上我去给你守城。要是别的将帅,援兵早就来了,根本不用转移。这次放殷良慈,确实是你昏了头。你欠我的,你就该愧疚,最好见了我愧疚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祁进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放轻,转过脸直视着柳鹤骞:“但,除了留下跟我一起死,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做些别的。” -------------------- 祁进:猎杀时刻到! 殷良慈:你很有风采,但你不要伤到自己!银秤你不要胡来! 第101章 讨命(上) 柳鹤骞闻言呆滞了一瞬:“别的” 他们两个板上钉钉的叛国之人,两方都不讨好,除了死还能做什么。 祁进猜出柳鹤骞心中所想:“你觉得横竖都是死我看不见得。刺台和库乐想交出人质逃命,大瑒会放过他们么人在大瑒的地盘上,是死是活,大瑒的主帅说了算。” “殷良慈可不是什么君子,就算还了人质,该杀的,他也不会手软。断绝后患四个字,你我会写,他也会。” “若是你我二人替他断了这后患呢” 柳鹤骞听出祁进要做什么,但并不看好,“且不说你我能不能断,往好处想,真做成了这事,大瑒会对你我二人既往不咎吗” “唉。”祁进叹声道,“柳大人,现在是讨命的时候,没什么比死更坏的结局了。十多年前我就问过你,那时你考虑到万千百姓,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应我。今日没有万千百姓压在你身上,我再问你,敢不敢为了你这条命,豁出命” 事已至此,柳鹤骞没有什么敢于不敢,只有做与不做。 距离交还人质已不足一日,祁进失踪。 守在帐外的人都被刺死,最先发现此事的是柳鹤骞。 营中大乱,加大了对太子的看管力度,生怕祁进暗杀太子。 营地里戒备森严。 谢云滨坚信,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从营里跑出去,祁进就算能出去也不会出去。殷良慈被他们放回去以后,仁德帝就驾崩了。 这定然是殷良慈动的手。 谢云滨还坚信,祁进此番失踪是为杀太子。 眼下只要祁进杀掉太子,殷氏的这一脉就算走到头了,祁进就更有把握同殷良慈争夺皇位。 至于皇位落到谁手中,谢云滨不在乎。 前有殷良慈生猛如厉鬼,后有祁进狡诈如野狼,皇位总归不能落到刺台王或者库乐王手里。不论征西主力听谁号令,刺台和库乐都已无力回天。此前他忧心翁蚌相争而刺台库乐联军得利,全然多虑! 刺台库乐气数尽矣,横竖难逃一死! 谢云滨表面跟着巡查,其实心里巴不得库乐刺台联军交不出人质。他们不是贪恋大瑒的领土么,死在这里,就能永远留在大瑒了。 思及此,谢云滨恨不得上手,替祁进杀了大瑒的太子。 联军搜寻不到祁进,将柳鹤骞捉了起来。 联军双王怀疑,祁进和柳鹤骞狼狈为奸,不是祁进挣脱锁链逃身,而是柳鹤骞贼喊捉贼,故意放了祁进。 毕竟联军大势已去,他们两人作为大瑒的叛徒,势必死无葬身之地。两人为了保命,临阵倒戈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鹤骞为自己据理力争,称他去祁进那里只是想给他安魂药,送他最后一程。 “叛国罪在大瑒要受千刀万剐之刑,安魂药服下三日后起效,可使祁进免受钻心苦痛。” 柳鹤骞苦苦为自己解释,但看守的人死了,无人可证柳鹤骞言语真伪。 眼看天快亮了,当务之急是保住太子,不管祁进是要抢太子还是要杀太子,都不能让他得逞。 柳鹤骞称自己愿寸步不离守太子,但他此时再说什么都不得刺台库乐信任,最后被关在了之前祁进住的地方。 柳鹤骞伸着脖子高呼要单独见刺台王,称自己有密事相告。 第119章 刺台王正与库乐王待在一处商量对策,摆手不见。 库乐王心有不悦,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人刚提走,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刺台王看库乐王心生嫌隙,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接上方才的话头。但两人到最后也没商量出万全之策。 祁进找不到,约定好的人质少了一个。若殷良慈揪住不放,天明怕是得有一场恶战。 刺台王走出主帐,瞒着库乐王去了柳鹤骞那。 时间紧迫,柳鹤骞一句不敢耽搁,直接说:“大王,库乐王背叛了刺台!” “你说什么”刺台王愕然。 “征西主力全须全尾藏在海上,库乐王先前已然探到此消息,但他们故意隐瞒此事,让我们以为征西没了,答应用殷良慈换太子。这殷良慈回去后暗中调兵,眼下刺台对上的是征西主力!大王,咱们放了殷良慈,实乃放虎归山!库乐与祁进暗中勾结,步步为营,将刺台推到此般境地!” 刺台王半信半疑:“你怎知此事” 柳鹤骞:“大王,我念在跟祁进是旧相识,私自来给他送安魂药,正巧听到多库克跟祁进说话。” “库乐收拢了祁进,海上行伍一大半都是征西的人。祁进虽是总督,却难以服众。祁进想要实打实拿下征西,就得杀了殷良慈。而库乐想吞掉刺台,正需要海上行伍的助力。” 柳鹤骞一席话正正说到了刺台王心里,他怒目圆睁道:“我就知道,这库乐部阴险狡诈,居心不净!” 柳鹤骞见刺台王已经被说动,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这祁进不是自己跑出去,而是库乐王叫人放出去专门暗杀殷良慈的。殷良慈一死,祁进就能带着海上的人出兵,伙同库乐部结果了刺台!大王,祁进许诺,事成后封库乐王为大瑒附属国的大王。” 刺台王听罢恼怒不已,他小觑了库乐新王的野心! 一直以来都是多库克探听情报,多库克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野心与海上行伍搭上线。 一山不容二虎,西部适宜放牧的地方就那么大,库乐长久屈于刺台之下,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说不定从祁进叛国始,他们的计谋就开始了! 将来若真如他们所愿,刺台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等祁进杀了殷良慈、库乐和大瑒吞了刺台,这天下就是祁进和库乐的。 刺台王牙齿咯咯作响,他绝不会将到手的战果拱手相让!更不会让库乐王踩着他的肩膀上位! 夜半三更,库乐王被抹了脖子,血流如柱。 刺台王并未收刀,他拖着滴血的长刀,捉住了谢云滨。 刀架在谢云滨的脖子上,谢云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说刀上粘稠的血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的血,心情颇好。 帐中安安静静,库乐王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刺台王出声恐吓:“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你的王死了,你也不用再遮掩,要么效力刺台,要么死在我的刀下。” 谢云滨从善如流道:“大王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来便是。” 刺台王:“去跟库乐的将领说,你们的大王死了,先前跟大瑒海上总督达成的约定不作数了。库乐部永远不可能成为大瑒的附属国,今后没有库乐部,只有刺台。不论打过来的是征西主力还是别的什么,都救不了库乐。” 谢云滨应下,脑子飞速运转,听刺台王的意思,他不仅知道了征西主力还在,还以为库乐背着刺台与征西勾结,怪不得气得直接宰了库乐王。 谢云滨眼睛轻轻一转,心中了然:这刺台王显然是被人摆了一遭。但值此关头,会是谁呢 谢云滨只能想到祁进一人。 祁进这厮果然狡诈! 谢云滨不动声色问道:“大王,明日还人质么” 刺台王:“明日,若祁进行刺成功了结了殷良慈,就当着祁进的面杀了太子。若不成,就当着殷良慈的面杀了太子。本王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人质不人质的,这天下,本王就算跨尸山、下血海,也要打出来!” 谢云滨听出,祁进是去暗杀殷良慈了! 祁进行刺若失败,殷良慈定然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就算放了人质,也难活着撤出大瑒。 若祁进成功除掉殷良慈,刺台与库乐的诸多计谋也做不得数了。祁进已借刺台王之手杀了库乐王,又怎可能让树大根深的刺台做附属国 况且刺台王根本不屑于做大瑒的封王,他要杀了祁进,他要将征西主力抢到自己手里,他要皇位!可以预想,祁进和刺台王之间会有一场恶战。 不对……谢云滨随即想到,或许祁进正是刺台王放出去的!那么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能归咎于刺台王的野心! 真相究竟如何,谢云滨无从得知。他怕露出马脚,不敢再问,只能将计就计,点头应下,“多库克明白,明日定当倾尽全力,助大王得胜。” 谢云滨憎恶库乐,也憎恶刺台。 他们这些老王小王,趁他出去打猎,弄死了他的未婚妻。第二天却跟无事发生一样找他饮茶烤肉,笑眯眯说不就是女人么,以后再补给他。 谢云滨心中暗道:如果祁进杀了殷良慈,届时征西无主,大瑒定然一片混乱,而祁进势单力薄,很难将人镇住,势必要遭反噬……到那时,刺台说不定真能趁乱得了这天下。 谢云滨看着刺台王走出去的背影,艰难忍下心中的杀意。 他要的是一击毙命,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真的,还不到时候吗他还要等到何时呢 他不想等了。 谢云滨眼神逐渐坚定,他今夜就要给自己惨死的未婚妻报仇。 第102章 讨命(下) 夜已深,雨淅淅沥沥在下。 刺台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主帐,守卫兵看见刺台王刀上染血,立即上前问候可是出了事。 刺台王摆手表示无碍,令他们分出一半人潜入库乐驻地,探听多库克的动静。 多库克阴郁狡诈,刺台王并不轻信他,因此多留了个心眼。 余下的人,刺台王也挥手让他们回去了,“天快明了,你们换岗去吧。” 刺台王步入帐中,里面只亮了两盏灯,光线昏暗,但刺台王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不待他仔细排查是何处异样,就有一锐利物什直直刺向其面门。 刺台王冷不丁遇袭,吃痛呜咽。但帐外新换上来的守卫还未到位,刺台王口中发出的呜咽声毫无作用,没有人听到他那嘶哑低闷的呼喊。 埋伏在刺台王帐内的人是祁进。 祁进为了避免一击不中,让刺台王发出求救声音引来救兵,事先在指间藏着尖锐暗器,方才迎面插入刺台王嘴中,直接卸去他半根舌头。 趁刺台王惊慌失措,祁进立时持刀上前,竭力遏制着刺台王的咽喉。 刺台王认出祁进的刀,心下骇然,反应过来今晚是着了祁进的套! 他被祁进利用了! 祁进本占了上风,几乎得手之际,刺台王怒从心中起,垂死挣扎,一脚勾住打斗间滚落在地的长刀朝上踢起,同时出手握住飞起来的刀柄,挥刀直直砍向祁进的脑袋。 要不是祁进躲得够迅疾,他的脑袋就被刺台王削掉了。 因这一躲,刀刃随即偏向,斜斜切入祁进肩胛,连带着臂膀也被挑破。 祁进吃痛,发出一声闷哼。但手上动作却不停,手腕一退一旋,持刀将刺台王的脖子割破了皮。 祁进的开山刀相当锋利,刺台王一时间血流如注,但他却浑然未觉,提刀抢步朝祁进狠狠劈去。 祁进左侧肩膀负伤,连连后退至桌案边,单手持刀顶住刺台王的攻势。这一招应对极为巧妙,刀身死死护住了心口和脖颈,这是殷良慈早先逼着祁进学会的正派武艺,虽致杀气锐减,却能保得性命安稳。 刺台王紧闭着嘴,但他口中的血水不止,尽数滴落至祁进眉骨,又顺着眼窝流进眼中。 祁进一只眼睛被血染红,视线变得模糊之际,听觉却异常敏锐。 祁进听到血液滋滋涌出的声音,有刺台王的,也有他自己的。 祁进的肩膀方才受了一刀,此时伤处的血已经晕染得半个身子都成了红色,在黑夜里也触目惊心。 但祁进始终咬紧牙关,没有丝毫让步。 双方僵持不下。 刺台王动用蛮力,虽隔着开山刀,其手中利器已几乎捅入祁进的喉结。 生死攸关之际,祁进听到了殷良慈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咒骂。 殷良慈又在骂他小王八蛋。 祁进急促喘息,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刺台王的刀尖一点点从自己的脖子上推远。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在这里,殷良慈怎么办 会有人欺负殷良慈。 不,他不允许有人欺负殷良慈。 祁进想将自己受伤的那侧手臂抬起,但他抬不起来。 祁进暗暗祈求自己的臂膀撑住,不要折在这里,就当是为了殷良慈……殷良慈还在等他,他不能叫殷良慈看到他惨死的模样。 第120章 终于,幸得上天垂怜,酸痛的臂膀重新听从祁进的指令。 祁进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暗器,猛力将它按进刺台王的侧颈。 嘶地一声响—— 声落命殒,刺台王死在征东总督祁进手中。 祁进力竭,左臂沉沉落下。 刺台王的鲜血喷涌而出,血是热的,让祁进感到恶心。 祁进咬牙将刺台王掀开,而后提上自己的开山刀,借着大雨遮掩,撤出刺台王的主帐。 祁进伤口处的血汩汩涌出,跟地上的雨水混在一处,很快便无踪无影,仿佛今夜无事发生。 祁进前脚刚走,谢云滨就潜入帐中。 谢云滨双手持刀,本打算以命相搏,拉刺台王入地狱,凝神却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再一看,昏暗帐中,刺台王上半身仰面朝天躺在桌案上,双腿了无生气地坠在地上,身子还没硬,但已然冰凉。 谢云滨骇然。 竟有人抢了先! 谢云滨环顾四周,发现帐中虽遍布鲜血,但打斗痕迹并不多,行刺的人下手利索,并不恋战。 谢云滨眸色阴沉,心想,库乐王死在刺台王手上,那么刺台王是为谁所杀呢 谢云滨眉头一跳,莫非是祁进! 也就是说,祁进根本没去刺杀殷良慈,也没去刺杀大瑒的太子,而是藏在暗处挑拨库乐和刺台! 谢云滨脑海中浮现出祁进形似捕猎的狼般藏在暗处。莫非祁进一直耐心地等着,等着刺台王杀了库乐王,又趁刺台王大意之时趁虚而入,结果了刺台王的性命…… 思及此,谢云滨不寒而栗。 他早该想到的,祁进年纪轻轻,能一步一步走到海上总督之位,还能把征西主力从殷良慈手中要来,绝非寻常之人! 双王皆死,联军必败。 谢云滨大仇得报,心里却更空了。 一直以来都是仇恨指使着他行动,此时阴差阳错被祁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却愈发觉得难以支撑。 谢云滨如幽灵般飘回到自己帐中,静待天明。 天将要破晓之际,刺台库乐两方大营双双传出噩耗,大王死了! 刺台库乐的将帅直指双王遇害是祁进所为,唯独谢云滨一声不语。要不是夜里谢云滨见了刺台王,恐怕也会认为是祁进所为。 一夜之间,双王殒落。余下的几个小王互相推脱,谁也不愿意接眼下的烂摊子。 不知是谁猛地一喊:“糟了!太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连爬带滚地去看人质是否安妥。他们既无力也无心去讨大瑒的江山,此时当务之急是保住人质,以求全身而退。 万幸,太子无碍。 昨夜守在这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今晨营中大乱,这些人还是死死守在这里不挪动,因他们都被下了死命令得守在这里。 谢云滨挤了进去,将啼哭不止的太子抱起。 紧跟在后的其他王见此纷纷退后,像是怕谢云滨将这块烫手山芋塞到自己手里。 其中一人不太放心,问:“咱们是要把他还给大瑒吧快些还了吧!还了后就投降。” 投降哪有这般好事。 谢云滨心道:这些王,都该死。 谢云滨抱着大瑒的小太子,沉声道:“定是祁进杀了两王。我要杀了大瑒未登基的新帝,给两王报仇。” 谢云滨想将太子杀了,将大瑒将士们彻底激怒,到时候刺台跟库乐一个都跑不了。 一伙人围着多库克,生怕多库克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祸事,七嘴八舌地劝: “多库克,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 “是啊,五弟,昨日已经决定了,要将人质还回去,怎能说变就变” “小王子,两王死了,咱们还得活啊!祁进这不是帮大瑒,他是连着咱们和大瑒一起报复回去了,咱们拿他做人质,他恨啊!要不是这里守备森严,太子也得让祁进给杀了!祁进这是想让大家伙一起完蛋!” “来人,把多库克绑了,归还人质前,不可再生事端!” 几人一起拥上,谢云滨被死死缚住手脚,挣扎不得,看着他们抱着嚎哭不止的太子渐行渐远。 谢云滨早知道他们会如此。 这群废物,现在只想全须全尾逃回去,怎么可能呢 双王死了,就算他们还了太子,只要殷良慈不痴不傻,怎肯饶过刺台库乐。 只是祁进连双王都杀了,为何不杀太子 守备森严 谢云滨不信,祁进设计连杀两王,谋略和身手皆不俗,这点守卫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 可以杀,却没有杀,莫非…… 莫非这一切都是大瑒给他们下的圈套! 莫非祁进没有叛国! 大瑒以此险招直击刺台和库乐的腹心,更是成功诱敌深入,足已彻底了结刺台库乐! 至于祁进和殷良慈是盟友还是劲敌,于谢云滨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谢云滨仰天长笑,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刺台和库乐终究是要死到临头了!他终于大仇得报!但—— 他们都死了又能如何 他此生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了。 他天真可爱如同初生羔羊的妻子,终究是死了。 天光大亮之际,谢云滨登上高山,纵身跃入悬崖白云之间。 他不再是与人世格格不入的一缕孤魂,他的妻子在黄泉之下也不必再形单影只。 大雨倾盆,联军内部早已军心动荡。 柳鹤骞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祁进成功了。他正忧心祁进逃去何处,下一瞬就见祁进掀帐进来。 柳鹤骞被铁链捆着,他本想让祁进挥刀砍了他身上的链子,但转眼却看到祁进被雨水浇了个彻底,脸色苍白,显然情况不好! 不止是雨水,祁进还沾着满身的血,一半是刺台王的,一半是自己的。 “你这伤”柳鹤骞惊悚地看着宛如血人般的祁进,“你” 祁进滑坐到地上,撕下衣摆将自己的伤口胡乱包扎了一下,还不忘对柳鹤骞道,“你暂且将就一下吧,我没力气砍断你身上的铁锁了。” 柳鹤骞眉头紧皱:“就算外面没有守卫,你也不能坐在这里啊,万一被他们抓到怎么办得了” 祁进有气无力道:“不会,他们去还人质了。接下来,就看殷良慈的了。” 柳鹤骞双目圆睁问祁进:“说起这个,你杀了双王,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留根指头,将来也好证明人是你杀的,不然如何叫大瑒再相信你我” 祁进失血太多,身上发冷,他不自觉蜷缩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道:“麻烦。” 柳鹤骞立时急了,恨不得跳起来去揪祁进的衣襟,连带着锁链丁零当啷响个不停,“废了这么大力气给大瑒除了双王,到时他们翻脸不认怎么办要处死我们怎么办” 祁进对柳鹤骞作了噤声的手势。 柳鹤骞却冷静不下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殷良慈可是手握重兵,就算你替他杀了双王,他也不见得会放过你!更别提你都证明不了这双王是你杀的!祁进,你这哪里是给自己讨命,你是给大瑒卖命!” 祁进瞥了眼肩头的伤,点头附和:“嗯,你说得对,殷良慈不会放过我。” 祁进着实没想到,刺台王嘴巴冒血还能反手向他砍来。 那大刀太重,刺台王往下坠着发力,竟将他肩头压出这么深一道口子。 “死到临头了,你还坐着等死吗快起来!快逃命去吧!”柳鹤骞好心劝祁进。他是被拴住了逃不了,祁进没理由陪着他等死。 此时大营正乱,正是遁逃的良机啊! 祁进已经没有精力去听柳鹤骞究竟说了些什么,在他听来都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祁进紧紧掐着自己掌心,不敢昏睡过去,怕一睡不醒。 祁进初始还能感受到疼痛,慢慢变成了无知无觉,邯城之战他被埋在城墙下,就是这般无知无觉——像个死人一般趴在土堆里,有一喘没一喘地只是等死。 但他已经不再是邯城之战的祁进了。 他身后有援兵,他有殷良慈,这一战,他是赢家。 祁进强打精神,静听外头的厮杀声,手掌贴在地面,能感受到从地上隐隐传来震颤,这是蓄势待发的烈响。 不多时,烈响在天边轰隆隆炸起。祁进嘴角轻扬,手掌拍了拍正在震颤的大地,像是安抚濒临崩溃的爱人,拍着拍着渐渐卸下防备,侧头陷进梦乡。 殷良慈一夜未合眼,心里总不踏实,逼着自己不去想祁进,寄希望于只要他不设想祁进遇险,祁进就真的不会遇险。待到天明,属下来报,称双王尽死,祁进跑了。 殷良慈直觉双王之死跟祁进有关,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立时号令诸将杀入联军驻地。 刺台和库乐失去双王,众人已经无心恋战,不多时就缴械投降。 殷良慈找到祁进时,祁进歪在墙边,睡得正熟。 第121章 殷良慈看见祁进又是一身的血,登时两眼一黑,四肢发软。 “银秤醒醒,看看我银秤” 殷良慈手足无措地将祁进揽在怀中,转而想到身上带了药,赶紧将备的救急药丸塞到祁进舌下。 祁进眼睫颤动,抬手碰了碰殷良慈的手背,轻声道:“别怕,只是皮肉伤。” 殷良慈见祁进还有意识,便不再迟疑,当即决定伸手抱人,先将人送出去才能好好救治,祁进的伤不能等了! 柳鹤骞被拴在一边,只看得到殷良慈的背影,他以为殷良慈要对祁进下手,忙出声阻拦:“大帅!不要!” 殷良慈回头瞪了柳鹤骞一眼,自顾自将祁进抱了起来。 祁进被柳鹤骞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吵醒,颇是不乐意。 祁进此时已经没力气多说什么,便只轻轻拍了拍殷良慈的胸膛,提醒道:“那是我的帮手,你记得找人把他救了。哦,还有,别忘了我的刀。” 祁进的刀还落在地上,在雨后晨曦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殷良慈无奈,只得蹲下捡起祁进的宝贝刀,祁进则顺势将刀抱到自己身前。 “我饶不了你。”殷良慈语气冰冷,压着怒意。 “做什么,要砍我”祁进把话说得硬气,实则压根不敢跟殷良慈对视。 祁进默默抬手搂住殷良慈脖子,将脸埋进殷良慈肩窝。 因为胳膊用劲牵扯到了伤口,伤处又渗出鲜血。 殷良慈看到,心疼得嘶了一声。 祁进以为殷良慈嘶这一声是要数落他擅自行动,连忙解释:“他们预备将太子留在这,自己连夜跑。等早上你发现他们跑了再追,那就难追上了。” 殷良慈:“他们往各个方向跑的每一条道,我都设了关卡阻截,你凭什么说我抓不到他们祁进,你别狡辩了,你就是不动手你心痒,干看着你手痒!” 祁进幽幽道:“反正是要杀的。你杀,我杀,都一样。咱们俩,谁离得近谁杀。” 殷良慈愤而骂道:“小混蛋,你胡诌什么呢” 祁进:“其实我只动了一次手,库乐王是刺台王杀的。” 殷良慈:“我是不是还得夸你计谋了得” 祁进的心思殷良慈怎会不知,祁进是怕刺台库乐投降以后,自己放过他们。 大瑒不杀投降者。 当年胡雷打退刺台没有将其赶尽杀绝,就是因为刺台缴械投降了。 祁进:“这些人不除,必有后患。” “祁总督做得好。”殷良慈肃声道,“敌军已经溃败,往后没有刺台和库乐部,只有台州和乐州。” -------------------- 可算打完仗了,放挂鞭庆祝一下! 殷良慈:为什么银秤一定要受伤呢 嗯。问得好。(滑跪) …… 左思右想觉得杀掉双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想让反派降智,不想弱化反派给主角大开金手指,所以这样写了呜呜。祁进的战功应该是靠智慧、勇气、意志以及鲜血拼出来的,祁进是实至名归的悍将! 第103章 大哭 祁进的伤势已经等不及孙二钱,更经不起远途颠簸,殷良慈就近将人安置到西州,临时寻了个信得过的军中医官赶来救治。 这一治就从白天一直治到天黑。 殷良慈坐立难安,魂不守舍。 期间坐镇西州的赵丙冲已经催促了殷良慈两次,但直到祁进身上的高热渐退,殷良慈才终于起身赶往前线。 刺台和库乐联军败局已定,残兵败将而已,西州勉强可以包圆。但中州还有一堆破事亟待处理,殷良慈实权在手,势必得先回去稳住局势。 赵丙冲不眠不休熬了数天,逮到临行的殷良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小兔崽子你能不能拎清楚了孰轻孰重胡大将军还在强撑着身体守在前线,你可倒好,猫这儿,玩呢” “正是天下大乱、各处炸开花的时候,刺台和库乐的人拼了命的要闯破防线回他们老家!” “那窝东录的贼子,他们听见西边的动静,眼下全都在海上虎视眈眈等着钻你空子!” “还有那中州,狗皇帝被你撵下去见阎王爷了,文武百官在那干瞪眼,各路人马搅在一处,人心各异,说反天可就真反天了!” “你个混账完蛋玩意儿!往这里一挺就是一天,你存的什么心!非得要我死到你面前你才肯挪挪屁股滚中州去么!” 赵丙冲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嗓子直冒烟,说到最后给自己说得直咳嗽。他叉着腰咳了半天,再抬头却看见殷良慈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哭了。 “哎,不是……”赵丙冲从军多年,尚未遇到如此棘手之事。 “哭什么哭!我不就多说了你几句,”赵丙冲语气渐弱,对殷良慈妥协道,“那什么、那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殷良慈哭得更伤心了。他那么大一个人,呜呜噎噎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不一会地上就蓄起一小潭水。 赵丙冲的心也跟着皱巴,他开始悔恨自己对殷良慈说了太重的话。 仔细想来,殷良慈最初带兵打仗那会儿也才二十几岁,还是没有成家的孩子,就要被推着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他还如此不近人情,不允许殷良慈稍有喘息,气势汹汹要将人撵走。 谁不是东西 他不是东西。 赵丙冲反思过后,搓了搓自己的脸,默默蹲到殷良慈对面,用脏脏的大手拍了拍殷良慈低垂着的脑袋。 “别哭了,是哥不好,你吃顿饭再走。”赵丙冲的语气像极了在哄家犬。 其实赵丙冲跟殷良慈的舅舅是一辈人,但他跟殷良慈也就差了十多岁,在营里大家总是称兄道弟的,是也便将辈分抛之脑后,私下里哥啊弟啊的乱叫。 此时家犬伤心欲绝,赵丙冲却干巴巴地只会嘬嘬嘬,端着饭盆给犬放饭。 祁进伤重,全局动荡,殷良慈哪吃得下去。他哭罢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鼻音说:“我不吃了,我立刻走。” 赵丙冲看殷良慈拒绝留下来用饭,也不强劝,怕一句说不对又将毛小子惹得掉眼泪,只点头如捣蒜:“成成成,你立刻走。我给你带点干粮,你路上饿了吃。” 殷良慈拽过赵丙冲的衣摆,寻了处干净的擦了擦脸,“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看好他。” “谁啊”赵丙冲略有嫌弃,想抽回衣摆,但又想着算了,让让他吧。 俊生生一人哭得梨花带雨,怪可怜的。 身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更可怜了。 “祁进啊!他受伤了!”殷良慈嗷一嗓子喊完,手也跟着比划,“从这到这,这么长一道,流了好多血。” “哦祁进啊,成成成。”赵丙冲答应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祁进就是你藏着掖着那个相好的” 当时老将皆战死,只留下他跟殷良慈两个,殷良慈却笃定祁进会来支援。他那时候不仅不信,还笑话殷良慈天真,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赵丙冲暗骂:这俩小兔崽子,一个赛一个的,狗胆包天了! “哥,你才知道啊。” 殷良慈心道要不是因为伤重的这位是他相好的,他何必杵在这里一等就是一天,早滚回中州去了。 “天天忙得要死,谁操心你那些事。”赵丙冲没好气道。 “哥,我求你了,你就替我操心这一回。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他,我把事情办妥就立刻回来。” 殷良慈难得求人,把祁进交给别人他不放心,赵丙冲虽然狗脾气大,但人至少是可靠的。 “侯爷办事,你大可放心。”赵丙冲应承下来。 赵丙冲本来就打算仔仔细细照看祁进的。 赵丙冲已经跟胡雷通过信,知晓祁进此番征得了胡雷同意。抛开别的不说,这位佯装叛国的海上总督此战有大功,于情于理他都得好生照看。 “提防着伤处,别让他疼。” 殷良慈仍是放心不下,絮絮叨叨交代,“饭要按时给他送去,他吃得少你就找人变着花样做,除了三餐,夜里再加一顿。” “还用你交代我”赵丙冲瘪瘪嘴,心想这祁进可真是他们大帅的心头肉,“行了行了,我尽快跟叶老将军报备一下,请他派些得力的用人过来照顾,保管给你照顾得妥妥的。” 赵丙冲考虑颇为周全,殷良慈不好再说什么。 在赵丙冲糖衣炮弹般的许诺中,殷良慈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纵然是依依不舍,却也只能将心拴在祁进这里,驱遣着空心的身体奔赴中州。 殷良慈不敢细想祁进那伤得多疼,但祁进实际昏昏沉沉了三天有余,一直未清醒,因此并未受什么精神上的煎熬。 祁进一直在做梦,总是梦到母亲。 吴清溪去世这么多年,祁进从未做过如此清晰的关于母亲的梦。 是也母子见面,祁进第一句话便是孩子气十足地责问:“娘,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第122章 吴清溪容颜年轻很多,宛如未出阁的少女,她眉眼柔和,静静地望着祁进。 祁进没等到吴清溪开口回答,怕吴清溪下一瞬便消失不见,便小心翼翼揪住了吴清溪的裙角,问:“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看看我长大以后的模样吗” “你不在乎我过得好与不好吗” 吴清溪抬手,用掌心给祁进拭去眼泪。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想还是不能”祁进轻声询问。 吴清溪仍是温柔地看着祁进,摇了摇头。 祁进试探着道:“不能说” 吴清溪点了点头。 祁进转而问:“母亲,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吴清溪点头。她用指尖轻轻拍了拍祁进肩膀。 祁进侧目,顺着母亲的指尖,看到了自己裹着白纱的伤处。祁进了然,“你来找我,是担心我” 吴清溪摸摸祁进的脸颊,又抚上自己的心口。 “你不要担心我,这个不疼。”祁进顿了顿,又开口道,“我这些年,过得很好,以后也会过得很好。但就算我过得好,你也要时不时来见见我,好不好” 吴清溪温柔摇头。 “是因为你死了,所以不能常来”祁进说完脸色一变,愕然道,“你来这里,不会是因为我要死了吧……” “不是的,娘一直保佑着你呢。时候到了,银秤,娘走了,你好好的。” 吴清溪的声音空灵缥缈,祁进睁开眼睛,被强光刺得直皱眉。 祁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燥柔软的床上。伤处已经包扎妥当,周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 一切都很好,唯独一点不好——没有殷良慈。 “醒了”守在一旁的用人惊喜道,而后急忙转身跟外头的人报信。 祁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一杯水递了过来,用人躬身贴心道:“祁将军,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祁进倾身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净。喉间干涩的感觉减轻不少,祁进咳咳了两声清嗓子,而后问:“这是哪” “在西州一处宅子里,这里僻静,益于养伤。” “殷、征西大帅呢” “大帅回都城处理事务,已经走了四天了。” 祁进闻言心道:是了,殷良慈手头的事还没结束,朝中此时应是一片混乱呢。 祁进瞥了眼伤处,问:“我这肩膀,可是废了” “那是断然没有的事,只要好好养着,将来定能恢复好。” 祁进不知用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宽慰他的话,本着不为难人的原则,祁进没有再多问。 等用人走了以后,祁进轻轻动了动胳膊,喃喃道:“我可不能残废了啊,一家怎么能连两个全须全尾的人都凑不出。” “嘿!真是醒了,正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呢。”赵丙冲耳朵灵得很,听到了祁进的碎语。 赵丙冲本要处理军务,听说祁进醒了,立时快马赶了过来,势必要看看是否属实。 殷良慈走了以后,祁进时不时发起烧,昏昏睡睡不见好,把赵丙冲吓了够呛。 赵丙冲天天跟着吃不下睡不着的,生怕把殷良慈这相好的给照顾完蛋。 祁进闻声去看,不待看清来人,赵丙冲就已经闪现至床前,端着个大脸直勾勾盯着他。 祁进动弹不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吃得下饭吗”赵丙冲开口就是一句相当质朴无华的话。 “这些天你醒不过来,饭食不好喂,都是吃米粥居多,我瞧着人一天比一天瘦,这可不行啊。” 这可不行啊!赵丙冲心道,等殷良慈回来见到祁进瘦了几圈,不得对着他这个当哥的嗷嗷直哭么。 “你是”祁进问。 赵丙冲这才想起还未正式介绍自己,“哦,我姓赵,是殷良慈将你委托于我。放心,我是最会照顾人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个,赵丙冲急急招呼仆从进来,掰着指头点菜,“乌鸡汤先来一例,炒份猪肝,炖几个双黄蛋,再熬一锅米粥,记得熬出米油。” “是。” 赵丙冲精心置办好了菜,也不待祁进说话,自顾自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他们提,我就先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哎——”祁进急忙将人叫住。 “嗯你想要什么”赵丙冲一个急刹撤回来。 祁进直言:“我想知道大帅什么时候回来” 按理说他一个征东的,不该一醒来就问人家征西的主帅去了哪,但祁进从赵丙冲对自己的态度,隐约猜到殷良慈对赵丙冲明说了他们两人的关系。既如此,问便问了,他实在是想念殷良慈。 “他啊,”赵丙冲拿不准殷良慈何时能来,但为了不让祁进失望,就自己扯了句,“说话间的事。” “好。”祁进其实不是催殷良慈早些来。他这幅样子,还是别给殷良慈看见最好。否则殷良慈定要对他狠狠教训一通。 海上那仗,他还能插科打诨将殷良慈糊弄过去,只身去杀双王这事,却是无论如何也揭不过去了。 祁进认错态度极好,赵丙冲喂他什么就吃什么。 肩上的伤疤是消不下去了,但多吃几口将脸蛋吃圆这件事,他出出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祁进就这么过上了吃吃喝喝睡睡玩玩的闲适生活。 赵丙冲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凑出零碎时间,时不时的跑祁进这里看上个一眼两眼。 对此祁进颇是不好意思,说了好几回不用来。但赵丙冲全然没放在心上,照来不误,非常倔。 某日,赵丙冲遇到负隅顽抗的刺台余部,实在走不开,便斗胆指使同样赋闲在家的叶老将军去探望一眼。 赵丙冲本意是想让叶老将军派个下人去看看就行,他是没想到,这叶老将军竟然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自己柱个拐就出去了。 叶老将军登门时,祁进正安安分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乍见一老翁进门,祁进还以为是讨饭的乞丐。但祁进转而发现老翁着装整齐,精神矍铄,不像是寻常老翁。 祁进正欲起身迎接,院中正在打扫的用人已经抢先奔了出去。 “老爷!您怎么来了!” 老爷 宅子里的用人是从征西叶老将军的府上找来的,莫非来人是叶老将军本人 祁进赶忙挣扎着起身,扯到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叶老将军看见祁进这番动静,中气十足道:“小子,你就坐着吧。” 祁进还是站了起来,叶老将军登时变脸:“让你坐下歇着你就坐下歇着,听不懂老头的话” 叶老将军皱纹叠着皱纹的脸一阴沉下来,瞧着就凶神恶煞,祁进木木坐下,一声不敢吭。 叶老将军当即转了笑脸,晃了晃手里提的东西:“路上给你捎了几个肉包子,买得不多,就十个,你当零嘴吃了吧。” 祁进瞅了瞅那硕大的、几乎浸出油来的牛纸包,干巴巴笑了笑,委婉道:“多谢叶老将军,可我、我有点不饿。” 叶老将军没理睬祁进,他将一兜包子甩给用人,“去,找个盘子盛出来。” 叶老将军在和煦的阳光里闲庭信步,最后坐到祁进边上,把祁进上上下下打量过后才开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比殷良慈小两岁。”祁进恭恭敬敬答。 “哦,这年龄也相配。”叶老将军嘀咕道。 祁进体会到叶老将军此言何意,脸上渐渐泛出红晕。他虽然已经跪过胡雷,但跟殷良慈偷偷摸摸久了,眼下突然正大光明暴露在外,他还不太适应。 两人一时无话,下人很快便将肉包子端出,还给叶老将军泡了壶热茶。 叶老将军抿了口茶,又将盘子往祁进那处推了推,“你吃,趁热。” 祁进才吃过午饭没多久,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只包子啃。 “肉包子要大口吃才香。”叶老将军伸手虚空抓握住包子,给祁进演示要双手捏着包子啃,“多岁他呀,小时候就是这样吃,他们这些小的都爱吃呢。” 祁进乖巧,咬了一大口,将两腮撑得鼓鼓的。 “香不香” “香。” 祁进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马鸣。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不偏不倚停在正门口。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撒了缰绳就往院里冲,不是殷良慈又是谁 午后阳光正好,陪祁进吃包子的人终于到了。 -------------------- 报告!还有最后十章,全甜,不打折扣! 新年快乐!!!! 第104章 你我 殷良慈熬得太过,眼中遍布血丝,看得祁进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这么赶呢” “恢复得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各自抛了个最关心的问题。 “咳咳——”叶老将军出声提醒他们,这院中不只他们两个人。 “叶老将军。”殷良慈这才注意到祁进边上还坐了个人。 第123章 “事情可是都处理妥当了”叶老将军姿态松弛,敲打小辈。 “是的,已将新帝送至宫中。太医检查过了,只是受了些许惊吓,无甚大碍。新帝年幼,朝中的事暂由温太傅协助打理。待到将外族逃兵清除完毕,新帝便可登基。” “征东那伙人,如何了”叶老将军头脑清明,每一句都问到了关键。 殷良慈:“唯有征东的王涛庆叫得厉害。此人野心甚重,试图调遣征东余部跟海上护卫部比个高低,以期分裂征东大部。李定北虽被降职,但好歹还能在军中说上话,他第一个不答应,暗中令人将王涛庆办了。这李定北是个识时务的,已经在张罗着迎接祁进回去主事了。” “迎接我”祁进吃惊。他跟李定北的关系可从未这样亲近过。 殷良慈笑着说道:“你此战有功,李定北知道大局已定,他再压不住你了,这只老狐狸暂且决定夹着尾巴做人呢。你当他为何要处理王涛庆这个老头子,他想借此跟你讨些好处呢。” “薛宁他们呢何时回来”叶老将军出声问。 “还得再等一等,待到天下既定,三军合编,他们再风风光光地回来。”殷良慈郑重承诺。 叶老将军听到了最想听到的,点了点头,“稳当些好。” “还有一事。”殷良慈眸色深沉,隐有哀痛,“征西此战伤亡过重,老将军们皆牺牲在前线……” “你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庆功”叶老将军将殷良慈心里的顾虑直接问了出来。 殷良慈尚未能接受征西老将皆亡的事实,闷声道:“良慈不敢做这个决定。” “自然要庆功。”叶老将军笃定道,“等人都回家了,咱们就庆功。我的弟兄们都在天上等着喝庆功酒呢,你可不能少了他们的。” 叶老将军说罢,颤巍巍起身,“老夫回去了,不必送。” 年迈的将军临走又侧过身,指了指盘中的包子,“趁热吃。” 院中只剩下祁进和殷良慈二人。 殷良慈半跪在地上,偏过头去看祁进身上的伤,“郎中怎么说” “无碍,皮肉伤而已。” “刺台攻入大瑒以后,孙二钱急急忙忙回了南州看家护院。我派人去寻,他们已经跑到深山里头避难去了,因此耽误了些功夫。不过他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殷良慈到底不放心这边的郎中,必须得让孙二钱看过才能放下心来。 “你折腾他跑这一趟做什么我都好了。”祁进无奈,“孙二钱最爱大惊小怪,跟你一样。” 殷良慈不吭声,默默将脑袋埋进祁进怀中,贪婪嗅着祁进身上的气味,安抚自己七上八下的心。 祁进一下一下揉着殷良慈的头,垂眸望见殷良慈原先那头黑如绸缎的长发竟生出几缕白丝。 “我是不是又吓到你了”祁进心里不安,“我那天,似乎听到你哭。” “没有似乎,我就是在哭。”殷良慈圈着祁进窄腰的手又紧了紧,“你身上好浓的药味。” “是么,我已经闻不出来了。”祁进拍拍殷良慈的脑袋,问,“饿不饿叶老将军带了这么多包子,他说是你爱吃的。” 祁进禁不住想象小殷良慈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子狼吞虎咽的可爱模样,柔声劝饭,“吃一个尝尝看跟你小时候吃的味道像不像。” “先不吃。我还没抱够呢,再给我抱一会。”殷良慈已经顾不上别的,拥着祁进舍不得撒手。 祁进有些为难,他瞥见角落里鬼鬼祟祟的人影,低声道:“不过你这么圈着我,院子里的用人都不敢出来了。” “为什么”殷良慈的手在祁进腰背上缠绵,兀自陶醉。 “我们这样实在是……太不拘礼数了。”祁进有些脸红,他还不曾当着外人的面,跟殷良慈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没关系的。”殷良慈抬头,笑呵呵地开解祁进道,“我们不必再遮掩什么了,都结束了。” 祁进恍然,是啊,都结束了。 他们不必再佯装对立,不必每一天都过得担惊受怕。 祁进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但等这一刻终于来临,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该笑吗 于是祁进嘻嘻哈哈笑了几声。 殷良慈不明所以,亲了亲祁进的嘴唇,好奇地问:“你乐什么” 祁进的笑很有感染力,殷良慈对着祁进眉眼弯弯的脸,也跟着展露笑颜。 “不乐什么。”祁进仍是笑,他俯身抵住殷良慈的额头,柔声道,“多岁,我想你。” 祁进一凑近,殷良慈便本能地吻住祁进。 唇齿相依间,殷良慈呢喃回应祁进:“想你想你,我也想你,银秤,我想你。” “不要再哭了,我心疼呢。”祁进凝神端详殷良慈的眼睛,“这么漂亮的眼,要多笑。” 殷良慈睫毛轻轻颤动,动情地低语:“你最喜欢我的眼睛” “嗯我喜欢你的全部。”祁进直言,“全部。” 下一瞬,祁进被腾空抱起,椅子带翻倒地,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祁进默契地伸手勾住殷良慈的脖子,将自己结结实实挂在殷良慈身前。 祁进颇为自豪地开口问:“我是不是重了” 殷良慈并不觉得祁进重了,但看在祁进兴致正好,喜滋滋问他的份儿上,殷良慈想了想,委婉道:“约莫重了二两” “你撒谎。”祁进看透殷良慈的敷衍,攥拳轻锤了殷良慈一下,“我每天吃四顿饭,各式补品轮着来,你都不用心衡量衡量,光想着糊弄我了!” “可我真不觉着你胖了。全赖他们不会养,不怪你。银秤,我知道你努力了。”殷良慈竭尽全力哄道,“以后我照顾你,定然不再将你托给旁人了。” 祁进心里一热,但仍低声点出:“我好歹养了这么些天。倒是你,一直来回奔波,现在分明是你瘦得厉害,我看着你脸都小了一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寝居。 殷良慈用脚踢开房门,又用脚关上房门,动作一气呵成,正要往里,却迎面撞上了个小厮。 小厮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奴、奴是来送炖品的。”他方才眼见着主子在院中,本着不打扰的心,他将炖品送到了寝居,却不想主子后脚就回来了!还是这般抱在一起回来的! “行,都放桌上,你且退下吧。”殷良慈道。 祁进脸上再次蒙上一层红晕,挣扎着想跳下来,但殷良慈搂着他腰,不给他下地。 屋门一开一合,小厮闪身逃走。 殷良慈神色自然,将祁进抱到了床上,开始解祁进身上的扣子。 “干、干什么”祁进一把抓住殷良慈的手,“人还没走远呢,你等等!” “你想什么呢,我不是急着跟你做那事。”殷良慈正色道。 “那你扒我衣服做什么”祁进语气略有遗憾。 祁进心里犯嘀咕,便直来直去地问殷良慈:“你现在不想跟我做这些了吗是不是因为我身上的伤疤太多,不好看……” “你也知道你身上伤疤太多”殷良慈语气冷淡,祁进脸色骤然一僵。 “不好看你也得看,我就这样了,你还是早些接受吧。反正灭了灯,乌漆嘛黑都一样。”祁进气势汹汹跟殷良慈说着玩笑话。 殷良慈瞅着祁进这副样子,登时来气。他二话不说将祁进整个端起放到自己腿上,而后朝着祁进的脸恨生生啃了一口。 祁进不解,但也没将殷良慈推开,仍是气哼哼的,反问殷良慈:“不一样吗” 殷良慈松口,对着祁进沾满他口水的脸蛋,咬牙骂道:“小王八蛋。” 祁进对着殷良慈逐渐泛红的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殷良慈脱他衣服是要做什么——殷良慈是关心他的伤口,他却反咬殷良慈一口! 祁进暗道:完了,真是将人得罪了个彻底,再来三张脸都不够殷良慈啃的。 “我自己脱,自己脱。” 祁进哆嗦着手,主动宽衣解带,将上半身尽数呈现在殷良慈眼前,“看嘛,已经长出来新肉了。” “祁进,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人么” 殷良慈神色不妙,直呼祁进大名。祁进听罢心里一紧。 “当然不是。”祁进给自己争辩道,“你什么都不说就要脱我衣裳,我还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多日不见,急着要亲热一下呢。” “但你又说,你不是要跟我亲热。我还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淡了呢……”祁进越说越小声,到最后都不敢跟殷良慈对视,扯扯殷良慈的手,哄道,“哎,我跟你说着玩呢。” “银秤,你抬头,看着我。” 殷良慈端着祁进的后腰,静静等着祁进反应。 祁进慢吞吞抬头,但他方才为逗殷良慈说了些过分的话,现下殷良慈被他说急眼,也算他活该。祁进思及此,又迅速将脑袋低了下去。 殷良慈不给祁进躲闪回避的机会,伸手将人的下巴勾住,逼着祁进跟他对视。 第124章 “我一天比一天更在乎你,一天比一天更爱你,此心天地日月可鉴,你怎么会说什么乌漆嘛黑都一样” “逗你而已,别皱着脸啦。我以后再不会说这话了。”祁进温声道。 殷良慈显然不吃这一套,“还有,你既然怕我嫌弃你的伤,那为什么总是把你自己弄伤” “我……”祁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殷良慈倒也不催,只静静等着祁进开口。 祁进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更怕受伤的是你。” “所以你这伤是代我受的。银秤,我这里也有一道跟你一模一样的伤,你有多疼,我就有多疼。”殷良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只是你装作看不到。” “我也这样了。不好看你也得看,你还是早些接受吧。”殷良慈将祁进的话尽数丢了回去。 祁进惨兮兮攀着殷良慈的肩膀,末了轻声道:“我接受,你怎么样我都接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像你保护我那般,明白吗”殷良慈亲了亲祁进脸上的齿痕,他刚才啃得着实卖力,印子到现在都不消。 “明白的,殷大人。”祁进应声。 殷良慈被祁进这声殷大人给逗笑,再绷不住脸,“你啊你啊。” “在碧婆山上那会,你经常趴在我身上睡觉。”殷良慈对祁进的脸亲了又亲,两人呼吸纠缠,不舍分离。 “嗯。”祁进被亲得眼神迷离,回忆起在碧婆山的种种。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却历历在目,鲜活如初。 “你在观雪别苑,睡在我身上。你做梦,梦里抱怨我身上好重的药味。你说,多岁多岁,你要长命百岁,不要再病。” “嗯。你不要再病。”祁进呢喃。 “银秤,你也不要再受伤。药太苦了,我们以后不要再伴着药气入睡了。” -------------------- 殷良慈真的很爱啃人家的脸蛋。 第105章 国威 天历511年暮春,刺台库乐城门大开,归顺大瑒。胡雷调派人员去往各个郡县驻扎,沿路清剿外族残兵败将若干。 天历511年夏,殷照登基,尊号政明。新帝尚幼,由温少书亲身辅佐。 经此一战,征西老将皆亡,只余胡雷一人,中州卫军亦受重创。中州卫军统领陶元汇没了仁德帝撑腰,难成气候,主动交出兵权,归隐山中。祁进杀双王,战功赫赫,被封为国威大将军,与武镇大将军平起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瑒诸军部汇聚合编,中州卫军更名为定中军,征西军更名为定西军,征东军及海上护卫部更名为定东军,三军终于成为一家子。 三军整一后,在编将士共四十七万余人,各部应有驻军十五万余人,但现在分布并不均匀,全国范围内的调兵行动开始了。 天历511年秋,国威大将军携八万人马开赴关州,这八万人是征西曾拨过去的人。 武镇大将军带部下迎接,天蓝草碧,两方的赤旗渐渐汇聚,像一条翻腾雀跃的红色的河。 不知是谁先起的腔,转瞬间漫山遍野都是年轻将士的欢呼。 “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征西回来啦!” “到、家、了!” “呜哇征西回家啦!” “哈哈哈!回来了回来了哈哈!” 今日晴空万里,归来的将士们不停地挥舞着军旗,他们将海风带到了草原。 “咚咚咚——” “咚!咚!咚!” 等候已久的定西军振臂击鼓,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霎时间,风声鼓声、笑声哭声一起在浩瀚无垠的原野上绵延开来,将士们拥抱、翻滚、打成一片,他们的将军在马上紧紧相拥。 这应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重逢,因为往后再无难以跨越的别离。 祁进轻轻拍了拍殷良慈的头,得意洋洋问道:“我来得够快吧” “我又没有催你,何必日夜兼程地来。”殷良慈喃喃出声,热乎的人终于抱在怀中,心里缺的那块被重新填满。 祁进反驳:“你催了,我走前你看着我,满眼都是——银秤快点回来,快点快点。” “哎,那可不止。”殷良慈轻叹,“我满眼都是银秤快点回来跟我睡觉。你不在,床上空旷,没意思。” “嗯。睡。” 祁进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跟殷良慈,顺着望过去,正看到一抹亮丽红发,是叶飞。 叶飞骑的千锤。她怔怔看着祁进,见祁进望过来,连忙抹了把脸,像是哭了。 祁进松开殷良慈,从马上下来,打了个响指示意破竹去撒欢。破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到底是匹野马。 祁进径直向叶飞走去。 叶飞骑在马上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走又不知往哪走的样子。直到祁进牵住了千锤。千锤亲昵地俯身贴了贴祁进的面颊。 殷良慈在后头晃晃悠悠跟了过来,跟叶飞喊话:“躲在马上干什么下来啊。” 叶飞咬着唇,再忍不住,呜地哭了出来。 祁进在西州养伤时,叶飞挣扎许久,没敢去看祁进。她之前猜忌祁进,对不住祁进,是也不敢见祁进,只巴巴催着叶老爷子去看。 叶飞本来是不好意思跟祁进见面的,但殷良慈再三对她保证,称祁进并不曾记恨过她,她才怯生生过来了。 叶飞趴在马背上,故意挡住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祁、祁进,我呜呜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我不该骂你,我还、还打了你,我没脸见你……” 祁进唇角微扬,走过去轻轻拽了拽叶飞垂落下来的长发,“叶飞,抬头,让我看看你。” 叶飞慢吞吞露出两只眼睛,她眼中蓄满泪水,毫无底气地问:“你原谅我好不好” 祁进逗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锤了我那么多下。几下来着,你数了么” 叶飞:“八下。你打回来好不好你捶我十八下也行的。” 祁进笑说:“不成。你太瘦了,打着硌手。” 叶飞则为难地看了眼殷良慈,低声同祁进出谋划策:“那让大帅代你,他手粗糙,不硌。” 殷良慈:“啊” 祁进:“南井街的馄饨,请我吃八大碗,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叶飞认真点头,“我请你吃十八大碗。西州主城也有一家做馄饨的,跟南井街包的形状不一样,馅儿味道也不同,都好吃,我也带你去吃。” 祁进爽快应道:“行!” 三人正说着,一个黑影不知从哪冲了过来,直接扑到了殷良慈的背上。 殷良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猛地甩背,毫不留情将人摔了下来,“薛子敬!” 薛宁被摔到柔软的草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搂住祁进,“瞅瞅,什么烂脾气。” 薛宁也是祁进带回来的这八万人之一,他挑眉对殷良慈道:“备了多少好酒给哥哥接风啊还是只给银秤开小灶么能不能大方点!再这样抠抠搜搜我就去海上追随咱们祁总督了啊!” 殷良慈没好气道:“走走走,赶紧走。” 祁进笑着拆台:“哦追随我早先要将我定东的邵安将军拐到定西的人是谁” 薛宁面色不改,趾高气扬对殷良慈道:“听见没殷多岁我一直想着给定西增砖添瓦呢。我这样的部下,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还不好好巴结我!对吧,银秤” 祁进:“行了行了,人给你了还不行么。薛将军终于得偿所愿,我搭鹊桥还来不及呢,怎好意思叫你们一东一西日日相思。” 叶飞似懂非懂,懵懵点头,附声道:“说得好。” 祁进环顾四周,问:“邵安呢兰琥怎么也不见” 薛宁:“哦,他俩守着队伍呢。这群人回来以后上蹿下跳的跟猴儿似的,兰琥说这不成样子,老将军们都在天上看着呢,征西得行成行、列成列、阵成阵,人模人样、威风凛凛走过城门。” 殷良慈挑眉:“那你怎么不帮忙” 薛宁双手一摊,无所谓道:“我说咋咋呼呼的多热闹,玩儿一下老头子们不会介意的。他们要是这么年青,指不定得疯成什么样子。然后兰琥还有邵安他们俩就让我哪里凉快往哪去了。” 殷良慈感慨道:“是啊,他们要是在这,可不得疯一场。让大家疯一疯吧,挺好的,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平平安安的走,又全须全尾回来了,真好。” 殷良慈一共送出去两批人。 第一批的五万人里有三万是征西原部。第二批是过去支援海上的征西主力,七万。 第一批人对战东录,死伤过半,余下的连带着这七万,一共八万多人。 祁进为征西守住了这八万人,又亲自把他们送了回来。 这八万人走时是征西军的希望,回来时是定西军的将来。 从此再无征西,从此定西便是征西。 定西军十五万九千七百四十八人排列整齐,浩浩荡荡走进关州主城。这是一支年轻无比的行伍,打头的将军才三十多岁,气宇轩昂,好不得意。与他并行的另一位将军同样是身姿挺拔,恣意张扬。 第125章 “娘,大帅身边的那个人,骑白马的那个,是谁啊” “是定东的国威大将军,就是他,除了刺台王和库乐王。” “娘,国威大将军和武镇大将军,哪个更厉害” “不好说,少了哪个都不行。” “娘,今晚真的有烟花看吗”小孩子思绪活络,见将军走远了转过头来欢天喜地问道。 还不等她娘亲答话,另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已经开腔:“自然有!我们村的空地上早就布置好了烟花,好几十箱,邻村也有,今晚关州肯定比过年都要热闹!” 一老者拄着拐棍,中气十足道:“我大关州,就该这般热闹!” “不光有烟花看,今日的重头戏是烈响。”说话的人断了条胳膊,袖管空荡荡的,一看就是征西退下来的老人。他勾头用肩膀擦了擦眼睛,“今日我征西大军归位,老将军们可以放心了。” 西边大捷以后,紧接着就是新帝登基,三军合编。 眼看着一切尘埃落定却迟迟未见庆功的意思,大家都知道,这是在等。 等征西的人回家。 这夜关、台、乐三州边界线上,百发烈响齐放,宛如龙吟空中。 关州城、郡、乡、县皆灯火通明,以满天花火告慰天上英灵。 殷良慈孤身一人坐在大营北山上看了许久,各处都是炸裂的轰鸣,殷良慈甚至没注意到祁进过来找他了。 祁进背靠着殷良慈坐了下去,也学着殷良慈那样抬头看天。 “多岁,今夜的天,真好看。” “你怎么想到跑这儿来的”殷良慈久不说话,声音些许嘶哑。 “你义父说,你肯定在这。” 新帝登基后,胡雷也回关州了,他跟殷良慈经常往这山上晃悠。 胡雷腿伤得太重,上来一次不容易,还是殷良慈来得多些。 “你义父说,这座山上,有半个征西。” 殷良慈侧过身望着祁进,“还记得常将军么很瘦,但力气很大的那个。他的拳打得特别好,我总是打不赢他。” “小时候,回回觉得自己行了,摸到门路了,立刻便去找他比试,过不了三招就给他撂倒地了。那叫一个天旋地转啊,等我一身泥的爬起来,早不见他人影儿了。” “他走路也快,我就没见过他什么时候在营里慢下来过。我的基本功有五成都是他教我的。我以前跟你一样,都想不管不顾打赢别人,不重防守,这毛病就是他跟我义父轮番给我矫正过来的。” “他们怎么说教历练我,我便也学着样,都尽数教给了你。” 祁进转过身,用额头抵着殷良慈,轻声道:“我说呢,当初训我训得那般凶,动不动就将我撂翻到地上,原来都是亲身的经验。” 殷良慈手覆上祁进的背,将祁进抱进自己怀里,不无遗憾地说:“常戎猜出我有了意中人,他没问我是谁,应该是在等着我将人带去给他瞧。可惜,没来得及。” “银秤,银秤啊。他肯定喜欢你。”殷良慈眼眶发热,沉沉出声。 祁进双手搂住殷良慈的腰,“因为我杀了双王” 殷良慈摇了摇头,“因为你跟他是一类人,你跟征西的人是一类人。” 祁进笃定道:“以后,定中定东与征西也是一类人。常将军他们现在想必欢喜无比。” 殷良慈:“嗯,满心欢喜,我也是。” -------------------- 《岁岁披银共诉欢》其实是一个小两口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行(孩)伍(子)盘活的故事。银秤是严父,多岁是更严的严父,动不动要把孩子砌到城墙上,俩熊孩子(征东征西)还成天担心爹爹们吵架打架,到头来爹爹们亲亲热热挽着胳膊,给家里领回来了个不太中用的老小,对说的就是你——中州卫军。 另注:定西军庆功没有挥霍军费哦,是我们定西大帅的钱包在燃烧。 第106章 提亲 翌日,兰琥天不亮就要启程回都城。 去年夜莺有喜,孩子在冬天诞生,眼下还不满一岁,家里正是需要兰琥多加照看的时候。 殷良慈和祁进跟着去送,令人将西边的特产补品尽数装车。 “到家了记得跟我们报平安,都等着呢。”祁进交代道。他和殷良慈暂且不回,计划在州界处暗察走访,以防有残兵败将合谋生事。 “等信儿吧。”兰琥笑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已经被初为人父的喜悦浸满,“孩子长得太快,冬生一天一个模样,这次回去也不知会长成什么样。” 名字是夜莺已经取的,冬天里出生的,就叫冬生。 “总归是好模样。”殷良慈捧场道。 “冬生的周岁礼祁进已经张罗得差不多了,我再添一匹良驹。” “多谢祁公子,多谢小王爷。” “谈谢就生分了,都是给孩子的。”殷良慈摆手笑道。 “兰琥哥,你就别跟我们客气来客气去的,又不是给你和莺儿姐的,这些都是给孩子的,你尽管替孩子踏实收下。”祁进俯和。 “行了,不耽误你回家,快些去吧!”殷良慈催兰琥上马。 “小王爷祁公子,你们外出暗察时可注意些,夜莺也牵挂着你们呢。” “知道知道,说了多少遍了。”殷良慈催得都没耐性了,“我们这用不上你操心,你且安心陪夜莺和孩子吧!家里的事可是天大的事。” 两人送走兰琥,不多时天就亮了。 祁进兴致颇好,问殷良慈先去哪儿暗察。 祁进存了私心,想在西边多走走逛逛,看看殷良慈小时候呆过的地方。 “我听薛宁说,你们小时候一块玩泥巴,打架。一天下来,衣裳浸满泥巴,回家扒下来,衣裳都能在地上立住不倒,真的吗” “真的呀。”殷良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心想薛宁也是的,什么破事儿都跟祁进提,衣裳在地上立住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到处嚷嚷。 “义父成天都忙,没人管我们。我们一伙人成天在泥里滚来滚去,你那时若见了我,定然嫌弃我呢。”殷良慈牵起祁进的手将人拉近,半搂着继续走。 祁进乐道:“我应该会跟你一起玩。我小时候也调皮呢,成天不学无术,到处寻乐子。” 实际上祁进说的寻乐子都是些小打小闹。 小时候府中戒规森严,祁进又是最小的那个,从来不敢胡闹,更不要说在泥里滚来滚去了。若真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约莫会被姜氏打个半死,末了还要骂他不爱惜衣裳。 殷良慈瞅着祁进乐乐呵呵,一想到祁进小时候过得日子就心疼,“只要你想,咱们今天就能往泥巴地疯玩。” “不了吧,怪脏的。”祁进婉拒。 “你小时候还有什么趣事,都跟我说说,我爱听。”祁进晃了晃殷良慈的胳膊。 “倒没什么特别的。”殷良慈仔细回想,终于想起一件,“我小时候不认识狼,以为是狗,把狼崽当狗崽掏回去了。” “啊,你那时多大”祁进惊讶,心想小良慈也太虎了,能全须全尾长大也挺不容易。 “估摸着有八九岁了。”殷良慈笑着叙说过去,“我抱着狼崽给我义父看,我义父眼都直了,问罪下人,训斥他们没有看顾好我。” “下人们早就看出那是狼崽,但是看我宝贝得紧,也没多说什么。他们挨了我义父的骂,吓得不行,哆哆嗦嗦说,小狼崽而已,养大了或丢或杀,害不到我。我一听他们要宰了它,这还得了!我抱着小狼崽就跑了。” “然后呢”祁进追问。 “我一小短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义父。我义父胳膊一伸,一下子就给我捞回来了。要说我义父啊,他待我,那真是脾气好,好说歹说劝我,说狼崽是养不熟的,狼群一喊它就跑了。但我太倔,横竖听不进去。义父还送了我一条小狗崽,我不想要,执意要养小狼。义父便允许我养了,也答应我不宰它。” “但狼就是养不熟的。义父说得没错,没过几天,狼崽就不见了,可能是被狼群叫走,也可能是它自己跑出去了。我们那时住在郊野的房子里,小狼崽一窜出去就没个影儿,我再也没见过它。” “你有没有伤心很久”祁进问,“哭了没有呢” “没有。我很快就想开了,小狼跟狼群在一起,才会过得好。我将小狼拘在身边,并不是真的对小狼好。” “原来你从小就这般通透。”祁进过了会,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对狼还有这么深的情谊,在征西操练完新兵,临走我还给你猎了狼皮当围脖。你当时收到它,介意吗” 殷良慈轻笑:“那都多早的事了,当然不会。以前在碧婆山,你晚上呆在林子里,我还每天担心你被狼吃掉。” “多余担心。它们怕火,我生起火来就没事。”祁进解释道。 “话说回来,你那时总往山里去,就是故意躲我吧。”殷良慈略有不快,小声抱怨。 第126章 “一半一半吧。我那时候穷,我得去山里面讨生活呀。”祁进坦诚道。 “你现在倒是富起来了,富得都能将观雪别苑买下来了。”殷良慈语气里无不骄傲。 祁进这次来西边给他们定西送人,一并将观雪别苑的房契带了来,说是买来以后住,住一辈子。 殷良慈很喜欢祁进说的一辈子。虽然已经笃定两人会在一起度过余生,但是听到祁进亲口说出来一辈子,分量终究还是不同的。 彼时的殷良慈只顾着傻乐,不知道更有分量的还在后头。 三天后,两人行至关州与台州的边界。 夜已深,祁进提议先在附近住一晚,待天明再进入台州地界。 殷良慈自然没有异议,这两天只顾着忙公事,都没机会同祁进亲热。 “去住北边那家客栈”殷良慈问。 祁进点头:“让将士们去那边住。”他们这次出来,轻装简行,只带了十来个人当帮手。 “嗯”殷良慈玩味地看着祁进,等着祁进安排他。 “我托柳鹤骞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宅子。”祁进说着便下马,“就在前头,挂着灯笼那家。” 遣散众人,祁进携殷良慈入住新宅。 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住他们两人绰绰有余。 “你何时置办的” “在西州养伤那会。柳鹤骞来看我,非要报答我。我拖推不掉,就收下了这处宅子。我想着,你以后应该时不时要来这巡查,这不,宅子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祁进财大气粗道:“喜欢吗送你了。” 小宅打扫得干干净净,殷良慈越看越喜欢,美滋滋地说:“我要把薛宁叫来看,他一定会羡慕我。” 祁进笑话殷良慈这般孩子气,兀自走去正厅坐下,招呼殷良慈道:“行了,就是一处寻常宅子,有什么可稀奇的。你过来坐下,我有正事跟你讲。” “怎么了”殷良慈闻言赶紧挨着祁进坐下。 “你坐那边。”祁进将贴上来的殷良慈推到一边,另给他安排了位置坐。 殷良慈被祁进推开,脸上的笑容不再似刚才那般灿烂。他老老实实坐在祁进对面,伸长脖子关切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祁进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我是祁家的庶子,现今家道中落,不复从前。我的生母已故多年,父兄或是罪臣,或受我牵连,已不在人世。” “你……为何说这些呢”殷良慈心疼不已。想说你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不要再自揭伤疤。 “你先听我说。”祁进打断殷良慈。 “我出身低微,不曾为自己争求过什么,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必须要得到。我闯过鬼门关,身上落了层层叠叠的伤,但痛过就痛过了,我并不畏惧死。活着可以,死了也可以。” “我跟你不同,你是正人君子,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我是乡野山民,家徒四壁,贪图小钱小利,不问世事民生,只扫自家门前雪。” “我原本想着,我这样的人,能跟你好上一些时日就已足够。等你厌了倦了,就一拍两散。你还是小王爷,我耽误不了你的前程。” 殷良慈忍耐不住,喝道:“你敢!” “嘘,你先听我说完。”祁进再次制止殷良慈接话。 “那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我听闻你病得厉害,在观雪别苑门口急得团团转,拍门无人应我,我立时就想翻墙进去找你……那一瞬,我惊觉我变了。你于我而言,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我想争到高高在上的你。如果你落不下来,那我就一点一点爬到你身边。” “我侥幸不死,跌跌撞撞,官至定东海上护卫部总督,手握定东实权。我不再是什么都没有的祁氏庶子,我有了个国威大将军的头衔。我想了想,如今的祁进,应是配得上你殷良慈的。” “就今日吧,我自己给自己说媒,正式向你提亲。你我年纪合适,性子合适,我对你的心意,你应是知道的。既然你知道,能不能允我一个名分,同我共结百年之好” “你是在……跟我提亲”殷良慈诧异不已,腾地站起来。 “是的,我在跟你提亲。聘礼是一把宝剑,但工期太长,要等明年才能打好,可是我等不及了。”祁进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跟心上人商量,“那把剑你暂且等一等。不过单单一把宝剑作为聘礼确实单薄了些,我新置的观雪别苑也可以当做聘礼。别的我也没有了。” 殷良慈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又回去端正坐好,他声线发抖地问:“你,想跟我成亲了” 祁进稳重开口:“你好好想过再答应,不要冲动之下就应了我。” “可是,你之前要的用金线缝的大红礼服、缀满珠宝的龙凤冠、红双喜字……那些成亲的东西我置办在中州府上了。” 殷良慈又何尝没想过同祁进成亲。 打完仗以后,祁进回去海上处理军务。殷良慈留在中州,一直暗暗置办着,却不想被祁进抢了先。 “那些不重要,我本意不是要这些。”祁进没想到自己随口扯的一句话让殷良慈记了这么久。 “你也真是的,都不提前跟我透露风声。”殷良慈遗憾叹道。 “只是提亲而已,又不是立时就要成亲拜堂了。”祁进憨笑,“所以你答应了我吗” “我早就答应你了!是你接二连三拒绝我!” 殷良慈愤愤,又腾地站起,“在观雪别苑,咱们睡过觉以后我就跟你提了,我说我要跟你私定终身!” “可你那时不要跟我私定终身!”殷良慈斗志昂扬跟祁进算起旧账。 “我那时年纪小嘛。”祁进幽幽开口,“当时跟你讲了我才十八,实际根本没十八呢。” 殷良慈皱眉:“我那时年纪也不大,我那时就认定你了。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认定你了。” 殷良慈越说越来劲,挪了一步坐到祁进边上。他挨着祁进坐下,将整个身体都贴到祁进身上,将人紧紧锁住才肯罢休。 “还有那次,在你的小茅屋。你问我下山后作何打算,我说我要先同你成亲。你不仅不答应,还跟我发了好大的火呢。” 祁进啧了一声,低声道:“我哪有跟你发火。” 祁进先是否认,继而想到当时确实是声音大了些,遂柔声跟殷良慈解释:“那时他们都要把你逼上绝路,我发火不是冲你的。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舍得骂你又怎么会跟你发火” 祁进眼睛眨了又眨,朝殷良慈讨好地笑着,问:“你直到今天还怪我吗哎呀,你年纪大,哥哥,你让让我呀,就别怪我了吧。” 殷良慈哪里经得住祁进这么说,心里酸酸甜甜,美得找不着北,他环着祁进的腰,揉了揉祁进肌肉紧密又温热的小腹,“我就是那么一说,没有怪你。行了,不提那些了。在中州置办的那些东西不要了,咱们就在关州成亲吧,我不想再等了。” 成婚一事,殷良慈急不可待。 “不行。我们两个不一样……”祁进犹豫着开口。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没有长辈在了,我自己就能给自己做主。你父母尚在,还有祖父义父他们,成亲不是小事,你要征得他们的同意。” 殷良慈方才被喜悦冲昏了头,直到此时,殷良慈才领悟祁进为何要如此郑重跟他提亲,并且格外强调了官职和头衔。 他不在乎的东西,祁进却在乎。 他视若珍宝的祁进,应是深思熟虑许久,才终于开口跟他提亲。 这意味着,直到此时此刻,祁进才终于认为自己配得上他了。 殷良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对着祁进的唇吻了又吻,满是怜惜地开口:“你怎么会这样想嗯” 殷良慈心里不是滋味,“顾虑这个、又担心那个……你不要、你不要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祁进:“我没有把自己放得低,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你于我而言,就是最最好的。”殷良慈吻了吻祁进的唇角,又使了些力气咬了一口。 祁进被咬得心里发痒,追着殷良慈的唇瓣亲了亲。 “银秤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你只用痛痛快快做你自己,就恰好是我梦寐以求的人。” -------------------- 在脑子里列纲的时候,感觉应该是挺欢乐的一章。 但是写出来还怪感人的。 雌鹰般的女人落泪。 写到这里有了实感,岁银的故事到尾声了,有一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感觉。 雌鹰般的女人再次落泪。 一路追连载过来的小宝们,发弹幕和评论的只有一小部分,现在到尾声了,冒个头吧,我们顺着网线见个面,然后就该说再见啦! 第107章 吉祥 邻近年关,兰琥家的孩子要满一岁了,孩子长得更像夜莺,性子也似夜莺般活泼。 夜莺偶尔抱着孩子过来将军府上串门,小娃娃还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 第127章 夜莺每每过来,就把孩子放到大帅的软塌上,自己去伙房张罗些好吃的。 小娃娃躺在软塌上,脸对着房梁,小拳头挥舞得起劲,精神得不得了,总要与殷良慈养的鹦鹉啊上大半天。 “啊!” “夫人吉祥!” “啊!” “夫人吉祥!” 祁进坐在软榻边照看小孩。殷良慈慵懒地将脑袋枕在祁进腿上,当人体栅栏,将小孩护在里侧。 祁进捏着殷良慈鼻尖:“你快些将你的鸟带出去,别将来冬生学不会喊爹娘,张嘴就是夫人吉祥。” 殷良慈轻笑:“这小丫头要真张嘴就是夫人吉祥,那就成神童了。” 说是这样说,殷良慈还是乖乖起身将鸟笼挪走。 殷良慈本来都忘了自己有这么只鹦鹉,怎料朔东的郡守太过殷勤,将他当初在朔东建行宫时用过的东西都尽数派人送到了中州。 其中就有这么个活物。 东西到大帅府时,殷良慈正好没在家,是祁进出来接手的。 祁进绕着马车转了三圈,思量哪些是能用的,哪些是可以直接丢掉的,冷不防被一声尖利的“夫人吉祥”吓了一跳。 祁进循着声音去找,翻出来一个裹着黑布的笼子。 祁进揭开黑布与鹦鹉对峙,鹦鹉又叫了一声,咬字清楚,就是夫人吉祥。 祁进哑然,心觉有趣。他指着虎头虎脑的小鸟儿问朔东的人:“它也是殷良慈的东西” 那人连声称是。 “我们大人说,这是大帅的爱宠,这一路上小的们可没渴着饿着它呢。” 祁进心道这只鹦鹉也是福大命大。 现在的天不冷不热,不然就算给吃给喝,保不准也得死在半路。 后来祁进试着教这只鹦鹉说些别的,但这只鹦鹉就是学不会,简直是一招吃遍天下。 祁进只得作罢。他问了好几次殷良慈当初怎么教会的,殷良慈说买来的时候就会说吉祥。 “我就是因为它会说吉祥才要了它。” 祁进追问:“那夫人呢” 殷良慈:“教了它总督,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夫人,也是碰运气吧。正好祝我夫人吉祥。” 殷良慈笑眼盈盈:“夫人吉祥啊!” 翌日,祁进和殷良慈起了个大早,去寺庙给兰冬生求平安符作生辰礼。 殷良慈顺手求了个签,展开一看是吉。 祁进凑过来问:“好的坏的” 殷良慈将签举高,故意不给祁进看,“你想做什么” 祁进扒着殷良慈衣袖,踮脚去够,“要是不好的我就给你烧掉。咱们不沾这些晦气东西。” “那要是好的呢”殷良慈抱住祁进的腰,将人扣在自己身前。 “那我就给你好好收起来。” 祁进被殷良慈紧紧按着,动弹不得,伸长脖子也看不见那签文写的什么。末了有些生气,瞪着殷良慈说,“殷多岁!谁让你长这么高的” 殷良慈将签文放到祁进掌心,“喏,收好了。” 祁进垂眸便见签文上头的“吉”。 殷良慈一字一句给祁进念:“无病无灾,苦尽甘来。” 祁进白了殷良慈一眼,“逗我很好玩是不是”说着便将签文平整折好揣进自己怀里,低声喃喃,“过年得记得来给这庙多贡些香火钱。” 两人在庙里吃素斋,正巧遇上薛宁和邵安。 薛宁不信神佛,他这趟是陪邵安来的。 邵安母亲年年都到这进香,今年身体欠佳,便让邵安来替她。邵安正好这段日子在中州,等开春他就要去关州了。 薛宁热络地打招呼,但殷良慈还是不太看得上邵安。 当初殷彻公主要将马良意许给邵安时,殷良慈就看不上。 那时候看不上也就罢了,毕竟邵安当时什么都不是,活脱脱就是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而今邵安都是有功勋的将军了,殷良慈还是看不上。 殷良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闹得祁进两头为难,逮着机会就给邵安说好话。 其实祁进觉得薛宁与邵安很是般配,一个开朗一个内敛,性子正好互补,就连名字都配——安宁、宁安,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祁进知道殷良慈在担心什么。 邵安是被一众豪门贵胄熏染着长大的,要是他对薛宁使心计,薛宁根本应付不了。虽然眼下看不出来邵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殷良慈还是不肯把邵安当做自己人。 祁进总是私下笑话殷良慈这是操的老父亲的心。殷良慈不以为意,“你是不知道薛宁有多傻。” 祁进:“傻人有傻福。” 殷良慈咬牙:“行,我看你就是被邵安收买了。” 殷良慈不满意归不满意,也不会当面拂薛宁的意,他只会暗中监察邵安,看邵安有哪些做的不好的都记在心里头。 祁进无奈,只得由着他。 这餐饭吃的严肃又活泼。 严肃在殷良慈和邵安,活泼在祁进和薛宁。 薛宁是个心大的,根本察觉不到殷良慈的心思,跟祁进有说有笑,吃得好不畅快,筷子都没放下来过。但邵安最会察言观色,早就知道殷良慈看他不顺眼,是以这顿饭吃得格外小心翼翼。 殷良慈心里暗暗摇头:不行,太挑食,不好养活。 薛宁吃罢一碗,砸了咂嘴,见邵安碗里还有一大半,猜邵安是吃不惯这些,便对邵安说不想吃就算了,“吃不下就给我吧。” 殷良慈眉头一挑,伸手就要拍桌,虽然薛宁不挑食,但也不能吃他邵安的剩菜剩饭啊! 啪地一声,殷良慈没拍上桌子,正正拍上了祁进的手心。 祁进时刻留意着殷良慈,是也抢在他拍桌前将自己的手垫在了下面。 但这一下还是很响,薛宁端碗的手都被惊的抖了一抖。 祁进边温和地笑,边用力攥紧指头,愣是将殷良慈平摊的手掰成了与他十指相扣。 “吃饭。”祁进压低声音对殷良慈道。 祁进拉着殷良慈的手放到桌下,依旧面带微笑跟对面的两人说,“吃啊,别管他。” 殷良慈闷声道:“银秤,你抓着我右手呢。” 殷良慈虽然左手也能用,但还是更乐意用右手,他是右撇子,当初练左手是为了拿剑,迫不得已才练的。 “啊,我抓着你右手呢。”祁进斜眼看了一下两人紧握的手,顿了顿才说,“要么你别吃了吧,不差这一两口的哈。” 殷良慈撇了撇嘴,听出祁进这是让他收敛着些。人家薛宁都不嫌弃,他还有什么可指指点点的。 薛宁端起邵安的碗,接着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对着殷良慈傻乐:“哎,殷多岁,你怎的招惹我们祁总督了,想不到哇,你也有今天。哎哎哎,多岁,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成天被总督大人撵去睡硬榻、半点挨不到软床啊” 殷良慈没好气道:“滚啊。” 四人从庙里出来,沿着主路下山,半道遇上算命的。这半仙是个瞎子,合着眼皮逮着了殷良慈,非要给他看。 殷良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将人打发了。但薛宁是个好事儿的,截了殷良慈的钱揣自己袖子里,眉飞色舞地催:“半仙怎么算要生辰八字还是什么” 半仙拉过殷良慈的手已经在看了,准确地说是摸。 “大人好福气啊,官运亨通,妻妾成群,多子嗣。” 祁进脸色有些发黑,薛宁倒是笑得前仰后合,说先生看得真准。 半仙话头一转,眉头紧锁,“就是财运不太通顺,说白了就是有些守不住财。要请符化解。” 祁进也将自己手伸过去,“劳烦大仙看看我的。” 半仙来者不拒,这次“看”得更快些,“大人您也好福气!虽比不得方才那位大人,但少说也有两三房,而且子嗣也兴旺。” 殷良慈锁住祁进的手腕,将祁进从这半仙手里拽了出来,阴阳怪气道:“先生看得真准。” 半仙兴致颇高:“就是啊,这位大人官运不太好,将来有一劫,要请符化解。” 众人都看出这半仙纯属招摇撞骗,名义是算命,其实是卖符。 薛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拉着半仙道:“大仙,你遇上麻烦了。这两位大人啊,是对头,事事都得比,今日你娶二房,我就立马娶三房,今日你生儿子,明日我就得生一闺女一儿子,你怎么能直接将他们的老底都给揭了呢” 殷良慈:“娶你个头!” 薛宁恍若没有听见,“大仙你给想个法子,我们总督大人也要妻妾成群唔、唔……” 薛宁话说到一半,叫邵安一把捂住,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邵安:“大帅,总督,这、我,唉。” 祁进摆手:“无妨无妨。” “大人,这符”大仙面带笑脸,手里拿着符殷切地等着。 祁进:“不必了。方才大仙不是说了么,他守不住财。功夫得下在平日,就从今日起学着守财吧。” 第128章 “大人,这符不贵的哇,一张符才一两银子!”半仙见祁进要走,慌不迭抢步追去,“两张一两!” 祁进:“分文也没有。大仙方才说我娶的妻室不如他,我还得存着钱作老婆本呢。” 祁进说罢绕开半仙,自顾自往山下去。 殷良慈松松拉着祁进手腕,刚走没两步就往下攥住了祁进的手。 半仙见自己的生意飞了,郁郁张开眼皮,这才看见前面那两人宽松衣摆之下紧扣的十指。他悔恨不已地拍了拍自己脑门,“该!” 下山之后,四人分别,约着明日在冬生的生辰宴上喝酒。 殷良慈和祁进坐马车来的,一上马车殷良慈就将祁进抱到自己腿上。 “方才那骗子给我算的一塌糊涂,你还伸手过去做什么” 祁进:“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都是他为了卖符胡说八道的东西。先把人给哄开心了,然后再说些不好的,趁机给出个解决的法子,破财消灾。” 祁进:“他有一句说对了。” 殷良慈:“哪句” 祁进嗤一笑,伸手点住殷良慈鼻尖,温声道:“守不住财。” 殷良慈:“我这叫该花的花。” “啧。本来兜里就没几个钱,还都买了烟花跟烈响,一晚上就全给造没了。” 祁进幽幽说道:“把石老板开心的,立时就要来中州开分铺,就开在你定西大帅府旁边。” 殷良慈舔了舔上唇,给自己开解:“也就、还行吧。烈响没放白炎,贵不到哪里去。叫大家都高兴高兴,划得来。” 祁进坐直身体,面对面盯着殷良慈,跟他开玩笑,一脸认真地问道:“给自己留几个钱娶妻” 马车颠簸,殷良慈扶上祁进的腰,顺着祁进的话道:“我夫人有钱,我夫人是大官,海上总督你知道么,定东的一把手。我夫人说,只要我嫁过去就好了。” 两人贴得紧密,祁进觉着有些硌,想挪一挪,不料腰还被殷良慈扣着,分毫动不了。 祁进伸手理了理殷良慈额角的碎发,漫不经心道:“你夫人若是知道你这么亲昵地抱着旁的,你就……” 祁进顿住声,他垂头看见殷良慈的手不是很老实,自己的腰带已经松了。 “我就”殷良慈嗓音低沉,步步逼近,“如何” “嗯。”祁进移了下身子,将碍事的长袍掀落到地,他手指灵活,更迅速地解开殷良慈的衣襟。 殷良慈吻上祁进面颊,“我夫人要如何惩戒我嗯” “兴许会娶了定西的大帅做正室。烈响知道么能将人炸得稀碎,定西大帅执掌烈响,等大帅过了门,就没你的好日子了。” 祁进的手松松搭在殷良慈肩上,双膝抵着马车上的软垫,居高临下看着殷良慈。 殷良慈:“我这等绝色,应是能与他争一争的。” “争”祁进食指挑起殷良慈下巴,“你有我还不够你夫人有了大帅,哪里还看得上你,你不如随我回家。” “开价多少低了我可不走。” “一个银秤。够么” 第108章 高攀(上) 兰冬生的周岁生辰宴上,大家饭毕围炉温酒,薛宁问殷良慈,打算何时成亲。 “你抓紧点啊,开春我就回关州了,年前赶紧把事儿都定下来。你现在定好日子知会郑鼎恣他们,他们也好早做安排,大家都惦记着来吃你俩的喜酒呢。” 殷良慈的意思是越早越好,但祁进不同意。 祁进接过薛宁话头道:“急什么,该有的都会有。” 薛宁眼观鼻鼻观心,一针见血道:“可是王府那边不妥” 见殷良慈沉默,薛宁便知自己说中了。 气氛转而有些凝重。 夜莺开口活络道:“这事都是商量着来的,王府规矩多,大帅又心急,一慢一快的,可不就冲撞上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多磨嘛。” 夜莺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的,将祁进都给逗乐了。 祁进弹了下殷良慈的指尖,低声道:“听见没,人家过来人都说呢,说咱们还没到桥头呢。” 殷良慈听见祁进轻声细语地哄他,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两人从关州回来后,去过一次陈王府。 殷衡不太同意两人的事,他介意祁进姓祁。 征东祁家的人,陈王怎么能不恨呢 当初殷良慈生死难说,可不就是征东祁家一手促成的。 殷衡总觉着祁进不可信,任凭殷良慈说什么都没用,就连胡雷来信为祁进说话,都劝不动殷衡。 饭桌上,殷衡只看了一眼祁进,转脸便问殷良慈,如今姜丞相何在。 新帝登基后,废了姜丞相,另立葛争明为相,殷衡不可能不知道姜丞相何在。 殷衡是故意当着祁进的面这么问的,因那姜烛算祁进半个亲戚。这是在明着敲打祁进,让祁进掂量掂量自己是何出身。 殷良慈强压着心里的不满,勉强应声道:“父亲,他跟姜丞相的关系远了去了,若是您非要说这些,那我们就告辞了。” “还有,李定北现下何在”殷衡不理会殷良慈的表态,仍是执意要问些殷良慈不愿听的。 李定北出身于名门,野心大又心术不正,早先使手段结果了权臣,又向祁进献媚讨好,妄图跟祁进和解,但就算祁进放他一马,殷良慈又怎会轻而易举把这页掀过去 殷良慈还记恨着李定北打东录避战溃逃一事,这事殷良慈能记他一辈子,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不等祁进伤愈归位,殷良慈就先一步上奏,将李定北彻底踢出了海上行伍的队列。 如今李定北也是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过殷良慈肯饶他一命已算开恩了。 在殷衡看来,祁进与姜烛李定北等是一类人,玩弄权力到最后都不得善终。 殷良慈面对父亲冷言冷语,愤而道:“李定北是李定北,祁进是祁进。李定北心术不正,临阵心虚当逃兵,祁进在前线可从未后退半步,他深入敌营斩杀双王,功劳比我大得多。我今日就把话放这了,将来再有大战,就算我心怯退缩了,祁进都不会退!” “你——” 殷衡竖眉欲发怒,但殷良慈气势汹汹,全然不给殷衡插嘴的时机,接续放狠话道,“父亲,我不会容忍任何人将祁进看低了去,祁进在定东是说一不二的大当家,在我府上亦是。今日过来王府,是祁进三番五次劝我回家看看,家我回了,您要是不认祁进,那这个家我以后就不回了!” 秦盼眼见着父子俩愈吵愈烈,赶紧招呼侍女过来布菜,“多岁,你父亲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秦盼说罢朝殷衡使了个眼色,“孩子们好不容易忙完正事回家,你非要在用饭的时候提那些公事做什么再不许多言了。” 祁进一直沉默着听殷良慈替他说话,他既理解殷良慈护他心疼他,也理解陈王的慎重以及对他的偏见。说白了,还是他们做小辈的办事不周全,没有提前知会长辈,这么多年过去,陈王夫妇从始至终都误以为两人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一时间难以改变也实属寻常。 祁进欣然接受了秦盼亲手给他盛的一碗汤,顺带安抚殷良慈道:“你不是说很想念这碗清炖鱼汤吗快些喝吧,别放凉了。” 殷良慈的气一下子就短了半截,他怒祁进之不争,又恼自己没把狠话撂在前头,让祁进把父亲对他的不满都亲耳听了去。 殷良慈这么想着,心里越发难受,他垂头小声跟祁进低语:“咱们走吧,回家,回咱们自己家。” 殷良慈虽是低语,但同在一桌吃饭,陈王夫妇又怎会听不见 秦盼嗔怪地望向自己的丈夫,用眼神指责他把殷良慈和祁进给气走,但事已至此,若是殷良慈执意要带着祁进走,她也没有立场拦。 秦盼心想,都怪她方才没能用帕子堵住丈夫的嘴巴。这么想着,秦盼眼睛渐渐泛红。 “吃过饭再走,我肚子空空,早就饿了。”祁进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我又没做亏心事,急着跑回家做什么呢” 殷良慈没接话,他直直看着祁进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祁进为他隐忍的证据。不待殷良慈找到,秦盼已经起身了,她越过侍女,精挑细选了一块鲜嫩多汁的烧羊排夹给祁进,“饿了就赶紧动筷,菜还没上齐呢,你放开了吃吧,难得来一趟,千万别受饿。” 祁进莞尔道谢,胳膊肘蹭了蹭殷良慈以作安抚。 一顿饭吃得十分别扭,要不是祁进早先抓着殷良慈的手,怕是殷良慈不等开席就能将饭桌给掀了。 饭毕,秦盼送二人离府。 祁进是个通透的,自己先行去了马车上,留殷良慈他们母子二人说话。 秦盼看着祁进的背影,叹了口气:“多岁,非他不可吗” 殷良慈不答,直接道:“我可以不带他过来,直接在关州将这亲给成了。背靠青山,脚踏草原,双副铠甲,一纸婚约。” 第129章 “你呀你……”秦盼蹙眉望着殷良慈,心道这事她儿殷良慈的确做得出。殷良慈生来就有倔脾气,且又是胡雷那个一根筋给带大的,简直是倔上加倔,无可救药。 “但是银秤不答应。” “不答应”秦盼心下微动,“为何不答应你呢” “银秤他说我父母尚在,没有越过父母私定终身的道理。” 秦盼的心并非石头,她早就知道祁家对那庶子不好,孩子若没了母亲庇佑,那是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去的。祁进这样没有人疼的孩子,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惹得秦盼揪心不已。 “银秤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祁宏现在下落不明,就算他找过来巴结银秤,银秤也断然不会再认他做父亲。银秤说他与我不同,他是人世间的浮萍,想去哪便去哪,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而我有家。” “母亲,我去打示平前,您说将示平打散了,便回家来。孩儿不孝,鬼门关走了一遭,让您跟父亲忧心了。我有家,我有外祖父,有义父,还有您和父亲,你们费尽心神将我从阎王爷那拽了回来,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 “我从碧婆山上下来,又多了个拽我的。” 殷良慈看着远处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时不时被风吹起,隐约可见祁进的衣摆。殷良慈猜,祁进此时虽在车上端坐等他,但祁进心里定然不甚平静。殷良慈知道,祁进在乎王府对他的看法,生怕王府上下不待见他。 殷良慈万分后悔,后悔今天带祁进回来吃这顿饭,连累祁进还要看他爹娘的脸色。 殷良慈吐出一口气,望着祁进所在的方向,缓缓道:“母亲,如今我右手不敏,银秤抓我时,要用上十二分的力我才能感受到他在。” “从银秤下山起,他便一直这般用劲拽着我。” “征东想杀我,他就做了征东的将帅。皇帝想杀我,他就做了海上的总督。刺台库乐想杀我,他就叛了国,只身去杀双王。” “母亲,银秤心正,还心慈。您一直问我,温太傅何以百般帮我,我那时不敢说,现在诸事既定,我便告诉您吧。因这温太傅看重我,觉着我是能为民而死的将帅。” “可是母亲,银秤十一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将帅。如果银秤投生到一个好人家,哪怕是一个没那么坏的人家,这国威大将军,银秤早就顺风顺水的当上了,他生来就是将帅之才。” “若银秤有家,念书识字就用不着看人脸色,练功也没必要偷偷摸摸,不至于招招狠厉却不设防,更不至于十八岁了连灵芝都不认识。” “若银秤有家,就犯不上躲到碧婆山的小茅屋里,天没亮就得爬起来干活,他勤勤恳恳在山林里头穿梭讨饭吃,但却成天饥一顿饱一顿的……” “若银秤有家,兴许我根本遇不着他。” “母亲,我与银秤,是我高攀。” 秦盼眼眶泛红,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带着哭腔开口:“你义父的信寄来后,我与你父亲想了许多。你义父说,祁进是个好孩子,与祁家人不同。你义父看人,向来是准的。多岁,母亲信祁进是个好孩子……” 殷良慈听到这里,忍不住打岔道:“义父怎么看是义父的事,义父的看法终究不是你们的。今天我带他过来,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他这个人好与不好,于我而言不甚重要,我也不想强迫你们接纳他的好与不好。你们只用知道我非他不可就成。母亲,我非他不可。” 第109章 高攀(下) 秦盼未曾料到殷良慈这般护着祁进,继而意识到自己对待祁进太过苛刻。且不说没有谁的性子是非黑即白的,这天底下的好人多了去了,她的孩子就往家带回来了这么一个祁进,她还论好论坏,像置办东西那般挑三拣四似的。 秦盼心里愧疚,遂不再多言,只道:“母亲知你着实喜欢祁进,但你得给我们一些日子接受。” 殷良慈点了点头,妥协道:“外头风大,您穿这么少,快些回去吧。” 秦盼紧紧拉住殷良慈的手,柔声商量道:“多岁,再稍等等。等爹娘想通了,心里再没有芥蒂了,就去接祁进上家来。” 殷良慈不知母亲这番是情真意切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他而说的场面话,便迟迟不应声,黑亮的眼眸正正望向母亲,以沉默来跟母亲对峙。 这一刻,身形高大的殷良慈跟幼时虎头虎脑的殷良慈缓缓重叠,幼年的殷良慈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许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再稍等等是什么东西,他不明白,也不接受。 知子莫若母,秦盼看着殷良慈那紧抿着唇的战斗姿态,不由得笑出来,抬手打了一下他,连声保证,“会去的,会去接你们回家。” “好。”这次殷良慈算是满意了,不再同母亲纠缠。 秦盼顿了顿又道:“你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我与你父亲二人,僻静得叫人心里发慌。多了个人是好事,尤其这人还是你喜欢的……照你所说,你最难的时候,有祁进陪着,娘庆幸你身边有这么个人与你共进退,庆幸你不是一个人苦苦煎熬。眼下苦日子过去了,自然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 “母亲……” 殷良慈眼中酸涩,近乎落泪之时听到秦盼柔声说道:“多岁,娘替你高兴。” 殷良慈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长年离家,本就愧对爹娘生养之恩,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又跟他们甩出个难题,逼着他们接受银秤。殷良慈也曾想过,母亲会因此而伤心难过,未曾想母亲会庆幸他在外征战这么多年,并非是一人苦苦支撑。 殷良慈倾身过去,轻轻抱住秦盼。 秦盼则像殷良慈儿时那般紧紧环住他,抬手想要拍拍殷良慈的脑袋,却发现已经够不到殷良慈的头顶,只能拍拍他的后背。 临别,秦盼又叫住殷良慈。 “多岁!” 秦盼三两步跨过台阶,扬声问:“多岁啊,那孩子平时爱吃什么” 殷良慈愣了愣,复又展露笑颜。 “他不挑剔,爱吃清甜的,浓油赤酱也吃得惯。不爱酸,除了话梅的酸,别的酸都不爱吃。” “好。”秦盼在心里默默记下,又想起什么,急忙开口问,“他应是小你两岁生辰是” “腊月廿八。”殷良慈缓声道,“与我只差一天呢。” “哟,那可快了。” “母亲,今年可得准备两份生辰礼了。” 殷良慈辞别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车,看见祁进仍是端坐着,眉眼平静地等着他。 不等殷良慈开口,祁进便抢先道:“我没事。” 祁进早在决心跟殷良慈厮守终生时就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也曾想过鸡飞狗跳的场景,如今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吃顿饭,已是此前不敢妄想的了。 祁进唯独担心殷良慈夹在中间为难。他拍了拍殷良慈的手掌,温声道:“他们记恨我是应该的。我毕竟是祁宏的儿子,他们看不上……” 祁进话说一半,就被殷良慈伸手挡住嘴。 “你是我选的,你是我要的。银秤,他们只会喜欢你,就想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殷良慈指腹贴着祁进的唇,他右手的指尖感受不到祁进的吻,但祁进确实在吻他。 温热的呼吸星星点点洒在他的指尖,丝丝缕缕都珍重。 殷良慈挪开手,侧头贴上祁进的唇。他将祁进抱到身前,继续加深这个吻。 吻着吻着舌尖舔到了一抹咸,再睁眼看见祁进脸上布着一道泪痕。 殷良慈伸手捧上祁进面颊,温声细语哄道:“我们银秤,今年要收到两份生辰礼了。一份是我送的,一份是我母亲送的。” 不止两份。 天历511年腊月廿八,又是个雪天,祁进收到了好几份生辰礼。 殷良慈给祁进新订了一把弓; 秦盼送了一对玉佩,一只给殷良慈,一只给祁进; 祁连打发耳谊送来话梅糖、话梅糕等等一众吃的; 孙二钱送他两只小狗崽子,一只听话老实,一只是人来疯; 马良意托葛争鸣送来两件上好的风领,有一件针脚干净漂亮,瞧着竟像是殷彻公主亲手做的,另一件稍显笨拙,估计是马良意做的,绣工没学到家; 夜莺亲手做了防寒护膝,上头绣着可爱憨厚的虎头; 还有一份来自关州,是胡雷送的软甲护心,一件给殷良慈,一件给祁进。给祁进的那件,考虑到祁进背上有旧伤,特意在腰背做了骨撑。 殷良慈带着祁进送他的玉扳指,抱着胳膊质问祁进最喜欢哪个。 祁进顿声想了半天,老老实实说这个没法比的。 殷良慈啧了一声,拿起弓和话梅糖,问:“喜欢这个还是这个” 祁进选了弓,殷良慈放下话梅糖,拿起风领,问:“喜欢哪个” 祁进还是选了弓,殷良慈又拿起护膝和玉佩,问:“哪个” 祁进失笑,拿过弓抱在怀里,另一手拍了拍殷良慈的脸颊,“你。” 第130章 “我最喜欢你,满意不满意”祁进看殷良慈无比受用,接着道,“我们多岁为我定做的弓,是最好的。” “哦当真”殷良慈手覆上祁进后腰,循循善诱道,“有多好” “好到今晚我就抱着他睡了。”祁进咯咯直笑,抱着弓就要往床上去。 殷良慈当了真,兜手要将祁进拦住。 祁进闪身避过,转了个圈又要往床上去,嘴里还不依不饶地道:“今夜抱着他,定然一夜好梦呢。” 祁进说的这个他,一直是殷良慈。但殷良慈却以为祁进说的它是这把弓,一下子变了脸,他有些不高兴地跟在祁进身后,絮絮叨叨地劝:“银秤,放下弓吧!” “银秤,床上哪有那么大地方!银秤!” “我就要,我喜欢!”祁进已经掀开了被子,转身挑眉道,“你奈我何” 殷良慈箭步上前,用双臂套牢祁进,玩味地道:“那今夜就别睡床了。外面正下雪呢,银秤。不如,我们去雪里试试……” “试什么”祁进明知故问,“我听不明白。” 殷良慈看透祁进在佯装糊涂,便扯出个勾人的笑来,混不吝道:“试试你在雪里软不软。你呢,试试我在雪里热不热。” “什么软的硬的,凉的热的,文绉绉的我听不明白。”祁进说着说着自己也乐出声儿来,咯咯笑道,“殷多岁,你说得太文雅,净欺负我小时候没上过学堂,听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 祁进话里话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其实已经对殷良慈上下其手了,他朝殷良慈摸来摸去,从脸蛋摸到屁股蛋,从后面摸到前面,堂而皇之地吃人豆腐,但神色却是纯洁无瑕。 殷良慈被祁进挑得脸红脖子粗,哼哼吐气,被逼得不得不撂下一句俗的:“银秤,我要你。” 祁进挑眉,看着殷良慈难耐的样子,噗嗤笑道:“哦,原来试试我,就是要我啊” “逗够没有”殷良慈环住祁进,不由分说亲了上去,把人亲得直痒痒。 祁进坚持没多久就没骨气地求饶,“唔——够了够了够了,放过我吧——唔唔,喘不过气了哈哈哈……我以后不逗你玩了,好不好放过我吧!” “不行。” “什么不行” 殷良慈放过祁进已经红润的唇瓣,依依不舍地舔舐着,“你逗就逗嘛,我乐意的。天底下只有你能逗我,我喜欢你这样跟我玩闹,特别喜欢。” 祁进轻轻咬着殷良慈的嘴巴,“行啊,我保证跟你闹。” 殷良慈将人抱起,啃了口祁进的脸颊算是回应,而后动情道:“我要试试你了。” 两人到底是没胡闹到雪里。一冷一热,身体要落下病的。 弓被殷良慈踹到了床榻下,祁进侧卧在他身前,长发散落在枕上,脖颈往下皆是细碎的吻痕。 祁进手伸向后头,握住了殷良慈的手腕,嗓音有些沙哑地道:“又来” 殷良慈附在祁进耳侧,轻声道:“银秤,方才打更,到廿九了。” 祁进艰难转过半边脸,两人鼻尖紧挨着。 祁进眼睫尚湿润,他朝殷良慈吹了口气,将殷良慈额前的碎发吹开,轻声耳语道:“我方才就祝你生辰快乐了,殷多岁。” “我想要你。今夜还不够。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各算各的。”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祁进转瞬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观雪别苑就听过了。 那夜恍然如昨夜,却已然过了这么多年。 祁进用手支起脑袋,细细审视着殷良慈,末了嘴角微扬。他曲起长腿道:“那你算吧。尽管算,我奉陪到底。” 后半夜风止了,雪来得不紧不慢,玩儿似的点缀在总督府寝室紧闭的窗纱上,皎洁月色映了满窗,乍看上去像浑然天成的白银饰物。 这夜,院中雪景极美,只是无人顾得上去欣赏。因赏雪不急在这一夜,不急在这一时一刻,日后年年岁岁,尽可披银共诉欢。 -------------------- 雪啊,来啊,再下大一些,给他们助助兴! 殷良慈:助兴可以,看就不要看了!(进行一个狠狠拉灯的大动作。) 第110章 良田 天历512年清明,殷良慈和祁进去了北州。 行至北关军大营时,殷良慈骑在马上,给祁进指,从这个山头,到那边山头,“对,就是那个山顶有庙的山头,这一片都是北关军的大营。” 北州现在只有几个常规驻地,零散分布在各郡县。 北关军大营已经推平了,昔日尘沙飞扬、气震山河的操练场,如今成了万亩良田,田里长着百姓的殷切期盼。 今晨春雨细微,润物无声。 等到秋天,这里该是金灿灿的一片。它们是来年餐桌上香气蒸腾的美味,不知战火为何物的小孩们,会被这片土地哺育长大。 除了拿起兵戈,他们会有很多选择,可以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 “这片田,叫北关田。”殷良慈跳下马,俯身用手捧起一把黑土,转身对祁进道,“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小王爷!” 南国公府上的人来迎他们了,殷良慈认出打头的是彭鸣,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见彭鸣躬身给祁进行了个大礼。 殷良慈:“几个意思” 殷良慈并不知道,他重伤失踪后祁进也跑去了护州,被彭鸣看见抽了一鞭,还关了好些日子。 彭鸣双手奉上鞭子,垂眸对祁进道:“臣,向总督请罪。” 殷良慈看向祁进,“他跟你请什么罪” 祁进搀起彭鸣,他不想再说往事,但殷良慈又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得开口道:“以前闹了些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彭卫长快些起来吧,我都不记得了。” 彭鸣:“小王爷,您在示平遇险那次,臣等赶去支援,中道遇到了祁总督,臣以为祁总督来者不善,对祁总督动了手,还将祁总督押回中州郊野,一直等找到了您才放的人。臣向小王爷、向祁总督请罪!” 殷良慈眸色愈发深沉,心想若不是彭鸣心实把此事讲出,祁进恐怕要瞒他一辈子。 “怎么动的手使的这个”殷良慈拿起长鞭末端,是蛇骨鞭,还穿插着倒刺,“你抽的哪里” “殷良慈。”祁进出声打断。 “背部。”彭鸣道。 殷良慈长出一口气,半天没说出来话。 这事他竟一点不知! “臣请罪!” “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敢的!”殷良慈脖颈爆出青筋,拉直了长鞭。 祁进一点一点将长鞭从殷良慈手中抽出,“隔得远,没伤到要害。” “你糊弄小孩呢这长鞭正是离得远了才能甩得开!这蛇尾巴尖能把石头给劈开!”殷良慈攥紧了拳,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时那情况,彭鸣也只是做分内的事。 祁进扯过殷良慈的手,将人攥紧,“你想怎样呢把彭卫长劈开么” 彭鸣直言:“小王爷,属下该死。” 祁进急急挡在彭鸣身前,开口提醒殷良慈:“彭卫长日夜兼程去救你,我谢他还来不及。征东将征西逼到绝境,彭卫长抽我一鞭子都算轻的。殷良慈,彭卫长一丁点没做错,他不必向你我请罪。” 殷良慈轻叹一声:“嗯,我明白。” “总督,我……”彭鸣见祁进这般说,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不打不相识。”祁进将长鞭收好,重又别回彭鸣腰间,“咱们快些回去吧,别让秦老将军久等。” 秦戒算到殷良慈他们今晨会到,老早就收拾齐整坐在正堂等着。 用人劝了好几次,让秦戒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秦戒偏是不吃,非等外孙来。 秦戒特意吩咐早上餐食准备得丰富些,“两个大小伙子呢,花样多些,量也多些,光春饼不够,再切几盘卤肉,下个手擀面。” 这边刚安排下吃食,突然想起这殷良慈是个爱在外头胡吃乱喝的主,连忙起身唤彭鸣,想让彭鸣出城将殷良慈直接带回来,不让殷良慈有机会乱吃。 布置饭桌的丫鬟铃儿甜甜一笑,开口道:“老爷,彭卫长天没亮就走啦!现在估摸着已经接到小王爷了呢。” 她话音没落,就听到外头一阵喧嚷,也是巧,说小王爷小王爷就到了。 南国公府上的人个个兴高采烈,老管家见殷良慈这次来,连个下人都没带,连声道小祖宗净胡闹。 “路上万一有事,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法使唤。” 殷良慈讪笑着道:“我能有什么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连自己都照看不了么。” 老管家作势轻打了殷良慈一下,“你再大能有多大,还不是个毛头小子!” 殷良慈被揍,连忙往祁进身后躲,边躲边道:“陈爷、陈爷,给我留点面子,我带着人回来呢。” 陈官家闻言停住,看了眼祁进,又看了眼殷良慈,然后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袖子,利利索索地躬身请祁进往里去。 第131章 “祁公子,舟车劳顿,累了吧。我家这小王爷,空有王爷的命,半点不讲王爷的排场,竟就这么带着您骑马过来了,一路累了吧,快些里面请!” 殷良慈颇是不服:“陈爷,我没有亏待的啊,这马可是我在关州寻到的,论品相可遇不可求,你看见那毛发没有,还有那骨架,漂亮!” 陈管家嗯嗯敷衍了过去,催殷良慈快些进去。 殷良慈刚带着祁进走出两步,又转身过来,得意地问:“标致不” 陈管家抚须一笑:“瞧把你乐的。” 秦戒对祁进的态度原先跟陈王无甚差别,后来听胡雷说了战局实况,对祁进也有所改观。 秦戒和胡雷都是惜才爱才的。 祁进除开姓祁,样样都出挑,再加上三军合编,光是祁进肯将征西的主力还回去这一条,就能看得出祁进的魄力。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殷良慈。 秦戒年纪上来以后,平时吃不了太多,这一桌子的饭菜都是专门做给殷良慈和祁进的。他捧着热茶,光是看着小辈吃就够了。 外头兴许是落了雨,两人的发稍都有些湿,秦戒招呼铃儿拿几条布巾来,末了又说,“把睁儿和瞰儿以前的旧衣裳拿出来,给他们换上。春寒料峭的,说受凉就受凉了,还是将外衣一并换了吧。” 秦戒将卤肉往祁进面前推了推,“吃你的。好吃吧,多吃。你跟多岁啊,都太瘦了,这么大的个子,别的不说,一天起码得吃两斤黄牛肉。” 说话间,铃儿已经抱着衣服进来了。她将衣服搁在长榻上,摆好,起身对殷良慈和祁进道:“小王爷、祁公子,我家少爷的衣服都经常洗熨,这两件是他们平日里常穿的,估摸着你们两个穿也合身的。” 殷良慈出声道谢。 祁进抬头看去,正对上铃儿笑盈盈的眉眼,不知怎地,瞧着竟有些熟悉。 然而不待祁进细看,铃儿便朝他们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吃过饭,雨彻底停了。 秦戒领着殷良慈去给秦睁和秦瞰上香,见祁进不动,催道:“你也来,让良慈的舅舅们看看你。” 殷良慈拉过祁进的手,“走啊银秤,舅舅们等着你呢。” 秦戒用衣袖擦了擦秦睁和秦瞰的牌位,兴致颇好地道:“睁儿,瞰儿,定西和定东的大帅一起来看你们了。” “瞧瞧吧,瞧瞧他们是谁!” “哈哈,一个是咱家的多岁,另一个也是咱家的,叫银秤。咱们家,一直没出过哪个惯使大刀的,银秤给这空缺填上了。” “银秤啊,你的大刀叫什么来着” “开山刀。” “开山刀,开山刀!好哇!够威风!睁儿,瞰儿,就是这把开山刀,开出了这新山河!”秦戒拍着祁进的肩,将新点的香塞进祁进手里。 祁进跟殷良慈一起敬了香,跪下磕了几个头才又起身。 秦戒:“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北关军的大营了吧。好看吗” “好看。”祁进和殷良慈点头。 “我北关大营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长在我北关的粮食,也是顶好的粮食!今后,北关就是你们的北关,是你们定东、定西、定中的北关,北关是根,它一直在这,不管是点名点将,还是春播秋收。开江山易,守江山难,往后,时时刻刻,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不管走到哪里,活出个人样来。” 两人难得来一次北州,额外多住了几天才返程回去。 两人来的时候一身轻装,只带了一点儿中州的特产意思意思。 回去的时候老管家打点了一马车的货物,让他们一并带回去。 虽然中州那什么都不缺,但好歹是秦戒的心意,殷良慈并未拒绝,全都带上了。 临走前夜,祁进突然问服侍他们用饭的铃儿今年多大,老家在哪。 殷良慈也不管长辈还在一边用饭,将自己筷子一撂,端坐正色道:“你打听这个干嘛呢” 方才祁进多看了铃儿好几眼,殷良慈正醋得起泡泡。 “你有没有觉得铃儿长得像一个人” 殷良慈压根没留意过铃儿的长相,听祁进这么说,抬头向铃儿望去。 殷良慈将铃儿看得脸上通红一片,慌不迭要逃。 秦戒这才出声道:“像谁铃儿很小就到了这,无父无母,人贩子倒了好几手,早就寻不到老家在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估计才三四岁吧,老陈也一直想替她找找家里人,可惜无从下手。” “铃儿哪儿也不去,铃儿就待在府上伺候老爷。” 殷良慈仔细端详了片刻,觉着铃儿的眉眼确实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对不上究竟是谁。他听见铃儿表态,便接口道:“说得也是,沦落到了人贩子手里的,想必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如今铃儿在南国公府上不愁吃穿,还寻什么老家万一老家那净是歹人,转手就要将铃儿送出门子换聘礼呢,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我是看她有些像孙二钱。你觉得呢”祁进看向殷良慈,“尤其是眼窝和鼻子。” 经祁进这么一点拨,殷良慈也觉出两人的相像来,“铃儿,你可曾有过哥哥你放宽心,尽管说,银秤不是要将你送进虎口。” 祁进附声:“孙二钱十三四岁到我家,今年二十六七。铃儿如今十六七,要是三四岁到的国公府,那两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流散到外面的。” “孙二钱当时已经十岁了,肯定记事了,他要是有妹妹怎么会不找”殷良慈有些不解。 “应该是找了的。”祁进缓声说道,“那时候闹饥荒,好些孩子都叫人给吃了。孙二钱估计是看到尸骨,死心了。” 祁进说罢又问铃儿:“铃儿,你一直便叫作铃儿吗” 秦戒开腔道:“铃儿是到府上以后叫开的。她那时候受了惊吓,都不会说话呢。你陈爷见她可怜,把她当孙女养了。唉,这饥荒是从南边闹起来的,说是一个小孩换不了三斗米,三斗米啊!” 殷良慈抿唇,他想起当年一出城门便踢到的尸骸,那可真真是民不聊生。 殷良慈不由自主感慨道:“这孙二钱也是不容易,和孙元宝一人一狗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估计是把孙元宝当成他的妹妹了。” “元……宝”铃儿喃喃道,她搁下手里的托盘,“你说元宝” -------------------- 秦戒和胡雷慕强石锤! 无奖竞猜铃儿之前叫什么名字 第111章 保佑 南州,孙氏医馆后院。 “师父,我回来了!” “二钱,又寻回来了什么好药材” 孙二钱卸下背筐,将药材一味味归纳好,这次进山收获一般,好药草真是可遇不可求。 “差不多就这些了。师父,这些天医馆怎么样” 孙敏童坐到摇椅上,眯着眼道:“清闲。哎,你放下筐就要出去么” “是啊,您不是说清闲嘛,我趁清闲去把元宝接回来。” “啧。回回进山都把你的宝贝狗送走,将军府上的伙食就是比我这医馆强是吧。”孙敏童揶揄道,“我看你就是找个由头过去蹭饭。” 孙须童正好出来,听见孙敏童这般说,抬起拐棍戳了他一下,“这么眼红你也去啊,大帅还会把你轰出来” 孙敏童撇嘴:“谁稀罕。” “师父,师伯,那我去了” 孙须童:“去吧去吧,柜台上你师父分好了药,别忘了捎上!” “好嘞。”孙敏童一直惦记着大帅右臂的旧伤,内用外敷一个不落,照这么养下去,殷良慈不好都对不起这孙氏医馆。 元宝年纪上来了,走不动山路,每每进山孙二钱都给它送到中州去,不管是殷良慈的宅子还是祁进的宅子,都够大,够元宝撒欢的。 这些天总督府的葡萄架正结第一茬果,孙二钱想也不想直奔总督府。 果然,两人在这。 孙二钱到府上时太阳快要落山,彩霞满天,祁进和殷良慈就坐在葡萄藤下对弈。 元宝将大脑袋搁在凉席上,祁进一手执棋,一手揉着元宝的脑袋。 元宝眯着眼舒服得直打呼,连孙二钱来了都懒得动。倒是两只小狗崽子兴冲冲朝孙二钱奔来。这两只小狗正在换毛期,瞅着有些好笑,但被养得胖乎乎的,倒也喜人可爱。 祁进看孙二钱来了,得意洋洋跟殷良慈说道:“我说对了吧,孙二钱哪里会等到明天再来。” 祁进扭身问孙二钱:“饿了没先摘些葡萄吃,锅上在蒸肉呢,就快熟了。” 殷良慈指了指冰碗,“想吃凉的这有现成的。” 祁进:“昨天北州来人送瓜,送瓜的大哥将铃儿的信也一并捎来了。喏,我想着你今晚指定来,就随身带着呢。” 祁进从怀里摸出信,交到孙二钱手里。 殷良慈嘀咕道:“我说呢,今天抱你时总觉得什么在响,原来是信。” 孙二钱拿手在自己裤腿上摸了摸,确定手是干净的,这才接过铃儿的信。 第132章 四月份,祁进他们从北州回来,直奔南州孙氏医馆。 祁进跳下马车,呼呼喝喝从外头跑进屋,连声问孙二钱在不在。祁进这副样子,把孙二钱吓得以为殷良慈这家伙又受伤了,慌不迭迎出来,却见祁进拉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殷良慈在后头跟着,“银秤你慢些!当心摔了!” 行,殷良慈没事,孙二钱这才放下心来。他转而去打量那个少女,那少女也正正看着他。 “这位是” “她是元宝!” 祁进和孙二钱同时出声,祁进嗓音压过了孙二钱。孙二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祁进方才说的什么——她是元宝! 元宝竟没死吗 那年闹饥荒,母亲饿死了,父亲跑到另一个城,将孩子卖了换粮食,但最后还是饿死了。 他年纪大,卖不出去,眼睁睁看着父亲咽气,然后收拾了衣服去找妹妹。 但是他找不到。 饥荒蔓延开来,到处都在死人,原先买了妹妹的人家已经将妹妹转手另卖了出去。至于卖到哪了,他们根本不在意。 孙二钱的线索断了,只能再往北走。 听说北边没有饥荒,妹妹在北边的可能性大些。 但是饥荒蔓延的速度比他要快,北边不仅闹了饥荒,还有人食人! 他们不敢吃有名有姓的人,也拿不住青壮,专寻流浪的小孩。 孙二钱心下发毛,只希望妹妹在别人家没有被丢出来。 直到他在一堆白骨边看见妹妹的袄夹,那袄里填的是干草和碎布头,胸前用黄线绣了个拳头大的金元宝,母亲绣的,因他妹妹叫元宝。 孙二钱瘫坐在白骨边,对父亲的恨达到了顶。孙二钱想将这堆骨头埋了,但骨头不全,拼不出个人形。 “你凭什么饿死了我娘!你凭什么拿我妹妹换吃的!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孙二钱嘶吼着发泄,涕泗横流,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不多时就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孙二钱再醒来见到几个人围着他,其中一人拿着把刀,要杀不杀的样子,见他突然睁眼,吓得往后一个猛跳。 “老大,要不算了,就吃这条狗吧。” 孙二钱抢走了狗,飞也似的跑出来,后面是提刀杀他的怪物。孙二钱奔跑的时候撞到了许多人,但没有一个肯上前拦下那些怪物,他们都是怪物。 孙二钱奔至一棵大树下,再也跑不动,手脚蜷缩在一起等着自己死期的到来。 死期没有来。 大树旁边有一户人家,里面的人开了门,于是他又有了个家。 祁进不仅给了他个家,还替他寻到了妹妹。 “元宝”孙二钱试探着开口,铃儿登时落下两行泪来。 铃儿一只手被祁进拉着,便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孙二钱的食指。 她呜呜哭着,边哭边跺脚,就跟当初被亲生父亲卖掉时那样,满腹委屈说不出,只会歇斯底里地哭,只会死死攥着哥哥的手指头。 那时她急得直跺脚,但是没有用。 她的力气太小,他们轻而易举就将她哥哥的手指抠了出来。 她跳着要哥哥抱,但哥哥也不抱她,哄她说去新家有白饭吃。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流落到北州的。当初母亲为她做的衣裳被人抢了去穿,她还大哭了一场,因此挨了打,手脚并用爬去找哥哥。 哥哥没找到,再睁眼就是北州了。 冥冥之中像是有娘亲保佑,让他们兄妹逃过劫难。 兄妹相认后,在南州的孙氏医馆一起生活了月余。 孙二钱知道铃儿在北州过得不错,也放下心来。铃儿见孙二钱学得本事,也不再牵挂,又回了北州。是孙二钱送铃儿回去的,带了很多上好的补药去答谢陈管家的养育之恩。 如今兄妹俩时不时互通书信,祁进家竟成了两人的专属驿站。 孙二钱读了两遍信,才又收起。 铃儿识字不多,勉强能写些常用字,写家信也足够了。信里都是些小事,但这些却是孙二钱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祁进看孙二钱读完了信,出声问孙二钱这趟进山有何收获。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不想却问出一记闷雷。 “银秤,我路过一个村子。村里有人请我看诊,我去了。” 祁进:“哦是谁这般好运,能碰上孙家的小神医” “银秤,是祁宏。” 殷良慈坐直了身子,看向祁进。 孙二钱:“他快死了。心肝肺都不好。连姐姐去年就知道这事,祁宏去找了她,连姐姐给了他钱,但也只是给了钱。” “姜荷改嫁了,如今不知在何处。祁还死在牢里。祁追躲债,被打死了。没有人管他,他现在住在老仆家里。就是那老仆请的我,她说自己是祁小公子的奶娘。” “是杏儿姐。”祁进喃喃道。 祁进面色阴沉,低声自语:“杏儿姐管他做什么。” “银秤,我没有治他。”孙二钱缓缓开口,“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他死得更痛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风却暖热依旧。 祁进坐在葡萄藤下,陷入了沉默。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垂着眼眸,看不清是何种神色,殷良慈不动声色环住祁进,用温热的身躯予以支撑。 祁进察觉殷良慈隐隐的担心,拍拍他手臂,而后回应孙二钱:“容我想想。” 夜里,祁进久久睡不着,殷良慈伸手拢住祁进的长发,轻轻给他按摩头部的穴位。 “银秤,拿不定主意就不要逼自己了。无论如何,他快死了。祁连没有跟你说起他,也是不想你碰这些。” “殷良慈,我想去一趟知州。” 祁进睁开眼,侧身躺进殷良慈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北关军大营如今成了庄稼地,我想看看知州现在是什么样子。” 知州对于祁进的意义,非比寻常。 殷良慈并不想让祁进再去知州,但又实在找不出理由不让他去。 邯城之战,是祁宏割在祁进身上的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几乎没有愈合的可能性,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祁进——你父亲选择让你去死。 殷良慈深吸口气,坦言道:“我不想让你过去。” 祁进仰头望着殷良慈,跟他商量:“我去看看。多岁,我得去。我早就该去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小祁进。他长大了,有了知己爱人,不会再被抛弃,不会等不到后援。 祁进环着殷良慈的腰,拍了拍殷良慈,“多岁,不用担心我,我已经不怕了。那场梦魇,魇不住我了。我当年守城坦坦荡荡,无愧于心,如今再回去,也是坦坦荡荡的。” “好。”殷良慈最后还是点头了,这是祁进的决定,他自然会答应,“银秤,让我陪你去。” -------------------- 尊敬的审核大人,本文架空背景,不涉及违规内容,求放过 第112章 及时 两人从东州入的知州,走的是当初百姓后撤的路线。 这日天朗气清,街上人潮涌动,往来商贩用乡音叫卖,时不时有尖叫着追逐打闹的小孩从祁进和殷良慈身侧跑过。 那年撤退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 祁进并不知道后方百姓是如何撤去东州的,他站在主路上闭目想象,想象自己回到了那日,放任自己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包围。 他看到了险些跟父母走散的嗷嗷大哭的孩子、背着婴孩和家当的女子、挑着扁担的青壮还有筐子里装的鸡鸭和逃难的粮食、掉光了牙的蹒跚的老人。 战后,这些人应该会回来的吧。 知州是他们的家。 祁进走走停停,静静地看了一整天。 到傍晚时分,两人到了知州的东城门,也就是邯城的城门,当年祁进所守的关卡。 祁进学着殷良慈给他介绍北关大营的样子,给他指:“从这儿,到那儿,这么老长,原先都是土墙。” 祁进说完咬了口手里热腾腾的炸糖糕,边嚼边说,“现在没了。” 现在是做生意的小贩,炸糖糕就是在这买的。 天要黑了,小贩一个个的都预备收摊。祁进手里的这个炸糕就是最后一个,摊主说给他做的格外大些,包的糖也多。 殷良慈凝神望去,心道幸亏是土墙,要是石墙,祁进怕是要命绝于此。 “喏,咬到糖了。”祁进将吃的递到殷良慈嘴边。 殷良慈就着祁进的手咬了一口,“很甜,还有芝麻。” 收好摊的小贩插话:“我炸的糖糕,是邯城最好的!你们不是邯城的吧,穿得这么好,中州的来走亲戚” 不等祁进点头,小贩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放下小推车,朝祁进他们走来。“我方才听见你们说,这里原先是土墙,这的土墙没了得有十多年了,你们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你们老家是邯城的” 祁进:“不是,我以前在这驻扎过。今日正巧路过此地。” 第133章 小贩上下打量祁进,“你这么年轻,在这,驻扎过什么时候” 祁进:“不怎么年轻了,就是看上去显小。” “你不会是景秀十年来知州平叛的征东军吧” 小贩看祁进不答,知道自己说中了,喜不自胜道,“巧了!我老爹也是征东的!邯城之战,我老爹就守在这土墙上,后来土墙塌了,他人被埋住,是援军给挖出来的。” 小贩着实热情,说着就要请祁进去他家,祁进好不容易推拒掉。 小贩又问祁进可认识余大头,“余大头,我爹,都叫他大头。” 祁进并无印象,只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楚。 “我爹去年没啦,要是他还在,今日遇上你们,高低要跟你碰一杯。”小贩有些遗憾地道,“如今没有征东了,你还在军部做事吗还在做的吧,我看着你就像是有出息的,已经做到中州去了吧。” “谈不上,就是讨口饭吃。”祁进指向殷良慈,“他有出息,在中州军部当差。”祁进开始胡诌。 小贩闻言格外高看了殷良慈一眼。 殷良慈:“我瞧着你年纪也不大,怎地对邯城之战这般熟悉” “老父亲成天念叨,想不熟悉也难。我父亲是知州人,当时来知州的行伍里,就没几个是土生土长的知州人,所以没几个愿意豁出命去守邯城。我老爹说,本以为会遭屠城,没想到啊,征东的主帅下令,力保百姓撤到后方。” 祁进:“撤晚了。” “哪里晚老弟,打仗啊,只要人没死,就是及时。” 祁进:“我应该比你要大。” “啧。你属什么的” 祁进没搭腔,拱手告辞。殷良慈却忍不住多问了句:“你可知这征东主帅而今何在” “我自然知道,他现在是征东的一把手!厉害得很呢!天下谁不知道定东的一把手是国威大将军祁进,却鲜少有人将国威大将军跟邯城之战的主帅联系到一处,我看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 “他们都觉着邯城没守住是国威大将军的一个污点,我看不见得。邯城没守住,但老百姓守住了啊!” “多少将帅,守到最后守了个空城,人死光了要一座空城做什么积攒些个虚头巴脑的功名么。况且国威大将军并未弃城,就算是根本不抗打的土墙,将军也战到了最后。” “我老爹说,城墙塌下来的时候,将军比他伤得还重,我爹废了一条腿,好险捡回一条命,也不知将军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才又一步一步当上这国威大将军。” 祁进从未想过寻常百姓是这般看他的,一时间有些怔愣。 殷良慈的手一直支在祁进背后,祁进反手握住殷良慈的手,摩挲着殷良慈手心的薄茧才渐渐平复下了心绪。 殷良慈开口对小贩道:“等我今后见了国威大将军,定将你这番话尽数传达给他。” 小贩哈哈一笑:“大人净拿咱们说笑。且不说您能不能见着国威大将军,就算将来真的见了,又怎能拿这种闲言碎语叨扰国威大将军,不妥不妥。” 祁进:“说得有道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颠来倒去地说,没什么意思。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几个炸糖糕。” 小贩来了劲头:“你要爱吃,我再烧上油给你炸几个,东西都是现成的。” 殷良慈:“不必了,多谢。糖吃多了坏牙。” 小贩鼻孔出气,啧了一声。 祁进:“哎,下次吧,下次到邯城,我还来找你买炸糕。” “行!小的一直在这,大人可得来!”小贩推起小车,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祁进拿起吃剩的小食,又咬了一口。 殷良慈长臂揽过祁进肩膀,带他去寻酒楼用饭,故意语带责备地道:“要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真让他再给炸一筐子,光吃零嘴不吃饭了” 祁进吃光了最后一口,“今晚吃什么” “知州的酱鸭不错,想吃清爽些的话,试试素锦锅” “殷良慈。” “嗯” “你很及时。”祁进牵过殷良慈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夏夜的月光里,影子交叠缠绵。 “你总说我们遇见的太迟,有没有可能,我们本会再迟些才能遇到。” “你来碧婆山那天,如果留不住没有拿我的柴火烧洗澡水,我也不会好奇到站那等你一天。如果我没有在观雪别苑的槐树下歇脚、就算我歇了,哪怕我歇上一天一夜呢,如果夜莺姐没有开门收山货,我也不会进去山庄里,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殷良慈咂舌,“听你说的,你我有今天,就跟当年邯城之战一般,也是险象环生啊。” 祁进轻笑:“留不住说我们两个本无姻缘,能有机会在碧婆山上一见倾心,全靠她烧的那锅洗澡水。” 殷良慈捏着祁进手指,从大拇指捏到小拇指,又捏回来,一脸不屑道:“她说了不算。” 两人没有在外头逗留太久,走了一趟便回去了。 回去后不久,孙二钱便同他们报信,称祁宏死了。 孙二钱给他开了几副药,但病入膏肓,药石难医,没撑多久就不行了。 孙二钱原本是拒绝救他的,殷良慈跟他说是祁进的意思。 殷良慈:“祁进说你们行医的,见死不救是一大忌,他不想你因为他坏了行医的规矩。遇不上也还罢了,既然遇上了,就把祁宏当做寻常病人治吧。” 孙二钱这才百般不情愿地去了。 祁宏的丧事是耳府办的,一切从简。 祁连对祁宏也无甚感情,她儿时想念书,祁宏抱着小儿子祁还逗他说话,看都没看祁连一眼,只说“一个丫头。” 一个丫头,还想读书。 一个丫头,无甚用处,嫁出去就算是外人了。 是也祁宏对唯一的女儿祁连并不上心。甚至为了面子,要让祁连嫁给一个死人! 后来祁进出府行孝道,祁连以死抗争,拒绝嫁到余府。 祁宏怕祁连将吴清溪自杀这等家丑尽数抖落出去,只得跟余家退了婚。 退婚之后不久,祁宏就将祁连打发出门。新寻的女婿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穷小子,余家这才不说别的,两家和好如初,此事就此掀过。 祁连永远记得退婚后祁宏看她的眼神—— 一个丫头,一个敢跟他唱反调的丫头。 那一刻祁连便知,她不是她自己,而是祁宏的所有物。 祁宏有今日,全身他的报应。他不能指望从女儿身上讨得任何,毕竟他从未给予过女儿任何。 祁连为祁宏选了口纸片棺,草席一卷,荒地一埋,诅咒他不得转生为人。 杏儿姐全程陪着。末了问祁连,要不要给祁进去封信。 “不用。总督府在准备喜事呢,不给他凭空添晦气。” 杏儿姐一直在乡下住着,只知道而今祁进有出息了,还没有上门拜访,并不知道是什么喜事。但杏儿姐活了半辈子,不用问也猜得到,八成是要娶新妇了。 杏儿姐笑出两个酒窝,问:“咱家小公子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呐” “不不不,”耳谦拉住杏儿姐的手,抢先开口,“婆婆,我小舅娶的可不是姑娘家!” “啊那是”杏儿姐吃了一惊,“那是个拖家带口的”杏儿姐想起大公子一家,那时候祁进娶了兄嫂,惹来众人苛责唾弃,杏儿姐心中犯堵,闭门不出好些时日。 “是个好高的大将军!”殷良慈教耳谦耍红缨枪,耳谦崇拜得不得了。 祁连:“杏儿姐,那人是定西大帅,殷良慈。” 杏儿姐登时变了脸,“谁定西的、谁” 耳谦:“殷良慈啊!定西的武镇大将军!” “这可如何使得定西不就是征西吗这殷良慈以前还拘过咱们小公子,都、都叫他折磨得没个人形了!”杏儿姐心有余悸,“咱们小公子哪里遭得住啊!” 耳谊见杏儿姐难以接受,帮着她拍了拍背捋顺气。 “婆婆别急,那都是假的,故意那般做出来给外人看的,其实大帅待小舅很好。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都紧着小舅呢。” 杏儿姐听耳谊这般说,心下稍安,但还是想亲眼去瞧瞧。她犹犹豫豫开口问祁连:“夫人,老奴想去总督府上看看,不知道合不合适呢” “有什么不合适的,银秤见了你必然欣喜,他可是你亲手抱大的。让耳谊与你一同过去吧。还有,杏儿姐,你早就没有了奴籍,到了银秤跟前,莫要自称为奴,叫银秤听见了,会难受的。” “母亲,我也想去!”耳谦高举双手,“母亲,让我跟阿姐一起去吧!我是男子汉,我保护她们!” 话音未落,耳诺插嘴道:“母亲,哥哥姐姐总是去小舅家,我最乖,我去的次数最少。” 祁连轻笑:“你有话直说。” 耳诺:“我也想去。” 最后杏儿姐一拖三,“浩浩荡荡”去到了总督府。 -------------------- 第134章 留不住:我咋个说的不算是我,大早上的一趟一趟搬空了祁进的柴!是我,让祁进去破冰!是我,让祁进去画山神像!还是我!把姻缘线往你俩身上打了个死结!殷良慈你不要不识好歹! 第113章 家人(上) 祁进不在家,府上的人说是去忙公事了,晚些就回来。 耳家的孩子习以为常,耳谦放下行李,带着耳诺去逗狗玩了。耳谊则摆出一副稳重的大家闺秀模样,陪杏儿姐在偏厅坐着喝茶。 杏儿姐有些拘谨,坐了没一会就起身想找些活干,耳谊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了。 耳谊将剥好的橘子塞到杏儿姐手里:“婆婆吃个橘子吧,今年的橘子好甜。” 杏儿姐接过橘子,还是心神不定:“小小姐啊,这征西、哦不,这定西大帅,脾性如何会不会暗中使坏,欺负咱们公子啊” 耳谊正欲开口替殷良慈解释一二,突然听到正厅来了人,不多时就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一老一小立时止声,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为什么造船的铁板都能运丢” “谁丢的谁给老子滚去找!” “什么你还敢犟嘴什么叫找不回来找不来就给我自掏腰包补!补不齐就卖房卖地,卖完还不够就去赊,跑到总督府上诉苦有什么用显得你功劳可大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竟给老子丢人……” 杏儿姐听出不是祁进的声音,有些疑惑地看向耳谊。 耳谊轻声解释道:“是定西大帅在训人呢。” “怎么定西大帅还管海上造船的事” “他俩一家的啊,谁管不都一样么。”耳谊见惯不怪,“这些人也是运气好,撞上了大帅,大帅骂归骂,到最后肯定帮他们补裤裆。要是我小舅可没那么好说话了,东西找不回来的话,恐怕直接把他们丢海里喂鱼了。” 果不其然,殷良慈狠狠骂过,本已经将他们打发走了。临走又将人叫住,说会跟定西定中那边打个招呼,帮着去找偷铁板的贼。 “下不为例啊!” “大帅,您看能不能那个,呃,能不能先瞒着总督……” “滚蛋!” 什么东西碎了,听声音像是茶盏。 那些人一溜烟散去,正厅重又安静下来。 用人出来打扫被大帅摔碎了的茶盏,“大帅,耳府的小姐公子来了,大小姐在偏厅喝茶,两个小的在后院玩呢。” 殷良慈应道:“嗯,晚上多做些好菜,叫人上外头多买些糕点果子来,小家伙们爱吃。” “大帅,还来了个老太太,说是总督大人的奶娘。” “哦人呢” “在偏厅,耳家大小姐陪着呢。” 殷良慈起身,正要去问候,门槛还没跨过去呢,就见祁进回家了。 祁进冷着张俊脸正往这边疾步走来,身上还穿着官服来不及换下。 殷良慈嬉皮笑脸唤了声银秤。 祁进三两步走到近前,伸手揪住殷良慈衣襟,压着怒意道:“殷多岁,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交代一下” 耳谊和杏儿姐从偏厅探出头,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出来。 今日气氛不太对劲,祁进好像有些生气。 殷良慈就势抱住祁进的腰,“外甥女还有外甥都来玩了。”说着亲了下祁进鼻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祁进扳住殷良慈下巴,不给他接着亲下去,“你想好再说。” “呃,不是什么大事,运去赤州的铁板恐怕得耽搁几天,我催过他们了。” “铁板”祁进声量骤起:“还有铁板” 殷良慈心道坏了,原来银秤问的不是铁板。 祁进厉声道:“铁板怎么了” 殷良慈老实交代:“丢了。” 祁进倒抽了口气,又问:“商船偷运外族人,定东监管疏忽大意,竟然才觉出不对,差点混进叫他们混进大瑒境内。这事儿你知道么” 殷良慈摇头:“这我可真不知道。别气了,明儿我就把他们拎过来,一个一个罚,谁都逃不了。” “你最好是!”祁进收了手,将脑袋搁到殷良慈肩窝闭目歇息,这天着实给他累得不轻。 祁进怒火渐渐平复,出声问殷良慈:“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驻地没什么大事,给兰琥交代完我就回来了。”殷良慈按着祁进后腰,有些心疼地道,“你也是的,孟含笑不是跟着你呢,有什么事就放手让他们做,你就一个人,哪能事事亲力亲为” “我事事亲力亲为他们还能把铁板给弄丢,要真什么都不管,我的船怕是就成个空架子了。你胳膊肘往外拐,竟还帮他们瞒着我,真是要气死我了。” “这不是怕你生气嘛,气大伤身。” 祁进皱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糟烂事殷良慈,我不高兴了!” 殷良慈不敢接腔,将话题引向别处,“银秤,你小时候的奶娘来了。” “杏儿姐”祁进腾一下直起身,“在哪” “小舅,这儿呢!” 耳谊倚在偏厅的门上,冲祁进招手,杏儿姐就站在她身后。 这天杏儿姐拉着祁进说了好些话,明里暗里都在确认祁进是自愿跟殷良慈在一起的,没有受过委屈。 殷良慈虽是脸皮厚,但被银秤的奶娘这么反复地敲打,面上也挂不太住,小声喊了一声银秤,想让银秤多给他美言几句。谁料银秤注意力不在他这儿,还以为他听得不耐烦了,随意扯了个由头让他挪屁股离开,别耗在这儿。 殷良慈不乐意了,直接放话:“银秤,我不高兴了。” 此话一出,杏儿姐和祁进皆停住,转而望向殷良慈。 “你怎么了”祁进问,不太能摸得着头脑,“怎么不高兴了刚不是还好好的” “我对你好不好” 祁进懵懵的,直言道:“好啊。” “外头说我欺负你,说我们关系不好,假不假” “假啊。” 殷良慈冲祁进使了个眼色,难得扭扭捏捏地开口:“你别看着我说,你看着杏儿姐说,说我对你好,真心对你好,从未欺负过你,你是自己打定主意跟我的,也是你主动跟我提的亲。” 祁进听到最后,忍不住嗤嗤笑出声。 “我说了你就高兴了” 殷良慈听出祁进在逗他,便也不再非缠着祁进表态,“我去看看孩子们在干什么,你跟杏儿姐好好说吧。”方才想说的话,殷良慈都又扭捏又直爽地说过了,杏儿姐难得过来,殷良慈很有眼色,不再打扰,起身离开。 殷良慈前脚刚走,祁进就反应过来殷良慈这家伙半装半真的,把他们俩的事儿都同杏儿姐交代过了。 祁进暗暗反思,今日也不怪殷良慈心里藏不住事,他应该早早向杏儿姐说明实情的,“杏儿姐,你别信外头的传言,当不得真。殷良慈这人真心待我,我对他中意得很,是我非要同他长相厮守的。” “好,只要他真心待你就好。”杏儿姐感慨万千,“当初哪里想得到,小公子能有今天,真好。” 祁进想留杏儿姐在府上住,杏儿姐却不肯,说是在乡野小舍住惯了,“知道小公子过得好就够了。夫人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小公子今后平平安安,万事顺意。”杏儿姐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祁进手忙脚乱摸出帕子给杏儿姐擦。 “我早该去看你的,这些天忙着公事,没腾出空。幸好你跟着耳谊来了,我知道你过得好,也能放心。今后闲了要常来我这,陪我说说话。” “那是自然的。我喂了好些鸡呢,这次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等我下回来给你带些鸡蛋鹅蛋,大的双黄蛋。”杏儿姐拍拍祁进的脸,“你要多吃些,你娘亲才能放心。” “说起我娘,前不久我还梦见过她。她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祁进想起前些时候养伤,似梦非梦间见了母亲一面。 “是了是了,过世的人不能轻易开口说话,你娘这般是怕对你不好。夫人一直在天上保佑着你呢。” “真的有这种说法吗”祁进笑了笑问。 “当然。你娘舍不得走远,她看着你呢,你若是过得不好,她也跟着你难过。”杏儿姐揉着祁进的手心,“所以你得吃好睡好,不要那么累。” “好。”祁进乖巧应下。 中秋时,陈王夫妇来了中州,没有去定西大帅府,而是去了定东总督府。 两人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驭马的小厮,来之前也没有跟殷良慈通过气。人进府时,祁进还在灶房埋头做饭。 秦盼对着殷良慈兜头就是一掌,“你就等着吃啊” “不是,我没有!”殷良慈挨下一掌,他揉着脑袋,失笑道,“银秤今天兴致好,非得自己做菜,不让我帮忙。” 殷衡白了殷良慈一眼:“好吃懒做。” 殷良慈吃瘪,气生生地去找祁进。 祁进正在专心烧肉。殷良慈见鱼还没处理完,拿起刀准备卸鳞片,祁进急急叫住他:“放下我的鱼!我待会要改花刀的!” 第135章 “好好,我不动。”殷良慈嘴上说着不动,手上飞快地刮起了鳞,“银秤,今晚得再添俩菜。” “为什么你饿了” “我爹娘来了。” “他们来我这”祁进有些讶异,“怎么都没提前说” “银秤,我觉得就是今天了。”殷良慈转身看着祁进,郑重其事道。 “我娘说会来接你回家,他们这是来接你了。爹娘接孩子,还需要提前说么。” 祁进拿着锅铲,愣在原地:“你是说……” 殷良慈点头,兴高采烈道:“他们同意我们两个的事了!我们可以成亲了!” 第114章 家人(下) 殷良慈情不自禁地亲了亲祁进,恨不得立刻令人置办成亲的诸多琐事。 “竟这么快”祁进脸上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哪里快我都要急死了!”殷良慈扑过去抱住祁进晃来晃去,忍不住低声埋怨,“他们好慢!好慢好慢啊——” 祁进手里还抓着锅铲,没法回抱殷良慈,就用下巴在殷良慈肩窝蹭了蹭,“别晃别晃,我要散掉了。你且放开我吧,我赶紧去换身衣服。” “怎么了你紧张”殷良慈笑嘻嘻地问。 祁进不好意思直言紧张,只略带嫌弃地开口:“你那爪子刚才碰了鱼,现在又抱我,我浑身都沾上鱼腥味了,这怎么见得了人。” “哎呀,不要紧的,咱们腥到一处去了,谁也甭嫌谁。”殷良慈混不害臊半点儿没松手,依然搂得紧紧的。 殷良慈的怀抱柔软且温暖,祁进眷恋地将脑袋埋入殷良慈身前,随着殷良慈的呼吸一起一伏。 “不过我确实有些……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祁进斟酌着措辞,“陈王和王妃他们当真是来接我的,不是来撵我的” “撵你”殷良慈怎也料不到祁进竟会这样想,他收紧了手臂,呵道,“你想什么呢!不许胡说!” 祁进腰身骤紧,被勒得浅浅抽了一息,还没顾上接话,就听殷良慈在那吱哇乱叫,脱口而出道:“哎,总不能是你后悔跟我提亲了吧你可是亲口跟我提的亲,虽没有人证,但天地日月共鉴,我已经算是你房中的人了,你不准反悔!” 祁进被吵得脑中嗡鸣声一片,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应。 悔婚这事,他可是从未想过,殷良慈根本是无中生有、横空扣了他一顶黑锅! 殷良慈没有耐心多等,手臂用力将祁进整个抱起,嘴巴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在敌营那会儿,你还坐在我腰胯上口口声声说要做你夫君的主,转眼你就不想认账了是吗都这个关头了,你要是敢悔婚,我饶不了你!赶紧撒手,还拿着锅铲干嘛,亲都不结了,做什么饭不做了!日子没发过了” 祁进双脚悬空,瞥见屋外的用人纷纷低下了头。 “聒噪!”祁进低吼了一句,把殷良慈吼得缩了缩脖子,“你脾气这么大是要干什么放我下来!哎,你、你怎么这么大力气!” 殷良慈托着祁进的腿,将人抱得更高,而后向外走去。 祁进不曾当着府上诸多用人的面跟殷良慈如胶似漆。 要是平日里,也便由着殷良慈胡闹,但今日不同往日,陈王夫妇还在府上呢!若是他挂在殷良慈身上被陈王夫妇瞧见,那还得了! “殷良慈你、你可别胡来!把我放下!”祁进压着声音喝道。 殷良慈堪堪在门口停下步子,他颠了颠祁进,质问:“你还要不要跟我成亲” “要的。”祁进毫不犹豫。 “真要假要”殷良慈仰头,亲了亲祁进的下巴尖。 “真要。”祁进拿下巴尖将殷良慈的嘴巴顶了回去,“赶紧回屋,别杵在门口问东问西了。” “不后悔”殷良慈抬脚勾住门,稍一用力将门关严。 祁进松了口气,继而抬手锤了殷良慈一拳,脸上带着愠怒道:“我后悔什么我不后悔。我几时同你说我后悔提亲了下聘的宝剑不早被你锁箱子里去了!”那把剑送到殷良慈手里,可算是天天不落闲,谁上家里来,殷良慈都得拿出来舞几下,明里暗里跟人显摆。 “那为何要避讳当着别人的面跟我亲热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么”殷良慈借此机会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我不习惯。”祁进气呼呼答。 “那关上门可以亲了吗以未婚夫的身份,或者以夫君的身份。”殷良慈体贴地仰起头,将俊生生的脸蛋送到祁进唇畔。 啵的一声,殷良慈得偿所愿,脸上新添了个湿漉漉的唇印。 浅浅一吻作罢,不论是撩拨的人还是被撩拨的人,都是心头一热。 “不够。”殷良慈贪求更多,“再多亲几口。” 祁进捧起殷良慈的脸,端端正正地从眉心亲到唇瓣。 殷良慈炽热的舌已然等候许久,灵巧地攻入祁进唇缝,索取更多柔软甜蜜。 等祁进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抵到了墙角。 “你——” 祁进动了动腿,试图拒绝殷良慈,但他冷不丁挨到殷良慈,发现这人已然箭在弦上。 “这里不行么小声一些,外头听不见的。”殷良慈蹭了蹭祁进的脖颈,温声讨要甜头。 “唔,那别太久。”祁进望了眼灶台,灶上还炖着肉,即将迈入大火收汁的关头。 不多时,祁进被熬出一头的汗。他方才双腿被殷良慈扛在腰间,待到下地,只觉地面软如云彩。 “银秤,乖,你靠在墙上别往下滑,坚持一下,我很快擦干净。” “我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祁进做贼心虚般朝窗外扫了几眼,隔着窗纸,什么也瞧不见。 “抬脚。”殷良慈拍了拍祁进尚在抽搐的小腿肚子。 祁进这才低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鞋袜全掉光了。 “你去,快把肉端下来。不能再炖了,要烧干了。”祁进蹬上鞋袜,勉力站好。 殷良慈忍不住笑道:“你一心几用呢” 祁进凶巴巴回道:“我这锅肉要是糊底了,跟你没完。” 殷良慈将炖肉的小锅放到一旁,又回身三两下把祁进的衣衫重新穿好,“剩下的菜让他们进来做吧,咱们回去换身衣服再去见我爹娘。” 殷良慈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祁进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今日要去见你爹娘……我这浑身皱皱巴巴的,傻子也晓得我在这里干了什么!” 殷良慈帮着祁进拽了拽卷边了的衣襟,幽幽道:“知道便知道了,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 “怎么又说回来了”祁进脸上还带着情动时的红晕,他被纠缠不休的殷良慈弄得心火旺盛,不由得抬高嗓门说,“我方才都好声好气跟你说了——我不后悔跟你提亲,这个亲我结定了!” 殷良慈心里喜极,但嘴上还不放过祁进:“那要是我爹娘不答应呢你待如何” 祁进皱眉,看透殷良慈是故意这样说,遂洒脱道:“那不结了。” 殷良慈不满,贴到近前将祁进扛到肩上:“你怎么没个定性呢!” 殷良慈这次不再试探,一脚踢开门,当着一众用人的面,就这么大摇大摆将祁进扛了出去。 祁进本就腿软无力挣扎,索性撂挑子不干:“不结了!让陈王妃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去吧。” 殷良慈脚步不停,嘻嘻笑道:“我偏偏就赖上你了,督主大人。” 祁进不依不饶,反问:“那要是你爹娘不答应呢” 殷良慈没有说话。 一片沉默,祁进觉察到殷良慈似乎有气。 祁进拍了拍殷良慈肩膀,幽幽出声问:“你把我扛哪儿去” 殷良慈托着祁进朝上颠了颠,不容置疑道:“那带你回去换身官服。” 祁进不解:“换身干净的不就成了,换什么官服好端端又不上朝,换那个干什么” 殷良慈正色道:“你不是担心我爹娘他们不答应么这里可是你督主大人的府邸,要是他们敢对你不敬不从,你就把他们从你府上撵出去。” 言罢,殷良慈结结实实挨了祁进一拳。 殷良慈挨打以后并不消停,絮絮叨叨教导祁进:“他们不答应,你好歹争取争取呀!我都不用你强娶,你一个眼神儿给我,我就能连夜收拾包袱上门当你夫君,日后定然对你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横竖都跟你一条心。” 祁进喘着粗气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良慈横着脖子不听解释:“我非要当你是这个意思。你要是再这样妄自菲薄,我还要直接闹到我爹娘面前。” 祁进嘟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闹来闹去。” “我们家的小孩就是这样的,你学着点。”殷良慈混不吝道。 祁进没应声,殷良慈故意将人往上颠了颠。 祁进被颠得歪歪斜斜,生怕头着地摔下来,慌不迭搂住殷良慈的脖子,皱眉训道:“你要抱就好好抱!” 第136章 “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不要装聋作哑,我跟你说话你要答应我。我让你在家里学着当小孩,你就要学着撒泼打滚。” 祁进歪头想了想,轻声道:“那总是有乖巧的小孩呀。” 殷良慈自然而然接上:“没人疼的小孩才乖巧懂事,你又不是没人疼了。” 说话间,殷良慈已经将人抱回卧房。他弯腰放下祁进,留恋地吻了吻祁进的唇,“银秤,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最后一遍——” “你是我选的,你是我要的。银秤,他们只会爱你。” “好好,我听到了。”祁进揉了揉自己屁股,刚才殷良慈抱他的时候抓的太用力,现在那块地方麻麻的。 “你不能只听到,你得放在心上。” “好好好,我放在心上呢。” -------------------- 秦盼:银秤宝宝,跟妈妈回家! 第115章 桥头(上) “快些快些!他们要拜堂啦!” “哎呀,别挤我,我要看不到啦!” “哪有拜堂,新人还没来呢!” “你怎么这么多话梅糖,分我一些。” “我不!这是我的糖!是我在小茅屋那要来的,你想吃就再去,我才不给你呢!” “小气!” 小孩子最爱凑热闹,山里鲜少有喜事,就算不知道新人是谁,他们一个个的也都兴奋得不得了。 小家伙们疯跑着争完糖,又开始争谁是大瑒最厉害的将军。 “殷良慈最厉害!武镇大将军最厉害,武镇大将军执掌烈响,全大瑒就他独一个!” “烈响不就是更大的琉璃火瓶嘛,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呀。要我说,大船更厉害!你们谁见过船” 山里的孩子,谁也没有见过,全靠听来的。听来的东西往往赋加了更多的想象和期许,也更为迷人有趣。 他们正说得火热,突然有个不认识的女人加入进来,郑重其事表态:“要我说,还是殷将军的夫君厉害些。” “武镇大将军有夫人你胡说,我才不信。”小孩吸了吸鼻涕,一脸不屑道。 “我也不信!”另一个推崇大船胜过烈响的小毛头抱着胳膊,挑眉问眼前这位面生的女人,“你说,武镇大将军的夫人是谁” 女人毫不犹豫道:“是海上总督,祁进。” 小孩捧场:“哇!祁进!” 小孩不解:“为什么是祁进” 女人咯咯乐道:“什么为什么你是问为什么海上总督比武镇大将军厉害还是问为什么武镇大将军的夫君是祁进” “呃——”小孩沉思。 另一个小孩抢声道:“都有都有!” “那当然是因为武镇大将军的夫君是祁进,所以祁进比较厉害啦!” 俩小孩闻言对视一眼,木木开口:“听不懂。” 女人揉了揉小孩的小脏脸,叹道:“笨啊!武镇大将军和海上总督是一家的,海上总督是一家之主,那当然是一家之主比较厉害呀。” 推崇大船更厉害的小孩脸蛋上仍是写满困惑:“可他们怎么会是一家的他们又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 “你真笨!”爱抢话的小孩解释道,“成了亲就是一家的了,你爹娘就是成了亲以后才成了一家的。但是他们怎么会成亲呢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哈哈哈哈!”女人笑弯了腰,“原来你们这些小屁孩急头白脸争了半天,都不知道讨来的是谁的喜糖!你们吃的就是殷良慈和祁进的喜糖呀!”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 “殷良慈和祁进为什么会成亲” “你说今日成亲的是殷良慈和祁进” 他们对视一眼,又道: “住在观雪别苑的是定西大帅武镇大将军” “住在观雪别苑的是定东总督国威大将军” “石翠烟!你蹲地上做什么”司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跟小孩说什么有的没的过来帮忙,看你带来的烟火要怎么摆。” 石翠烟正说到兴头上,推了司越一把,“你先别说话。” “你……”司越哑然。 石翠烟盯着俩小孩,和颜悦色地问:“那你们以为观雪别苑住的谁呀” “爹娘不跟我们说,只说是山下来的,不可妄议。”小孩顿了顿,放低声音问,“你说的话,当真那你有没有见过海上总督使大刀砍人的样子” 石翠烟:“我当然见过,海上总督还不是总督的时候,我就见过他训兵了。那还是在关州,征西的新兵营。” 小孩并不信石翠烟说的。他们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道:“你吹牛,你若真的见过,自然不敢乱说总督的闲话。竟敢口出狂言,说什么海上总督是定西大帅的夫君,也不怕总督的开山刀将你一劈两半!” “嘿!你们——”石翠烟欲再说几句将他们说服,但被等候不及的司越拦腰拖走。 小孩们没有见过殷良慈和祁进,关于他们两人的一切,都是从山下说书人那里听来的。现下轻易不肯将观雪别苑住的人跟大有来头的两位将军挂钩,更是不肯相信这两位将军今日就要在此山中喜结连理。 他们看石翠烟被司越拉走,兴致丝毫不减,接着热火朝天地争论定西和定东哪个更厉害,谁也不服谁。 “你们几个,不要吵!要吵去别处吵去,别在这跟小鸡似的叽叽歪歪惹人烦!” 小孩们抬头,正看见山神庙的守庙人拿手指着他们。他们尖叫一嗓子,慌不迭跑开,跑出几步还不忘转身冲留不住做了个大鬼脸。 小孩们认识留不住,平日里没少在留不住这里吃瘪。 留不住是碧婆山的霸王,山里长大的孩子都是叫她欺负大的。 留不住撵走小孩,站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仰脸看了看天色,感慨道:“要下雪了呢。” 留不住刚要收回视线,却见不远处站了个白发似雪的老翁。 这么些年,留不住依然是二十岁的模样,她将手拢到嘴边,对那老翁喊话:“傻站着干嘛呢帮忙贴喜字啊!别跟我这倚老卖老啊!跟你山神奶奶比起来,你还是个傻不愣登的毛头小子呢!” “温少书,谢过山神。” 隔着忙碌的人群,温少书朝留不住作了作揖。 留不住走过去,乐呵呵开口:“小事儿,不值一提。” 温少书:“庙中的神像已经塑好。山神可是要走了” 留不住:“你也说了,神像塑好了。神像就是我,我走去何处只要山在这,我就在这。” 温少书不吃这一套:“天下既定,你就是要走了。” 山河飘摇山神显,国泰民安塑山神。 留不住:“你啊,你们啊,最好再也见不到宇未岩我。” “温少书啊,你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我看着你长成、下山、辅佐皇帝,总觉得你缺了点什么。温少书,你没有私心,这对天下是一大幸事,对你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人生苦短,你得匀出些日子给自己。” 温少书幽幽出声:“山神不也没有匀么。” “我是山神啊,神是没有凡心的。” “没有凡心,为什么总是想着成全人的凡心” 留不住乐乐呵呵直言不讳:“我吃香火的,不成全他们,我就饿死啦!” 温少书欲要再说什么,留不住却拍了拍他肩,示意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转瞬就没了影儿。 果真是哪里都留不住。 温少书没有回身去看,怕泄露出自己的一丝私心。 山神庙太小,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不管熟不熟,都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等着新人来。 马良意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凑热闹,葛争明在后头跟着,一会儿劝,“祖宗你少喝几杯吧!”一会儿训,“怎能直呼人家名姓,不得无礼。” 马良意被训也不恼,站那乖巧听着,等葛争明训完她,才适时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凑过去,放低了声音道:“哥哥,我也想在山里成亲,多有意思,景色也美。” 葛争明闻言心头一软,再说不出教训的话,半是无奈半是笑地回应:“你就光想着有意思,人家在山里有宅子,你有么” 马良意嘿嘿笑了几声,“咱们置办不了这么气派的,置办个小点的也可以嘛。实在不行就求求我家银秤哥哥,让银秤哥哥把观雪别苑借给我们成亲呀!我们也去山神庙里拜天地!” “你啊你,你还正儿八经算计起来了。”葛争明捏捏马良意的鼻尖,“用不着借你家银秤哥哥的,我以后会给你置办一处像样的宅子,少不了你的。” “哥哥哥哥,”马良意黏着葛争明撒娇,“哥哥你也太喜欢我了吧。” “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吊我身上。” 葛争明话是这么说,但也没下手把马良宇未岩意从自己身前拉开,倒是马良意自己抱够了撒开手,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就跑去了别处寻乐子。 马良意挤到薛宁和邵安中间,眉飞色舞道:“行啊,你俩。是不是那年在周国就看上眼了” 第137章 薛宁:“不是。” 邵安:“是啊。” 两人同时应道。 薛宁听到邵安说了跟他不一样的答案,很是意外,腾地抬头看向邵安。 马良意转脸追问薛宁:“子敬哥哥,那你是何时相中予禾哥哥的” 薛宁挠了挠鼻尖,嘀咕道:“哎,这殷多岁怎么回事,还不来。” “子敬哥哥,你就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我求你了子敬哥哥。”马良意抱着薛宁胳膊撒娇,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说我就去问予禾哥哥了啊。” 邵安慌不迭道:“别问我,我可不知道。” “子敬哥哥听到没有,予禾哥哥他也想知道哇。”马良意还欲再说,却被葛争眀架着胳膊架走了。 葛争明赔着笑脸道:“多有得罪了,薛将军邵将军。方才一个没看住,叫她偷喝了两杯酒。” 马良意不服,甩开葛争明,气势汹汹道:“你说什么呢我多岁哥哥大喜的日子,我怎么会喝醉我没有醉,我这是高兴!我,高兴!哎,叶飞叶飞呢我们红发小美人儿呢啊,在那呢!小耳朵也在呢。” 马良意甩开葛争明,摇摇晃晃跑去找叶飞了。 叶飞正跟耳谊说话,三个人一齐喝的酒,就马良意不胜酒力,沾了一点就头重脚轻,飘飘若仙。 葛争明跟薛宁邵安行了个礼,赶紧去扶马良意。 葛争明环顾四周,没见到彻公主带的人。他心想,幸好彻公主在正厅陪陈王夫妇等候新人,马良意现下这副样子要是叫彻公主看见,回去定要挨罚。 待马良意葛争明他们走了,邵安冷不丁出声道:“说的是啊。” “是什么”薛宁有些紧张,他怕邵安跟他掰扯方才马良意问的问题。 薛宁心里热热痒痒,禁不住抱怨邵安喜欢的也忒早了些,显得自己有些木讷。 自周国一别,再到海上重逢,这段时日里他可是一点没挂念过邵安,只记得乞巧那日在街上随手买的酥糖很好吃。 薛宁是在海上跟邵安朝夕共处以后,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心意。 那时邵安重伤,他日日抽空去瞧,初时邵安对他很是欢迎,后来却开口不让他再来。理由是他已经挨过了半只脚迈上黄泉路的最为战战兢兢的日子,薛将军今后就不必分神日日操心他的生死了。 对此薛宁自然是不答应。但邵安却逼着薛宁给出非来不可的理由。 紧要关头,薛宁涨红着脸,将殷良慈拉了出来,称祁进受伤以后,殷良慈日日夜夜看护,寸步不离呢。 邵安不动声色,吐了句:“大帅跟祁总督是什么关系岂是你与我能比得起的” 薛宁挠挠鼻子挠挠嘴巴,瓮声瓮气道:“我尚未娶妻,你跟马良意的亲事也黄了。你跟我、我们两个怎么就比不得殷良慈和祁进了现下你是将军,我也是将军,我们再般配不过了。” 此言一出,轮到邵安脸红。 至此,两人的情谊便也说透,自海上重逢后相伴至今。 但薛宁和邵安两人一向只说将来,不谈过往,今日受马良意的点拨,方回过神来暗暗思量究竟是何时动的心。 邵安也想知道薛宁是何时倾心于他,但邵安对薛宁再了解不过,此人迟钝木讷远超常人,不会那么早开窍。邵安从薛宁的那句“是什么”里,听出些许慌乱,便决心先放他一马,待到将来再同邵安慢慢计较。 “我是说,新人怎么还不来。你方才不是等急了吗”邵安展颜一笑,顺着薛宁的话呢喃,“大帅和总督怎么回事啊,叫我们等了这么久。” “这两个,什么规矩都不管,什么都不让大家插手,原本应该是在中州成亲的,大冷天的他俩非得跑到山上,也不知陈王他们怎么就答应了,跟着一起上了山。在山上成亲也就算了,放着那么气派的山庄不用,要在这芝麻大点的山神庙拜堂,眼看着要下雪了,这院子里连个遮雪的帘子都没有……” 薛宁自顾自喋喋不休,邵安就安静听着,末了才道:“若是我们,你会怎么选是关州或者朔东的府邸,还是赤州的船上” 薛宁止住话音,看向邵安。 赤州的船上,两人再相逢,邵安浑身是血,薛宁却将邵安一眼认了出来。 邵安养了很久的伤,薛宁经常过去跟他闲聊。 后来伤好了,薛宁找不到理由过去,邵安却日日主动登上薛宁的巡航船。 没有原由,只是想跟薛宁站在一处。 “在船上。”薛宁答道。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我相中你也是在船上。” 邵安心尖一热,随即展露笑颜。 “薛将军,好久不见。” 薛宁和邵安含情脉脉对望,不多时被人打断,说话的是尼祥。 尼祥朝薛宁和邵安行了个礼,起身又多看了眼邵安,道:“看来薛将军喜事将近啊,尼祥先道一声恭喜了。” “多谢。”薛宁笑着回礼,“好久不见你,你如今在何处都做些什么呢” 尼祥释然一笑:“四海为家,逍遥快活。” “甚好。可曾去过关州我们关州啊,天蓝草阔,四季分明,你可千万得去看看呐。” “行,吃完这顿喜酒我就去。”尼祥看着满目的红喜字,颇是感慨,“我还以为吃这顿喜酒须得等个三五载呢,没想到这般快。” 薛宁:“快” 尼祥:“我本想着王府会插手呢,豪门贵胄,嫁娶哪是容易的。” 薛宁:“再难还能难到哪里去三军都叫他们两口子撮合成一家了,还能成不了亲” 正说着,听到有人在喊:“谁去催催大帅啊怎么还不来!” -------------------- 宾客:燥候 第116章 桥头(下) 邵安闻声看去,薛宁听出是郑鼎恣,勾唇乐道:“喏,这儿明明还有个比我更心急的。” “催什么催!”留不住不满道,“大帅成亲你成亲总督成亲你成亲总督和大帅不急,你急什么大嘴巴子闭起来!” “说得好!”叶飞抱着胳膊跟留不住一块儿大声蛐蛐儿,“真想不通,这么没耐性的人怎么会是定西的神箭手。” 郑鼎恣见叶飞跟山里刚认识的小丫头一条心,登时不满,嘿了一声,欲要回嘴,但见叶飞得意洋洋冲他皱了皱鼻子,便也作罢。 郑鼎恣心道:犯不上因为几句玩笑话跟小姑娘们吵来吵去,罢了罢了,先退一步。 兰琥抱起奶呼呼的小女儿冬生,也跟着打趣道:“别急呀鼎恣,过来再喝一杯!这可是上好的桂花酿!” 夜莺挽着兰琥的手臂附声道:“郑大人就别担心啦!大帅和总督心中有数,不会误了吉时的。” 孙二钱蹲在一边,贴着老狗孙元宝热乎乎的身子,低声叹:“那可不一定。” 这世间多的是不一定的事。 就好比孙元宝不一定能捡到孙二钱,孙二钱不一定能跟妹妹重逢。 再好比祁进不一定是将门庶子,殷良慈也不一定是王府的小王爷。 但万事自有定数,无论如何绕不过去。 就好比该落雪时就会落雪,注定要遇见的人不论如何总会遇见,或早或晚而已。早些也好,晚些也罢,只要能相遇,便到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殷良慈和祁进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一念情起,一往而深。 时令已到,碧婆山下雪了。 雪花晶莹清透,悠悠扬扬落到大红喜服上。 祁进坐在观雪别苑门前的老槐树下,抬起袖子数雪花。一朵,两朵,五朵,十朵……落得早的雪花渐渐融化,但永远有下一朵在喜服上绽开。 万籁俱静,唯有观雪别苑的大门发出厚重的吱呀声,有人跨出门来,穿着与祁进那身相近的大红喜服。 祁进闻声站起,随手拍拍自己身上的雪,朗声问他的心上人:“可收山货” 殷良慈眼含笑意,大步走到祁进近前,摊出手掌心问道:“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瞧吧!” 祁进原地转了个圈,最后站定,笑嘻嘻地朝殷良慈张开手臂,“瞧瞧看不看得上” 这姿势像是在讨要拥抱,是也祁进话音未落,殷良慈就上前抱住了祁进。 用金线制的两套大红喜服贴在一处,周围皆是银装素裹,他们眼中唯有彼此。 殷良慈轻语道:“这么大个宝贝儿,真舍得给我” 祁进将脸埋在殷良慈身前,黑发上那支红玛瑙银簪像是晶莹的露珠般一颤一颤,“过时不候啊,多岁。” “银秤,恰逢良辰。” 殷良慈俯身吻了吻祁进的前额,坦言道:“我可终于算是得到了你,彻彻底底得到了。” 祁进听罢笑道:“原来拜天地在小王爷心里的分量这样重。我还以为当初我说我喜欢你,就算是把我彻彻底底交给你了呢。” 殷良慈听见祁进这么说,心里自然是甜如蜜,他轻轻咬了一口祁进的鼻尖,撒娇般哼了声,而后纠正道:“不是拜天地的分量重,是你的分量重,所以半点不能敷衍将就。不拜天地就没人见证,没人见证就会有人总惦记你,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第138章 祁进不太懂得殷良慈那看似头头是道的大道理,有一说一道:“哪儿来的他们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那还得了”殷良慈恨声道。 “真有啊谁惦记我”祁进拧眉苦思,“我怎么对不上号” 殷良慈抿嘴不答,并不想在大喜之日提某些拐弯抹角来跟祁进献殷勤但都被他截胡的属下。还有那些个动不动就回味跟祁进打擂台的家伙,竟然还想找机会跟祁进过招,真是人菜瘾大胆子还肥!连他都不知道祁进曾跟征西的人打过擂台! 祁进看殷良慈面露不爽,适时收声,哄道:“我年纪那么小就喜欢你了,哪里还看得见旁人你说说你,成天犯什么傻,吃些个不正经的醋,吃出好歹了还得我治,真是废人呢。” 祁进不提年纪小小还好,一提到这,殷良慈就后怕不已,抓着祁进的腰按在身前,庆幸道:“这碧婆山我算是来对了,否则你现在还不一定跟谁成亲呢。 殷良慈说着说着就停不住,絮絮叨叨道:“银秤,其实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惦记你了。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还以为这辈子来不及成亲就要去见阎王爷了,把我难受得觉都睡不好。” 祁进调侃道:“你人不大点儿,烦心事儿倒是不少。谁从小就惦记着跟人成亲呢还专惦记着跟我成亲你那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吗” “我小时候就想好了,我想跟心地善良的人成亲,想跟容貌出挑的人成亲,想跟眼里只有我的人成亲,你样样都占了,你当然是我从小就惦记的人了。” “有些牵强,但……好吧。”祁进不再多言,讨饶地亲了亲殷良慈的嘴巴,把殷良慈不停歇的嘴巴堵住。 殷良慈被亲得飘飘然,再顾不上说什么,一吻作罢,殷良慈舔了舔唇瓣,吐出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银秤,你今日可太好看了。不,你日日都好看得要命。” “多岁啊。” “嗯” “在我眼里,你也是这样的。你今日可太好看了,不,你日日都好看得要命。再多人来惦记我都没用,因为我只惦记你一个人。多岁,我们快些去拜堂吧,我比你更迫不及待。” 祁进反握着殷良慈的右手,牵着人往山上走,边走边说:“我小时候,不喜欢银秤这个名字。祁家的孩子,都是金啊金啊地喊,金鲲、金鹏、金瑞……就我一个是银。我猜,因我是庶子,所以不能用金这个字。不能叫金秤,只能退而求其次,叫银秤。” “前些天杏儿姐来过一趟,送了我们一床百家被。她牵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为何我母亲要叫我银秤。” 殷良慈双眼微涩,“银秤,为什么呢” “我这个庶子,想得到什么,就没有容易的。我母亲怕我越得不到,越想要,怕我耗尽自己的命,去争、去抢、去恨,便给我取名为秤。她想我当一杆秤,守住一颗平常心,不贪不怨,安稳一生。”祁进晃了晃殷良慈的手,高高兴兴冲殷良慈说,“杏儿姐还跟我说,我这个银,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银。” 殷良慈听到这里,禁不住出声:“银秤,你怎会是退而求其次的你是顶顶好的,没人能比得过你。” 祁进挽住殷良慈将半个身子贴上去,嗔道:“你且听我把话说话。” “我出生那天,江南罕见地下起雪,并未下太久,地上却也积攒了薄薄一层的雪。夜里月色甚好,照得满院银辉,所以我母亲唤我银秤。多岁,我本来就要叫做银秤的,跟旁的无关。” 是了,银秤只是他自己。 不是排行最末的庶子,不是别人的陪衬,他诞生于一个难得的雪夜,他是不合时宜的孩子,却受母亲珍视和疼爱。 殷良慈捏捏祁进的脸,郑重道:“那夜的银辉,定然很美,应是我不曾见过的。不,我在碧婆山上遇到了你,虽比你母亲晚了十多年,但幸好幸好,那夜的银辉落到了我身边。” 祁进笑呵呵的,看着殷良慈道:“多岁,我方才坐在树下等你,好像看见我母亲了。” 殷良慈将祁进抱到身前,紧紧拥着祁进,不由分说亲了亲祁进湿润的唇瓣,“嗯,我们银秤大喜的日子,娘亲自然要来看看的。” 祁进就势伸手回抱住殷良慈,抱得紧紧的。 “我好想她。” “她陪着你呢,银秤。”殷良慈轻轻拍着祁进的背,“我也陪着你呢,今后一直陪着你呢。” 祁进直起身来,勾着殷良慈的脖颈凑上去吻了吻殷良慈的唇。 两人亲了又亲,最后额头相抵,望着对方傻笑。 “走啊,拜堂成亲。” “好,今夜慢慢赏雪去。” 两人并肩前行,薄雪上留下了两对脚印。 山神庙就在不远处,门上挂着红绸,这一程,他们终究是到了桥头。 -------------------- 正文结束啦!故事总会讲完,但幸福恒久存在! 请诸位高举酒杯,共同祝福岁银这对新人吧! (不要怅然若失,还有番外哦~) 第117章 祁进:总督大人,我吗 天历513年秋,海上护卫部发现海贼踪迹。 这伙乱贼作恶多端,周遭渔民深受其害,又因其行事谨慎,护卫部与之周旋良久,难以将其尽数捉拿。 七日前,海上总督祁进前往一线领兵指挥,见招拆招,攻防有度,重创乱贼野党并活捉头领。 此战进展顺利,唯独到收尾阶段出了纰漏——逃逸贼人藏身于海边小岛,并在岛上的崖边布置陷阱,引诱总督落险。 幸得总督祁进战场经历丰富,轻易便识破了陷阱。然而跟随祁进的下属却是相当笨手笨脚,哎呦一声滚入陷阱。 砂石松散,人受惯性支配,大半个身子露在悬崖外,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最前的祁进舍身扑过去,牢牢拽住他的双腿,这才堪堪将人定住,不再向下掉。 其余人大惊失色,慌不迭去救,却不料,布置陷阱的贼人正藏身于此崖横生的树枝下!贼人趁乱探头、高举起手,手中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 弯刀斜斜砍入小兵的胸膛,顿时鲜血喷涌,小兵哀嚎连连。 祁进怒极,令人替他拽住小兵的腿,自己则抽刀劈向贼人。 孟含笑见状也拔剑前去支援祁进,然而悬崖峭壁哪里有多余的地方落脚! 祁进虽在上方,但底下那个踩在枝杈上的却是个亡命之徒,断断不宜与之缠斗。 “总督!不要靠近他!” 话音未落,祁进已劈中贼人,开山刀半边被血染红。 孟含笑抢步上前去看:“死了吗” 祁进摇头:“留个活口,带回去问话。” 孟含笑嘀咕道:“有什么可问的,弄死算了。” 祁进没好气道:“又不是莽夫。”祁进按了按脑袋,活动了几下,嘶了一声。 孟含笑这才注意到祁进束发凌乱,方才打斗间似乎是磕碰到了。 “总督,您头上可是受了伤” 祁进:“刚才被他甩了个石子儿,脑袋震了一下,应该没破口,不碍事。” 祁进说着指了指旁边候命的属下,令人捆上绳子下去,将贼人弄上来带走。而后又蹲下来去看伤员,“伤的怪深呢。别乱动,咬牙撑着,等医官上来给你处理。” 孟含笑愁眉不展:“总督,您真的没事脑袋上的伤可马虎不得,我背您下去先找医官看看吧。” 祁进无所谓道:“少大惊小怪了。” 事实证明,孟含笑此般并非是大惊小怪。 翌日,祁进醒来,脑袋疼倒是不疼,只是懵懵的,不甚清明。他环顾四周,发现并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推门走出去,周围尽是陌生的事物。 这里不是他那空旷僻静的小宅子,空气中带有几丝腥咸,是无比陌生的味道。 祁进遂断定,此地并非南州。 门外守卫的侍从见祁进出来,上前行了一礼,如从前那般恭敬开口问道:“总督,您有何吩咐” 总督我吗 祁进心里冒出无数疑问,但他并未声张任何,强自镇定摇头:“没有。” “总督,还早呢。您昨日受伤,今日便再多休息会吧。” 受伤 祁进留心瞥了一眼侍从的打扮,认出他腰间挂的军牌上写了“定东”二字。 怎会是定东 祁进心中疑虑重重,关上门回到房中,急步奔至镜前。 万幸,镜中人仍是熟悉的面容……且慢!似乎有些不对劲。 祁进凑近,他对着镜子,侧过脸审,又正过脸瞧,最后郁郁坐回椅子上。祁进发现,他的脸,似乎变得更加年长了。 脸上的稚气已然褪去,轮廓更鲜明。 祁进并不惧怕衰老,但一夜之间骤然衰老,祁进有些难以接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会变成总督又为何会在这里昨日又是怎么受了伤 受伤…… 第139章 祁进聪敏异常,暗中思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是骤然衰老……而是因为受了伤,才会出现此般情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不,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 他知道自己叫祁进,是南州祁府的庶子。他记得母亲自尽,他离开祁府守丧三年,守丧期满,自立门户。他还记得闹灾荒,他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小孩一只小狗,小孩叫孙二钱,小狗叫孙元宝。 至于为什么突然从庶子祁进变成了军中的总督,想必是他脑袋出了问题。 祁进对镜呆坐,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他通通不记得了。 这可如何是好 这里安全吗他自己一个人,谁都不认识。一旦被别人发现自己失忆,会不会悄无声息被搞死他现在可是高居总督之位! 脑子空空的人,如何担得起总督之位 祁进长出一口气,恨不得就地遁逃。 突然,屋外响起说话声。 “总督醒了吗” “是的,您来得正好,总督刚醒不久。” 这是……孙二钱的声音祁进不确定。他记忆中孙二钱的声音要再清亮些,但音色却是相近的。祁进随即想到孙二钱当时还是小孩,长着长着会变声的,如今声音变成这般,倒也正常。 笃笃笃—— 响起敲门声。 “银秤,你醒了吗那我进来了” 这句话是祁进常听的,跟记忆中的语调一模一样。原来孙二钱也在这里,他不是孤身一人!祁进心里一松,唤人进门。 孙二钱也抽条了,五官立体不少。他认认真真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盛着饭食和一碗汤药。 祁进看着孙二钱,心间顿时涌出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喜悦。 “脑袋的伤不能大意。虽然昨天摸着没有肿块,但我还是给你熬了碗活血清淤的药,饭后喝。” 孙二钱见祁进不出声,心里犯起嘀咕,便弯腰去瞧祁进。似乎是有什么不对劲,但究竟是何处不对劲呢孙二钱察觉不出。 “怎么了头疼不疼”孙二钱问。 “疼倒是不疼……”祁进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提起自己一团糟的记忆。 “那怎么了”孙二钱耐心问询。 “我好像、好像是记忆出了些问题。”祁进坦白。 孙二钱闻言眉头皱起,但又怕他太过紧张导致祁进心里惊慌,便强行镇静道:“别慌,这是正常的。你不用费心去想忘了些什么,缓缓总能慢慢记起来的。” “但我忘得有些多。”祁进小声道。 “你连我都记得呢,旁的不记得了倒也无所谓。”孙二钱宽慰道。 祁进吐露真相:“我并不完全记得你。” 孙二钱:“嗯” “我是说,我只记得你十多岁的样子,就是刚捡到你和元宝那时候的样子。” 孙二钱哑然。 “外面的人喊我总督,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如何当上了总督。是真的总督吗不是挂名的还有,他腰间挂的是定东的军牌,大瑒如今多了支行伍吗” “现在的定东是过去的征东。呃,也不全是,这中间发生了不少事,原先的行伍有所变动,人员亦有调整,总之你现在就是实权在手的定东一把手了。”孙二钱慌得手心出汗,顿了顿才又开口,“你的记忆,停在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南州那时候” “嗯。”祁进点头,闷声道,“我是不是忘记了重要的事” 孙二钱不忍祁进苦心思索,大着胆子出声道:“没什么比你自己重要的。只是一些记忆罢了,你平平安安是紧要的事。别着急,先吃饭。” 孙二钱将饭勺递到祁进手边,“你这些日子先休息着,不要多想。” 祁进接过勺子,囫囵吞了几口粥,很快便又停住。 “我心里空空的,有个名字近在嘴边,但我念不出来。”祁进愁眉不展道。 孙二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同祁进介绍殷良慈。 如今祁进的记忆里头并不涵括殷良慈,假如他掐头去尾地跟祁进说:你已经成亲了,夫君是大瑒的陈小王爷、定西军的大帅殷良慈,祁进接受得了吗 孙二钱怕刺激到祁进,想了又想,谨慎开口:“应该是你某位交好的友人吧。” “友人” “嗯,昨日已经有人同他报信,他应该正在赶来看你的路上了。” “看我”祁进登时有些慌张,脱口道,“让他回去吧,别来。要是被好友发现我记他不起,多伤人心呢。” “好。我派人去报信。你吃过饭,歇会再吃药。”孙二钱应道。 祁进并未歇息太久,他当天就唤来副手孟含笑,令孟含笑向他禀报近日事况。 第二天就着手处置一众海贼,甚至抽出空来进行日常巡查。 孟含笑私底下向孙二钱询问总督伤势,孙二钱只说记忆出现些许混乱,并未详说。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多亏祁进自身聪敏异常,纵使丢了记忆,也能凭着本能迅速适应了总督之职。除了需要孟含笑站在一旁提醒祁进遇见的是谁,其余根本不必孟含笑操心。 祁进受伤的第八日夜间,值守侍卫扣门禀报,称定西大帅即将赶到,询问是否派人前去接应。 祁进正提笔写奏书,闻言笔尖一顿:“定西大帅定西的人为何会来” 孟含笑和孙二钱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吭声。 祁进也并不指望这两人能说些什么,主动问话:“定西大帅,姓甚名谁” 据祁进观察,定西和定东的关系并不似征西和征东那般势如水火。定西大帅过来走动走动,应是常事,不必想太多。何况,他现在这骤然断裂的记忆,纵是有心去想,也想不了太多。 既如此,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孟含笑和孙二钱再次对望,这回孟含笑启唇回话:“定西大帅,是殷良慈。” “殷良慈”祁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慢慢说道:“我知道他。” 孟含笑和孙二钱第三次对望,他们从未这般默契过。 孙二钱喉结滚动,问:“你知道他” “当然,殷良慈不就是陈王爷的独子,陈小王爷吗还是征西大帅胡雷的义子,他如今是定西大帅,想来并不意外。” 祁进说罢,坦然令道:“去城门口接吧,礼数要有。” 侍卫得令,起身看了一眼孟含笑。因这是头一回,他们总督得知定西大帅来,却不亲自去迎接。 “去接吧。”孟含笑朝侍卫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 殷良慈:天塌了。 第118章 后记 致读者大宝贝儿的一封信 谢谢你看到这里!更谢谢你有耐心点开这封信! 22年中秋,突然想到两个人物,粗写了个大纲,随手编了一堆名字,两个晚上就写好了。隔天想起,主角的名字合了我曾写过的诗,一个银,一个岁,岁岁披银共诉欢。 这首诗写于19年冬月初四。那几天下雪,北方的雪,年年都不吝啬,处处是银白。那时我想着,以后有机会给这首诗配个故事,得跟雪天一样浪漫。 中秋后动笔,到年底断断续续写了17万字,我心想超了。没想写这么多,我想精简点,一是没时间,二是怕写成流水账,辜负了岁银。我写作完全靠莽劲儿,没天分,也没发奋钻研。行文逻辑是写清楚岁银是怎样的人,让人物性格成为散落在群像之中的无数碎片,写岁银这两个看似无关联的人是如何相爱的。 23年春,我写完了岁银的初版,29万字多点。遗憾能力有限,成文问题多多,没有达到预期,岁银读起来有一种笨拙感,唯有我的真心实意可以拿出来炫耀。当时发在别处,看的人不多,两只手都能数过来,但我已经知足。 今年有了点空闲时间,重新审视这篇瑕疵颇多的文,一点点修改完善之后把岁银挪了过来。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很多不足,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在这里给不嫌麻烦帮我捉虫的宝们鞠个大躬)。 大家带有夸张成分的赞美,是对我今后踏实写作的鞭策,或含蓄或直爽的批评对我这个新入行的人而言亦难能可贵。 我坚信人和文字之间有深厚缘分。文字是故事的载体,是你与我相隔千万里却能够灵魂共鸣的桥,由文字而引发的情感流动尤其珍贵。谢谢追更以及养肥订阅的读者朋友,你的点击、收藏、留言、投喂使岁银的爱意得以扩容。 感谢遇见,期待重逢。 祝你日日是好日! 最后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间线一并奉上,这是岁银的来时路,是让珍贵的灵魂得以生出血肉的骨架。 《这是一条双向奔赴的时间线》 天历479年,殷良慈出生。 天历480年,赵王殷志统一天下,建立大瑒,尊号成瑒。 天历481年,祁进出生,殷良慈两岁。 第140章 天历483年,成瑒帝驾崩,殷征登基,尊号景秀。 天历484年,景秀二年,秦戒上交兵权,胡雷成为征西大帅。殷良慈五岁,拜胡雷为义父,得字多岁。祁进三岁,还没有见过生母。 天历485-492年,殷良慈跟随胡雷驻守护州、关州。 天历492年,景秀十年,江州与望州勾结谋反,东录趁火打劫,被镇压。祁进十一岁,领兵守城,城破,受重伤。 天历495年,祁进十四岁,生母吴清溪投湖,祁进出府守丧三年。殷良慈十六岁,奉命入宫作太子伴读。 天历496年,冯王薨。殷良慈十七岁,挖坟救冯王女儿殷良意,因阻拦孝女行孝道受罚,面壁半年。殷良意被殷彻收养,改姓为马。饥荒起,胡雷送殷良慈良驹,殷良慈将其赠予进京赶考的白谨。 天历497年,皇长子殷酿谋逆,被发配。 天历498年,饥荒重。祁进十七岁,守丧期满,另居别处,拒绝替祁运守米羌和祁贤,遇见十三岁的孙二钱和几个月大的小狗元宝。殷良慈十九岁,日益定性,与温少书在闹市街头偶遇。 天历499年,祁家拟为祁进订婚,祁进送孙二钱学医,孤身前往碧婆山。殷良慈被送上山养病。两人相处,渐生情愫,互通心意。这年祁进十八岁,殷良慈二十岁。 天历500年,殷俍登基,尊号仁德,召殷良慈。殷良慈与祁进分别。刺台来犯,殷良慈任征西军副校尉,随胡雷大将军讨伐蛮戎。 天历501年,征西打刺台。殷良慈将殷酿流落在外的女儿殷熹救回。 天历502年,关州告捷。胡雷受伤,殷良慈挑起大梁。年末,殷良慈前往南州寻医,路过祁进的小宅,发现小宅住有一人一狗。殷良慈小施一计,得孙氏医馆师徒二人随军开拔。 天历503年,大瑒与示平开战,征东避战,征西伤亡惨重。年末,殷良慈遇险。 天历504年,祁进闻讯去救,不成,挨了彭鸣狠鞭。胡雷擅自行动,打赢示平,接殷良慈回家。殷良慈重伤昏迷数月,仁德帝赐婚冲喜。年末,殷良慈于大婚前夜醒来,逆圣意毁婚。漫天大雪,岁银于碧婆山半山腰处重逢。祁进决定下山。 天历505年,殷良慈回到关州,成为征西大帅,向征东要兵。祁进下山,协助征兵送往关州,后回南州为祁家顶罪。年末,征西与刺台交火,烈响做成。 天历506年,征西大捷。初春,殷良慈回中州,向征东发难,扳倒余康,接回祁进。入夏,马良意遇上葛争明。薛宁遇上邵安。夜莺与兰琥成亲。年末,殷熹被库乐绑走,殷良慈回关州营救,祁进回祁府装疯装病。这年祁进二十有五,殷良慈二十有七。 天历507年,祁连邀祁进赴春宴,宴上,殷良慈向祁进发出江州之约(此为本书开篇)。两人下江州,杀蛀虫,祁家失势。祁进平步青云。中州卫军统领顾早对祁进心怀不轨。大裁军,殷良慈回征西,军费不足,艰难度日。 天历508年,祁进设计,借力打力除顾早。仁德帝重用祁进,组建海上护卫部。殷良慈遭百官刁难。征西濒临绝境,殷良慈给祁进送去五万人。 天历509年,航队初具规模,与此同时殷良慈军权渐被架空。皇子殷照诞生。海上与东录开战,大瑒不占优势。殷良慈携征西主力支援,海上大捷。征西主力留在海上,殷良慈前往朔东建行宫。仁德帝向祁进要人未果,杀害大哥祁运,以大哥妻子之安危威胁祁进。刺台与库乐联合,西边战事起,胡雷上阵。 天历510年,祁进被迫娶米羌,救母子二人脱困,将祁贤带在身边。祁贤被害,祁进回南州治丧。征西濒临绝境,唤殷良慈归位。征西老将战死,胡雷重伤,殷良慈挂帅,苦战。 天历511年,祁进叛国,替敌军生擒殷良慈。大瑒以皇子殷照交换殷良慈。殷良慈调遣中州卫军力挽狂澜破局,祁进于敌营设计杀双王,大瑒得胜。皇子殷照登基,尊号政明。三军合编。 天历512年,定西大帅与定东总督于碧婆山上喜结良缘,山神留不住为征婚人,漫天飞雪,一路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