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第1章 [穿越重生]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作者:云柿子【完结】 文案: 【祸国毒士万人迷美人受x高岭之花黑化帝师攻】 穿到古代乱世,为完成系统“平定天下”的任务,陈襄化身冷酷毒士,辅枭雄登基,仅用十年时间便收拾好了破碎的山河。 陈襄表示:包迅速的。 与青梅竹马的师兄分道扬镳、被天下人口诛笔伐、被狡兔死走狗烹,这些他都不放在心上。 身死族灭又如何?任务完成,天下太平就可以了。 陈襄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谁料。 【叮!检测到系统任务出现问题,请宿主重新返工完成任务!】 棺材板被掀,陈襄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才死了几年啊? 他好不容易平定的天下又出什么乱子了?! * 身死七年后,陈襄被迫诈尸返工。 【有人对宿主恨意深重,妄图为祸天下,请宿主找出仇人,尽快阻止!】 陈襄:额。 放眼望去,朝堂上琳琅满目的都是熟悉的名字。 ——都跟他有仇。 然而,好像有哪里不对。 城府深沉的刺史,自请外放为他抚养遗孤; 最厌束缚的尚书,困守朝堂守护他的遗策; 野心勃勃的将军,不择手段誓要为他复仇。 重生后的陈襄茫无头绪。 他看着史书里“殉国毒士”的泣血评语沉思了一秒。 ……要不,先去投奔师兄吧。 反正系统说的妄图为祸天下的人,肯定不是他那冰清玉洁、现在朝中执掌玉玺的帝师师兄啦! 哪料他半夜翻墙入府,却发现当年跟他割袍断义,却被他打败俘虏、强取豪夺的明月君子,穿着一身素衣丧服。 烛火摇曳间,那人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眶微红。 “七年了,你连魂魄都不肯入我梦。” “你当真就……这样恨我?” 陈襄:……? 谁恨谁? ——他才死了七年,怎所有人都变成他看不懂的样子了? 【小剧场】 “我不能同时成为你的竹马,同窗,同僚,挚友,宿敌,共犯,恋人,所有物,男妈妈,杏爱工具,心理医师和精神故乡。” “为什么不呢?” 阅读指南: 1.主角是毒士,毒士!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不是好人!介意慎入!!!(文中人物思想不等于作者思想) 2.苏爽万人迷,男主身上插满单箭头(各种感情都有),爱恨交织。 3.非权谋,非正剧,剧情无脑轻松向,感情剧情五五分。 4.背景架空,主汉唐,其余各朝代混乱杂糅。部分人物会玩梗,但私设严重,请完全当做原创人物来看就好! 5.无副cp,男主仅与cp有双箭头,结局1v1he。 6.全员美人,风情各异,受最美!!! 7.系统存在感很低,只有前两章有戏份,后面只偶尔作为工具使用。 【防盗80%,72h】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重生 轻松 万人迷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襄,荀珩 ┃ 配角:姜琳,萧肃,钟隽,乔真,陈熙,殷纪 ┃ 其它:预收《病弱黑莲花穿到总受文当渣攻》 一句话简介:万人迷毒士重生后 立意: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1章 陈襄的脑袋“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他眼冒金星。 待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颊紧贴地面,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 他心中涌现出无数的疑问。 什么情况? 这哪儿? 他不是死了吗? 陈襄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脑袋更是痛的晕晕沉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时,一道机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叮!系统重启中——】 “系统?”听到这个声音,陈襄当即明白过来,“是你做的?” 没错,这不是他第一次穿越了。 上辈子他穿越到一个类似东汉末年的古代乱世,成为了一名世家子弟。 系统告诉他,这场乱世会持续上百年的时间,打的中原大地十室九空、耗尽生机,最终被外族趁虚而入,中原人被宰杀奴役沦为“两脚羊”。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尽快平定天下,避免这样的结局。 不做任务就得死,陈襄无奈从了。他自己没那个征战天下的本事,于是只好拎起包袱去给人家当谋士,累死累活,用十年时间辅佐主公平定了天下,完成了任务。 然后他就安详地去世了。 所以,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陈襄质问,“我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系统重启中——】 系统根本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一味的重启。 面对对方人工智障的本性,陈襄一腔问责无法发泄。他扶着一旁的床沿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像是重病未愈,虚弱得很,他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 【叮!检测到系统任务出现问题,请宿主重新返工完成任务!】 系统终于重启完毕,刺耳的机械音让陈襄本就疼痛的头颅嗡嗡作响。 “什么错误,什么返工?”陈襄咬着牙,“你说清楚!” 【有人对宿主恨意深重,妄图为祸天下。请宿主找出仇人,尽快阻止!】 “……”陈襄沉默了。 阿这。 是他的锅? “……这人是谁?” 【请宿主自行探寻。】 陈襄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面色不可控制的难看了几分。 上辈子他为了快速平定天下,手段狠辣,六亲不认,得罪众多。跟他有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锁定不了目标,他开口问出一个当前最重要的问题:“现今是哪一年了?” 【元安七年。】系统答道。 他是在元安元年的冬日死去的,也就是说。 这是他死后的第七年。 陈襄瞪大了眼睛。 虽然根据系统的说法,他也猜出时间不会过去的太久。但,才过去七年,他好不容易平定的天下就又要大乱了?! 陈襄不可置信。他努力地回想,试图找出系统口中的那个为祸天下的罪魁祸首。 但一阵头晕眼花让他不得不停止了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对系统道:“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将原身的记忆传输过来。” 【好的宿主。记忆传输中——】 陈襄扑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 原身叫陈湘,是颍川陈氏的旁系子弟,按辈分算是他的族侄。 颍川陈氏在他死后迅速衰败了下去。陈湘背井离乡,从豫州流落到荆州,现寄居在零陵杜氏。原身自幼体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让他感染了风寒,缠绵病榻,今日不过想起身下床,结果身体无力摔在了地上,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看到这些记忆,陈襄的心中五味杂陈。 身死族灭。 这四个字说起来何其简单。 颍川陈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能一夕衰败,看来有不少人都出手了。 他曾对士族出手,导致明明是他出身家族的陈氏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但没想到即使这样,陈家在他死后也没有躲过被赶尽杀绝的命运。 陈襄自嘲地想:这深刻的体现了在宗族观念颇重的古代,家族中出现一个“逆子”是有多么的痛。 ——虽然他没有去刺杀皇帝,但他做的事情,可比刺杀皇帝拉仇恨多了。 至于零陵杜氏。 陈襄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忆起这是个依附于陈家的小家族,并没有被他特别关注过。 这杜家能在陈氏树倒猢狲散后收留陈氏遗孤,看起来像是知恩义的,但—— 他环顾四周。房间内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冷清。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像样的屏风都没有。窗棂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无人打扫。 原身病重,却连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这陈湘病死在屋内,恐怕都没人知道。 ……还是说,这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陈襄接收完记忆,压抑着咳嗽了两声,对系统不满道:“你看你给我选的什么身体?别说去找仇人了,怕是活过两天都难!” 上辈子他虽然一睁眼就变成了三岁的小孩,但好歹身体健康啊。 【此身体跟宿主上辈子的身体亲缘关系相近。】系统人机感满满地回答道。 那你也要看看具体的情况啊! 陈襄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被迫诈尸返工已经很难了,还给他选了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身体。 第2章 智障系统,差评!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襄抬眼望去,便见房门被人推开,一名身材矮胖的仆役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那仆役看都没看陈襄一眼,直接把碗“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上:“药来了,赶紧喝了!” 黑乎乎的药汁溅出几滴,在桌面上留下褐色的痕迹。 那仆役转身就想走。陈襄从床上撑起身子,开口将其叫住:“等等。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午膳时间早就过了,”那仆役回过头,一脸不耐烦地打量了陈襄一眼,“你等着罢!” “要等多久?”陈襄追问。 仆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等晚膳呗!还能等多久?”继而他又用两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大声“嘟囔”,“一个病秧子,事儿那么多!真是麻烦!” 陈襄挑了挑眉。 上辈子几乎所有人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竟有人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还真有些新奇。倒是让他想起了某些极为久远的记忆。 陈襄端起药碗,却并不急着喝,心中唤了声:“系统,帮我看看这药。” 系统虽是人工智障,但在这些方面还是极好用的。它应声而动,不到一息之间已将药碗中的成分分析透彻。 【川芎、白芷、当归、甘草……还有藜芦与细辛。此两味药材相克,喝下去病症非但不会好转,反倒会加重,请宿主慎用。】 陈襄眉头蹙起,面沉似水。 ——看来他之前所想,并不是当谋士当久了的阴谋论啊。 他眼中光芒一闪,当即向转身离开的仆役呵道:“站住!” 那仆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停住了脚。他继而回过神来,满心的恼怒。 这个病秧子来杜家许久,向来软弱可欺,面对下人们的苛待也是默默忍受,如今竟然敢这么呵斥他? 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仆役愤怒地转过身去,刚想发作,却对上了陈襄的眼神。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只见一名少年坐在床边,苍白瘦弱,唇色浅淡。发色和眸色却是极黑,像是什么精怪一般。 他那一双眼睛幽深不见底,又仿佛两柄利刃,直直地刺入人的心底。 仆役心中一栗,被这冰冷可怖的气势慑住,只觉得脖颈间像是被人用刀抵住了一般,方才那副轻慢不屑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陈襄冷冷地看着他,忽地扬手,将药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碎瓷四溅,黑色的药汁泼了那仆役一身。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公子药里下毒!” 那仆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饶命!小人没有!小人没有啊!” 陈襄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我乃颍川陈氏子弟,你区区一个仆役,竟敢如此欺辱于我!” “我要见杜家家主!” 这一番声嘶力竭的控诉成功地惊动了院子里的其他人。 效果很好。 陈襄深知这些世家大族的德行。无论内里万般手段、千般龌龊,面子上总是要粉饰太平的。他一个世家子弟借住于杜家,却被仆役下毒? 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整个杜家的脸皮都要被撕下来当厕筹。 他笃定,杜家即使想让他死,也只敢暗中下手,绝不敢摆到明面上。 ——那他就是要闹,闹得人尽皆知,闹得越大越好! 陈襄回忆着某位同僚的“潇洒”风姿,挣扎着从床上下来,也不穿外袍,披散着头发就踉跄往门外走去。 “我便是死,也绝不受此等屈辱!” 那仆役额头上冷汗直冒,吓的六神无主,只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却不敢起身阻拦。陈襄暗中舒了一口气。 以他现在的小身板,那仆役要是强硬阻拦,他也没有办法,还好之前成功将人震住,让其不敢拦他。 陈襄走到院子内,这一番动静果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仆役、侍女们或惊诧、或惶恐地看着他,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陈襄内心平静,面上却愈发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直冲冲地就往院外走。 “这是怎么了?” 一名身着黑衣的青年公子被院子里的喧闹所吸引,闻声而至。 他眉头紧蹙,面容严肃,迈步入院时目光一扫,便一眼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少年。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面带病容,仅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色中衣,墨发如瀑般披散着。 他对上那双燃着火光的黑眸,还未及思量,就见少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似是体力不支。 青年公子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可是陈公子?此处发生了何事?” 陈襄猛地甩开那递来的手,怒目而视:“少在这里假惺惺!谁知是不是你指使那仆役给我药中下毒,想要害我性命?” 这一句话虽短,却信息量十足,将事情的原委暴露无遗。 青年公子一愣,显然对陈襄的指控毫不知情,他听到“下毒”二字登时目光一凛:“绝无此事!陈公子何出此言?!” 他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从屋内匆匆跑出的仆从,喝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仆役汗出如浆,面色惨白道:“二公子……不、不是我……我只是按照吩咐送药……” 陈襄听罢,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中满是讥讽:“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那药中有——”系统系统! 【藜芦与细辛。】 陈襄:“——藜芦与细辛!这两味药材相克,若非我及时发现,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青年公子面色铁青。 他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晓药材相克之说。无论是否为这仆役故意为之,总归是他们杜家失察! 陈襄见目的已经达到,这具身体也支撑到了极限,不再多言,只做出一副悲愤欲绝的模样转身欲走。 才走了两步,他身子一软,便要向后倒去。 他没有摔倒在地上,而是被人稳稳接住。 “快去请医师!” 在周围的一片混乱中,陈襄听到了这句话,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存在感很低,只有前两章有戏份,后面只偶尔作为工具使用。 第2章 陈襄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雅的浅色床帐。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与昨日那冰冷僵硬的床板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才是病人该有的待遇啊。 陈襄翻了个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询问系统:“我昏迷了多久?之后发生了什么?” 【七个时辰。宿主晕倒之后,那个杜二公子将你抱回房中,又请了医师给你看病。】 陈襄心中点头。他现在身体虽然还是虚弱无力,但那如影随形的头痛已经大为缓解,思维清晰了不少。 躺在这柔软的床铺上,陈襄一时竟不想起来。 但他翻身的动静被门外之人听见了。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陈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她与陈襄四目相对,见陈襄醒了,眼睛一亮。 “公子您醒了?”小丫鬟快步进来,扶着陈襄坐起身,“公子可觉得渴了?饿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陈襄摇摇头,刚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干哑。 小丫鬟观察他的神色,机灵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细心地在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茶水温度适中,陈襄一饮而尽。 “多谢,”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再度开口,却见那小丫鬟一拍脑门。 “我去通知二公子,公子您稍等!” 诶,等—— 对方急匆匆地就转身跑了出去,陈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闭目养神。也好,他现下正好再将原身的记忆梳理一番。昨日兵荒马乱,有着不少疏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叩响。 陈襄睁开眼:“请进。” 得到应允之后,房门被人推开,果然是昨日见过的那位杜二公子。他甫一走进房间内,就对着陈襄深深一揖:“昨日之事,实在是杜家失察,竟让公子——” 陈襄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一看就是要开始长篇大论,他轻咳两声,忙不迭打断道:“咳咳,杜公子先坐、先坐。” 这个杜二公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一副拘谨的老古板的样子。跟他某位昔日政敌一样。 杜二公子被打断,向陈襄道谢一声后便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腰背笔直,像是一块直挺挺的笏板。 “陈公子的身体可好些了?”杜二公子声音中带着歉意,他见陈襄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中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第3章 陈襄道:“已无大碍了。” “医师说公子身体虚弱,需要卧床静养。这几日公子便安心住在这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杜二公子神情郑重:“昨日之事,乃是府医粗心大意开错了药,幸好公子懂得药理,不然险些酿成大祸。这件事乃是杜家失察。” “我父亲已经将那庸医赶出府邸,重新请了城中老字号的医师来为公子医治,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粗心大意? 陈襄心中自是不信的。 但他仔细观察面前的青年,见他目光清正,言辞恳切,料这事确与他无关。 想来也是,对方看起来年尚不及冠,又不过是府中小辈,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让他知晓。 陈襄没有向他迁怒的意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不愿再提此事。他身体动了动,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原身一直缠绵病榻,其他人不好来拜见。昨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杜二公子一愣。 “是在下疏忽了!” 他忙从座位上站起,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歪在床上的陈襄一揖:“衡,见过陈公子。家父在族中行二,现今乃是零陵县县丞。” 乍听见对方的自称,陈襄恍惚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萧疏月影。 衡、珩。 对方的名字,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但陈襄很快便回过神来。他将注意力放在杜衡的话语当中。 杜家的二老爷,杜旭,在记忆当中是做主收留原身的人。可,杜家家主态度不明。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点着锦被,心中思虑着,面上却云淡风轻:“可是缭之兮杜蘅的蘅?” 杜衡直起身来,认真地答道:“是‘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1’的衡。” 陈襄的眼珠转向他。 他向来不耐烦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史子集,常常偷懒只“观其大略”。但这句话出自《礼记·经解》,因曾被当代大儒注解,故而他有些印象。 ——衡锤的精确悬置意味着公正无私,任何轻重都不会被轻易误导2么。 希望对方真能如此。 陈襄身在床上,也没有下去的意思,只随意地向对方拱了拱手:“好名字。在下陈湘,想必杜公子已然知晓了。” “陈公子的名字亦是极好,”杜衡正色道,“与武安候同名,必定也是才华横溢之人。” 陈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武安侯”是何人。 愣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武安侯就是他自己。 上辈子,他主公出身微寒,起初无人看好,更无文士投效。刚出山的他只得一人干所有人的活,既当张良又做萧何,苦不堪言。 待天下平定之后,主公念及旧功,赞他“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3”,赐封武安候,位居众臣之首。 可惜了,他得此侯位未满一年便被抄家问斩,名号都未曾听人唤过几声,一时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就是,让陈襄没想到的是,这杜衡竟还夸他功绩? ——他还以为自己在世家中的名声已经人人喊打了呢。 不过他暂时无意在此事上寻文章,只轻笑一声:“非也,在下的‘湘’乃是湘江之水的湘。” 两人又闲话几句,杜衡见陈襄面色渐显疲态,便主动起身告辞:“陈公子身体尚未痊愈,还需好生休养。在下便不打扰了。” 陈襄忽然唤住对方:“杜公子且慢,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请尽管告知在下。”杜衡道。 “我来杜家许久,却未曾拜见过杜家家主,” 陈襄声音缓缓道,“不知三日后令伯父可有闲暇,能否托付杜公子代为问询一声?” 杜衡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好,我回去向伯父问询一声。” 待杜衡身影消失在门外,陈襄脸上的疲惫之色顿时褪去大半。 他靠在床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间的阳光之上。 二月草木新生,窗外春光明媚,微风拂过树梢,将阳光与绿叶揉碎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画卷。 “系统,帮我查查炎兴三年荆州供给朝廷的粮草数量,要具体数目。” 对于如何拯救系统给他的这个天崩开局,他心中已有些想法了。 【好的宿主。】 …… 杜家后堂。 两人面对而坐,空气凝滞如铁。 “大哥!你怎能如此糊涂!”杜旭猛地一拍桌案,木质的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茶盏微微跳动。 杜勉捻着微微花白的胡须,眼皮微抬:“二弟在说何事啊?” 杜旭双拳紧握:“大哥何必不承认!陈湘是我请到家中的客人,那医师若非是被你指使,怎敢在他的药中下毒?!” “休得胡言!” 杜勉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到桌上:“那医师是因为粗心大意才开错药物,此人不是已经被你逐出府中了么。” “大哥!”杜旭不容他蒙混,上前一步逼视着他,“陈湘是陈家的遗孤,你为何容不下他?” “如今的陈家,早就败落了!” 杜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陈襄那竖子当年手段狠辣,得罪了多少人?不仅对士族大肆屠杀,那什么‘科举’更是将我们往死路上逼!” “如今他死了,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能放过陈家?!这是他自作孽!” “陈湘不过一孺子!”杜旭声音提高,“我们收留他也算是为陈家留下一丝血脉!” “二弟!”杜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你以为陈家为何会一夕败落?那是因为有人要他们死、死干净!” “那陈湘留在我们杜家,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们杜家,惹不起啊!” 事关杜家,杜旭语气也弱了下来,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家于我们有恩……” “有恩?”杜勉冷笑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恩情算什么?能当饭吃吗?能保我们杜家平安吗?!” 见杜旭沉默不语,杜勉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善,重情义。可你要为整个杜家考虑啊。” “为了一个陈湘,搭上整个杜家,值得吗?” 杜旭心中天人交战。他最终沉默着看了杜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杜旭的身影消失,杜勉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上首。 “哼,不知轻重!”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次的确是他失算了。 没想到那病的下不来床的小子竟然懂得药理。 在杜勉看来,陈湘不过是一个落毛的凤凰,平时养着也就算了,但现在不同。 陈家这样的百年世家能败落得这么快,必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操控。他虽不知道这股势力到底是谁,但杜家绝对招惹不起。 “所以,这可不是老夫想要你的命,” 杜勉的眼中闪过阴霾:“要怪就怪你姓陈,怪陈襄那个竖子罢!”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一名仆役匆匆走入,躬身禀报道:“家主,二公子给您递话,说陈湘想见您。” “哦?” 杜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湘要见我?” 仆役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杜衡那小子,跟他爹一样,都是不知轻重的。”杜勉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他有说什么时间么?” “是……三日后。” 仆役小心翼翼地答道。 杜勉捋了捋胡须:“也罢。我便见见他,看他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去回了二公子,就说老夫应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陈家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陈襄穿着一身广袖长袍,被仆役引到前堂。 身为颍川陈氏的子弟,即使落魄至此也总有一两身用于见客的正装。衣箱中还有玉佩、香缨、 带钩、鞶囊等琐碎之物,尽皆被他抛到了一边,只拿出一根白玉簪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进门便见堂内已经摆好了桌案。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几名婢女乐师在一旁垂手侍立。 杜家二人已然在其中。 杜勉端坐于主位,杜旭在其下首,见陈襄进来,两人的神情各有不同。杜勉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杜旭则是眉头微蹙,神色有些复杂。 “陈贤侄,身体可大好了?”杜勉率先开口,语气宛然一个慈祥的长辈。 陈襄微微颔首:“多谢杜家主关心,小辈已无大碍。” “快入坐,”杜勉伸手示意,和善道,“这几日可有好好用药?那新来的医师是否妥当?” 陈襄步履轻盈,从容落座:“杜家主安排的医师医术精湛,小辈受益良多。” 杜勉又关切了几句陈襄的近况,陈襄一一应答,进退有度,将颍川陈氏的教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4章 谁都没有提及之前的事情,仿佛药中被下毒之事不曾发生过。 一番寒暄之后终于开宴。 席间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声音悦耳动听。乐师轻抚琴弦,悠扬的乐声在堂内回荡。 杜勉不时举杯祝酒,杜旭时而搭几句话。气氛无比和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杜勉轻咳一声,似是终于想起陈襄有事寻他,开口道:“听闻陈贤侄有事要见老夫,不知是何事啊?” 陈襄放下手中的漆箸,微微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想问问,杜家主可还记得炎兴三年之旧事乎?”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少年的声音本是质相清润如玉珠落盘,但此刻回荡在大堂之中,却如惊雷炸响。 满座寂静。 炎兴三年。 十一年前。 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彼时的开国之君、太祖殷尚也难逃粮草短缺的困境,他麾下的谋主陈襄便献上了一计——攻打富庶的徐州。 殷尚听从计策。战后屠城、坑杀八万降卒。 ——此战过后,陈襄“毒士”之名传遍天下。 “哐当——” 杜勉的手一抖,手中的杯子重重砸在桌案上。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礼记·经解》 2郑玄注解 3出自《史记正义》 只杀了士族,屠城是为士族污蔑。 第3章 武安侯,陈襄。 即使对方已经死去了七年,仍积威甚重,想到他的手段,天下之人仍为之胆寒。 杜勉顾不上去管那泼洒到他衣袖上的酒水,脸色铁青地瞪着陈襄:“武安侯行径之丧心病狂,早已被天下人唾骂!你以为用此事便能恐吓老夫?!” 陈襄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无辜地眨眨眼睛,道:“杜家主误会了,我说的并非此事。” 杜勉面色阴沉地盯着陈襄。 陈襄话锋一转,语气淡淡道:“炎兴三年,荆州本应供给朝廷的粮草为二十万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勉那张顷刻变色的脸,继续说道:“——可实际上,运抵前线的,只有区区二万石。足足少了九成。” “炎兴二年,荆州上报的粮草数目是三十五万石,实际运到的,不足八万石。” “炎兴元年……” 陈襄每报出一个数字,杜勉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 杜勉胡须颤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陈襄一边念出这些被系统整理好的数据,一边思绪飘飞到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炎兴三年,是主公殷尚迎立前朝少帝的第三个年头。 那一年,中原大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士族却囤积着大量的粮食,不肯拿出来赈济灾民。 即使以皇帝名义命令他们供给朝廷赈灾粮草,那些士族也因见主公有崛起之势而迟迟不肯拨付,更是阻挠原本官仓的调度供给。 他们想让主公这个从草根崛起的军阀向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低头。 但主公不会低头。 他陈襄也不会。 乱世当中,拳头才是硬道理。 既然不给,那他就去抢! “……虽说那几年大旱,但官仓之中不可能没有存粮,”陈襄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可这些粮食,都去哪儿了呢?” 他抬眼直视杜勉的眼睛,语气幽幽地开口:“我记得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掾史,正是杜家人罢?” 他当时因着处理徐州之战的战后……还有一些别的事情焦头烂额。 不供给粮草的并非只有荆徐二地,此战目的业已达到:一为获得粮草,二为震慑那些不安分的人。杜家又抱着陈家大腿,他也无暇顾及这些小人物。 然而此时,他却又将此事提了出来。 杜勉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已明白陈襄的未尽之意。 这件事本来在士族当中心照不宣,又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武安侯死去,陈家倒台,并不仅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落魄,更意味着背后利益的重新洗牌。 曾经依附于陈家的势力接连倒塌,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空出来的利益和地盘。 就单拿这小小的零陵郡来说,除了杜家之外,还有卢家、范家。 一旦杜家贪污粮草的丑闻被人掀出来,他们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而现任的荆州刺史,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向新朝廷表忠心,会不会也顺手将杜家处理掉,作为一份邀功的“功绩”呢? 陈襄轻轻叹了口气:“杜家主,您身后还有整个杜家,需深思熟虑啊。” 字字如刀,直戳杜勉心底。 杜勉目光骇然地看向这个身量单薄、面上尤带病容的少年。 陈襄还是像先前那样静静地坐于下位,但杜勉却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只把他当做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他不知道陈襄的年纪如此之轻,到底是如何知晓当年之事的。更令他心神巨震的是,他竟从陈襄那气定神闲、却一刀见血的手段当中,看到了当年那位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武安侯的影子!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陈襄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仿佛凝固了般,落针可闻。 良久,陈襄才缓缓放下酒杯:“今年的科举会试,也快要开始了罢?” 杜勉的冷汗涔涔而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他完全摸不透陈襄的意图,只能强自镇定下来,硬着头皮问道:“你这是何意?此事与科举有何干系?” 陈襄轻笑一声:“杜家主不必紧张。我只是希望,杜家主能将我送去长安,参加科举。” 杜勉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只是要求这个?!” “对,就是这个。”陈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杜家好心收留了襄,但襄却不忍心连累杜家啊。” 杜勉:“……” 杜勉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 陈襄道:“借科举之名将我送走,既已算是杜家对陈家仁至义尽,又不用担心收留我会引来什么祸事,与陈家彻底完成切割,岂不两全其美?” 杜勉心中惊疑不定。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陈襄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按理说,陈家既已败落,陈襄最应该做的就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可他却偏偏要去长安,主动往漩涡里跳,这岂非自寻死路? 他难道不知道,想对陈家赶尽杀绝之人,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长安城内吗?! “不可!” 还未等杜勉说话,杜旭就忍不住站起身,大声反对。 陈襄刚刚的那番表现让杜旭瞠目结舌,他惊觉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这位被他好心收留的少年。 虽知晓陈襄并不是什么小可怜,但杜旭还是担忧地看向陈襄,语气焦急道:“长安乃是是非之地,你如今的身份怎可再到那里去?万万不可啊!” 陈襄心中一声感叹。 这位能在陈家败落后收留陈湘的杜家二老爷,倒是一番真心。 他缓缓起身,对着杜旭一揖:“伯父的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陈家遭此大难,我身为陈家子弟岂能苟且偷生。” “此番进京,一为求取功名,重振陈家门楣;二也为查明真相,以直报怨。” 他此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将一个心怀家族、不畏艰险的世家子弟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 杜旭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还想再劝,却被杜勉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好!好!” 杜勉长吸一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老夫自然要答应!过几日,你便同衡儿一同出发,去长安参加科举!” 不管陈襄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他自己提出要去长安送死,杜勉自是求之不得。 他巴不得陈襄这个烫手山芋早日离开杜家、离开零陵! 陈襄的目的达成,也不吝礼貌一笑,向杜勉行礼道:“那便多谢杜家主义薄云天、深明大义了。” 杜勉的表情再次扭曲。 …… 宴会散后,陈襄被一名侍女引着回到房中。 那侍女先前也在宴上侍奉,目睹了方才的刀光剑影,现下竟不敢直视陈襄。 她低眉顺眼地将陈襄送至门口,陈襄道了声谢,侍女竟一脸恐惧,匆匆一礼后如受惊的小兔般急忙跑走。 陈襄见状,不免在心中一叹:终于找回上辈子熟悉的感觉了。 他走入房间,将外袍脱下随手一扔,拔下发簪令黑发泼洒下来。而后便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当中。 第5章 疲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襄上辈子身体健康很少生病,这次可算体会到了重病缠身的感觉。 病还没好全呢,就要费心费力地与人勾心斗角。 陈襄不禁回忆起了他那位潇洒的同僚。此君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却还能精神焕发、放浪形骸。 “……真不知那家伙是如何做到的。”陈襄双目放空,喃喃自语。 借科举之名重返长安,是陈襄前几日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他死去七年,对如今的世事变化所知甚少,再无法像之前那般掌上观文。若想完成任务,找出那欲为祸天下的仇人,必须得亲自前往都城长安。 陈襄猜测既然此人对他恨意如此深重,那或许就是覆灭陈家的幕后之人,即使不是也定然有所关联。 他如今的身份是陈家遗孤,无法躲避,那就光明正大地走到矛盾的最中心去。 他最不惧的就是以身为饵。 就让他看看,他好不容易平定了的天下,又有谁在搞事! 陈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整个人像一尾搁浅的鱼。他心中思绪翻飞。 那些被他上辈子得罪过的仇人们,如今怕是都已在朝堂上身居高位了罢? 当初主公出身不好,那些个自诩清高的名士一个个眼高于顶,压根儿不愿投效。以至于,他的绝大部分“同僚”,都是不情不愿的被他强取豪夺来的。 包括但不限于诱拐、威胁、绑架、俘虏…… 咳。 想到这里,陈襄心虚地咳嗽一声。 没办法,谁让正经途径招揽不来人才呢?他只能另辟蹊径。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解渴,陈襄自我安慰。不然随着主公的势力逐步扩大,他一个人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忙不过来。 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襄咸鱼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雕花双眼放空,思绪飘到了那个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的身影身上。 ——荀珩。 他的师兄。 第4章 陈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 颍川陈氏与荀氏,素有姻亲,交情匪浅。他与荀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后来又一同拜入当世大儒荀公门下,成了同门师兄弟。 ——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师兄却是真正的君子,玉洁松贞,宛若天上的明月般皎洁无暇。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他出山辅佐主公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再也不复从前。后来,他自己更是丝毫不念及往昔的情分,将师兄打败后强行掳来纳入麾下。 自此,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陈襄烦躁地翻了个身,踢了踢一旁无辜的被子。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心生叹惋。 师兄……一直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后来两人同在一方阵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面就吵。 到最后干脆视而不见,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师兄恨他么? 陈襄也曾这么想过,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会的。 师兄那样风光霁月的人,若是遇到讨厌的人,顶多就是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恨”这种强烈而负面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他师兄身上。陈襄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说不定,师兄见他死得这么惨,还会秉承着同僚情谊为他收尸?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紧接着,荀珩绷着那张冰清玉洁的脸,披麻戴孝地跪坐在他棺材前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陈襄的脑海里。 陈襄“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副画面实在太过违和,戳中了他诡异的笑点。 他越想越觉好笑,从一开始的憋笑,到后来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最后甚至笑得岔了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脸色涨得通红。 好半晌,他才止住了咳嗽,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 天下都平定七年了,他也死了七年了,两人曾经的恩怨早该随着他的死亡一同归于尘土。 他突然“诈尸”,师兄会不会吓一大跳? 想到这里,陈襄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决定了。等到了长安,先去拜访一下师兄罢。找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悄悄翻进他院子里! 反正那个在他死后恨了他七年,恨到想要为祸天下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师兄啦。 做出了这个决定,陈襄的心情大好。 他舒展四肢,仰面放松地躺在床上。他抬起手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到了自己细瘦伶仃的手腕。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只有把这具身体养好了,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事。 陈襄下定决心,今后这几天什么都不做,除了吃就是睡! 然而。 “陈兄,你对于当今的科举是如何看待的?”杜衡手捧书卷,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看着陈襄。 陈襄:“……” 这几日,杜衡得知了陈襄也要一同前往长安参加科举,十分高兴。 他并不知晓陈襄与杜家家主之间的那些龃龉,主动登门拜访,热情地与陈襄探讨科举相关的内容。 前两日他拉着陈襄探讨经史典籍,陈襄苦不堪言。 好在他年少时毕竟师从大儒,又有系统的随身资料库在,应付杜衡这个尚未出仕的愣头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陈襄姿态云淡风轻,一番高谈阔论下来,直唬得杜衡惊为天人,深深拜服,口称“陈兄”。 然后,他来得更勤了。 陈襄:“……”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在这几日的相处中,陈襄也发现杜衡并非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思维死板的世家子弟。 这个小青年虽然看着一板一眼,但实则才识渊博、思维敏捷,许多想法都颇为大胆。不仅不迂腐守旧,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声“离经叛道”。 比如昨日,两人谈论《周易》,说及其中“天尊地卑”一句。 此句出自《周易·系辞上》,原句为“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原意乃是君子效法天地之道,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皆应坚守道德,并因此获得应有的地位与尊严1。然而现今却被曲解为社会地位的不可逾越、君王至高无上。 对此,杜衡道:“谓天位尊于地,是跛者视日月之行也2。” 此言一出,连陈襄都吃了一惊。 继而便是无比欣赏。 此子尚未及弱冠便已显露圭璋之质,没想到这小小的杜家竟能养出如此人物,后生可畏。 ——但再怎么欣赏,也不是对方又大早上的登门拜访、将他从舒适的床榻上薅起来的理由。 陈襄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科举? 他能怎么看? 他当初创立科举的时候,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去考。 我考科举,真的假的? 陈襄一点也不想说话。 但他面对杜衡那双明亮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了他上辈子的弟弟。 那也是个非常崇拜他的小孩,少时在家中,总是眼睛亮闪闪地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想到这里,陈襄便有些心软。 他清了清嗓子,模棱两可地说:“这科举乃是武安旧策,最初不过是遴选基层小吏,考的只是些简易的认字、数算之类。” “直到新朝建立,太祖将其定为国策,内容也加上了经史子集和治国策论。如此一来便能从全国范围内挑选有才之士,可谓是天下英才皆入彀中。” 杜衡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此科举制度能打破世家门阀之偏见,选拔出有真才实学之人。前朝许多世家子弟,自诩‘名士’,却只会夸夸其谈,误国误民。” “武安侯此举,开创百年之先河,真乃国士之才!” “——咳!” 武安侯陈襄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 从来没想到,这“国士”的帽子有朝一日竟然还会扣到他的头上。 陈襄:“此举损害了世家的利益,你身为世家子,竟也赞同?” 杜衡凛然道:“真正有才华的人是不会反对科举的。那些惧怕科举,担心损害自身利益的,不过都是些草包蠢虫罢了,本就德不配位。” “出身世家之人,坐拥书籍无数,若这样还没有胜过那些寒门学子的学识,才应羞愧至死!” “科举制既能使让寒门学子施展才华,又能督促世家子弟奋发图强,实乃一举两得!” 陈襄微微颔首。 杜衡天资聪颖,身为世家之人却能有此番见识,很好。 但他毕竟年纪尚轻,经历尚浅,对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利益纠葛还缺乏足够的认识。 第6章 学子参与科举之后,便算是天子门生了。虽说师承、党派之类无法避免,但门阀的垄断被彻底打破,世家终究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一手遮天。 正因如此,那些世家才会对科举激烈地反对。 可如今毕竟国朝初定,科举初开,大部分的书籍、知识和人才都还掌握在世家手中。陈襄当初为了稳妥起见,也在科举中暂时给他们开了一些方便之门—— 即,世家子弟不用参加院试、乡试,可直接去往长安参与会试。 ——这也是他以“陈湘”的身份,可以直接赴往长安的原因。 当然,随着寒门学子逐渐增多,朝堂势力逐渐巩固,这些特权迟早是要被取消的。 “陈兄?陈兄?” 杜衡见陈襄久久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出声唤道。 “啊,无事。”陈襄回过神来,随口问道,“不知去年科举出的是何题目?” 杜衡一愣,惊讶道:“去年并无科举,陈兄竟不知么?科举已改为三年一次了。” 陈襄心中一惊。 原身自陈家败落后便颠沛流离,疾病缠身,记忆中竟完全没有这回事。 陈襄沉声问:“这是何时改的规矩?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杜衡并未察觉到陈襄的异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三年前,新帝继位时颁布的政令。” “说是三年一试,既能让学子们有充分的时间积累学识,又能让偏远地区的考生有足够的时间往返,并无不妥。” 听着听着,陈襄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不妥当地方可多了去了! 一年一次的科举改为三年一次,看似给了学子们更充足的准备时间,实则大大降低了人才选拔的效率,延缓了寒门入仕的速度。 这背后恐怕少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推波助澜。 殷尚死了,他并不意外。毕竟他这位主公在战场上征战半生,算起来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继位的应当是主公的长子殷承嗣。 他上辈子一直将这小子带在身边,对方深受他“重寒门、抑士族”理念的影响,耳濡目染,怎么会颁布出这样的政令? 要知道,后世科举三年一次,那是因为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人口基数庞大,每次科举参与的人数动辄成千上万,耗费的财力物力巨大,绝非现今可以比拟的。 他草创的科举,最初不过是为了解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而搭建的草台班子。 即便后来开国,被正式确立为国家选拔人才的途径,但参与的人数依旧寥寥无几。 每年会试能有几百人,都算得上是盛况了。 人才匮乏,朝堂与各地又都急需新鲜血液,这才定下了一年一次科举的规矩。考试的难度也并不算高,最初只考实务,后来才添上了少许经史。 科举制,不仅是寒门士子的根基,也是新朝的根基! 仅仅是从一年改为三年,陈襄便已从这冰山一角窥见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寒门一方,必定已经被士族一方压制了。 还有……师兄。 陈襄的唇角不自觉地地抿起,目光闪动。 他与师兄年少时曾秉烛夜谈。对于士族势力过大的问题,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前朝覆灭的教训历历在目——士族专权,尾大不掉,最终导致国家分崩离析。所以二人虽都出身士族,却也都认同,若有机会定要限制士族势力。 他的师兄有承平天下的治世之才,有师兄在,旁人根本别想翻起什么风浪。 这也是他上辈子死的干脆又安心的原因。 可如今,士族竟又有复起之势? 陈襄心中疑云重重。 死去七年,这天下当真是变得让他看不清楚了。 ——这长安,他是非去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百度百科。 2译:如果说天的地位比地高贵,那就好比瘸着腿的人去观察太阳月亮的运行,看到的不过是残缺不全的景象。 第5章 几日后,陈襄与杜衡整装待发。 杜家早已备好车马。此行计划先由零陵郡穿过长沙,抵达南郡,去往襄阳的荆州州府开具路引和应试名帖,而后再穿越南阳,经武关道直抵长安。 陈襄心中风平浪静。 他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路程还不放在眼里。 杜衡也不见有什么担忧,只有着头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劲。他对陈襄道:“陈兄放心!家父已做了妥善安排,路途定会顺利的。 陈襄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于他来说,这路途是否顺利,主要还是在那张小小的应试名帖上。 像杜衡这般的荆州本地学子,只需凭户籍便可在州府衙门开具名帖,一日之内便可办妥。 可像陈襄这般的外地学子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若想取得名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返回祖籍豫州,到豫州州府开具;二是凭荆州名士的推荐信,拜见荆州刺史,由刺史验明正身后开具。 回豫州显然为下选。过于折腾,且来去路途遥远,恐耽误时日。 所以陈襄选择了第二条路。杜家家主杜勉捏着鼻子为他写好了推荐信。 但纵使有杜家的推荐信,事情怕也没那么容易。 刺史公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随时接见小小的士子?除非是出身名门望族,或是与刺史沾亲带故,否则只能老老实实递上拜帖,等刺史得空召见。 杜家显然没这么大的面子。 原本,颍川陈氏倒是有这个资格。可如今陈家败落,这块招牌非但不能带来便利,反而可能招致祸端。 想到这里,陈襄面目凝重。 若是那刺史不愿沾染陈家的麻烦,或是干脆与幕后之人沆瀣一气,只需将他晾在一边,不开具文书,便能让他错过科举。如此一来,还不如回去豫州。 ……虽说回豫州也未必顺利,但陈家毕竟在当地扎根上百年,总好过荆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襄低声自语,登上马车。 杜家没有在这方面亏待他们,两辆马车皆宽敞舒适,一辆载人,一辆装载行李等物。拉车的马匹毛色顺滑,一看便是精心喂养的良驹,随行的还有四名婢女和十余名健仆。 这排场,若放在前些年天下大乱之时或许不足,但如今新朝已立,天下太平,便显得有些奢华了。 陈襄并未提出异议。 他虽吃过不少苦,但那都是在投奔主公之后了。 前期人手紧缺,别说侍候的人和车马了,战场奔袭之时,骑术不精的他甚至要被那些五大三粗的军士夹在胳膊下拎着逃命。 想少年时,他身为金尊玉贵的陈家子,锦衣玉食,正式出行时也是宝马香车、仆从无数,比杜家这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老老实实地爬到车上坐好。 杜衡却没有选择先坐马车,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棕红色的高大骏马。 陈襄看着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姿态,心道当朝士人是这样子的,大多数人都文武双修、骑射俱佳。 毕竟“射”、“御”都算在君子六艺里面,每位世家子弟都要从小修习。也就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受不了学武的苦。 “陈兄,今日天气晴好,要不要下来一同策马?”杜衡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邀请陈襄道。 陈襄瞥了一眼杜衡,见他的袖子用臂鞲束起,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再想想他如今那一折就断的细瘦手腕。 陈襄虚弱的咳嗽了两声:“杜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病还需要修养,就不出去吹风了。” “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杜衡歉意道,“陈兄便在车中好好歇息罢。” 车队缓缓启程。 杜衡策马跟陈襄所在的马车并驾齐驱,脸上带着几分欢喜:“陈兄可知,家父出门前已为我加冠取字了!” 陈襄这才注意到杜衡头上戴着的发冠。 古时男子虽然以二十岁为“及冠”之年,但实际上并没有卡的那么严格,常有提前好几岁便及冠起字的。许多人为了早日被视作成年人,获得相应的地位和权利,往往会提前几年行及冠礼。 杜衡要独自出门赶考,他父亲为他及冠取字,合情合理。 陈襄顺着他的话道:“不知杜伯父为杜兄起了何字?” 字往往被视作一个人的第二张脸。同辈、长辈和后辈之间,不熟悉的一般只称呼其姓氏,熟悉的则都互相称字。 陈襄这辈子的身体才十六岁,尚未取字。 他上辈子的字是孟琢。 原本家族长老给他取的字是孟琬,可他嫌弃太过柔和,出山后自作主张将“琬”改为“琢”,把族中一群老头气得直呼大逆不道。 他的师兄荀珩,字含章。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意为内敛才华、坚守正道,保持美好的德行。 第7章 寓意美好的字就那么多,难免会出现重复的情况。像“德”、“孝”、“文”这些大众字眼,简直像“子涵”一样无限繁殖。 陈襄有些好奇杜衡会起一个什么样的字。 只见杜衡眉目含笑,似是对自己的字十分满意:“家父为我取的字是‘居正’,意为居贞守正,警示在下往后要坚守正道——咦,陈兄,陈兄?你怎么了?” “……” 陈襄表情古怪:“……无事,杜兄好字。” 这个字,一听便是将来会大有作为的。 杜衡:“陈兄往后直呼我的字即可!” “……” 陈襄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他沉默了良久,方才艰难地开口:“……好的,居正。” …… 历经数日车程,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襄阳。 陈襄撩开车帘,望着这座雄伟的城池。 襄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踞“天下腰膂”之位。北扼南阳盆地,控中原南下之咽喉,驿道直通洛阳、长安;南锁江汉平原,顺汉水可抵荆州、武昌,舟楫一日千里;西倚荆山,层峦叠嶂成天然屏障;东接随枣走廊,虎视江淮吴越。 汉水与唐白河在此交汇,更兼“七省通衢”之利,北上可逐鹿中原,南下能割据江南,西进可图巴蜀,东出直抵江淮。 ——咳,上辈子的职业病又犯了。 陈襄甩甩头,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 不过,即使现在国家已经统一,天下太平,能被派来镇守此等要地的官员也绝非等闲之辈。 说不定还会是他上辈子认识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猜测,陈襄等人交验了路引,渡过护城河,正式踏入了襄阳城内。 城内人行如织,街道繁荣。 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下来,杜衡打算先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去州府开具名帖。 陈襄却不急着休息,以想在城中四处逛逛为由,谢绝了杜衡的陪同,独自一人出了驿馆。 陈襄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府衙附近。 荆州州府坐落于城北,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两名衙役身形魁梧,手持长棍,分立两侧。 陈襄看了眼那威武阔气的大门,并未上前,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这糖葫芦原本只是他上辈子在府中闲来无事,随手做来哄小孩的,后来不知怎么竟流传了出去,如今已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吃了。 那小贩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大爷,身着短褐,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陈襄走到近前,见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童也站在摊前。 “两串糖葫芦。”那孩子伸手,递给小贩两文钱。 “好嘞,小公子拿好!”大爷笑眯眯地接过钱,从草靶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陈襄开口询问:“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大爷道:“一文钱一串。” 陈襄道:“我也要两串。” “好勒!”大爷笑容满面,又拿下两根糖葫芦。 陈襄没有立刻去接。 他慢条斯理的从身上找起荷包,一边找一边搭话:“这糖葫芦看着不错,老伯卖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啦,我这手艺可是祖传的!”大爷吹嘘道。 陈襄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抽搐。 他发明这糖葫芦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年。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附和道:“那可真厉害。不过老伯,您怎么不在东市那边摆摊,反而跑到这府衙附近来了?” “嗨,这不是使君大人就好这一口嘛!” 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连带着府衙里头的人也都爱吃。我在这儿摆摊,生意好着呢,每天都能卖个精光!还能沾沾使君大人的贵气!” 爱吃糖葫芦? 陈襄仔细回忆了一番,没有想起来他熟识的人当中有谁喜欢吃糖葫芦。 那应该就是某些德隆望重的老头子了。 ……不过,都七老八十了,还能咬得动糖葫芦么,牙口这么好的? “哦?”陈襄故作惊讶,“使君大人也喜欢吃这糖葫芦?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了。” 他终于摸到了荷包,从中取出两文钱递给老者,接过糖葫芦:“不知使君大人的名讳是?” “这,”老者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我等小民,哪里知晓使君大人的名讳?只知道使君大人姓萧。” 姓萧…… 陈襄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兰陵萧氏的名字。 “使君大人姓萧,讳肃。” 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陈襄的思绪。 他转头一看,发现方才买完糖葫芦的那个孩子并未离开,此刻正站在一旁,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使君大人姓萧,讳肃。 姓萧,讳肃。 萧肃。 萧…… ——萧肃!! 陈襄的脸色登时一黑。 怎么会是这家伙?! 他猛地转过身,扭头便走。 这襄阳、不,这荆州,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要立刻、马上启程回豫州! 第6章 “郎君?” 身后稚嫩的童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那孩子见陈襄不知为何转身就走,忍不住出声唤他。 陈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他硬生生刹住脚步,咬住了后槽牙。 真是夭寿了。荆州刺史怎么会是萧肃? 不,冷静,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陈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那孩子面前。 这孩子看着约莫十来岁,梳着双髻,身上穿着素色深衣,腰间系着丝绦,看打扮便知是出身富贵人家。 陈襄微微弯下腰,脸上挂起笑容:“你可知使君大人字什么么?” 小孩仰起头,脆生生地回答道:“容和。” 陈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萧肃,萧容和。 是他,就是他! 这人可不是什么兰陵萧氏的人,而是出身陇西,来自民风剽悍的西凉。 此人面白心黑,老谋深算,擅长伪装,总是装出一副温润顺从、安静沉默的寡夫模样,在他所有同僚当中难糊弄程度堪称第一。 陈襄无比清楚这家伙的本质。 当初,萧肃被他威胁入伙之后,一直出工不出力,暗戳戳地躲在一旁观察局势。直到发现他陈襄挡在前面吸引了所有人的仇恨,才开始在暗地里给他递刀子。 两人配合默契、无比丝滑,堪称毒士界的最佳拍档。 此人的黑心程度比他还更胜一筹,不少“伤天和不伤容和”的计划就是他私下里提出的,陈襄都自愧不如。 说实话,陈襄听到他的名字的确一惊。但随即也意识到这不是最坏的情况。 以萧肃这样明哲保身的性格,至少不用担心他会与当年覆灭陈家的幕后黑手有什么关联。 ——唯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家伙为什么会成为荆州刺史? 萧肃其人城府手段皆具,虽然暗中藏拙,但就其目前所表现出来的这些,已经够配得上一个丞相之位了。陈襄至今都不清楚对方的能力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样的人才,不在朝廷中枢效力,反而被外放到地方? 若论对方获得的功勋,即使不能位列三公,也至少能混个九卿当当啊。 啊,忘记了,他当初推行科举、改革吏治,新朝现如今已经是三省六部制了,九卿已经没了。 陈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全都吐出去。 其实,纵然萧肃城府极深,也不大可能猜出他诈尸了罢……他都死了七年了,对方是否还记得他的模样都是两说。 正当陈襄内心交战之际,站在一旁的小孩歪了歪头:“郎君可是找使君大人有事?”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古时的孩童大多早慧,这孩子的年纪已可称得上是小少年了。对方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莫名觉之亲切。 陈襄叹了口气,索性实话实说:“在下乃是豫州士子,欲往长安参加今年的科举。” “然按朝廷规矩,需得本地使君开具应试名帖,方有资格应试。故而想打探一下使君大人何时有空闲。” 这孩子既然出现在这里,又知晓萧肃的名讳,想来他的长辈亦是府衙中的官吏。 “原是如此。” 那孩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使君大人今日就有空闲,还请郎君跟我来罢。” 说罢,他转身便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发现陈襄并未跟上,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陈襄:“郎君?” 陈襄:“……” 第8章 他措手不及。 这孩子是怎么笃定萧肃今日有空,又一定会接见他这个素未谋面的豫州士子呢?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陈襄心头,他心中估算这孩子的年龄:“……还不知小郎君的名讳?” “萧榆,小字阿木。”小孩道,“使君大人正是吾阿父。” 陈襄悬着的心死了。 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孩子面善。 想当初,萧肃丧妻,与幼子相依为命。他为了逼迫萧肃入伙,就是用其幼子相要挟。 虽说后来他后来也察觉到萧肃这家伙是在顺水推舟,但面对着当初的孩子,陈襄还是有些不自在。 万幸这孩子当年才两岁,对这件事情应该毫无印象。 陈襄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将手中的糖葫芦又递还给大爷,让其帮为代拿一会,而后面无表情地跟上萧榆的脚步。 ——来都来了,反正早晚也躲不过的,不如速战速决,拿到名帖赶紧离开。 武安侯做的事,跟他陈湘有什么关系? …… 萧榆引他至后园门,守卫简单盘问陈襄几句就放他进去了。二人穿过后花园、内宅区、吏舍廊院,一路行来,府衙中人似乎都认得萧榆,对他身后的陌生面孔并未过多留意。 两人过三重仪门,抵达正厅。 萧榆立于悬鱼屋顶之下,向陈襄一礼:“使君大人就在其中,郎君自去即可。” 陈襄回了一礼:“多谢小郎君引路。” 言罢,他挺直了身,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迈步上前,叩响了大门。 “请进。” 一道声音自门内传出,低沉温润,如微凉醇厚的酒酿一般流淌而过。 陈襄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一人端坐于书案之后。 那人未着正装,似是本无见客之意,只着一身素简无纹的便服,披着软烟色的外袍,亦未戴冠,仅以桐木簪半绾着发。 对方身材伟美,面容沉静,微垂的眼睑显得温和无害。其人如经久打磨的玉石一般温婉内敛。 桌案上的博山炉散着袅袅烟雾,轻薄地环绕其在周围。 陈襄看见对方这副样子便觉牙疼。 这家伙可不似表面这般是个温雅文士,若站起身来,修八尺有余! 虽说萧肃总摆出一副温顺谦和的样子,但陈襄至今仍忘不了,对方当初仅用一只手便拎他上马,轻松的如同拎起一只兔子。 他趴在对方身前,眼睁睁瞧着他拉开了三石的重弓,一箭贯穿了三名敌兵、两面盾牌。 啧,西凉人。 装什么文弱书生呢。 陈襄绷着一张脸,礼数周全地弯下身,双手举至额前揖礼:“颍川陈氏陈湘,见过使君。” 座上那人本未在意,只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少年弯下的脊背。然对方自报家门,熟悉的名字令萧肃动作一顿。紧接着对方行完礼直起身,露出了他的面容。 这一眼,萧肃眸光剧震,而后下意识地半阖眼帘,教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水面微微泛起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 萧肃合上手中的书卷,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是颍川陈氏的子弟?” “是。”陈襄一副恭谨的模样,“学生此前于零陵杜氏借住,如今打算前往长安参加科举,想请使君大人为学生开具一份名帖。” 萧肃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案,示意他将推荐信拿出来。 陈襄早就将杜家主的推荐信带在了身上,此刻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 萧肃接过信将其展开,略略扫了几眼,便又将其合上。他抬眼看向陈襄,道:“按规矩,我需得考校你一番。” “请大人赐教。”陈襄道。 萧肃点了点头,先是问了些基础的学问,陈襄心中早有准备,答的皆千篇一律。 不出色,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而后,萧肃抛出了一个问题。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何解?” 此句出自《商君书·弱民第二十》,被解释为百姓越是弱小愚昧,国家便越是强大稳定,主张以“弱民”之术集中资源,强兵富国。 但陈襄并不认同此等观念。 他上辈子曾言:“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无能的君王才会让百姓永远处于贫困。此句话应当解释为:‘人民不敢抗拒法律,国家力量就强;人民敢于触犯法律,国家力量就弱。1’” 此等论调在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社会,可谓离经叛道至极。 萧肃竟想用这种问题来试探他?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陈襄心中冷笑,面色却丝毫不变,按照世俗普遍认同的观点中规中矩地答道:“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此句之意为,百姓的弱势与愚昧依赖国家指导,能增强国家的力量与稳定性。” “哦?你是如此认为的?”萧肃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面上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喜怒。 陈襄色愈恭礼愈至:“学生是如此认为。” 良久,萧肃才将茶盏放回桌案,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话锋一转:“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陈襄自然不会拒绝。 萧肃便吩咐下人取来棋盘和矮几,两人面对而坐。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纹理细腻,色泽沉静。棋子则是由玉石质成,黑白分明,入手微凉。 文人雅士之间,素有以棋观人的说法。 一个人的棋风,往往能反映出他的性格、心性,甚至是处世之道。除非两人实力悬殊,否则对弈之时,棋风很难掩饰。 陈襄当然做不到碾压萧肃,但是…… “系统。”陈襄在心中默念。 【叮!围棋模型已加载完毕。】 陈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想不到吧,我有外挂! 萧肃神色温和道:“陈公子是客,请执黑先行。” 陈襄没有推辞。 他自己的棋风,向来是凌厉狠辣,以攻为守,有进无退。开局第一子必落天元。 但此刻。 陈襄墨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棋盘,执起一枚黑子,将首子落在了右上角。 敬手。 大堂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棋子接连落在棋盘之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在系统的计算之下,陈襄的棋路颇为曲折婉转,时而还会停下来苦思冥想一番,俨然一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的模样。 “啪嗒。” 又是一声脆响,萧肃落下一子。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棋局,竟赫然变成了一式“鸳鸯阵”。 这“鸳鸯阵”乃是前朝一个极为著名的残局,构思精巧,变化多端,流传了千百年,一直被奉为经典。直到近现代才有人将其解出,成为了初学者必学必背的棋谱。 陈襄这个穿越者自然也是背过的。少年时,他还曾拿出来与师兄显摆过。 但他记得自己并未将此外传,萧肃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襄不动声色地抬眸,朝对面看去。 萧肃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面上古井无波。 陈襄心中警惕起来。 无论萧肃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试探,他都不会接招。 他现在只是一个经验不足的小棋手,直接装作没看出来就好。 陈襄眼观鼻,鼻观心,脸皱了起来,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拈起一枚黑子,就要朝着一个错误的位置落去。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天王盖地虎。” 陈襄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宝塔镇河妖。” 话音刚落,陈襄的动作便骤然僵住。 “……”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襄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般,咔嚓咔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便见对面的萧肃,正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那张如玉雕琢般温雅俊美的面容,悄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眉眼间竟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还装么,陈孟琢?”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百度百科。 棋谱内容为作者瞎编。 没有一个穿越者能躲得过天王盖地虎[狗头] 嗯?才发现哪位宝子灌了营养液。不知道是谁那就让我虚空感谢一下[星星眼][星星眼][红心][红心] 第7章 陈襄的手指一抖。 “啪嗒”一声,黑色的棋子掉落在了棋盘上。 萧肃冷下了脸,连带着对方原本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一股微哑,像是蜜糖中包裹着毒药一般,终于显露出了危险的本质。 大意了!陈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第9章 从一开始的考教,到后来的对弈,萧肃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提高他的警惕性。 而当他精神最为紧绷的时候,萧肃突然问出那句暗语,他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就中了招。 不愧是能在乱世当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老狐狸,心也太黑了! 陈襄咬牙切齿。 这句“天王盖地虎”是他上辈子心血来潮,定下的军中密令。反正系统说过,这世上只有他一个穿越者,旁人绝不可能猜出这暗号的含义。 可谁曾想,这句话却被萧肃拿来反过来试探他的身份。 他自诩聪明一世,重生后却这么快就翻了车! 陈襄一脸沉痛。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哪个穿越者能抵抗得了“天王盖地虎”? 任谁听见这句,都会条件反射的想接下一句罢? 陈襄面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棋盘,道:“撤回。” 萧肃:“……?” 萧肃隔着桌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襄:“‘撤回’,何意?” 陈襄看着那枚掉到棋盘上的黑子,语气僵硬:“……就是能不能悔棋的意思。” 听到这话,萧肃轻笑了一声。那份颇有压迫感的冷意从他的脸上褪去,其人很快又恢复了那般端庄玉像般的温雅。 他半分眼神都没有落到那已被破坏的棋局上。 “落子无悔。”他说道。 陈襄看向萧肃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眉眼本沉静地看着他,仿佛极为笃定他的身份。 虽说军中秘令的确不该为外人所知,但萧肃又怎么能如此肯定,诈尸这种不科学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呢? 陈襄本来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的。 但一想到对面是萧肃这个老狐狸,看到对方一副“我看你还想怎么装”的架势,便放弃了狡辩。 算了算了,不如承认。 反正对方也算是少有的和他没有太多深仇大恨的同僚了。 于是陈襄挺直了身体,缓缓抬起头。 在这一刻,他面上那些伪装出来的、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全都收敛了起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对面之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在对方真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后。 萧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平静池水般的眸子微漾。 他先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想表露出自身的情绪,而后却又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方黑发黑眸,皆是如墨一般的浓郁深沉,偏又皮肤白皙,形成一种画卷般的对比之感。 此刻,少年面无表情,眸光锐利如刀,带着上辈子从乱世中杀出、令天下人胆寒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萧肃感受着皮肤上的轻微刺痛,与陈襄对视,从他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般危险却昳丽的凌厉之美。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武安侯啊。 萧肃的心脏微微颤栗。 像他们这些在乱世中翻滚过一番的谋士,天生就会被战争与危险吸引。越是靠近,越是会觉得热血沸腾、心神颤栗。 他也控制不了这样的本能。 端庄平静的外表之下,萧肃的胸腔中似乎有飞絮在翻涌到喉头。他就这么凝目看着陈襄,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陈襄:? 他不知道萧肃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难道是死而复生这件事,对古人来说还是惊吓太大了,一时难以接受? 但这个能提出“把感染疫病的士兵用投石车丢到敌方阵营”的人,会被区区诈尸吓到么? 陈襄持怀疑态度。 但他既已经掀掉了马甲,当然不满对方这副沉默走神的态度。于是他皱起眉头,手指曲起敲了敲桌案,再次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萧肃没有说话,只是将桌案上的一方铜镜递了过去。 陈襄不明所以地接过铜镜,向中一望,这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镜中少年的相貌,竟与他上辈子有七分相似! 怪不得会让萧肃一眼便产生怀疑。 陈襄重生之后并没有照过镜子。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具身体竟与他上辈子生得如此相像。 即使两人出自同族,这也十分罕见。 陈襄面色凝重。 好消息是,吸引幕后之人概率增加了。 坏消息是,吸引他上辈子的“同僚”们的概率,也增加了…… 他是想用陈家遗孤的身份加入局中,可不是想把他重生的事情也一起暴露出来。 那些“同僚”们,各个都是聪明人。 要不要,干脆毁去这幅容貌? 陈襄放下铜镜,手指轻轻点着桌案,冷淡地思考着。 萧肃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 “……” 萧肃见陈襄轻点桌案的动作逐渐停止,才开口道:“看你对自己相貌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借尸还魂?” 陈襄还是决定不毁了。那样更引人注目不说,他自己也不想顶着一张毁容的脸。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我都死了七年了,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萧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惊世骇俗的答案并不意外。他也没有去探究陈襄为何会死而复生、又是如何借尸还魂的,只道:“你刚借尸还魂不久罢?”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陈襄道:“是。我现今的身份是陈家的一位旁系子弟,现在要去长安参与科举,你给我写个名帖。” 他也没提陈家败落的事。两人上辈子虽然配合默契,但彼此之间都留着几分戒心。如今他死而复生,时过境迁,谁知道对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眼下最要紧之事是拿到名帖,至于其他的,之后再说。 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但萧肃并没有像陈襄预测的那般立刻答应,而是抬眸看向他:“你要去长安?参与科举?” 陈襄理直气壮道:“当然,我们陈家败落成这样,我自然要去长安一探究竟。” 他不能暴露系统任务,但找个借口还不容易? 萧肃一眼便看穿了陈襄的真实意图,声音冷冷地道:“上辈子也没见你多么在意陈家。你去长安,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襄心道,果然,萧肃这只老狐狸不好糊弄。 只是他亦有些疑惑。以萧肃的性格,向来是不多管闲事的。自己这般敷衍,对方本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轻轻揭过,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才是。 可如今。陈襄见对方坚持地看着他,一副不说清楚就不写名帖架势。 “你说的没错,陈家败落得如此彻底,的确出乎了我的预料,”陈襄叹了口气,将一根手指竖到面前,“但世间万物,有盛必有衰,有兴必有亡,这本不是我在意之事。” “但之后,我得知了科举由一年一次变为三年一次。” 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改制背后,一看便知是士族在推波助澜。” 紧接着,陈襄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肃,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得知如今的荆州刺史——竟是你萧容和!” 萧肃抬眼,隔着棋盘,隔着陈襄竖起的三根手指,与对面这个现如今矮了他一头的少年对视。 陈襄的声音沉凝:“你竟不在朝廷中枢,而是自请外放。定是朝中局势紧张,你不想蹚这一趟浑水。” 两人共事多年,都清楚彼此。 从来只有萧肃算计别人,而没有别人算计他的份。对方外放一定是出自本意。 再联系起对方的性子。那朝堂中腥风血雨的事实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萧肃看着陈襄笃定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愧是你啊,陈孟琢。” 不愧是当年那个在风雨飘摇之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的武安侯。 果然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萧肃抬眼,那双总是温润沉静,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也不再伪装,直直地看向陈襄:“你既已知道朝堂局势紧张,方才活过来,又要再一脚踏进去?” 他的语气和眼神,分明在说,你上辈子死了一次还没长教训么。 面对萧肃这毫不掩饰的质疑,陈襄眉目扬起:“我总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平定的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陈襄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萧肃默然无语。 就是这样。 这就是陈孟琢。 若说寻常之人如飞蛾扑火,被危险的火光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却终归还存着几分理智,会在引火焚身之前堪堪停住;而他萧肃,自认比旁人更多几分克制,能从一开始就远离火焰。 可陈襄。此人却像是完全不知“危险”二字为何物,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进火中,毫无畏惧,与其一同燃烧。 第10章 ——直至将自己燃烧殆尽。 萧肃被陈襄燃烧的火焰照亮,冷眼在一旁看着。 屠城杀降,他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 囚禁少帝、扶持主公,他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推行科举、打压士族,他站在了天下士族的对立面; 甚至,他功高震主、为君王所忌惮,他又站在了主公的对立面。 ——真真正正是举世皆敌。 萧肃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去想,陈襄莫不是在故意寻死? 他不仅对敌人狠辣,对自己更是狠到了极致。 就像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在最后的时光里,不顾一切地疯狂,不计后果,不择手段。 一个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的世家子,为何偏偏要将天下之火尽数引到自己的身上? 甚至上一次的死亡还不够,重活一世,他竟还要再来一次。 萧肃看不懂陈孟琢。 他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睛,这双眼睛,与他记忆中陈襄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变化。 萧肃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栗,血液涌动,吐息变得有些艰涩。 他用一种莫可名状的眼神看向陈襄。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陈孟琢。” “你真是个傻子、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又收到宝子们的灌溉啦[星星眼][红心] (捞过来猛亲一大口) 第8章 ——挽大厦之将倾,只有傻子、疯子才会去做。 萧肃曾经就这么说过。 陈襄毫不在意地笑笑。 他上辈子被人骂疯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被骂傻子倒是第一次。 对于这个新鲜的评价,陈襄不置可否。他虽然行事酷烈,但脑子还是很好使的。天下人畏他如虎,不就是害怕他的智慧与手段么? 真正的聪明人,从不屑于理会旁人的非议。 于是,陈襄根本就没理会萧肃,自然地将这句评价连同那复杂的语气一并抛到了脑后。 二月的天气还有些微冷,堂内摆放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桌案上的博山炉不知何时熄灭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暖香。 陈襄开口:“那你现今,可给我写名帖了?” 见他如此坚持,萧肃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拿出笔墨纸砚。 陈襄顺手将棋盘上的残局收好,搁到一边,然后凑到萧肃身旁,看他提笔研墨。 墨汁逐渐晕染开,陈襄分辨出墨香中的香料气息,松烟、麝香、冰片以及,龙脑? 他心里虽惦记着朝堂的情况,但事已至此,着急无用,干脆等萧肃写完名帖之后再向对方询问。 萧肃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握着笔杆的姿势沉稳而有力。他的字迹,如同其人一般,初看锋芒内敛,细品之下却极为劲道有骨。 陈襄感到有些无聊。 他想到那个将他带过来的孩子,于是随意开口,没话找话:“说起来,你们家阿木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话音刚落,他便见萧肃执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那饱蘸墨汁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墨点。 “你见过他了?”萧肃提笔继续书写。他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笔下的纸上,没有抬头,声音平稳。 然而陈襄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萧肃是什么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算是方才见到他这张“死而复生”的脸时,也能不露出半分异样的给他下套。 他刚才随口说的话,竟引得对方失态停笔? 因着萧肃其人的属性,陈襄在面对对方之时总抱着一丝警惕之心。他相信对方也是如此。 是以,陈襄对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在意。发现对方露出破绽,他是必要探究到底的。 “对啊。”陈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肃的侧脸,“方才在府衙外面遇见的,还是他将我带进来的呢。” 萧肃的手极稳,面上滴水不漏,仿佛陈襄产生的疑问都是错觉。 但陈襄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他在脑中回溯着刚才的对话。 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阿木长大了,这有什么值得萧肃如此反应的?难道还能怕自己再对对方不利不成? 陈襄的眼神微微眯起。 还是说,萧肃的那句“你见过他了”,重点不在于“他”,而在于——“你见过”? 陈襄回忆起方才那个带他进入府衙的孩子,想起对方玉雪可爱的面容,目光从萧肃执笔的手缓缓上移,掠过对方线条优美的颈项,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他不得不承认,萧肃此人虽然心黑,但面容的确俊美。 此刻对方微微垂眸,专注于笔下的字句,周身笼罩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面对着陈襄明目张胆的目光,萧肃却恍若未觉,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依旧气定神闲地书写着,真真像一尊没有情绪、任人观赏的玉像。 阿木那孩子长得那般讨人喜欢,想来多半是遗传了萧肃这副好相貌。 希望那孩子只继承了容貌就好,可千万别把心思深沉、九曲十八弯也一并学了去。 陈襄看着对方眉眼,下意识地将阿木的脸与其对比,试图找出相似之处,可这一对比,却让他冷不丁一顿。 不对。 这对父子,好像、并不怎么相像? 萧肃的眉眼温润,鼻梁挺直,是一种内敛而不露锋芒的俊美。而阿木,陈襄清晰地记得,那孩子长着一双圆滚滚的猫眼,眼神清澈明亮,与萧肃这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截然不同。 再仔细比对两人都眉形、鼻梁、嘴唇……竟然没有一处能称得上是相似。 难道是阿木长得更像母亲? 可即便是像母亲,父子之间,当真能到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地步么? 陈襄心中疑虑。 要不是系统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古董,竟没有人脸识别功能,他都想让系统来扫描检测一番了。 陈襄单手支颐,手肘搁在木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缕额发滑落下来,挡住了他对萧肃探寻的目光。他随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陈襄分明记得,第一眼看见阿木时,就觉得那孩子有种莫名的面善之感。他只当是对方像萧肃。 可如今看来,这父子二人容貌差异如此之大,那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又该从何解释? 当初他用阿木威胁萧肃之时,对方才不过两岁,如今一晃…… 陈襄的脑海中划过一丝亮光。 “说起来,”陈襄道,“我来时路过府衙外头,瞧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伯。那老伯跟我说,使君大人也爱吃他家的糖葫芦。” “我竟不知,萧大人原来也喜爱这种小孩子的甜食?” 面对陈襄的揶揄,萧肃头也未抬:“不过偶尔尝尝,有何稀奇?” “我方才遇到阿木时,他正巧就在买糖葫芦,一下子买了两串。”陈襄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该不会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去买,打发他替你跑腿罢?” “阿木如今也长大了,都能替大人打酱油——不是,是买糖葫芦了。” “他现今几岁了来着?” 萧肃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不疾不徐地收了笔锋,将沾着墨痕的紫毫笔轻轻搁置在青玉笔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眼帘。 “不劳武安侯费心,”萧肃道,“犬子今年十四岁。” 十四岁,和陈襄方才心中计算的一致。 “但我见阿木,怎么看起来如此年幼,并非像是十四岁啊。” 这便是他心中产生的疑窦。 萧榆的身量、眉眼都透着一股稚气,顶多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 萧肃微微拢过衣袖,眼眸低垂:“阿木出生时未及八月,自小体弱,是看着比同龄的孩子年岁小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早产儿身子弱些,发育慢些,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陈襄却并不相信。 若说成年人,二十一岁和二十四岁,或许在外貌上差别并不那么明显,可孩子却截然不同。 尤其是十岁到十五岁的阶段,正值青春发育期,几乎一天一个样。 十一岁和十四岁,那之间的差距绝非一句“早产体弱”就能轻易抹平的。 更何况,阿木是萧肃的儿子。萧肃此人行事周密,在妻子去世后未再续弦,谁都知道他与阿木父子情深、相依为命。 就算这孩子真是先天不足,也定会被他用最好的汤药、最精心的照料将养着,断不至于到了十四岁还看着像十一二岁那般瘦小。 陈襄回忆起方才所见,那个孩子跑跑跳跳,面色白里透红,看起来没有半分体弱的姿态,倒比他如今这副大病初愈的身体还要健康。 “阿木不像体弱,倒像是真的只有十一二岁。” 陈襄见萧肃依旧不露形色,于是故意激他:“我瞧着阿木的长相也不太像你啊,别是当年兵荒马乱的,抱错孩子了罢?” 第11章 这话就差没指着萧肃的鼻子说他是不是喜当爹了。 如此侮辱,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果然,萧肃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掀起眼帘,看向陈襄有些恶劣的眼神。 还真是,一模一样。 明明经历过一次死亡,对方却却好似没有任何变化。 萧肃克制住不合时宜的心绪。 陈襄没有在萧肃的眼中看到他预想的恼怒。但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让他莫名心头一跳。 “那你觉得阿木像谁?”萧肃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莫名的意味,“像你么。” 陈襄第一反应是,萧肃忍不了他的挑衅,在阴阳怪气。 可那语气又不像全然的嘲讽,更像是陈述。 但,阿木怎么可能像他? 这孩子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别说这孩子了,就算是他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像他—— 陈襄猛然顿住。 “……” 他霍然间抬起头,看向萧肃,目光凛冽。 ——他终于知晓为何会觉得阿木面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肃: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不是) 第9章 陈襄上辈子的确有个孩子。 是收养的。 自十六岁那年,他离开颍川投奔主公,就打定了主意,此生不涉婚娶,不留子嗣,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投身到系统任务的大业当中去。 这份决绝,在主公殷尚眼中,却化作了另一种含义。 ——陈襄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殷尚的大业! 于是主公感动不已,在陈襄十八岁那年,大手一挥,想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与他。 陈襄:“……” 陈襄看着主公十二岁的女儿,脸色绿了。 他拒绝三连。 “天下未平,何以家为?” “襄此生只愿梅妻鹤子。”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见陈襄极为坚定,主公只好遗憾放弃。 在这之后,他为主公出谋划策,南征北战。主公的势力日益庞大,威名赫赫,几欲席卷天下。彼时,前朝气数将尽,仅余一位少帝苟延残喘。陈襄审时度势,见时机已然成熟,便向主公进言“迎立少帝,奉天子以令不臣”。 主公从善如流,自此手握大义名分,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为了进一步巩固双方的关系,也为了安抚少帝之心,主公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那位当年被陈襄婉拒的,现下也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被送入了宫中。 得知此事时,陈襄心中掠过一丝叹息。但也仅仅如此罢了。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三年之后,天下十三州,已有大半落入主公手中。主公声名如日中天,权势熏灼,有了取而代之的气象。 前朝旧臣与渐渐长大的少帝当然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如此猛虎酣睡,开始频频试探,屡次三番想要收回主公手中的兵权。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于是,那一年深秋。 宫城之中燃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烈焰吞噬了少帝,以及他的一众妃嫔子女。 事后,民间有流言悄然流传,言少帝失德,触怒上天,此乃天降之罚。 主公借此清洗一番朝堂。因少帝子嗣也已尽数葬身火海,于是不得已另立了一位远房宗室之后、年仅三岁的幼童为帝。其人依旧谦恭地做着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大司马,辅佐新君。 此事是否为天罚,当属陈襄最为清楚。 因为这流言就是他放出的。 ——那场火也是他亲手放的。 当时,陈襄立于阴影之中,冷冷地注视着巍峨的宫殿。 火焰将一切吞噬,当然也包括已经成为皇帝妃嫔的、主公的女儿。 他也曾问过主公,是否要暗中将其救出,主公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此事一出,明眼人都会盯着我们,但只要没有明证,便奈何我不得。” “岂能为妇人之仁,留下一把柄!” 陈襄默然领命。 但他并未想到的是,在他准备悄然离开之际,那个幼时跟他玩过捉迷藏的女孩竟然找到了他。 一片火光当中,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穿过浓烟与烈焰向他奔来。那人发髻散乱,衣裙沾满了灰烬与焦痕,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在距离陈襄几步远的地方重重跌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紧紧抱着东西向前递出。 那是一个在襁褓中昏睡过去的孩子。 “求你,带他走。” 少女的声音破碎,猫眼中全是乞求。 陈襄不能带走这孩子。 此子不仅是主公的外孙,更是身负前朝血脉的少帝遗孤。留下他,会引出多少事端?这比带走少女更为麻烦。 即便他答应,主公又岂能容这孩子活命? 可那少女一身狼狈。 “孟琢哥哥,求求你。” 陈襄对上双噙满泪水的猫眼,嘴竟莫名答应了。 还未待他反悔,少女便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快速地从地上爬起,将襁褓放入他手中。 而后未再多言半句,纵身跑回火海。 陈襄:“……” 他这是被碰瓷了? 陈襄挽留不及,只得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叹息一声。 麻烦。 他将这孩子带回府中,对外只说是收养的远房族亲遗孤,取名阿萱。 萱草忘忧,亦能坚韧求生,只盼这孩子能如草芥般,多活一日是一日。 现下主公需要他,面上给予他极大的信任与权利,暂时会当做不知。但他又能护得这孩子几时?待他身死主公照样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所以他重生之后,已下意识地认定阿萱不在人世。 但现如今,陈襄惊觉先前见过的阿木的面容,和记忆深处火光映照下的少女容颜何其相似!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陈襄盯住萧肃,一字一顿道:“萧容和,你究竟想做什么?” 阿萱的身份,按理只有他和主公知晓,后者断无可能泄露出去。但那些聪明人是否会猜到一些,陈襄不敢保证。 纸上的墨迹稍干。 萧肃动作轻缓地将其拿起、折叠:“只是见昔日武安侯抄家问斩,心存不忍罢了。” “心存不忍?”陈襄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荒谬至极,“萧容和,你觉得我会信?” 萧肃此人,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他到底知不知晓阿萱的真实身份?若知晓,他想借此做什么?若不知晓,又怎会将阿萱救出来? 陈襄几乎立刻便将此事和系统任务联系了起来。 有人搅弄风云,妄图为祸天下,若以前朝遗孤为旗号…… 陈襄的目光如刀,似要剖开萧肃那张温润无害的皮囊,直视他心底的算计。 面对陈襄眼中毫不掩饰的猜疑与审视,萧肃轻叹了口气,道:“肃此生并无大志,最是怕麻烦。孟琢何忧?” 信他才有鬼。 陈襄冷冰冰地道:“前朝少帝及其妃嫔子女,十年前已尽数葬身火海,天下皆知。本朝乃前朝皇帝自发禅让,名正言顺。” “如今海晏河清,人人皆是新朝子民,早已无人念着前朝旧事了。” 这道理任何人都该明白。 可萧肃偏偏做了这等不合常理之事,他不得不再次点明。 陈襄是真的不明白。萧肃绝非是那等念及前朝的死忠之士,天下大乱于他究又有何好处? 萧肃迎上陈襄的目光,静静看了他片刻。 这的确是他会有的反应。防备,警惕,不信任。 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陈孟琢对他总是格外提防。 想及此处,萧肃心中微动,唇角逸出了些许笑意。 他是不可近,不可交,不可信之人。陈襄不信他,他反而觉得……欣慰。 萧肃垂下眼帘,语声温和道:“吾自知晓,孟琢不必忧心。” “鳏寡之人,所愿唯有阿木能好好长大罢了。” 听到这话,陈襄面色变得极其复杂。 寡夫,幼子,相依为命。这便是萧肃多年来示于人前的模样。他安静沉默,温润顺从,从不引起人的警惕之心。 陈襄当初未与这人深交,也曾被这表象迷惑,便顺手以此为胁。毕竟,任谁都知道萧肃最是在意他的幼子。 但后来他与萧肃配合日久,渐渐窥见此人面具下的城府。 萧肃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处处藏拙。 这样的人,会将自己在意的孩子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下么? 陈襄想到了什么,语气微顿:“萱草盈阶,本株何之?” 萧肃眸光平静无波,淡淡道:“萱草既殄,而木擢秀以有蕤。” 陈襄看向萧肃的眼光中满是惊愕。 真正的阿木,与阿萱做了交换。以阿萱的身份,在他死后,殷尚绝不会容那孩子活下来…… 第12章 对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亲子来换阿萱?! 他又不是革命战士,萧肃更不是淳朴的百姓! 陈襄再一次看清了眼前这人那温润表象下的冷酷心性。 他可以确定了。之前的萧肃表现出一副珍视幼子的形象,但实则根本不在乎阿木,这不过是刻意摆在明面上的弱点。 对于一个看不见弱点的人,世人总是防备的。 但若反而行之,有着明晃晃、能让人看见的弱处,旁人反倒会安心,觉得其威胁大减。 阿木可是他的亲生子。 昔日种种在意与重视若皆是伪装,那萧肃,究竟会在意些什么?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肃看到陈襄眼神中明晃晃的质问。 ……他在想什么? 父母早亡,他未曾动容;发妻为他生子,难产而去,他甚至记不清她的容貌;幼子弱小无助,他也未有什么舐犊之情,只将其当做避祸的幌子、推至人前的挡箭牌。 他天性凉薄、置身事外。若无意外,他大概会默默无闻的度过一生,无功无过,直至终老。 但乱世来了。 陈孟琢将他狠狠地拉了一把。 与陈襄共事那几年,他竟体会到了几分所谓热血沸腾、心潮涌动之感。 所以,在对方死后,他会为他叹惋一声。 顾念着这点微末情分,他将对方的孩子救了出来,也是理所应当的罢。 萧肃自己不在乎血脉延续。于他而言,移栽草木,并无甚分别。 陈襄看着萧肃,只觉得对方不可理解。 “你真是个……疯子。”他缓缓吐出这句话,用萧肃之前赠予他的话回敬了他。 萧肃神色怡然,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 像是为了安抚陈襄一般,他又主动开口:“孟琢不必多虑。在乱世中打过一滚,也就够了。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觑向陈襄:“此去长安,那里的风起云涌怕是容不得你安心。” 陈襄沉默。 他无法理解萧肃的举动,但仔细思考之后得出,至少眼下,萧肃并非系统所指的目标。 若萧肃真的有心要做些什么,就不会让阿木随意地跑出去买糖葫芦了。 ——那就罢了。 陈襄不再探究对方,凝神敛息,将注意力回转。 “如今的朝廷,如何了?” “我以为你应当知晓,”萧肃目光移向窗外,似是看向遥远的长安城,“你走得仓促,寒门根基未稳,被士族找到机会是意料中事。” 陈襄道:“国朝初定,为求安稳,主公向世家稍作妥协,我能理解。但有主公在,两方必然都不敢太过放肆。只要科举制能推行下去,此消彼长,寒门取代士族是迟早的事!” 萧肃道:“那你可知,太祖已经龙驭上宾了?” 陈襄道:“我知道。即位的不应该是殷承嗣么,对方亦会支持科举。” 说到此处,陈襄语气有些凝重起来:“他是我亲手教出来的,总不至于连局面都控制不住,反被世家掣肘?” 萧肃收回视线,看着陈襄:“你所想的,原本没错。只是,出了意外。” 陈襄心脏“咯噔”一声。 不会是……主公那老登晚年发癫,殷承嗣没有继位罢? 这并非他胡思乱想,历代英主晚年昏聩发癫的例子史不绝书。 他急忙追问:“什么意外?登基的不是承嗣?” “是仁宗,但……”萧肃话未说完,陈襄的心脏不咯噔了。 而是直接沉了下去。 仁宗。 民无能名曰仁,克己复礼曰仁,功施于民曰仁,屈己逮下曰仁。仁宗,是个好谥号,看来殷承嗣做皇帝做的还不错。 ——可这是谥号! 君王死了,才会有谥号! 殷承嗣才多大?算算年纪可有三十?! 没等陈襄脑中风暴席卷,萧肃便将话说完:“太祖薨后,仁宗即位。仁宗感念太祖,欲等孝期过后再更改年号,谁料未等新年号颁行便驾崩了。” “在位,不足一年。” 陈襄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他未曾料到的变故。 他早该察觉异常。方才重生,他问过系统,得到的回答是元安七年。 元安,是他主公开国太祖殷尚的年号。在得知殷尚已死后,他就该想到其中有问题。 新帝登基,例该改元的。 然而,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殷承嗣死后,继位的新帝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也未改元? “那如今继位的是?”陈襄语气微顿,小心翼翼地问。 他已抓住了朝堂乱象的根源。殷承嗣死得如此之早,莫说朝中人心浮动,便是各地的成年藩王,岂能不蠢蠢欲动。 难道是殷纪?这小子手握兵权…… 萧肃开口打断了他的猜测:“继位的是仁宗长子。因其年幼,如今由太后垂帘听政,年号也因此暂未更改。” 不是藩王乱政就好。 陈襄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皮一跳:“年幼,具体是指?” 萧肃看了他一眼:“新帝登基时年方五岁。如今,八岁。” 陈襄:“……” 前朝就是因为接连是幼帝继位,各方势力争斗不休而亡的。 如今,寒门和士族各自角力,开国太祖尚能镇压,即位之君亦可维持,可一个八岁的幼帝…… 他竟一时不知,皇位上坐的不是乱政的成年藩王,究竟算不算得一件好事了。 萧肃的指腹在名帖的折痕处轻轻抹过,而后将其拿起,最后一次看向他面前的少年。 “你当真决定了,要去长安?” 第10章 这句话,他实不必再问一遍的。 直到陈襄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萧肃仍在门前伫立半晌,方才收回视线。 庭院寂静,只余风过树梢的微响。 “出来罢。”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屋后转出一个孩童的身影。 正是萧榆。 萧榆走到离萧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问道:“那人是阿父的旧友么?” 萧肃转过身,面色淡淡。平日里温和的面部线条,此刻显得有些冷峭,自有一股威仪。 “我教过你什么?”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不自觉地心头发紧。 萧榆垂下头,低声道:“……忘记。” 他的记忆力很好。 天生的。 所以,那些久远到模糊的记忆,火焰焚烧的气息,和幼时糖葫芦的味道,他都记得。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十分固执:“他是不是阿父的旧友?” 萧肃的目光掠过庭院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木,最终落回萧榆脸上。 两人对视。这对父子的面容没有分毫相似,眉宇间的神情竟却如出一辙。 萧肃叹了口气。 “莫要去给他添麻烦。” 萧榆紧绷的小脸松动,眼神微亮。 这句话几乎就算是承认了。 但紧接着,萧肃的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我听说,近来外面有些传言,说本君爱吃糖葫芦?” 萧榆的身体一僵。 “我让你每两日只许吃一串,免得牙痛复发。”萧肃语气清淡,“看来,你并未听进去。” 萧榆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边缘。 萧肃瞥了他一眼:“既如此,从明日起一个月内,便不准再碰了。” 晴天霹雳! 萧榆的眼睛瞬间便瞪圆了,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咪。听到这难以置信的噩耗,他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了起来。 …… 陈襄怀揣着那封由萧肃亲笔写就,新鲜出炉的名帖返回客栈,脚步却不似来时那般轻快。 要不是大爷叫住了他,他都忘记买过两串糖葫芦了。 饶是如此,他也没了胃口,将两串糖葫芦全都塞给了杜衡,自己回到房间内。 从萧肃那里,他厘清了如今朝堂的大致轮廓,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但他心中盘旋着的一个疑问,却始终没有被他问出口。 一个本该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名字,却自始至终未被萧肃提及。 荀珩。 他的师兄。 辅佐主公征战天下,师兄功劳卓著不逊于他。天下平定之后,师兄的封赏仅在他之下,加封太傅一职,是名副其实的帝师。在他死后,理应成为朝堂上的第一人。 而后仁宗早逝,幼帝登基,以师兄的家世能力,功劳和名声,被委以托孤重任,执掌朝政中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萧肃的叙述里,偏偏没有荀珩。 仿佛这个人,从朝局的核心凭空消失了一般。 陈襄深信以师兄的能力,足以压住士族和寒门之间的争斗。师兄也绝不会因为科举制是他一手创立的,就心生芥蒂,撒手不管。 第13章 师兄其人,素有公心,绝非因私废公之辈。他若身居高位,必然会竭力维护并推行科举。 所以,朝堂为何会是如今这般景象?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陈襄的脑海当中。 ——不会是师兄出什么事了罢? 陈襄猛地打了个激灵。 连正值盛年、身体康健的殷承嗣都能在短短一年内驾崩,那师兄…… 他怎么就没跟萧肃问一声呢?! 陈襄咬住后槽牙,重重地锤了一下床板。 还有系统!连个“查询人物状态”的功能都没有,差评! 他只能告诉自己,若师兄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譬如身患重病或是被贬斥流放,那必然是朝野震动,满城风雨,萧肃不可能不提及。 既然萧肃没说,那就意味着至少师兄还活着、还在朝中。 可即便如此,忧虑还是如野草般在陈襄心中疯狂滋生,让他十分焦躁。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把杜衡从床上薅了下来。 “我已经开具好名帖了,你也快些去。” “啊,陈兄已经拿到名帖了?”杜衡揉着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快? “碰巧使君昨日有闲暇。”陈襄言简意赅,不多作解释,“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了。你一个人,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程,我们已经落后别人许多了!” “落、落后?” “你若耽误一个时辰的时间,我们有十八个人同行,那便是十八个时辰的延误!” 这算法听得杜衡一愣一愣的:“陈兄,我们预留的时间应当是足够的,不必如此着急……” “难道你不想早日抵达长安?”陈襄板着脸打断他的话,“早些去,便能早些打探京中时下流行的文章风向,也能早些了解此次科举的详细情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番话正中杜衡七寸。 听陈襄这么一说,杜衡立刻起身开始穿衣。 “陈兄所言极是!”他一边系衣带一边肃然道,“我这便去府衙开具名帖。拿到之后,我们即刻启程!” …… 二月料峭,寒意未散。 武关道上,一队车马辗着初春的泥泞缓缓行进。 武关道作为连接襄阳与长安的唯一官道,自古便是商旅往来的咽喉要道。 然前朝末年,天下分崩离析,战火四起,羌人趁势作乱,通客道上无复商旅。直到七年前,太祖殷尚扫平六合,定鼎天下,此地才重归安宁,商道复通。 车厢内,陈襄斜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对面的杜衡正襟危坐,手捧书卷凝神研读。 长途跋涉,车马劳顿,经过多日的奔波,一行人终于进入了京兆尹的管辖地界,长安已近在眼前。 杜衡似乎有些倦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眉心,转而望向车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冬雪初融,草木尚未完全复苏,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萧瑟。 他看着外边的景象,不由轻声感慨道:“陈兄,你看这武关道,虽天下已太平七年,沿途却仍可见不少废弃的村落,田地也多有荒芜之处。想来当年战乱之酷烈,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元气。” 陈襄依旧闭着眼,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恢复元气?谈何容易。 这天下初定,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七年,对于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和百姓而言,不过是喘息之机,远未到真正安稳的时候。 车队行至一险峻地界,狭窄的驿道被两侧密林吞噬,光线晦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数块巨石携着泥土,从高处砸落,发出“轰隆”的沉闷巨响,正正挡住了车队前行的道路。 辕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尘土尚未完全落定,两侧的灌木丛中已呼啦啦地冲出数十条身影。他们手持简陋兵刃,衣衫褴褛,面带凶光直扑车队而来! “是劫匪!”仆从惊呼,纷纷拔刀护卫。 他们到底是杜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虽惊不乱,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杜衡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抓起身旁的长剑,紧紧握住剑柄。 陈襄倏然睁开双眼,眼中光芒一闪而逝。他掀开车帘一角,平静而迅速地扫过外面混乱的场面。 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普通的流民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几个混杂其中、身材明显更为壮硕、行动间隐隐透着几分章法的男子身上。 他们的动作,看似与其他劫匪无异,但那种下意识的趋避、格挡、以及隐约的配合,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军伍气息。 逃兵?陈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天下平定七年,没想到在京畿左近的官道上,还能遇到匪患。 外面的厮杀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杜家的护卫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而对方人多势众,蜂拥而上,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之势。 “陈兄!”杜衡脸色紧绷,指节因过度用力紧握剑柄而发白,“贼人势众,我等当协力御敌!” 他说着,便要挺身而起。 “稍安勿躁。”陈襄头也未回,伸手按在杜衡蓄力欲起的手臂上。 他的力道不大,却成功让杜衡动作一滞。 “此地离长安已不足百里,又是官道要冲。稍有动静,巡防的兵马必会闻讯而来。” 陈襄的视线依旧落在车外那片混乱的战局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杜衡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命令。 他吐出一个字:“等。” 杜衡被他这临危不乱的态度震慑住了。 这一个“等”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他紧抿着双唇,缓缓坐了回去,但那紧握着剑柄的手却没有松开。 毕竟是第一次亲历这等生死场面,杜衡纵然强自镇定,可眼见着外面刀光血影,护卫中已有人受伤,他的心脏还是如同擂鼓般狂跳不止。 他忍不住回头看陈襄,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又缓缓合上了双眼,视外面的生死搏杀于无物。 一时间,杜衡的的心中竟莫名安定了不少。 ……不愧是陈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陈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脑海中进行着另一番操作。 “系统,帮我打开附近的地图,搜索官兵或巡防营的移动轨迹。” 【叮!地图已加载完毕。】 只见一张形如沙盘推演、却又无比精密的动态地图在陈襄的脑海中展开。 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清晰可见。代表己方车队的绿色光点被一大片代表劫匪的红色光点包围。 而在地图边缘,一队代表着官府军队的小白点,正在沿着官道,以极快的速度向此处行军,箭头直指他们所在的位置。 ——这便是武安侯虽然少有亲临前线指挥作战的经历,却总能料敌于先,算无遗策的原因。 果然不出他所料。再过几分钟那支军队便会赶到了。 陈襄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倚靠得更舒服一些。 未过多久,远处的官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竟敢在天子脚下啸聚山林,拦路劫掠!还不束手就擒!” 人未至,声先到。 一人当先疾驰而至。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身披耀眼的明光铠,盔缨如火,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约莫二三十的骑兵,人人身着赤红色的皮质札甲,头戴同色的红漆皮胄,腰挎环首刀,手持长矛或弓弩,阵列分明,气势森严。 那些劫匪一见官兵,顿时四散奔逃,钻入两侧密林,转瞬不见踪影。 “分一半人去追!入林搜捕,莫要走了贼首!”那为首的将军勒马立定,抬手下令,“其余人,清剿残余,救护伤者!” 他一挥手,身后大部分士兵立刻催马,分头追击逃窜的匪徒,马蹄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 将军本人调转马头,带着几名亲兵,径直来到马车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现场、护卫在车旁的仆从,最后,视线落在了紧闭的车门上。 马车内,杜衡松开一直握着的剑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袍,推开车门就要下车拜谢对方。 陈襄一直安坐在座位上,车门一开,他的视线正对上这名立马于车前的将军。 这将军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面容俊朗,英姿勃发。与寻常武将不同的是,他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对方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线条古典优美,眸光锐利威严。 陈襄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微微一愣。 第14章 ……不用对方开口,他便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姓氏。 果不其然。 那将军目光如电地掠过车厢内部,最后定格在陈襄脸上。 “吾乃京兆司隶校尉钟毓!你们是何人?” 第11章 颍川钟氏,清贵风雅,以律法与书法传家,与陈、荀同列顶级士族,声名赫赫。 同在颍川,陈襄自然多有熟悉。 那些士族有着根植于血脉的傲慢与自负,固守旧礼,对主公的新政阳奉阴违,其中便有钟家家主。 当初陈襄在思考拿谁家开刀立威时,便想到了钟家。毕竟对方知根知底,动起手来方便也更有威慑力。 于是,他亲率铁骑踏破了钟家门楣,该杀的杀,该威胁的威胁,最终逼得钟氏更换家主,俯首帖耳。 杀鸡儆猴的效果是显著的。 天下士族见陈襄如此六亲不认,一时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的权威。 当然,他这番雷霆手段,与钟氏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襄的目光掠过面前将军英俊的面容,估算着他的年纪。当年事发时,对方恐怕年纪不大,应该不会记得他的面容。 那边杜衡已下车站定,向钟毓行礼拜谢:“我等是从荆州去往长安科考的士子,多谢将军及时驰援,若非将军,今日恐怕……” 钟毓骑着白马,立于满地的狼藉当中,并未回应杜衡,而是直直地看向车内的陈襄。 陈襄也起身走下马车,向钟毓见礼:“多谢钟校尉出手相救。” 钟毓道:“可有名帖?” 这便是要验明正身了。 陈襄其实是不太想在此处暴露身份的。毕竟眼下刚脱匪手,对面的又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钟家人,在这荒郊野岭,谁知对方会不会一时冲动? 但杜衡听到此话却当即拿出了怀中的名帖,陈襄见状心中无奈,也只得将自己的名帖拿出。 钟隽接过,先扫了一眼杜衡的名帖,然后展开陈襄的名帖,垂目看去。 “豫州士子,陈琬?”他缓缓念出声来。 陈襄心中一诧。 陈琬? 原身不是叫陈湘么? 下一瞬,他脑中闪过萧肃那张面白心黑的脸。好啊,对方竟然不声不响地给他改了个名字。 他当初离开府衙时满心忧虑,过后也未仔细查看名帖,竟时至今日才发现。 陈襄对萧肃不通知他,就擅自做出决定的行为有些不满。但事情已成定局,他纵使心中思绪电转,面上却分毫不露,低头垂目,好像陈琬就是他原本的名字一般。 钟毓目光锐利地看着陈襄的面庞:“你可是颍川陈氏之人?” 在那道审视的目光之下,陈襄拱手:“回将军,说来惭愧,在下祖辈上确与颍川陈氏或有同源之谊。” “然则历经数代,早已是旁支中的旁支,血脉疏远,与寒门子弟并无二致。”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实在不敢妄自攀附,以颍川陈氏自居。” 钟毓闻言,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陈襄片刻。 “哼。”钟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像是嗤笑,又像是单纯的不耐烦。 他将名帖扔还给二人,没再多说一句话,猛地一勒缰绳。 “收队!” 白马调转马头,钟毓带着剩下的几名亲兵,头也不回地沿着官道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烟尘。 看样子对方并未认出什么。 陈襄摇了摇头,将名帖收回怀中。 杜衡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压低了声音问道:“陈兄,我记得你的名讳似乎……” 陈襄面色自然地忽悠:“临行前才改的。我想着与当朝武安侯同名,多有不便,理应避讳一二。” 时人因避讳或其他缘由改名换字也是常有的事,杜衡虽觉可惜,但也理解地点了点头。 钟毓带兵离开后,车队迅速清点损失。 除了几名护卫受了些轻伤,并无重大人人员伤亡,财物也未丢失多少。经历这番波折,众人加紧了行程,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之前赶到了长安城。 望着那巍峨的城墙,以及城门上那历经风雨的“长安”二字,陈襄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又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 马车驶入城门,城内繁华的景象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景象。 因着科举在即,天下读书人汇聚长安,路上随处可见穿着各色长袍的士子。 杜衡第一次来到长安,被这繁华的景象与读书人的数量震撼,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但见天色将晚,他看向陈襄,提议道:“陈兄,我们还是先寻一家客栈落脚罢?明日再做打算。” 陈襄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城东的方向:“不必去客栈。我们去东城的贡院附近,那里设有专门供外地士子居住的会馆。” “会馆?”杜衡头一次听说。 “嗯。”陈襄解释道,“这是朝廷为方便各地赴考士子所设,凭籍贯名帖便可入住,无需花费。” 这是他当年完善科举制度时特意推行的一项福利,旨在为那些家境并不宽裕的寒门学子提供便利,让他们能安心备考。 会馆内还设有一座藏书楼,藏书颇丰,可供士子们免费阅览。 杜衡闻言,当即道:“那我们现下这便去会馆。” 一行人来到贡院附近,果然在不远处见到了一处颇具规模的院落。 两人先去贡院外向负责驻守的礼部官员提交名帖,报道注册,而后就去会馆办理了入住手续。 会馆中院落宽敞,屋舍俨然。 与其他地方常见的按乡籍聚集不同,这里的士子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却都混居在一处,相互交流。 时隔三年,科举再开,吸引来的士子数量果然不少,虽是已傍晚,但院中仍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陈襄仿佛看见了一堆水灵灵的小白菜,颇感欣慰。 两人各自回房安顿下来。 …… 休息了几日,缓解了旅途带来的劳顿之后,陈襄与杜衡也开始与会馆中的其他士子有所接触。 居住在此处的大多是寒门子弟,也有家道中落的小士族。那些真正的高门世家子弟几乎不见踪影。 毕竟那些人家底丰厚,在长安城中大都置有宅邸或是相熟的门路,即便没有,也不会吝啬住客栈的钱财。 会馆房间陈设简单,仅有床榻、桌椅和简单的盥洗用具,但打扫得十分干净。 杜衡虽然不缺钱财,但对这样的环境倒也适应良好。 尤其是当对方发现了那座对外开放的藏书楼之后,双眼放光地一头扎了进去,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要在里面吃。 “陈兄你看!”杜衡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这竟是武安侯昔年的手稿!” 陈襄一惊,连忙扭头看去,可不正是他的字迹。 不是说藏书楼里只允许放科举相关的四书五经、大儒策论么? 谁把他年少时胡乱写的东西给放进去了?! 杜衡却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当中:“‘欲革新吏治,当先清丈田亩,核定人丁,使赋税归一’;‘兵者,诡道也,然亦需正兵以为基,奇兵以为辅,不可偏废’;‘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没想到,武安侯年少之时,便有如此高屋建瓴之见,这等经世济民的策略!”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襄听着那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胡言乱语被杜衡当宝藏一样捧出来,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黑着脸将那“手稿”从杜衡手中夺了过来。 “你都来长安多久了?”陈襄教训道,“怎能日日蹲在这四方屋子里,跟书本过一辈子?” 杜衡道:“科举在即,自当勤勉用功……” “同乡见了没有?文会参与了没有?” 陈襄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还有,那些在京为官的同乡前辈,你可曾前去拜谒?” 这几乎是所有举子入京后不成文的规矩。既是联络乡谊,也是寻求可能的照拂和信息。 陈襄自己不去,一则他这个“陈琬”的身份,所谓的同乡他真不熟;二则,他本身也不是什么盼望做官的士子,来参与科举是另有目的。 杜衡则不同,他是正儿八经来赶考的士子,循规蹈矩地走这条路,对他有益无害。 这几日,陈襄游弋于长安的街道,打听零碎的信息,将明面上的脉络摸了个七七八八。 谁承想杜衡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扎根藏书楼。 “科举考的是什么?是文章,也是人情世故!”陈襄正颜厉色,“你这样闭门造车,纵有满腹经纶,也可能因为不合时宜而被黜落。” 第15章 “居正,你要多与人交流,才能知道今科的风向,揣摩上意,明白主考官的喜好!” 你父亲给你起了这么个字,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杜衡惭愧低头,虚心受教。 陈襄将杜衡赶了出去,嘱咐他多打听下关于主考官的消息,而后便回到自己房中。 这两日,他将从街头巷尾听来的信息汇聚,再加上之前萧肃告知他的信息,终于拼凑出一副完整的时局图景。 当今圣上年幼,太后临朝听政。 太后出身弘农杨氏,乃是根基深厚的顶尖士族,当初审时度势,很快投诚,故而成为了太祖拉拢的对象。 六部长官当中,有两位是寒门中人,其余四位都是出自士族高门。 至于三省长官。侍中是当今太后的族兄,属于外戚。尚书令一职自他死之后便一直悬空。 而担任中书令一职的,正是他的师兄,荀珩。 打探到此消息,陈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呼,师兄并未出事便好。 心头沉甸甸的负重被移开了,陈襄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接下来的计划。 他此次重生,根据系统所说,是因为有人妄图搅乱天下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他仇人虽多,但真有此等能力的,却屈指可数。 而这些人大多都在朝堂之上。 这人对他恨意深重,又有能力,这恰符合了摧毁陈家的条件,所以他当初便料定这两者间必有联系。 他本想着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但待他深入了解了如今朝堂的现况之后…… 陈襄眉间浮现出一丝冷意。 士族势力重新壮大,寒门势力陷入颓势,如今朝堂上已见端倪。 要是寒门被士族彻底地打压下去,君王又无法掌控士族,那朝堂岂非又会被士族把持、重蹈前朝的覆辙? ——他陈孟琢背负天下骂名,兢兢业业、各种改革了十年,努力了个寂寞?! 陈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他之前想差了。 天下动乱,并非一人之“功”。他其实没有必要非得费尽心思找出此仇人的。 ——把所有士族全都按住再打过一遍,便什么都了结了。 反正他跟他们都有仇。 上辈子想着安稳过渡,没向士族下狠手,只想着用科举这等温和的手段潜移默化。 他还是太手软了。 陈襄睁开眼睛,眸中杀意尽现。 名震天下的武安侯的气势在此刻暴露无遗。那是被无数战火与鲜血洗练出的气势,若此刻有人在其对面,只会被吓的瑟瑟发抖、跪倒在地。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游离于朝堂之外了。 想要真正洞悉内里的暗流涌动,重新掌握权利,必要亲身入局。 “陈琬”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士子,要如何才能最快、最引人注目地重返那权力的漩涡中心?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陈襄脑海中。 科举。 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方式了。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只要他能在这场盛事中脱颖而出,榜上有名,自然会有立足之基,再想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陈襄心中定下决心。 ……至于师兄。 想到对方,各种思绪在陈襄的心中缠夹不清。 他没有探听到师兄的痕迹,好似对方面对朝堂的这摊浑水,一直只作壁上观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师兄又不是萧肃。 或许,是因为市井传言终究浅薄,萧肃又离开多年,对朝堂中的瞬息万变也了解不清。 ——他还是得亲自去见一见师兄。 便待科举之后罢。陈襄心中暗自想道。 …… 杜衡还是靠谱的。不过一日功夫,他便带着一身风尘回来了。 “陈兄,”杜衡来到陈襄的房间,“我去拜会了同为荆州出身的礼部员外郎于大人,从他那里,打探到了诸位考官的名讳。” 陈襄坐直了身子,点点头听他讲。 杜衡在房中寻了椅子坐下,道:“此次恩科取士规模不小,单是房官便有十八位之多,皆是从各州德才兼备的学士中遴选。” “副考官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邹大人邹亮。而主考官,”说到这里,杜衡顿了顿,而后道,“是当今的礼部尚书。” “钟大人,钟隽。” 第12章 钟隽。钟伯甫。 竟是此人。 陈襄认识钟隽,甚至可以说,是打小便认识的。 昔年,颍川士族常有聚会,各家会带上自家悉心培养的小辈,名为交流,实则也是一种隐晦的较量与展示。 钟隽只比他年长一岁,却仿佛天生就少了孩童应有的活泼,永远衣着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挺拔,脸上挂着那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严肃表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礼教牌坊。 这人还特别喜欢端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架子,来教诲他这个不守规矩的人。 陈襄只觉得这人无趣至极,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及至年长,两人更是没什么深交。 直到他对钟家动手,逼迫当时的钟家家主退位让贤。 ——接任家主之位的,正是钟隽。 对方在他以钟家上百口人命的威胁之下,被迫入了主公麾下,自此与他针锋相对。 他提出的诸多旨在迅速稳定局势、打破旧有格局的策略,钟隽几乎是逢策必反,引经据典,条条批驳。 陈襄倒也容忍了他的“唱反调”。 一来,钟隽此人古板尊礼,不擅那些勾心斗角,纵然反对也都是摆在明面上,从不像某些人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搞些阴私伎俩;二来,对方虽然喷他,但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阻碍,也确实恪尽职守地处理好了自己分内的事务。 如今想来,礼部尚书这个职位,掌管礼仪规制,祭祀典章,倒真是为对方量身定做一般。 “这位钟尚书,出身颍川钟氏,乃是当世名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由他担任主考,足见朝廷对此次科举之重视。” 杜衡的声音将陈襄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礼部尚书担任科举主考官,本是应有之义。 只是按理说,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副考官通常会选用一位出身相对较低、但同样德才兼备之人。 可这次的副考官虽非顶尖士族,却也绝非寒门。 陈襄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主考官是钟隽……那倒不必去特意打探对方的喜好了。 “你此次答卷,字迹务必清晰整齐。”陈襄开口道,“最好用隶、楷,莫要想着炫耀用行书草书。” 钟家本就以书传家,钟隽自幼苦练又天赋极佳,早已为当世大家。 寻常学子那些刻意追求飘逸或险绝的笔法,在他眼中恐怕不过而而。 “还有策论,”陈襄的手指轻叩桌面,“立论不必追求什么惊世骇俗、石破天惊。钟伯甫此人,最重规矩法度,喜好的是四平八稳、中正平和的文章。” “所以,你的策论,结构务必清晰,论证务必扎实,观点稍显保守亦无妨。” 杜衡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都记在心中。 陈襄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桩关键之事,叮嘱道:“对了,你在策论中,尽量避免提及武安侯以及他的那些政策。钟伯甫不认同对方的思想。” 陈襄说这话后,以为杜衡会出言辩驳,毕竟对方对武安侯的推崇他有目共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杜衡只是眉头紧皱,似乎在内心快速权衡思考,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衡,记下了。” 陈襄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果然,他没看错人。 杜衡可比钟隽那家伙好多了! 钟伯甫这人又高傲又死板,哪怕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绝对不会“委曲求全”。 当年他杀进钟家,当面威逼对方之时,对方差点就给他来了个宁死不屈自绝性命血溅当场。 再看眼前的杜衡,却知晓灵活变通。 “来来来。”陈襄心情甚好,这一路行来他也算是把杜衡当做自家后辈来看了。 他朝杜衡招了招手:“这科举策论的章法格式与寻常文章不同,我告诉你什么叫做‘八股文’……” 应试教育的经验,在这个科举刚刚兴起的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陈襄的教诲之下,杜衡醍醐灌顶,经验值蹭蹭上涨。 而陈襄也并未无所事事。既已决定要参与科举并取得名次,那他也该用些心思准备。 有系统资料库在,考试内容倒无需担心,唯一需要上心的,便是如何掩饰他的字迹。 陈襄略一思考便想出了办法。 用左手答题。 曾有段时日,他的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写字,写出的字迹与右手全然不同,不追求艺术性,只以清晰为主,正合适用来考试。 第16章 他便将其捡起,练习了起来。 一连几日,两人都闭门学习,直到有会馆中的学子来敲门。 “杜兄,陈兄,可有好消息告知二位!” 来人也是荆州士子,与杜衡有几分交情,此刻正一脸兴奋:“翰林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在三日后举办一场大型文会,邀请此番所有来长安参加会试的举子!” “听闻届时不仅有翰林院的大学士亲临,甚至可能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也会出席讲经!” 这话一出,不仅是杜衡,连带着周遭几间客房里探出头来的学子,眼中都燃起了热切的光芒。 科举之前,京中大小文会不知凡几,但大多是同乡、同窗之间的小范围聚会。 像这般由翰林院出面,召集全体应试举子的盛会,还是头一遭。 这就像是老师在期末大考前,突然组织了一场全校范围的“学习经验交流会”,还请来了几个可能参与出题的“专家”坐镇。 你说你去不去? 无论是消息灵通、意在结交人脉的士族子弟,还是渴望一鸣惊人、获得垂青的寒门学子,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杜衡看向陈襄,眼中带着明显的询问和期待。 陈襄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一味地闭门造车也不妥,这场文会无疑是观察各方反应、收集信息、了解竞争对手的最佳场合。 “同去。”陈襄言简意赅道。 …… 三日后,惠风和畅,春光明媚。 因为学子众多,朝廷特意开放了一处郊外园林作为此次宴会的场地。陈襄与杜衡随着几位相熟的学子,一同登上了会馆准备的马车。 时已入三月,绿草茵茵,杨柳依依,目之所及的是郊外广阔的原野和连绵的青山。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遥遥望见一片掩映在绿树中的亭台楼阁,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园乃是前朝末代皇帝倾举国之力,搜刮民脂民膏所建。新朝建立后,这片园林自然也就归了皇室。 新朝崇尚节俭,并未对园林多加修缮,但其固有的规模和景致,依旧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马车在园林外停下,一行人依次下车,步入园中。 甫一入内,只见园内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冠博带、衣袂飘飘的文人学子。或三五成群,聚于亭台水榭之旁;或独自一人吟咏赏景;或围拢在几处临时搭建的讲坛周围,翘首以盼。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士子如云,蔚为壮观。 丝竹声声,伴着清谈笑语,一派和谐之景象。 此时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同来的几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四散开来,有的去寻觅相熟的同乡或故友,有的则被园中美景吸引,流连忘返。 杜衡认出了不远处几个同样来自荆州的士子,欲上前招呼。 “陈兄,那边有几位我的旧识,不如一同过去?” 陈襄微微摇头,道:“居正自去便可,我在此处随意走走。” 目送杜衡离开,陈襄缓步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桌旁。 此处位置稍偏,视野却颇为开阔,正好能将园中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 他上辈子也曾来此参加宫宴。 但那时每一次踏入这片园林,都伴随着暗流涌动的政治角力和刀光剑影的权谋算计,如今这般轻松地欣赏景色,却是从未有过。 赏了一会儿景,陈襄便将目光移到人身上。 这一看,便见场中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壁垒无比清晰。 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无一不是衣着光鲜。 他们身上的袍服多是用上好的锦缎、绫罗裁剪而成,往往还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暗纹。腰间悬挂的玉佩、香囊、金银配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寒门士子。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长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不高,眉宇间虽有锐气与渴望,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拘谨和自持。 那些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大多只与同样出身之人交谈,寒门士子们也是相同。 两方人马,泾渭分明。 这便是如今朝堂上的缩影么。 陈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还未待喝上一口,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春秋》三传,固然各有侧重,然公羊学派微言大义,若无家学渊源,只恐流于表面,难得精髓啊。 说话的是个身着银红锦袍的年轻士子,眉宇间带着几分自矜,身旁是几位同样衣饰华贵的同伴。 被他们目光所及的是几个穿着朴素襕衫的寒门学子。 一位寒门学子面皮涨红,出声反驳:“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圣人经典,天下公器,何来家学秘传之说?我辈虽出身寒微,用心研读,未必不能领悟其中深意。” 那红衣士子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我等不过是在探讨经义,交流心得罢了。” “若兄台不忿吾之所言,既如此,那吾倒想向兄台请教,《春秋繁露》中‘天人感应’之说,董子本意与后世儒生之阐发,其流变若何?”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需得对经学流变有通盘了解,且能辨析其中细微差异。 那寒门学子一时语塞。他于经典原文或许熟悉,但对此等宏大梳理与辨析,却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带着审视甚至轻蔑的目光盯着。 他张了张嘴,终是未能答出。周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蔑笑。 “《春秋繁露》论天人感应,旨在构建君权神授之基,强调君主德行与天意相通。董子本意,重在以天道警示人君,劝其修德。”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杜衡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身姿挺拔如松。 “后世阐发,或有偏重灾异谶纬,或有将其化为纯粹哲学思辨者,流变之中,确有偏离董子原初政教目的之嫌。至于矛盾之处,若论‘天不变,道亦不变’与‘天人感应’中天随人变的具体表现,确需细加分辨,然此非自相矛盾,乃是不同层面之论述……” 杜衡不疾不徐,将方才那问题剖析得条理分明。 红衣士子面色不好,他将杜衡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兄台是?” 杜衡见礼道:“杜衡,字居正。乃是荆州士子,出身零陵杜氏。” 那红衣士子在脑中回想一番,发现零陵杜氏不过是个乡下的小士族,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杜兄。” “杜兄高见,佩服。不过,方才我等所论,乃是公羊学派之精微,杜兄既有兴致,不如再请教一二?” 说罢,他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接连又抛出几个关于《春秋》经义的僻难问题,涉及名物训诂、版本源流,颇有几分故意卖弄家学的意思。 但杜衡凝神思索,一一作答,虽偶有沉吟,但终究是引经据典,论述周全,将对方的问题逐一化解。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几个世家子弟面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他们将目光望向了中央的一位青年。 此人长着一副玉树临风的相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华袍,领口处别着枚金粟纽子,腰间悬着羊脂玉佩。 “崔兄……”红衣士子面带难色,也向对方望去,颇有几分求助之意。 对方点了点头,手里悠哉摇晃着的扇子“唰”地一合。 “诸位高论,确是精彩。”他将合起的扇子敲在手心,开口道,“只是,谈经论道,终究是为了经世致用。方才杜郎君言及‘天人感应’,谓其旨在‘警示人君,劝其修德’。” “然,若逢乱世,君王失德,天灾人祸并举,饿殍遍野,此时,为臣者当如何?是恪守‘天命’,坐待君王自省,祈求上天垂怜?还是当,另寻他途?” 此问一出,场间顿时一静。 之前的争论,尚在经学范畴之内,纵有刁难,亦有章法可循。但这“崔兄”的提问,却骤然拔高,直指忠君与民生,天命与人事的冲突。 在这前朝覆灭未久,新朝初立的背景下,这问题显得格外敏感。 杜衡脸色微变,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说坐待君王自省,未免迂腐冷漠,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可若是说“另寻他途”……在这前朝殷鉴不远的当口,这几乎等同于公然讨论“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风拂过树叶的飒飒声响也变得微弱而遥远。方才还略显嘈杂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那群世家子弟们看向那“崔兄”,又看看顿口无言的杜衡。 这个问题,无人敢轻易接话。 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突然自人群之后传出。 “天灾人祸,非独君王失德之兆,亦是吏治腐败,民生凋敝之果。” 第17章 “为臣者,上不能匡君之失,下不能安抚黎庶,才需问‘当如何’!” 第13章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当中。 庭院一隅,邻水而建,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六角攒尖顶凉亭。 凉亭六个翘起的飞檐线条流畅优美,檐角下悬挂着小巧的铜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响。 亭子四周设有半高的木制坐栏,可供人倚靠休憩,凭栏远眺可见不远处的水榭与波光粼粼的池面。亭内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中央摆放着一套石桌石凳,更显清幽雅致。 石桌上摆放着素雅的白瓷茶盏,袅袅热气升腾。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翰林学士围坐桌旁,闲谈品茗。 其中一位年岁稍长、须发微白的翰林学士,正手持茶盏,慢悠悠地品着新贡的雨前龙井,神态怡然自得。此人姓张,在翰林院中资历颇深,为人一向沉稳。 此刻,他微微侧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庭院外围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成群的人影晃动,喧哗声也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唔,”张学士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宁静,“那边是怎么回事,怎地聚集了这么多人?” 旁边一位相貌儒雅的李学士也循声望去:“听着动静不小,倒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一名负责此间洒扫奉茶的小内侍趋步上前,躬身回话:“回禀几位学士大人,奴婢方才去前边添水,听当值的监丞说,好像是……是几位世家公子,与寒门士子起了些口角,辩论经义呢。” 张学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复又端起茶盏,语气也恢复了那份慢条斯理:“哦,原来是学子们在较劲。少年意气,遇着观点不同难免要争个高下,算不得什么大事。由他们去罢。” 李学士却似乎多了一分兴致,追问道:“可知是哪几家的公子?竟能引得这般多人围观?” 那小内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具体是哪几位公子,奴离得远,看得不甚真切。只听旁人议论,似乎崔尚书家的公子也在其中。” “哦?” 这话一出,原本气定神闲的张学士,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的眼帘下,目光深邃了几分。 崔尚书家的公子? 这位崔尚书,指的是当朝的工部尚书崔晔,其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家学渊源,底蕴深厚。 李学士捋了捋颌下短须,若有所思:“崔家公子也在?这就有些意思了。能让他亲自下场争辩,想来对方也非等闲之辈。” 张学士望着那喧闹传来的方向,目光有几分审慎。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下,只是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嫩叶,缓缓道:“年轻人论学,本是好事。只是,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 那边,众人愕然转头,便见一位身长玉立的少年从树影下走出。 对方身形单薄,仅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样式简单至极,与周围锦衣华服刻意装点的风雅士子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家境不算宽裕的寒门子弟,尚且会佩戴些玉佩、香囊,以示读书人的身份和品味。 可这少年身上却是空无一物,连头发也仅用一支木簪挽起,松弛得好像不是出席文会,而是在家中会见旧友。 但对方的风姿实在过于出众,让人忽略了他衣着的简朴。 少年的肤色极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衬得那泼墨般的黑发愈发浓郁。 他眉如墨画,目如点漆,全身上下只有朱唇那一点明艳的红。 对方周身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他向前走来,人群就不自觉的给他避让开一条路。 此人正是陈襄。 那位“崔兄”在最初的微怔之后,目光落在陈襄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忽而抚掌一笑:“这位兄台高论,鞭辟入里,佩服!在下清河崔谌,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襄的目光却并未投向他,也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话,只是声音平稳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国本动摇,非止一人之过。真至‘饿殍遍野’之时,言‘天命’,是自欺;言‘祈求’,是无能;言‘另寻他途’……呵。”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为一己之野心或无能,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话音落定,他终于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了崔谌的身上。 “与其空谈当如何,不如反思,何以至此?为臣者,在其位,谋其政。若不能,便让贤。若不让——” 陈襄的声音顿了一顿,敲打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那便不是‘当如何’的问题,而是‘能如何’与‘敢如何’的问题了!” 这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决绝冷酷的言语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那些世家子弟脸上倨傲和看戏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杜衡双眼发亮的看着陈襄。 崔谌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紧紧地盯着陈襄。 这番言论,远比他预想的要大胆,也更加一针见血。 陈襄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说完那番话语之后,竟是忽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春风过境,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之感。 “在下陈琬,见过崔兄。”陈襄见礼道。 “陈琬……”崔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台可是出自颍川陈氏?”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里顿时发生了变化。 颍川陈氏,那是何等显赫的门楣,从前更是出现了武安侯这等人物。但是现今……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之下,陈襄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在下祖籍确为颍川。但现今不过一介白衣罢了。” 这就像是一种默认。崔谌目光变幻。 “陈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实在令人钦佩。” 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方才陈兄所言‘为臣者,在其位,谋其政。若不能,便让贤’,可谓是振聋发聩。” “只是治国之道,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仅仅纸上谈兵,未免失之偏颇。不知陈兄可有更具体的见解?” 陈襄此次上前,原是为杜衡解围。顺便直抒胸臆了一番。 但在这庭广众之下,对方心生不甘地逼问,他当然也不会畏惧退缩。 “治国之道,确如崔兄所言千头万绪。但万变不离其宗,皆在于‘民’字。”陈襄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社稷方能稳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察民情,解民忧,方能长治久安。” “以民为本……”崔谌咀嚼着这四个字,神色变幻莫测。 围在周围的众人,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都不敢说话,默默给陈襄和崔谌两人空出一个小圈子,一个个都屏住呼吸。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若遇饥荒之年,民不聊生,又当如何?”崔谌再次发难,“难道亦要苛责为政者‘不能’、‘不让’?” 饥荒之年,乃是天灾,非人力可抗。以此诘问,便可轻易将对方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然而,陈襄却神色自若,反唇相讥:“天灾固然难避,然天灾之祸,往往并非全然不可控。”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仓廪是否充盈?赈灾是否及时?官吏是否贪墨?政令是否得当?诸多环节,皆可人为。” “若能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即便天灾降临,亦可将损失降至最低。” “若真至‘饿殍遍野’之时……那便不仅仅是天灾之过,更是人祸之咎!” 阳光之下,陈襄的眉眼熠熠生辉。 抛出的难题再次被人轻描淡写地化解,崔谌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 “陈兄高论,在下佩服!” 崔谌深吸一口气,握着扇子的手用力,语气生硬中带着一丝恼怒的意味:“圣人有:天意难测,民意如流水。若为政者,殚精竭虑,却仍不能尽如人意,反遭民怨沸腾,又当如何?!” “——崔公子慎言!” 还未待陈襄及围观众人仔细思考,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如惊雷般。 “为政者当以民意为重,不可倒行逆施!你岂能断章取义,以此诘难他人?” 人群自动分开。 几位身穿官袍的翰林院学士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方才于庭中品茶的张学士。 翰林学士,乃是天子近臣,掌管文翰,地位尊崇。 张学士的声音不高,却威严沉稳,仿佛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场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药味。 他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崔谌身上。那眼神锐利而冰冷,似是在警告什么。 崔谌面色一白,当即躬身行礼:“学生与陈兄论学,一时情急,言语不妥。还望张士大人恕罪!” 第18章 张学士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叫起。那道沉凝的目光在崔谌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陈襄。 陈襄全无忌惮,面无异色地任对方审视。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旁边同来的李学士却笑着上前一步。 “好了好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崔谌起身,打圆场道,“今日是文会雅集,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本是常事,偶有言语激昂之处,亦在情理之中。崔公子也是少年意气,张学士便莫要再苛责了。” 他又转向众人,朗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宴席已经备好,诸位,请移步入席罢!” 张学士看了李学士一眼,面色稍霁,不再言语,只是拂了拂袖,当先朝着宴饮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崔谌直起身,目光看向陈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甩袖离去,跟上众人。 杜衡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陈襄身边。 “我看崔谌此人临走时眼神不甘。” 杜衡脸上写满了担忧:“对方若不善罢甘休,恐怕要在文会上为难与你。陈兄可要先行离去?” 陈襄正心中思索着刚刚张学士的态度,被杜衡打断,抬眼看他。 见杜衡一脸担忧,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事的。今日之事,不过就事论事,阐述己见罢了。” 虽然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印记,但于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压根不放在心上。 杜衡见此,只化作一声轻叹:“既如此,文会之上,陈兄万事小心。” “嗯嗯。”陈襄随意回答,抬手示意了一下宴席的方向,“好了,我们也入席罢。莫要让其余人久等了。” 两人并肩而行,向宴席方向走去。 第14章 宴席设在临水的水榭之中,四面敞开,桌案上的酒水瓜果等物都已经备好。 仲春之月,羞以含桃。陈襄便见桌案上不仅有着冬季窖藏的 梨、柿干 或蜜渍果脯等物,还有新鲜的樱桃和柑橘。 他眼前一亮。 不愧是朝廷出资举办,大手笔。要知道,柑橘樱桃这些水果都生在江东、岭南,在北方都是贵族专享,普通人家根本吃不到。 陈襄彻底将刚才的那些小插曲扔到脑后,愉快地拿起一只柑橘破开。 众人依礼入座,主宾谦让。初时还算拘谨,然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 此乃文会雅集的惯例,既能展现才学,又不失趣味,众人纷纷附和。 行的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令,由令官起头,抽签择人发问,再抽签择人作答,答不上或答错者罚酒。 题目多取自经史子集、或当下时兴的诗词歌赋,颇为风雅。 令官是位年岁稍长的翰林编修,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抽出一支竹签:“有请,翰林学士,王大人发问。” 被点到的王学士略一思忖,看向抽中答题的另一位年轻士子,扬声道:“《论语》有云:‘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请问此句何解?” 那年轻士子略显紧张,定了定神,才答道:“回王大人,此句意为,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便能完成,倘若此时停下,那便是自己停下的。” “其意在告诫为吾等:行事当持之以恒,善始善终,不可功亏一篑,为山九仞,只争此篑。” “善!”王学士抚掌赞许,令官亦点头示意通过。 如此一问一答,行过几轮,席间气氛愈发活跃,才思敏捷者对答如流,引来阵阵喝彩;偶有应对稍迟或不够精妙者,亦引来善意的哄笑,自罚一杯了事。 杜衡也被抽中一次,答了一道关于《诗经》的问题,中规中矩,顺利过关。 轮到一名颇有些名气的士子被抽中出题,他大约是饮得多了些,面色酡红,眼神却亮,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方才诸位所论,皆是圣人经典、先贤诗词。在下今日,想引一句‘近贤’之言,以为题目。” 众人皆好奇,不知他指的“近贤”是何人。 那士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敬畏,似感叹,又似有几分忌惮:“‘以杀止杀,以战止戈。’此言,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水榭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一静。 以杀止杀,以战止戈。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觥筹交错声、谈笑声、甚至连远处的丝竹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 武安侯,陈襄! 虽然这个名字并未被直接提及,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权倾朝野、以铁血手段平定天下,最终却落得兔死狗烹、声名狼藉的人物。 ——这句话正是出自对方之口。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年长者或面露沉思,或微微蹙眉;年轻士子们则多是表情复杂,有不屑,有畏惧,也有茫然。 令官的面色也有些为难,看了看上首的几位翰林学士。 张学士面色看不出喜怒,李学士则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出题的士子但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孟浪了,酒意醒了大半,讪讪道:“若、若此题不妥,在下便换一个……” “无妨。”李学士适时开口,声音温润,打破了僵局,“武安侯虽行事酷烈,然其言论,亦有可取之处。既是行令,便依规矩来罢。下一位,该谁作答?” 令官如蒙大赦,忙拿起签筒摇了摇,抽出一支,高声念道:“请,崔谌崔公子,应答!” 崔谌!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崔谌身上。 崔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先是朝着李学士和张学士的方向略一拱手,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出题的士子身上:“武安侯此言,杀伐之气过重,虽有‘不得已’之说,然终非为政之正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圣人教化,首重仁德。若以此言为题,未免有悖圣贤之教。” 不少人暗暗点头,觉得崔谌此言虽傲,却也持重。 令官宣布过关,崔谌道:“下一题,便由在下出罢?下一位答题者是谁?” 听到此话,令官依言又抽出一签,看向签上的名字,微微一怔。 “请,陈琬陈公子,作答!” 崔谌先是一愣,面上浮现出意外之色,然后便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陈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方才两人论学不欢而散,此刻行酒令竟然狭路相逢。 杜衡的心一下子提起。他担忧地看向陈襄,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陈襄放下了手中的柑橘,面色不变。他桌上已堆满了柑橘皮。 崔谌清咳一声,朗声道:“陈兄方才高论,言辞犀利,想必学问也是极好的。在下不才,近日读《劝学篇》,偶得一句,颇有感触,想请陈兄赐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此句乃荀子之言,劝勉世人治学当持之以恒。” “在下不才,想请陈兄以此句为上联,对出下联。下联亦需与治学相关,且意境、格律相当。”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对对子,本是文人雅士常见的文字游戏,但崔谌出的这一句,却颇有些讲究。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此句出自《荀子·劝学》,本就是流传甚广的名句,本身对仗工整,含义深刻。 要对出一个意境相当、格律严谨且同样关于治学的下联,并非易事。 更何况,这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即兴应对。 崔谌显然是有意让陈襄当众出丑。他神定气闲,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襄。 杜衡眉头紧蹙,心中思虑,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答出此题。 此人果然有意报复,用心险恶! 陈襄叹了一口气。 方才那句“以杀止杀,以战止戈”,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崔谌那张充满挑衅的脸,又淡淡扫视了一圈席间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众人。 他本无意出风头,但总有人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也罢。 “崔公子此题,出得不错。”陈襄缓缓起身,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之声。 但说完此句,他便闭口不言,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词穷。 崔谌嘴角的笑意更深,认为对方答不上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就在众人以为他还要思索片刻时,陈襄却再次开口。 “书山有路勤为径。” 短短七个字,如清泉流石,洗练干净。众人微微一怔,细细品味。 第19章 只这一句话,便显露出了其人深厚的文学功底。席间不少人眼睛一亮。 然而,陈襄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学海无涯苦作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当最后这七个字轻轻落下,整个水榭都陷入了寂静。 清风吹拂幔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这十四个字,浅显易懂,却蕴含着至理,以最精炼、最大气、也最形象的语言,道尽了为学之路的艰辛与真谛。 书山巍峨,唯有勤奋是那条攀登路径;学海浩瀚,唯有苦读是那叶渡海扁舟。 何等的精准,何等的令天下读书人振聋发聩。 “这……” 张学士脸上的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探究的神色。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蜷紧。 李学士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显然也被这对仗工整、意境贴合的对子震撼了。 学问越是精深的人,越能懂得此句的难得。 而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崔谌,此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好!” 一声赞叹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张学士身旁,一位一直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席间不少人认得此老,皆是心头一凛。此人是经学大家郑公,桃李满天下,在前朝时期便名声享誉四海,如今已不再教习弟子,于翰林院中专心治学。 得他一句夸赞,可是士林当中无与伦比的荣耀! 只见他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郑公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今日听陈公子此联,方知何谓大道至简,何谓真正的才华横溢!” 此句话,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全场。 “陈公子真是惊才绝艳啊!” “此句对的太妙了!意境深远,发人深省!”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妙!妙!”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陈襄淹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带着敬佩,带着好奇,带着艳羡,带着嫉妒。 张学士深深地看了陈襄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学士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走到陈襄面前,举起酒杯,笑道:“陈公子大才,李某敬你一杯。 陈襄举杯回敬:“李学士客气。” 没人还在意崔谌。 只有陈襄饮完一杯酒,转过头:“崔公子,承让了。” “……” 崔谌面目扭曲,恶狠狠地一甩袖子,重新坐下。 …… 宴会结束后,回到会馆,杜衡依旧兴奋不已:“陈兄,你那句对子真是太精彩了。明日整个长安城中都会传遍陈兄的名字!” 果不其然。 正如杜衡所说,宴会结束后第二天,“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十四个字,连同郑公的称赞,便和陈襄的名字一同传了出去。 这十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浅显直白得连不识字的孩童都能听懂,却又蕴含着足以让皓首穷经的老儒生击节赞叹的深邃哲理。 从贩夫走卒到文人墨客,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番席卷长安的声势,自然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视。 长安城,永和坊。 此处多是朝中官员的府邸。高门宅邸鳞次栉比,安静肃穆。 其中的一处宅院。书房内。 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立在书案前,神色间带着几分恭谨,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钟大人,那陈琬……” 端坐在书案后的主位之人放下手中的书简,掀起眼帘。 第15章 书房内,气氛沉凝。 高大的书架倚墙而立,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色卷轴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松烟墨锭以及淡淡檀香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安定,却也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寻常书房多悬字画,但此间却别具一格。 正对着大门的素白墙面上,只孤零零悬挂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 端坐在书案后之人,正式当今的礼部尚书,钟氏家主,钟隽。 他穿着一身颜色深重的曲裾深衣,面料厚重,垂感极佳,广袖逶迤,一丝不苟。 即便是身处府内书房,此次又为私下见面,衣着也无半分懈怠,每一丝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服帖而规整。 其人威仪端庄,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宇间因惯常紧蹙,而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一双凤眼极为漂亮,优美的弧度本该是风流蕴藉,却因其主的冷然神情而显得锐利逼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他的长发以玉冠束起,整整齐齐,无一根乱发。 “那陈琬,好似是颍川陈氏之人……” 那官员知晓陈襄与钟家的仇恨,并不想在钟隽面前提及此事,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汇报。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钟隽的面色。 “叔秀前几日和我说起,”钟隽将手中的书简放到桌案上,“他在城外剿匪时,碰见一位来京城赶考的陈姓士子。想必就是此人。” 钟隽面色平静,好似并未因对方的话语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不过是文人墨客间的消遣,博得些许虚名罢了,无甚影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不必理会。” 听到这四个字,官员如蒙大赦,低头称是,躬身深深一揖,而后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余下那独特的、混合了书卷、墨锭与檀香的气息,依旧沉静地萦绕。 钟隽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摊开的书简之上。 那上面的字迹飘逸潇洒,又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锐意逼人。其间书写的经略构想,更是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气魄。 这是武安侯陈襄,昔年呈递的奏章。 陈家人…… 钟隽俊美的面容沉沉,目光从书简上移开,又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那柄宝剑上。 宝剑的剑身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柄剑,是他曾经的佩剑。 曾饮过他,和陈襄的血。 陈襄。 陈孟琢。 钟隽无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悄然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被层叠的高领布料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皮肤之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钟隽的眼前一阵恍惚,记忆又回到了当年。 兵马撞开钟府的大门,凄厉的哭喊与甲胄碰撞、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交织成网,将百年望族的颍川钟氏牢牢困锁在其中。 祠堂中,他狼狈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脆弱的稚童,在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陈襄穿着一身戎装,黑色的发高高束成马尾,甲胄上沾染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就这样逆着光,走进钟氏祠堂。 对方在森然林立的、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的注视之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然后,钟隽便听到了那道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 “降,还是死?” 那道声音穿透了喧嚣与混乱,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那一瞬间,钟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该选择“降”的。 忍一时之辱,保全家族,以图将来。这是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选择。钟氏百年的基业,无数族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陈襄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仿佛钟隽,连同整个钟家,都不过是路边微不足道的尘埃。 即使他就跪在在对方面前,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 难以遏制的情绪轰然冲垮了钟隽的理智,他猛地拔出身侧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他选择死! 然而,一道身影更快。 陈襄几乎是在发现他动作的瞬间便赫然伸手,紧紧地攥住了剑刃。 第20章 锋利的剑刃堪堪划破钟隽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未能深入。 但,为了阻止钟隽这饱含决绝的一剑,陈襄用的力道之大,让剑刃在他的右手划开了深深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明亮的剑刃流下。 有钟隽的,也有陈襄的。 两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钟隽双手颤抖,松开了剑柄。 陈襄却没有松手。他握着剑刃,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将那柄沾染了鲜血的佩剑用力扔向远处,“当啷”一声。 佩剑掉落在地。 钟隽面色惨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陈襄鲜血淋漓的右手上,喉中挤出干涩的声音:“你……” 陈襄却没有看向钟隽,也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面色冰冷地转头,看向守在祠堂门口的士兵:“清点好了么?都带过来。” 钟隽还未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的意思,就见那士兵跑了出去。 很快,众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钟家的族人,无论老幼妇孺,一个个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押进了祠堂。 他们咒骂着,哭喊着,哀求着,惊恐万状。 刚才跑出去的士兵回来了:“军师!一共一百二十八个人,都在这里了!” ——整整一百二十八个钟氏族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跪满了整个祠堂。 其中一位华服老者目眦欲裂,对着陈襄高声叱吼:“陈襄!你这个竖子!悖逆无道!你竟然敢对我钟氏动手!你——” 陈襄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向对方。 “杀。” 命令下达,一旁的士兵当即动手,刀光一闪,血光迸溅。 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狰狞的人头滚落在地。 祠堂内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选择‘死’,是罢?” 陈襄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面无人色、浑身剧烈颤抖的钟隽身上。 “——你还能再选一百二十七次。”他声音缓缓道。 钟隽的眼前弥漫上一层浓烈的血色。 陈孟琢!陈孟琢!!! 喉咙里涌上了一口鲜血。他豁然起身,身上佩戴的玉饰与桌案撞击,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这才猛然从回忆中脱离。 眼前哪里有什么祠堂、血泊与陈襄。 他依旧在自己的书房当中,窗明几净,书墨飘香。 但陈襄那道平静的声音仍然回荡在钟隽的脑海当中,他的鼻尖依然萦绕着那日的血腥味。 钟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剧烈地喘息着。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究是选了“降”。 随着这个字一同脱离出口的,还有他毕生积攒的所有气力。他昔日的高傲与自尊,如同被丢弃到泥水里的华美锦缎,污浊不堪,碎裂一地。 那日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反复扭曲、变形,甚至他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卑微地匍匐在地,露出怎样的崩溃丑态。 唯一能记住的,唯有陈襄的那双眼睛。 高高在上,俯瞰蝼蚁,没有半分波澜与怜悯,比祠堂的地面更冰冷,比染血的剑刃更锋利,让他泣血涟如、支离破碎。 自那以后,陈襄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族人的哭嚎、士兵的呵斥、利刃入肉的闷响、鲜血喷溅的腥甜……然后一切扭曲模糊,化作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注视他在血泊与绝望中沉沦。 钟隽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却仿佛溺水之人,无论如何挣扎,都吸不进半点救命的空气。 脖颈上的那道伤痕,起初并不算深。 太医开了上好的金疮药,叮嘱好生将养,不日便可愈合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可它却永远无法愈合。 因为每当梦魇惊醒,钟隽便会将伤口处的那层薄痂撕开,皮肉绽裂,血珠渗出。 只有这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才能让他从那无边无际的梦魇中暂时清醒。 他近乎自虐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最后,那道伤口终于放弃了愈合的努力,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如同烙印一般,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道疤痕终其一生无法磨灭,就像他对陈襄的恨意一般。 恨陈襄背叛士族,与寒门为伍,颠覆了千年来的秩序;恨陈襄视人命如草芥,谈笑间便以屠戮他钟氏满门为威胁,逼他做出抉择;恨陈襄将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打碎,再狠狠踏上一脚。 ……最恨的,是那双眼睛。 钟隽的手死死叩住桌案,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书简,用力一扔,将其狠狠地砸入一旁的铜制火盆当中。 “呼——”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干燥的竹片。 火光跳跃。钟隽沉着脸,面色不明地看着竹简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化为焦黑的灰烬。 他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那个人,已经死了。 钟隽失魂落魄、脱力般地重新跌坐回座椅。 他的面色有一瞬间茫然,用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玉佩,胸腔中翻腾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钟隽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过大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袖口。 而后,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重新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空白书卷。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清雅的墨香。他选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提笔书写。 钟隽悬空的手腕稳如磐石,书写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游走,墨迹流淌,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 他默写出的,正是方才被他亲手投入火盆、烧成灰烬的那卷书简上的内容。 钟隽眉间紧绷,凤目沉沉。 他会将陈孟琢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那些动摇国本的政策,彻底否定、推翻! 他会彻彻底底地赢过对方! 第16章 另一边。 永和坊深处的一处宅邸之内,同样有人在讨论昨日那场文会。 但他们讨论的却并非陈襄。 “呵,那群所谓的世家子,不过是仗着祖荫,吟些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罢了!” 几名身着官袍的寒门官员聚集在一起,一人嗤笑:“崔家那个崔谌,若非他姓崔,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谁会捧他的臭脚?” “此次在文会上原形毕露,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过话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亢奋和鄙夷,“还有王家的那个小子,诗写得狗屁不通,全靠一两家学卖弄。” “这次文会上,还不是被咱们的人暗中比下去了?只是碍着他们家势大,无人当面戳穿罢了。” “一群蛀虫!盘踞朝堂,吸食民脂民膏,还偏要摆出一副高傲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几名寒门官员口中对士族子弟的嘲讽与批判,尖锐而不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都倾吐出来。 一人忿忿开口:“若非陈……”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原本喧闹的几人如同被掐住了脖颈的鸡,霎时噤声。 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正襟危坐,方才眉飞色舞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室的噤若寒蝉。 坐在上首主位之人抬起了头。 屋外日光挪移,正照在对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细眉杏目,肤如凝脂,唇若红蕊,姿容明艳绝美。 若非对方喉间的喉结,与那穿着的紫色官服、金玉带銙,光看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几乎要让人错认作哪家养在深闺的绝色女子。 然而,当那双漂亮的杏眼扫视过来时,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让在座的几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寒门官员,都无端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乔真,乔子生。 如今的兵部尚书。寒门官员中隐然的领袖。 乔真垂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开口道:“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下手处,离他最近的一名官员连忙起身,躬着身子,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回乔大人,已经全部收集妥当了。” “按照您的吩咐,绝无走漏半点风声。那些人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以为一切太平。” 那人顿了顿,而后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只等此次会试放榜,新科进士名单尘埃落定之后,便可立刻发难!” “好!” 第21章 乔真唇畔勾起一抹冷笑。他抬起眼帘,本是柔美的杏眼中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他要亲手撕下那些士族光鲜亮丽的皮。让他们也尝尝身败名裂、跌落尘埃的滋味! …… 陈襄也对自己的名声大噪有所耳闻。 各式各样的请帖如同雪片般飞入会馆。烫金的、洒银的、素雅的、华贵的,无不透着主人的身份与意图。有真心仰慕他才学的鸿儒,有好奇他背景的世家子弟。 自然也少不了暗处那些试图拉拢、试探的人马。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热情,陈襄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他待在会馆里,除了必要的走动,几乎足不出户。 那些帖子,他都只略略看过落款,然后便将其堆在一旁。 “陈兄,这些帖子……当真一概不理?”杜衡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请柬,有些犹豫。 陈襄道:“眼下科举在即,分心无益。待尘埃落定,再做计较不迟。” 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赏识,又有多少是包藏祸心? 那日在文会之上出尽风头,只是顺势而为。但他名噪一时,那对陈家有恶意的幕后之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虽不惧对方,但也不会妄自尊大,失去警惕。 如今他在明,对方在暗。但他只要以不变应万变,不离开会馆,对方想要对他做什么也都要更费周章。 他现下的目标是安安稳稳地完成科举,自然不会莽撞。 然而直到会试的前一天晚上,陈襄也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一切照常。这叫他心生疑惑。 对方既然能将陈家连根拔起,对陈家的恨意绝非寻常。 他在长安城中此招摇,按理说对方早就该出手了,或是打压,或是直接灭口,怎么会如此风平浪静? 难道对方觉得他区区一个白身士子,根本不值得费心? 还是说,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比如,阻挠他的科举? 陈襄的眸色沉了下来。 看来此次科举,他要更加谨慎了。 …… 会试当日。 天还未亮透,通往贡院的几条主街便已是人头攒动。无数身着青衫的学子,怀揣着各自的期盼与忐忑,汇聚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既有十年寒窗苦读的沉重,也有对未来平步青云的憧憬。 贡院门前排起了长龙。守卫的兵士甲胄鲜明,面容肃穆,严阵以待。 入院的检查极为严格,谓之“搜身”。学子们需解开衣袍,连发髻、鞋袜都要仔细查验,以防夹带任何纸张或与考试相关的物件。 轮到陈襄时,他从容地配合着兵士的检查。 对方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连他腰间系着的那枚普通的玉佩都捏了捏,确认只是寻常饰物后才放行。 通过搜身,进入贡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供奉着文昌帝君的神龛。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所有入院的学子,无论心中是否真的信奉,都会在此驻足,恭恭敬敬地行礼,祈求神明庇佑,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陈襄也随大流,上前拜了三拜。 拜过文昌帝君,便有吏员引导着学子们前往各自的号舍。一排排狭窄的隔间,仅能容身,条件简陋。陈襄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顿下来。 整副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陈襄心中的疑虑更加挥之不去。 没有暗杀,没有栽赃,甚至连科举入场这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像是在这长安城当中,根本没有人在意他这个陈家遗孤一样。 这怎么可能? 种种猜测在陈襄脑海中翻飞。这种未知带来的悬空感,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心头烦躁。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贡院,宣告着考试正式开始。 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号舍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墨纸砚碰撞的细微声音。 吏员开始分发试卷。厚厚的一沓宣纸,带着墨香,依次传递到每个号舍。 陈襄接过试卷,入手微沉。他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沉下心应对此次考试。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细密而连绵。 陈襄左手持笔,提笔蘸墨。 前面的是经义和数算。 数算是他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将其纳入科举当中的。 面对经义,陈襄善用系统资料库。面对将无数学子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数算,他笔下未有半分迟滞,一气呵成。 不过两刻钟,前面两大部分试题已然完成。 陈襄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答卷,将其挪到一旁晾着,然后便翻开了策论的答卷。 策论共有五题,内容涉及当朝时政、律法修订、农桑水利、边防军务,乃至民生教化。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陈襄的目光看向第一题,心中盘算。他需要一个足够亮眼的成绩,确保自己能榜上有名。但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尤其是不要露出“武安侯”的影子。 与他而言,也并不难。 很快,前三题答毕。 当目光落在第四题上时,陈襄执笔的手一顿。 那题目赫然引用了他当年策论中的一句话。 怎么会? 会试的题目由主考官所出,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可是钟隽。 对方与他有深仇大恨,极为厌恶他的政策,怎会去翻阅他当年的策论,又怎么可能将其中的语句列为会试的题目呢? 陈襄心中疑惑,但细微思考,眉头很快便舒展开了。 应该是其他考官拟定了此题,呈给钟隽审阅时,钟隽并未认出这句话的出处,只觉得立意尚可,便随手圈定了罢。 嗯,合理。这应该就是真相。 想通了此节,陈襄便开始回忆当年的那策论具体是如何写的。奈何时间过于久远,他也记不太清了,只好呼唤系统。 系统将那篇策论翻找出来,陈襄将其仔细浏览了一遍。 确认了原文的思路脉络,他重新睁开眼,再次提笔。 笔锋流转间,写下的却是一篇截然不同的文章。 他巧妙地避开了原策论中的核心观点,甚至站在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立场,对那句话本身所蕴含的激进思想,进行了不着痕迹的、温和的批判。 整篇文章显得中正平和,四平八稳,引经据典,论证充分,却恰到好处地缺乏了那种一针见血的锐气。 任谁来看,这都只是一篇寻常应考士子的亮眼之作,与那位杀伐决断的武安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写完,陈襄端详片刻,嘴角勾起。 应试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寒碜。 他满意地将这篇“伪装”之作放到一边,目光移向了最后一题。 只一眼,陈襄的目光便凝固住了。 那题目极为简洁,只有一句话,要求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写一篇策论。 这句话本身,出自《尚书·泰誓》,是儒家经典中阐述民本思想的名句,作为策论题目,再寻常不过。 但。 前几日的文会开始之前,那位出身清河崔氏的世家子弟崔谌与他争论,到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 正是这面前的这道试题! 陈襄握着笔的手,指节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 每逢科举必舞弊,谁说这剧情老啊,这剧情可太棒了(不是) 第17章 陈襄看着面前这张雪白的试卷。 那日,崔谌步步紧逼,直至最后抛出了这个问题。他将对方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圣人有云,天意难测,民意如流水。” 但那时他未即细细思考,便被赶过来的张学士打断。 而现在,贡院肃静的号舍内,面对着这会试考卷,崔谌那句话与眼前的题目如同两块碎裂的符节,拼合在了一处。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陈襄闭上眼,回忆起来更多的细节。 张学士行色匆匆地赶来,呵斥了崔谌,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而崔谌,方才还言辞犀利,气势迫人,被张学士一说,竟是立刻敛了神色,拱手作揖,连声道歉。 那态度转变之快,当时便让他觉得些微有异。 张学士并非宴会主持者,和他陈襄也素无交情,却对一个世家子弟的“失言”如此紧张,反应未免过于激烈。 崔谌则是看似道歉,实则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那个问题上移开。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崔谌、或者说他背后所代表的清河崔氏,乃至更多的世家大族,真的知道了什么? 陈襄唇线抿直,眉间浮现阴霾。 他的心底涌现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 和杀意。 他创立科举,就是为了打破世家门阀到垄断,是为了选拔真正有才干、能为国为民效力的栋梁。 第22章 而不是让教育沦为世家的禁脔,让朝堂成为他们世代传承的后花园! 他亲手搭建的这座桥梁,是存在着诸多不完善之处。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未来得及将其打磨至后世那般严密周全,许多设想都未能付诸实施。但他相信终会有后人能将其补全。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能容忍有人利用这些尚未弥补的漏洞,行舞弊之事! 科举,是他留给这个时代最重要、也最寄予厚望的遗产之一。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它的公正。 若真是如此。 如有必要……他这辈子也不妨效仿一下黄巢。 陈襄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目光极冰冷。 他将这最后一道题目答完。 时间在寂静的号舍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天光移动。 一阵清越悠长的钟声响起,回荡在贡院上空。 “时辰到——!停笔收卷!” 差役们肃然的声音在各排号舍间响起,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 陈襄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他将试卷整理好上交,随着众学子走出考场。 贡院之外,人声鼎沸。 积压了数日的紧张与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有人看到相熟的同伴,立刻冲上去激动地拥抱,放声大笑;有人面色惨白,失魂落魄,靠在墙角,用袖子掩着脸,发出低低的呜咽;还有人仰天长叹,捶胸顿足,显然是对自己的发挥极为不满。 众生百态,淋漓尽致。 陈襄完成了科举这个阶段性的目标,按理说本应感到一丝轻松。但他此刻却全无半点喜悦。 崔谌,是当今工部尚书崔晔的次子。 当年他对士族杀鸡儆猴,这清河崔氏便是被他震慑住的猴。审时度势之下,他们表现得极为恭顺,像风中的韧草一般,迅速倒向了主公。 陈襄也未曾赶尽杀绝。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新朝也需要一些旧势力来填充朝堂,维持表面的平衡与运转。 但陈襄对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骨子里的德性再了解不过。 他们老谋深算,惯会见风使舵,今日的俯首帖耳,焉知不是明日反噬的蛰伏。嘴上说着恭顺,心里指不定怎么腹诽,暗地里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因此,在新朝大封群臣之际,崔氏家主崔晔被安排了恰到好处的工部尚书一职。 工部尚书,位列六部尚书之一。从品级上看,是堂堂三品大员,说出去风光无限。 然而,与手握官吏任免大权的吏部、掌管国家钱粮命脉的户部相比,工部在朝堂政治上的实际影响力无疑要逊色许多。 这个位置权力相对有限,主要负责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等事务。 崔家就算心有不甘,想要阳奉阴违,总不能把京城的城防工事、皇帝的陵寝修建给停了罢? 这样,对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将家族的力量投入到这些具体的事务中去,无暇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陈襄当时其实还有着另一层的目的。 工部油水丰厚,极易滋生贪腐,若崔晔把持不住伸手捞钱——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对士族再次开刀呢。 崔家百年的积累,财富之巨,绝对比他们在工部能贪墨的那点银子多得多。一旦抓住把柄,直接抄家,将那泼天的财富尽数充入国库,以解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的燃眉之急。 可如今看来,崔家似乎并未如他所料那般,要么老实本分,要么在贪腐之道上自取灭亡。 陈襄眼神微冷。 好啊,他死后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跳出来好—— 那幕后之人总不出现,他厌恶这种被动等待敌人出招的感觉。也该主动出击了。 正好他还留着那些会试前递给他的名帖。是时候去拜访一些人了…… 陈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色冷凝。 这份不同寻常的凝重,恰好落入了刚刚走出考场,正四处张望寻他的杜衡眼中。 杜衡脸上的兴奋与轻松瞬间收敛了不少。 难道是陈兄在考试中遇到了难题,发挥失常? 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和关切地问道:“陈兄,看你脸色似有不虞,莫非……是这次的试题有什么棘手之处么?” 陈襄回过神来,敛去面上的神色。 “并非。”他收敛好心中的筹谋与杀意,“我是在想旁的事情。你呢?答得如何?” 他便说!陈兄如此才华横溢,怎会被试题难住!杜衡当即将方才的担忧抛去,热切地切换到学子们考后最热衷的模式—— 对答案。 “陈兄,数算第五题,你计算出的结果是什么?我算出为八十二。还有策论第一道‘论均田’,你是如何破题的?我是从……” 杜衡兴致勃勃地开口,语速飞快,神采飞扬。 两人并肩而行。杜衡口若悬河地说着自己的见解,陈襄偶尔颔首或简短回应一两句。 他们这旁若无人讨论题目的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刚经历完一场鏖战、心神俱疲的学子们投来或敬佩、或惊恐的目光。 贡院的门口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其中不乏装饰奢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显然是来接那些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 相比之下,如陈襄杜衡这般寄宿在会馆的寒门学子,大多选择步行回去。会馆离贡院不算太远,步行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陈襄与杜衡正随着人流,朝会馆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二人面前。 那车不偏不倚地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公子,我家大人有请,欲请您移步一叙。”驾着马车的车夫道。 这辆马车实在是太过普通了。灰扑扑的车身,仅用一匹毛色杂乱的马拉着,连车辕都显得有些陈旧。驾车的车夫是位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短褐,面容憨厚,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陈襄心中一动。难道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刚才想到幕后之人,现下对方便出现了? 杜衡稍显警惕。他上前一步,将陈襄半挡在身后:“你是何人?你家大人又是谁?” “当街拦路,连名号都不报,这就是你们邀请别人的礼仪么?” 他的声音清亮,义正言辞,立刻吸引了周围几道尚未散去的学子的目光。 那车夫似乎也没料到杜衡反应如此激烈,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哎呀,这位公子误会了,误会了!” “我家大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同陈公子叙叙旧……” 叙旧?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陈琬”这个身份是他一手捏造出来的,在长安城无亲无故,哪里来的旧可叙。对方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等了这么久,终于找上门来了啊! 也罢。他虽然已放弃了将对方揪出来的麻烦想法,但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若是不探出点什么东西,可就白费他上辈子的英名了。 陈襄面上挂上微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他提起气势,拍了拍杜衡的肩膀示意对方退后,他要自己上前与对方交谈。 偏在此时,那车夫似乎怕他不肯答应,又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家大人,姓姜,字元明。” 陈襄:“……” 他提起的一身气势瞬间被戳破了。 啊? 姜元明。 姜琳?? 杜衡侧头,面带疑惑:“陈兄,你认识对方么?” 陈襄心底构筑好的应对策略以及满腹的猜测算计,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停止了运转。连带着他的大脑也卡了一下。 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杜衡讶然道:“可是陈兄的旧友?” “……” 陈襄有些艰难地:“……是,吧。” “诶,您看!我就说嘛!”那车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家大人对陈公子绝无恶意的。那,陈公子可愿上车了?” 第18章 陈襄板着脸,木然地拜别了杜衡,坐上了马车。 还能怎样呢?人都堵到贡院门口了,还指名道姓。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陈襄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闭了闭眼。 方才酝酿的怒意与警惕被尽数压下,心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和百思不得其解。 萧肃那次是他主动送上门,为了拿到科举名帖不得不与对方面对面。 可姜琳呢?他都根本没和对方有什么接触,对方就精准地堵在了考场之外。 没想到,幕后之人一直沉得住气,他的马甲倒是被掀开了两次。熟人接二连三的找了上来。 “陈琬”这个一手捏造出来的身份,真的仅凭一场文会就能暴露身份? 陈襄靠在冰凉坚硬的车壁,看着眼前晃动的青帷,陷入了沉思。 第23章 姜琳,姜元明。 这人是他的熟人。 也是他上辈子唯一一位,勉强算得上是友人的家伙。 此人洒脱不羁,嗜酒如命,乃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当初他就是用一坛子蒸馏酒才将对方忽悠过来打工的。 说起来这事儿还颇有些乌龙。他上辈子为了研究医用酒精,试图改进蒸馏技术,奈何条件简陋,器具不给力,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结果,医用酒精没搞出来,倒是歪打正着地弄出了一些高度数的烈酒。 他自己并不好杯中之物,便都便宜了主公和这人。 姜琳此人,比他尚小两岁,却天生早慧,心思通透得可怕,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或许正是因为看得太明白,对方才对世事抱持着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态度,视世俗礼法如无物。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人一拍即合,结下了互相损来损去的奇妙友谊。 不过,慧极必伤。对方身体孱弱,体弱多病,偏偏又放浪形骸,看着就不像个能长命的主儿。 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还振振有词地说:人生在世,但求尽兴。此生愿望唯二:一是能有机会施展才华,然后效仿古代贤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二是每天都能有美酒相伴,逍遥自在。 长命百岁那是庸人的活法,我等才不屑与之为伍。 想到这里,陈襄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方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他倒是已经死过一回了。 不过,陈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 在他打听如今朝廷形式的时候,便得知了当今的吏部尚书,正是姜琳。 姜元明此人淡泊名利,最厌束缚,曾说过“功名利禄如粪土,天下与他何加焉”这种话。 当年在军中之时,也总是仗着自己体弱,没要紧之事时能偷懒就偷懒,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爬起来。 让他在朝堂上当官,每天按时点卯上值,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所以在当他得知对方七年过去竟然还留在朝堂,并且官居吏部尚书这等要职时,心中无比惊讶。 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铨选任免,权柄不可谓不重,责任更是如山。 难道真是七年光阴荏苒,磨平了少年时的棱角,让姜琳体会到了权利的美妙,变成年少时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了? 陈襄撑着下颌,心中将信将疑。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是对方身体的原因。 那副破败的身子骨,自年少时起就没好过,三天两头不是风寒就是咳嗽,脸色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偏生他还半点不爱惜,嗜酒如命,作息颠倒,仿佛是铆足了劲要和自己的寿命对着干。 当初自己尚在,还能时常拘着他,限制他饮酒。 如今他死了七年,没了管束,天知道那个家伙会放纵成什么样子。 莫不是当真将自己喝的病入了膏肓,连想抽身离去、云游四海都成了奢望,才不得不困守在这长安城中? 这个念头一起,陈襄不由得眉头紧绷起来。 马车行进的节奏逐渐放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噔声也变得清晰。终于,马车彻底停稳了。 “陈公子,到了。”车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陈襄敛去纷乱的思绪,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眼前的宅邸令他无比熟悉。 ——果然是姜琳的府邸。 永和坊是京中显贵聚居之地。当年天下初定,论功行赏,他们这些从龙之臣大多在此处得了赐宅。他当年的武安侯府也在此处。 他也曾来过姜琳府邸多次。大半是为了公务,偶尔也是被对方缠着来喝酒。 陈襄还记得,这处宅邸的后院原是一个精巧雅致的花园,亭台水榭,花木扶疏。 可姜琳嫌打理起来太麻烦,大手一挥,竟让人铲了一小半。 说是要体会一下“种豆南山下”的隐士意趣。 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 对方哪里懂得什么耕种之事?一番折腾下来,锄头没握稳,倒是把自己又累病了一场。 那片被寄予厚望的“菜地”最终落得个“草盛豆苗稀”的下场,成了朝野上下很长一段时间的笑谈。 门前的仆役凑了上来,对陈襄道:“大人正在后院等您。” 陈襄略一颔首,谢绝了仆役的引路,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熟门熟路地向后院走去。 …… 府邸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只是时光流淌,处处都染上了些许陈旧的痕迹。 陈襄心道:想来也是,以姜琳那性子,除非宅子快塌了,否则绝不会主动想着翻修。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酒香便越发清晰起来。 他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穿过一道木质回廊,视野豁然开朗。 天色欲晚,残阳熔金。 几株老树枝叶繁茂,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的酒香在此处变得格外清晰,几乎是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一方青石圆桌静静立着,桌面石质粗砺,边缘已有些许风雨侵蚀的痕迹。 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石桌前。 那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袍,身形削瘦,腰若细柳,却如同一支临风的青竹,带着几分亭亭之骨。 石桌上放着一柄银质酒壶,还有两只小巧的酒杯。一只正在那人手上,一直摆放在对面,似是正候客来。 听到脚步声,对方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的面容撞入了陈襄的视线。 玉貌清丽,目若清溪。 还是那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不羁,添了几许沉静。 浅蓝这般明净的颜色,寻常人穿着只怕会显得黯淡无光,可穿在对方身上,却恰到好处地将其一身潇洒随性、体态风流衬得淋漓尽致。 那人一双明亮灼灼的桃花目对上了陈襄的眼睛,当即露出了笑意。眼波盈盈漾漾,如蜜糖一般。 “故友许久未见,还不快快入座,与琳共饮一番?” 姜琳郎笑一声,向陈襄举起手中的酒杯,动作流畅,一饮而尽。 陈襄一腔的心绪都被对方这自然的态度给打败了。 就,怎么说呢。仿佛两人之间七年的生死相隔从未存在一般。这很姜琳。 陈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就想这么径直走过去坐下,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这位,”陈襄有气无力地开口,“我们之间,似乎并未见过面罢?” “哎呀呀,这可真是……”姜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拖长了语调,幽幽开口,“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1啊~” 这婉转哀怨的语气激得陈襄浑身一个激灵。 “好好说话!” 陈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忍不住低斥。这家伙又在故意戏弄人。 ……罢了。来都来了,再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陈襄再叹了口气,迈步上前,绕过石桌,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这庭院当中还当真有了几分故友相聚的氛围。 姜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襄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陈襄越走近,便觉那萦绕周身的酒香越发浓郁,似乎将脚下的土地都浸透了一般。他暗自腹诽姜元明这家伙这七年究竟喝了多少酒。 然而,当他抬眼仔细观察对面之人时,却见对方虽清瘦依旧,肤色不如常人那般气血充盈,但神气却似乎并不算太差。 陈襄的担忧略微放下些许。 于是,他看着姜琳那双清亮的眼睛径直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琳单手撑着脸颊,歪头看他,像是要把他这张脸看出花来似的。 “你在文会上那般大出风头,我怎会不知晓?” 陈襄道:“长安才俊何其多。文会之事,怎就能让你联想到一个已死七年之人呢?”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姜琳眼睫微垂,看着粗砺的石桌面,“便多留了心,让人细细查探了一番。” 而后他抬眼将目光落在陈襄身上,发出一声哼笑:“陈孟琢啊陈孟琢,咱俩谁跟谁?你那点心思,那点习惯,就算换了层皮,我也认得。” 姜琳的语气中带着戏谑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骄傲:“装什么陌生人?你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能认得出你。” 陈襄:?? 烧成灰过了吧! 见陈襄一时无语,姜琳眼珠一转,继续道:“志怪传奇,话本小说里,借尸还魂、精怪附体之事,也不是没有。圣人还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此类事自古便有,又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陈襄,好奇心几乎要溢出来:“说起来,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身子骨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哪路山精水怪,还是孤魂野鬼?” 第24章 陈襄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们这些古人,接受能力是不是都强得有些离谱了? 而且,他就知道这家伙平日里没少看那些不着调的东西! 不待陈襄回答,姜琳竟向前探过身子,向他伸出手来。 陈襄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反应慢了半拍,脸颊上便传来了微凉的触感。 “唔,”姜琳还真上手捏了捏,“有温度。是活人?” 陈襄面色一黑,抬手打开他的爪子。 “自然是活人!” 姜琳讪讪地收回手,却依旧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那,借尸还魂?” “……” 陈襄沉默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猜。但除了系统之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真没有猜错。 太阳西垂,天色暗了下来。 庭院中的光线变得昏黄朦胧,唯有姜琳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依旧明亮。 姜琳收敛了方才的跳脱,面色竟有几分沉静。 他凝视着陈襄。 “话本里常说,魂魄不入轮回,皆因生前执念未消。” “孟琢,你此番回来,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1《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 第19章 姜琳的瞳色较常人浅上许多,是一种极为剔透的琥珀色。 当他面上不带着任何神情,用这双眼睛盯着对方之时,那目光就像是穿透了皮囊,能直直看向心底深处。将人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陈襄心念微动。 话题到底是怎么进行到这里的?从重逢的试探,到身份的戳破,再到这“心愿未了”之说…… 果然还是那个姜元明。 那骨子里的敏锐丝毫未减。 陈襄比任何人都清楚姜琳的能力。对方虽出身寒门,不似世家子弟那般有深厚根基,却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 对手的欲望与恐惧、勾心斗角,似乎都逃不过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其人那些看似天马行空、不循常理的奇谋,往往能精准地击中要害,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棋局,甚至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挑拨离间,让敌人自乱阵脚。 当年并肩之时,陈襄没少见识过姜琳这份“读心”的能耐。 陈襄不喜这种被别人带着走的感觉,心中掠过一丝短暂的、想要夺回对话主导权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似乎并无必要。 他正好可以顺着对方的话,问出自己眼下关心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一丝不适感渐渐淡去,想起这几日暗中了解到的朝堂局势,心中出现一股沉郁之气。 他没能忍住地抱怨出声:“能有什么心愿?我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现在呢,朝堂上变成什么样子了?” 姜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哎,这可不能怪我……” 陈襄当然知道不怪他。 寒门总体的势力弱于士族,这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过来的事情。要怪,也该怪那些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 怪当初下手不够狠的他自己。 陈襄轻叹一口气,越过刚才有感而发的抱怨,心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问清楚这七年间发生的事,计划接下来该如何走。 但在继续正题之前,他还有一个疑问需要从眼前之人身上得到答案。 四周氤氲的酒香似乎更加浓郁了些,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醉人的暖意。陈襄身前的酒杯里早已盛满了酒液,泛着潋滟的波纹。 陈襄抬眼看向姜琳:“我记得你自打受了官职那天起,嘴里就没停过抱怨,三天两头嚷嚷着官场无趣,想要挂印而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酒逍遥。” “怎么如今七年过去,你非但没跑,反而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朝中呢?” 姜琳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对面的少年发黑若鸦羽,眸墨若点漆,脸颊上还带着点少年时期特有的软肉。 与其上一世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轮廓更为稚嫩,身形也单薄了许多。 这般模样,几乎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与陈襄初识的少年时,不,比那时还要年少几岁。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 可怜? 姜琳心中冒出这个想法,旋即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这念头也只敢在他自己心里转转,若是说出口,别说陈襄本人能立刻跳起来揍他,便是传扬出去,怕是也无人会信。 那可是曾搅动天下风云、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安侯,是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啼的魔王。 谁敢说他可怜? 纵然对方已身死魂销,也绝不会有人将“可怜”二字与他联系起来。 此刻,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映着昏黄的庭院,也映着他姜琳的身影,里面只有着纯粹的疑问。 姜琳清楚陈襄并非在试探或质问他,而仅仅是出于对这七年空白的好奇,以及对他选择的不解。 但,就是这般不夹杂分毫其余情绪的、纯粹而直接的疑问,却让姜琳垂下了眼睫。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对准面前空下的酒杯。 壶口倾斜,透明的酒水汩汩流出,姜琳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怏怏之色。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得让陈襄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待他再定睛细看时,姜琳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笑容。 酒已斟满,玉杯生辉。姜琳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朝着陈襄遥遥一举。 “哎呀,故友难得重逢,何必急于讨论这些扫兴的俗务?”他笑道,“你我坐在这里半晌,竟连一杯酒都还未曾下肚,岂不是太煞风景了?” 说罢,也不给陈襄回应的时间,他便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陈襄眉头跳了跳,心道果然是那个姜元明。 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他的宝贝酒! 面对对方“是朋友就满饮此杯”的这番动作,陈襄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学着姜琳的样子将杯中的酒饮尽。 酒液入口,初时只觉香醇绵厚,带着梨花的清雅之气,但随即一股辛辣的暖流便自喉间直烧而下,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是难得的好酒,也是劲道十足的烈酒。 他如今这具身体尚且年少,对烈酒的承受力也打了折扣。 陈襄微微蹙眉,但还是没有放下杯子,将这一杯酒喝完了。 空掉的酒杯放到青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望去,便见姜琳许是饮得急了,又或是这酒确实烈性,对方的脸颊上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薄红,眼尾也泛起水光,竟似有了一两分的醉意。 ……酒量还是这么差劲,又菜又爱喝。 陈襄心道,对方这酒量怎么看起来还不如七年之前,才喝了两杯就醉了? 但随即,鼻尖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郁酒香给了他答案。 估摸着在他到来之前,这家伙已经自斟自饮了许久了。 “好了,你也少喝点罢,弄得这院子里到处都是酒气。” 陈襄挥了挥衣袖,想要驱散这挥之不去的酒气:“酒也喝了,别转移话题。” 姜琳胳膊支着桌面,抬起头。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层水光,更加清亮。随意挽起的发丝垂落,一副疏懒随性之态。 姜琳看着对面之人,心中一片清明。 陈襄此人,看着冷心冷清,实则也是。 这世间能真正让他挂怀在意的事情寥寥无几。不在意的人和事,于他而言,大约就如同拂过衣袖的微尘,掸去便了无痕迹,连半分心思也懒得分出。 甚至对方此番的目的,他都能将猜到一二。 ——那必然是,与对方在意的东西有关。 或是一这片他亲手平定下来的天下,或是……反正与他无关。 想到此处,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嗤笑了一声。 若不是他主动找到对方,这位武安侯只怕根本就没打算与他这位“故友”相认。 即使现在,面对陈襄的疑问,他也完全可以随口编造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对方的反应。 大约会皱起眉,将信将疑,但最终也只会认为是他不愿细说,绝不会刨根问底,更不会强人所难。 真是好一番体贴! 姜琳对上陈襄的眼眸,那双乌黑眼眸中的神色清澈冷静得近乎冷酷。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姜琳心中翻涌,带着点久积的郁气,又似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要生出一丝恨意。 陈襄正等着姜琳的回答,却见对方沉默半晌,面色突然冷了下来。 姜琳反问道:“那你觉得是为何?”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陈襄着实一愣。 第25章 他纳闷地打量了姜琳几眼,目光扫过对方底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再联想到方才对方避而不谈的七年,以及此刻这没来由的冷脸…… 他脑中灵光一闪。 对方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怕不是,身体有了什么隐疾? 陈襄恍然大悟。 定然是他方才那句无心的询问,恰好戳中了对方的难言之隐,这才引得他如此反应! 想通了此节,他看向姜琳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理解与担忧。 ……还有几分不由自主的向下漂移。 陈襄斟酌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元明,身体若有不适,还是该早些寻医问药才是。切莫忌疾讳医啊。” 姜琳听到“忌疾讳医”四个字,看清陈襄脸上那副“我懂了,你不用说了”的担忧表情,以及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同情,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忌疾讳医?”姜琳重复了一遍,简直被气笑了,“什么忌疾讳医?” 陈襄诚恳道:“身体不好,便少喝些酒罢。你看这满园子的酒气。方才我来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姜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但下一刻,他又忽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凉凉的不带半分暖意。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径直拿起了桌上那只还剩大半壶酒的银质酒壶。 在陈襄惊愕的注视下,姜琳手臂微抬,手腕一翻,将壶口猛地向下倾斜。 清冽的、带着梨花清香的酒液,从壶口奔涌而出。没有落入任何杯盏,而是直直地、毫不吝惜地倾洒在了他们脚下的地面上。 酒水四溅,瞬间浸湿了一小片土地,酒香刹那间更加浓郁,弥漫在整个庭院之中。 陈襄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姜琳…… 那个嗜酒如命,恨不得将天下美酒都纳入腹中,连一滴都不舍得浪费的姜元明……竟然在倒酒?!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那“哗啦啦”地酒水倾倒之声。 姜琳长身玉立,直直地将壶中之酒倒完,一丝不剩。 而后,他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有些怔忡的陈襄身上,那张清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少有的凌厉。 “孟琢还未发现么?”他语调微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满院的酒气,并非来自我身上啊。” 陈襄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下方那片深色的湿润土地。 泥土被酒液浸透,颜色深了好几层,与周围干燥的土地泾渭分明。那股清冽的酒香,果然是从下方丝丝缕缕地蒸腾而上,比空气中弥漫的更为醇厚。 “……你这是做何,难不成真用上好的梨花白来浇灌庭中草木不成?” “非为花草,”姜琳施施然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而是为了祭奠旧友。” 祭、奠? 陈襄回想能让姜琳用上“祭奠”二字的人,再联想到对方方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朝着地面倾倒了一整壶酒的动作。 ……这是在,祭奠他? 陈襄的嘴角抽了抽。七年未见,这人的“潇洒”更胜往昔。 姜琳将陈襄那副写满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感觉到方才饮下的酒液似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暖流,顺着喉管,一路蜿蜒流淌,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久违的、带着微醺的灼热感。 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得让他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 ——七年。 他整整七年,未沾过一滴酒了。 姜琳脑海中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也随着这酒意弥散开了。 烽火狼烟,运筹帷幄,军帐中彻夜不眠的灯火。 和最初相遇时,那个眉眼间锐气风发的少年人,笑着向他伸手:“可愿随我一同搅动这天下风云大势?总好过醉生梦死,籍籍无名!” 那时的陈襄,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尚未及冠的少年,并未比他年长多少。 可对方偏偏就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自信。仿佛这天下棋局,早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于是,姜琳也便信了。 他跟着他,一路从微末走到权倾朝野。 他亲眼看着对方付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亲眼看着那个少年人陈襄,一点点变成了心思深沉、言语寥寥的陈孟琢。最后又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成为了那个眼神冷厉、手段酷烈的武安侯。 陈襄还总爱笑话他身子骨弱,是个经不起折腾的病秧子,动辄就断言他迟早要英年早逝。 哼,结果呢? 他这个“病秧子”还好端端的,对方却先走了不知多少步了。 若说天下初定那几年,他之所以没有拂袖离去,是因为当时百废待兴,政务繁忙,他不得不留下来帮着那个人收拾摊子,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那么,在陈襄死后呢? 按理说,他已再无牵绊,本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正好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痛痛快快地畅饮一番,醉他个天昏地暗。 但…… 他做不到。 姜琳的眸光急速变换。 他跟着陈襄走了那么远的路,亲眼看他平地起高楼,又见这朱楼坍塌了。 如何能够安理得地离得开呢。 那个人,才华冠绝当世,无论是科举取士的革新,还是新朝颁行的种种利国利民之策,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呕心沥血之作。 那是他的心血,合该泽被后世百代流芳。 他姜琳,怎么忍心看着这一切,随着那个人的身死而烟消云散,最终沦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甚至可能被歪曲抹黑的注脚? 陈襄,陈孟琢。 这个名字合该名留青史! 为了这个些目的,他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地多撑些时日。大夫早就千叮咛万嘱咐他戒酒,于是他便戒了。 他与对方不同,现在之所以还立这于朝堂之上,不为天下苍生。 只为,一人而已。 他削了一块简易的木牌立于后院当中,权作碑石,想来对方大约也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那家伙,生前就不甚在意这些身后名、身后事,只一门心思扑在那宏图伟业上,仿佛多看一眼红尘俗物都是浪费。 自此,每当政务缠身、心力交瘁之际,那深入骨髓的酒瘾如同细密的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时,他便会去买上一坛子好酒,提着酒坛,悉数倾倒在木碑前。 点滴不沾唇,尽付与泥土。 久而久之,这片小小的园地被酒液浸透了。一年四季,无论花开花落,都弥漫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酒香。 他得活得久些。 至少,要等到这新朝真正根基稳固,等到陈襄那些革新之策真正深入人心,再无人能轻易撼动。 这些酒,便当对方就代他喝了罢……就当还他当初那坛。 哈,谁让对方死得那么早,就算想拒绝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再说。 在当初平定天下,对着舆图彻夜推演,四处奔袭之时;在新朝建立后,埋头于如山似海的政务时;在对方死去的这七年里支撑病体独守朝堂时。 姜琳抱怨过,后悔过。叫苦不迭,悔不当初。 他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就信了陈襄那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狂言? 就因为那坛子烈酒,还是因为那人眼中不容错辨的、对未来的笃定? 每当咳喘不止、夜不能寐之时,他都忍不住想,若是当初没有遇见陈襄,他或许早已携一壶酒,一叶舟,逍遥于山水之间。 何至于如今这般。 因为一坛酒,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值得么? 姜琳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对面的陈襄身上。万般心绪如潮水般翻涌上头,那点酒意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烫。 他年少轻狂之时曾嗤笑世间庸碌之辈,自诩聪明绝顶,能看透人心诡谲,洞察世事变迁。 但人活于世,终究是逃不过这滚滚红尘。 贪、嗔、痴、怨、爱、憎……他姜元明又岂能真正独善其身? ——以为能将这红尘万丈看得分明,却看不透他自己的心。 姜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他将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酒壶放回到石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而后,他仰起头,遥遥地看向远方,像是对陈襄说,又更像是喃喃自语。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1啊。” 作者有话要说: 1《北青萝》李商隐 第20章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如同拂过檐角的晚风,刚一离开姜琳之口便随风而逝。 风确实起了,撩起姜琳未束的很好的发,拂过他身上的衣衫。 浅蓝色的衣袂随风翻飞飘荡,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潇洒旷达,如遗世独立的修竹,清癯而自有风骨。 随着方才那句低语一起被风吹走的,还有姜琳心中千万般复杂难言的思绪。他长叹一声,而后面上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随意地一撩袍摆,又在石凳上安然坐落。 第26章 他这边是云淡风轻了,徒留对面的陈襄一个人莫名其妙。 这人刚才是在,发酒疯? 陈襄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姜琳:“……你服散了?” 姜琳刚刚坐稳,便听到对方这一句话。 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瞬间被气到破了功:“服什么散?你不是说过那种东西最是伤身败体,让我不要碰么!你——” 话到了嘴边,他却又猛地顿住。 说出来。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道。 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他,这七年你是如何过来的。告诉他,你为了守住他留下的那些东西,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不说,陈孟琢这个木头疙瘩永远都不会知道! 明明已经做好了搭上一辈子的准备,如今对方回来了,难道不该理直气壮地“邀功”么? 姜琳的浅色的眼眸深处晦暗不明。 他想起陈襄曾经说过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撒娇痴缠,诉说委屈,这些难道不一直都是他信手拈来的强项么? 他要是学那个谁……那岂不是只能白白憋屈到死?对方可不会主动来关心他! 这些声音在姜琳的心底疯狂地叫嚣着。 然而,当他的视线真正落在对面陈襄的那张脸上时,心中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情绪,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针轻轻一扎,瞬间泄了气。 眼前的陈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如此跳脱气人,鲜活无比。 这样的陈襄,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了? 明明在他们相识之初,像这般的你来我往、互相挤兑,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后来,随着主公的势力日益庞大,随着陈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随着他“毒士”、“枭臣”的名声响彻天下,对方就越来越沉默了。 阴沉、凌厉、刻薄、狠辣。 ——令人畏惧。 这才是世人眼中的武安侯。权倾朝野、阴沉冷郁的武安侯陈襄。 可姜琳却始终记得对方最初的模样。 家国天下,黎民苍生,还有那些不得不为之牺牲的、沾染在双手上的血腥与罪孽,皆压在他的身上、心上。 如今,面前之人像是被死亡与新生重新洗涤了一遍,将上一世那十年征伐算计所积攒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尘埃与疲惫,都尽数洗刷剥落了。 那眼神分明重新变回了与他初次相见时的锋锐与明净。 看着这样的陈襄,姜琳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火气,就像是被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再也凝聚不起来。 他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这个人已经为这天下,为那些沉重的理想,彻彻底底地付出过一次了,连同他的性命一起燃烧殆尽。 那些个陈年旧账,又何必在此刻说出来打扰兴致呢? 虽是不打算剖心沥胆地诉苦邀功,但这并不妨碍姜琳斜睨着陈襄,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我留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啊。轰轰烈烈开了个头,又是科举取士,又是新政改革,摊子铺得倒是大,结果呢?留下一堆理不清、剪还乱的烂摊子!” 姜琳说着,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石桌面,仿佛在数落着陈襄的罪状。 “吏部尚书,听着是威风,可谁知道内里的苦?每日里案牍如山,还得跟那些老狐狸们周旋。” 他故意露出一副愁苦不堪的神情,长叹了口气:“唉,当年你不过用一坛酒便让我为你卖命。谁料如今,琳不仅每天累死累活、连酒都喝不得了。” “每年清明寒食,还得眼巴巴地备上三坛好酒,去你那荒草萋萋的坟前。啧,倒欠你的!” “……” 姜琳这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陈襄尴尬无比,无言以对。 他清楚姜琳所言非虚。对方这七年来的艰难困苦,恐怕远非这几句轻描淡写的抱怨所能涵盖。 “咳,”陈襄清了清嗓子,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确实辛苦你了。你也不必事事都自己撑着,可以找些得力的人手帮你分担一些,比如……” 他开始思索。 乱世中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世家大族垄断典籍,寒门子弟出头之路崎岖无比,纵有天纵奇才,也如凤毛麟角。 能如姜琳这般,于寒微之中崛起,独当一面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力推科举,兴建书院,广开教化,为的就是打破这种局面。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真正看到成效,至少也需十年八载的光景。能信任、又能胜任这繁杂吏部事务的…… 陈襄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竟然一个也没想到。 “对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想到一人,“你怎么不找乔真帮你?” 乔真是他上辈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替他处理了不少事情,用起来十分顺手。 “哈。” 谁知,听到乔真的名字,姜琳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我岂能管的动他?” 他扶住额角,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头疼的往事:“你还是自己去瞧瞧罢。看看你当年的小家雀,如今都修炼成什么模样了!” “简直像一只斗鸡!成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搅得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可怜我这多愁多病身……” 陈襄:? 你说谁? 那个在他面前一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小白兔模样的乔真? 姜琳大倒苦水:“如今朝堂上的情况,你怕是也知晓一二。士族那帮人上蹿下跳,崔晔,钟隽,杨洪那些个人,明里暗里地想废除你的那些政策。” “张彦那老头儿倒是稳得住,就死死守着他那个户部,问就是国库空虚。” “还有法雍。这人就是个奇葩。整日就待在鬼气森森的刑部大牢里,对着卷宗和犯人,跟个黑脸判官似的,长安城里不少人家都偷偷把他画成门神贴在门上辟邪了!” “——然后就是乔真这头犟驴。不,是疯狗!”姜琳咬着牙道,“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住,盯着士族咬,逮着谁咬谁!”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对付士族要讲究策略,要徐徐图之,不能硬碰硬。他把水搅得更浑,矛盾激化得更厉害,他,咳咳、咳——” 说着说着,姜琳情绪过于激动,牵动了肺腑,捂着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陈襄忙让他歇一歇顺顺气。 他心里确实颇感意外。 乔真原是被他赎买回来的罪奴。当时他在观察河东的一处盐场,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顾一切地冲出来跪倒在他面前,请求他将其带走。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苦苦哀求。他便随手把人收下了。 乔真出身极低,没有什么学识,只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但听话。 他初时并未多想,只把对方当作一个普通的仆从。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少年身上潜藏着惊人的韧性和野心。 陈襄便免去了他的仆役身份,给了他学习的机会。 乔真没有让他失望。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惜性命般地疯狂学习,拼命向上爬,逐渐成为了陈襄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 当然,论学识、论眼界,对方自然无法与姜琳这等人物相提并论。 但作为一把“工具”却是足够了。 无论地位如何变化,乔真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顺从。 最初他称呼陈襄为“主人”,陈襄让他改口,他才怯生生地改称“大人”。 在他身边时,乔真会像个最忠心的仆人一般,亲力亲为地服侍他的起居,为他整理文书,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旁人私下里戏称乔真是他养在身边的小家雀,温顺乖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乔真听到了,也只是腼腆一笑,仿佛默认了这个带着几分羞辱意味的轻佻称号。 但对乔真的疑惑也仅仅是在陈襄脑中短暂掠过。他更关心的是朝堂形势。 陈襄脑中朝廷局势的蓝图被补充的更加完整了。 ——和他之前的推测大差不差。 士族势力的复起,果然应该就是影响天下平稳的不稳定因素,也是他此次任务的关键了。他就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步步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彻底清除便好。 彻底明确了之后的目标,陈襄的心情放松了些许。 他又看向了姜琳:“……师兄呢?他如何?” 这个疑问自他重生起便一直盘旋在心中了。 但先是萧肃,再是姜琳。将朝堂上下的势力都剖析了一遍,几乎人人点到,却唯独独漏了对方。 陈襄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姜琳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第27章 他慢悠悠道:“荀含章啊……那自然是,好好的当着他的荀中书、荀太傅啦。” 陈襄显然不满意对方这个敷衍至极的回答,抬手敲了敲桌面:“我问的是士族那边的情况,师兄为何不做约束?” “我怎会知道?”姜琳的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到周围的花草树木上,“对方可是先帝钦任的托孤重臣、两代帝师,那等身份高贵之人,闲杂人等可不得见。” “许是士族党羽太过庞大,荀太傅毕竟也是士族中人,另有考量呢?” 明知道对方完全是在瞎说,陈襄却还是被这阴阳怪气气出了一腔火气。 “你——” 他提起气,刚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和姜琳在这里掰扯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襄:“……算了。我之后自去问他罢。” 姜琳灵利地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襄。 “你不躲着荀珩了?” 听到这话,陈襄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为之一怔。 第21章 陈襄在姜琳那双澄澈剔透,宛如上好琥珀雕琢而成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的表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怔忡。 躲着。 谁?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陈襄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躲着他了?” 姜琳眨了眨眼。 “哎呀。”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懒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而后又重新眯了起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陈襄皱着眉看他,眼中都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无事,无事。” 姜琳面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风流潇洒的笑容,心情仿佛骤然间变的很好,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点狡黠的光。 “来人!将府中酒都搬过来!”姜琳径自转头,朝着庭院外扬声喊道。 他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陈襄,眼中光华流转:“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痛饮一番!” “你既回来,琳再醉一场又何妨?” 那笑容明晃晃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将陈襄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还未升起,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庭院中的树木花草,都在夜色中被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子。 候在院外的仆从听到呼唤,很快便捧着酒坛鱼贯而入。酒坛有大有小,贴着红纸封条,显然都是珍藏已久的好酒。另有仆役点亮了灯笼,悬挂于院中。 一盏盏暖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黑暗,将石桌、花影,以及桌边两人的身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陈襄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看着姜琳兴致勃勃地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啪”的一声脆响后,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醇厚而绵长。 ……他还是一脸纳闷。 姜元明此人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所以,对方为什么会认为他在躲师兄? 他究竟什么时候“躲”过师兄? ——分明是师兄不认同他、不想见他啊。 这个问题梗在陈襄的心头,仿佛一滴墨滴投入水中,不断晕染开来。 姜琳却似对他的疑问毫无所觉,将二人身前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举杯相邀。 “来,孟琢,满饮此杯!”姜琳桃花眼中笑意盎然,热情洋溢得近乎灼人,“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陈襄看看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与姜琳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仰头饮尽。 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四肢百骸。 姜琳劝酒的本事一流,言语间尽是重逢的喜悦和不容分说的豪气。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便已喝下了不少。 陈襄如今的这具身体酒量浅薄,产生了醉意。于是心中的疑问也变得雾蒙蒙的,遥远而不真切,轻飘飘地飞出了他的脑海。 酒能忘忧,确实如此。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酒意驱散了几分。就见姜琳歪倚在石桌边,半阖着眼,一副醉玉颓山的姿态。 陈襄见对方似是完全醉了过去,直往地上滑,怕他真的摔倒在地,便起身欲将对方扶好。 谁料他刚走近,那人便身形一软,直直朝着他倾倒过来。 陈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想将对方推开。但随后又立即想起对方身体病弱,遂收敛了手上的力气。 然而他完全忘记了,他如今的这副少年之躯较之姜琳还要矮上几分,力气远不及当年。 所以他的推拒并未奏效。 姜琳带着几分沉醉的气息,就这么压到了陈襄的身上。 ……出乎意料的并不是很沉重。 像是一枝盛开到有些枯萎的芍药花搭在了身上。 姜琳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轻浅而温热。陈襄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微弱起伏。 夜风微凉,姜琳穿的单薄,浅蓝色的外袍之下,只有一件白色的单衣。 在灯火摇曳之下,陈襄能清楚的看见他纤瘦的腰身,和肩胛骨嶙峋的弧度。 他的手僵了一下,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最终稳稳地扶住对方。 纵然瞧着气色尚可,但这副身子骨,终究还是老样子。 这七年光阴,于他不过一瞬,可对于姜琳确是实实在在的七年。他独自一人撑起朝局,定然不易。 陈襄心绪复杂,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轻盈但充盈。 他将姜琳半扶半抱地搀扶坐正,看着对方沉沉睡去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满地狼藉。 酒坛倾倒,杯盏零落。 今日宴饮只能就此作罢。 陈襄抬声唤来庭院外的仆役,命他们收拾残局。 “将你家大人送回房中,好生照看,”陈襄对快步趋入的仆役道,“备些醒酒汤,待他醒时用得上。” “是,是。”为首的仆役连忙应下,指挥着另外两人上前将姜琳扶过。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对着陈襄道:“陈公子,夜已深了。郎君吩咐过,早已为您备好客房安歇……” 他确实饮了不少酒,有几分醉意,但:“无需劳烦。我不留宿。” 说罢,他便向着宅邸之外走去,步履稳健,丝毫不见醉态。 那管事愣了一下,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过庭院,行至府门前。管事再次开口:“陈公子,夜间行路多有不便,府里已备好车马……” “不必。”陈襄揉了揉揉眉心,“我住处离此地不远,何须车马?” 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劝说的机会,径自迈步离开,身影融入了夜幕当中。 …… 陈襄方才觉得自己脑中尚且清明,但在这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走出不远,一道夜风裹挟着寒意迎面拂来,他才反应过来。 ——住处离此处不远的,是上辈子的武安侯。 而如今的他,自然是不能再回去武安侯府的。 陈襄停下脚步。 方才所饮的酒,此刻又顺着血脉悄然爬上头颅,带来一阵晕乎乎的微醺之感。像是他少年时第一次喝醉酒的感觉,后来他喝的酒多了,虽说不到千杯不醉的境地,但也不会轻易醉倒了。 那么,他该去哪里呢? 月明星稀。 夜风带着料峭的春寒,卷过空寂的长街。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和两侧高门紧闭的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辉光里,仿佛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陈襄微微眯起眼,抬头看着冷冷的月亮。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思考太久。 他转过身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顺着记忆当中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略显朴素的府邸出现在他眼前。 与周遭那些动辄朱门高墙、石狮镇守的显贵宅邸不同,这座府邸显得有些低调,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岁月侵蚀,略显陈旧,并未有过多繁复的雕饰。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荀府。 陈襄仰起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未动,心中有些惘然。 月光将他孑然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 他其实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道府门之内。 但这府外的景致,这扇门,这块匾,乃至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哪怕隔了很多年,换了一具身躯,记忆依旧很清晰。 官员的府邸大多遵循“前堂后寝”的规制,前院处理公务、接待宾客,后院则是家眷起居之所。此刻夜深,府邸正门紧闭,门前想必有仆役看守,是断然不会为他这不速之客开启的。 第28章 但这难不倒陈襄。 他轻车熟路地绕着府邸外墙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后墙的位置。 荀家家风素来节俭,师兄自然也是如此。府中的仆役和护院并不会太多,后院更是会尤其清静。 陈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夜色中并无旁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不算太高,却也足有三米左右的围墙上。 翻墙。 这对他来说,是老本行了。尤其是翻师兄家的墙。 他年少时没少翻过荀家的墙头。 陈襄抬眼扫视,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 围墙边恰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壮结实,几根粗壮的枝桠恰好横斜搭向墙头,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梯子。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随即身形一纵,双臂抓住较低的枝桠,脚尖在树干上借力一点,便轻巧地攀上了墙头。 这番动作瞧着还算利落,只是陈襄却感觉到一阵气喘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他扶住墙头,稳住身形,心道这具身体果然还是太弱了些。 此处的围墙恰好连接着荀府的后院。 夜色之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陈襄平复了气息,而后便抬眼向着院内望去。 这一眼,他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庭院之中,月光如瀑,清辉遍洒。 那人似是听到围墙之上的声响,抬起头来。 两双眼眸,便在这静静地流淌的月光之下,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喝醉了.jpg 第22章 月华如练,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辉光之中。 那人就静静地坐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月色当中,一身素衣被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轮廓,衣裾逶迤。 霞姿月韵,风骨峭然。 同月光一样冷冷的。 陈襄便坐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与对方对视。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先是怔忪了一下,而后便眉端扬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师兄!”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当中响起。 陈襄低头四处逡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他瞅准了一处离地面相对较近、底下又恰好是松软泥土的地方,调整姿势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待站稳后,他拍了拍袍角,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庭院当中的那人走去。 陈襄走到近前,歪着头看着师兄的脸,心道果然还是那般俊美好看。但他发现对方视线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身前。 他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里摆放着一张琴案,案上横着张琴。 陈襄笑道:“师兄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想抚琴助兴?不怕扰了左邻右舍的清梦么?” 他的语气熟稔,还着几分调侃。 对方却仿若未闻。 荀珩的身形分毫未动,依旧静坐着,如一座冷玉雕琢而成的精美雕像,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气息。 但陈襄浑然未觉,自然地凑到近前,紧挨着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膝盖相抵,就如同两人少年之时在廊下看雨、或是在一张书案前读书写字时一般。 有着熟悉面容的少年凑近,一股清甜的酒气向着荀珩扑面而来。 对方坐下时,压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将那原本平整的布料弄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荀珩静默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只是垂下了眼帘,将被压住的衣袖拢回身侧。 陈襄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面前的那张古琴身上。 这琴通体漆黑,木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甚至连常见的镶嵌贝钿、描金绘彩都没有,显得异常简朴。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便是琴身上那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 ……看得陈襄直皱眉。 好丑。师兄怎么会有这样一张琴? 他凝神细看,试图辨认出刻痕的纹样。 刻痕十分稚拙,不像是常见的几何纹、云气纹,更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看着看着,陈襄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那些七扭八歪的线条里,好像有些莫名熟悉的东西。 “xun,heng?” 陈襄用有些生涩的语调念出了这两个音节。 他身侧一直垂着眼的雕像,眼睫如同被风拂过的蝶翼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荀珩。”陈襄点点头,用清晰的、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又念了一遍。 荀珩依旧没有抬头,那张没有分毫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只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一颤,收紧蜷起。 ——这是师兄的名字。 陈襄将那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确认了他的猜测。而后,他后知后觉地一愣。 等等,不对劲。 这是拼音! 这琴身上面怎么会有拼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兄:“这张琴——”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这一抬头,便清晰地看见荀珩那张在月华下仿佛透明的侧脸。 那般濯濯其华,熠熠其姿,不染半点尘埃。 陈襄终于意识到,好像除了他先前在墙头上师兄对视的那一眼之外,对方就再也看过他、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无论是他翻墙跃下,凑近坐下,还是此刻的发问。 师兄都稳坐如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像是栽种在他身边的一株安静的兰草一样,一言不发。 若是往常,他从墙上跳下来之时,师兄总会关切一番的。 陈襄感到无比奇怪。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伸出手在荀珩眼前晃了晃,“师兄?回神啦。” 荀珩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见对方总算有了反应,陈襄松了口气。 师兄这幅样子,倒像是自己惹他生气时,对方隐忍着不想发火,于是只用沉默不理他来表达不满。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于是陈襄便顺着最熟悉的思路想。 他又做了什么事惹师兄生气么? 不是擅自改了讲义上的内容,也不是做糕点心烧了师兄家的厨房…… 思索无果,索性放弃了回忆。 陈襄歪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眸:“师兄,你生气了?” 那双冰壶秋月般眼眸当中清晰地倒影着陈襄的身影,如同镜面一般。 荀珩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的肤色冷白,几近透明,双唇饱满而殷红,似是雪地里凝落的一点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那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被山中溪水洗涤过一般。 他面上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不多。更多的是笃定会被原谅的理直气壮。 这幅样子…… 这幅让人看了就有些牙痒痒,但又忍不住想伸手捏捏他脸颊的样子,荀珩见过太多次了。 不知悔改。 顽劣不堪。 荀珩那平稳悠长、始终未乱的呼吸,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有了停顿。 他的眸光轻颤,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中,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那副无悲无喜的表象。 ……梦耶?真耶? 即使知晓对方的“本性”,荀珩还是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口。 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像是太久未发出过声音的人,一时哑然。直到他再次开口,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 这两个字有些艰涩,尾音轻的宛如一声叹息。 但陈襄却听的分明。 他的嘴角微勾。 果然,师兄又原谅他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沉默而生出的、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面上的小心翼翼也彻底烟消云散。 大约是因为他喝了酒?之前醉酒,师兄便是这般冷脸,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不管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襄晃了晃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 他又重新拾起了疑问,指着琴身道:“师兄,这琴上怎么会有拼音?” 荀珩眼中的那捧冰凉的雪既已融化作了涓涓细流,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沉默不语。 他语气淡淡道:“你自己刻上去的花纹,却来问我?” 陈襄听得此话一愣。 什么,他刻上去的? 他又转回目光,仔细地打量起这琴。 这是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以桐木制成,通体髹着一层不算十分均匀的黑漆。 再细看,琴身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甚至能看到些许不够圆润的打磨痕迹,透着一股新手斫制般的青涩与简陋。 陈襄的目光顺着那拼音字母下移,而后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 第29章 琴轸下方,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边缘,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突兀地划过;而在靠近琴尾、龙龈之上的地方,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据了一小块地方,那分明是—— 海绵宝宝?? 这画风清奇的涂鸦……!! 陈襄蓦然间便认出了。这张琴,是他与师兄两人,年少时共同斫制的练手之作。 他脑中回忆起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如他们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请名师一一修习。 可巧,二人的授业恩师便是一位琴艺大家,不仅琴技卓绝,著有不少自创的琴谱,亦擅斫琴之术。 斫琴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艺,融合了木工、漆艺、声学等多门技艺,绝非易事。选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寻常学徒至少也要潜心钻研数年,方能摸到门径。 他们的老师却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师兄弟二人堪堪能弹出完整曲调,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时,老师便给他们布置了个“课外作业”。 ——让他们二人也尝试斫制一张琴出来,“不必求精,体会其趣即可”。 对方丝毫没有觉得让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连木工刨都没摸过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规定日期,且让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张。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过后,便在每日课业结束之后对着老师留下的斫琴图谱研究。 虽说老师让他们有不懂就去问他,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一连数日都寻不到人影。二人还是靠着从家中翻找的古籍,和请教府中木匠才一点点摸索着前进。 陈襄刚开始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跟师兄一起去挑选木料,学着辨认桐木的纹理,拿着刨子刨着木头。 但斫琴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有趣。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枯燥乏味。在最初的制胚阶段,需要将一块粗糙的木头,按照精确的尺寸和弧度一点点打磨成形,对于两个臂力尚弱的孩童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在老老实实刨了两个月木头,指尖磨出好几个水泡之后,陈襄的兴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荀珩便默默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工作。 对方似乎天生便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比陈襄这个假小孩更加沉稳。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直到一年之后,两人斫制的第一张琴才终于成功了。 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最后一根琴弦被小心地安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虽然略显干涩、却也算得上清越的琴音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襄看着这把凝聚了两人整整一年的时光与心血的琴,没有因为摸鱼而产生任何愧疚感,理直气壮地将最后一道在琴身上刻花纹作为装饰和纪念的工作要了过来。 有意义的物品就应该承载有意义的回忆,他在琴上刻上那些在这个时代无人能理解的东西,也算是对上辈子的一些怀念了。 师兄没跟他抢。 且在看到他于琴身上刻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花纹之后,也没有生气。 ……就是没想到,这张琴居然还在。 陈襄看着那看起来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琴,讶异感叹道:“师兄居然还留着它。” 失去了那时的滤镜,昔年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大作”,现在看来,着实有点丑了。 但到底是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陈襄伸手将其取了过来,抱入怀中。 入手沉甸甸的。 琴面光滑,漆色虽不复当年鲜亮,却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 陈襄忆起往事,意兴盎然:“那我便为师兄弹奏一曲罢!” 说罢,他将琴横于膝上,姿势倒是标准,只是指尖触弦时带着明显的生疏。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当年学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业。更何况之后戎马倥偬,十年征战,早已将大部分的琴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础的指法还烙在记忆深处。 陈襄随手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便弹起了他为数不多能完整弹下来的一首曲子。 《广陵散》。 磕磕绊绊的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节奏时快时慢,错音更是频频。 这首本该激昂慷慨、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被陈襄弹得七零八落。只还能勉强能辨认出曲调。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性悄然复苏,跃跃欲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身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月色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流淌,一如当年之夜。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处指尖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拨出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然而。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不等他低头,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原本齐整的七根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根。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 陈襄抬头看向师兄,干巴巴地道:“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但入手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粗粝的纤维感,而是一种光滑的触感。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股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体,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它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色,黑色或棕色。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那弦身异常圆润平滑,且韧性十足,即便断裂,端口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毛糙散乱。 倒有几分像是,马尾? 时人确有用马尾鬃毛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物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身,抬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 陈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滑地从荀珩指间滑过。 月光在荀珩的眼中静静流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下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色泽与质感。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做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呆住。 这琴弦,竟是他的头发?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出的。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1”,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头发都能长的很长。 头发的长短、色泽、韧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精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毛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头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头油。 第30章 这并非女子专利,男子同样注重仪容,视其为修身的一部分。 可便如此精细养护,大多数人的头发长到及背或及腰,便会停止生长,或是发尾分叉干枯,难以为继。 陈襄却是个异类。 他天生皮肤极白,是那种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冷白皮。按理说这般肤色的人体内色素较少,发色也多会偏浅,呈现棕褐或是栗色。 可陈襄偏偏生了一头如同泼墨般的黑发。 乌黑、浓密,在光线下流转着锦缎般的光泽。 他的发丝并不十分粗硬,带着一种天然的柔顺感,摸上去手感极佳。 但柔顺之下,也是惊人的坚韧,轻易不易扯断。 这头头发长得格外快,格外长。旁人或许艳羡,陈襄却只觉烦不胜烦。夏天热得要命不说,洗起来还麻烦费力。 那些甜腻腻、香喷喷的头油香膏,陈襄敬谢不敏,洗头只用清水和皂角,简单粗暴,全无半点费心打理。 可即便如此,那一头黑发依旧我行我素地疯长,甚至一度长到了小腿肚。 陈襄怀疑若是不加以干预,他这头发怕不是能一路长到地上去。 于是忍无可忍之后,他便开始“毁伤发肤”。 ——偷偷用剪刀将过长的头发剪短。 他也不敢剪得太出格,只维持在及腰的长度,与寻常男子无异,倒也从未被人发现过端倪。 然而,这却不可能瞒过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 陈襄寻了个借口,说头发太长太沉,坠得他头疼脖子酸,师兄便没有多言,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这样的秘密。 陈襄自己动手剪发,不过是胡乱一剪,参差不齐。荀珩看不过眼,便主动帮他剪。陈襄欣然接受。 他嫌洗头麻烦,十次里倒有八次是师兄帮他洗的,再多一项“理发”服务似乎也顺理成章。 至于试着拿头发做琴弦这一事,是在他出山前的几个月。 那师兄最后一次帮他剪头发,彼时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 师兄仙姿玉貌、风度翩然,即使是在做着理发师的工作,也与他平日里修剪兰草、琢玉调香时没有什么分别。 陈襄看着被剪下的断发,捡起一根在指间绕了绕,感受到其韧性,心血来潮道:“师兄,你说这头发能不能做成琴弦?” 荀珩闻言,垂眸沉吟片刻,道:“或可一试。” 然后对方便真的俯身,认真地从他的发根处截下了七根发丝,用一方帕子收好。 陈襄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抛诸脑后。 彼时天下乱象已现,风雨欲来,没过多久他便辞别师门,投身滚滚洪流。 在那之后,他跟随主公南征北战,辗转沙场。 军旅之中条件艰苦,自然没时间去打理那一头长发。 周围尽是五大三粗的军汉,脑袋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谁还会在意头发?又不是德国人。 陈襄便也从善如流,索性将头发剪得更短,只留到堪堪及肩的长度,能勉强束起便罢。这么一剪,他顿觉头脑清爽,行动便利。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长度。 重生后,他的这具身体与上辈子极为相似,不仅容貌,那头麻烦黑发也同样相似。 他不适应那又沉又坠的长发,便在出发来长安道前几天,寻了剪刀剪回前世习惯的长度。 陈襄也没想到,他先前的无心之言,师兄竟真的付诸了试验。 还成功了。 只是现在。 陈襄偏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发长,便是一根琴弦的长度也是远远不够,更别说凑足七根了。 这要如何赔?自然是赔不了的。 于是他抬手将琴放回到琴案之上,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无辜:“要不,我之后寻一副上好的冰蚕丝弦赔给师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荀珩静静地看着他,未有言语。 陈襄心中一紧。师兄这不说话的样子最是难缠。 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含混,身子一晃,朝着荀珩的方向倒过去,头十分熟练地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隔着几层单薄衣料,荀珩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呼吸一滞,身体骤然绷紧。 而后,他便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如同冰雪消融。 荀珩想到对方身上那满盈的酒香,终是抬起手。 那只常年执笔调香的手,抚上了陈襄的额角。 微凉的指腹触及皮肤,轻柔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力道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安抚感。 随着荀珩的动作,素白的衣袖在陈襄眼前拂过,带来一片朦胧的阴影。陈襄几乎是立刻便感到了些许困倦。 明明他方才还精神抖擞,醉倒不过是装出来的举动,但这会,被他忘却掉了的酒意似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冲上他的头顶。 好在为他按揉太阳穴的手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为他舒缓了不适。 但陈襄终究不是个能安分躺着的人。 他没安静一会,便又想到了什么,从师兄身上撑了起来。 “师兄,我记得有一味香,可以提神醒脑。梅子味的,冰冰凉凉的那个!” 陈襄一时想不起那香的名字,随意描述了一下,并不担心师兄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他能对熏香这种风雅之物有所了解,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的香料,完全要归功于师兄。 时人风雅,尤重香道。认为君子佩香,不仅是洁身之礼,更是品性情操的外化。 从公卿贵胄到文人雅士,无不讲究熏香,香气浓重馥郁,能飘香十里,被视为身份与品位的象征。 荀珩自幼便性子沉静,清微淡远,独爱那些需要静心凝神、细细雕琢的事物。 譬如篆刻,譬如调香。 他能对着一方印石反复琢磨,直至线条流畅、意境自显,也能对着一堆香料枯坐半日,只为精准地拿捏那微妙的配比。 陈襄却与他截然相反,根本坐不住的。 对师兄喜欢的这些事物,他也上手试过几次,最终却都以兴致缺缺告终。 即便如此,师兄身边耳濡目染,他也了解了不少门道。 这个时代的香料与后世大相径庭。 像是小茴香、花椒、川芎、桂皮,这些在陈襄看来明明是该出现在厨房,用来炖肉、烤鱼、或者作为火锅底料的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被当做珍贵香材,用来调配熏香。 所谓的“椒房殿”,便是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 陈襄本身并不喜欢过分浓烈的气味。 熏香若是清淡自然的草木花香尚可接受,但若是那种混杂着辛辣的、类似烤肉调料的味道出现在人的身上,他就完全接受不了。 ——尤其无法接受,那味道出现在师兄身上。 于是他少时没少趁着荀珩不备,将他那些昂贵的辛辣系香料拿去烧烤。 被“糟蹋”了几次价比黄金的珍贵香料后,荀珩便也明白了陈襄不喜欢这些。 他不再尝试那些以辛香料为主的香方,转而研究那些以花、草、木、果为主的清雅香方。调制的香品,也渐渐变成了陈襄能接受的,诸如冷冽的松木香、清甜的栀子香、或是淡雅的兰草香。 陈襄说的便是荀珩十二岁那年调制出的一方梅花香。 “梅花冷射而清涩,故余以辛夷司清,茴香司涩,白檀司寒冷,零陵司激射,发之以甘松,和之以蜜,其香如梅。2” 这味香减少了茴香的用量,加重了清冽的甘松与龙脑,香气呈现出一种极为独特的清冽醒神之感。 那味道不似寻常梅香的温柔,反而更像是数九寒天里,傲立枝头,凝霜带雪的寒梅,冷冽、清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闻起来,鼻腔和喉咙都仿佛被冰雪涤荡过一遍,如同薄荷一般,刺激却又异常清新干净。 这是陈襄最喜欢的一味香。 夏日燃起,那冰凉的气息仿佛能驱散空气中的燥热。而到了寒冬腊月,燃起此香,又与窗外的冰雪分外应景。 他觉得这香气与师兄最为相配。 师兄虽然长着一张冰清玉洁的脸,但实际脾性却很温和。和易生亵,用这样的香气便刚刚好。 师兄也时常会用其熏染衣袍。 就是,这道香方,究竟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襄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在陈襄拧眉苦思之际,荀珩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荀珩起身,陈襄抬眼望向他。 他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屋内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去取香。 陈襄便也不假思索地起身跟上。 两人踏上连接着主屋与庭院的木质廊檐,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木头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第31章 陈襄跟着师兄身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一身素白的背影之上。 月华如练,披洒在对方身上,勾勒出一席修长挺秀、玉骨仙姿的轮廓。 师兄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陈襄皱起眉头。 而且,师兄似是,瘦了许多?他的印象当中,师兄虽然清瘦,但也不像此刻般只剩下冰冷的骨感。甚至……有几分形销骨立。 还未及他细想,书房便到了。 荀珩伸手拉开了木门,侧身走了进去。陈襄懒得迈步,便停住了脚步,只倚在门框边等待。 他的视线追随着师兄进入屋内。 书房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整齐典雅。靠墙的书架上,各类书卷码放得一丝不苟,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 嗯? 陈襄鼻翼微动,又一个细微的疑惑悄然间浮上心头。 怎么没有香气。 师兄可是个爱香之人,平日里对熏香之事极为讲究。衣袍、房间,乃至随身携带的香囊,无不精心打理,总带着一缕恰到好处的香韵。 陈襄努力嗅嗅,真的没有闻到任何的香气。 他又想起,似乎从方才见面起,他也一直没有从师兄身上闻到任何香气。 即便他刚刚枕在师兄膝上,也只感觉到对方身体温暖的气息,没有丝毫熏香的或冷冽、或清雅的气息。 “……”难道师兄发明了什么他闻不出的新香方? 或是醉酒影响了他的嗅觉? 荀珩进入书房之内,径直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笼旁边。 那箱笼旁还放着一个矮一些的红木箱子,盖的严严实实,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陈襄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只见他打开箱笼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香具。 香匙、香箸、灰押、香铲……一应俱全。 他又取出了一个香炉。那香炉是鎏金的,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但可能是因为处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陈襄莫名觉得这鎏金香炉看起来光泽黯淡,有一种久未使用的陈旧之感。 随后荀珩又从箱笼深处拿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木匣。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会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种香料,但当荀珩将匣子打开时,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对方的确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圆盒,应该正是他们此行要取的香料。 但,匣内剩余的空间里,却并非各种香材,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杂物? 距离有些远,陈襄看不太真切。 他眯起眼睛,只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样东西。 一方白玉印章。 那印章通体洁白无瑕,于昏暗的房间内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顶端还系着一根红绳,格外醒目。 还未待陈襄继续细看,荀珩便将将那木匣重新阖上了。 陈襄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探寻的心思压了下去。 好罢。师兄的私人物品,他不好奇。 荀珩将木匣放回箱笼,便抱着那些东西走出房间。陈襄落后一步,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两人沿着来时之路又回到了庭院当中。 夜色更深了些。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洒落的光辉时明时暗。 空气微凉。庭院里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 荀珩落座回方才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将面前被摧残过一番的古琴移开。 陈襄见此又心虚了一秒。 他看着对方将香具一一摆开,而后打开了那个青瓷圆盒,将里面的香粉舀出。用灰押将香炉中的香灰压得平整如镜,再用香箸在灰上轻轻勾勒出篆纹的凹槽。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赏心悦目。不自觉的便能让人沉静下来。 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宛如艺术品一般,每一个抬腕、每一次捻指,都能直接入画。 陈襄看得出神。 师兄的这双手看着美丽削瘦,仿佛只适合执笔描画、抚琴调香,但实则并非如此。 对方跟自己不同,自幼习剑,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那剑出之时,仿若月华倾覆,银光如练,剑锋寒霜,无比美丽。不仅杀敌有效,剑舞也十分好看。 看着对方专注的动作,陈襄神游天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有师兄的身影印在他的眼底。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淡不可见,渐渐地,那极清冷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意。 当这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之时,陈襄方才心中那点关于“醉酒是否会影响嗅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的鼻子没坏。 闻着这熟悉的香气,陈襄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明明是如此醒神提脑的味道,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先前的酒意又回来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师兄的身影在朦胧的香雾中微微晃动。 陈襄的肩膀一松,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倒下身子,将头枕在了师兄的腿上。 这一次荀珩似乎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坐姿,让陈襄能够枕得更舒服一些。 轻薄的香雾如同流动的纱幔,环绕在两人周围。 月光透过烟雾,洒落斑驳的光影,将这方小小的庭院映衬得,真的宛如月中仙境般。 在这一片宁静当中,陈襄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之中,渐渐模糊。 但这时,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像是初融的雪,带着细微的凉意,唤醒了他的一点意识。 “阿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陈襄耳边响起,如同清泉流响。 陈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将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近乎完美无瑕。 如天山白雪,如寒宫之月。 “你恨我么?” 声音轻如薄雾,消散在夜色与香气当中。 唔……什么? 这句话落入陈襄耳中,他的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睫垂落,像是被这如水的清辉沾湿了一般。 师兄…… 他陷入黑甜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泛起的气泡,轻轻破灭在意识的边缘。 想起来了。 这道香的名字,叫做,“颍川故梦”。 作者有话要说: 1《孝经·开宗明义》 2《非烟香法》董说 酒后乱谈情(划掉)弹琴。 师兄以为是在做梦.jpg 入v第一章 [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陈襄又翻墙离开了。 他动作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 ……喝酒误事。 都怪姜琳!! 陈襄之前的计划,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方式登门拜访,吓师兄一跳。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醉到记忆断片,忘记了之后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 天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内,身旁是静静安睡的师兄时有多心惊肉跳。 不用想,肯定是昨晚师兄在他睡着之后将他搬回房间去的。 想想昨晚他都做了些什么。 弄坏师兄的琴,要求对方给他焚香,还像个撒娇耍赖的孩子一样枕着对方的腿睡着了。 的确是确认师兄安好了。 但他十分不好了! 回想起来昨晚种种,那尴尬的感觉简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襄用袖子捂住脸,脚步十分快速地向前走着,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过去的种种,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第32章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尚未驱散长街尽头的薄雾。 永和坊位于城北,而举子们下榻的会馆则在城东,相距甚远。陈襄若是想从这里回去,不可能只靠双腿,必须要乘坐马车才行。 他昨日参与完会试,刚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过来了,身无分文,自然要让对方将他给完璧归赵地送回去。 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清晨的府邸已经苏醒,门前石狮威严,两个守卫身姿笔挺,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细致地洒扫。 陈襄埋着头,脚步不停地朝着府门走去。 门前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一人眼中闪过警惕,上前一步,刚想要拦住对方,便见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脸。 睫如鸦羽,目若点漆,那张美丽到有些刺眼的脸辨识度极高。 守卫当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正是,昨晚他家大人宴请的友人么?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被恭谨取代,连忙躬身道:“陈公子?” 这一声问话猛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襄拉回了现实。 他刹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仪容估计十分狼狈。 陈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又拍了拍经过一夜辗转,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番沉着冷淡的姿态。 “是我。”陈襄道,“我有些事要找你们家大人。” 守卫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让开道路。有仆役想要上前引路,被陈襄如同昨晚一般拒绝了。 他径自迈步跨入了府门。 清晨的府邸与昨晚的冷清不同。 仆役和丫鬟们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各司其职,耳边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潮湿的气味。 陈襄在府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朝着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纵使有许多仆役昨晚并没有见过他,但这一路上也未有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陈襄快步走到主卧房外,却见那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着。 他眉头微挑,迈步踏入房中。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的景象。上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凌乱地堆着。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陈襄不由得有些诧异。 姜元明这家伙,居然起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按他记忆当中对方那惫懒的性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来的。 更何况,两人昨晚还喝了许多的酒。 这人去了哪里呢? 陈襄沉吟片刻,走出房间,抬头一看,刚巧看到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那小丫鬟捧着扫帚和水盆,看样子是正准备进屋打扫。 陈襄便开口叫住她:“你们大人去了何处?” 小丫鬟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见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主卧门口。 虽不认得对方,但见对方的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之人。 她连忙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回话道:“回公子,大人……大人他清早醒来,便去了后院。” 后院? 陈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清早的,去后院做什么。总不能是昨晚喝得还不够尽兴,一觉醒来又去寻酒了罢。 他只向那小丫鬟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只是周遭的景色在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些。陈襄穿过回廊,后院的景致映入眼帘,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坐在桌前喝酒,而是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光秃秃的花圃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陈襄挑了挑眉,出声唤他:“做什么呢?” 那本是姿态闲适的人影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姜琳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陈襄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孟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声音意外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襄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姜琳一眼。 对方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倦意未散,精神却还似不错,只在寝衣外面披上了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短暂的惊讶过后,姜琳眼中又挂上了他那惯常的笑意:“哎呀,我倒是不曾想到,陈公子居然还会回来。” 他拢了拢身上要滑落的外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襄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不知道划过了些什么:“昨天晚上喝过酒便不认人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陈襄面无表情,抬起腿便向着对方踹了过去。 姜琳旋身躲过,陈襄踹中了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的外袍。 姜琳犹自不罢休,继续贫嘴道:“故友重逢,本该是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天知道我本以为今早醒来还能看到你人呢。” “结果一觉醒来,唉,身旁空空如也。” 陈襄冷笑一声:“抵足而眠?喝醉了之后把我从床上踹到床下,又从床下踹到床底的不知道是谁?” 他对姜琳醉酒之后像是无差别攻击的八爪鱼一样奇差无比的睡姿,可实在是记忆犹新。 被踢打过一次之后,在跟此人同榻而眠他就是傻子! 陈襄懒得与对方贫嘴,刚想说起正事,让姜琳安排一辆马车送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上。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牌,立在姜琳的脚边,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显得木牌格外显眼。 姜琳方才便是蹲在这东西面前。 陈襄有些好奇,于是便凝神细看。姜琳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动了下身体,似是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但没用。 陈襄视力太好,已经将那木牌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木牌上刻着字迹。 笔画深浅不一,透着一股子潦草随性,陈襄一眼便认出正是姜琳那手狂草。他曾吐槽过对方的字若是拿去参加科举,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会被考官直接黜落。 但此刻,重要的显然不是姜琳那堪比鬼画符的书法,而是那木牌上刻着的内容。 ——“挚友陈孟琢之墓”。 “……” 陈襄脸上的表情冻结、碎裂。 ……什么东西? 谁的墓?? 这七个字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姜琳的身体微微僵硬,扭开了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向陈襄。 陈襄却不容许他躲过去,他抬手指向那块插在地上的木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逼问道:“……这是什么?” 姜琳眼神闪烁,目光飘忽:“咳,孟琢,你听我解释。” “说。” 姜琳干咳了两声,讪笑道:“这是我给你立的衣冠冢,想着,嗯,祭拜的时候比较方便……” 陈襄听了他的话,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不是。 谁家好人会在自家后院给死人立个衣冠冢啊? 怪不得旁人说姜琳行事乖张,负俗之讥。这天马行空的行为模式,即使是他也时常感到深深的迷惑,对这个家伙彻底无语。 他们两人,到底谁才是穿越者? 虽然陈襄觉得满腔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底的确涌上一丝复杂又温暖的情绪。 ……毕竟对方也是为了祭奠他。 陈襄刚浅浅地感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块“墓碑”之上,便见那四周一大片土地刺目的寸草不生,与庭院其他地方花草葳蕤、生机盎然的景象格格不入。 十分的诡异。 在昨晚他就注意到了这片不同寻常的光秃之地,当时还以为是姜琳当年铲秃的那块地。 但现在,站在这“墓碑”前,陈襄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令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晚对方用酒祭奠他一事。 陈襄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我这‘坟’前如此潦倒,该不会是你用酒浇灌,把附近的花草全都给浇死了罢……?” 姜琳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但他眼中划过一道灵动的光彩,转瞬间就找到了理由:“谁说的?说不定是你杀气过重,煞气外泄,把我这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给克死了呢!” 陈襄:“……” 好(↗)好(丷)好(丷)。 陈襄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形一动,伸手快如闪电,掐住姜琳散落下来的一缕长发,狠狠一拽! “嗷!”姜琳猝不及防,被他薅得猛地弯下腰,“陈孟琢!” 第33章 “——陈孟琢你松手!怎么扯人头发、松手!” 他一边叫唤,一边扑过去掰陈襄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拉扯推搡起来。闹了一阵,陈襄才忽然惊觉。 不对。 他是来向姜琳要马车送他会会馆的,这是在干什么。 陈襄猛地松开手,黑着脸后退了两步。 姜琳捂着自己被揪痛的头皮,他眼珠骨碌一转,脸上那点疼痛之色来得快去得也快。 “孟琢何必和我纠缠呢?看你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之事罢?” 陈襄闻言,微微一愣。 他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还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去刻意打听过。 他上辈子功高盖主,得罪众多,新朝建立后为了稳定人心,便成为了最好祭品。 说起来,主公到底还念及了些许旧情,也或许是顾忌影响,避免手下的其他人寒心,很体面地赐了他一杯毒酒,没让他被腰斩弃市、曝尸街头。 陈襄对于怎么死,死后之事如何,其实根本不在意。 人死如灯灭。他一个穿越者,对于古人甚重的身后名、身后事看得无比淡薄。 死后是葬入辉煌的坟茔,还是抛尸荒野乱葬岗,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就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火化罢了。 天下太平,任务完成了就好。 姜琳无从得知陈襄这些说出来会惊世骇俗的想法,他只看到陈襄只是初听到他的话怔了一下,而后面上又恢复了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谈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后事,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一样。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陈孟琢啊。 你自己这般无谓,别人倒总是为你操心。 陈襄不知道姜琳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的身后事,但既然对方说了,那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便微微垂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了下去。 他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个。陈氏宗族早在他向那些盘根错节、阻碍重重的自家宗亲挥下屠刀时,便已与他恩断义绝,视他为叛祖离宗的逆子。 想来他死后,应该是没有血脉亲族愿意为他收敛尸骨的。 那么,果然是师兄么? 陈襄有些走神,恍惚间想到,他昨晚见到师兄时对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简素的就好似丧服一般…… 还未待他再仔细思考什么,姜琳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身后事,倒也算得上是命运多舛。” “为你收敛尸骨的并非旁人,而是陈仲昕。” 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定感传入陈襄耳中。 陈襄的表情滞涩了一瞬,方才的思绪彻底消散,眼中漾开一抹真实的惊愕。 这个答案,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竟是,陈熙? …… 陈熙,是颍川陈氏的下一任家主,他的亲弟弟。 陈襄是庶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陈府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生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的卑贱让他也不被他的父亲所喜。 陈襄穿越而来时,原身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住在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里,无人问津。伺候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怠慢无礼是家常便饭。 至于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自他出生起就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陈襄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稚童,他穿越过来,自然不能忍受这般境遇。 于是他便寻了一个机会,展现了一番与年龄不符的聪慧,成功吸引到了陈家人的目光。 古人对神童的接受度相当之高,认为这种才华乃是天赐。 像是十二岁的丞相、七岁的举人、三岁的诗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会让世人惊叹并传为美谈。 在陈襄展现出才华之后,陈家人终于发现了他这颗蒙尘的明珠,将他从那偏僻院落里“捡”了出来,给予他重视、培养和资源。 他这才过上了正经世家公子的生活。 而陈熙则与他不同。 对方的母亲是两人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颍川钟氏的贵女。他甫一呱呱坠地,便金尊玉贵,前程似锦,有无数仆妇小心翼翼地环绕侍奉。 陈襄与他之间,不仅隔着嫡庶的天堑,更隔着五年的光阴。 陈家的那些族老们虽然看重陈襄的才华,不吝资源培养他,但从未真正考虑过让他继承家业。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便可看得出来。 襄,襄助也。 这个名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要陈襄将来学有所成,去辅佐他的弟弟。 这个安排若是在前朝的太平盛世,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世家大族,重在婚宦。 “婚”还在“宦”之前。 世家之间相互嫁娶联姻,以此巩固各家之间的联系,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每家的宗妇主母,都必是身份相当的世家贵女。 陈襄的父亲身为颍川陈氏嫡子,娶的是颍川钟氏的嫡女。若是让陈襄位于陈熙之上,钟氏岂能容忍? 陈襄乃是“婢生子”,纵使他有着天纵之才也无法接任陈家家主之位。只要陈熙在,他便永远只能是襄助之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家料想到等等这一切本没问题,但这些都是得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之上。 所谓“盛世门第,乱世刀兵”,生逢乱世,出身门第固然是块不错的敲门砖,但真正能立足脚跟、搅动风云的,终究还是实打实的能力。 谁也没料到乱世来的这样快,转眼间天下便分崩离析。 陈襄虽顶着颍川陈氏的身份,但他自出山辅佐主公起,便未借用过家族的半分势力。 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城,靠的都是自己的狠辣智谋。 待到他声名鹊起,权倾一方时,世人提及他的出身,也只会赞一句“不愧是陈家麒麟子”。 昔日那“庶子”、“婢生子”的标签早已无人置喙。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第34章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 “元安三年,太祖薨逝前,留下了最后一道诏令。”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敲在陈襄的心上。 “那道诏令的内容便是,将已故武安侯的灵位请入太庙,配享祭祀,”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在夹子当天,也就是6.1号晚23点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24章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庭院中的老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暖意融融。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这句话入耳,陈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骂名满身,身死族灭的武安侯,竟然与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葬在了一处? 陈襄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姜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姜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异常的沉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 “……” 陈襄表情怪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没人反对么?” 以他当年的名声,和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恨之入骨,这道遗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执行下去? 他得罪过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皇陵,享哀荣? “怎么反对?”姜琳不以为然,哂了一声,歪歪斜斜地站着,“那是太祖驾崩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遗诏,墨迹未干,言犹在耳。” “先帝又你的学生。他甫一登基,得了遗诏,便立刻去办了这件事,态度坚决强硬,谁敢拦?” 他将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妙的意味:“如今你的坟冢便安置在司马门外,稳稳当当地功臣墓葬群里。” “怎么样,高兴么?” 陈襄:“……” 他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这真是。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算什么,平反?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不容易把他坑死了的士族们会是何等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他的主公殷尚,确确实实是位枭雄。 其人坚韧隐忍胆魄惊人,能征善战杀伐果断,且具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聪明。 对方的聪明与奇谋善策的谋士不同,是属于君主的聪明,敢用人,敢放权。 就陈襄提出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毒计,饶是能取得最大的利益,也会让任何一位爱惜羽毛、顾虑名声的君主望而却步。 唯有殷尚。 他在权衡之后,知道此计为最优解,便会立即拍板定下,毫无保留地交给陈襄去执行,无有反复。 枭雄配毒士,珠璧联合。 在陈襄辅佐对方征战天下的那些年岁里,他大权独揽,在军中甚至有着等同主公的威势。这几乎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局面。 但殷尚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想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对离不开陈襄。所以,殷尚始终表现出对他推心置腹、坚信不疑的姿态,给予他等同于他本人的最大权力。 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君臣,也是私下里可以对酌几杯的友人。 最甚至有一次,陈襄因推行新政得罪了士族,遭遇刺杀。 那电光石火之间,陈襄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一旁的殷尚一把将他拽开,以身相护,用自己的臂膀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主公救臣子,这件事简直倒反天罡。 然而,陈襄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信任、倚重、乃至相救,都是建立在“天下未定”这个前提之上。 一旦四海升平,江山一统,他这把功高盖主的利刃,便会悬在君王头顶。 他的赫赫战功,他的滔天威望,他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以及他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都注定了一个不能善终的结局。 对于殷尚最后默许、或推动的那场士族对他的反扑,陈襄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 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他计划中为自己铺设的终点。 陈襄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大势,算计殷尚这位雄主,自然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们君臣一场,也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但,他是万万没有算到,殷尚会在死前留下这样一道遗诏。 对于死后能得此“殊荣”,陈襄的神色几番变换,最终也只得吐出几个字:“我确实不知。” 姜琳又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因着你在众多开国功臣里死得最早,你的灵柩可是占了个距离太祖最近的好位置。” 陈襄听着,一时讷讷,拿白眼觑着姜琳。但随即,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等等! “我记得主公登基之后不久,便开始着手修建陵寝,”陈襄忙在脑中唤出了系统地图,惊疑不定道,“与前朝旧制区别开来,皇陵的形制、布局,尤其是朝向,都与历代帝陵不同,功臣陪葬位置是在——” 他是被葬在了—— “东北角。”姜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么?” 陈襄眼前一黑。 东北角。 那在传统帝陵规制中,是属于皇后的方位! ——完蛋了。 姜琳不知道陈襄内心的惊涛骇浪,犹自笑道:“说起来,太祖并未册立皇后,后宫也仅寥寥数人,更不曾有哪位妃嫔有资格与其合葬。” “这么一算,陈孟琢你这位置却是距离太祖最近的呢哈哈哈。” “……” 陈襄脑中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够了。 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象的到,后世之人会如何编排他了。什么君臣cp、相爱相杀、兰因絮果。恐怕都跑不了。 姜琳也察觉到了陈襄的不对劲。他之前说了那么多,陈襄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怎地突然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道:“孟琢,你可是觉得太祖如此安排,有所不妥?” 陪葬帝陵,对于任何臣子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但陈襄恐怕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于是姜琳揣测对方或许是对太祖仍心存芥蒂。 陈襄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 当然非常的不妥。 但与姜琳猜测的有所不同。对方即使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后世那些热衷于拉郎配对的人有多么的疯狂。 他们不会在意帝陵真实规制如何,不会在意他出山那年主公都三十二岁了,更不会在意性别这种小事。 拉,都能拉! 武安侯灵柩已经迁入了帝陵,墓门早已封上,这桩殊荣更是随着太祖的遗诏早已天下皆知,再无更改的可能。 木已成舟。 陈襄深刻地意识到,在千百年后,他这一劫可能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猛地抬手揉搓自己僵硬的脸。 没事的,他已经死了。 武安侯的事跟陈琬有什么关系。 姜琳观陈襄神色,见对方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眼神一转,开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昨晚离开我府中之后,既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是去哪里过夜了?” 他的目光转到了陈襄穿着的那身皱巴巴的衣袍上,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 但是。 姜琳突然面色严肃地弯腰凑近。 陈孟琢这人素来不喜熏香,但此刻,他竟从对方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异常清晰的幽幽香气。 对方昨晚来访时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今早却沾染上了。 姜琳的眼神一凝:“——你昨晚究竟去了何处?身上怎会染上旁人的香味?”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陈襄总算从之前的生无可恋中脱离出来。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脸黑线地将姜琳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 第35章 这话问的。像是抓到丈夫夜不归宿、身上还沾了胭脂味的妻子在兴师问罪一般。 陈襄将人推开后,抬起手臂,撩起袖子闻了闻。 一缕幽微清冽的熟悉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正是昨晚的“颍川故梦”的味道。 他昨夜被这熏香环绕包裹了一晚,衣袍上香味萦绕不散也是正常。 姜琳虽被他推开,却并未就此罢休。他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陈襄:“这般过了一晚上还留存着的香气,可不是隔着三五步便能染上的。你老实交代。” “你昨夜是不是去哪儿,偷香窃玉了?” 陈襄呼吸一滞,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姜元明!”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他的思绪却也不可避免地飘散了一瞬。偷香窃玉,这词用得不像样。但若只论“偷香”二字……他昨夜确实是从师兄那里“偷”了一身香回来。 这点微妙,陈襄自然不会表露分毫出来。 他敛下眼睫,再抬眼时,面上只有一点被无端揣测的不悦:“我昨夜去了师兄府上借住了一晚。” “你也知晓,师兄素来爱香,有何奇怪?” 陈襄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本以为这解释合情合理,哪知姜琳听了他这番话,却瞪大了眼睛。 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圆润,眼中满是惊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陈襄。 陈襄:? 陈襄疑惑道:“怎么,你先前并不知道师兄喜爱熏香么?” 姜琳听到这话,才骤然反应过来。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熏香啊。”他低声道。 陈襄:?? 不是熏香,还能是什么香? 面对陈襄满头雾水的样子,姜琳拢了拢外袍,站直了身子:“咳,我一时想差了。” 陈襄刚从师兄那里离开,正是心存疑惑的时候,对于任何与师兄相关的事情都格外敏感,当然不允许对方蒙混过去。 他满目怀疑地看着姜琳:“什么想差了,到底有何不妥?” 姜琳见陈襄态度坚持,眼神动了一下。 “并无什么不妥,”他叹了口气道,“只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毕竟荀含章啊,他可是很久都不曾焚香了。” …… 陈襄坐在回会馆的马车之上。微微晃动的车厢当中,他阖着眼,似是在假寐。 但实则他心绪纷乱,犹自迷茫。 昨晚那只香炉看起来有些旧,像是久置不用的样子,原来并非他的错觉。 师兄为何不焚香了? 他昨晚缠着师兄焚香,对方不是也答应了么。 陈襄本以为师兄是不愿再见他的。 但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师兄垂眸点香的模样,他才发现,重生之后,他竟然看不懂对方了。 陈襄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紧,像是遇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千万种思绪在他心中转过,但待到马车停在会馆门前,陈襄掀起车帘走下马车时,面上已恢复一片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被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因着与姜琳打闹了一番耽搁了些时候,再加上赶路所需的时间,此时已是日近中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襄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会馆的牌匾,便迈步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昨天白日参与了一场会试,夜晚又是一番忙碌,他确实需要回房好生休息一下。 哪料他转过回廊,还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便先一步遇上了一个熟人。 杜衡见到陈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陈兄,你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位,开心吗?(dog.jpg) 第25章 杜衡的面色有些怪异。那见到陈襄的欣喜之下,又隐隐掺杂着一丝急切与忧虑。 陈襄自然注意到了,他停步问道:“发生了何事?” 杜衡欲言又止,他的视线落在陈襄略显凌乱的衣袍上:“陈兄一夜未归,想是舟车劳顿,还是先回房一修整番。待之后再细说不迟。” 陈襄虽不懂杜衡为何这般扭捏,但左右无甚大事。他便点了点头,先回到了房间。 他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从箱笼里取出一件新的衣袍换上,将身上那件沾染着酒气与香气的旧衣放在了一旁的矮榻上。 虽然换了新衣,但陈襄左右看了看,还是觉得身上总残留着一股萦绕不散的酒气。 他皱了皱眉,又走出房间,准备唤仆役送水来洗漱一番。 哪料他刚一推开房门,便见门外廊下,杜衡竟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候。 对方见他出来,眉目一喜:“陈兄可是收拾妥当了?” 陈襄挑了挑眉。 他这下倒是真觉得有几分诧异了。 对方到底有何事情要对他说? “嗯,”他也不唤水了,抬手招呼杜衡进入屋内,“进来说话罢。” 杜衡跟着陈襄进屋,陈襄走到床边坐下,将屋内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对方。 杜衡坐定后,斟酌了一下语气,方才开口:“……不知陈兄可听闻,会馆当中出现的一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 陈襄在脑海里想了一圈,没想到什么。 他昨日一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走,在外面忙活了一晚上,直到现在才回到会馆。除了与杜衡照面,还未与其他人接触过。 至于考试之前,更是一切如常。 这短短不到一日的时间,能有什么风言风语让杜衡表现的如此忧虑? 陈襄心中闪过一些猜测,道:“未曾听闻。” 杜衡正襟危坐,与歪在床上坐姿放松的陈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压低声音道:“会馆内有传言说,此次科考似乎有不公。” “……不少士子皆有疑虑与怨怼。” 陈襄的面目倏然一凝。 杜衡的这话,竟与他之前在考试时注意到熟悉题目后,产生的猜测印证了。 科举舞弊! 陈襄一双墨色的眼眸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昨日被姜琳揭穿了身份,便想着和对方说起此事的。哪料在对方的连连劝酒之下未找到机会,喝醉后便忘记了此事。 陈襄眉心紧蹙,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的酒意好似还留下了些许迟钝的余韵。 真是喝酒误事! 他再抬眼时,眸光已是一片冷凝:“具体是怎么回事?” 杜衡当下不再迟疑,将他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昨晚会试结束,大家回到会馆之后都想着放松一二,便有不少士子相约宴席,聚在一处小酌几杯。” “席间有名士子面色郁郁,众人当他发挥不佳,便纷纷上前宽慰。” 杜衡抿了抿唇,而后道:“哪料并非如此。那士子说,出考场时碰见了几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与他们起了口角。” “那些人对那士子冷嘲热讽,说什么‘尔等寒门贱儒,便是考穿了笔管,也未必能得一第’,又说‘此次科场,自有定数,非尔等能置喙’云云。” 说到此处,杜衡眉毛拧成了一团,语气中也带上了愤懑:“那士子复述对方之话,那话里话外像是笃定自己了必然高中,仿佛那功名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这番话被不少人听了去,这些张狂之话实在不像是寻常的口舌之争。于是便有不少人猜测,那些世家子弟是否是倚仗了家族势力,能够影响此次科举的结果。” “这番之后,也无人有心思饮酒作乐了。” 杜衡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向陈襄。 这等事情足以令任何一位参与此次会试的士子寝食难安。 陈襄安静地听对方将完。他的手指轻点着木质的床沿,原本放松的坐姿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许。 怪不得。考试结束之后,大家原本都该放松地出来走动的,但他今日回到会馆,一路走来却并没有见到几个人。 杜衡所说的话,正与他他心中对世家大族可能染指科场的猜测不谋而合。 然而他的心底却升起了异样的感觉。 不对劲。 那些世家子弟,倘若当真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行了舞弊之事,此等不光彩的行为,按理说不是应当捂得严严实实,唯恐泄露半点风声么。 怎么会在贡院之外、众目睽睽之下与人争执,口无遮拦地将这等足以引火烧身的内情嚷嚷出来? 就如同文会那日的崔谌一样愚蠢。 想到此处,陈襄的脸色变了变。 他的直觉敏锐地发动了。 世家之中确实不乏蠢货,被几句激将便能失了分寸,他承认是有这样的人。 但科举舞弊,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第36章 参与其中的世家必然会挑选心腹子弟,严加约束。总不能参与此事的那么多世族子弟都是如此蠢货罢? 这种事情,只要是个心智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懂得要三缄其口,做得越隐秘越好。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让这么多人都听了去。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般。 陈襄的目光一闪。 他与世家周旋多年,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行事之诡谲。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傲慢,但绝不至于集体犯蠢到这个地步。 之前他没有立刻察觉到异样,一是因为他确实见识过不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二是他重生后了解到的桩桩件件的信息,让他认为世家确有染指科举的动机。 但现在,抛弃那些先入为主,将整个事件串联起来看,这种“昭告天下”式的舞弊嫌疑,实在太过刻意,太过明显了。 太像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了陈襄的脑海当中。 既然这是陷阱,那想要对付的是谁呢? 就目前所知,此次背后牵扯的绝非一家一姓。能让这些眼高于顶、平日里明争暗斗不断的世家放下彼此间的龌龊,联手对外。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所针对的目标正是正是他自己。 陈襄眼睛微眯,指尖划过冰冷的床沿。 而如今,他们目标又岂会仅是一次的科举? 他们瞄准的分明是整个寒门势力,欲借助此次机会,将寒门彻底打压下去。 若是在昨日,陈襄对京中具体的权力格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还只停留在基于过往经验的推测与有限的情报之上。但经过昨晚与姜琳的谈话,他现在已经得知了具体的情况。 陈襄从来不怀疑姜琳的判断与看人的眼光。 那么,对方向他吐槽的一个人在他脑中变得异常鲜明了起来。 乔真。 乔真如若真如姜琳所说,带着寒门势力冲锋陷阵,行事冲动,那么面对眼前这个由世家精心抛出的诱饵,他定会上钩。 一旦乔真这个小家雀上钩,率先发难,世家们必然有无数后手等着他。 反手一击便可将乔真打成诬告攀陷、意图搅乱科举、破坏朝廷抡才大典的罪人。 到时必然会牵连甚广,给本就势弱的寒门势力带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直至再无法与世家抗衡。 陈襄的心中澄如明镜,目光犹如寒星乍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冽。 这一连串纷繁复杂的思考在陈襄脑中千回百转。但从杜衡话音落下,到陈襄理清这一切,仅过去了几息的时间。 杜衡自昨晚得知此事之后,心中焦虑。他第一时间便想来找他十分信服的、智计过人的陈兄商议。 他期待地看向陈襄,便见对方听完之后,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低下头,似是陷入了沉思。 但这沉思的时间极短。 很快,对方便重新抬起了眼眸。 杜衡清楚地看到,陈襄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愤怒的冷笑,也非嗤笑,而是带着一种期待与……兴味? 他愣住了。 陈襄确实在笑。 他平日里那张精致的脸总是冷冷淡淡,难以接近,但此刻的笑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之下,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刺目之感。 杜衡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居正不必理会这些,”陈襄开口,眼眸带着一种愉悦的锋芒,“安心等待放榜即可。至于那些世家之人——” “他们未必能得偿所愿。” …… 贡院当中。 会试已经结束,但此处依旧热火朝天。 一众房官伏案,正紧锣密鼓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房官难掩面上倦色。他从今日一早便批阅试卷,直到如今。 他看过了各式各样的答题字体,只觉眼花缭乱,头痛欲裂。 但试卷还有很多,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又拿起一张试卷。 试卷刚入眼,房官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上面的字体并无惊龙游凤的笔势,瞧着四平八稳,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规矩,失了书法追求的风骨和个人特色。 但这每个字都大小一致,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像是燥热夏日中的一股清流一般,让劳心半日的房官大为舒缓。 更为难得的是,整篇答卷没有一处涂抹修改的痕迹,足以说明答题者一气呵成,胸有成竹。 房官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带着这份好印象开始细查看答题的内容。 这张试卷的经义和数算部分皆是出类拔萃,少有错误。策论虽然略缺新意,却也条理清晰,论证有力。 总体而言,十分优秀,在此次的考试当中定能跻身前列。 房官心中已有决断。 他大笔一挥,在卷首给出了“乙上、乙上、乙中”的评等,随后又加批了一个“荐”字,将这张试卷放在了自己批阅完成的录取试卷堆的最上面。 这一忙碌就是一整天。 待到天光渐暗,各房房官们终于批阅完了今日份的试卷。 他们将那些被评为“荐”的试卷送到主副考官处,进行最终的评定,而后便下值回去寓所休息了。 贡院深处的一处阅卷房。 这里宽敞无比,与十几人一间的寻常房官的阅卷房截然不同,是主副考官的阅卷房。 副考官邹亮也下值了,此时这里仅端坐着一个人。 主考官,钟隽。 他身着官服,严肃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摆着一摞摞的试卷,显得格外沉重。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俊美得一丝不苟的面容。 他显然是打算先批阅一部分试卷,而并非将这些都积压到明日。 下人们都知晓这位钟尚书的脾气,工作时不喜别人打扰,特地远远地退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房间内空旷寂静,只有只有翻阅试卷时簌簌的纸张声,与滴滴答答的滴漏声音。 钟隽全神贯注,一张一张地翻阅着试卷。 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目捕捉到那些试卷上形状各异的字体,眉间的竖痕渐渐皱起,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时至深夜。 他又看完了一份试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浓郁的黑色,心道该去歇息了。 钟隽欲将已批阅和尚未批阅的两堆试卷整理归置好。 但就在他扫过那尚未批阅的试卷堆时,目光却一下子定住了。 他一眼便看清了最上面的一张试卷。 那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叠甲:作者幼儿园毕业,文内涉及朝堂争斗的剧情极为无脑,如有降智、bug、不符合现实等情况实属正常,大家千万不要细究(抱头逃跑) 本文非正剧,非权谋,本质上是一篇轻松无脑小甜文qaq 第26章 那张试卷上的字迹看起来端地是四平八稳,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与风骨可言。 但,就是这个字迹映入钟隽的眼中,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他的书房当中收集了无数陈孟琢曾写下的策论,既有新朝建立后的奏章,亦有对方当年在军中时的各种议案与随笔。 陈襄提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条政策,他都曾日夜研究过,将那字字句句默背下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地了解对方,将对方的意图剖析干净,找出破绽。 陈襄的那手字迹,笔画的转折和结构习惯,自然也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 对方出身颍川陈氏,书法自然也是自小练起,字中有骨,笔锋凌厉,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与锋锐之感,张扬不驯,十分明显,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就如同对方提出的那些政策一样,如同尖刀一般锋芒毕露,几欲刺破纸面。 看起来与眼前这份字迹全然不同。 但钟隽却知道,在他被对方胁迫,经历了人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一段时日时,对方惯用的右手也受了伤。为了不耽搁军务,只能改用左手写字。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足足将养了数月,在那期间,陈熙一直都是用左手写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自然无法与右手相比。但毕竟只是普通军务,又不是要写什么书法作品,字迹清晰便可。 陈襄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熟练,之后便写的有模有样。 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难住对方。 所以,钟隽当然认得出,面前这份试卷上的字迹正是和陈襄当年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一模一样! 钟隽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升。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角的一叠试卷。他顾不得散乱的纸张,伸手便将那张试卷拿至眼前。 第37章 钟隽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在心中反复比对。 ……不会错的,这就是陈孟琢的字迹!! 他的手用力收紧,几乎快要将这一章薄薄的试卷攥破。 可是,不可能,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钟隽觉得脖颈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有种火焰灼烧的感觉。他面色苍白地死死盯着那张试卷,像是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那双梦魇一般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似是又出现在了他的头顶,钟隽悚然一惊,立刻就向那写着考生姓名的地方看去。 他要知道这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钟隽的目光却被厚重的纸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糊名弥封之法。 这自然是陈襄创立科举考试之时,一同创建并力推实行的。 为了确保考试的公平公正,杜绝徇私舞弊,所有试卷在批阅前都要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糊住,只凭答卷本身定优劣。 只有在所有试卷批阅结束,最终排定榜单之后才能够解开。 钟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瞬间清醒过来。 即使他身为主考官,也没办法在此刻知道这张试卷的主人究竟是谁。 “……” 钟隽的表情十分难看。 摇曳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之上,黑色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抚平。 这绝对不可能是陈襄! 一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荒谬! 钟隽想起了他前几日听到过的一个名字。 陈琬。 当时他并未在意。颍川陈氏自陈襄死后,便如大厦倾颓,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旁支子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刻,这个名字却像是一道划破浓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陈琬与陈襄身为同族,或许便临摹过同一本字帖。又或者,是对方有意模仿那权倾朝野的武安侯的字体。 他心中猛地一松。 钟隽忽视了对方就算临摹字体,也不应该临摹少有人知、甚至连陈襄本人都少用的左手字体,坚信自己的判断。 想通此节,钟隽便又恢复了镇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被他攥得边缘有些发皱的试卷放了回去。 颍川陈氏。 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出现了陈孟琢这等人物,却在元安三年之后四处零落。 朝中有太多看不惯陈襄的人,当陈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甚至这其中,还有着那位太祖皇帝的默许。 对于陈家的覆灭,钟隽并未插手过。 ——他恨的,自始至终只是陈襄一人罢了。 钟隽身材笔挺地站立在桌案前,官服高高的领缘收紧,将他的脖颈遮挡的严严实实,神情威严沉凝,如渊渟岳峙。 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隐秘的痛感。 他以为,陈家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早已不成气候了。 没想到,又冒出一个陈琬。 陈孟琢诡计多端,不知此人又是何种模样。 钟隽的眉头再次拧紧,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再次将那张试卷拿起。 这一次,他不再字迹,而是沉下心,仔细阅读起对方的答卷内容。 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文字也算流畅漂亮。但也就仅此而已。 通篇读完,只觉得此人学问扎实,观点并无多少出奇之处。与陈襄当年那些石破天惊、锐意改革的政见,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隽的眉头松开了。 他心中失望,有种尘埃落定的空茫释怀,又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人死怎么可能复生,是他多心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陈孟琢那般人物了。 钟隽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将那份试卷放了回去,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 他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夜色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 屋内屋外都无比安静,灯芯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次计划,便要开始了。 钟隽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神色,微微抬手拂平衣袖上的褶皱。 他终于可以否定对方的政策、彻底击败陈孟琢了! …… 不出陈襄所料。 又过了几天,这些科举不公的流言迅速地传播发酵。 起初不过几人间的窃窃私语,如今却在整个会馆当中暗中流传了起来。 像是沾染了湿气的柴火,虽未熊熊燃烧,却也烟气弥漫,熏得人眼涩心慌。 寒门学子们个个面带愠色,义愤填膺,那些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更显心虚之态。 然放榜之期未至,终究无人敢将事情闹大。 陈襄行走在会馆当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躁动的气氛。 但他却是丝毫没有被其影响,行动自如,心情悠哉。 他虽然他看破了世家们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洞悉了他们意图,但却丝毫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为什么要阻止?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来对付这些人呢。就怕他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谨慎,想要撼动他们十分费力。但只要他们动起来,就必然会露能让他打击到的破绽。 这场风波,未尝不可以反过来利用,借力打力。 由此计划,陈襄成竹在胸,心情十分明媚。 他只抽空离开了会馆两趟,其余时间皆待在房中,镇定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如此这般,在无数人焦灼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十数日的光阴悄然而逝。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 “放榜了——!” 这一声破天惊的大喊,如同平地惊雷。 刹那间,整个会馆都沸腾了。 清晨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抑制不住的骚动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开门声杂乱地响起,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放榜了?真的放榜了?” “快!快去贡院!” 尽管这几日,人人心中都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放榜”二字所蕴含的魔力,依旧让士子们无法抗拒那份源自心中的渴望与激动。 无论前一刻是在做些什么,他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无数身影呼朋引伴地冲出会馆大门,直奔贡院方向而去。 陈襄尚在睡梦当中,就被杜衡连摇带晃地叫醒了。 于是他也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对方走出会馆。 待两人赶到贡院门口,便见门前不远处已经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公告牌匾。 此刻,上面蒙着一层崭新的白绢,尚看不到任何名次。 牌匾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若不是牌匾周围立着两个守卫的差役,恐怕都会有人忍不住冲上前,立刻拽下那层白绢。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牌匾,充满了期待、焦虑、恐惧与渴望。 终于,时辰临近,贡院那扇厚重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一名身穿吏服的文士。 “让让!都让让!官府放榜,莫要喧哗拥挤!”差役高声呵斥。 所有人都两边退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文士。 那文士走到近前,面色肃穆地将手搭上了那块白绢。 “吉时到,放榜——”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绢落地,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皇榜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哪儿?” 尖叫声、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围观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向前涌去。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地在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榜单上搜寻着。 陈襄被裹挟在激动的人潮里,像是一叶单薄的扁舟,荡来荡去。 他如今的这副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尚未长成,身量不高,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肩膀和后脑勺将那高悬的皇榜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那些激动到面容扭曲的学子们不同,陈襄蹙着眉努力向前挤,表情只有郁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他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来挤这人山人海。 ……还因为身高不够挤不过。 他只是想看清楚榜上的名字而已! 就在此时,陈襄身侧的杜衡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第38章 “陈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我都中了!” 杜衡身形本就比同龄人要高挑些,此刻便占尽了优势,只稍稍引颈,便将榜上的名字看了个分明。 这声音穿过鼎沸的人声,传入陈襄的耳朵里。 他目光微动,又向前挤了几寸,终于循着杜衡手指的方向,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姓。 陈琬这个名字,赫然列于皇榜第十六名的位置。 而在其后不远,第二十八名正是杜衡的名字。 两人竟然双双跻身前三十之列。 陈襄并未像寻常的学子般有太多的欢喜,而是面色沉重地继续向前。 “陈兄,我就知……”涌动的人群推推搡搡,随着陈襄的前进,杜衡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当中。 在被挤出了一身薄汗之后,陈襄终于艰难地来到了人群的前列。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眼神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皇榜之上。 他的视线一列一列、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放眼望去,大半都是些熟悉的姓氏,王、谢、崔、卢……皆是高门望族。 在前三十名里,除了他和杜衡,其余席位几乎尽数被这些世家子弟所占据。 陈襄仰起头,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榜首的位置。 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用朱砂写就,极为显赫,如同灼灼烈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还是个熟悉的名字。 ——崔谌。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陈襄的诈尸重生: 萧肃:试探一番确认了。 姜琳:直觉,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兄:不敢置信,以为是做梦。 钟隽(捂住眼睛):我绝对不相信!!! 第27章 陈襄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停留了不过瞬息。 他这厢平静,却忽听得人群中炸开一声嘶吼:“不可能!为何榜上无我之名字?!” 那声音如同杜鹃泣血,绝望凄厉。人群皆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浆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毛的布袍士子,正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 他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充血,发髻散乱,全然不复读书人应有的仪态,倒像是失了心智的疯癫之人。 “不公!此榜不公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鲜红刺目的皇榜,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十年寒窗,悬梁刺股,难道就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么?!” “凭什么榜上大半都是世家子弟?凭什么他们轻易便能窃据高位?!” 皇榜上的结果明晃晃地摆在众人眼前,前些日子的那些流言,似乎正在此刻被证实了。 那士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面带失落、或强忍着愤懑的寒门学子,声音愈发凄切:“诸位同窗!诸位也是十年苦读,难道就甘心如此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膏粱子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等的前程断送么?!”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脸色铁青。 ——这等公然质疑科举公正性的言论! 一名差役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放榜秩序!”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便扑上去将那士子制住。那士子还想挣扎,却如何是身强力壮的差役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被捂住了嘴,双臂反剪,狼狈不堪地拖拽了下去。 人群中本已有些蠢蠢欲动的骚乱,见到这般情景,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又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在沉默中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原本激动鼎沸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闷,一股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使那些中榜的学子喜悦之情也被冲淡了不少。 陈襄自始至终都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旁观着这次出闹剧,表情未变。 他最后扫了一遍皇榜上的名字,而后便从凝滞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这次可比他挤进来时轻松不少。 他扬声招呼了一声不远处的杜衡,喊对方一同回返。 杜衡正怔怔地望着那寒门士子被拖走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沉重。听见陈襄的呼唤,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看着已经脱离人群的陈襄,他忙走过去,张了张口:“陈兄……” “走了,回去。” 陈襄迈开步子向会馆的方向走去,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杜衡的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杜衡的情绪明显不高。 即便他自己榜上有名,但方才看见的那些场面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陈兄,”沉默地走了一会,杜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方才那人,他所言……有几分可信?” 陈襄目不斜视:“可信如何,不可信又如何?” 杜衡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若科举真尽被人把持,那士子们的寒窗苦读又有何意义?” 陈襄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侧过脸瞥了杜衡一眼:“你如今榜上有名,明日便要殿试面君。这便是你的意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其在此忧国忧民,为旁人嗟叹,讨论这天下公不公,不如调整心绪,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殿试。” 杜衡闻言,身形微微一震。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咀嚼着这句话,“好句!” 他念叨了几遍,最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面上的愁云已被一股昂扬的坚定所取代。 “陈兄说的极是!”杜衡道,“我现下坐愁行叹亦是无用,只能做好自己之事。” 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扭头看向陈襄的方向:“待我能兼济天下之时,定会……诶,陈兄,等等我!” 只见陈襄在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沉思的时候,已经走出十数步远,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杜衡连忙丢下自己原本想说的豪言壮志,快步追了上去。 …… 这一晚,京中不知多少府邸灯火未歇,多少人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陈襄却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翌日便是殿试的日子。 天色未明,通过会试的六十四名贡士已齐聚宫门之外。这人数相较于后世动辄数百人的规模自是远远不及,然对比新朝前些年的几次科考,已然称得上是一场盛况了。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 贡士们依着会试名次排队,井然有序。陈襄排在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 队伍前列,清一色皆是衣着光鲜、气度俨然的世家子弟。那排在第一位的,果然是张熟悉的面孔。 那日文会上,崔谌便已是众星捧月,今日更甚。 其人穿着一身织金镂玉的大红罗袍,头戴嵌宝紫金冠,阳光初照,那袍上的金线与冠上的宝石便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几乎要将人眼睛晃花。 他昂首挺胸,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矜。 陈襄只瞥了一眼,正想收回目光,却见崔谌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 崔谌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陈襄。他的目光变得有几分不甚友善,但看到陈襄遥遥排在他身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嘲笑。 陈襄:。 陈襄移开视线,没有半分理会对方的意思。 待所有贡士验明身份,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两列禁卫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分列宫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隼。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抵达举行殿试的宣政殿。 皇宫大内,对于绝大多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都是平生第一次踏足,甫一进入便被这九重宫阙的森严威仪所震慑。 高耸的宫墙巍峨壮丽,朱红的梁柱雕梁画栋,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殿宇楼阁,层层叠叠,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入宫殿,更是金碧辉煌。 数十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整个殿宇,龙首昂扬,龙目炯炯,仿佛随时都会腾云而去。 殿内正中,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悬其上,金漆雕龙,栩栩如生。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沉水香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大都首次得见这般阵仗,此刻早已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震慑,一个个垂首敛目,快速地在殿内左右两列依次入座,连大气都不敢喘。 贡士每人面前设一方矮几,几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座位之间的间距颇宽,数名宫中侍卫面无表情地立于殿中各处,目光如炬,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待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众人都落座完毕。 第39章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细微的呼吸之声。 在一众紧张局促的贡士当中,陈襄也合群地低着头,遮掩住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 旁边那根柱子。 他记得之前有旧朝勋贵不愿臣服,一头碰死在了上面,磕掉了不少金漆。他方才余光看那上面后来补上去的描金似是又有些驳落,漆色也暗沉了些许,内务府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竟也未曾好生修缮一番。 陈襄神游天外。 ——这宣政殿他太熟悉了,感觉就跟回了家一样。 时间点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再次打开,声音惊动了不少阖目养神的贡士。 众人下意识地纷纷扭头,便见宫殿之门大开,一群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向殿中缓缓走来。 他们便是是今日殿试的监考官。 队伍最前列,自然是六部尚书。 陈襄眼皮微抬,目光在那六名身着紫袍官服的大臣身上一扫而过。 三省长官当中,尚书令一职自他死后一直空悬,侍中杨洪与中书令荀珩,皆未到场。 陈襄一眼便捕捉到了姜琳的身影。 往日里总是穿着随意,一副浪荡轻佻模样的姜琳,今日难得的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官服,紫袍金带,头戴进贤冠。 对方随着队伍行经贡士席位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掠过端坐的众人,不期然触及到了陈襄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而后便移开。 所有官员依照品级,分列于大殿两侧站定。殿内的气氛愈发庄严肃穆,给原本就已凝滞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 贡士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些平日里只闻其名、难见其人的大人物。 忽听宫殿之外传来三声清脆悠长的静鞭之响。紧接着,庄严典雅的宫廷鼓乐齐奏,乐声悠扬,传遍九霄。 一名内侍立于殿门外,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唱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此言一出,宫殿内所有的人皆闻声而动,只听环佩叮当,衣袂悉索,所有人皆齐刷刷地弯腰深拜,行大礼。 两列銮仪卫高举着绘有日月星辰的华盖,簇拥着一架龙辇与一架凤辇,缓缓行至宣政殿门口。 前朝崇尚火德,服色以赤为尊。新朝建立,为彰显政权更迭、天命所归之正统,采纳了儒家“改正朔、易服色”的传统。 五行之中,火生土,故而新朝崇尚土德,以明黄色为至尊之色。 一个身形矮小的孩童身影踩着伏跪于地的太监下了龙辇,被内侍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当先跨入殿门。 众人皆头颅垂下,只能见到绣着龙纹的明黄色下摆自眼前掠过。 而后,又一双千金绦饰丝履在明黄色衣摆遮掩间,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过。 是太后。 两人走过殿中黑压压的臣子与贡士,一路行至大殿正中。除了最高处的龙椅之外,略微偏下的位置此刻被安置上了一张铺着锦垫的凤座,座前垂一道半透明的纱帘。 此乃当今圣上年幼,尚需太后垂帘听政之故。 陈襄头颅低垂,听见一道力持平稳,却实在无法掩盖稚嫩的童声高高的御座之上传下来:“众、众爱卿平身。” 众人闻言,齐声谢恩,依序而身,皆低眉敛目依足了礼数,无人敢抬头仰视天颜。 ……这便是殷承嗣的儿子,那位八岁的幼帝么。 礼乐声歇。 御座之下的丹陛旁,一人肃然出列。 “奉太后懿旨,皇上圣谕,开科取士,以擢贤良。” 礼部尚书钟隽手持玉笏,身形挺拔,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在宣政殿内回荡:“殿试期间,诸位贡士当恪守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张望,违者,黜!” 他顿了顿,凤目冷肃压过跪坐着的贡士们。 “尤当谨记‘肃静避讳’四字,笔落处,当思量再三,凡涉皇家名讳、宫闱中事,皆需慎重回避,否则,后果自负!” 一番话语凛然生威,贡士们皆是心中警醒,肃容垂首。 轮到皇帝讲话,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中有一些紧绷:“今岁恩科,望诸卿尽展所学,为国献策。” 话音落下,便有旁边的内侍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呈给钟隽,由他高声宣读了策问题目。 题目不算偏僻,但若想要答得出彩也非有真知灼见不可。 众贡士听得题目,也收敛了心神,静心答题。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续有贡士搁笔。 待所有人都答完,自有礼部官员与内侍上前,将考卷一一收拢,放在御座之下设好的长案上。 殿试人数不多,便省去了带回批阅再行放榜的繁琐,而是由众位大臣与皇帝当场阅卷,即时公布名次。这等效率也算是新朝气象之一。 大臣们分坐两侧,开始仔细审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汇总到御前。一名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考卷,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随意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他毕竟年幼,哪里真能看得懂这些策论的优劣深浅。 而后,他便将考卷转向御座之侧,那道半透明的纱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的身影,凤冠霞帔,宝相庄严。 一只素白纤巧的手从纱帘后伸出,接过考卷,同样只是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便又递还给皇帝,示意并无不妥。 整个过程,太后未发一言,也未露真容。 考卷再次由内侍转交,送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邹亮手中。 邹亮亦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一张白胖的圆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他手捧已经批阅完毕的考卷,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今科殿试,取中进士者共计六十四人,兹唱名如下——” 众贡士垂首屏息,等待着这最后的名次宣判。 一个个名字被邹亮高声地宣读出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第六十四名一路念到了第四名,而后停顿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甲第之争。 ——今科最为荣耀的状元、榜眼、探花。 邹亮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再次开口。 却在此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官员队列中响起。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作者也很急,但这剧情又不能不铺垫,急死我了(原地转圈) 第28章 这一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惹得众人具是一惊! 此乃殿试当场,天子面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等时刻出声打断? 邹亮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大胆!” “何人喧哗扰乱唱名,咆哮殿陛?!” 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面容黝黑,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一身绯色官服,乃是兵部侍郎耿原。 耿原出身寒门,素来刚直敢言。此刻,他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先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臣,兵部侍郎耿原,参见陛下!” “臣有紧急要事启奏,事关国之抡才大典,不敢不言!” “……准。”上方传来皇帝有些模糊的声音。 耿原立刻直挺起身。 他目光如炬地转向面色不好的邹亮:“比起下官一时情急,冒犯圣听之罪,怕只怕有些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欲要蒙蔽朝堂,欺瞒陛下,将我朝开科取士的清誉毁于一旦!” “那才是更加严重百倍的大罪!” 此言一出,不啻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放肆!” 邹亮面色铁青,厉声大喝:“耿侍郎,你可知今日是何场合?可容你你扰乱殿试唱名,咆哮金銮?” “你口出狂言,又说有人蒙蔽朝堂,欺瞒陛下,此等诛心之言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藐视朝纲、污蔑上官!” 耿原却挺直身体,凛然道:“下官打断殿试唱名,却有失礼之处,待此事了结,定当认罚。” “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他的脸上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愤的正气,亮声道:“正因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清明,事关天下士子的公道,下官才不得不进谏!此事若不查明,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更恐有奸佞之徒窃据高位,祸乱朝纲啊!” 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耿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 只见他对面,一名同样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此人姓卢,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出身范阳卢氏。 卢御史也先不急不缓地向御座上了一礼,而后才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眯向耿原。 第40章 “你在这宣政殿上、陛下跟前,言之凿凿,可有真凭实据?”卢御史绵里藏针道,“若是拿不出半点凭证,仅凭你一张嘴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攀诬,岂非是将这朝堂法度视若儿戏?” 面对卢御史的质问,耿原却是看也没看对方。 他兀自转向中央的御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耿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微臣,兵部侍郎耿原,今日斗胆打断邹学士唱名,正是因为微臣有确切理由怀疑——” “此次恩科殿试的名次,存有舞弊之嫌,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那些等待唱名,却被突如其来打断而不知所措的贡士们,听到这话,也瞬间都是一震。 “舞弊”二字,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心中各有翻腾,耿原却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微臣仔细看过此次恩科录取的名单,十之七八皆出自高门世家,金榜前列几乎都是朝堂上的士族大姓!” “我朝开科取士,为的是网罗天下英才,何曾变成了某些人垄断仕途的工具?若长此以往,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堵塞了贤才报国之门,其祸之烈,远胜于边疆烽火啊!陛下!” 听得耿原这一番话,那些刚刚还因自家子弟高中而面有得色的士族官员,此刻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派胡言!” 当即就有出身世家的官员按捺不住:“耿侍郎这话真是好生没有道理!自古以来,世家子弟勤学苦读,家学渊源,难道就因为出身好些便不配金榜题名了?” “莫不是耿侍郎自家举荐的门生落了榜,便觉得天底下都是黑幕,人人都心怀鬼胎?真是贻笑大方!” 立刻便又有一寒门官员出列,反唇相讥:“此言差矣!耿大人乃是一腔为国为民之心,你不究其理,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其私德,有失朝臣体统!” 二人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连带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殿内唾沫横飞,吵成了一团。 这些官员虽大都是文官,但现今距离天下平定不过七年,才在乱世走过一遭,身上的悍勇之气尚未消退,皆是武德充沛。 此事朝出了火气,激愤之下,也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把推向了对方的胸膛。被推之人大怒,袍袖一甩,竟是格开了架势,反手抓向对方的衣襟。 “放肆!”“尔敢!” 怒骂声与衣料撕扯的声响混作一团。原本仅限于唇枪舌剑的攻讦,此刻已然失控。 好端端的宣政大殿一时间官袍攒动,金带横斜。一旁的贡士们缩在角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是皆惊得目瞪口呆。 “住手!” 一声断喝如九天惊雷骤然劈下。那声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沉沉威压,如同山岳,混乱的众人皆是一惊。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钟隽的脸已黑如锅底一般。 钟隽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内的每一个官员,被他目之所及之人皆是心中一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终于喝醒了打上头的众人。 推搡抓扯的官员们骤然清醒,纷纷松了手,慌乱地整理着自身凌乱的衣冠。 而后耸眉拉眼,垂首躬身,齐齐向御座方向请罪:“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太后恕罪!” 风波暂息。 待一阵忙乱过后,官员们站齐队列,殿中终于又恢复了秩序。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钟尚书所言极是。陛下面前如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 工部尚书崔晔,踱步出了队列。 崔晔年岁已过半百,然保养得宜,一身曜曜紫袍穿在其身上,不见半分老态。 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一切起于耿侍郎胡乱臆测攀咬,扰乱朝堂秩序。耿侍郎,你可知罪?” 方才的争吵冲突,真正的高位之人都避让一旁,没有参与进去。 崔晔此番站出,那些原本随声附和的普通官员们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噤声。 一声轻嗤骤然响起。 乔真向前踏出一步。 他同样穿着一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紫袍官服,那一张面若好女、艳若桃李的脸在一众官员中极为醒目。 “耿侍郎可并非胡乱臆测。” 乔真抬起下巴,目中冷光一闪,满是讥讽:“若是我没记错,此次会试第一名正是您的次子罢。刚才没有听到唱名,估计就在前三甲之列。” “崔尚书这么急着站出来,想来,对方定是如您所愿那般为状元了?” 邹亮面色难看,拿着试卷的手收紧了几分。众人都看得出来,怕是正被乔真说中。 “证据?”乔真冷笑一声,“崔尚书言辞凿凿,称耿侍郎胡乱攀咬,那么下官倒想请教崔尚书一事。” “会试之前,为避嫌疑,所有考官皆需谨言慎行,不得与贡士及其家人私下往来,此乃科举铁律。可就在会试开考前两日,却有人亲眼瞧见,崔尚书府上的管事进了时任副考官的邹大人的府邸。此事,又作何解释?” 乔真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崔晔与邹亮。 哪料面对乔真这般咄咄逼人的指控,崔晔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面色疑惑,拧眉思考了半刻,恍然大悟道:“哦?乔尚书所言的可是在我崔府当差多年的管事,张福?” 崔晔转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慢条斯理道:“陛下容禀。乔尚书所言的张福,确曾在微臣家中做工多年,兢兢业业,颇为得力。” “然,张福与我崔家所签并非死契。去月他因家中有事恳请还籍归乡,老妻见他多年劳苦,便动了恻隐之心,允了他所请,放还了其身契。此事府中上下皆可作证,相关的文书亦在官府存有备案。” 崔晔微微顿首,目光又略向乔真:“在那之后,张福的去向便非下官所能知晓,更非下官所能干预的了。乔尚书单凭一个早已不是我崔府下人的张福,便要给老夫扣上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些罢?” 崔晔话音落下,一旁的邹亮也抢上前。 “陛下明鉴,崔尚书这么一说,下官倒是想起来了!” 邹亮的脸上一副故做委屈的神情,“前些时日,下官府中的管事的确曾向我引荐过他的一名同乡,说是此人名唤张福,为人老实勤快。” “此人因前段时间老母卧病在床,耗尽了积蓄,如今老母病愈,他便想在京中寻个差事糊口。下官见他身家清白,又有同乡作保,一时心软,便允了他入府当差。” “相关的工契早已签署,上面皆有日期与官府盖印,断不敢有半分虚假!” 邹亮转向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的乔真,重重叹了口气:“此人自入我邹府之后,便一直安分守己,不曾擅自离府。下官万万没有想到,这等微末小事,竟也会被人如此捕风捉影,险些酿成大祸!”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陛下若有疑虑,尽可派人详查,无论是人证还是那工契文书,都万万做不了假!” 崔晔的撇清与邹亮的佐证配合得天衣无缝。 乔真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双杏目之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下心头的眦裂发指:“好一个并非死契,好一个同乡引荐!崔尚书与邹大人倒是配合默契,将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即便这张福之事真如二位所言,那也并不能说明此次会试并无问题!” “崔谌其人,在长安城中是何等名声!一个素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能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 “更有甚者,此人还在不久前的文会之上大放厥词,若非是他提前得知了题目,他又怎会有这般泼天的自信,并且当真让他一言中的?!” 崔晔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乔尚书这么强词夺理,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张福之事乃我与邹大人联手做戏,可人证物证俱在,官府的备案亦可查验,如何能凭你一句便全然推翻?” 他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至于乔尚书对我儿崔谌的指控,更是荒谬至极!犬子崔谌,平日里是贪玩了些,但他自幼聪慧,也算有些文墨才情。” “乔尚书仅凭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便诬告他科场舞弊,此等行径与那些构陷忠良的宵小之辈何异?” 崔晔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又向前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太后!臣自知此刻理应避嫌。然乔尚书这般咄咄逼人,为证犬子清白,为证会试公允,臣斗胆恳请当庭召犬子崔谌,由在场诸位大人随意考较!” “如此,犬子究竟是否凭借真才实学考中会试榜首一位,便可一目了然,也能让天下学子看清我朝取士绝无半分苟且!” 第41章 此言一出,就连乔真都没有了声音。 他满目惊疑不定。 当庭策论。 这不仅仅是对崔谌学识的考验,更是将整个崔家的颜面都押了上去。若是崔谌表现不佳,那崔晔今日之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皇帝面对这种情况,双手微微攥紧了袖袍。他有些不安地扭头看向身侧的纱帘:“……母后觉得如何?” 纱帘后默了半息,传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声。 “可。” 皇帝转回头:“那就依崔尚书所言!” 一旁的太监当即高声道:“宣崔谌出列!” 崔谌从贡士队列间施施然迈出。 他对着御座及两侧的文武百官依次行礼,从容不迫:“学生崔谌,参见陛下,参见诸位大人。” 众人点了点头,便有几位翰林院的官员当场亲出了几道关于民生、吏治的策论题。 这些题目切中时弊,不仅考验应试者的经史功底,更考验其对天下大势的洞察与经世济民的实际方略。那些寒门党的官员听后,也说不出什么。 崔谌立于殿中,垂首沉吟了片刻:“学生以为……” 他神定气闲,侃侃而谈,旁征博引,条理清晰。一番问答下来,不少官员看向崔谌的目光中已满是赞许,纷纷点头。崔晔的脸上亦是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对方才疏学浅当不得榜首的言论不攻自破。 寒门一派的官员面色青白交错。 他们原以为此次出手捏住了崔晔的把柄,即使不能将其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士族一党元气大伤。 谁曾想,崔晔不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张福之事,这崔谌竟也成了最致命的反击。 乔真的面色最为难看。 他那张昳丽柔媚脸庞,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青红。 他双拳攥紧,双眼死死地盯着落落大方的崔谌。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崔谌已经被千刀万剐。 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从头到尾分明就是士族们联手设下的一个局。 他被人算计了! “你们、是故意的!” 乔真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崔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他。 他缓缓转身,方才还带着几分不忿的表情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严肃。 他面对御座方向,深深弯下了腰,声音从胸腔内发出,亮如洪钟:“兵部侍郎耿原,搅乱春闱大选;兵部尚书乔真,诬告当朝大臣及其子嗣,玷污朝廷取士之公器,扰乱朝纲!” “请陛下圣断,严查此事,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出身士族的官员们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一般,齐刷刷地跟在其身后弯下了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激荡回响。 “请陛下圣断!严查此事!” “请陛下圣断!以正朝纲!” “请陛下圣断!” 第29章 宣政殿中,一众官员弯腰请命。那或紫或红的色彩连成一大片,像是乌云一般沉沉压在人心中。 乔真的脸色阴沉,双拳死死地攥住,指甲嵌入掌心,关节劈啪作响。 面对这种情况,御座上的皇帝有些忐忑不安。 沉重的十二冕旒遮挡住了他稚嫩的面庞,但那在袖袍遮掩下不自觉搅动的手已经泄露了他此时的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就想扭头求助于他身侧的太后。 然而,还未待皇帝做出什么反应,便有一人自那片“乌云”中迈步而出。 “启禀陛下。” 那人身形削瘦,从容自若,往那一站便像是一支傲然而立的青竹,“既然双方就会试的结果有所争执,臣以为,何不复核会试考卷?” 是姜琳。 “将所有录取的试卷拿来请朝廷诸卿一同观之,若真有那学识不精之人滥竽充数,也必能将其发现。如此,孰是孰非自可见分晓。”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琳身上。 姜琳孑然独立,与一旁那些簇拥成团的士族官员相比显得十分弱势,但他神情郎朗,声音平稳清亮,给人以清风拂面的舒适之感。 至少皇帝是这般觉得。 对方语气宽柔,又是为他提出了办法解围。 但一旁的崔晔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眼底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姜琳此人,虽然出自寒门,但心思缜密,不可小觑。 昔年对方劳于军帐当中,逢策必行,每料必中,深受太祖与武安侯的看重。 若非对方为身体所累,无法总览各种事物,加之又有乔真这个精力充沛的出头椽子,士族一党也不能如此之快地将寒门压迫至如今这般地步。 大多数士族官员对乔真嗤之以鼻,认为对方眼界低下,行事冲动,即使对方身居高位也从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当成能平起平坐的对手。 但姜琳不同。 面对姜琳,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崔晔虽不知姜琳为何会在此刻提出复核试卷的举措,但他深知,对方的行动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虽然这提议从表面上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崔晔却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他上前一步,阻止对方:“姜大人此言差矣。复核会试考卷,耗时耗力,过程繁琐,且考卷是由多位考官共同审阅批改,想来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琳却只是微微一笑:“不过复核几十张试卷,相较于方才闹出的那番‘声势浩大’的场面,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况且,今日之事已波及了朝中诸多大臣,正如崔尚书所说,若不仔仔细细地彻查到底,如何能重塑朝廷的威信?” 崔晔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方才他们咄咄逼人,口口声声要求彻查,弄得那么大的阵势,此时竟是将他们自己架了起来! “复核试卷,并非仅仅为了查明真相,亦是为了平息今日朝堂之上的纷争,还朝廷一个清明,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姜琳眸光微闪,又一次开口:“沧海遗珠,鱼目混珠,皆可在此一辨。如此,才能真正彰显陛下取士之公心,亦能让今日之事化为转机,而非一场动摇国本的祸端。” 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别人不由得信任。 皇帝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略微意动,但他犹疑了一番。 “姜尚书……言之有理。母后,您如何看?” 纱帘之后,太后的身影模糊绰绰。 “既是皇帝觉得有理,那便依卿所言。” 此事便被定下。一旁侍立的内侍得了眼色,忙躬身一礼,快步退出大殿,高声传令:“陛下有旨,即刻提取本科会试所有中榜试卷,交由众臣复核——” 旨意一下,那些原先还想再作争辩的士族官员,此刻也只能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大殿之中,气氛沉凝,一时间只有呼吸之声。 不多时,几十份考卷便被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捧了进来,一一分发至诸位官员手中。 一张张考卷在各人手中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啦”声。 这些考卷在初选、复审、殿试之前都经过数轮批阅,按理说,即便再细致地看,也很难在文章本身上挑出大错,最多只是在排名上有所差异。 一开始确实如此。 崔晔对着手中的考卷粗略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便放在一旁传递给下一位官员,神色稍霁。 这姜琳,难道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 然而,当这张试卷传到姜琳手中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将手中拿着的几份试卷放在一起:“陛下,臣观此数份考卷,发现一个奇特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此时在大殿当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姜琳将那几份试卷摊开,展示给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这几份试卷,在行文之中皆用到了‘青衿’二字,譬如此处‘青衿志远,雁塔题名’,却又都少却了一笔。” “若说是避讳,一两人尚可理解,但数人雷同,未免巧合太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在臣印象当中……几位贡士的籍贯,皆为河东罢?”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方才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官员们此刻都惊疑不定。 崔晔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从一名官员手中夺过那几份份姜琳指认的考卷,目光死死盯在纸上。 姜琳:“臣以为,这是某种预设的暗号,用以在糊名考卷中,辨认身份!” 他的话音落下,那群原先被众人遗忘的贡士当中,有几人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第42章 偏姜琳又淡淡补充道:“所有考卷皆经过几轮批阅,每一轮的考官都会在卷上签押。要查明这几份做了标记的考卷究竟经过哪些考官之手,并不难。” “想来这位考官,也是出自河东?”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参与了会试阅卷的考官,额头上当即渗出冷汗。 众官员神色异样,窃窃私语。 姜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脸色无比难看的崔晔身上。 未待二人说些什么,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若此事难以辨明,不若交由下官处置,如何?” 这道略微沙哑声音响起之后,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说话之人身着一身紫色官袍,身形高大,面颊瘦削,模样倒是清俊,就是气质莫名有种阴沉的质感,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感觉。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法雍。 法雍此人,在朝中素来是个异类。 他出身扶风法氏,祖上确曾显赫,出过三公九卿之位的高官,但传至他这一代早已是强弩之末。 门楣虽在,内囊却空,日子过得与寒门无异。 他是武安侯科举新制推行后的第一批参与者,当时在一群寒门小吏中极为显眼,凭借真才实学考上,一步步走到今日之位。 此人平日不党不群,离群索居,对朝中诸般应酬往来、派系争斗皆兴致寥寥,唯独在审案断刑,尤其是面对那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积年讼棍、顽固巨恶之时,才会显露出一种近乎可怖的专注与热忱。 “法判官”、“法阎罗”,这是长安城中暗地里流传的对方名号。 据说无论多么错综复杂的案情,多么嘴硬心刁的凶徒,只要经了法雍的手,进了刑部那座不见天日的大牢,便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审不出的真相。 此刻,法雍一开口欲接手此事,不少人都心头一颤。 尤其是先前那几个贡士,以及那名考官,直如同五雷轰顶。 那考官额上的冷汗本已涔涔而下,此刻更是如雨水般滚落,浸湿了衣襟。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几名贡士更是面无人色,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周围之人见此情状,当即明白了什么,唯恐避之不及地挪动脚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崔晔眼见局势急转直下,捏着试卷的手紧攥,脸色简直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他气得手都在颤抖,心中早已将姜琳、法雍,和那些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舞弊便算了,偏还愚蠢到被姜琳发现了破绽! 他们筹谋已久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崔晔眼神如刀剜了一下那面如金纸的考官,深吸一口气,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 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人真的落到法雍手中。 士族各家同气连枝,牵扯颇多,一旦进了刑部大狱,牵扯出更多可未可知! 此后再与对方算账。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的。 崔晔隐下眼底的风雷隐动,咬了咬牙:“不劳烦法尚书。科举乃国之大典,选贤任能,何等庄重。眼下乃是殿试放榜的关键时刻,岂能因一些小事便轻易动用刑部?”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另寻他法详查,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完成殿试后续事宜,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国家抡才大典。” 崔晔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将舞弊淡化为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他话音未落。 “呵,崔尚书的脸皮可真是厚比城墙!” 乔真冷笑一声,不给对方丝毫面子,讥讽道:“方才不知何人狺狺而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试卷在此,朝廷诸卿都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可不是一句‘捕风捉影’便能轻轻带过的!” 他被对方设计的一腔不甘与火气,此刻见事情反转,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哪里能让对方蒙混过去。 “刑部掌天下刑名,法尚书更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由他来主持调查此事惩处奸邪,有何不妥?” “崔尚书一再阻挠,莫非,是因为崔尚书亦与河东世家有所牵连,是在心虚?” 乔真的话瞬间刺破了崔晔维持的虚伪平静。 崔晔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指着乔真,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乔真勾起一抹笑容,吐出的字句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向崔晔:“那崔尚书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惧刑部一查?!” “就是!查!必须严查!” “乔大人言之有理!科场舞弊,国之蛀虫,绝不可姑息!” 大殿当中,登时响起了无数寒门官员支持彻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形式逆转了。 士族一派的官员当然不可能承认,当即辩驳回去。 此刻,殿中燃烧着的凝气安神的沉香也失了效用,根本压不住众人剑拔弩张,来回撕扯的架势。 “哈,大家消消火气。”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琳施施然立在那里:“此事纷争,究其根本,症结还是在今科的会试结果,在这些应考的士子身上。” “臣之前能想到复核试卷这一层,也多亏了一位士子的提醒。与其我等在此处各执一词,倒不如听听他们作何想法,毕竟,这些士子可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他们才是此事的亲历者,心中必定有些许想法,或能有公允之见。” 姜琳自方才点出了那几张试卷后,便向后退了几步,负手立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到殿内的争锋。 但他此刻话语一出,却没有人能将其忽视掉。 就在不久前,对方也是这么一番轻言淡语,便揭发出了舞弊的证据,将局势彻底倒转! 崔晔更是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望着姜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满是惊疑不定。 对方的话看似是在替他们解围,但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这家伙又有什么算计?! 崔晔的眼神急速变换,死死盯着姜琳的眼睛,试图从对方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瞧出些许端倪。 然而徒劳无功。 “臣附议姜尚书所言。” 却又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插入进来。 是户部尚书,张彦。 张彦,出身吴郡张氏,曾在前朝举孝廉,官至地方太守,素有清名。但其却在中年时辞官不做,回返家乡,不问世事专心学问。 乱世当中,曾有不少人试图招揽对方,却都被其推辞。直到炎兴三年,武安侯亲自拜访,请得其出山,在朝廷中任职。 张彦年事已高,现今已到耳顺之年,在朝中素不掺和各方争斗,一向以和事佬的面目示人。 但朝中诸公哪个不知,这位张尚书虽看着和善,但一旦涉及到国库的银两,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算盘,等闲休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个铜板。 只听张彦语气和气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1’。这些士子皆是我朝未来肱股,将来是要食朝廷俸禄,为国效力的。” “如今他们身陷此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若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只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姜琳与张彦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方人马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利弊,最终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底下众人达成一致,御座上的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 那些被挤到殿角,充当背景板了许久的贡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还未正式入仕,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各自的立场,唇枪舌剑,寸土不让,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士子心惊肉跳。 是故,他们此刻虽然得到了皇帝准许,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想法,却也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皆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 如同学堂中面对夫子的提问时那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别点我别点我。 早前被点名出来当庭论策的崔谌,此刻也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退回人群中后便与众贡士一同低头沉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自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不能给自己招风。 这种层次的博弈并非他能参与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崔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片鸦青色的衣袂,自身他旁擦过。 他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无数鹌鹑般低眉耸眼的贡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第43章 那人身形单薄,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丝毫不受这殿内紧张气氛的影响。 他穿过噤若寒蝉的贡士队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是陈襄。 “学生陈琬,参见陛下、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而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殿中的无数官员都看清了他的脸。 许多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 ……这,这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 1《孟子·公孙丑上》 第30章 整个宣政殿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立于殿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腰束锦带,身形单薄,脸颊削尖,犹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稚嫩。 墨沉沉的发,墨沉沉的眸,衬得那冷白肤色几近透明,唯有双唇饱满而殷红,似三月枝头初绽的丹朱。 这般容色,即便此刻尚为完全长成,已然惊心动魄,完全可以窥见日后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艳烈无双。 陈襄垂眸立于百官之前,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不迫。 反倒是周遭的官员与他截然相反,一个个或骇或惧,大惊失色。 这副容貌,与那位早已死去七年之人,极为相似。 武安侯! 距离乱世风雨平息,新朝建立,已然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光,足以让新草掩盖旧坟,让稚童长成少年,也足以让许多惨痛的记忆,在安逸中渐渐蒙尘。 然而,对于此刻站立于宣政殿中的这些老臣而言,那段记忆却依旧鲜明得如同昨日。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曾追随过太祖四处征战,亲眼见证过那个鲜血淋漓的时代。 也曾亲身面见过武安侯的手段。 武安侯陈襄,运筹帷幄,坐照千里,用兵如神。在当世,便是死亡与恐惧的代名词。 他们这官员,有的是早早看清形势,审时度势前来投奔的;有的是被陈襄打得丢盔弃甲,不得不降的;更有甚者,是被那层出不穷、狠辣诡谲的计谋吓破了胆,主动献城请降的。 但无论哪一种,对那位武安侯的印象都深刻到了骨子里。 即便他们成了“自己人”,但每每军帐议事之时,望见那个距离主位最近的下首位置,那个阴沉冷厉,威势甚重的身影,都令人感受到窒息般的威压。 如山岳压顶,似寒潭深渊。 纵使对方的容颜极盛,也没有人就这点夸赞。 ——因为无人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与碾压。碾压了当时所有与他同时代的天骄人杰,碾压了所有人的傲气与不甘。 与如今新一代的年轻人不同,那些后辈们在十年乱世之中尚且年幼,大多被保护在家中,对于武安侯的认知仅来自于别人口中。 即使长辈们讳莫如深,却从来没有亲自面见过对方。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或许会惊叹对方的赫赫战功,会鄙夷对方的狠辣手段,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与那样一个人同处一个时代,站在对方对立面时,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感受。 所以此刻,当这个容貌酷似武安侯的少年出现在宣政殿当中,霎时间便激起了无数人的反应。 不少人面色大变。 “陈——!” 一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员不受控制地伸手指向对方,失声低呼,而后猛地回过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唯恐殿前失仪。 就连御座旁边的纱帘都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泄露了帘后之人刹那间紊乱的心绪。 先帝曾是武安侯的学生,这一点无人不知。 而当今太后,当年的太子妃,也曾随侍在先帝身侧,见过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一面。 只需一面,便足以深刻烙印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 那人便是这样一种存在。 唯有御座上的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他虽登基数载,但不过年方八岁,武安侯死去之时才出生不久,对于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所知甚少。 那双被遮挡在十二冕旒之后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探出视线在鸦雀无声的群臣与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间转来转去,满是茫然与好奇。 队列前方,身为会试副考官的邹亮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几变。 武安侯,颍川陈氏…… 他紧紧锁定住殿中的陈襄,蓦地开口:“会试前的翰林院文会之上,有学子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联惊艳四座,得郑公赞许,传言其人正出自颍川陈氏。可是足下?” 陈襄缓缓直起身,面色平静道:“正是学生。” 众官员们终于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长安城中流传的那副对子,不少人亦有耳闻,只是大多未曾在意。不过入仕前为自己造势的小伎俩罢了。 谁能想到,那名作出佳句的青年士子,不仅与那位武安侯同出一族,更是长得如此肖似。 当年颍川陈氏零落之时,可是有不少人都去分了一杯羹。 不少官员面色发生细微的变化。 冷漠,审视,探究,一时间,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崔晔自然也见过陈襄。 他凝视着陈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今科恩科舞弊一案,物议沸腾,圣上忧心,百官瞩目。你既身处其中,又有才名,对此事有何己见?” 陈襄抬头,漆黑的双眸迎上崔晔的视线:“舞弊之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更系天下读书人之心。在下有一浅见:不如在考官批阅试卷之前,增设一道‘誊录’环节。” 崔晔眉峰微动:“誊录?” “正是。”陈襄道,“专设‘誊录官’一职,与考官区别开来,将所有贡士的答卷重新抄录,隐去原始笔迹,而后再交由考官批阅。” “如此,即便有人事先在卷上做了标记,誊录之后,亦无迹可寻。” 陈襄抬起头,眸中似有刀锋般的寒光一闪而过,雪亮慑人。 图穷匕见。 在此番情境,说出此番话语,正是他的目的! 在会试过后、等待放榜的那段时间,陈襄去寻了姜琳,询问对方是否可在放榜之后查阅试卷,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人便共同商议出了此计划。 科举创立之初,受人手不足的限制,诸多环节无法完善,只推行了更简易糊名弥封之法,却没有加入誊录环节。 这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陈襄本是打算利用此节,随意给几个士族子弟安上个舞弊的名头,他有的是方法能做的天衣无缝,让他们百口莫辩。 而只要一盆污水泼上去,无论对方承不承认,他们都可借此机会发难。 ……可惜如今不是乱世那会儿了,否则他大概会直接抓人,大刑伺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令陈襄也没想有到的是,偷奸耍滑妄图走捷径之徒,哪个时代都不缺。 那些卷面上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在陈襄这双见惯了后世千奇百怪作弊手段的火眼金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十分拙劣。 舞弊之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陈襄猜出士族会利用假的舞弊消息做诱饵,对乔真发难,那他便让此事变成真的,反将一军。 他先前没有却没有去揭穿,自然是因为,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帮助寒门党躲过士族一方的算计,也并非只不痛不痒地打击几个世家子弟。 他真正的目的是—— “学生以为,堵不如疏,与其事后惩处,不如事前防范。这‘誊录’之法,正适合加入科举流程!” ——完善科举制度。 以几个世家子弟的舞弊之事打击士族? 此等小事,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癣疥之疾,轻易便能化解。最多不过弃卒保帅,根本伤不到他们的根基。 而科举作为寒门士子唯一的晋身之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必然被士族死死盯住,想要做出点改动万分不易。 上辈子的武安侯可以凭借威望与权力强行推行任何改革,无需顾忌其他人的想法,但现在,他不过是一名籍籍无名新科举子,寒门党的力量也早已不复当年。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想要对已经推行数年的科举制度进行任何大的改动,都将是难上加难。 除非,是在眼下这种时候! 科举舞弊的流言因为士族的推波助澜,闹得满城风雨,百官瞩目。 最后定当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拿出一个有分量的结局,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本是士族党对寒门党的张机设阱,没想到却把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陈襄手里。 他上辈子死得太过匆忙,对于一应新政,尚有诸多缺陷未能弥补。 第44章 这一世,便正好由他来亲手补全! 并且,完善科举制度这一功绩,可令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士子迅速闻名。这又与纯粹的文名不同,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能力,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迅速站稳脚跟。 ——一箭双雕,公私两利! “试卷先由誊录官誉抄,再送与考官批复,两方人马不同,便可最大程度避免舞弊。学生恳请此次会试以此过程重新考试,如此,既可解决此事,亦可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 陈襄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固了一瞬,而后便如滚油入水,骤然炸开。 “臣不同意此法!” 工部尚书崔晔几乎是立刻便从队列中抢出,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襄。 这“誊录”之法一旦施行,那些凭借一手好字、凭借考官眼熟就能占得便宜的门路,都将被彻底堵死,岂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世家子弟习字,自幼延请名师,用的是最好的笔墨纸砚,临摹的是传世名家法帖,单凭那一手龙飞凤舞、自成风骨的字迹,便让寒门士子望尘莫及。 若真按照陈襄所言,将所有试卷誊抄,那字迹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噎废食,轻言改制?誊录试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般靡费,实非明智之举!” 然崔晔未落,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崔尚书此言差矣,”姜琳幽幽开口,“下官倒是觉得此举甚好。” “区区数百张的卷子,多调派些翰林院学士、中书省的能书者,费些力气誊抄便是,怎就算得上天大的麻烦?” 姜琳道:“与科场清明、为国选材相比,这点人力物力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因此杜绝舞弊,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便是再多些辛劳亦是值得的。” 乔真与姜琳虽同为寒门党人,却素有龃龉,但此刻,他也当即踏前一步:“要是自家子弟有真才实学,当真光明磊落,又何惧这区区誊录?” “崔尚书这般急着跳脚反对,莫不是因为这‘誊录’一出,你们就不好暗箱操作,安插自己人了?” 崔晔被乔真的牙尖嘴利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乔真:“竖子无礼!” 一片喧哗之中,一凛然之声响起。 “臣复议崔尚书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这回是真快了,下章就—— 第31章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整肃端正,一丝不苟,交领将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一毫的肌肤。 他脊背挺的笔直,面容冷峻,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沉沉。 钟隽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他方才骤见对方的容貌,也是被窒息感攫住了一瞬。 还好他之前批阅试卷,早先知晓了此人的存在,有了心理准备,此刻才能很快回过神来。 ……不是陈孟琢。 钟隽的指节不自觉的用力,而后猛地松开。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道:“臣以为,科举考试不可实行誉录之法!” 钟隽性格古板,对朝堂之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那些辩驳,虽知晓,但让他自己做却是做不出的。 是以先前士族们计划对寒门党发难一事,从未指望对方能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 但此刻,钟隽却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 颍川钟氏,素以书法作为传家之道。 钟隽眉头紧锁,沉声道:“‘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1’。若将试卷尽数誊录,如何能从字迹中辨识贤才,洞察其品性优劣?!”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不少世家官员的附和。 “钟尚书所言极是,书之一道乃士人之魂,岂可轻忽!” “誊录之法,大谬不然!” 在这样的声讨当中,陈襄却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不曾分给他们半分眼角余光。 他面对御座,恭敬道:“书法之道,诚然风雅。然,科举取士首重经世致用之才,选的是能臣干吏,非是舞文弄墨的书法大家。” 少年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同利剑一般,锋锐地插入殿内众人的心中:“若只因一手好字便能平步青云,而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岂非是要将我朝引向清谈误国之路,重倒前朝覆辙?” “你——!” “钟尚书莫急。”陈襄迤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学生并非是说书法毫无用处。满朝公卿,若是人人写一手鬼画符般的字,递上来的奏疏不堪入目,朝廷颜面何存?” 他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解决方案:“可让翰林院中负责誊录的学士们多添一项职责:不评判答卷内容之优劣,只审阅卷面字迹之工拙,给出一个‘卷面分’,计入总分当中。” “如此,既能督促士子勤练书法,又不至本末倒置,唯字取人。钟尚书以为如何?” 钟隽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襄,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不由收紧。 他原以为,这陈琬今日站出来是出自姜琳的授意,不过对方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可对方和钟隽的这一番对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绝不可能是旁人教给他让他照本宣科的。姜琳没有这等本事。 看着对方的样子,那立于殿中从容不迫,对科举制度洞察深刻,信手拈来便能描补缺漏的本事…… 那陈襄当年崭露头角,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崔晔眯起了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颍川陈氏零落如斯,没想到,居然又出了一个武安侯似的人物! 崔晔胡须一颤,开口道:“誊录试卷增设卷面分一事,前所未有。翰林学士们是否能胜任,评判标准又该如何统一,此事体大,恐经验不足,仓促施行易生祸端啊。” 姜琳看了陈襄一眼,唇畔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清声道:“此言差矣。经验从何而来?不都是从‘试’中来么?” “若事事皆等有了万全经验再做,那这世上便再无新法可推,我等也只能抱着祖宗旧制,固步自封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士族官员,“再者,翰林院的学士们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于书法一道自有精研,评判字迹工拙又有何难?莫非崔尚书以为,我朝翰林连这点眼力见识也无么?” 陈襄提出的方案本就周全,几乎堵死了所有可供攻讦的漏洞。 此刻又有姜琳这般策应,士族官员们一时间竟也找不到合适的点来反驳。 眼见在具体的条陈上讨不到便宜,便有人脑筋急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试图从旁处下手。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直挺挺地出列。 这位身着绯色官袍,带着獬豸冠饰的御史躬身行礼,正气凛然道:“陛下,臣有本奏!臣于前两日会试放榜之后,曾在永和坊附近,亲眼目睹一年轻学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自姜尚书府邸夜晚悄然而出。” “臣初时未曾在意,然今日得见陈士子身形样貌,斗胆猜测,那学子便是陈士子!” 御史的声音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两人如此私下往来、勾勾搭搭,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番辩论,恐怕并非单纯的公忠体国,而是二人早已串通一气,自导自演!” “此等行为,实乃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罔顾君恩!请陛下明鉴!” 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在殿中激荡。 满殿寂静。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襄与姜琳的身上。 “衣衫不整”、“勾勾搭搭”、“私相授受”。 陈襄:……?? 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陈襄下意识想,永和坊乃是朝臣聚居之地,他数次前往姜琳府邸与其商议,被人撞见本不足为奇。 ——但对方分明不可能知晓他与姜琳的谋划,而他一个新科士子与姜琳交往也根本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对方这般不痛不痒的弹劾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用词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还未待陈襄回过神来,就听得身旁响起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怒喝。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只见钟隽那张向来端肃冷峻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狭长的凤眸因愤怒而瞪大。 他死死盯着姜琳与陈襄二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与侮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治行检!不治行检!!!” 陈襄彻底懵了。 ……等等,什么? 发生了什么?? 因钟隽这突如其来、激烈无比的反应,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第45章 陈襄茫然地环顾四周,见一众官员窃窃私语,看向他与姜琳的目光无比古怪。 就连一直狠厉地盯着士族官员那边的乔真都转过头,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在二人身上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陈襄心头“咯噔”一跳。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福至心灵—— 那御史,竟然在凭空污人清白?! 他和姜琳,能有什么,怎么可能?这还不如他们结党营私来的可信! 钟隽和这些官员居然都信了?? 陈襄一瞬间简直气笑。 他立刻扭头看向姜琳,想让对方赶紧出声反驳。 却看到,姜琳轻咳两声,以袖掩唇,目光闪烁,眉目低敛,侧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一副被人说中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襄:??? 不是,哥们儿,你在难为情个什么劲啊,你姜元明是脸皮这么薄的人么?! 倒是快点给我反驳回去啊!! 陈襄举目四望,才觉得这一幕荒唐至极。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他深知,现在必须要赶快反驳,绝不能让这种离谱的谣言继续酝酿发酵下去。 眼见姜琳不中用,陈襄深吸一口气:“此言纯属无稽之谈!胡言乱语,玷污视听!” 他身姿笔挺,神情坦荡,声音坚定:“姜尚书不过是听闻学生在文会上的些许薄名,赏识学生之才,故而数次相召,垂询科举细节,此乃公事。君子之交,坦坦荡荡!” 陈襄的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官员,语气冰冷无比:“所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诸位大人心中若存的是朗朗乾坤,又岂会凭空臆测出这般龌龊之事?!”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面上都带上了一层愤怒的薄红。 不少官员听得此言,面上都露出了几分讪讪之色,目光收敛了不少。 只有气到发抖的钟隽依然瞪着陈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火光。 他盯着陈襄那张无比熟悉、和记忆中渐渐重合的脸,死死地咬着牙。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和陈孟琢一样的狡诈! ——但对方怎能与姜琳这个素来不治行检的人如此、如此!! 陈襄却无暇理会钟隽的想法,只一心想将这跑偏到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赶紧拉回正轨。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再次向御座躬身,慷慨陈词:“陛下,臣方才所议,关于增加誉抄环节一事,旨在鼓励学子,选拔贤才,为国储栋梁。此事关乎科举之公,社稷之本,还请陛下明断!” 在大多数人还没有从刚才的插曲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崔晔亦上前一步,躬身道:“骤然增加誉抄环节,恐涉及诸多细节,如誊抄人手、纸墨用度、评选标准等,皆需审慎。”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最好暂缓议定,待礼部商妥当再行定夺不迟。” 知道此时,寒门和士族的众多官员方才如梦方醒,赶忙分别跟在两人之后躬身请命。 殿中刹时间安静了下来。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自在扭动了一下身体。 以他的年纪,能将朝中群臣认清楚已是不易。方才殿中众人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眼花缭乱,他根本什么都听不懂。 就在他欲再一次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纱帘询问太后之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侧殿门外走了进来。 细碎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中无比明显,引得众人的余光都望了过去。 此乃殿试当场,这小太监竟然在这时闯进来,难道有紧要之事禀报? 就见那小太监奔至侍立在殿陛下方的高公公身旁,伏在对方耳边说了些什么。 高公公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御前太监,他听完小太监的话,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躬身趋步至皇帝身旁,压低了声音,恭敬而迅速地向皇帝回禀。 于是众人便听见了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忽地响起。 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故作老成,清脆稚嫩,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与孺慕。 “什么,太傅来啦?” “——快,快快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 1《艺概》刘熙载 第32章 站立在宣政殿中央,即使方才被万众瞩目但一直游刃有余的陈襄,呼吸蓦地滞了一瞬。 他的神情微动,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竟然是,师兄来了? 这些时日以来,纵使先前姜琳不知为何独独在师兄的问题上言辞闪烁,语焉不详,但他还是渐渐打探清楚了。 先帝是主公的长子,那时,主公忙着四处征战,将其留在后方,他与师兄都教导过对方。殷承嗣也不曾辜负他们的教导,明达聪颖,是个极为优秀的继承人。 于是新朝建立,他身死之后,师兄便成了这巍巍新朝唯一的帝师,身份尊崇无比。 先帝英年早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托孤遗诏,将年仅五岁的幼帝郑重托付于师兄。 开国元勋,中书令兼太傅,两代帝师,唯一的辅政大臣。 总揽朝政,力压满朝公卿。 这是何等的权势滔天、荣宠加身。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朝中的功臣宿将,得了这般泼天的富贵与权柄,面对主少国疑、孤儿寡母的局面,怕不是早已将尾巴翘上了天,气焰嚣张到不知所谓。 恃宠而骄、揽权弄政、甚至觊觎九鼎,朝堂之上唯我独尊。 陈襄心中无声冷哂,敛下眉目。 也就是这被推上权力顶峰的人,是师兄。师兄只会是这风雨飘摇的新朝最稳固的那根擎天玉柱。 但,令陈襄不能理解的是,师兄却并没有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扶持幼帝,反而选择了深居简出,几乎不履朝堂。 面对这朝中世家与寒门之间愈演愈烈的党争倾轧,面对那些官员们为了一己私利争得面红耳赤,攻讦构陷,师兄竟全然不管。 以至于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乱象丛生。 ……这绝非是师兄无法压制住他们的缘故。 想当年,太祖常年征战在外,他作为军师随军。后方便是师兄一人坐镇,居中持重,调理万方。 那时后方的各个势力,何其复杂混乱。 世家大族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只顾自家利益,暗中掣肘;新兴的寒门势力急于攫取功名利禄,时常惹是生非;前朝势力蠢蠢欲动,时刻想着反扑;更有无数战后收拢的降将降兵,人心浮动,成分复杂,难以管束,稍有煽动便可能哗变。 简直就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谁碰谁烫手,谁管谁头疼。 在师兄到来之前,这些千头万绪、足以将人逼疯的破事泰半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虽有穿越者领先上千年的眼光,能提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制度和策略,更有系统开挂让他行军布阵不输任何人。 可对于这等繁琐至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政庶务,他却是抓耳挠腮,力不从心,常常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平衡势力,安抚人心,调配资源,甄别人才……陈襄不得不承认,他根本不擅长这些。 他靠着威势与强硬的手段强行镇压,拆东墙补西墙,埋下不少隐患。 陈襄痛定思痛,由此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师兄“请”过来。 他需要师兄。主公也需要师兄。整个大业都需要师兄。 果然。 有师兄坐镇后方之后,他再也没有为内政后勤操心过。 师兄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一个个势力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使得后方局面焕然一新。 他在前方征战,粮草物资,军械调度井井有条,如同汩汩清泉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再没让他为前方将士的衣食军饷操半分心过。 兵卒易得,萧何难求。这天下,能运筹帷幄者众,少了他陈襄,尚有萧肃、姜琳。 主公可无陈孟琢,却断不可无荀含章。 这天下亦然。 陈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师兄的分量。 他若非有师兄坐镇后方,他与主公才能在前方战场上冲锋陷阵,焉心无旁骛,一次次的胜利? 欲要征战天下,后方稳定为重中之重,远胜疆场搏杀。 他当初为平定天下做的计划以二十年为期,但有师兄加入后,缩短至了十年。 所以,即使他把师兄“请”过来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也从不后悔。 区区世家与寒门之争,些许权位倾轧比起当年建业之初那等混乱的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他死了,有师兄在,朝廷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襄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如他所料。 若当今圣上已然成年亲政,师兄此举尚可称之为守谦退之节。 可如今党争激烈,局势复杂,不过是个八岁稚童的皇帝显然无法靠自身威望镇压朝堂。 第46章 正是师兄的缺位,才导致了士族横行,外戚坐大。 陈襄记得清楚,两人年少之时讨论前朝时局,师兄最是厌恶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之人。 当年师兄败于他之手,本是不愿屈事主公,陈襄便是用得这点,才使师兄答应“从敌”。 所以,究竟是为何会如此呢。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陈襄心头,他无法想通,久久不能释怀。 陈襄纵使心绪翻涌,但面上却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满殿的官员却无他这般沉稳。 皇帝的声音便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投入了湖面,霎时间激起千层水花。满殿的官员方才还因誉抄之事暗中角力,此刻尽皆是一惊。 能让陛下急召入殿的太傅,还能有谁。 唯有那位,荀珩,荀含章。 可是那人这些年除了教导皇帝之外深居简出,对朝政之不闻不问,怎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浮现。 “咳。” 纱帘之后传出一声轻咳之声。 皇帝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语气太过急切,有失帝王威仪。他连忙将自己微微前倾的身体正回,摆正了表情,沉着声音道:“宣太傅入殿!” 侍立在旁的太监,立刻扬声高唱:“宣——太傅荀珩——入殿——” 尖细却洪亮的嗓音在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内回荡。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齐刷刷转向殿门的方向。 “吱呀——” 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殿外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门口一道身影勾勒得极为修长。 那人高冠博带,一步一步,端容而入。 漆黑的长缨垂过面颊,系在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规制的紫色朝服,本是象征着官员品阶与权力的沉重官袍,穿在对方身上却压不住一身清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晔晔风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腰间束着的那条云纹白玉带。 与殿中这些官员们品阶不一的金带、银带、犀角带截然不同,那玉质细腻温润,泛着莹莹的光泽。 此等玉带,唯有位列三公,或有殊勋的一品大员方可佩戴。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太傅,荀珩。 荀珩走入大殿,气度缓缓,让先前那请命的官员们不自觉收敛气息,起身避让开来。 荀珩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停住脚步,向着御座行礼,轩轩如朝霞举:“臣,参见陛下。” “太傅快快请起!”皇帝见到荀珩,声音中满是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来人,快给太傅加座!”他一挥手,吩咐左右,“就,就设在朕的旁边!”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是一震。 皇帝此举,已是逾制。 纱帘之后,当即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皇帝……!” 荀珩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又行了一礼:“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然朝班自有定制,不可逾矩。” 听到这话,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看了荀珩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不悦,这才舒了一口气,忙道:“……是朕言行失当了。就依太傅所言。” 荀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官员队列,走至最前方的位置站定。 因着荀珩的突然出现打断,殿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停滞了下来,此刻皆是犹疑不定。 独独陈襄没有动,依旧静立在大殿正中,视线并未看向任何人。 整个宣政殿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流淌着几分莫测的诡谲。 崔晔眉头拧得死紧,眼中泄露出毫不掩饰的疑忌与审视。 荀珩,作为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便倚重的元从重臣,又蒙太祖与先帝托孤辅政,论名义威势,是当朝臣子中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对方亦是出身颍川荀氏这样的顶尖世家,虽与陈孟琢虽师出同门,却素来理念相悖,不认同对方屠杀士族的手段。 这些年,荀珩对朝堂少言静止,既不偏帮世家,也不理会寒门,一直置身事外。 如崔晔他们这般世家之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荀珩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柄。换作是他们,断然是不会如此选择。 但荀珩不要这权柄,自然有人会要。 对方不插手,他们也跟对方乐得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荀珩虽看着一副不食人间雨露的样子,可实际上静水流深,绝非什么泥雕木塑的菩萨! 天下未定之时,对方坐镇中枢,镇压宵小,威仪冷肃,无人敢于冒犯。与钟隽共同修订简化的律令,即使是士族之人也都被其压制。 那份从容下的 霜威凛然、风霆之断 ,至今思来仍令人心中常凛凛。 今日他们精心设计,本欲借殿试之机一举击溃寒门气焰,谁曾想一波三折,姜琳的突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荀珩又在此时突然出现…… 对方意欲何为? 事态的发展让崔晔无法保持老神在在。他紧紧盯着那道站在官员队列最前方的身影,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崔晔斟酌词句,正待开口探问对方此来何意。 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开口。 钟隽的目光直直射向荀珩,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冲撞道:“此乃殿试当场,荀中书既之前并未参与,何故却半道突然闯入,打断殿试进程?!” 这一番话语当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方才的火气。 荀珩闻声,垂眸道:“本是前来觐见陛下,不想殿试尚未结束。宫人径直入内通传,臣不及阻拦。” 皇帝听得这话,连忙接口道:“无妨,无妨!太傅来得刚刚好!朕,朕这里,正有事情想请教太傅呢!” 钟隽听得皇帝此话,只得躬身应是,闭口退回队列当中。 荀珩抬眼,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静的目光最终落定在立于大殿正中,那道单薄的少年身影之上。 “方才殿试当中,可是发生了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补药养肥主包,主包已经在非常努力地推进剧情了qaq 恨这时速500-的破手,为什么不能一天码六千字啊啊啊 第33章 荀珩那清而平静的目光在殿中众官员身上掠过,仿佛初冬的冰雪一般,即使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殿中众人却皆是心头一凛,按捺下心思,神情变得谨慎起来。 在满殿的鸦雀无声当中,皇帝率先开了口:“太傅,他们方才在说——唔、科举的事情。” 他想像平时回答背书的问题一样回答对方,但奈何,方才殿中之事委实太过复杂,他自己听得都是一头雾水,根本没办法将事情述复清楚。 皇帝苦恼地脸都皱到了一起。 他的眼珠转了转,目光不自觉在殿中逡巡,忽然灵光一闪。 “那位,对!就是你,”他直接指向了殿中的那道身影,“你将先前殿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太傅听。”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尽数汇聚到了那个依旧立在殿中央的少年身上。 陈襄先前直挺挺地立在殿中,目不斜视,实则已然走神,思绪飘远缠到了不知谁人的身上。 此刻被皇帝点名,他眼神微动,迅速将方才游离的神思收回。 陈襄转动身体,面向了那个立于百官之首的身影。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着实没有想到,再次与师兄相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两次相见,皆在他的意料之外,令人措手不及。 他原计划是至少要等殿试结束,在这朝堂之上稍稍站稳脚跟,再去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师兄正式相见的。 谁料…… 陈襄此刻顶着“陈琬”的身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敛去了眸中的神色。 他恭敬地朝着对方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节:“学生陈琬,见过荀太傅。” 荀珩的目光落在他头顶被束起来的乌发上。 “方才殿试过后,宣读名次之时……” 陈襄一礼过后,便直起身子,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将方才殿上的争执、以及自己提出的为科举增设“誉抄”一环的建议,陈述了一遍。 少年的声音清润,如玉珠落盘,话语中条理清晰,仿佛是在念诵一篇优美的文章一般,煞是好听。 他语气平静,始终谦恭地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 荀珩静静地聆听,似是在细细思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 待陈襄话音落下,殿中又变回了方才的寂静。 一息,两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众人皆在等荀珩的反应。 第47章 就在他们以为,对方将来龙去脉梳理清楚之后会再度开口,详细盘问时,却听得对方道:“也无不可。” 荀珩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也无不可。 这四个字轻轻巧巧地落下,却令无数士族出身的官员几乎是顷刻间便变了脸色。 崔晔的脸色也是变得铁青。 他原以为,荀珩即使不站在他们这边,至少也会需要时间详查。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轻易地就认可了那异想天开的提议! 他方才心里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荀太傅!”崔晔陡然间拔高了声音,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此事关乎国之取士大典,岂能如此儿戏?‘誉抄’之法,闻所未闻,若因此耽误了放榜,或是引致更多不公,这责任——” “崔尚书。” 荀珩只是浅淡地看了崔晔一眼,道:“取士之道,在乎公正,在乎唯才是举,而非拘泥于旧有陈规。” “更在乎,断绝门户私心。” 崔晔一下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面颊涨红。 荀珩转回了目光,道:“‘誉抄’一策,虽是新法,却甚是有理。既然此次会试结果引来诸多议论,众口难调,不若以此为契机,进行‘试行’。” “若还有人尚存疑虑,那考官人选也可分作两批。一批拣选寒门出身之士,另一批则由世家中人担任。两批考官,各自批阅,互不通气,如此反复比对,可最大限度减少门户私心。” 荀珩语速平缓,声音泠泠如水,竟是条理清晰的将原本的提议片刻间补充得更为周全。 崔晔想反驳,却发现荀珩所言句句在理,根本无法辩驳。 皇帝原本还因为殿上紧张气氛而惴惴不安,但自太傅来了之后,他便像是有了底气,身板挺直,双眼亮晶晶的。 此刻,见到太傅一番话语就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虽然他仍是似懂非懂,但既然是太傅所说—— “太傅所言极是。就依太傅的意思办!” “陛下圣明。”荀珩微微颔首。 崔晔被官袍宽大袖子遮掩的双拳攥得死紧,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们此番算计不成,半路被姜琳横插一手不说,没想到最后还会杀出个荀珩! 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次的行动已然彻底失败了。 崔晔猛地抬眼,看向荀珩。 他的眼中划过困惑、不甘,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荀珩之前明明与他们世家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会突然这般与他们唱反调,去帮助寒门一方? 对方今日,到底为何会在出现在此?! 荀珩的存在,便如漆黑夜幕当中的一轮孤月,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先前还集聚在陈襄身上的视线已经尽数转移到了荀珩的身上。 无论殿中的众人先前心中存着怎样的心思,到现在,统统都化作了一个同样的疑问。 ——荀珩为何会在出现在此? 在场的官员们,无论是出身寒门或是士族,都在暗中思考着这个问题。 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足以牵动无数人的神经。 他们不得不仔细揣摩,慎重以待。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荀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以为,不若在最终放榜之后,将所有中第试卷尽数刊印,昭告天下。” 他转向皇帝,微微躬身道:“此举既能昭显科举之公允,让落榜士子知晓自己所差何处,心服口服,也能让天下学子共赏佳作,砥砺学问。更能让天下人共同监督,以正考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将所有试卷公布于众?这更是前所未有之事! 陈襄却是一怔。 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这种既视感明显的法子,绝对是他曾经对师兄说过的。 那些年少轻狂时的醉话,那些被他自己都早已抛之脑后的戏言,竟在此刻被对方拾起。 皇帝听了荀珩这番话,眼睛又是一亮。 “昭告天下”、“共同监督”这几个字眼听起来便极有气势。 既是太傅所说,他自然是无有不同意的。 崔晔的面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将最后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侧那道明黄的纱帘。 太后娘娘,您说句话啊! 然而,纱帘之后侍中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 那沉默中蕴藏的默认意味,宛如一把无形的重锤,直将他们所有的不甘与怨愤砸得粉碎。 尘埃落定,大势已去。 皇帝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再跳出来反对,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那,这件事就此结束。今天的殿试便到此为止!” “吾等遵旨,谢陛下隆恩。” 内侍高声唱道:“陛下起驾——太后娘娘起驾——” 皇帝与太后,便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宣政殿。 圣驾远去,殿中官员们依照官职品阶陆续起身离场。 荀珩神色一如来时一般平静,淡然转身,率先抬步走出了宣政殿。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烟云一般没有多做停留。 但众人心中留下的印象,却绝非雪泥鸿爪那样浅淡。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荀珩的背影之上,却没能使对方的步子错乱半分。 那人来此,仿佛真的就只是为了给科举提出一点建议,帮助皇帝解决一个难题。 陈襄只在荀珩转身的那一刹那,抬眼望了一眼对方的背影,而后便垂下了眼睫。 他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贡士们的队列中,待官员们都离开之后,跟着负责引领的礼部官员离开了皇宫。 …… 殿试当日引起的风波余韵悠长。 第二日,关于此事的处置方才尘埃落定。 最初挑起此次事端的耿原,以捕风捉影、混淆视听之名,处以罚俸,并得了一顿斥责。乔真、崔谌等一众先前附和的官员,也各自领了不轻不重的申饬。 至于那些涉嫌舞弊的考官,则需待进一步查证核实,一旦坐实,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而那些被牵扯进来的士子则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往后更是明令禁止再参与科举,前程断绝。 但朝堂中人的目光,集中的却并非这些事情。 他们的目光明里暗里地汇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无数人想打探出对方这次突然插手的缘由与意图,但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里的闭门不出,让所有人铩羽而归。 也因此,在殿试当中大出风头、已然做好了应对各种试探与针对的准备的陈襄,反倒被人忽视了。 毕竟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相比,显然还是荀珩的分量要更为重要。 即使对方是出自颍川陈氏,是武安侯的同族。 ——毕竟,武安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人,都是如此认为。 荀珩此举给各方势力带来的动荡,以长安城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了出去。 然而这些都与陈襄无关了。 他与一众贡士回到会馆,等待之后的通知重新会试。外间的纷纷扰扰暂时与他们隔绝开来。 会馆中的贡士们对陈襄的态度十分复杂。 毕竟亲眼目睹了对方那日于殿中大展风采,再也无法将其视作与他们一样的普通士子。 而且对方和那位姜尚书……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襄先前在会馆中不甚起眼,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却都会引来无数道视线。大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只有杜衡一切如常。 他早已将他的陈兄作如同武安侯那般的天纵之才,此事不过再次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让他对陈襄的信服与崇拜又深了一层。 一个刚刚参与殿试的新科士子,便能搅动朝堂风云,甚至完善科举制度,这等魄力与才华,不愧是陈兄! ……只是有一点。 杜衡盘桓数日,终究还是忍不住寻了个机会。 “陈兄,那日会试之后邀你去做客的人,想必便是那位姜大人了?” 陈襄点了点头:“正是,怎么了?” 杜衡小心翼翼道:“那,你和姜大人,你们……” 陈襄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当日那般腥风血雨、应接不暇,还能让人记住那御史荒谬绝伦的言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当日不是解释了么,那御史不过是胡言乱语!” “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杜衡当即噤声。 几息之后,他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晓陈兄绝非那般人!” 杜衡挺起胸膛,正气凛然道:“陈兄放心,若是你当真被逼迫,或是那些御史言官敢因此事攻讦于你,我定然会站出来替你辩白!” 第48章 “……” 陈襄抬手扶额,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是真的恨透了那个捕风捉影的御史。 还有姜琳!都怪他平日里孟浪不羁风评不好,若是对方如师兄那般清正无暇,怎会被御史抓住由头连累到他?! 钟伯甫一向看不惯姜琳他知道,但这人也真是,这么离谱的谣诼也能信! ——他做梦也没想到不治行检这个词还能落到自己身上。 陈襄深吸一口气。 眼下这般,朝堂之上的后续事宜就交给姜琳罢,相信对方自己能处理好。 他还要准备会试,就不便再去找对方了! …… 数日后,宫中旨意传下,重新会试的时间已定。 此次会试便依照陈襄那日所提出的‘誉抄’之法,考官也分作两批,一批出身寒门,一批出身世家,共同阅卷。 主考官,是太傅荀珩。 除了那些被查实舞弊、剥夺功名永不叙用的几位士子,余下共计五十九位贡士皆参与了此次会试。 而到了放榜之时,陈琬这个名字,赫然位列在榜首。 陈襄既已在先前决定展露风头,这次答卷就没有再藏拙。 想他既然创立了科举,亲自下场考试,不拿个状元岂非可惜! 榜眼是一位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学究,再往下的探花郎,正是崔谌。 陈襄看着那些张贴出来的文章,心道崔谌此人的确有才华,与榜眼的文章在伯仲之间,甚至对方的书法与文辞还更华丽一些,应该是被看脸的传统给安置在了探花之位。 杜衡的名次排在第十五名,较之先前也进步了一些。 因着荀珩先前的提议,所有中第士子的试卷,在放榜之后皆被誊抄刊印,昭告天下,供各地学子观摩品评。 一时间,长安纸贵。 陈襄那篇状元策论,更是被无数人传抄。其立意之高远,见解之深刻,文采之犀利,令天下学子无不叹服。 就这样,先前那些关于“科举不公”的流言蜚语,在此等情况之下,如同阳光下的白雪迅速消融殆尽。 在新科进士经历了风风光光的骑马游街之后,便是接下来的授官。 按照惯例,殿试的三鼎甲可以直接入六部观政,而后授予实职。其余进士则大多会被分派到翰林院,熬资历,编史书。 陈襄领了吏部主事一职。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杜衡。 陈襄看着面前这位特意前来辞行的青年惊讶道:“你可想好了?” 杜衡对着陈襄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拜别之礼:“是。” 陈襄:“翰林院学士虽是闲职,无甚实权,却是官场公认的清流贵地。待上几年熬足了资历,将来各部寺若有空缺,便能顺理成章地补上。” “可一旦外放至地方,日后想再调回朝廷中枢便难了!” 杜衡道:“陈兄所言,在下都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下自离家后与陈兄一道,又见识了这长安城中的风雨,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浅薄与不足。” “便如陈兄昔日赠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以我之能,还远不足以‘兼济天下’。纵使侥幸通过熬资历晋身中枢,也不过是尸位素餐,并无多少实际的治理之能。” “与其在翰林院中蹉跎岁月,做个清闲看客,在下更愿往那偏远之地,做一县父母,亲身历练,砥砺自身。先尽己所能,兼济一县之民,如此方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陈襄听着杜衡铿锵有力的话语,心中那点意外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他仿佛看见了,一块璞玉正在被细细打磨出内蕴的光华。 不务虚名,脚踏实地。这正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模样。 陈襄伸出手,拍了拍杜衡的肩膀,眼中染上几分真切的暖意:“好!” 这小子,倒是没有辜负他“居正”这个字。 “你既选定了自己的道路,便只管走下去罢。若在任上遇到困难,可随时修书于我。” “切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 杜衡郑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杜衡收拾好行囊,离开了长安城,远赴兖州东郡的濮阳县任职。 而陈襄吏部主事职位虽已任命,但距离他真正上任尚有一段时日。 于是,在眼下一切事物皆了的情况下,陈襄纠结了两天,终于在一日清晨来到了荀府的大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1《诗经·大雅·荡》 其实原本是想写“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但感觉太怪了(捂脸) 居正,暂时下线! 第34章 咚咚咚。 金属门环叩门的响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陈襄动作犹犹豫豫,颇有几分乡情更怯的意思。 府邸前的景色还是原来那熟悉的样子,与他前些日子夜晚来此看到的景色相同。 与那夜不同的是,此刻天光大亮,门楣上“荀府”二字都更加的清晰。 陈襄的心中,纠结与想要见到对方问个清楚的心情反复拉锯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那份想要探求对方心思的念头占了上风,促使着他来到此处。 “吱呀”一声,朱红色的大门内打开一了条缝。 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何人?” 陈襄依着礼数,递上自己的名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小厮接过名帖,只瞥了一眼,面上便露出恭谨之色。 “原是陈公子!我家郎君吩咐过,若陈公子来,不必通禀,直接请进便可。公子,请。” 陈襄微微一怔,而后回过神来。 也是,师兄定当是认出他了,料到他会找来。 相通此处,他迈开步子,随着那小厮踏入了荀府。 穿过前堂,入目的是一片疏朗雅致的景致。 院中草木扶疏,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引向深处。不见金玉堆砌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简谱清雅的品味。 三月风光正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拂,草木萋萋,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掠过。 小厮将陈襄引至后堂,道:“郎君眼下尚有些事物缠身,劳烦陈公子在此等候一二。” “有劳。”陈襄颔首。 他找了张座椅坐下。 有侍女娉婷而入,给他奉上了用于接待客人的茶点。 茶是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花茶,点心是几样精致的糕饼,码在细瓷碟子里,模样小巧玲珑,甜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襄拈起一块荷花造型的糕点,尝了一口,细腻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嗯,一看就是外头铺子买的,不如师兄做的荷花酥好吃。 他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碟中,端起茶盏浅啜。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后堂中,便只剩下陈襄一人。 没见到师兄,陈襄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空旷的后堂十分安静。 木质的桌椅线条简练,打磨得光滑温润。窗边一几,置一尊古朴的汝窑天青釉花觚,里面随意插着几枝带着露珠的春日花枝。 他向窗外看去,外面天气正好,新抽的绿叶在清晨的阳光下剔透得像是上好的翡翠,静如画作。 陈襄正襟危坐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这画作中的一部分了。 这安静的环境,让他心中那股久违的忐忑感觉越发的清晰起来。 他的心思有些飘忽,不自觉便回想起了当年。 迎立前朝少帝的第二年,主公势力扩大,占据北方数州。 虽是如此,但北方各州久经战乱,无数人拖家带口仓皇南渡,昔日繁华之地早已生机不复。 而与他们有着一江之隔的那位南方劲敌,出身高贵,礼贤下士,名声比主公不知好了多少倍。 对方坐拥荆扬二地,修养数年,正是兵强马壮之时。 师兄彼时便在对方帐下。 双方的战争在炎兴二年的秋季打响。 南方有着数十万精锐水军,更有巍峨战船以铁索相连,首尾呼应,坚不可摧。北方将士不善水战,船只又多是小船,起先束手无策。 直到陈襄献策,提出了火攻之计。 他以系统准确预测了风向,命数艘小船满载火油干草,伪装成运送粮草的船只,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敌方船队。 火船借着呼啸的东北风一艘艘撞向那庞然的连环巨舰,数百艘战船伴随着那十万大军,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亮如白日。 而后,大军又赶赴南阳,与地方陆军交战,陈襄诱使敌军在低洼处扎营,暗中命人于汉水上游修筑堤坝,蓄积水势。 待到秋汛暴涨,堤坝轰然崩塌,万顷洪流奔涌而下。 第49章 数万大军,尽没于波涛。 水火无情。陈襄将这两种世间最原始、最可怖的力量,都运用到了极致,名号也因此彻底响彻天下。 只是,对手并非全然的庸才,更有师兄在,他们赢得也并不算是轻松。 就在他们于战场堪堪取得胜利,大军都尚在前方之际,徐州士族反复。他与主公皆在外,后方空虚,缺少能镇压场面之人。 前朝宫中忌惮他们两次大胜,声名过盛,竟与敌军暗通款曲,里应外合,让师兄亲率精兵,千里奔袭,攻打到了豫州境内。 豫州,那是主公的治所核心。 无数臣子将士的家眷,以及天子皆在于此。意义之重大无需多言。 若豫州被地方攻占,则前线将士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然而彼时大军根本来不及回援。 这是陈襄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的失误。 他与师兄,对彼此,都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一下子就能打在对方的破绽之处。 二人都没有留手。 然而,师兄终究输在了不如他狠。 彼时面对焦头烂额主公,帐中诸将束手无策,唯有陈襄在众人绝目光中缓缓起身。 “主公宽心,臣尚有一计。”他当时是这么安抚主公的。 陈襄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给师兄送了去。 而那封信中的内容是—— 豫州境内虽无兵卒箭矢,无法抵挡师兄的精锐之师,但尚有民夫数万。若师兄攻打,他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 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危害远胜于战场交战。 豫州百万生灵何其无辜,若师兄执意攻城,则此苍生倒悬之滔天罪孽,非孟琢一人之过,师兄亦难辞其咎。 若师兄不退,此举,便是师兄逼我为之! 一字一句,诛心至极。 天子的安危,无数将士家眷的性命,以及豫州城中那上百万无辜百姓的生死…… 即使他陈襄全都不要,尽数毁掉,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落在敌军手里,用以威胁他们! 陈襄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十分冷静。 两人之间其实已久未联系,他不知道师兄看到这封信时会作何表情。 ——但他知道,师兄会屈服的。 果不其然。 师兄带领的那支军队,在无法向前进攻、后路又被他们回返的大军切断的情况之下,只能束手请降,被他们俘虏。 此战,他们胜利了。 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令他们元气大伤,即使胜利也是惨胜,但陈襄却觉得值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方之地尽数被他们收入囊中,往后天下再无威胁之敌。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师兄。 一切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师兄一人,胜于百万雄兵! 下一年,中原大地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偏偏前一年两方的决战在秋季,耽误了秋收。战火席卷之下,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岁大饥”,史书上简单的三个字,却是非当世之人难以想象的挣扎和苦难。 军中亦缺粮。 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大族,眼见主公大败南方劲敌,有一统南北之势,如日中天,便趁着这府库空虚、军粮不济之时拒,绝输送粮草。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这才有了陈襄向主公进言,攻打徐州,屠杀士族,给那些首鼠两端之辈一个教训。 而师兄…… 两人各为其主后联系便少了。想当初,他劝主公迎立少帝过后,行事确实愈发酷烈,师兄还为此特意来信,字字句句皆是不赞同。 及至之后两人交战,更是将往日情分悉数抛去。 他那一封信虽使得师兄屈服,却也是无疑在二人之间彻底划开了一道鸿沟。 他提出戮徐州士族以儆效尤之时,师兄更是极力反对。但都被他无视之,一意孤行。 “为天下计,些许牺牲在所不惜。师兄若觉不忍,便请袖手旁观。” 果然,在他们发兵屠戮徐州士族过后,天下震颤。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观望形势的各地士族立时偃旗息鼓,安分了不少。 各地传言沸沸扬扬,愈演愈烈,说他陈襄屠戮徐州,杀了数十上百万无辜百姓,直将他描绘成一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恶鬼。 “祸国毒士”的名号,便是在那时传扬开来的,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陈襄处变不惊,泰然受之。 让他们传。 唯有让天下人皆知晓他的手段,知晓背叛主公的下场,让他们感到深入骨髓地恐惧,他们才不敢再生异心。 若有人因此敢再与主公为敌,望风降,便是避免了无谓的流血与抵抗,反倒能使更多的人免于牺牲。 屠一城,降十城,是为如此。 士族们那些夸大其词的传言,正合他意。 只是,自那之后,师兄便与他彻底决裂了。 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形同陌路。 陈襄在投奔主公之后,便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与师兄的情谊自然也在其中。 但纵然他早有预料,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际,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十分失落。 再加上之后桩桩件件: 放火烧死前朝少帝,断了那些人复辟的念想;屡次对士族开刀,削其羽翼,固主公权柄;力排众议,劝主公称霸天下,登基为帝…… 在师兄眼中,这些怕是罄竹难书,桩桩都罪无可赦。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在寂静的后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心虚与忐忑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毕竟死了这么些年了……陈襄想到那夜与师兄的见面,对方态度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冷漠。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师兄已经,原谅他了一些? 刚重生那时想的忽然诈尸、吓对方一跳的心思,显然是彻底行不通了。 那他待会儿见到师兄,该先说些什么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挖毁堤坝,只是威胁,威胁!陈襄知道师兄一定会妥协的。 陈襄:唯唯诺诺.jpg 第35章 陈襄难得的端坐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边在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措辞。 是该先为前尘旧事道个歉,还是该先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道歉,显得有点尴尬。可若是什么都不说…… 陈襄各种开场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哪料,这一天,他坐在荀府的后堂,从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头高悬等到了残阳如血,吃了三顿小点心并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见到师兄的身影。 直到廊下的灯笼都被点亮了,他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十分抱歉地对他道:“陈公子,实在抱歉。郎君今日公务繁忙,一时不得空闲,实在无法抽身相见。” “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一晚?” 陈襄纠结了一天,却并没有见到师兄的面,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又莫名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师兄如今身居高位,忙些也是常理。 吏部那边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未下来,他左右是个无事闲人,多等一日也无妨。 于是,陈襄十分自然地跟在那管家身后,去了备好的客房歇下。 客房布置得雅致清净,一应器物用具齐全,甚至连他惯用的熏香都备下了。 在那熟悉的清冽香气中,陈襄安然入睡,恍惚间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师兄家中住宿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陈襄起床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就又自觉地去了昨日的那间后堂等待。 依旧是流水般的茶水点心。 为了打发时光,仆役还为他寻来了不少书卷和时下流行的话本子。 陈襄靠在因他觉得座椅不舒服而让仆人搬来的软塌上,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从《前朝史纪》看到《风流才子俏佳人》。 然而,待到日暮西沉,等来的依旧是管家。 和一句如出一辙的“大人繁忙”。 陈襄不免心中奇怪。 到底是什么公务,让师兄连续忙了两天? 难道是先前的科举,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宜? 但当日天色已晚,陈襄便又回到了客房歇息。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循环。 辰时起床,用膳,然后去后堂。到了晚上回客房安歇。 渐渐地,陈襄起床的时辰越来越晚,从辰时拖到了巳时,又拖到了午时。 过了几日,有仆役来告诉他吏部的手续办妥了,通知他去官署领取正式的任职文书和官服。 第50章 陈襄接到通知,坐上荀府的马车,去了吏部领了告身文书和一套崭新官服,而后又坐着马车回到了荀府。 第二日,他正式开始他重生后的官宦生涯,准备去官署点卯。 荀府的仆役早已备下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那身代表着六品官员的深绿色官服料子极好,触感顺滑,穿在身上也十分妥帖,与前世那身紫色的官服也没甚太大差别。 用过早膳,陈襄走出荀府,便见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垂手静候在一旁,显然是准备送他去当值的。 日光正好,给簇新的官服之上都渡上一了层浅金,陈襄理了理衣袖,自然地便要抬步便要上车。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上车凳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等等。 不对。 他怎么就这么住在荀府里了? 他先前在送走杜衡之后,明明还在计划着要去寻一处住处。 会馆只是提供给应考士子的,且离官署很远,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但居长安,大不易。陈家早已败落,他孑然一身,如今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带过来的那几箱衣物。 虽然若是将这些零碎的物什变卖成银钱,足够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过上一几辈子了,但若是想在永和坊这种地方置办一处宅院,是远远不足的。 若是去更远些的地方,倒是能买得起,可他又不愿每日耗去三四个时辰往返通勤。 姜琳倒是热情邀请过他同住,可陈襄一想到杜衡之前的问话,当即虎躯一震,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上任前的这些空闲时间,寻个合适的院子先租下来住。 买房的钱不够,但租房的钱应该还是勉强能够的。 谁成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这么在荀府住下了。 ——还一住就是这么多天。 太过熟悉,太过自然,竟然让他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来荀府是为了找师兄,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却连师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师兄这是故意不见他? 陈襄的眉头缓缓蹙起。 之前没反应过来时还不觉得,此刻一旦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难言的不忿便涌上心头。 但官署点卯的时辰耽搁不得,陈襄只得先压下那股立刻冲回荀府找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马车。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堆积如山,同僚们或是客气疏离,或是隐晦打量,陈襄都冷着脸应付。 挨到酉时下值,陈襄走出官署,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在门外。 陈襄一言不发地坐上车,马车辘辘,驶回荀府。 他一下马车,都未曾去将身上的官服换下,便径直朝着府邸深处大步迈去。 他还记得那晚书房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公务繁忙”,能让师兄连续七八日,连面都见不着。 ——既然师兄不来见他,那他便去主动去找人! 陈襄大步流星,一路行去,府中的仆役竟无一人上前阻拦,畅通无阻。 他来到那熟悉的书房之前,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推开了那紧闭的木门。 “砰”的一声。 豁然开朗。 书房内,一如那晚他所见的景象。素净雅致,无旁赘物,淡淡的书墨气息萦绕在空气当中里,宁静得仿佛能让时光都慢下来。 荀珩便坐在临窗的那张紫檀桌案后,垂首写着什么。 他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 窗外,天色欲晚,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温柔的、近乎虚幻的暖光。 静如山川,清如峙玉。 听到这巨大的开门声,荀珩手中之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那道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 正六品的官服色作深绿。这颜色沉静,穿在陈襄身上,愈发衬得他肤白如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色调。 但此刻,对方急匆匆地闯进来,眉目灼灼,胸膛微微起伏,是一片无比鲜活的色彩。 “不知师兄究竟有何事这般繁忙,连见一面都不得?” 陈襄见到了人,冷笑一声,靠在门边,理直气壮地诘问道。 荀珩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回头去,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到笔架之上。 那双瘦长的手指节分明,宛如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跟白玉笔杆看起来几乎是一般材质。 “七日而已,”做完这一番动作,他方才开口,“便等不及了?” 陈襄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荀珩的目光落在陈襄脸上,目光平静地他对视。 陈襄对上那一双清淡的眼眸,听见对方说道。 “当初我等你,可等了三个月。” “轰”的一声。 陈襄只觉得脑中有什么轰然间炸开了。他身体一僵,先前的那些理直气壮瞬间消失了。 三个月。 的确是三个月。 被他遗忘的那些前尘旧事,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倒灌回他的脑海。 当初师兄被他威胁投降,那时他和主公尚在前线,后方之人不知如何对待,便传信来询问。 陈襄盯着舆图看了许久,提笔回复,让对方将人送入他的府邸府看管。 自然是不能让师兄被关在大牢当中的。还是将人放在自己府邸比较安全。 而后,他便是无穷无尽的忙碌。 收整军队,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处理降将……无数的事务如同潮水般涌来,陈襄恨不得一个人能掰成两个人用。 在军中如此,回到朝中之后也是如此。他整日整日地泡在官署,累了便在书案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批阅公文。 回到豫州之后,他直接过家门而不入,一步都没有踏足自己的宅邸。 他也听说了主公亲自去他的府邸劝降。 这场他们差一点输掉的大战终于让主公认识到了师兄的大才,对于这等真正有才华之人,他是从不吝啬放下架子的。 但是。 一次,两次,三次。 主公三顾陈府,皆被师兄拒绝。 他委屈地来找陈襄,想让陈襄帮他去劝劝人,说那毕竟是你一封信劝降的人,总该卖你几分薄面。 陈襄当时只是笑了笑。 他去?他去怕不是劝降,而是直接火上浇油把人给气死。 主公只知道他一封书信递去,便师兄束手就擒,却不知那信里写的究竟是何等威胁之语。 师兄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怕就是他陈襄。 “主公莫急,”他当时是这么回的,“师兄是仁人君子,骤然遭此变故,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不若先让他静一静,给他些时日。” “师兄不是那等看不清时局的人。” 这话既是安慰主公,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而后,便是继续晕头转向的忙碌,让他全然将其他的心绪抛之脑后。 直到府上的侍从寻到官署来,说那位府中的“客人”想要见他。 陈襄才如梦方醒。 他走出官署时,正撞见漫天飞扬的细雪。 雪花细碎如盐,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竟已是冬日了。 ——距离先前的大战,已然过去三个月了。 陈襄踩着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府邸。 师兄被安置在最好的一间客房,名为看管,实则更像是做客。他早已吩咐过,除了不许师兄踏出府门半步,府中其余各处皆可任其来去,不得怠慢。 “郎君,那位大人自来到府中,便极少踏出房门。” 仆役一边打着伞为陈襄遮挡风雪,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情况:“除了看书,便在房间里枯坐着。刚来的那些时日,甚至连饭食都不怎么用,只说无甚胃口,后来才渐渐好些……” 陈襄听着听着,脚步未停,眉头却越锁越紧。 静坐?绝食? 一股无名之火自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师兄难道是想为他那个死去的废物主公死节不成?! 这股郁结与薄怒,在陈襄走到客房的门口时达到了顶峰。 可那满腔的火气却在他推开房门时凝固了。 陈襄看清楚了房内的景象。 外边是风雪连天。宽阔室内虽燃烧着炭盆,却依旧给人一种寒气浸骨的感觉。 师兄穿着一身单衣,身形清瘦得有些孤峭。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正望着窗外。 对方抬眸望来之时,那双眼睛无比平静,让陈襄恍惚间觉得他的房间里生长了一枝凌寒而开的梅花。 冰骨偏宜月三分。 ——但还好,师兄看起来情绪平静,不像是了无求生意志的模样。 第51章 陈襄先前心中的那点火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缕青烟。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 他这时这才想起自己本来目的。 他是来劝降的。 于是,陈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想见我?” 荀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中倒映出对方风尘仆仆的身影。 陈襄看着师兄的模样有些心酸,觉得对方憔悴了许多,但其实并未意识到,他自己也没比对方好到哪里去。 奔赴前线经历两场大战,他虽不必亲身上阵搏杀,但千里奔袭,临阵谋划,每一样都足以耗尽心神。 饶是他投奔主公这几年,身子骨早已锻炼得强健了不少,也仍是感到发自骨髓的疲累。若是换作刚出山那会儿,他怕是早已撑不住倒下了。 而战争结束后,他也来不及喘息,便又赶回朝中,旰食宵衣,数月未得安寝。 陈襄就不是什么筋骨强壮的体格,这番折腾下来,更是清瘦得厉害,连下巴的线条都尖锐了许多。 他来见师兄前回到房间沐浴更衣了一番,换上了旧日的常服,发觉腰身空落落的,衣带都需得额外多绕两圈才能系紧。 自陈襄出山之后,他们二人已是数年未见了。 他们二人一个在俗世尘网疲于奔命,一个在无形牢笼静待天明,此刻相顾无言地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狼狈不堪。 荀珩定定地看着陈襄。 那目光像是窗外的雪,冰凉,洁白,又清晰无比。 这般直白地盯着人看,本是极为失礼的。可荀珩就这么盯着陈襄看了许久,久到陈襄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但对方还是开口了。 “这是你的府邸。我若不唤你,你是否便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陈襄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开口:“既然师兄不愿归降主公,我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他抬头看向对方,看着那双熟悉的、曾如春日湖水般清澈温润的眼眸。 那其中有什么让他看不懂的情绪在流淌。 陈襄移开视线,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兄的主公已死,其麾下势力也已土崩瓦解。如今放眼天下,能一统四海、终结这乱世的,唯有我主殷尚。” “此乃时局,亦是大势。”陈襄一字一句道,“师兄不会做那等懦弱愚人才会做的,殉节而死之类的无谓之事罢。” 荀珩他讲完,开口道:“殷尚手段狠烈,过于急功近利,非仁君之相。” 陈襄道:“仁君平定不了这乱世。” 他初出山时,虽来此时代十三载,但一直都未切身接触过外界的风雨,保持着可笑的天真。 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自以为是手握剧本的天选之人,觉得凭着自己领先千年的见识,定能在这乱世之中辅佐明君,开创一番不世之功。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流民遍野,饿桴载道,那些温和的、仁义的手段,在这血淋淋世道根本行不通,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想要要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便不能有丝毫的仁弱。 若牺牲一部分人,能换取其余人的存活、换取这乱世早一日终结,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他不会为那些所谓“道义”而瞻前顾后,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 陈襄垂下眼,已然做好了迎接师兄斥责的准备。 然而,他预想中的斥责却并未到来。 他听到那敲冰击玉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众怒难犯,专欲难成。1’” “阿襄,”荀珩轻声唤他,“你若能答应我,日后不再用此等狠辣伤民之策,约束君上,行王道,布仁政……” 那声音缓缓,陈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我便答应归降。” 作者有话要说: 1《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师兄黑化了么?如黑。 第36章 陈襄愕然地看向对方。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师兄痛斥他不仁不义、助纣为虐,或是说要与他势不两立、恩断义绝。 ——可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条件。 陈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滚滚乱世就像一架一旦开动就无法停下的巨大战车,裹挟着所有人向前。他力薄能鲜,身处其中,又哪里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他犹豫了许久,久到连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 “好。” 最终,他答应了。 ……结果他第二年便食言了。 陈襄心虚地垂下头,来时那汹汹的气焰消失的无影无踪。 荀珩没有说话,那双眼眸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因着往事被提起,陈襄原本想着质问对方的话都被他得忘一干二净。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番,下定决心,开口道:“……师兄,对不起。” “我不该食言的。” 他该为他前世明明答应了对方,却还是食言了的行为道歉。 陈襄说完这话,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对方。 他便看见师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隽美如玉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线条有些冷硬。 “是么。” 荀珩终于开口,语气淡淡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明明是一句很平静的话,陈襄却觉得心肝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怎么回事……? 师兄生气了? 只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荀珩看到陈襄这副手足无措、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模样,眸色沉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暖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暮色四合。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罢。”荀珩没有再看向陈襄,“想好了,再过来。” 陈襄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罚回去自省的学童一样,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师兄让他想什么? 是对他的道歉不满意么? 他满腹疑问,心事重重,闷着头一路朝外走去,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呼喊。 “陈公子!陈公子请留步!” 陈襄回头,见是先前那个管家。 管家追上他,拦在他面前:“陈公子,您这是要去哪?” 陈襄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没回过神来,道:“你家大人方才不是送客了么?” 管家闻言,连忙解释:“郎君方才的意思,是让您回客房歇下,并非让您离开府邸啊!” 陈襄一愣。 “诶,您的衣物行李不都还在房里么?”管家面上带着笑容道,“让小人送您回去罢。” 陈襄拒绝不了热情的管家,就又跟着对方,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他住了七八日的那间客房。 管家为他点亮了房中的烛火,又嘱咐下人去备热水,这才恭敬地躬身退下。 房间里温暖明亮,陈襄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此来长安带来的几只箱笼,原本是放在会馆。但前些日子他来找师兄,荀府便派了一名仆役去会馆等候礼部的消息。昨日,仆役来给他带回上任通知的同时,也将他的这些行李带了回来。 其中一只箱笼被打开,里面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收进了衣柜里。 那些荀府仆役给他拿过来的书,则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这里的一切,处处都带着他生活过的痕迹,根本不是像一间客房的布置了。 陈襄心中的怪异感忽地加深。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怎么真的变成了他好像要在荀府长住的架势? 他在房中踱步,觉得这十分不对。 于是,当天夜晚。 陈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来到那晚翻墙进来的后院角落。 但谁料,他一眼便瞧见了,那原本僻静的院墙下竟多了两队巡逻的护院。 他们手持长棍,目光如炬,每隔一刻钟便交错巡视一遍,将这片区域守得固若金汤。 “……” 陈襄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回到房间,失魂落魄地想:这般加强府内防卫也是好事,若是向先前那样谁都能翻墙进出,要是有贼人就不好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高高挂起的窗幔,心中千回百转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直到很久才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襄老老实实。 白日里他乘着荀府的马车去吏部上值,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的公务。到了下值时分,便又坐马车回到荀府。 一路被护送,寸步不离人。仿佛他是什么离了家人视线就会闯祸的小孩子一般。 陈襄蔫了几日,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52章 但总不能继续这般下去! 他很快重振旗鼓,想来想去,觉得他与师兄最大的分歧,无非就是理念不同。 师兄冰壶秋月,堂皇仁义,而他冷酷无情,信奉以杀止杀。 想来,师兄气的并非是他食言本身,而是气他这般手段,且屡不悔改。 他道歉没错,但道歉的内容错了。先前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师兄要的是他真正悔改的证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怪不得师兄生气。 想到此处,陈襄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体安定,虽有士族乱政,但尚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他那些用于乱世当中的激烈的、不计代价的手段,确实也该收敛了。 欲肃清世家,并非只有掀起血雨腥腥的一条路可走。 谋不可急,效不可速。徐徐图之,也可以。 陈襄冷静地想。 这一晚他打了一夜的腹稿,第二日下值后直奔书房。 师兄依旧在。 他拿着一支朱笔,在批注着什么。 陈襄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师兄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桌案,他上前几步,来到对方身前,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头颅深深垂下,十分诚恳地认错道:“我知师兄气我前世行事狠绝,不择手段,罔顾人命。虽为扫清寰宇,但亦是我之过。” “如今四海升平,与彼时的天下大乱不同,”,“我既入朝为官,那等为激烈手段自是不会再用了,师兄勿忧。” 陈襄低着头,小声道:“……如此,可否?” 他说完,也不抬头,就提着一口气等对方的回应。 荀珩抬眼,看向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少年,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对方漆黑如鸦羽一般眼睫微微颤动。 面前那张稚嫩又熟悉的面孔之上,是乖乖认错的受气模样。 他看着,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心脏仿佛被藤蔓收紧。 直到这一刻,那夜两人重逢记忆才褪去了所有不真实的梦幻感。 终于让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阿襄。 荀珩的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却又在陈襄察觉到之前,悄然落了回去。 陈襄不见师兄的回应,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觑着对方的神色。 那双乌黑的眼睛十分明亮,眸中是紧张与期盼,像是他们幼年时饲养过的一只狸奴,可怜,可爱,又可恶。 荀珩的心猝不及防地被这道目光刺破了一角。 冰冷坚硬的态度再维持不住,那些流泻而出的种种复杂酸软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终是……于心不忍。 陈襄眨了眨眼。 虽然师兄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但…… 他试探着朝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师兄的暖意。 荀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身形微微一滞。 他没有阻止。 陈襄心中心中大定。 “师兄若是还生气,便打我出气罢。” 他立刻乘胜追击,深深地垂下头,将自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泛着玉色的光,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装的太过了! 深知对方本性的荀珩看他这副耍赖的样子,被气笑了。他一甩衣袖,将袖子从陈襄手中抽了出来。 “我打你做什么?” 这声音中带这一丝被拨乱了心神的恼意,终究没有了先前那般冷漠的平淡。 陈襄捕捉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胆子更大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间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方才路过庭院,瞧见池塘里的荷花好像快要萌芽了。” “等到荷花开了,我给师兄做荷花酥可好?” 荀珩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做荷花酥?少时要做‘蛋糕’,结果把荀府的灶房给烧了的是谁?” 提及此事,对方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周身那股冷漠的气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消散了。 好,过关了。 陈襄心中一喜。 ——果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立刻顺势道:“那师兄不是会做么?师兄教我便是。” “……” 陈襄:“我这几日吃的点心,一点都不好吃。” 荀珩整理被对方抓出褶皱的衣袖,蹙眉道:“这几日给你备下的是苏芳斋的糕点,用的是前朝御厨的方子。又哪里不满意?” 陈襄掰着手指,煞有介事:“馅料太甜,酥皮又太干,失了那股子油润的香气。还有那花瓣,只是徒有其形,鲜花的清香味儿一点都不浓……” 他有理有据地挑了半天的刺,将那名满长安城的苏芳斋贬得一文不值,最后抬眼看向师兄。 “——没有师兄做的好。” “……” 陈襄得寸进尺得凑得更近,探头探脑地向师兄面前的书案上望去。 他重生的这具少年身体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单薄瘦弱,这般整个身子贴上去的靠近,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能被荀珩的身形罩住了。 书案上只铺着几张零散的纸张,看着不太像是公文。 “师兄在忙什么?” “……”,荀珩垂下眼眸,目光落回书案,“批改陛下的课业罢了。” 本来只是随意找个话题,但听到这话,陈襄心中立刻来了兴趣。 小皇帝的课业? 他用手撑在师兄的腿上,又凑近了些,光明正大地看过去。 只见那书案上摊开的是一份稚嫩的墨卷。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出自一个学童之手。纸上用朱笔细细批注,圈出了好多错处。 陈襄仔细一看,那内容是《孝经》里的一段。 他眉头一皱。 没记错的话,皇帝今年已经八岁了罢。怎地还在学《孝经》? 当今世家子弟,一两岁便由族中长辈抱着认字,四五岁启蒙都已算晚的。寻常的启蒙教材,也就是《苍颉篇》、《急就篇》以识字,《九九术》以启蒙算学。 待用个一两年打牢基础,便会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以奠定伦理之基。而后,便是《诗经》、《尚书》、《春秋》等经学。 每个人的天资不同,进度自然也不同,不乏七八岁便能通晓《诗》、《书》的神童。 可八岁还在学《孝经》,进度的确算是慢的了。 陈襄看那上面的内容,不仅有许多涂改的痕迹,好些个字都明显写错了偏旁,显然就连启蒙识字阶段的基础便没打牢靠。 通篇看下来,简直惨不忍睹。 当今天子,这资质看起来,怕是有些不足。 陈襄很难不想到殷承嗣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那小子鬼精灵的,怎么生出的孩子却…… 察觉到陈襄看着那张课业久久不语,荀珩搁下手中的朱笔,道:“陛下性秉醇和,具守成之资。” 这说得委婉。 陈襄张了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师兄瞥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比你听话。” “……” 陈襄闭上了嘴。 他心中带着点微妙地回想起了那日殿试的情形。 小皇帝在师兄到来之后,确实表现得十分依赖师兄,言听计从。而在那之前,对方却犹疑不决,无法自己做出决定,频频望向垂帘后的太后。 如此看来,是很“听话”。 这般如此,也无怪乎外戚能轻易坐大。 但好在如今看来,在对方心里,师兄的分量显然要比那位太后更重一些。 思及此处,陈襄的思绪便转向了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他脑中搜刮了一番,对这位太后的印象并不很多,只记得对方是弘农杨氏之女。 殷承嗣的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桩政治交易。 当年主公出身寒微,逐鹿天下,无一士族看好愿意依附,弘农杨氏却审时度势,成为了第一个倒戈投诚的世家大族。 千金买马骨,主公投桃报李,便让长子殷承嗣娶了杨氏的嫡女为正妻。 陈襄对对方没什么印象,盖因对方虽然出身自高门大族,却十分安静沉默,没有因为被家族推出来“下嫁”便心生怨怼。 当日殿试,也证明了对方并非吕、邓那等强势之人。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关键便应该是那位弘农杨氏的家主,现官拜侍中的国舅,杨洪了。 陈襄眸光微沉。 …… 另一边。 长安城外,南郊之地。 这都城左近,不少世家都在此有田庄产业。 朱楼通水阁,锦幔卷虹桥。别院占地广阔,内有奇石湖泊,亭台水榭,景致恢弘。园中往来的侍从衣着整肃,行止间沉默庄重,皆有章法。 第53章 这便是四世三公的门楣底蕴。 广阔的厅堂当中,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陈着古器,一尊三足瑞兽香炉里正幽幽燃着价值不菲的四和香,香气清雅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一个中年人正临窗站。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美髯,一身常服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气度。 当今国舅,侍中,杨洪。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杨洪笔走龙蛇,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开口问道:“何事?” “家主,”老者躬身将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双手呈递上来,“崔家的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杨洪掀起眼皮。 “崔家?” 第37章 杨洪将那方柔软的帕子递还给侍女,神色波澜不惊,仿佛那拜帖的主人是谁,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请崔尚书到前厅奉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洪来到前厅,便见崔晔已在此处。 崔晔今日私下出行,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杨兄。” 见杨洪前来,崔晔起身,简单地拱手行礼。 “崔兄。”杨洪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侍女悄然进入,奉上新茶。那茶是今春新贡的顾渚紫笋,极为珍贵。 崔晔却是无心品茗,将茶盏推至一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甫一重新落座,便就有些急切的开口:“杨兄可知晓了前几日殿试的事情?” 杨洪身为外戚,又居侍中之位,本就显赫逼人,若事事躬亲反而会落一个嚣张跋扈、干预朝政的口实,倒不如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朝会上收敛锋芒。 但哪成想,就是这么一次缺席便出了如此变故。 “那荀含章不知为何突然涉足,我等筹谋了数月的事被搅了个干净。若你当时在场,何至于此!” 杨洪安坐于座椅之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若在场,又能如何?” 他语气淡然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荀含章争个面红耳赤,让陛下与太后为难、让旁人看我杨氏的笑话么?” 崔晔一噎。 他自知失态,脸上的急色褪去了几分,但心中郁结之气实在难平:“可荀珩此人与我等先安无事多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帮助寒门一方?” 杨洪垂下眼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杨兄!” 崔晔看着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不理解对方为何能如此平静。 “杨兄,你到底是作何想的?”崔晔语气急冲冲道,“那可是荀含章!此人决不会妄动,如今他既已插手朝政,断没有与我等善罢甘休的道理!” 想到当初对方坐镇朝中,压得所有人不得喘息的样子,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杨洪闻言,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崔兄,你太多虑了。” “……多虑?” “不错。”杨洪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之上,“颍川荀氏,能人贤才辈出,的确曾是庞然大物。但那是何时的事了?”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新朝鼎立,太祖登基,我等各家都在忙着划分权柄、稳固根基之时,他们荀氏在做什么?” 杨洪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他们自诩清高,急流勇退。” “愚蠢至极!” “这七年来,他们荀氏一族要么外放地方,要么干脆辞官归乡,闭门专心做什么劳什子的学问,只剩荀含章一人还留在朝中。” “他荀珩纵有天大的威望,那也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杨洪的目光扫过崔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的荀家,门生故吏凋零殆尽,凭什么与我们斗?” “对方如今不过也只是空有名声威望罢了,若真论朝野上下的势力,我等何惧于他?” “——他若想对我们做些什么,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崔晔被杨洪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新帝登基以来,这三年,有杨家带头,朝中大小事务都被他们这些世家渐渐接手操持。 而荀珩虽身居高位却不履朝堂,对方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孤臣罢了。 他心中安稳不少,但响起殿试那日的情形,仍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与太后那边……” “陛下年幼,需好好教导。”杨洪捋着颌下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声音沉沉道,“此乃我杨家事,崔兄无需顾虑也。” 而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上失了先手,在别处找补回来便是了。” 崔晔精神一振:“杨兄此言何意?” 杨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端起茶盏,摩挲着瓷器细腻的纹路,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已经联络了徐州士族,他们对于如今武安侯制定的这一应政策,可是颇有怨气。” 他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他平静而冷酷的神色。 “这次,他们便不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即使是那荀含章,也不可能轻易化解此局! …… 那日,陈襄心头盘桓的那些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譬如师兄为何会放任朝堂、不约束世家,又譬如他是不是应该搬出去住。 但话到了嘴边,他看了看师兄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又将它们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每日上下值都坐着荀府的马车,想来居住在荀府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颍川陈氏与荀氏本就有旧,师兄留他暂住,于情于理,也并非什么说不通的事。 反正也无人敢嚼舌根,他只需要无视掉那些人的视线就好。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来脚踏实地当官任职的。 如此一想,陈襄便也心安理得了。 他与师兄的关系缓和,像是一层乍暖还寒时候的薄冰,他主动维持还不及呢,怎会用尖锐的东西去敲击。 陈襄如今官拜吏部主事,听着是在吏部这等要害之地,实则不过一六品小官,每日经手的都是些誊抄记录、整理卷宗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差事。 他花了不过两日,便已将手头事务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想看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要了解的是那些更重要的东西,那些吏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人员调动,那些藏在官员任免调动文书之下的暗流,那些世家与寒门之间的角力。 而想要看到这些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卷宗,他需要去找一个人。 姜琳。 说起来,陈襄忽然觉察,在他纠结于如何与师兄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姜琳那家伙竟是许久都没了动静。 他去官署任职也是一连数日都不见其踪影了。 恰逢休沐,陈襄便打算出门,去姜府寻人。 然而,虽然师兄并未表现出什么,但陈襄自发现了荀府夜晚增加护院巡逻之后,便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来去无踪。 于是这日,晨光熹微。 两人相对而坐,共用早膳。 厅堂当中安静得只闻碗筷轻碰的微响。 陈襄吃得七分饱之后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看向对面的师兄。 荀珩感受到陈襄期期艾艾的视线,动作停顿下来。他抬眸,对上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何事?” 陈襄道:“我今日,想出门一趟。” 荀珩那双眸子清冽平淡,却是不疾不徐地抛出了疑问:“去何处,去多久,何时归?” 陈襄一噎。 “……是去姜琳府中。”他在心中微妙地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想问他些吏部近年来的变动,以及各方人员的调派详情。” 荀珩听他讲完,没有立刻应声。 陈襄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在。 就他忐忑当中,荀珩终于颔首。 “晚膳前归。” 陈襄终于松了口气,一口便答应下来。 “知道啦。” ……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稳。 陈襄踏下车辕,命车夫先行回府,待晚上再来接他。 他甫一走近大门,门口的守卫便认出了他。 “陈公子?” 陈襄点点头,道:“我来拜访你家大人。” 守卫不敢怠慢,忙恭敬地请他进去,自有仆役上前引路。 因这次并不着急,所以陈襄并未推拒。但他进入府内,并未走出多远,便感觉到有些异样。 第54章 现在是清晨,正是偌大的府邸会活跃起来的时刻,但现在却无比安静。廊下的仆役们行色匆匆,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色。 陈襄眉头皱起。 他开口叫住那在前引路的仆役:“府中发生了何事?” 那仆役脚步一顿,欲言又止,最终带着点苦色,低声回道:“回陈公子的话,我家郎君这几日染了病,正在卧床休养。” 陈襄脚步停滞,心中倏然一惊。 姜琳病了? 他立刻便欲仔细询问。正巧此时,迎面走过来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陈襄当即将人拦住。 “敢问府上病人的病情如何?”陈襄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问。 那老大夫是府中医官,常年为姜琳看诊,此时被陈襄这陌生人突兀地一拦,很是不知所措。 “这……” 一旁的仆役连忙道:“陈公子是郎君的挚友,你尽管回话便是。” 老大夫闻言,心神稍定。 “唉,”他叹了口气,回陈襄道:“姜大人身子底子本就不好,这几年好生将养,也养不回多少元气。” “偏又不听劝告,耗费心神,旰食宵衣,劳累过度。” 老大夫摇着头,脸上满是痛心与无奈:“对方这几日情绪大起大落,又破戒饮了许多酒,积攒了数年的调养便一下子垮了。便如同那绷紧的弓弦突然放松,旧疾新病一并发作。” 他目光期盼地看向陈襄:“公子是大人的好友,还望劝一劝他,大人若再如此,恐于寿数有碍啊!” 情绪大起大落。 饮了许多酒。 劳累过度。 恐于寿数有碍。 陈襄的面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想到两人重逢那日,姜琳就喝了许多酒,当时为了不扰其兴致而没有阻止,哪成想几天不见,对方就又病得这么严重了! 早知道,他便该阻止对方的。 陈襄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挥手让那医师退下,再度迈开脚步,加快了速度。 他需要快些见到姜琳,确定对方的情况。 陈襄一路来到熟悉的主卧房,没有半分停顿地推开房门,迈步进入。刚一进去,便有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迎面袭来。 他绕过来遮挡屋外冷风的屏风,便见到内室的景象。 姜琳正支着身体,半靠在床榻上,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 他身上拥着大氅,额上系着一条白色的护额。不过几日未见,那张初时见着气色尚且不错的脸,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没有半分血气的苍白。 他面颊消瘦,显露出一种病态的憔悴。伴随着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整个人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姜琳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段烛火又烈烈地燃烧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眼眸中迸发出光亮,让他一下子便从这片死寂的病气中“活”了过来。 “稀客啊。” 姜琳随手就将手中那碗汤药置在了床头的小几上,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病中特有的沙哑:“陈公子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方寸之地来了?” “你这几日销声匿迹,我还当被谁给关起来了,要报官去救你呢。” 第38章 陈襄听得这话,颇有几分不自在。 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他轻咳一声,不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目光落在了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药汁浓黑,看着便令人生畏。 陈襄径直走了过去,端起了那药碗,递到姜琳面前,挑眉道:“先把药喝了。” 姜元明这家伙,从来都不会自己好好喝药,非要人看着才行。那医官也是,竟不知留下来看着对方喝完了药再走,不怕这辛苦熬出来的药就那么喂了花花草草。 姜琳讪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推开药碗:“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必这么认真。” 陈襄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将手中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往前递了递。 那眼神明晃晃的:是你自己喝,还是想我直接怼到你嘴里? 姜琳幽怨地看了陈襄一眼,见他不为所动样子,只得伸手接过药碗,像是饮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陈襄从一旁拉过一张椅子,在床榻前坐下。 “什么时候又病的?” 姜琳将那空碗重重搁下,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都苦成了一团。 他捂着嘴,撑着床榻缓了好半晌,才把那股从喉咙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勉强压了下去。 待总算缓过一口气,他掀起眼皮看陈襄:“我这身子,哪天又好过?倒是你陈孟琢,这般关心人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这不是因为你经常病着,好起来的时候才屈指可数。”陈襄回道,“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医师,说你劳累过度,且又喝了许多酒?” 姜琳故意往后一靠,转过头去不听他的话。 “还有,医师说你近日情绪大起大落,旧疾新病一并发作,这才病倒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纳闷道:“我们只不过是在科举之上搬回了一局,你素来谋定后动,何至于为这点小事如此高兴?” 难道他死后寒门党当真落魄至此,值得姜琳为这么一点小事情绪激动? 姜琳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胸腔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襄被震得下了一跳,不知对方为什么忽然情绪这么激动,连忙起身上前,伸手想去扶住对方的肩膀,替他顺一顺气。 “你——” 姜琳打开他的手,实在是被气笑了,自己好半晌才回过气来。 “我不能高兴?”他扭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对着陈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我就不能是为了大名鼎鼎的武安侯突然从地底下爬回来而高兴么?” “啊,是这样啊。” 陈襄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尴尬道。 也不能怪他误会。先前姜琳认出他死而复生,接受的特别的快,表现的无比自然,他自然也就以为对方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呢。 姜琳见对方这副全然状况外的模样,实在是心气不顺:“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襄这才想起,他来找对方是有正事。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要这些年来吏部所有官员的人事调动宗卷。” 姜琳嗤笑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知道你陈孟琢要是无事,怕是根本都想不起人来。” 但话虽如此,他也知晓对方要这些是想要了解这些年朝野上下的状况,当即便叫来仆役,让人往吏部去调取这些宗卷来。 这些宗卷理论上是不允许离开官署的。但姜琳身为吏部尚书,说想要在家中处理公务,需要查阅些资料,便也没有看守的那么严格,只需到时还回去便可。 陈襄坐在一旁,在等待的过程当中,他的目光扫过房内,看到不远处的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本被翻开,似乎刚被批阅到一半。 陈襄的视线重新落回姜琳身上。 在这暖春的季节,对方披着厚实的氅衣,却依旧显得青白,身形削瘦。像是一只苍白的瓷器,仿佛一摔就能摔碎。 他心中沉沉,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许:“之前也不见你这般勤政。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别忙着批公文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姜琳心头刚压下去了一点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我这般‘勤政’,是因为接手了谁留下来的烂摊子啊?” 姜琳的声音带着方才咳嗽的沙哑,冷笑道,“我不批这些公文,还有谁来批?” “是指望乔真来批,还是想让你那冰清玉洁、宛若神人的师兄来批?” 陈襄被他一呛,下意识地就想跟对方拌嘴,反呛回去。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姜琳那幅一阵风吹过便要倒下去的虚弱模样,又想起那医师的话。 “——我来,我来批总成了罢!” 陈襄长叹一声。 他干脆自己走到书案前落座下来。 在等待姜府仆役去吏部取宗卷的这段时间,他正好无事,便撸起袖子,开始批阅起那些堆积的公文。 这些公文也并非什么军国大事,多是些官员考评、职务调动之类的琐碎政务,陈襄从前在尚书台就处理过,可谓驾轻就熟。 但毕竟离了朝堂这些年,有些地方也会拿不准,他就出声询问姜琳,两人一来二去,倒也算是在熟悉朝中情形了。 姜琳对陈襄帮他处理公文全然心安理得。 他也懒得再强撑着精神,索性侧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朱笔划过卷宗时那流畅又克制的轻响。 第55章 姜琳在这一片宁静的氛围当中,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在战后难得闲暇的军帐中,在新朝初定时的宅邸中,他们也常常像这样,一边处理公务,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样的情景,便在他这些年午夜梦回时,也是少有了。 他恍惚了一瞬,难得觉得有些不真实。 “……” 姜琳睁开眼睛,冷不丁地开口:“听说你这些日子,都住在荀珩府当中?” 陈襄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眼前那份关于漕运官员的考评上,闻言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你这几天是在做什么?”姜琳语气凉飕飕的,“跟荀含章和好了?” 陈襄依旧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 姜琳道:“你想要问对方的事情,问到了么?” 陈襄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 笔尖悬停,一点朱红色在纸上缓缓洇开。 他想要问对方的事情。 自重生后,他想要问师兄的事情何其之多。 比如,当年他身死魂销,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解脱,还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彻底释然? 比如,师兄为何会放任士族坐大,将这天下好不容易铺就的太平路走成了如今这般泥泞不堪的模样,是因为对他、对这新朝失望么? 再比如,师兄现今可曾原谅了他? ……如今又是,怎样看待他的? 这几日,房间里的香炉总燃着他熟悉的香,与师兄每日用膳时,膳食也总有他惯吃的口味。 这些问题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所以师兄,应当是原谅他了罢。 只要得到这个答案,那其他的问题,似乎也没有那么急着要一个结果了。 陈襄定了定神,将洇开的墨迹划掉:“算是罢。” “算是?” 姜琳才不信。 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没问。 就算问了,荀珩也不可能告诉他! 陈孟琢这个人,处理别人时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一遇到荀珩就好似嘴上被缝了针。 这般犹豫,那般扭捏,还总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死死藏在心底,任凭旁人如何猜测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 还有那荀珩。 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他一个人顶着吏部尚书的位子,几乎是鞠躬尽瘁,才勉强守住了一线生机。 陈孟琢让他去找帮手? 呵,他当然去找过! 他曾亲自去过荀珩府上,想与这位昔日的盟友、陈襄的师兄好好谈一谈,一同抑制气焰日益嚣张的士族。可结果呢? 荀珩闭门不见,他连荀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对方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府里,足不出户,活像个抱着牌位过日子的望门寡夫。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一副心如死灰、万事不理的模样。 用陈襄的话来说,直接摆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 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 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 想到前两日的殿试,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那是一阵阵郁结。 嗨呀,气死他了! 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 于是,在陈襄的注视之下,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又缓缓阖上了眼,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呵。” 陈襄:“……”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那些问题……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 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任免、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 一摞一摞,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 陈襄慢慢翻阅起来。 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 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 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又悄然改变着角度。 直到有仆役叩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郎君,陈公子,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一天根本看不完。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我先回了。”陈襄转向床榻边,跟姜琳打了声招呼,“这些我明日再来看。你也早些歇息。” 姜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支起身子,往窗外瞥了一眼,道:“天色尚早,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陈襄道:“我答应了师兄,要早些回去。” “……”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琳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深沉的光。 在陈襄转身欲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唇。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连续不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果不其然,陈襄就被吸引了注意。 他的动作停住,拧眉朝姜琳看去,目光隐隐泛着担忧。 只见姜琳咳得身子微微发颤,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薄红。 而后,他那只握着帕子的、削瘦苍白的的手,无力地垂下—— 而后拽住了陈襄的衣袖。 他抬起头,一双明净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咳出来的水汽,期盼地望着他。 “孟琢,我病了。” 姜琳声音沙哑,低低地道:“不若用了晚膳,我喝过药你再走,可否?” 陈襄:……?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寡夫:萧肃。 真正的寡夫:师兄。 第39章 陈襄莫名心中一凛。 ……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被姜琳那只冰凉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不大,却也让他袖口的布料起了微微褶皱,无法迈开步子。 若在平日,答应姜琳自然是无妨的,但今日他出门前答应了师兄,荀府的马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左右为难感觉甩出脑海。 “不行,我答应了师兄。”他冷酷地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姜琳手中解救出来,“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琥珀色的眼眸当中,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几分脆弱,以及种种情绪都悄然褪去,只余下了这道仿佛在发着光的身影。 这七年的心力交瘁,七年的不甘怨怼,好似就在对方这句话当中,轻飘飘的消散了。 他眼角微酸,胸腔当中好似充斥满了绵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带着些轻盈的意味。 姜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那只先前伸出的手收回,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将昏黄的光线尽数遮挡。 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笑,从他指缝间逸了出来。 “哈。” 第56章 “陈孟琢啊,你真的是……” …… 陈襄回到荀府时,天幕已然被泼上了一层浓郁的靛青。 晚膳已经备好。菜式并不繁复,一尾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的炒时蔬,一碗菌菇清汤,还有一小盅色泽诱人的东坡肉。都是些家常菜式。 师兄便坐在案前等他。 陈襄在师兄对面落座下来,在这种默契安然当中,感觉身上在姜府沾染的那些苦涩的药味终于被驱散了些。 按照礼制,即便是家宴也当分案而食。但他与师兄自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第二日一早,荀府的管家为陈襄送来了一份来自吏部的公文。 说是吏部尚书抱病在身,但又心系朝政,恐耽误事宜,故调吏部主事陈琬这几日不必去吏部点卯,直接前往尚书府邸从旁协助,整理卷宗。公文的末尾盖着吏部尚书的朱红大印。 陈襄心道他昨晚走时竟忘记此事了,还好姜琳想的周到。 但就是,旁人想到那流言,看他和姜琳的眼光…… 陈襄捏着公文的手不自觉的有些攥紧,深吸一口气。 罢了,有得必有失。些许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且这次有了正式的公文,那些御史再敢捕风捉影一个看看呢?! 他将公文就那么往怀中一揣,面不改色地对管家道:“备车,我要去姜府。” …… 在陈襄每日去往姜府,埋头卷宗之际,荀珩也遵循着太傅给皇帝讲学的时间,每两日都要进宫一次。 是日,荀珩的马车停在宫门前,由内侍带领缓步入宫。 行至紫宸殿前,恰逢一人自殿内而出。 来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身姿笔挺,留着一把美须髯。正是侍中杨洪。 杨洪的脚步停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荀珩身上。 “荀太傅。” “杨侍中。” 两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过,态度淡然,没有更多的言语。 紫宸殿并不像宣政殿那般宏伟,位置更靠近皇帝寝宫,便于皇帝随时办公,也是皇帝接见内臣之所。 明亮的日光从格窗透入,在光洁的玉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沉香气息,厚重无比。 荀珩踏入殿中,便见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着头,周身的气息恹恹的。 听到脚步声,皇帝以为是杨洪回返,浑身一紧,连忙坐直。 但待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荀珩时,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太傅!” 他连忙起身迎接,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方才舅舅来宫中看他,指导了一番他的课业。母后总是劝他要听舅舅的话,要勤勉于学,莫要贪玩。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在努力听,可真的很难,他根本听不懂。 舅舅方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耐,“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这些严厉训斥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在对方面前,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神经,他十分害怕对方。 但太傅不同。 太傅从不会因为他背不出书、写错字而斥责他。他不懂的地方,可以放心的直接向太傅询问,对方会多讲几遍,直到他听懂。 “陛下。” 荀珩见了礼,走到案前落座。 皇帝低下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刚经历了一番训斥,他此时见到太傅,委屈之意无法遏制:“太傅,我,我真的很笨么?”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陛下躬勤修习,课业亦尽心完成,足称善矣。” 荀珩看着眼眶泛红的皇帝,声音玉石相击,中正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切毋苛责自身。”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将皇帝先前的课业拿出来。 那上面朱笔的圈点清晰明了,旁边还有用小字做的注解,详尽又易懂。 荀珩开始为皇帝讲解。他讲得很慢,也很有耐心,将那些艰涩的道理拆解开来,慢慢地讲诉给皇帝听。 一个时辰后,前两日的课业已然温习完毕,皇帝也从先前的惶惶不安的心绪当中脱离了出来,心境和缓。 在太傅的讲诉当中,那些之前让他头痛不已的内容,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接下来便是今日的课业。 修长干净的手翻开了《孝经》。 “陛下可知,天地万物,何者为贵?” 皇帝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道:“是,金银么?还是玉玺?” 荀珩轻轻摇了摇头:“‘天地之性,人为贵’。” “‘人之行,莫大于孝’。君王若能以身作则,将这份孝道推及天下,便能‘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不必严苛,不必肃杀,天下自会归心,自会安定。” 荀珩引着皇帝的目光落到书卷之上:“‘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子之间的亲爱,是出自天性。而君臣之间的道义,便如同父子之道。陛下是君,亦是天下子民的‘父’。” “爱自己的亲人,是‘孝’;将这份爱推及出去,是‘仁’。陛下若能做到这些,便是‘德义可尊,作事可法’,这便是以德化人,是仁政的核心。便能安定社稷,福泽万民。” 皇帝听得入了神。 那些原本枯燥拗口、在他眼中宛如一团乱麻的文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幅清晰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仰起脸,对太傅道:“我爱护子民,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就能做一个好皇帝了么?” 荀珩看着皇帝,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对方小小的身影。 “然也。”他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陛下是天子,更应如此。” 以春风化雨润泽天下。 陛下,当为仁君。 皇帝将每一个字都用心记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最后一缕温煦的余晖穿过格窗,将书案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荀珩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今日的讲学结束了。 皇帝有些依依不舍。 眼见太傅即将离开,他眼神一转,忽地叫住对方。 “太傅,”他目光闪闪地看向荀珩,“您知道武安侯么?” 那日殿试,许多大臣、包括母后态度都不一般,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奇询问,母后不许他多问,只让他专心课业。舅舅那里他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他去问身边的宫人,那些人也都是讳莫如深,只告诉他一个“武安侯”的名号,再多的便是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荀珩收拾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对上了皇帝纯粹好奇的目光。 “知晓。” 得到肯定的回答,皇帝瞬间高兴起来。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荀珩宽大的袖袍:“武安侯到底是谁呢?我问其他人,他们都不告诉我——” “……” 在皇帝的追问之下,荀珩缓缓开口:“武安侯,是先帝的老师。” 皇帝一吃了惊。 那岂不是,和太傅一样? “对方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算无遗策,位居首功。”他听太傅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所见的朝堂制度,三省六部,便是由他确立。以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亦是由他所开创。”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大,直到瞪得圆圆的。 ……原来这些,竟都是那位武安侯做的! 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讲过。 “那他比太傅还厉害么?”他脱口而出。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沉了些化不开的墨色。 “我不如他。” 我不如他。 这四个字,他念得极轻,语气却又十分沉重。 是啊。 他如何能比得上对方呢。 那人固执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抛下所有,坚定地、一往无前地向前,坦然又决绝地奔赴早已预设好的死亡。 一次都不曾停下,一次都不曾回头。 他输给了对方,不被信任,便也是应当的。 荀珩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窗外的光影横斜,在他的面上投下一片萧索的暗影。 清寂无声。 皇帝到底只是个孩子,并未能察觉到太傅的变化。他对武安侯的壮举向往不已,对这个人也愈发好奇。 “那太傅,武安侯,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次,荀珩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沉香幽幽,无声弥漫。 皇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安地放开了对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太傅……?” 荀珩恍惚回神。 “天纵之才,卓荦冠世。”他终于开口,“如利剑出鞘,光华夺目,斩破阴云。伤人,亦伤己。” 第57章 屡教不改,顽劣不堪,任性自我。 是个……狠心的小混蛋。 第40章 陈襄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埋首了数日,终于将大部分看完了。 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 对于那些士族,他当年快刀斩乱麻,杀了一批,他死之后,太祖又以雷霆之势压了一批,这才有寒门与士族分庭抗礼的局面。 如今,士族势力在新帝登基后又蠢蠢欲动,地方上明里暗里的摩擦从未停歇过,但最为重要的朝中官员任免升迁之权,依旧在吏部的掌控当中。 辛苦姜琳了。以那家伙万事随心的性子,被这些繁杂琐碎的公务困在这方寸之地,当真是不易。 但唯有一点,让陈襄不得不心生重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篇卷宗之上。 ——盐政。 前朝末年,为恢复凋敝的经济,曾一度放松盐铁官营的国策,允许民间经营。此举虽短暂缓解了社会矛盾,却也喂饱了地方豪强,使其势力急剧膨胀,最终垄断盐铁生产,反过来架空了中央。 盐铁之利,富可敌国,那些世家大族靠着这个,更有了与朝廷对抗的底气。 盐业以海盐、池盐为主,主要便是在沿海的徐州和河东。 所以自打下二地,陈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兵掌控回盐场,将盐重新收归官营,严禁私营,并改为此专门设立司盐官来进行管理。 现如今他看到的情况,虽然各地的司盐官仍是由吏部任免,大多是寒门一党的人,但从各地上缴盐税与考核结果来看,并不好看。 陈襄闭目,揉了揉眉心,将卷宗放到一边,拿起一旁的文书,准备批复一下换换心情。 结果没批多久,竟又让他看到了一封徐州的公文。 地方盐务官员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直接管理盐场生产的“场官”,另一类则是负责检验、称重和放行的“批验官”。 场官直接面对灶户,管理盐的生产流程。虽然官员不得在籍贯本地为官,但这种职位,根本不可能从外地空降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官员来担任。 想要不出乱子,就必须要任用熟悉当地情况、与当地士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这篇折子,便是徐州的司盐批验官递上来的。 通篇公文写得恭敬谨慎,半句弹劾之语也无,只是在字里行间,详尽地诉说着官府向盐场收盐的种种困难。 陈襄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去岁大旱,灶户艰辛,产盐不及往年之半……” “……盐场临海,常有风浪损毁盐田,修葺需时,误了工期……” “……官盐成色不足,杂质颇多,恐有损朝廷清誉,臣不敢擅专,只得反复查验,以致耽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天灾,都是意外。 但陈襄却是冷笑一声。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文字背后,对方处处受制的窘境? 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他先前以为,只要将批验、运送这些最终环节握在手里,便能卡住对方的脖子。却没料到,在朝堂如此的情况之下,对方便开始了阳奉阴违,从源头上就给你掺沙子。 那些士族拿捏住了场官,便等于控制了盐场。他们不想交盐,便有千百种理由搪塞。或是谎报产量,将官盐私下倒卖;或是故意以次充好,逼得批验官不敢接收。 如此一来,朝廷的盐政法令,在地方上便成了一纸空文。 徐州。 又是徐州。 陈襄垂眸,看着公文上那两个墨字,只觉得一股陈年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士族这种东西,委实像田里的宿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初时间仓促,未能拿着族谱一家家地点名清算,如今想来,倒是让有些人逃过一劫了。 他不过死了七年,有人便又敢故态复萌了。 陈襄的指尖在“徐州”二字上轻轻一点,那力道极轻,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可他眸中的寒意却冻结三尺。 盐政,乃国之血脉。 当年他费了多少力气才从世家手里将这块肥肉夺回来,充盈国库,用以抚恤伤兵、安顿流民。 如今,竟又有这些宵小鼠辈敢来染指。 他冷笑一声,将胸中翻涌的凛冽杀意压下,再睁开时,心中既已定下决断。 陈襄将这份公文搁置在一旁,提起朱笔,继续批阅余下的公文。他笔走龙蛇,仿佛心底的杀气都封存在了这方寸文牍之间。 他一本接一本地批阅下去,毫不拖泥带水。待到将积压的最后一本批完,他将这些文书重新码放整齐,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内室。 苦涩的药味依旧跟前几日一样浓郁。 “咳、咳咳……” 陈襄一进内室,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之声。 姜琳正恹恹地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脸色比前几日又苍白几分。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勉力笑了笑:“吵到你了?” 病来如山倒。 姜琳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些年旰食宵衣、殚精竭虑,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沉疴旧疾一并涌上来,便如山洪决堤,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冲垮了。 这几日,他时而清醒一阵,时而又昏昏沉沉,病情反复不定,大多时候都卧床不起。 太医来看过,只说要静养,慢慢调理。 “没有。” 陈襄走到他床边,看着他这副虚弱难受的样子,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贴上对方的额头。 还好,没再起烧。 他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姜琳任由他的动作。陈襄身上带着一股子室外的凉气,此番迎面而来,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暗淡的眼眸中聚起了点神采:“你看了这些日子,有什么头绪?” “其余倒还好。”陈襄道,“只是盐政,问题很大。” 姜琳叹了口气:“你果然发现了。” 陈襄顿了顿:“……你早便知道?” “知道,但没法处理。”姜琳声音倦怠道,“我又不是你!你当年能杀出个朗朗乾坤,我却不能。只能一点点地跟他们磨。” 陈襄默然。 他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 当年是乱世,他手握兵权,杀伐决断,无人能制。可如今是太平年间,一切都要讲章法、讲制衡。 姜琳如今是朝堂官员,是吏部尚书,决不能像当初乱世当中的他一样肆无忌惮。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能用的人,太少了。 陈襄在他床边坐下,抛出自己的决定:“我打算去一趟徐州。” 这话一出,内室当中静了一瞬。 姜琳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自是知道陈襄的性情。呼风唤雨杀伐果断的武安侯即使重生之后,也不可能就这么在长安城里当个六品小官,安安分分地每天上值点卯。 “就知道你闲不住,”姜琳道,“我这里还撑得住,你去便是。” 陈襄“嗯”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对方却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我是无所谓,你走了,我这儿反倒清静。” 姜琳慢吞吞地将自己往被子里裹紧了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襄,幽幽道: “——就怕啊,有人不肯放你走。” …… 陈襄无视了姜琳的阴阳怪气。 在警告对方这段时间不许偷偷倒药、不许喝酒喝酒之后,便做上荀府的马车离开了。 不过此事终究是要跟师兄说的。 书房之内。 荀珩静静地看着陈襄。 陈襄将头垂下,耳边是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良久,他方听得一声书卷搁在案上的轻响。 “需要我与你同去么?” 这随之而来的一句话让陈襄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忙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师兄,只见对方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在对方的脸上,姿如峙玉,面容无暇,不似凡人 ——但,师兄身为太傅、中书令,一举一动皆系朝野视线,岂可随意离京? “……不必!”陈襄一时拿不准师兄这话的意思,“我此去是为探查徐州盐政一事,暗中探访,便宜行事,哪里用劳动师兄。” 说罢,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迎上对方的眼眸:“有师兄坐镇朝中,我方能安心。” 这话言出肺腑,是难得的坦诚。 上辈子若非有师兄在,他如何能那般放开施展。 除了师兄,这世间再无一人能让他如此信任。 荀珩却在那双乌黑眼眸的注视之下,微微垂眸,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视线。 方才骤然听得对方之言,他心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邑郁之感,险些立即脱口反对。 第58章 但…… 烈焰燃烧,光芒万丈,如何能被谁所阻止。 荀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两人一同饲养过的一只狸奴。 那还是他们年少时尚在颍川,趁着春光正好一同去踏青。就在山林掩映的溪水边,发现了那个小家伙。 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血迹凝固在灰黑相间的皮毛上,孤零零地缩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听见动静,它立刻警惕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死死地瞪着他们。 既凶狠又可怜。 像极了阿襄。 他们将它一起带回了府中,寻了最好的医师为它敷药包扎。 伤好得很快,可狸奴却野性难驯,并不适合被当做宠物。 他们给了它最柔软的卧榻,它却更喜欢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他们寻来最精美的鱼肉,它却总是对着窗外盘旋的飞鸟露出捕猎的渴望。 狸奴从不亲近人,即便是每日为它换药喂食的荀珩,也只能得到它不耐烦的一瞥。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在特意为它打造的宽敞笼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日复一日。 荀珩眼见着它日渐消瘦,那乌亮有神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初见时的活泼灵性,心中便有些恻然不忍。 这样的豢养,并非爱护。亦非对方所愿。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与阿襄商量,将其放走时。 狸奴在一个夜晚,用它的牙齿和利爪硬生生咬断了笼门上的木栅,逃得无影无踪。 荀珩依旧记得,他在第二日清晨看到空荡荡的笼子和破损的笼门,心中那怅然若失。 万物各有其道,强留不得。 自那以后,荀珩便再也没有见过它。 狸奴跑回了于它的那片山林里,继续去追逐飞鸟。而他的阿襄…… 荀珩想着狸奴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垂下眼睫,遮住其中的神色。 既不能助,何能阻之? 不当留,也……留不住。 书房当中的气氛仿佛一道绵长而纤细的丝线,绷得紧紧的,似乎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师兄……”一片缄默当中,陈襄开口,刚想再说些什么。 “可以。” 荀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襄未出口的话。 “但此去路途遥远,不可独自而行。” 这声音清如被冰水洗练过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家中小辈欲往徐州游学,便让他跟着你罢。” 第41章 陈襄一口答应了下来。 启程的日子很快定下,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开始着手准备行李。 他去吏部告了假,而后又得知了师兄直接帮他讨了个专务差遣的钦使身份,让他此去徐州行事能便宜许多,再无顾虑。 陈襄无言,只收下了那个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 一切准备就绪。但就在将要启程的前一天晚上,陈襄躺在床上,罕见地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沉沉的木质床梁,心中总萦绕着一种不甚真切的感觉。 自他与师兄重逢之后,桩桩件件,都顺利得好似一场幻梦。 想着这些时日以来,师兄对他的态度,再想到明日他便要启程离开,陈襄心中便涌起些许古怪的虚浮之感,辗转反侧。 最近这些日子他乖乖听话,甚是安分,师兄好似已经原谅了他。 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底。 他上辈子做的那些个事情,桩桩件件无不是踏着对方的底线,逆着对方的道义而行。那些罄竹难书的事情,真的是他认个错便能抹去的么? 就像一张白纸上面的折痕,哪怕再用力抚平,也不能完全消去。 ……终归会留下痕迹。 师兄如今待他温和,不过是因为师兄霁月光风的性情如此。可谁又知道在对方的心里,是否还系着他前世的那些所作所为,像被一根刺一样扎着? 这么一想,陈襄便觉如鲠在喉,像是胸口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重沮丧。 明明,先前只想着确认师兄安好。可后来见到人之后,却又忍不住期盼对方能原谅他。 ——结果如今,师兄答应他离开,他却又开始计较对方是不是仍对他心有芥蒂。 哈,人果然是贪心的生物。陈襄在心里自嘲道。 他翻来覆去,锦被在身上缠了又解,解了又缠,终是无法入睡。 他霍地坐起身。 陈襄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衫披上,趿上鞋履,推门而出。 今夜月明星稀。 一轮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将庭院里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亮。 夜风拂过回廊,卷起檐下悬挂的宫灯纱幔,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声。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木质的回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陈襄从中穿行而过,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跟随着他。 他一路走到了师兄的卧房跟前。 师兄亦未寝。 是真的未寝。 陈襄甫一走近,便见窗内还亮着莹莹的烛光。 看见这点亮光,他方才还纷乱焦躁的心绪在此刻竟没来由地平复了。 他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屈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师兄。”陈襄轻声唤道。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进来。” 陈襄推门而入。 一股混淡淡的暖意扑面而来。 荀珩正坐在床边。 对方似是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着一身雪白的襌衣,腰间用一玉带钩系起,勾勒出清瘦而劲韧的腰身。 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带着点湿意垂落下来,被对方握住。 烛火摇曳,在荀珩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如同暖玉生辉,隽美无瑕。 陈襄与那双徐徐看过来的眼眸对上,竟莫名心中轻轻一跳,产生了种奇异的拘谨感觉。 ……是因为他未见过这样的师兄了么? 荀珩看向直挺挺立在门口的陈襄:“何事?” 陈襄从方才失神中清醒过来,却又陷入了另外一个难言的问题当中。 所为何事?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被一股下意识想见对方一面冲动驱使着过来的。这要如何宣之于口呢? 看着师兄被暖光氤氲的眉眼,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急转而过。 任凭心里如何思考,陈襄面上都镇定自若。 他目光滑过对方微湿的发梢,又落在那双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眸之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叨扰了师兄,”陈襄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外面月色正好,既然师兄尚未就寝,不如与我同去赏月?” 荀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尚是少年时,这等事并不算稀奇。陈襄夜里不肯好好安寝,便总寻着各种由头去搅闹师兄,赏月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 在陈襄看似坦然,实则忐忑的目光当中,荀珩并未拒绝,起身穿襜褕。 在穿好了自身的衣衫过后,他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眉头微蹙。 夜间风露重,寒气侵骨,对方竟就这么穿着一件中衣、披了件薄衫就跑了出来。 荀珩又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雪灰色的大氅,而后才向屋外走去。 陈襄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肩上一重。 那件大氅被披在了他的身上。 “师兄?” 荀珩没理会他,径自伸手替他将系带束好。 陈襄现在可不是上辈子的那堂堂七尺男儿了,这副少年人的身子骨本就清瘦,此时被师兄这件宽大的大氅一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裹了起来。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别扭,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师兄那双沉静的眼眸地看了一眼。 于是偃息旗鼓。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庭院当中。 陈襄下意识地朝他先前翻越的那处墙头看去,能看见墙外那棵被他借过力的大树的繁茂树冠。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宽阔的庭院当中,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 今夜的月色真的很好。 陈襄看了会儿月亮,先回过神来,本想拉着师兄一旁的石桌坐下。 但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就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他眼角轻翘,扭头看向师兄。 “我记得从前,师兄便会在月下练剑。” 师兄的剑并非是那种只能用作观赏的剑,剑出如练,寒光一点,便能干脆利落地结束敌人的性命。既有凌厉的杀气,又美得惊心动魄。 “我许久未见师兄舞剑,”陈襄期盼地向师兄望去,“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月光将地面映得一片霜白,也为越下值人镀上了一层柔润的辉光。 荀珩与陈襄对视,在对方乌黑的眼眸中看到了月亮的倒影。 第59章 荀珩心中微动,终是轻轻颔首。 得到了应许,陈襄几乎是立刻扬声,语调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来人,取师兄的剑来!” 仆役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有一人奉上了一柄长剑。 剑鞘是寻常的木质,古朴无华,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小小的玉玦。陈襄认得,这是师兄的佩剑。 荀珩伸手接过剑,缓步走到了庭院中央那片最皎洁的月光里。 陈襄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锵”的一声轻鸣。 长剑出鞘,一道清冷的寒光乍现,如同一泓被惊扰的秋水破冰而出,瞬间将满庭的清辉都压了下去。 那漫天星光,此刻都仿佛黯然失色,沦为了这道剑光的陪衬。 陈襄眼也不眨地望着。 他见过无数的剑。沙场之上,浸透了血与火的利刃,只为杀戮而生;朝堂之内,镶金嵌玉的权柄,不过是装点门面的玩物。 可师兄的剑,却不一样。 院中之人衣袂翻飞,身姿若流风回雪,剑势将溶溶月光寸寸切碎。 剑锋挽起一个清亮的弧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陈襄屏住呼吸,目中完完整整地映着对方的身影。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光怪陆离地交叠,那遥远少年时的记忆,与眼前这一幕深刻地重合。 他的师兄啊,永远都该是这样。 如仙人般不染尘埃,如明月一般皎洁,高悬于天,以自身的光辉照耀着天下苍生。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就在他以为这场剑舞会在这般诗情画意中结束时,庭中剑风陡然一变。 方才的温润写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锋锐。 剑势不再是流转的月华,而是破晓的惊雷,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于静夜中撕开一道无声的裂口。 那剑气不再清冽,而是凌厉,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威压。 玉有其刚,月有其寒! 不知过了多久,那席卷了整个庭院的剑风骤然一收。 荀珩手腕翻转,长剑便“噌”地一声归入鞘中。 庭中重归寂然,唯有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那人静立原地,手持长剑,仿佛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那股迫人的气势还未完全散去。 陈襄拢了拢肩上那件大氅,定了定神,快步凑上前去。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 陈襄由衷地赞叹,“师兄的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只有此等诗句才可堪相配。” 荀珩并未立刻回话。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枚小小的玉玦。 因着凑得近,陈襄看见师兄鬓角沁出一滴薄汗,顺着下颌滑落至脖颈。 月光之下,那一段脖颈苍白而清瘦,透着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质感。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美。 陈襄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几分,鼻尖微动,却只闻淡淡皂角清香。 那记忆中的,他早已习惯的萦绕在师兄身上的香气,竟真的没有了。 荀珩因为他的靠近,身形有了一瞬的僵硬。他微微侧过脸,见对方一脸的怅然若失。 “……又要做什么?” 陈襄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师兄为何不焚香了?” 这个自从他从姜琳口中得知,便一直死死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被他问出了口。 这一句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 为何不焚香了? 荀珩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有些失神。 制香一道,从来都是凝神静气、陶冶心性的雅事。他研制的香方,几乎都是在两人少年时那段悠长安闲的岁月中诞生的。 直至后来烽烟四起,他便也再没有那份时间与闲情。 而在阿襄离开之后,他曾将对方最喜爱“颍川故梦”都取了出来,彻夜不熄地燃着,企图在那熟悉的香气里求得对方一夜入梦。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梦里梦外,皆是空空。 于是自此,他便将那些香料一同锁进了箱笼的最深处,再也不去碰触。 何忍用之?何忍闻之? 月色满庭,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 荀珩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心中隐秘的痛楚,只化作了唇边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神思倦怠,无心于此。” 陈襄沉默了。 他自己其实是素来不喜熏香的,更不喜旁人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 但师兄不同的。他早已习惯了对方身上那清浅的香气。只要在对方身边,闻到那淡淡的香气,便能让人心神宁静。 “师兄怀琨玉秋霜之质,更宜添兰炷氤氲。” 陈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昔韩寿沾香,徐君佩蕙,今……我亦喜爱师兄之香。” 话音落下,他静默了沉默了几息,终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向师兄的眼睛。 在那双静若镜湖的眼眸当中,他看到了自己略微忐忑的表情。 “师兄往后,还会焚香么?” 作者有话要说: 1《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杜甫 师兄,香回来! 第42章 荀珩久久地凝视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犹如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清泉。 “夜深了。”良久,他终于开口,“明日还要赶路,回去歇息罢。”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愈发孤峭。 在对方不辨喜怒的话语当中,陈襄心头惴惴。 但看到师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廊庑的阴影当中,也只好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默默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 陈襄面对着一桌丰盛的早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昨夜的确睡的太晚了,又早早起来,有些神思怠倦。 对面的荀珩放下了手中的漆箸,目光落在他身上:“没睡好?” “若实在疲乏,便推迟一日再走。” “不必,不必。”陈襄感觉回绝,从神游的状态中恢复,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粟米粥。 荀珩看了他片刻,没再坚持,转而言道:“那便多用一些。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可就没法好好用膳了。” 陈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一只手从对面伸了过来,用公筷为他夹了一箸青翠的时蔬。 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随着对方的动作,一阵极清、极淡,却又令他无比熟悉、魂牵梦萦的冷冽香气飘散过了来。 陈襄霎时间便清醒了。 他抬起头,有些怔忪地看向师兄。 那香气,是“颍川故梦”。 相同的一种熏香,熏在不同的人身上,气味会产生细微的差别。 他在香炉中燃起的“颍川故梦”,是纯粹的冰凉,清冽而醒神。而师兄身上的香,却是落雪的清寒。 像是沾上一点对方的体温,清而柔软。 ……师兄又重新熏香了! 陈襄心中涌上惊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用完早膳,陈襄准备启程。 师兄已命人将一切都为他打点妥当。行囊、舆图、干粮与水,一应俱全。 两人并肩行至前厅,却见厅堂当中早有一人等候在此。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短衣罗袍,袖口束得紧紧的,脚踩一双利落的革靴。 少年俊眼修眉,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神情沉稳,背上负着一柄漆鞘长剑,英气勃勃,整个人有一种飒爽的游侠之气。 陈襄有些讶异。 这便是师兄说的那家中小辈? 这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些。 那少年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见两人并肩而行,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向荀珩躬身行礼道:“见过叔父。” 荀珩微微颔首,对陈襄道:“这是大兄家的幼子,名唤荀凌。有他与你同路,我也可心安些。” 荀凌抱拳,郑重道:“侄儿必不负叔父所托!” “……” 陈襄看着荀凌那张稚嫩青葱的脸,心中很有些怀疑。但已经答应过师兄了,事已至此,他还是应下了。 于是他主动上前,与对方攀谈道:“在下陈琬。此次路途便要多多仰仗荀郎君了。” 两人说话之际,荀珩目光落在了陈襄身后,正看见对方的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一个松垮的结无力地垂着,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也亏得上面没有什么配饰,否则怕是要被坠得即刻散落开来。 显然,是对方今晨起得太早,没心思整理,就胡乱系了下。 荀凌身形挺拔地站在原地,口中客气地回话,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襄:“不敢。家父已经为我取字,陈公子唤我幼升便——” 第60章 然而,他的喉咙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荀珩伸出手探向了陈襄的腰间。 修长而骨节分明、如玉石般的手指勾起那系得一塌糊涂的腰带,轻轻一扯,便将其解了开来。而后,他垂着眼,竟是重新为对方整理衣衫。 整个动作无比自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 而被这般对待的陈襄,则是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他感受到身后抱过来的香气,只是微微抬起手臂,好让对方的动作更方便一些,口中依旧接着方才的话题。 “幼升,”陈襄神色自若地对面前的荀凌点了点头,道,“我尚未起字,你随意称呼便可。” 无人应答。 陈襄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才发现对面少年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荀凌的眼睛倏地瞪大。 此刻,他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神在自家叔父和陈襄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陈襄那一副睡眼惺忪、浑不在意的模样上,像是白日见了鬼。 荀凌像是被炭火烫着了一般,猛地收回视线。 “我、我先去外面的车上等!” 他仓促地丢下这么一句,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前厅。 陈襄:? 这孩子怎么了? “好了。” 耳畔传来师兄的声音。陈襄感觉到腰间一紧,衣袍已经被整理得平平整整,腰带也被重新系得端正。 荀珩对荀凌的态度仿若未闻,又为陈襄整理了一下衣袖,而后才道:“到了徐州,记得来信。” 陈襄乖觉点头,答应下来。 …… 陈襄此行既非大张旗鼓,便不便去住官府驿站,而是与一队去往徐州的商队随行。 荀府为他们准备的用于赶路的青篷车颇为宽敞。 陈襄一上车,便看见荀凌依然端坐其中。 说是端坐,一点也不为过。对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拳紧握置于膝上,侧过头看向窗外。这坐姿说不出的僵硬,活像一尊即将上殿面圣的石像。 陈襄上了马车,落座在对方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微的颠簸感传来。 陈襄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着车壁,阖上眼打算补个眠,却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他掀开眼皮,对上了“石像”的目光。 荀凌看向陈襄的目光及其复杂,一对俊逸的眉毛都快拧成了结。被陈襄抓个正着后,他又不自在地别开脸去,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 如此反复几次,陈襄挑了挑眉,终于失了耐性。 “荀郎君,你到底有何事?” 荀凌一张皱了起来,一副天人交战、无比纠结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期然回想起了这一切的始末。 颍川荀氏作为天下闻名的世家大族,家风清正,族中子弟良才辈出。 除了荀珩,其余子弟也各有建树。 在新朝奠定之后,荀氏看出了太祖与武安侯对世家门阀隐隐的抑制之意,便选择了急流勇退。族中之人不再于朝堂之上占据要职,大多外放地方,或是干脆辞官归乡。 荀珩的大兄,此代荀家的家主,本身就是一位以学术立身的大儒,在与荀珩深谈之后,毫无留恋地辞去官职,回到颍川潜心治学。 荀凌作为对方幼子,却自幼不喜经卷,向往春秋时的游侠风气,更爱修习剑术武艺,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仗剑游走四方。 上月他刚满十六岁,终于求得父亲终于松了口,同意他往青徐之地游学历练。 但行前,他需要先去往长安一趟,为他的父亲送出一封家信。 ——收信人自是他那位留在朝中,身居太傅之位的叔父。 对于这位叔父,荀凌没少听过对方的传闻与功绩。 听父亲所说,对方文武双全,剑术亦是卓越。 所以虽然并未见过对方,但在荀凌的心中,对方几乎是一个被神化了的人物。 几日前,他怀着忐忑与崇敬之心抵达长安,终于见到了这位叔父。 对方的风姿气度比传闻中更甚,清风霁月,却又自有威严,令人不自觉便心生拜服。以至于荀凌在对方面前总是感到一丝说不出的紧张。 他恭敬地将父亲的书信呈上,本以为此行任务便已了结,却被对方叫住。 荀珩问了他接下来的去处,说有件事想拜托他。 荀凌自然是挺起胸膛,一口应下,只道自己义不容辞。 没有想到,叔父拜托他的事,竟然是要他护送一个人。 荀凌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之人的身上。 叔父身居高位,府上多有不便,他心中有数,因此坚定地回绝了对方留他暂住的好意,一直都独自宿在驿站之中。 直到今晨,他依着叔父的吩咐,早早来到荀府等候启程,便见到了那样一幅场景。 ——他那位清冷如玉、不染凡尘的叔父,与一位容光晔晔过于貌美的少年并肩而出。 荀凌意识到,这便是叔父托他护送之人。 看起来对方竟是住在荀府当中的? 听叔父所说,这位陈公子出身颍川陈氏,说起来亦是那位武安侯的族人。 武安侯与叔父曾是同门师兄弟,皆受业于他的祖父。这般算来,他与武安侯亦有些渊源,或许还能称对方为“师叔”。 叔父品行高洁,仁厚待人,颍川陈氏零落至此,收留故人族中的后辈暂住府中,似乎也并非什么说不通的事。 可是! 荀凌的脑海当中再一次浮现出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他那渊清玉絜、如高天孤月般的叔父,那么自然地伸出手,解开了那位陈公子腰间的腰带。 解开,再系上。 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熟稔与亲昵。 而被这般对待的陈公子也是没有觉得哪里奇怪,一脸寻常,仿佛这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的寻常小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寻常?! 那可是腰带、腰带! 这是可以随便让人帮忙系的东西么? 自他三岁之后,都是自己穿衣,就连母亲都不会帮他系腰带了! 荀凌他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若他有尾巴,此刻尾巴上的毛都得根根倒竖,炸成一团。 马车出了城,轧过碎石,猛地颠簸了一下,将荀凌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抬起头,对上陈襄那双带着几分探究的乌黑眼眸。 “你……” 荀凌喉咙干涩。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你、你跟我叔父,究竟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你甚至都不愿意唤我一声叔母(不是) 啊啊啊,不知不觉2000营养液了,谢谢宝子们!!!努力挤出一章更新[爆哭] 第43章 什么关系? 陈襄闻言一怔,竟真的垂下眼,认真思索起来。 他与师兄是什么关系? 若是在上一世,他自可坦然答一句“师兄弟”。可如今他顶着陈琬的身份,这个答案便不能说出口了。 他沉吟了半晌,最终才从芜杂的思绪里拣出了一个最贴切的。 荀凌便见那位与他相对而坐,看起来年纪不过与他相仿的少年,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亲友。” “不对!”荀凌头脑还没有转过来,下意识地反驳,“你是武安侯族中子侄,我叔父应该是你的长辈才是。” “那可不是。我与你叔父是平辈相交。”陈襄掀起眼帘,眼尾微挑,“说起来,你亦应该叫我一声叔父。” 平辈相交。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荀凌耳中,令他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就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亲密举动,并不像是长辈对晚辈。 荀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几乎要燃烧起来,一会想到叔父那清冷高洁的形象,一会又想到叔父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成家。 一张犹带青涩的脸精彩纷呈,青了又红,红了又绿。 他、他回去要怎么跟父亲说……? 荀凌脖子僵硬,扭过头去,将视线死死钉在车窗外,抿住嘴一言不发。 他不该问的,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事情。 他决定了,不会再不再多问一个字了!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余下车轮滚滚,碾过泥土路面的沉闷声响。 他这边偃旗息鼓,陈襄反倒被扰了困意,却对荀凌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说来,他上辈子住在荀家,与荀凌的父亲、也就是师兄的兄长也算是熟悉。 那是位文雅谦和儒者,专研经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书卷气。 可荀凌作为对方的儿子,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一身劲装,英姿勃勃,举手投足间都是飒爽的少年意气。 第61章 若非那眉眼轮廓却与荀家大兄相似,只怕他也想不到荀家竟会养出这么个少年郎。 陈襄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凌,主动开了口:“令尊乃是当世大儒,我曾有幸拜读过他的经义注疏,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荀凌本是铁了心不再说话,可听对方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陈襄:“我看幼升背负长剑,颇有任侠之气,倒与令尊不太相似。” “我……” “令尊既然同意你孤身外出游历,想必幼升的武艺定当很出众罢?”他的语速不紧不慢道。 陈襄在战场上、在朝堂中,见过的魑魅魍魉、人心诡诈不知凡几,应付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荀凌哪里是陈襄的对手。 他起先还梗着脖子,一副戒备的姿态,之后却还是被陈襄带得开了口。 从他不爱读书,偏好舞刀弄枪,到他父亲如何恨铁不成钢,日日拿着戒尺在他身后追,再到他今年刚行过冠礼,他父亲终于松口,准他出来游学历练…… 待到荀凌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老底都给对方露了个干净。 他陡然闭上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些都只是在寻常闲聊。 “此行之前,你叔父可有与你说什么?” 一提到荀珩,荀凌的身体又不自觉一僵。 方才的事情让荀凌心中懊恼不已,他提起警惕,语气硬邦邦道:“叔父只说让我跟着你,护你安全。” 陈襄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看得出来,他的确就知道这么多。 “……” 师兄这是怕他此行有险,又知晓他不想要明面上的护卫,便寻了这么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侧。 对方身为荀家子弟,与他同行,既可为他的身份遮掩一二,又能在某些需要的时刻为他提供便利。 而且师兄真的什么都没跟荀凌说,将是否要告知对方真相的决定交到了他的手中。 ——也真不怕他把他家的小辈给卖了。 陈襄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叹了口气。 既然接下来两人都要一路同行,他还是得将事情给人提前说清楚。 陈襄撑起靠着车壁的身体,坐直了些许,敛了方才那份悠然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势。 马车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荀凌抱剑的手紧了紧,敏锐地抬起头。 “那我现在告知你,”陈襄双眼看着荀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之意,“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的钦使。” 荀凌身形一震,猛地看向陈襄。 “此去徐州,为的是暗中查探盐政一案。此事干系重大,我自有计划,不希望让旁人提前察觉到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给了荀凌一丝消化的时间,而后才缓缓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只与我同路到徐州,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那便罢。”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与荀凌对视,“若之后还要与我一同,便要凡诸事悉由吾制,禁绝自专之行。” 荀凌怔怔地望着陈襄,眼中满是风暴一般的震惊。 钦使。 暗查盐政! 这些他只是在话本里听说过的事情,此刻竟活生生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此行或有一定危险,你若不愿,到荆州后便可自行离去。说是我让你离开的,你叔父不会怪你。” 陈襄的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间。 荀珩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噌”地一下,亮得惊人。 ——原来是这样! 未曾想到对方这个看起来这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多,又过于美貌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身份。 叔父让他跟着对方,竟是为了这等匡扶社稷的大事! 荀凌从未想到他第一次外出游历,便参与到这般隐秘而重大的事件当中。 这不比他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巡游、听大儒讲那些经义要有意义百倍千倍? 陈襄的话语就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荀凌胸中的满腔热血。 方才因误会而产生的种种尴尬,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陈襄,心中再无半分别扭,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 “我不怕危险!” 荀凌语气坚定,信誓旦旦道:“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绝不会擅自行事,且定能护得你周全!” 陈襄将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脚的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便算答应。 两人的关系因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而发生了转变。 荀凌的态度终于不再别扭,反而跃跃欲试地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武艺。 车队行至山林旁歇脚时,荀凌便提了弓箭,一头扎进了林子里,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两只野兔回来。 陈襄看着晚上的加餐,很给面子地夸赞了对方两声。 …… 陈襄与荀凌跟随的这支商队是一支来自益州的商队,车上载着蜀地的药材与名贵的蜀锦,一路往徐州而去。 因出手大方又不多事,商队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个半路加入的“富家子弟”也颇为友善。 没过几日,陈襄便于商队的领队混熟了。 那领队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貌不惊人,常年走商,经验老到。 陈襄与对方闲谈:“蜀道艰难,想必商路也不好走罢?” 益州素有天险,在先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当中,与其他地方相比,也算是难得的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是啊。益州啊……外头的人进不去,安稳,就顶好啦!” 领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再怎么样,总比前些年那些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陈襄捧着干粮的手一顿。 是啊。 他上辈子亲手终结乱世,至今过去才不到二十年。可对许多人而言,那段记忆大约一辈子也无法抹去。 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道现下的太平到底有多难得。 “是这个道理。”陈襄淡淡道。 他的眸中一派冷静。 那些妄图破坏他的成果,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的人,他都会一一处理掉的。 一行人晓行夜宿,自洛阳换了水路,顺流而下。 待舟船进入徐州,最终在下邳的码头靠岸时,已是春残未舍,夏意初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陈襄下了船,并未急着与商队分开,更没有往官府驿站去,而是依旧随着商队,在城中的一处客栈住下。 一路舟车劳顿,陈襄歇了两日,养足了精神,给师兄去了信报平安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衫,带着荀凌走上了城中的街道。 下邳城与长安的规整大气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湿润与灵秀。 清晨,青石板路被晨间的薄雾浸得微湿,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陈襄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个真正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他每路过一间铺子都要驻足片刻,有时甚至会走进去,与掌柜闲聊几句。 从米行到布庄,从茶馆到胭脂铺,无一例外。 荀凌对于陈襄这般走街串巷的行为感到不解。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官府么?” 陈襄的视线从一家当铺的招牌上收回,道:“一条河流的源头在哪里,要顺着水流往上寻。一座城的病灶在哪里,就要看它的血脉如何流转。” “这街市上的人、货、钱,便是下邳的血脉。” 荀凌似懂非懂。 但因他先前答应了凡事都要听从对方的安排,便也捺下性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这熙攘的市井百态,用心观察起来。 两人穿过一条巷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一间盐铺。 那铺子门脸不大,看起来与寻常商铺并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刻着官府的印记。 自新朝建立、太祖推行盐政官营,天下的盐便尽数收归朝廷,由各地官府统一发卖。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铺子,背后站着的赫然是是徐州官府。 陈襄正要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里。 “你们卖的盐有问题!” 一名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拦在盐铺门口。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双目紧闭。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中年男人声音嘶哑,神情激愤,“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第62章 中年男人的这番动静,引得周遭路过的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盐铺里,一个伙计正拿抹布擦着柜台,听见这动静,眉毛一竖,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叉着腰就走了出来。 “嚷嚷什么?一大清早的,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胡说!” 那男人双目赤红,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像是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城东回春堂的张郎中给我开的凭证,白纸黑字写着,就是中毒!”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你们害了人,还想抵赖不成!” “张郎中?”那伙计听了,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故意上门来讹钱?” 他鄙夷地将地上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那破了洞的草鞋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一指门楣上那方方正正的官印,语调拔高,“我们这儿卖的,是官盐!是朝廷经手,官府发卖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毒?” “这种腌臢手段,也敢拿到咱们官府的盐铺面前来耍!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 那男人心里的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理智霎时被烧断,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伙计的衣领。 “反了你了!你还敢动手!”那伙计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口中高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砸官府的铺子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盐铺里头立刻应声冲出几个身形高壮的护卫。 他们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显然对此类场面驾轻就熟,三两下便将那男人扯开,动作粗暴无比。 其中一名护卫二话不说,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男人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晨间湿滑的青石板上,背脊与石板的碰撞声听得人牙酸。 男人身后的板车因这股力道随之侧翻,车上那本就气息奄奄的妇人毫无防备地滚落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围观的百姓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人面露不忍,可当他们的视线对上盐铺那几个护卫凶神恶煞的眼神后,那点微弱的义愤便瞬间被恐惧浇灭,一个个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荀凌见状,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店家,欺人太甚!” 第44章 但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荀凌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甩开,但他的动作还是被迫停滞了下来。 荀凌愤然扭头,看向陈襄,见对方面上没有与他相同的义愤填膺,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目光冷冽。 那伙计被护卫扶着重新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而后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像在看一只蝼蚁。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泼?” “我告诉你,听清楚了!”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傲慢与不耐,“我们卖的,是官府统一调运的盐!你说盐有毒,就是污蔑官府害人,污蔑朝廷!” “你再敢胡搅蛮缠,信不信我立刻报官,把你这刁民抓进大牢里去,让你尝尝牢饭是什么滋味!” “报官”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方才还窃窃私语、义愤填膺的人群,此刻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群甚至不自觉地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与那倒地的男人之间,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地上的中年男人听着这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看着那伙计伙计趾高气扬的脸,和对方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神情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石板上爬起来,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将人扶起来,重新安置在板车上,一瘸一拐地推着那辆破旧的板车,在众人退避的目光中离开了。 伙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发出一声满是轻蔑的冷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店中。 陈襄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出闹剧,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方才还喧闹的街口重归寂静,他才松开了按着荀凌的手。 腕间一空,荀凌立刻扭过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忿。 “为何不让我出手?”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那男子被护卫一脚踹飞,看着那病弱的妇人从板车上滚落,当即便想冲出去,可却被陈襄阻止。 他最是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之事,若非他先前保证此行一切皆听从对方指挥,他早就甩开对方的手了。 荀凌胸中郁结,质问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仗势欺人,将人逼走?” “出手,然后呢?”陈襄终于开口。 他转过眼,面色冰冷,“然后因当街斗殴而引来官差,惊动官府,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先将身份暴露出去?” 荀凌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 “我们此行的敌人,并非仅是这一间小小盐铺。” 陈襄不再看向荀凌,而是转向方才那名中年男人,眼见那推着板车的佝偻背影即将消失街角。 “跟上去!”他当机立断,向着那个方向大步迈开。 荀凌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缀着那辆破旧的板车。 从繁华的东市主街一路往西,周遭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气派的青砖瓦房渐渐被低矮破旧的屋舍取代,宽阔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那中年男人推着板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巷子深处的破旧院落前。院门只是一扇摇摇欲坠的木栅栏,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他将板车推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下车,看着妻子毫无血色的脸,压抑的悲恸让他一双眼睛变得通红。 陈襄站在院子门口,轻咳了一声。 男人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了门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这两人虽然都穿着寻常的布衣,但那容貌与气度,他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是寻常百姓。 尤其是那当先的那名少年,肤光胜雪,他从未见过有此等容貌之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目光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将妻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阿伯不必担忧,我们并无恶意。”陈襄道,“我二人是外地行商,见方才盐铺前那一幕,心有疑虑,所以才跟了上来。” 男人的警惕并未因此放下,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不发一言。 陈襄见状,朝身后的荀凌递了个眼色。 荀凌会意,立刻伸手入怀。 陈襄的意思是让他取些碎银或铜钱,以示抚慰,换取对方的信任。荀凌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官银。 那银锭在灰暗的院子里泛着沉甸甸、白花花的光。 他将银子伸手递过去,还巴巴地回了个眼神给陈襄:够不够? 陈襄:“……”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内心扶住了额头。 看得出这愣头青是初次离家,对银钱价值全无概念了。这傻小子也不看看就算自己敢给,对方敢不敢收。 果不其然。 那中年男人看见那锭明晃晃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被吓得连连后退,摆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二位贵人,快拿回去,小民万万不敢收啊!” 这可不是几个铜板,而是一锭银子。这样一锭银子能买下三间这样的破屋。无缘无故,他怎敢收下? 荀凌尴尬地举着银子,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在陈襄的目光逼视下,只得讪讪地将银子收了回去。 或许是见他们年纪轻轻,举动又这般笨拙无恶意,男人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颓败地侧过身。 “……二位,进屋说吧。”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男人将妻子安置在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而后从墙角拿出一个陶罐。 “这就是我从盐铺买回来的盐,”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这几年,盐价是越卖越贵,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就指着这点盐下饭,有点力气干活。” “贵便罢了,可他们,他们怎么能卖给我们毒盐!” 第63章 “这哪里是卖盐,分明是要我们的命啊!”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陈襄接过陶罐,伸手从里面捻出了一些盐粒。 那盐质地粗粝,泛着不正常的黄色。 他将一粒放入口中,舌尖瞬间被一股尖锐的苦涩攫住,远非寻常盐巴的咸,倒像是什么矿石的涩味。 色黄而味苦。 与此同时,系统的扫描分析的结果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镁、铅、砷等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食用将导致脏器衰竭,神经损伤,直至死亡。 陈襄的眸色骤然一沉。 制盐需采卤、滤卤、煎炼……层层工序,缺一不可。 市面上的盐分两种:一种是给寻常百姓的粗盐,虽口感不佳,但胜在价廉;另一种则是多次精炼过滤的细盐,更加洁白,专供给高门大户。 可即便是最粗糙的粗盐,也绝不该是这种东西。 看着系统给出的分析,这与其说是滤卤不净,不如说是将炼制中途产生的、本该废弃的剧毒苦卤,刻意掺入了成品官盐之中! 陈襄的面上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这盐如今是什么价钱?” 男人叹了口气,道:“如今一斗要四十钱,比前两年足足翻了一倍。” 陈襄听罢,单手拿着那陶罐,说道:“这盐,我们买下了。” 他又朝荀凌看了一眼。 这一次,荀凌终于从怀里摸出了一小串铜钱,约莫百来文。 那男人连连摆手,“这盐本就是害人的东西,我们不敢再吃了,二位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便是!” “我们是商人,没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 在陈襄淡淡的声音当中,荀凌将铜钱硬塞进男人的手中,“拿着!给你夫人买些药。” 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推拒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攥着那串铜钱,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重重地朝着两人拜了下去,哽咽道:“多谢二位贵人,多谢二位贵人——” 陈襄没再多言,将陶罐塞给荀凌,转身走出了那方破旧小院。 荀凌捧着陶罐,快步跟上陈襄,见对方一路又回到了他们方才离开的东市主街。 那盐铺的门口,方才的喧闹早已散尽,伙计正倚在柜台边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陈襄踏入铺子当中,伙计睁开眼睛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做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虽穿着寻常布衣,但容貌拔群,气度斐然,一看便知非平常人家。 伙计的腰立刻就哈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要买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盐,可是整个徐州最好的官盐!” 陈襄扫了一眼柜上陈列的两种盐。 一种是装在麻布袋里的粗盐,另一种则是放在精致陶罐里的细盐。 “这盐价几何?” “回贵客的话,”伙计笑着道,“咱们这儿的粗盐,近来因着年景不好。产量少了些,要四十文一斗。” “您二位一看就不是用这等粗货的,这罐子里的雪花盐,可是顶顶好的,专供城里的大户,价钱一直没变,一两银子一斤!” 粗盐涨价,细盐不涨? 陈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这两种盐,都来一些。”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了两种盐,点头哈腰地将二人送出了门。 走出盐铺,方才还和煦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 陈襄打开那包装着粗盐的油纸包。在系统的扫描之下,果然与他们方才自中年男人那里得到的那盐一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我们走。” 荀凌见对方又迈开了步子,忙道:“我们先下要去哪里?” 陈襄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 事已至此,他改便了暗中探访主意。 “——去衙署,找人!” 第45章 盐铺归属官府,盐价由官府所定。 如今官营的盐铺之中,明晃晃地售卖足以致命的毒盐,这背后若说无人知晓,无人默许,无异于天方夜谭。 陈襄要找的人是此地的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对方是当年科举创立之后最早几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此人才干不算顶尖,胜在为人踏实,谨小慎微,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人也正是那向吏部呈递公文,被陈襄看到之人。 ——现下出了这等大事,对方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批验官的官署并不起眼,就设在衙门一角,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气息。 快要走到门口,面对门口的仆役,陈襄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对荀凌道:“用你的名帖。” 荀凌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对方要隐藏身份,必然不能用自己的名帖。 于是,他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 仆役接过名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恭敬道:“许大人有请二位。” 官署之内一如其外表般简朴。院中没有名贵花草,只有几棵老槐树,地上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连廊柱的漆都有些斑驳脱落。 堂中,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等候于此。此人年纪约莫四十许,两鬓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带着一些沉沉的愁绪。 正是许丰。 许丰方才接到名帖,拿过来一看,心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颍川荀氏那等高门望族的子弟,为何会来拜访他? 若是对方有事相求,不应该直接去见郡守刺史么,他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司盐官员是如何被对方知晓的? 正当他满腹狐疑之际,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后面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眼英挺,想来便是那位荀家的公子。 许丰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对方会走在后面,就像是别人的随从下属一般,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走在当先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布衣,步履从容,仿佛走在的不是陌生的官署,而是自家的庭院。 ——那张脸!! 许丰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当年参与科举,与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有幸见过一面。对方的身影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武安侯,是无数寒门士子们心中最复杂的存在。他们敬对方给予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却也畏对方那不近人情的酷烈手段。 而眼前这名少年,除了眉宇间尚存一丝青涩,那五官轮廓、那冷淡的神韵,都与许丰记忆当中的武安侯别无二致! 一瞬间,什么荀家郎君,什么拜访缘由,全都被许丰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非他记忆当中的武安侯,从来都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断不会有这种青涩的时候,他几乎要以为是对方死而复生,重临人间! 荀凌被许丰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想到保护陈襄的职责,下意识地便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而他的余光却见陈襄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对于许丰的失态丝毫未见,与他毫无关系。 荀凌警惕地看向许丰,试探着开口:“许大人?” 许丰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目光死死锁在陈襄身上:“你、你是何人?!” 陈襄:“在下陈琬,拜见许大人。” 话语是“拜见”,可他的姿态却并非寻常百姓或士子拜见官员时的诚惶诚恐,只是朝着许丰随意地颔了颔首。 陈琬……姓陈? 天下姓陈者何其多。可偏偏是这张脸,这个姓氏,不能不让许丰的脑中掀起滔天巨浪。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便见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许大人,便想要这么站着同我们说话么?” 许丰僵硬地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是许某失礼了,二位,请坐,请坐。” 陈襄毫不客气地在侧方的客位上落了座,姿态闲适自若。 荀凌却没有坐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垂眼立在了陈襄的身后。 许丰坐回主位,终于从最初见到陈襄面貌的剧烈冲击中缓过神来,理智渐渐回笼,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刮着关于“陈琬”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 他的目光在下方二人之间逡巡,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虽然身处徐州,但向来十分留意朝堂之上的事情,朝堂,殿试,科举…… 第64章 科举! 许丰的脑海当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上月那场轰动天下的科举,状元的名字,不正是叫陈琬么? 据传其人提出“誉抄”之法,在殿试当中不卑不亢,力克群臣,并受到太傅支持,令科举环节更加完善。 为了扬文教,朝廷恩准,将各士子的及第试卷刊印出来昭告天下。他也曾拜读过对方的文章,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其胸中丘壑,实非凡人可及。 他自问苦读半生,比起那篇文章的格局与风骨当真是远远不及。 ——传闻,此人便是颍川陈氏出身,与武安侯乃是同族! 许丰倏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求证:“足下可是此次科举的状元,陈琬陈公子?” 陈襄颔首:“正是。” 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 在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许丰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武安侯。 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通过科举跻身朝堂的寒门子弟来说意义非凡。 若无对方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他们绝不会有今日。这份再造之恩情,重于泰山。 对方在是如何,对于许丰来说,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对方的恩惠的。 眼前这位陈琬既是武安侯的族人,又同样是经由科举扬名,许丰对他便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他定了定神,准备询问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然而,还未等许丰开口,陈襄却先有了动作。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文书,向前一送,便将其不偏不倚地落在许丰面前的案几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 许丰的目光跟了过去,看向那文书,但只一眼便让他瞳孔紧缩。 这文书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他连忙伸手将那公文抓了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熟悉的字迹,鲜红的官印,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就是他前些日子呈递与吏部的公文。 这本该在长安城中被层层审阅的奏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许丰失声道:“这公文如何会在你的手中?!”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问话。 “盐既减产,盐价高涨的账倒也不能只算在你一人头上。” 他的目光落到许丰身上,幽暗深邃,让许丰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但就是因为产盐不足,你便要在卖给平民百姓的盐里掺入苦卤?便敢将这足以致命的毒盐,堂而皇之地摆在官营盐铺之中售卖?” 陈襄的声音陡然升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丰的心上。 “什么?!” 许丰双目圆瞪,几乎立刻便出声反驳:“这绝不可能!所有食盐放出之前,下官都有亲自查验,怎会有毒盐流出售卖给百姓?” “不可能?”陈襄冷笑一声,“给他看。” 荀凌上前一步,将他们从那汉子家中得来的陶罐和方才从官营盐铺中所购的粗盐尽数放到了许丰面前。 许丰立刻伸出手抢过陶罐。 他虽不像陈襄那般,能有系统相助,一眼就能分析出其中的成分,但他毕竟担任司盐官数年,日日与盐打交道,只需一眼,一闻,一尝,便知优劣。 罐中之盐色泽晦暗,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黄。他捏起一撮,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 他不死心,又将那一小撮盐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重苦味与涩意瞬间炸开,蛮横地占据了所有的味觉。 这盐,绝不符合任何可以拿出售卖的标准,就算是给牲畜吃,都足以致命! 许丰面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子褪去,手脚冰凉。 陈襄方才在盐铺前所见缓缓道出,而后。 “你是司盐批验官,出了此等问题,不是你的过错,还能是谁的过错呢?” 陈襄面色一寒,那瞬间迸发出的威势,竟让整个正堂都显得逼仄起来。 “——或者说,百姓们可分不清什么批验官、什么县令刺史。他们只知道,这盐是官府卖的。是官府,要他们的命!” 轰—— 这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一道惊雷在许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手中的盐粒簌簌滑落,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心中何止是惊涛骇浪,简直是天塌地陷! 他此时此刻,再也不敢抱着一丝一毫的轻松心态,去面对眼前这个少年。 许丰惊骇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少年的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面孔渐渐重合。 “你到底是何人,来此地,所为何为?!” 面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许丰只见对方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啪”地一声。 一枚符传被毫不客气地拍在了案上。 那符传由玄铁铸就,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一个篆书的“敕”字,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陈襄的目光略过许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开口道:“奉天子制敕,特为徐州盐政而来。” 第46章 陈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回荡在逼仄的厅堂之内。 许丰死死地盯着那枚泛着幽冷光泽的符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钦使! 在这等不容置疑的铁证之下,他顾不得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惊疑,当即俯身下拜:“下官不知钦使驾临,有失远迎——” 陈襄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便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许丰脑中轰然,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再也顾不得对方年纪如何,想要将陈襄迎到主位上去:“陈大人,您请,您请上座。” “许大人不必多礼。” 陈襄拒绝了:“我此行乃是暗访,不宜声张。许大人是主,我是客,您座主位即可。”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丰只好躬着身,如坐针毡地坐回了原位。 明明堂中坐着的二人,一个是尚未及冠的少年,另一个是年近半百、官场沉浮多年的官员,但此刻,两人的气势却发生了惊人的倒转。 这间朴素的官署仿佛在一瞬间易了主,真正的主人并非许丰,而是安然坐于客位之上的陈襄。 陈襄淡淡地看了许丰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让许丰心中一凛。 “足以致命的毒盐就摆在官营盐铺的货架上,任由百姓购取,是我方才亲眼所见。” “大人明鉴!此事下官确然不知情!” “毒盐”二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在许丰心上。他硬着头皮道,“下官可以对天起誓,此事若是下官做的,下官必受千刀万剐!!” “不知情?” 陈襄道,“许大人,你身为司盐批验官,徐州境内所有官盐的查验、出库、放行,皆是你的职责。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你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撇开干系的么?” 这句问话像是抽走了许丰全身的力气。他额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 是啊。 他身为批验官,负责全部的检验关卡,现在盐铺当中卖给百姓的盐出了问题,无论是否是他做的,他都难辞其咎! “是下官失职……”他颓然而坐,面上带着无法申辩的苦涩。 陈襄冷眼看着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许丰此人确实对毒盐一事并不知情。 厅堂当中,空气沉沉,一片寂静。 陈襄的手指在乌木案几上轻轻一敲。“笃”的一声,让许丰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紧。 “许大人便就准备这么坐以待毙了么?” 许丰他抬起头,苦笑一声,道:“不瞒陈大人,这司盐监署之内,早已不是下官能说了算的。” 他不是蠢人,岂会不知那些人既然绕过他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必然准备了百般说辞推脱,即使他此刻跑去与人对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届时众口一词,说不定还要反咬一口,将罪名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不想,他谨小慎微这么些年,最终却还是落到这种地步! 许丰声音沙哑道:“那场官李茂,与徐州本地的几大士族关系匪浅,署内的大小官吏也多是见风使舵之辈,以他马首是瞻。” “盐量减产,必是对方与那些世家在背后勾结。下官早有察觉,却苦无证据,几次三番想要上报,都被他们用各种由头压了下来。” “谁承想,如今此番‘毒盐’出现,他们竟想置我于死地!”说到此处,许丰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成了拳。 陈襄听他说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许大人自许太深。这些人作此声势,岂能是独为君一人乎?” 将毒盐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摆上官营盐铺的货架,已经脱离了暗中隐晦的贪腐。这种张扬而疯狂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第65章 他们是笃定了无人能奈何他们,还是,在逼迫着什么? 陈襄面色沉凝,正要开口,就在此时—— “许大人!许大人!”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竟是连礼数都忘了。 “外面、外面……!” 许丰本就心神不宁,被这仆役的忽然闯入下了一跳。紧着着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还未等他训斥对方,陈襄就率先开了口:“外面发生了何事?说清楚。” “许大人,您快出去看看罢!”那仆役脸上哭丧着表情,急急道,“衙署外面聚集了一大群百姓,都说吃了官府的盐中了毒,闹着要我们给个说法呢!” “什么?!” 许丰大惊失色,“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 衙署的大门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狗官!还我儿子的命来!” “吃了你们的盐,我一家老小上吐下泻,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么!” “杀千刀的盐铺就是官府开的,他们一起害我们老百姓!” “开门!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些人大多衣着普通,甚至衣衫褴褛,此刻却个个双目赤红,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愤怒。 一块石头冷不防地从人群中飞出,“砰”的一声砸在朱红色的衙署大门上,留下一片惨白的印记。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引线,更多烂菜叶、泥块、石子雨点般地砸了过来,几个守门的几个衙役本来还在努力维持秩序,此刻却只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许丰冲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他在听闻消息后,临时匆忙换上官服,此时官帽歪歪斜斜,看上去十分狼狈。 人群因他这声大喊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许丰望了过来。 许丰咽了口唾沫,高声道:“各位乡亲,我是本署司盐批验官许丰,请听我一言!” “此事本官也是刚刚知晓,心中悲愤,不亚于诸位。” “我现在在此,以我项上人头担保,必定会彻查此事!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本官都会尽快解决,绝不姑息,还大家一个公道!” 人群中的骚动,慢慢安静下来,不少人面露迟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指着许丰,扬声冷笑道:“许大人,你说你刚知晓此事?那盐从官营盐铺里卖出来,没有你的官印,它能上得了货架么?!” “我看你分明就是罪魁祸首!” 对方这话一出,人群的气焰“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对,罪魁祸首!” “在这里假惺惺地演给谁看?”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好人,肯定都是一伙的!” 那男人振臂一呼:“乡亲们,不能信他的鬼话!等他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家里的人被他们害了,可等不起!” 人群的情绪彻底失控,他们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猛地向衙署大门冲击而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 许丰嘶声大喊。 可区区几个衙役,如何能抵挡得住这愤怒的人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府衙卫兵在此!尔等速速退后!” 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卫兵如一柄利剑,蛮横地插入了人群,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利落,终于将疯狂百姓向后逼退。 是府兵来了。 “冲击官署者,格杀勿论!” 这些气势汹汹的人群终究手无寸铁,在这些杀气腾腾的兵士面前,很快便被驱散得七七八八,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许丰浑身脱力,被一旁的仆役扶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官服,湿冷地贴在背上。方才那一幕着实让他惊骇。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被百姓唾骂、冲击的对象。 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悲凉,一片的绝望与不知所措。 不对!许丰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恢复了光亮。 钦使!陈大人还在! 只要对方能查清楚这毒盐的来龙去脉,查证他的清白,那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忘记了整理自己凌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跑回后院厅堂。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厅堂时,却猛地停在了原地。 厅堂之内,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二人的身影。 …… 另一边。 陈襄与荀凌悄然离开了衙署,隐入方才散开的人群当中。 他们跟上了一个人。 ——那个方才在人群中第一个跳出来,扬声诘问的干瘦男人。 那人极其警觉,脱离人群后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专往那僻静无人的小巷里钻。 下邳城内的巷道错综复杂,干瘦男人显然是此中老手,七拐八绕,身形如滑不溜丢的泥鳅。 但荀凌双眼锐利,牢牢锁定住对方的身影,始终缀在那男人的身后。 陈襄跟在荀凌矫健如风的身影之后,一番疾奔下来,气息不稳。眼见周围已经无人,他压下胸口的起伏,当机立断,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荀凌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他将方才尚未全力施展的速度骤然放出,仿佛一只盯准了时机的猎豹,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欺近了那男人身后。 那男人只觉后颈一凉,一股利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踹中了膝弯,整个人“扑通”一声向前栽倒。 “哎呦!” 男人痛呼一声,刚想挣扎着爬起,一只手便牢牢扣住了他的命门,如铁钳般将他反剪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兔起鹘落间的变故,快到男人的脑子都没能转过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干瘦男人声色俱厉地大声呼喊,“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民,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报官!我——啊啊啊!” 荀凌的手上力道加重,骨节错位的剧痛让男人后面的话全都变成了惨叫。 “老实点!” 陈襄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报官?你方才在官署门前,可不是这般嘴脸。” 男人身体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他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睛冰冷而幽深,此刻在这幽暗的巷道中,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明明只是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男人却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陈襄在他身前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男人满是污泥的衣角。 “上好的湖州棉布,针脚细密,虽是寻常款式,却并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那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碎玉相击,却让男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襄松开手,任由那片衣角落回泥里:“你手上无茧,指节干净,不像是个干粗活的。” “一个不用劳作的读书人,或是哪家府上的清客幕僚,混在一群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之中,领头冲击官署。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说罢。” 陈襄面无表情地俯视地上的男人。 “——是谁让你混入人群,煽动百姓冲击衙署的?” 第47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男人梗着脖子,眼神闪躲,嘴硬道,“我家里人也吃了毒盐,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我气不过,才跟着乡亲们一起去衙门讨个说法,这有何不对?!” “是么?”陈襄的声音波澜不惊,“那你且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中毒的家人现又在何处?” “我们这便着人去城中最好的医馆,请最好的大夫为你家人诊治,所有用度皆记我账上。”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煞白的脸上,“再者,我现在就带你去官府备案,彻查此事,必为你主持公道,如何?” 男人彻底哑火,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滑落。 一旁的荀凌原本只是听从陈襄命令行事,可现在看这男人的反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人便是煽动百姓冲击官署的罪魁祸首! 他按着人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陈襄看着趴在地上的干瘦男人,漆黑的眼眸幽深。 下一瞬。 他毫无预兆地抬脚,重重踏在了男人按在地上的右手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陋巷。 第66章 地上的男人痛得几欲昏厥,就连按着人的荀凌也是陡然一惊。 陈襄俯身,动作流畅地伸手拔出了荀凌腰间的短剑。 “噌——” 一声轻响,剑刃出鞘。 明亮如秋水的剑身映照出两张不同的脸。 一张是男人因剧痛与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另一张,则是陈襄昳丽无比、表情却无比冷漠的脸。 陈襄手腕一转,便将那柄短剑插在了地上。剑尖没入泥土,离男人的手掌不过寸许之遥。 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男人被此举吓得身体一激灵,本能地想将手收回。 陈襄的脚却般纹丝不动,他的身体也被荀凌他牢牢按住,挣扎不得。 “不说?” 陈襄的声音轻柔,可那话语当中的内容却让男人瞬间坠入冰窟。 “无妨。反正此处偏僻,无人打扰。”陈襄蹲下身,表情漠然地与男人对视,“你有十根手指,我可以一根一根地帮你砍掉。” “被砍掉,你的手掌便再也无法写字,也无法提起任何东西。” 说罢,他微微侧头,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若是还不够,你还有脚趾。十根脚趾砍完,你大概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等“周全”的方案从陈襄嘴里吐出,荀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后背。 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陈襄。 对方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一个匠人在介绍自己的工序一般,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言语到底是恐吓,还是当真会付诸行动。 荀凌都是如此,更遑论那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了。 听得此话,他身体猛地一颤,遍体生寒。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陈襄,那昳丽如画的五官此刻在他眼中,却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陈襄不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剑柄,然后,将剑刃一点一点地,朝着男人蜷缩颤抖的手指逼近。 那男人眼睁睁看着剑刃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冰冷的金属即将要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股锋锐之气仿佛已经割开了他的皮肉。 “我说,我说!别动手!我说!” 男人的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什么都说!我不过是拿钱替人办事!求贵人饶命!” 陈襄的动作停住了。 剑尖悬在男人的指节上方,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钱办事?替谁?” 男人眼珠一动,还未待他想出任何托词,便觉手指一凉。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陈襄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的小指,鲜血瞬间涌出。 “是张府!张府!”男人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是张府的人吩咐的!” 他脑子里那点侥幸念头被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是张府的管家!他给了小人一笔钱,要小人混在那些吃了毒盐的苦主家眷里,煽动他们去衙署门口闹事,说是闹得越大越好!” 张府? 陈襄眸光微动,脑海中瞬时便浮现出一个名字。 ——下邳张氏。 他昔日肃清徐州,那些高门倾覆,空出来的位置自然由新的家族填补上来。这张氏当时并非徐州最鼎盛的士族,他便没有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倒是让他们成为了漏网之鱼。 男人把张府的人何事联系的他、在何处碰面、做了什么交代,所有事情如同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小人一时财迷心窍,这才应承了下来!小的也只是拿钱办事,求大人饶命!!” 陈襄听完男人的话,沉吟数息,将手中的短剑甩了甩,甩去上面的血迹,送回荀凌的腰间。 他站起身来,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们回衙署。” 荀凌将人提溜起来。 那男人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被荀凌半拖半拽着走。 他全程低着头,耸着眉,一双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压根不敢往陈襄身旁凑近分毫。 乃至终于看见衙署门口高悬的匾额和卫兵时,他差点热泪盈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若是知道会遇见这么个煞星,他死都不会接那二两银子的! 衙署内,许丰原本以为陈襄二人离开,正在堂中为眼下的乱局焦头烂額,忽见他们去而复返,不由大喜过望。 “陈大人!荀公子!” 他激动地快步迎上前去。 刚走两步,他便注意到了被荀凌押着的那个形容狼狈男人,疑惑道:“这位是……?” “这便是挑动百姓冲击衙署之人。” 陈襄道,“方才我见他在人群中形迹可疑,便将人抓住,稍稍威胁了几句,便令对方承认了。” 稍稍威胁了几句? 荀凌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回想起陈襄方才的举动,再听到先下这轻描淡写的说辞,一时心绪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将人松开,木着脸退到一旁。 许丰恍然大悟:“竟有此事!” 他看向那男人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先前对陈襄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听完男人的供述,许丰气得脸色涨红。 “好一个下邳张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之上,“享着百姓的供养,竟在背后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 他怒气上头,一时间恨不得想立刻压着此人去张府对质。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现实。 下邳张氏在本地势大,即使他凭这人之言找上门去,张家亦有千百种种方式推脱,又能奈他们如何。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许丰冷静了下来。 他让人把那男人押下去,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陈大人,你说我们去盐场,让那些盐户出面指认如何?” 陈襄摇了摇头:“此事与盐户干系不大。盐场弊案,根源向来不在最底层的苦力身上。真正的关键,是那些直接掌控着盐场运作、负责分发调配的地方小吏。”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将那些与盐场相关的小吏尽数抓来,一一排查审问。” 许丰苦笑一声:“这,下官恐怕无法做到。那些小吏虽算不上有什么权力,但人数众多,我这司盐官的职位无法调动兵力。” “且,若无确凿证据,即便是郡守也无法大规模抓捕官吏啊!” 陈襄的抬起头,看向许丰。 “郡守无法,那,刺史呢?” 许丰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的眼眸,心中猛地一跳。待他听明白对方话语当中的意味,更是心惊胆战。 他喉结滚动,嗓子干涩道:“陈大人何意……?” “……罢了。” 陈襄似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交叠,眼睫垂下敛去其中的光芒,“贩卖毒盐,煽动百姓,冲击衙署。” “且看他们之后的动作罢。” …… 另一边。 下邳城中,张府。 朱漆的兽首大门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匾额。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气势非凡,无声地昭示着此府邸在下邳城中的地位。 张府的内院深处,与方才衙署前的一片兵荒马乱截然不同。 上好的檀香自角落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沉静的香气。 身着锦衣的下邳葛氏家主端起案上的茶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此番下邳城内风起云涌,上演了好一出大戏,可是多亏了张兄啊。”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下邳张氏的家主,张越。 张越的面容尚算儒雅,瞧着倒有几分文士风骨,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沉淀着过于浓重的阴鸷。 他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葛兄过誉。这不过是刚开了个场罢了。”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说来,还是要多谢杨大人。”葛家主抿了一口茶水,随后放下茶盏,“若非杨大人在朝中运筹,我等在徐州,怕是还要继续缩着头过日子。” “杨侍中乃是弘农杨氏的家主,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 张越掀起眼皮,“我等自当尽心办事,不负所托。” “可恨那陈襄竖子,”葛家主的声音里淬上了冰渣般的恨意,阴恻恻道,“当初在我徐州造下那般天大的罪孽。现在即使他死了,也想让我等仰其鼻息?做梦!” 张越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当年武安侯陈襄率兵打入徐州,但凡是有些名望的世家几乎都遭了灭顶之灾。张家亦不能幸免。 他虽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右腿却被乱兵用刀生生砍中,耽搁了救治,每逢阴雨天,那断骨处便会传来一阵阵阴风刺骨般的剧痛。 第67章 葛家主道:“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杨大人可曾示下?我葛家全族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张越眼中一片冰冷:“煽动民愤,只是其一。接下来,便是要断其根基。” “杨侍中的意思,是要让整个徐州,彻底地乱起来!” 葛家主一时没能立刻会意:“如何乱?” 张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从明日起,你我两家的人,去市面上买盐。”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钱财和人手——” “有多少,就买多少!” 第48章 下邳百姓因毒盐冲击官府,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渐渐扩散。 民以食为天,不可一日无盐。 城中盐铺里的粗盐堆积如山,无人敢买。寻常百姓只得咬着牙,拿出更多铜板去买那些价格高昂的精盐。 可即便如此,精盐也并非想买就能买到。 下邳张氏、葛氏等本地士族悄无声息地潜入市场,动用庞大的财力,开始疯狂囤积市面上的精盐,精盐供不应求,盐价疯狂上涨。 这场由下邳城而起的盐价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徐州,就连豫州、兖州乃至京畿之地都受到了影响。 这把燎原之火,终是烧到了朝堂之上。 宣政殿内,金猊吐香,气氛凝重。 一位须发花白的御史手持笏板,自百官队列中走出。 “臣弹劾徐州司盐使、盐运同知等一众官员失职渎察,致使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民心惶惶!” 御史腰板挺直,立于殿中,声音如洪钟贯耳,“此等尸位素餐之辈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目光悄然瞟向了户部尚书张彦。 盐铁之利,向来与户部脱不开干系。 张彦却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无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朝堂上的寂静被这番慷慨陈词撕开一道口子,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压抑所笼罩。 就在此时,位于官员队列最前方,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洪睁开了眼。 他缓步上前,紫色官袍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华贵而迫人。 其余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杨洪的目光径直越过御史,直锁定在了官员队列当中,一道同样穿着紫袍的身影上。 “毒盐案发至今,愈演愈烈,乃是地方官员昏聩无能之故。” 他的语气威严慑人,带着不加掩饰的诘难之意,“吏部掌管铨选任命之权,用人不察,难辞其咎。” “姜尚书对此事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朝官员的目光便落在了姜琳的身上。 “杨侍中息怒,”工部尚书崔晔捻了捻自己的胡须,惺惺作态道,“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吏部的责任,而是应该立刻罢免徐州一应失职盐官,另派钦差,彻查此案以安民心。” 这番话听着是在打圆场,实则不安好心,直接认定了吏部的罪责。 “说来,本官听闻姜尚书近来又病了?今日上朝,瞧着气色也确实不佳。” 崔晔话锋一转,看向姜琳,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色,“既然身子不好,不如放下手中事物安心休养。朝廷失一干臣固然可惜,但姜尚书的康健,方是头等大事啊!” 被众人注视的姜琳,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身形削瘦,唇色苍白,面上笼罩着几分病气,显然是身体尚未痊愈。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张病气恹恹的脸上,双眸却宛若寒夜里的星子,锋利明亮得惊人。 姜琳抬手掩唇,轻咳两声。 “有劳崔尚书挂心。”姜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点小病,尚不碍事。当初琳抱病追随太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也未曾倒下。” “倒是崔尚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您老当益壮,前几日又纳了一房小妾?年岁不饶人,可要多加注意身体才是。” “你!”崔晔脸上勃然变色。 姜琳却不再看崔晔,转过头迎上了杨洪的视线。 “杨侍中稍安勿躁。”他不紧不慢道,“您方才所言之事,朝廷早有察觉,已向徐州派出钦差,前去处理了。” 话音落下,犹如平地惊雷。 杨洪眼中错愕,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且不止是他,殿中诸人亦是大惊。 钦差? 何时向徐州派出的钦差? 吏部但凡有任何官员外派,尤其是“钦差”这等身负皇命的要职,都需经过层层批复,断没有悄无声息的道理。 而现在,他们满殿身处朝堂中枢的官员,竟无一人知晓此事! 杨洪的目光骤然投向高踞的龙椅:“陛下,可有此事?” 面对那迫人的视线,皇帝心中一紧:“确,确有此事。” 杨洪面色沉了下去。 吏部若向皇帝请奏不可能瞒得过他,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必是有与皇帝亲近之臣私下请命,让皇帝给出调令。 他不需再问,已然能猜得到那人是谁。 ——必是那荀珩! 此刻,皇帝那句底气不足的“确有此事”,像是当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洪的面色阴沉似水,就在他正要出声诘问之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陛下!” 身姿笔挺的钟隽自队列当中站出。他先是端正一礼,而后抬起头,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之中,带着锐利无比的审视。 “那位被派出的钦差,可是新科状元,陈琬?” 自姜琳吐出“钦差”二字时,这个名字便在电光石火间出现在钟隽的脑海当中。 自那日殿试过后,他便一直留意着对方。直到其人考中状元,搬出会馆,住进了荀府。 钟隽暗自咬紧了牙关。 荀珩,荀含章! 身为太傅,竟与新科士子这般过从甚密,简直有失身份! 那陈琬住进荀府,令他无法窥探太过。但如今想来,对方确实已经多日都未曾在吏部露面。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荀珩将家中子侄送离长安,他当时只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没有过多在意…… 钟隽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刺向姜琳。 对方定然知晓此事! 陈琬? 这个名字在殿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上个月的科举才刚刚过去,那陈琬给众人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虽说后面荀珩到来,引起的风浪将其盖过,但单就对方那副与武安侯过于肖似的容貌,便不可能让人轻易忘记。 “是。”皇帝再次开口,证实了钟隽的猜测,“是前些日子,太傅向朕请的命。”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当中。 “正是如此。”姜琳迎着众人的目光,泰然自若。 “荒唐!” 杨洪面色骤冷,“陈琬不过一新科士子,怎能担任钦使之职?此举荒唐至极,无异于将社稷重事视作儿戏!” 姜琳却上前一步。 “与其在朝中争论不休,临阵换将耽误时机,倒不如稍待几日。”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臣相信钦使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诸位大人,静候便是。” …… 下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崔晔落后杨洪半步,两人一同走在白玉石阶上。 直到出了皇宫,崔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姜琳,未免也太过狂妄了!” “竟派那陈琬前往徐州?一个黄毛小子,能做什么?” 杨洪始终面色凝沉,一言不发。 先前他们忽视了此人,没想到,荀珩竟会私下向陛下请命,将其作为钦使派出。 崔晔见杨洪不语,兀自说道:“我等此次筹谋已久,徐州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从毒盐到民乱,环环相扣,岂是一名钦使就能撼动的?” “别说只是陈琬,便是那陈襄复生,面对此等局面,怕是也——”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崔晔倏然闭上了嘴。 杨洪眼中划过一丝阴沉的光。 陈襄。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武安侯! 杨洪停下脚步:“回去之后,传信给徐州之人。” 崔晔一愣:“杨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找到陈琬,盯住对方。” 即使心中认同崔晔所言,并不认为那陈琬能掀出什么风浪,但杨洪还是道,“若他安分守己,那便罢。若他想捣乱——”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徐州。” …… 崔晔回到府中,拂开一路上前来请安的仆役,径直走向了后堂。 “父亲,您回来了?” 崔晔抬眼望去,见自己的幼子崔谌正在后堂当中。 崔谌上月科举高中探花,现今于户部任职。崔晔向来很看好这个天资聪颖小儿子,时常将对方带在身边教导,若有什么谋划,也会让对方参与知晓。 第68章 “嗯。” 崔晔于主位上坐下,垂下眼,端起侍女温茶,浅缀一口。 崔谌见状,挥手让侍女退下,低声问道:“朝堂之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变故?倒也算不上。”崔晔冷哼一声,“那荀珩与姜琳竟瞒着所有人,提前派了钦差去往徐州。” 崔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钦差?是何人?” “陈琬!” 当这个名字从崔晔口中吐出时,崔谌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滞,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陈琬…… “看来他们早有防备。”崔谌道。 崔晔嗤笑一声,眉间满是不屑:“防备又如何?他们以为徐州是什么地方,凭那陈琬一人就能扭转乾坤?” “那陈琬若安分守己,便让他多活几日。若他想学他的那个长辈陈襄——” 崔晔的视线落在书房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上,眼神幽深。 七年前,太祖在武安侯陈襄的辅佐之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士族们翘首以盼的封赏与尊荣,而是一道道冰冷的政令。 兴办科举,限制荫蔽,清查田亩,盐铁官营……每一条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捅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之上。 “他陈襄想要一个皇权独大的国,为此不惜削弱我等百年根基。” 崔晔眼中冷光闪过,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谌儿,你须得牢牢记住,我崔氏立足清河数百年,方有今日之显赫。” “这天下,可以是殷家的,也可以是别家的,但我们崔家,必须永远是崔家!” 国,不过是让士族这棵大树能够依附生长的土壤罢了。家,才是他们的根。 土壤可以换,但根不能断。 对于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何为家国? 家在国前。先有家,后有国! 第49章 与此同时。 陈襄已经离开下邳城,来到了东海。 二人立于一栋极为气派的宅邸门前,荀凌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递给门房:“颍川荀凌,特来拜见糜家主。” 陈襄站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朱门高墙,兽环威严,几乎可以与长安当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东海糜氏,乃是徐州最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现今徐州刺史,乃是晋阳王氏子弟。此人有几分治理之才,性格却过分宽柔。 ——说得好听些是与民休息,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当初他在徐州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为安抚地方,才派了这么个刺史过来。 此举虽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却也给了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机。权力的空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上来。 如今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即便这位优柔寡断的刺史并无与其他士族勾结的胆子,但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解决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他亮出钦差的身份,从对方手中要过徐州府兵的控制权,届时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尽数抓捕,逐一审问。 而后拿到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士族开刀。 但此举有一点不好,便是耗时太长。 抓人、审讯、取证,再与人扯皮,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广,不止徐州一地。他们闹出如此之大的阵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被人取得把柄。 陈襄回想起朝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必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经有早已准备好的士族官员开始发难了罢。 眼下这般情况最忌讳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审问显然不是最佳的办法。 陈襄目光微沉,脑海中转瞬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不去管此次麻烦的毒盐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贩卖私盐的证据! 他向许丰借阅了司盐署中历年的卷宗,就像对方上奏的一样,盐产逐年减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盐铁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后,贩卖私盐是写进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实证,枭首示众,财产充公。 有这样的证据,他再指挥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顺的“征用”。 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封锁全城,控制住那几家士族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不过事后多解释一句,对方拒不受捕,聚众反抗,事急从权罢了。 如此,一击即中,也能震慑其余宵小。 可。 陈襄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兄的脸。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师兄立下的保证。 若是他这次又对徐州士族大开杀戒…… 他垂眼,细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士族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但他答应了师兄。 他们触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应了师兄。 陈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烦躁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反复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般计划。 罢了。 将这些人就这么简单的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陈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一片清明和冷静。 他又有了一种更佳的办法。一种既能斩断对方这次的图谋,又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的方法。 “对方愿意见我们,我们进去罢。” 荀凌门房那边折返回来,凑到陈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查盐场,也不去找那些士族,来这东海糜家查什么案呢?” 糜家世代经商,虽是徐州首富,但与那些盘踞地方、眼高于顶的士族并非一路人。 荀凌长于颍川,与对方这等商贾之家素无往来,不明白陈襄此行的目的。 陈襄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们是来查案的?” 荀凌一愣:“那我们是来……” 陈襄的目光看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食盐自盐产地产出,而后要由官府统管,运输到全国各地销售,路途遥远,具体到行船走水,总绕不开与当地的商户打交道。 陈襄在下邳时便向许丰问明了大概,而后又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跟着来时的商队,将徐州商业的运输脉络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东海糜氏,便是其中绕不开的名字。 荀凌满腹疑问地跟在陈襄身后,在仆役恭敬的引领下踏入了糜家的宅院。 甫一进门,一股富丽堂皇之气扑面而来。 曲径通幽处以太湖石堆砌成假山,引活水成溪,绕廊而过。廊下的立柱皆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画栋。 连引路的侍女仆役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鬓边簪着精巧的珠花。 二人刚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量高挑,面容和善,一脸笑意,快步朝他们迎了上来:“哎呀,真是稀客。颍川荀氏的公子登门拜访,当真是令我这小小的宅院蓬荜生辉啊!” 此人正是糜家家主,糜悦。 糜悦的目光投向了荀凌身旁的陈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但见其与荀凌同行,容貌气质皆是不凡,便只当是荀凌的好友,一并热情地邀请入座。 “二位快请坐,不必拘礼!” 二人落座之后,糜悦挥了挥手,侍女们列队而入,如流水般地将各色茶点瓜果送了上来。 陈襄放眼望去,从案几上摆着的无一丝杂色的白瓷茶盏,到角落里燃着上品沉香的金制博山炉,再到糜悦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无一不价比万镒之金 。 但更令人注目的却是桌上的时令水果。 各色水果被装点精致的琉璃盘里,颜色鲜艳,煞是好看。除了杏子枇杷樱桃等物,他竟然还看到了一小碟价比千金的荔枝。 荔枝产自岭南,“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1”。若要保鲜运输,需用竹筒封蜡,隔水悬于冰鉴。 即使对于长安城中的皇帝来说也是珍稀之物,而这糜家,竟然拿荔枝出来待客。 果真豪富! 陈襄伸手从碟中捻起一颗,剥开薄薄的红壳,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果肉。 入口甘甜,汁水丰沛。 “久闻岭南荔枝之名,今日一尝,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陈襄将果核搁在一旁,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糜悦,面上带笑道:“糜家主好大的手笔。” 第69章 糜悦微微一愣,而后面上笑意愈发热切。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让公子见笑了。”他连连摆手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少年进入正厅之后,面对满室奢华却神色自若,又见识不凡,也不知究竟哪家子弟。 糜悦收敛下探究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荀凌。 “早便听闻颍川荀氏代代皆是俊彦。尤其荀公,更乃当世大儒,风采卓然,只可惜糜某俗人一个,一直无缘得见。” 他抚掌长叹,言辞恳切,“今日得见荀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真能窥见令尊三分风采,实乃有幸!” 荀凌没有应付过这般阵仗,被这般热切地夸赞,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地拱手回道:“糜家主过誉了。” 糜悦见状,笑着端起茶盏,请二人品茶:“这是新采摘的蒙顶石花,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又是几番寒暄推辞过后,糜悦沉吟一番,终于开口。 “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需要糜某出力的?”他目光灼灼,面带笑容道,“但凡我糜家能做到的,定然绝不推辞。” 荀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襄。 “嗒”的一声轻响。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 “听闻糜家身为徐州巨贾,拥有一支自己的船队,时常往来南北,生意遍布天下?” 糜悦谦逊地笑笑:“公子过誉。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 陈襄道:“那想来北方的商路,糜家也很是熟识了。” “这……”糜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 “我听闻前月,糜家的船队运送了几船的盐去了北方。” 陈襄未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盯着对方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霎时间,厅堂之内原本热络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糜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私下贩盐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原是恶客登门。”糜悦当即冷下了脸色,眼中再无半分热情,站起身来,甩袖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来人,送客!”他扬声朝外喝道。 话音落下,四名守在厅外、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面色不善地来到二人的前方。 “两位,请罢。”为首的护卫沉声道。 面对糜悦的翻脸,陈襄却依旧安然坐于位置之上。而荀凌早在护卫冲进大门之时便当即起身,护在了陈襄身前。 “糜家主何必动怒?”陈襄好似毫无所觉,“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罢了。” “生意?我糜家庙小,容不下两位。” 糜悦冷笑一声,见陈襄依旧不动,“我再说一遍,送客!” 护卫们得了命令,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即便要上前将人拉起。 但就在他们向前踏出步子的时候,荀凌动了。 他身形一晃,冲入四名护卫的包围当中。 只听得几声闷哼与骨节错位的轻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四名气势汹汹的护卫便已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捂着手腕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爬不起来。 而荀凌神情淡漠,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陈襄身侧。 他并未拔剑,只用了剑鞘。 糜悦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几名护卫皆是重金聘请的好手,却不想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面色铁青,搁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二人,绝非他能用寻常手段打发的。 ……要招来更多的护卫么? 糜悦的面色数度变换,看向安坐依旧,神闲气定的陈襄,深吸一口气:“两位今日来我糜家,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荔枝图序》白居易 第50章 厅堂之内,空气凝滞。 迎着糜悦又惊又怒的视线,陈襄依旧安坐如初。 他无视了这般的剑拔弩张,甚至又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水。 “不是方才已经说过了么?我二人并无恶意,真的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 糜悦看了一眼从地上艰难爬起的护卫们,气得发笑。 还未待他开口说些什么,陈襄便自顾自地道:“我听闻糜家的船队,上月十五,曾自下邳沿泗水北上,经彭城,入兖州,北上不知去了何处。” 糜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艘船吃水极深,报的却是运送布匹。可据我所知,南方的布料运往北方,利微如蝇,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陈襄的目光落在糜悦那骤然紧绷的脸上,顿了顿,“反倒,是若能运盐北上,一船之利,便可抵寻常商队十年之功。” “你……!” 糜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着牙,勉强镇定下来,断声反驳,“我糜家世代经商,向来奉公守法,岂会行此等触犯国法之事!” 他声音虽大,底气却已然不足。 “奉公守法?”陈襄眉头轻挑,轻笑了一声,“那,糜家主可认得此物?” 他不再与对方废话,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玄铁铸就的符传,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一个篆书的“敕”字,在厅堂微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啪!” 陈襄向前探身,那枚代表着无上皇权的钦使符传,便被他扣在了糜悦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糜悦的心口。 糜悦死死地盯着那枚被推到他面前的符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虽是一介商贾,却走南闯北,见识甚广,非不识货。这等形制的符传,天下只有一种人能持有。 ——钦使! 糜悦方才那些镇定的气势顷刻间土崩瓦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名瞧着还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竟是钦使! 还未待他平复脑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就听得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 “糜家主,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垂眼道,“如今徐州因毒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怨声载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糜悦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下、草民,草民略有耳闻。” 他心中惊骇欲绝,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毒盐事情一处,盐价疯狂上涨,或许……对方是想求财? 只要能用钱财解决,哪怕要狠心出血,对他们糜氏来说也算不得是大问题! 在糜悦这厢暗中咬牙之际,陈襄再次开口。 “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总要有人为此负责。”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你说,若是寻个替罪羊,最后会寻中谁呢?” 糜悦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陈襄的话语还在继续:“下邳张氏、葛氏,都是盘踞徐州百年的高门士族,根基深厚,在朝中亦有人脉。他们自然不会站出来认罪。” “那么他们会找谁?一个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却又毫无根基,在朝中说不上话的商贾……” 陈襄的声音很轻,听在糜悦的耳中,却是字字诛心。 “糜家主,你觉得,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么?” 陈襄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之后的未尽之言,却如同一盆冰水,将糜悦从头浇到脚。 届时,那等私藏官盐、勾结盐场的大罪被推到糜家头上,为平息民愤,他们糜氏…… 糜悦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对方并不是来求财的。 ——而他们糜氏,确实祸迫眉睫、危在旦夕了! “噗通”的一声,糜悦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请钦使大人明鉴,此事并非草民主使!草民,也是迫于无奈!” 他朝着陈襄叩首,将事情都和盘托出道,“徐州士族私下囤积了大量的官盐,是下邳张氏找到草民,要借我糜家的船队,将这些盐偷偷运往北方贩卖。” “我糜氏虽有些许虚名,但如何敢得罪那些士族呢?” 糜悦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甘。 “在这徐州地界,我等商贾只能任他们予取予求,若是不从,只怕转眼间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罢,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草民被迫为他们提供了运盐的渠道,至于那些盐究竟卖给了谁,卖去了何处,草民是当真一概不知啊!” 陈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糜悦,目光扫过对方无半分血色的脸。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地位向来排在末流。 糜家这等商贾之家空有泼天的财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眼中,却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是随时可以宰杀取肉的肥羊。平日里少不得要依附于士族,仰人鼻息。 第70章 当初他创立科举,唯才是举,不设门槛,不仅给寒门士子提供了进身阶梯,亦是给这些商贾提供了一条能够逆天改命的大道。 这糜家家主也是个聪明之人。 自科举成立之后,对方便下令在族中设立学堂,延请名师,勒令家中所有小辈拿起书卷,全力进学,以求博得一个功名。 只可惜族中子弟资质良莠不齐,再加上时日尚短,这盘踞了数百年的旧有格局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打破。 “本官知晓了。” 陈襄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步来到糜悦的面前。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喙的的力量:“贩卖私盐,罪在源头,那些士族才是真正的首恶。至于糜家……” 糜悦的脸色发白,一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鼓膜映出巨大的声响。 “被迫协同,倒是罪不至死。” 这句话一锤定音。 糜悦劫后余生,方才那股灭顶的绝望被驱散,这才反应归来他的后背已然湿透。 他顾不得其他,再次重重地向着陈襄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但陈襄低下头,俯视着对方的后背,知晓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免于一死,对方看似感激涕零,但心中必然还会有所顾虑。想让其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对方未必会配合。 毕竟东海糜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徐州这片土地上,得罪了根深蒂固的士族,来日必将招致疯狂的报复。 他虽是钦使,却也无法庇护对方。 所以,若想让对方彻底为他所用,还需要加上一个价码。 “糜家主请起。” 陈襄面带笑容,弯腰将地上的糜悦扶起,“我来此并非只为追责,还有令外一个生意要与糜氏相谈啊。” 恰巧,他正是带着样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来的。 …… 糜府正门,糜悦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 在那恢弘阔气的大门之前,糜悦向着陈襄深深一揖,那身华贵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在地,却没有被人在意丝毫。 “陈大人!” 糜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激动,“大人今日之恩,糜家上下,永世不忘。但凡大人有所驱使,糜某万死不辞!” 陈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荀凌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糜悦依旧保持着场揖的姿势,良久未曾起身,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回过头来,心中久久不能平复,悄悄瞥向一旁陈襄。 虽然他知道陈襄此来徐州,是为了查清盐政,必然要大刀阔斧,引起震动,但对方所说…… 是要引起天大的震动的啊! 陈襄没有在意面色复杂的荀凌,寻了一处僻静的茶寮坐下,向店家借了笔墨纸砚。 他略沉吟了一番,很快就提笔写好了两封信。 他将信封好,抬起头递给荀凌道:“这两封信,一封送去长安,交给你叔父,另一封送往荆州。须得尽快送到。” 得陈襄特意嘱咐,荀凌知晓这两封信的重要性,点点头,郑重地接过。 他面色严肃,认真道:“我答应了叔父,要寸步不离地护着你,不能亲自去送信。” “但你放心,我定会找信得过的人将信送出!” 荀凌让陈襄在此处不要走动,他去寻人。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劲装打扮的男子回来。 那两人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游侠打扮,身形矫健,眼神锐利。 为首那人朝着陈襄一抱拳:“在下赵风,见过陈公子。我等与幼升乃是过命的交情,他的事,便是我等的事!”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叫孙越。陈公子放心,这两封信,我兄弟二人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亲手送到收信人手上!” 游侠儿义气为重,一诺千金。 陈襄看着二人坦荡的眼神,点了点头,将信交予他们。 “多谢。” 赵风与孙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没有片刻耽搁,“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出发!” 二人再次抱拳一礼,转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荀凌见事已办妥,转头看向陈襄:“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陈襄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寮。 “回下邳。” 待二人再次回到下邳城,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因着毒盐一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向着衙署行去。 然而,就在他们拐过一条街巷之时,前方的路却人拦住了。 那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当中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人一双三角眼在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陈襄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陈琬陈公子罢?” 荀凌向前跨出一步,将陈襄半挡在身后。 他身体紧绷,手已经牢牢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尔等何人?” 那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我家大人久闻陈公子大名,特意在家中备下了薄酒,想请陈公子过府一叙,还望赏光。” 荀凌面色戒备,冷声质问:“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乃是下邳张氏的家主,张大人。” ——下邳张氏。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中那无形的弦瞬间被拉紧。 荀凌握住剑柄的手微微用力,毫不退让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若我们不去呢?” 那管事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那,可就由不得二位了。” 他话音落下,一挥手,身后那十几个家仆打扮的壮汉便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手中紧握棍棒,散开成一个半圆,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彻底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荀凌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一道利光,手腕微动,长剑已然出鞘寸许。 “锵——”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巷子中显得格外刺耳。 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也能护着陈襄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幼升。” 荀凌动作一滞,侧过头,对上了陈襄的双眼。 陈襄的眼中十分平静,冲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既然是张家主盛情相邀,琬岂有不赏脸的道理?” 不仅荀凌愣住,那管事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地答应。 管事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心头莫名一跳,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自身难保,只能任他们鱼肉的毛头小子罢了。 “哈哈,陈公子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二位,请。” 巷口停着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陈襄与荀凌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昏暗沉闷,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荀凌按捺不住,道:“你为何要答应他们?!” 他压着嗓子,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解,“方才那些人,我能对付的了,护着你冲出去绝无问题!” 下邳张氏,不仅走私盐产,更是此次毒盐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来找陈襄,明显来者不善! 陈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我自然信你的武艺。” “那你为何……!” “为何要自投罗网?”陈襄替他补上未尽的话语。 他放下了车帘,转过头来。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少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就算我们今日将其打退,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只要我们还在徐州,他们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找上门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索性跟他们走这一趟。” 荀凌闻言,喉头一哽,无法反驳。 是的。徐州士族盘踞此地多年,耳目遍地,他再自持武力高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我们明明隐藏了身份,是谁泄露了消息?” 荀凌眉头紧锁,想到整个徐州,知晓他们身份的人不过许丰、糜悦二人。 他们一进入下邳城就被人截住。 “是许丰?” “不。”陈襄否定他的猜测,“若真是许丰,张家的人早就该在我们去东海郡的路上动手了,何必等到回返。” “我离开长安日久,再加上徐州之事,钦使的身份应该早已不再是秘密了。他们现下知晓,也并非怪事。” 第71章 荀凌:“可就这么去张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们下杀手怎么办?” “若想杀我,方才在巷子里动手岂不更方便?”陈襄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既然得知了我的身份,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截杀钦使。” “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但安坐观演,泰然足矣。” 第51章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稳。 张府的门庭十分豪华,与官署的朴素寒酸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上嵌着纯铜兽首门环,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在这下邳城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那管事脸上重新挂上笑,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与精心打理的庭院,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入目所见无一不精巧。 荀凌始终保持着戒备,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陈襄却信步闲庭,目光随意地扫过园中景色,就好像真的是来此处做客的一般。 二人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偏堂。 堂中,一个身着暗紫色云纹锦袍的男子正高坐于主位之上。 张越听见脚步声,倨傲地掀起眼皮:“陈公子大驾光临,我这……” 话音未落,看清来人的面容,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后半句话便如同被掐断了脖颈的鸡鸣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动作之大,竟带得身侧沉重的紫檀木案几都为之一晃。 迎面向他走来的少年,墨发如瀑,眸若点漆。那副五官轮廓,与他记忆当中的那张脸无比相似。 ——武安侯,陈襄! 张越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来人那张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右腿的断骨在此刻仿佛再一次裂开,阴风刺骨般的幻痛顺着骨髓一路蔓延,让他差点有些站立不稳。 面对着张越那双混杂着滔天震惊与刻骨仇恨的目光,陈襄似是毫无所觉,缓步上前。 “看来,张家主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将张越从激烈的情绪中强行拉了回来。 不,不对。 陈襄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陈琬!! “陈琬。”张越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新科状元,钦命使节。好,好一个陈琬!” 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黏在陈襄的脸上,“我倒是当真不知,颍川陈氏,竟还有与那倨傲跋扈的乱臣贼子如此相像之人!” “乱臣贼子?” 陈襄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清浅浅,落在张越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耳。 “张家主说的‘乱臣贼子’,可是太祖亲封,曾辅佐太祖平定六合、定鼎天下的武安侯?” 陈襄故作惊讶道,“太祖曾亲言,武安侯‘定新朝安定’,对方乱的不过是前朝的天下。” “我竟不知,原来张家主竟是如此守节的‘忠良’之臣?” 此忠良非彼忠良,这分明是在公然指责张家心怀二意,留念前朝。 “——你!” 张越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甚至感觉到喉头一阵腥甜。 “放肆!”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黄口小儿安敢胡言乱语?!” 陈襄唇角的弧度却分毫未变,只是那眼中半分笑意也无。 “不过顺着张家主的话来说罢了,何必如此动怒?” 他向前一步,漆黑的双眼不闪不避,直视张越,“倒是张家主将我这朝廷钦使‘请’来府中,不知是何意?” 天子钦使,代表皇权。 下邳张氏再如何胆大包天,在徐州搅弄风云,也绝不敢背上一个公然截杀钦使的谋逆罪名。 果然,听到“朝廷钦使”四字,张越死死地攥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将眼中的杀意强行压抑了下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回到座椅之上:“陈公子既是钦使,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天子脸面,怎能如寻常百姓般,锦衣夜行?” “我张家受皇恩庇佑,自然是要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免得外人说我徐州士族不知礼数。” 陈襄:“张家主的意思是?” 张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既然来到了我张府,便不急着走了。这些日子就请陈公子安心在此住下,待徐州的事情了了,在下再亲自恭送公子出城!” 这话语当中威胁与软禁的意味不言而喻,荀凌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然而陈襄竟是坦然地颔首应下:“那便有劳了。” 张越见他明明是被胁迫的阶下之囚,却这般不惊不惧,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来人!”他一挥手,冷笑一声道,“给二位备好院子,好生招待,无故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守在堂外的家仆立刻涌了进来。 “二位,请。” 名为“请”,实为“押”。 陈襄没有再看向张越,转身随着那些家仆向堂外走去。 张越他眼中的狠厉再也无法遮掩。 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 茶水四溅,碎片飞射。 “给我盯着他们,盯紧了!” 张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阴鸷,他对着身侧的管事,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但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那不可一世的武安侯,不也照样死了么。 而这个陈琬,也休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 陈襄二人在张府住下,一晃便是数日。 他们被安排在西边一处极为清雅的独立院落,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栽种的皆是自江南运来的名品花卉,便是连廊下喂鱼的食盆都是上好的汝窑青瓷。 只是这再如何精巧的景致,院落四角都立着面无表情的家仆护卫,便如同一座纹饰精美的囚笼。 最初的几日,张越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 他那份因陈襄容貌而起的惊骇与憎恶化作了深深的猜忌。 但管事回报到他那里的,却总是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回禀家主,那陈琬每日不是在廊下看书,便是在院中品茶,偶尔与那荀家小子对弈一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动。” 管事立于堂下,躬身禀报,连对方一日用了几碗饭,喝了几盏茶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越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心中的杀意与警惕也被轻蔑所取代。 “我还当他真有几分陈襄的手段,”他嗤笑一声,“原来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绣花枕头!” 也是,颍川陈氏早已零落如泥,又能养出什么翻天覆地的角色来? 张越轻慢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罢了,不必看得那般紧了,只要人还在院子里,随他做什么去。这等小事不必再来特意回报了。” “是。”管事应声退下。 于是二人便发现院落的看管松懈了下来。 原先那些如木桩般钉在院中的护卫减少了不少,留下来的也变得懒散,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阴凉处闲聊,目光不再时时胶着于院内。 可荀凌心中的焦躁却并没有褪去一星半点。 他本就不是能安坐的性子,自幼自在不羁。这几日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宛如阶下之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凝滞了一般憋闷得厉害。 院中,凌厉的剑风将几片花叶卷起,又撕碎。 荀凌正在练剑。 他并未施展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撩、砍。 一地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低落进里衣。 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宣泄着主人压抑不住的烦闷。 不远处,陈襄正安坐在凉亭当中。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他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他物能扰其心神。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荀凌收剑入鞘,大步流星地走到陈襄面前。 忍了这几日,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觉得无聊么?” “你要是无聊,就继续练剑。” 陈襄没有从棋盘上抬眼,“我看你的剑法凌厉有余,但过于刚硬,失于圆转,美感不足,远不如你叔父那般收放自如。” “什么,你看过我叔父练剑?我叔父的剑法是……不对!” 荀凌话说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来,差点被对方带跑。 第72章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恚恚道。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前些日子四处奔波,如今有人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在此处好好歇息有何不好?” “歇息?我们明明是被软禁了!” 荀凌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护卫。这般被人看守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快了。”陈襄将手中的白子搁入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以为将我们掌控在股掌之间,便会放松警惕。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陈襄抬眼看向荀凌:“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叔父?” 荀凌一怔。 自从踏入这方院落,对方便从未有过半分不安。那种从容绝非故作镇定。 此刻,对上陈襄那双静如湖面的眼眸,他心中那股烦躁是意竟被奇迹般地安抚了下去。 陈襄起身,缓步走到廊下,抬头望向那一方被院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是干净剔透的蓝,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云霭,望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长安。 破局的棋子已被他送到了千里之外。 他与师兄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默契不需言语。他们接下来会一同下完这盘棋。 陈襄心中弛然,眼中沉静而明亮。 ——算算时日,从东海送出的信快马加急,也该抵达长安了。 师兄,应当已经收到他的信了罢。 …… 自徐州而起的盐价风暴,终于掀起了一股席卷天下的囤盐热潮。 盐,这寻常到平常几乎让人忘记的东西,在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百姓头顶的一把利刃。 恐慌如燎原之火,从一地烧到另一地。官府贴出的安民告示被视若无物,人们疯了似的冲进盐铺,将所有能买到的盐席卷一空。 青徐、河东、巴蜀,这些本身拥有盐场的产盐之地尚且能维持,可其余郡县,官府储备的盐库一夜之间便见了底。 朝廷紧急下令从产地调盐,可运输调度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船队、人手、护卫,无一不缺。 民怨汇聚成河,汹涌地拍打着新朝的堤坝。 长安城中,同样压抑。 天光未亮,宣政殿前已然站满了准备上朝的百官。 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序列,静立于白玉石阶之下。他们垂着眼,神情肃穆,连晨风中衣袂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西市的盐价又翻了一番。” “何止是西市,如今是有价无市,连官宦人家都开始限量了。” 极轻的耳语在队列后方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本来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微阖这眼的杨洪微微蹙眉,目光如电,抬眼望去。 一人踏着晨光,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冠冕,腰系玉带,广袖随风。他的面容如玉雕琢,无暇却不显凌厉,于肃杀的晨光中步履从容,仿佛踏月而来。 杨洪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荀珩? 自那日科举殿试之后,对方便再未上朝,今日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是了,定是为了盐政之事,他终于坐不住了。 杨洪的目光沉了下去,心中冷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 如今民心浮动,大势已定,纵使他荀珩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法将其扭转,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力挽狂澜。 即使对方出现,也只能徒劳而反! 杨洪很快便恢复了安定,不再看向对方,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众官员各怀心思,但皆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荀太傅。只有姜琳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轻咳了几声,垂下眉目。 荀珩走至队列的最前方站定,神色疏淡,目光平静。 少时,百官入殿。 御道尽头,净鞭三响,声彻宫阙。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闻声,如潮水般齐齐弯腰深拜。 珠帘轻晃,环佩叮当,皇帝与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入殿中。落座之后,皇帝道:“众爱卿请起。” 朝会正式开始。 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就见工部尚书崔晔不待旁人开口,第一个自队列中走出。 他手持玉笏,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如今盐事失控,流言四起,臣有本要参!” “此事,本轮不到臣一介工部尚书来管,但臣见百姓流离,社稷动荡,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宽大的朝服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队列当中的一道身影。 “姜尚书!” 崔晔的声音里满是诘难,“当初徐州之事初现端倪,你曾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言及朝廷早有准备,已派了钦差前去处置。” “可如今呢?毒盐之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这就是你吏部选出的能臣干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响。 “臣以为,此等无能之辈,岂能再担钦使之责?当立刻将其召回问罪!” “而吏部用人不察,致使天下动荡,姜尚书,你亦难辞其咎!” 崔晔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百官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龙椅方向重重一拜。 “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以安天下!” 第52章 金猊炉中吐出袅袅沉香,蔓延在整座宣政殿当中。但此刻,这本是凝神静气的香气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崔晔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作响的附和之声。 “崔尚书所言极是。盐价飞涨,民怨沸腾,吏部用人不当,难辞其咎!” “那陈琬不过一介竖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乃视国事为儿戏!” 一道道目光如箭般射向队列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缦立殿中,面色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宽大的紫袍覆在因病消减的身形之上,却并非弱柳扶风,反而显出其风骨峭然。 他并未去看那些叫嚣的官员,只将目光投向队列前方:“杨侍中以为呢?” 杨洪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面皮不动一下,仿佛殿中这争锋相对风浪与他无干。 “姜尚书,”杨洪轻捻一下胡须,语气平淡道,“崔尚书与诸位同僚并非有意针对你。” “今事态紧急,不可不究其责。那陈琬一介黄口孺子,昔日之遣未咨众议,仓促妄行,本就殊欠周详” 杨洪的声音清晰地响传遍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崔晔见状,忙加紧一步,痛陈道:“杨侍中所言极是!臣恳请陛下立刻罢免陈琬钦使之职,将其押解回京,严加审问!另派钦使前往徐州,收拾残局!”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近半官员齐齐躬身,声势浩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骤然收紧,牢牢地罩在了姜琳的身上。 就在这满殿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之时,又一道身影自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笔挺如孤松秀柏,气质轩昂,面容端肃。 正是钟隽。 他先是朝龙椅之上的皇帝端正一礼,而后,缓缓直起身。 “钦差无能,固然可罪。但追根溯源,今日之乱局,皆因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于朝廷,实则断绝了民间商路,使得盐运凝滞不通!” 钟隽抬起头,那双凌丽凛然的凤眼当中,燃起一种冰冷而偏执的火光。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落下,每一个字仿佛都狠狠地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当初所行之策,本就有错!”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于殿中,众官员无不惊骇。 “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抱残守缺,不如顺应时势另寻他法。恳请陛下废除盐铁官营之策,将盐引发放,回归士族榷卖!” 钟隽的话语在宣政殿高阔的穹顶回荡,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满殿哗然。 姜琳倏地抬起眼。 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惫懒与漫不经心的桃花眼中,此刻如同出鞘的刀锋一般锐利。 好一个废除盐铁官营、回归士族榷卖! 原来如此。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毒盐到民乱,从弹劾钦差到攻讦吏部,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官员的罢免,也不是一场风波的平息。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士族之利,彻底挖断陈孟琢亲手为新朝打下的根基! 第73章 姜琳的目中,霎时间便只余一片彻骨的冰冷。 钟隽的这番慷慨陈词,让一股滚烫的怒意自他胸腔窜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回归士族榷卖? 说到底,不过是想将国之命脉重新抓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中,好让他们继续盘剥百姓、为祸天下! 这些自私自利、绠短汲深的蠢物,有什么资格对陈孟琢的政策指手画脚?! 姜琳忽然嗤笑一声。 他举眼看向钟隽,眼底没有分毫的暖意。 他嘴角扯了扯,道:“钟尚书‘出身高贵’,‘家学渊源’,不在府中钻研圣人经典,何时竟也对这等庶务感兴趣了?” “还是说,此事背后牵扯的利益甚大,竟让钟尚书也要屈尊降贵,亲自来这朝堂之上摇旗呐喊?” 姜琳的声线微哑,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犀利,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了士族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 钟隽的眉头蹙起,面色有些难看。 但他迎着姜琳刺过来的讥讽目光,未曾后退一步,挺拔的身姿依如山岳般沉稳。 “此非庶务,乃国之根本。”他面色严肃,声音沉重道,“本官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锋芒毕露,“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为天下万民!” “当初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国库,实则与民争利,断绝商路,致使盐运凝滞。一旦官府调度不力,便会立刻显现出其致命的弊端,酿成今日这般大祸。” “此皆武安侯政策之过!” 说到最后,钟隽为了抑制住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即便对方是名震天下、才冠世间的武安侯又如何? 他陈孟琢错了! “说得好!” 崔晔抚掌而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法古而弊生,救时在通变 ,钟尚书此番言论,实乃金玉良言!” 而后,他转头看向姜琳,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姜尚书,你我皆是为国效力,何必因一人之故,固执己见,而罔顾这天下大势呢?” 姜琳被气笑了。 他刚想开口,喉间却有一股血气汹涌而上,让他不自觉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姜琳十分努力才将这一起便难抑的咳嗽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涌不休的暗色已被他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咽下嗓中腥甜,没有再去看一眼旁人,而是一拂袖子,目光越过数人,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静立于殿,如 琼柯嘉树,玉山耸峙,风姿绝然。面对如此激烈的局面,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姜琳的目光雪亮,深深地刺向荀珩。 他咬着牙关,只觉对方这副作态比钟隽、崔晔之流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对方既然今日会出现在这朝会之上,那定然是得到陈襄的消息了。陈襄不来找他,而是去找荀珩,他心中早有预料。 ——但荀珩此刻一语不发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去请么?! 姜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刚要扬声开口,想问问对方有什么高见。 却没想到,另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盐铁官营乃是与民争利,断绝商路?” “那若当真要废除官营,敢问钟尚书,这盐引,是要交与哪些士族?” 是乔真。 他下颌轻抬,大步从队列中走出。 钟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自是交由各州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由他们……” “呵,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乔真忽地笑了一声,打断了钟隽的话。 “不知这‘钟鼎之家’里,可包括河东卫氏?” 河东卫氏?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不少官员面上皆是不解之色,不知对方为何会冷不丁地提起对方。 钟隽被乔真这般无礼地打断,面色一沉。 他向来觉得此人出身卑贱,不知礼数,行事也同样上不得台面,遂不悦拂袖,并不与对方回答。 钟隽不答,自有一名出身河东,与卫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 “卫氏乃河东望族,清正通达,家风雅正,在当地深孚众望,自然担得起这份重任。” “是么?” 乔真唇角勾起,笑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尖,明晃晃地透着一股恶意。 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断声道:“臣参劾河东卫氏,勾结边关,走私盐产,贩卖与北方匈奴,牟取暴利!” 轰然一声平地惊雷,炸响在宣政殿当中。 走私盐产,通敌叛国,皆是重罪! 满朝官员气息一窒,谁都没料到在这样的关头,乔真会抛出如此严厉的指控。 就连一直稳自不动的杨洪,面上古井无波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派胡言!” 那名站出替河东卫氏说话的河东官员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真的鼻子怒斥道,“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你安得血口喷人?!” “卫氏乃百年世家,忠君体国,岂会行此等叛国之事!” 乔真的目光略过那位跳脚的官员,而后牢牢锁在钟隽的身上,似乎在欣赏对方那瞬间凝固的表情。 “卫氏临近河东盐池,仗其根基深厚,肆意妄为,暗中截留官盐转手倒卖。卫氏家主卫崇更是胆大包天,与北方匈奴暗通曲款,将本该运往各地的盐粮以数倍之利卖给对方!” “忠君体国?” 乔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张昳丽的面容之上尽是冰冷的嘲弄,“忠于谁的君?体的是哪一国的国?!” “你——!” 乔真不给别人说话的时间,向前一步,眼底一片森然的寒意:“河东盐场运盐文书、卫氏与匈奴往来书信、人证物证,臣早有证据。” “待朝会过后,臣便会将所有证据一并呈上刑部!” 乔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河东卫氏世代忠良,功勋卓著,绝无可能行此叛逆之事,此乃攀诬!” “我等岂能让你罗织罪名?!” “乔真!你素来与我等士族不睦,此番定是你怀恨在心,构陷忠良!” “陛下切莫听信此等奸佞小人之言!” 这些官员都是士族出身,不论他们心中是否当真相信卫氏的清白,此刻都站在同一阵线。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 乔真面对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指责与怒骂丝毫不惧。 “忠良?将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食盐,卖给虎视眈眈的匈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忠良?” 他环视着那些涨红了脸的官员,那张面若好女的脸上绽开一抹讥诮,“还是说,你们吠得这么大声,是自己也与卫氏狼狈为奸?” “毕竟这等天大的买卖,光凭一个河东卫氏怕是吃不下罢。” “你、你血口喷人!” “住口!简直一派胡言!” 就在两方吵的不可开交之时,一声断喝,如洪钟大吕般响起。 “——够了!” 一直稳坐泰山的杨洪沉着脸,上前一步。 他疾言厉色,双眼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将殿中所有的嘈杂与纷乱都镇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如今盐事之乱迫在眉睫,民心浮动,国本动摇。” 杨洪的胡须微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们却不分轻重,在此为了一尚未定论私案争吵不休?!” 他的番话语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轻易便将乔真掀起的波澜压了下去。 “卫氏之事真假与否,自有刑部去查。但眼下,我等当务之急是解决盐价之危,安抚天下万民!” 方才还如同斗鸡般争吵不休的官员们各个深深垂首。 唯有乔真不为所动。 他直起脖颈,昂首迎上杨洪深不见底的迫人视线,目光狠厉,寸步不让:“若非盐铁由官府掌控,我等如何能发现卫氏这等通敌卖国之举?” “若当真如钟伯甫所言,将盐引尽数交与士族,那岂不是给了这些国之蛀虫更大的权力,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那些为卫氏辩白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目光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杨洪抬手制止。 杨洪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向乔真,就像看着一个蒙昧无知的稚童:“你乔子生反对士族专营,那可有解决眼下困局的良策?” “钟尚书所言,乃是解此危局的唯一之法。” 第74章 杨洪的声音缓慢,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只会胡搅蛮缠,夸夸其谈,却拿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朝堂之上,容不下这种徒托空言的误国之辈!” 这番狠辣非常的话语落下,宣政殿内,死寂如坟。 所有的官员都低下头颅,不敢与杨洪的目光对上。 乔真的面色极为难看,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他被杨洪的话钉在了原地,竟是半个字都无从反驳。 崔晔也微微低头,但他的嘴角扬起,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轻慢神色。 旁人在再如何声嘶力竭的辩驳,只要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都不过是无能的狂吠罢了。 大局已定。 纵使那陈襄复生,在他们掀起的如此大势面前,也只能乖乖地被碾碎! 但,就在这时。 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当中,那道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的身影动了。 荀珩今日上朝,引得无数人揣度。 自朝会开始,任凭殿中如何风起云涌,对方都置身事外,连眼睫都未曾动过一下。 此刻,他终于动了。 紫色的朝服随着他的动作,在肃穆的大殿中划开一道弧度。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了过去。 杨洪的眼睛眯起了来。 荀珩目色沉静,径直踱步到了大殿中央,朝着龙椅上惴惴不安的皇帝一礼,终于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 作者有话要说: 姜琳:可恶的对手一巴掌,可恶的队友降龙十八掌!! 本章be like: 钟隽:陈孟琢的政策就是不行。 姜琳:你们想废除陈孟琢的政策就是不行。 乔真:士族想干什么都不行,都去死。 荀珩:吵完了没? 第53章 “……太傅请讲!” “被派往徐州的钦使,已于数日前查清了此次毒盐案件的来龙去脉,将结果传信于臣。” 荀珩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他开口道,“下邳张氏、葛氏等士族,与盐场小吏勾结,私吞官盐,走私贩卖。为掩盖罪行,才有了毒盐流市、煽动民乱之举。” “东海糜氏家主糜悦受其胁迫,为他们提供了运盐的船队。如今对方已经向朝廷认罪,一应人证物证俱在。” 荀珩吐露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士族官员的脸上。 崔晔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根本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的黄口小儿,竟真能在短短一月之内,在徐州撕开一道口子。 东海糜氏? 对方如何会有这般胆子,徐州的那些士族都在做些什么,连一介商人都管控不住?! 杨洪的目光中划过一道冷色,面色微沉。 好一个陈琬。 看来他还是小觑了此人,这确实是个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麻烦的钉子。 ——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盐价之乱已成燎原之势,席卷天下,不过查出几个地方士族,又能如何? 只要他们拿不出解决眼下危局的办法,这些证据不过是处置一些被抓住把柄的蠢货,于大局毫无用处。 然而,仿佛是听到了杨洪心底的念头。 荀珩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针对眼下盐价飞涨之危局,信中亦提出了解决之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荀太傅!” 崔晔再也按捺不住,双目圆瞪,声音尖锐道,“此乃关系国本的朝廷大事,当着陛下的面,如何能够信口开河?!” 崔晔这句话是问出了众官员的心声。 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乱局已非局限在一县一州之地,哪怕是武安侯复生,都要束手无策。 那陈琬能查清徐州的事情已是出人意料,怎么可能还提得出解决天下盐危的办法? 即使这话是出自荀珩口中,他们也不可置信。 “如今之势,盐运断绝,除非以钟尚书之法,否则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 “不错,除非能凭空变出人手来,否则说再多也是枉然!”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只有先前一直蹙眉不语的姜琳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当中划过一道微光。 于满殿的嘈杂声中,荀珩缓缓抬眼。 殿外的光线自高大的窗格透入,为紫色官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他的面容本就如玉雕琢,此刻在光影之中更显隽美无俦,冰冷肃穆。 被那双清如寒月的眼眸扫过,所有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喧嚣自息。 安神静心的沉香流淌而过,大殿之中再一次的安静下来。 荀珩收回目光。 他的眼神落于虚空中某一点,仿佛透过这巍峨的宫殿,看到了此刻位于千里之外的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他将信件之上的十二个字吐了出来。 “官府人手不足,调度不力,无法将食盐及时运送至各地,此乃今日盐乱的根源。既如此,何不将这运输分销之事,交予商人?” 他用清晰的话语将信中之策一字一句地剖开,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朝廷只需控盐场源头,确保盐产与税收。而后,由官府制定盐价,再将盐引分批发售给各地商贾,由他们自行组织船队、人手,将盐运往天下各处销售。” “如此一来,官府可从盐引中获利,商人可从运销中获利。商人众多,远非官府人力可比。” 荀珩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将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天下商路如蛛网密布,无远弗届,盐运之困,自可迎刃而解。” 一息,两息。 金猊炉仍在不知疲倦地吐着香气,但这满殿官员却都好像凝固在了原地。 荀珩的这番话语如钟磬之音,将所有人震得脑中一时空白。 ……什么,用商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 这短短十二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 崔晔呆呆地站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这种常人绝对无法想到,神来一笔的惊天想法。 怎么会,有人能想出这种手段? ——不、不,是有人的!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蹿起,崔晔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袭玄衣立于朝堂之上,以一人之力,压天下人俯首的身影! 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无比。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荀珩再次启唇:“事急从权,钦使已说服东海糜氏将功补过,以自家船队为表率,不计酬劳,为朝廷运送第一批官盐,以解京畿燃眉之急。” “算算时间,几日之后便可抵达。” 众人心下震惊。 尚未获得朝廷应允,便已然开始实施了?这般雷厉风行—— 诡异的寂静当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此法甚好!” 姜琳抚掌而叹,“官府掌控源头,商人负责运输贩售,如此一来,既解了官府人力调度不足的困局,又以商贾的逐利之心为驱动,提升了效率,让盐货通达天下。” 他那张原本病气恹恹的脸上此刻精神奕奕,面色好得像是喝下了三坛烈酒。 “这便不算‘与民争利’了罢?” 他瞟向了钟隽的方向,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荒唐!!” 钟隽一张端方的俊脸涨得通红,那双素来冷厉的凤眼当中,仿佛有两簇怒气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士农工商,贵贱有序,此乃立国之本,礼法之基!” “商人重利轻义,唯利是图,怎能将一国之盐交予这些市井小人之手?!” 明明那个人……那个如梦魇般的人,已经死了七年了,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为何还会出现?! 钟隽情绪激动,想再次开口,竟哑声一咳。 他强忍住去触碰灼痛的脖颈的冲动,目光如刀,直刺荀珩。 “此举,无异于将国库钥匙交予盗匪。荀含章,你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连这等道理都不懂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极为凌厉道,“此乃乱政!” “此言差矣。” 姜琳道:“正是因为商人重利,所以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盐卖到天涯海角去。可比官署里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吏们要强得多。” “至于钟尚书担心的唯利是图、动摇国本……”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住盐引的发放和盐价的调控,再辅以严法,做好约束,又有何惧?”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一闪。 “还是说,钟尚书觉得,这等摆在明面上的官府约束,反倒不如那些勾结外敌、走私贩盐的‘钟鼎之家’来得可靠?” 第75章 “你……!” 荀珩并未理会他们之间的交锋,只是再度开口:“‘官商分利’之法,并非是简单地将盐引卖予商人。” “商队往来、账目税收,皆需有章可循。长远来看,朝廷需设立‘商署’,用以清查商贾资质,登记造册,并制定严密律法,以作约束。” 商署。 这从未有过的两个字一出,众官员却能明白其意思。 ——便是如同盐署,铁署之类,专门管理商人的衙署。 若说先前,那“官商分利”之策还只能算是一个应对危局的奇谋巧计。 但现在,这商署一出,便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的全新制度! 这谋划长远的庞大构想,背后所展露出的野心与魄力,给众人给带来的冲击比方才更深。 荀珩道:“有关商署的具体章程,待钦使回京之后自会拟定奏折,呈于御前,诸位再行细议。” “诚如杨侍中所言,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盐价之危。恳请陛下先行下旨,准许商贾运盐,以解天下燃眉之急。” 大殿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无人开口反驳。 官盈商运,官商分利。 设立商署,约束商贾。 这两步棋看似天马行空,却一环扣一环,既解决了盐运的困局,又将商人的力量纳入了朝廷的掌控之下,甚至连长远的监管之策都已规划成型。 叫人根本无从质疑。 “士族榷卖”之法,在荀珩与乔真捅出张、卫之事后,已然处于下风。 而“官商分利”却是要将商路化为朝廷的血脉,引天下之活水,既解燃眉之急,又可充盈国库。 两种方法,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他们费尽心机,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航船的滔天巨浪。 可对方非但没有被这巨浪吞噬,反而踏浪而行,建立起一套全新的、他们从未设想过的秩序。 那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天下,当真会有第二个武安侯么? 陈琬。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深深的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原本的轻慢早已化做了深刻的戒惧。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一人的身上。 杨洪。 这位在朝堂之上稳坐数年、权势滔天的国舅,此刻的面色阴沉无比,如六月飞霜。 袖袍的遮掩下,他双手攥紧,指节根根泛白。 从徐州的毒盐,到席卷天下的民怨,再到这朝堂之上的雷霆发难,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切,却被一个小卒尽数化解。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士族领袖的决断。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杨洪动了。 他一寸一寸地抬眼,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了荀珩身上。他仿佛要透过对方那张脸,去看清他身后的陈琬。 ——那个先前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陈氏余孽。 良久,杨洪眼底的波动消失,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死水。 他躬下身子,沉重而沙哑的声音像是沾着风霜与铁锈,在大殿之中响起。 “……臣,无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为什么不说话。 乔真:……在说什么[问号],听不懂。 第54章 徐州。 陈襄当日在糜府,向糜悦提前描绘了他的计划。这幅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让对方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糜悦在商海沉浮,眼光何其敏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富可敌国,但若无权势庇佑,终究是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了。 这便是他为何倾尽全力也要令族中子弟进学科举的缘由。 陈襄向他许诺的,不止是洗脱罪名的机会,更是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个获得盐引,意味着抢占先机,而第一批加入商署,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这新秩序的奠基者与元老。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商署正式成立,天下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洗牌。 而他们东海糜氏,也终于将不再是只能攀附于士族的藤蔓。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于是,在糜悦的命令之下,东海糜家的船队全部出动,挂上了“奉诏运盐”的旗帜,将第一批官盐送往往京畿。 数日之后,朝堂上的风暴最终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到了各州。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 ——朝廷将盐引下放,准许商贾贩盐! 这旨意一出,天下皆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惊疑观望之时,荆州率先响应。 在刺史萧肃的提前授意之下,荆州的各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在圣旨抵达的当日,萧肃便将盐引分发下去,得了许可的商队几乎是立刻出发,车马如龙,向着最近的河内盐场滚滚而去。 有了糜氏的船队与这些荆州商人们表率,其余各州之人的疑虑尽消,也彻底坐不住了。 全天下的商人都疯狂了。 “听说了么?朝廷放开盐引了,不是传言!” “荆州的马队都出发了,东海糜家的盐船都到京畿了!” “快,把家里能动的银钱都带上!备车马,去徐州!去河东!” 无数商人甚至等不及官府的文书下达到本地,便已带着全部家当,携着成群的伙计护卫,如过江之鲫般向着拥有盐场的各地蜂拥而去。 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人声鼎沸,烟尘蔽日。 徐州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方向。 下邳城内涌入了无数陌生的面孔。 酒楼里,客栈中,随处可见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贾,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高声谈论着盐引与商路,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高价采买物资、雇佣人手,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股由利益驱动的洪流,汹涌澎湃,却又精准地绕开了那些门庭高耸的士族府邸。 商人们不需要再看士族的脸色,不需要再借助士族的渠道。 他们有朝廷的盐引,有自己的商队和人脉,他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构建起一张全新的、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 士族们在本地经营了上百年的垄断,被彻底击碎了。 而那些趁着盐价疯涨花费大量钱财囤积居奇的士族,也都偷鸡不成蚀了整座米仓。 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 张府。 院落当中,陈襄正与荀凌对弈。 这些时日他们被软禁于此,与外界的消息隔绝。荀凌本可凭借自己的身手离去,但不放心陈襄,便一步未曾离开。 “啪。” 一枚黑子落下,截断了白子蜿蜒的大龙。 荀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子,眉头紧锁,低声喃喃:“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长安那边到底怎样了?” 陈襄的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心中计算了一下时日,道:“应该快了。” 从消息递出,到旨意传回,的确应该快了。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荀凌精神一振。他立刻撂下棋子,握住了腰间那柄寸不离身的佩剑。 下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从外生生踹开。 张越带着一大群家仆护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荡然无存,一双眼珠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用指甲硬生生磨了出来,“陈琬,你当真是好手段!” 朝廷的旨意已传遍徐州,他自是知晓了什么“官商分利”,什么“盐引分发”,这些计策,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被他囚于此地、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之手。 张越死死地瞪着陈襄那面容熟悉可憎的脸。 那上面的神色越是从容,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是如烈火烹油。 他张家在徐州经营数代,联合士族,布下这等弥天大网,眼看就要掀翻武安侯留下的枷锁,将天下盐利尽数收入囊中。 可结果,竟被这一个黄口小儿搅得天翻地覆!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岩浆,将张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眼中浓重的杀意。 既如此,这个罪魁祸首便别想着离开了! “给我上!”张越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院中的身影,厉声道,“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家仆护卫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手中的刀棍向二人冲来。 荀凌面沉如水。 几乎在张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动了。 一声清越的“锵”声,长剑悍然出鞘。 “退后!” 他低喝一声,随即身形如电,没有半分犹豫,主动迎着那一群人冲了上去。 第76章 雪亮的剑光如同一道乍泄的匹练,在院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光亮。 冲在最前的几名家仆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前冲的凶猛势头便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中只见银光闪烁,如蛟龙入海,掀起惊涛骇浪,刀剑与血肉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荀凌的剑法凌厉,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脆利落到了极致。 不少人只觉眼前一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双眼圆睁,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张越看着仆役护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气急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目眦欲裂,眼中的血色愈发浓稠,发出的嘶吼带着破风的尖锐,“——给我杀了他们!谁能杀了他们,我赏他金千两!!” 那句“金千两”如同一剂烈性猛药,使得那些见识了荀凌的剑法之后有些畏缩的家仆护卫呼吸粗重,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荀凌长剑一横,面对着鼓噪的人群,神色凛冽,慨然不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 “咚——咚——咚——” 院墙之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与先前张府家仆们的杂乱脚步截然不同,这声音沉重,有力,且伴又着金石之音。 是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撞击声!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令声响起。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便有无数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兵刃的府兵如潮水般自洞开的院门涌入,动作迅捷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叫嚣着要冲上前的张家家仆,在看到这些正规军士的那一刻,脸上的凶悍与贪婪全都化作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皆是僵在了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府兵们在围住庭院之后,让出一条通路。 一身着官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腰佩印绶,手持文书,神情肃穆。 正是下邳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仆,最终牢牢锁定在了张越身上。 许丰展开手中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奉天子诏,彻查下邳张氏勾结盐吏、私吞官盐、放出毒盐之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发落!” 他目光如炬,声色俱厉道,“张越!你纵容家仆聚众持械,是想违逆朝廷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张越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精心维系的张家,怎么会,会被朝廷! 他自不可置信,可那些家仆听到许丰的话语,都是魂飞魄散,纷纷扔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跪倒在地,不敢反抗。 “大人饶命!” “我等只是听命行事,绝无违逆之心啊!” 嘈杂的求饶声混作一团,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张越转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始至终,都未曾挪动过一步的陈襄。 对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身形单薄,面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番生死倾覆的景象,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张越的面皮剧烈地抽搐,每一根青筋都在皮下狰狞地虬结跳动。 一股极致的怨毒自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涌起。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个的竖子! 若不是他,他们的计划怎么会功亏一篑?他便是死,也要拉上对方陪葬!! “啊——!!” 张越发出一声咆哮,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状若疯魔,竟是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陈襄猛扑了过去。 陈襄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张越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却并无太大的危机之感。 对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家主,即便拼尽全力,这一扑依旧是破绽百出,他只需侧过身轻轻一让,便能将其躲过。 陈襄的身体刚微微一动,另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一道剑光一闪而过。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张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喉间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剑尖。 荀凌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一滴血珠顺着雪亮的刃身缓缓滑落。 张越向前伸着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鲜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珠被干净利落地甩落,荀凌还剑入鞘,重新回到了陈襄的身侧。 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许丰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襄面前,深深地躬身一揖:“下官来迟,累及使君身陷险境,还望大人恕罪!” “无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淡然应声,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制成的符传。 那符传之上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敕”字。 见此天子亲授,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在场所有的府兵皆是单膝跪地。 沉重的甲胄与冰冷的地面碰撞,一片金石之声铿锵作响。 “——见过钦使大人!” 数百人的齐声喝令,声震云霄,冲散庭院当中的血腥之气。 陈襄上前,示意他们起身。 “张越此人,见府兵已至,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意图行刺本官,拒不受捕。”他的目光转向许丰,“情急之下,本官的护卫失手将其斩杀。” 许丰闻言,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张越狂悖,竟敢对朝廷钦使拔刀相向,此罪同谋逆,死有余辜。” “大人放心,下官已带府兵将整个张府围得水泄不通,张氏一门现已尽数拿下,府内所有往来的账册文书皆已派人封存看管,定不会走脱一人,遗漏一物!” 说完这些话,许丰悄悄抬眼,神色复杂地看了陈襄一眼。 想当初,他是何等的绝望。即使知晓了对方身为钦使的身份,也不相信有谁能化解此等危机。 谁能想到,眼前这名尚不及弱冠、眉宇间尚带着青涩之气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老辣,将张家连根拔起,将整个棋局彻底翻盘。 ……这般惊天的才智,真不愧是,那位武安侯的族人啊! 许丰很快收敛目光,压下情绪,神色愈发恭谨谦卑:“徐州刺史王史君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向大人赔罪。” “不知陈大人,可愿移步?” 陈襄颔首,抬步向院外走去。 来到徐州州府,陈襄被刺史亲自招待。对方赔罪之后,道他已按朝廷旨意,对照糜氏呈上的名单,将那些走私盐产的士族尽数收押。 陈襄无意跟进后续的清查与审理,婉拒对方暂留之意,准备启程回返长安。 此番让商人交税换取盐引,不但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更能将天下商贾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之后建立商署,便是要利用起这张巨大网络。 商人能做的事情,将远不止是贩盐。 这些构想在陈襄脑中飞速地转了一圈,而后沉寂下去。 这些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写就的条陈,待他回长安之后再逐渐完善,拟出章程,上疏朝廷。 ……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自徐州至长安,路途遥遥。当陈襄乘坐的马车驶入司隶地界时,时节已然入了仲夏。 与去时不同,归途的车驾是由徐州刺史亲自安排的。 车马簇新,仪仗齐整,更有百余名精锐府兵前后护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走的皆是平坦宽阔的官道,畅行无阻。 马车行至长安城外十余里处,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护卫迟疑的声音:“大人,前方……”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陈襄正闭目养神。 他眼睫微动,只以为是寻常的关卡查验,并未即刻睁眼。 然而车外,荀凌的声音响起:“……是叔父?!” 陈襄倏然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第55章 一股暖风裹挟着官道旁野草与夏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日光明媚,刺得陈襄眯了眯眼,而后才看清前方的景象。 官道前方,绿柳依依,碧草如茵,一座长亭静立于道旁。 长亭当中有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轻薄的袖口与衣摆被熏风吹拂而起。 第77章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沉静若清泉,立于这明晃晃的日光与浮动的绿荫之下,几乎要与这方天地美景融为一体,淡去了人间烟火。 天地之间热烈的蝉鸣,在遇见对方时也褪去了喧嚣的声音。 这片绚丽的景色映入眼中,陈襄有些发怔。 荀凌在一旁惊讶道:“是叔父。叔父竟亲自出城来接我们了!” 陈襄没有应声。 上一世,他领兵征战,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与煞气得胜回朝,师兄是不会出城来迎接他的。 待到第二日上朝,二人擦肩而过,余光只能看到师兄那淡漠疏离的侧颜。 他无心与师兄争吵。所以不与师兄对面,看不见对方那沉痛指责目光,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未曾离开颍川的时候,他每一次短暂的离家归来,哪怕只是去邻县访友,师兄都会在荀府的门口等着他。 无论多晚,无论风雨。 真是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陈襄弯身下了马车。 周围护送的府兵见状,纷纷勒马停驻,不敢上前。 他不去理会周围之人,径直快步向前走去。 荀珩的目光自陈襄下车起便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像一泓池水,映着风,映着光。 “师兄!” 陈襄闯到对方身前,被一阵清雅的香气包围。 那香味像是雪后初晴的松针,又像是雨后新生的竹笋,瞬间驱散了连日奔波的暑气与疲乏,让他只觉身心都随之凉爽舒畅。 荀珩的目光在陈襄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瞬,抬手为他拂去了肩头沾染的一点风尘。 “清减了些。路上辛苦。” “院子里的荷花开了,我摘了些新鲜的荷叶与花瓣,做了你素来爱吃的荷花酥。”他的声音平淡清和,“回家之后,尝尝味道如何。” 回家之后。 陈襄眨了眨眼,心中莫名地一松,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他微微仰头看向师兄,眸光明亮,像是山间悦动的溪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 回到荀府,陈襄甫一下车,便径直朝着庭院走去。 他穿过回廊,绕过一面绘着山水清音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卧于庭院中央,亭亭的荷叶如张开的伞盖,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满目皆是沁人心脾的绿。 那无穷无尽的碧色之间点缀着些许粉白,有的是含羞带怯的花苞,有的则已然盛放,在和煦的熏风中摇曳生姿,清雅绝伦。 陈襄在池边伫立良久,赏完这满池清荷后,又去吃了师兄做的荷花酥。 那荷花酥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顶端还用胭脂点了一抹娇嫩的粉,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酥皮入口即化,花瓣独有的清甜与豆沙的绵软细腻在舌尖瞬间交融,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牛乳香气,甜而不腻,清爽可口。 这是他年少时夏日最喜爱的点心。 沐浴过后,陈襄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倒在床榻之上,枕着萦绕不散、令人心安的冷冽梅香入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陈襄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泰。 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被这安稳的眠席与香气涤荡一空。 身为钦使,他此行归来,需先入宫面圣,而后再去吏部述职销假。 早朝过后,陈襄跟着内侍的传唤来到紫宸殿。 师兄与他同行。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殿中,却见侍中杨洪早已在此。 金殿威严,光线自高窗投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浮动的微尘。 杨洪身着威严朝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容此刻面无表情,宛如覆着一层冰面。 他瞧见荀珩竟也与陈襄一同入殿,眉头压下,沉沉的目光里透出不悦。 “陛下今日传召的是陈钦使。荀太傅为何也跟来了?” 荀珩先是向皇帝一礼,而后才道:“钦使乃臣当初向陛下举荐,如今他勘察盐政,圆满归来,臣自当与他一同向陛下复命。” 皇帝看了看太傅,又悄悄看了一眼杨洪阴沉的脸色,不敢说话,只连连点头,以作附和。 杨洪冷哼一声,目光一转,看向陈襄。 那双深沉到近乎混浊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如同两道利箭般径直射在了陈襄的身上。 “陈钦使此去徐州,不过月余,便能查清地方积弊,还掀动了如此大的风浪,当真是手段了得!” 陈襄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锋芒:“皆是仰赖陛下天威浩荡,太傅、杨侍中等诸位大人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才能不辱使命。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 杨洪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好一个奉命行事!那本官倒想问问你,朝廷何曾下过明旨,允你私自调动东海糜氏的商船船队,插手盐运之事?” “调动地方豪族,影响一州经济,这般大的动作不经上报便擅自做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面对杨洪的诘难,陈襄神色未变,不卑不亢道:“事急从权,钦使有临机决断之权。” “盐价一日三变,天下民怨沸腾,若事事皆等朝廷文书往来,只怕早已错失良机,酿成大祸。下官斗胆便宜行事,亦是为了尽钦使之责,尽快稳定徐州局势,平息民怨。” “好。那朝廷下令,是要将下邳张氏一族缉拿归案,押解回京,听候审理。” 杨洪的语气陡然锐利,“你又如何胆敢斩杀张氏家主?” “一地望族之主,你说杀便杀。这般生杀予夺,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盯着陈襄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瘆人的冷光,一字一顿道,“——难道,你欲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乎?!” 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荀珩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 “杨侍中!” 陈襄却面不改色。 他抬起眼帘,迎上杨洪的视线。 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当中毫无波澜,既无惶恐,也无畏惧。 “此事下官已在奏疏中向详细陈明。”他声音清朗,于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当日,府兵奉诏围捕张府,然张氏家主张越非但不思悔过,束手就擒,反而聚众家仆,持械顽抗,公然对抗朝廷天威。” “甚至狗急跳墙,意图当众行刺朝廷钦使!” “下官自卫,方才失手将其误杀。还是说在杨侍中看来,下官不该反抗,理应伸长了脖子任由那反贼行刺,以身殉国才算不负使命?” 钦使代表的是天子颜面。行刺钦使,与谋反无异。 他便是手段再激烈些,将那满院的仆役全都杀死,也不能定他一个“擅杀”之罪! 杨洪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陈襄的脸。 有荀珩在此,他纵心有不甘,也无法再做些什么。 他胸口起伏,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窒息的威压随着杨洪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一直端坐着屏息静气,努力扮演着沉稳君主的皇帝终于地舒了口气,小小的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他眨巴着眼睛,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陈襄。 皇帝当然记得对方。 不提太傅当初向他推举对方为钦使时的介绍,就说当初殿试,对方立于殿中,一人驳倒四方的风姿,就让他记忆深刻。 而且……单论容貌,对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荀珩道:“陛下,钦使昨日刚从徐州归来,便由他向陛下回禀此行经过。臣先行告退。” 皇帝下意识地巧点头:“太傅辛苦。” 荀珩便也退出了殿中。 偌大的紫宸殿当中,便只剩下了陈襄与皇帝二人。 陈襄亦是在悄然打量着这位天子。 皇帝今年年方八岁,小脸五官精致,白白净净,瞧着玉雪可爱,一双乌黑的眼瞳里透着与年龄相符的乖巧天真。 ——却是瞧不出太多与那笑意吟吟的殷承嗣相似的模样。 或许是对方更像他的母亲,那位垂帘听政的杨太后多一些罢。 “额,陈、陈爱卿……” 皇帝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地与陈襄说话,难免有些紧张和扭捏。 陈襄看出了对方的局促不安,于是率先开口道:“臣此去徐州,所见所闻皆在奏疏之中。只是那文书枯燥,不如,臣为陛下讲述罢?” 于是,他将此行见闻娓娓道来。 士族与商贾的争斗,毒盐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之后的应对…… 陈襄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轻易便能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场景之中。 皇帝听着听着,便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完全迷住了。 第78章 他从未出过皇宫,每日读书学的也都是经义文章,连一本话本闲书都没有看过。 那些干巴巴的、他连字都认不全的奏折,与他听不懂的那些朝堂争论,背后竟是有着如此曲折的故事! 皇帝的的身子不知不觉地向前探着,专注地听着陈襄讲述,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些拘束与紧张,当然是尽数地被他抛之脑后了。 当听到下邳张氏为了掩盖自己走私官盐的罪行,竟丧心病狂地将毒盐混入市井来残害无辜百姓时,他气得一张白净的小脸通红。 皇帝用力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那下邳张氏,真是大坏蛋!” 他稚嫩的声音当中充满了愤怒。 陈襄颔首附和:“陛下圣明。” “下邳张氏倒行逆施,为一己私利而罔顾百姓性命,确是大奸大恶之徒。” 皇帝脸上泛起些微的红晕。 他挺直了胸膛,眼中光彩明亮:“朕自然是知道的!太傅和朕说过,为君者,当爱民如子。残害子民之人,都是朕的敌人!” 陈襄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微微垂眼,语气愈加温和,轻声开口:“陛下勤学,臣深感敬佩。不知陛下平日里,都随太傅学习些什么典籍?” 皇帝年岁尚小,宫中生活枯燥沉闷,每日所见除了朝臣,便是那些熟悉的宫人内侍,再就是严厉的母后与舅舅。 除了太傅,几乎无人会这般心平气和、满眼认真地听他说话。 此时被陈襄一问,他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那些字又多又难,朕都认不全,每日要背好久。舅舅时常来抽查,背错一个字就要罚抄十遍……” “……还是太傅好,太傅从不罚我,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应付考校……” 陈襄神色专注,安静地聆听。 他在恰当的时候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在皇帝抱怨功课繁重时轻声附和一句“陛下辛苦了”,便能引得对方将自己每日的生活,事无巨细地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对方像一捧清浅的溪水,又像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其看得清清楚楚。 他之前于师兄处看过皇帝的课业,只道无甚出彩之处。 ——可如今看来,对方心思单纯,被保护得很好,也被师兄教导得很好。 皇帝知道要爱惜子民,懂得何为善,何为恶。 这就够了。 陈襄看向对方眼神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一丝复杂。 与当年师兄半路接手、被他耳濡目染有自己主意的殷承嗣不同,这位小皇帝是师兄一手雕琢出来的。 他会成为师兄理想的君主,一位真正的仁君。 或许对方不像他的父亲和祖父那般,有着那种杀伐决断的狠厉手段,但那也无妨。 陈襄的心中一定,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此番回来,本就是为了铲除那些潜藏在朝堂之下的毒瘤,扫清那些威胁天下太平的隐患。 便由他来动手,扫清所有的荆棘与障碍。 ——师兄,必能教导出一个开创盛世的明君。 陈襄敛去眸中幽深,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 皇帝对陈襄的心理活动没有丝毫察觉。 他在宫中过得实在压抑,母后与舅舅的管教如两座大山,让他喘不过气。 此刻遇见陈襄,只觉说不出的投缘。 陈爱卿年纪不大,生得如同画中仙人之姿,性情又如此温和可亲,说话总能令他无比欢喜。 “陈爱卿……”皇帝乌溜溜的眼睛一转,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满怀期待地开口。 “你能留在宫里陪朕么?” 作者有话要说: 陈襄,其实是一款殷家人特攻。 不知道大家还记得几个殷家人[狗头]? 第56章 陈襄闻言一怔。 他抬眼,看到皇帝眼中那份天真纯粹的希冀,心中微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躬身一礼,婉言回绝:“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在吏部尚有职司,不可无故久留宫中。” 皇帝抿了抿唇,双乌溜溜的眼眸里,明亮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过……” 陈襄话锋一转,道,“日后太傅入宫为陛下讲学,若得陛下恩准,臣或可随行,在一旁陪侍。” 他这句话成功地让皇帝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么?!” 面对这份欣喜,陈襄点头道:“君无戏言,臣亦不敢欺君。” “太好了!”皇帝高兴得几乎要从宽大的座椅上跳起来,“陈爱卿,你下次就和太傅一起来!” 他白净的小脸泛着兴奋的红晕,觉得这份亲近让他和陈爱卿关系已然非同一般。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道:“陈爱卿私下里便不用叫朕陛下了,可叫朕的小名,阿斗。” 陈襄:? 他脸上那副温和谦恭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你的小名叫什么? 皇帝没有察觉到陈襄神情中的僵硬,犹自乐颠颠地道:“这名字是父皇给朕起的。母后怀着朕的时候曾梦见北斗星入怀,父皇说此乃吉兆,便给朕名叫阿斗!” 看得出,皇帝很喜欢这个名字。 “……” 可陈襄的内心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殷承嗣! 谁教你这么给儿子起名的?!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敢问陛下圣讳?” 别告诉他是叫—— 皇帝努力让神情稍微严肃了些:“朕名殷睿,睿哲的睿。” 陈襄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叫殷禅。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皇帝的情绪又明显地低落了下去。 “自父皇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朕阿斗了。” 他小声地嘟囔着,对陈襄倾诉道,“母后不叫了,舅舅更不会叫,宫里的人只会叫‘陛下’、‘陛下’。有时候朕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还以为就叫‘陛下’呢……” 看着对方垂下的小脑瓜,陈襄心道这名字还是少叫的好。 好好的孩子都给叫笨了。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直接说。 “陛下已经登基,是天下的主君,自然与先前不同。” 陈襄道:“称呼的变化并非疏远,而是代表天下臣民对陛下的效忠与爱戴。” 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哄好了心思单纯的皇帝。 陈襄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在对方依依不舍的目光当中恭声告退。 他走出紫宸殿,殿外灿烂的日光倾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立于丹墀之下。 陈襄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身边。 “师兄。” 荀珩没有多问殿中的情形,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宫门,坐上荀府的马车一同归家。 …… 自徐州归来,吏部的公文很快便下来了。 陈襄此行勘察盐政,稳定徐州局势,功绩斐然。 虽有士族势力暗中作梗,试图攻訐他擅杀望族之主、行事逾矩,奈何刑部正借着张氏一案彻查私盐,顺藤摸瓜地牵连出了一大批人。 那些士族自顾不暇,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位刚入仕不久的陈琬如平地青云,官阶连升两级。 此次徐州之事,荀凌护卫有功,若对方有意,凭此功绩在兵部谋个武职不成问题。 陈襄私下问过他想不想入仕,荀凌却拒绝了。 他跟着陈襄去了徐州,亲身经历了此次毒盐事件,这趟游学已然不虚此行。 他离家许久,也是时候该回去向父亲报个平安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荀府门前,一匹骏马早已备好。 荀凌拒绝了荀府的马车与仆役,自己背负着简单的行囊与长剑,一身劲装,轻装简行。 陈襄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为对方送行。 陈襄道:“你叔父今日一早便被传召入宫了,不等他回来,见上一面再走么?” 荀凌摇了摇头:“不了。我昨晚已同叔父告过别了。” 他眉眼间还是有着初见时的少年意气,但那份意气之下,却又多了几分沉淀与稳重。 说完这句话后,荀凌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的神色在脸上变幻不定。 “你和我叔父,你们……唉。”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荀凌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艰难的尝试,深吸了一大口气:“——我不会与父亲说的!” 自徐州归来,荀凌受陈襄挽留,便没有再出去独自居住客栈,而是与对方一样住在了荀府当中。 然后,那些先前被他强行抛之于脑后的猜想,这几日的时光里又如一场春雨后的野草般疯狂滋生,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第79章 陈襄与叔父二人之间的相处,是完全不避讳任何旁人的。 两人同进同出,同席用膳。 叔父不光会为对方梳头束发,会在用膳时为对方添菜布膳,甚至会亲手下厨给对方做点心吃。 而且,二人身上熏染衣物的香气竟也是相同的,都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梅香。 荀凌恍恍惚惚。 二人之间没有殷勤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体贴,仿佛自成一方看不见的天地,旁人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 让他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那个氛围,就是很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恍然惊觉。 这种感觉,他在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身上见过! 他的父母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成婚数十年恩爱弥笃。 他们在一起时便是如此,一个眼神,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有一种长年累月浸润在骨子里的默契与习惯,那种亲昵与熟稔无人能介入。 荀凌作为儿子,从小到大不知被这种无形的氛围“挤兑”了多少次。 然而,他现在却是在叔父与陈襄之间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更有甚者,二人居然共用书房! 书房,那是何等重要之处,放着主人的书籍、公文、手稿等,私密程度甚至比卧房更甚。 他父亲的书房只有母亲可以随意进出,他与几位兄长若无父亲传唤,绝不可擅自踏入。 可陈襄可以随意进出叔父的书房,姿态熟稔得仿佛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地方。叔父对此也全无异议。 有一日午后,他有事寻叔父,来到书房门外正欲叩门,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二人在书案前共同商讨着什么。 身体靠近,无比亲密。 荀凌当时便落荒而逃。 这几日他成日提心吊胆,一见到二人相偕的身影,便如惊弓之鸟般远远避开。 坐立难安,辗转难眠,竟比在徐州被张家软禁时还要憔悴。 ——于是他赶紧辞行了。 晨风拂面,荀凌看着眼前陈襄那张容光昳丽、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叔父身居高位,清誉满天下,是无数士子的楷模。 陈襄亦是经世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若是此事被外人知晓,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一横,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总之,我不会与父亲说的。但是你和我叔父、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往后注意些分寸,莫要被旁人瞧了去!”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等陈襄有所回应,荀凌猛地一抱拳,行了一礼,而后飞快地转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陈襄:……? 什么分寸? 什么意思?? 他立于荀府门前的石阶之上,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在清晨的凉风中一头雾水。 …… 陈襄并没有太多心神去细究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送走荀凌之后,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徐州之事虽已暂告一段落,但后续条规的拟定,新设商署的章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中各方势力,千头万绪,非他一人能定。 他在回京的路上已草拟出大致的框架,只是这商署初立,既要与户部协调钱粮度支,又要与刑部商议监管法度,其中的细节与角力估计还要磨上许久。 陈襄决定先拜访姜琳。 他离京月余,正好去探望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身体恢复得究竟如何了。 谁料他来到姜府,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他引至了姜琳的卧房。 刚打开门,一股沉闷的,不甚流通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陈襄眉心微蹙,一脚踏入房中。 只见房内窗扉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光线昏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姜琳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额上裹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模样看起来病得比他离开时还要严重。 听见脚步声,姜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艰难地侧过头来。 “孟琢……”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离恨天,“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姜琳抚着胸口,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惨状:“这些时日我独在朝中,耗尽心力,实在是撑得辛苦至极,恐怕,恐怕……” 陈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快准狠地伸出手。 “哗啦”一下,姜琳身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被陡然掀开。 锦被之下的身体一僵。 “别装了。” 陈襄冷冷道,“前些时日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怒怼钟隽,骂得他哑口无言。怎么,这会儿就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这么严实,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捂出病来。” 屋子里明明半分药味都闻不见,太假了。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姜琳头上那块碍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张虽仍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但却神采尚可的脸。 因为天热,屋子密不透风又裹着厚厚的被子,姜琳的鬓角与脖颈处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着陈襄。 ——果然是装的。 对于姜琳大热天的还要折腾自己,非要这么皮一下,陈襄十分无语。 虽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伪装,但见对方精神头尚可,他到底是松了口气。 屋中沉闷,但陈襄也没有立刻去打开窗子,怕把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这些时日,你没偷着喝酒罢?” 一听这话,姜琳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方才那病弱之态荡然无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里的医师和下人简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还严。” 他愤愤不平道,“明明都已经大好了,他们却还是连一滴酒都不让我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回来便官升两级,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们喝两杯庆功酒,好好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在陈襄进门那里,但怕大家以为姜琳真的要鼠了(悲) 第57章 陈襄看着一提喝酒就双眼放光的姜琳,冷笑一声。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打碎姜琳的美梦。 “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陈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便别在床上躺着了,起来干活。” 姜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干活,什么干活?” 陈襄语气冷酷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顾姜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起了情况。 “……大致的框架我已经拟定,但其中细则,还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此事需得户部与刑部点头,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需得反复与人扯皮的麻烦事,姜琳的面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还没好……” 说着他便想一头倒在床上。 陈襄根本没理会他的垂死挣扎,直接上前将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这家伙当年在军中也是这般装病偷懒,什么招数他没见过,根本骗不到他。 姜琳挣扎地抱住被子:“陈孟琢,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病人!” 陈襄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不减:“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大好了,精神抖擞地要与我喝庆功酒么?” 姜琳被他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被陈襄半拖半拽到了书案前,陈襄将自己带来的一沓文书“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少废话,干活。” 姜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页,念了出来:“……总领盐铁茶税,设提举官一人,正四品,总揽全局……” “设判官二人,从五品,分管账目与监察……你这官阶定得也太高了。一个新设的衙门,主官便是正四品,户部那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陈襄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后商署要管的可不止盐铁茶,而是天下商税,若主官品阶过低,如何与六部抗衡,又如何压得住底下那些商人?” 第80章 “说得轻巧,”姜琳道,“但张彦那老狐狸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把钱袋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 “你这商署,名为统管商税,实则就是明晃晃地分薄了户部的权利,他能善罢甘休?” 陈襄抬眼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开口道:“所以才要你出面。” “你身为吏部尚书,和对方这位户部尚书打了七年交道,去想办法说服他。” 姜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孟琢这家伙不仅要他当苦力,还要让他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姜琳认命般地长叹一声,顶着一头在被褥里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怨气十足地投入到了这无穷无尽的公务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中一份草拟的文书,揉着酸涩的脖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已经点燃了烛火。 烛火映照之下的陈襄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神情专注冷静地在纸上书写着。 姜琳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新朝初定,百废待兴,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亦是被陈襄这般从酒桌上、从床榻上拎起来,按在书案前处理公务。 他困倦至极撑不住时,便趴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昏沉地睡去。 待到再睁眼,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陈襄却仍旧安静地坐在烛火下,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 姜琳看着对方张熟悉又稚嫩的侧脸,心底那点怨气散了。 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些时日,朝堂上有多热闹。” 他单手撑着下颌,用闲聊似的语气开口,“杨洪和崔晔先前抓着徐州官吏不放,非说是吏部失察,烦人得紧。” 陈襄的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钟伯甫!”姜琳撇了撇嘴,“哈一天到晚端着张脸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知礼数,就他一个品性高洁的狷介之士。” “这天热得狗都要吐舌头了,他还每天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跟个行走的牌坊似的。” 陈襄笔尖一顿,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刚刚是谁,大热天的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姜琳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冷嘲:“朝堂上高谈阔论,张口闭口‘与民争利’,结果就提议‘盐铁回归士族榷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说到底,那些士族都是一丘之貉!” 陈襄终于停下了笔。 他心平气和道:“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士族之中难道就没有明辨是非的优秀弟子吗?是有的。 可那终究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放眼望去,似杨洪、崔晔这些人才是绝大多数。 整个士族阶级,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在国家之上。 钟隽反对新法,固然有他性格古板顽固的原因,但更多的,不过是因为旧有的制度对他们士族更有利罢了。 陈襄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一切的冷意。 “钟隽不足为惧,”他对对方的性格和政治水平一清二楚,“真正要注意的是杨洪,和他背后的弘农杨氏。” 不仅四世三公根深蒂固,还是外戚……啧。 当初他应该早些下手的。 姜琳深以为然。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轻响:“话说回来,此次除了东海糜氏,就数荆州那边响应得最快。” “萧肃那家伙八风不动,性如老鼋伏甲,你是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说动他?” 想当初,这位萧容和在主公帐下时,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明哲保身。 除了陈襄,几乎不与旁人有任何私交。 而在新朝建立,陈襄身死之后,对方便是直接将自己缩回了龟壳里,像是一尊透明的影子。 待到先帝驾崩,对方更是当即上书请求外放,远远地躲去了荆州。 这样的人,在接到朝廷旨意之后,定然会是先观望一阵,而不是第一个响应。 姜琳目光炯炯地看向陈襄,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流转着探究的光。 陈孟琢此次科举便是从荆州而来,想来那时便遇到了担任荆州刺史的萧肃…… 陈襄不置可否。 “没什么神通。不过是去了一封信,让他看准时机,配合行事罢了。” 姜琳闻言,脸上明晃晃地写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襄语气平淡。 萧肃虽然城府深沉,但只要不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不让他置身于危险当中,他还是很好用的。 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个小的把柄捏在他的手中。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脑中闪过对方那张温润无害的脸。 说实话,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收养阿萱。 但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更具价值的实际问题上。 ——萧肃就这么放在荆州,每日过着养孩子养花草的养老生活,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待他腾出手来,迟早要把对方调回朝中来干活。 姜琳不知陈襄在想什么压榨劳动力的事情:“萧肃那家伙,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也就你能支使得动对方。” 他换了个姿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桌案之上。 “差点忘了乔真。” 提起这个名字,姜琳抱怨道,“那家伙才是真不省心,成天在朝堂上乱咬,搞一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他义愤填膺地,将对方毫无预兆地弹劾河东卫家勾结匈奴私贩官盐的事情告诉了陈襄。 “……别说那些士族,就连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时盯上的卫家,又是从哪里搜罗来的那些证据的。” “上次他也是这样!好在这次准备还算周全,证据确凿,没让士族那些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乔真毕竟是兵部尚书,他也没有心力无时无刻都盯着对方。 陈襄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乔真搜集到的证据已悉数上交给了刑部,刑部在下令捉拿张家的同时,也派人前往河东,将卫氏一族尽数捉拿归案。 他大致也能猜到乔真为何要盯着河东卫氏。 ——他当初将乔真赎买出来的那个盐场,正位于河东。 而河东盐场,大多都是卫氏的产业。 以乔真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放过昔日的仇家。这些年恐怕一直在暗中盯梢,搜集对方的罪证。 “他总是这般,像是没有长脑子一样,半点不与人商量,行事全凭喜好,迟早要出乱子!” 想着对方这些年给他添过的乱,姜琳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道,“我反正是管不住他了,陈孟琢,你自己管!” 陈襄也很想抬手按按自己的眉心。 姜琳说得没错。乔真这种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 这一次卫家之事,恰好与徐州私盐案撞在了一处,姑且能算作有功。 可上次春闱科举之时,对方自作主张,贸然弹劾,差点就掉进了士族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说实话,当他得知乔真如今官至兵部尚书时,着实十分惊讶。 当初他将乔真捡回来时,对方大字不识一个,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乔真深恨士族,性格偏执,在他将对方驯服之后,用来当一把刀极为趁手。 可对方懂什么行军布阵、兵法韬略? 又懂什么后勤管理、钱粮调度? 让对方统管六部之一,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简直是儿戏! 好在如今天下平定,并无战事,兵部尚书的职责更多的是掌管天下军械武库、核定各地军府的粮饷度支,这才没有出什么天大的乱子。 陈襄重重地呼出了口气,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等他忙完商署的事情,是该去见一见乔真了。 他倒要亲眼看看,在他死后,对方究竟变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样子了。 第58章 陈襄与姜琳繁忙数日,总算将商署设立的诸多事宜,搭好了一个大致可行的框架。 “……精简盐官,只在产盐地设‘监院’,专管生产收购。” “再有就是分级定价。按路途远近划分销区,偏远之地盐价可略高,但必须在可控范围之内,以防商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 桌案和地上早已被各式文书文稿占满,用过的笔被随意扔在一旁,墨迹深浅不一地染在纸页边缘。 姜琳将一份才写就的草案推到陈襄面前,苦着脸揉了揉着酸痛的后颈。 “想法没问题,但从产地到荆州南部的运输路线过长,中间关隘又多,税率如何定才能保证商人有薄利可图,又不至于让地方官府觉得无利可图从中作梗?” 第81章 陈襄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我算过一个妥善的梯度税率……” 他先前思索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曾针对此做过推演,结果被他记录了下来。 姜琳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目光向着四处寻找:“——放在哪里了?快拿来瞧瞧!” 现下就剩下这一个比较棘手的大问题了,将之解决,他们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陈襄站起了身。 “不在此处。待我回去取来。” …… 六月多雨。 自陈襄回到长安之后,天只晴了没几日,便转入了连绵不绝的雨季。 这雨并非是那种倾盆而下、涤荡尘埃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穿织着天地,将远处的青山与宫阙楼阁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瞧不真切。 密雨织云脚,烟峦湿画屏。 蒸腾的暑气被压了下去,却也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湿闷。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车棚,成了空旷街道中唯一的声响。 荀府门前,马车刚停稳,便有仆人撑着油纸伞迎了上来。 陈襄想着自己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很快便要离开,不欲去打扰师兄,便组止了仆人的通传。 他一路走至书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宽大的袍摆上并未沾染雨水和湿气,这才在廊下脱下沾湿的鞋履,只穿着雪白的足衣,推开了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与屋外的潮湿不同,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空气干燥而清新。 书房内采光极好,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天,也有白日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来,足以令人清晰视物。 师兄的书房一向清雅肃静,井井有条,所有物件都摆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初时宽大的书案之上只有文房四宝与一两卷正在读的书,连一丝多余的纸屑都看不到。 可如今,书案上早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一摞摞的文书,摊开的舆图,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草稿……将整个书案占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旁边的矮几和窗下的长榻上,都堆放着几卷看到一半的卷宗。 这些都是他的东西。 陈襄素来不喜整理这些琐碎之物,看完便随手放在一边,有时为了一个念头,更是会将所有相关的资料都铺陈开来,弄得满地都是。 师兄虽然帮他整理,让这些东西不至于太过杂乱无章地散落各处,但也破坏了书房的空旷雅致,显得十分拥挤。 陈襄毫无负罪感地径直走至书案之前。 他十分自然地在那些属于自己的杂物中翻找起来,手指在一叠叠纸张间飞快地掠过。 “……关于路途的梯度税率……” 伴随着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案上的纸张被他翻了个遍。 可他要找的东西却始终不见踪影。 陈襄挑了挑眉。 怪了。 明明记得他先前写完之后,就将之随手搁在了书案上,怎会不见。师兄帮他整理时,也不可能将他的手稿其随意丢弃。 难道是随手夹在了哪本书里? 陈襄想起他先前为了查证一些旧例,寻过几本典籍来看。 于是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立着两架高大的檀木书架,上面的书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他迈步来到书架前,仰着头,目光在写着各种各样书名的书脊上缓缓扫过。 除了一些常见的儒家经典,还有不少法家、兵家的典籍,诸如《鬼谷子》、《韩非子》之类的书。 陈襄凭着记忆,从书架上抽出他先前拿出来看过的那几本书。 伴着淡淡墨香与檀木清气,他动作利落地将这些书页一一翻过去。 这一本没有,下一本。 可直到最后一本厚重的书籍被他从头翻到尾,却仍旧没有找到夹带的纸张。 ……也不在这里? 陈襄将书归入书架,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就在他正欲转身离开书架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一处吸引了。 那是靠近墙壁的一格书架,比之其他位置整整齐齐放满书籍的情况,那里只放着并不多的几册书。 他一眼看过去,便见那些书的纸页已经泛黄,书皮也起了毛边,看着便有些年头了,与其余被精心养护的典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陈襄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 这些事什么书? 他随手拿起一本,见封皮上书着《论语》二字,笔迹已经有些模糊。 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市面上任何一本蒙学的《论语》都没有分毫区别。 可当陈襄将书页翻开,目光却倏然顿住了。 这本书,书页的天头地脚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是两种不同的稚嫩字迹。 陈襄自然一眼就将它们认了出来。 ——是他自己少时,和师兄少时的字迹。 他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又接连翻开旁边几本《孟子》、《大学》、《中庸》…… 每一本上都留存着或他潦草的随笔心得、或师兄的批注反驳的笔迹。 无一例外。 陈襄在轻微的失神过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些分明是他与师兄少年时,共读过的书。 “……” 他从未想过去留存这些旧物,以为这些书籍或许遗失在了战乱或是迁徙之中。却没想到,师兄竟将它们都好好地保存着,甚至千里迢迢,带来了长安。 陈襄的指尖抚过粗糙的纸张,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怅然片刻,才将这些旧书一一放回。 而后,他看到了一本没有封名的书册。 那书册不厚,封皮是寻常的靛蓝色,入手却能感觉到纸张的精良,与其余旧书不同。 陈襄心中没来得及疑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其拿起。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师兄那笔风骨清朗的字迹。 “襄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何为本?非士族,非皇权,乃黎庶之粟帛、闾阎之醯盐。但使匹夫得饱暖,斯为天下纲。’” “尝论盐铁,孟琢曰:‘盐铁之利,当归于国,用于民。以官府之力统筹,方能抑豪强,平物价,使人人皆可得其利,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陈襄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问曰:‘圣人教化,德自上而下。黔首愚昧,为利欲所驱,何以为本?’” “襄对曰:‘基不固,则华屋必倾。民若饥,不果腹,则仁义何用?’” “襄又言:‘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权力若不加束缚,必将滋生腐败,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当立规矩,设牢笼,使王者亦不能逾越。’” 这本书册当中,每一页,都记载着他曾经的“胡言乱语”。 年少之时,他狂妄无知,满脑子都是些不合时宜,超越时代的思想。 在其他人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不同,只有在师兄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面前,才能稍稍放松,将心里的想法畅所欲言,时有放肆之语。 他说过便忘,只当是少年戏语。 但没想到,师兄却都将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全记了下来。 陈襄不受控制地将这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模糊光影,随着这些记录,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 他想起自己一边抱怨着功课繁重,一边大放厥词,说朝廷应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想起自己指着舆图,说天下分合,非一人之功过。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永兴十二年秋,襄将行。问曰:‘此去经年,良晤何期?’” “答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1’” 陈襄的手停住了。 那页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本手记。 ——一本记录了他少时的言论,记录了他与师兄二人所有过往与回忆的手记。 陈襄拿着这本手记,在书架前静立了许久。 一种酸涩的暖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缓慢地,却又无比沉重地,一点点沉淀在他的心中。 原来这些,师兄竟然都记得。 然而在这样的情绪当中,他的心底,又滋生出了一种惶然与怅惘。 陈襄的手指微微蜷缩,微垂下眼,任由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眸中暝灭的光亮。 师兄并未忘记二人年少之时的情谊,他也没有。 但在他做出决定,离开了颍川那时起,那段清澈明媚的岁月便再也无法回去了。 第82章 便如同手记的记录,于那时戛然而止一般。 书房之内十分安静。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与屋檐上,绵密而持久,像是将这一方天地隔绝。 不知过了几息,陈襄恍然回神,仿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眼神逐渐清明,恢复了沉沉的冷冽。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手记放回了原处。 作者有话要说: 1《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 主包终于爬回来了!水土不服,真的太恐怖了qaq 接下来会隔日更一段时间,感谢追更的宝子们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59章 陈襄的目光离开了书架。 手稿既然并非是夹在了书中,那他接下来还要去别处寻找。 书房之中,能放东西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除了书案与书架,最显眼的,便是矮榻旁的箱笼。 两只箱笼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安静地摆放在角落。陈襄记得当日师兄便是从中拿出了香炉与香料,应该是用来放置杂物的。 想到这里,他便迈步走了过去。 箱盖一开,一股木香与淡淡的香料香气便混合着扑面而来,箱子里面果然摆放着各式匣子与零散物件。 一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具、几方温润的玉石印章、精致的金属刻刀、还有些零散的玉器。 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纸张的踪影。 陈襄的目光在那天见师兄拿出来过的匣子上一顿,而后移开视线,将箱笼重新合上。 而后,他将目光移到了旁边那个稍矮一些,盖得严严实实的红木箱子上。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装的也该是些类似的杂物,可当他的手搭上箱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稍一用力,箱体只是微动,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轻松开启。 这个箱子十分沉重,没有堆放寻常杂物那种因空隙而产生的轻微碰撞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陈襄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这才终于打开了箱盖。 入眼的,是一箱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信笺。 一叠叠雪白的纸张被保存得极好,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几乎填满了整个箱笼,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陈襄没想到这么大箱子里面,装的竟然都是信件。 他与师兄之间没有什么避讳,师兄的书房向来任他来去自如,这箱笼既然未曾上锁,便说明里面放的并非什么要紧的机密。 可信件这种东西终究是私人之物,不应随意窥探。 陈襄下意识地便想动手将箱盖合上。 可是就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前一刻,他却无意间瞥见了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缄。 ——阿襄亲启。 陈襄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他的指尖搭在箱盖的边缘,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初离开颍川那几年,与师兄的确还有书信往来。但那时他不常在一处,行踪不定,加之交通不便,真正能平安送到彼此手中的信其实并不多。 后来烽烟四起,战乱阻隔,两人立场相左,通信更是寥寥无几。 再后来,师兄被迫归降,两人之间更是只剩下激烈的争吵,而后形同陌路,又哪里会有信件。 他倒是原本将先前那些年收到的、师兄寄给他那些为数不多的信件都妥善收着。 可随着他身死,想来那些旧物也早已散佚了。 所以,为何这里会有师兄写给他的信件,难道是,在他死后,师兄替他收敛遗物时将这些信件寻了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陈襄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动作轻缓地将箱盖放到一旁,未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他当然可以看。 陈襄将边缘平整的信展开,入眼的是师兄那笔清隽风骨的字迹。 “今日长安又雨,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庭中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只是雨水连绵,打落了许多花瓣,颇为可惜……” 信中的内容不过是些寻常景色,有如家常闲话,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但陈襄心中的奇怪却并未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 这封信并不是师兄当年写给他的信,他从未见过其中的内容。 而且……这封信的纸张与墨色都太新了。 陈襄微微蹙眉,继续看下去,最后看到了信纸末尾的日期。 元安六年,春。 ——是去年。 陈襄的目光钉了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一丝荒谬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现,随即又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信放在一旁,再次又从箱中拿起一封信,动作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昨日长安落了一场雪,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几副药,苦涩难咽,阿襄定不愿意喝。但人非草木,终有力竭之时……” 信件的落款处,元安五年,冬。 第三封信。 “午后整理旧物,寻得一管竹笛,是你我少时削的那支。试吹一曲,音已不准,然庭前秋色正好,聊以慰藉……” 元安五年,秋。 一封,再下一封。 陈襄拿出信件,只草草扫一眼,没有细看信中的内容,只将目光径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确认之后便扔在一旁,再看向下一封。 从今年春开始,元安七年,元安六年,元安五年…… 光阴一路倒退。 雪白到刺目的信笺被一封封地从箱中拿出,又被凌乱地丢弃在一旁的地板上,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箱子很深,信笺太多,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陈襄的动作越来越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翻到了箱底。 箱底的最后一封信,在他的手上缓缓展开。 元安二年。 他死去之后的第一年。 陈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这满满一大箱的信件,都是师兄写给他的信。 但并非他以为的,是师兄从他的遗物中收敛回来的。而是,在他死去之后的这七年里,师兄……写给他的。 手中的信纸明明薄如蝉翼,但陈襄却有无比沉重的感觉。 信纸的颜色稍显陈旧,内容并不多,纸的大半都是空白。 只在末尾处,有着一行诗句。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1” 陈襄怔住了。 书房之内,寂然无声。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连绵不绝,有种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的错觉。 陈襄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复又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松开,但也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挽回的褶皱。 ……师兄在他死之后,十分悲痛么? ……即使七年过去,师兄也一直怀念着他么?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 陈襄有些茫然地将这封信放回箱中,视线有些机械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箱笼旁边,一个安静搁置着的匣子上。 那匣子也是由红木制成,小巧精致,与一旁那庞大的箱笼相比实在不起眼,也难怪他先前竟没有注意到。 陈襄连忙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打开了,里面装着的同样是信件。 陈襄呼吸先是一滞,才发现这些并不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因为最上面的那封信,他无比熟悉。 正是他前些时日在徐州写给师兄,请对方下放盐引以解盐价危机的那封信。 陈襄直起身子,干脆地便将匣内信件尽数取出。 第二封,是他初到徐州时报平安的信。 新的信就这两封。 而在这两封雪白信纸之下、纸张微微泛黄的第三封信,却让陈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君若不退,河水倒灌,千里泽国,万骨枯寂,此皆君之过也。” ……那是他上辈子,寄给师兄的最后一封信。 是那封在两军大战之时,无半分念及旧情,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威胁与逼迫的“劝降信”。 这封信就是他亲手挥出的利刃,斩断了二人之间情谊,彻底将他们的分歧摆到了明面之上。 对师兄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师兄竟然还留着这封信! 陈襄强忍住将其撕碎销毁的冲动,没有勇气拿起来细看,只是飞速地将其拨到一旁。 接下来便是如他所料一般的,按照时间的顺序,他从前寄给师兄的所有书信。 有他初离颍川,在外闯荡时的书信。 也有他年少时外出游玩,些给师兄的书信。 这些书信一封不落,全都被保存了下来。 第83章 这只木匣里装着的,便是他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写给师兄的全部书信了。 陈襄一手托着匣子,又抬眼看了看身旁那个沉重的红木大箱,缓缓垂下了头。 “……” 他一直以为,在他做出决定,走上那条充满血腥、杀身成仁的道路时,便注定与师兄形同陌路了。 上辈子他汲汲于那个快速收复天下的宏愿,奔波于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之间,将所有的心力都耗尽在了着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无暇,也无心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死去,都再未跟师兄好好说过几句话。 他抛弃了一切,抛弃了二人之间的过往,求仁得仁,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师兄对他失望透顶,在他死后,终于不必再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师弟费心,终于可以将他抛在过去,心无旁骛地走那条光风霁月的道路。 这是陈襄眼里很美好的结局。 他从未想过,师兄还一直留存着与他相关的过往。 陈襄怔然地看着这满地的信件。 师兄写下这些信件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若他没有回来,师兄还会一直写下去么? 陈襄不忍细思。 屋外的雨声一时远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襄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像是剧烈奔跑后岔了气,又像是放声痛哭过后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如此,酸涩痛疚,复杂难言。 偏偏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轴转动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令陈襄猛地一惊。 他浑身倏然一颤,攥着木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惶地转过头去。 一道萧然的身影背着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1《元相公挽歌词三首》白居易 第60章 天光染素衣,孑影化墨痕。 那人就站在门口,身形被氤氲的水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身后是一片翩然的烟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才被隔绝在外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带着潮湿的凉意。 陈襄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从书架到矮榻,到地面上凌乱的信笺,再到在自己攥着木匣的手。 就是不敢去看门口的师兄。 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与慌乱,甚至让他一时竟产生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要不是师兄就站在门口,他估计会直接冲出去。 荀珩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时会在书房里,有片刻的微怔。 但下一瞬,他就看到室内乱得不成样子的景象。 ——两只大开的箱笼,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 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动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凝滞。 可当荀珩的视线落在陈襄身上,见对方浑身僵硬,眼中写满了惊慌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叹了一声。 他带着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书房之内。 陈襄突然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醒了一样,连忙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匣子放回原处。 他借着这个动作躲避了师兄的目光,不敢去看对方此刻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是惊讶?是生气? 还是……别的什么? 荀珩走上前,并未多言。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这散落一地的信件。 清冽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混杂着微湿的雨气,萦绕在陈襄的鼻尖。 陈襄低垂着头,心里乱糟糟的,也默默地蹲下身,跟着师兄一起收拾起来。 一时间,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封封信件被拾起,抚平,叠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地的信件终于都被捡了起来,放回了那个红木箱笼之中。 混乱的书房恢复了原样。 但,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后,室内的空气彻底凝滞得如同琥珀,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面对师兄的一言不发,陈襄率先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兄,我……”他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开口道,“抱歉……” 也不知这一声道歉,是为了随意翻动对方信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荀珩将最后一叠信笺摆放整齐,将箱盖合上。 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显得有些不明:“无事。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 陈襄有些艰涩地开口:“师兄,为何要写这些信呢?”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陈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阿襄,你怨我么?” 那声音十分平静,但穿透了连绵的雨声落在陈襄耳中时,却令陈襄极为愕然。 “怎么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地便急切反驳道,“我从未怨过师兄!” 陈襄不知道师兄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句话,分明……该由他来说才对。 荀珩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我一直……”陈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强忍住那份不自在,低声道,“……是师兄该怨我才是。” 荀珩没有说话。 是么。 他一直以为,阿襄是怨他的。 怨他冥顽不灵,怨他没有坚定地站在他的那一边,怨他不能全然地理解于他。 所以,对方才会与他划清界限,将所有的一切都独自承担,连一丝一毫求助的姿态都未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忆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襄时的模样。 彼时对方不过四岁,刚被送到荀府,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锦衣,衬得那张小脸肤白如雪,精致得像个玉娃娃。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凌凌的,像是山水精灵所化,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 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对方的出身不好,陈家原本对其不闻不问,疏于管教。 是与对方年龄相仿的他,主动担起了教导的责任。 他带着对方熟悉荀府的每一处,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态度从防备到试探,再到信赖,展露出活泼灵秀的性格。 对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这一点,早在对方声名未显,不为天下人所知时,荀珩便已知晓了。 也正因如此,对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高傲远胜常人,从不肯向轻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谁。 他们曾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但最后,对方将满腔心血、赫赫声名与千秋功业,都留给了天下,却唯独将他、将他们之间的情谊,尽数抛弃。 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荀珩数度扪心自问,阿襄是不是对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极了他。 当年,他不赞成对方那种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会是另一场祸患的开端。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那般决绝,仿佛慢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于是,他反对对方。 ……正是这些反对,让对方不再信任于他。 他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慷慨赴死,只留给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余烬。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无力,何其无用啊。 四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们一同长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棵树木,即便枝干向着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结交错,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会安然无恙? 他一边整理着与对方的过往,写成手记,留下最后一点回忆,一边又向对方写着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不过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怀。 但…… 荀珩的思绪从万般心绪当中抽离,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那双乌黑的眼眸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天惜骊珠,终还合浦1。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轻声道:“你回来就好。” 他会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即便……对方并不愿意。 “……” 陈襄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对方和盘托出的冲动。 师兄对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半分疏离。 这种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陈襄心头那点隐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绕窒息。 他重生归来,想与师兄重归旧好,既期望对方原谅于他,却又对对方有着诸多隐瞒。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于是,陈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第84章 “师兄,我有事要对你说。” 他将方才的无措慌乱都压了下去,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年幼,朝中诸公各有私心,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根系早已遍布朝野,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对付他们,但不会只像先前一样杀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无非是靠着知识,人口,土地……” “兴科举、办官学,夺回选官与教化之权;清查田亩,推行新税,将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断其根本。” “还有盐铁与商税。现在兴办的商署,便是要将天下财权收归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对地方的控制。” 陈襄一口气将他心中的谋划都说了出来。 除了穿越与系统,他几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与未来行动,都剖开在了师兄面前。 荀珩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陈襄说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我能帮你什么?” 陈襄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倏然松了下来。 “商署作为一个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稳,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讦与掣肘。” 师兄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官员。” 陈襄目光灼灼,“不知师兄可愿担任此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荀珩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那层跨越七年光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视线的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陈襄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带着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只刚刚被二人整理好的红木箱笼上。 “这些信,我会全部看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与郑重。 “——然后,给师兄写回信的。” 连日的阴雨结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云层中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微风吹拂过院中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破开圈圈涟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关于梯度税率的手稿,陈襄终究是没能自己找到。 他将整个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去询问师兄。 结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说有些想法要与姜元明商榷,带走了一些么?” 陈襄整个人都是一怔,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赶回来,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满箱未曾寄出的信件、与师兄敞开心扉。 商署的设立,因荀珩的加入而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方在士林与朝中的声望都极高,愿意出任商署主官,为这个新生的、与“利”纠缠不清的官署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表态。 朝中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盐一案,刑部雷厉风行,顺着查抄出的账本一路顺藤摸瓜,把各地囤积私盐、运输贩卖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把火烧得极旺,甚至如河东卫氏、下邳张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这些时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没有半分犹豫与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来。 此消彼长之下,姜琳与户部等部门交接各项事宜时,遇到的阻力便小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最惯会推诿扯皮、打太极的官吏,如今都变得格外配合,公文交接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陈襄如今不过官居五品,并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插手商署的决策,他在姜琳幽怨羡慕的眼神当中空闲了下来。 但他其实并未就此休息,什么都不干。 除了仔细看完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并写出回信之外。 是日,陈襄来到了乔真的府邸,递上了拜帖。 作者有话要说: 1珠还合浦:比喻人或物失而复得。 陈襄:去去就回。 姜琳:从天亮等到天黑() 姜琳:……人呢?! 第61章 乔真作为兵部尚书,他的府邸也坐落在永和坊之内。 高墙阔院,朱漆大门,门口镇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气派非凡。 陈襄递上拜帖之后,很快便有了回音。乔府的仆役态度很恭敬,引着他穿过回廊,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内落座。 厅堂之内,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的那尊鎏金博山炉里燃着袅袅的熏香。 陈襄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那浓郁香气里面混杂了不止一种香料。 龙涎、沉水,还有郁金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极为名贵。但这些秉性各异的顶级香料不分君臣,不辨调和,暴殄天物地一古脑儿地全堆进炉子里野蛮焚烧…… 龙涎香失了醇,沉水香没了沉,郁金香只余下刺鼻的燥。 它们横冲直撞地纠缠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相得益彰的雅致,反而彼此攻讦,化作了一股极为混乱的甜腻之气,无比沉闷。 久居香兰之室,再步入此处,当真是一种折磨。 陈襄压下心中的不适,在客位上端然落座。 静待半晌,厅外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襄抬眼望去,便见一人阔步而来。 正是乔真。 因为是在家中,对方没有穿着繁复的官服,仅着一身浅绛色的暗纹锦衣,面料在微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对方生得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相貌,细眉杏目,面若好女,但神情却尽是张扬,没有半分的柔和之意。 乔真径直走到主位上,宽大的衣袖一拂,便落座了下来。 “陈郎中近来,可是大出风头啊。” 没有半分的寒暄推诿,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襄身上打量,直接开口,“前些时日作为朝廷钦使去往徐州,将一群罪有应得的家伙连根拔起,真是功劳甚大。” 陈襄神色不变,道:“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提供了些许证据,多赖刑部按迹循踪,执法严明。” 乔真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谬赞?本官从不谬赞。” “你在徐州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士族和官吏耍得团团转,最后釜底抽薪,亲手格杀张氏的家主。这等手段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双眼微睨,目光紧紧锁住陈襄,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氏家主违抗朝廷命令,更妄图刺杀钦差,” 陈襄面色平静地迎上乔真的目光。“下官不过是在情急之下自卫,不慎将其误杀。此事众人皆有见证。” “误杀?哈。”乔真冷哂一声,“——杀得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就该被一个不留的杀尽!” 未待陈襄张口说些什么,他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我早就与陈郎中有过一面之缘。” 乔真意味不明道,“当日殿试之时,陈郎中提出科举誉抄之策,当真是惊艳四座。后来又高中状元,才华横溢,令人钦佩。” “更难得的是,还是出身自颍川陈氏?” 他的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家学渊源,令我等望尘莫及。” “颍川陈氏”这四个字被咬得极轻,语气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陈襄道:“乔大人说笑了。颍川陈氏早已零落,昔日荣光不过是过眼云烟。下官才疏学浅,不敢以家族名号自矜。” 这份波澜不惊的态度让乔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冷光一闪,像是刚要有什么动作。 就在此时,一名手中端着茶盘侍女走了进来。 对方低垂着头,上前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才轻声退下。 乔真的面色变换,而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光顾着说话,竟是忘了待客之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朝着陈襄示意,“陈郎中怕是口渴了。不必客气,请。” 陈襄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上。 乔真道:“这茶可是顶尖的雨前龙井,陈郎中可要好生品尝一番。” 陈襄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揭开盏盖,澄澈明亮的杏黄色茶汤映入眼帘。 茶香袅袅,白雾氤氲。 可他却并未立刻将茶喝下。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杯盖,任由它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此,乔真的笑容冷了下来。 “陈郎中这是何意?” 他浑身气势一变,目露阴沉,语气不善,“莫非是嫌我这茶不够好,入不了你这陈氏贵公子的口?” 第85章 厅堂内,空气瞬间紧绷。 浓郁不散的熏香气味恍若令人窒息。 面对乔真那强烈的逼视,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怕不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便要起身告罪。 陈襄却佁然不动,持杯的手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茶里,有毒罢。” 陈襄语气并非疑问。 乔真的呼吸倏然一滞。 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到对方再度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阿蓁。” 这两个字,令乔真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瞳孔紧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带动了身侧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乔真的镇定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 “你——说什么?!” 阿蓁。 这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名字,这个随着他卑贱屈辱的过往,早就该被彻底掩埋、烂在泥里、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对方怎会知晓? 随着河东卫氏被连根拔起,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才对! 面对乔真的失态,陈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兀自开口:“搜集河东卫氏的罪证,上书弹劾,是你为了报一己私怨,一人所为。” “如此大的动作,临时起意,不与任何人商量。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人搜罗的那些证据,便能将一个盘踞河东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陈襄的声音缓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乔真的耳中。 “若非我先行一步,得糜氏相助,釜底抽薪揪出私盐运输的网络,你的那些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若其余士族没有受到徐州盐案的牵制、自顾不暇,他们将证据销毁,反过来联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讦于你,你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乔真,声音冷然。 “还是说,你又想像上次一样,一头撞进别人早就为你挖好的陷阱里,” “——阿蓁?”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两柄利刃,轻易便能剖开人的皮囊。 乔真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所遁形的压迫之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面的血色寸寸褪去,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 “没有看清局势的眼光,没有完整的计划,也不听旁人的劝说,总是心血来潮,肆意妄为。” 陈襄的声音沉了下来:“若非运气好,有人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万劫不复了!” 并非质问,警告。 而是训斥。 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训斥。 自从乔真进入朝廷以来,何曾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但乔真却不敢反抗,身体紧绷,心里生出一股战栗之感。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住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面前之人的长相,与那人无比相似,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他对此十分不屑,甚至极其厌恶。 但此时此刻,对方那种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满含威压的语气,那种令他刻骨铭心的神态气势……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神俱震! 乔真竭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 在那宛若能将人洞穿的凶戾视线当中,他有了动作。 陈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手中茶盏向自己的唇边送去。 看起来,竟然是要将那杯茶水喝下去。 乔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目眦欲裂。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瞬间发而动,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哗啦——” 茶盏从陈襄手中飞出,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应声而碎。 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青色的瓷片,溅了一地狼藉,几滴甚至溅上了陈襄的衣摆,留下深色的水渍。 陈襄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而后才将目光转向扑到他身前,神情狼狈的乔真。 “礼不可忘,我岂未教你?太失礼了!” 乔真的脑中嗡嗡作响,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他的面色起伏不定,或青或白,数度变换。 几个呼吸之后。 “扑通。”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乔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将那垂下的脸再次缓缓抬起来时,已然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面若好女、艳丽逼人的面庞之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方才对方情急之下,扑过来打翻茶盏,已然离陈襄极近。 此刻他便顺着这个姿势,向前膝行了半步,将脸轻轻伏在了陈襄的膝边。 他就那样跪伏着,像是一只乖顺而脆弱、没有尖刺与利爪的草食动物,声音里带着轻微颤抖,喊了一声。 “……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贪多贪足反而失其美味(对着熏香指指点点.jpg) 第62章 陈襄掀起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他膝边的乔真,淡然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并不大,却令乔真的心一紧又是一松。 他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底的惊涛骇浪让他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直到此刻,终于涌上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真的是……大人! 膝盖下的地砖坚硬无比,乔真的面颊紧绷,与暗处死死地咬住了牙。 …… 他本是贫民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一场天灾人祸,让他与家人走上了逃难之路。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姊妹尽数死去,只有他像一棵被滚石碾过的野草般命硬,辗转来到了河东。 为了活命,他入河东卫氏为奴,被管事随口赏了个名字。 “阿蓁”。 在卫家,他见识了何为云泥之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生来便拥有一切,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连脚上踩的尘土都仿佛比旁人高贵。 而他,连一条命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后来,他得罪了卫氏的公子,被罚没进盐场做苦役。 那是一座人间炼狱。 毒辣的日头永无止境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臭的酸气。 白花花的盐粒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漠,晃得人睁不开眼。赤脚踩在盐卤地里,皮肤很快就会被腐蚀,溃烂,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楚。 繁重的劳役仿佛永无止境,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得停歇。 稍有懈怠,便是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在卫氏盐场,人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牲口。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后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 乔真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折磨死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里。 直到那一天。 盐场当中来了一行陌生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视他们如猪狗的管事,全都卑躬屈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围在那些人身旁。 乔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这是一个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来! 但,他们这些卑贱的奴隶被监工们牢牢看管着,对方距离甚远,他根本没办法跑过去。 好在老天爷终于睁眼,可怜了乔真一次。 那一行人,竟然真的向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待那些人终于走至近处,乔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挣脱了身后监工的钳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噗通!”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五体投地般重重地跪在了为首之人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求您带我走!” “——保护军师!!” 那人身后的几名护卫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一声爆喝,刀剑齐齐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凶戾与煞气,便如狂风般席卷了周围的空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有的杀气! 在这般惊天动地的阵势之下,就连一旁跟着的卫氏管事们,都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吓得双腿一软,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一人直接瘫倒在地。 第86章 乔真不管不顾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额头死死地磕在滚烫坚硬的地面上,“我愿为奴为婢,永生永世侍奉大人,求大人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卫氏的管事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惊怒交加之色。 “大人、这贱奴……!!” 就在他们要上前将对方赶走是,却被那些护卫拦下。 乔真死死地咬着牙,不敢抬头,浑身都在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中战栗。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赌上了他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终于听到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得到了赦令,乔真僵硬地抬起了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位为首之人已经挥退了身旁的侍卫,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让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人十分年轻,不过年方弱冠。烈日之下,那张面容好似融在了日光之中,耀眼至极,刺得他睁不开眼。 乔真只觉得混沌的脑袋嗡嗡作响。 “要我带你走?” 对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乔真竭力抑制住声音当中的颤抖,让其听起来更加清晰:“大人,我有用的,我什么都能做!” “我、我很听话!” 一息,两息。 就在乔真心下渐渐绝望之际,对方终于开了口。 “可。” 就是这无可无不可的一声,听在乔真的耳中就像是只从云端降下的手,将他从炼狱里捞了出来。 他就这样被带走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根本不敢出声阻拦。 他被带回了那位大人的府邸,成为了一名不起眼的杂役,每日的工作便是扫洒庭除。 过了一段时日,乔真才从旁人的言语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陈襄,陈孟琢,乃是近期声名鹊起的北方军阀殷尚最为信重的军师。 ——更是出身于名满天下的颍川陈氏,比那在河东作威作福的卫氏还要高贵。 乔真心中后怕,意识到自己那日的举动是何等疯狂。 但随之,他的心低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冲动。 他不知这样的冲动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要到对方的身边去! 可对方这样的人物,救他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他身为陈府最底层的仆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于是,乔真沉下心思,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都收敛起来,学着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他像一株疯狂汲取着养分的藤蔓,拼了命地向上爬,用尽一切手段,只为能多在对方面前露一次脸,多让那人记住他一分。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成功入了那人的眼。 对方随口免去了他作为仆役的杂活,让他跟随几名小吏学习,对比他之前的身份和生活,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但这还不够。 接受了教导和学习之后,乔真终于明白他心中冲动是什么了。 是野心。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垂怜。 他要走到那人身边,获得更多的地位和权力,将那曾经视他如猪狗的人,都踩在脚下! 在对方对他的上进和努力予以之后,乔真的野心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识字,算术,武艺,谋略…… 他疯狂地学习着所有的东西,将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对方指向哪里,他便杀向哪里,哪怕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会竭尽全力地办好。 从不迟疑,从不退缩。 不怕流血,不惜性命。 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如此,他果然被看见,被记住,渐渐的来到了对方的身侧。 在又一次完成了对方交代的任务后,乔真跪在了对方面前:“奴想换一个名字,求大人赐名!” 陈襄闻言,手中的事物一顿,抬眼看他:“为何?” 乔真垂下头,低声道:“‘阿蓁’这个名字,是卫氏起的,奴……不喜欢。” 陈襄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家乡在何处?” 乔真道:“奴幼时便背井离乡,流亡于各地,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江东之地。” “江东……” 陈襄看了看对方的脸,指尖在乌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便姓乔。江东乔木,葳蕤有材,以后,你便叫‘乔真’罢。” 他又缓缓补充,“你是我的下属,不是奴隶,以后不必再自称‘奴’了。” 乔真惊喜抬眼。 巨大的激动攫住了他的心脏,乔真喜不自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向着对方俯身下去:“——乔真,谢过大人!!” “乔真”。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在那之后,乔真愈发斗志昂扬,用拼命与顺从将自己打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得以时常随侍在那人左右。 对方甚至偶尔会亲自教导他几句。 直到某次,那人派他出去执行一项任务。 乔真遇到了一个愚蠢碍事的士族子弟。对方那高高在上、对他鄙夷不屑,瞬间便点燃了他心底深埋的仇恨,没有忍住,将其杀死。 他自以为做得干净利落,也是帮大人扫清了障碍。 可他不知道,对方在陈襄的棋盘上另有他用,他自作主张造成的乱子差点毁了一整盘棋。 当乔真得知自己犯下大错之后,惊慌与忐忑几乎将他吞噬。 可他的心中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时值冬日,滴水成冰。 乔真回到府中请罪,故意没有处理身上的伤。衣衫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陈襄正拥着厚重的裘衣,坐在上首的案前处理公务,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书房里没有烧地龙,只有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意。 乔真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屋子中央,彻骨的寒意顺着膝盖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 陈襄并未让他起来,乔真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出声打扰。 这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真的嘴唇发白,双腿不住地发颤。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终于,在他的身体狠狠一晃,差点栽倒在地时,上首之人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人一般。 陈襄掀起眼帘,目光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怒火,也无怜悯。 “何故作摇摇欲坠之态?” 面对对方问话,乔真不敢辩解,也不敢诉说自己的委屈,只道:“回大人,地上……寒凉。” 陈襄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乔真,语气平淡道:“那边不是有地毯么?” 乔真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刚产生了一丝希望。 大人这是……?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击得粉碎。 “地上凉,就去那边跪着。” 乔真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几息过去,见乔真没有动静,陈襄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再次抬眼。 “去。” “我不需要废物。” 第63章 乔真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一切,他的新生,都建立在“有用”这两个字上。一旦无用,他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弃,重新变回一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野草。 恐惧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乔真动作起来,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那早已麻木僵硬的身体。 他踉跄了几次,才终于艰难地站稳,而后缓慢地挪到了那张织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之上。 而后,再一次的,跪了下去。 跪在地毯之上,的确要比直接跪在地上好上一些。 地毯柔软的触感隔绝了地面的阴寒,甚至更加靠近了那盆炭火。 乔真身上的伤势其实并不重,至少不足以让他如此狼狈。 是他自己故意没有包扎,任由伤口撕裂,期望能用这副凄惨的模样,博得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惜与心软。 ——可惜,他这般自作聪明的举动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毯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第87章 幸好天气足够寒冷,渐渐将他的伤口冻住,才没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直到陈襄处理完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从书案后起身,径直离开了书房,也未曾再看乔真一眼。更没有让他起来。 乔真一动都不敢动。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就这么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再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房间当中了。 有医师来为他细致地处理了伤口,开了汤药。他在床上躺了许久,身体才算恢复回来。 可他的双膝却自此便落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每逢天寒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日的教训。 也是从那之后,乔真才算真正地乖顺下来。 他像一直彻底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野兽,只听陈襄命令行事,再不敢有丝毫的擅作主张与侥幸。 乔真对陈襄的恐惧与服从,早已化作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在陈襄命他将香炉撤下之后,乔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 他亲自起身,那只沉重的博山炉搬了出去,而后又快步回到陈襄面前,重新跪好。 那股错乱又古怪的香气终于散去,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陈襄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说罢,为何要下毒?” 乔真的身体一僵,旋即慌忙抬眼,急切地解释道:“我不知是大人!若是早知是您,我绝不敢如此!” 陈襄冷声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朝廷命官下毒了么?” 他长安这段时日,与对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 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乔真将头深深垂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立即开口。 陈襄的眉头微微蹙起:“说话。” 乔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您难道忘了,颍川陈氏当初是如何在背后攻讦您的了么?” “新朝刚立,他们便与那些与您为敌的士族同流合污。” 乔真抬起脸来,双眼当中已是燃起了两簇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火焰。 “凭什么大人您死去了,他们却还能安然无恙地穿金戴玉,顺风顺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只是……想替大人报仇!” 听到乔真的回答,陈襄病灭有什么感动,而是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报仇? 他需要对方报什么仇! 而且对方的手段。 陈襄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今日来乔府拜访,人尽皆知,你就在自己的府邸里对朝廷命官下毒,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的把柄么?!” “不是的!” 乔真忙解释道,“我用的不是立时毙命的毒药!此毒只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身体日渐亏空,最终缠绵病榻,衰竭而亡,绝不会有人察觉!” “……” 那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心思缜密,想的周到? 陈襄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对方伏跪在地,姿态看起来极为谦卑顺从。 可也仅仅是看起来。 难怪姜琳提起对方,都是一股咬牙切齿。 “……你先起来罢。” 听到陈襄的话,乔真却是没有立即起身。 他仰起脸,脸上满是浓重的委屈:“大人!您不知道,那些士族有多可恶!” “当初他们是如何折磨我,如何视人命如草芥的,您是亲眼见过的。这些年,他们变本加厉,在朝堂之上处处打压我们这些出身不如他们的官员!” 乔真他红着眼眶,声音激动道,“他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处处与我们作对,我……我只是气不过!” 陈襄对对方泫然欲泣的模样视若无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做事不与任何人商议、肆无忌惮的理由?” “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若没有其他人在后面拼了命地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乔真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但随即,他梗着脖子,竟是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倔强。 “我是秉承大人您的志向!” “您杀士族,立新法,不也是最厌恶那些士族的么?他们在您走后,又猖狂了起来,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意!”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般倾诉着。 “我就是要为大人报仇,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陈襄.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满脸不忿与仇恨的乔真,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说他蠢,他的确蠢得可以。行事毫无章法,目光短浅到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 他亲手打磨出的这把刀,锋利是足够锋利,却也凶悍难制,在他死后便彻底脱离了掌控。 可要说他错…… 他这番作为的出发点,竟然还说不出什么错。 陈襄头疼地闭了闭眼,再次朝着跪在地上的乔真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先起身。 那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指令,意味他不想继续在此事上纠结。 这次,乔真没有再迟疑,让陈襄说上第三遍。 他从地上起身,在陈襄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襄没有说话,乔真也没有说话。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还是陈襄开了口,暂且揭过了先前的话题。 “卫氏勾结匈奴的罪证,是真的?” “回大人,千真万确!”乔真闻言,身子一正,几乎立刻便答道,“物证人证俱在,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验,绝无半点虚假。” “我是从他们的盐场下手,寻到了一个管事。那人被我抓住了把柄,交出了卫氏与匈奴人私下往来的信件和账本。” 陈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勾结匈奴。 既然是真的,那卫氏,还真是死有余辜。 前朝积弱,内斗不休。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大族只顾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却无人理会废弛的边防,给了匈奴坐大的可乘之机。 匈奴铁蹄屡屡踏破边关,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甚至侵占了边境数郡之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却依旧歌舞升平,对此不以为意。 陈襄穿越至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放任匈奴这头这头饿狼继续壮大,等待中原大地的将会是何等惨烈的结局。 山河破碎,五胡乱华。 那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未来,也正是他要亲手扭转的宿命。 他出山之后,选择辅佐出身寒微、却有雄主之姿的殷尚,内平山河,外御强敌。 他们用强硬的实力屡次大败匈奴,让匈奴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并非前朝那般软弱可欺。 于是,匈奴人收敛了爪牙,递上降书,俯首称臣。 然而陈襄知道,狼永远是喂不饱的。 所谓的臣服不过是权宜之计。除非将其彻底屠灭,否则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待其积攒够了实力,便会立刻反噬。 可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再如何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光,也无法保证百年之后的事情。 他能做的,唯有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倾尽全力,让新朝的根基更稳,国力更强。 强到足以永远将这头北方的恶狼死死压制住,令其再无南下之望。 为了这个目标,他为新朝的未来铺设了无数条路。 主公殷尚靠武功起家,勇猛无双。其长子殷承嗣,天资聪颖,沉稳有度,被他收为学生,悉心教导,可承其业。 而其次子殷纪……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个天生的名将。 对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便披甲上阵,攻城略地,南征北战,大小战役,未曾一败。 其骁勇善战,指挥大军如臂使指,单论领军作战的能力,比其父犹有过之。 他身为军师,需得随军出征,比起时常留守后方的殷承嗣,反倒是与殷纪相处的时间更多。 那身批银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马槊,锐不可当,在战场之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无人能敌,在军中的威望极盛。 这片天下,几乎全部都是殷尚与殷纪这父子二人亲手打下来的。 所幸,殷纪虽战功赫赫,却并无半分野心,只想当守护疆土的大将军。 而以殷承嗣的能力,也足以压制住这个战功彪炳的弟弟。 新朝建立之后,陈襄令其驻守北疆,防备匈奴。 有对方镇守,再加上先前他已将匈奴的有生力量消耗了不少,想来北境数十年内,当无大碍。 在刚刚重生那阵,他得知殷承嗣早逝,还曾短暂地怀疑过对方。 第88章 可后来得知,即位的是殷承嗣的长子,殷纪手握重兵却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他便知晓,对方果真是没有野心的。 他将纷乱的思绪拉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陈襄看着面前垂首敛目的乔真,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部。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他扶持起来的寒门势力在他死后,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几乎将朝堂变成了第二个战场。 这等内耗,比匈奴的铁蹄更加可怕。 “乔真。” 乔真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次。”陈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乔真身上,“你不与任何人商量便自己冲动行事,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 “是,乔真知错了。”乔真恭顺地垂下头。 “以后,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 第64章 虽是低下了头,但乔真那双低垂的杏眼,却借着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看陈襄的脸色。 见陈襄的面色稍缓,他心中才悄然松了口气。 他眼神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有所不知,您不在的这些年,那些士族……无法无天,及其嚣张。” 陈襄掀起眼帘,眸色沉静地看向乔真,看他还要说什么。 得了默许,乔真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道:“那些士族明面上一个个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可背地里做的,却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他们侵占了不少土地!用各种阴损的手段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不得不卖身于他们,沦为奴仆,自己做土皇帝!” 陈襄的面色沉了下去。 若说方才,他还只不过是对乔真的恨铁不成钢,那么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是真正足以将人冻结的彻骨寒意。 侵占土地。 这四个字,狠狠踏在他心中最为不容触犯的地方。 他当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着骂名掀起腥风血雨,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举起屠刀? 除了震慑四方之外,更重要的便是要将他们手中侵占隐匿的无数田产,尽数逼出来,归还给国家,归还给百姓。 土地,是一国之根本。 百姓无地,则国无根基。 他死得太早了,有太多的改革与国策都来不及深化推行,只能等待后来者将其慢慢完善。 却没想到,短短七年,意外频出。 他以为被他一刀斩断、元气大伤的毒瘤,竟然这么快就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说下去。” 陈襄那冰冷如刀锋一般的眼神落在了乔真身上,虽知并非对着他,但乔真心中还是一凛。 他放轻了声音,恭顺道:“这些年,我不敢忘了大人的教诲,一直盯着那些士族。” “他们侵占土地、鱼肉乡里的罪证,我搜集了不少!” 陈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敲击了一下又一下,发出轻响,像是敲在了乔真的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几息过后。 “很好。” 陈襄开口,“把你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给我送过来。” 面对这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乔真一凛。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狂喜。 大人,要对那些士族出手了! “是!”乔真挺直脊背,双眼无比明亮,“我今晚就连夜整理,明日一早,定会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 乔真果真如他所言,翌日便将连夜整理出的东西送到了荀府。 不是一两卷,而是沉甸甸的一整箱。 陈襄命人将箱子抬入荀府书房,挥退了下人,打开箱子,展开其中一卷。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字迹谈不上风骨,一笔一划,勉强算得上是清晰工整。 沉静的双目如冷电般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看得极快,卷宗上所记录的,有某地士族如何巧取豪夺,将世代耕种的良田变为自家庄园,也有士族勾结地方官吏,将流离失所的百姓隐匿为自家私奴,以此逃避朝廷的赋税与徭役。 手段并不算多高明,甚至有些粗劣。 却屡屡得逞,无人能制。 陈襄不期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重生,前往长安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劫匪。 新朝初立,四海渐平,按理说,不该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百姓的要求向来是最低的。只要有一分田地,能有一口饭吃,他们便能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绝不会轻易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除非……是真的连那一分活命的田地,都已经被夺走了。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暮色四合,将陈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陈襄将这些卷宗尽数看完,而后起身,径直去了吏部。 吏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为着商署的事宜,即使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也还有不少的吏部官员都没有下值。 他们行色匆匆,在各处公廨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陈襄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了最里间那扇门。 屋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与文书,从地面到桌案,高高低低地垒着。 姜琳就坐在这堆公文之后,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拨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着,显然是正为着什么事与户部扯皮,忙得焦头烂额。 陈襄进来时,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直到桌案前投下一片阴影,姜琳才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以为又是哪个下属来询问事宜。 “又怎么了?户部那边……” 待看清来人是陈襄,姜琳的眼中亮了一下。 但随即,他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扭过头去继续去拨算筹,只留给陈襄一个侧脸,假装没看见。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辛劳都是拜陈襄所赐,姜琳就不想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陈襄挑了挑眉。 他没有去管对方,直接开口:“我要户部近七年,全国各州郡的税赋、垦田以及户籍增减的数据。” 姜琳的手一顿。 虽然知道陈襄夜晚到访,绝不可能是来探望他的,必然是找他有什么事。 但听到这话。 姜琳将头缓缓转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要那些做什么?” 陈襄道:“为了查清这些年士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事。” “……” 姜琳彻底地转过身来。 “商署的事还没了结,你就又要查土地了?” 他将手中的算筹丢在桌上,忍不住开口,“那可是个天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土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敏感与棘手程度,远非一个新立的商署可比。 陈襄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语气平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 姜琳双疲惫慵懒的眼眸倏然锐利。 他将撑在桌案上的手收了回来,缓缓坐直了身体,“陈孟琢,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 “动土地,就是要与天下所有士族为敌。这意味着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郑重,“七年前你做过一次,后果如何?” “那一次,你有兵权在握,有太祖毫鼎力支持,现在呢?” 陈襄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土地乃是国朝根基,绝对不容染指。” 他毫不退缩地对上姜琳的眼睛,“此事亟待解决,我若不管,还能让谁来管?” 姜琳面色复杂地看着陈襄,看着对方那双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理所当然。 他忽然就泄了气。 是了,他怎么忘了。 对方从来都是这样。 一旦做了决定,便没有人能够阻止。 仿佛这天下的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当真是一刻都不曾停歇,好像根本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姜琳本是想为自己这些日子连轴转的辛劳,想着对方好好抱怨几句。可现如今,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 再睁开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无奈。 他重重地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你使唤我使唤得倒是顺手。” “我这里是吏部,你让我给你去要户部的卷宗?张彦那老头子有多难缠,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我如今还为着商署那点破事,天天跟他们户部的人扯皮呢。你现在又要我去找他们?” 陈襄不说话。 第89章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琳,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姜琳装模作样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我去找张彦那老狐狸要,不过可不保证要多久能拿到。” 陈襄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姜琳的肩膀。 “加油!” 而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被公文淹没的屋子。 看着陈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姜琳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算筹。 …… 姜琳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不出三日,陈襄便得到了对方已经将事情办成消息。 当他再次踏入姜琳那间公廨时,只觉脚下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不仅堆放着一堆的公文,还有着几只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姜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陈襄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朝那几口箱子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的东西。” 陈襄走到箱子前,随手掀开一箱。 满满一箱的卷宗,堆叠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户部的卷宗,终究是不能像吏部文书那般,让姜琳“监守自盗”地搬回府里去。 他虽是借来了,却也只能是在吏部衙署内查阅,看完便要立刻完璧归赵。 好在陈襄本就是吏部官员。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进了姜琳这间公廨,一头扎进这些卷宗堆里。 饶是他经验丰富,又有系统辅助,可面对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旧是耗了极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 陈襄与姜琳,还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员们,几乎是吃住都在这衙署之内,夙兴夜寐。 陈襄将乔真送来的那些罪证,与户部这七年来的数据一一对应。 烛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一桩桩案例交织在一起,渐渐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豫州、兖州、司隶……这些靠近京畿,位于天子脚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几分收敛,行事不敢太过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当今太后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了如今董氏的当家主母。 巴郡董氏,与弘农杨氏有着姻亲关系。 弘农杨氏乃是当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权势最盛、风头最劲的侍中杨洪。 陈襄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铺满了地面、昭告着累累罪证的卷宗,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陈襄并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茶楼里定了间雅室。 随后他派了人,出门往城中的一处驿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富嗅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机遇,纷纷蜂拥至长安。 在陈襄闭门不出、埋首于公文的这些日子里,长安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大驿馆人满为患,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商人旅客。 陈襄着人去请的,便是一位熟人。 第65章 长安城南,清净雅致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雅室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香气混着新茶的雾气,氤氲浮动。 陈襄静静地坐着,眼眸垂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风尘仆仆。 “——草民严浩,拜见钦使大人!” 男人一看见陈襄,神情便是一凛,三两步上前,当即屈膝跪倒。 陈襄从座位上起身,欲将人扶起。 “严领队,何必如此拘谨。”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识,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现在已非钦使,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来此人,正是陈襄先前往徐州时,所结识的商队领队。 在徐州,他便是得了这位严领队的帮助,混入商队,才得以顺利摸清当地商人的关系网,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帮助。 对方直到陈襄亮出钦使的身份,才惊觉自己一路上同行的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陈襄提点对方,让他卖完货后不必急着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阵。 严浩听从了。 果不其然,为应对盐价暴动,朝廷很快便下发盐引,整顿盐务。 因着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楼台,他的商队抢占先机,不仅帮着朝廷运了一批盐,更是因此获得了第一批入驻商署的资格。 这对于他这种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浩对陈襄有着深刻的敬畏与感激,此刻听对方让他不必多礼,他哪里敢真的应下。 他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在陈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严浩言辞恳切道,“若非大人提点,草民不会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襄轻笑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对方放轻松。 “哪至于此!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寻你来喝杯茶,顺便了解一些益州的情况。” 他亲自为严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严浩受宠若惊地接过。 陈襄缓缓开口:“严领队是益州人,是在哪个郡县?”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拙荆,膝下一子一女。” 陈襄点了点头,“严领队姓严……与巴郡严氏可有关系?” 听到此话,严浩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让大人见笑了。草民祖上,确是出自巴郡严氏,但到草民这一辈,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为了生活,不出来奔波行商,从事贱业,丢了祖宗脸面。”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在外或许还能凭着钱财得几分脸面,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严浩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陈襄的眼睛。 “贱业?”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严浩抬起头,便看见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视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自食其力,养活一家老小,何来‘贱’之一说?” 陈襄道,“总好过一些生来便锦衣玉食,靠着祖荫与族人供养,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产的人,哪里来的资格鄙夷那些真正为世道运转而出力的农人、工匠、商贩?” 严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陈襄继续道:“况且加入商署之后,便是为朝廷办事,再无‘贱’字这一说!” 严浩眼眶通红,胸口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商人便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贱流”。 他从小听到的,便是商贾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甚至自己也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所操持的营生,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现在,眼前的大人却告诉他,他所做的,并非贱业。 第90章 有了商署,他们便是为朝廷效力,是官商! 陈襄见他这副模样,并未催促,垂眼浅啜了一口茶水。 茶雾袅袅,静室无声。 过了许久,严浩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霍然起身,又要对陈襄行大礼。 “大人此番言语,不只是为草民,更是为天下商人正名!”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哽咽,“商署之策,唯有大人能想得出,做得成。天下商人,都将感念大人恩德!” 这些话并非单纯的吹捧,而是他发自肺腑的敬服。 陈襄听着这番话,面上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 “之前不是谢过了么,坐下说。” 严浩忙依言坐了回去,姿态愈发恭敬。 “说起来,巴郡严氏,虽比不上董氏那般势大,却也是当地望族。”陈襄的目光落在严浩身上,“按理说,族中不至于会让子弟沦落到行商的地步罢?” 严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如今的益州,哪里还有严氏说话的位置?” “董家只手遮天,本地的士族,要么俯首称臣,依附于董家才能苟延残喘,要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宗族产业被他们一点点挤兑、吞并,最后落得个没了活路的下场。” 陈襄的眸光微动。 当年太祖皇帝殷尚一统北方,携雷霆之势挥师南下,击败南方势力。天下州郡望风而降,传檄而定。 唯独益州,盘踞蜀道天险,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彼时盘踞益州的,名义上是前朝册封的益州刺史,实则那刺史早已被以巴郡董氏为首的本地士族架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董氏一族,倒是颇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眼光。 他们眼见天下大势已定,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只有死路一条,便行事果决,当即献上了那傀儡刺史的人头,大开城门,恭迎太祖大军入蜀。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不仅保全了整个宗族免于战火,更是在新朝建立之初,便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以雷霆手段清算天下士族之时,唯独对益州这些主动投诚的“功臣”们,不好赶尽杀绝。 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在这之后,董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弘农杨氏的路子,让杨家点头,将一位嫡女嫁入了董家。 两家结为姻亲,董氏愈发壮大。 直至先帝驾崩,杨家权势愈盛,董氏在益州便也跟着水涨船高,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成一家独大之势。 无数念头在陈襄脑中一闪而过,他掀起眼帘,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严浩身上。 “既如此,”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在益州,如今寻常百姓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不及地刺了严浩一下。 他的神情明显一滞,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草民……常年在外奔波行商,对乡中之事,实不是很清楚。”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 “叩。” 一声清脆的声响敲在严浩的心上。 “我再问你。” 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严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见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种名目圈占为私产?” 严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恍若未觉。 “严领队,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落入严浩的耳中,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商署初立,往后能进入其中的商队,都是朝廷信重之人。有朝廷为你撑腰,你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他的光扫过严浩身上那件粗麻短衣:“你的家人,也能真正地抬起头来,不必再被人嘲笑出身商贾。”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严浩内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些许。 可陈襄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对朝廷有所隐瞒,欺瞒于我,那么,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明日便可能尽数失去。” 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可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逼都更令人胆寒。 严浩的额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地渗了出来。 他知道了,是荣华富贵,还是失去一切,全在眼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一边,是盘踞益州数十年,如同庞然大物般不可撼动的董家,得罪了他们,他在益州的家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而另一边,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腕莫测的少年。 他给予的恩惠有多大,此刻带来的压迫感便有多强。 那份对董氏根深蒂固的惧怕,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之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严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而后,他重重地跪在了陈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董家在益州,就是天!”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严浩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一道闸门,一旦开启,积压了半生的恐惧与愤懑便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声音嘶哑。 “大人可知,那‘天’字,是如何写的?” 严浩自问自答,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们看上了谁家的田,谁家的地,从来不必费心花钱去买。” “只需寻个由头,伪造一张地契,再寻相熟的县衙官吏,在那上面轻轻盖下一个朱红的官印……呵,那地,便成了他们董家的了。” “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谁肯轻易拱手相让?可不让,又能如何?” “若有不从的,起初是些泼皮无赖上门骚扰,搅得你家宅不宁。再不从,他们豢养的那些家奴便会寻个由头,将人拖出去打断手脚,扔在路边。” “这还是轻的。” “若是碰上那几户硬骨头,或是那田地位置实在紧要……那便是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雅室内,沉水香的清苦气味仿佛也凝滞了,被这沉重的话语压得喘不过气。 陈襄静静地听着,只是端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些话,彻底证实了他从卷宗的文字之上看到的一切。 “草民还亲眼见过。” “就在我们邻村,有一户姓张的人家,守着祖上传下的十几亩水田,那是他们全家的命。董家的管事看上了,几次三番上门,威逼利诱,他们家就是不肯松口。” “后来呢?” “后来……” 严浩闭上眼,像是不忍再回忆起那幅画面,“后来,一夜之间,一场大火,将他们家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家五口,连带着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全都成了焦炭。” “官府来人查验,只说是夜里打翻了烛台,意外失火,草草便结了案。” “意外?呵,谁信?可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说到此处,严浩再也撑不住,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赋税,大人,还有赋税啊!” “他们将侵占来的成百上千亩良田,都登记在那些被他们逼得卖身为奴的佃户名下。那些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交得起税?” “可朝廷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董家自己不交,这笔账,最后便都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头上!” “草民便是只靠耕种,实在养不活家里,才不得不出来行商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去朝廷的正税,还要再被他们刮去一层皮!巴郡的百姓,苦董氏久矣!可他们家大业大,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小民,又能如何?” 一番话说完,严浩已是泣不成声。 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背脊佝偻,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雅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襄垂下眼睫,遮掩住了眸中思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道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起来罢。” 严浩一怔,却并不敢立刻动作。 “今日,便到此为止。” 陈襄的声音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我之后还会寻你。你要记住,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便将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草民知道!” 严浩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之感。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草民告退。” 他躬着身子离开了雅室。 第91章 门被轻轻带上,再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陈襄缓缓起身,走到了那扇雕花木窗前。 他伸手,推开了窗。 刹那间,长安街市的喧嚣与烟火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陈襄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片繁华,望向了遥远得望不见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益州所在。 也是被这盛世太平所粉饰的,一块正在腐烂流脓的巨大疮疤。 他静静地站着,面容隐在窗格的阴影里,神色淡漠,双眸中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跳动的火焰。 第66章 “刚从徐州回来没几日,你又要去益州?” 吏部官署内,姜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惊得窗外枝头的雀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绕过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书案,三两步冲到陈襄面前。 姜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伸出手就作势要去探陈襄的额头。 “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 陈襄面无表情地微微偏过头,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 姜琳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抱在胸前,目光上上下下地将陈襄打量了个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你当那是长安郊外,说去就能去?” “益州那是什么荒陬僻壤?就连朝廷派去的刺史都恨不得称病不去。” “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往那虎狼窝里钻?” 陈襄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日光映照得明晃晃的青瓦上,道,“土地之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信不过旁人。” 姜琳像是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 他强行将陈襄的脸掰了回来,与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对视。 几息之后,他败下阵来。 “……行,你去!” 姜琳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重地坐了下去。 “不过益州那地方可不比徐州,你又有什么计划,话说清楚,总不能还如上次那样罢?” 陈襄点点头,道:“不会像上次那般。我已经计划好了。” “甚至可以说,此行关键并非是我。” 姜琳看着陈襄那幅胸有成竹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偏过脸去,“你要走就赶快走。反正朝中这些事情,最后都是丢给我来收拾!” 陈襄闻言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孟琢,你记得多带些护卫!” 陈襄的脚步没有停顿,背对着姜琳摆摆手。 …… 辞别了姜琳,陈襄回到了荀府。 时辰尚早,天光正好。庭院当中一片静谧,夏日的暖风拂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陈襄走过曲折的回廊,一眼便望见庭院当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荀珩正在修剪一盆素心兰。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袍随着他轻缓的动作微微拂动。那白玉般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银剪。 对方的面容恍如温润的晓月,动作专注而轻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晕染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陈襄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但他接近的动作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 荀珩抬眼,向着陈襄的方向看去。 清冽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他的动作一顿,对吼将手中的剪刀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陈襄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盆盛放的兰花上。 花瓣素白,幽香阵阵,开得甚是繁盛。 他好奇道:“这兰花开得正好,为何要修剪么?” “兰之品性,在于素雅。”荀珩伸手,指尖拂过一片兰叶,“花开过盛,看似繁茂,反伤其根。” “剪去些许冗余的花叶,让它积蓄精力,来年会开得更好。” 陈襄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方才他在姜琳面前理直气壮,到了师兄面前,却莫名地生出不少隐秘的忐忑。 与上次离开去往徐州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他还没有一封一封地看完,写下回信。 陈襄将话语在心里滚了无数遍,才开口道:“师兄,我……决定去一趟益州。” 荀珩正拿起一旁的素色绢帕,将手擦净。 闻言,他将绢帕搁下,目光落在陈襄身上。 “决定了?” 他是知道对方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的。 陈襄重重地点了点头:“益州偏远,董氏在当地盘踞日久,根深蒂固。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若我不亲自去,此事便只能继续放任自流,任由那里的毒瘤越长越大,直至糜烂一州,再无药可医。” 未等对方开口,陈襄便急急地道,“师兄放心,此事我已有计划……” 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荀珩安静地听着陈襄说了许久,直到对方说完,他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日光穿过枝叶,在投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寂静,唯有微风拂过,带起花叶飒飒的轻响,与几不可闻的幽香。 陈襄的心,随着这寂静一点点地悬了起来。 荀珩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拦不住你。” 陈襄的镇定瞬间瓦解。 他的唇线下意识地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当中带着一分可怜的神色。 荀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动了一下。 他克制住微微偏过眼神,“此番计划,很周详。” 看着对方亮起的眸光,荀珩却又是一声叹息。 他自是不担心对方的计划。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拥有何等的能力与手段。 对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成功。 他心忧的是…… 荀珩的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双眸当中映出对方的面容。 他只道:“此去益州,山高路远,蜀道艰难,万事小心。” 这句话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陈襄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我走之后,朝堂之事,就要拜托师兄了。” “杨洪与杨氏,都要劳烦师兄费心。” 这是陈襄自上辈子与师兄争吵决裂之后,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求助于对方。 荀珩看到了陈襄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赖,像是一根羽毛,轻柔地扫过他心中最沉寂荒芜的地方,激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滚烫。 过去七年,那些日夜侵蚀着他的无力与心灰意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阿襄…… 他的阿襄,又回到了他面前。 他迎上陈襄的目光,轻声应道。 “好。” 既无法随他一同去往益州,那他便守好朝堂,为他扫清后顾之忧。 他不会再让对方孤身一人。 …… 翌日,晨光熹微。 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宣政殿巍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肃穆的光辉。 殿内,百官分列,熏香袅袅,气氛庄重。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双脚还够不着地,听着底下大臣们奏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老生常谈,双脚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轻晃。 一名官员退下,殿中再无人发言。 就在一旁的太监轻咳一声,即将出声宣布退朝之际。 一道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那人一身浅绯色的官袍,唇若点绛,容色夺目,在这肃穆沉闷的朝堂之上如同一抹破开沉霭的亮色。 陈襄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皇帝坐直了身子,眼中那点无聊的倦意一扫而空。 自陈襄上次面圣之后,时有与荀珩一起入宫面见,他与对方情好日密,多有亲近。 “陈爱卿请讲!” 陈襄垂目道:“商署新立,各州商户皆有响应,唯独益州响应者寥寥。臣思忖,或因蜀道艰难,消息闭塞,商贾心存疑虑。” “为使商署政令通达全国,臣请旨,前往益州,与当地商贾沟通协调。” 少年的声音清越平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大殿之中。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可!” 礼部尚书钟隽自队列中走出,眉头紧皱。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拜,而后才转向陈襄,“陈主事刚作为钦使从徐州归来,如何能再次派往益州?此之不当。” 站在队列中的姜琳眉头一挑。 但他刚欲迈步出列,就见身侧,有一人比他的动作更加迅疾。 “钟尚书此言差矣!” 乔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倏然抢出,面上满是尖锐的攻击之意,“商署之策本就是陈主事提出的,对方对其中关窍最是清楚。” 第92章 “由对方前去沟通,再合适不过!” 他话锋一转,杏眼微微上挑,毫不客气地睨向钟隽。 “钟尚书反对陈主事去益州,难道是想亲自去一趟益州,为朝廷分忧么?” 钟隽:“你……!” 然而,乔真唇角那点得意的笑意还未散去,便听到钟隽的一声呵斥,“尔不量其位之卑,而敢多言!” 这句话宛如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乔真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乔真的出身,在京中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河东卫氏的罪奴,靠着攀附陈襄才得以一步登天。 士族出身的官员,根本瞧不起这个在他们看来,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入他们视线当中的人,更遑论与对方同朝为官,一同站在这宣政殿上。 其中尤以恪守礼教、重门第出身的礼部尚书钟隽为最。 在钟隽眼中,乔真就是一条在泥潭里靠着撕咬打滚、用尽下作手段才活下来的疯狗,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戾气,毫无品格与风骨可言。 他至今都想不通,陈襄为何会用这种人。 早在乔真还在陈襄手下时,钟隽便没少对其横眉冷对,寻机打压。 他并非背后捅刀的小人,但凡是乔真想办的事,他总能挑出其不符合规矩礼制的错处,光明正大地让对方碰一鼻子灰。 乔真初入朝堂那几年,处处忍气吞声,没少吃对方的亏。 即便后来,在陈襄死后,乔真爬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与钟隽同列六部,平起平坐。 可钟隽依旧与对方相看两厌。 乔真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瞧不起他的出身。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他最厌恶钟隽! 他垂在广袖之下的手骤然攥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凛冽杀意,死死地钉在钟隽身上。 姜琳本在一旁好整以暇,见状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眼看乔真就要不管不顾地当场发作,他连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钟尚书此言便是失了分寸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化雨,冲淡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朝堂之上,论的是国是,辩的是公理,岂有市井之言?” “我等同列于此,皆为天子之臣,为国分忧。官职或有高低,然进言之心,并无贵贱之分。” “采椽不斫,岂因材之贵贱?” 姜琳目光转向钟隽,“钟尚书身为礼部尚书,当比我等更为清楚才是。” 钟隽被他这话刺了一下,气息一滞,脸色青白交加。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工部尚书崔晔站了出来。 他面带笑容,打圆场道,“钟尚书一时心直口快。诸位莫要伤了和气。” 他先是团团一揖,而后转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钟尚书的顾虑不无道理。蜀道艰险,路途遥远,陈主事年纪尚轻,孤身一人前往,确有诸多不便,臣等也甚为担忧。” 崔晔言辞恳切道,“依臣之见,不若从益州当地,另择一位精干可靠的官员来负责商署一事。如此,既可解朝廷之忧,又能事半功倍,岂不稳妥?” “本地的官员,对当地的情形,总归是更为了解一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背后的真实意味。 那陈琬自入京以来,便搅弄起无数风云。 先是破了士族针对乔真布下的死局,插手科举流程的改革,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搭上了荀珩。 是的,事到如今,朝中无论有眼力的,还是没眼力的,都已看明白了。 ——那荀含章,分明就是为了这个陈琬才重返朝堂的! 第67章 先前他们还在为荀珩的动作百般猜测,直到那陈琬住进了荀府,还一直没有离开,他们才恍然大悟。 以对方的身份和年龄,先前不可能和荀珩有什么交情。 那么,荀珩为何待他如此与众不同? ……就只能是因为那张脸了。 宣政殿内的气氛被一层微妙的薄纱笼罩,不知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陈襄那张昳丽夺目的脸。 是的,那张脸。 自对方来到长安,于殿试之时亮相那日,这张与武安侯极为的脸便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令众人皆为震惊。 这朝堂之上,有不少人都知晓荀珩与那陈襄同为荀公门下弟子、为师兄弟的事情。 虽然后来二人决裂,陈襄身死,但荀珩是恺悌君子,见到一张如此相似的脸,难免会触景生情。 更何况,这陈琬是出身自已然落魄的颍川陈氏,是对方的族亲,荀珩念及旧情,出手照拂一二,倒也说得过去。 不。 或许还不止一二。 这位明明闭门不出,久不理会朝政的荀太傅,不仅对陈琬做的任何事情都予以支持,还亲自接手了商署,为其保驾护航。 让那些心思各异的人都不得不收敛起了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不少人心中阴阳怪气,认为这陈琬当真是好运气。 若非如此,单凭一个族亲的身份,哪里能得荀珩这般青眼有加? 但还有一些人。 他们自己便是那心思龌龊,鸡鸣狗盗之辈,揣测别人时自然也带着恶毒的想法。 ——说不定那陈琬拿那张脸做伐,主动攀附上了荀珩! 那张脸生在武安侯身上,没人敢多看上一眼。但生在家族落魄、无依无靠的陈琬身上,自然是要被好好利用的。 不然,对方先前跟那姜琳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 还有那荀含章,又如何? 瞧着高洁玉质的,哈,还不是早成了别人棋罐里的白子了。 但这种阴暗的猜测也只敢在自己心里转转。 对于姜琳,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对方行事素来离经叛道,不拘小节,各种流言漫天飞,多一桩少一桩,对方自己恐怕都懒得在意。 可面对荀珩,却无人敢说。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风骨与品行早已深入人心,无可指摘,任何试图诋毁的言论都只会自取其辱。 更是因为对方即使这些年不履朝堂,其威望也没有在众人心头散去。 所以,在陈琬住进荀府之后,长安城中的各种的流言蜚语都为之一肃,就连对方与姜琳那些闲话也渐渐销声匿迹了。 很多人本以为陈琬不过是仗着脸和关系上位,徒有其表,起初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对方在殿试之上大出风头之后,被授予了吏部的官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地熬上几年之后,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荀珩的一番操作之下,拿到了钦使身份。 一趟徐州之行,便掀起了盐务与商署这两桩惊天大事。 有哪个刚踏入官场不过月余的年轻人,能有这般的胆魄和能耐? 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手段,与他们心中的那抹阴影何其相似! 所有士族官员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轻视与鄙夷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重视与戒备。 对方不甘于安分,接连两次翻盘,打破他们的算计,又得到荀珩的支持,放在眼皮子底下的长安城尚且觉得难以掌控。 若是再让其任意行动,谁知道对方又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能让对方如意! 这几乎是所有士族官员在这一刻,心中共同的声音。 无声的眼神在队列中交汇,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一名士族官员迈步而出,附和道:“崔尚书所言甚是。这陈主事……毕竟年轻,骤得高位,已是圣恩浩荡。如今又要独领益州之事,恐难当此重任啊。” “呵。” 乔真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益州当地若真有‘精干可靠’的官员,何至于罔顾朝廷政令,让商署的政令下达,响应之人却寥寥无几?” 他扬声道,“正是因为当地官员都是废物,才需派中央信重之人前去整顿!” “乔尚书!”另一名官员立刻出声呵斥,“此乃宣政殿,岂容你信口雌黄,无端攻讦地方大员!”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诸位心里没数么?!” 乔真夷然不惧,一双杏眼吊起,里面满是刻薄的讥诮,“依我看,正是当地官员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故意不让人响应朝廷的政令!” “放肆!!” “胡言乱语!” “你……!!” 一时间,殿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乔真以一敌众,言辞犀利,全无顾忌地与那些官员撕破脸皮,丝毫不落下风。 第93章 姜琳早已悄然退回了队列中,好整以暇地坐看争斗。 他看着像是突然被点燃了火药桶的乔真,有些咋舌,忍不住用眼神瞥了陈襄一眼。 只见对方正静静地立于殿中,沉默不语,自始至终垂眉敛目,仿佛眼前这场斗争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嘈杂纷乱之中,官员队列最前方之人有了动作。 对方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自队列中踱步而出。 衣袂微动,环佩相击,发出清越微响。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无论是正在激烈争吵的,还是焦急劝解的,抑或是冷眼旁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对方的身上。 如山巅雪,如天上月。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整个嘈杂的大殿,便不可思议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荀珩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揖,开口道:“益州为天下九州之一,不可忽略。若独漏益州,则商署之策便不算功成。”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平稳而沉静,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商署新立,乃朝廷要政,旨在沟通有无。陈主事既有此心,愿为朝廷分忧,不畏艰险,亲赴偏远之地,此乃忠君体国之举。” “臣,赞同。”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众人耳中,却重过千钧。 “……” 崔晔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可以攻击乔真的出身,可以质疑陈襄的年轻,可以用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阻挠。 却唯独,无法撼动荀珩。 若是对方坚决支持…… 崔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身影。 侍中,杨洪。 对方是当朝国舅,是弘农杨氏的家主,是士族真正的定海神针。只要对方开口,纵使是荀珩也需得掂量一二。 满殿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然汇聚了过去。 一直沉默着的杨洪,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而阴沉的眸子掠过荀珩,而后,落在了殿中那道笔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好像只是看了陈襄一眼,便又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打算阻止? 一时间,崔晔不清楚杨洪此举何意,但也不再有其他动作。 宣政殿内因杨洪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 只有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视线从冕旒后面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他其实很舍不得陈襄离开。 皇帝抿了抿唇,开口问道:“陈爱卿,益州路途遥远,你……可当真要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关心与不舍。 陈襄对着御座的方向,郑重俯身下拜。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仿若带着金石之音。 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重与恳切。 皇帝怔住了。 他似乎被这股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没能再说出挽留的话来。 于是,此事就此敲定,再无人有异议。 …… 陈襄正式被朝廷任命为钦使,即将去往益州,沟通商署等一众事宜。 离开的日期定下,行李都交由师兄帮忙整理,陈襄全无费心。 临近出发的日子,他倒落得个清闲,吏部也不需去了,每日在荀府里无所事事,只当做是临行前的休整。 此去益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恐怕路上天气便会转凉。 荀珩便为他备下了几套厚实的秋裳,连带着披风斗篷,一应俱全。 只是眼下,长安城仍被盛夏的威力笼罩。 庭院中蝉鸣聒噪,热浪滚滚,纵使摆着巨大的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氤氲而出,也未能完全消弭那股无孔不入的暑气。 陈襄懒洋洋地躺在茂密树荫下的藤椅里,微阖着眼,任由身后之人为他沐发。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抱腹,这东西形制简单,类似肚兜,仅用一根细绳系过脖颈,将将护住身前,余下大片的肌肤都袒露在外。 既是为了凉快,也是怕水汽沾湿了衣物。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浇过发顶,带着木槿叶与皂荚混合的清香。 陈襄从中分辨出了些许淡然的兰芷香气,想是师兄往里添了自己调配的香料。 浴兰汤兮沐芳,便是如此。 他闭着眼,身体柔软放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荀珩的动作熟练轻柔,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头皮,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陈襄头发长得很快。 当初被他剪短至肩膀的头发,如今垂落下来,已悄然越过了肩胛。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被水浸湿,如同上好的锦缎般贴服在身后,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润雪白。 荀珩的目光之下,那清瘦的脊背线条流畅,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耸动时,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栖息在那纤细的身形之上。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之感。 荀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动作越发轻缓,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蝴蝶,让它振翅飞走一般。 沐过一遍,头发上的泡沫被细细冲洗了干净,陈襄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他微微向后仰头,上方那张如同冷玉雕琢、没有丝毫瑕疵的面容就映入了他的双眼。 光是看着对方,陈襄就觉得心头的燥热被驱散了些许。 他不由得回忆起年少之时,他最不耐烦暑气,厌恶旁人汗津津地靠近,却唯独喜欢待在师兄身边。 对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冷泉浸过的松木般的气息,清爽干净,不染尘俗。 陈襄的思维发散,就这么看着对方,怔了一会。 “师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睡醒似的鼻音,“长度应该差不多了罢?” 第68章 荀珩正拿着一把牛角梳,仔细地将那墨黑如缎的湿发梳过。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还差一些。” 先前陈襄与师兄重逢,不慎弄断了对方琴弦,便答应要将头发留长,赔对方做一副新的。 师兄说差一些,那定然就是真的还差着一些。 陈襄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两句,没有反驳。 他顺从地坐直了身子,由着对方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布巾,覆上头顶,轻柔地吸走发上滴落的水珠。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石桌上,将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件拿了过来。 这封信是他今天上午刚刚收到的。 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兄执事:衡再拜。时维朱夏,炎风炽盛,绿树荫浓。阔别累月,怀思岂可量邪?昔日同赴京华,得兄照拂,音容在目,未敢忘怀……” ——这封信,是杜衡写来的。 自科举之后,杜衡领了官职,远赴兖州东郡当任濮阳县县令,算来已有数月之久。 除了初到任时,对方给他送来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之后便再无音讯。 陈襄也没有太过担心。 他知晓,杜衡初为一地父母官,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估计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这第二封信姗姗来迟,想来是终于将县中事务理顺,得了空闲。 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果然,八九不离十。 杜衡在信中道,他初到濮阳,人生地不熟,户籍不清,账簿混乱,下面的小吏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让他手忙脚乱,耗费了数月才将政务初步捋顺,勉强算是适应了县令的身份。 这封信很长,像是对方要一口气将积攒了数月的话都与陈襄说完。 内容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一番数月之前,二人结伴,自荆州前往长安之事,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 而后,又提到了徐州之事。 “闻兄于徐州之行,以雷霆之势肃清盐务,其后更立商署,沟通有无,利国利民。衡于千里之外,亦觉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在此遥贺陈兄官职晋升,前程似锦!” 言辞之间,那股对陈襄的感佩与崇拜之情几乎要透出纸背。 陈襄面无表情地飞快略过这些过于激动的话语,翻到下一页。 夸赞完英明神武的陈兄,杜衡终于提到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濮阳非大县,初至之时,县中吏员呈上来的簿册账目不清,首尾不接。衡请教一位老官吏,费时一月,才将县衙积压的旧账尽数理清。” “濮阳多有抛荒之田,衡亲自下乡,丈量田亩,明立章程,将无主荒地分予无地之农,并许诺三年不征其税。如今县郊放眼望去,已是新绿一片,生机盎然。” 第94章 “春汛之时,濮水上涨,河堤有溃决之险。衡与民同劳,身负草袋,脚踏泥泞,凡三日,终使大堤稳固,护得一县安宁。虽身心俱疲,然见百姓得以保全家园,心中甚慰。” 对方的字里行间,有治一县亦不易的深切感慨,亦有一种昂然意气。 “初离长安,尚有迷惘。然今俯察民情,仰观天时,方知‘民为邦本’四字之重。每见田间新绿,百姓欢颜,便觉此身虽苦,却不负圣贤之教,俯仰无愧于心。” “昔日与兄论道,尚觉纸上谈兵,今日方知,行之,方为大道。衡愈觉,昔日之选并未行差踏错。” “愿与陈兄偕行于正道,幸甚!” 陈襄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并没有看错对方。 杜衡其人,品行端方,才学出众,更为重要的,是对方肯俯下身子,踏实做事。 比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尸位素餐之辈,要强上何止百倍。 他当初嘱咐过对方,若在任上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信问询。果然,第三页的信纸上,就写了一些对方治理时遇上的难题。 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关于河堤之事。 “今岁雨水较往年丰沛,河水时时暴涨。春汛之后,堤坝虽经修葺,然衡心中终是惴惴,不知陈兄可有良策教我?” 陈襄看着信纸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确实,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酷暑难当,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猛烈。 就在昨日,长安还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都浇得透湿。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这么个空闲出来沐发。 濮阳地处黄河下游,河道变迁不定,自古便是水患频发之地。治水防汛,确实是地方官员的重中之重。 杜衡因一时安稳而懈怠,有此远见,确实心性沉稳。 水利一事么…… 陈襄在心中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回信,才能将他头脑中那些治水之法,用对方能听懂、能施行的方式阐述出来。 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是最基本的。 如何勘测,如何选材,如何调动民力,其中亦有章法。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差点忘记其他人。 直到一点微凉的触感拂过陈襄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要让人战栗的痒。 陈襄回过神来,控制住下意识想缩起脖子的动作。 是师兄在为他擦拭头发。 “谁的信?” 荀珩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小辈……” 陈襄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未跟师兄说起过杜衡。 于是他来了兴致,侧过脸去,兴致勃勃地跟师兄分享起来:“此人名为杜衡,字居正,年纪虽轻,但品性端方,才器过人。” “对方出身零陵杜氏,先前与我一同入京赶考,会试排在第十五名,已是极好的名次。” 陈襄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炫耀自家优秀的后辈。 “但他却觉得自己年少,经验不足,不肯留在京中,主动外放到地方上历练,如今正在兖州濮阳县担任县令。” 荀珩看着少年眉眼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鲜活飞扬的笑意,眸光暖融。 直到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他的名字也是‘衡’字。初次听到时,还以为与师兄同字!” 那轻柔擦拭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颈侧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荀珩指尖轻动,淡淡地应了一声,“闻之,诚良材也。” 陈襄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师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被长长睫羽遮住的深沉幽邃的眼眸。 他只当对方也认同他的眼光,为自己发现一块璞玉而高兴。 “你若觉得对方年轻,缺少历练,那便让其在外多磨砺几年。” 荀珩道,“州县吏事,最砺心炼性,尘务躬行,尤增识广才,较之清谈虚议更有裨益” 陈襄觉得师兄所言极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衡虽有才华,但毕竟年轻,性格也有些一板一眼。 在地方上多待几年,见识过人情冷暖,处理过民生疾苦,才能将满腹的才学真正化为安身立命、泽被一方的才干。 于是他附和道:“正是如此。” 话音落下,陈襄不期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人。 荀家的那个孩子,荀凌。 对方与杜衡的年岁相差无几,也已加冠,却并无半点出仕的念头。 虽然荀凌的性子并不十分稳重,有时有些古怪跳脱,比起读书作赋,更喜欢舞剑弄枪。 但以荀家的门第,对方若是想入仕极为容易。 这个念头在陈襄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开口。 因为,他大抵是理解师兄心中所想的。 颍川荀氏本就名满天下,族内子弟繁盛,遍地芝兰玉树,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凡几。 这般的底蕴与声望,若是族中子弟尽数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员都要与“荀”字有关。 若是只论才干,这些人悉数入朝为官无可指摘,但那样一来,荀氏一族便会成为新朝势力最为庞大的士族。 甚至比当今的外戚杨氏还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凌驾于国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须阻止。 这是他与师兄达成共识的想法。 所以,师兄让荀氏选择了急流勇退。 陈襄自己便是出身颍川陈氏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决断。 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而是一个家族的沉寂。 ……是无数荀氏子弟,将满腹经纶与一身抱负,都尽数敛于袖中,藏于乡野。 这些年来,荀氏在朝中只有师兄一人,地方上的势力也收缩得寥寥无几,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养,这点从荀凌的身上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少时,都是要被紧抓学习,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落下,还要时常跟随长辈参与各种清谈会,拜师造势。 虽说现在乃是新朝,不比他们从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个不汲汲营营地钻营,为自家后辈铺路,恨不得家族的权势能绵延百代,千年不倒? “师兄。” 陈襄忽然轻声开口,“你惋惜么?” 荀珩的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学出众者甚多。”陈襄低声道,“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并非唯一的前程。著书立说,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亩,亦能安身立命。” “只要心有归处,何处不是前程?” 陈襄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有错。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第95章 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往益州,是他于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 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 马车行至城门口,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 为首一人,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盔。 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威风凛凛。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恰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非凡,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有时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轻车简从”,讥诮他的落魄与寒酸。 陈襄一概不予理会。 他既不因对方的刻意刁难而动怒,也不因那些轻蔑的言辞而卑躬屈膝。 他只是每日安安分分地待在马车里,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当真是一路前来游山玩水,全然没有旁的心思与算计。 几日下来,陈襄始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钟毓却因为道路崎岖,环境艰苦,还要费心指挥军队而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没心思再来理会陈襄。 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也有陈襄没料到的事情。 对方的阵仗……过于讲究。 这位颍川钟氏的贵公子,当真是将世家子弟那套做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们身为朝廷钦使队伍,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本就备下供来往官差歇脚。 可钟毓偏偏嫌弃驿站粗鄙,被褥不洁,饮食难咽。 但凡寻不到一处他瞧得上眼的干净客栈,便宁可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 起初,陈襄还以为对方是想借此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磋磨他。 可接连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并非是在针对他。 ——只是单纯的自己娇贵。 “停!” 前方传来钟毓的声音,车队应声缓缓停下。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汉中郡城,只是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了。” “此处有一废弃的驿站,虽无人打理,但尚可遮风避雨,不若……” “不必。” 钟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就在此地安营。” 陈襄掀开车帘,便见到对方的亲随正指挥着士兵,在一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上风处,搭建着一座比寻常军帐大了不止一圈的营帐。 几个仆从忙前忙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小巧的紫铜炭炉、成套的白瓷茶具。 甚至还有一张可折叠的矮足凭几,以及装着笔墨纸砚的木箱。 陈襄双眼微微眯起。 他上辈子领兵征战,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渴饮雪水,饥食炒面。 第96章 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将军,行军途中还需仆从随侍,连扎营的地面都要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油布,生怕沾了半点尘土。 对方在家中,怕是那种穿个衣服也要叫上五六个人来服侍的。 钟毓翻身下马,姿态利落漂亮。 他将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亲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视着周遭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而后,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起手来。 “公子。” 一名荀府的仆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陈襄面前。 “夜里山中寒气重,您喝一碗驱驱寒。”仆从低声道,“钟校尉那边烧了许多热水,似是要沐浴。小人顺便也为您备下了盥洗之用,待会儿便送过来。” 陈襄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钟毓的营帐已经初具雏形,仆从们正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搬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托这位钟大少爷的福,此行蜀道虽艰,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军都要舒适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那些士族们大概以为,派个钟家人来监视他,便能让他束手束脚,甚至吃尽苦头。 只是他们怕是也未曾料到,这位钟校尉过于讲究到了如此地步。 有人费心费力地将一切都打点妥帖,陈襄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有劳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几分寒气。 …… 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当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段最崎岖难行的山路,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远处平原之上,那座雄伟的城郭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时,连钟毓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都有了一丝的松动。 益州首府,成都。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锦官城,与长安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富庶闲逸的繁华之气。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陈襄尚未下车,便听闻外面传来一阵恭敬而热情的喧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只见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立着一众官员,正翘首以盼。 陈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温和,穿着一身刺史的绯色官服。便是益州刺史庞柔了。 但陈襄自车中走出,最先赢上来的却并不是对方。 “哎呀,钦使大人可算是到了!下官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名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蜀锦、腰间挂着琳琅金玉的胖子,竟自从庞柔身边越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到近前,胖子对着陈襄躬身便是一揖。 看着恭敬无比,但那动作实在是过于疏松随意。 陈襄的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阁下是?” 那胖子立刻直起身来。 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拍脑门,状似懊恼道:“哎呀,瞧我,太过激动,竟是忘了介绍自己了。” “——在下益州别驾董昱,见过钦使大人!” 这一会的功夫,其余被落在后面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对着陈襄行了一礼。 “益州刺史庞柔,见过钦使。” 第70章 陈襄还了一礼,请对方起身。 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掠过,又扫过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无意外,便应该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为益州别驾,迎接钦使,却故意不穿官袍,嚣张之意昭然若揭。 方才那番先声夺人的架势,连朝廷亲封的益州刺史庞柔,都被他衬得像个无足轻重的随从。 “哎呀,钦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上,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襄被这群人前呼后拥着,一路迎进了一处颇为奢华的酒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刚一入门,便见门口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红艳欲滴,宝光流转。 堂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宴席早已备下,设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满桌的玉盘珍馐,光是菜品便有数十道,从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团,无一不是名贵菜色。 席间更有歌舞助兴,舞姬身段妖娆,水袖翻飞,乐师技艺精湛,所奏之乐靡靡动听。 陈襄面上欣赏歌舞,余光却扫过这宴中众人。 钟毓入城后便以“军务在身,不便饮宴”为由,领着他的人马径直去了驿馆,没来参加这场宴席。 庞柔作为益州刺史,自然是坐在上首。陈襄作为贵客,被安排在了其左手边下首位。 董昱作为益州别驾,则坐在了庞柔的右手边下首。 除了在开宴之时,庞柔举杯对着陈襄说了一句“钦使远来辛苦”,之后便再无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清炒河虾,姿态斯文,仿佛一尊被请来观礼的泥塑菩萨,周遭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反倒是董昱,十分热情。 他指挥仆从为陈襄布菜,将一盘烤得外酥里嫩的羊羔肉送到了他面前。 “钦使大人,尝尝这个!这是咱们蜀地特有的小羯羊,肉质鲜嫩,毫无膻味,京城里可是吃不到的!” 立刻便有人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董别驾为了招待钦使,可是将自家园子里最好的厨子都给请来了!” “钦使大人有所不知,董别驾于这饮食品鉴之上,可是成都府一等一的大家!” 董昱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许俗物,只要钦使大人吃得尽兴,下官便心满意足了。” 陈襄从善如流,夹起那块羊肉,浅尝了一口。 “肉质肥美,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虚传。多谢董别驾盛情。” 陈襄应着这些人的话,偶尔举杯喝酒。 谈笑风生间,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董昱的身份。 ——董家家主的亲侄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昱的一张胖脸上满面红光。 他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杯壁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唉,说来不怕陈大人见笑。” 董昱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这益州之地,山高水远,民风彪悍,多的是些刁民懒骨头,守着几亩薄田不思进取,不服王化。” “下官这些年,为了替朝廷分忧,那真是操碎了心!自己个儿带着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才勉强让府库充实了些,不至于给朝廷拖后腿。” 坐在他身旁的官员接话道:“确实如此。若非董别驾与董家这些年尽心竭力,益州哪有今日的富庶。” “可不是嘛!那些刁民,给他们田地都种不好,白白浪费了土地。还是董别驾,将那些地收拢起来,统一开垦,这才有了大片的良田,每年不知能多产出多少粮食!” 这些人一唱一和,一时间,席间全是此起彼伏的恭维之声。 仿佛董昱真是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贤良。 “原来如此。” 陈襄抬起眼,脸上是一派符合他年龄的,初出茅庐的好奇与惊讶。 “下官在京中,只听闻益州富庶,乃天府之国,却不知背后竟有董别驾这般辛苦付出。” 这番话一出,董昱脸上的笑容更盛。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要能让益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朝廷放心,下官便是再苦再累,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主动向陈襄示意。 “不知钦使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何要事?” “——您放心,咱们益州虽是穷乡僻壤,比不得京城,但大人您既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董昱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我们董家听说大人要来,早就备了一些薄礼,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陈襄却像是全然没听懂那话里的深意。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纯良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玉箸,神情认真地开了口:“董别驾言重了。下官此来,只为商署一事。” “陛下隆恩,命我前来与诸位大人商讨,如何才能让益州的商路更加通达,惠及万民。这正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下官一定倾尽全力,将此事办好!” 他的话中,一字一句都透着官样文章的刻板,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书呆子气。 第97章 董昱端着酒杯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些许异色。 陈襄仿佛并未察觉到对方神色的变化,目光一转,落在了董昱身上那件华丽的袍服之上。 “久闻蜀锦之名,今日一见,才知果然名不虚传。” 他眼中流露出惊叹,语气真诚道,“董别驾身上这件衣物,色泽鲜亮,花纹繁复,当真是华美无双!”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陈大人好眼力!” 他挺了挺自己滚圆的肚子,好让那袍子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在灯火下更显璀璨。 “这算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自家织坊里寻常的料子罢了。” 他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豪迈,“大人若是喜欢,稍后我便让人挑几匹送到大人府上,保管比我身上这件还要好上十倍!” 陈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笑容。 “那就多谢董别驾了!” 一场宴饮,在这样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宾主尽欢。 待陈襄回到朝廷为他安排的驿馆时,才真正领会了董昱口中那句“薄礼”的分量。 原本清雅宽敞的院落,此刻竟被十数个朱漆大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箱盖尽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匹匹色泽艳丽、流光溢彩的蜀锦。 云霞般的绯红,月光似的银白,湖水般的碧绿……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些华美的锦缎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然而比这些蜀锦更引人注目的,是俏生生地立在院中的四名侍女。 她们都不过豆蔻年华,个个生得眉目清秀,身段窈窕,身上穿着统一的藕荷色衣裙,梳着精致的双环髻,安静地垂首而立,自成一道风景。 一见到陈襄进门,四人便款款上前,盈盈拜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精心调教过的。 “奴婢见过大人。” 为首的那名侍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柔婉的瓜子脸,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董别驾听说大人此行轻车简从,身边伺候的人手不足,特意命奴婢四人前来,侍奉大人起居。” “……” 陈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自那几个垂首敛眉的侍女身上,缓缓滑到了院外。 那里,钟毓麾下的兵士依旧如松柏般挺立,甲胄森然,将整个驿馆守得密不透风。 内有董家的眼线,外有钟氏的看守。 这还真是,滴水不漏。 陈襄心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面上却是一贯的平静。 如此尽心的安排,他总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 “有劳了。都起来罢,先自行去寻个住处。” 他没有拒绝,只是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姿态,回了自己房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 陈襄用过早膳,对仆从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刺史府。” 仆从领命而去,却很快被守在院门口的兵士拦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铿锵作响。 钟毓一身玄色劲装,迈入院中。他似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未及散去的凌厉杀气。 那双狭长的凤眼一挑,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已经走到廊下的陈襄。 “陈主事不好好在驿馆中歇着,这又是要做什么?” 他的眉头不悦地蹙起,嗓音微哑,却难掩那份居高临下的质问之意。 言辞之间,更是带着毫不掩饰不满。 陈襄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自然是去刺史府,与庞刺史商议商署一事。” “下官奉皇命而来,身负重任,可并非是来陪着钟校尉在益州游山玩水的。” 钟毓的脸色沉了下去。 “昨日才刚刚入城,一路舟车劳顿,陈主事何以今日便急着要四处走动?” 他按捺着心头的不快,犹不松口,“益州不比长安,城中鱼龙混杂。吾尚未彻底探清城中状况,你若此时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谁来担待这个责任?” “差池?” 陈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脸上竟漾开了星点的笑意。 “钟校尉不正是奉陛下之命,全权护卫本官的安全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了距离钟毓不过三尺之遥的地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彼此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双乌黑的眼眸宛若深潭,将钟毓目光中所有锋芒毕露的锐气尽数吞没。 陈襄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字字清晰。 “我来此,是奉陛下之命,为朝廷沟通商署事宜,以通商路,惠万民。钟校尉如今却百般横加阻挠,难道……” 他微微一顿,尾音拖得有些长,“是反对朝廷在益州推行新政么?” 此番话语,便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在这一刻骤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人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钟毓的呼吸猛地与言文一滞。 “你——!” 但还未待他那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出口,陈襄就转了话锋。 “当然,钟校尉的职责是护卫我的安全,这份为我安危着想的谨慎与担忧,我亦是知晓的。” 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消散无踪,陈襄的语气变得体谅起来。 “既然如此,倒也简单。”他偏了偏头,神情恳切认真地提议道,“若钟校尉实在不放心,大可亲自带领卫队,陪同下官一同前往刺史府。” “如此,有钟校尉寸步不离地跟着,本官的安全想必便是万无一失了。” 但钟毓却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看着面前之人,只觉得那盈盈含笑的脸无比可恶。 让他亲自跟着? 他堂堂颍川钟氏子弟,天子亲封的司隶校尉,护送对方至此,已是屈尊纡贵,岂能真像个任人差遣的跟班一样,时时刻刻跟在对方的身后?! 那和那些随扈的家将走卒有何区别! 但偏偏,对方的话语滴水不漏,在明面之上,他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钟毓从未有过这般憋屈的时刻。 眼前的少年明明身形单薄,肩背瘦削,神色亦是一派淡然,却偏偏予人一种油盐不进、无懈可击的压迫感。 两人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对峙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凝滞,连风都停了声息。 最终,还是钟毓先有了动作。 他猛地一甩袖,霍然转身,将陈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来人!” 守在院外的亲兵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将军。” “派一队人,护送陈主事前往刺史府。” 钟毓的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的肌肉绷成一道僵硬而冷冽的弧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好生护送,不得有任何差池!” “喏!” 亲兵领命,立刻起身前去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居然到四千了,超级无敌大感动。 感谢各位宝子的喜欢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71章 刺史府坐落在城东,规制比不上长安城中那些官员的府邸,却自有官署的肃穆庄重。 只是这份庄重,在仆役引着陈襄绕过前堂,一路往后院深处走去时便被冲淡了许多。 庭院深深,花影扶疏,看得出每一处都被人用心打理,极有雅致。 昨日所见,那董昱不过是州府别驾,便能如此嚣张,庞柔这个益州刺史几乎被对方衬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对于庞柔,陈襄上辈子是与对方打过交道的。 此人虽出身襄阳庞氏,有真才实学,并非那等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 彼时天下动乱,对方出任南阳太守,于乱世之中治理南阳,劝课农桑,安抚流民,政绩斐然。 对方看起来并未与董家同流合污,但却被逼迫到了如此地步。 仆役将陈襄引到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便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躬身。 “钦使大人,庞史君就在里面。” “……只是大人忙于俗物,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说罢,仆役便悄然退下了,留下陈襄一人站在门口。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传出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嘎吱”与“簌簌”声。 陈襄敲了几下门,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他静立几息,随后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混杂着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略微惊讶。 ——这本该是刺史处理公务的书房雅室,如今却堆满了各色工具与木料,看起来像是一间“工坊”。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刨子、凿子、墨斗、锯子,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第98章 地上铺着一层细密的刨花木屑,踩上去软而无声。 穿着青色细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 对方用襻膊缚起袖子,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什么。 陈襄微微抬高音量,唤了一声:“庞大人?” 那人动作一顿,才像是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转过头来。 果然是益州刺史,庞柔。 对方此刻,看着不像是名士人。倒像是名工匠。 “……陈大人?” 见到陈襄,庞柔面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而后,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不知陈大人前来,在下有失远迎,失礼了。” 陈襄的目光略过案上那些各式各样的机巧物件,最终凝在了一座尤为精巧的模型上面。 那是一架翻车模型。 龙骨、筒轮、刮板,无一不备,甚至连轮轴处的卯榫结构都清晰可见。 “庞大人言重了。” 陈襄收回目光,唇畔含笑道,“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大人的雅兴。” “雅兴……” 庞柔眉目低敛,语气平和道,“哪里算得上什么雅兴,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鼓捣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让大人见笑了。” 陈襄仔细打量起昨日没有仔细观察的对方的脸。 比起记忆当中,那名清雅俊秀、意气风发的青年郡守,对方如今就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得温吞无光的青石,眼角已有了些细微的纹路。 庞柔道:“不知陈大人此来,寻在下何事?” 陈襄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递到了对方面前。 “还请庞大人先过目此信。” 庞柔有些疑惑地将其接了过来。 那信封上一片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私印。 他觉得那印有些熟悉,但初时并未在意。直到触碰到那纹路时,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是……颍川荀氏的私印。 庞柔的呼吸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对方自长安而来,而荀氏当今还在朝中的人,便唯有那位了。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动作缓缓,拆开信封。 庞柔看信的功夫,陈襄负手上前,来到了桌案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架翻车模型,伸手在那细小的叶轮上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那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模型应声而动。 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带动着刮板沿着龙骨攀升,整个结构无比流畅地运转起来。 每一个齿轮,每一片叶板,都被打磨得光滑细致,精巧得不可思议。 陈襄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一处。 翻车的转轴与叶板连接之处,用的虽是卯榫之法,却又与寻常木工所见截然不同。 那独特的枢纽结构,似乎能让叶板的角度随着水流的大小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是在水量稀少的枯水期,此物也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那微弱的水力,保持翻水入渠的效用! 陈襄的眼神一亮。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精巧的玩物,背后所蕴藏的巨大价值。 若能够将其推行于乡野,必能让无数饱受干旱之苦的良田,变为旱涝保收的沃土! 他目光灼热地看向旁边那些散落的大小零件,以及其他几个尚未完成的的模型。 庞柔,竟还有着这样的才能? 作为穿越者,陈襄当初,自然也是想过要不要搞点什么发明创造的。 但系统是个人工智障,他自己更是动手能力约等于无。 但他想要给师兄做生日蛋糕,却把整个厨房都给点着;想蒸馏医用酒精,又大失败。 至于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具体的方向和步骤都一无所知,更是不用提。 在经历了这些之后,陈襄就清楚地认识了自己,不再去做什么无用功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 但可惜的是,他上辈子并未遇到过什么擅于此道的人才。 没有想到,现在竟让他发现了一个。 陈襄再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已然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那边,庞柔已经看完了信。 他叹了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此处杂乱,并非说话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陈襄,“还请陈大人于一旁稍坐,容在下整理一番,更衣后再来相见。” 陈襄却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不必。我与庞大人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 他没给对方与此事之上继续纠结的机会。 “这翻车,是庞大人亲手所制?” 庞柔一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案上那架翻车模型。 “是的。” 陈襄道:“这模型比起工部所制的官样更为精巧,细节之处,似乎也有所不同?” “大人谬赞。” 庞柔缓声解释道,“蜀地多山陵,水网密布,却引水不易。在下想着,若能稍作改良,使其更易搬运、驱动,或许可解许多高地田亩缺水之困……” 果然如此。 看着陈襄是真的毫不在意他这身打扮,反而对这些机巧之物兴致盎然的样子,庞柔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坚持那些虚礼。 他将手中的信件妥善放至一旁,将桌案上散乱的图纸和工具略略整理了一下,从旁拉出两把座椅。 “地方简陋,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请坐。” 两人相对落座。 “从未想到,庞大人竟有如此才能!” 听到陈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惊叹,庞柔的神情有些复杂。 “算不上什么才能,不过是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罢了。” “早年间在家中,长辈管束得严,不许我钻研这些奇技淫巧,后来入了仕,整日忙于公务,更是没有半分空闲。”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淬了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现如今,倒是有时间可以投身于这些无用之物了。” 陈襄的指尖在身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疑惑道:“此物巧夺天工。若能推行,不知能解多少旱田之困,怎会是无用之物?” 庞柔摇了摇头:“费时费力,他们并不在意。” 这个“他们”,指代何人,陈襄心知肚明。 董家。 陈襄面上的感慨收敛了起来。 他掀起眼帘,目光笔直地落在庞柔的脸上。 庞柔却垂下眼,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又疏离的姿态。 “陈大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商署一事?” 他主动开口,却是转移了方才的话题,“朝廷欲开商署,通商路,惠万民,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措。” “只是,董家在益州,盐铁、蜀锦、茶叶……几乎各行各业,皆有涉足。外来的商贾想要在此地立足,便绕不开董家。此事想必大人亦有所知。” 庞柔的声音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但其实,此事并不难。只要能将这商署的利润与好处说与董家听,让他们看到其中之利,他们自然会同意。”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空气中,只有木料的清香与桐油的微涩在静静流淌。 “庞大人,”陈襄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宁静,“您看了信,可有何想说?” 庞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抬起眼,看向陈襄:“荀太傅清名远播,为国为民,在下素来敬佩。” “太傅总理商署,事必躬亲,在下定然会倾力相助,配合陈大人行事,将朝廷的商署事宜在益州妥善落实。”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吞有礼。 陈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却也淬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庞柔一口气说了这些,将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既是为陈襄献计,也是将自己摘了出去,置身事外。 将投降与妥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庞大人,这就没有意思了。” 陈襄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庞柔的脸上,看着对方那副好似与世无争的庸碌模样。 他记忆中的庞柔,不是这样的。 其人虽名“柔”,骨子里却有磐石之坚,有青松之傲。 “庞大人当年在南阳,于乱世之中辟出一片安宁之地,活人无数……” “可并非是如今这般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庞柔眼睫猛地一颤。 他面上那种像是面具一般的无可奈何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第99章 他抬起眼来,与陈襄双目相对。 两双眼眸,一双沉静如渊,一双波澜潜藏。 最终,还是庞柔率先开口。 “陈大人前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而是有些低沉冷硬。 陈襄叹了口气,道:“庞大人改进翻车,是利民之举。哪怕只是先在益州寻一处偏僻之地试行,也能让一方百姓受益。” “可大人却宁愿让它在这书房之中蒙尘。”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那双乌黑的眼眸却犹如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庞柔,像是要刺到对方内心最深之处。 “敢问庞刺史。” “您当真觉得,如今的益州,已好到了无事可做、百废俱兴的地步了么?” 第72章 庞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暗沉的情绪。 “赏玩花鸟,做些木工,有兴致便去游山玩水,如此,便是一日。” 他的眸子透出一点幽微的火星,声音平直,“饶是如此,之前的几任益州刺史,也没有一个能做长久的。” “若非在下出身襄阳庞氏,怕也是如此。” 书房内的空气沉重了几分。 董家。 这是一个盘踞在益州上百年的庞然大物,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任何外来的刺史,都不过是它身旁一棵随时可以被挤占掉生存空间的野草。 庞柔抬起眼来,先前那副温吞慵懒、仿佛对万事都无可奈何的样子,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审慎。 “陈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庞柔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笔直地落在陈襄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钦使,看着对方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 眼前这位钦使,自其名声大噪以来,对方的长相与武安侯极为相似这一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但传闻是传闻,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在收到那封信之后。 那封信是荀珩亲笔所书,让他这位益州刺史配合对方。 他并非愚蠢之人,怎会看不明白信件中那未尽的的意思。 ——若仅仅是为了商署之事,荀珩根本无需单独给他写这么一封私信。 陈襄迎着庞柔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目光略向外瞟了一眼。 庞柔道:“此处还算清净,说话不妨事。” “好。” 陈襄颔首,再开口时,便直言不讳道,“董家在益州侵占土地,作威作福,想必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此来,便是要解决此事。” 庞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饶是有心理准备,他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直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石破天惊意图来。 “……我何尝不想。”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陈大人,你可清楚,董家在益州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说罢。董家势大,耳目无数。”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你踏入我这刺史府的消息,怕是此刻已经摆在了董昱的案头上了。” 陈襄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益州,不是徐州。 当年徐州世家林立,被他亲手屠戮过一次。鲜血浸透了土地,才换来一次彻底的洗牌,元气大伤,再不成气候。 可董氏不一样。 这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上百年,犹如一棵根系深植于蜀地每一寸土壤的巨树,并未受到过真正的打击。 代代经营之下,它的根须早已与整个益州都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他来了益州,无可能复刻徐州之事。 别说庞柔这个被架空的刺史能不能调动府军,就算能,如此大的动静,也绝无可能瞒过董家的耳目。 这其中的关节,陈襄和庞柔都看得清楚。 “那,便是陈大人有心,单凭你我二人又能做什么?” 庞柔的声音清幽,带着一股现实的冷酷。 董家就像是一张笼罩益州的大网,而他们,就像是进入其中的飞虫。无论再怎么强壮,都不可能将这张网挣破,更遑论扫除。 “除非朝廷能打定决心,派大军压境,从外部以雷霆之力破之,否则,无论何人都会被这张网深困其中,束手无策。” 可世人皆知,当今皇帝年幼,朝堂上最大的势力是弘农杨氏。 而董家,正是与杨家有着姻亲。 “……” 陈襄看着庞柔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地开了口,“这张网真,当真就绝不可破么?”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清晰地回荡在这间杂乱的书房当中。 随着陈襄的讲述,庞柔面上的神情不断变化。 最初是错愕,而后是震惊,最后,那双原本暗沉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异彩。 他看着眼前这名从容不迫、神色傲然的少年,恍惚之间,仿佛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锐利,一样的……能于绝境之中,辟出一条通天之路。 庞柔控制住自己因为激动而有些快速的心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将积郁了数年的浊气尽数吐出,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代表了他的决定。 陈襄微微一笑。 庞柔是名正言顺的益州刺史,既说服了对方,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了。 既成功说服了对方,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但在离开之前。 “庞大人,”陈襄的目光落到那座精巧的翻车模型之上,“可否将这翻车模型赠我?” 片刻的怔然后,庞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那笑意让他整个面庞都散发出了温柔的光辉。 “幸得大人喜爱,自然可以。” 于是,当陈襄离开时,怀中便多了一个木制的翻车模型。 他抱着它,离开了刺史府。 …… 另一边。 一队益州的商队自长安缓行,终于在离开的五个月之后,回到了益州地界。 巴郡的郡城门口,车马卷起的烟尘还未彻底落下,消息便已像长了翅膀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入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巷。 “哎,听说了吗,六郎回来了!” “哪个六郎?” “还能是哪个?严六郎,严浩啊!” “就是严家那个旁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跑出去做生意的那个?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我听说啊,他这次走了趟徐州,发了大财!” “不止如此,人还去了长安,入了朝廷新立的那个什么……” “商署?” “对!往后就是给朝廷办事的人了!”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活泛了起来。 严浩还未到家门口,那条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新裁的绸衣泛着一层华贵的光。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探究、或谄媚的面孔,听着耳边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奉承的恭维话,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每次离家,都是在天蒙蒙亮时悄无声息地走,唯恐惊动了谁,招来不必要的白眼与轻视。 每次归家,亦是满身风尘,形容狼狈,除了妻儿,无人问津。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严浩才下了马,人群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六郎,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严浩下意识地便想露出以往那种谦卑和气的笑容来,道一声不敢。 可他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各位乡亲抬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丝惯性的谦卑已然褪去。 “严某不过是蒙朝廷不弃,入了商署,为陛下办点微末差事,混口饭吃罢了。”严浩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脸上挂上了一抹无比炫耀的笑意,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朗声道。 这话听着谦虚,可那神态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落在众人眼中,这便是衣锦还乡最活生生的范本。 “严大哥,你现在可是官家人了,往后可要多照拂照拂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啊!” “是啊是啊,六郎如今出息了,咱们乡里乡亲,也跟着有光!” 严浩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人群外围,几个平日里与严氏本家走得近的人,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愈发热情地与众人寒暄吹嘘,将自己在长安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分,听得周围人惊叹连连。 第100章 但严浩却并未迷失自己,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些人看的不是他严浩,而是他身上这件绸衣,是他身后那“商署”二字,更是商署背后那座巍峨的靠山——朝廷。 他脑海中闪过一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眸。 费了好一番口舌,他才终于从热情的人群中脱身。 严浩挤开最后几个人,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门口,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牵着一双儿女望着他。 妇人正是严浩的妻子刘氏。 巷子里的喧嚣与奉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严浩三两步冲上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一处,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我回来了。” 刘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浩离开太久,他那一双儿女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上前。 严浩心头一酸,蹲下身,朝他们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大郎,幺妹,不认得爹爹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父亲。 “爹爹!” 稚嫩的哭喊声响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左一右地扑进了严浩的怀里。 严浩连忙将一双儿女紧紧地拥抱住。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时,目光却被院中堆着的几个大箱子牢牢吸住了。 箱盖敞着,露出里面一卷卷流光溢彩的上好绸缎,几件线条优美的精致瓷器,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当家的,你这……” 严浩走上前,伸手拉住妻子的手,又挨个摸了摸一双儿女的头顶。 “都是这次赚的。” 他声音沙哑,但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往后,咱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晚间,刘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丈夫接风洗尘。 桌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些家常菜肴,但对于离家数月的严浩而言,这便是世间最难得的无上美味。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一双儿女被刘氏哄着睡下。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 刘氏坐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这一路,可是遇上了什么凶险?” 她虽不懂生意上的事,却也听过无数走南闯北的传闻。越是这般的富贵,背后便越是伴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风险。 严浩摇了摇头。 凶险么?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想要获得越大的利益,就必须承担越大的风险。 赢了,便是他今日的衣锦还乡,是他许给妻儿的锦绣前程。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严浩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只是带着笑意,简略地跟妻子说了自己运道好,遇上了一位贵人提携,得了指点。 刘氏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抓住了关键,连忙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拜:“那可真是天大的运气,咱们得好好谢谢那位贵人才是!” 严浩看着妻子真诚的模样,心中一暖。 “你放心。我以后定然会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好日子,让你们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句承诺,轻轻刺痛了刘氏的心。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巴郡过的是什么日子? 丈夫虽也姓严,出身士族,可那早已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被宗族排挤在外,视若无物。 为了生计,丈夫不得不放下体面,操持起商贾这等在世人眼中的“贱业”,更是被本家那些人视作败坏门风的耻辱。 她还记得,有一年年节去宗祠祭祖,外头下着大雪。他们一家子,就只能缩在最末尾的角落里,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那些本家的子弟、妇人们,穿着光鲜的皮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她的孩子,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同宗的兄弟姐妹。 “当家的……” 刘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咱们、咱们真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 严浩轻轻拍着妻子的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之色。 “当然!” “我们不仅要过上好日子,还要活得有尊严,有体面!” “我要让我们的儿子女儿,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姓严,是巴郡严氏的子孙!而不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一个商贾的子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刘氏心头一颤。 她看着丈夫,见到对方的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明日,你把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刘氏下意识地问:“理出来做什么?” 严浩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色中严氏本家大宅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我要去本家一趟。” 第73章 董家。 静室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一缕细细的沉水香。 清苦的香气蔓延,却被屋内沉凝的气氛压得散不开分毫。 屋中四壁空空,唯独主位后方的墙上,贴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字帖,只有一个“静”字。 一人闭目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长袍,整个人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 董家家主,董璜。 在其下首处,一肥硕的身躯几乎要从座椅中满溢出来。 正是那益州别驾,董昱。 董昱正向董璜汇报着近几日的情况。 “——那陈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董昱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昨日,我请他去咱们家的庄子里玩乐,骑马打猎,听曲观舞,好生招待了一番。” “结果今日便听说他水土不服,生了病倒在驿馆里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这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不过是骑了半日的马,吹了点山风,就受不住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董昱的语气愈发不屑,“这几日我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不是去东市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排队买什么桂花糕,就是去西城的绸缎庄,为了一匹布的颜色跟掌柜的磨蹭半天。说是要给京中的什么人带礼物。” “我看,咱们之前实在是太高看他了,完全当不得我们这般重视!” 静室内,只有董昱一个人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主位上的董璜依旧闭着眼,气息悠长,仿佛早已入定。 但董昱知道对方在听。 他说的唾沫横飞,端起手边的茶盏,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继续开口。 “至于那庞刺史,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后院里摆弄他那些木工玩意儿,跟个下九流的匠人似的,简直丢尽了士族的脸面。” “说来也好笑。那陈琬抵达的第二日,倒是去拜访过他一次,结果没待多久,就只抱着个破木头疙瘩出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刺史府。” “想来也是看清楚了,咱们这位刺史大人,不过是个木雕的摆设罢了。” 董昱嗤笑一声,“我看,这庞柔也还算识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精光内敛的眼。 “陈琬此子,能作为朝廷钦使出使益州,并不简单。” 董璜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见徐州之事耶?” 董昱当即道:“叔父,您未免太过虑了!” “徐州是徐州,益州是益州!那些徐州士族,不过是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如何能与我董家相提并论?” “在益州,便是朝廷也要让我们三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当初是他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在益州,他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边伺候的侍女,是我们的人;驿馆外洒扫的仆役,是我们的人;他每次出门,身后三丈之内,必然有我们的人跟着。这般天罗地网,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董璜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董昱身上。 董昱只感觉到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威压,浑身一凛,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于急切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气,重新回到坐椅上去。 “……叔父放心,侄儿省得。我这就加派人手,将他看得更紧些,绝对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第101章 董璜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 他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郡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郡中?”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一般,“倒还真有一件!” “严家有个出去跑商的旁支子弟,说是入了商署,走了天大的运,前两天‘衣锦还乡’,可是威风得很。”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对方这几日,正挨家挨户地拜访,四处炫耀朝廷允诺的那些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还闹到了严家本家去!想劝严家那些个老东西也跟着他一起加入商署,去做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严家,曾几何时也是益州地界上能说得上话的士族。 但在董氏崛起之后,便被一步步打压,早已没了先前的荣光。 “要我说,这严家居然沦落到要去从事商贾之事了,也是真的落魄了。”董昱蔑笑道。 加入商署,对于普通的商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登天之梯。 可董家却对此嗤之以鼻。 董璜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他费心。 不过,说道商署。 “这些日子,我探过那陈琬的口风。” 董昱话锋一转,“朝廷想要在益州推行商署,绕不开我们董家。” “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是攥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借我们董家的力,打通益州的商路。”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但我们董家,可不能白白出力。” “他要开商路,可以。他要整顿商税,也行。但这一切,都得由我们董家说了算!” 董昱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要拿到这益州商署的,控制权!” 何为控制权? 那当然是,商署的官吏由他们来举荐,谁家的商队能入署,谁家的货物能出蜀地,由他们来批条子。 商税收上来,如何分配,朝廷拿几成,他们留几成,也由他们来定规矩! ——这才是他们董家,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商署,什么严家,都不过是小小的棋子罢了。 他们董家想要的,是连带着棋子在内的,整个棋盘。 静室内,沉水香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董璜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点了点头,用夸赞的语气道:“不错。” 他这个侄子,野心够大,手段也过得去,不枉他多年栽培。 董昱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瞬间涌上狂喜。 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下腰去。 “都是叔父教导有方!侄儿定不负叔父厚望!” 这句“不错”,便如天宪一般,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给彻底碾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益州的商路与财富,都将源源不断地汇入董家的府库。 董璜并未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个笔力千钧的“静”字。 他忽然开口:“那严家……” 董昱忙道:“叔父放心。不过是只蹦跶的蚂蚱,侄儿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不怕他四处鼓吹,扰了人心!” 董璜却道:“不必。让他去说。” 蝼蚁鼓噪,何损于山?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在这益州,谁才是真正的天。 就算朝廷的恩旨到了这里,也得先问过他董家。 董昱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不再多言。 …… 驿馆的卧房内,药息沉浮。 陈襄半倚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他发未束冠,一头鸦羽般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愈发失了血色。 他微微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整个人都浸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病中脆弱里。 至少在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的侍女眼中,是如此。 这名侍女正是数日前董昱送来的四人之一。 她身段窈窕,眉眼柔顺,将手中那碗滚烫的汤药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大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罢。” 陈襄抬起眼,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深褐色的药汁在白瓷碗中微微晃荡,散发着令人闻之欲呕的苦涩气味。 但他却未急着喝,只以碗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陈襄的目光越过了侍女的肩头,落在了门外的那道身影之上。 钟毓正负手立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似乎是嫌恶这满室的药味,对方没有进屋的意思,只将视线落在院中那几竿被秋风吹得萧瑟的瘦竹上。 那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凛冽而不耐烦的气息。 陈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钟校尉,外面风大,还请进屋说话罢。” 钟毓终于转过身来。 他大步迈进屋内,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扫过来,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我让你老实待在驿馆,你不听!前日非要去逛什么集市,昨日又顶着风去庄子里骑马!” “呵,怎么,现在开心了?!”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斥责与嘲讽,陈襄却只是抬手,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让钟校尉见笑了。” 他的声音因着在病中,带上几分虚弱,但语气诚恳,“在下自幼体弱,确实不比钟校尉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康健。” 这副脾气好得惊人,坦然承认的模样,反倒让钟毓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哼!” 钟毓所有的不甘与怒火,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不屑的冷哼。 他眉头紧蹙,别开视线,像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那张令他心烦的脸,“你既病卧在床,寸步难行,正好,倒省了我好些事!” 陈襄像是没听出来这话中带着的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全然没有半分病中的浑浊。 “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 钟毓的视线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何事?” 陈襄道:“钟校尉对我身体的情况,似乎格外上心。” “钟校尉不是一直看不惯在下?这般日日遣人寻医问药,甚至亲自前来探视,倒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钟毓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去。 “……陈琬,你少自作多情!” 他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是朝廷亲封的钦使,而我,是奉旨护送你的人!” “你若是在这益州,病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出去,别人会如何说我钟毓?” 钟毓心头火起,彻底维持不住那副矜持冷傲的做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我领了朝廷的命令,却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护不住,无能至极?!” 他的眼底仿佛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憎恶更强烈,唯恐自身荣誉受损的近乎屈辱的愤怒。 “——你死了,丢的可是我颍川钟氏的脸!”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陈襄面色不动,眼睫微垂,心底的怀疑与疑窦终于散去。 原来如此。 钟毓的职责是“护卫”。 所以,即便他再看不惯陈琬,也绝不容许陈琬在他的护卫之下出任何差池。 这无关善意,无关立场,甚至无关旧仇。 ——这只关乎他作为钟氏子弟的骄傲,关乎他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个人荣辱。 若是陈琬死在益州,他钟毓便是失职了。 将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大,将个人脸面视作安身立命之本。看似高傲不可一世,实则被这些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缚着,活得比谁都累。 还真是,符合他对这些世家子弟的一切刻板印象。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那是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钟毓,没有言语。 满室的寂静当中,钟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深吸了一口气:“你且好生待在此地养病, 休要 再想出去生事!” “否则,便 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丢下这句狠话,钟毓像是再多待一刻都无法忍受,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陈襄看着对方的背影,细眉轻挑,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第102章 第74章 钟毓走后,卧房内重归寂静。 微风自未曾合拢的门扉间穿过,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床幔的流苏,将满室沉浮的药味清散了许多。 陈襄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 “大人好生歇着,有事再唤奴。”侍女屈膝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陈襄看向那碗尚有余温的药。 水土不服是真的,身子确有不适也是真的。 ——但,远不至于虚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所谓的病重,不过是他做出来的一场假象。 既然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监视,处处被掣肘,他索性便“动弹不得”,遂了他们的愿。 他越是病弱无能,便越能麻痹旁人的心神,让他们注意不到暗处之人。 陈襄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严浩应当已经回到益州,开始行动起来了。 董家不会想到,钟毓更不会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人。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锦被上轻轻划过,脑海中浮现出钟毓方才那副气急败坏、偏又强自隐忍的模样。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钟毓奉命护卫,实为监视,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本以为,那些士族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钟毓此来,即便不会亲自动手,也该是乐见他出事,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才对。 可对方的反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得出来,那纯粹的恼怒与担忧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对方竟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陈襄又不由得想起了他更为熟悉的,那位同样姓钟的钟隽。 钟家人…… 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比起那些彻底的蛀虫,他们确实比较好应付。 也对。上辈子,他是在对世家挥舞屠刀,掀起滔天血浪,将那些士族惊吓得罪了个彻底之后,才真正迎来了所有世家的联手反扑。 而如今,他虽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士族的对立面,可终究时日尚短,做下的事与他上辈子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所以,士族派来的,是钟毓这个“护卫”。 这倒显得他每次吃饭前,还都要先探查一番碗中有没有毒的举动,有些过于谨慎了。 想明白这一层,陈襄一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他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单薄的肩膀细微的颤动,他扶着床头,笑够了之后,才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 他端起了一旁的白瓷药碗走到床角,手腕一斜,深褐色的药汁便被尽数倾倒在了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之中。墨色的液体瞬间渗入泥土,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陈襄方才漫不经心地将空碗放回案几,重新躺回了榻上。 粗心大意,手下留情? 他可不会。 他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这场大戏,早已悄然开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益州这潭死水里,划开第一道口子了。 陈襄拉过锦被,面色恬淡,继续当着孱弱无害的病美人。 …… 磨磨蹭蹭了十几日,陈襄这场病才算终于好了。 秋风乍起,卷走了蜀地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湿热。驿馆庭院里的几竿瘦竹被吹得萧萧作响,叶片摩擦,飒飒之声无端给这院落平添了几分萧瑟凉意。 这十数日,陈襄当真安分得像个真正的病人。 他日日躺在驿馆里,闭门谢客,仿佛当真被这益州的水土折腾得去了半条命,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干不了。 但在病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人取来了官服。 那件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繁复衣袍被重新穿在陈襄身上,玉冠束发,腰悬佩印。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收拢,镜中的人,便再无半分病中的孱弱之气。 他整了衣冠,以自己病了许久,现下不可再耽误公务为由,再次登门拜访了刺史府。 庞柔在前厅郑重其事地接见了陈襄。 不过半月未见,这位益州刺史似乎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但他眉宇间那股温吞慵懒之气,却像被刷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弓弦被拉满后,引而不发的蓄势之力。 他亲自为陈襄奉上了一碗新烹的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陈大人,看你气色,这益州的水土总算是适应了。” 庞柔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劳庞大人挂心。” 陈襄伸手接过茶盏,从容道,“病了这许久,也该办些正事了,总不能真当自己是来益州游山玩水的。” 庞柔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陈大人放心。”他声音沉稳,缓缓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我准备以刺史府的名义举办一场宴会,广邀益州各路商贾……” 他抬起眼,目光与陈襄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了然与决意。 “以及,那些有心加入商署,却仍在观望之人。” 陈襄道:“时间可定好?” 庞柔点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便在三日后。” 陈襄微微颔首。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当中。 宴会的消息,由刺史府的官吏亲自送往各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吹遍了益州的每一个角落。 由朝廷钦使提议,益州刺史亲自出面举办的宴会。 为的,是那前途无量的商署之事。 一时间,整个益州都为之震动。 “听说了吗?刺史大人要设宴!” “怎么能没听说,就是为了商署!严家那个严浩,不就是入了商署,如今才敢挺直腰杆回本家叫板吗?” “这可是官家出面,有朝廷做靠山,跟咱们自己瞎闯荡可不一样!” “严家已经递了帖子,说是要举族响应!” 一张张雪花似的帖子,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被递入了刺史府。 门房的桌案上,拜帖堆积如山,几名书吏忙得脚不沾地。 响应者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其中,不仅有那些嗅觉灵敏、逐利而动的商贾,更有不少在益州地面上,被董家压得早已没了声音的士族。 竟皆是云集响应。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这股由无数人的期盼、不甘与野心汇聚而成的汹涌浪潮,以前所未有的声势,浩浩荡荡地,拍在了董家那高高的门墙之上。 董家。 “叔父!您听说了吗?那庞柔居然要办什么劳什子宴会,说是要邀请益州各方势力,共商那商署之事。” 董昱脸上是一股混杂着鄙夷与困惑的神情。 “简直是笑话!那些人一个个的,就跟闻着腥味的野狗似的,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还有不少士族,居然也跟着起哄,简直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那个严家!”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快要飞溅出来。 “——听说那旁支回去之后,居然真的把那几个老顽固给说动了,现在也要巴巴地跑去赴宴,士族的脸面都不要了。简直是鬼迷心窍!”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不见底的眼。 他没有去看自己急躁的侄子,而是开口问道。 “很多人?”这声音沙哑得像是枯枝在摩擦。 “……是,是不少。” 董昱激动的情绪稍稍缓和,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过您放心,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嗤笑道,“一群丧家之犬,好不容易看见一根朝廷扔下来的稻草,可不得失了心智,死死抓住么?” 董璜没有说话。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董昱见状,眼珠一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将身子凑上前去,道:“叔父,侄儿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闹得越是热闹,就越说明这商署有利可图。那个陈琬不是想借我们的力在益州站稳脚跟吗?我们何尝不能借他这‘商署’的壳,来养我们董家的鸡?” 他的脸上满是算计,“等到宴会那日,侄儿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下此事!” “他小子不过是个外来的钦使,还能在益州待一辈子不成?只要我们董家加入了商署,必然能拿到这商署的控制权。到时候,这群上蹿下跳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得看我们董家的脸色行事?” 董璜的目光从董昱那张激动的脸上移开,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103章 董璜像一头盘踞在老巢多年的狼王,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 但他也实在想不出,在这益州地界,有谁能撼动董家这棵早已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 他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管事躬身立在门口,姿态十分谦卑。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家主,别驾,刺史府派人送来了请柬,邀您二位三日后赴宴。” 董昱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亮光。 他一把将那封精致的请柬拿了过来,展开一看,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来得正好!” 他看向董璜,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傲慢与狂妄,“我倒要亲眼去看看,没有我董家的点头,他们这台戏,究竟能唱出个什么名堂来!” “三日后,叔父,您就瞧好吧!” 看到侄子这般自信满满的模样,董璜也只能把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 第75章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刺史府的宴会,因着响应之人实在太多,府邸根本容纳不下,最终地点设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园。 这庄园是严家名下的产业,是严家为表诚意,主动提出以此地为宴会地点。 时值初秋,天高云淡。 宴席设在庄园里最为开阔的一处庭院,背后是层林尽染的丹枫如火,面前是碧波荡漾的清澈湖泊,风过处,满园桂子香气浮动,沁人心脾。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一些相熟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你们瞧那边,那是蜀郡的几个大茶商,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也赶来了。” “快看,那不是张家家主吗?他家的绸缎行可是益州数一数二的,往年只跟董家走动,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何止!连那严家家主都亲自来了。看来严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跟着朝廷走了!” “这可是朝廷钦使和刺史大人亲自出面办的宴席,商讨商署之事,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放眼望去,益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商贾、士族,竟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庄园门口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入口,只见一顶八人抬的奢华软轿在众星捧月般地簇拥下,姗姗来迟。 轿帘掀开,董昱那肥硕的身躯轿子里挤了出来。 刺史府的请柬虽然给到了董家,邀请董昱和董家家主董璜赴宴,但前来的,只有董昱一人。 ——这等宴席,还不值得家主董璜亲自出面。 董昱一出现,院中场面瞬间变了味道。 许多人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视线,生怕惹上麻烦。 但也有一些想要攀附董家的商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巴结谄媚起来。 “董别驾,您可算来了!” “别驾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 董昱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满是洋洋自得,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声,便算是回应。 身侧的仆人会意,知晓董昱懒得理会这些人,遂将他们呵斥到一边,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董昱挺着那硕大的肚子,昂然地穿过人群。 他径直走到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上,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落了座。 那位置,本应该是朝廷钦使陈襄的。 此次宴席由刺史庞柔举办,他的座位自然是在主位正中。 以陈襄的身份,作为则设在主位左首。 董昱此举,张狂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陈襄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以玉冠束发。 他像是没有看到董昱的挑衅一般,自然地走到右首的位置落座。 庞柔仿佛也未曾察觉这暗流汹涌,温声与众人寒暄,脸上挂着笑意,亲自安排着众人落座。 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只得移开。 待宾客基本到齐,庞柔便回到了主位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院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庞柔的声音宛若流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朝廷欲在益州推行商署,今日邀大家前来,为的便是共商其之事。” “诸位若有任何疑虑,或是有何高见,尽可但说无妨。” 他话音落下,底下便有人高声问道:“庞大人,草民斗胆一问!这商署,当真能为我等小门小户的商贩做主?” “若是遇上什么不平事,官府当真会为我等出面?” 庞柔面带笑意,微微颔首:“自然。商署之立,便是要为益州商路立下规矩,保证诸位行商往来,皆有章法可循,有公道可依。” 另一位商人紧跟着开口发问:“那商税呢,商税又如何说?” 陈襄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商税亦有定规,具体税率之后会张榜公示于郡府门口,除此以外,绝无任何苛捐杂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凡入署商队,皆可凭官府发放的凭证出入蜀地各处关隘,一律畅行,不收关税!” 少年的声音郎朗,音调并不是很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庭院各处。 满场哗然。 不收关税?! 那些行商多年的商贾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蜀道之难,不仅是山路的险阻,更是层层关卡的盘剥与刁难。 如今,朝廷竟允诺了不收关税?! 场中寂静了一瞬。而后,瞬间沸腾起来。 “加入这商署可有什么门槛?!” “敢问大人,若是入了商署,我等从蜀地运出的货物,是否能得官府庇护,免受沿途盗匪侵扰?” “大人,我等小本经营,资本微薄,不知是否也有资格……” 一时间,商贾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光,群情踊跃,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庞柔与陈襄二人配合默契,一个温声细语地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一个言简意赅地解答着实际的章程。 场中气氛热烈至极。 董昱坐在左首第一,却完全被人忽略了。 他看着那些人围着庞柔和陈襄,面带兴奋讨论得热火朝天,脸色难看。 他们真的以为,就那庞柔和陈琬,能做的了这益州的主? “哼!” 董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冷哼,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案几上。 只这一下,满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热烈的气氛霎时矮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董昱身上。 董昱非常满意这种效果。 他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那肥硕的身躯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朝廷要在益州推行商署,这是好事,我董家绝对拥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但,想必诸位也明白,这益州,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多赖我董家操持?” “朝廷若想打通商路,少不得我董家的出力!” 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满面红光、高谈阔论的商贾,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或面色惨白,或难堪至极。 是啊。 他们怎么就忘了。 在这益州地界,董家,才是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无法撼动的大山。 朝廷的许诺再好,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董家的点头,他们就算加入了商署,恐怕也连一匹布都运不出蜀地。 董昱将场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 他看向对面的庞柔与陈襄,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算计的光。 “陈大人远道而来,对益州的情况不甚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一种勉为其难,又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这商署之事,依我看,便由我董家代为操持,方能不负朝廷厚望,不负诸位期盼!” 他要的,是连锅端起,让整个商署尽归董家掌控。 在场的众人也都听明白了。 那些刚刚还面带希冀的商贾,面色彻底变得灰败而难看。 庞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沉凝。 这董昱,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 就在董昱志得意满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此言甚是可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老人从席间缓缓走出。 他须发皆白,一身深色儒袍,面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刻满了不屈的严肃。 此人乃是严家的家主,严正。 “商署乃朝廷所立,为的是益州万民,而非董家一家之私利!你董昱此举,是要将朝廷恩旨化为董家的一言堂不成?!” 第104章 董昱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众出来唱反调。 他的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严家这个老不死的! “你放肆!” 董昱指着严正,厉声喝道,“严正,我董家一心为朝廷分忧,为益州百姓谋福,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严正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为益州百姓谋福?”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直视着董昱,剑拔弩张。 “敢问董别驾,这益州之茶,究竟是如何攥在董家手里的?” “是不是靠着强取豪夺,将我严家世代经营的茶山,变为你董家私产?!”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霎时炸得满场死寂。 众人骇然,难以置信地看向严正。 严家曾以茶行起家,其“雀舌”茶名满蜀地,此事在座之人尽皆知晓。 后来严家茶山易主,归于董家名下,明面上说是严家经营不善,自愿出让,但其中的内情,不少人心里都有数。 董家霸道,人尽皆知。但谁都没想到,严正竟敢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与董家撕破脸皮! 风吹过,卷起几片丹枫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竟显得无比清晰。 董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又狠狠地踩在脚下,所有的体面与威严荡然无存。 “严正,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我董家收购你严家的茶山,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白纸黑字,画押为证,是你严家自愿的!何来强取豪夺一说?!” “我情你愿?” 严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的是积压了十数年的恨意与不甘。 “好一个你情我愿!” 严正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派人断我严家运往京中的茶路,让数十万钱的茶叶烂在山里,毁我新栽的茶苗,断我严家根本!” “你逼得我严家上下百口走投无路,濒临绝境,再假惺惺地拿着那份仅值三成市价的契书上门!” 他指着董昱的鼻子怒骂,“这也叫你情我愿?!” 严正愤怒的指控,仿佛一道闸门被轰然洞开。 众人当中,一名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 他出身武阳张氏。 “我张家在城南那三百亩上好的桑田,被董昱你的堂弟看上,罗织罪名,害我父亲下了大狱,最终被迫献出田契才换回一条命!” 又有人站出:“我那刚满十六岁的从弟,不过是在春风楼与你董家族人争抢一名舞姬,言语上起了几句冲突。第二天,他的尸首就在锦江里被发现了!” “官府的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醉酒而亡!可他身上那数十道伤痕,那被打断的腿骨,又作何解释?!” “董昱!”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便是如此包庇族人,草菅人命的吗?!” 张氏,赵氏,李族,翟氏…… 一个又一个的站了起来。 那些被董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士族们,此刻仿佛都挣脱枷锁,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董昱懵了。 他原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当场就命人将严正这个老不死的拖出去打死。 可此刻,面对这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这山呼海啸般的指控,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群、这群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得像狗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家伙,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敢?!! 第76章 董昱只觉得有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他那因愤怒与惊骇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此刻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刮过喉管的剧痛。 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脸,此刻都因为积年的怨愤而扭曲,显得无比陌生而狰狞。 一声声控诉,一句句指证,像是无数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董昱张了张嘴,想要咆哮,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了,反了。 这些人都反了! 更令他绝望的是,随着严正那根拐杖重重顿地,一道冰冷的号令响起。 “来人!” 庭院之外,呼呵之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兵刃的矫健身影自四面八方涌现,将这满园的桂子香气与酒肉暖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场中诸人无不为之色变。 严正看着董昱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气与恨意在胸中翻涌,化作了一种快意。 他们严家,本是与董家齐名的益州大族,安稳立足数代。 虽与董家素有摩擦,但彼此忌惮,谁也奈何不了谁,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可就在这十几年间,一切都变了。 董璜那个老东西,只因攀上了弘农杨氏的关系便张狂得不可一世,放任族人对他们这些旧日士族极尽打压,硬生生将整个益州变成了他董家的一言堂。 那一日,严浩来本家求见于他,他以为这个早已被家族边缘化的旁支子弟是想与他说那商署之事,心中是十分不屑的。 他严家再如何落魄,也是传承百年的士人,岂能为了些许铜臭,与那些低贱商贾为伍? 严正连见都懒得见,只让管事传话。 谁料对方却并未气馁,带着那一堆俗气的礼物,杵在门口不走了。 只说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商,态度十分坚持。 严正只得不耐烦地允了相见。 谁承想,他见到严浩之后,对方躬身一拜,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他心神大震。 “家主,浩此来并非为商署,而是为了一件能将董家连根拔起的大计!” 严正盯着严浩,看了许久,最终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仆人。 “说。” 于是严浩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此次回来,是奉了朝廷钦使之命,要做的便是联合益州所有备受董家欺压的士族,将力量聚集在一起,一举将董氏击溃。 他的背后是朝廷。 “……刺史大人会以商讨商署之事,设下宴席。届时,只需将私兵部曲尽数调集于庄园之外,便可拿下董昱,打董家一个措手不及!” 董昱,不仅是益州别驾,更是董璜最看重的亲侄。 是董家除了董璜之外声名最高之人。 只要拿下了他,便等同于斩了董家一臂,将坚不可摧的董家破开一道口子。 这个计划十分大胆,却又极具可行性。 要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吗? 严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要! 他担任严氏家主,掌控了严氏数十年,如何能忍受如今这般仰人鼻息的境况? 他怎么可能甘心,让严家百年的基业就这般断送在自己手里? 那些与他严家一样被董家欺压的士族,怕是也早已对董氏恨之入骨,忍得够久了! 几名被钟毓派来保护陈襄的亲卫也反应过来。 他们拔出腰间佩剑,将陈襄护在中央。 “——何人胆敢在此动用私兵?!” 然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陈襄,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不必紧张。” 陈襄那张清隽昳丽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这些并非敌人。” 早在踏入益州之前,他便落下了严浩这枚最不起眼,也最为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董家的威迫打压之下,益州本地的其余士族早已积怨深重。 他便利用严浩这根线,将他们尽数串联起来。 一个家族的力量撼动不了董家这棵参天大树,但十个,二十个呢? 陈襄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手持兵刃的私兵部曲。 这些盘踞在益州各地的士族,哪个没有自己的爪牙这些私兵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士族私兵,向来是是动乱的根源。 此刻,却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 卫兵心存疑虑:“陈大人,这,这些人来路不明,您……”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无妨。今日之后,他们便归属刺史府了。” 既已借刀杀人,将刀拿到了自己手中,他又怎么会将其放回去? 这些士族为了一击功成,将藏在暗处的爪牙尽数摆在了明面上来。 如今,在大庭广众,在他这个朝廷钦使与庞柔这位益州刺史的见证之下,再想将其悄无声息地收回去可就无比困难了。 第105章 没了这些私兵爪牙,就算董家倒下,这些士族一时气焰嚣张,也再成不了气候。 而庞柔作为益州刺史,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权力渐渐收回自己手中。 陈襄的目光从那些或激愤,或得意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便是这场宴会除了拿下董昱,的第二个目的。 “……” 董昱瘫软在席位上。 他环顾四周,猛然惊觉,这偌大的宴席之上,除了这些联合起来讨伐他的士族们,便只剩下些被此等情形吓得瑟瑟发抖的商贾。 竟是一个能为他董家所用的爪牙都没有! 庭院四周人影晃动,更多的私兵部曲自暗处涌现,将整个庄园彻底封锁。 眼见退路断绝,董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严正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董家要造反!” 积年的怨恨一旦被点燃,便如泼了油的野火,轰然燎烧,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不仅仅是严家的私兵部曲将这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余各家私兵,已得了陈襄与庞柔授意,此刻分布于董家在城中的各处要害,不让他们掀起风浪。 “强占土地,罗织罪名,构陷良民,纵容族中恶徒行凶,草菅人命!” 严正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董昱,气势逼人。 他看着眼前已成困兽的董昱。 “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却监守自盗,为虎作伥!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污蔑!全都是污蔑!!” 董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我董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益州百姓更是爱护有加!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构陷朝廷命官!” 一直坐在主位之上的庞柔站起身。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凝如水,深不见底。 “累累罪证,触目惊心。” “董昱,你说他们污蔑,可这满座的怨声,难道都是假的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拿下。” 庭院四周早已蓄势待发的严氏私兵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朝着董昱的方向瞬间涌了上来。 董昱带来的几名护卫皆是董家精锐,此刻也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当即拔刀出鞘,怒吼着护在董昱身前。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番挣扎不过螳臂当车。 几息之间,那几名护卫便被尽数缴了械,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眼见最后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地击溃,董昱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高声大喝。 “庞柔!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我乃朝廷亲封的益州别驾!我叔父是董璜!” “你动我,便是与整个董家为敌!”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庞柔静静地看着董昱。 董昱惊恐地发现,眼前的庞柔是如此的陌生。 对方那副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润无害的笑容消失了。 是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表情,是一种沉静如山,渊渟岳峙的迫人气度。 哪里还是那个整日沉迷于木工机巧,被他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摆设的,毫无威胁的废物刺史? “董昱身为益州别驾,如今有多人当堂指控,本官身为益州刺史,绝无徇私包庇之理。” “——带下去。” 那两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放开我!放开我!!” 董昱的嘶吼与咒骂声在庭院中回荡,但却只能被狼狈地拖拽着远去。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弭于无形。 满院寂静。 在座的商贾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能想到,一场商署的宴会竟会演变成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 那可是董家!是在益州说一不二的董家! 庞柔的目光扫过全场,将商人们惊惧交加的神情尽收眼底。 “诸位受惊了。” 他表情和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歉意,“不过是些许琐事,如今已经了结。大家不必惊慌,宴席继续。” 一直安静地坐于一旁,自斟自饮的陈襄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叮”的一声轻响,满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陈襄站起身来,秋日明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那身石青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在下陈琬,奉圣上之命,出使益州。” 少年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如一竿临风的玉竹。 “其一,为商署之事而来,意在为益州商路开辟坦途,利国利民。” “其二,亦身负巡查之职,奉旨彻查益州官吏,严办不法之徒!” 那双乌黑的眼眸在天光之下,显得格外锐利明亮。 “董氏一族在益州横行霸道,今日有赖严家主及诸位义士相助,奉朝廷之命将其拿下,还益州百姓一个公道!” 须发皆白的严正第一个做出回应。 他对着陈襄深深地躬身一揖:“草民严正,代严氏,多谢大人!” 其余方才义愤填膺的士族们,也纷纷行礼。 “多谢大人为我张家申冤!” “我赵氏,叩谢大人大恩!” 一声声感谢此起彼伏。 那些商贾们原本一个个面色惨白地缩在自己的席位上,听了陈襄的话,心中的疑虑与惊惧终于被彻底驱散。 原来这一切竟然是朝廷的旨意。 不是严家疯了,也不是庞刺史不要命了,而是朝廷终于准备惩办董家了! 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的商贾,此刻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董家,这座压在整个益州之上的大山,终于要倒了? 庞柔见状,脸上笑意加深。 他站起身,亲自执壶,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而后高高举起。 “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我益州贺,为圣上贺!” 满场商贾与士族们纷纷起身,激动得满面通红。 “为益州贺!为圣上贺!” 呼应之声,如山呼海啸。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一个念头。 这益州的天,要变了! 第77章 宴席结束之后,那喧嚣与热烈似乎还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陈襄耳畔。 可当他踏入郡府大牢之后,那一切人间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变与淡淡的血腥味,兜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看守大牢已换作了严家的私兵。 为首一人见陈襄来此,立刻快步上前。 “陈大人,那董昱……” 陈襄的目光没有看向两侧牢房里蜷缩的黑影,步履不停,笔直向前:“他说什么了?” “他不肯承认那些罪状!” 兵士跟上陈襄的脚步,咬着牙道,“他还说,还说,待他出去,定要将您……将此事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让所有参与此事之人一个都讨不了好!” 陈襄只淡淡地颔首了颔,面上不见喜怒。 他径直朝大牢最深处走去。 那里的光线晦暗,空气也愈发滞闷。 董昱被单独关押在最里边的一间牢房。 若是郡府原本的狱卒见着董昱这尊大佛,怕是得好生伺候着,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看守此地的是严家私兵,他们自然不会给董昱什么好脸色看,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 隔着一段距离,陈襄便遥遥地听见了董昱那中气十足的叫骂之声。 待走到近前,透过栅栏望进去,便见董昱那肥硕的身躯正瘫坐在地。 牢房的环境极差,窄小污秽,地上铺着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稻草。 董昱身上那件华丽无比的蜀锦衣袍,此刻沾满了草屑与不知名的污迹,如同一块抹布一般脏兮兮的,再也没有了光鲜亮丽。 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是陈襄后,他的脸上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愤怒神情。 董昱在宴席上被当众拿下时,确实吓得魂不附体。 可被送到着地牢里关了半日,那股子惊惧渐渐散去。冷静下来之后,他回过味来了。 他怕什么? 这里是益州,是他董家的地盘! 有他叔父董璜在,有整个董家在,其他人又能把他怎么样。 虽然庞柔和陈琬用处奸诈手段把他抓起来,但难道还真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不成? 在见到那些低贱的严氏私兵虽然嘴里辱骂于他,但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之后,董昱心中大定。 他只要咬死了什么都不承认,等着叔父将他从这鬼地方捞出去便是! 第106章 想通了这一层,他非但不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地嚣张了起来。 “陈琬小儿!你好大的胆子!” 董昱肥硕的身躯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扑到栅栏前,冲着陈襄破口大骂。 “你和庞柔竟串通严正那老不死的构陷于我!等我叔父到来,将我救出去,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锦衣玉食活了半辈子,何曾踏足过这等腌臜之地,遭过这样的罪! 陈襄在监牢的木栏前,三步远处站定。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干净明澈,从容平静,与狼狈的董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发现了这点之后,董昱越发咬牙切齿,恨之欲狂。 陈襄目光冷冽地看了董昱一会,倏然开口:“本官以朝廷钦使之名问你。” “董家在弘农杨氏的指示之下,侵吞益州各处田亩的文书地契,究竟藏于何处?” 董昱的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他骇然地看向陈襄,那双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瞪大,像是要脱框而出。 他本以为,对方抓了他,要问的无非是那些草菅人命、强取豪夺的罪状。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承认,只要咬死了,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出的竟是这般话语! 田亩文书,地契。 那是士族的根基所在。 自那武安侯以铁血的手段屠杀士族,强夺士族田地回归国有,引得天下士族惊惧忌惮之后。 对方死去七年,中原之地依旧风声鹤唳,忌惮深重,无人敢将那些腌臜事闹到明面上来。 唯有益州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 董家能在这十几年内迅速崛起,无非是攀上了弘农杨氏这棵参天大树。 他们盘踞益州,嚣张跋扈,固然是仗了杨家的势。但背后又何尝没有杨家的暗中授意? 他们董家这些年以各种手段弄到手的田地,其中有近一半,契书的末尾写的都不是董家的名字,而是杨家的。 可这件事除了叔父和他,以及几个心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怎么会知道?! 董昱的脑中像是被砸下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昏暗的烛火在陈襄眼中跳跃,映得他那双眸子明灭不定。 董昱被这双眼睛盯着,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这陈琬如此年轻,便被任命为钦使,先前又在徐州搅风搅雨。 对方又是从长安而来。 他要对付,不只是董家。 ——而是当今名声最盛的世家大族,身为外戚的杨家!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董昱只觉头皮发麻,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什么杨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董家的田产皆是祖上基业,与杨家何干?!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陈襄看着董昱声色俱厉的的模样,向前踏出两步。 他停在栅栏前,目光隔着木栏,落在董昱那张形容狼狈的脸上,“董别驾莫要紧张。” “说起来,本官还未曾谢过董别驾的盛情。” 董昱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只听陈襄慢条斯理,继续说道:“前几日,别驾不是请本官去董家的庄子上玩耍么?” “那庄子有山有水,景致极佳,其中不少设施都是新建的,占地尤其得大。” 陈襄歪了歪头,“本官就在想,那样大的一片地,应该并非董家的祖业。” “那地契应该也是极厚的一沓。不知别驾是将其与其他的田契放在一处,还是单独收着的?” 少年的语调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董昱的心里。 “若是放在一处,查抄起来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 董昱的心脏紧缩,胸如擂鼓。 眼前的陈琬,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可此刻,对方带给他恐与威慑,却比面对叔父董璜时还要强烈书倍。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怒目圆瞪,口干舌燥,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否则我叔父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陈襄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话风一转:“董别驾可知,何为‘剥皮揎草’?” “将人从背部脊椎处用刀划开,一点点将皮与肉分离。一张完整的人皮剥下后,趁热用稻草填塞,做成人形。” “此种刑罚,需得保证剥离之时皮肉完整,而受刑之人全程清醒。” 陈襄仿佛在与董昱探讨什么风雅学问,语气温和自然得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 “据说手艺好的刽子手,能让那被剥了皮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皮囊被做成草人,之后还能活上大半日呢。” 一阵阴风刮过,这弥漫着血腥之气的牢狱,温度又降了几分。 一旁持着烛火的兵士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烛火摇晃,将陈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亮与暗之间,闪烁出一张极为精致昳丽、甚至透着非人之感的面容。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没有半分情绪,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董昱惊恐万状的模样。 在董昱眼中,如同一只索命的恶鬼。 “你……你……” 董昱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这些……这些都是你胡诌的!何曾、何曾有过此等酷刑!” 陈襄忽然笑了。 “董别驾说的对。这酷刑的确不见于史书典籍。” “不过,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能让别驾开一开眼界。” 董昱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大叫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对我动用私刑!”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来呀!!” “董别驾误会了。本官奉旨查案,怎会对你动用私刑?” 陈襄摇了摇头,神情无辜,“当然,更不会杀你。” 他的目光离开董昱那张惊疑不定的扭曲脸庞,转过头吩咐一旁的兵士。 “去死囚牢里提一个犯人过来,再备好一桶冷水、一把剥皮用的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再拿两根细竹签!” 一旁的兵士吞咽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一个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死囚被拖了过来。 陈襄转过头去,又两名兵士吩咐了什么, 之后,两名兵士便打开了董昱的牢门,向董昱扑了过去。 “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 董昱惊恐地大叫,肥硕的身躯拼命向后缩去。 可那窄小的牢房根本无处可躲。兵士不顾董昱的挣扎,动作粗暴,一人一边将他死死按住。 一人拿出两根削尖的竹签,强行掰开他的眼皮。 “啊——!” 竹签将董昱的上下眼睑死死撑开,让他连闭眼都做不到。 但董昱的惨叫,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叫声所淹没。 就在董昱牢房的外面,那名死囚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而后被几个兵士绑在了一个木架上。 一名兵士拿着一把小刀,开始实行起了陈襄方才描述过的刑法。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骨骼被强行错开的脆响,还有那犯人因极致痛苦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在这死寂的牢狱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声音尽数灌入董昱的耳中。 董昱何曾见过这般人间地狱般的场面。 他抖如筛糠,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阵阵酸水,两股战战,身下传来一阵骚臭,竟是直接被吓到尿了出来。 他想尖叫,想呕吐,想闭上眼睛,可眼皮被竹签死死撑着,酸涩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被迫地,无比清晰地看着这眼前发生的一切。 鲜血淋漓的皮肉被一点点剥离,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抽搐。 一道凉凉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这人太瘦了,皮肉紧贴着骨头,不好剥。” 陈襄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 “——若是换做董别驾这般体态丰腴之人,皮与肉之间有厚厚的膏脂,想来轻轻一刀下去,很容易就能剥下一整张完整的皮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董昱脑子里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说!我说!!” 他看着眼前那张比恶鬼更可怖的脸,涕泪横流,却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什么都说!停下,快停下!!!” 第107章 第78章 董府。 夕阳熔金,透过雕花窗格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老檀木的沉静香气与徽墨的清冽气息交织,沉淀出一种岁月的安然。 董璜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管上好的紫毫,神情专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仿佛整个益州都如这笔下的山水,尽在他掌控之中。 可就在此刻,庭院外传来了一道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将这份静气打破。 “家主!家主!不好了!” 书房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悍然撞开。 董璜手腕一颤,一滴浓墨坠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墨渍,毁了整幅画卷。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重重搁下紫毫,转过身来,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充满了不悦。 那闯进来的家仆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别驾……别驾大人,他,他被人抓起来了!” 董璜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昱儿不是去参加宴会么,怎么会被抓起来?!” 一股强大的气场却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家仆伏在地上,头几乎要埋进地砖里去。 “——是庞柔!”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惊惧,“严正那老东西在宴席上发难,罗列了别驾大人的许多罪状,然后,然后庞柔就下令,让严家的私兵把别驾给当场拿下了。” “还有张家、赵家……好些家族都参与了。我们在城中各处庄子,也都被各家的私兵给围住了!” “什么?!” 董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怒。 一股气血直冲他的头顶。 ……好,好! 好得很! 庞柔。严正。 一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土鸡瓦狗,竟也敢联合起来咬他一口! 然而,那滔天的惊怒过后,董璜却觉察出不对。 他执掌董家数十年,亲手将董家发展到如今在益州说一不二的地步,靠的绝不仅仅是弘农杨氏的扶持。 他太了解益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了。 包括严氏在内的那些士族,早就被他董家压制得连喘息都艰难,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董家为敌。 拿下董昱,和将他董家盘踞在城中各处的要害尽数围困,这需要极为大胆的谋划,与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这绝不是庞柔与那群乌合之众能办到的事情。 除非…… 是有人在背后穿针引线,给了他们这个胆子,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一张极为昳丽的少年面容,骤然出现在董璜的脑中。 陈琬。 那从长安来的钦使,先前在徐州搅动过满城风雨的过江龙。 是他! 董璜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惊怒都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厉。 他竟是被这么个黄口小儿给算计了。 对方先是故作姿态,日日与那些身份低贱的商贾搅和在一起,摆出一副不通庶务、只知空谈的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 而后,又借着商署之事,设下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他利用了庞柔益州刺史的身份,联合了那些早就对他董家积怨已久的本地士族,将这一切都做得名正言顺。 好一个阴险之计。 “好一个朝廷钦使,好一个陈琬!” 跪在地上的仆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董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向书房中的内室。 以为如此,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给对方机会,让其一一罗织罪证!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燃着一豆烛火。 董璜走到墙边,抬手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面前的墙壁上,一处与墙体颜色别无二致的暗格缓缓向内凹陷,而后向一旁滑开。 他伸手进去,从中取出了一个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精致木盒。 盒子里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封信件。 那信封之上,用火漆烙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杨”字。 这是弘农杨氏的密信。 董璜拆开信件。信中除了提醒他要多加注意那陈琬之外,在末尾之处,还有一行只有在烛火之下才能看到的小字。 ——便宜行事。 董璜盯着那四个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讥诮。 本来,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 只要那陈琬老老实实走个过场,拿些好处,他们之间就能一直和和气气。 但,对方既然先撕破脸皮,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 陈襄从郡府大牢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墨蓝天幕上悬着一弯冷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略略吹散了他衣袂上凝沉的血腥之气。 跟在陈襄身后的几名严家私兵,下意识地与陈襄隔开了数步的距离。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陈襄的背影。 方才牢狱中那场惨绝人寰的酷刑犹眼前,杀猪般的惨嚎与哭喊犹在耳畔。 负责行刑的那个弟兄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辈,十岁便敢杀人,可在行刑结束之后,却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剥皮揎草。 这种闻所未闻的可怕刑罚,不仅是将董昱吓破了胆,就连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兵士,也是脊背发凉,强撑着才能不露出异样。 可提出这一刑罚的陈大人,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兵士们的心中冒着凉气。原先因其钦使身份而生的听从,已然彻底变成了对于其人的心悸畏惧。 “陈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庞柔。 宴席过后,诸事繁杂。陈襄可以潇洒离席,但庞柔作为此次宴席的东道主,却需得留下安抚各家,处理一应后续。 直到将一切处理完毕,他方才匆匆赶来。 庞柔已在牢狱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此刻见陈襄出来便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与先前那般因受尽压制而成的温吞无奈不同。如今的他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气质都焕然一新,眉宇间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庞柔眼神明亮,望向陈襄的目光当中,交织着激动、敬佩,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陈襄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名兵士会意,快步上前,头垂得极低,将一份刚刚誊写好的供状毕恭毕敬地向庞柔呈了过去。 “董昱已经招了。” 陈襄道,“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董家地契文书的藏匿之处都在上面。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再去问他。” “剩下的事情,便劳烦庞大人了。” 庞柔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墨迹新鲜,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血腥气的供状。 他没有问陈襄是如何让董昱开口的,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眼,用流转着奇异光芒的眼眸看了看陈襄。 溶溶月色之下,少年的面容昳丽非凡。目沉如乌,如秋水至澈,星堕寒潭。唇间朱色,若棠梨初染,渥丹泣血。 庞柔忽然退后一步。 他整理衣冠,对着陈襄躬身一揖。 这并非同僚之礼,而是地位更高之人、或是长辈的礼节。 “此次功成,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行非常之事。” “晚生……谢过。” 陈襄正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了。 他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庞柔身上,“……庞大人年长我许多,何以自称晚生?” 庞柔缓缓地直起身,面上漾开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然。 “是在下失言了。” 他轻声道,“柔见大人风姿气度,与昔年武安侯实在相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若故人重现眼前。” “夜晚风凉,大人一日辛苦,还望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体。” 无人说话。 沉寂的夜色当中,呼吸声轻不可闻。 陈襄看了一眼姿态恭顺的庞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 陈襄没有让庞柔派人护送,也未曾理会那些士族投来的示好,只带着来时钟毓派给他的那几名护卫,回去了驿馆。 那几名护卫皆是钟毓从长安带来的精锐,心气甚高,先前并未将陈襄这位实在是过分年轻的钦使放在眼里。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全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位钦使大人瞧着瘦弱无害,却不动声色间便搅动了整个益州的水。 这等手段心计,令人敬佩有畏惧,不敢有半分轻视。 第108章 一路上他们紧紧护卫在陈襄身后,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陈襄一踏入驿馆,便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 果不其然。他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钟毓早已等候在此。 过去半日,钟毓显然也已经得知了今日宴席之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出身颍川钟氏,又是局外之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从利用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益州本地士族发难,再到拿下董昱,封锁董家各处要害,这一切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 钟毓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他严厉看守之下做到这一切的。 想起离京前长兄对他的嘱咐,钟毓便觉得十分羞赫。 耻辱与气愤交织,让他那张素来骄矜的脸上黑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陈大人,好手段。” 钟毓凤眼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陈襄。 “钟校尉谬赞。” 陈襄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姿态谦虚道,“此次宴会仰仗庞大人和各家配合,将商署的诸多事宜都敲定了下来,算是大功告成。”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钟毓心头积压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陈琬,你少给我装糊涂!” “你身为朝廷钦使,却勾连地方士族,动用私兵,你可知这是何等的大罪?!”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质问,陈襄道:“身为钦使,本就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的职责。董昱在益州横行霸道,罪行深重,捉拿对方乃是庞大人之命令。” “在下不过顺水推舟,行乱反正之举罢了。何来罪过?”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拨乱反正! 钟毓俊美而锋利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好,好,好。既如此,你的目的都达成了,还回这里来做什么?!” 做成了此番大事,不应该去参加庆功宴,与那些盟友们把酒言欢么? 回到这小小的驿馆,回到他这个一直对他多有掣肘的“敌人”面前,是来嘲讽他么?! 陈襄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讶异。 “钟校尉何故有此一问?”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天色晚了,自然是回来休息。” 陈襄当然要回来。 虽然此次行动全赖那些临时联合起来的士族私兵,但他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真的完全交付于那些人手中。 各家私兵人多庞杂,谁知道里面混着多少别怀异心之人。 反倒是钟毓。 对方的兵士皆是从长安带来的精锐,纪律严明,与益州本地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再加上对方性格使然,只要他还是钦使,钟毓就会捏着鼻子保证他的安全。比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要稳妥得多。 有这些士族私兵在外,钟毓也会受到牵制,不能像先前那样对他严加看守了。 陈襄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越过被他的回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脸色铁青的钟毓,径直穿过庭院,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夜深了,外面风大。请进屋内说话罢。” 陈襄回过头去,乌黑的眼眸在月色下像是清亮的寒泉。 他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态自然的邀请道。 “——我还有一事要拜托钟校尉呢。” 第79章 夜色浓郁,将整个驿馆都浸染在一片深沉的静谧当中。 陈襄从早上出门赴宴,到宴会结束之后,又去郡府大牢里审讯董昱,整个人都沾染了一身的尘埃与血气,遂吩咐下人多烧些热水,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陈襄洗浴时不喜旁人服侍。 两名兵士将烧好的两大桶热水抬入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燃着烛火,灯芯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在空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雾气氤氲,模糊了室内的陈设。 “笃、笃。” 过了一会,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奴婢给您送来了干净的衣物。”一名侍女来到屋外。 侍女推门而入。 她端着一叠整齐的干净衣物,垂着头,姿态恭顺无比。 “就放在一旁的椅子之上罢。” 陈襄的声音略带一丝慵懒,像是被热水泡得有些昏昏欲睡。 侍女悄悄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昏黄的烛光被水汽揉碎,在描金的屏风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透过半透明的纱制屏风,影影绰绰地能看到里间两个浴桶的轮廓。 其中一个浴桶里,靠着一道清瘦纤细身影。 那人似乎极为闲适,悠悠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曲调婉转轻盈,像是春日之风,带着一种与益州本地截然不同的风格。 屋内只有对方一人,没有护卫,没有旁人。 好机会! 侍女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杀机。 她垂下眼帘,没有依言将衣物放下,而是端着那叠柔软的衣物,脚步轻巧地向屏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屏风之后的人依旧断断续续地哼着的小调,没有丝毫的察觉。 就在侍女绕过屏风,将陈襄的身影映入眼中的一刹那,她脸上恭顺的表情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她将手中的衣物朝地上一扔,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浴桶当中的身影狠狠刺去。 快、准、狠。 她早已知晓对方没有半点武力,在她看来,这一击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 “哗啦——” 破水之声石破天惊。 旁边那只侍女以为,只是盛放备用热水的浴桶里,水花轰然炸开。 道身影如蛟龙出水般跃然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 金石交击,火星四溅,对方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格开了侍女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顺着匕首传来,震得侍女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她瞳孔骤缩。 怎么会?! 跃出水面的,是一名眉目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子。 是钟毓。 他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体之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那双俊美而锋利的凤眼,此刻正燃着两簇骇人的怒火,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侍女根本来不及反应,钟毓的攻势已然雷霆万钧地向她袭来。 她立刻变招,手腕翻转,试图缠住对方的兵刃,却被钟毓欺近一步,手肘以千钧之势撞向她的心口。 侍女被这悍然一击撞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 钟毓的攻势却丝毫不停。 盛怒之下,他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动作狠戾,杀意凛冽。 刃光如雪,步步紧逼,招招都朝着侍女的要害而去。 侍女乃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但面对钟毓的攻势,只能格挡后退,节节败退。 “砰”地一声巨响。 描金屏风被两人打斗的动作带倒,砸在了地上。 钟毓寻到破绽,一脚踢在侍女持刃的手腕上。伴随着一声闷哼,匕首脱手飞出,“哐当”落在地上。 钟毓立刻欺身而上,剪其双手,将人压制在地板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襄安然坐于浴桶之中,水波甚至未曾晃动分毫。 “好大的胆子!” 钟毓的长发湿淋淋地紧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冰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水花。 上好的衣料贴在他身上,与往日精致整齐的装束相比,形容狼狈至极。 他一只手制住刺客,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卸了对方的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 “说,是谁派你来的?!” 钟毓厉声质问。 陈襄趴在浴桶边沿,一段白皙的手臂搭在上面,看向这边:“她被卸了下巴,开不了口。” “……” 陈襄慢悠悠道:“钟校尉也不必问了。这是董家送给我的侍女。”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钟毓盛怒之下,咬牙切齿。 气这刺客胆大包天,竟真敢就在他派兵士守护驿馆动手,浑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更气陈襄这个天杀的! 说什么引蛇出洞,为了万无一失,让他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的水。 他何曾这般狼狈过! 钟毓仰起头,看向浴桶中那个自始至终未曾动一下的人,眸中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陈襄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多谢钟校尉救命之恩。” 第109章 水汽弥漫间,湿发如同上好墨缎披散在陈襄的肩背上,衬得那在烛火下泛着暖光的皮肤愈发莹白如玉。 “此人乃是董家悖逆,刺杀朝廷钦使的铁证。有劳钟校尉费心,别让她死了,待明日一并交给庞大人。” 这般笑意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钟毓的神经,让他牙根恨得发痒。 自己如此狼狈地保护对方,对方却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引出刺客的方法有很多,他当时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计划?! 钟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意让他的眉眼越发锋利。 他单手将刺客拎起来,丢给门外闻声赶来的护卫。 “——看好了!人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活了!” 他恶声恶气地呵斥完,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似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待。 身上湿衣黏腻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烦躁得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清洁干净。 但,就在他怒气冲冲地想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那首曲子。” 钟毓有些犹豫,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了陈襄疑惑的目光,“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在他年龄尚幼之时,钟家遭逢了一场大变。 他被家人提前送到了别庄。 等到风波平定,再被接回颍川时,那个曾经会抱着他、教他写字的长兄钟隽,已经变成了肩扛整个家族的钟氏家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兄受了伤,脖颈上的纱布裹了很久。 而且,对方总是十分疲惫。那双与他相似的凤眼总是沉沉的,像是化不开的墨,终日紧蹙眉头。 他被送至对方身旁,由此知晓了对方常在深夜被梦魇攫住,整夜不得安眠。 年龄尚小的他,名义上是被长兄照顾,实际上,却是被送去安抚对方的。 每当长兄在半夜惊醒,他也会跟着醒来。 对方便会努力平复下情绪,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哼起一支小调,用来安抚他。 那曲调婉转轻盈,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像晚风拂过春水,能抚平一切惊惧与伤痛。 钟毓就在这种曲调之间,再次安然入眠。 听得次数多了,他便也学会了。 当长兄再次冷汗涔涔地从噩梦当中惊醒时,他便对方的样子,伸手轻拍对方,哼起这支轻柔的小调。 效果出奇的好。 长兄居然当真被他安抚下来,能慢慢地重归睡眠,不会再枯坐到天亮。 这支小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独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亲情慰藉。 小调很有颍川一带的特色,钟毓先前并未探寻过它的起源,只以为是长兄自己编的曲。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会在此地、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熟悉的曲调。 钟毓目光复杂地看向浴桶中的少年。 陈襄微微一愣。 方才在浴桶里等得无聊,他便随意哼了几句记忆深处的调子。 他不知钟毓心中的翻江倒海,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从何处学来的? 他仔细想了想,这曲调是来自他很久远之前的记忆当中。 具体是从哪里学来,记不清了。但既然是小时的记忆,大抵应该是师兄教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却是不能跟钟毓说的。 于是陈襄思忖片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应是早年间还在颍川时,无意间听来的。钟校尉也是出身颍川,怎么,也觉耳熟么?” 看着陈襄全然不知的神色,钟毓的心中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嗯。” 他的眼神复杂,随意应了一声,片刻后移开视线,就要转身离去。 “钟校尉!” 谁料,陈襄却忽然叫住了他。 钟毓眉头一皱,转过什去。 浴桶之中水汽氤氲,将的陈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 只见对方一伸手,指向地上那片因为他与刺客打斗,早已被踩得一塌糊涂的衣物。 “可否帮我取一套新的衣物过来?” 钟毓方才那一点因为听到熟悉曲调而生出的恍惚与亲近,烟消云散。 他拳头缓缓攥紧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陈大人,你吩咐我倒是顺手!” 陈襄语气诚恳道:“拜托钟校尉了。侍女被大人带走了,要是大人不帮忙的话,在下就没有衣服穿了。” 钟毓猛地转过身去,像是再也不想多看陈襄一眼。 “——会让人给你拿来的!” “多谢,还请别忘了关门。”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在了门框之上,震得窗格嗡嗡作响。 第80章 另一边,董家。 夜深如墨,连一丝月光也无,沉沉地压在董家高大的府邸之上。 董璜躺在静室的榻上歇息。 窗外,连虫鸣都已歇了,静得能听见更夫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声,自远处遥遥传来,空旷而沉闷,敲得人心头发慌。 董璜双目紧闭,却无半分睡意。 种种消息在他脑中反复回转,一刻不曾停歇。他毕竟上了年纪,能感觉到身体一阵阵的疲惫。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等。 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家主……” 董璜那双深陷的眼倏然睁开,从榻上坐了起来。 “进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心腹家仆蹑声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家仆躬着身子,回答道:“家主,郡府大牢那边如今内外全是严家的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这个结果董璜早已料到。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让人劫囚的余地。 “可打探到昱儿的情况?” “别驾他……”那家仆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有兄弟打探到消息,说是那陈琬,亲自去大牢里审了别驾,对别驾用了刑!” “你说什么?!” 董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家仆吞咽了一下,嗓音发涩道:“那陈琬、他,他对别驾用了刑,别驾大人没撑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状已经到了庞柔的手中……” 一股气血猛地直冲头顶。 董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惨白。 “昱儿是朝廷亲封的别驾,他怎么敢对昱儿用刑?!” 面对董璜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董璜阴沉的声音才从黑暗中响起。 “滚。”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定窑白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摔得粉身碎骨。 严家那群土鸡瓦狗就这么看着吗?庞柔也就这么任由对方胡来?! 不,不对。 昱儿有官职在身,那陈琬就算再胆大包天,在没有确凿罪证之前,也绝不敢公然对一个朝廷命官动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虽说就算董昱将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产地契、清点账目往来、传唤人证,这些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 只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给他一点时间,他总有无数种办法,或上下打点,或销毁证据,或寻人顶罪,将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却并没有如此乐观。 一想到陈琬,他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讲过半点规矩。 从借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那些土鸡瓦狗一举发难。这一切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给人留下半点喘息之机。 对方会是那种会按部就班、慢慢查证的人? 不。 他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董璜停住了脚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现在都没有消息,何时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数。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还会做出什么,但看着眼下这般步步紧逼、招招索命的架势,便能预感到,那绝对是足以将他董家连根拔起的雷霆一击。 冰冷的不安犹如一条毒蛇,顺着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窜遍四肢百骸。 第110章 董璜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绝对不能给对方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那因惊怒与恐惧而生的狂躁,反倒在这一刻平息了下来。 “来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那人单膝跪地,落地无声,仿佛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即刻出城!” 董璜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城郊的别院。” 那是一处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的秘密庄子,甚至连董昱都不知晓其确切所在。 里面养着的,并非寻常家仆或庄客,而是董家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财力,暗中训练出的三百精锐。 这些人无名无姓,无亲无故,只知听从家主一人的号令。 是董家最后的底牌。 动用他们,便意味着董璜要彻底破釜沉舟了。 做出这个决定,董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阴冷如冰。 “传我的命令。” “让他们全部出动,立刻去做一件事!” …… 陈襄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衣便准备歇息。 今夜过后,明日一早,他便会请庞柔调动人手,以董昱的供状与刺杀钦使这两桩大罪为名,派兵将董家彻底围死。 罪名一旦坐实,便等于给董家扣上了叛逆的帽子,其党羽必不敢轻举妄动。 届时,先将董璜等人控制起来,便有的是时间去清查那些被侵占的田产与贪墨的账目,不怕对方再耍什么花招。 但他没有料到,董璜的“狗急跳墙”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疯狂。 翌日,天色才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陈襄便被吵醒了。 “大人,庞刺史派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被守在门口的兵士叫醒,陈襄匆匆披上外衣,拉开房门,便见到了庞柔派来的那名仆从。 那人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晨露打湿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陈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请您立刻出城!” 陈襄眉心一蹙,一股不安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纵马出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飞了枝头的宿鸟。 还未抵达城外地势最高的那处山坡,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水汽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轰鸣如雷的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当陈襄终于勒马停在山顶,朝下方望去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原本平坦富庶、阡陌纵横的川西平原,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泽国。 汹涌的浊黄色洪水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咆哮着,翻滚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下游的一切。 昨日还清晰可见的数百顷良田、星罗棋布的安宁村庄,此刻全都被淹没在滔天洪水之下,只剩下几个屋顶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助地沉浮。 田地间的界碑、村庄里的屋舍、百姓赖以为生的户籍文书与地契…… 所有能够证明土地归属的东西,连同着无数来不及逃生的无辜百姓,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祸所吞没,彻底化为乌有。 这哪里是水。 这是足以将一切罪证都冲刷干净的滔天血海! 庞柔早已站在高处,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一群官吏与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如铁。 看到陈襄策马而来,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庞柔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声音艰涩而疲惫,“有人掘开了岷江下游的数处堤坝,导致江水决堤,倒灌平原!”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产地契,贪墨的钱粮账目,所有的罪证都随着这场大水,被掩盖地一干二净。 为掩盖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无对证。 何其狠毒,何其疯狂! 庞柔身为一州刺史,在短暂的惊慌愤怒之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开始调度人手,组织救济。 “下游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我已经派人去组织船只,看能否救起一些人,只是水势太大,恐怕……” 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庞柔的话。 他下马之后,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袖。 他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浊浪中挣扎沉浮、最终被卷走的残骸。 那目光无比专注,仿佛是在清点着水下的每一具尸骨。 溶溶的晨光穿过云隙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平静得十分不同寻常。 庞柔:“陈大人?” 陈襄缓缓地转过身。 对上对方的那双眼睛,庞柔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像是凝结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是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渊般的冰冷。 “庞大人。” 陈襄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救济灾民之事,便劳烦你了。” 庞柔下意识地点头:“这是自然,在下分内之事。” “董家那边……” “——将那些私兵的调动权,尽数交与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 庞柔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垂下眼帘,叹了一口气。 “陈大人,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务。若要惩处董家,理应修书上奏朝廷,再行捉拿之事。” 他何尝不气愤、不想立刻将董家惩处。 可这一场大水,将证据尽毁,无法查证,阻断了他们先前的想法。 先赈灾,再集结证据,上报朝廷,等待批文下来,名正言顺地将董家一党一网打尽。 这才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然而,陈襄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为钦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何须等待朝廷批文。” “可钦使的职责是巡查,并非领兵。” 庞柔上前一步,有些急切道,“我们手中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是董家所为,若是贸然动兵,会落人口实,不可轻举妄动!” 陈襄却道:“董家刺杀朝廷钦使,罪证确凿。如今又掘堤毁田,丧心病狂。我以钦使之名,征调地方兵士平叛,何错之有?” 说罢,不待庞柔继续劝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冰冷的印信。 “庞刺史,听命。” “……” 看着那枚代表着天子亲临的钦使印信,庞柔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 “……遵命。” 陈襄没再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 一声令下,衣袍翻飞,像是一面冰冷的旗帜。他身后几名护卫与得到调令的兵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数十骑如同一支利箭,划破晨光,杀气腾腾地直奔郡城方向而去。 第81章 兵马如黑云压城,将偌大的董府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车水马龙的长街之上,此刻再无一个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瓦上积尘簌簌而落。 董家那扇象征着百年威势、寻常官轿都不得入的朱漆大门,在撞击下轰然洞开。 烟尘弥漫间,陈襄一步步踏入董家大堂。 他身后是雕梁画栋,身前是古董珍玩,满室的富丽堂皇,与门外那肃杀的兵戈之气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董府中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唯有董璜,仍旧端坐于大堂主位之上。 他穿着一身暗色锦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神情中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被冒犯了的、高高在上的愤怒。 “陈琬!” 董璜猛地一拍身侧的紫檀木扶手,那厚重的木料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堂下那个缓步而来的青年,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昨日无凭无据,便敢擅自抓捕我侄儿董昱!他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别驾,你竟敢对他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像是一个审判者。 “——今日更是变本加厉,擅调兵马,强闯私宅,围我董府!陈琬,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111章 董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襄,阴冷地吐出最后一句:“莫非,你是要造反不成?!” 这句“造反”,既是声色俱厉的质问,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董家在益州根深蒂固,与朝中千丝万缕,岂是区区一个钦使说动就能动的! 陈襄停下脚步。 他身披玄色官服,衣袂上仿佛还带着川西平原那冰冷的湿气。 面对董璜的雷霆之怒,他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只轻轻抬了抬眼皮。 “滥用私刑?” 他拍了拍手,两名身材高大的兵士押着一个肥胖的人影走了进来。 立刻,那人浑身瘫软如泥,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大堂,最后被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是董昱。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那身华贵的锦袍,虽然此刻衣衫凌乱,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身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董昱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直到他被人架着抬起头,一见到堂上端坐的董璜,那双空洞的眼中才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亮。 “……叔父!” 一声凄厉的哭喊。 “是叔父……叔父!救我、叔父救我啊!” 董昱仿佛见到了救星,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董璜的大腿,涕泪横流。 他这副丑态百出的模样,让董璜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但他心中却是一松。 董昱人还活着,且身上确实没有刑讯的痕迹。 这就说明,陈琬到底还是怕的。 他再如何胆大包天,终究不敢真的对一个有官职在身的朝廷命官动用酷刑,否则便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如今,一场大水已将所有侵占的田产地契、勾结的账目文书冲得一干二净。 人证,可以收买,可以灭口。 物证,已然尽数归于泥沙。 死无对证。 如今的陈琬,手上根本没有半点能将董家一锤定音的切实证据。 想到此处,董璜那颗因对方悍然闯入而悬起的心彻底落回了原处。他的腰背重新挺直,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冷漠地踢开哭嚎的董昱,抬起眼,看向陈襄。 “陈大人好手段。仅凭恐吓,便想让我这不成器的侄儿攀诬自家叔父,构陷益州大族。” 董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只是,光凭一份恐吓之下胡言乱语得来的所谓‘供状’,就想给我董家定罪,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我董家立足益州百年,清清白白,行的端坐得正,岂会怕宵小之辈的污蔑!” 他冷笑着,目光中满是轻蔑。 董璜笃定,陈襄不敢动他,也不能动他。 “是么?” 陈襄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黑底皂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清微的回响。 “洪水泥沙俱下,许多东西的确是找不到了。” 他抬眼看向董璜,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堂皇的灯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昨夜,有刺客潜入驿馆,意图行刺本官。” 这话说出,董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故作惊诧:“竟有此事?益州郡内治安败坏至此,实乃地方官之失职。只是,这与我董家又有何干系?” 陈襄道:“那刺客是董家送去驿馆伺候的侍女。” 董璜闻言,竟是嗤笑一声。 “一个侍女?陈大人,我董家家大业大,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那贱婢是不是受了旁人收买,故意行刺,就为了栽赃陷害我董家。” 他话锋一转,面色一沉,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大人您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毕竟,人,是你抓的。话,自然也是凭你怎么说。” 陈襄看着董璜这副颠倒黑白的表演,盘旋在眉宇间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他面上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勾结匪徒,掘堤放水,涂炭生灵。” “谋害钦差,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董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指着陈襄:“陈琬,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说的这些,证据何在?!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污蔑!” 陈襄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手持兵刃、早已将整个大堂围得密不透风的兵士。 “杀。” 这一个字如同寒冰砸落,让整个大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董璜脸上的狂悖与惊怒,尽数凝固成一个荒谬的表情。 无论是董家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族人,还是那些兵士,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身披玄色官服的背影。 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呆住了。 “……陈琬!” 董璜终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布满褶皱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疯了不成?!你敢!!” 然而,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 今晨在山坡之上,那洪水肆虐,吞噬一切的景象,他曾构想过的。 在他的记忆深处,同样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那是在他前世与师兄最后一次对弈之时,他为求胜局,用出的最为决绝的一计。 陈襄想起了那封他一度不怎么愿去回忆的信件。 那时的他与师兄分立两端,各为其主。师兄奔袭豫州,他们的大军却在前线无法回返。 于是,他写下了一封信。 “若师兄不退,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百万生灵尽为鱼鳖。” “此举,是师兄逼我为之!”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豫州百万生灵,是师兄心中那份对苍生的不忍。 他写下那封信时,内心冷静自持。 因为他太了解师兄了,他知道对方心怀天下,绝不会拿一州百姓的性命去赌。 所以,水淹豫州,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棋盘上的一句威胁,是他为了逼退师兄,为了最终平定天下、结束乱世,所下的一步棋。 为此他失去的只不过是他和师兄之间,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情分。 而董家呢。 又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掩盖他侵占的几千顷良田,为了保住他董家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产业和百年的富贵? 他们却真的敢这么做了。 将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视作草芥,只为填平自己那肮脏的欲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恶心,混杂着一种被玷污般的耻辱,自陈襄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他自重生过后,从未如此愤怒过。 没人想到陈襄竟会做出如此命令。 连那些奉命而来的兵士,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大人……” 一名从长安而来、隶属钟毓麾下的兵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此事,无有凭证,我等若擅自动手,恐怕于理不合。将来朝廷追究起来……” 陈襄缓缓转过身去。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冰冷,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仿佛能将人魂魄都焚尽的火。 兵士被那森寒的杀意看得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证据?” 陈襄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大堂中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 “那被洪水吞没的数万百姓,不是证据么?” “那被冲毁的千里良田,不是证据么?” 陈襄的目光如刀,直视着那名迟疑的兵士,一字一顿道:“本官为钦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有便宜行事之权,尔等只需听令。” “我再说一遍。” “杀!” 冰冷的字句,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敲碎了董璜所有的侥幸。 董璜通体发寒地看着那个玄衣少年,那张脸上无半分玩笑之色。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恐吓,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董璜睚眦欲裂,怒视着堂下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指着陈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陈琬!你敢、你敢!你无凭无据,竟敢屠戮朝廷命官家眷!此乃谋逆,你这是在造反!!” 瘫软在地的董昱也终于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反应了过来。 他昨夜本就已被吓破了胆,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无,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第112章 眼看着那些原本迟疑的兵士,在陈襄的命令下,似乎真的要上前,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尖叫。 “你,你要做什么?!” “我姨母是当今太后,我是皇亲国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地划破大堂,“你敢杀我,太后绝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此话,本已抬脚的兵士们,动作又是一滞。 陈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之声骤然响起。 陈襄毫无预兆地出手,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士腰间的佩剑。 董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嘴里还想再嚎叫些什么,却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闪电,迅疾无比地划过他的视野。 “噗嗤。”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董昱那张肥胖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求饶。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自断颈处溅射而出,有几滴正正落在了陈襄那身玄色的官服之上,像是在沉沉的墨色布料上,骤然开出了几点妖异刺目的红梅。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缓缓抬起眼,滴着血的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泊。 他扫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已然完全失语的董璜,目光落到了那些同样被这一幕震慑得呆若木鸡的兵士身上。 他声音冰冷的,再一次下达了命令。 “——一个不留。” 第82章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钟毓得到消息,行色匆匆地带兵赶到董府时,日头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着董家百年威势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下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面对这一幕,钟毓带来的精锐护卫们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色戒备。 钟毓面色铁青。 那张素来骄矜自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径直踏入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 庭院里,廊庑下,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漫过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将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钟毓顾不上厌恶,一路穿过庭院,最终在大堂前停下了脚步。 陈襄就站在那里。 正午的日光自洞开的大门笔直照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颗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琬。 他杀尽了董家满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钟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陈琬,你疯了!” 一声怒喝自他喉间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颍川钟氏以律法传家,他自小学到的,便是凡事皆有规矩。 便是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需罗列罪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显法度威严。 可陈琬做了什么? 他竟以钦使之身,行灭门之事! 钟毓瞳孔紧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襄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料,触手冰凉,像是没有半分温度的玉石。 但就是这般瘦弱的一个少年,却做出了如此狠厉可怖之事。 陈襄语气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田产尽毁。我不过是让他们偿命罢了。” “偿命?” 钟毓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那也该收集罪证,上报朝廷,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这么做?!” 陈襄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与钟毓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是钦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钟毓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此来益州,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为的便是将此人看住,不能让对方在益州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如今呢? 何止是动静太大。 这简直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明晃晃地发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钟毓却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愤怒与羞耻。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凉意。 他死死盯着陈襄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惊惧。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话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琬。你……是要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么?” 那个以一己之力,用铁与血终结了乱世,用累累白骨为自己铸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个同样出身颍川陈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陈襄。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为之一凝。 陈襄的目光越过钟毓的肩膀,落在了门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钟毓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收紧,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许久之后,他甩开了陈襄的手腕。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将胸中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盯着陈襄,一字一顿。 “你等着罢。” 话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转身离去。 …… ——朝廷钦使陈琬,擅杀益州大族董氏满门。 这封自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过高大轩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却分毫驱不散殿内那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陛下!” 一道悲怆至极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杨洪颤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肃立的队列中走出。 这位当今太后的族兄,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弘农杨氏家主,此刻须发微颤,一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悲戚与震怒。 “益州别驾董昱,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于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一方,何曾有过半点差池!” “那陈琬竟敢目无国法,擅自调动地方兵马,强闯私宅行凶?!” 杨洪激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一夜之间,董氏上下百余口,尽数丧命于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凶徒陈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姜琳皱了皱眉,从队列中踏出,开口道:“杨侍中此言太过。” 他朝御座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见半点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闻,董家在益州横行霸道,侵占良田,鱼肉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陈琬身为钦使,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之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洪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 “姜尚书。你的意思是,他杀得对?” 姜琳眉头紧蹙:“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隐情。陈琬此举或许另有缘由……” “缘由?” 杨洪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好一个‘另有缘由’!我只问你,他可有将董家的罪证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验的批文?” 他死死盯着姜琳,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无论董家犯下何等过错,自有我朝律法裁决,自有三司会审定罪!他陈琬无凭无据,便敢屠人满门,这是就在动用私刑,践踏国法!” 姜琳哑口无言。 是。 没有证据。 这才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琬能拿出的,只有一份董昱的供状。 第113章 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 杨洪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面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为安天下,为平士子之心,将此人斩之,这才换来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今,这陈琬的所作所为,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为正朝廷纲纪,为安天下人心……” 杨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请斩陈琬!” …… …… 益州的天,连着十数日都是阴沉的。 洪水退去后,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陈襄没有半分清闲。 他既已动了手,便没打算给其余人留下半分余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后,又以雷霆之势,将董家的产业与其党羽一一拔除。 庞柔在知晓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赶回了郡府。 当他看到陈襄正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对着城中几处被查抄的董氏商铺指派人手时,这位益州刺史只觉得喉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拢民心,将益州吏治彻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时机。” “除去救灾之事,此事也要庞大人多费心。” “……” 事情已然发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庞柔看着陈襄,眼神复杂至极,但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钟毓离去时那句饱含怒火的话语犹在陈襄耳边。他知道,钟毓说的并没有错。 但陈襄却像是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在彻底根除董家的势力之后,他便与庞柔一起着手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人,拿着从董家查抄出来的地契文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烂的土地。 如此数十日,益州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直到。 “报——!” 一骑快马自官道的尽头卷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之人冲到了正在城外指挥分发救济粮的陈襄面前。 “陈、陈大人!” 来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着粗气,“京中来人了。” “圣上有旨,新派了钦差大臣,前来彻查益州水患与董家一案,新任钦使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 “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粥棚安静了下来。 周围维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身影。 陈襄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低头,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些许泥尘。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记录的册子交给一旁官吏,便与那来使一同朝着城外官道而去。 …… 十里长亭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一架乌木马车静静停在亭外,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威严。 马车周围肃立的兵士,皆是来自京城羽林卫的精锐。 他们甲胄鲜明,身形笔挺,气势沉凝,与益州本地那些略显散漫的兵士截然不同。 那股自京城带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陈襄勒住马缰,在仪仗前数丈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这新来的钦使,会是何人呢。 或许是御史台的官员,或许是宗正寺的某个皇亲。 又或许,是弘农杨氏的人。 来的速度这样快,看来杨家在朝堂之上当真是没少发力。 但无论是谁,他都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对方会收缴他的钦使印信,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但这些都无所谓。 董家既除,盘踞在益州的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这潭死水总算是清了。 他的目的已算完成。 至于回京之后…… 陈襄的心中无波无澜,思绪冷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就在下一刻,他所有的思索都戛然而止。 马车那扇紧闭的乌木车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自车厢内走出。 来人因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路,并没有身着官服,只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袂拂动,不染纤尘。 周遭的喧嚣,兵甲的冷光,官道扬起的尘土,仿佛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 得到消息的庞柔,早已率领着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吏等候于此。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对着那人深深躬身,连带着身后一众官吏也随之齐齐行礼。 “益州刺史庞柔,率合州官吏,见过荀太傅。” 庞柔恭敬的声音响起。 荀……太傅?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化作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在所有人都深深躬下身子的衬托之下,唯有他一人还直直地站立在原地,像是一株被冻僵的孤松,无比突兀。 荀珩的目光穿过森然肃杀的仪仗,望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圣上有旨。” 荀珩那道清冷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着钦使陈琬,即刻停办益州诸事,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第83章 话音落下,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肃杀的秋风吹过亭外招展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那些随庞柔而来的益州官吏早已将头垂得不能再低,气氛沉闷而压抑。 荀珩的气场太过强大。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如山岳的威压,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人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庞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混杂着洪水退去后的土腥与腐败气味,呛得他胸口发闷。但他还是努力直起了身。 “荀太傅,”他抬起眼来,看向荀珩双目,“董家在益州盘踞百年,侵占良田,草菅人命,陈大人行雷霆手段,方能解决如此附骨之疽。”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那因为连日忙碌而显得十分疲惫的目光却很坚持。 “前些时日,他们为销毁罪证,竟掘开岷江大堤,至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荀珩的目光却穿过了庞柔。 “庞刺史。” 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表情,“本官奉旨办案,只遵圣意,将其带回长安。” “至于其中是非曲直,自有朝堂公论。” 他缓缓开口,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威势,于这一片寂静当中,令人听得分外清楚。 庞柔心中焦急,张了张嘴,却在对方那股无形的气场压迫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一种隐含着焦灼目光,望向一旁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襄。 陈襄却全然感觉不到。 他只是昂然仰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荀珩。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陈襄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袍,风尘仆仆,孤零零地站立着。而荀珩,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染半点风尘,光风霁月。 第114章 对着迟迟没有反应的陈襄,荀珩眼睫垂下,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陈琬。” 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接旨。” “荀太傅……!” 庞柔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上前半步,还想再为陈襄辩解几句,“陈大人他——” 话未说完,却被一道更干脆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 陈襄终于开口了。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沉凝一片,他抬起手,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沾着泥土与尘灰的衣袍,将衣摆的褶皱抚平。 而后,他微微躬身。 “陈琬,接旨。” …… 自那日离开十里长亭之后,陈襄并未再见过荀珩。 他被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押送下去,没有枷锁,没有囚车,只是将他“请”到了落脚的驿馆。 这只带有一个明确目的一行人并未停留多久,在驿馆中停留了数日,便启程回往长安。 陈襄被独自安置在一辆马车当中。 益州的雨缠绵得令人心烦。益州官道泥泞,马蹄踩下去便是深深一陷,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然而宽大的马车却行得极稳。 车轮显然是经过特殊改造,包了厚实的皮革,碾过碎石坑洼时只发出沉闷的钝响,传到车厢内,便只剩下了轻微的摇晃,倒像是在摇篮里一般催人欲睡。 车厢正中的几案上摆着一只碗碟,碟中盛着剥好的松子,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只攒盒,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着杏脯、蜜饯,甚至还有几块益州特产的云片糕。 除了车外两名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目光不离他左右羽林卫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名被押送的犯人。 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时日的跋涉,车身的晃动终于变得平缓。 长安,到了。 陈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押往刑部。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漆大门,巍峨石狮。 那块悬挂在门楣之上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熟悉的字—— 荀府。 陈襄看着那熟悉的门庭,神情怔愣了一下。 “陈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身后的羽林卫适时地催促了一句。 ……既然将他定罪,何不干脆利落一些,将他直接扔到大牢里去。 “陈公子。” 荀府的下人已站在门口等候,对着陈襄微微行礼,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辛苦了。” 陈襄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下了马车,跟着下人径直朝着自己住过的那处院落走去。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那般熟悉。 他离开时尚值夏末,如今天气却早已转凉,已是深秋。 秋风萧瑟,卷起庭中的落叶在廊下打着旋儿。池塘里原本开得繁盛的荷花,如今只剩下残荷,枯败的茎叶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陈襄被软禁在了荀府当中。 府外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无从得知。这座府邸仿佛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所有的吵闹与风雨都隔绝在外。 府内一片静谧。 陈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本以为,经过先前那写时日的相处,他们之间那道横亘生死与歧途的鸿沟正在被一点点填平。 可…… 可荀珩来了。 亲自来了。 这算什么? 他是不是要谢谢对方居然如此重视他,明明身居太傅高位却还是如此慎重? 房间里缭绕着熟悉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 那清如雪后味松林的道宁心静气,曾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所有预想过的狂风暴雨,所有在脑中盘算好的应对之策,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尽数崩塌,化为了齑粉。 他从来没有想过,千里迢迢前来押解他的人,会是荀珩。 会是师兄。 陈襄的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愤懑。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 陈襄所在院落,仿佛被人彻底遗忘了。四周高墙耸立,连鸟雀都鲜少驻足,静得近乎死寂。 直到一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份凝滞的宁静。 “我奉中书省之命,前来请陈大人!” 一道厉声穿透重重庭院,划破天空。 荀府大门外,气氛紧绷,宛如拉满的弓弦。 数十名身着兵部号衣的精锐甲士,呈扇形散开,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那人,身着一袭惹眼的紫袍官服,腰间系着金带,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之上尽是咄咄逼人之色。 正是乔真。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匾额上的“荀府”二字,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吱呀——” 侧门缓缓开启,穿着一身灰色棉袍的荀府管事迈步而出。 “见过乔尚书。”管事对着乔真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乔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见我说的话了么?去请陈大人出来。” 管事神色未变,声音沉稳有力:“乔尚书大驾光临,本该扫榻相迎。只是我家大人今日一早便入了宫,至今未归。您若要请陈公子,还望等大人回来,再做决断。” “等他回来?” 乔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杏目中寒光乍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眼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荀太傅好大的架子!本官奉的是朝廷公文,办的是中书省的差事,难道还要看他荀珩什么时候有空不成?” 他上前一步,紫袍下摆随着动作剧烈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本官可没有那等闲工夫在这儿陪你们耗!立刻让陈琬出来!” 管事依旧垂着手,身形如松,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乔尚书,”管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陈公子如今是太傅府上的客人,没有太傅的亲口允准,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随意让人带走府上的贵客。” “客人?” 乔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缓缓踱步到管事面前。 “我怎么听说,是从益州押解回京的钦犯?” 管事面色不变,直视着乔真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是非功过,自有圣上与朝堂公论。在定论下来之前,陈公子便是我荀府的客人。” “好!好一个客人!” 乔真怒极反笑,他彻底失了耐心,“本官奉的是中书省的公文,提的是朝廷要犯,你何敢阻拦我?!” 管事抬起头,目光扫过乔真身后那些手按刀柄的兵士,淡淡道:“乔尚书执掌兵部,提审犯人之事,似乎向来由刑部负责,不归兵部管辖。即便是有中书省的公文,也该由刑部驾帖来提人,而非兵部尚书亲自带兵前来。” “呵!” 乔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区区一个管事,竟然敢拿朝廷法度来压他? “中书省的公文在此,公文上让谁来提,谁就有这个职权!” 乔真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文书,狠狠甩了甩,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怎么,荀太傅府上一个管事,如今也想教本官做事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荀珩不在,这荀府如今就由你一个老奴当家做主了?” “还是说,你们荀府自视甚高,觉得连中书省的命令也可以置若罔闻?” “乔尚书,”管事面色凝沉,加重了语气,“此乃太傅府邸!” “太傅府邸又如何?!” 乔真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紫色的官靴踩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今日前来,是公事公办。” “我再说一遍,让开!!” 乔真面色冰冷,猛地一挥手。 “唰——!” 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整齐划一,清脆得令人胆寒。 深秋的日光本就惨淡,此刻照在那一片片森寒的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指着门前。 刀锋所向,杀气凛然。 然而,面对这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管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后退半步,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般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厚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115章 “太傅府邸,并非是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乔真咬着牙,眼中杀气森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却有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荀府内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无论是乔真等人还是管事,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萧瑟的秋景当中,一道人影缓缓行出。 他身形清瘦,身上只穿了一身素面衣衫,在这寒意浓重的秋日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墨玉般的眼眸沉静如渊,露出的一截手腕与脖颈在阴沉的天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像是没有看见门口那一片森寒的刀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陈大人!” 乔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瞬间将面上所有的狠戾之色都收了回去,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收敛眉目。 “大人,我是来接您离开的。” 陈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依旧持刀而立的兵士。 “陈公子!” 见陈襄竟自己走了出来,管事的面色终于发生了的变化。 “您——!”他目露焦急与担忧,刚想要说些什么。 陈襄却对着乔真,竟是点了点头。 “走罢。” 眼见陈襄继续迈步,竟似当真要跟着乔真离开,管事连忙上前。 “陈公子,您不必跟他走!您再等等,待我家大人回来……” 可陈襄似乎完全不领情。 他只是略略抬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轻轻挡开了管事拦在他身前的胳膊。 “不必。” 陈襄的脚步并未停下,声音平静无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万机。” “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必劳他费心了。” 绕过呆立原地的管事,陈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这么径直地,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了深秋的冷风里。 “——哼!” 乔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收队。” “唰——” 刀剑归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利落的肃杀感。 乔真转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 鸽了好久(跪下),复健,复健! 第84章 马车辚辚,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最终拐入城西一处幽深僻静的巷弄。 这里四周皆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墙垣斑驳,甚至有些破败。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透着股萧索之意。 乔真率先跳下马车,紫袍一扬,先前那股在荀府门前不可一世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躬身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去虚扶:“大人,到了。” 陈襄微微低头,钻出了车厢。 眼前是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甚至还生了几簇枯黄的杂草。 那两扇木门也是旧的,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仿佛许久未曾有人居住。 乔真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兵士,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院外,对陈襄道:“这地方是下官早些年置办的私产,平日里鲜有人知,十分隐蔽安全。” 一旦迈过那道看似普通的门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庭院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墙角种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秋海棠。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夹杂着瑞脑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深秋那股透入骨髓的寒凉尽数挡在了门外。 陈襄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乔真亲自挽起袖口,从小火炉上提起茶壶,为陈襄斟了一杯热茶。 “大人,这一路颠簸,您受累了。”他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茶盏,,看着茶汤中沉浮舒展的茶叶。 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朝中情况如何?” 乔真闻言,原本恭顺的神色瞬间掩抑不住,变得有些飞扬起来。 “大人,您在益州所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兴奋道,“那董家在益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您一刀下去,雷霆万钧,将那帮蛀虫斩草除根!当真是一场好杀,大快人心!” “董家死有余辜!杨洪那老匹夫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在朝堂上叫得那叫一个凶。” 乔真咬了咬牙,恨恨道,“自从益州的奏报送抵京城,那杨洪便日日在宣政殿上痛哭流涕。说什么您目无王法,滥杀无辜,甚至还联合了御史台那一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逼着陛下下旨,要将您即刻下狱,明正典刑。” 陈襄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却听得乔真继续说:“朝堂上争执不下,而后就是……荀太傅自请前往益州。” 陈襄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澜,只是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乔真悄悄看了一眼陈襄的神色,见他面容沉静,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便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在您回长安之后,杨洪那老贼当即便要在朝堂上请旨,将您打入天牢问罪。” “——结果,荀太傅拿出了益州刺史庞柔的奏表。” 说到此处,乔真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那份奏表弹劾董家这些年来侵吞良田、草菅人命的罪证,荀太傅还一并呈上了董家蓄意掘开岷江大堤的罪证!” 暖阁里瑞脑香的甜腻气味,炉火上滚水发出的咕噜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陈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极轻微地出神了片刻。 那些证据…… 乔真并未察觉到陈襄片刻的失神,兀自道:“您是没看见,当那些证据被一一呈上时,杨洪那张老脸,当真是比锅底还黑!” 说到此处,乔真语气激动起来,眼中划过一抹狠光。 “杨洪那老匹夫死咬着您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放,定要先给您定罪。” “大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再给杨家添一把大火。下官手中还捏着几个杨家的把柄,只要将事情闹大,定能将杨洪这老贼一举扳倒!” 乔真看向陈襄,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他预想中的赞许与命令,却迟迟没有到来。 陈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 乔真有些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陈襄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神之后,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襄道,“此刻朝野上下的目光都汇集于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此时动手,太过刻意,反而容易落人话柄。”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可……”乔真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还想再争辩几句。 但话未出口,便被陈襄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乔真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是,下官明白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陈襄将手中那杯失了温度的茶水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忽然开口问道:“今日你去荀府,那份中书省的手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乔真闻言一愣,随即立刻敛了神色,正色回答道:“大人放心,那手令确是真的。”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从袖中将那卷文书取出,双手呈到陈襄面前。 “是下官托了刑部的关系,与相熟的侍郎商量好的。虽然提人的程序上有些瑕疵,但上面盖的是实打实的刑部大印,就算是其他人回来查问,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陈襄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 乔真以为他是乏了,想要歇息,连忙道:“大人,后院的卧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这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陈襄开口道。 第116章 “备车。”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乔真整个人都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大人要去何处?” 陈襄径直走到了门口,伸手掀开了那方厚重的毡帘。 深秋的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顷刻间吹散了屋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送我去刑部大牢。” 陈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昏暗里,半边身子迎着门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目光落在乔真的脸上,“之后你派人将朝中每日的消息传递给我。” “——除此之外,不许擅作主张。” …… 长安城的秋雨,比往年都要绵长。 阴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巍峨的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连宫殿檐角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这股湿寒之气,仿佛也顺着宣政殿高高的门槛,一路渗透了进来,浸入了骨子里。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陛下!” 侍中杨洪须发皆张,手中那方象牙笏板高举,声音因连日的高声疾呼而显得嘶哑难听。 “陈琬此獠,在益州不经审讯,不候圣旨,屠尽董氏满门!此等暴行,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是人人皆效仿他,以一己之好恶行杀伐之事,那我新朝律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站在另一侧的吏部尚书姜琳冷哼一声:“董家为一己私利,掘开岷江大堤,致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此等丧尽天良之徒,难道不该杀?” “那也不能越过国法!” 杨洪双目赤红,声音铿锵有力,“有罪,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若是人人都可凭一句‘事急从权’便随意杀人,那还要刑部做什么?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 “……” 自打陈襄被押解回京之后,这宣政殿上便一日都未曾安宁过。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 以侍中杨洪为首的世家一派,死死咬住陈襄“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的罪名不放,日日在殿上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请求圣上立斩陈琬,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而另一边,以荀珩为首,为陈襄开脱,却呈上一份份来自益州的罪证,将董家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证明陈襄此举,是为“事急从权”。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已足足僵持了数日之久。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凝滞的空气中。 “报——!!” 一道凄厉至极,划破天际的长啸声,毫无预兆地自殿外传来,撕裂了长安上空缠绵的秋雨。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急切与惶恐。 殿内所有争吵的声音都被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一名朝廷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变了调,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报——!八百里加急!兖州……兖州黄河决堤,大水滔天!!”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脸上皆是血色尽褪,一片骇然。 然而,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又是一声同样凄厉的嘶吼,紧随而至。 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欲裂。 “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大军,于三日前突袭雁门!边关、边关告急!!” “轰——” 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照亮了每个人面上毫无血色的面容。 黄河水患,边关告急。 国之大难,一夕而至! 第85章 兖州,东郡,濮阳县。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瓢泼的暴雨没有片刻停歇,日夜不休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浑浊昏黄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那道看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劲!西边那个口子又大了,再来几个人!” “沙袋,沙袋在哪里!赶紧运上来!” 河堤之上,无数人影在风雨中摇晃。 嘶哑的号子声、焦灼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隆隆的水声吞没。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本该极为显眼,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该代表着官威与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下摆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狼狈不堪。 他头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第117章 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物皆如蝼蚁。 然而,就是这无数渺小如蝼蚁般的百姓,此刻拧成了一股绳,站在脚下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上,站在天灾的风口浪尖守护自己的家园。 任凭风雨如晦。 …… 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撕裂了长安城上空连绵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热,黄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终是落下。 滑州、濮阳、开封……河北四十五州县,尽成泽国,十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边关情况更是危急。雁门关若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这两件任何一桩拿出来,都足以动摇国本。如今却齐齐压了下来,将整个朝廷砸得晕头转向。 先前还在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上攻讦彼此。 “快!速命户部开仓!” “沿岸的官员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报?!” “雁门关守将是谁?能撑多久?必须立刻派援兵!” 惶然与惊惧在宣政殿内弥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灾,要退敌。 要开仓放粮,命人赶赴黄河沿线,堵塞决口,安抚灾民。 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当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兰玉树。 在这满殿的兵荒马乱当中,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唉!” 众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只见侍中杨洪,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在了上方龙椅之上。 “陛下,”杨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痛与肃穆,“天降大灾,乃上天示警。” 杨洪开口之后,殿内的杂音渐消。众人皆是看着杨洪,不知其是要说些什么。 却见杨洪竟蓦地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对着龙椅跪拜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 而后,在满朝官员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杨洪颤抖着双手,举过头顶,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头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梁冠,缓缓摘了下来。 “当”地一声。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哗然。 “侍中!” “侍中,您这是做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的家主,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从来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礼,竟然会有此等脱冠谢罪的举措! 皇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舅……侍中,这、这是作何?” 杨洪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须散乱开来,那张总是刻板严肃脸抬起来,此刻竟是面如枯蜡,有两道老泪纵横其上。 “——陛下!” 杨洪嗓音嘶哑,声音沉痛道,“黄河决堤,淹没良田,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疆匈奴来犯,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禄,却未能辅佐陛下调理阴阳,致使天灾人祸齐至,国之不宁,此乃臣之罪责!” 他重重俯首,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惭负衮职,疚深内阃。老臣年迈昏聩,德不配位。” “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以平天怒!” 杨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惊慌失措,纷纷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难之际,还要全仰赖侍中,您怎能言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内忧外患,最需要满朝官员众志成城的时候,杨洪竟然会选择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更是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侍中,侍中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与爱卿何干?!” 然而,杨洪却依旧长跪不起。 “陛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继续误国误民。但值此危难关头,朝中不可无人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备,远非庸碌之辈可比。恳请陛下下旨,命荀太傅总领朝政,调度三军,赈济灾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劝解之声,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 所有人都终于看懂了。 如今的局势,黄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干吏即刻前往灾区,统筹全局,堵塞决口,安抚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而北疆战事更是刻不容缓,雁门关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派遣能定军心的统帅之才,领兵驰援,抗击匈奴。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有着泰山之重。 在杨洪脱冠谢罪之后,能同时担起这两副担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终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为二,斡旋于天地之间的神明。 他若亲赴黄河,谁去北疆抵御匈奴铁骑? 他若披甲上阵,谁来坐镇朝堂安抚灾民? 杨洪此时请辞,看似是引咎自责,实则是将这两盆足以烧穿一切的烈火,尽数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义将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无论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调度失当、贻误国事”,万死亦难辞其咎。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以退为进! 第86章 殿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声音原本是凄清的,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更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响。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或明或暗,尽数射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呵。” 一声冷笑倏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早不请罪晚不请罪,偏偏挑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说自己‘年迈昏聩’?” 乔真站了出来,他那张艳丽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戾气。 “如今大敌当前,匈奴叩关,黄河泛滥。身为两朝元老,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第一个想着撂挑子不干。” 他杏眼微挑,眼底寒光流转。 “杨侍中,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跪在地上的杨洪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托孤之重。” “但国难当头,更应换得能者居之,才能让这江山社稷转危为安。” 杨洪的声音里满是苍凉与悲怆,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此,老臣便是背上骂名又有何惧?”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也站了出来:“杨公心系社稷,自责请辞,高风亮节。” 第118章 “杨公此举,正是为了国家社稷,是我等百官的楷模!” 乔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临阵脱逃的楷模?!” 眼见着朝堂之上又吵作了一团,龙椅上的皇帝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了下方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荀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揖。 “陛下勿忧。” 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在混乱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沉稳。仅仅四个字,便奇异地安抚了皇帝的焦躁。 殿内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也在这道声音下渐渐平息。 荀珩直起身,目光冷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臣身为太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危难之际,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竟就这么将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两副重担,尽数担在了自己肩上。 杨洪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悲戚,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对着荀珩长长一揖,道:“荀太傅高风亮节,老朽自愧不如。” “太傅才兼文武,乃是国之栋梁,社稷无忧矣。老朽这就回府闭门思过,日夜为国朝祈福,盼太傅早日为我朝扫平忧患。”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真有几分英雄迟暮、黯然离场的悲凉。 然而,杨洪尚未走出几步。 “咳咳。” 一道咳嗽声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中低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吏部尚书姜琳。 姜琳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身形本就消瘦。如今天气转寒,那张脸上更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方才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崔晔心中一紧,想起先前的情景,有些警觉地看向他:“姜尚书有何话要说?” “唉,杨侍中这可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姜琳抬眼道,“黄河水患,十万火急;北疆战事,刻不容缓。这两件事,哪一件都需耗尽心力。只怕太傅一人分身乏术,还需要有大家齐心协力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崔晔却不敢放松,只犹疑着道:“……自如此!” 姜琳慢悠悠地道,“杨大人方才说得对。有罪之人,自当受罚。” “臣听说,那奉旨出使益州的陈琬,行事乖张,手段残暴,惹得天怒人怨,如今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荀珩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如今雁门关告急,匈奴铁骑凶猛,非骁勇善战之将不能退敌。倒不如……” 姜琳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含着浅笑的桃花眼,若有似无地扫过荀珩的面容,“派陈琬前往雁门,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若是他能守住雁门,击退匈奴,那便是将功折罪,陛下可酌情宽宥。若是他守不住关隘……” 姜琳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也正好,算是为国捐躯,省得再劳烦刑部动刀了。” “……荒唐!”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礼部尚书钟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他的眉头紧紧蹙成一个川字,“戴罪之身,如何能领三军帅印?!” 姜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所以说让其戴罪立功。” “朝中将领多驻守地方,不可擅动。且如今匈奴叩关,十万火急,正是兵贵神速之时,哪里还有时间慢吞吞地调兵遣将?” 姜琳抬起眼,斜睨了钟隽一眼:“钟尚书乃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既然如此反对,莫不是打算亲自披挂上阵,为国杀敌?” “你——!” 钟隽被这一句堵得脸色瞬间由红转青,一口气憋在胸口。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见状,连忙出声质疑:“姜尚书说笑了。那陈琬不过一黄口小儿,毫无领兵经验,怎堪重任?” 姜琳的目光从钟隽身上移开,转向了崔晔,:“那崔尚书欲担此重任么?” “……你!” 崔晔的面色同样变得铁青,嘴唇抖了抖,“本官乃是文臣……!” 姜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那刚刚转身还没走出几步的杨洪。 “杨侍中一腔报国热血,感天动地。”他语气凉凉,好整以暇道,“不如也领兵北上,去雁门关戴罪立功?” 杨洪脚步一顿,身形僵住。 “……” 姜琳的目光轻轻扫过朝中噤若寒蝉的众臣,缓缓收敛起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身去,朝着御座长长一揖。 “陛下!国难当头,十万火急,不应再拘泥于陈规旧矩。” 姜琳的神色异常冷肃。 “陈琬虽是戴罪之身,但其孤身出使益州,便能剿灭董家数千私军,平定一方叛乱。此等统兵之能,此等胆魄,试问在座诸位谁人能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缓缓直起身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臣以此身担保,陈琬其人,确有能力驰援雁门,击退匈奴!” 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姜琳的目光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朝臣。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道道或惊或疑的视线,明亮如炬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荀珩的双眼。 “荀含章!” 钟隽咬着牙,一双怒不可遏的凌厉凤眼也看向了荀珩,“国之重器,三军之帅印,岂能交予一罪臣之手?你身为百官之首,难道也认同他们这般胡闹吗?!”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他是当朝太傅,是百官之首,是杨洪“退位”之后,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唯一的主心骨。 这个决定,只能由他来做。 宣政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凄冷的秋雨拍打着殿檐,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所有人都等待着荀珩做出决断。 荀珩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与姜琳对视。 姜琳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明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里没有戏谑与轻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决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知道么? 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最好的解法。 你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 荀珩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久,宣政殿内无人出声。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就连皇帝也屏住呼吸,不知道太傅会做出如何决断。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姜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高声道,“请太傅速做决断!” 荀珩眼睫颤动,闭上了双眼。 数息之后,他再度睁眼,深潭之下的波澜都已敛去,只余一片幽深寂静的寒意。 “臣,附议吏部尚书之言。” 他面向御座,缓缓躬身。 “请陛下下旨,擢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驰援雁门。” …… 刑部大牢终年不见天日。 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料与陈旧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霉味,墙角昏黄的油灯如豆,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内侍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卷轴的大太监,踩着满地脏污的稻草,快步停在了一处牢房。 牢房内,陈襄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那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狱卒诚惶诚恐地奔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 牢门大开。 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高声唱喏:“陈琬接旨——” 陈襄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得惊人,不见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与颓唐,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冷冽而沉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撩起衣袍,从容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主事陈琬,虽行事乖张,然念其颇通兵法,才堪大用。今匈奴犯边,雁门告急,社稷危殆,特封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即刻领兵驰援,戴罪立功。望尔克尽忠心,不负圣恩。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潮湿的牢房中回荡。 “臣,领旨谢恩。” 第119章 陈襄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而后站起身来,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牢门外,秋雨未歇。 乔真一身紫色官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石阶之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陈襄的身影出现,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陈襄立于石阶之上,任由那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那里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为了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朝臣们。 还有…… “不必了。” 陈襄收回了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 “——去兵部。” 第87章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寒风挟着细密的雨丝,透过车窗缝隙,卷入车厢。 陈襄靠在软枕上,闭目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心绪却比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时机,却并未料到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会一同而来,将整个朝廷推向风雨飘摇。 在得知乔真送来情报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给姜琳递了消息。 ——让荀珩坐镇中枢处理黄河水患,他主动请缨边关战事。 值此情况危急,陈襄反而异常冷静,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陈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气。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带罪之身,但这个提议最终一定会被师兄同意。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都要以大局为重。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悒悒全部压下。 …… 兵部衙门内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那些只用喝茶闲聊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文书卷宗跑进跑出。 陈襄大步跨入正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这位刚刚从刑部放出来“戴罪将军”。 这陈琬自从来到长安,入了朝堂还不到一年,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却皆是惊天动地,无法用常理揣度。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对方竟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位,要领兵北上,抗击匈奴。 乔真跟在陈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官吏。 “看什么?事情都做完了么?!” 面对如此呵斥,众人皆是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陈襄径直走到厅堂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新朝建立之后让工部打造的,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缩放,精巧无比。 陈襄看着沙盘,开口道:“将北边的军报都拿来。” 一名兵部主事连忙小跑着将一叠军报送到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云中失守…… 他的眉头随着每一份军报的翻阅越皱越紧。 居然连丢三郡?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面写着“宁”字的小旗帜上。 宁王,殷纪…… 说起来,当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诸王,“宁”这个字,还是他选的。 陈襄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瞬。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殷尚指着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疆土,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议分封诸王之事。 “老二骁勇,常年带兵驻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里满是开疆拓土的豪气干云。 “既然在燕赵之地,不如就封为燕王如何?” 陈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脸庞。 燕王? 见他沉默不语,主公抓了抓脑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师,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陈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让殷纪在北边厉兵秣马,日后来个“奉天靖难”,还是想让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门演武行? 陈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虽然听起来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气:“那依军师之见,叫什么好呢?” 陈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片饱经战火、疮痍满目的北疆防线上轻轻划过。 “北地苦寒,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所求者不过‘安宁’二字。” “‘宁王’,如何?” 他抬起眼帘,目光沉静而悠远,“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主公闻言,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抚掌大笑:“宁国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宁王!” …… 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陈襄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这三处重镇的旗帜已经倒下,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国朝北面的门户之上。 以殷纪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战精兵的战力,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前朝军备废弛,边关屡受侵扰。他与主公举兵之后,花费心血,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应该要休养生息数十年才能南下骚扰边境。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 那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怎么这么快就重整旗鼓,突然发难,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郡? 事出反常。陈襄眉头紧皱,心中思虑万千,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 他伸手将那几份战报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乔真,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与军情文书。”陈襄问,“这些年宁王坐镇北疆,递上来的军报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宁王……” 乔真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襄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向来……多有推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与无奈,“兵部这几年发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拥兵自重?”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 乔真细长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都显得恭顺至极,“下官还听说,这几年北方气候异常寒冷,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匈奴的日子很不好过。” “宁王似乎……与匈奴那边有些往来。” “什么往来?” 乔真喉头微动:“回禀大人,匈奴那边苦寒,最缺的便是铁器与食盐。先前那卫氏便是仗着有河东盐场,参与走私的买卖。” “这两年,北边私盐的交易量大得惊人。宁王麾下的骑兵最缺良马,匈奴人正是用战马从宁王手中交换……” “行了。” 陈襄打断乔真的话。 他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眼,看向乔真。 乔真感觉到一道冰冷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渊,没有丝毫情绪。 “——你是如何知道的?” 乔真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道:“大人……是说什么?” “私盐交易,乃是掉脑袋的买卖,行事极为隐秘。” 陈襄冰冷道,“你知道卫家走私便罢了。宁王所在的北疆距长安有千里之遥,你是如何得知匈奴人用什么来与宁王交换?”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乔真,你很聪明。”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样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下官、下官身为兵部尚书,下官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乔真。 “子生,”他的声音很轻,“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陈襄俯下身去,冰凉的指尖拂上乔真惊惶失措的脸庞。 “平日里,你想用什么手段、去对付谁,我不管。” 手指顺着那微微颤抖的僵硬脸颊缓缓滑落,最后,停在了脆弱的脖颈处。 那白皙的、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并未用力。 第120章 可乔真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现在,是军国大事。” 陈襄看着乔真,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人的皮囊。 “你若耍什么花样,动什么手脚……” 手指收紧,脖颈处细嫩皮肤被按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别怪我不留情面。” 乔真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下官、下官知错……” 那种被完全剖开,剥皮刮骨看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轻轻的颤抖,“下官、再也不敢了。” 陈襄松开手,直起身来。 “知道就好。”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起来罢。堂堂兵部尚书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不少官吏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一个个不敢真的看过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 乔真不敢起身。 陈襄道:“如今大敌当前,只要不影响大事,我没管你。” 听到这句话,乔真这才如蒙大赦。 将乔真敲打了一番过后,陈襄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沙盘前,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之上。 乔真这人,他再了解不过。 罪奴出身,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择手段。 眼界终究是短浅了些。这么些年过去,丝毫未改。 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对方私下里动过的小手段肯定不会少。 这样的人,脑子不聪明,又偏爱在暗地里搞些煽风点火的小动作,极易因小失大,坏掉真正的大事,本来就只适合做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让他身居兵部尚书这样的职位根本不合适。 但眼下军情如火,朝堂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动荡。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兵部尚书。 他只能先将其警告压制一番,不让对方那点小心思有机会影响大局。 不过。 陈襄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面写着“宁”字的小旗。 乔真的话半真半假,处处夹带私货。但就他提出的猜想而言,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殷纪那边,确实是出了问题。 至于究竟是其当真有了异心,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都需他亲自前往北疆,才能探知到真实的情况。 “户部那边的粮草筹备得如何了?”陈襄头也未回地问。 乔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闻言连忙深吸一口气:“回大人,下官已经派人问过,户部尚书张大人已连夜清点了户部的存粮,正加紧运往城外大营。” “只是,只是如今黄河决堤,沿岸灾民遍地,那边也要转运粮草赈灾……” 他垂下头,低声道,“两相挤兑之下,能调拨给大军的粮草,恐怕并不丰裕。”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军要从长安千里奔袭至雁门,与汹汹而来的匈奴决一死战,后勤粮草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缺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乔真身上。 “你去告诉户部,让他们立刻行文沿途各州府,紧急征调粮草,不必非要运至长安。” 陈襄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沿途各县全力配合,务必保证粮道畅通无阻。七日之内,第一批军粮必须在备齐!” 而后,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乔真。 “我离京之后,你坐镇兵部,后方一应粮草军械的调配,由你协助吏部姜尚书共同总览,不得出半点差池。” “——听明白了么?” 乔深深地垂下头。 “下官,领命!” 第88章 长安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连日来的阴霾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只有各部衙门外进进出出的车马碾过积水,溅起泥泞的水花,在永不停歇的雨声中奏出焦灼的杂音。 危机当头,所有人都被拧紧了发条,不少官员索性直接宿在了衙门里。 兵部与户部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七日之内将大军出征的第一批粮草军械凑齐了。 而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陈襄来到了吏部。 天色已晚,吏部衙门内却还灯火通明。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堂内,小吏们抱着一卷卷文书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快步行走时的衣袂翻飞之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姜琳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整个人几乎要被埋在书案后堆积如山的公文当中。 听到官吏通传“陈将军到”,姜琳正迟缓地想“陈将军”是谁,就见陈襄迈步走了进来。 他从大堂当中走过,所过之处那股忙乱焦躁的气氛仿佛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场冲开。 姜琳抬起眼帘,身体上原本累日的凝重与疲惫也随之一清。 “你来了……咳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偏过头,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都准备妥当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将喉间的痒意压了下去。 陈襄径直走到姜琳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只要户部那边能把粮草按时送到,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落到姜琳身上。 对方先前就因积劳成疾大病了一场,身子还没养回来,又撞上入秋天气降温,染了些风寒。 如今连日不休地调度官员、处理黄河沿岸灾区的政令,一张脸比纸还白,上面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我好着呢,死不了。” 姜琳将手中的朱笔往旁边一搁,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倒是你。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他的身子往背上一靠,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与风流的桃花眼看着陈襄,“不如……带上我?” “虽不能提刀上阵,杀敌于万军之中,但在中军帐里给你出出主意,参赞军务,总还是使得的。” “?” 陈襄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他将姜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质疑过于明显,让姜琳嘴角的笑意都挂不住了。 “我们这是急行军,星夜驰援。”陈襄嫌弃地移开了眼,“就你现在这身子骨,只怕还没走到雁门关,我就得先分出人手来给你办丧事。” 当年主公征讨匈奴,那般天时地利人和,都未曾带上过姜琳。 是什么给了对方一种他现在就行的错觉? 姜琳:“……” “行了,”陈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有我在,还用不到你。” “朝中如今事物繁忙,既要注意着黄河赈灾,也要盯着粮草军械的调度。还有各州府官员的协调,都需要吏部的调度,不能出半点差池。” 他看着姜琳,漆黑的眸子在灯火下沉静如水。 “你留下来。” “……” 姜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从前你力主痛击匈奴,不惜耗费钱粮也要在北疆重兵布防,朝中不少人都说你穷兵黩武,杞人忧天。” “他们总觉得匈奴已经被我们打伤了元气,再难南下,不足为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如今看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陈襄道,“自前朝以来,边关之地就屡受匈奴侵扰,百年不止。” “那些高坐庙堂的食肉者,眼中只有彼此的权位利益,哪里看得到边关千里白骨,百姓流离失所?” 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诮之色,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姜琳抬眼看向陈襄。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清明如镜的光,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之人的面容。 昏黄的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光影交错间,衬得那原本昳丽至极的眉眼像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刃。 忽略掉此刻吏部衙门里忙碌到几乎沸腾的场景,这样的一幕,在他的回忆里曾上演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对面的人,是眉眼冷峻锋利的青年。 是了。若要征讨匈奴,平定边患,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当年的武安侯更合适了。 姜琳恍惚间,觉得面前之人就像是一颗划破乱世夜空的救世之星,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骤然降临,拯救世人于水火。 陈襄,陈孟琢。 你此番归来,莫非预料到了今日么? “这次匈奴来得太快,也太猛了。” 陈襄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连丢三郡,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第121章 “也不知殷纪这些年究竟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丝凛冽的杀意自眼底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观察,仿佛只是烛火的跳动。 姜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动,倏忽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啊,眼前的少年虽然换了一副皮囊,瞧着还有几分稚嫩,可依旧是那个陈孟琢啊。 “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北边那群匈奴人,又要倒大霉了啊。” 那笑意驱散了姜琳眉宇间的倦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对了,这个给你。” 陈襄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姜琳有些好奇地伸手接过。 那册子入手微沉,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一股新写就的墨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飞扬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这是陈襄自己的字迹。 姜琳顺着内容看下去,发现这上面的内容竟是详尽至极的治河策略。 从如何勘测地形、分流导引,到如何计算土方、加固堤坝,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他原本松弛下来的背脊渐渐挺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往后翻去,还有对于灾后的应对。 ——招募流离失所的灾民修筑河堤,以赈济粮代替工钱,既能解决灾民生计,又能加快工程进度,还能避免流民生乱。 “以工代赈”! 姜琳的神色倏然一凝。 这种全新的策略,还附有具体的实施细则、所需钱粮的折算方式,看得他目光连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册子里还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画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工具,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名称与用法。 “黄河决堤,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国本。” 陈襄道,“这是我先前记录的一些治水方法,或许能有些用处。” 他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将这东西交给姜琳。 当初给杜衡回信时,他就将这些内容整理了出来,写起来并不是十分费力。 “还有这些图纸,是益州刺史庞柔所设计。” 陈襄又指了指那几张图纸,道,“此人先前在益州治水,颇有成效,既有实干之能,又有治河之经验。值此朝廷用人之际,你可以将他调来。” “把这些连同庞柔一起,推荐给……” 陈襄的声音顿了顿。 那个名称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太傅。” 姜琳拿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太清楚这本册子的分量了。 有了这个,足以将黄河水患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天灾,变成一次整顿吏治、收拢民心的千载良机。 不愧是陈孟琢。 无论何时,都能拿出此等的手笔。 只是…… 姜琳合上册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陈襄:“既是你写好的,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陈襄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从刑部出来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兵部,连日来都在沙盘与军报中度过,根本没有回过荀府。 明日就要出征了,他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军情如火,并无时间。”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边事务繁忙,要统筹赈灾全局,估计也没有时间。” “……没什么好见的。” 他不想见师兄。 一见面,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怕是会因为一场无法避免的争吵再次崩裂。那点可怜的温存就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裂痕之上。 他只要再踏上一步,冰面就会彻底碎裂,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所以……又何必相见。 陈襄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年时,在竹林雅舍里,师兄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师兄身上柔软清冽的冷香。 那样的时光太过遥远了,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破灭。 ……或许,那样的日子才是一场巧合的幻梦。 明明上辈子就已经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可重生回来,他却想自欺欺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的分道扬镳是必然。 除非他就此束手,洗心革面。 但他会么?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不会。 他耗费了一生心血才亲手搭建起来的这个安稳天下,就像一件他耗尽心力才完成的、最精巧复杂的模型。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无论是外患,还是内忧。他都会将那些试图破坏他心血的“虫豸”,全都清除干净。 陈襄眼底那点恍惚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妨。 师兄了解他,他也了解师兄。这就够了。 面对大势,师兄会以大局为重。 ——他不会输。 “这本册子,你转交给他便是。” 陈襄说完,站起了身。目的已经完成,他便打算离开了。 姜琳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襄那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站起身,将陈襄送到门口。 廊下的风雨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姜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道:“此去北疆,万事小心。” 陈襄踏入雨幕中,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祝君,武运昌隆。” …… 第二日,长安城外。 三万整装待发的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启程,赴往边关。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仗先。 感情线有的!会有的[可怜]! 第89章 天光乍破,三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方阵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旌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甲胄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这三万人马中既有拱卫京师、装备精良的北军五校,也有临时从附近州郡抽调的地方军,还有不少脸上尚带着几分茫然的新募壮丁。 他们的出身、装备、乃至经验都天差地别。 然而此刻,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却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中显得异常整肃。 长安的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寒风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呼啸着掠过城外开阔的校场。 点将台上,战鼓擂动,声声震天。 陈襄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皮绳高高地束在脑后,身上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轻甲,腰悬佩剑,玄色的披风在身后被风卷得烈烈作响。 他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 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在冰冷甲胄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鼓声骤歇。 陈襄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三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稚嫩,唯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是京师的精锐,还是田里的农夫。”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士兵。” 他的声音清晰地划破风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命是我的。军令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军令让你们杀人,你们不能眨眼。” 他微微一顿,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听从军令,就能活。违抗军令,你们会死在匈奴人前头。” “都听明白了吗?!”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众人汇聚在一起,山崩海啸般的应声。 “喏——!” 那声音直冲云霄,将天边厚重的铅云都震得颤了颤。 陈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开始策马巡视军阵。 行至前军,他目光落在了一道熟悉身影上。 那人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甲,连甲片相接的缝隙里都不见半点灰尘,在灰扑扑的军阵中显得极为显眼。 正是钟毓。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陈襄,那张骄矜自傲的脸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钟校尉,”陈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别来无恙?” 钟毓的脸色青了又白,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见过将军。” 这一声“将军”叫得可谓是及不情愿。 陈襄:“钟校尉似乎不太高兴?” “不敢。” 钟毓的牙咬得死紧。 第122章 他先前护送陈襄出使益州,明面上是护卫,实则就是为了看守住对方。结果不仅看住,还让陈襄剿灭了董家,闹出了天大的事情。 他因此也得了一个“护送不力,监察失职”的罪名。 回长安之后,陈襄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他也被停职惩处,在家中闭门思过,没有脸面去面见兄长。 如今能破例官复原职,跟着陈襄一道出征,也是来“戴罪立功”的。 陈襄挑了挑眉,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将军!” 陈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年策马上前。 那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他身上穿着一身制式的甲胄,背上负着一柄漆鞘长剑,眉宇间英气勃勃。 看清来人,陈襄有些讶然,“幼升?” 他怎么在这里? 此人正是自徐州之后一别,许久未见的荀凌。 自那次在徐州之行立功之后,对方不愿接受朝廷的官职,谢绝了赏赐,回了颍川老家。 谁知竟会出现在这出征的军队之中。 荀凌面上虽然努力保持着沉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是透出少年人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与激动。 “听闻匈奴犯边,朝廷募兵,各地的游侠都纷纷投军,欲杀敌报国。” 荀凌声音里满是赤诚地道,“国难当头,大丈夫自当以身许国,又岂能缩在家里贪生怕死?” 陈襄的眉头微蹙。 荀凌见状,立刻抓了抓后脑勺,偷偷觑了一眼陈襄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况且……我也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我在,总能护卫将军一些。” “——呵。” 陈襄还未开口,一旁的钟毓却是先冷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荀凌,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帮上什么忙?” 他嗤笑道,“平日里只会在街头巷尾逞凶斗狠,战场可不是给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听到钟毓这般阴阳怪气,荀凌登时瞪圆了眼睛。 “我虽年少,却也知道何为家国大义。”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总好过某些人,领着护卫钦使的差事还能灰头土脸地回来!” “你——!” 钟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早就听说荀家主的幼子学业不精,成日不务正业,与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草莽混在一处,毫无世家子弟的风范。” “如今一见,果然是缺乏管教,简直给你父亲丢尽了脸面!” 被提及父亲,荀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钟家世代簪缨,钟尚书的书法冠绝天下。怎么到了弟弟这里,不及对方一分风骨,只得去谋了个武职?” “住口!” 钟毓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兄长与你父亲乃是同辈之交,论起辈分,我便是你的长辈!有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吗?!” “你不过比我大上六岁!”荀凌扬起下巴,“而且钟叔秀,你可别忘了,你姑母嫁与我堂兄为妻,按这来算,我还算是你的长辈呢!” “……小子无礼。” 钟毓气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我不与你这无知小儿逞口舌之利。” “战场之上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不是耍嘴皮子。若是真上了阵,可没有人手来保护你!” 荀凌眉头压下,右手按在剑柄之上:“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谁保护谁?” 钟毓目光冰冷,反手也握住了自己佩剑的剑柄。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陈襄冷冷地喝止住了差点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二人。 “大军即将开拔,你们是想现在在这里打一场么?!”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敲在两人心上。 荀凌脸上一热,连忙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钟毓也是呐呐不出声,悻悻地收回了手。 陈襄漆黑的眼眸凌厉的扫过二人,让荀凌和钟毓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 那目光明明没有半分杀气,却让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年,而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威严深重的将军,令人不敢反抗。 “末将知错。” “……末将知错。”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队列里,再不敢造次,陈襄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策马从二人之间走了过去,目光穿过黑压压的军阵,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的方向。 “传令——” 陈襄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苍穹,声音穿透风声,响彻整个校场。 “——全军开拔!”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吹响,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马蹄声碎,烟尘四起。 陈襄的披风被吹得翻飞,像一双展开的墨色羽翼。 他看着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北方滚滚而去。他们的前方是匈奴的铁骑,是尸骨累累的战场。 这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本该心如止水,目不斜视。 然而,在即将踏出步伐的那一刻,陈襄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去。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旌旗与人海,穿过漫天飞扬的尘土,遥遥望向远处巍峨的长安城楼。 灰色的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宛如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城内的繁华与城外的肃杀。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看。这只是下意识地动作。 或者说,他告诉自己,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然而,就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在那猎猎作响的皇旗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风中。 隔着太远的距离,陈襄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甚至看不清那衣袍的颜色。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头,再不迟疑。 “驾!” 黑色的洪流加速远去,很快便化作天边的一道线,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 自长安向北,大军过渭水,越黄河,沿着秦直道一路行军。 秋雨虽歇,但连日来的阴霾不散,将整片关中平原浸泡得湿冷而沉重。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昼夜兼程,车轮碾过,马蹄深陷,溅起的泥水仿佛都带着一股焦灼的铁锈味。 沿途经过河东、太原等地,地方官吏早已闻风而动。 安邑的粮仓大开,弘农都尉与河东太守皆率众在道旁迎候。 然而,他们连一句寒暄都未曾得到,只得到了被大军卷起的、混合着尘土与寒风的滚滚烟尘。 行军十余日,大军终于行至吕梁山脉。 这里山势险峻,林木森森,是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 大军行至盂县与虑虒之间的一段狭长谷道,只要穿过这里,便能离开这片山地。 陈襄却毫无预兆地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吁——” 身下的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陈襄稳稳地控制住马匹,抬眼望向前方看似平静的山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见主帅停下,跟在一旁的裨将策马上前:“将军,可有何事?” 陈襄没有回答。 他微微阖上眼,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在他的脑海中,那张无人可见的系统地图之上,前方狭窄的山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无声闪烁。 是伏兵!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驻防,不得妄动!” 裨将一愣,不明所以:“将军?” 陈襄缓缓睁开眼:“前军分出一队盾牌手上前,其余人后撤十丈,结圆阵。这是军令!” “……是!” 军令如山。纵使这个命令来的突然,裨将也只能遵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命令传递给全军。 很快,一小队约百人的前军士卒高举着厚重的盾牌,组成一个紧密的方阵,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探去。 整座山林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 就在那一小队走出了约莫十丈远的距离时—— “轰隆隆——!”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第123章 无数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和削尖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轰然砸下。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声陡然划破长空。 两侧的山林中杀出无数身披兽皮、手持弯刀的身影。 他们面貌迥异于中原人,高鼻深目,发辫散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从山坡上冲杀而下。 是匈奴人! 裨将脸色大变,高声呼呵:“敌袭——!结阵!!” 第90章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这狭窄的山谷彻底撕裂。 “杀——!!” 匈奴人如狼群般自山林涌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与惨叫。 “——全军听令!” “——护住两翼!” 陈襄端坐于马背之上,发丝在凛然的杀气中纹丝不动,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早有准备的盾牌手将巨大的盾牌砸入泥地,铁与木的边缘紧密相连。不过瞬息之间,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便如城墙般拔地而起。 “放箭!” 陈襄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臂。 命令落下,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嗡——” 无数箭矢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无数匈奴人甚至没能冲到汉军的阵型之前,便被这密集的箭雨钉死在冲锋的路上,身体被贯穿,如同一个个破烂的草靶。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花在林间肆意绽放。 “啊啊啊啊——!” 一名肌肉虬结,身材格外魁梧的匈奴首领,挥舞着一柄巨大的斧头,硬生生顶着箭雨冲了上来。 他一斧头将盾阵劈砍开了一个缺口,带着身后的数百名匈奴悍卒,怒吼着冲入了阵中。 兵刃碰撞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滚烫鲜血喷溅的“噗嗤”声混杂在一起。 “来得好!!” 荀凌的双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悍然迎上了那群冲入阵中的匈奴人。 “铮——”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清越的龙吟。 一名刚刚冲入军阵的匈奴兵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手上弯刀才举起一半,便觉喉间一凉。 他愕然地伸手去捂,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而后,倒地不起。 “——一个。” 温热的血溅在荀凌的脸颊上,他却毫不在意,手腕翻转,又精准地划开另一名匈奴人的咽喉。 “两个!” 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另一边。 钟毓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凌厉的目光穿过混乱厮杀的人群,锁定在了那名正在阵中疯狂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身上。 他抬手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 那弓身沉重,散发着冷硬的光泽,显然是军中上品。 搭箭,拉弦。 钟毓手臂的线条绷紧,宛如一块坚硬的岩石,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弓开如满月。 “嗡——”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之声。 通体漆黑的羽箭在离弦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撕裂了血腥的空气。 后发而先至。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 “噗嗤!” 一声轻微的、被完全淹没在喊杀声中的入肉声。 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一截黑色的箭羽正微微颤动。 随着匈奴首领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轰然倒地,残余的匈奴人士气锐减。 ——战局已定。 这群匈奴人虽然凶悍,但他们的埋伏已被看穿。在提前布防,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的汉军面前,毫无优势。 陈襄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立在被严密防护的中军之中,没有任何的慌乱。 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匈奴人很快便溃退而逃,留下了满地尸体。 裨将策马来到陈襄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与激动:“此战,多亏了将军神机妙算!” 他想起陈襄下令原地驻防时,自己心中的腹诽与不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若非对方料敌于先,提前警示,他们若是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匈奴人的设伏地点,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能胜,也必然伤亡惨重,士气大减。 周围的兵士们也对着陈襄,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先前他们对这位“戴罪立功”的将军,虽慑于军令不敢违抗,可心中多少是轻视的。 但经此一战之后,那份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信服与敬畏。 陈襄的眼中并没有与兵士们一样的,胜利的喜悦。他看着满地横陈的匈奴人尸首面色凝沉如水。 这里是吕梁山腹地,距离雁门仅有百里之遥。 匈奴人的伏兵竟然能如此深入,在这里从容设伏。 “将军?”裨将见他神色冷峻,久久不语,不由开口唤道。 “传令下去。后军留在此处,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之后,按原计划继续行军。” 陈襄目光望向前方,“那群匈奴人跑不远。” “点前军八百轻骑,随我追击!” …… 八百轻骑马蹄飞踏,如同一道闪电般沿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与血迹,冲出了山谷。 豁然开朗。 冲出山谷,前方是一片广袤的河谷地带,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视野当中,数百名匈奴溃兵正狼狈地在旷野上逃窜,像一群被惊扰的野狗。 “追!” 陈襄一声令下。 然而还未追出多远。 “将军,快看!” 一名兵士指向前方。 远处,那些狼狈逃窜的匈奴溃兵竟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事物。 “吁——” 陈襄猛地勒住缰绳,高高抬起了右臂。 他身后的千名骑兵令行禁止,几乎在同时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只见一道烟尘滚滚而起,进入视野。紧接着,沉闷马蹄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 那是骑兵在冲锋时才会有的震颤之声。 裨将的脸色瞬间一变。 “是匈奴骑兵?” 在这平坦开阔的河谷地带,他们这八百轻骑根本就不是匈奴骑兵的对手。 全军迅速调整,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陈襄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匈奴骑兵? 不对。那并非匈奴人的狼旗。 果不其然。 像是印证他的判断,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匈奴溃兵之中。 疯狂逃窜的匈奴人在这柄尖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刀光在烟尘中闪过,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将枯黄的草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支军队冷静,高效,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了无比强大的战斗力。 眨眼之间,战斗便已结束。 匈奴溃兵,无一生还。 军队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调整阵型,继续朝着众人这边的方向而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终于渐渐清晰的映入众人眼帘。 赤色的帅旗在昏暗的天色下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分外刺眼。 旗面之上,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殷”字。 “殷?” 裨将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莫非是……!” 他的话没说完,陈襄已经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身后的士兵解除戒备。 “是友军。” 陈襄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继而他双腿用力,轻夹马腹,策马独自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队列的最前方。 骑兵队伍缓缓靠近。 为首的一骑率先从滚滚烟尘中脱出,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大骏马,四蹄如铁,胯高腿长,神骏非凡。只一眼便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马背上的那将军身形高大,即便只是跨坐在马上,也给人一种如锋锐的压迫感。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脊。面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被风霜雨雪磨砺而成的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右边眉骨处的一道伤疤。 那是一道箭矢擦过的伤痕,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眼眶划过,差一点就会伤及眼球。 第124章 这道伤疤并不狰狞,非但没有折损其俊美,反而为那双本如寒星般的眼眸更添了几分凌厉。 那将军唇线紧抿,显出沉着冷硬的神态。 银色的甲胄勾勒出其宽阔的肩膀与腰身,每一片甲叶都闪烁着饱经风霜的冷光。 到了差不多百步距离的近处,骑兵队伍放缓了速度。 冲在最前方的黑马却忽地打了个响鼻。 它的两只耳朵猛地抖动了几下,像是于这混杂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寒风中,嗅到了什么无比熟悉的气息。 “咴咴——” 黑马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明显兴奋的嘶鸣,原本沉稳的步伐倏然变得急躁起来。 它竟是不顾主人的操控,猛地撒开四蹄,加快速度向前方冲了过去。 “!” 马背上的将军显然也十分诧异。 他低喝一声,试图通过拉住缰绳控制住战马。 然而,黑马矫健异常,速度奇快,根本不理会主人的呵斥,数息之间便已然冲到了陈襄的面前。 正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将军的视线终于越过失控的马头,落在了前方的那个身影之上。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冻结。 风声,马嘶声,兵器碰撞的金戈之声,尽数远去。 只一眼。 倒映出面前之人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陈襄分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面带微笑,微微扬起下巴,用带着几分熟稔语调,朗声开口。 “——承约,何来迟也?” 第91章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殷纪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平日里那双冷静如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亦不见波澜的眼瞳,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那人端坐于马上,身形看上去比记忆中瘦弱单薄了许多,面容也过分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 ——除了那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人会拥有。 坚韧的牛皮缰绳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马温顺地低着头,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头部试探性地向陈襄靠近过去。 殷纪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堵,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承约。 这是他的字。 这世间唯有一人,会如此唤他。 那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巨大悲恸,与所有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从,干涩的喉咙里挣扎而出。 “……军师。” …… 前朝末年,积弊如山,天下分崩。 有时人殷尚起于微末。最初聚众,不过是为在这乱世中护卫乡里求得一方安宁。 然其人骁勇,性又豪爽,兼具用人之能,渐渐竟也在地方成了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待时势。 殷纪是殷尚次子,自能记事起,便是在军营的尘土与号角声中长大。 他天生筋骨强健,十二岁便能披上与身量不符的甲胄,跟随父亲冲锋杀敌。 他所知的战争便是刀与刀的碰撞,血与血的流淌,直白而惨烈。 直到一日。 有一人前来拜访殷尚。 彼时的殷尚正为前路迷茫。他有雄心,却不知接下来如何落子。 殷纪站在帐外护卫,听着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那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声音清越,语调平稳,话语中却仿佛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将军起于草莽,根基虽浅,却深得民心。然北方未定,群雄环伺,若只图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终将为他人所并。 “今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北方虽强敌环伺,其地广民丰,山河险固,犹可图之。幽、冀、并三州,民风彪悍,粮马丰足,其主庸弱,此天资将军也。 “若跨有幽冀,保其险塞,西联羌戎,南抚河洛,外联边镇,内修农战。先取河北,而后席卷中原。待北方已固,西路出关中控扼潼关,东路自河洛直趋宛城,使南北不能相顾,天下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殷纪看见父亲站起身,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之言,令尚茅塞顿开!” 殷尚声音激动,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尚欲拜先生为军师,自今日起,见军师如见尚!” “我军将士,皆需以师礼待之!” 殷纪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营帐的少年。 对方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其间留下一丝涟漪。 他从未见过有着容貌气度的人,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 这无疑是一个身份高贵,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些乡野武夫有着云泥之别。 在这方营地之中,对方简直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 但殷纪知道,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绝对不是凡俗之辈。 果然。 自那人来了之后,他们的军队便有如脱胎换骨一般。 从前他们攻城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气,用人命去填。但在那名为陈襄的少年担任军师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第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 该城易守难攻,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 唯有陈襄面色从容。 “敌将性躁,激之必出。” “传令下去,于城外百里处安营,日日派兵阵前叫骂,只骂不攻。” 一连三日,军中颇有怨言,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欲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轻松夺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对方仗着骑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极为嚣张。 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第125章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第126章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体比陈襄要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而陈襄则需要仰起头。 仿佛时光错乱。 陈襄看着殷纪被风霜侵蚀的冷硬轮廓,看着那英俊面容之上的那一道伤疤,想像过去那样拍拍对方的头。 但他抬起手,却发现实在有些够不着了。 他动作一顿,将手移下,落在了殷纪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咴——” 那匹最先带着殷纪冲过来的黑马被不甘忽视,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陈襄从善如流,转手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见。” 这黑马名叫“小菟”,是殷纪的坐骑,与其一起征战沙场十数年,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千里驹。 陈襄对其也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往日里烈如野火的宝马,此刻却享受着陈襄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让殷纪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卒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菟不是除了将军,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么?”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陈襄这边的兵士们也是同样震惊。 宁王殷纪。 这可是战功赫赫,新朝家喻户晓的战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雁门,心中也都抱有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仰慕与崇敬。 裨将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王,又看向陈襄。 ……将军,竟然与宁王相识? 天地间一时无声。 众人都不敢说话。 无数道充满了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两人一马的身上。 陈襄收回抚摸黑马的手。殷纪也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氛,以及那些投射在陈襄身上太过放肆的目光。 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去,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仿佛还带着未散的血腥之气与沉重威压眼神,让众人瞬间身体一紧。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 陈襄开口,清亮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带军前来支援雁门!” 而后,他对殷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营再说。” 殷纪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郑重应声。 “唯。” …… 长风卷残云,朔气传金柝。 雁门郡治阴馆城,就蛰伏于这崇山峻岭之间。 此处地势险要,背倚洪涛,侧拥管涔,恒山余脉如游龙般将其环抱其中,乃是天然的战争堡垒。 作为整个雁门防线的心脏,这里是郡治、行政与军事中枢,是屯驻郡兵、储备粮械的中心。 在陈襄当年的部署中,此地应是旌旗蔽空,甲光向日,往来巡逻的铁骑足以踏碎任何来犯之敌的野心。 然而当大军真正踏入这座城池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寥寥的守兵。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襄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斑驳的城墙与空荡的校场,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大军安营扎寨。 待吩咐好各项事务之后,陈襄直接对身旁的殷纪道:“带我去将军府。” 所谓的将军府,不过是一处稍显宽敞的旧衙门。 踏入正堂,刚一落座,陈襄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殷纪:“城中防务松懈,兵员稀少。为何如此?” “——你如今还剩多少兵?” 殷纪高大的身躯僵住了。 面对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那双曾在万军中拼杀都未曾动摇的眼眸,像是不敢与陈襄对视,微微垂了下去。 “……三千。” 陈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三千? 他倒吸一口凉气。 镇守北境的最高统帅,麾下竟然只剩下三千人?! “当年离京之时,陛下亲拨给你镇守北境的精锐足有五万。加上雁门、代郡一带原本的郡兵,总数近七万。” 陈襄的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哪怕这七年战事不断,有所折损,也不该只剩下三千人!” 他声音陡然转冷,“殷承约,你的兵呢?” 这句质问的话语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殷纪的心口。 殷纪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沉重的苦涩。 “……末将无能。” 面对着陈襄,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有负重托,请军师责罚。” 陈襄眉头紧锁,胸中翻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但他了解殷纪。 对方爱兵如子,用兵稳重,治军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七年之内就将偌大的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陈襄冷声道,“别动不动就跪下。站起来说话!” 殷纪却依旧跪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陈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需要你请罪。” “实话告诉我,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纪沉默了几息,开口道:“自三年前起,朝廷拨给雁门的粮草便开始减少,到了去年更是十不存一。军械,冬衣也是如此。” “军中将士食不果腹。有些战死,有些冻死,还有些受不了逃走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三千人。” “若非有荆州那边支援一二,只怕连这三千人……也坚持不下来。”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会如此? 雁门乃是国之屏障,是抵御北方匈奴的重要防线。 一旦雁门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原腹地。如此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克扣边关的粮饷? 断绝北境的补给? “……朝中之人都疯了么?” 陈襄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道,“兵部呢?”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钱粮,对此也能坐视不理?” 殷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似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挣扎犹豫。 陈襄:“说!” 殷纪脊背在这一声厉喝下骤然绷紧。 “兵部尚书乔真,曾私下递信于末将。” “言,如今朝中士族把持朝政,欺压圣上,社稷危在旦夕……望末将能率军回京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面无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你拒绝了。” “是。”殷纪的声音涩然而坚定,“军师曾教导过,将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非卷入朝堂争斗。末将绝不敢忘。” “且雁门关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大军撤离,边关危矣!” 陈襄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纪:“所以,因为你不肯答应,乔真便断了大军的粮草想逼你就范?” 殷纪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陈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乔真。 乔子生。 那个曾经温顺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少年。 那个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提拔教导,最终磨砺成一柄锋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后,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终究是失了控。 陈襄知道,乔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这种恨意刻在骨子里,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为了打击士族,对方从来不惜用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士族卷土重来将寒门党死死压制的时候,乔真会想到“藩王勤王”这种掀桌子的疯狂念头,并不意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乔真竟然真的会蠢到这种地步!! 陈襄睁开眼,猛地起身。 他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为了党同伐异,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斗争,他竟敢拿边关粮草做威胁?! 乔真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他不知道。 克扣边关粮草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对国家造成戕害,边关会不会破,匈奴会不会南下,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只没有脑子野狗一样,只会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视,何等的愚不可及! 陈襄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乔真没有脑子,那些士族难道也没有脑子?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利,把乔真这条疯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死而复生,被系统拉回来救场。 有这些“国之栋梁”居于朝堂之上,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可不就在他们的弹指之间了! 陈襄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杀意凛冽如刀,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第127章 他现在没办法立刻回去。等他打完匈奴,回到长安去。 士族,乔真…… 一个一个,都给他等着。 第93章 陈襄闭了闭眼。 胸腔中翻涌的戾气被他以意志强行压下,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被封印于万丈冰层之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静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处?” 殷纪道:“都在雁门关隘。” “匈奴游骑近来活动频繁,虽未见大举进攻,但日夜骚扰不断。为了防备突袭,士兵们不敢卸甲安枕。” “——带路。” 陈襄没有再多问,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他要亲眼去雁门关看一看。 …… 塞北的风像是永不停歇的悲鸣,裹挟着粗砺的黄沙,化作一把把无形的钝刀割在人的脸上。 自阴馆城而出,越往关隘的方向走,人烟便越是稀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凉单调的黄与灰,连绵的山脊在阴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如巨兽脊骨般的剪影。 陈襄骑在马上,与殷纪并辔而行。 约莫过了一个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雄关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便是雁门关。 它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群山之间,用古老而沧桑的身躯死死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然而离得近了,这份雄伟却被另一种触目惊心所取代。 雁门关的城墙上遍布着斑驳陆离的伤痕,那是刀劈斧凿、箭矢侵蚀的痕迹。许多地方的青砖早已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显然被修补过无数次。 关墙之上的旗帜在风中招摇,早已褪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殷纪上前而去,守城的士兵见到对方连忙打开了沉重的关门。 风声呼啸,穿过空荡的瓮城,带来一阵萧瑟的寒意。 陈襄的目光像一颗明亮的冷星。 他呼出了一口白气,骑马缓缓进城。 …… 城中没有记忆里的旌旗蔽空,号角连营。 目之所及的营帐大多破旧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几块颜色各异的烂布勉强拼凑而成。 一队来往巡逻的士兵们听见马蹄声,停下了脚步。 他们身上穿着的早已不是新朝统一规制的精良铁甲。有的人只在要害处绑着几块铁片,更多的人则套着一件单薄的皮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塞满了芦花或是干草用来御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疲惫,与伤痕。 “将军!” “将军回来了!” 看清来人是殷纪,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朝着殷纪的方向致意行礼。 看得出,他们对殷纪十分敬重。 见士兵们都好奇的看向一旁的陈襄,殷纪勒住马,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朝廷派来支援雁门的骠骑将军,陈琬将军。” 然而,听到“支援”二字,那些士兵们看向陈襄的目光却充满了不信任。 “朝廷?朝廷还记得我们?” “哼,谁知道是不是来催咱们送死的。”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殷纪面色一沉,正要呵斥。 陈襄却抬手制止了殷纪。他端坐于马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怨怼,质疑,审视。 他开口道:“朝廷押运的粮草,军械与冬衣就在后面。三日之内,必会抵达雁门。” 所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看向这个朝廷派过来的将军。 “我向你们保证,从此往后必不会让你们挨着饿,受着冻打仗!”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骚动。但更多的人,眼中依旧怀疑。 这七年的失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陈襄心中知道,想要让他们重新燃起战意,重拾对朝廷的信任,比打一场胜仗还要难。 但没关系。 一场胜仗不行,那就两场、三场。 这正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 …… 陈襄跟着殷纪,一路来到主帅营帐。 这营帐除了比普通的营帐大些再无任何不同。甚至因为年头许久,边角处带着几分洗不掉的陈旧。 陈襄甫一进入账内,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殷纪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是他让军师失望了。 “将士们军心涣散,要军师千里迢迢赶来,费心收拾……” 殷纪的头颅深深垂下,神色黯然,“是末将无能,愧对军师嘱托。” 陈襄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对方。 只见殷纪垂着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摆出了一副准备接受任何训斥的姿态。 ——与十几年前犯了错,在军帐里等待军师发落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明是朝廷断了边关的粮饷。 明明不是他的错。 可殷纪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一句推脱与辩解。 他满心满眼只有“他没做好”,只有“他辜负了军师的托付”。 自己一身的风霜,满心的疲惫,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只有对陈襄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赤忱与信任。 陈襄抿了抿唇。 ……该愧疚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自以为机关算尽,为这世间的一切安排好了前路,却唯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愚蠢。 “这不是你的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如此情况之下,你守住了雁门不失,守住了三千兵士不散。” 他站在殷纪面前,伸手捧起了对方的脸,漆黑的眼眸静静地与其对视。 “——承约,你做得很好!” 清越的声音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非常好。” 陈襄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下来,带着一丝温柔与叹息,“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如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过冰封七年的荒原。 殷纪紧紧咬着牙关,坚硬的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眶却烧得通红。积压了七年的孤寂与苦楚,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放心。既然我回来了,便会和你一同守住这雁门关。” 而后再回去,将那些旧账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 夜色如墨,寒风肆虐。 帅帐内,烛火摇曳。 陈襄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卷书册。这是数年来积累的所有战报。 他看得极为仔细,手指偶尔会拂过那些用朱笔标记出的地名。 不知过了多久,陈襄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战报。他揉了揉眉心,将战报收起,在桌面上铺开了舆图。 “我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说说匈奴那边的情报。” 侍立在一旁的殷纪应了一声,来到舆图前。 “回军师。匈奴以往各自为政,虽悍勇却无纪律章法。每逢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劫掠财物人口,一旦在我军手下受挫便会立刻四散而逃。” “但近些年却不同了。” 殷纪的眼中一片凝重。 “据探报得知,匈奴的屠各胡与卢水胡、铁弗匈奴、羯胡……所有部落已全部结盟,号令统一,其兵力数倍于我方。” 一个个曾经让边关将士头疼不已的部落名字,从殷纪口中缓缓吐出。 陈襄的目光在舆图上代表着草原的广袤区域上逡巡。 这些曾经各自为战的狼群被联合在了一起,怪不得突然实力大增。 陈襄目光沉沉:“还有呢?” “还有……”殷纪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他们学会了使用战术。” 陈襄闻言,从那错综复杂的山川舆图上抬起了眼皮。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战术?” “是。”殷纪道,“不再是一味的冲锋陷阵,而是懂得设伏、迂回、包抄。” “末将曾夜袭敌营,抓回过一名匈奴百夫长。经严刑拷打,那人吐露了一个消息。” “——他说匈奴军中,有一位汉人军师。” 陈襄愣住了。 汉人军师? 汉人,投靠了匈奴? 无论是本朝还是前朝,甚至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古时,汉人也是最重风骨气节的。 叛国可耻,叛向异族更为可耻。 竟然会有汉人甘愿背弃祖宗,去给那些被视为蛮夷的匈奴人当军师? “那些匈奴人,都尊称那军师为‘将军’。” 殷纪道,“据那百夫长所言,匈奴各部之所以能摒弃前嫌结成联盟,皆是归功于此人一力促成。” “这位‘将军’在匈奴联盟中执掌大权,深受单于信任。而且似乎对我军边疆布防,乃至作战习惯都有些了解。” 第128章 “我军与其交手数次,其用兵之风……” 殷纪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陈襄,看着灯火下那张冷淡的侧脸。 陈襄抬眼看他:“怎么?” 那人的用兵之风。 狠、准、奇。 不择手段,不留余地,每一步都算计到极致,将所有能利用的因素全部纳入考量,换取最大的战果。 那种压迫感,那种仿佛能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狠辣。 殷纪迟疑片刻,最终垂下了眼,开口道:“……有些,像军师。” “……” 话音落下,陈襄再一次怔住了。 像他? 风声在帐外呼啸,帐内一时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轻响。 陈襄皱起了眉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笃。” “笃。” “笃。” 殷纪曾跟在他身边南征北战十年,对他用兵的风格与手段无比熟悉。 能被殷纪说“像他”,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评价。 无论是刻意模仿,还是自学成才,都必定不是善与之辈。 ——看来,此人便是与匈奴作战的关键所在。 陈襄的面色沉了下来,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 朝中的,军中的,认识的,听闻的……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又被一个一个否决。 没有头绪。 他收回思绪,叩击之声也停了下来。 罢了。 既然他已经来到了雁门,那对方就不可能再一直藏头露尾下去。 他迟早会将其揪出来。 第94章 接下来的几日,雁门关内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响起出征的号角与战鼓。 新来的那位骠骑将军,没有急于出城杀敌,以一场胜利来树立威信。 “加固城墙,将原有的壕沟再深挖三尺。” “增派斥候,日夜轮转,将侦查范围扩大至五十里。但有军令,无论发现多少敌军,只许侦查不许擅自交战。”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整个雁门关都动员了起来。 那些跟随殷纪驻守边关七年老兵们,扛着沙袋和夯土的工具,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楼上那个身影。 那位陈将军生得面白如玉,身形单薄,裹在厚重的裘衣里更显得文弱。 他静静地站在城楼之上,手里还捧着个暖炉,简直像个娇贵的世家公子来这塞北之地赏景。 “……我听说这位陈将军是文臣出身,今年刚科举得的官。” “不是罢,朝廷派个文官来指挥我们?他会打仗么?!” “小声点!没看见将军都没有异议么?” 碍于殷纪的威严,兵士们虽然并在未明面上反对陈襄,可私下里的议论从未停止。 对于这一切,陈襄恍若未闻。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三日。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殷纪皱着眉头,将其扶住:“发生了何事?” “从后方前来支援的运粮队伍,”斥候的声音嘶哑,浑身是土,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遭遇了匈奴的伏击,伤亡惨重!” 什么?! 这道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殷纪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混账!” 然而相较于殷纪的愤怒,一旁的陈襄却出奇的冷静。 先前他带着兵马前来雁门时,也曾在半路上遭遇过匈奴人的伏击。 匈奴人为何一反常态,不在雁门关外与守军决战,反而屡次三番地将兵力投向了关内? 陈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苍茫天空。 他思绪急转,心中的迷雾逐渐散去。 “承约,”陈襄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明白匈奴人的意图了么?” 殷纪尚未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孙子兵法》有云:攻其必救。” 陈襄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对于匈奴人,或者说,对于那位‘将军’而言,雁门关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目标。” “这是一场局。” 被陈襄一点,殷纪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面色悚然一肃:“他是想,以雁门关为诱饵?!” “不错。” 陈襄的目光中是一片清明的冷意,“他是想利用雁门关的压力,逼迫朝廷源源不断地派兵增援。” “然后,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将我们的兵力、粮草,一点一点地全部吞噬干净。” ——围城打援。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为了掠夺财富与人口的边境战争了。 而是一场想要耗尽中原国力、动摇国本的打击! 何其狠绝毒辣的计策。 陈襄神情凝重,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 到底是何人,对中原怀揣着如此深重的仇恨? 斥候被带下去安置。 “殷纪,”陈襄开口,“你去军中,挑选三百名最精锐的兵士。” …… 塞北的日头总是落得极早。 未至黄昏,天色便已透出一股铅灰般的沉重。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之上,一支车队正在缓缓而行。 这是一支运粮的队伍。 十几辆大车压得极沉,车辙深深陷入干硬的黄土之中,在寂静的荒原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押送粮草的士兵们大多低垂着头,将脸埋在破旧的衣领里躲避寒风,神色间满是疲惫。 “都快着点!” 一名校督军模样的人挥舞着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过了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见雁门关了!” 他粗着嗓音,语气里满是不耐,“动作这么慢吞吞的,是想留下来给匈奴人当夜宵么?!” “要是让匈奴人追上来,你们身上百十来斤肉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话音未落,两侧的草丛中忽然暴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呜——!” ……是匈奴人进攻时独有的信号!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数十名身着皮裘,手持弯刀的匈奴骑兵忽然出现,从两侧的山坡上俯冲而下。 “汉人的肥羊!” “抢粮!抢粮!” 他们口中发出兴奋而残忍的怪叫,看向这支行动迟缓的运粮队,就像狼看见了落单的肥羊,眼神充满了贪婪与嗜血。 然而,他们预想中汉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那些赶车的马夫,那些缩着脖子的士兵,在这一瞬间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眼神都是相似的冰冷与锐利。 队伍前方,那名一直缩在车辕旁躲风领队抬起手,按住了头顶那顶破旧的斗笠。 下一秒,他猛地一把掀开斗笠,露出了一张高傲俊美的面容。 “……该死。吃了一路的土,终于来了!” 是钟毓。 这位出身颍川钟氏的公子,那双线条上挑的凤眼中是一片跃然的杀意。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原本覆盖在粮车上的粗布被猛地掀开。 哪里有什么粮草? 车上藏着的,分明是一个个全副武装、手持强弩的精锐甲士! 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俯冲而来的匈奴骑兵。 “杀——!” 机括扣动,箭矢如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匈奴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在巨大的惯性下轰然倒地。 方才还在大声呵斥的“校督军”,把手中的鞭子一扔。 掀开兜帽,赫然露出一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面容。 “来得好!” 荀凌眼中战意勃发。 他拔剑出鞘,身影矫健地从队伍中跃出,如捕食的猎豹般悍然冲向敌阵。 钟毓也在拔剑杀敌。 他的剑光清冽如秋水,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喉。 一名匈奴士兵嘶吼着冲向钟毓,尚未冲到钟毓面前,喉间便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直到对方捂着喉咙倒下,钟毓身上依旧滴血未沾。 然而。 荀凌追着一名逃窜的匈奴人从钟毓身边一掠而过。 他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滚烫的血液如泼墨般当空飞溅。 不偏不倚,刚好溅了钟毓满身。 钟毓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指尖一片粘稠的湿热。 “——荀幼升!!!” “……” 这一番变故发生得太快。 那领队的匈奴首领眼见着待宰的肥羊瞬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虎,脸色早已大变。 第129章 “撤!有埋伏!快撤!!” 他勒转马头,试图带着残部沿着来路突围。 但是,就在这他们正欲逃窜之时,后方的山坳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他们看到一面黑底红字的“殷”字旗帜。 “是、是殷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匈奴骑兵的脸上都惊慌失措。 在雁门关外,谁人不知殷纪这个名字。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了风沙。 “既然来了,便留下来罢!” 殷纪骑着黑色战马,手提一杆乌金马槊,锋利的剑眉压下,带着十几人的骑兵队伍冲锋而来。 如同一只择人欲噬的猛虎,彻底断绝了匈奴人的退路。 匈奴首领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今日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跟他们拼了!” “——杀出去!!”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直直地朝着殷纪冲了过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的瞬间。 匈奴首领高高举起的大刀还未来得及落下。 殷纪抬起手。 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狠到极致的一刺。 “噗嗤——” 沉重的马槊轻易地洞穿了匈奴首领身上的皮甲,从他的右肩锁骨处直直刺入,又从后面穿透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瞬间,匈奴首领的身体却已经被巨大的力道整个挑在了半空之中。 “啊啊啊——!” 殷纪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单臂发力,手腕一抖,便将那壮硕的身躯如同甩一个破麻袋般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一片尘土之中,只剩下那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原地惊恐地嘶鸣打转。 “……首领死了!!” “首领被杀了!!” “——快跑啊!!” 失去了首领的匈奴人彻底崩溃,原本还算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瓦解,哭喊着四散奔逃。 这片混乱的溃败之中,有一些匈奴人靠拢在一起,三五成群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彼此策应,试图抵挡。 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殷纪已然带领着身后的骑兵,策马冲入了敌阵之中。 他手中的马槊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扫,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在这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面前,无论匈奴人如何结阵抵挡,都不过是负隅顽抗,不堪一击。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匈奴骑兵便被斩杀大半。 剩下的一小部分跪地投降,全部被俘,包括那个被殷纪一槊挑飞匈奴首领。 殷纪那一击看似凶狠,却精准地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只废掉了其一条胳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片荒原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颜色。 殷纪带着一身尚未退去的肃杀之气,策马立于阵前。 两道剑眉如淬火锻出的锋刃,斜斜劈入鬓角。日光擦过眉骨,在眉梢处折出冷铁似的光。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眼风扫过之处,寒风绕行而过,连地面上的草叶都低了三分。 “——收队,回营!” …… 雁门关,帅帐。 帐内燃着一盆炭火。 陈襄拥着厚重的狐裘端坐于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简。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之气的寒流灌入帐中。 殷纪带着一身尚未脱下的铁甲走了进来。 “军师。” 他走到案前三步远处站定,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匈奴来犯之敌六十八骑,斩杀五十六骑。剩下十一人连同其首领皆被生擒,已押解回营。” 陈襄:“做得好。” 这自然是他的计策。 自那日得知了匈奴目的,陈襄便想到了这条反向的钓鱼执法之计。 命一队精锐士兵绕道后方,伪装成从关内而来运粮队,引匈奴派兵前来截杀。而殷纪则亲率精锐埋伏于侧,只待匈奴人出现便与运粮队前后夹击,将其歼灭。 一切顺利。 汇报完战果,殷纪却没有立刻退下。 陈襄道:“还有何事?” 殷纪:“……今日一战,末将发现了一些问题。” 陈襄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讲。” 殷纪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以往与匈奴交战,他们全凭一股血勇,悍不畏死,但阵法混乱毫无章法可言。一旦首领被杀,余部往往作鸟兽散,只顾各自逃命。” “但今日,在我军合围之际,那些四散的匈奴骑兵竟还能在混乱中自发结成三五人的小队,彼此背靠,互相掩护向外突围。” “虽阵型简陋粗糙,配合也谈不上默契,但那绝非是胡人原本的打法。” “——更像是有人,刻意训练过他们如何在劣势下协同作战。” “……” 陈襄领会了殷纪话语中的意思。 那个所谓的汉人“将军”。 对方不仅为匈奴人出谋划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改变匈奴的作战方式。 互相策应,小队结阵。 利用严密的组织和配合来弥补个体战力的不足,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 陈襄眼中幽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案几上轻轻叩击。 似乎有一道形容不出的思绪自他心底一闪而过。 伸手欲抓,却怎么抓不住。 他的眉头蹙起。 “我知道了。” “将那些俘虏的匈奴人带下去审问。”陈襄吩咐道,“我要知道匈奴军中的一切情报。” “——尤其是,关于那位‘将军’的。” 第95章 陈襄的计策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雁门关内的风,似乎都因为接连的胜利而变得不再那么刺骨。 经历了几次漂亮的伏击战后,原本对陈襄满腹狐疑的雁门守军,已是心悦诚服。 营帐间的窃窃私语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惊叹。 “哎,那位陈将军当真是文官出身?我瞧着他不出营帐,便能把匈奴人的行军路线算得一清二楚,简直是神仙下凡!” “谁说不是呢。这几回伏击咱们兄弟都没伤着几个,匈奴人倒是一茬接一茬地往咱挖好的坑里跳。” “以前跟他们打,哪个兄弟身上不添几道新伤?现在倒好,感觉还没出全力,仗就打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乖乖,我以前以为是说书先生吹牛的!” 这些低声的议论随着寒风,隐约飘进主帅营帐。 帐内,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驱散了寒意。 陈襄拥着裘衣端坐于案前,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殷纪一身铁甲未卸,笔直地立于案前,将这几日的战果一一汇总。 “有赖军师计策,这些时日我军共设伏五次,击溃五队匈奴游骑,俘虏的匈奴人来自各个部落。” “如今军中令行禁止,士气高昂。” 陈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战报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俘虏审得如何了?” 这是才他关心的问题。 按照他的吩咐,这几次伏击战除了注意不要让人逃走报信之外,更要紧的是尽量活捉一些俘虏,从他们口中撬出匈奴内部的情报。 “颇有成效。” 殷纪神色微肃,“各部俘虏吐露出来的信息虽零散,但拼凑整合之后得出了不少关于那位‘将军’的消息。” “那位‘将军’,最早是在匈奴屠各胡部露面的。短短数年之内,他便助其吞并了实力不弱的稽胡与休屠各。随后又以雷霆之势,或分化,或强攻,接连击败了卢水胡、铁弗匈奴,甚至是那群最桀骜难驯的羯胡。” “如今匈奴联盟的领袖名义上是大单于。可实际上,所有的军政大权都牢牢握在那位‘将军’手里。” 陈襄闻言,开口道:“匈奴人崇尚武力,素来以强者为尊。” “若非有绝对的利益和足以震慑所有部落的威慑,那些部落的首领绝不会轻易向一个汉人俯首称臣。” “军师所言极是。”殷纪应道。 而后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审讯出的俘虏提到,那位‘将军’能弄到粮食和食盐。” 陈襄翻动书卷的手指倏然一顿。 塞外苦寒,遍地草原,牛羊遍野。却产不出一粒盐,一粒米。 盐和粮是所有草原部族的命脉,以往只能通过与中原的茶马互市,或是小规模的劫掠获得。 那位“将军”能稳定地弄来粮食和食盐,便等同于扼住了所有匈奴部落的咽喉。有了这个筹码,他便能让那些各自为政的狼群听从号令。 第130章 但,这些东西在朝廷严令封锁边境的情况下只能靠走私。 陈襄瞬间便想到了先前在朝中查办的,以河东卫氏为首的几个士族暗中向北方走私私盐的案件。 原来如此。 线索在这一刻被飞快地勾勒串联起来。 一抹凛冽的寒芒自陈襄眼底一闪而过。 那位神秘的“将军”,是怎么联系上中原这些世家大族的? 对方对中原的官场规则与商路运转显然有着一些了解。 能悄无声息地联系上这么多士族,建立起一条足以供应整个匈奴联盟的庞大走私路线…… 此人,绝非寻常的草莽之辈。 殷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抓到的这些俘虏地位都太低,并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位‘将军’的真正样貌。” “否则便能得知对方的身份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战报缓缓合上。 “无妨。他既是汉人,又深谙中原商路,便不可能毫无根脚。” “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你们近期出兵要多加注意一些。” 殷纪神情一振:“军师的意思是?” 陈襄道:“匈奴人吃了这么多亏,也该坐不住了。” …… 正如陈襄所料。 几番折戟沉沙,匈奴人终是按捺不住了。 是日,铅云低垂,山雨欲来。 凛冽寒风裹挟着湿潮之气,似预兆着一场雷霆交锋。 “将军!” 一名斥候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冲入帅帐,“发现匈奴大股骑兵,约莫千众!正沿西侧山谷绕行,意图避开雁门关防线!” 陈襄闻言,未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承约,点三百精锐,于鹰愁涧设伏。” 殷纪闻令,抱拳领命。 “荀凌、钟毓,你二人各率五百骑兵,分从左右两翼包抄。务必截断其所有退路!” 荀凌与钟毓亦抱拳应是。 陈襄的目光扫过这几位跃跃欲试的将领。 “——记住,首要活捉。” …… 这场伏击战结束得比众人预想中更为迅速。 当那支千人的匈奴骑兵发觉自己已被包围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拼死一战,而是掉头逃跑。 汉军甫一现身,其阵型便如泥沙般溃散。 在这片狼藉的溃败中,一个被亲卫层层簇拥的匈奴首领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身形硕大,膘肥体壮,身着华贵的皮裘,其地位显赫一望便知。 此番情势,对方直接弃了部众,在一小队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向来路狂奔,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 殷纪骑马掠阵,挽弓搭箭。 利箭破空,精准地射中其坐骑。匈奴首领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摔落尘埃,失去了反抗之力。 匈奴首领被生擒之后,起初仍旧嚣张跋扈,对着汉军破口大骂不休。然而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解回营地,经历了一番审讯之后,很快便老实了下来。 当殷纪再次掀开帅帐的厚重帘幕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之气。 他身上铁甲未卸,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军师,幸不辱命。” 他抱拳行礼,嗓音低沉,“那匈奴首领名叫‘须卜日’,乃卢水胡可汗的亲弟。此番率众前来,是因我军数次伏击得手,意图探查虚实。” 陈襄微微颔首:“带进来罢。” 很快,须卜日便被两名汉军士兵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进入帐内。 他身上的皮裘早已沾满泥泞,须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跪下!” 一名士兵在他膝弯处猛地一踹,力道十足。 须卜日一个踉跄,“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敢叫骂,只是愤愤地抬起头。 可当他的目光看到端坐案后的那道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僵硬在了原地。 帐内烛火明亮,映得陈襄那白皙的面容如上好的冷玉般通透,美丽得近乎妖冶。他拥着厚重的裘衣坐于案后,眉眼间一片沉静。 然而须卜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眼中露出无边的惊惧。 看见须卜日的异常,殷纪锋利的剑眉一蹙,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襄身前。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带着警惕,紧紧锁定在须卜日身上。只要对方敢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视线被殷纪的身影遮挡住之后,须卜日仿佛从那无形的冲击中稍稍回过神来。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未待殷纪开口质问,便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地吐出了一长串匈奴语。 殷纪常年镇守北疆,对匈奴语自是通晓。 然而,就在他听清楚须卜日说了什么之后,双眸骤然一颤。 “他说了什么?” 陈襄也是通晓匈奴语的。但他被殷纪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一时没有听清须卜日那含混不清的话语。 殷纪缓缓转过头来。 “他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迟疑。 “您和那位‘将军’,长得很像。” “……” ……什么? 骤然听到这句话,陈襄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怔忪。 压着须卜日的一名汉军兵士只当这匈奴人是在胡言乱语。 他面带怒意,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须卜日的心口,厉声喝道:“大胆!在将军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须卜日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兵士道:“将军,此人还不老实,我们这就……” “——等等。” 陈襄声音冷静地制止了兵士的动作。 “把他扶起来。” 两名兵士虽有不解,但对陈襄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须卜日重新架了起来。 陈襄缓缓起身。 他披着厚重的狐裘,从殷纪的身后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须卜日的面前。 “抬头。”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 须卜日却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被迫抬起头。 他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如渊的眼眸。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仿佛什么都不曾映入其中,令须卜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几分。 陈襄忽而开口,吐出字正腔圆的匈奴语。 “你说,那位‘将军’与我长得很像?”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须卜日,“看清楚了,想好了再说。” “像,很像……” 须卜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不、是一样!就是一样的!” 陈襄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哪里一样?” “眼睛,鼻子……都一样,全都一样!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脸上——” 须卜日颤抖着闭上眼,打了个寒颤,“‘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陈襄心中剧烈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匈奴人,过了许久,才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到有些恐怖的质感。 须卜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拼命地摇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一开始,大单于叫他‘军师’,可他不让……他让我们所有人都叫他‘将军’!” “——他、他是长生天派来的恶鬼!” “……” 陈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北干燥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他胸腔内部都在隐隐作痛。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亲兵立刻领命,架起瘫软如泥的须卜日,将他向外拖去。 “饶命!饶命啊!” 须卜日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然而那声音很快便被厚重的帐帘所吞没。 帐帘落下,将帐外的喧嚣与帐内的安静彻底隔绝。 殷纪看着陈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有些不安地开口:“军师……?”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打断。 “——你们先出去。” 殷纪的话语被止住。 他看向陈襄,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是。” 殷纪垂下眼,抱拳应了一声,而后带着帐内其余的兵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131章 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这一次,帐内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了陈襄一人。 陈襄原地静立了许久。 而后,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了炭盆边。 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却驱不散半分陈襄眉宇间覆盖的霜雪。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陈襄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一张面容。 那张面容与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薄唇。 只是在那人的左眼下方有着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凝固的血泪。 “……” 陈襄闭了闭眼。 即使须卜日并没有说出名字。 但他也已经知道,那位“将军”是谁了。 第96章 北地的风总是带着一股能透进骨髓的肃杀。 呼啸的风声卷着砂砾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里是匈奴王庭的中军大帐,远比寻常部落的帐篷更为奢华。 帐内,并未如寻常胡人那般燃着充斥着腥膻味的牛粪火,而是烧着中原上好的银丝炭。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将帐内映得暖融,也映出了一片诡异的静谧。 一名青年正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并未束冠。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与那玄色的衣袍融为一体。 青年的肤色极白,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腕骨分明,血管清晰可见。 对方的面容仿佛是最婉约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那颗朱砂小痣。 那像是一滴溅上去的鲜血,是其全身上下唯一的艳色,在满目的玄色与苍白之间红得惊心动魄,甚至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青年微微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 他的手指修长,比那玉石更加苍白冰凉。 指腹摩挲着玉石,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仿佛是在把玩一块死人的骨头。 “将军。”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几分忐忑的低呼。 “进。” 青年轻启薄唇,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让帐外之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一名身形魁梧的匈奴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厚厚的皮毛,头上扎着粗辫,是屠各胡部首领的亲眷,名叫骨兀术,在部落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此刻,骨兀术却在帐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七年前,当这个孱弱的汉人来到他们部落时,他们满是不屑与轻蔑。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间,对方便以雷霆手段,将曾经各自为政的各部匈奴尽数收拢在掌中。 那些不服从的,要么被血腥镇压,要么被巧妙分化,最终都化作了他们脚下这片草原的养分。 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大单于在内,都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深知对方的狠辣,由此遵从畏惧已然深入骨髓。 骨兀术不敢直视青年,低下头,开口道:“将军,须卜日首领他……” 青年并未抬头。 “死了?” 骨兀术猛地一震:“……没有、没有!须卜日只是受了重伤,昏了过去!” 自从面前这位“将军”掌控匈奴大权之后,便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威压,不听话和办事不利的人都要受到严惩。 须卜日带兵不利,还被汉人活捉,自然要受到惩罚。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轻捻着那枚白玉棋子。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动,动作漫不经心,似是对须卜日的生命毫不在意。 骨兀术额角渗出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鼓足勇气:“……将军,须卜日首领带回了一封信。” “说是那雁门关新来的守将,特意写给将军您的!” 青年把玩棋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看向面前之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骨兀术后背的皮袄。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去的墨池,又像是冬夜里最深沉的冰湖。 与之对视的瞬间,骨兀术只觉得像是被深渊凝视,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哦?” 青年眉梢微挑,“给我的?” 骨兀术连忙应是。 他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了上去。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伸了过来,结果信件。 信封上并无署名,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在这充斥着血腥与尘土的塞外显得格格不入。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笔笔锋内敛,端正的没有什么特点的字迹。 “汝本汉家苗裔,冠裳之后,岂料竟屈膝腥膻,为异族鹰犬。昔祖德清名,尽染尘泥;门庭遗训,皆化豺声。此非独负天地,亦使先人蒙羞于九泉!” “雁门之谋,汝欲驱我袍泽为孤饵,以邀戎主之赏。然旌旗未动,而机杼已现。岂不闻‘阴符虽秘,难欺日月’?” “今汝之诡策,已列于掌中,布于三军。墨翟之守犹固,孙武之谋已彰,尔曹釜底游魂,尚作吞舟之梦耶?” “大旆将指,龙骧已驰。若尚存半分汉血,当解甲辕门,负荆请罪。或念同源之谊,可存蝼蚁之生。倘执迷弯弓,敢抗天兵,则:烽燧照处,必焚豺狼之窟;鼓角鸣时,即悬首级于辕! ” “望星夜自省,勿待雷霆及身,方泣枯骨。” 视线掠过信中这些带着斥责与威胁的语句,青年一直是漫不经心的。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落款那几个字上时,那平静如死水的眼底倏然出现了波动。 ——颍川陈氏,陈琬。 “……” 青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而后。 “哈。”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没想到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渊骤然翻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骨兀术站在下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青年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团,发出“刺啦”的、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颍川陈氏。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年世家,是在他亲手递出的刀下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的。 陈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襄。 他的……兄长。 这个名字在他少年时光里,曾是他心底最灼热、最渴望的信仰。 他曾以为,那人是天上的星辰,是他一生都会拥有的光。 可后来,这束光却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反复剐磨着他的心头血肉,让他痛不欲生。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不受控制地从陈熙的心底疯狂滋生。 他恨。 自那人十六岁出山之后,便再没有回过颍川。 他守在空落落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盼着对方归来。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兄长不过是出门游历,看一看这山河人间,终究会回到颍川,回到陈氏。 回到他的身边。 可那人终究是背叛了他。 对方背叛了士族的立场,抛弃了簪缨世家的荣耀,抛弃了颍川陈氏,也抛弃了他。 ——宁愿去辅佐那个叫殷尚的,一个出身卑贱的泥腿子! 更为可恨的是,在天下平定,新朝建立之后…… 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去了? 陈熙衣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敢死?! 当初他参与了颍川陈氏与众多世家一同对对方的攻讦,不过是想逼殷尚暴露出薄情寡义的真面目,让对方彻底认清。 可那个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人,那个算无遗策、仿佛能将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怎么会就那么轻易地死去?! 对方明明什么都算得到。 可偏偏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永远是一副最漠视的态度。 ——甚至,都不屑于将他当成一枚棋子。 第132章 恨意如同蚀骨的毒藤,紧紧缠绕着陈熙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恨殷尚,恨他像个窃贼一样偷走了自己的兄长,让兄长背叛了血脉。 他也恨颍川陈氏,恨他们无能的留不住对方,却又促成了对方的死亡。 那份滔天的恨意,在将对方的灵柩送回颍川之后彻底爆发。 是他暗中动手,亲手递上了把柄,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陈家被灭族。 而后,他又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对方曾跟他说起过,中原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内斗,而是边关之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匈奴。 于是,他便一个人来了这塞外之地。 兄长死了,那殷尚的血脉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皇位? 那些被对方守护下来的中原人,又凭什么能享受着太平与安定? 陈熙的胸腔里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灼痛与恨意。 天下之人无不可恨。 他要带着这群草原上的饿狼,踏破雁门关,饮马长江,将那人最在意的一切,全都毁得干干净净! 陈熙久久不语,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气息愈发恐怖。 帐内明明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骨兀术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扛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将军?” “……” 陈熙这才从那无边的恨意中悠悠回过神来。 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疯狂而浓烈的情绪,视线没有焦点,像是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之中。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熙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入面前的炭盆。 “刺啦——” 火舌贪婪地扑了上来,瞬间吞噬了那片薄薄的纸。墨迹在火焰中扭曲、蜷缩。 明灭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得陈熙脸庞上那颗鲜红的小痣,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诡异的扭曲。 “……陈琬。”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冰冷,“真是个好名字。” 陈熙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动,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长袍便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垂落。 衣摆拂过地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帐中肆意流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 陈熙的眼神冷扫过骨兀术的瞬间,让后者控制不住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陈熙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他缓步走到帐门边,亲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幕。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得他乌黑的长发狂乱舞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无垠的荒原,望向那阴沉沉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也是中原的方向。 “传令下去。” 陈熙忽地开口。 “告诉那些部落首领。”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之后,集结所有兵马。” “——进攻雁门关!” 第97章 那日,陈襄猜出那名“将军”的身份,让所有人都退出帐中。 在帐帘沉沉落下之后,最后一丝寒风被隔绝在外。 但陈襄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沿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浸透了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陈襄脸上,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变幻。 那跳跃的火光渐渐拉长,化作了记忆深处一片明媚温暖的阳光。 时间在他眼中飞速倒流,穿过漫长的岁月,穿过那些血与火交织的过往,最终定格在了一处阳光和煦的庭院里。 那里是颍川陈氏的老宅。 有满院飘香的桂树,还有一个总是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孩童。 “哥哥,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在他耳边响起。 陈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时的陈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小袄,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一路小跑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当他仰头看过来时,唇角便会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方那颗殷红的小痣微微颤动,鲜活可爱。 “哥哥!这个阵法我看懂了!” 年幼的陈熙像将竹简摊开在案几上,“是不是只要把这边的骑兵绕到敌人后面去,就能把他们包围起来?” 彼时陈襄尚未出山,还是个终日只知读书抚琴,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 面对弟弟对兵法展现出的浓厚兴趣,他并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教导的心思。 “光是包围还不够。” 陈熙疑惑:“为什么?包围起来,他们不就跑不掉了吗?” 陈襄道:“若是敌人势大,你这一点兵力硬要上去围,就像是用一张薄纸去包一团火,非但包不住,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就要学会‘拆解’。” 陈熙眨了眨眼睛。 “拆解?” 陈襄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 他将那块糕点放在陈熙面前,用小刀切成几小块。 “你看,这块糕点若是让你一口吞下去,会不会噎着?” 陈熙盯着那糕点,诚实地点了点头:“会。” “所以要切开了,一口一口慢慢吃。” 陈襄指尖轻点案面,道,“对付敌人也是一样。” “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陈熙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 他趴在案几上看着那些糕点,嘴里念念有词:“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那若是敌人一直躲在城里不出来怎么办?” 陈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打他们在意的,不能舍弃的东西。” 陈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陈襄的目光中满是纯粹的崇拜。 “哥哥真厉害,什么都懂。” 他忽然抱住陈襄的手臂,将小脸贴在他的衣袖上,“以后我也要像哥哥一样!” 童言无忌,带着最纯粹的天真。 陈襄并未在意,只当笑着应了一声。 “好啊。” …… “好啊。” 记忆中的笑语,与此刻从唇边逸出的两个字重叠。 庭院里的暖阳与桂香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帅帐内跳动的烛火。 回忆里的阳光太过温暖,但现实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那一点温存搅得粉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匈奴人的行军布阵,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怪不得殷纪会对他说,那人的用兵之风像他。 小组配合,协同作战,分割包围,围点打援,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有生力量…… 这些不仅仅是兵法书上冰冷的道理,更是他当年将自己脑中那些知识当成故事一般,随口讲给对方听的。 这些战术与谋略,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屠刀。 怎么会是陈熙。 怎么能是陈熙? 当初得知颍川陈氏覆灭,他不是没有想过陈熙的下落。 他一直以为,若是对方没有死在那场灾祸里,也该是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今日这般光景。 对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来到了塞外,做出了好一番“事业”! 陈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卷竹简,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居然投靠匈奴?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混杂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愤怒的复杂情绪烧得陈襄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上辈子二人确实走向了决裂。 自他十六岁出山之后,便与颍川陈氏割席,与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无交集。 后来他对天下士族出手,落得个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下场,陈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顽固们耳提面命地培养长大,陈熙应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样,将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陈氏覆灭之后,对方应是想要复仇。 可是。 陈熙哪怕是提着一把剑,杀进皇宫里去找殷尚拼命,陈襄也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 第133章 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引狼入室。 更不该拿这中原万里河山,拿这天下万民的性命来填他心中仇恨的沟壑!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帐内突兀响起。 陈襄竟将手中的一截竹简生生折断。 断裂处锋利的竹刺狠狠扎入掌心,陈襄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一般,将那断裂的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竹片四散飞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混账!! …… 愤怒过后,陈襄缓缓地闭上了眼。 闭目良久。当他再睁开时,眼底那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失望已被尽数压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而后提笔给陈熙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他叫人将须卜日重新带了过来。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将军’。” 陈襄将那封信递了过去,“告诉他,我就在这雁门关扫榻相迎。” 既然对方想要攻打雁门,那他就激对方前来决战。 这一仗,他要的不仅仅是胜。 还要把这些匈奴精锐,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脊梁,彻底打断在这片黄沙之上! 陈襄迈步走到帐中悬挂着的巨大舆图前。 方才映着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未有一刻停止过运转的头脑当中,计策已然成型。 提前于平舒、代县设伏。待匈奴大军来攻,命雁门关守军佯装不敌,残兵退守剧阳,掩护精锐主力退至夏屋山隘口。 夏屋山控扼代郡通道,与平舒、代县互为犄角。 只要能带着残兵守住剧阳,一旦匈奴主力被吸引至城下,陷入围攻的焦灼,便可率伏兵从后方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彻底截断其所有退路。 届时三路兵马合围,那些深入腹地的匈奴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尽可歼灭。 制定好计划之后,陈襄当即传令,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入帅帐议事。 当众将领听完陈襄的部署后,整个帅帐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计划里负责镇守剧阳、充当诱饵的那支部队,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末将愿往!” 殷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站了出来。 他身上甲胄铿锵,声音坚定无比:“末将愿为前驱,死守剧阳。” 陈襄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殷纪,你带领精锐去夏屋山设伏。” 陈襄开口,淡淡道,“我亲自率兵镇守剧阳。” 这个计策环环相扣。唯一的凶险之处便在于剧阳。 一旦计划开始,剧阳便会成为一座被敌军重重包围的孤岛。剧阳城城墙低矮,在数万匈奴铁骑的猛攻之下恐难以坚守。 这是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由他亲自坐镇。 他从来不惧以身为饵。 殷纪攥紧了拳。 陈襄:“这是军令。” 对上那双清冷如镜的眼眸,殷纪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咬紧了牙关,垂下头:“是。末将领命。” “去吧。” “记住。我不发出信号,无论剧阳战况如何惨烈,都不许出兵。” “是。” 这一场会议过后,所有的将领都领到了各自的命令。 整个雁门大营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陈襄来到后勤营帐,让他们将两辆车马从营帐深处推了出来,命令一队亲卫士兵将其运送到剧阳。 这两辆车是千里迢迢,随着辎重从长安一起被带过来的。车身用厚重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士兵们推动着沉重的车轮,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陈襄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两辆车被缓缓运走。 这是他为这场战争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希望这些东西,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 数日后,风声更紧。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在一片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当中,一声号角忽地划破长空。 “——报!” “发现匈奴大军!正向我关逼近!!” 早已准备多日的雁门关,瞬间整个动员起来。 陈襄披盔戴甲,来到城楼之上。 凛冽的寒风带着冰冷的砂砾气息,自塞北荒原之上呼啸而来。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线正缓缓浮现。 那道线起初还很细,仿佛一笔淡墨。但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蔓延,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数不清的匈奴铁骑,裹挟着遮天蔽日的尘土,向着这座矗立在天地间的孤城席卷而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一声声,一下下,敲击在每个雁门守军的心上。 马蹄声初时如闷雷滚滚,而后便化作了万马奔腾的咆哮,震得脚下厚重的城墙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城墙上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陈襄的面色冷然如霜,漆黑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片平静的沉凝。 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衣摆被狂风卷起,翻飞如翼。 忽地,陈襄感觉到脸颊上一凉。 那是一种极轻柔的,冰凉的触感。 他有些怔然地抬起头。 一片小小的洁白悠悠地打着旋儿,从阴沉的云层中飘落下来。 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第98章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洋洋洒洒。 起初不过零星几点,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转瞬即逝。渐渐地,那雪越落越急,像是谁在九天之上扯碎了漫天的柳絮。 初雪轻薄,带着一股柔软的寒意,给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关隘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雁门关外,风声鹤唳。 陈襄立于城头,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穿过那层层叠叠、宛如黑色浪潮般的匈奴骑兵。 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 大纛迎风狂舞,狰狞的狼首仿佛要择人而噬。 而在那大纛之下隐约立着一道身影,被重重簇拥,看不真切。 但陈襄知道那是谁。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风雪,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同样正落在雁门关的城楼之上。 果然来了。 陈襄的目光微眯。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 城墙之上,殷纪一身戎装,目光锐利:“匈奴人快到射程之内了。” 陈襄抬起手。 “传令。弓箭手准备。” 身后的传令兵挥动令旗。 “弓箭手——准备——!” 大喊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应,压过了风雪。 “嘎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拉伸声连成一片,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绷紧。 城墙之上,数千名弓箭手同时引弓,锋利的箭头在风雪中闪着森寒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浪潮。 “擂鼓,助威!” “咚——!!” 第一声战鼓响起,沉闷如雷。 紧接着,“咚——!咚——!咚——!” 鼓声愈发急促,如狂风暴雨般敲打所有人的耳膜。 那鼓点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将士兵们胸中的压抑与恐惧一点点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血性与战意。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而后整个城墙上的守军都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城下,呜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黑色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抵达城下百步距离时骤然加速,向着城墙疯狂涌来。 就是现在!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发出嗡然巨响。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飞蝗,带着死亡的呼啸,铺天盖地地罩向敌军。 冲在最前方的匈奴骑兵瞬间便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飞溅,滚烫的红色泼洒在初落的薄雪上,化开一团团刺目的污痕,随即又毫不留情地被后续的马蹄踩得稀烂。 “滚木、礌石!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军合力将巨大的滚木与磨盘大的礌石推下城墙。 巨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匈奴人当中,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骇人声响不绝于耳。 然而,匈奴人却像是不知害怕的野兽,眼中尽是疯狂的贪婪与杀意。 “杀——!!” 第134章 他们踩着同伴尸体,冒着箭雨与滚石,将一架架长长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之上。 “拦住他们!!” “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殷纪站在城墙的最前方,宛若一尊永远都不会倒下的杀戮之神。 他手中长枪挥舞如风,枪尖每一次递出,都穿透一名或是数名匈奴人的身体。 他一枪将一名刚刚露头的匈奴兵的喉咙刺穿,随即飞起一脚,将那尸体连同他攀附的云梯一同踹了下去。 喊杀声淹没了风声。 整个雁门关,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日头偏西,风雪未停。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地上的大片暗红在寒风中渐渐凝结成冰。 “当——当——当——” 悠长的鸣金声响起,匈奴人才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靠着墙垛,看着身边再也无法起身的同袍,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殷纪以枪拄地,甲胄上沾满了敌人留下来暗红的血迹。 他静立在城头,胸膛起伏,深呼吸了数次,才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与胸腔中沸腾的杀意。 而后,他才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的身影。 陈襄如同一尊玉石雕塑般立在那里。 自清晨匈奴人叩关,到此刻鸣金收兵,他仿佛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分毫。 风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莹白。这场血肉横飞的绞杀仿佛与他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 殷纪走过去,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 “军师。” 陈襄没有回头。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城防。” 他的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鲜血与尸骸浸染的雪地上,“明日继续守城。” “——是!” ……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还未亮,号角声便再一次响起,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匈奴人的攻势比第一日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他们像是不要命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便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试图从这座坚城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三日。 第四日…… 厮杀无休无止。 雁门关就如同一块立在狂涛骇浪中的礁石,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猛烈的拍打。 它起初坚不可摧,但渐渐地也显露出了疲态。 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减少,许多人身上都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曾经坚如磐石的防线,开始在匈奴人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出现了丝丝缕缕“溃败”的迹象。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在匈奴人又一轮潮水般的疯狂冲击之下。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西侧的一段城墙竟被数架攻城锤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 “……城墙破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瞬间引爆了匈奴人压抑了数日的狂热。 “冲啊!!” 黑色的潮水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口,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处缺口疯狂涌来。 他们冲上城墙,拔掉城墙之上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汉军旗帜,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将军!将军!” 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到陈襄面前,“西面城墙被匈奴人攻破了!” 陈襄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处已然被匈奴人占据,喊杀声震天的缺口,眼中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光。 “鸣金,后撤!” “当!当!当——!” 这一次的鸣金声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沉稳悠长,而是变得短促慌乱。 在匈奴人的眼中,那些与他们厮杀了整整十五天的汉人守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顶不住了!跑啊!!” “快跑!快跑!!” 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咒骂着,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再无半分章法,狼狈不堪地向着关内溃逃。 无数匈奴人涌进关内。 他们踩着汉军士兵的尸体,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中原软脚虾!” “追!别让他们跑了!将军有令,屠了雁门关,鸡犬不留!” “吼——!” 咆哮声中,无数匈奴人越过残破的城墙,向着那些溃不成军的“猎物”追去。 …… 剧阳。 这座古旧的小城,城墙比起雄伟的雁门关只能用“低矮”二字来形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 在雁门关破,汉军“溃逃”之后,陈襄便与殷纪分兵而行。 殷纪带着大部分精锐前往夏屋山,而陈襄则带领着一群“残兵”退守剧阳,预备在此处上演一出惨烈的守城之战,将匈奴主力拖住。 然而,待匈奴大军赶到,接连攻城了两日,陈襄却察觉到了不对。 城外攻城的匈奴兵马声势虽大,但真实的阵仗远不如在雁门关下那般猛烈。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看到那面狼头大纛。 “报——!将军,斥候探得匈奴中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并无深入之意!” 果然。 传令兵带回的情报印证了陈襄的猜想。 匈奴主力尚未全部亲至! 剧阳城本就是个诱饵。按照原计划,他们弃掉雁门关退守剧阳,就是为了引诱匈奴主力倾巢而出,待其陷入攻城的胶着,再由埋伏在夏屋山的伏兵从后方杀出,一举断其后路。 可现在,匈奴主力按兵不动,只派了部分部队前来试探。 面对如此情境,一名副将忍耐不住,凑上前来,脸上满是焦灼:“将军,匈奴主力若是不来,我等岂不是白白被困死在这剧阳城中?” “夏屋山的兄弟们若是暴露,反倒会被对方包了饺子!” 陈襄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远处城外正在攻城的匈奴人上。 是的。若是不能将匈奴主力完全引入“口袋”,一旦夏屋山的伏兵暴露,非但无法截断对方,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陈熙,他这位自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弟弟,竟是如此谨慎。 ——是他小觑了对方。 陈襄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冷。 既然鱼儿迟迟不肯吞饵…… 那就再加一把火! “传令下去,放弃剧阳!” 副将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猛地一愣:“什么?将军……” “我说,放弃剧阳,继续后撤。” 陈襄的眼中跳跃着疯狂而坚定的火光,“——往灰河河谷的方向撤!” 副将的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出来:“灰河河谷?!” “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若是被堵住,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再无生路啊!!” 陈襄转过身来,“要的就是这条绝路!” “不上绝路,怎能让匈奴人相信我们已是穷途末路!” ——他要用自己和这数千残兵的性命,去赌一个全歼匈奴主力的机会! 当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在脑中成型时,陈襄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真是……久违的感觉了。 “——将城中所有的辎重粮草全都烧掉,让城外的人看清楚!” …… 冲天的火光很快便在剧阳城内燃起。 熊熊烈火吞噬着粮草,发出毕剥的炸响,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在铅灰色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点燃的诱饵,也是斩断的后路。 陈襄身着甲胄,手握佩剑,立于城头。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那在烈火中坍塌的粮仓,就要走下城楼。 但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激越而高亢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炸响! 那声音清越嘹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与战场的喧嚣,与匈奴牛角号的沉闷呜咽截然不同。 是汉军特有的长角! 陈襄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 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穿过纷乱的雪幕从剧阳城的后方杀出。 “援军?是援军!” 城中已然整备好,准备退出剧阳城的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并不知晓计划全貌。 唯有陈襄心中的震惊丝毫未减。 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 明明所有的兵力部署都在他的计划之内,绝不可能有任何一支援军会突然出现在此! “——那是谁的兵马?!” 陈襄快步上前,极目向城外望去。 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不过数千人,在数万匈奴大军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第135章 但他们冲锋的势头却是一往无前,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从侧后方凿进了正围攻剧阳的匈奴军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在那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玄色的将旗迎风招展。 那旗面被凛冽的寒风扯得猎猎作响,风雪迷蒙间,展现出一个用金线绣出的苍劲大字。 ——“荀”。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姓荀的将领。 整个新朝,能带兵出现在这里的,姓荀的将领—— 陈襄几乎是扑到了城墙边缘,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视线越过无数厮杀的身影,一下子便定格在了那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一人身披银甲,手中长剑挥出,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在昏暗血腥的战场之上耀眼得如同天边乍破的一束寒光。 那是…… 师兄!!! 第99章 陈襄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作,僵立在城头。 周遭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风雪的呼啸,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猛地抽离。 是师兄? ——怎么会是师兄? ——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是应该在长安么?不是应该在朝堂之上从容不迫的统领百官么? 为何会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战场之上?! 陈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明白了过来。 ……师兄看穿了他的意图。 对方知道他会设计,引诱匈奴深入。 所以这个平日里最讲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凡事谋定而后动的人,在匈奴人迟疑不决,在他这条鱼饵分量还不够的时候,亲自赶来支援。 他来到此地,便是亲自加码,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更让敌人无法抗拒的“饵”! 荀珩是谁? 他是新朝太傅,是颍川荀氏的家主,更是天下士族的领袖。 他声名赫赫,天下闻名,连塞外的匈奴都知晓。 ——只要能杀死或者抓住荀珩,对于匈奴而言,其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了攻下雁门关! 陈襄的双眼被刺得生疼,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冰冷粗粝的城垛。 果然,战场上的局势改变了。 原本还在城外试探攻城的匈奴人,起初对这支突然杀出的军队不明所以。 但很快,就有人通过那面在风雪中招展的“荀”字将旗认出了来者。 “——是荀珩!是那个颍川荀氏的荀珩!” “抓住他!大单于有令,生擒荀珩者,赏黄金百两,牛羊千头!!” “抓住他!抓住他!!” 仿佛一滴滚油溅入了沸水之中,整个匈奴大军都瞬间沸腾了。他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彻底陷入了疯狂。 贪婪而狂热的咆哮声在匈奴军阵中此起彼伏。 原本还在后方等待的一些匈奴军,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试探,什么犹豫。 那可是荀珩! 若是能将此人斩杀或是生擒,必能名扬天下! 汉人的朝堂必将大乱,整个北境的防线都可能因此不攻自破! ——这泼天的功劳就在眼前!! 无数匈奴骑兵调转马头,疯狂地向着那支势单力薄的汉军骑兵冲去。只在眨眼之间,那几千人马便彻底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该死……!! 陈襄无法抑制地的咬住嘴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将军!” 亲卫焦急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匈奴主力被吸引过来了!我们还要按原计划撤退么?” ……撤退? 往哪里撤?! 看着那只像是一叶被卷入了惊涛骇浪的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的队伍,陈襄猛地回过头。 “开城门。” 亲卫闻言大惊:“将军!此时开城门,我等兵力——” “——我说,开城门!” 陈襄的眼眸里,先前的冷静与清明早已被粉碎,“全军出城,施助援军!” 是的。 他是那个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不在乎众人被人唾骂的毒士。 上辈子他为了达成目的,牺牲了太多的人,包括他自己。这辈子重生归来,他也不会顾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性命。 他可以拿自己当棋子,拿这数千将士当诱饵,拿这剧阳城当祭品。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但这其中—— 绝对不包括师兄! 哪怕他重活一世,哪怕他与对方注定背道而驰,哪怕他们终将走向决裂。 他唯独不想看到……对方死去。 陈襄松开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强迫自己挣出一丝理智。 “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将城楼后面那两辆车推过来。” 亲卫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两辆被遮盖得严严实实马车被兵士推上了城头。 陈襄上前一步,一把便扯下了马车上遮盖着的厚重油布。 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粮草辎重。只有数个黑漆漆的、散发着刺鼻硫磺气味的木桶。 陈襄的目光落在那些木桶上,眼神在一瞬间流露出了一丝深沉的复杂。 ——火药。 这些是他上辈子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从道家丹方中摸索出来的成品。 当第一炉火药在试验场中成功炸开时,他心中升起的比起欣喜更多的,却是一股寒意。 那并非是普通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一旦这东西问世,就象征着延续了千年的冷兵器时代将被画上句号。 战争的形态会被彻底改变,杀戮将变得更加轻易,更加惨烈,生命将比草芥更加廉价。 他犹豫了。 真的要让这种东西,在他的手中问世么? 上辈子整整十年征战,陈襄都没有动用过这个杀器。 他宁愿用计谋,用鲜血,用一条条人命去填,也想尽量拖延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时间。 ——就算火药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他也想让其出现的晚一点,再晚一点。 这大概是他为这个时代保留的最后一丝仁慈。 在新朝建立之后,他将所有的配方图纸和仅存的成品悉数封存,锁进了兵部武库的最深处,将其列为永不启用的绝密,所知者甚少。 这样,没有到弹尽粮绝,四面楚歌的时候,这个大杀器就不会被轻易动用。 他曾以为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 陈襄的视线穿过纷乱的战场,看向那面几乎要被黑色浪潮吞没的“荀”字将旗。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点亮。 跳跃如豆的火光当中,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殆尽,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这些木桶放到投石车上,对准匈奴大军。” 在那些木桶被兵士小心翼翼搬上投石臂之后,陈襄将火折子递给身旁的亲卫。 “将军,此物究竟是……” 还未待亲卫的话语问出口,陈襄冷得像冰的命令便已然响起。 “听我号令,点火!” 没有任何犹豫。无数个火折子凑向了引出的药捻。 “呲呲——” 橘红色的火花瞬间窜起,如同一条条蜿蜒的火蛇,嘶嘶地钻入了那些黑色的木桶之中。 “——放!” 随着陈襄一声令下,数架投石车的巨臂猛然扬起,将那些冒着火星的木桶狠狠地投向了城下密集的匈奴大军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在下一刻被彻底撕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轰——!!!” 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声音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仿佛是九天之上的雷神震怒,在人世间降下了灭世的神雷。 一团刺目至极的红光在匈奴骑兵的阵列中轰然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 脚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连厚重的城墙都在嗡嗡作响。 毁灭性的冲击波夹杂着滚烫的气浪、碎石与铁片,如同一道道死亡的镰刀,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原本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在这股近乎神罚的恐怖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爆炸中心,残肢断臂在火光中飞上天空。滚烫的鲜血甚至来不及洒落,便被瞬间的高温蒸发成了猩红的雾气。 无数战马被这前所未闻的惊雷声吓得肝胆俱裂,它们疯狂地嘶鸣着,疯跑起来,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而后在混乱中互相踩踏,血肉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毁灭一切的火光。 第136章 “……” 震惊。 所有人都震惊得呆住了。 无论是正在疯狂冲杀的匈奴人,还是城墙上严阵以待的汉军。 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那几处升腾而起的巨大白色烟雾,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惨叫翻滚的匈奴人。 每个人的脑中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么?!” “是天雷、是天雷啊!” “妖术!是汉人的妖术!!” 战场上的惨状,和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匈奴人骨子里的贪婪与战意。 “长生天发怒了……是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是那个匈奴人用匈奴语喊了一声,让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整个匈奴军中疯狂蔓延。 原本将荀珩那支骑兵团团围住的包围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神威出现了一大片的混乱与凝滞。 陈襄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将军!将军您要去哪儿?!” 亲卫这才恍惚着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追赶上去,“城下危险!” 陈襄对其的劝阻置若罔闻。 他亲自来到城门之下。 这里列阵着先前按照命令已经整备完全的全部士兵队伍,他们在尚未散去的刺鼻硝烟味中同样一脸震惊茫然。 就在这时。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唤回了他们的神智。 是陈襄。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匈奴人豺狼成性,屡犯边境,屠我汉民。” “今复寇边欲图中原,此獠不除,边患不息,家国难安!” 一股带着令人信服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尔等都看见了!今有神威乃助我等!” “众将士听令!” 城门缓缓洞开。 陈襄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色变换,变得扭曲激动的脸,剑锋直指向前,“城门已开,诛杀胡虏!” “——杀敌!!” 汉军士兵们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们想到方才那那如同神罚般的天火,看着前方那片已然混乱不堪的敌阵,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血性。 “……杀敌!杀敌!!” “杀光匈奴人!” “杀——!!” 第100章 剧阳城外的风雪,仿佛都被那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生生震碎了。 细碎的雪沫混杂着尘土在空中胡乱飞舞,白色的硝烟在战场之上弥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向着远方传递而去。 三十里外,匈奴后军。 “——将军!将军!!” 负责传递军情的匈奴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 因为太过惊惶,他下马时从马上直直摔了下来,头盔都滚到了一边,脸上沾染着鲜血与泥土。 与前线震天的喊杀声不同,这顶属于主帅的帐篷里一片安静。 厚重的毛毡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帐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地上铺着整张的雪狼皮,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竟然还焚着来自中原的,上好的檀香。 “将军!前线、前线出现了状况!” 匈奴兵闯进营帐之后,整个人跪伏在地上,“汉人用了妖术!是长生天的神雷!” 案后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匈奴大军正在前线攻城,他却安然坐于帐中,甚至没有换上厚重的戎装,只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玄色薄甲。 “神雷?” “……是的将军!” 匈奴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我们的勇士……我们的战马……触之即碎,全都化成了齑粉!” “这一定是长生天发怒了,要惩罚我们……!” 陈熙微微坐直了身体。 那双漆黑眼眸如墨色深渊,只有一片冰冷与漠然。 天罚?神雷?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 与其相信这些胡言乱语,还不如相信是汉军使用了什么武器。 但。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陈熙微微凝神。 传令兵的话语不可尽信,但对方的到来,确实将一股战场之上的风带过来了。 这风有着独特的气息,冲散了帐内的香气。 并不是什么雷霆过后草木烧焦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土腥气与硫磺的,呛人的味道。 这味道。 陈熙的眼神忽然一凝。 这味道…… 他曾闻到过! 在无比遥远的回忆当中。 ……在他记忆中,那座永远阳光和煦的庭院里。 …… 颍川陈氏的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风雅。 一日的课业结束后,陈熙去寻找兄长,却见对方就站在庭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桂树下,低头摆弄着一些黑色的粉末。 年幼陈熙小跑过去,伸手拉住了兄长的衣袖:“阿兄,你在做什么?” 陈襄用指尖捻起一点面前的黑色粉末。 陈熙的好奇地凑过去,一股奇异的刺激气味飘入了鼻腔。 “阿兄,这是什么?” 陈襄放下了指间的粉末。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襄,他反而问道:“你觉得这世间什么东西的力量最大?” 不过七八岁的陈熙努力地想了想:“嗯,大概……是天上的雷霆?阿父说,雷霆是天威,凡人不可抗衡。” “雷霆……” 陈襄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然后笑了笑。 秋日的阳光透过细碎的桂花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那你觉得,”陈襄的声音很轻,“人类,也能掌握跟九天雷霆一样强大的力量么?” 陈熙摇了摇头。 他想不到。 人就是人,又怎么能和天上的雷霆相比呢? 但陈襄却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陈熙身上,而是望向了遥远的天空。 那一刻,那双与陈熙相似的黑色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亮着让陈熙完全看不懂的光。 “说不定有一天,真的可以呢。” …… “轰——” 陈熙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记忆深处那句带着叹息的低语,匈奴兵惊恐的描述,在这一刻疯狂地在的脑中重叠、回旋。 银丝炭在铜盆中无声地燃烧着。 可陈熙却觉得有一种如同惊雷劈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地攀了上来,瞬间弥漫到他的四肢百骸。 “天雷”? 不。 那不是妖术,更不是什么天罚。 那是被人类所掌控的……神雷!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如同一道闪电,悍然撕裂了陈襄脑中所有的思绪。 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住了。只有眼下那颗朱砂小痣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映衬下,殷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他? 是他。 ——是他!! 陈熙猛地站起身来。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一定是他!! 陈琬。 陈襄…… 那个写信的人—— “……哈。”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突兀地从陈熙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是胸腔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泄出的一丝气音。但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熙仰起头,遏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他捂住脸庞,心中是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撕裂的惊悸与狂喜。 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人没有死。 他还活着! 他就在前面。 ——就在三十里外的剧阳城中!! 那双原本死寂如渊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的一股令人胆寒的、灼热至极的亮光。 陈熙倏然收住了笑声。 他直起身体,跨步走出了营帐。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硝烟与硫磺的气味,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清醒。 几名等候在帐外的匈奴将领见陈襄出来,连忙围了上来。 “将军!” “将军!前线军情紧急,我等是否要撤兵?” 陈熙的目光穿过风雪,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天空。 “全军出击!”他一字一顿道,“全部向前!” “什么?!” “将军,前线战况不明——!” 陈熙猛地转过头去。 仅仅一眼,就让匈奴将领们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混乱的情感,近乎疯狂的眼神。 第137章 再不待其他人反应,陈熙上前一步。他从一名匈奴士兵手中夺过一匹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 像是根本听不见身后的争吵与惊呼。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他要见到他。 他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 剧阳城外。 硝烟未散。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在风雪中肆意弥漫,呛得人几欲作呕。 方才那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将匈奴人密不透风的阵型炸得七零八落。 而在剧阳城的城门打开之后,那些被匈奴人视作“残兵败将”的汉军,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扑向了已然陷入混乱的匈奴军阵。 而那支原本被重重围困的汉军骑兵,也抓住了机会。 两股洪流在战场中央轰然汇聚,瞬间便将匈奴大军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荀珩一身银甲早已被鲜血浸染,点点暗红泼洒其上。 一剑挥出,剑锋带起的流光照亮了那张冷冽如寒玉般的侧脸。 直到确认对方的身影安然无恙,陈襄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好。 还好,赶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这才让那滚烫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陈襄立于洞开的城门之下。 他并未随着大军入场冲杀。以他这副身躯的武力,冲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只会添乱。他此刻该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清 确认了师兄的安危之后,陈襄终于有心思去看整个战场的局势。 匈奴人的前锋部队,在经历了“天雷”的震慑之后已然胆丧。 不少人开始调转马头,向着来路奔逃。 按照原本的计划,剧阳是饵,夏屋山是网。他们要做到的就是将匈奴军尽数引入包围圈,一举全歼。 ——可方才,在他用出了火药这一记惊天动地的大杀器之后,此次的诱敌深入便彻底失败了。 看着那些惊慌失措、只四散奔逃的匈奴骑兵,陈襄心中暗自叹息。 遗憾么? 自然是有的。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牺牲了雁门关,赌上了数千人的性命,才营造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功亏一篑,任谁都会不甘。 但那股不甘也只在他心头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没关系。 总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陈襄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剑柄。 ……只要师兄没事,就没关系。 “将军。” 陈襄身侧的亲卫开口询问,“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陈襄收敛起目中的情绪,再次抬眼,里面只剩下坚定与沉静:“准备响箭,通知夏屋山那边的伏兵。” 既然计划失败,无法将匈奴大军全部引入包围圈,那便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让埋伏在夏屋山的殷纪即刻率兵杀出,与此处的兵马汇合,将眼前这股乱成一团的匈奴前锋彻底吃掉。 如此,虽没能达成最初的目标,但也重创其先头部队,能斩断对方一指。 “是!” 亲卫领命,从背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 然而,还未等那支箭搭在弓弦之上。 “咚——咚——咚——” 一片宛如滚滚闷雷,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报——!!” 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地从远处冲来。 “——匈奴主力!是匈奴主力!!” 奔到陈襄面前,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原本在后方的匈奴大军……全军出动了!!” 陈襄猛然抬起头,向远方看去。 只见视线尽头,那片被风雪染成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出现了一道不断蔓延的灰黄。 那是由数万匈奴骑兵奔腾而扬起的漫天烟尘。 原本一直停滞不前的匈奴大军,竟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尽数向着剧阳城的方向冲锋而来了! 第101章 匈奴大军全军出动,向着剧阳城的方向汹汹而来。本已有溃散奔逃迹象的匈奴前锋,竟被后方汹涌而至的大军硬生生地“顶”了回来。 那些试图后撤的匈奴人,一旦想要强行撤退,便会被后面冲上来的督战队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于马下。 “不许退!后退者斩!!” “冲!都给我冲过去!踏平剧阳城!!” 刀锋染血,督战队的匈奴将领震耳欲聋地咆哮。 是谁? 究竟是谁,下达了让匈奴人全军突进的命令? “将军!那帮匈奴人、他们真的疯了?” 身旁的亲卫看着那自相残杀、踩踏着同伴尸骨向前冲锋的敌军满是不解。 “——那不是正好?” 陈襄立于城门之下,凛冽的寒风灌入他的衣袍。 他看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涌入这片死亡陷阱的敌军,眼中划过锐利的光芒。 原本功亏一篑的“请君入瓮”,竟在这样的变故之下奇迹般地达成了! 无论这些匈奴人是为了什么发疯,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即抬起手,下令:“放箭——!” “咻——!” 特制的响箭应声而出,尖锐的哨音撕裂长空,带着凄厉的啸叫直冲云霄。 下一瞬,灰暗的天幕之上,一朵醒目的赤色烟云轰然炸开。 那是进攻的信号。 只要夏屋山埋伏的殷纪望见此信号,便会率领全部兵马倾巢而出,彻底斩断匈奴人的所有退路!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陈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布下的计划,竟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走向了它本该有的结局。 “呼。” 陈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守住剧阳,等待援军合围便可。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算彻底有了喘息之际,将心神投向面前已然绞杀成一团的战场。 只见匈奴大军的最前方,有着一道匹马当先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在一众身裹厚重皮裘的匈奴人中显得格格不入,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 但只见那道身影如同一道撕裂战场的墨痕,带领着一支精锐骑兵,以一种完全不顾伤亡的决绝姿态,直直地朝着剧阳城的方向冲来。 他们的速度太快,阵型太锐,以至于和后方的主力大军都出现了隐隐脱节。 汉军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支疯狂的队伍。他们当然不能任由对方这般疯狂突进,当即分出兵力上前阻拦。 然而,这并不能阻拦住对方的势头。 那支骑兵队伍,尤其是冲杀在最当先的一人,简直像是没有痛觉般悍不畏死。 前方的人员坠马,后方的人便踏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冲锋,被汉军的阵型分割包抄也毫不在意,仿佛只有一个目标—— 冲到剧阳城前! “将军!” 眼看那支队伍离得越来越近,亲卫向陈襄劝道,“匈奴人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您快进城暂且避一避罢!” 然而陈襄并没有听从对方的话。 “不必。” 他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荒谬而冰冷的预感。 ——这支队伍,就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在汉军层层叠叠的阻拦之下,那支匈奴骑兵已然十不存一,但余下的残兵依旧势头不减。 近了。 更近了。 风雪扑面,卷起那为首之人墨色的长发。 陈襄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致得如同工笔描摹的脸。 乌黑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翻飞,与玄色的衣袍纠缠在一起,而在那张极致的白与黑之间,左眼下方那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小痣,红得惊心动魄。 陈襄的呼吸一滞,面色一凝。 果然是他。 陈仲昕! ——那个在他记忆中乖巧可爱,用清脆的嗓音唤他“阿兄”的孩童。 ——那个在他死后,大逆不道地投靠匈奴的弟弟! 凛冽的风吹起陈襄额前的发丝。他身形笔直地立于风雪之中,目光无比冰冷,如刀如剑。 ——也该与这个孽障,做一个了断了! 风雪之中,陈熙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两双相似的眼眸在混乱的战场上霍然相对。 陈熙看清楚了那道立于城门之下的身影,瞳孔在一瞬间颤抖收缩。 是他。 即便隔着七年的光阴,即便纤细稚嫩了许多,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个灵魂。 “……哥哥!!” 在亲眼见到对方的那一刻,那双死寂如深渊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第138章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匈奴大军的后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之声。 无数汉军旗帜如林般涌现,截断了匈奴大军的后路。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殷”字大旗。 是殷纪率领的大军赶到了。 “……我们被包围了!” “是汉军的埋伏!!” 一直向前冲杀的匈奴军本因人多势众,一时抵消了先前火药带来的惊吓。可当此刻殷纪率领大军从后方杀出,形势瞬间又逆转了。 匈奴大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但陈熙他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他并不在乎。 或者说,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前方的身影。 哥哥! 哥哥——! 陈熙根本不顾周围如雨点般落下的流矢,整个人像是一道劈开天地的黑色闪电,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 “拦住他!!” 大军抵达,彻底振奋起来的汉军摆出阵型,向陈熙合围而来。 一柄长矛刺出,陈熙不闪不避,任由枪尖划破他的手臂,手中长刀反撩,将长矛打飞出去。 又有数柄长矛砍向马腿。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陈熙在落地的瞬间翻身而起,干脆弃马而行。 无数汉军扑上去阻拦,但这一刻的陈熙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一样,破开乱军不断向前。 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兵,只要挡在他面前的,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砍翻。 陈熙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那颗朱砂小痣都被淋漓的血污覆盖。 他手中的长刀挥舞,宛若神魔附体,无人能挡! 陈襄看着那个向自己冲杀而来的血人,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近了。 更近了。 漫天的风雪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玄色的身影踏着尸骨与鲜血,悍然撕裂了层层叠叠的阵型,直直地朝着洞开的城门冲来。 陈熙的身后,是无数倒下的匈奴骑兵与汉军士卒,可他眼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倒映着一道身影。 距离在疯狂地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哥哥!!” 陈熙终于能清晰地看清楚那张脸。那张深深镌刻在他记忆当中的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的喜悦:“——找到你了!!” “陈熙。” 回应他的,是陈襄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你败了!” 但陈熙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陈襄的话:“兄长,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而后,他猛地拔高了声音。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背叛我?!” 为什么宁愿去辅佐殷尚那个泥腿子,宁愿死,也不愿意回来见他?! 他的眼中通红一片,一边声嘶力竭地质问,一边朝着陈襄逼近,挥刀斩杀所有试图阻拦他的士兵。 看着陈熙这副状若疯魔,全然失去了理智的模样,陈襄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投身胡虏,为虎作伥,我与你之间有家国仇恨!” 陈襄看着他,目光冰冷锐利道,“立刻束手就擒!若还不知悔改,别怪我——” “——跟我走。” 陈熙忽地打断了陈襄的话。 他那双没有任何光亮照入进去,漆黑如深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陈襄,像是一只即将捕猎的猛兽:“跟我一起离开!” 这一次,他别想再丢下他了! 陈襄看着陈熙,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陈仲昕!” “回头看看你的大军,他们已经败了!” 陈熙充耳不闻,一步步地向着陈襄靠近。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 “——明明就是他们害死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站在他们那边?!” 眼见陈熙根本无法沟通,陈襄彻底放弃了与对方言语交锋的念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咬着牙关,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便只能用剑了! 说话间,无人能挡得住的陈熙已然冲到了陈襄的近前。 他无视了陈襄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那只沾满了敌军与自己鲜血的手,伸手便要向前抓住陈襄的手臂。 然而。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陈熙身形骤然停滞。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一截染血的剑尖从他的胸膛前透了出来。 陈襄的剑尚未递出,也是一愣。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陈熙的肩膀,向对方身后看去。 风雪之中,一道穿着银甲的身影立于陈熙身后。 那张清冷如寒月般的面庞上,溅上了一抹温热的鲜血,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为那份出尘如月的俊美添上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杀伐之气。 ……是师兄! 荀珩手中的长剑,精准而冷酷地从背后穿透了陈熙的胸膛。 “呃、咳……” 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一滴,一滴,落在被硝烟染成灰黑的雪地里,迅速晕开一团团刺目的红。 陈熙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可他依旧不死心地向前伸出手。 “哥哥……!” 那双死死地盯着陈襄的眼眸,因失血而开始涣散。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他胡乱地说着,声音破碎不堪,“哥哥我错了、我……我没有错,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从小,族中的长老们就告诉他,他以后会是颍川陈氏的家主。他的兄长惊才绝艳,将来必定会辅佐他光耀门楣,他们二人要兄弟齐心。 陈家是属于他的,兄长也是属于他的…… 为什么会选择别人……为什么要抛弃他…… 为什么……? 左眼下方,那颗朱砂小痣像是一滴留下的血泪。 带着满腔的不甘与疑问,陈熙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还是向前倒了下去。 他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陈襄,差了大约一寸的距离。 “……” “……” 陈襄松开了因过于用力地握住剑柄,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熙。 那张曾经活泼稚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又覆盖上了淋漓的鲜血与污泥。 他并不清楚这七年间陈熙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走到投靠匈奴这一步。 天意弄人,还是夙孽难偿? 无论如何,一切都了断了。 陈襄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谈不上快意,也谈不上悲伤。 死在这片他亲手引来的战场之上,是他罪有应得。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的气味,刺入肺腑,让陈襄的心中重新冷静下来。 此地是战场,并不是他能放任自己心神溃散的地方。 陈襄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地上的陈熙,投向了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师兄。 无可否认,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陈襄一直紧绷的心弦都稍微放松了下来。 因对方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震惊,因对方身陷重围而生的焦虑,因不知如何面对对方而产生的惶惑…… 各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抚平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陈襄心底冒了出来。 这算是,他们二人联手胜利的战争么?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漾开。 陈襄的眼中闪着光亮,迎着风雪,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走向那个人。 “师兄——” 但是,就在下一刻。 那道一直如松柏般挺立于风雪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 思绪尚未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的扑了过去。 在荀珩摔倒在地上之前,陈襄先一步地接住了对方。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黏腻的湿润。 陈襄下意识地慌忙看看去。 只见怀中之人后背银甲依然碎裂开来,冰冷的甲片下,战袍被鲜血浸透。 在那一片刺目的鲜红之间,有一个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的东西。 ——一截断裂的箭杆。 “……” “嗡”的一声。 陈襄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师兄!!” 第139章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看着那抹银色在视野中倾颓,陈襄脸上刚要扬起的笑意就那么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襄的世界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他自己的身体却不知为何,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被那股沉重的力道带着,跟对方一起半跪倒在了地上。 陈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可那温热黏腻的液体却毫不留情地从他指缝间溢出,很快便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通红。 怎么也止不住。 “……师兄,师兄?” 陈襄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他大脑乱成一团,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有效的念头。 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逼着他在极致的混乱中强行保持着一丝冷静。 于是陈襄想起来了。 ——在师兄率领那支精锐骑兵被匈奴人重重包围之时,无数流矢曾如雨点般向着那面“荀”字将旗落下。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箭了? 师兄竟是带着这样重的伤,一路冲杀到自己面前? 荀珩倚靠在陈襄的怀中,面颊如冷玉一般失去了血色。 听到了陈襄的呼唤,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往常双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晦暗。 “……阿襄。” 他的声音微弱至极,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荀珩有些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去触碰陈襄的脸。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下去。 “……” 陈襄心中的镇静彻底崩塌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变得遥远无比。 匈奴主帅已死,后路被断,主力被围。这场战争的胜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但陈襄却根本想不到这些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一股无法战胜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极了七年前,新朝建立后的第一个冬日。 就是他上辈子死去的那个冬日。 陈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未活过来。 “……军!” “……将军!” “将军!将军!” 亲卫焦急地呼喊了好多声,才将陈襄的神志从那片冰冷的死寂中唤醒。 “——此地危险,何不尽快带荀大人入城医治?!” 陈襄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师兄的鼻下,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活着。 ……还活着。 那一瞬间,陈襄如释重负,身体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被冷汗浸透了。 ——对,医师。 他必须立刻带师兄去找医师! 荀珩虽然看起来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身量高挑、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加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铠甲,分量绝不算轻。 但陈襄此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咬着牙竟就这么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看着陈襄护着怀里的人,转身便向城中走去,亲卫:“将军!战场这边……!” 陈襄:“带兵配合殷纪。此间战事皆归他号令!”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即将到来的,他亲手策划的辉煌胜利,径直离开了战场。 …… 元安七年的第一场冬雪,缠缠绵绵落了十数日终是停了。 雪霁天晴。 城中,将军府。 淡金色的暖阳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病榻之上,有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荀珩的视野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 冬日暖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衬得他肤色莹白通透,几近透明。 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床沿,唇色却是一点惊心动魄的红。 对方就伏在他的床铺之上睡着。但好似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青影,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有忧虑。 荀珩一时恍然。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面庞,下意识地便放轻了呼吸。 但他方才醒来的动作,到底是牵动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惊醒了浅眠的少年。 陈襄睁开了眼睛。 “……师兄!” 在看清床上之人已然醒来之后,他沉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潋滟的水光。 那日陈襄将师兄带回城中,医师自对方背后取出了那截断箭。 万幸的是那箭矢并未伤及要害,师兄只是因千里奔袭、力竭血亏而陷入了昏迷。医师说其过几日便会醒来。 可陈襄如何能放下心。 对方昏迷的这三日里,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不敢有片刻的远离。 此刻见人终于醒了,陈襄立即起身:“我去叫医师来!” “荀大人吉人天相,恢复得很好。” 一番望闻问切,又仔仔细细地诊了脉,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箭伤虽险,但医治及时,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便可。” 陈襄那颗高高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多谢先生。”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亲自将医师送出了门。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草苦香。 陈襄转过身来,便撞进了一双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荀珩因背后的伤势并不能完全倚靠,只是半坐在床榻之上。 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缠绕在胸前的绷带又些许淡红的血色。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那张薄薄的薄唇也有些许苍白。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风姿亦丝毫未损。如琨玉秋霜,皎洁无瑕。 “阿襄。” 荀珩的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陈襄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师兄,可是要喝水?” 荀珩却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眸看着陈襄,开口道:“战事如何?” “……?” 陈襄原本满腔的担忧,见到对方醒来的喜悦,都在听到这句问话后消失了。 对方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醒来之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问的居然是战事如何? 陈襄胸口憋闷,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从胸腔直冲上来。 “拖师兄的福,此战大胜。” 他冷冷道,“匈奴主力十万,已于剧阳城外尽数歼灭。” “——但若那支箭再射偏几寸,今日这大获全胜便要变成一场得不偿失的‘惨胜’了!” 荀珩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襄,似乎并未听出陈襄话语中的怒气。 “阿襄的计划,不就是如此么?” “剧阳城本就是一处诱饵。我率兵而来,正好完成诱敌深入的计划。”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陈襄压抑的情绪。 “这根本不一样……!!”他失声反驳道。 怎么会一样? 陈襄回想起了那日。 当他在城上看到那面“荀”字将旗带着区区数千骑兵冲入匈奴大军中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焦急,愤怒,忧虑,急切…… 还有恐惧。 那是身体的本能。 师兄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随之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即使再如何否认,他的身体都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出征之前没有与师兄争吵,二人好好沟通,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带着兵马出现在战场之上? ——如果他没有设计出这“请君入瓮”的计策,是不是师兄就不会为而身陷重围,身受重伤? 甚至。 ——如果他没有重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发生的这一切? 无数懊悔到无以复加的念头,在那一刻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陈襄的心脏,让他宛如溺水般窒息。 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那一刻。 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倒下。 ……这样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陈襄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你知不知道带着几千兵力就去冲击匈奴大军,有多危险? 第140章 你知不知道那箭若是再射偏几寸,便要伤及性命了?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如何的? 这些话语在他胸中冲撞,却一句都没有问出口。 陈襄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但荀珩看懂了。 他看懂了陈襄不愿吐露的质问。 他总是这样了解阿襄。 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看着面前之人,里面流淌着陈襄看不分明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恍若带着一丝让人溺毙的难过。 荀珩轻声开口。 “是一样的。” ……什么? “当我得知阿襄决意留守剧阳,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为饵,身陷匈奴大军的围困之中时,我的心情……” 荀珩缓缓道:“是一样的。” 从来都是一样的。 “!!” 陈襄的心脏战栗。 他的心中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悚然震动,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师兄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第103章 荀珩的话语给陈襄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让他的面色都微微发白。 在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却听到荀珩又开口道:“阿襄担心我的心情,与我担心阿襄的心情是一样的。” “所以,即使你并不需要,我也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阿襄再一次离开他。 陈襄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头脑被搅得更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反驳道:“我怎么会不需要师兄?” “是么?”荀珩轻声道,“可我一直未能帮上阿襄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清晰的苦涩。 “阿襄不信任我么?” “还是说……在怪我?” “!” 陈襄猛地抬起头,“——怎会?!” 他怎么会不信任师兄? 他怎么会怪师兄? 荀珩看清了陈襄眼中不似作假的震惊与茫然。 “我以为你是在怪我。” 他缓缓地,像是将自己剖开来般地一字一句道,“所以什么都不肯与我说,也不愿让我帮你。”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 上辈子的恩怨纠葛,既然对方不愿再提,便让它彻底埋葬在过去。只要阿襄回来便好。 可对方不顾士族威慑,清算董家。又亲临战场,制定出以身为饵的险计诱杀匈奴大军。 还是上辈子的那个武安侯。 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算无遗策,一样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也一样的,不需要他。 荀珩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出一片寂寥的阴影。 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比起上一世那个权倾朝野、无人可制的武安侯,如今面对重生的阿襄,他能做的明明更多。 他主动请缨去益州,在所有人之前将对方带回来,护着他不被旁人伤害。可他刚一转身,对方便又领兵北上,再次投身于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焦灼地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朝中事务,而后便决然地领兵北上。 如果非要有人身陷险境,如果非要有人流血牺牲…… 荀珩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痛楚。 他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 陈襄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嘴,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 却听见荀珩那微微沙哑的质问声音。 “阿襄,为何你总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为何宁愿将自己置于万般危险之中,也不愿意求助于师兄呢?” “……” 陈襄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过师兄会如此质问。 如果说他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让计划的利益最大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辉煌的胜利。 那,为何不求助师兄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陈襄的心脏当中。 ——因为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因为他本就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平定乱世的工具,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陈襄觉得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是这样的么? 他所做的这一切当真都是为了系统任务么? 直到此刻,在师兄丝毫不容许他躲避的目光之下,陈襄那颗向来冷静高效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些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毫无情面地拷问之下,被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让他避无可避。 不。 所谓平定天下的任务,是他自己的愿望。 并非是系统强加于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连死亡都不曾畏惧,又怎会被区区系统掣肘。 ……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分割开来的借口。 只要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就能更加平静地面对双手沾满的血腥,面对那些因他而起的杀戮与死亡。 一时的心慈手软,只会死更多的人。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师兄。 师兄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初来乍到,充满了警惕与疏离,是师兄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带他融入了这个陌生世界。 于他而言,师兄是他与这个世间的锚点,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精神的故乡。 师兄是君子,品行高洁,那般美好。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不敢去触碰高悬于天际,清辉皎皎的明月。 他贪恋着师兄的温暖,想要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与师兄背道而驰的路。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 上辈子他一心扑在任务之上,忽略了师兄。当真忙到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只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对方,生怕师兄的眼眸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斥责与否定。不敢去听对方会说些什么,怕师兄发现他并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师弟,真的会抛弃他。 只要不见面,只要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最让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疼得不剧烈,却绵长难忍。 陈襄忽然想到了那封他亲手写下的,逼迫师兄投降的信件。 那封字字诛心的信件一直被对方好好地保存在荀府的书房当中。 “当初……” 陈襄不受控制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抬起眼,“当初的那封信……师兄怨我么?” 荀珩顷刻间便知晓了对方说的是哪封信。 他静静地看着陈襄,目光幽深。 “不怨。” 他缓缓启唇,声音笃定坦然。 “……起初,是有些消沉的。身为师兄,却输给了师弟,难免觉得有些挫败。” 荀珩顿了顿,眼底有些怅然,“但很快便想通了。” “既然阿襄赢了,既然总归需要一个人来终结乱世,那我便帮你守着这天下。” 陈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上辈子,为了达成目的,杀了那么多人。徐州、士族……” 他声音急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师兄不觉得我手段酷烈,有违正道,无法接受么?” 荀珩看着面前面颊紧绷的人。 他开口道:“若非武安侯以雷霆手段扫平寰宇,这天下不知还要苍生倒悬多少年,战火纷乱之下,又要多死多少无辜之人。” 道不同,人却有情。 荀珩的目光轻柔地与陈襄对视。 那双眼眸当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有痛惜,有理解,更有陈襄从未敢奢求过的……认同。 陈襄的心脏颤抖了起来。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荀珩道:“阿襄,我与你同罪。” …… 有什么东西在陈襄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随着这句语气平静话语落下,前世今生,一直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雾被猛地撕裂开来。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剖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汩汩冒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温水,将整颗僵硬的心脏都浸泡在里面。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头上像是被一盆冰雪兜头淋下,让陈襄醍醐灌顶,清明无比。 他想起上辈子每一次我行我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师兄总是那般激烈地反对。 他以为师兄在意的是他的离经叛道,是他的狠辣手段,是他们背道而驰的“道”。 第141章 但其实,从来都不是。 陈襄忽然想到他看到那面“荀”字将旗,义无反顾地冲入匈奴大军的重围时的心情。 那份愤怒,那份焦急,那份恐惧。心脏在那一瞬间的揪紧。 原来……是这样。 因爱故生怖。 师兄担心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安危罢了。 “……” 这个迟来了的认知将陈襄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击得粉碎。庞大的愧疚感如山崩海啸灭顶而来,让他溃不成军。 他活了三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却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一点! 上辈子他搅动天下风云,屡次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那些惊世骇俗,将自己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决绝计谋,在师兄眼中该是何等的痛彻惊心? 他用冷漠与疏离筑起高墙,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然后又自顾自地死去,留给对方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而这一世,他当着师兄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又再次将自己推入匈奴的重围之中,让对方不远千里奔袭而来,险些命丧于此。 他在权衡利弊时,总是将自己的感受、安危乃至生命,都当成是可以为了更高目标而牺牲的筹码。由此,也从未去考虑过他人的感受。 却想不到。 ——有人会将他置于所有利弊算计之上。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师兄……对不起。”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水影,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让陈襄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先前,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大脑乱成一团,只能重复着苍白的道歉。 “不敢说,不敢问……怕师兄会真的,厌弃我!” “我一直……把师兄当成天上的明月。” 看着面前之人别扭又可怜的模样,荀珩忽然间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阿襄那么聪明,许多事不必明言,对方便能心知肚明。 可,这个在天下人面前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武安侯,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出于一些隐秘的情绪,他没有说出来。 ——对方居然就真的会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厌他,怪他,要弃他而去?! 他怎么会是……那无情的明月? 又恨又怜。一时之间,荀珩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种种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荀珩朝陈襄伸出手。 “阿襄,过来。” “……” 陈襄湿润的睫毛颤了颤,迟疑着将手放了上去。 荀珩握紧了那只手,将人拉到了近前。他让陈襄低下头,与自己平视,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认真地、专注地看着对方,里面全部都是对方的倒影。 “不会怪你,不会恨你,更不会不理你。” 声音流淌,字字清晰,像是春日融化的冰雪。 “以雷霆之势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我为阿襄感到骄傲。” 陈襄瞪大了眼睛。 “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让我担心了。”荀珩道,“让我与你携手同路,可好?” 温柔恳切的言语,像是和煦的春潮,冲刷着陈襄心中孤寂荒岛。将他用冷漠和疏离堆砌的坚冰壁垒,一寸一寸地击溃消融。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砸落在荀珩的手背上。 陈襄死死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的旷野里。 原来不是。 原来师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从未离去。 荀珩轻轻抚上陈襄的后颈。温热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料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香气和令人心安的体温。 “阿襄,”荀珩的声音在陈襄耳边低低响起,“我一直都在。” 一种庞然而温暖的情绪从胸腔中升起。 心中积压的委屈、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明月…… 照我。 第104章 剧阳城外,残雪未消。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落下帷幕,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分铁锈般的血腥气。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但大捷的喜悦让这座边陲孤城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兵卒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将士气与豪情挥洒在肉与酒里。 然而,作为这场大捷的首功之臣,骠骑将军陈琬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在战后整整四日都未曾露面。 将军府前。 有人前来拜访。 此人从军营当中过来,凤眼微挑,身姿挺拔,衣襟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与那些狂欢放纵的普通兵卒截然不同。 正是钟毓。 “我说钟叔秀,你能不能好好回去养伤,别在这儿转悠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荀凌抱着双臂倚在朱红的廊柱上。 他难得的没有抱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长剑,阳光落在他身上,让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多了几分闲适。 经历此战过后,二人身上都有些挂彩。 荀凌的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钟毓的肩上也有一道刀伤。 “战后清点、抚恤伤亡、跟朝廷报捷的文书,还有和后方来的那些商会之人进行物资交接,不是都交由宁王包办了么?” 荀凌打量了钟毓一番,道,“你非要来见陈将军做什么?” “宁王总领全局,但这具体的战损、歼敌数额,以及缴获的匈奴辎重,每一项都该由主帅亲自过目。”钟毓道。 他那张向来高傲俊美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钟毓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战役。时至今日,回想先前战中的种种细节,仍觉心潮澎湃,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感。 在陈襄的计策之下,他们几乎是并未遭受到什么挫折,便摧枯拉朽般地获得了这般大胜。 整场战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如同神迹。 钟毓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绝不会因此便产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情绪。 他知晓战争的残酷与无常,由是无比清楚,此战能胜,全赖陈襄这名主帅的运筹帷幄。 也是对方,亲自承担了此役之中最主要的压力与风险。 ——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真正要去做到,需要何等能力与胆魄? 钟毓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绝无可能做的这么好。 就算因为先前在益州之事他心中对陈襄有些别扭,但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那份世家子弟的骄矜之下,是不得不心悦诚服的敬佩。 钟毓抬眼道:“我等来自长安,乃是陈将军的下属。如今大捷,自应将最终的战果当面呈报。” 荀凌却拦在钟毓面前:“陈将军都下令将所有事物都交由宁王掌管了!” “你怎么就非得那么拗呢?” 钟毓皱了皱眉。 “自那日战场之后,陈将军已经多日未曾露面。军中已有将士私下议论,担心将军是否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胡说八道!” 荀凌当即反驳道,“陈将军好得很,没有受伤!” 钟毓眯起凤眼不悦地:“那我为何不能向对方汇报军务?” “你又为何在此三番五次地阻拦?” 荀凌一时语塞。 “……哎呀,你懂什么!” 他咬了咬牙,道,“荀太傅从朝中领兵来援,在乱军之中受了箭伤。陈将军为了照顾对方,才无暇分身。” 此事钟毓亦是知晓的。 但他道:“荀太傅乃当朝重臣,却能为边关安危亲自领兵驰援,此等风骨,实令吾辈敬佩。” “既然太傅受了伤,我等身为同朝官员与晚辈,于情于理,都更该前去探望拜见。” 看着钟毓更加肃然的神色,荀凌瞪圆了眼睛。 二人此战都在跟随殷纪设伏的大军当中,在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里冲杀过。 他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是实打实地将后背交给过对方的袍泽,也算有了同生共死的情谊。 可这情谊似乎仅限于战场之上。 一旦下了战场,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对付。 “——病人养伤最忌讳被人打扰!再说了,我都还没有去拜见过叔父,你过去做什么!” 这话倒是不假。 自那日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的确还没见过荀珩。只听军医说叔父中了箭,一度昏迷,是陈襄一直在寸步不离地照料着。 在得知了叔父的伤情并没有危及性命之后,荀凌纠结踟蹰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只想着在外头等候对方醒转。 钟毓听了荀凌的话,瞥了他一眼。 第142章 “那你也是无礼。” “……你这个人!”荀凌气结。 “探视伤者乃是礼数,汇报军务乃是公职。”钟毓神情冷淡地转过头,迈开步子,“如今公私两便,你没有任何阻拦的道理。” 眼看实在阻拦不住钟毓,荀凌无法,只得追了上去。 钟毓与荀凌皆是军中将领,将军府内的卫士大多是从长安跟来的,自然认得他们。见二人前来,纷纷行礼致意。 钟毓说是要面见陈将军汇报军务,陈襄并未下达过不接见任何人的命令,卫士们自然没有阻拦。 于是,一路畅通。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拉拉扯扯地一路穿过了回廊。 昨夜刚落了一场雪。冬日的暖阳透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在洁白的雪面上倒映出金色的光影。 四周静悄悄的,只闻风声。 越是靠近主屋那扇紧闭的房门,荀凌心中就越有些紧张。 眼看钟毓已行至门前,作势便要抬手叩门,荀凌心中一急,一个箭步猛地冲到钟毓身前。 “我来!” 他情急之下,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本是想敲门,却重重地推在了那两扇木门之上。 哪料那房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的。 “吱呀——” 随着荀凌这一推,门扉缓缓向内敞开。屋内的景象显露了出来。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临窗的床榻之上,晕开一片静谧安然。 只见房门正对的那张宽大床榻上,正有两人相拥而眠。 荀珩支颐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与平日里端方的形象全然不同。墨发未束,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散落在锦被之上,与另一片乌黑的长发相融。 而陈襄,正蜷缩在对方的怀中。 少年身量纤细,比荀珩小了一圈。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若冰霜,让人完全忽略他真实年纪的少年将军,此刻像只幼兽一般安稳地被人拢在怀中。 他的脸颊埋在荀珩的颈窝,睡得很沉,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侧脸,看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荀珩的一只手搭在怀中少年的背上,是一个全然回护的姿态。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润如玉的眼眸当中没有什么情绪,深邃,平静。 可当荀凌与那道目光对上的瞬间,却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荀凌伸出手,猛地将那扇被他推开的门。 “砰”地一声。 门扉紧紧合上,将室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荀凌关门的动作迅如闪电,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被他挡在身后的钟毓,视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没看到屋内的状况。 “……你发什么疯?” 钟毓完全不能理解荀凌这一连串见鬼似的动作。 荀凌猛地转过身来。 “走!”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钟毓眉头一蹙,面上露出些许不解与不耐:“荀幼升,你——” 话未未落,荀凌向前一扑。 “唔唔唔?!” 他用手死死捂住了钟毓的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架起人就往院外连拖带拽地奔去。 钟毓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奈何荀凌的力气大得出奇,最终还是被强行拖走。 …… 这一觉,陈襄睡得极沉。 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亦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关于天下的沉重筹谋。 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极雅的冷香。 那香气里掺杂了些许清苦的药味,却依旧无法掩盖其下的清冽。是属于师兄身上特有的,熟悉到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心气息。 陈襄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中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户漫进来,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透而温暖。 陈襄有片刻的恍惚。 心神前所未有的放松,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懒怠得不想动弹。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意与松弛,让他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陈襄下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里蹭了蹭,看见面前的胸膛,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在师兄的怀里。 而师兄,正静静地看着他。 抬头对上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陈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滑落,落在了对方胸口处缠绕的层层绷带上。 ……对了,师兄还受着伤! 陈襄当即清醒了过来。 他从床上弹坐而起,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对方的伤处,懊恼道:“师兄,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 “伤口有没有裂开?疼不疼?” 乌黑的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因陈襄起身的动作滑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顽固地翘着。 荀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抚了抚那翘起的发丝:“无事。医师的药很好,伤口也包扎得很稳妥,并未被压到。” 陈襄这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荀珩道:“刚过午时。” 陈襄:“……” 一股热意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他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陈襄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荀珩也披衣起身,将一件氅衣披在陈襄身上。 温热的指尖过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天冷,小心着凉。” 陈襄穿好衣服,乖乖坐下。 荀珩拿起一旁的牛角梳,为他梳理那头墨黑如缎的长发。发丝顺滑地垂下,披散在背后,长及腰际,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长度,”荀珩的声音在陈襄耳边低低响起,“已经足够做琴弦了。” 陈襄一怔。 他想起了他刚重生时,那个在长安与师兄重逢的夜晚。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陈襄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回了长安再说。”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陈襄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窗棂,看向窗外。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院中种着的梅花。 一夜风雪,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凌寒而发,朱英灼灼,若烬火燃于琼瑶之间。 有几枝堪不住积雪的重压,垂垂欲折。 这红梅于酷烈的寒冬之中,以最决绝的姿态燃尽自己,绽放出惊心动魄的颜色,最终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凋零亦是其最好的归宿。 若是先前,陈襄会这么想。 可现在,他却觉得那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寂寥了些。 因为总会有人在风雪停息之后,温柔地拂去枝头的积雪,告诉它 ——君之芳华,清绝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好耶,战争结束! 即将迎来的是收尾篇章[撒花][撒花][撒花]! 第105章 荀珩伤在背部,稍有动作便会牵扯伤口,故而恢复得慢了些。待到伤口彻底结痂,能自如行走赶路时,已是腊月将尽。 这二十余日,剧阳城外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一层叠着一层,终是将那场惨烈厮杀留下的血色与疮痍都掩埋得干干净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大军早已整顿完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拔营起寨,班师回京。 殷纪收殓战场时寻到了陈熙的尸身,曾来询问陈襄要如何处置。 陈襄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陈熙临死前那张沾染了血污的脸。 七年光阴,生死两隔。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如此结果。 “烧了罢。”陈襄道,“和那些战死的士兵一起。” 既然生前无法回头,那死后便也不必再有什么牵扯了。 与其留着一具空洞的尸身,受尽后人唾骂,不如化作一捧飞灰散在这无边无际的边关风雪里。 只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陈襄心中有一时的黯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陈襄喉头微动,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兄。” “我在。”荀珩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陈襄长长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师兄。 那张若昆山片玉,朗然独映的面容之上神色温和而宁静,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走罢。” “我们……回家。” …… 元安七年冬,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北上支援边关,于剧阳城外设伏,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匈奴单于当场毙命,余部溃散,仓皇远遁漠北。 第143章 经此一役,匈奴再无南下之力。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长安,朝野震动,举国欢庆。 大军凯旋之日,恰逢除夕。 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本是为庆贺新年。而当听闻大军归来,整座城池都彻底沸腾了。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大开。等候在御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在城门开启的瞬间,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风雪。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将军威武!汉军万胜!” “万胜!万胜!”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与哭泣,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足以融化这寒冬腊月的冰雪。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无数百姓竟是齐齐跪倒在地,叩首而拜。 陈襄骑在一匹通身乌黑的战马之上,目光看向两侧的人群, 上辈子权势滔天,所得的却基本上只有恐惧与骂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敬仰与欢呼。 陈襄的心头一时有些恍然。 他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汉军旗帜。赤色的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三万将士组成的归家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缓缓进入城中。 他的身侧,荀珩亦是一身轻甲,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与他并辔而行。 马蹄声声,踏碎了地面上的残雪。 在万众瞩目之下,陈襄微微侧过头,迎上了师兄的目光。 他那点恍惚与不真实感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进城!” …… “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北上驰援,于剧阳城外设伏,诱敌深入,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匈奴单于当场毙命。此为不世之功。” “其于危难之际提出以工代赈之策,用于黄河水患治理,成效卓著。如今河道已然疏通,数十万流民皆得以安置,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四足鼎立的铜炉中燃着上好的瑞龙香,青烟袅袅。 荀珩一身紫袍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清举地立于殿中。 沉静朗然的声音徐徐回荡,殿内众臣脸上神色各异。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 黄河水患,匈奴犯边。这两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竟真的被如此有条不紊地化解了。 那陈琬,竟真有如此用兵之能! 对方年不过十六,入朝堂不到一年时间,却就像一颗明光曜曜的星辰,谁都不能阻挡其升于天际。 想到上一个拥有如此才能的人,无数人心中竟然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隐秘的畏惧情绪。 ——这陈家,当真竟有如此底蕴么?! 荀珩对着上首的龙椅与珠帘微微顿首:“陈将军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恳请陛下与太后论功行赏,以彰其功。” “——慢!” 却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划破了殿内的宁静。 工部尚书崔晔一张脸涨得通红,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侍中杨洪自请卸职,并不在朝中。崔晔作为其党羽,只得咬着牙站了出来:“荀太傅所言,臣不敢苟同。陈琬虽有战功,然其本是戴罪立功之身。益州董氏一案,至今尚未了结!”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崔晔高声道:“他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擅杀朝廷命官,屠戮董氏满门,此等暴行,视国法于无物。”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为一场胜仗,就掩盖其罪行?” “呵。”一道笑声凉凉响起。 吏部尚书姜琳看向崔晔,“崔尚书口口声声罪行?” “董氏在益州鱼肉乡里,侵占良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时,他们的罪行又是被谁掩盖的?” 崔晔强自辩驳道:“一事归一事!董氏便是有罪,也该由朝廷明正典刑,岂容其罔顾国法,动用私刑!” 姜琳却挑了挑眉头。 他转过身去,向着御座一揖:“陛下,太后。关于此事,臣有一物欲呈于殿前。” 皇帝看向珠帘之后,得到太后的点头默许后,道:“准。”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去向殿外通传。 很快,便有侍卫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物,自殿外躬身而入。 带看清那究竟为何物的时候,众臣皆是讶然。 那是一把伞。 一把破旧的、泛黄的、甚至伞骨都有些歪折的油纸伞。 伞面上还打着几个针脚粗劣的补丁,在这庄严华美的大殿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寒酸至极。 但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唰”地一声轻响,破旧的油纸伞缓缓撑开。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 只见那泛黄的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深浅不一的血色指印。 ——成千上万个名字,挤挤挨挨地汇聚在这方寸之间。 “此物,乃前益州刺史庞柔入京之后亲手呈交朝廷的。” 姜琳声音肃穆道,“这是益州百姓感念陈将军恩德合力所赠,名曰‘万民伞’!”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目光灼灼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所有人。 “董氏覆灭那日,益州百姓奔走相告,阖城欢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更胜年节。” “若罪在杀伐,而功在安民,则功过当分明,”姜琳目光如刀,冰冷地看向崔晔,“但这万民之意,难道还抵不过崔尚书口中‘私刑’么?!” 崔晔的脸色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把破旧的伞,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民心。 这两个字,平日里被那些世家高官视若无物,只当是脚下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可当这股力量真正汇聚起来时,却足以形成撼天动地的洪流。 民心,即是天意!在这煌煌天意面前,便是君王,有时亦要退避三舍! 这把万民伞,便是益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崔晔额头上冷汗涔涔,已然乱了方寸。 “即、即便如此……” 就在这时,荀珩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崔晔的身上,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让崔晔心头猛地一跳。 “既然崔尚书提到了国法,”荀珩缓缓开口,“那我们便来谈谈国法。” “——此次黄河决堤,虽是天灾,实则亦有人祸。”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方才还沉浸在“万民伞”所带来的震撼中的朝臣们,纷纷将目光尽数投向了荀珩。 荀珩神色不变,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奏折:“此乃前黄河治河使,于狱中自尽前留下的血书。” 因黄河决堤,沿岸官员失职,自上而下被问罪了一大批。这位治河使便是其中之一,在狱中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封触目惊心的绝笔信之后,自尽而亡。 “书中所言,上官每年下拨的修堤银两层层克扣,到了真正施工之时,所剩无几。为求应付,只能以次充好。所谓的‘千里金堤’,内里早已被蛀空。” 荀珩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在寂静的宣政殿内回荡。 “是以,今岁秋汛一来,便一冲即溃,酿成滔天大祸!” “黄河堤坝修缮加固一事向来由工部总领。崔尚书,你可有话说?” 崔晔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怎么……怎么会?!!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然而,这一切尚未结束。 荀珩的目光从面无人色的崔晔身上移开,淡淡地投向了殿中其余的官员。 “赈灾期间,幸得与吏部,户部,与商会之人协同,借着安置流民之机,重新清丈了黄河沿岸的田亩。单是黄河沿岸三州之地,经清丈后查出隐匿不报的田亩,竟比官府在册的多出三成。”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色的脸,最后,荀珩的声音中带上了冷意。 “不知这些田地,都在谁的名下?” 死寂无声。 不少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官员们,脸色瞬间齐齐变了。 若说方才的血书只是对准崔晔的一支利箭,那此刻荀珩这番话便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向了殿中几乎近半的官员! 前朝亡于土地兼并,豪强坐大,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太祖立朝,对此深恶痛绝。新朝律法之中,对侵占、隐匿田亩者的惩处最为严苛。轻则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 但世家大族们在武安侯死去之后,安逸了太久,一时旧习难改,自以为手段隐秘不会被发现。 却没想到,借着这一场站在,荀珩竟将他们那些藏匿于阴暗处的,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的秘密全都拿到了手里! 第144章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死死地低垂着头,额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荀珩在新朝建立之后闭门七年,不履朝政,如同一把归鞘的名剑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锋芒,静默得几乎让人忘却了它曾经的锐利。 他们都快忘了。 ——忘了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荀太傅,曾经是那个在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之时,以文臣之身坐镇中枢,调度粮草,镇压后方,手段凛然至无人敢有任何小动作的荀含章! 他不是不会反击,只能被动地接下杨洪扔过来的烂摊子。 而是在等。是在谋定而后动。 杨洪以为自己抛出了两个足以让荀珩手忙脚乱的火盆。 然而荀珩却不仅灭了火,还借着这水势,将那些腐烂的枯木连根拔起,涤荡一清,沛然莫之能御。 不是宝剑出鞘的寒光一闪,而是山岳倾倒的雷霆万钧! 这就是……那个如高山仰止,坐断天下事的荀含章。 第106章 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瑞龙香还在静静燃着,淡青色的烟雾缭绕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之间,却驱散不了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惊惶味道。 “太原王氏。” 荀珩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温和,不带一丝烟火气。 可当他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那书页翻动的“哗啦”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清晰得像是落雷。 “据查,王氏在并州共有良田一万四千顷,然在官府鱼鳞册上所载,仅为四千顷。” “这多出来的一万顷,皆是这些年以‘丰年平籴’为名,实则以极低之价从百姓手中强行兼并而来。为避朝廷赋税,尽数挂在族中的奴仆名下。” 朝臣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身形一晃,脸上血色褪尽。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太傅……太傅容禀!这、这定是底下那些刁奴蒙蔽主家,私自行事,老臣……老臣实在不知情啊!” 然而荀珩并未看向对方,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 “天水赵氏。” 另一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隐匿田产八千顷。另,工部去年下拨黄河修堤款项三十万两,经赵大人之手后,有五万两不知所踪。” 荀珩道,“听闻赵大人那座闻名京师的‘听涛园’,去年冬日方才修缮完毕。所用石料可是与原本该筑在黄河大堤上的石料是同一批?” 那赵姓官员也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喊求饶。可当他对上荀珩那双清明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狡辩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殿内众臣个个噤若寒蝉。 有人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恨不得地上能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有人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冰凉的笏板,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他们像一群等待着屠刀落下的羔羊,等着那个如同阎罗判官一般的声音,念出下一个名字。 荀珩手中那本薄薄的奏折,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本催命的生死簿。 下一个会轮到谁? 无比的恐慌在殿中中蔓延,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啪。” 一声轻微的合拢之声。 修长如玉般的手合上了那卷足以掀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奏折。 这轻轻的一声让所有绷紧了神经的官员们,心脏都跟着一缩。 荀珩终于抬起了眼帘,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可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种战栗和凛然。 “诸位同僚。” 荀珩开口道,“这册子很厚。若要一个个念下去,只怕今日这朝会,便是开到明日也念不完。”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冷静,清晰地落入道每一个人耳中。 “册中所录罪证,臣已完整呈于陛下与太后御览。念在诸位皆是辅佐君上的朝廷肱股,陛下与太后不欲大动干戈,令朝堂震荡。” “故而,除了王、赵二家需交由刑部严查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丝若有似无的喘息之机让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余各家,若能主动向户部补交历年隐匿田产之税银,并悉数退还非法侵占之民田,过往之事,朝廷可酌情从轻处置。” 话音落下,除了王、赵二位官员彻底瘫倒在地,其余的官员们皆像是被从溺死的水中捞了上来,一个个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 “……臣等遵旨!” “陛下与太后圣明,臣等感激不尽!” “臣回去便立刻自查家产,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附和之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嗡鸣。 “……” 陈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战场上归来,身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锐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杀意。 一群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硕鼠。 仅仅是交出田产,补齐税银就够了么? 那黄河两岸,数万顷良田被侵占,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百姓呢?那些因为导致黄河决堤,在滔天洪水中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冤魂呢? 王氏、赵氏是杀鸡儆猴的那两只鸡。 剩下这些猴子,就比鸡干净多少么。 陈襄闭了闭眼。 只有鲜血才能洗清这世间的污浊,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他上一世将接些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可在他死后,这些人又故态复萌了。 ……要再效仿一次黄巢,再来做一次恶人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陈襄的指尖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像是握住了虚幻的刀柄。 但就在这股凛冽的杀意升腾起来之后,他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殿中那身影,望向了大殿中央。 恰在此时,荀珩也看了过来,仿佛心有灵犀。 没有言语。 那双沉静的眼眸温和地望向陈襄,带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包容的安抚。 仿佛在说:阿襄,别急。 相信我。 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心中那片即将燃起的燎原大火。陈襄那股翻腾叫嚣的杀意,被抚平沉寂了下去。 他知晓师兄为何要如此处置。 如今匈奴虽退,黄河虽治,但其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这些世家大族在地方盘踞,若是此刻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将他们逼到绝路,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只怕这江山又要陷入动荡之中。 他上一世将被蛀的病树一刀砍断,想要再在废墟之上重新栽种。 这一世,却要一步步蚕食病灶,一点点剔除腐肉,让其重新恢复生机。 陈襄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上一世,选择了独行。选择了一条铺满了无尽鲜血与累累白骨的路,将所有罪孽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而这一世的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当中的身影,他眼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终于归于一片平静柔和的光晕。 他会与师兄一同走下去。 …… 论功行赏之事再无半分争议。 “……骠骑将军陈琬,智勇无双,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特晋封为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京师永和坊宅邸一座。特许时常入宫伴驾,以慰圣怀。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襄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他身着赤色的官服,那鲜妍无比的颜色衬得那张冷淡的面容无比昳丽,动心夺魄。 少年封侯,何等的荣耀。 一时间,长安沸腾,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了陈襄的身上。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了永和坊那座崭新的侯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奴仆成群,车马盈门。各家递来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但陈襄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拜帖一律命人退了回去,那座规制宏伟的侯府也并去未待上多久。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里最常见到的,便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列候在吏部、户部与刑部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行事毫不收敛,张扬得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户部的值房之内。 “刘大人,想好了么?” 陈襄坐在主位之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主事刘振,早已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 第145章 “陈、陈候……下官真的只有这三百顷良田,其余的真的与下官无关啊!” “哦,与你无关?” 陈襄抬起了眼帘看向刘振,漆黑的双眸如同利刃般将人洞穿。 “那便是在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儿名下?还是在你那位嫁到江南、二十年未曾归家的远房表妹名下?” 刘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刘大人,”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荀太傅是仁慈的人,愿意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我不是。” “益州董氏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应该听过了。我如今戴罪立功,刚从雁门回来,杀了十万匈奴人,手上沾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 在刘振惊恐的目光当中,陈襄将一本账册甩到了对方面前。 “这上面是你刘家三代以来,所有挂在别人名下用以规避赋税的田产地契。” “刘大人是想自己提笔,把认罪书写了,把税银补上。还是。” 陈襄的声音变得森然。 “——想让我帮你写?” 那声音仿佛在说,若是由他来写,用的便不是笔墨了。 刘振颤抖着看清那账册的封皮,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下官这就、这就把所有田产都交出来,把税银补上!”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断上演。 荀珩坐镇中枢,压得那些世家官员喘不过气来。陈襄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利剑,用最直接的威胁与雷霆手段,精准地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贪婪。 二人的配合无比默契。 一本本藏匿土地的田册,一份份补交税银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户部。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在这场风暴中被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然而这股肃清之风在席卷了半个朝堂之后,却终究是慢了下来。 凛冽的风暴在行进到某一处时,势头骤然停滞。 弘农杨氏。 四世三公的门第,当朝太后的母族。 这个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杨洪先前虽在朝堂上自请卸职,言说要归家谢罪,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未曾允准。现如今不过是停职在家,闭门谢客,并未真正离开长安的权力中心。 只要杨家这座山不倒,那些还在风雨中飘摇观望的世家,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今日又有三家官员称病不出,送去的文书,也都被府上家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吏部的值房内,姜琳叹了口气。 “只要太后还在一日,杨家便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他声音无奈道,“杨洪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座府邸就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他不倒,底下那些士族们就还不死心,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观望。” “观望?” 陈襄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觉得这把火烧不到杨家头上。” “确实难烧。”姜琳眉头微蹙,“杨洪毕竟是当朝国舅,托孤大臣。若过于逼迫对方,便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 “到那时,只怕会落下一个‘恃功专权,目无君上’的口实。” 弘农杨氏无论作为士族之首,还是当今外戚,别人想要对付他们都会畏手畏脚。 但若是无法奈何弘农杨氏,便无法彻底打碎那些世家的希望与挣扎。 想要解决这僵局的要点—— 陈襄抬起眼帘,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楼阁,穿过了那片被宫墙层层叠叠割裂开来的天空,落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宫内。 他要进宫,去拜见太后。 第107章 第二日,陈襄持牌入宫。 紫宸殿内暖香袭人。太后端坐在屏风珠帘之后,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臣陈琬,参见太后。” 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下,陈襄只着一身赤色官服行至殿中。他长身玉立,对着那片珠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爱卿平身。” 珠帘后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 “谢太后。” 陈襄在宫人搬来的座位上落座。 角落铜鹤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太后虽垂帘听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杨洪处理。她极少独自召见朝臣,更遑论是像陈襄这般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少年。 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墨发朱唇,一张脸生得昳丽无比。 对方安静坐着时,身形纤细单薄。实在很难将其与外面风声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不知陈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陈襄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弘农杨氏之事。” “弘农杨氏”四个字一出,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听闻,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欠税。此事关乎国本,十分重要。” 陈襄开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补缴税银,退还侵占之民田。唯有弘农杨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迂回。 “——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清廉至此的贤臣?” “……”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太后毕竟是世家女,无法说出一个“是”字来。 “哀家久居深宫,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 “四万顷。”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整整四万顷良田,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而弘农杨氏,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 珠帘晃动。 “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不、不会……”太后的声音乱了,“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陈襄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太后苍白的辩解。 “是不是误会,太后心中应当有数。” “……” 太后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如此,陈卿也该去寻杨侍中商议才是。”太后的声音迟疑婉转,“这等大事,哀家做不了主。” 然而陈襄却道:“娘娘乃是当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年幼,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辅政。” “若连您都说做不了主,那还有谁能做主?” 不待对方回答,陈襄声音干脆道,“弘农杨氏如今权倾朝野,声势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娘娘以为,这江山究竟是姓殷,还是姓杨?” “!!” 这段话如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险些从凤座上霍然站起。环佩珠翠撞击,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脆响。 “陈卿慎言!!”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此等言语,如何能随意说出口?!” 陈襄却像是没有分毫畏惧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珠帘,直视着后面那道尊贵的身影。 “杨侍中先前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肯退,这朝堂之上便不会有今日的僵局。” “太后娘娘,有些事,杨大人做不了主,唯有您能做主!” 珠帘之后,杨太后紧紧握住了双手,鲜红的丹蔻几乎嵌进掌心。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 她生在弘农杨氏,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族中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出入朝堂。 但对女儿家的教养,却始终恪守着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自她记事起,日日捧读的便是《女诫》与《内训》。身边嬷嬷教导的,是如何行止端庄,如何温良恭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 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了拉拢当时手握重兵的军阀殷尚,将她许配给了殷尚之子。 当时,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殷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是粗鄙不堪的武夫。 可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没有半分怨言。 出嫁之后,她恭敬温顺地侍奉自己的丈夫,从未因出身高贵而有半分跋扈。 再后来,先帝早逝,她的幼子登基,她成为了太后。 在这份尊荣之下,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做。 便在此时,他的族兄杨洪拜见她,告诉她不必害怕,杨家会给予他们母子支持。于是,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给了对方打理。 第146章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像从前一样继续听话顺从便好。 ——她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这样的。 看着珠帘后那道慌乱惊惶的身影,陈襄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臣给太后讲个故事吧。” 他放缓了声音,将那股逼人的锐气收敛了起来,“臣曾在古籍之中,读到过一段前朝往事。” “那一朝先帝驾崩,亦是幼帝冲龄即位。” “朝中有一位首辅总览朝政。那位首辅乃当世奇才,权倾朝野,才干卓绝。他一手推行新政为国家积攒了无数财富,令国力日渐强盛,彼时天下人皆称其为‘救时宰相’,可谓是中兴名臣。” 陈襄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紫宸殿内缓缓流淌。 “他对年幼的皇帝教导极严,事必躬亲,小皇帝对他既敬且畏,尊称其为‘先生’,视之如严父。” 杨太后虽然心慌意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故事吸引了注意。 听到此处,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这是极好的。” 有这样一位贤臣辅佐,是江山社稷之福。 陈襄却道:“那太后可知,这位为国为民、劳苦功高的首辅结局如何?” 隔着珠帘,看着陈襄那双如墨般漆黑幽深的眼睛,太后有些不安地蜷动了一下手指:“……如何?” 陈襄:“在他死后仅仅半载,那位已经长大亲政的皇帝,便下旨抄了他的家。” “长子被逼自尽,家属流放,八十岁的老母饿死在被封的宅院之中。就连曾被皇帝尊为‘先生’的首辅本人——” 陈襄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也被下旨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死后不得安宁,险些被开棺鞭尸。” “!” 太后的心中发寒,脸色惨白:“为何会是如此?!” “那首辅不是功臣么?为何……会是如此?” “因为怨,因为恨,因为惧。” 陈襄垂下眼帘,道:“在皇帝成长的所有岁月里,那位首辅的影子太过庞大,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阳光。他身为天子,却活在臣子的阴影之下,处处受制,不得自由,不得舒展。” “首辅活着的时候皇帝不敢反抗,可等首辅死了,那份被压抑了十数年的恐惧和怨恨便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清朗的声音如玉珠落盘,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重重地敲击在太后那颗惶然无措的心上。 陈襄抬起眼来。 那双漆黑的眼眸锋锐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珠帘,直视着太后的眼睛。 “——如今的杨大人,比起当年的首辅如何?” 珠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其后传来环佩相击的脆响,凌乱而急促。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 对于杨洪这个族兄在朝中专权之事,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不去思考。 可陈襄今日讲的这个故事……与如今的朝局,何其相似! “不会的。”太后有些急切地反驳,“陛下很听话,很尊敬杨侍中……!” “陛下如今八岁了。” 陈襄淡淡道,“陛下聪慧,什么都看在眼里。如今他年幼,自然要依仗舅父,尊敬舅父。可等陛下长大了呢?亲政了呢?” “等到那时,当他发现这朝堂之上只知有舅父,不知有君父;当他发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看舅父的脸色;当他发现自己想要提拔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都要经过舅父的点头……” 陈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字字诛心。 “太后,您觉得那时的陛下手中若是握了刀,第一个想要砍向谁?” “哗啦——” 太后腕上那串日日捻在手中的凤眼菩提念珠,绳线骤然崩断。 深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声音在寂静空旷的紫宸殿内格外刺耳。 太后看着那些滚落在金砖上的念珠,脑海中一片混乱。 杨洪的脸,先帝的脸,皇帝的脸。与那故事中首辅的结局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坠冰窟。 “既不想走到那一步,那太后便该早做决断。” 陈襄并未给太后多少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道,“杨大人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是外臣。只要您肯下旨约束杨氏,让他们主动退还田产补缴税银,这便是‘急流勇退’,于国于家皆是好事。” “如此,既能保全杨氏一族,也能在朝野间为太后和陛下留下仁德清名,更能让陛下感念您的爱护与家族的忠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是被清算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还是保全家族安享万世荣华。全在太后一念之间。” 太后攥紧了绣着金凤的衣袖。 一边是积威深重的族兄和家族,一边是那个血淋淋的故事。 ……她该怎么办? 第108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之声。 “陛下到——”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小鸟,带着满身雀跃的欢快冲进了紫宸殿。 “陈卿!朕听说你进宫了……!” 清脆的童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皇帝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陈襄了,今日听闻对方入宫,便在课业结束后立刻赶了过来。 然而当他跑进殿中后,却发现殿内并非只有陈襄一人。重重珠帘之后,端坐着一道端庄的身影,是在接见外臣的姿态。 ……母后也在! 皇帝一惊,脚步猛然顿住。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陈襄亦从座上起身,朝皇帝颔首行礼:“陛下。” 太后心中纷乱的思绪尚未平复。 她看着眼前的皇帝,稳了稳心神,问道:“陛下怎么来了?今日太傅布置的功课,可是做完了?” “回母后,儿臣做完了。”皇帝应道,“儿臣听说陈卿进宫来了,所以……” 他一双小手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袖,一边说,一边眼神忍不住往旁边的陈襄身上飘。 陈襄见状,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惦念。臣这些时日公务繁忙,待手头诸事了结,闲暇下来,便会常入宫中陪伴陛下。” 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卿一定要记得!” 太后隔着珠帘,看清楚了皇帝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全然欣喜,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 便在此时,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 “臣今日进宫,是为与太后谈论侍中杨洪一事。” 他像是在对着皇帝解释。但此话一出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方才还在雀跃的皇帝,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 “舅、舅舅也在?” 那一声“舅舅”并没有亲近,反而充满了紧张与畏惧。 “侍中并不在此。” 听到这话,皇帝才像是放了心,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太后的眼中。 她原先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可此刻,皇帝在提及杨洪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了她的眼中。 ——“在皇帝成长的所有岁月里,那位首辅的影子太过庞大,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他身为天子,却活在臣子的阴影之下,处处受制,不得自由,不得舒展。” 陈襄方才讲的那个故事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回荡。 太后的心开始剧烈地动摇。 杨家……皇帝……她……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攥紧,精心修饰过的丹蔻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陛下。”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动荡,看向了皇帝,“这些时日你舅舅并未进宫来,你……可想去看望他?” 皇帝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唇嗫嚅着没有说话。 但那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无声的抗拒,已然说明了一切。 太后看出来了。 皇帝并不想去。 ——他不喜欢他的舅舅。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太后脑中的的混沌。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看着殿中那个紧张又惶恐的小小身影,她的心终于无可挽回地向着一端倾斜。 杨氏。 皇帝。 她……自然是要倾向自己的孩子的。 “……陈卿。” 年轻的女声低沉婉转,带着一丝未曾察觉的干涩,“你方才所言,哀家都听进去了。可……” 太后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珠玉,看向了那并没有打扰她与皇帝说话,静立在一旁的少年。 第147章 对方太年轻了。 也太耀眼了。 就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锐气。 益州杀董氏,雁门斩匈奴。如今又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环佩相击,发出细微的脆响。 “陈卿如此年轻,便已立下不世之功,比起杨侍中尤有胜之。” “若是哀家今日依你所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又如何能向哀家保证,来日的你,并不会成为那位‘首辅’呢?” 自古权臣,又有几个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坚守本心,与君王善始善终? 皇帝尚不能完全听懂这番机锋。 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自己的母后,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陈襄,眼中写满了茫然。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襄却缓缓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冰雪初融,稍纵即逝,却让那张昳丽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色彩。 “太后多虑了。” 他开口道,“臣与杨洪,是不同的。” 陈襄抬起头,双漆黑的眼眸迎上珠帘之后探究的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无畏任何审视。 “杨洪的背后,是传承数百年的弘农杨氏,是同气连枝的天下世家。他所谋求的是整个士族阶层的利益。” “而臣不同。颍川陈氏早已败落,如今这朝堂之上,臣孤身一人,无宗族可依,无党羽可仗。” 陈襄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手中唯一的倚仗,便是陛下与太后的信任。” 太后心中一震。 然而陈襄的话并未说完。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傲然与坚定道:“昔年武安侯自太祖起便随龙征战,披荆斩棘,令天下终定。” “臣,亦愿意为陛下披荆斩棘,扫平天下,死而后已。” 武安侯。 提起这个名字,太后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同样是这般天纵奇才,同样是这般耀眼夺目,无人能掩其光辉。 无论武安侯的手段如何残忍,如何骂名满身,如何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但他却是新朝建立的最大功臣,对于太祖来说,是最无愧于忠心的臣子。 不负江山,不负君王。 眼前的少年不止是容貌,就连气度风骨都与那人如出一辙,像是在证明着,武安侯能做到的,他亦能做到。 对方的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太后几乎要被说服了。 看着珠帘后那明显松动的身影,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 “臣陈琬,今日愿在紫宸殿中对陛下与太后立誓。” “臣愿尽心辅佐陛下,扫清朝堂积弊,平定四方边患。待到陛下龙体长成,亲政之日——” 少年的声音清越朗朗。 “必将手中所有权柄悉数奉还,而后致仕还乡,此生不再踏足朝堂,贪恋权位半分。”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如金石落地,在空旷的紫宸殿中激起层层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皇帝被这股决然而坚定的气势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躬身立誓的陈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太后亦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少年那单薄却笔直的脊梁,像是一柄剑刃,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与锋芒。 “……” 过去良久,珠帘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声。 太后转过头去,不再看陈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陛下。” 一直屏住呼吸的皇帝听到呼唤,打了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儿臣在!” 太后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皇帝有些不安地挪动着小步,走到珠帘跟前。 一只白皙温润的手从珠帘后伸了出来,拉住了皇帝的小手。 “母后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回答。” 皇帝懵懂地点了点头:“是。”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量:“你……是如何看待杨侍中的?” 太后手中的小手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皇帝有些局促地垂下了头。 “舅舅,他……” 太后声音温柔道:“不必紧张。跟母后说实话便好。” 皇帝咬了咬下唇,道:“儿臣……有些怕舅舅。” 他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观察太后的神情。珠帘后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斥责,让皇帝的胆子大了一点。 “舅舅十分严厉,对儿臣很凶。” 他鼓起勇气,将心中的情绪第一次吐露出来。 “太傅教儿臣功课,儿臣若有不懂,太傅会耐心讲解。可舅舅会训斥儿臣,说儿臣愚笨。” “儿臣背不会文章,舅舅会罚儿臣不许用膳。儿臣骑射不好,舅舅会说儿臣愧对先帝,不像个合格的皇帝。” 说着说着,皇帝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中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舅舅总是很不耐烦……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舅舅满意……” 童言无忌,最是真切。 这些稚嫩却发自肺腑的话语,让太后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杨洪是皇帝的亲舅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好。严厉,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 可她从未想过,她的儿子竟然活得如此畏惧和压抑。 她原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但已经不必再问了。 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握紧了皇帝冰凉的小手。 “好。” 这一个字吐出,仿佛耗尽了太后全身的力气。 “便如陈卿所言。自今日起,陛下的课业便由你与荀太傅共同教导。” “至于杨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看向陈襄,做出了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决定。 “哀家会亲自下旨,命弘农杨氏彻查族中田产,补缴税银,绝不姑息。” 闻言,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长揖及地。 “——太后圣明。” …… 冬天日短。 从紫宸殿出来时,天色已然沉暮。 厚重宫门缓缓开启,陈襄迈步而出,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纷纷扬扬,如柳絮,如芦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将这座古老而威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 陈襄放慢了脚步。 一片雪花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珠。他看向前方的目光定住了。 宫门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在一片苍茫的暗蓝色天幕当中,有一人撑着一把竹骨伞,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风雪勾勒出清隽的身影,眉眼平和,神色从容,仿佛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荀珩撑着伞,缓步向陈襄走来。 待到近前,伞沿微微倾斜,隔绝了漫天风雪。紧接着,一件带着温度的玄色大氅披在了陈襄的肩上。 寒梅疏影,暗香浮动。 荀珩轻声道:“事毕乎?” 陈襄点了点头。 荀珩并不为此感到意外。他只是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拂去了陈襄肩头沾染的碎雪。 “走罢,我们回家。” 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积雪覆盖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身后,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瑞雪兆丰年。 待雪化之后,来年的庄稼一定会长得更好。 …… 这一年的年节对于一些官员来说格外惊心动魄,也格外漫长。 在陈襄入宫后的第三日,一道懿旨自长乐宫发出,震惊朝堂。 太后亲笔写就懿旨,斥责弘农杨氏身为外戚不知体恤君恩,反而侵占民田,与民争利,蒙蔽圣听。并着令杨氏配合户部与刑部查办,悉数交出所有非法侵占之田产,补缴历年所欠税银。 紧接着,太后又批准了先前杨洪自请致仕的上书。 这位权倾朝野的侍中大人,彻底卸去了官职,被勒令离开长安回返弘农祖籍,非诏不得入宫。 杨家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位核心人物,也接连被一道道旨意或罢官免职,或贬谪外放。 弘农杨氏,这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竟然在太后亲自挥下的刀下瓦解倒塌。 那些原本还在抻着脖子观望,心中尚存侥幸的世家大族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不知道那陈琬究竟是如何说动太后的,但在此事之上,连杨家都被清算得如此彻底,他们又哪里还有半分周旋的余地? 第148章 于是一时间,户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各个官员、世家争先恐后地派人前来,捧着账册,抬着银箱,补交税银,退还侵占的田产。 短短数日之内,数以万顷计的良田重新回归官府,登记造册。 这场席卷了整个朝堂的风暴,终于在持续了近一个月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陈襄终于空闲了下来。 可以去处理乔真的问题了。 第109章 雪停之后,寒意比下雪时更甚几分。 乔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陈襄回到长安之后,先是趁着大胜的声势雷厉风行地处置杨氏与一众世家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去理会乔真,只是派兵将其软禁在府邸中。 府内一片死寂。 让跟来的兵士停在门口,陈襄独自一人踏入厅堂。 堂内光线昏暗。 几缕惨白的日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索凄清。 “大人来了。” 乔真跪坐在案前,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他没有穿那些平日里色彩鲜艳的华服,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衬得那张面若好女的脸庞苍白透明。 他就那样跪坐着,姿态柔顺安静,如同一只任人观赏的乖巧鸟雀,与昔年那个跟在陈襄身后地位卑微的少年一样。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么?” 乔真抬起头。 那双标志的杏眼微微弯着,眼角泛着一点湿润的红晕,像是受了什么的委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大人是来杀我的。” 乔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顺,“我知道,大人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沙子?”陈襄冷笑一声,道,“你做下的事,岂止是沙子那么简单?” “——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钱粮,却克扣边关粮草,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七万大军,因你只剩下三千。若非殷纪苦苦支撑,雁门关一旦被破,匈奴铁骑南下,江山危矣。” 陈襄脚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真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陈襄的厉喝是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我没办法……” 乔真面色苍白,神情凄楚悲恸到了极点,“自从您不在之后,那些士族便蠢蠢欲动。 “先帝驾崩,杨洪老贼把持朝政,对我们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撕成碎片!” 他仰起了脸,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科举!您建立的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进身之阶,是我们这些泥沼里的人唯一的希望,却被改成了三年一次。他们下一步,就是就要将其彻底废除了!” “那些士族想要回到过去那个只看门第举荐的时代。,他们要彻底断了我们的路,让所有人都只能变成匍匐在他们脚下的狗!” “我若是不争,不斗……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乔真字字泣血的哭诉,并没有让陈襄出现半分的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乔真,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你就去联系宁王?” “你想让藩王带兵入京,名为勤王,实为逼宫。殷纪不肯,你便断了他的粮草,想逼他造反?” “……那是他们逼我的!” 乔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这么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士族耀武扬威,把我们重新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么?!” “愚蠢!” 陈襄霍然甩袖,“你知道藩王起兵意味着什么、会给天下带来多大的动荡么?!” “你不知道北境防线有多重要么?若是雁门关被破,匈奴南下,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漂橹,这天下还有什么寒门与士族之分?!” “到时候,大家都是亡国奴!!” 乔真却猛地抬起头。 “那又如何?!”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楚楚可怜的神情却寸寸碎裂。 所有的柔弱与悲恸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种歇斯底里的怨恨与戾气。 “——我们这些泥腿子本来就一无所有,只一条命而已,有什么可惜自身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日里自诩高贵,可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肉长的!血流出来也是红的!被砍掉脑袋也会死!” “要是真让匈奴人打进来,他们损失的,也远比我们多得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乔真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乔真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向一旁栽倒,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半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陈襄站在原地,眼中是刺骨的寒意。 “这么多年过去,半分长进也没有!”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乔真伏在地上,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缓缓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哑的笑声。 “大人。” “您的手,会痛的罢。” 陈襄的动作一顿。 乔真说的并没有错。 因为愤怒,陈襄方才的这一巴掌完全没有控制力气。乔真的脸肿了一片,陈襄自己的掌心也泛起了一大片的红。 乔真慢慢地从地上直起身来。 他伸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鲁而充满戾气,再无半点柔弱的姿态。 宽大,粗糙,指节着些许变形。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褪色的伤疤。 ——那是与乔真那张美丽姣好的脸庞,全然不符的手。 这是他挣扎求生的证明。 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出身卑贱的烙印。 乔真目光幽幽地看向陈襄。 “大人,您知道么。我是贫民出身,当年全家死的只剩我一个。” “因为这张脸,我被卫家买了回去,成为仆役伺候他们家的公子。” 他的手抚摸上自己那半边完好无损的脸颊,眼神有些恍惚,“那位卫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皮肤比上好的瓷器还白,手指比春日的新笋还嫩。那是真正的金尊玉贵,云端上的人。” “——可是那个畜生,” 乔真的眼神忽然一变,透出彻骨的杀意,“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迫虐打美貌的孩童和少年!” “伺候他的下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活活摧残至死。” “有人受不了了,就自己划花了脸。只为了让那个畜生丧失兴趣,好能活命。” “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毁了自己的脸!” 乔真咬牙切齿,声音凄厉,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凭什么。大家的脸都是爹娘生的,凭什么卫氏的公子就能高高在上,随意践踏我们?!” “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当他们脚下的狗,任由他们宰杀取乐?!” 看着乔真那充满了不屈与怨毒的面庞,陈襄心中涌起一股沉默的,如鲠在喉的无力感。 是他错了。 这把刀,从一开始就太过锋利了。 它不止有着野心,还有着自己的意志和仇恨。饮血过甚,戾气缠身,轻易便能脱出掌控,捅破天去。 “这样的败类,自然该死。” 陈襄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乔真的双眼,“但这并不是你为了报复他们,就能不择手段,置家国于不顾的理由。” 乔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 “只要能看到那些人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要能看到他们死,就够了!!” “……” 陈襄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无益再说下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很快,便有一名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从堂外走了进来。 侍从始终低垂着头,将托盘放下之后,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壶,和一只酒杯。 “乔真。”陈襄道,“你身为兵部尚书,克扣边关粮草,险些导致匈奴破关,酿成滔天大祸,罪同叛国。” “按律,当凌迟处死。” “但念在你曾对新朝有功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乔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青玉酒壶上,良久。 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毒酒……”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美丽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神情似哭似笑,凄厉如同鬼魅。 “我不认罪。” 第149章 乔真猛地抬起头。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士族。是他们先步步紧逼,不把我们当人看的!” “若非大人您回来了,我所做的,便是唯一的出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大人您当初教给我的!” 乔真的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光芒,“我跟在大人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看着乔真那双充满了刻骨怨恨的眼睛,陈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俯下身去,与跪坐在地的乔真平视。 “乔真。” 陈襄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士族这一事物,终将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我会终结他们。但,绝不是用搅得国朝不宁,用天下人的鲜血来复仇的疯癫手段。”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襄,像是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陈襄的面色冰冷,表情冷淡,不容置疑。 乔真的嘴唇颤抖着。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翻涌而上,更为复杂的情绪。 畏惧,怨恨,绝望,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信任。 看着乔真变幻的目光,陈襄道:“乔真,你后悔么?” 这句问话将乔真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悔……?” 乔真惨笑一声,“……我只后悔当初年幼,力气太小,没能将那个畜生杀死。” 他倏然伸手,抓住了那只青玉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酒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刺耳的碎裂声,酒壶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 “我不喝这个!” 乔真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早已藏好的短刃。 刃锋森寒,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被泪水与血迹弄得狼狈不堪的脸。 “大人,您说的话,我从来都会相信……!” 乔真眼眶通红,死死地看向陈襄。 “我会一直看着的!” 他的声音像是打碎的玻璃混着血沫,嘶哑尖锐,支离破碎。 像是疯狂的威胁,又像是恶毒的赌咒。 “大人,即使是您……!要是您不能说到做到,我便是死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您的——!!” 乔真举起了短刃。 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乔真素白的衣襟,宛若雪地上开出红梅。他手中的短刃掉落,身体朝着地上倒去。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陈襄的方向。 失去了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退场惹 第110章 堂内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乔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温热的液体蜿蜒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襄静静地站着,看了对方许久,终于缓缓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掌心覆下,合上了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守着府门的兵士来到厅堂门口,向内汇报道:“大人,府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礼部尚书钟大人求见。” 钟隽? 陈襄收回了手,直起身来。 “……让他进来。” …… 乔府之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乃是黑漆楠木制成,形制符合三品大员的规制,却无甚奢华张扬的纹饰,通体透着低调与肃整。 车帘掀开,钟隽下车站定。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领口与袖口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无一根乱发。 那张俊美如玉刻的面容上,一双凤眼锐利逼人,唇线紧紧抿着。 在此次清查田产的风波里,钟家并未被卷入太深。 当年武安侯利刃高悬,将颍川钟氏第一个拎出来开刀,给天下士族做了一个血淋淋的警示。 在那场近乎灭顶之灾般的“关照”之后,钟氏上下至今心有余悸,行事也愈发谨慎。在此次风波中,除了几个不长眼的旁支族人在田地上动了些手脚被处置外,钟氏主家上下都安然无恙。 但钟隽对这位新侯爷的行事作风十分不认同。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家主,执掌朝政多年,更是太后的族兄,当朝国舅。治理朝政数年,劳苦功高。 即便对方有错处,也不该如此咄咄相逼,不留半分体面。 那陈琬行事如此偏激,引得朝中人人自危,太过了。 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给侯府递去了拜帖,想与对方当面辩论此事。然而三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钟隽眉头微蹙,眉间显露出那道浅浅的竖纹。 陈琬此人太过骄狂了。 对方平日里忙碌于各个衙门之间,行踪难觅。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来了乔府,他便亲自前来堵人。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对方。 看着眼前这座被兵士牢牢把守,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府邸,钟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不多时,方才进去通传的兵士从府内出来了。 兵士对着钟隽一拱手,道:“钟大人,侯爷有请。” 钟隽迈步而出,跟在身后的仆从也想要跟上,却被另一名持戈的兵士伸手拦住。 那兵士面无表情道:“侯爷有令,只请钟大人一人入内。” 仆从顿时面露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钟隽出声拦住了。 “退下。” 这陈琬如此不顾礼数,钟隽心头不悦,但他却不能像是对方一般。 “你就在外面等候罢。” 钟隽吩咐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向府内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便越是死寂,偌大的府邸竟连一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到。 钟隽心中的疑窦越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待他走到正堂,便见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钟隽敛了心神,迈步踏入。 然而他腹中酝酿的,准备质问对方的话语,在他抬起头看清堂内景象的瞬间全都顿住了。 惨白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勉强照亮了昏暗的堂内。 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身下蜿蜒流淌开的血泊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 待看清那张沾染了血污的面孔时,钟隽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兵部尚书,乔真! 钟隽只觉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看见了堂中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侧,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与死亡的气息融为一体。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惊心动魄的容色。 肌骨清透,上好的白瓷与初冬的新雪皆不能拟。一双眸子黑沉如点漆,在暗处看人时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可当光线掠过,又似有寒芒乍然破开夜色。 钟隽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此时,此地,此景。 那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与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伴随着尖锐刺痛与无边恨意的记忆重合了。 “你……!” 钟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面对心头大乱的钟隽,陈襄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兵部尚书乔真,三年前意图勾结宁王入京勤王,不成之后怀恨在心,克扣边关粮草。” “致使边关七万大军仅余三千,罪同叛国,已自戕伏法。” 冰冷的字句砸入钟隽的耳中,将他脑中混乱的思绪狠狠击碎。 待他理解了那话语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不可置信的震骇。 钟隽愕然地抬起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陈襄那双幽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正是因为乔真如此,才导致边境战力大减,无力抵抗匈奴,雁门关险些被破。” 钟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出身颍川钟氏,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忠君报国、修身齐家之道。他可以理解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可以理解为了家族荣光而进行的权术争斗。 第150章 却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乔真竟然能做出如此悖逆疯狂的举动。 雁门关乃是北境门户,国之屏障,他虽不善于军事,却也知晓其重要性。 ——乔真,他疯了不成?! “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襄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的情绪,“杨洪把持朝政之后,大肆打压异己,将科举改为三年一次,意图断绝寒门子弟的晋升之路。” “乔真此人出身泥沼,行事向来偏激,脑子又蠢。” “在他看来,既然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不让他活,那他便干脆掀了这桌子,拉着大家一起死。” “……” 钟隽说不出话来。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这些饱读诗书世家子弟,比起乔真来也不慌多让。 “除了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你们的脑子里还想过别的东西吗?” “乔真没有那个脑子,那你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将其逼到玉石俱焚,被一己私欲蒙蔽了双眼,误国误民!” “——若是雁门关当真破了,匈奴铁骑南下,届时天下动荡,国破家亡,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千古罪人!”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陈襄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地狠狠扇在钟隽的脸上。他来时的满腹质问,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与羞耻,将钟隽淹没了。 陈襄看着厅堂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世家之弊,在于私。在于只知有一家之利,不知有国。” “钟伯甫。七年过去,你没有分毫长进。” 钟隽浑身剧烈一颤。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蹿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钟隽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双眼中用力到迸出了血丝,眼中清晰地倒映出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 那明明那只是一个身形单薄,身高尚比他要矮上许多的少年。那张脸明明是少年的轮廓,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可那轰然勃发的气势,那冷酷漠然的姿态,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都与他梦魇中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一模一样! 钟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带着胸腔里的空气都被一并抽干。 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撕扯着他的神智。脖颈上那道早已愈合多年的伤疤,在此刻宛若火焰灼烧一般剧痛起来。 “你……” 钟隽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撕裂开来,每一个字都沙哑破碎,几乎像是在颤抖。 “……你究竟,是谁?!” 陈襄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钟隽惊恐的面容,目光冰冷:“早知如此,当初在钟氏祠堂,我又何必拦下那一剑。” 轰——! 钟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语彻底炸碎了。 时间,空间,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到刺耳的嗡鸣,山崩地裂,一片狼藉。 那个他日夜咀嚼,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味的名字,从他喉咙最深处艰难滚出。 陈襄…… 陈孟琢……!! 然而,不等钟隽消化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惊天骇浪。 陈襄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与钟隽错身而过,踏出了厅堂。 只在钟隽的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钟伯甫,我对你太失望了。” “……!!!” 钟隽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散。 陈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空旷死寂的厅堂里,只剩下钟隽一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陈孟琢。 陈孟琢…… 那个人回来了。 那人是他毕生耻辱的源头,将他的骄傲和尊严一片片撕碎,踩在脚下,碾入尘泥。 他这些年,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彻底地否定那个人。否定他留下的新政,否定他建立的科举,否定他那套离经叛道的思想。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陈襄留下的文稿政令,一字一句地研究,试图找出里面的每一个破绽,将它们彻底推翻。 那把曾经沾染了他和对方鲜血的佩剑,被他高高悬挂在书房,时刻提醒着他勿要忘那份屈辱。 他以为,他做得很好。 他以为,他可以击败对方。 可是…… 钟隽的目光颤抖着落向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乔真。 满地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罪过和愚蠢。 他这七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门外风雪骤起。 细碎的雪花被刺骨的寒风卷着,呼啸着涌入堂内,吹得地上的血泊泛起层层涟漪。 钟隽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挺直的脊背寸寸弯折了下去。 这位出身高贵,颍川钟氏的家主再也维持不住仪态,捂住脖颈上的疤痕,痛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颓然垂首。 冰冷的地面,黏腻的血泊。 就如同昔日在那个人面前一样尊严尽失,狼狈不堪。 ——“钟伯甫,我对你太失望了。” 这句回荡在他耳边的话语将钟隽整个人劈成了两半,而后又反复地,残忍地,在他身上凌迟。 覆盖在脖颈上的手颤抖着,青筋爆起,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是要将那道陈旧的伤疤再次撕裂开来,又像是要将那段脖颈直接掐断。 喉头在接近窒息当中涌上一片腥甜,带着再也抑制不住的,艰难的哽咽与恸然。 我这一生…… 终究是赢不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钟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后面应该还会有一个钟隽的番外。 下一章是后天,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正文的最后一章啦[加油] 第111章 姜府。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压得庭院里的枯枝咯吱作响。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融融的空气熏得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姜琳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 在自己府里,他是彻底不顾什么形象了,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两层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说,你到底跟钟隽那家伙说了什么?” 姜琳啧啧称奇地看着对面的人,语调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他上表辞呈,还把一书房的藏书都给烧了。” “据说啊,他是边烧边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把府中上下几十口人都给吓坏了!” 陈襄:“……” 谁?钟隽? 对于这过于离谱的话语,他只投去一个“你是不是又没吃药”的眼神:“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姜琳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实话?”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只不过是说他没什么用罢了。” “——咳、咳咳!” 姜琳刚端起一盏热茶准备润润喉,闻言一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里。 他咳得惊天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用一种古怪又复杂的眼神看着陈襄:“你……就跟他说这个?” 陈襄挑了挑眉:“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身为礼部尚书,在朝中经营七年却无甚建树,可曾为国为民做过一件有用的事?” 啊…… 姜琳一双桃花眼里充满了同情。 是对钟隽的。 “钟伯甫心高气傲,又……对你积怨已久。你这么说他,怪不得。” 姜琳没有再说下去,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过这么一来,这朝堂上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这几日的长安城风雪未歇,朝堂之上的动荡却比风雪更甚。 先是侍中杨洪被迫致仕,又是工部尚书崔晔因贪墨被查办,削职入狱。再然后,便是兵部尚书乔真在府内自戕。如今连礼部尚书钟隽也挂冠请辞。 六部尚书再加上一个侍中。 担任朝中最重要的几个职位的高官,竟然一下子去了四位。 再加上先前在黄河决堤、清查田产两桩大案中落马的大大小小的官员。整个朝廷中,称之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也不为过。 “此次事情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陈襄开口道,“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还是太弱了。” “世家在地方盘踞多年,政令难行。地方官员与当地豪族沆瀣一气,欺上瞒下早已是常态。” 说到正事,姜琳眼中的漫不经心与调笑也收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 陈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我与师兄谈论过此事,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 “直属于陛下,不归六部管辖,名为‘监察院’。” 第151章 姜琳咀嚼着这个名字:“监察院、监察院……监察?” “不错。”陈襄颔首,“监察院之职,在于代天巡狩,监察百官。” “其成员不定期巡视各州郡,体察民情,拥有直接向陛下密奏之权。凡地方官员有贪赃枉法、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者,监察院皆可先斩后奏,将其押解入京。” “嘶……” 姜琳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上的利剑啊!” 他的身体从一团被子里坐直,看向陈襄的眼神中带着认真,“这把剑若是用好了,便是整肃吏治的神兵。” “——若是用不好,那可就是祸乱朝纲的源头了。” 陈襄赞同:“权力越大,责任便越重。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监察院的人选我会亲自过问,从翰林院和地方上择优提拔,家世、资历皆是次要,唯品性与才能为先。” 说到此处,陈襄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杜衡。 那个在他重生之初结识的,与他一同参加科举的年轻人。 对方在濮阳县令任上一年,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治了不少盘踞地方的恶霸豪绅,在当地百姓中声望极佳。 此次黄河决堤,兖州之地首当其冲,周遭县令要么弃官而逃,要么只顾着转移自家财物。 唯有杜衡。身为一县父母官,不仅没有逃,还亲自带着衙役招募青壮,扛着沙袋冲在风雨飘摇的堤坝最前线,为身后数万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事后朝廷论功行赏,他却上书言‘守土有责,何功之有’,只求朝廷能尽快拨下粮款,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 陈襄在看到那封奏疏时,想到那张那张略显青涩却写满正直的脸,心中欣慰。 这块璞玉在经历了风雨的历练后,已然开始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待杜衡任期满后,便将其调回京中在监察院任职。 ……还有边关之事。 陈襄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片片鹅毛似的雪花落下,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 比起雁门关外那裹挟着刀子般的风,那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长安的雪终究没有太冷。 此次边关大捷,虽然击退了匈奴,但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 乔真虽死,但他犯下的罪孽还未消。 对于殷纪与那三千死守孤城的将士,朝廷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和补偿。所有参战将士的抚恤金要加倍,为其家人分发田地,免税三年。 还有运送补给,补充兵力,加固防线……桩桩件件都需重新部署,亟待解决。 陈襄出神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工部尚书一职,我属意庞柔。” “庞柔啊。” 姜琳闻言眼神轻动,“此次黄河水患,若非他改良了堤坝的夯土机具,又造出了能在激流中稳住的运石船,兖州的灾情至少还要再扩大三成。” “其于工匠机巧一途,确实是天赋异禀。让他去工部正是人尽其才。” 陈襄点了点头:“还有一人,也需得调回朝中来。” 姜琳:“谁?” 陈襄道:“——萧肃。” “……萧大人啊。”姜琳面色古怪,“那可是个滑不留手主儿。你能把他叫回来?” 陈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虽是只老辣的狐狸,却看得比谁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明哲保身,什么时候不能。” 乔真断边关粮草的这些年来,只有荆州暗中筹措粮草送往雁门。若非殷纪提起,他只怕是也不会知道此事。 姜琳:“所以,你打算给他个什么职位?” 陈襄吐出两个字。 “侍中。” 姜琳眨了眨眼睛:“天子近臣,参预机密,位高权重,却也处于风口浪尖。” “将这个杨洪原先担任的职位给萧肃,你这是真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皮糙肉厚,烤不坏。”陈襄淡然道,“以萧肃的资历和能力,做个荆州刺史实在是大材小用。”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这般人物若不压榨干净,我心难安。” 朝中忙到如此境地,怎能允许对方在荆州过着摸鱼带孩子的养老生活? 姜琳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陈孟琢,你这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陈襄眼皮都不抬,根本懒得理他。 工部尚书和侍中有了人选,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悬着。 还有那空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职,每一个都得仔细斟酌,注意平衡。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陈襄真是恨不得这天底下的人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播下种子,过段时日就能从地里一茬茬地长出来。 科举是必须改回一年一次了。 不仅如此,今年的科举还可以适量扩招一些。毕竟朝廷现在是真的缺人。 一桩桩待办的事件涌上心头,陈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本以为解决了土地之事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后面的事情还是那么多。 “选官任能,考察品性,是吏部的职责。”陈襄道,“空缺下来的职位都要费心筛选,吏部怕是要忙碌一阵了。” 姜琳的眼珠一转:“啊,哈哈。是啊。” 陈襄的动作一顿。 不对。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他眯起眼看向姜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琳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没有啊~” 姜琳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 “说。” “真没有……” 陈襄盯着姜琳,直觉告诉他对方肯定有鬼。 但姜琳一脸纯良,一副“我就是不说”的无赖模样,他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 结果第二日。 吏部尚书姜琳上书《乞致仕疏》。 对方不知是如何说服了皇帝与太后,竟是光速简化了“三疏乃允”的繁琐流程。待陈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得知此事时,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陈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了钟隽这个礼部尚书在,这朝堂之上,竟是彻底没有人能管束姜琳的礼制规矩了! ……好你个姜元明!! 陈襄气得直接丢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往姜府去抓人。 没想到扑了个空。 询问之下,姜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他家尚书……哦不,他家大人,一早便去了侯府。 “侯府?哪个侯府?”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天子新赐下给他的那座侯府。 自他回朝,虽得了封赏,但极少踏足那座崭新的候府,仍是住在荀府。解开心结之后,他与师兄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日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襄又憋着一肚子火,坐马车赶到自己的侯府。 甫一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的一道身影。 长安连日风雪,今日难得雪霁初晴。 澄澈的日光为庭院里积压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庭院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坛酒。 姜琳就坐在炉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姿态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陈襄的目光盯在那只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酒坛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酿下的新酒。他特意寻了个好位置,将其埋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心里还算着日子,准备待到开春时再开封的。 结果…… 这府邸他这正主都没怎么踏足,姜琳倒是熟门熟路,把他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 看见陈襄黑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大步走来,姜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执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还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惜了。” “酒是好酒,就是火候差了点,埋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醇,不够厚。” 陈襄简直气笑了。 “姜元明!” 姜琳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歪,躲开陈襄想要夺他手中酒杯的手。 “哎,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两人就在这方寸间你夺我抢。姜琳打不过陈襄,眼看就要被夺走酒杯, “咳,咳咳……不、不行了……”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陈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心里知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着对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还是发不出来。 姜琳扶着冰冷的石桌喘匀了气,控诉道:“我本来就病着,今日为了请辞还在宫里头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一来就要我的命。” 第152章 “你还有脸说!” 陈襄收回手,冷声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请什么辞?是嫌朝堂上还不够乱,存心给我添乱是么?” “这怎么能是给你添乱呢?” 姜琳闻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气壮道,“我这分明是给你让路啊。”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强撑这些年已是极限。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好好养病了。” “你如今虽有功劳,但到底年轻,资历比之先前差得太远。想坐上当年太尉的位置,是无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为首。选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权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最适合你发光发热。” 陈襄:好好好。 他这几日忙着给别人安排去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陈襄抬起头来,对上姜琳那张在日光下也没有什么红润血色、带着些许疲惫和病容的脸。 他到底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姜琳这七年,确实是耗尽了心血,的确该卸下重担好生休养了。 但是。 “你说要休养身体,”陈襄的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医师是怎么说的了?” 姜琳连忙辩解:“医师说我身体好转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陈襄指着那只已经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坛:“这叫少喝?” “这坛喝完之后,不许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陈襄:“……”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朝中还有一堆文书等着批阅,六部空缺的职位还等着填补。姜琳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了,可他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这里罢。” 陈襄懒得再与这个酒鬼计较,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陈襄。 “陛下亲赐的这侯府,地段、景致、规制,无一不是这长安城里顶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还住在荀府?” 陈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十分自然道:“师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样。” 他与师兄从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来如此。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还是有师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没有再叫住陈襄。 他坐在庭院当中,看着对方步履匆匆地离开。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姜琳身体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积雪上。 风过枯枝发射出“簌簌”的萧索之声,炉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姜琳的身体舒展开来,举起手中的杯盏,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姜琳轻笑出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陈孟琢那家伙,总归还欠着他七年的酒呢。 …… 忙碌了一整日,陈襄踏着夜色回到荀府时已是亥时。 府内大部分灯火已歇,唯有那条通往主院的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小巧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薄雪上铺开一条温暖的小径,驱散了夜的寒意。 那是留给他的灯。 陈襄站在廊下,抖落大氅上沾染的细雪,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萦绕着一股宁静轻盈的香气。 那是师兄惯用的梅香,清冷中透着一丝安神的暖意。 荀珩正坐在案前,身影被烛火映在背后的书架上。他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丝布,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看过来:“回来了?” “嗯。”陈襄应了一声,将大氅解下搭在屏风上,几步便走到了荀珩跟前。 “今日的事情总算处理完了。”他自然地凑到荀珩身侧,“师兄在做什么?” 荀珩膝上的是一张朴拙的古琴,琴身是有些暗沉的桐木色,髹着黑漆,在年岁的打磨下显出温润的光泽。 陈襄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那张他们二人少年时亲手共斫的那张琴。也是被他重生后弄断琴弦的那张。 古琴果然尚未上弦,琴面上几道浅浅的断纹隐现。荀珩正在用浸了特制油膏的丝布给琴身做着保养。 陈襄眼中亮光一闪,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这是要为它制弦了么?” 荀珩将手中的丝布放下,摇了摇头:“冬日天干物燥,制出的弦脆硬易断,音色也容易发涩。” 陈襄失望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荀珩的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安抚道:“不急。” “等到春日雨水丰沛,空气湿润之时再制。用那时新生的蚕丝,和你的头发合捻成弦,音色方能圆润饱满,清越悠长。” 最寒冷的隆冬已然过去,距离春日并不远了。 听他这么说,陈襄心里的失落才散去。 他将琴从师兄手中接过来,放在一旁铺着软垫的琴桌上,而后自己像只寻到暖炉的猫一样趴在了师兄的身上。 荀珩放松身体,由他动作。 陈襄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堆着一些纸张。 他原本以为是皇帝呈上来的课业,或是朝中一些新政的草稿。可当视线扫过纸上的字迹时,他却是一愣。 那字迹笔锋锐利,墨色淋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那是他少年时的字迹。 荀珩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这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了这些手稿。” 陈襄直起身子,发现案上另一旁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手稿。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却被抚平得一丝褶皱也无。 他面前的这一张,是他十二岁时写的一篇关于法治的策论。 如今再看,那些字句都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稚嫩与天真。 陈襄耳根微微泛红,脸上有些挂不住:“这种东西师兄还留着……整理它们做什么。”伸手便想将手稿拿走。 但他的手背却被按住了。 荀珩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抚琴与执笔留下的薄茧,带着一股沉稳的力度覆在陈襄微凉的手背上。 陈襄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他抬眼瞪着荀珩:“师兄留着这些,是想取笑我不成?” 荀珩轻笑着摇摇头,拿起了那张文稿。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言辞犀利,关于吏治整顿的见解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听着那些熟悉的字句被师兄缓缓念出,陈襄只觉得脸上的热意几乎要烧穿耳根。 “那……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年少轻狂,不值得细究。” 上一世,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行为偏激,一步步走上了那条众叛亲离的孤路。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师兄的心意,懂得了彼此的珍重,再也不会去做那些让对方担忧痛苦的事情。 荀珩似乎看穿了陈襄心中所想,将那篇策论轻轻放回案上。 “阿襄。” 他唤他的名字。 “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你的手稿。” ……什么? 荀珩平静的声音继续道:“我将它们一一誊抄,整理成册。其中一些,放入了官学与士子会馆的藏书楼中,供天下学子阅览。” “……!” 陈襄猛地抬起头来。 他忽然想起,他当初入京赶考借住在士子会馆中时,的确在那的藏书楼中发现了一本他的手稿集。 他当时还在想究竟是谁把他年少时胡乱写的东西给放进去了。 没想到,竟是师兄! 荀珩抬起手,抚过陈襄的鬓边:“世间之人大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唯有阿襄,敢想人所不敢想,敢言人所不敢言。” “你的这些想法,或许在有些庸人眼中看来是离经叛道,异想天开。但在我看来,它们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烛火摇曳,将荀珩的侧脸映照得宛如暖玉。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只清晰地,完整地盛着陈襄一个人的身影。 陈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是又酸又胀。一股暖流从那处炸开,涌遍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发起烫来。 陈襄低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闷闷地开口道:“师兄既然这么说……那、那便留下它们罢。” 第153章 皇帝今年八岁,距离及冠亲政,还有十二年。 整肃吏治,改革税赋,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这十二年,要让这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大好河山重现盛世繁华。这些事情,他会与师兄一同去做的。 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师兄!” 一个大胆而新奇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既然师兄觉得我的文章可以留下来……那不如,待日后清闲下来,我们合著一本书罢?” 陈襄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将我们二人的见解、文章都收录进去,把对这天下的种种构想和政治理念都整理成册,留给后人!” 荀珩看着陈襄神采飞扬的样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当中,似是有星辰在闪烁。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 陈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兴奋地一拍手。旋即又陷入了新的沉思。 “这本书,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荀珩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陈襄,看着他在灯火下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豁然舒展的侧脸。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已然停歇。 一轮皎洁的明月拨开云层,高悬于洗练如墨的夜空。清冷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与的暖黄烛光交织在一起。 山河无恙,明月永恒。 这本书的名字,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后续会有番外掉落[撒花][撒花][撒花] 第112章 后记 元安十九年,天下清明,海内升平。 这一年,皇帝及冠亲政,改元泰宁。 大典举行,钟鼓齐鸣,百官朝贺。御座之上,青年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明黄龙袍,早已彻底褪去了先前的稚气。 他端坐龙椅,眉宇间是英气与沉稳,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三日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又是一年春日。 惠风和畅,道旁的新柳抽出嫩绿的枝条,柳絮在融融的暖阳下漫天纷飞,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道旁,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简单得不像是两位重臣的归乡之行。 陈襄与荀珩致仕归乡,今日便要离开长安。 他们不想弄出太大阵仗,甚至没有告知朝中百官。 可还是有人来了。 “——太傅,陈卿!” 青年天子一身玄色常服,亲自策马出城前来相送。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弯下腰来对话的孩童,身量与陈襄齐平。可此时此刻,皇帝脸上没有半分亲政大典上的那份成熟威严,眼眶红红的,与孩童时期神态一模一样。 “朕……朕舍不得你们。” 早在十二岁的时候,皇帝便在二人的看护教导之下开始慢慢接触朝政了。 这些年来,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他遇到何种难题,他总能安心地去学,放手地去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永远站着太傅与陈卿。 可如今,他们要走了。 陈襄看着皇帝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面带笑意道:“陛下已经长大了。” “这些年来您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朝中诸事,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陈卿在……”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襄的袖子,“万一、万一朕日后有拿不准的主意,该怎么办?” “可还能去信问二位先生么?” 陈襄颔首:“自然可以。”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温和道:“不过信件往来,路途遥远。陛下若真遇疑难,不妨先与身边之人商议。” “身边之人?” “是。”陈襄道,“譬如萧榆。” 萧榆。 阿木,或者说,是那个更早之前曾经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萧肃奉诏自荆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他也将这个孩子带回了长安。因其天资聪颖,又与皇帝年岁相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的伴读。 陈襄在看到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时,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孩子与皇帝的容貌并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韵间却有一丝相似的影子。 ——毕竟,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太过久远,还是对方彼时年纪太小,如今的萧榆,似乎已完全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了。 他被萧肃教养得极好,知礼节,懂进退,事事以皇帝为先,锋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毕竟不如萧肃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陈襄眼中,对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几乎一点就透的聪慧,与不过是普通孩童,心性宽厚纯粹的皇帝相比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但皇帝十分乐意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二人亲密无间,陈襄看在眼里,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萧榆嗜甜,尤爱那街头巷尾卖的糖葫芦。 有一回他偷偷将糖葫芦带进宫里给皇帝尝鲜。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严格调配的清淡膳食,哪里尝过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自那以后便日日缠着萧榆,让他给自己带糖葫芦吃。 结果便是没过多久就吃坏了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二人一起挨了萧肃的一顿训斥。 萧榆比皇帝年长几岁,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干。 也正是在那时,萧肃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为由上书致仕,拂衣而去。 陈襄腹诽,什么父子同朝不便,那家伙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带孩子了。 还有姜琳。 对方当初辞去了官职,本以为会就此逍遥快活去,哪知对方竟是天天赖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讨债。 说什么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请他喝了多少酒。现在该他请回来了。 陈襄:…… 陈襄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不顾对方吱哇乱叫的抗议,冷酷地将其又拉回来处理公务。 适当工作,有益养生。 在被继续压榨了整整两年之后,姜琳终于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说是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游历天下,自此跑没了踪影。 想起这些旧事,陈襄唇角微微勾起。 “萧榆聪慧稳重,又最是了解陛下,若有疑难,陛下可多与他商议。” “若要论及国策民生,陛下也可多听听监察院院长杜衡的意见。”陈襄接着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对各地民生了解颇深,于许多事情上都有独到的见解。” 杜衡自濮阳县令任满调回京中,便入了监察院。 他这些年脚踏实地,去各地体察民情,清肃吏治,几乎将这大好河山走了个遍。因其卓著的功绩,最终升任为监察院院长。 有对方在,皇帝便能听见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知晓天下各地的真实情形。 “至于军事上的疑难,询问钟毓、荀凌二位将军便是。” 荀凌自当初参军远赴边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后成熟了许多。他没有再推辞朝廷的官职,而是留在了军中,凭着战功与能力步步高升。而钟毓也在沙场上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如今,这二人一个掌长安城防,一个掌虎贲禁军,皆是拱卫皇权最忠实的臂膀。 “嗯……”皇帝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陈襄看着他这般模样,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与太傅虽不在朝中,但心却从未离开过。我们会一直在陛下的身后看着您。” “——看着您,开创一个真正的泰宁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份信任与鼓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皇帝心中盘踞不散的那些惶恐与不安被抚平了。 他感觉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只紧紧拽着陈襄衣袖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陈卿。一路保重。”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襄与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滚。于这一季春深之时朝着长安城外的官道驶去。 陈襄坐在车内,终究是没忍住,指尖微动掀开车帘向后回望。 高大长安城墙在春日暖阳下静默矗立,轮廓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两世为人,一直沉沉压在心中的担子在这一刻彻底被卸下了去。陈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 第154章 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银炭炉烹茶。 听见陈襄的笑声,他抬眸看过来:“在笑什么?” 陈襄放下车帘,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总是行色匆匆。” “要么是领兵出征,要么是奔赴巡案。” 他将身体放松,向师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气包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这一次,终于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自长安至颍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马车驶入颍川地界时,已是八月金秋。 颍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于一片宁静的山坳之中。白墙青瓦在漫山红枫的映衬下,古朴而沉静。 陈襄率先跳下马车。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门庭前,一时有些出神。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苔,墙角下,几株无人打理的野菊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脚步,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家。 是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开后,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阔别了整整两世,横跨了数十年的光阴。 陈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 “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轻声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运行李,走到他身边:“这些年修缮过几次,但大体格局都未曾变动。” 陈襄侧过头,目光转到荀珩脸上。 “师兄的房间还是在东院?” “自然。” 陈襄眼尾微微上扬,又问:“我的呢?” 荀珩的眼里漾开清浅的笑意:“也在东院。” 听到这个答案,陈襄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背着手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率先往里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陈襄跟着荀珩,对着恩师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礼。 而后,便是去拜见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显。 荀显接到信件,备下了家宴在前厅等候。 荀显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微须,满身饱读诗书的书卷清气。 他的长相与荀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静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温和。 二人来到前厅,荀珩上前,对着荀显一礼。 “阿兄。” 荀显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便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陈襄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着礼数,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再行拜见之礼。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荀显便对他温和一笑:“阿琬,是么?” “——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罢。这里也是你的家。” 荀显的态度太过自然,这让陈襄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襄一愣,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师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陈襄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是大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会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弟弟带回来的“同僚”态度如此亲近自然? 可若是知道…… 那师兄在给对方家信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陈襄像是昔年捣乱被对方抓包的晚辈一样,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窘迫和拘谨。 简单的接风宴过后,荀显又温和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他们先回院子歇息。 二人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从早已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悬着几盏明亮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庭院照得一片温暖明亮。屋内的陈设也都细心打理过,桌椅几案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被褥,只待主人归来。 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满树金黄,亭亭如盖。 陈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轻轻抚过朱红的立柱,微凉的木质纹理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一切都与他记忆当中的分毫不差。 …… 当晚,月色极好。 荀珩将那张修复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陈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听着对方试音。 那琴弦以春日新蚕丝与他的头发合捻而成,拨动之下,音色果然圆润饱满,清越悠长,带着一种仿佛能与人心跳共振的韵律。 荀珩信手弹拨,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襄懒懒地靠着,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惬意。 一曲毕,余音绕梁。 庭院复归宁静,只余下风过树梢的飒飒声。 陈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开口道:“院子空荡荡的,明日我们去买些花种种上罢。” “想种什么?” “种点好养活的……”陈襄想了想,“芍药?或是月季?” “好。”荀珩轻轻颔首,“后山那片竹林里,秋菌应当生出来了。明日无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时候炖一锅鸡汤。” “说起来,城里那家果子铺还在么?” “应当还在。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与当初在此读书习武的少年并无不同。 说着说着,陈襄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正高悬于天幕,清辉如水,将整个庭院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银色里。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桩被搁置了许久的事情。 当初他与师兄约定,待闲暇时一同著书立说,将他们二人毕生所学所思付诸笔端,流传后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著书这等耗费心力与时间的浩大工程只能一再搁置。 元安九年,在师兄与他的倡议与主导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时十年,将当时存世的经、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技艺等所有典籍,分门别类,原文抄录,集于一处。 皇帝亲笔为其赐名《山河新书》。 此书包罗万象,堪称一部旷世巨著,足以成为照亮后世千百年的文明灯塔。他们的名字也会与其一同流传下去。 但陈襄心里清楚,那是为国为民的功业,并非他与师兄二人之间的约定。 现在,他与师兄彻底卸下朝廷重担,著书一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陈襄的目光从天边明月移到了身侧师兄的身上。 月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着落在对方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察觉到了陈襄的视线,他抬眸回望。 那双眼眸如同一泓洗尽铅华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丽,比夜风更加温柔。 陈襄的心,就这么彻底宁静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这座庭院里,于这样的月下对坐,谈天说地。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行,历经了生生死死,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一同回到了这里。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过他们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曾见证过他们分道扬镳后孤独的路途。 如今,它依旧高悬于此,照着他们归来的身影。 “师兄,”清亮的声音于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我想好那本书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1 作者有话要说: 1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