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喜欢》 Chapter1、另有其人(01) chapter1、另有其人(01) 邻近下课,季若晴的心早已飞出教室。 上课的内容变得无关紧要,知识还没在脑中停留,就被分心轻易冲散。0.38原子笔的笔尖顿在笔记本上,贵桑桑的蓝色墨水晕开了一个小点。平时号称节俭大王的她此刻却浑然未察。 目光不时飘向墙上的时鐘,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季若晴也愈发坐立难安。 就在她又一次回头时,老师讲课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好,今天就上到这里。」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喧闹声此起彼落。 「好耶!」忍住这么大喊的衝动,季若晴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朝门外奔去。 她的步伐在教室门口慢下,瞄了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确认一切ok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缓缓踏出。 而令季若晴不专心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门外。 沉行舟倚靠着墙,黑发褐眼,耳朵打满耳洞,黑色大衣随性地披在肩上,身形修长,神情一派淡然。 不过周遭的人才不这么想。偶尔有人路过,会下意识多看他一眼,或是交头接耳讨论,然后很快走开。 他似乎没有察觉。但那些目光,是一个不落地落进季若晴眼里。 真是造孽啊。她又一次不住地想。 季若晴朝他走过去,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沉行舟已经注意到她,伸手替她理好乱掉的发丝。 「又用跑的过来喔,臭小孩。」 「没有啦,嘿嘿……」有这么明显吗?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脸颊好像真的有点烫,不会是这点露馅了吧。 「臭小孩」这个称呼是她某次睡过头迟到,一路在校园狂奔后开始有的。当时季若晴的身影被路过的沉行舟撞见。事后知道缘由,他以一句「早上爬不起来,小朋友吗?」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不服气回嘴,来回几次口舌交锋后,从此「臭小孩」便成为他偶尔拿来调侃季若晴的称呼。 思及此,几乎同一时间,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欸,偷约会,不揪?」 「你们真的每天一起吃饭捏。」 「好闪,啊,我的眼睛!」 季若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那三个「好」室友。早知道就不参与什么寝室真心话了!听听,这些傢伙现在说得还是人话吗? 脸上的笑快要支撑不住,偏偏室友很不会看脸色地频频往她这头挤过来,嘴上还说着完全不顾场合的调侃。 你们到底是不是女大学生啦!季若晴在心里吐槽道,就连脸上泛起的热度都蔓延到耳根。 早就不被当作外人看待的沉行舟,自然也能听见这些话了。不过对此他只是维持一贯的微笑应对。他的视线在季若晴和室友之间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回她身上。 「走吗,小晴?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语气平淡地似若平常。可就是这份平常,能好好地替她解围。 季若晴头低得快要将脸埋进胸口,她很确定——此刻自己的脸颊一定红透了! 几个室友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拍了拍她的肩,朝她挥手赶人。 「快走啦、快走啦,你们别在这里闪我们。」 「火开大一点喔、油加多一点炒比较兇啦~」 「慢慢吃啊,慢工出细活!」 话说得一个比一个豪放,听得季若晴只想原地消失。她低声说了句再见,便跟着沉行舟匆匆离开。 其实室友们都是好人,不然季若晴也无法跟她们共同待在一个寝室两年。她也知道这些玩笑没有恶意,室友们也是真的替她高兴,只是这种尺度的调侃,不管过了多久,她似乎都没有办法适应。 走廊上的风迎面吹来,刚才的那点闷热很快散去,只留下心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季若晴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的地板线条,此刻心里却思考着—— 习惯还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所以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下课的这段路,都能不自觉地去期待了呢? 念头才刚浮现,她便下意识地将它按回心底。而就在季若晴胡思乱想的这段期间,他们抵达了餐厅。 沉行舟替她拉开椅子,将她的包包放进一旁的置物篮。坐定后,还把餐具摆到她日常顺手的位置。季若晴的视线只不经意在桌边的水壶停了停,沉行舟已经迈出手。 「不用啦!行舟学长,我自己来就好。」 看着他做了这么多事,季若晴飞快地抢在他之前,取过一旁水杯,准备倒水。 沉行舟闻言,只是不语地笑了笑,照样接过她手中的水杯、替她倒了杯水,随后推至她面前。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最后总是变成同一个结果。 她明明知道这些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也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如此。在每一次相处下来,心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微妙的情绪,像是明白接收到对方的温柔,却不断得告诉自己不该多想。 季若晴想装作无事,将心中这些事拋诸脑后,正埋首于菜单时,餐厅老闆端着水壶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们两个要不要先点餐?情侣套餐今天有优惠喔。」 也就在这时,季若晴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却在看见沉行舟的神情还是维持在一贯的风平浪静之后,又将话吞了回去。 大概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此刻的模样,都像极了一对情侣。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因为沉行舟喜欢的,始终另有其人。 Chapter1、另有其人(02) chapter1、另有其人(02) 回头想想,这段缘分开始于季若晴升上大学的那一年。 大一的暑假,她便确定了自己的直属。系上很早就把名单丢在群组,放牛吃草式的要新生自己找自己的直属学长、学姊。 讯息很快就被表情符号、贴图和打招呼等花式间聊洗版。季若晴往回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翻到那份名单。点开之后,名字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她花了点时间,才在不太适应的表单app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再往后一看,果然后头跟着一个陌生的学长姓名。 当时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只表浅地在心里记了一下。 说实在,她对「直属」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太多期待。 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里没有这种制度。一路以来的求学环境,也只要她好好念书就够了,哪里还会有馀裕在意这些? 应该……不会和自己的生活產生太多交集吧? 直到季若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直属学长」,这个想法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迎新的活动有点无聊,新生被迫强制参与,否则会失去第一学期大部分课程的平时分数。彼此还不太熟的人被分成一组一组站着,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几句。 环节不复杂,流程却拖得冗长。大多数人充其量只是来过个场面,等着时间结束。 「各为新生好,欢迎你们来到a大企管系……」 周向南作为系学会会长,一站上台,便很自然地吸引了不少目光。或许帅气的外貌为他添加了不少分数,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那是一种季若晴嚮往,却始终学不来的气质。她向来不太擅长在人面前说话,更别提主动表达意见。 打个比方,很多时候,她其实不是没有想法。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只要对方语气重一点、声音大一些,她就会下意识地把话吞回去,彷彿那些想说的内容,本来就不那么重要。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只听别人说。 周向南走下台时,迎新的流程还在继续。主持人接着说话,台上换了下一个环节,却已经没什么人真的在听。不自觉地,季若晴的目光一路追随周向南,从台上到台下。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朝他那边靠了过去,低声询问事情。他没有显得不耐,也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停下脚步,面带笑容、一一回应,态度从容而自然。 那一瞬间,季若晴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快就信任他。 也是那时候,季若晴第一次意识到,或许「直属」,和她原本想像的有些不一样。 开学以后,周向南偶尔会找她一起吃饭。 除了一次家聚,其他都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多半是下课后顺路,或是系上活动结束后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起。 而且,季若晴发现,大多数时候,帐单都是周向南先付的。 请客的次数多了,她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总想着下次一定要回请,却又常常被对方一句「没关係」带过。后来也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想着改天再找机会回请。 周向南传讯息问她有没有空,说刚好有几个朋友要一起吃饭,顺便带她认识一下。季若晴没有多想,只回了句好,便照着约定时间抵达餐厅。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季若晴一一点头打过招呼,在周向南身旁的位置坐下。席间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并不尷尬,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近况。 「我下学期要去法国交换。」 「iae aix。」 「喔喔,之前向南好像也去这所……」 话题转到交换、留学、实习,谈论的内容看似随口提及,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如何?」,却隐约透露出一点生活背景的差异。季若晴在旁听着,只是沉默地点头。 「嗯,学妹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一个大三的鬍子学长问了季若晴。 靠,只是来吃饭的,根本没想到这个话题会传到自己身上。 「我还没想那么远。」她笑了笑,声音温和:「我先把一年级的必修顾好比较实在。」 话毕,没有人追问,她也乐得如此。周向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顺手替她夹了点菜。 「又没人催你,急什么。」声音从角落传来。季若晴这才注意到,那个一路安静坐着的男人。 也是在那时,她第一次见到沉行舟。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立体、眉眼深刻,与周向南这位一眼就让人放下戒心的亲和力帅哥,可以说是恰恰相反。 可是让她留意到的,是他那过分淡漠的神情。真是奇怪,季若晴想着。明明拥有出眾的外貌,他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不愿轻易展示于人。 沉行舟坐在角落,从不主动加入话题,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别人说话。偶尔被点到名字,他才会懒懒应声,简短得几乎敷衍。偏偏回应中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还只意在开玩笑。 这在社交礼仪里,应该会被称为句点王吧。季若晴想。 不过其实,那时候她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直到那顿饭吃到一半,她低头找手机时,不小心把餐具碰落在地。在他人眼里或许只是个小插曲,她在那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注意力一下子被拉走,脑袋里只剩下刚刚那点失误。 那声音让她一愣,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沉行舟先一步站起来,替她捡起掉落的餐具,又自然地替她叫了服务生更换。动作俐落,神色也很平常,彷彿只是顺手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她向他道谢,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低头回到座位,继续吃着桌上的菜。 那一刻,她心里浮现的只是单纯的感谢。 Chapter1、另有其人(03) chapter1、另有其人(03) 后来类似的聚会还有很多。 有时是系上的聚餐,有时是几个熟人组成的临时约。季若晴发现,沉行舟不一定每次都到,但只要他出现,她就很少需要分心顾虑太多事。 「小晴妹妹,你比较想要这边的谁当你男朋友啊~?」喝嗨了,话题也跟着失控。双胞胎学长勾着对方的肩,歪歪扭扭走到季若晴面前。 随着问题而至的,是所有人好奇的目光。就连原本在一旁和服务生确认加点的周向南,也在陷入短暂的沉默后,朝她看了一眼。季若晴一愣,这种话题,她向来最不擅长应付了。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为难学妹。欸,闪一边去,喝你们的。」 例如现在,在她被问到不太想回答的问题时,沉行舟会为她出声、自然地转过话题。 沉行舟的下巴朝她不自觉攥紧的手臂方向点了点。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看吧,他总是能注意到她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我、我没事,谢谢学长……」 入座时帮她拉开椅子、她夹不到菜时把盘子往她那侧挪了挪,甚至是她走神时,在她耳边悄声提醒。 起初季若晴对于他这样的举动很无措。不过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些事并不是特别为她而做。沉行舟对身边的人,似乎一向如此。 也是见了几次面之后,季若晴才知道,沉行舟并非企管系,而是隔壁财经系的学长。会来聚会只是因为从小跟周向南认识的关係。 不过这也跟她原先预想的很不一样。 她对财经系的印象,停留在头脑很好、ppt做得一个比一个漂亮的那类人身上。就算不是卷哥、卷姐,至少浑身上下也散发着一点菁英感,总之——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世界。 他散发着不轻易与人亲近的气质。平时的打扮多为深色系的衣服,有时会随兴披上一件皮外套或大衣,手腕、颈边也会配些银饰及皮绳,耳朵上的耳洞更是数不尽。若是换做他人绝对会被当成杂乱、不修边幅,在他身上,倒形成独特的自我风格了。 简单来说,就是像狼一样的好人吧。这种反差,季若晴一时之间还有些无法适应。 也正是如此,季若晴从一开始,完全没有把沉行舟和「喜欢」这件事联想在一起。 只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在话题空档时,会想知道他当下在想些什么;抑或是在他不在的场合,也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起初季若晴只以为是对「学长」產生的熟悉与依赖感。一如周向南那样。 直到某次聚会散场,她看见沉行舟站在路灯下和周向南说话。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秒。 只一眼,季若晴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季若晴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大概不会是一段有结果的感情。 正如沉行舟一早表现出的,他对她温和、有分寸,就像是早就习惯照顾身边的人,而她,只是被一併放进其中。 系上也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那是季若晴某次拗不过坚持请客的周向南,决定替他跑腿还人情,在系学会办公室外无意间听见的。 「欸,说真的,周会长跟沉行舟超~明显不是吗?」 「对啊,他们真的形影不离耶。」 「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欸。」 间聊打屁的学姐们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可线索一旦拼凑起来,答案也仅隔了一层未掀开薄纱而已。 季若晴站在门外,揪紧手中的资料,不敢再踏出一步。 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往日聚会里的画面—— 沉行舟总是在周向南身边,两人不需言语,眼神一对,便知道双方在想什么。 原来真的不是她想多了。 季若晴没有再参与他们的聚会。 从那天转身离开后,她回绝所有邀约。不只是沉行舟,连周向南传来的讯息她也常常隔了很久才回,或乾脆找理由推掉。 这样比较好。季若晴想。不见面,就不会想;不参与,就不会陷得更深。 只要时间一久,一切就会回到原本的位置吧。 一个人上学、放学、吃饭。不知道过了多久,某天,周向南突然打电话给她。 电话里的声音十万火急,季若晴甚至都来不及插上一句。 「小晴,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请你一定要到。」 Chapter1、另有其人(04) chapter1、另有其人(04) 只是,哪有人把话说完,隔天就马上出国的啊? 季若晴抵达时,察觉气氛如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中不免也安心下来。 「还以为学长要说什么大事……」 「嗯,你刚刚说什么?」周向南在跟右边的学姊说话,并没有听清。 「没、没事。」意识自己不慎将心里话说出,季若晴连忙摆手笑笑。 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很快盖过背景音乐。期末被当光光的显然不想与卷王为伍,改比较起社团、旅游和感情状况,话题转换得很快,彷彿谁也不想让气氛停下。 季若晴坐在周向南旁边,安静听着,馀光不时瞥向角落的沉行舟。她忽然觉得,维持现况、什么都不改变,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来的。 原本嘈杂的环境倏地静音,眾人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周向南身上。 周向南察觉到那些视线,这才不得以似地放下筷子。 「噗……咳、咳咳!」一个没注意,季若晴被饮料呛得直咳嗽。 太突然了吧?季若晴抬头一看,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她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周向南清了清嗓子,就像他平常系会长的形象,先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缓缓开口。 「是,正如各位刚才听见的,我明天就要出发前往德国留学,啊不过……顺利的话两年后就会回来啦~」 「别延毕啊!」坐在对面、绰号「大声公」的学姊立刻接话,朝周向南喊了一声。 「你这个准延毕生别诅咒向南啊!」 「你们才都要向他看齐吧!?」 一群人依旧吵吵闹闹,周向南也跟着笑了笑,神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当他的目光对上季若晴时,那抹笑意微微一顿。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移向沉行舟。 「行舟,我对小晴很抱歉,她进来没多久我就要走,我没有好好尽到学长的责任……小晴,她就先拜託你了。」 你也说得太自然了吧,季若晴想。只是这件事,周向南从头到尾也没有跟她提过啊。 心里顿时冒出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连季若晴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这时,斜对角的位置有人笑了一声,顺口接话:「欸欸,周向南,你这是什么托孤现场啦?」 「呸、呸、呸,讲这什么不吉利的话!」 「向南哥自己讲的啊!吼唷,打我干么啦!」 话题很快被笑声带走,季若晴与那句像被留在原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沉行舟看见了。他抬起眼,朝周向南望去。「嗯。」 沉行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季若晴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下了汤匙,盘子里的蛋包饭被她戳得乱七八糟,早就失去了原本漂亮的形状。 呃,天啊,还真是暴殄天物…… 「怎么了?」季若晴掩去心里那点动摇,抬起头,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慌乱。 沉行舟看了眼她几乎没动的餐点,淡笑道。「怎么了,今天不合胃口吗?还是看腻学长我了?」 她愣了一下,才摇头。「才没有!是……昨天看漫画看到太晚了。」 学长怎么会看腻!她在心中尖叫。 不过季若晴没有说实话,随口瞎编了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便低头扒了几口饭,却怎么也吃不出味道。 呜,头顶不断传来的视线??是学长又要唸她的不是了吗?早知道就不要乱编理由了。 沉行舟的声音落下来的同时,季若晴正好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她一愣,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嚥下去,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她含着饭,小声回了一句:「……就一点点。」 沉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有拆穿,只是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碗红豆汤朝她推近了些。 季若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那份蛋包饭拉到自己面前。 欸??那是她吃过的耶!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沉行舟开口为她解答:「不要浪费食物,臭小孩。」 季若晴也分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滋味,表面「喔」了一声,乖乖点头。她低头喝了口红豆汤,暖意一路蔓延至心口,心跳也悄悄乱了拍数。 「在能多睡的时候多睡点,」沉行舟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漫画不会跑掉。」 ??她这样,应该算是被行舟学长关心了吧? 她不敢多想,只是忍不住抬眼,偷偷又看了他几次。 而在季若晴缓慢消灭红豆汤、实际分神看向他的时间里,沉行舟已经光速解决蛋包饭。不过他没有催她,反倒顺手拿出笔电工作。 「行舟学长,很忙吧?」季若晴忍不住开口。 「还好。」他闔上笔电,「一点小事而已。」 「嗯,你大可放心,如果我有事,一定会事先跟你说,我才不会憋着不讲。」 季若晴仰头,把最后一口红豆汤喝完,小小地呼出口气。沉行舟讚许似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站起身去结帐。 「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就好。」季若晴下意识拒绝。 「不行。」沉行舟已经顺手拿起外套,准备朝门外的方向走去。「因为向南交代过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才行。」 Chapter1、另有其人(05) chapter1、另有其人(05) 回去的路上,季若晴想了很多。 她想,如果没有向南学长当初那句「小晴就拜託你了」,她和沉行舟之间,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理由交集。 不知道向南学长在德国好不好?听说啤酒跟猪脚很不错呢。 并不晓得季若晴此刻的心理状态,沉行舟走在她身旁,步伐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的步调,也顺势替她挡住午后颳起的凉风。 「最近课多吗?」见她频频走神,沉行舟随口一问。 「还好。」季若晴顿了会才回答:「有比大一的时候好点了,至少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想起那时候,真是一团乱。」 「嗯,大一的时候都会这样。」沉行舟微笑,「你成长了,恭喜。」 听见他这么说自己,季若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那学长呢?成长到什么程度了?」 沉行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还在调整吧,毕竟转系过去,还有很多课要上。」 适才想起他是在自己入学那年转系的季若晴点点头。「啊,都忘记行舟学长本来是我们系的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啦。」 「学长你很厉害的意思啊!」 又走了一段路,话题转到系上的近况。季若晴谈及筹备活动,因为系会人手眾多,事情不算难,但一件接着一件冒出,她才真正体会到过去周向南有多不容易。 「好想拒绝啊。」季若晴说着,一边叹气。「可是头都洗下去了。」 沉行舟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垂眸凝视着前方的路。 「如果真的不想做,临阵脱逃也没关係,毕竟不是系会成员,没有人会责怪你。」 她一愣,下意识脱口,说得有点急:「可是我都已经答应帮忙了??」 话出口的瞬间,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快,季若晴身体绷直、脚下步伐一停。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沉行舟的视线。就在这一刻,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隐在暮色里的轮廓变得清楚,眼中若有星辰闪耀。 两人的视线在路灯下对上了一瞬。风贴着耳边徐徐掠过,她忽然什么都听不太清了。 到宿舍门口时,季若晴握着肩背带,踌躇不前。沉行舟看出她的犹豫,开口道:「怎么了?」 「那个??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还是谢谢行舟学长送我回来。」 沉行舟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上次你是不是说,喜欢jade(*註1)的歌?」 大概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季若晴有些愣怔地点了点头。 「我前阵子参加活动,刚好抽到她的签名专辑。」沉行舟说得轻快随意,彷彿顺嘴一提,「下次拿给你吧?」 那一瞬间,她胸口忽然一紧。 「啊??学长不用啦。」脸上飞快堆起虚笑,季若晴深怕慢了一拍就会洩漏情绪,「你留着吧!」 沉行舟只是看着她。「没关係,毕竟我没有在收藏专辑,留着也只是生灰尘。」 她低头应了一声,手却不自觉捏紧。 喜欢jade跟收藏专辑的事,她只提过一次。明明是被记住的事,心里却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楚。 应该是清楚地知道,沉行舟的温柔,终有一天得归还回去。再这样下去,季若晴害怕自己会无法抽身。她不想成为那个会让他为难的人。 「那我先进去了。」她说。 「嗯。」沉行舟点头,比了比打字的动作,「有事就传讯息给我。」 季若晴听得心很乱。没有回头,只是小小声地回了个:「好。」 走上宿舍楼梯,她在心里想—— 行舟学长,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你只要,好好去喜欢你该喜欢的人就好。 学长的感情,一定会很顺利的。 季若晴闭了闭酸涩的眼。她决定将这份喜欢藏好。至少现在,能待在他身边,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註1,jade:出云另一作品《你是他的旋律》的女主角。 Chapter2、无路可退(01) chapter2、无路可退(01) a大每个学生的必修课程——《人际关係与沟通》。本学期课堂的最后十分鐘,老师「啪」的一声关掉投影片,大力拍了拍讲桌,像是在确认大家的注意力还在线上。 季若晴把0.38原子笔摆回桌面,视线也跟着移动。 「好啦,那差不多可以来说明期末作业了。」 甫提及关键字,原本低头滑手机的学生陆续抬起头,如雨后春笋,认命的表情写在渴望学分与毕业证书的每一张脸上。 后排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有人被同学推了推肩,直到这时才迷迷糊糊坐直,口水一长串掛在嘴边,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对上老师扫来的视线。 「醒了就好。仔细听好囉,这个作业,会需要你们跟人真的互动。」听不出急或缓的语气,再配上老师不达眼底的笑,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笑里藏刀就是形容这样的吧。季若晴在心里想。 直到老师的下一句话出口,教室才重新有了声音。 「这次的作业主题是『实地约会观察报告』。」 「这跟这堂课有什么关係!」 「救命,我母单耶??」 教室儼然吵成一团,从「人际关係与沟通」变成「大型吐槽现场」。老师明显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慢条斯理地补充说明。 「你们以为这只是单纯的谈恋爱?才不——这是人性的观察!性别不限、形式不拘,可以不是班上的同学,但必须、必须喔??是两人同行,不能是你们的手啊、娃娃啊,欸也别想有人给我三人行!总之你们需要实际规划行程、互动、拍照,并整理内容做成报告,页数不限,记得还要写一篇2000字的回顾心得啊!」 老师一鼓作气说完。本来还对拿a以上成绩有把握的季若晴,这下已经笑不出来了。 低头看着桌面,心跳刮着鼓膜的声音怦怦作响。厌恶的感觉一旦冒出,便在心中盘旋不去。 从小到大,除了因为橡皮擦分裂成好小几块还能继续用、铅笔削到剩一小截还夹着硬写被称作节俭大王,不然就是因为太好说话,被贴上「好好小姐」标籤的她,从来不是人缘不好的人。只是当大家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时,往往还被留在原地。 季若晴检讨过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错了,才会每次都落单。又或者,她早就适应,这才是她在人际关係中最舒适的位置。 「我可以跟你们一组吗?」她尝试过主动。只是话说出口的瞬间,选择权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彼此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笑了笑,随和开口:「好啊……」 可话还没完全落地,另一个人已经往旁边挪了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欸、欸!等一下,我们再看看!」 后来她也学会将自己缩进保护壳中,心就不会那么明显地伤痕累累。 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同学。旁边的时髦女孩转头已与靦腆的女生讨论起来,后排的男生忙着传讯息,脸上掛着掩不住的笑,更是有人在座位笑着大呼:「学分我稳了!」 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只有她,还仍然坐在原地。 老师继续补充细节,说明报告格式、缴交期限与评分标准。 「啊~这个作业好烦喔。」前排有人回头抱怨,「还要出门~我又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跟人交流,我那么i,吼~超麻烦的啦。」 季若晴对这个人有印象。系会需要人手时找不到他;有好康的时候总能准时现身。她在心里默默叹气。「i人」还真是好用的藉口。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向自己搭话的用意是什么,毕竟意图都大喇喇地写在脸上,还分不清未免也太过迟钝。 勉强笑了一下后才别开脸,算是季若晴最后的礼貌了。看来,同行的对象必须谨慎选择才行。 季若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字,字跡有点潦草。方才脑海第一个浮现的名字,让她立即皱起了眉,手里的0.38原子笔也差点被她扔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的。她几乎是立刻否决了那个念头。就算失去成绩也好、拿不到学分,无法申请奖学金也罢,她绝对不会去找沉行舟帮忙。 才下定决心要将情感藏好,如今若是主动,那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吧? 所以,找沉行舟,是万万不可以的。 她开始在脑中盘点可能的人选,像是在列一份縝密到不行的清单。谁可以、谁绝对不行、谁不会误会、谁可以让她顺利完成这份作业。 想到这,无力感忽然席捲季若晴。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一份作业,都得顾虑这么多了? 老师宣布下课的同时,教室立刻热闹起来。前后左右的同学几乎都找好了伴,谈论电影、展览、吃饭行程的关键字零散地飘进季若晴耳里。她复杂地朝他们投去一个眼神,收拾东西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到交件的期限以前,她真的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吗? ??她到底应该找谁同行啊! Chapter2、无路可退(02) chapter2、无路可退(02) 从缴交期限来看,后头还有期末考,算一算就只有这个周末适合出行了。季若晴先是在寝室群组拋出了问题。 讯息刚送出,群组就有了动静。第一则讯息先跳出来。 〔白色小兔兔〕:哇大错过,我已经坐上回家的车了qaq 底下还跟着一张模糊的窗外景色照。 〔我要过现充人生〕:我跟男友约好要出门了捏~ 好,看到你们刚换的情侣大头照了。季若晴默默带上墨镜。 最后一则讯息很乾脆,一上来就丢了张熊鞠躬表达歉意的贴图。 〔别阻止我睡觉〕:(贴图) 三个室友都不行啊。果然还是太临时、也太强人所难了吗? 季若晴正想关上手机,室友群组接着又一则新讯息跳出。 〔我要过现充人生〕:那还是你找行舟学长勒? 〔白色小兔兔〕:对啊,去找他吧! 〔白色小兔兔〕:他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 〔我要过现充人生〕:快啦,上吧季小晴! 〔我要过现充人生〕:(贴图) 无法对任何一则讯息给出回应,就跟沉行舟无法对她的情感给出相应的回应一样。手机萤幕暗了下来,季若晴也靠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几乎所有人都误会她和沉行舟的关係。因此,适当的保持距离绝对是必要的。绝对不能再跟他有更多的深入交流了。 思绪纠结不已,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直到最后一刻,季若晴才勉强选好了同行人选。是国中时期唯一还算亲近的同学。现况若非迫不得已,她其实不太想主动打扰。 毕业以后她们联络得不算频繁,但也从来没有真正断过讯息。对方在电话中听她提起作业时,应下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爽快。 听见对方这么回应,季若晴松了一口气。 掛掉电话后,她对着笔记本枯坐许久。约会啊,她没有经验。充其量也就国中、小时期跟着校外教学去过游乐园,还有平时和沉行舟一起吃饭…… 季若晴告诉自己别再想下去了。那怎么能当作经验呢。 她只好将网路上查到的行程写下来,又反覆删改。看着一长串的清单,她叹了口气。至少她已经尽了人事,那剩下的就只能听天命了吧? 然而事情总在这种时候出现意外。 到了约定当日,国中同学传来一张她身处医院的照片,后面紧跟连串抱歉的讯息。 〔林怡安〕:对不起啊若晴,我突然急性肠胃炎,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林怡安〕:真的很对不起,我本来很期待的…… 〔季小晴〕:没关係,你要好好休息。 又是剩自己一个人了呢…… 念头浮现,季若晴便甩了甩头,手指点击因为时限而暗下手机萤幕。人家已经生病了,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样想。 没有时间沉在情绪里了,得赶紧思考下一步才行。 人已经到了动物园门口,票也已经买好,企鹅馆预约就在半小时后。季若晴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企鹅馆的方向看去,又很快移开。 除了作业以外,季若晴并不想让好不容易抢来的名额付诸东流。她定了定神,试着传讯息给几个平常只有点头之交的同学。 讯息送出后,迟迟没有回音。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流逝,胸腔传来的压迫感,大力得彷彿就要将她挤压变形。 蓝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季若晴身旁,推车上的水桶在颠簸下滚落脚边。对方低声道了句抱歉,弯腰捡起水桶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手机上的画面,又抬头看了眼入口上方的时鐘。 「咦,小姐,不好意思,您的预约时间就快到了。」 「您要先过去等待吗?还是要取消呢?」 季若晴一愣,喉咙像被团棉花堵住似的。她想解释、想说再等等,面对必须马上回应的时候,她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挤不出来。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沉行舟」的名字。 念头来得又急又快,季若晴立刻将它按了回去。她咬咬牙,正准备开口向工作人员道歉,说自己要取消预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若晴整个人一僵,彷彿被那声呼唤定在原地,还来不及转身,驀地感觉身后的距离拉近了。 她慢了半拍,才转过头。 视线在与来人对上的瞬间,眼前的光线像是忽然亮了起来。身旁人群的声音被倏地拉远,剩下她与面前站定的那个人。 沉行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手机上的预约画面,唇角微微扬起,随即移开视线。再看向她时,神情平静地和平常无异。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就过去。」 Chapter2、无路可退(03) chapter2、无路可退(03) 工作人员见状况解决,推着推车识趣地先行离去。 季若晴对他突如其来的出现感到无所适从,一瞬间彷彿被无形盘踞的树根缠住双脚,动弹不得。 「行舟学长??那个??」 话出口时,沉行舟已经转身往企鹅馆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心跳得好大力。季若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沉行舟还在等她的答案,可是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明明只要点头,这条道路就能继续往前,但是她的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人群来来去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没注意到停下来的人流,直直地往前挤了过来。季若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腕被往前轻轻一带。接着就被拉离原本站的位置。 鼻尖传来疼痛的讯号,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气息一瞬间靠得太近,季若晴的额头几乎贴上对方的下巴。眼眶盈满分不清是被吓到的反射,还是单纯的生理性泪水。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在沉行舟的怀抱中。 实在太幸福了。季若晴甚至荒唐地想,她是不是被午夜魔法误选上的灰姑娘。 贴在耳畔的嗓音像沾了蜜,慢慢渗进她的心底。 「行舟学长??」耳尖传来麻痒的触感,季若晴忍不住出声。 沉行舟如梦初醒般放开了她,动作克制得不像刚才那样将人揽在怀里。季若晴脸颊烧红一片,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当然也错过他一瞬眼底尚未藏好的情绪。 「走吧。」沉行舟不去看她,似乎想当作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不是想去企鹅馆很久了吗?」 季若晴愣住,抬头时的表情惊愕到有些呆。毕竟,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他人,沉行舟怎么会连这个也知道? 不知道何时起注意她总是将情绪写在脸上。沉行舟笑了笑说: 「上次企鹅馆新落成的时候,你不是看了好几次新闻?叫你也没反应。欸,我们再不过去,这下真的要错过时间了。」 竟、竟然是因为这样知道的吗。季若晴张了张嘴,却因为震惊而导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点头。 企鹅馆里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还要不少。季若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便有外套递到自己眼前。 「穿上吧,会在里面待一段时间。」 「可是行舟学长??你也会冷。」 「我比你耐冷多了,一年感冒十几次的傢伙。」 「学长你是夏天感冒的笨蛋!」 「这是对学长讲话的态度吗?给我穿上??」 沉行舟失笑,逕自将外套往她怀里一塞。季若晴接过外套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温度如火星溅落,她立刻缩回了手。外套顺势往下滑了一大截。 沉行舟反射性地伸手接住,才没让外套真的掉下去。他索性取过外套,动作俐落地直接替她披上。 拉上拉鍊、整理衣领,沉行舟的指节不经意拂过她的肌肤。季若晴呼吸一滞,直到他收回手,这一系列动作才终于结束。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季若晴全身像被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包裹住似的。 「穿好就好,」沉行舟看了她一眼,逕自转身往前走去。「你要是着凉,我们都会很担心。」 「啊~好可爱好可爱!」 看到企鹅以后,馆内的低温被季若晴完全拋诸脑后。她的脸贴在强化玻璃前,忍不住发出惊呼,呼吸在透明表面留下一层淡淡的雾痕。头随着企鹅摇摇晃晃的身影的摇摆,步伐也跟着牠们来回移动。 「牠刚刚滑倒了耶!唔,天啊那个肚肚,想摸~」 「哎,牠又爬起来了,好努力喔……」 季若晴藏不住内心的雀跃,整个人看上去比企鹅们还要忙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馀光捕捉到一抹视线。 这才意识到始终站在她身后的沉行舟。季若晴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连忙站直身体,收敛起方才过分失控的表情。 「啊、行舟学长,对、对不起。」她转过头,有些慌乱地低声道歉。「我没注意到……我太失控了。」 虽然早就知道她很少越过分寸,甚至是近乎压抑自我的人。但听见她这么说,沉行舟还是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你干么要道歉?」他蹙起眉,眉眼间浮现一丝无奈,像是真的不明白。 「我……」季若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理由,只好垂下眼,「好像……太兴奋了。」 「有什么不好吗?看到喜欢的东西。」沉行舟望着她,很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倒是让季若晴一愣,下意识抬头。 「看到喜欢的东西,本来就可以这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人规定你不可以这样吧?」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季若晴的大脑有一瞬空白。 ——原来做了这个行为也不会被否定。 这个念头浮现后,她才慢半拍地想起。他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季若晴回得很小声,视线也不敢再往沉行舟那头看去。后者笑了笑,只是举起手机,对准她与企鹅们的方向。 「小晴,站过去一点吧。」 「作业不是要照片吗?」 对耶,都忘记了。季若晴在迟疑了一秒后,还是照沉行舟说的站好。快门声响起、闪光灯亮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视线从镜头边缘挪开,正好对上他尚未移开的目光。 心跳加速的感觉撞击着胸口,喜欢在胸腔逐渐满溢。 季若晴这才发现,被自己围困在无从抽离的心意之中—— Chapter2、无路可退(04) chapter2、无路可退(04) 离开动物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待两人抵达预定行程的咖啡厅门口,店外早已排起长长的人龙,怎么看都轮不到他们。 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玻璃橱窗陈列事前在网路上看过、精緻又漂亮的甜点,是季若晴喜欢的那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又朝远得不见尾巴的队伍瞥去,失落的神情溢于言表。 「好像……来不及了。」季若晴一脸歉意。 是她错估了时间,才会让行程卡在这里。 能让行舟学长陪她到现在,其实就已经心满意足。知晓沉行舟真正心意的季若晴已经别无所求。 沉行舟并不知道季若晴在不说话的时间里想了这些,只知道她的情绪在一瞬间里盪到了谷底。顺着她方才看去的视线看了一眼,沉行舟并没有马上接话,反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对不起,行舟学长——」 两人的声音在夜色里短暂交叠,又同时停住。季若晴先反应过来,慌忙别开视线。「我、我是说……那个……」 「没关係。」顺势接过她的尷尬,沉行舟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没注意到时间,所以你不要向我道歉。」 他顿了顿,将方才那句话完整补上。 「要不要换个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用排队,风景也不错的店。」 季若晴愣住,不敢相信地抬头望向沉行舟。行舟学长……这是还要继续跟她同行的意思……? 察觉她的讶异,沉行舟担心给了她压力,又说道:「不要勉强。如果你累了,回去也没关係。」 夜色映在他脸上,月光落进那双眼里,璀璨得好耀眼,让她一时移不开视线。季若晴注视着他的脸,望着他长长的鸦睫随着眨眼落下又抬起,替他的神情罩上一层柔软的阴影。 心底那份悄悄滋长的喜欢,还来不及成长为茁壮的大树,名为忌妒的情绪就先阻挡在前。忌妒向南学长,也忌妒能和沉行舟携手走到未来的人。 但眼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比较重要,作业很重要、行舟学长的时间也很重要,仅存的理性是这么提醒着她。于是,即便心中酸楚,季若晴还是很快地将情绪收敛好。 「……会不会太麻烦学长?」 「不会。」沉行舟回应得很快。「是我熟人开的店,大概走两个路口就到了。」 餐厅所在的位置比季若晴想像得还要高。 灯光在餐厅的刻意调整下,能将玻璃窗外的大片街道一览无遗。车流像细碎的光点,在远处缓慢移动。 彷彿整条银河铺展眼前。 「好漂亮,好像银河……」 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季若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起脖子偷偷朝沉行舟的方向看去。后者不语,只微笑回望,这让她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呃,她也没想到会将话脱口而出啊。 桌与桌之间留着足够的距离,为到访的客人保留足够的隐私。背景音乐轻柔舒缓,只是气氛的陪衬,不至于打扰交谈。季若晴想,不愧是行舟学长熟人经营的店,连这块细节都处里得恰到好处。 回想起方才进门时,吧檯的男人抬起头看见沉行舟,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熟稔的笑。 「欸,难得耶,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阿哲哥,请给我最角落的位置。」 「少来!你不是每次来都……」 男人话说到一半,这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季若晴,立即原地一蹦,指着沉行舟大喊:「什么!你这臭小子居然……居然比还我早脱鲁吗?」 声音在吧檯前炸开,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视线。 季若晴怔在原地,脑袋一瞬间涌上太多问题,以至于来不及理解这个被沉行舟称作「阿哲哥」的男人,话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成为眾人关注的中心,沉行舟感到困扰地扶额叹气。 「帮我们安排靠窗的位置吧。」 Chapter2、无路可退(05) chapter2、无路可退(05) 「行舟学长你那时候有看到那隻很酷的企鹅从冰山上滑下来吗?牠超厉害的喔!」 「有啊,牠还一脸理所当然。」 「对对对!好像早就算好的一样,好好笑!」 「结果一滑下来撞到下面那隻,两个都傻掉。」 想起那个画面,季若晴忍不住笑出声。不过,在笑声落下后,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展开。 季若晴感到坐立难安,往沉行舟那边望去,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你喜欢的那个歌手——」 沉行舟微微一笑,突然提起这件事。季若晴一听关键字,反射性地回答。 「她下个月??嗯,确切应该是过年后的演唱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季若晴眼底迸发激动的光。她记得那场演场会的票早就售罄了,而且行舟学长又不追星,他怎么会有票? 「嗯,熟人有事不能去,转让给我的。」 「我想去??不,行舟学长,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对话暂歇,胸腔传来剧烈的跳动,季若晴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因为雀跃,几乎是凝着呼吸在说话。 缺氧的滋味并不好受,季若晴有一瞬间的恍惚。半晌,视线归于平静,夜色的玻璃帷幕映出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手捧着玻璃杯,指尖感受自杯壁传递过来的温度,才慢慢有了真实感。 毕竟,和行舟学长两人来景观餐厅,是她做梦也无法想像的。 逛动物园、来到景观餐厅、能去梦想中的演唱会。藉着作业的名义,不知不觉过成了约会的一天。情绪堆叠到这一刻,忽然变得有点承受不起。像是吹得过大的泡泡,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悄然碎裂。 轻轻晃了晃手里全糖全冰的巧克力伯爵茶乳酸饮加珍珠,季若晴感到很困惑。这是她在校门口的饮料店才点得到的独门搭配。就连喜爱尝鲜的室友们也无法理解,总说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 季若晴的眼眶有点红。她用手转了转吸管,在杯中转了几圈后才缓缓开口。 「这家店,好棒喔,连这个都点得到。我好喜欢。」这是季若晴在心中所想后得出的心得。 「喜欢就好。」沉行舟淡淡一笑。「我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过来这里喝一杯放松。也是因为这样,才跟阿哲哥熟起来的。」 季若晴一愣,抬起头看向他,心里隐约拼凑出一个答案。 「难道是跟……学长转系的原因有关吗?」 话一出口,季若晴就见沉行舟垂下眸,轻轻地把玩早已喝到见底的杯子。杯缘映着窗外的光,折射出一圈模糊的亮影。大约半分鐘后,他的视线移向窗外,望着远处的夜色好一会儿。 糟了,果然这种问题是不能随意问出口的。季若晴在心里哀号,开始懊悔自己方才不经大脑的行为。 「不,不是,我没有生气。只是因为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而已。」 沉行舟没有随着他的话而将视线返回。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脑内整理什么。 「不是我自己想转的。」他说。 答案逐渐明朗,只是沉行舟过于平淡的语气让季若晴很不舒服,就好像他在陈述的是他人的人生一样。正因如此,她的胸口也微微发紧。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有些路跟他们期望的不同,走到一半被强迫改道。」 由于事情是发生在季若晴入学以前,因此她对沉行舟转系的原因也仅止于零星的耳闻。成绩、志向,更现实的考量。可当真正的答案摊在眼前,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似乎是收拾好情绪,沉行舟终于愿意转过头,只不过在看到她脸上露出的表情,他忍不住将话说得很直接。 「欸,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当初可是反抗过的喔,甚至连家门都进不去。反正怎么样都不会是满意的答案,那倒不如选一个比较合乎实际的。」 沉行舟说着,揉了揉季若晴的头顶,好像在安抚她一样。 所以说,她现在的表情有糟糕到需要他这样吗?季若晴呆住,扬起手,朝自己的脸摸了摸。 「所以就转了。」沉行舟见状,被她的神情与动作逗笑。 「学长不容易啊……」季若晴低声说。 看似自然而然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谁与生俱来的性格。而是在一次又一次被要求理解、退让、配合之后,所慢慢学会的。 「你也是啊。」他忽然说。 「对啊,你其实很会替别人着想。」沉行舟边说边点头,「有时候也会觉得,你好像把自己的顺位放太后面了。」 脸颊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在行舟学长眼中,她原来是这样的吗? 季若晴忽然有点不敢再看他。 Chapter2、无路可退(06) chapter2、无路可退(06) 「假约会」当天是週六,季若晴按照原定计画,在行程结束后便要返家。沉行舟知道以后,很自然而然地表明要送她回去。 虽然很清楚他的「顺理成章」是对向南学长的承诺,她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意。季若晴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推辞,事情很可能会变成双方的来回拉扯。与其如此,她选择不语,并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夜色轻轻覆于街道,星星遥远对望。两人静静漫步在城市一隅。 「今天真的很感谢学长。」 「因为我也没什么能拿来答谢学长的,所以这种事,就让我多说几次吧。」 「真的要谢的话,期末拿个好成绩吧。第一名如何?」 「呜哇,行舟学长你有点强人所难了啊!」 「看来你的感谢之力有点不够喔?」 「情勒!行舟学长你这绝对是在情勒吧!」 季若晴知道沉行舟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她也很喜欢与他这样的相处氛围,可是??第一名说起来还是太过困难了吧? 于是她故作生气地指着沉行舟一通乱骂,藉着玩笑的气势掩饰脸上的热度,说完转身就跑。 因为太少见她这副模样,傻眼与诧异的神色浮现在沉行舟的脸上,以至于反应过来时,季若晴已经跑远了。 「喂,臭小孩??真是的!」 望着她愈来愈小的背影,沉行舟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迈开步伐朝她追上。 夜色一路陪着两人走到季若晴的住处楼下。 绣色斑驳的铁门逐渐出现在视野里,季若晴的心跳越发地快,刮着耳膜的声响令她感到不适。随着每一次眨眼,视野逐渐模糊变窄,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快一点,她必须快点停下才行。 季若晴停下脚步,不着痕跡地侧过身,正好站在沉行舟与楼梯之间。 「行舟学长,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家就在上面。」 其实说到这里,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沉行舟还是迟疑了一下,目光往上楼的方向望了望,接着才一脸担忧地问道。 「真的?你一个人没关係吗?」 「这可是我家耶??还有啊,虽然学长你平常总是爱叫我『臭小孩』,但我早就不是小孩了啦~还记得吗,我已经成年了喔!」 望着她的表情,沉行舟似是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但听闻她对自己这么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并朝空气做了个打字的动作。 「嗯,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到家了还是要跟我说一声喔。」 「好~」季若晴朝气回应。 沉行舟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上楼。季若晴朝他挥手回应,直到确认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原本待在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痛楚表情。 嘶??好难受,还是赶紧回家吧。 季若晴朝家门的方向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太阳穴就跟着抽一下,她的手指朝逐渐发胀的太阳穴按下,稍稍缓解了她的不适。可是才又走没几阶,疼痛再度裹挟了她。 幸好家门已近在眼前。季若晴在门口停下脚步,伸手翻找包包,却迟迟没有碰到熟悉的触感。 季若晴愣住,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钝痛不适低下头。手机在、动物园的票根在、从企鹅馆买来的纪念品也好好地躺在里头。 可是唯独就是钥匙跟钱包不见踪影。 是掉在哪里了?她应该现在回头去找吗? 只是季若晴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门内便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其实并不算大,在夜里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若晴那孩子不是说今天会回来?」 「我怎么知道,她已经成年了,又不归我管。」 「真是,让她读大学有什么用?」 「不是自己的就不亲??唉,女孩子赶紧嫁掉吧,省得在家里碍眼。」 夜晚的走廊静得过分,连一点风也没有,这种时候别说呼吸都显刺耳。心跳加快的感觉又来了。 回家的距离仅隔一扇门。心里头冒出的声音告诉她,这时候只要伸出手、只要敲响这扇门,她就能进得去。 可是在眨眼之间,视野又变得模糊狭小。按照她往日的做法,这一次却无济于事。 突然好想,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啊?? 从三楼的矮墙往下看,高度似乎顶多让她摔得骨折,在医院躺上几天。这个念头浮现,她正站在通往四楼的楼梯口。 正准备往上走时,一个人的脸忽然闯进脑海—— 他刚才挥手的模样、说话时的嗓音。还有他刚刚说。 季若晴的脚步一顿,随后浑身像失去力去般,缓缓倚在墙靠坐了下来。她伸出手,将脸埋进自己掌心。 是啊。如果这时候结束了,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眼眶再也支撑不住,成串的晶莹泪珠开始往下滑落。面对寂静的夜里,她担心发出声响会引来好奇的邻居外出查看,因此不敢哭出声。 声音被她死死咬在嘴里。儘管如此,依旧透过肩膀一抽一抽抖动,无声地洩漏出来。 Chapter2、无路可退(07) chapter2、无路可退(07) 时间彷彿被拉得很长很长—— 季若晴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多久。呼吸一次比一次困难,胸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覆挤压,疼痛感令她感觉自己就像要被撕碎。 这时,楼梯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季若晴下意识认为是哪个晚归的住户。连忙起身,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若是看见这副模样,明天会被怎么传,她连想都不敢想。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撑着墙想站起来,却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脚发麻,踉蹌了一下。 脚步声也在此时停了下来。季若晴能感觉,那人似乎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只是月色形成的逆光让她一时无法看清来者的面容。 恐惧在心中成型。她吞了吞口水,目光下意识朝一旁瞥去。季若晴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她捏紧了拳,决定在心中倒数三声以后便拔腿就跑。 直到对方出声。熟悉也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嗓音,准确地落在她的耳里。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季若晴怔在原地。 逆光中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她没有反应,向前走了一步。月色退开,轮廓逐渐清晰。季若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站在眼前的,不就是方才与她挥手道别的人吗? 只是她的视线模糊得厉害,季若晴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为什么,他那张一向以淡漠示人、刻意收敛锋芒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担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彷彿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放下。季若晴紧绷了一整晚的力气,在这刻被陡然抽走,她的双腿随之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 视线一时失去焦距,一晃眼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季若晴望着前方发白的地面,过了好几秒,直到她的目光缓缓往下,才发现双手颤抖得像不属于她的身体。 沉行舟显然被她吓了一跳,立即在她面前蹲下身。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季若晴的话才刚起头,目光却被迫顿住。沉行舟手里拿着手机,萤幕还亮着。画面停在尚未退出的地图画面,显然是一路走、一路看,才折返回来的。 所以他是特别回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脚肿起来了,带你去看医生ㄏ……」话说到一半却停住,因为在对上她泛红的双眼时,沉行舟明显愣住。「你……」 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沉行舟敛起讶异,随即正色,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季若晴张了张嘴,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等到手机被她拿出来,萤幕亮起,未读讯息停留在画面上。 〔行舟学长〕:到家了吗? 〔行舟学长〕:我现在过去找你。 最后一则讯息显示传送时间已经是十几分鐘前的事。 「……对不起,我没看到。」季若晴的指尖微微收紧,在掌中留下深浅不一的月牙印记。「我不是故意不回,我的钱包跟钥匙不见了,进不去家里。」 身后屋内传来人声的响动与笑声,沉行舟不动声色地朝那望去,最后只是对季若晴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关係。我只是想确认,你人是安全的。」 一想到连行舟学长都比「家人」还要关心自己。季若晴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当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时,沉行舟仍然待她的身边,脸上没有浮现任何不耐。 那份安静的陪伴,让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悄悄松动了。 季若晴想,或许行舟学长有权利知道今天的一切。她咬唇,在心中经过一番挣扎后,决定坦白一切。 殊不知,她的每一个小动作,一旁的沉行舟都看在眼里。 才开口,就被沉行舟温和的语气打断。 「没关係,如果现在不想说可以不说。不过……今天有地方可以去吗?」 她摇头。夜风从楼梯间穿过,她的声音也跟着沮丧。 「学校回不去……太晚了。」 「那要不要先到我那边?」沉行舟提议,「至少有地方休息,其他的明天再想。」 沉行舟站起身,朝她笑着伸出手。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1)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1) 晨光自窗帘的隙间落进来,将房间的地板镀上一层铂金。天花板是浅浅的天蓝色,空气不断飘来淡淡的咖啡香。季若晴的脑袋还没完全转醒,在这样的环境中,身体却抢先一步放松了下来。 季若晴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坐起身,滑顺好摸的薄被滑落到腰际。关于昨晚的记忆一点一滴回笼。家门前、楼梯间、嚎啕大哭的自己、逆着月光走近的身影,还有覆上她手背时的温度。 ??对喔,她后来跟着行舟学长回到他的家了。 这样看来,这个房间平日的用途似乎是间书房。 看着看着,行舟学长的幻影在眼前浮现。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窗外的光落在肩上,明艳好看。季若晴甩甩头,像是被抓包般,连忙移开视线。 季若晴走下床,将薄被叠好,期间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她甚至是踮着脚尖走到门前,拉开门时,也不由地凝住了气。 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行舟学长啊?还有,她刚起床的脸会不会很丑?而且她昨天还哭过??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不去。不过在下定决心推门的瞬间,外头一片静悄悄,只剩客厅一角的鱼缸水流声响。季若晴微微一愣,原先预演好的表情忽然无处可去,却也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她留意几步外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纸。季若晴走近,也伸手将纸条拿起来。上头的字跡清晰俐落,一如那个人的说话方式。 钥匙跟钱包已经找到了,我先出门帮你拿回来。 早餐你先吃,不用等我,不要让东西冷掉了。 她望着那几行字出神。而纸条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桌面。季若晴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早餐已为她准备好。 一杯温热的豆浆、煎得金黄酥脆的玉米蛋饼。都是她平时常吃,也喜欢的食物。 取过杯子,季若晴抿了一口豆浆,浓厚的豆味四溢。近乎哀戚、悲鸣的苦涩笑声自她的嘴里发出。她想,她到底有什么值得行舟学长对她这么好?这份用心程度,早已经超过「顺手照顾」的范畴了吧? 季若晴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忽然一酸,想流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而说时迟,门锁转动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 季若晴一惊,下意识抬头。下一秒,沉行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似乎是临时多买了什么回来。 等到季若晴反应过来、想闪避已来不及,她的视线就直接与沉行舟的撞个正着。 维持着逃跑姿势,季若晴尷尬地想找个缝鑽下去。不过沉行舟脸上依旧掛着往常那抹淡淡的笑,彷彿什么也没发生过,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嗯。」季若晴别开头,不敢看他,随后又马上想起什么,道:「那个,行舟学长,我的钱包跟钥匙??」 「喔对。」沉行舟将超商的袋子放到一旁,从背包里取出那串钥匙与钱包,交到她手里,「刚刚打电话过去动物园问,是在企鹅馆那边找到的。看样子应该是昨天买东西的时候掉的。」 季若晴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样物品,眼眶不禁盈满泪水,话到了嘴边,因为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完整的句子。 「??谢谢行舟学长、还??还有早餐,谢谢。」她越说越小声。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看吧,他又这么说了??季若晴都知道他下一句会回自己什么了。 沉行舟朝她手里的豆浆看了一眼,见杯中的份量确实减少了些,这才点了点头。他替自己倒了一杯水,从超商的袋子取出一个三角饭糰后,在她对面坐下。 季若晴低下头,咬了一口蛋饼。味道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却因为这个情境,变得有些不一样。 阳光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爬进室内,落在桌角,为这个早晨点缀不真实的柔光。 季若晴很清楚,本就不该存在的温柔,只会让自己愈来愈难以抽身。可这一刻的她却又无比希望,这个瞬间能再维持得久一点。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2)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2) 由于週一下午才有课,季若晴直到邻近中午的时间点才回到宿舍。本以为宿舍会很安静,没想到刚关上门,她几乎是被室友们半推半拉地「欢迎」进门。陈乐妍甚至越过季若晴,反手俐落地将门「喀搭」锁上。 什么啊?这么急做什么? 正当季若晴还在疑惑。一回头,就见陈乐妍已加入队伍站定。身后的三个人一字排开,气势十足,彷彿是早已部署完成、只差犯人自投罗网的「警察」。 见到如此浮夸的阵仗,季若晴不禁傻眼地往后退了一步。 「会还口了耶,最近有进步唷!看来沉行舟那傢伙把你调教得不错~」 素来有系花之称的陈乐妍笑得一脸甜美,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彷彿逮到猎物般,不断将椅子朝她面前步步逼近,与她那张人畜无害的天使脸孔形成极大的反差。 她这是羊入虎口了啊,还有说什么「调教」啦!再度为陈乐妍的发言感到头痛的季若晴这么想着。 况且她跟陈乐妍那些粉丝才不一样。她才没有那些奇怪的癖好,特别成立一个社团被打、还会笑呵呵地说这在他们的业界里算是种奖励。 「等、等一下——」这人到底为什么跟她群组的代号会差这么多啊!? 「没有等一下。」周映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拉来第三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手机。萤幕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莫名地让人感到背脊发凉。「我们只是想听你把事情说完。」 「蛤?」什么跟什么啦。 季若晴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按在椅子上坐好。三双眼睛在她面前闪亮得惊人。 「来吧。」陈乐妍的双手在腿上交叠,一脸笑瞇瞇,但谁知道她骨子里在想什么。「关于前天的事,请季若晴小姐一五一十地从实交代。」 是她跟行舟学长——季若晴想起来了。但她决定装蒜。 「前天?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是跟怡安一起的啊!怡安你们知道的啊,我的国中同学,然后不就是《人际关係与沟通》那堂课的作业,我们去完动物园之后就去咖啡厅啊。欸话说你们不是也有修过吗,哈哈……」 「少来,刚刚是谁送你回来的啊?」一直没说话的林语珊开口就先打了一个呵欠,「还有你这个一说谎就话多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改改?」 靠,有这么明显吗?季若晴摀住嘴。 「等等,你不是不出门的吗?」 「本来是不出门啊。」林语珊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但谁叫我快被垃圾淹没了。」 季若晴看向原本堆满瓶瓶罐罐与垃圾的角落,此刻确实空空如也。再低头一瞥这週的值日生轮值表。 「我一定会代替月亮惩罚你!」 季若晴满怀歉意地望向此刻张牙舞爪的林语珊。因为一连串的突发状况,导致她忘了要回来倒垃圾了。 像是看了一场好戏。陈乐妍的心情显然十分愉快,她笑了几声才道:「然后就看到某人在楼下,跟一个很高的大帅哥说再见。」 「挥了好久的手喔,十八相送吗?」 「那只是普通道别啦??」 「ㄘㄟˊ,我跟我学长就不会这样啊,巴不得他快走勒。」 「你们好像在拍偶像剧。」 「才不是,你们真的想太多了啦!」 季若晴满脸通红,看得三人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三双闪亮亮的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自己将后面的故事交代清楚。只是季若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难为情地别开脸。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卡住说不出话,周映安挑眉,替她起了个头。 「你们是一起去动物园的吧,然后?」 「然后……」季若晴摀住脸,红晕蔓延到耳根,「就、就回家了啊。」 「回哪个家?」陈乐妍笑瞇瞇地补上一刀。 给我一个痛快好不好。季若晴闭了闭眼。 空气安静了一秒。下一瞬间,宿舍「哇——」声四起。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个意思啦!」季若晴瞬间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我是钱包跟钥匙不见了,所以回不了家!」 「所以他带你回他家。」周映安视线从萤幕移开。 「他是不是还帮你准备早餐。」陈乐妍猜得神准。 季若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她最后只能小小声地回应这群人。 「我睡书房……你们不要乱想。」 「小晴。」林语珊忽然收起笑,「你会不会觉得,沉行舟对你的好,好像有点过头了?」 正是说中季若晴的纠结之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只是……答应向南学长照顾我而已。而且,他喜欢的本来就不是我啊!」 此话一出,季若晴对面的三人同时安静下来。周映安将手机摆至一旁,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那你觉得,他喜欢向南学长、只是向南学长的一句请托,就会愿意帮你做这些事?况且,他跟向南学长,本来就只是系上在传,从来没有证实过不是吗?」 陈乐妍依旧表持笑脸,林语珊大力地点点头,而季若晴则是低着头不说话。 「喔对了,还有啊,再跟你说一个小祕密。」陈乐妍往前倾身,「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只对你一个人好啊?」 「哪有,他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吧。」 话是这么说,季若晴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心口跳动的程度难以言喻。行舟学长只对她一个人好?陈乐妍是在说什么笑话吗? 季若晴想反驳,可是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却是沉行舟的模样。 「你哪次看到他对我们这样了?」 「那是因为他喜欢的是??」 季若晴也不确定,眼神短暂地失了焦。林语珊见再说下去没完没了,便放软了语气。 「我们不是要逼你现在就有答案。但你不能一直视而不见。」 季若晴抿唇,没有接话。 「有了。」陈乐妍忽然拍手,「有结论了。」 「什么?」季若晴问道。 「现在?」季若晴诧异。 「现在。」三个人异口同声。 「不行!」她立刻站起来,想都没想就拒绝。「我晚点还有课——」 「课不急,以后会还有。」陈乐妍已经把她按回椅子上。 「但沉行舟不行,他只有一个。」林语珊说着,默默绕到她背后。 「等等,你们要干么——」 「帮你打扮。」周映安语气平静,「施加勇气的魔法。」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3)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3) 「哎,痛痛痛,扯到头发了,这个也太烫了吧!」 季若晴原先认为室友的行为只是恶作剧,是在被拉到镜子前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你不要乱动就不会弄到了啊!」 「你们那根长长黑黑的是要戳进我的眼睛吗???等等,这味道闻起来??噁、呕!它怎么那么臭?你们都拿这个画在眼睛上?」 「吼闭嘴,眼睛也给我闭上!」 室友们七手八脚地在她身边忙碌,各式各样季若晴从没见过的「家私」在眼前轮番上阵。她被吓得浑身僵硬,又忍不住紧张地扭来扭去,几次差点害陈乐妍画歪眼线。 化妆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刷子一贴上皮肤,痒意让她下意识凝住呼吸。可是越想忍耐,就越是造成反效果。 折腾了好一会儿,林语珊如洩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将原本准备好、看起来适合季若晴的深色眼影收了下去。 「算了,决胜妆不画了。」 「这样只会越弄越糟。快啦,plan b!」 周映安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随即意会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三个人同时转头的瞬间,季若晴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映安最后退开一步,霸气般宣布。陈乐妍放下电棒捲,在一旁很满意地点头。季若晴则被林语珊推到全身镜前。 「哇??」季若晴看呆了。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头发被整理得柔顺服贴,薄薄的底妆刚好将她的气色提了亮。衣服也是她平常会穿的风格,只是换成她平常不太敢尝试的明亮色系。 「真的啦。吼,我们才不是服装店店员勒,又不会骗你。」 「跟你说,他要是没发现,我们就一起去敲他的头。」 接收到季若晴明显写在脸上的不自信,室友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边在确认她的妆容与衣服有没有哪里不妥的同时,一边还七嘴八舌地替她打气,顺势将人往门口推去。 尚未适应自己的新风格。季若晴本还想在说点什么,但在室友们一连串的动作里失去了开口的时机。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门边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盪。 「??我们把她推出去了耶。」林语珊首先开口。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嗓音听得出有些迟疑。「话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陈乐妍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直到这时,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平时以甜美着称的她,此刻竟露出一抹哀戚之色。 「看着她原地打转这么久,不觉得该做点什么吗?」 周映安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滑手机。过了半晌才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其实有件事,我刚刚没说。」 虽然说平时宿舍里最常带头、发号施令的是陈乐妍,但在真正需要定调的时候,在背后的指挥官,向来总是周映安。因此一听到她这么说,另外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去。 「那天。喔也就是週六,」周映安在手机键盘上按了按,「沉行舟有来找过小晴。」 「那傢伙说他联系不上小晴。」周映安一脸平静,好像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我就实话对他说了。」 与此同时,季若晴几乎是一路小跑。她知道这个时间沉行舟会在哪,心里想着的,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找他一起吃饭。 心跳声一清二楚。季若晴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路小跑至系馆公共区附近,季若晴的脚步缓了下来。她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就站在转角,和朋友说话。 正想走上前,季若晴却在听清楚内容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照顾她成这样,不怕别人误会吗?」 对方又说了几句,笑声、附和混在一起。不过关于他人说了些什么,季若晴并不在意。 她只在乎一个人怎么想。直到沉行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 「我会照顾她,本来就是因为答应向南,不是我的意愿——」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4)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4) 「小晴,从今天以后,爸爸就只有你了。」 「你以后要乖,知道吗?」 季若晴小小的身影站在灵堂前,面前照片中的女人笑得端庄而温柔。男人拉着她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她仰起头,正巧能从这个视角看见,男人脸上努力隐忍的悲伤。 那一年她五岁,尚未能真正理解「死亡」之意,就失去了母亲。 母亲病逝后的日子,像被一层灰矇矇的阴霾笼罩。家里突然间变得很安静,纵使季若晴不太习惯,也照着他说的话,乖乖吃饭、乖乖写作业、乖乖不哭。儘管如此,父亲下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但她还是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不过父亲很快遗忘悲伤。经过不到半年的时间,季若晴便看着他牵着一个年轻女人进门,很自豪地说:「这是林阿姨,是以后要我们一起生活的人。小晴,快叫人。」 季若晴没有开口,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其实很想问出口,那爸爸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可是看到父亲和林阿姨融洽地站在一起,笑容久违出现在脸上。这些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被说出口。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林阿姨没有因为季若晴的反应露出半点不悦,反而笑得很得体,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 「你就是若晴吧?真乖啊。」 林阿姨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有礼貌??不,正确来说,是有「分寸」。 三餐照常准备,衣服该洗的时候也会洗,联络簿、通知单需要家长签名时,从不会拖延。她并没有亏待季若晴,只是也不曾多给予一点。就像她不会主动关心季若晴的学校生活,也不会听她讲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在父亲面前,林阿姨永远表现得恰如其分。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也是一个不失职的照顾者。 家中的佈置一点一滴改变。窗帘不再是母亲喜欢的天蓝色,鞋柜多了几双以前从没看过的高跟鞋,浴室也开始出现她不敢碰触的昂贵保养、化妆品。 季若晴并没有话语权,只能看着属于母亲、与母亲有关的痕跡消失。她慢慢明白,这里已经不再是只属于她的家了。于是她退一步,选择相信自己只要再乖一点、听话一点,就可以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只是后来,林阿姨怀孕了。 原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父亲的笑容变得比起前还要多,家里也多了一丝期待的气氛。季若晴被叮嘱要乖一点、懂事一点,因为林阿姨的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直到那个下着雨的午后。父亲因为公司临时有事,拜託林阿姨顺路去学校接她。 季若晴记得,自己在校门口等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鞋子湿透了,制服的裤脚也沾满水渍。远远的,她看见林阿姨撑着伞走来,脸色有些苍白。 想起父亲的话,她想跑过去,让林阿姨少走点路。却在跨出一步时,看见林阿姨脚下一滑。 尖叫声、雨声、慌乱的人影,全都混在一起。 父亲赶到医院时,林阿姨已经被推回病房。林阿姨的情绪很不稳定,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断断续续,像是压抑不住的哭喊。 季若晴站在走廊边,湿透的鞋子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她的裤脚还在滴水,手指冰冷,却不敢乱动,只能贴着墙站好。 方才父亲从她身边走过时,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匆匆移开,没有丝毫想在她身上停留驻足的意思。 也只一眼,她也明白了很多事—— 隔天,季若晴发起了高烧。她想求助,可是林阿姨从回家之后,看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也不再与她说话。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烫得不行,怎么也无法睡去。 傍晚时,父亲下班返家。客厅的灯亮着,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季若晴听不清内容,只依稀听见自己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他们的讨论里。 不久后,季若晴的房门被推开。父亲站在门口,他告诉她,要将她送去外婆那边一阵子,直到事情稳定一点再说。 她想,只要够乖的话,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5)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5) 季若晴是在一阵可怕的失重感中醒来。 喉咙乾得发疼,额头像是被针反覆鑽动,呼吸由内到外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在床上又躺了好一会儿,意识浮浮沉沉,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再睁开眼,季若晴盯着天花板感到一阵恍惚。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摸索床边的手机。萤幕亮起的瞬间,才发现时间早已过了第一堂课。 她勉强撑起身,世界在眼前晃动。季若晴扶住床沿,待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坐好。指尖贴上额头,温度高得让她自己都愣怔片刻。 退烧药是在抽屉里找到的。她连水都没倒,一把抓过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很快发挥作用,还是单纯没有选择。季若晴很快地换好衣服,拎起背包,在室友还没醒之前出了门。 该说是因为这几天情绪波动得太过厉害,还是那天回来的路上也刚好淋了雨,才会久违地梦到这个糟糕透顶的梦。总而言之,季若晴昨晚睡前就已明显处在崩溃边缘的身体,在今天总算是一併爆发了。 前往教室的路上,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偏偏今日的阳光刺眼得令人想流泪,季若晴只好苦笑着低下头,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交完《人际关係与沟通》的作业,她就能回宿舍睡觉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季若晴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将作业摆在桌角。等到老师喊到她,她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老师,这是我的作业。」 季若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她走到讲桌旁,将作业以双手递上。老师接过她的作业,低头翻了翻,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内容般,忽然停住了动作。 「哎,是这个学生呀!」 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这门课我教了好几年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沉行舟跟周向南这种类型的学生呢。他们的外貌很亮眼、成绩也很优秀,不过性格一点也不自满,自然而然就会受到欢迎。而且啊,记得那时候他们也总是玩在一起,你知道他们现在也还是吗?」 季若晴到后来只能勉强站在原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跟老师的对话,然后回到座位。后来的整节课做了什么,她也毫无印象。 下课铃响时,季若晴浑浑噩噩地被人群挤出教室。她呆然地站在走廊上,指尖冰冷,连呼吸都带着不合时宜的颤抖。 有人从身后叫住她。季若晴回头,发现是系上的同学们。 「欸,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上次揪你,不是说下次!吼,你每次都说下次、下次,你的下次到底是哪次啦?今天嘛~你今天来好不好!」 季若晴原本也照惯例拒绝。可是念头一转,她点点头。 对方显然没想到季若晴会答应,愣了一秒,随即笑开,几人相互击掌。 「耶,小晴终于要一起了!」 「真的假的?那说定了,不能放我们鸽子喔!」 季若晴露出微笑,朝他们再次点了点头。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6) chapter3、无处宣洩的现实(06) 酒吧的灯光比季若晴想得还要暗,强烈的视觉落差,加上音乐与频繁响起的玻璃碰杯声吵得让她本就隐隐作痛的头更加难受。 第一杯啤酒下肚,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种喉咙被苦味刮过的滋味,怎么大家都抢着受罪啊? 好难受。早知道就不来了。 似乎看出她兴致缺缺,身旁同学笑着伸手,替她把杯子倒满。 「一定是喝不够才不嗨~」 「第一次来放不开齁~」 「你酒量看起来很好欸。」 笑闹声之中,一个男同学主动与她搭话。季若晴掀开越发沉重的眼皮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脑袋一片混乱,只能勉强对上那张有些眼熟的脸。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对方似乎也是系会成员,但他们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季若晴实在跟他不熟。 「为什么之前都不来啊?是因为家里管你管得很严吗?」 男同学像是随口关心、脸上的笑也殷勤,手的动作却大大相反,一次比一次还迅速地替她添上新的酒。 刚刚喝下去的酒在体内慢慢发作,季若晴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身体也一阵阵地忽冷忽热,她下意识地想,应该是退烧药的药效过了,让原本被抑制的不适又全数涌了上来。 很想开口拒绝,她却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散场的时候,季若晴是被几个女同学扶着才有办法走出酒吧。夜风迎面吹来,没有让她清醒分毫,反而让身体一阵发冷。 「欸,她真的没事吗?怎么那么烫啊?」 「是喝酒的关係吧,我喝酒体温也会变高喔,要摸摸看吗?」 「哀额,走开啦,你很很胎哥欸!」 「糟糕,我家住桃园,得去赶客运了。」 一群人打打闹闹,原本扶着季若晴的女同学突然注意到时间,满脸苦恼。那名男同学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动作看起来再自然不过,顺势接过了扶着她的工作。 「那好吧。小晴,到家记得说一声喔。」女同学们彼此对看了一眼。见他虽然站得近,但表情诚恳,只当他是怕季若晴摔倒的贴心之举,便没有多想,又叮嚀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也就是在那之后,那隻原本只是虚扶着的手忽然收紧。 季若晴身体一僵,随即挣扎,但那力道没有丝毫想放开的意思,更加猖狂地紧贴。 「我送你回去吧,这样比较安全。」 声音传入耳中,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刚才一直坐在她身旁的男同学,没来由的就是让自己感到厌恶。季若晴皱起眉,几乎是凭本能想要挣脱,却因为脚步不稳而踉蹌了一下。 「可是,你连站着都有困难耶~」 对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她着想,手却依旧扣在她腰间不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没听到她说放手吗?」 声音平淡,却能直接划开夜色。 季若晴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紧。原本贴在她身侧的那股力道,便被硬生生扯开。 男同学愣了一下,像是被冒犯的皱起眉。 旁边被动静吸引来查看的路人,立刻小声地倒吸了口气。 「你白痴喔,沉行舟你都不知道是谁。」 「沉行舟是不是在学校很有名啊,我听我朋友说很多人喜欢他?」 「沉家老二在金融圈混出个名堂了吗?」 「混?还不是靠家里?」 「老二很难听欸,讲二公子好不好??」 男同学的表情僵了一下,终究还是松了手,訕訕地退开。 沉行舟没有看他,似乎是认为连分给他一个眼神都嫌多,只是伸手扶住季若晴,将她半个人揽过来。她的重量落在他身上,这才有了踏实的感觉。 一路上,季若晴睡得歪斜。车窗外的霓虹灯在车速下形成条状的模糊光线,映在玻璃上、也映出沉行舟紧绷的侧脸。 方才那些人的话不时在耳边响起,沉行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住情绪。他没有办法去分辨此刻自己到底是在生谁的气。或许是季若晴、或许是对一切依旧无能为力的自己。 车子进弯时,季若晴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上车窗。小小的「咚」一声,在狭小的车子却里格外清楚。 她没有醒来,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身体又顺着重力倒回原位。 沉行舟垂下眼,浓密的鸦睫阴影覆盖他的表情。下一秒,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将人带了过来。 季若晴的头倚靠上他的肩。与此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肌肤,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抵达住处时,沉行舟将人安稳地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生怕有哪一个步骤会吵醒她。 过去酒吧原本是想找她算帐的。可是现在看她睡得这么沉,这笔帐,等她清醒再算也不迟。 沉行舟苦笑。在知道她去喝酒的当下,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神经,不由分说地拋下手边的事,只想知道她人在哪、赶往她的身边、是不是安全。 沉行舟的手自她的身侧离开,他却下意识停住。指尖还来不及收回,掌心已已迅雷不及眼耳的速度紧贴她的额头。 异样的温度让他瞬间一怔。 沉行舟眉心一紧,随后又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与手腕。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人无法忽视。 「……季若晴,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他的眸色一暗,出色的表情管理出现破绽。下一秒,他转身走进浴室。 冷毛巾覆上她的额头,季若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哼。沉行舟的动作立刻放慢。 他蹲在床边,替她把毛巾调整好,又将被汗水沾湿的发丝轻轻拨开。 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他顿了顿,像是被肌肤的热度烫到似的,很快将手收回。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沉行舟确认她的呼吸平稳,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一股温热而毫无章法的力道忽然扯住了他。 沉行舟一愣,停下动作,正转过身、准备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下一秒,因发烧所以沙哑的嗓音却先一步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声音含糊,又带着醉意,却清楚得不像无意识的囈语。 沉行舟的动作僵住了。眼中有一瞬来不及收敛的情绪流动。 他低头注视那隻抓着自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Chapter4、下坡路(01) chapter4、下坡路(01) 清晨,季若晴的烧已经退去。她缓缓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浅浅的天蓝色。 嗯?顿时有千百个疑问在心中冒出。 奇怪??她不是去酒吧喝酒了吗?为什么一睁眼,她人会出现在行舟学长的家? 努力回想昨晚的经过,却发现记忆只到出了酒吧门口便戛然中断。之后的,就什么也记不起了。 想起新闻上层出不穷的「捡尸」事件。季若晴心头一惊,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嗯,衣服还好好地在身上,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撑着床沿想坐起身。不过昨天整日的高烧让她的身体残存着疲倦,才稍微活动一下就牵扯出阵阵的痠痛。 「??嘶、啊,好痛。」 疼痛来得突然,季若晴的眼眶一热,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吃痛地摀住酸胀的手臂,也在容许范围内伸手按了按腿。紧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放慢动作起身,视线也正好顺着床边望去。 差点因为看到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而大叫出声—— 季若晴定睛一瞧,才发现沉行舟就趴在床边。 他的一隻手搭在床边,另一隻手垂在身侧,姿势看起来随时能爬起来确认她的状况。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眉心微微蹙起,连睡着时都没完全放松。 就在季若晴的手将要碰触到沉行舟紧拧的眉时,林语珊的话在季若晴耳边响起。她的手一顿,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你会不会觉得,沉行舟对你的好,好像有点过头了?」 所以说,沉行舟一整个晚上都待在这里吗? 距离酒吧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当天早上,季若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沉行舟的住处,因为她害怕自己只要慢一步就会反悔做出这个决定。从那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沉行舟的一切。讯息不读不回,电话一概不接;若是在系上被问起,就淡淡回一句最近很忙,便草草带过。 要说季若晴说谎么?那倒也没有。 企管系向来是最会举办活动的系。就算季若晴并非系会的正式成员,也因为是周向南的「直属学妹」,三天两头就被抓去帮忙。 也正因如此,她这一个星期几乎是把自己的行程塞得满满的。系办喊她去整理没人想碰的陈年资料,活动临时缺人手,她也一一应下。季若晴只是刻意让自己维持在忙碌状态。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能避免某些念头浮上来。 直到那天中午。季若晴抱着资料走过教学大楼的长廊。正低头确认讯息,馀光却先一步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行舟站在贩卖机前,侧着身和人说话,黑色皮衣随意披在肩上。眉眼如季若晴初次见的那般冷淡,立于人群中还是那么显眼。 在他还没看见她之前,季若晴已经先一步停下了步伐。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转过身,改走另一条路。 一路逃也似地拐进偏僻的楼梯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忙碌的代价,是体力与注意力变得一团糟。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里,季若晴像是迷失的人,怎么也抓不住重点的方向。笔记写到一半,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多。 她盯着课本出神,脑海不由地浮现那令她想念的面孔。 ??停。怎么能说是想念呢? 季若晴被自己吓了一跳。指尖一用力,0.38的蓝色原子笔在纸上用力地划了一笔,留下一条很深的歪斜痕跡。 有些心疼地望着已经断水的笔。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不能再想了。季若晴想着。 下课时,林语珊收拾书包,见季若晴的脸色差得快像马上要晕过去,又听周映安提起她近期的状况,因此不停朝她投去担忧的目光。 「欸,小晴你最近怎么了?」 季若晴一愣,下意识否认。「有、有吗?我没有啊,我很正常吧哈哈,饭也都有好好吃啊!」 啊,看吧,说谎就话多的毛病又来了。不过林语珊没有点破她,只点点头。 「就是??那种看起来人明明还在这里,但魂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的状态?」 因为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季若晴只能尷尬地微笑不语。 林语珊也猜出大概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变这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补了一句:「小晴,别把自己累坏。明天就是期末考了,还是要多睡一点啦!」 Chapter4、下坡路(02) chapter4、下坡路(02) 在一连串混乱的活动支援中结束期末考。成绩一揭晓的当下,季若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取得了全年级第一。说实在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但转念一想,也算是替这段兵荒马乱的日子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随着脱离期末考,大学生们正式迎来愉快的寒假,也就意味着企管系一年一度、规模最大的出游活动即将展开。 对季若晴来说,原本只是眾多活动中的一个,却因为某个理由,成了她难得期待的例外。 终于有个不必刻意躲开沉行舟的场合。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在出门前难得地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就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活动当日,集合地点比起她想像中的还要热闹。季若晴站在队伍外围,一再反覆低头确认手机上的时间。 奇怪,明明就已经超过集合时间了,大家为什么还没上车? 她抬起头,正想询问身旁的人,目光却在下一秒顿住。 往来人群的缝隙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集合点走过来。黑色的大衣外套随意地披掛在肩上,步伐不急不徐。 那一瞬间,季若晴满脑子闪过一连串「蛤」的反应。她甚至用不着看清脸。只凭藉身影、走路的步伐,就足以让她辨认出—— 这人不就是她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沉行舟吗!? 唉,再说一次,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毫无预期准备的心理,紧张感兀自涌了上来,像是课堂上老师忽然宣布临时考试。她甚至连胃都感到一阵抽痛,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季若晴忍不住左右张望,彷彿是在最后挣扎。可沉行舟已在集合点前站定,被一群系会干部围着说话。她跑也不是、躲也不知道能上哪,形成一个进退两难的场面。 「蛤?你为什么一脸踩到大便的表情?」 身旁传来陈乐妍疑惑的声音,季若晴适才猛地回神。 「我怎么不知道……」已经懒得吐槽她说话难听这点。季若晴压抑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往陈乐妍身侧凑近,努力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活动开放非企管人参加?」 陈乐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知道她指的是沉行舟。对于季若晴连他的名字也不愿提起,她似乎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敛起神色,随即一副「喔,原来你不知道」的揶揄表情。 「是要不要说……」季若晴的拳头已经高高举起。 陈乐妍耸耸肩,一点也不怕她,反正她就是个纸老虎。回应她的同时,手指在身旁比出一个圈,一脸「钱啊钱」的表情。 「哎唷,虽然明订这是企管系的活动,但那傢伙还是会参加咩,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跟??哎唷,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去年没来吼!」 去年啊。季若晴回忆了一下。当时她整个寒假都在打工,连过年也没休息,就为了多赚一点学费,以及开学后的日常花费。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可以依靠的后盾。季若晴不禁在心中感叹。人生吶,还真是从起跑点就是场不公平的竞赛了。 从室友口中得知真实答案,明明就再合理不过,且让季若晴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却还是让她的胸口悄悄向下沉了一下。 所以不是什么例外。他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 陈乐妍留意她的表情变得低落,察觉自己好像无意间提起伤心事,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欸欸欸——走啦走啦,等好久,他们终于要上车了,你坐我旁边好不好?」 上车后,季若晴心不在焉,连陈乐妍跟她说什么也不记得。 车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后退,等她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停在第一个目的地前。 季若晴站在入口,隐约嗅到空气里飘着甜香。 那是间由旧工厂转型而成的蛋捲观光工厂。据说是自家企管系毕业的学长返乡经营,保留了原本的生產线,另外规划能让人参观的导览动线。 导览开始,大家沿着动线往里走。季若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的中后段。 偏偏在一个弯道,还是遇见了沉行舟。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走没几步,季若晴忍不住抬头。 几乎是确认他是朝这个方向看来的。可是在自己的视线望过去时,沉行舟的目光早已移开,什么也没发生。 上午的行程是团体活动,下午则是自由行动。 「等一下可以自己逛欸!」林雨珊跑过来,兴奋地抱住季若晴的手臂。「我们几个一起去那边看看好不好,好像有很好吃的冰淇淋耶!」 季若晴很快从远处的沉行舟身上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她此刻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容易让人分心的地方。 可惜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顺利。无论季若晴往哪个方向走,总会在不远处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管是同一条街,或是隔一个街角。季若晴在做什么,身旁总能一眼找到若无其事的沉行舟。 正因如此,他的存在感反而弄得季若晴很不爽。 「……」季若晴终于受不了了。 她趁室友几人走进一家鞋店,独自一人走向一旁人少的巷口,想藉此让自己冷静一下。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那一刻,季若晴整个人僵住。 谁叫他跟来的啊!季若晴臭着一张脸,没有马上回头。 「我们??能聊一下吗?不会很久。」 坦白说,季若晴从没见过他露出如此忐忑的样子跟人说话,因此指尖也慢慢收紧。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她说。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我讯息。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听见沉行舟的话,季若晴差点笑出来。 在大家面前说得如此乾脆,现在还能用这种语气在自己面前。还真是装模作样。 「你不用这样。你已经做到你该做的了。」 季若晴终于回头,脸上已不见方才的臭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讽。 见她如此,沉行舟一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你之前答应过向南学长要照顾我,那么现在,也照顾够了吧?」 沉行舟的眉心微微皱起,正要开口—— 周映安的声音突然从旁插了进来。 「你们……是在吵架吗?」 Chapter4、下坡路(03) chapter4、下坡路(03) 一整日的行程结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季若晴跟在室友们身后进了饭店房间。 鞋子一脱,行李随手一放。望着本该是用来休息的环境,季若晴却没有丝毫放松的心情。 她低着头走进浴室。留下室友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覷。直到淋浴的声音响起,房间里都还安静了好一阵子。 「她心情真的很不好耶……」 「是我的错,都是我说要去那间店看看的。」 「自责个屁。真的要说,我们都有错啦。」 「能不能不要开口闭口就是『屎尿屁』,很噁心,而且你的粉丝会被你吓到。」 「靠,话那么多。他们就喜欢我这样啦!」 「你们……是在吵架吗?」 室友的声音不断翻搅季若晴的思绪,就连方才匆匆逃进浴室,洗澡的水流都没能如愿将她混乱的思绪带走。 她只要一闭上眼,沉行舟在小巷子里的表情就会浮现眼前。唉,真是的,越想越烦。季若晴睁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都出来玩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开心一点? 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季若晴站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向阳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拨开残存在她肌肤上暖烘烘的热气。 远处的灯光零星散落,街景被吞没在夜色里,逐渐失去原来的形状。季若晴倚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再次叹了口气。 这时,她注意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周映安斜站着靠在门边,透露出适度的关心。季若晴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明显地一瞬松动。 周映安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靠着栏杆。一开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夜晚的冷空气越过两人之间的缝隙,使她们彼此更是安静。 周映安朝季若晴瞥去一眼。以她对后者两年来的认识,心里实在清楚不过,这种时候只会使出「拖」字诀。自己若是不先开口,这样的沉默只会无止境地进行下去。于是她选择出手,率先打破僵持不下的局面。 「你最近躲他躲得很辛苦吧。」 直面而来的陈述句令季若晴的手指收紧,随后又缓缓松开。「果然」二字在她心里跳出。 连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那沉行舟这个当事人就更不可能没有察觉了。这也难怪性格一向收敛、自持的他,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是你找完他回来的那天吗?」周映安偏过头看她。「你从那天以后就变得怪怪的了。」 眨了眨眼,她彷彿在室友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原来如此啊。早就被她们看得一清二处了吗? 季若晴发出几声低笑,却没有什么力气。看上去在笑,实际上不是在笑,疲惫与认命悄悄自她的眼中松动。周映安略显不安地看了看她。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夜色里,季若晴的声音特别清楚。 「我也很想??喜欢就大声说喜欢,」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是他真的太好了。好到我会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搞错自己的位置。」 周映安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很怕啊,映安!我怕我一旦说出对行舟学长的感情,连能保持现在这样的距离都没有了、我怕我们从此变成陌生人啊!」 这句话说完,季若晴的肩膀微微一垮,无力地低下头,晶莹的泪珠此刻也自她的脸庞滑下。 「小晴。」周映安轻声唤她。「不要为了根本没发生的结果,先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季若晴苦笑。近乎讽刺的声音在夜晚显得凄凉不已。 「因为我输不起啊。我没有那种『就算失败也没关係』的本钱,我一旦失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映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可是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很痛苦?」 这动作像是打开尘封以久的开关。季若晴的呼吸一滞。停在栏杆上的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 「??我不想被他可怜。映安,我跟他实在差太多了。有时候一起吃饭,他们聊的是出国、留学、交换,我连我的未来在哪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接话。」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在我能选择的范围里。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羡慕,可是又会马上提醒自己不可以羡慕。一旦开始期待这些东西,就会更清楚发现,从头到尾我所待的地方,跟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跑道。」 「所以啊,映安。我不想被他可怜,也不想被他可怜。也实在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一直在追着他的背影跑。」 季若晴吸了吸鼻子,将彷彿是最难以啟齿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太多选择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但对我来说却要先想很久。被喜欢已经很可怕了,被可怜??会让我连做人的勇气都没有。那样的我,可能连活着都心虚了吧。」 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季若晴却没有哭出声,她的话也越说越小声。直到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季若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人从后面贴了上来。一隻手绕过她的肩,另一隻则不太熟练地抱住她的背。 「你不要在这里讲这么可怕的话啦!」 下一秒,周映安身旁的位置被挤开,陈乐妍也凑了过来。 「哎唷,男人会跑,姊妹才不会。」 季若晴一愣,终于抬起头。原本卡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而然就这样散了。 「吼,白痴喔你干么啦林语珊!」 林语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张大毯子,将其他三人一起罩住。温度与笑闹一起涌了进来,将季若晴整个人包在中间,她轻松地笑了起来。 「喔~我只是很期待明天嘛!」 Chapter4、下坡路(04) chapter4、下坡路(04) 关于林语珊的期待是有原因的。 第二天的活动是「山林游戏」,也是企管系为了凝聚眾人的向心力,每年固定举办的重头戏。 清晨的山间雾气薄薄地悬着,带点未甦醒的潮湿。季若晴与室友三人抵达山脚下的集合点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欸欸,你们看那边,那个是去年的优胜队耶。」 「看起来就超厉害??」 「真的耶,哇塞~我们又要陪榜了吗,哈哈哈!」 「陈乐妍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说实话而已齁!而且这个活动真的很累??」 听着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諢,季若晴站在人群的最边边,手指不自觉拉紧外套的袖口。 即使已经冰敷过,眼皮的浮肿、酸胀,还是诚实地提醒她昨晚情绪爆发的事实。季若晴轻轻叹了口气,眉心不由地蹙起。 照理说,她今天就应该好好参与活动,不该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是??季若晴摸了摸胸口,心跳快得彷彿要跃出胸膛。 她将视线投向远处起伏的山线上,正想解读那股暗暗浮上的不安时,林语珊忽然凑了过来,在她耳旁小声问。 「小晴,你早餐有吃饱吗?我刚刚起床摸太久,现在好饿喔??可恶,我还指望拿到第一名奖励欸。」 声音贴得太近,季若晴吓了一跳,整个人倒退了半步。那张浮夸的哭脸成功将她拉回现实。 对耶,这项活动的第一名是有奖励的。季若晴这才想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但「山林游戏」的传闻她多少也有听过。向来以规则多变、奖励奇葩,几乎每一届都能留下点让人津津乐道的传说。例如某一年的奖励,便是—— 「我超想要那个迟到免罚权的,毕竟这可是关係到我下学期的生死。」 林语珊说得理直气壮。不过这话倒也不是随口乱讲。 刚入学时,她们都被林语珊「一觉不醒」的程度惊吓过。几人慌张地跑去找舍监求助,舍监起初还不信,直到亲眼见证她被捏住鼻子都还毫无反应,这才哭着拨通林母的电话求助。 而且林语珊还是全寝室内动作最慢、又是特别会睡的那个。早八能睡到早十、早十睡到下午,下午醒来乾脆不去。除非老师下最后通牒,她才会勉强赶在最后一刻出现在教室门口。 季若晴笑了几声。倒是经过这么一闹,这才想起自己的背包里放了两个菠萝麵包。 「哇,小晴大善人~上厕所从此都有卫生纸~」 笑闹声直到集合的口哨声响起,几人才与人群一同前往登山口的方向走。负责今年关卡的关主很快将规则说明完毕。而所谓的「山林游戏」正是—— 2.依照地图上的标示,前往各个关卡完成任务。 3.集满印章后返回起始点即算完成。 4.途中可自由选择、变换路线,也可以视情况拆分队伍。 5.所有人须在时限内回到起始点,否则小组视为未完成。 话音一落,队伍间立刻响起此起彼落的惊呼与讨论声。 「去年总长两个半小欸,少的半小是被谁a走了吗?」 「欸欸,我没概念,这样是不是要走很快啊?」 「死定了,肥宅我只要走十公分就会爆炸……」 「只能分开进行了吧?」 季若晴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再抬头看了看自己队中的成员。抬起手数了数,陈乐妍、林语珊、周映安,还有自己。 以上四人??没了。话说这配置不就跟平时宿舍一样了吗? 季若晴嘴角一抽。都怪林语珊没事讲什么「期待」,她还以为会来点创新耶???结果就这样? 陈乐妍的体力她并不担心,但另外两人么,一个是天文社、另一个是回家社??季若晴将视线朝周映安和林语珊这两个标准宅女的身上投去。 「欸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啦?」周映安不满道。 「就是嘛,我可是有特训才来的耶!」林语珊附和。 「你那是枕头山吧。」陈乐妍吐槽得豪不留情。 「吼,闭嘴啦体力怪物!」两人难得第一时间就取得共识。 斗嘴声还没停,前方的关主已经朝她们挥手示意出发。只是四人聊得正起劲,谁也没注意到。 直到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林间的空气。 「你们四个在后面干么——」 「靠,到我们了啦??」 「吼,还没开始就被记一笔!」 几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应了声,匆匆跟上前方走远的人群。 四人一边笑一边往林间的小径走去。一开始的路段算是平缓,因此她们还能边走边聊天。 只是越往里走,坡度变陡,步道的木阶因为晒不到阳光而腐烂稀疏,脚下的触感也松软不堪。行进的速度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后方的队伍一个接一个从她们身边经过,直到后头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季若晴回头,身后只剩林间断断续续的风声,不知怎么地,她感到一阵害怕,也下意识朝室友所在的方向靠近。 又走了一阵子,四周静得出奇,脚步也越来越沉。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两条岔路。周映安翻看手里的地图,眉头皱成一团。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没有走错啦,只是我们太废了而已。」陈乐妍看起来状况还行,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出发已经过了半小时,她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齁,不行了不行了,我脚要断了啦。」林语珊则是大口喘气,乾脆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敲打自己的小腿。 「蛤,那这样要走哪边啊?」 「不,我觉得是左边。」 季若晴望向前方无止境的蜿蜒山径,再回头看看身边的几人。照这个速度,她们到明年也赶不上吧? 林语珊心心念念的第一名奖励又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们谁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这时,不知道是谁小小声地提了这一句。 「我们??要不要分成两边走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几人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哇呼,太聪明了吧!」 「哎唷,这样快多了。」 「那我跟语珊走右边,你们走左边!」 向来是行动派的陈乐妍几乎是话一出口就确认好了方向,顺手将身旁的林语珊拉往自已身侧,又朝靠近双方的周映安和季若晴挥了挥手。 迫在眉睫的时间使小分队很快定案。季若晴拿着地图的手指紧了紧,将一角按出几条细细的皱摺。 说实话,盘据在她心里的不安非但不见消失,反而还悄悄加深。但只要看到林语珊满是期待的表情,季若晴仍然选择说服自己,那一定只是错觉而已。 几句「有事就传讯息」、「等等山下见」的叮嚀响起,又很快隐没在山林之间。 季若晴和周映安往左边走去,没想到这段路是个陡坡。雾气比想像中浓,脚下的落叶被水气浸透,两人的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 走没多久,季若晴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她放慢脚步,正想开口朝周映安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Chapter4、下坡路(05) chapter4、下坡路(05) 两小时的时限一到,哨音在山林间响起,彷彿替这场活动降下结束的帷幕。 散落在各处休息的队伍,皆是很有默契地往起始点聚集。空荡荡的起始点很快回到活动前的热闹。参加者忘却疲惫,彼此讨论方才所经歷的路线、关卡与突发插曲。 不论结果如何,似乎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接受,活动总算是结束了。 「我们超烂的,章没盖到几个,后来才发现是因为我们走错路!」 「你们至少还看到第三个关卡,我们连第二个都没摸到耶。」 「早就说这个活动是来折磨人的吧。」 关主站在前方,拿着哨子和计时器,开始逐一点名回来的队伍。陈乐妍和林语珊也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吼,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到底为什么可以在同一条路上打转三次啦!」 「好累,脚已经不是我的了。欸,对了??」 林语珊捶着没有知觉的腿,突然抬起头。 「你有看到小晴跟映安吗?」 陈乐妍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可是两人无论怎么找,映入眼帘的,尽是些喊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两人相互对视,吞了吞口水,在彼此眼中读出相似程度的慌乱。 「她们??还没回来吗?」 「不、不会吧?应该只是走比较慢???」 陈乐妍二话不说举起手机、拨号给季若晴。可是等待她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您拨的电话目前无法接听——」 她皱了皱眉,立刻掛断,改拨周映安的号码。同样没有回应。 「奇怪??」陈乐妍不断重复拨号的动作,那头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她盯着萤幕中的通话纪录,指尖停在半空中,怎么样也无法按下下一次拨号。 林语珊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指尖由平静转为肉眼可见的颤抖,原本还强撑的笑脸逐渐僵住。 「应该??只是山里没讯号吧?」儘管林语珊试图说服自己,但是只要想起这是关乎生命的问题,她眼眶一红,几乎就要马上哭出来。 「可是怎么会一直不接!?」 然而她们这头的动静太大。就在这时,一名关主走了过来。 「你们这组的另外两个人呢?」 陈乐妍一抬头就认了出来,来人是这次活动的总关主,也是系会的副会长林书妍。 系会之所以缺了周向南这个会长还能正常运作,正是因为有她坐镇。就连平时做事散漫又随便的系会干部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眼见再也无法隐瞒,陈乐妍深吸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将事情全数交代。 「我们在一个岔路分开走了。我跟语珊走右边,小晴跟映安走左边。本来说好,一有状况就传讯息。」 「嗯。因为看起来时间不太够,我们都想说这样比较快。」 闻言,林书妍的表情明显凝重,过了半晌,她才有办法重新组织语言。 「你们组人已经够少了还分开??唉,算了、算了,现在责怪你们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不见的那两个人。」 说到这,她们才意识到当下的决定有么多不明智,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变小。 「那个,大家先注意一下。有一组没有全员回来,她们的特徵是——」 四周原本还在聊天的声音,不知不觉间静了下来。方才还觉得亲切、可爱的山林,突然变得恐怖起来。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的静默之中,有人大喊。 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登山口的动静。眾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去,就见周映安的身影自雾气里衝了出来。 最开心的莫过于陈乐妍与林语珊。两人同时朝她大喊。 周映安显然没听见,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视野内都是熟悉的面孔,这才松了口气、撑到极限的体力随之瓦解,整个人踉蹌摔倒。 她跪趴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彷彿要将肺硬生生咳出。 「水,快去拿水过来!」 随着呼喊,有人递了水过去,周映安面带痛苦,只是挥了挥手,连接取的力气都没有。 「小、小晴呢?」林语珊率先问出口,神情焦躁不安,「她不是跟你一组吗,怎么只有你回来?」 周映安没有立即回话。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起头,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围绕在她身旁的人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眾人心里悄然成形。 周映安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是她的身体失控地发抖。 「小晴??小晴,她掉下去了。」 Chapter4、下坡路(06) chapter4、下坡路(06) 「她为了拉我、她为了拉我——」 周映安说得声嘶力竭。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停住,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 「都是我没注意到那边有悬崖,她为了救我掉下去了!」 这句话落下,山林里的所有声音彷彿被瞬间抽空。林语珊与陈乐妍的表情僵住,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 林语珊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在陷入死寂的山头显得异常清楚。 「你说??小晴没有一起回来?」 「我有叫她,她有回我。她说她没事,可是我趴在悬崖看,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后来、后来,她就没声音了??」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林语珊忽然失控地大叫,声音尖得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下一秒,她已经衝上前,一把揪住周映安的衣领大力摇晃。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她自己跑回来!」 眼见事态就要失控,陈乐妍的反应比谁都还快,伸手抱住了她。 「够了,你冷静一点!映安是回来找人求援的!」 林语珊在陈乐妍怀里挣扎了几下,随后动作一顿,身体慢慢软了下来,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呜咽一声,放声大哭。 此时,一道沉声从旁插入。 林书妍就站在一旁,眼看事情早已脱离她的掌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系干先过来一下,我们讨论一下怎么处理。」 几名系会干部闻声立即靠了过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后,林书妍转过身,重新面对眾人。 「有谁知道她最后待的位置?」她的目光朝周映安看去。「那个你,你知道吗?」 林语珊被陈乐妍带离在人群有段距离的位置。 「都是我害的,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跟小晴说了那种话,她也不会坚持想走完??」 她边哭边说,已绵软的身体晃了晃,陈乐妍见状,赶紧伸手扶住她。 「不要这样怪自己啦??」 「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话是这么说,但陈乐妍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 另一头,系会这边很快有了初步的共识。因为是以学校的名义举办,又发生在山林间,因此已经报警。在有确切消息之前,也要求所有人待在饭店,避免擅自行动。 「接下来如果有进一步消息,会在群组统一通知。」 眾人纷纷低下头。本残留在空气里的欢快馀温,顷刻被浇熄,只剩下不安在彼此间流动。就在他们准备依照指示行动,有人忽然停下脚步,彷彿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附近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意识回归的时候,世界先是一片空白。紧随其后才像是被浑沌的浊雾盖住。眼前一片漆黑令她感到有点害怕,但并未丧失功能的嗅觉仍然起了作用。 潮湿的泥土、腐叶混合苔蘚的腥甜气味,在鼻腔里慢慢展开。本能地提醒她,此刻还身处森林。 季若晴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渐渐找回方才的记忆。 大片大片的雾气、湿滑难行的落叶、陡得不像话的坡。还有—— 周映安惊恐的表情在她眼前闪回。等意识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季若晴试着想挪动身体,疼痛立刻窜入四肢百骸。她倒抽一口凉气,想大声呼痛,喉咙却乾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努力回想。记得与陈乐妍她们分开前,她有将地图拍下来。只要手机没有摔坏,或许都还能确认自己的方位?? 但目前视觉的状态么。季若晴试着眨了好几次眼,虽是还有些异物感,但总归已可以正常视物。 恢復的瞬间,季若晴只差没有跳起来大叫,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不过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的右脚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季若晴驀地僵住。低头看去,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样。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起身的想法。 季若晴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季若晴心想。 她都成功救回映安了,那就一定会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然而,就在此时,悬崖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Chapter4、下坡路(07) chapter4、下坡路(07) 这个声音令身在野外的季若晴浑身骤然紧绷。 因为等待救援的时间一长,连她平时稳固的心境都开始动摇。这也让她再次庆幸,幸好掉下来的人不是映安。 ——不对,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里可是深山啊??这个时间、这种时候会出现的,季若晴在心中将所有可能想了一遍。难道??会是熊吗? 回忆新闻不断播送的熊吃人事件,季若晴的脸一白,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还有很多事没有跟行舟学长做过?? 不是,为什么这种时候还会想起他啊!都什么时候了! 这时,头顶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季若晴吓得从神明到自家祖先都求了一轮。直到一道身影自茂密又坚硬的草丛窜出的霎那,她忍不住失声尖叫,却在看清来者的瞬间,便止住了声音。 沉行舟站在悬崖边,视线循声四处搜寻,直到看到在崖底躺着的人后,才朝着坡缘小心地凑近。 「小晴?回答我,是你吗?你在那吗?」 季若晴还来不及分辨胸腔里剧烈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眼眶就先一步发热。 啊啊,是了。行舟学长总是能在她最脆弱、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这么想着,总是被她刻意推远、忽略的幸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行舟学长,是我,我在下面。」 季若晴努力望着悬崖的方向回应,但她的身体很痛,因此声音虚弱。 突然之间,季若晴想起一件事。她摔下去的位置虽然是一个凹洞,不过前方被一大片灌木包围,也正因如此,才会形成一个视线上的死角。从上方来看,会认为下面什么也没有。 那么,行舟学长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 季若晴低头盯着自己身上被灌木丛製造出的伤痕。这个念头刚浮现,视线便不由自主落在沉行舟染血的衣服上。 「行舟学长,危险,不要再过??」 话还没说完,那道深色的身影逆着天空,直直落进季若晴眼底。风声与枝叶破开的窸窣声紧贴耳膜,连带让心跳也猛地失速。 但沉行舟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因为动作太急,膝盖狠狠撞在地面上,他却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连眉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扯进一个用力的怀抱。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季入晴浑身一震,还未反应过来,脚踝的剧痛便狠狠炸开。她本能地挣扎,却也牵动全身的伤势。 「痛??很、很痛??!」 沉行舟被她喊疼的声音拉回现实。动作僵住,但没有立即放开,只是微微松了力道。他的手仍停留在季若晴的背后,指尖颤抖得厉害。 「还活着??小晴、小晴??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行舟学长,你先放开我。」 他不断在她的耳边呢喃。季若晴听不清楚,只好先叫他放开自己。 沉行舟身体一震,迟疑了一秒,终于慢慢松手。 拉开了距离,两人间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楚的呼吸声。这下季若晴才得以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惊恐、慌乱,以及她未曾在沉行舟脸上看过的惧色。若是回到两年前,要是有人跟她说眼前的这个人是沉行舟,那她一定会当场反驳那个人。 「你干嘛跳下来啦!沉行舟你疯了吗!」 季若晴又惊又怒,朝他吼去的声音尖锐,但又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毕竟自己摔下来都受了伤,沉行舟身体素质向来再怎么强健,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吧? 「因为??我想确认你??」 「要确认在上面确认就好了啊!为什么要跳下来!很危险你知道吗!?」 「没有可是!我根本用不着你做到这样啊!」 季若晴打断他。沉行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缓缓暗了下去。他喉结动了动,眨眼之间,他的双眼失去焦距,留下一片空洞。 「还有,学长你不是我的谁,你只是答应向南学长的请求而已,不是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沉行舟的理智彷彿被狠狠折断。 他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吐出这句话。 季若晴完全来不及反应,沉行舟就已经俯身靠近,双手撑在她身侧,令她退无可退。 「??不是那样的,小晴。」沉行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我们不是只有那样,而且,我害怕失去你啊。」 季若晴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沉行舟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下一秒,沉行舟就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哎???季若晴呆住了。她跟行舟学长??在接吻吗? 大概愣了几秒,季若晴的脑袋都还是一片空白。耳畔彷彿被按下静音,只剩下唇上的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与胸口剧烈的心跳。 Chapter5、我们的(01) chapter5、我们的错位喜欢(01) 林语珊和周映安一左一右守在病床旁,哭得形象全无。这样的场景,自从季若晴住院以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她躺在床上,看着室友们一个伏在床沿、一个乾脆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比她这个病人本人还要凄惨,反倒有种「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想到这,季若晴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晴醒来ㄌ??咳咳咳!」 林语珊的话还没讲完,就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陈乐妍端着热水衝进来。她在外头听到哭声,以为季若晴是哪里不舒服。没想到她看到的却是两个人哭成一团,而病床上的人面露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望着她们。 ??呃,这什么诡异的画面? 「欸好了啦,」她愣了一秒,才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样很打扰小晴休息耶??」 「我刚刚以为小晴怎么了,还好她只是睡着了呜呜呜!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见不到小晴了啦,让我哭一下怎么了嘛!」 「你、你们再讲下去??我也要哭了喔!」 「都是我害的,小晴才会这么拚??呜呜呜,我好该死。」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能不能暂时不要提到那个字?我有点ptsd。」 说这话的是林书妍,她趁着几人鬼哭狼嚎的时候走了进来,将水果篮放在桌上,她则在沙发坐下。这下就算是单人病房,也一下显得拥挤。 林书妍从坐下来以后就不停往季若晴的方向看。 季若晴察觉她的视线,对她投以一个微笑。 也是后来听室友们无意间提起,她住院的这段期间,不少杂事都是林书妍在背后帮忙处理。想到这里,季若晴对她的感谢快要满溢而出。 系会向来像是个互助的大家庭,她也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关係本来就合情合理。季若晴一时也说不上那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对方从以前似乎就对自己格外亲切。 「脚有好一点了吗?」任由旁边几人继续吵闹,林书妍决定说点自己的。她看向季若晴打上石膏的右脚。 「好点了。这几天物理治疗师有来让我下床走一走。」 季若晴笑了笑。说起这句话时,她的神情平静,彷彿那天摔下悬崖的人不是自己。 不过也只有她知道,一旦回忆起那天,她还是心有馀悸。 好在她命大。季若晴摔下去的地方,另一侧还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搜救人员得以绕路过来找到她。那段路程实际上并不轻松,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不过那又是后话了。 当时,季若晴是被一道刺眼的光线照到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得救了。 急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彷彿为了激励季若晴而接连传来的叫喊声自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第一个赶到的搜救人员很快为她进行评估,他的视线在季若晴肿胀变形的右脚踝顿了顿,随后朝一旁挥挥手。起初,季若晴看着对方拿来固定板,还来不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但事实证明,她大错特错。 固定板贴上脚踝的瞬间,尖锐的疼痛快速传遍全身。 「??痛啊啊啊啊啊啊!!!」 「你再忍一下,很快就能回去了!」 「快好了,我们马上把你送回去!」 在被带回起始点的那一刻,季若晴因为流失了大量体力早已完全昏睡过去。耳边传来零星的哭声与喊声。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有如千斤重,意识便随着喧闹慢慢地沉没。 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安静下来了。 医生说是严重扭伤合併骨裂,并非最糟的结果,但也不是短时间痊癒的伤。至少这个过年,她是别想离开医院了。 季若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声。 算了。反正以前,她也没在过年。 自从外婆去世以后,任何节日对她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此时,身旁的打闹声忽然「唰」地止住。季若晴奇怪地看向她们。她们也一脸奇怪地回望她。 最后是向来大胆的陈乐妍担忧地指了指她的脸。 「小晴,你怎么在哭?是不是身体又有哪里痛?」 她没有??季若晴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凉,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已经无声滑落。 「??不是,我不会痛。」她吸了吸鼻子,「是其他的原因。」 几人相互对视,然后点点头,彷彿在这份默契暗中达成协议。紧接着,病房很快又吵了起来。 林语珊衝上前帮她调整枕头,周映安嘴里念念有词、叮嘱她之后得多吃肉,林书妍则是躲到角落拭泪,被陈乐妍逮个正着。 还好,住院的生活比季若晴想像中得还要热闹。 ??但就是,好像很久没见到沉行舟了。 他的吻,还有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紧紧握住自己不放的那隻手。那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呢? Chapter5、我们的(02) chapter5、我们的错位喜欢(02) 咖啡厅环境优美,播放的音乐平静轻柔。季若晴望着坐在面前的周向南,还以为时光澈底倒流回她大一那年。 只是时过境迁,周向南去了德国留学。她其实想过,这样的距离会不会把他所熟知的「学长」带走、会不会从此变成只能仰望的存在? 不过再次见到他,眉眼间确实多了几分成熟,人依旧是那副温和、亲切的模样。望着那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笑脸,季若晴心里竟有种「果然就是学长啊」的感觉冒出。 她不自觉放下这些时日的疲惫,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嗯,真好喝。花香在舌尖绽放,像是漫步在春天的午后。不知道点心如何呢? 这样想着,季若晴的目光投向下午茶组,在精緻的甜点间游移一圈。正伸手拿取顏色最鲜艳的马卡龙时,周向南若无其事地来了一句。 「你跟他在一起了没?」 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季若晴手一抖,差点将盘子打翻。她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咳好几声,才抬起头狠狠地瞪向对方。 出院当天,季若晴收到不少祝贺讯息,其中也包含许久不见的周向南。 对于为何他会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坦白说季若晴一点也不意外。毕竟系会、乃至整个系就这么大,他又是会长,要知道这种消息还会难吗? 只是,当初发誓不把学业完成就不回国的周向南突然回来,本身就够让人感到错愕了,更别说还在讯息里提到要找她吃饭。 拜託,她哪里有重要成这样啊! 结果椅子都还没坐热,周向南就拋来了这句话。 「不是??学长,你大老远回来一趟,只是找我说这个的么?」 周向南看着她无措的反应,先是傻眼地脑袋一歪,然后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注视着季若晴。 「看来??是还没啊。难怪那傢伙大半夜传了一堆讯息给我??唉,真是,一个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后半句话彷彿是自言自语,但周向南为了确保季若晴能一字不漏地听见,刻意维持在她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说完还故作不经意抬眼,恰好与她的视线对上。 「??什么意思?学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她愣住的反应,知道目的达成的周向南很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误会?」他失笑。说话的同时,神情也渐渐转为无奈。「难道你也相信那个传闻喔?」 季若晴彷彿听见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碎裂的声音。 因为他的话,直到此时季若晴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真相,只是顺着听来的话,在心里拼凑出一个看似合理、让自己好受的答案。 或许那时候的她,还曾暗自偷偷松了口气。只要相信他喜欢的是别人,那么自己就不必面对早已越界的心意。 可是越来越多的现实不停拆穿她刻意维持的假象。就连向南学长的一句话,也轻易击碎她防卫的藉口。 是啊,都是藉口。明明喜欢、明明承认就好了,为什么要将事情搞成这样呢? 季若晴看着周向南的脸,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那个传闻是你入学之前的事啦。反正就是有个想追沉行舟追不到的疯子放的话,没想到直到现在还在传喔。」 「嗯啊,没多久就退学了,结果留了烂摊子下来。吼,都2026年了,还有造谣这种烂招!」 看着周向南一脸嫌弃,季若晴点点头。毕竟她也对这种行为感到很不齿。 「喔对,还有一件事。」 接着周向南像是想起什么,季若晴闻声抬头,顺势将他眼中那抹理所当然的温柔尽收眼底。正当她还觉得奇怪,因为自己对周向南的认识,向来就是进退得宜、界线划分明确的人。 她忽然有点想不通,到底有什么能让他露出这般表情时—— 「我早就有女朋友了!」 什么,这就是「当男人恋爱时」吗???如此想着,季若晴这下是直接怔在原地。 「蛤?」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蛤什么蛤??你平常就会见到她了啊?」 「副会长??」不知为何,季若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她。「是书妍学姊?」 看她秒猜出答案,周向南讚许式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季若晴嘴角抽了抽。那也就可以合理解释,书妍学姊对她的亲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了。 「都跟你说这么多了,就再说一件无聊的陈年往事吧!」 周向南将咖啡杯往旁边一推,收起一切玩笑般的表情。 「你还记得,大一入学前看到的直属名单吧?」 季若晴回忆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但不清楚周向南想表达什么,于是她又很快摇头。 「其实一开始,你的直属学长并不是我。」周向南看着她的眼睛,「本来,你的直属学长,是那傢伙。」 得知太过衝击的真相,季若晴张了张嘴,一阵热意盈上眼眶。她下意识别开视线,却已来不及。 可是他那时候已经转系了。季若晴想。而周向南将她心里的这句话说了出口。 「可是他那时候转系了。一发现你会变成没有直属照顾的新生,他就跑来找我。」 说到这,周向南的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拜託我能不能帮他这个忙。毕竟没有人接会长还有直属的,是想累死谁??唉,但谁叫我刚好欠那傢伙一个人情?」 周向南看了季若晴一眼,担心她会就此昏过去,因此将语气放慢了些。 「我那时候还笑他,干么这么紧张。但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很怕麻烦别人』。」 她确实很怕。怕自己太笨、动作太慢、怕成为他人的负担。更害怕一旦习惯他人的好意,到了得放下的时候会无法割捨。 但是,沉行舟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吧? 「我那时候一听就决定帮他了,因为那傢伙从来不会对别人这么在意。」 周向南顿了顿,才又补上一句。 「后来的事情,嗯??你也知道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依旧轻柔,此刻却显得太过突兀,因为季若晴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她低下头,看着杯里已经冷掉的茶,指尖微微发颤。 「学长,如果真的是我,我是不是很不应该?我这么普通??」 周向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小晴,我觉得你一直都搞错一件事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同时也观察着她的表情。 「喜欢从来都不需要资格、也不是谁的权力。如果要谈资格,那么我想,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我可是有七情六慾的人类,还是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季若晴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但想起周向南方才的话,很快地,她将这个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周向南一看就知道她想多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季若晴尷尬地抓了抓后脑,随后也笑了起来。 周向南忽然喊了她一声。季若晴看向他,发觉他已经敛起了笑,神态转为认真。 「去吧,去找出属于你的答案吧。」 Chapter5、我们的(03) chapter5、我们的错位喜欢(03) 季若晴结束今日的物理治疗,坐上回程的公车,望着不停倒退的窗外景色。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不懈,她的脚已经恢復了八、九成,已经不需要依靠石膏与拐杖就能自如行动。 短时间取得这样的进度,不仅仅是因为治疗本身。季若晴心里很清楚,这得要归功于每天轮流来她病房报到、盯着她吃饭、陪她走路,甚至在过年医院冷冷清清时,将年夜饭搬进病房的那群人。 多年没有过过农历新年的季若晴本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结果看着如此热闹的场面,出乎意料地没有半点不适应。 这时,公车驶入弯道,冷风自季若晴这侧窗户缝隙窜了进来。刺骨凉意截断思绪,她将围巾往脖子里塞了又塞,并伸手沿着窗框摸索,又用力地推了推,确认怎么样也无法关紧后,只好作罢。 正想收回视线时,季若晴不经意地往外一扫,却在半途倏然停住。 「去吧,去找出属于你的答案吧。」 这句话反覆在季若晴的脑海响起。 在她尚未理清思绪之时,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按下了下车铃。 走入蜿蜒的巷子,冷风迎面吹来,季若晴刺痛得眯了眯眼。 外婆过世之后,这个地方彷彿被她刻意地封存起来。过去的记忆从不留情向她示威。好像是在说,看啊,这些都是你没有能力守护住的东西。 巷口那摊小时候爱吃的鸡蛋糕老闆退休不做了,几家熟悉的店改了装潢,或是陆续消失、变成千篇一律的娃娃机店。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三合院的铁门比记忆中还要老旧。季若晴推开门时,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往哪里走。 「小晴,吃一点好不好啊?」 面对满桌的菜与外婆焦急的脸色,季若晴没有动作。 刚被送来这里时,季若晴并不怎么说话。她缩在门边,不肯进屋,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无法停止眼泪。 她的家去哪了?妈妈呢?爸爸呢?还会来接她吗?那些问题在季若晴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苍白又无力的一句。 外婆在一旁乾着急,却也无能为力。尚未从丧女之痛走出,她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也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你为什么一直在哭啊?」 墙缘的草丛被拨动,细碎的声响里,一颗脑袋随之探了出来。男孩双手扶着墙缘,头发乱乱地翘着,歪着头看向她,一脸困惑。 季若晴吓了一跳,连眼泪都忘了掉。 「我是、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可是我看到你外婆很认真在帮你准备吃的耶!」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啊!她说她很高兴孙女来陪她喔!」 「哎唷,可是什么!」还没说完,男孩已经翻墙而下,「你儘管放一百个心好了啦,你不会是没人要的小孩!从今天开始,我陪你吧!」 季若晴怔了怔,眼眶一热,但不敢让男孩看见,只好低下头,随即转向面前摆满菜色的餐桌。 她仓促地取过筷子,可是在久未进食的情况下,丰盛的菜色让她在盘间犹疑不定。季若晴求助似地朝男孩望去,男孩对她点点头,她这才选择夹起离自己最近的地瓜叶。一口、两口,味道缓缓在舌尖散开。 并非季若晴像往常一样不语,而是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那股存于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将她的每一寸神经揪得猝不及防。晶莹的泪珠成串落下,到最后,她早已泣不成声。 外婆因为察觉动静,本以为是季若晴又闹起脾气,压根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她悄悄别过脸,抬手抹了抹眼角,才缓缓走回房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待季若晴放下筷子的那一刻,男孩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度的笑容。 「哇超棒,你吃完了耶!」 季若晴这才彷彿记起什么重要的事般,疑惑地望向他。 现在问这个会不会太晚???男孩用来托腮的手滑了一下,随即敛起神色、挺起胸膛。 「我是住你外婆家隔壁的小舟。」他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全名是??」 季若晴脑子里闪过疑惑,正思考时,视线恰好捕捉到桌上被她解决的那锅白粥,像是找到解答般抬起头。 「才不是那个粥!」察觉她的视线,男孩立即起身抗议,气得连脸都红了。「是船的那个舟!」 但对大字还没认得几个的季若晴根本搞不懂差别。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理直气壮地宣布。 「那就叫你『小粥』好了。」 是这样没错,但才不是这样?? 可是一见到她的笑容,男孩愣住,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全被自己吞了回去,最后只是抓了抓脑袋。 「??随便啦。」他小声嘟囔,可是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补上一句:「哎唷,但是你要喊我『哥哥』才对!」 「怎么可能,你看起来??」 季若晴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话还没说完,接收到这股视线的「小粥哥哥」彷彿被踩到尾巴般跳了起来。 「欸,我可是比你大几岁好吗?身高这种事??以后还会长啦!」 他越说越急,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起身便往冰箱旁的白墙走去。 「不然这样!」他伸手拍了拍墙面,「我们在这里画身高,以后每个月都来量!看看到底谁长得比较高!」 季若晴站在那面墙前,望着由下延伸至上的几条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指尖与之轻触。五顏六色的笔跡因为时光早已斑驳,有的地方早已模糊不清,但还是能马上分辨出哪一条是属于自己、哪一条又是他的。 「你怎么都长不高啊。」 那时候的他始终比季若晴矮一点,站在旁边不服气地踮脚,还要故作若无其事。她总是笑他,而他被笑了之后,只是更卖力地去运动。她从男孩仰视的目光里,读出不甘心与几乎固执的认真。 她也记得,待在外婆家的最后一晚,男孩平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型里说着什么?? 指尖触摸最上方的身高线,不知怎么地,眼泪竟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季若晴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完,只好任由视线一点一点模糊。 下一秒,墙缘的草丛忽然晃了一下。季若晴一愣,下意识抬头—— 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沉行舟已经稳稳落地。此刻就站在那里,与过去的男孩身影重叠。 「你终于??回来了。」 Chapter5、我们的(04) chapter5、我们的错位喜欢(04) 行舟。意为载着双亲的期望。顺流而行,逆流亦行。 出生在豪门世家,沉行舟从小体会过最多的是身不由己。父母所经营的航运集团,牵动的早已不只家族兴衰,还有无法轻易撼动的运输命脉。在他前头,还有个太过优秀的哥哥。于是「保持第一」便成为他的最低标准。 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沉行舟很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果真的要说,那大概就是翻墙,偷摘隔壁奶奶家的芒果吧。 芒果树的枝叶越过围墙,沉行舟的视线透过房间的窗望去,上头饱满的果实像是在诱惑他。 待他回过神,他已经连人带影爬上围墙,翻上树干,三两下就摘下最大的那颗。沉行舟捧着青得发亮的芒果,狠狠地在表皮上咬了一大口。 可是预想的滋味并未抵达。他皱了皱眉。 沉行舟望着头顶的芒果树。 明明採下来的果子并不好吃,甚至做了也不会开心,沉行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翻上墙。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这样的情况直到一次,他的双脚才刚落地,就与一双含笑的眼睛对个正着。 沉行舟一惊。糟了,是住隔壁的奶奶?? 他本能地绷紧身体,彷彿已经准备好承接接下来所发生的事。结果,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想吃就跟我说啊。这样爬上爬下,很危险的。」 闻言的一瞬间,沉行舟愣住了。 过去不论他做了多少努力、拿回多少佳绩,换来的永远只是「还不够」。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有人不在意他做了什么,只在意他是否安然无恙。 还在发呆的间隙,芒果已经被奶奶洗好,切成小块装盘,放在他面前。沉行舟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沉行舟注意到,奶奶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刚来的那几天,墙那头总是很吵。哭声断断续续,小小的,又从来没停过。 像小猫一样。烦躁得令沉行舟无法静下心念书。 而同样烦躁的不只有他。 平时翻墙总会被念上几句的沉行舟,这回却见到奶奶一边洗菜一边叹气,似乎是真的遇上了麻烦事。 直到沉行舟走近,奶奶才发现他的存在。 奶奶又叹了口气,往厨房门边瞥了一眼。沉行舟跟着她的视线望去,本来只是随意一看。结果这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红肿的眼睛。 小女孩缩在门边,小小身影缩成一团。沉行舟的眸光微顿。 「唉,那孩子的爸啊,跟死了没两样。」 「奶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啦,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可是奶奶,那是你自己说的耶。 沉行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比他更孤单。 他当她的「小粥哥哥」。陪她吃饭、做作业、在院子里玩耍。墙上的身高线划了一条又一条,儘管每一次,他还是比她矮一点。 等到视线终于能与她齐平时,沉行舟发现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撞进她眼里的光亮,于是开始下意识回避起她的视线。 可是现实总是来得太快,他无意间听见奶奶与她父亲的电话,以及撞见女孩被告白的场合。尚未理解的情感在那瞬间忽然有了名字。 他也是在那时才明白,女孩有一天,或许会从他的世界消失。 那个晚上,他拉住女孩的衣角,低着头、耳根烧红一片。 「等到长大,可以跟我结婚吗?」 只是她终究没能留下来。 再次见到她,是在大学开学时。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确认,是不是命运给予他这个可悲之人的第二次机会。 风带起围墙边草丛的沙沙声响。两人面对面站着,起初谁也没有说话。 沉行舟却先别开脸,看样子是想与自己刻意拉开距离。季若晴发出轻声的叹息。看样子,不先发制人是不行了?? 「『我会照顾她,本来就是因为答应向南,不是我的意愿。』,这句话,你当时是真心说出口的吗?」 沉行舟微微一愣,转过头来,脸上闪过满满的困惑。 季若晴抿了抿唇,将自己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从一开始微微颤抖,说到最后转而平静下来,但沉行舟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澈底变了。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沉行舟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也下意识马上否认,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 「我很肯定那句话还有后半句,我说的是『但不是只有这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本来就想照顾她。』」 「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当天在场的人——」 沉行舟的话还没说完,季若晴已经慌张地伸手制止他。「不、不用啦!」 她捧住自己的脸颊,掌心下的温度节节攀升。不用看,此刻一定红透了吧。 ??哪有人这样解释误会的。 齁唷,这跟告白有什么两样啦! 相较于季若晴的慌乱,沉行舟彷彿慢半拍才意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明显游移。 再开口时,沉行舟敛起失措,好像自己再不说清楚就会后悔。 「我其实??很早就认出你了。」他苦笑了一下,「一开始看到直属名单,我以为只是同名同姓。直到入学当天,你抬头看人的方式,还有走路的习惯动作??我不可能会认错。」 季若晴一怔,却没有打断他。 「我把事情弄得很糟,包括那天??亲了你。」 沉行舟的声音有片刻发颤。 「如果你觉得噁心、不舒服??我会澈底消失。」 语毕,沉行舟闭上眼,彷彿静待审判的罪人。这时,季若晴突然开口。 「??所以你就这样擅自帮我决定好了喔?」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决定照顾我、决定亲我,现在又要消失在我眼前?」 每说一个字,季若晴的语气就加重一分,令沉行舟是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 季若晴却忽然笑了一下。 沉行舟被她说得呆在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小粥哥哥也是。」她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发热,「沉行舟也是。」 「可是没关係。因为现在,这两个人都站在我面前。」 沉行舟怔住。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下一秒,季若晴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话锋一转,朝他伸出手。 「小粥哥哥,这次我不会再错过囉!」 「我们一起去看演唱会吧?」 沉行舟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找回声音般笑了出来。 尾声、后来的后来 直到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季若晴其实都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拖着半个人高的行李出关。熟悉的语言、湿润的空气一口气涌了上来,还有—— 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之中的沉行舟。 季若晴朝他绽放一个肆意的笑容。 沉行舟倾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季若晴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他好像又比自己记忆里的高了一些些? 两年未见,他的穿着比起以往多了点不同的成熟色彩。不过么,肩上还是批着那件熟悉的皮外套。彷彿是怕许久未见,她在人群里迷路似的。 明明根本不可能认错。季若晴忽然笑了。 眨眼间,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许多画面。 不管是彻夜苦读、重写申请资料、练习面试,还有在她痛苦得想放弃时,在心底牢牢撑住她的声音。 「再撑一下。你一定可以的。」 季若晴能拿到公费资格出国留学,其实说到底也没有发生什么奇蹟。只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与沉行舟一次又一次的鞭策,继而站上第一的位置。 「在想什么?」沉行舟替她接过行李。 「在想,」季若晴笑了笑,很老实回答。「我会不会毕业即失业。」 沉行舟失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领着她往停车场走。 车子并没有往市区的方向行驶,而是转进一条她完全不熟的路。 「欸?」季若晴看着窗外,「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城市的轮廓逐渐退后,路灯也变得稀疏。但看着他篤定的脸,季若晴也就没再多问。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临海的高地。眺望远方,能见到这座城市绵延天际的灯火。 「好漂亮,你又带我看『银河』耶!」同样的话,现在的季若晴说出口时,已经不会害羞。 「还不止这个。」沉行舟微微侧过身,朝高地另一侧努了努下巴,「你想看看吗?」 季若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隐约看见草地边缘多了一抹不属于自然的轮廓。她往前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处被人细心佈置过的空间。 花朵一簇一簇铺展在地面,彷彿悄悄铺开一条路,静静等待某个人走近。灯光藏于花影之间,随着夜风微微晃动,点缀整片高地。 而那条花路所指向的中心—— 地上放着一束花,还有一顶学士帽。 「这个是???」季若晴愣住。 「本来想等更正式一点的时机。」沉行舟顿了顿。是她认识他以来少见地迟疑,「但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心跳快要跳出胸口。季若晴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 她本能地转头,而沉行舟正好望向她。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交会。 「你出国的时候太仓促,没有参加到毕业典礼。我一直觉得很可惜,而且??」 她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话,沉行舟已经单膝跪下。 「那天在你外婆家,我其实有听到。」 话音未落,沉行舟已将口袋里准备好的戒指拿了出来。 季若晴瞬间瞪大眼睛。等等?那不就代表—— 沉行舟都听光光了吗!? 她还来不及抗议,沉行舟已经笑了出声。 「我知道我不应该偷听??」 「所以这一次,我想在对的位置问你。」 沉行舟的眼神专注,深吸了口气。 「小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度过接下来的馀生?」 夜风轻轻吹过,海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季若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站在墙边、耳根总是红得不像话的男孩。 「你真的很犯规耶。」她的话说得很小声。 几秒后,季若晴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啦。」她吸了吸鼻子,笑得有点狼狈,「这次我答应。」 沉行舟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毫不保留。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如果之后真的找不到工作,你要养我喔。」 沉行舟笑了笑,回得理所当然。 后记、当他们走向彼此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错位喜欢》是看到比赛的当下就决定要参加的作品。 不过一开始还没想好要写什么。直到和小精灵参加完大学家聚、在回家的路上,某个灵感突然冒出来。 很庆幸故事的架构、大纲、角色与剧情,像冒泡泡一样接连出现,让我几乎没有犹豫,就顺顺地能一路写下去。 虽然中途遇到流感,身体状况一度让人很不安,但好在最后还是撑过来了。 好了,来提及一点剧情吧。 有太多人无法在当下诚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回过头才会后悔地想,若是回到哪一个时期,一定会好好说出口。 只是人生没有后悔药,时间也从不等人。想说的、想做的,都要把握机会。 季若晴因为家里的关係养成这样的性格,沉行舟也是,但他们都不是不懂感情的人。 两个人都太习惯为对方着想,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不停在想最坏的结果,结果在离终点前一步的地方扼腕。 其实只要再多问一句、再多说一点点,就不会变成这样。 幸好,他们最后都没有选择停在原地。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我们就会错过。所以这一次,我会选择坚定地走向你(你)。」’’ 原本规划里是有这句台词的,但后来忘记什么原因将它删掉。或许有天会再出现也说不定。 对于沉行舟而言,他的成长并非是要变得更强大。 在故事中后期的地方,他因为季若晴而第一次允许自己将感情摆在檯面上,不再藏进名义上的「责任」里。 季若晴的话,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要让她出国留学,因为这也是她的心结所在。 在剧情后段,她的性格有明显改变,归国后更是。以前的她,连把需求说出口都会感到不安,又怎么可能笑着说出「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养我吗?」这种话。 最后的最后,他们都不在于错的位置上遥望。而是终于在同一条路上,选择彼此。 然后想说,谢谢每一个陪伴我的人,我们下一部作品见。 出云2026.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