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冬天》 楔子 她的冬天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儿——」呼的一下,利籍暄手中蛋糕上的蜡烛全被吹灭了,在两缕白烟之后,是陆冉琪哀怨的双眼,「你今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家里。 门口的利籍暄只好换成单手捧着六吋蛋糕,另一手摘掉头顶那顶有点滑稽的生日帽,笑着踏进屋内:「今年我太晚排特休了,我怎么知道这个月有这么多柜哥要休假。刚才一下班我就赶快过来了,我有传讯息给你,是你已读不回。」 「都十二点了,你现在才下班吗?」坐在沙发上的陆冉琪,在他刚一坐到自己身边时立刻起身,挪到另一张沙发上,「我看你是先去找你女朋友发洩慾望了吧。」 利籍暄仍旧带着笑,起身去关掉客厅顶灯,只留下落地窗边那盏昏黄的立灯亮着。 朦胧的光线里,他把蛋糕放到茶几上,重新把刚才被她一口气吹灭的蜡烛一根一根插回去,低头点火,一支支点亮。随后,他又回到她身边坐下,在陆冉琪刚要起身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让她稳稳地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你再不原谅我,我就要吻你了。」 他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时,好像是国中二年级的雨天,而今天是陆冉琪三十三岁的生日,这二十年之间,利籍暄对她说过了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答应过。 就像现在?? 陆冉琪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跌坐回沙发,胸口起伏,呼吸微乱,却硬是扬起下巴,故作镇定:「都已经十二点零八分了,我的手机里肯定早有人比我还准时,帮我唱生日快乐歌。」 利籍暄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谁,你大学同学?补教中心的前同事?还是咖啡厅的那个老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俐落地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根重新插好,打火机在指尖轻轻一弹,火光跃起,在昏黄的立灯下,摇晃出一圈暖意。 放下打火机后,他伸手握住陆冉琪的双手,十指顺势与她相扣,视线一刻不移地落在她脸上,低低地、认真地唱起生日快乐歌。 没有搞笑的转音,也没有刻意拖长的尾音,只是很老实、很用力地把每一个字都唱清楚。 陆冉琪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一年又一年,唱这首歌的他,总是那么让她心软。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利籍暄低头看了看他们十指相扣的位置,果然掌心温热发烫,却缓缓松开了手,「许愿吧。」 她下意识把手抽回来,往身后的靠垫一靠,仍旧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对着蜡烛一本正经地道:「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第三个愿望不能说。」 她不说,他也知道她不会说。 语毕,陆冉琪微微前倾,低头一口气吹熄蜡烛。 火光瞬间暗下去,客厅里只剩立灯晕黄的光圈。利籍暄几乎是同时伸手,把墙上的灯按开,重新把整个空间点亮:「吃蛋糕吧!」 「要吃你自己吃!」她从沙发上起身,打了个大哈欠,「这么晚了我要去睡觉了!」 利籍暄立刻皱起眉,理直气壮地抗议:「是你说今年要吃这一家的蛋糕,我排很久欸,你好歹也吃一口吧!」 才走了两步,身后的他猛地上前,一把抱住陆冉琪的腰,把她往后拖去。 「利籍暄!」她被他扯得脚步一乱,差点撞上他,忙伸手撑住墙,一边挣扎一边低声吼,「我明天早班!」 那一晚到底有没有吃到蛋糕,她事后其实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在蜡烛熄灭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默念那个连他都不知道、而且已经连续十九年从未改变过的第三个愿望?? "我希望,明年的我,能够不再喜欢利籍暄。" 进入冬天 01 「起床了,陆冉琪——」他刚喊完她的名字,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鐘这才响起来。六点整,他还在房门外碎念:「生日还上什么班,你是有多热爱劳动?」 陆冉琪在被窝里闷哼一声,伸手把闹鐘按掉,又在暖被里躺了三秒,这才缓慢地从床边坐起来。她光着脚下床,头发乱成一团,当她打开房门时,双眼都还没打开。 门一拉开,一股香味先扑了进来。 看见这样的她,利籍暄不禁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快点起来吃早餐了,等一下我载你去上班。」 她还有一半灵魂留在被窝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今天帮萍萍顶三个小时班而已,她要去看医生。」 话音刚落,陆冉琪被他一把横着抱了起来,抱着她往厕所的方向走,经过客厅时,她馀光瞥见餐桌,桌上的景象彻底把她唤醒了。 两个盘子,一人一份的炒蛋、煎得微微捲起边的培根、烤得金黄的吐司,旁边还有切好的苹果和一小壶正冒着热气的牛奶,她微微一笑,放松下来,乖乖地依偎进利籍暄的怀里。 三十三岁生日的第六个小时,心再度被他填得满满的。 吃完早餐后,利籍暄先替她拿好工作围裙,顺手掛在手臂上,又习惯性地帮她检查了一遍包里的钱包和手机,确定都在,才把拉鍊拉上。至于钥匙,他乾脆直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等到陆冉琪穿好布鞋,两人才一起出门。 楼下停车格里那台熟悉的机车正安安分分地待着,他先把安全帽递给她,跨坐到机车上,然而,每次利籍暄总是等不到她主动环着他的腰际的双手,只得自己侧过身去,握住她的一隻手往前一拉,放在自己的外套上:「出发!」 一月二十二日是她的生日,也是冷冷的冬天,而进入冬天,也就代表,春节不远了。 早晨的风呼呼地吹,陆冉琪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比风更大声,「你今天要记得去拿车票!」 利籍暄微微侧头,双眼仍是看着前方,「我知道。」 六点五十一分,陆冉琪打完卡后,顺手套上了工作围裙,进入柜台后,她开始打开各种机器,咖啡机、松饼机、果汁机,还有热水机。 隅角咖啡厅总共分为三个班,要一直到八点才会有其他同事来上班,而利籍暄则是在停好车后,站在店门外,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讲电话。 隔着玻璃,陆冉琪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进来。他却衝她比了比前方,又用嘴型说了几个字,她愣了一秒,立刻会意,利籍暄是要先去便利商店拿车票。 转身后,电话终于接通,他试探性地问:「妮娜,你还跟小李在一起吗?」 那头的女人先是闷哼了几声,几秒后才娇滴滴地开口:「好舒服,利哥哥,他好厉害。」 之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两个人在床上的声音,而他大该也知道她和小李正在做什么,利籍暄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拇指一滑,果断掛断了电话。 这种声音,他听多了。 昨晚下班后,他为了能让小李心甘情愿地在今天为他替班,除了请他喝酒之外,还答应了小李,为他引荐之前曾到店里找他的妮娜。 而这位妮娜,只是利籍暄眾多女人中的其中一个,外表可爱,可是在床上很放得开,他曾经有一、两个月天天都和妮娜在一起,而这样的身分不需要任何承诺,他总是忘了自己的床上为什么会从妮娜变成晴晴,再从晴晴变成其他的女人。 一年里,除了冬天,他几乎都会随便找个女人作伴,可是到了冬天,他就会变得洁身自好。 因为进入冬天,就是要准备帮陆冉琪过生日了。 拿完车票后,他又折返咖啡厅,店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吧台前排了三、四个客人,空气里全是咖啡香。 利籍暄乖乖站到队伍最后,一边滑手机一边往前挪步。轮到他时,他把刚拿到的车票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对着陆冉琪展示了拿到的车票,嘴里却正经八百地道:「我要一杯大杯热美式,内用,谢谢。」 陆冉琪低头按了点单,却没伸手向他收钱,在送上咖啡时,还给了一盘店内没有贩售的可丽露。 然后,他就这么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先是找好了午餐的餐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口袋里的车票拿了出来,平放在桌上,拍了照,这才又收回口袋。 滑开通讯软体,他的第一个置顶是陆冉琪,第二个则是群组,里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他的大哥、大嫂,利籍暄将刚才拍下的车票传到群组里,留言道:"大哥、大嫂,我下礼拜就回家了。" 进入冬天 02 小时候的利籍暄和陆冉琪就住在同一个社区里。 那是一条笔直的巷子,一端是管理室,一端是垃圾集中区,他们的家就夹在中间,他住三楼,她住五楼,两户之间隔着一层楼梯的距离,却隔不开两人之间的缘分。 陆冉琪的家庭很普通,父母都是银行的职员,退休后就开始游山玩水,对于她这个独生女的教养方式也很开明,只要她身体健康、有工作、每个月准时报个平安,两老就心满意足,继续放心地去玩了。 相比之下,利籍暄的家庭就复杂多了。 他是在利灃实业生意失败那年出生的。 那一年,利灃的工厂周转不灵,连续几笔货款收不回来,最后只好宣布破產,原本在地方上还算有点头有脸的利老闆,一夕之间从利董变成那个倒掉的利老闆。 恰好就在那个时候,利籍暄出生了。 满月还没到,父母已经忙得天翻地覆,讨债的、要货款的、亲戚来议论的大声小声,吵得朱玉芊心力交瘁,她刚生完孩子,却根本没有坐月子的馀裕,整天忙着、吵着、哭着,完全无暇顾及刚出生的利籍暄。 他躺在婴儿车里,大概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早的一次学会识相,明明饿了,哭没两声就自己停下来,像是知道哭太大声会惹妈妈心烦。 他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前面还有一个大他十五岁的双胞胎哥哥及姊姊。 当年父母生下这对双胞胎时,是家里工厂景气最好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在忙碌、欢喜、期盼的环境里长大;轮到利籍暄,他出生的那一天,家里只剩帐本、叹息声和忙到发抖的手。 五岁那年,利家电线走火。 屋子刚烧起来的时候,利籍暄就抱着自己那隻已经掉了一隻眼睛的绒毛恐龙,坐在火光之中。 那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哥哥、姊姊到外县市上大学去了,爸爸、妈妈出门了,要不是因为陆冉琪的纸飞机,他可能活不过五岁。 那天下午风有点大,陆冉琪在五楼阳台上,把一张作业本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往社区大门的方向用力一拋。飞机却不长眼,撞上三楼外墙,又滑了个弧线,最后跌到大门前的空地上。 「我的飞机——」她急得眼眶一热,拉着妈妈的衣角不放,「妈,我要那一架啦!」 叹了口气,龚雅姿只好牵着她一起下楼去捡,母女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经过三楼时,先是闻到一股不对劲的焦味,紧接着,看见利家大门底下渗出一缕缕黑烟。 龚雅姿心头一惊,拉住女儿,伸手去按门铃,里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接着她试着扭了扭门把,发现门竟然没上锁,门板被推开的瞬间,烟猛地扑了出来,龚雅姿来不及多想,一眼就看见沙发旁那个缩成一团的小男孩,他抱着恐龙,睁大眼睛望着火,眼睛红通通的,却一声不吭。 她衝过去,一把将利籍暄抱起来,用外套覆在他头上,捂住他的鼻口,转身往门外跑。 等他被放下后,陆冉琪看着脸上黑黑的他,只是歪着头问:「妈,他会不会被烧掉?」 龚雅姿没搭理她,只是忙着按下火警警报器,邻居们立刻被惊动,电话、灭火器、叫喊声乱成一团,消防车的鸣笛声没多久就从远处逼近。火势在大家合力洒水、关电、拉水管下被控制住,利家客厅却烧得一片狼藉。 在这片混乱之中,陆冉琪早已经自己跑下去一楼捡回了她的纸飞机。 「这个送你!」她把纸飞机往他手里一塞,利籍暄低头看着那架飞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我叫陆冉琪,你呢?」 然而,那时的他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在上小学之前,利籍暄不叫利籍暄,他叫利三,因为当时去报户口时,朱玉芊没心情替他取名字,想着他是老三,就在姓名栏上随手写了这个名字,在家里,大哥和姊姊都会叫他弟弟,邻居偶尔叫他小三,而爸妈几乎没叫过他。 后来要上了小学那年,利慈暄刚好大学毕业,看着信箱里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的入学通知单,又看着地板上正在摆弄纸飞机的弟弟,心间一酸,隔天便带着户籍誊本和改名申请书去户政事务所。 小学开学那天起,他拿到的制服和簿本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利籍暄。 在上小学的第一个月后,父母协议离婚,哥哥、姊姊都已成年,没有抚养的问题,而最小的他,成了父母双方都嫌麻烦的那一个。 最后,是利慈暄开口,带走了他的弟弟。 他搬家了,再也不和陆冉琪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然而,他的这辈子注定坎坷,刚搬家不久的一个中午,学校放学,他本该在大门口的那棵榕树下等着午休中的利慈暄过来接他,结果差点被坏人拐走,所幸是路人救了他,然而逃走后,他却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他害怕大人,因为他刚刚差点被大人带走,但现在的他似乎需要向大人求助?? 走着走着,利籍暄看见一间便利商店,而玻璃后,是对着他漾开笑容的陆冉琪。 这次又是龚雅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平安送回利慈暄身边。 然而,在临别之际,陆冉琪留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家用电话比手机号码短,很好记,以后你可以打来我家!」 进入冬天 03 两人最终从同一所小学、国中、高中毕业,联络方式也从家用电话、电脑通讯软体一路换到手机应用程式,直到大学,因为陆冉琪的分数不够,只能进入檳都的国立大学,而利籍暄则是进入了锡都的私立大学就读。 分开的四年间,他们未曾分开。 读书时期,陆冉琪有写日记的习惯。 上大学第一个月,她在社团学姊的推荐下下载了一款可以上锁的日记应用程式,稍微研究了一下,发现还可以开啟分享给指定好友的功能,于是很自然地,把利籍暄加了进去。 陆冉琪开始写之后,他真的都会看。 然而,锡都是一座灯红酒绿的城市,来到这里的利籍暄,很快就成为在锡都生活的那种男孩,白天揹着书包,晚上拎着酒杯,课表和打工时段排得满满,剩下的空档,全用来与各种不同的女孩约会。 大学二年级开始,陆冉琪看着他会在她的面前搂着其他女孩子,但她却没有资格过问,只是一昧地写着日记,而系统依然会在每一则日记下方显示:有一人阅读。 但是她不知道,二年级开学之前,利籍暄曾经有次想偷偷地去檳都找她,刚好撞见了她的大学同学,在和陆冉琪告白?? 顏子詮当然是被她拒绝了。 寝室楼前的风有点凉,很快吹散了两人之间的尷尬。 顏子詮拉了拉陆冉琪衣服后面的帽子,突然开玩笑般地将帽子戴在她头上,帽沿遮住了陆冉琪的眼睛,他趁机问道:「可以诚实的告诉我,你为什么拒绝吗?」 陆冉琪就这样盯着地上说:「因为我在你身上还没有爱情的感觉。」 这件事她写进了当天的日记里,但利籍暄却没有告诉过陆冉琪,他曾经去找她。 也是在听了她的拒绝之后,利籍暄开始寻找爱情的感觉。 直到大学毕业,利籍暄在万盈商场当起了精品腕錶的销售员,这是一项不需要任何技能,入职后却需要攒足运气、实力的工作,然而,他的这张脸及高挑的身材,让他无往不利。 不管是千金大小姐或是百万富婆,只要见了他、听了他,往往都是满载而归。 有时是手錶,有时是利籍暄的私人联络方式。 短短半年,他成了专柜的业绩王牌。 而毕业后的陆冉琪却没有留在檳都,以她的学歷,在当地不愁工作机会,履歷随便投都有企业愿意请她,但她仍然毅然决然地来到了锡都。 利籍暄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什么。 来到这里的她,顶着国立大学毕业的光环,却应徵了隅角咖啡厅的服务生。 做了半年多,大她三岁、同时也是店里老闆的蒋治佐一边拉花、一边笑着对她说:「你这样太可惜了,冉冉。你可以去试试看更适合你的工作,不一定要一直待在这里。」 于是,她来到了精诚补教中心,应徵高中英文讲师。 然而做了八个月,她选择离职,又回到了隅角咖啡厅。 因为,当时在精诚补教中心的一位男同事,大张旗鼓地向她表白,搞得她尷尬不已,只好离开。 于是乎,陆冉琪便一直留在了咖啡厅。 在她上来锡都的第二年开始,利籍暄已经可以拥有十天的特休假,也是从这年开始,他一定会将自己的特休排在陆冉琪的生日前后,直至今年,他已经可以排满十五天,连着年假,他几乎一整个月都没上班,就只是和陆冉琪待在一起。 因为就算回到寇市,年假期间,他们还是会天天见面。 车站的报时鐘响起,下午四点整,又是一辆抵达寇市的班次,上面就载着利籍暄与陆冉琪。 陆家父母还在国外游玩,预计要到除夕那天才会回国,来车站接他们的,正是利慈暄与翁海寧夫妇。 已年近五十的两人育有一双子女,只是儿子女儿都在国外攻读学位,寒暑假也不一定回来。利慈暄和翁海寧早就看开,没有强求子女一定要在过年时返家团聚,反而多了更多时间,可以在这个节日里陪利籍暄。 将陆冉琪送回家后,三人回到利家。 利籍暄外套还没脱、才刚落座,身为大嫂的翁海寧便率先开口:「籍暄,你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准备结婚了?」 三十三岁,的确不小了。 在今年以前,大哥、大嫂从未向他提过这个话题。 之后利籍暄就带着这个话题来到找陆冉琪了。 进入冬天 04 「结婚?」陆冉琪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跟你?」 他悠悠然地嗑着桌上的瓜子,看着她的震惊,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然你以为是跟谁?」利籍暄慢条斯理地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我大哥、大嫂失望了。」 陆冉琪摇了摇头,「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看起来像玩笑吗?」他歪在沙发背上,换了个姿势,才终于把眼神收回来一点,「大嫂说,我每天排特休排成这样,过年、过生日都黏在你身边,不如乾脆结一结,省得他们操心。」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那你怎么说?」 「我说——」利籍暄停了一下,把最后一颗瓜子放回盘子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抬眼看向她,「我先来问问你。」 心脏重重一跳,陆冉琪几乎没来得及压住眼底一瞬的慌乱,「问我什么?」 他勾了勾唇角,故意讲得轻描淡写,「问你要不要跟我结婚啊?」 这句话后,两人只是定定地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却又都在心底翻涌得不像话。 陆冉琪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不想看他,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秒,就会不小心露出藏了二十年的那点心意。 利籍暄还是盯着她,眼神却比方才收敛得更深沉。 陆冉琪不敢看他,只能死盯着茶几上的瓜子盘,喉咙发紧:「好啊。」 利籍暄盯着她的侧脸,确认似的重复一遍,「你说,好啊?」 她想结束这种不上不下的二十年,她想给自己一次把冬天变成一辈子的机会,然而,在鼓起勇气回答他时,陆冉琪仍旧不看他,只是微微点头,「嗯,你问了,我就答了。」 毕竟,冬天会自然地结束,但婚姻不会。 除夕那天早上,利籍暄开着车载陆冉琪去车站接父母。 利籍暄握着方向盘的手,偶尔收紧,又不着痕跡地放松,他不习惯紧张,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连指尖都不太听使唤,最后,只是转头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清了下喉咙,「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陆冉琪闻言,只是淡淡道:「平常也是这样吧。」 他用指尖轻敲方向盘,像是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的语气,才开口:「昨天的事,你应该还没后悔吧?」 陆冉琪愣住。 后悔?她怎么可能后悔! 二十年来,她什么都能忍,只有嫁给他这件事,她做了太多次的梦。 可她不敢说,她怕一旦说出口,利籍暄就会看见她有多真心,也会发现她多渴望。 陆冉琪勉强镇定,「你昨天问我了,我就回答了。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红灯亮起,他把车慢慢停下,车子里只剩引擎的低鸣,红灯转绿,他重新踩下油门,两人依然沉默。 两人提前了十分鐘抵达,并肩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利籍暄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点,但这一次,陆冉琪却僵了一下。 他低声问:「怎么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没什么。」 可是她的耳根红了,她不知道,但利籍暄看见了。 在决定结婚之后,任何碰触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 在车站的广播声响起后不久,陆苍腾与龚雅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流之中,两人立即上前接过他们手上的行李车,四人一起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上车后,陆苍腾坐在副驾驶座,而龚雅姿则与陆冉琪一起坐在后座,听着父母不断分享这次出国的收穫,话题从飞机上的餐点一路聊到国外的街景、导游、甚至旅伴的脾气,语气里全是回家后的轻松。 车内最安静的两个人,反而是前座的驾驶与后座的女儿。 直到抵达家门口,利籍暄帮忙把行李一一卸下车。 龚雅姿笑着招呼他:「上楼坐一下吧,我给你拿点伴手礼。」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站直身子,神情认真却不失恭敬:「陆爸、陆妈,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亲自跟您二位说一声,可能有点冒昧,但我希望能和冉琪结婚。想麻烦您们,考虑看看,我能不能当得了陆家的女婿,今天我就先不上去打扰了,陆爸、陆妈再见。」 话音未落,他微微頷首,没等回应,便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只留下陆苍腾和龚雅姿怔在原地,收回望向车尾的视线,不约而同看向身旁那个显得格外不知所措的陆冉琪。 进入冬天 05 两人买了初五的车票,而利籍暄还有七天的假期。 回到陆冉琪的家后,已经将近七点了,利籍暄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顺手捲起衬衫袖子,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你今天想吃什么?火锅?还是我煮个简单的就好?」 陆冉琪换了室内拖,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那就煮火锅吧。」 他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肉片交给陆冉琪,再把豆腐和菇类一併放到流理台上,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两人并肩站在流理台前,各自清洗着食材。 利籍暄把锅具拿出来,放在瓦斯炉上,一边倒入高汤,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我那边的租约刚续签了。你这边呢?还有多久?」 她想了想,「三月就要续签了。」 「那你别签了——」他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燉,转身拿起砧板上的豆腐,刀锋稳稳落下,「搬过来和我住吧。不然,我把基金解了,你挑一套喜欢的房子。」 陆冉琪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剥着金针菇的根部,指尖微微泛白。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我不想办婚礼。」 利籍暄抬眼看她,视线停在她脸上两秒,才若有所思地收回去,继续低头切着豆腐,「那就先登记。」 锅子开始微微冒泡,水蒸气往上升,利籍暄转身回到瓦斯炉前,若无其事地打开锅盖,把菇类倒进去,汤底瞬间飘出暖香。 接着,他在餐桌上装好了电子炉,这才端着那锅热汤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陆冉琪也将洗好、摆盘好的食材一样样端上桌,青菜、肉片、豆腐、菇类,等她最后把沾酱放好,两人才在桌边并肩坐了下来。 利籍暄按下电子炉,锅底重新冒出细緻的气泡,他拿起汤杓,舀了一杓汤进碗里,放在她面前,「我有个客户是在开婚摄公司的,他几乎每季都会跟我买錶。我在想,要不要乾脆去找他拍套婚纱,当作捧个场、帮他衝一下业绩。」 陆冉琪捧着那碗汤,看着他夹起肉片,而那片肉却掉到了锅外,她立即偏头瞧了他一眼,正好对上利籍暄的目光。 他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筷子还停在半空,直到陆冉琪开口说:「可以拍婚纱,但是肉掉了。」 利籍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耳尖微微泛红,连忙将那片肉重新夹回滚烫的锅里,动作有些慌乱,汤底溅起几点油星。 陆冉琪被他这副反常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想笑又觉得不妥,只好低下头,假装专心啜饮碗里的汤。 也不知道怎地,两人吃着吃着,脸都红得不像话,不知道是被火锅的热气薰的,还是因为内心各怀心事,闷出了一身掩盖不住的燥意。 良久,利籍暄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 陆冉琪正喝到一半的汤差点没吞下去,被呛得微微咳了两下,「你觉得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毕竟我大哥、大嫂都在等着,陆爸、陆妈怎么说?」 她放下汤碗,声音压得有点低:「我爸妈说,一切都尊重我,还说你蛮好的。」 闻言,利籍暄愣了一瞬,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呼嚕嚕地把里头的菜和汤全都扫进嘴里,企图用这种近乎狼吞虎嚥的方式,掩饰自己差点要满出来的得意。 偏偏那点得意还是从眼角缝隙里漏了出来。 直到利籍暄好不容易把那口嚥下去后,才放下碗,慢吞吞地道:「那就明天去登记。」 「明天?」陆冉琪正准备再舀一杓汤,手一抖,差点把汤杓整个沉进锅里,「这么快?」 「明天刚好是开工日??」利籍暄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推到她面前,「还可以顺便去银行领钱,把戒指也一起买了。」 进入冬天 06 因为这顿火锅,陆冉琪整宿都没睡着,反观睡在她家客厅沙发上的利籍暄,盖着她多拿出来的棉被,打呼打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关了灯之后,卧室里只剩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她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萤幕一遍遍亮起、又自动暗下去,时间从十一点多,滑到十二点、两点、四点,她,终于睡着了?? 然而,等到陆冉琪再次醒来时,却是被利籍暄发出的巨大声响给吓醒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得到她的同意,逕自将她的房门打开。 当陆冉琪勉强睁开眼时,房里的灯已经被他按亮,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皱起眉,利籍暄就站在房门与床之间,呼呼地喘着气,等到陆冉琪的视线总算对上焦,才发现他额前的头发全黏在一起,居然是满头大汗! 她被他吓得赶紧起来,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光着脚跳下床,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我、我以为——」他急促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我没事,对不起。」 陆冉琪仍是一头雾水,可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和急促的呼吸,心里莫名揪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去准备早餐了。」 等到利籍暄将她的房门重新关上,他才伸手压住自己乱跳到生疼的心。 从小开始,他的睡眠一向不安稳,各种恶梦困扰着他,小时候,梦到的是爸妈不要他,读书时,梦到的是大哥不要他,而昨晚,梦到的却是陆冉琪不要他了。 爸妈不要他这件事,最终还是成真的,虽然大哥不曾不要他,但是大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责任,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唯一只有陆冉琪,不曾转身离开过。 也因为如此,在梦见她也不要他了,那种恐惧,比任何一次恶梦都还要恐怖。 今天两人都没有上班,但是心中都已经做好了今天一定很忙的心理准备。 出门前,利籍暄站在玄关,手里掂着她的机车钥匙与自己的汽车钥匙,犹豫了整整三秒。最终,他还是选了自己的车钥匙。 因为他看见今天的陆冉琪穿了一件粉色长裙,裙摆垂到她的脚踝,随着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样的她,不适合跨上机车,更不适合被冬日清晨的冷风吹乱头发。 清早的街道车不多,红绿灯还是照例慢吞吞地转换。 上车后,她始终不敢开口问他今天要先去哪里,只把安全带扣好,双手安分地叠在膝上,直到车子在一间珠宝店门口慢慢停下来,打了右转灯、熄了火,陆冉琪才确定,他们要先买婚戒。 玻璃门一推开,冷气带着淡淡的香水味迎面而来,柜檯小姐立刻堆起专业笑容:「两位早安,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呢?」 利籍暄看也不看陆冉琪一眼,语气却很自然:「看结婚对戒。」 小姐领着他们走到一排展示柜前,熟练地打开玻璃,将几只热销的对戒一一摆在黑绒布上。 利籍暄低头看了一圈,似乎有些不满意,「麻烦帮我们多拿几对,最好有十克拉以上鑽戒,还有日常可以带的银戒。」 小姐微微一怔,旋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点头道:「好的,先生。十克拉以上的鑽戒我们有几款独家设计,不过因为价值较高,需要预约鑑赏。至于日常佩戴的银戒,我们这边也有不少简约风格的款式,我马上为您准备。」 这时,陆冉琪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利籍暄的衣袖,小声问:「你要买十克拉的鑽戒?」 他侧过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低声回答得极自然:「我大哥、大嫂结婚的时候,也是买十克拉的鑽戒。」 当两人重新走出珠宝店时,已经接近中午,于是利籍暄提议带着十克拉的鑽戒,先去吃午餐。 进入冬天 07 两点整,他们终于来到了户政事务所。 然而,就在陆冉琪等着他先抬步走进去时,利籍暄却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正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忘了带什么证件,他却先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奇异地安静。 下一秒,在陆冉琪还来不及反应时,他单膝跪了下来。 午后人行道上零星有路人经过,有人惊呼、有人驻足,出入口处本来就人来人往,几个准备办身分证或迁户口的人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目光,柜台窗口里的承办人员也透过一开一闔的自动门,不禁往门口多看了几眼。 此刻的利籍暄彷彿听不见任何声音,冬日的地板透着一股冷意,透过他的膝盖一路往上窜,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冉琪反而先倒抽一口气,惊得说话都结巴了,「你快起来!」 他仰头看着她,眼里那股一向吊儿郎当的笑意不见了,接着才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天鹅绒戒盒。 鼓足勇气开口之前,利籍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勇气都压进这一句话里:「陆冉琪,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而,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总是嘴贱又爱逞强的男人,居然会这么认真的向她求婚。 虽然,她也有点心疼。 风吹起她粉色长裙的下摆,也吹乱了她眼眶里强忍的泪,只是紧张的伸出手,声音很轻:「我愿意,一直都愿意。」 利籍暄眼眶瞬间红了,他迅速将鑽戒套上她的无名指,被她拉起来、站起身时几乎踉蹌,却误打误撞地将陆冉琪拥入怀中。 直到此刻,周边才响起一阵鼓掌及欢呼声。 驀地,两人向是逃难一般,跑进了户政事务所,然而,柜檯后的职员、排队等候的民眾,甚至连保全都忍不住望了过来,目光里盛满笑意、祝福,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羡慕。 两人还没来得及把椅子坐热,号码牌上的数字就亮了起来,轮到了他们。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柜檯前坐下,承办人员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单子,再抬头看向他们,眼神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秒,终于笑着开口:「刚刚门口那个,很浪漫喔。」 两人羞得不敢看向对方,只是低着头,各自微微地笑着。 接着,经过一连串的手续,再三确认无误后,他们终于拿到了新的身分证。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夫妻了。 那一刻,外头冬日的阳光正好从玻璃洒进来,落在她左手上的鑽戒和桌上的印章上,两处都亮得刺眼。 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天,等回到陆冉琪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灰。 然而,他还是依照往常地问道:「晚餐想吃什么?」 一如往常地,她点了他也喜欢吃的蛋包饭。 这是他们成为夫妻后的第一餐,平凡,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就在踏进厨房之前,利籍暄停下脚步,将大衣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但他没有直接放到桌上,而是转过身,一项一项,放在陆冉琪掌心,有钥匙、钱包、手机、珠宝店纸袋,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天鹅绒戒指盒。 陆冉琪这才想起,她还没帮利籍暄戴戒指。 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大步走进了厨房,像往常那样捲起衬衫袖子,打开抽屉翻找锅具,一副理所当然准备做晚餐的模样。 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陆冉琪忍不住有点好气又好笑,这个男人,明明是在提醒她这件事,现在倒好,装得比谁都自然,分明就是要她主动。 然而,就在她从珠宝店的纸袋里拿出那枚属于他的男戒时,刚才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有新讯息。 陆冉琪原本只是想把手机拿进厨房给他,却在拿起来的瞬间,不小心瞄见了萤幕上跳出的讯息内容。 "宝宝,好久没跟你做了,真的好想你喔,好久没有抱着你、压在你身上闻你那个的味道了,今晚让我过去陪你,好不好?" 进入冬天 08 此刻,厨房里的热气在瓦斯熄火后仍然氤氳,他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衬衫袖子捲到手肘,锅里的蛋包饭鼓鼓地躺在盘子中央,他正专心致志地拿着番茄酱,在蛋包饭上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当他满意地想就此端出去时,又觉得扭捏,这也太肉麻了。 他犹豫了一秒,又把番茄酱罐子拿起来,试图把那爱心挤得更不像爱心,结果越弄越糟,原本完整的心形被他一笔一笔划开,最后反而像一颗被揉烂的心,更尷尬了。 利籍暄盯着那团红得一塌糊涂的番茄酱看了两秒,低声咕噥了一句:「算了。」 索性放弃挣扎,他端起盘子,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陆冉琪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有点直,一手仍捏着那支手机,萤幕早已暗下去,她却仍然一动也不动。 利籍暄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又弯腰从厨房端出另一盘蛋包饭,两份一左一右,摆得整整齐齐,「吃饭了。」 闻言,她站起身,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到餐桌旁,将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推到他手边,语气很平淡:「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之后,陆冉琪才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顺势将他放在对面的蛋包饭端了过来。 看着上面的图案,她有半秒鐘的愣怔,然而,陆冉琪的心里却已经想到冬天之后,他应该又会继续去找别的女人了?? 他们今天结婚了,但是自己要的未来,虽然希望有他,但是那样有他的未来,又与现在的他们有什么差别? 利籍暄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萤幕上讯息如此醒目,他指尖一顿,下意识的慌张,立即抬眸瞟了陆冉琪一眼,而她,已经拿起汤匙,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晚餐的餐桌上,只有碗筷触碰瓷盘的声响,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像今日的气温,半点新婚的喜气也没有。 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始,想解释,却又怕一开口会把什么彻底戳破,直到咬到一块太咸的地方,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嚼了几下,硬生生吞下去。 陆冉琪率先吃完,放下汤匙的动作很轻,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嘴,起身将自己那一盘端起来,走向流理台清洗。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关门,但是利籍暄知道她要做什么,不需一分鐘,她便从房里拿着睡衣出来,她目光没有看向他,只是经过时淡淡道:「我去洗澡了。」 先是浴室的门被合上,水声再落下,客厅瞬间只剩时鐘的滴答,与他自己的心跳声。 利籍暄坐在沙发边缘,手肘抵着膝盖,双手交握着,看着地板沉默了很久。 结婚后的今晚,他仍然打算继续睡客厅,毕竟,她并不是因为爱他才跟他结婚的。 她愿意嫁给他,已经是他心里能想像的最大恩典,他不敢奢求更多。 然而此刻,他还是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琳达在这段时间又传了几次讯息,甚至还打了电话过来,最后停在那一句?? "宝宝,对不起,我忘了现在是冬天了。" 虽然他没有回应,但对于已经结婚的他而言,无疑都是不堪。 以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资格,成为陆冉琪的男人。 他一直都明白,她值得更好的男人,也许是她的大学同学,或是补教中心的前同事,更可以是咖啡厅的那个老闆,就不应该是他。 偏偏,陆冉琪真的嫁给了他,就在今天。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落下,细细碎碎,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冲淡,却又怎么也冲不乾净。 等到开门声响起时,墙上的时鐘已经指向九点。 她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一边走回房间,身上换上了柔软的睡衣,脚步不快不慢,「我去睡了。」 就在陆冉琪要关上房门之际,他的手忽然从门外伸了进来,稳稳地挡住了门板。 门板被卡住的瞬间,她手上一顿,眼皮微微抬起,听见利籍暄说:「你还没帮我戴戒指。」 进入冬天 09 那只男戒,还在客厅。 陆冉琪怔了半秒,很快想起来,她走出房间,径自朝客厅走去。 而利籍暄也快步跟上,像是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陆冉琪在桌边停下,伸手把桌上的东西稍微挪开,才把纸袋拉到自己面前,她低头打开,里头安安稳稳地躺着那只男戒,静静地、没有任何声音,却比刚才的手机震动都来得沉重。 伸手将戒指盒打开时,一点冷白的金属光映进她的眼底。 这枚戒指,可以把他困住多久?一辈子?几十年?几个月?还是几天?陆冉琪不知道。 陆冉琪没再多想,将戒指取出来,扣进掌心里,一转身,利籍暄与她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就这么撞上他的胸膛,正当她就要往旁边倒去时,被利籍暄轻轻一揽,两人就这么倒在了沙发上。 靠垫被压出一声闷响,她的背先着了沙发,感觉还弹了一下,他则半跪半伏地撑在她身侧,手臂还圈在她腰后。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有贴在她耳边那一下急促的呼吸。 听他一口气说完后,陆冉琪只觉得这个姿势着实尷尬得要命,便低声道:「先放开。」 利籍暄立刻松手,失了他的支撑,她顺势坐直,他也连忙往旁边挪开,两人便各自端坐好。 良久,她抬起眼,语气轻却很明确:「把手伸过来。」 利籍暄怔了一下,下意识乖乖伸出左手,掌心朝下。 她握住他的无名指,动作不急不缓,把戒指慢慢推进指节,稳稳地扣进了无名指。 然而,就在陆冉琪刚要放开他的手时,利籍暄却反手将她握住了。 他的手掌热得惊人,带着急促、带着不安,也带着几乎要被掩饰不住的怕失去,他低声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陆冉琪垂着眼,看着他们十指之间那枚刚扣上的戒指,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利籍暄便僵着不敢动。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眼,眸子清澈,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一怔,眼眶瞬间发热,却偏偏在下一秒,嘴角又不争气地往上勾。 那笑里有释然,有傻气,还有一点点被宠坏的得意。 陆冉琪本来还想保持冷静,看到他的表情却忍不住被逗笑了。 利籍暄被她这一笑砸得彻底没了防备,像是所有紧绷的力气都同时泄了,他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我明天可以开始帮你搬家了吗?」 这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却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她愣住,笑意渐渐收敛,睫毛微微一颤,双眼不自觉睁大了一点:「可是,我们今天才刚结婚。」 利籍暄吸了吸鼻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我很快也要回去上班,之后要再找时间搬家,可能会很难,我们都不是固定休週末,还经常要加班,平日我下班都快九点了,你光是来回跑两边收拾东西,一个月都搞不完,不如趁我现在有空,赶快搬一搬。」 陆冉琪看着他,良久都没说话,毕竟他讲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轻声问:「可是,我的租约还有两个月。」 「可以提前解约,违约金我付得起——」他耸耸肩,耳根却悄悄红了,「再说,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同居了,只是这次,再也不会分开了。」 陆冉琪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婚戒。 其实她也害怕。 害怕太快融合会磨损新婚的新鲜感,害怕日常琐碎会淹没今日的意义,可当她抬眼,看见利籍暄一身衬衫皱巴巴、眼睛还泛着红,却固执地等她一句答应时,忽然觉得—— 也许真正的勇敢,不是等到完美时机才靠近,而是在一切还不确定的时候,就选择相信彼此能一起走下去。 进入冬天 10 隔天,送她去咖啡厅上班后,利籍暄真的开始帮她搬家了。 虽然找了搬家公司,有一些地方还是由他自己收拾,他捲起袖子、把纸箱一个个摊开,从客厅开始整理。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她多年来习惯放在沙发边的小靠枕,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全是她的味道,他伸手抓起来时,不自觉地将脸埋进靠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她的气息,渗进肺腑,沉入心底。 他小声自言自语,一边把它塞进箱子里,「这以后就是我家的枕头了。」 厨房那头,搬家师傅刚搬出第一箱东西,叮叮噹噹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探头一看,箱子里满是她的玻璃杯、调味罐,还有她随手在市集买的可爱餐具。就在师傅经过他身边时,利籍暄忽然喊了一声,伸手从箱中取出她最常用的那隻杯子,然后单独收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搬到卧室时,利籍暄动作停顿了。 衣柜里整整齐齐掛着她的衣服,他伸手摸了一件白色针织上衣,脑海不受控地浮现画面,以后她的衣服会和他的掛在一起,早上她都习惯在房间里换衣服,而他,可以坐在床上看她?? 想到这里,他耳根微微发热,一低头,下方摆着的都是她的贴身衣物,粉色的、嫩黄的、鲜红的,一套套像小小的秘密。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看女人的蕾丝与肩带,但,这是陆冉琪的。 驀地,他轻轻柔柔地将这些衣物收进一个棉质束口袋,没装箱,而是悄悄塞进自己的后背包,再次回到卧室后,他收衣服的动作刚才更快,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收到书桌这头时,他的动作放轻了许多,上面整齐摆放着一本本的故事绘本,这些都是她的珍藏。 桌上有很多东西,今年度的桌历、几本笔记本还有成叠的纸稿,这堆纸的边角有些已经捲起来了,上头是她一贯细緻的字跡,旁边散着几支削得短短的色铅笔,两三支快写不出字来的中性笔,还有各种顏色的萤光笔划过的痕跡。 利籍暄抽出最上头那一叠纸,写着一行标题:《森林里最晚起床的小熊》。 下面用铅笔随手画了一隻圆滚滚的小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抱着枕头,利籍暄盯着那隻小熊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知道她喜欢童趣,也是个爱看绘本大人,却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这么近距离地看过。 旁边还有几叠稿纸,封面用她的字写着:《会说晚安的鞋子》、《走丢的红色书包》、《怕黑的小河马》。 每一个标题后面,都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勾,像是替自己加油一样。 只是,在她心里,那都是不太可能实现的梦想,陆冉琪一直都把这些属于她的可可爱爱,困在这张桌子上。 他想,以后她坐在书桌前写稿的时候,他就可以在一旁帮她倒一杯热牛奶,顺手把她常常忘记戴上的那副蓝光眼镜递给她,这些他早就想好的画面,终于有机会一个个排上用场。 吃完午餐后,只剩阳台、晒衣间、还有门口那一小块玄关需要收拾。 玄关堆满她的鞋子。利籍暄蹲下身,一双双拿起,仔细擦净鞋底,再放进纸箱。唯独她的室内拖鞋,他单独装进透明袋,小心收好。 玄关收完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膝盖,转头走向阳台。 放眼望去,花架上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盆薄荷、一盆快枯掉的迷迭香,利籍暄蹲下来,用报纸把每盆多肉包好,又把薄荷和仅存几片绿意的迷迭香一併端起来,全都放进一个专门装杂物的箱子里。 几把伞、清洗用品及工具,还有各种被间置的杂物都堆在晒衣间里,他懒得分类,索性全部装箱,打算回家再慢慢整理。 这时,搬运师傅在门口喊了一声:「利先生,最后一批东西要装车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抱起箱子,又背起后背包,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轻快应道:「走吧!」 更新冬天 01 今天早班的她,三点半就能下班了。 早在两点多,利籍暄将搬过去的东西大致归置妥当后,便简单冲了个澡,把一整天搬家留下的汗味洗掉,又用发蜡抓了抓头发,这才开车出门去接她。 然而,已经坐到车上的他又折返回去,把箱子里的那个靠枕拿出来,放到家里的沙发上。 他喃喃自语:「这样她一进门,就知道这里真的是她家。」 利籍暄终于转身,把门锁好,快步下楼,上车。 巷子里的车位不好找,在车开过咖啡厅门前时,他隔着车窗,看见落地窗后忙碌的她。 她今天绑了辫子,围裙绑得整整齐齐,正在操作咖啡机,他看得出神,直到后方车子按了一声喇叭,他才猛然回过神,轻踩油门,慢慢开过门口。 一直开到巷尾,终于找到了一个停车位。 下车后,他一步一步走,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一些,还不忘看着手錶,他还没到门口,三点半就已经先到了。 隔着玻璃,他再一次看见她,她在笑,然而却是对着那个男人笑?? 利籍暄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被带得轻轻一响。 管立宬与她一起抬眸时,利籍暄已经伸手拉开他覆在陆冉琪肩头的手。 两人皆是一愣。 陆冉琪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听见他抢先开口:「我看以后你来上班还是戴鑽戒来吧,不然,店长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语毕,他牵起陆冉琪的手,似是有些刻意地抬得稍微高了一点,让她手上那枚素戒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清晰显眼。 下一秒,管立宬笑着说:「你结婚了?」 陆冉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因为还没打算要宴客,所以就没有特别说。」 「那也应该让同事们好好向你道喜呀,这是多么开心的事!」管立宬把手插进围裙口袋,语气依然不疾不徐,「新婚快乐,利太太。抱歉啊,我刚刚真没注意到。」 利籍暄原本绷紧的下顎线终于稍微松开,淡淡道:「现在注意到了就好。」 因为这个插曲,上车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直到车子开出小巷,转上大马路后,陆冉琪才收回落在车窗外的视线,淡淡开口:「店长他是同性恋,另一半是晚班的艾森。」 闻言,利籍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喉结轻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知道了。」 两人再度无言。 今天之前,利籍暄并不知晓这件事,所以对这个让陆冉琪信任且敬重的店长有些疏离。 现在想起来,他多少意识到,自己刚刚恐怕是有些失礼了。 直到这时,陆冉琪才察觉到,车子并不是开往自己家的方向,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皱了皱眉,「你搬好家了?」 说到这个,利籍暄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方才那点阴鬱总算散了些:「退租手续也办好了。」 陆冉琪没说话,只是慢慢靠回椅背,脸上扬起淡淡地微笑。 利籍暄接着道:「明天我也要开始上班了,以后我都会先送你到咖啡厅,下了班你可以坐一二八公车,在建成路口那一站下车,往巷子里走三分鐘就到家了。」 陆冉琪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句短短的回答,语气平静,可她胸口却微微紧了又放松,他们真的成为住在一起的夫妻了,从此以后都会在同一个屋簷下醒来,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在同一扇门口换鞋,彼此的生活将因对方的存在,一点一滴交织成再也分不开的日常。 思及此,她将脸埋进围巾里,鼻尖蹭着柔软的羊毛边缘,此刻,车内暖气的温度、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松沐浴露气息,一起浮上来,她忽然觉得,冬天真好。 车子停在了熟悉门口,这里以后就不再是利籍暄的家,而是他们的家。 更新冬天 02 他的家本来就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的卧室,另一间则是这些年里,陆冉琪偶尔过夜时会睡的那一间。 只是以前的过夜,多半是她被他叫来家里跨年、他自己不小心喝醉了,或者两人在家看电影看到太晚,她才勉强留下来休息一晚。 但自从她真正搬进去、住进那间房之后,利籍暄就再也没有擅自推开过那扇门。 在他心里,那间房间就是陆冉琪的房间,既然是她的房间,他就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不敲门就走进去,就算这里是他家。 每年冬天,利籍暄几乎都会主动过去她家住。 他习惯在她家客厅睡沙发,习惯半夜起来帮她关掉没关紧的房门,习惯在清晨六点,听见她房里闹鐘响了却迟迟不起床,忍不住敲门催她一声。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是她搬来他家,以老婆的身分。 当门打开,陆冉琪一眼就看见她的靠枕,还有她的室内拖。 她在门口愣了好几秒,肩上的包包还掛着,手指抓着包带,没有动。 利籍暄先把钥匙放进玄关柜的小盘子里,回头看见她呆站不动,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弯腰把她的包包接过来:「发什么呆?到家了。」 陆冉琪低头,看着那双熟悉的拖鞋,鞋底边角还沾着以前没洗乾净的咖啡渍,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蹲下身,把布鞋脱掉,换上室内拖。脚一套进去,她却突然笑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好笑,还是因为有点酸。 他的家里原本就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可是现在,桌上硬生生多了那个被她嫌丑、却一直没丢掉的马克杯,电视柜最下层,多了一排她的绘本,书脊顏色参差,硬生生把原本利籍暄那些男生味很重的蓝、黑色封面切成两半。 这个家明明早就存在了好多年,可是在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里有她的样子。 而客厅正中央原本掛着一幅利慈暄的毛笔字,那幅字跟了利籍暄几十年了,是他搬进这间屋子时大哥送的乔迁礼,也是他少数愿意展示的、与原生家庭有关的物件。 可现在,那幅字不见了。 她一边坐上沙发,一边顺口问:「大哥送你的那幅毛笔字呢?」 手机传来讯息提示音,利籍暄在她身边坐下,拇指在萤幕上滑了两下,头也没抬地答道:「我收起来了。我想说,之后那里可以掛我们的婚纱照。」 闻言,陆冉琪耳朵热起来,视线却故意往墙上那块空白瞥去,嘴里不以为然地道:「哪有人把婚纱照掛在客厅里,一般不是都掛在房间吗?」 利籍暄握着手机,转头看她一眼,像是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唇角慢慢往上勾:「那就多拍几张,一张掛客厅、一张掛房间。」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但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耳尖的红晕却怎么也藏不住。 利籍暄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萤幕上是摄影公司传来的风格样本图册,「婚纱拍摄的时间已经预约好了,他们说可以先挑喜欢的风格。你看看,喜欢哪一种?」 陆冉琪接过手机,指尖轻滑过一张张画面,有復古典雅的欧式宫廷风、清新自然的日系森系、梦幻飘逸的海岛婚纱,还有简约俐落的现代都会感,她一边看,利籍暄一边靠在她肩旁,凑得很近,在她耳边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时,握在她手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画面跳出来电显示,是万盈商场的楼管莫辛。 陆冉琪动作一顿,立刻将手机递回去给利籍暄。 利籍暄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莫辛客气又有点笑嘻嘻的声音:「利哥,明天要记得回来上班囉,今天许夫人和吴太太都在指名你买錶,说非你介绍不买,店长都快挡不住了。而且听说许夫人打算替女儿挑订婚錶,预算没设上限,就等你亲自接待。」 利籍暄眉头微挑,语气依旧从容:「知道了,明天准时到。」 莫辛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试探,「明天商场里有个vip场,精品那边想拜託你能不能过去支援一下。下午两点到九点,谁叫你是柜上战力王,客人都认你,拜託了。」 利籍暄看了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九点太晚了,我只能到七点。」 莫辛笑着打趣:「明晚要跟哪个妹妹去开房啊?」 这次,利籍暄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逕自掛断了电话,在放下手机后,右手下意识地摩娑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脸上仍是笑着对她说:「明天我加班到七点,如果饿了就先吃,别等我。」 陆冉琪没有听见刚才电话里的谈话,此刻也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更新冬天 03 当晚,已经结婚的两人还是一人一间房,因为利籍暄不敢开口要她进主卧,而陆冉琪也不敢主动说,她今晚想睡在他的床上。 隔天一早,天色才刚泛白,想上厕所的陆冉琪睡眼惺忪地伸手扭开房门,门板一拉开,就被房门口的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僵在门口,慌慌张张往后退半步,低声解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里面睡觉。」 陆冉琪下意识瞟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掛鐘,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驀地,他紧张地看了看她的双手,确认她没有拿行李,却又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 陆冉琪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只是答:「我要去上厕所。」 闻言,他这才想起,陆冉琪这间房间里不像主卧配有卫浴设备。 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利籍暄却已转身,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还在就好,我去睡了。」 其实,他不到两点就站在她房门外了。 因为他又做恶梦了。 梦里,陆冉琪在深夜默默收拾行李,打算离开他家的画面,他追出去,却怎么也喊不住她。 醒来时,利籍暄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来到陆冉琪的房门口,他不敢敲门,也只能贴在门上,仔细地确认里面是不是有她的呼吸声。 墙上的鐘从一点多慢慢到两点,再从两点走到三点。 利籍暄靠着房门,不时按住胸口那颗跳得太快的心。他也曾想过回房间睡,可每当他一转身,脑子里就会浮现刚才梦里的画面,让他又不安地停下来。 万一他再醒来时,家里真的只剩他呢? 于是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站到脚底冰得发麻,也固执地不肯离开。 直到刚才亲眼看见陆冉琪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了。 隔天一早,陆冉琪就看见利籍暄就带着两个黑眼圈在帮她烤土司,在陆冉琪洗漱完毕后,餐桌上依旧是他准备好的早餐,烤吐司、炒蛋、还有薯泥。 她坐下时,刚脱下围裙的他立刻把盘子推到她面前,接着又去泡了两杯咖啡。 之后,两人安静地用餐,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洒落,落在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也照亮他此刻不敢说出口的脆弱。 直到他为自己冲了第二杯咖啡,刚把杯子放回桌上,便忽然开口:「你要不要搬去主卧睡?」 陆冉琪握着叉子的指尖一顿,抬眼看见他神色如常地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口炒蛋送进嘴里,像只是随口提起。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沾到一点薯泥,却浑然不觉,「主卧?」 利籍暄已经先一步抽了张卫生纸,低头替她擦掉指尖那一小团薯泥,语气平静:「主卧有卫浴,你半夜想上厕所就不用跑来跑去。冬天太冷了。」 陆冉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仍没抬头,只低声问:「那你睡哪?」 利籍暄把汤匙放下,理所当然地回应:「我睡你的房间。」 她这才抬眸,视线落在他脸上,想从那张一向清冷的轮廓里,找出一丝犹豫、玩笑或试探的痕跡。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坦然篤定,彷彿这不过是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他话一出口,陆冉琪眼底的失望难掩,利籍暄却没有看出来,只是一脸期待地听见她答:「不用了,我习惯那一间。」 吃完早餐后,利籍暄拿起外套,帮她把围巾绕上。 陆冉琪原本都自然地抬下巴让他绕,可今天,她只是低着头,动作僵硬,像是有些抗拒,又像是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他微微一顿,心口莫名发紧。 关门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楼下等他,而是先走了两步,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上车到抵达的路上,不管利籍暄问什么,她都只是不冷不热的回应。 直到咖啡厅门口,车子缓缓停下,她快速解开安全带,道别后,连等他回应也没有,就这么进去咖啡厅了。 更新冬天 04 今天是利籍暄结束特休与年假后,第一天回万盈商场上班的日子。 因为昨晚没睡好,他在眼下三公分打了些遮瑕膏,这才走出员工休息室。 万盈商场的员工通道永远吹着稍微过冷的冷气,他穿着合身的西装,走在熟悉的灰色地毯上,胸口的名牌被他一如往常擦得亮亮的,连反光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 虽然一直都有大哥、大嫂资助他的生活,但是利籍暄还是从大学就开始打工,想靠着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这是他的一份正职工作,现在,利籍暄已经成了柜上能独当一面的销售主力。 不少贵妇、名媛,甚至富家小开,都会指名找他。 有人欣赏他的专业,有人钟爱他温柔细緻的服务态度;也有年纪稍长的贵太太,单纯就是喜欢他模样俊朗、谈吐得体,他总能记住她们先生的生日、孩子的升学日,甚至提醒她们:「周年庆快到了,该来犒赏自己了。」 他从来不会忘记。 这也是他能在商场生存得特别好的原因。 他知道今天会很忙,据往年不完全统计,柜上少了他这段日子,客诉一定变多、成交率一定掉,甚至有些原本想补鐘錶收藏的客人,可能乾脆延后到今天才来。 十点整,商场开始营业,利籍暄和同事们站在专柜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背脊挺直如松,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他练习过无数次、恰到好处的迎宾微笑。 在第一位客人踏入前,他低头将展示柜上的几只腕錶最后再调整一遍,指针角度、錶带方向、价牌距离,每一处都必须顺眼。就在这时,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冷白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不禁微微一笑。 第一波客人几乎是踩着秒针进来的,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许夫人径直走向他的柜位,限量款手袋拎在手里,助理紧随其后。她的外套还未完全脱下,目光已先一步扫向柜檯,「籍暄今天上班了吧?我上次说的那款月相錶,你们有帮我留吗?」 利籍暄立刻上前一步,弯了弯眼睛,语气不疾不徐:「许夫人早,您看中的那款,我帮您留好了,还特意多打了一个孔在皮錶带上,戴起来会更贴合手腕。请坐这边,慢慢试。」 许夫人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记性,难怪我女儿说你比较适合去谈恋爱,不是卖錶。」 他只是笑笑,没接话,动作却熟练地将錶从展示柜取出,先替她用布轻拭一遍,才请她伸手试戴。 然而另一侧,已有熟客朝他招手,利籍暄眼神一闪,迅速而自然地切换状态,对许夫人轻声道:「我请同事先帮您试戴,马上就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走向那位穿深灰西装、神情略显焦躁的年轻企业家。 直到错过午饭时间,他才终于在员工休息室坐下,匆匆吃上刚从美食街叫来的咖哩饭。 刚好,小李和几名柜哥也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小李对着他说:「利哥,莫经理让我提醒你,记得两点要去vip场。」 利籍暄用汤匙舀了一口饭,点点头当作回应。 小李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利哥,我今晚又约了妮娜要去开房,我们今天早上才做,她现在就又在撩我了,超主动,你呢,我听莫经理说你今晚也有约?」 「利哥——」一旁的小坤赶忙插话,语气里藏不住八卦的兴奋,「那个常来修錶的设计师问说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人群中的多伦笑着问:「是你很想约、但约不到的那个设计师?」 话还没落地,几个男同事已经七嘴八舌地说起那位设计师的身材有多雄伟、声音有多娇媚,一个比一个形容得夸张。 多伦半趴在沙发背上,故作神祕地压低声音:「利哥,她今天那件短裙真的好辣,我看她就是衝着你来的,不去不行啦,带我们一起去啦,你不上,我很想上,不然我排在你后面也可以。」 「对啊,她今天那件洋装……」小坤用力吹了个口哨,「我看从一楼电梯口晃过来,整排柜哥的视线都跟着她走。」 利籍暄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动作沉着又乾脆。擦嘴的卫生纸在指尖捻了一下,他才抬起眼。 下一秒,他举起左手,冷白灯光下,那枚戒指清晰地亮了一下,等他们都看清楚了,这才开口说:「以后你们去玩就好,我不去了,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更新冬天 05 三点三十五分,陆冉琪从咖啡厅的大门走了出来,她下班了。 她真的照着利籍暄说的,坐上了一二八公车,可是就在公车上,她把额头靠上颠簸不已的车窗玻璃,冷冰冰的温度贴在皮肤上,她却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早上??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利籍暄寧愿自己搬出主卧,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睡? 他们不是已经是夫妻了吗? 之前他有过这么多女人,对于亲密这件事的需求,一定比她还强上许多,那他怎么会不要她? 怎么会一点碰她的意思都没有? 难不成,他还打算继续找女人? 可是利籍暄分明说了,从结婚以后,他只会有自己这个女人而已。 公车晃了晃,像是替她的混乱摇头似的,陆冉琪咬住下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苦涩的委屈。 她越想越糊涂,甚至连他曾经对那些女人有多主动、多热情的画面,都忍不住往心里塞。 他以前能那样,现在却连碰她都不敢? 她胸口闷得发紧,那种酸酸的、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缩紧肩膀。 可是,他永远不会骗她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最篤定的一件事。 他是不是在忍她?还是,其实,他也在忍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本翻涌的委屈忽然被冲淡了一点。 思及此,陆冉琪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今天早上的他分明因为做恶梦没有睡好,还是一大早就起床帮自己做早餐,他分明不用这么早出门,还是准时在七点半之前把自己送到咖啡厅,而她呢? 想到这里,陆冉琪懊恼地抿了抿唇。 她不但一句好话都没说,脸还臭得要命。 车内广播响起来,建成路口到了。 他们家到了,原本陆冉琪都已经站起来,手扶着椅背准备下车,可是想了想,她又慢慢坐了回去?? 七点十五分,利籍暄到家了。 一打开门,一阵扑鼻的香味迎面而来,客厅里没看见陆冉琪,倒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落。 利籍暄匆匆换了鞋,快步走向厨房,转过墙角,他先看见的是一团蒸气,然后才看见被蒸气包围的陆冉琪。 瓦斯炉上一大一小两个锅并排着,右手边的汤锅咕嚕咕嚕翻滚,左手边的平底锅里油正吱吱作响,她手上拿着锅铲,一脸专注,却又紧张得不行! 就在她伸手想去调瓦斯炉火候的时候,一隻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开关。 利籍暄低声说:「火太大了。」 她被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甩出去,猛地转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他还来不及回答,就看见她手背上溅了好几点红红的油痕,指尖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他眉头一皱,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关掉瓦斯,将她带出了厨房。 在她的惊呼中,利籍暄已经把她拉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利籍暄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去电视柜下方翻药箱。很快,他抱着一个白色塑胶盒回来,啪的一声打开,里面满满都是各种药膏、纱布、ok绷。 他坐到她面前,抓起她那隻受伤的手,掌心托着,指尖却比她还小心,一边看一边替她吹了吹那几点红痕,掀眼看她一眼,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晚餐?」 她抬头看他,「我是你的老婆,本来就应该煮饭给老公吃。」 利籍暄指尖微顿,原本正要撕开ok绷的动作停在半空,愣愣地盯着她。 没在建成路口下车的她,先是去了超市採买后才回家,回到家后,她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查食谱,好多看起来很美味的菜品,她却心有馀而力不足,最后勘勘挑了三菜一汤,只是她没想到利籍暄七点下班,不过十五分鐘就到家了,从头到尾只做出了一到番茄炒蛋而已。 「我等一下要试着煮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小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妈煮的这道菜了。」 更新冬天 06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陆冉琪什么都没说,利籍暄也一眼看得出来,这一桌冒着热气的晚餐,是她在向他示好。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样。 陆冉琪从来不擅长说那些漂亮话,她向来都是用这种实实在在、笨拙得要命的方式,现在也一样。 明明早上才对他板着一张脸,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结果才隔几个小时,她就先放下自己的那点别扭,跑去超市买菜,一锅汤、一盘菜、一桌饭,忙得自己伤了手,还偏偏要装得理所当然。 只是,正因为他太明白,所以才更觉得心慌。 他,会是那个让陆冉琪真正感受到爱情的男人吗? 低头继续帮她包扎,利籍暄的指尖稳稳地缠绕着纱布,一圈、两圈,轻轻打了一个结,然后将她的手合拢在掌心。 做完这些的他,终于抬眼,「你再继续自责,我就要吻你了。」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忽然安静了。 陆冉琪直直看进他眼底,像是被撞了个措手不及,却仍嘴硬地笑着,心虚却又固执道:「好啊。」 利籍暄瞬间停住了半秒。 下一刻,他倾身向前,先是停在离她唇边一点点的地方,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味道,又停了两秒,像是在给她最后的反悔机会。 陆冉琪没有退,只是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而他,终于落下那个迟了二十年的吻。 他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是在国中二年级。那天刚好下雨,而因为利籍暄没有跟她一起上学,陆冉琪气得决定一整天都不跟他说话。 下午第一节下课时,天空忽然倾盆大雨,他有伞,她没有。 那节课要换栋上课,利籍暄一路跟在她后头,手中的伞不停往她面前递,可她就是不理。 最后,她踏出穿堂的瞬间,他索性撑开伞挡住去路,急得脱口而出:「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吻你了。」 那时的陆冉琪当然不会答应。 而他之所以没跟她一起上学,是因为早上去帮同学替送报纸的班,赚了两百多块。 那个週末,他用那笔钱买了一盒一百二十色的色铅笔,送给她。 二十年过去,她第一次答应他。 落下去的瞬间,他忍不住睁开眼,他喉结微微滑了一下,像被这个事实震住了。 又重新闭上眼,他第二次吻了她,这次稍微用力了一些,可他还是没忍住,再度睁眼。 她依旧没退,脸微微仰着,唇柔软而安静地贴着他。 她真的在。 第三次吻上去时,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像是终于相信了一些什么,但却又怕自己相信得太快。 就在这个瞬间,陆冉琪伸出手,覆在了他的胸膛上,温热的触感像是在给他勇气,让利籍暄一把将她抱上大腿,扣着她的后颈,更加热烈地与她拥吻。 他的唇舌只想疯狂地侵袭她,可就在情绪快要失控的那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猛地拉回了理智。 利籍暄的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胸膛一起一落,像是被吻得比她还慌。他抱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放松了一点,深怕自己会把她吓得将他推开。 陆冉琪仍坐在他腿上,被他环在怀里,脸颊微红,睫毛还在细细地颤。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开。 正因为这样,利籍暄的心更乱了。 他低头贴在她额角,鼻尖蹭着她的发,深深地呼吸着,过了好几秒,他才沙哑地开口:「你为什么现在才答应?」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责怪,一点委屈,更多的,是迟来的后悔。 陆冉琪听见这句话时,先是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味他的吻,然而,还未等到她回应,他的吻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他亲得比刚才还用力一些,沙发微微晃了一下,她被他按在怀里,背贴着沙发靠垫,指尖还虚虚勾着他胸前的衬衫。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起,驀地,陆冉琪吓得抖了一下,而利籍暄也跟着停住,额头还抵在她额头上,两人的鼻尖近得几乎碰在一起,呼吸都还烫得不像话。 他们谁都没出声,只能听见彼此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好几秒后,是利籍暄先回过神,他哑声道:「我去看看是谁。」 在他起身走向大门后,陆冉琪感觉全身还有点发软,只能先抓住沙发扶手,低头整理刚刚被他扯得有些皱的衣摆。 玄关那头,门一打开,利籍暄眉心下意识蹙了一下,才沉沉地开口:「姊姊、姊夫,你们怎么来了?」 更新冬天 07 自从利慈暄带走了利籍暄之后,离婚后的朱玉芊就一直跟着利慈彤生活,为此,利籍暄从不主动联系他的姊姊,所有逢年过节、婚丧喜庆的电话与讯息,他能躲就躲,能用工作太忙当藉口就用工作太忙搪塞,说到底,只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他的妈妈。 直至今年年初朱玉芊过世,两人才在母亲的丧礼上,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说巧不巧,利灃也在朱玉芊过世后一个月,跟着去了。 这两场丧礼,利籍暄都没有以儿子的身分参加,只是在公祭时上前鞠了一躬,这一切还都是陆冉琪让他去做,他才肯去的。 利慈彤与利籍暄说到底也是亲姊弟,这一年间,偶尔传讯问候、逢年过节会互道一声,关係虽不至于像和大哥那样亲近,却也说不上陌生。 所以当莫稜景与她一起在客厅沙发上落座时,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起来。 利慈彤在桌上放下大包小包,笑嘻嘻地说:「我听哥说你跟冉冉结婚了,就想说过来探探虚实,看来是真的。你这个弟弟,怎么都没有通知我?」 「我们先登记,还没打算宴客??」利籍暄在陆冉琪身边坐下,顺手翻开她的那些大包小包,「你这些都是吃的吗?」 几个袋口被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个个保温盒,小小一张茶几被塞得满满当当。 「你姊夫是厨师你忘了!」利慈彤瞪了他一眼,「他今天才刚从国外比赛回来,我就叫他给你们做一桌,就当是喜菜。」 利籍暄点点头,顺手捲起袖子,起身走向厨房,「刚好,我们还没吃晚餐呢!」 闻言,利慈彤急了,「利籍暄,你就是这样虐待你老婆啊!」 「不是的姊姊——」陆冉琪吓了一跳,忙摆手,「是我还没做好晚餐。」 利慈彤瞪着走出厨房的他,一边说:「冉冉,我跟你说,在我们利家,一向只有男人煮饭,你可别宠他。」 莫稜景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转头轻咳一声。 之后,四人一起坐上餐桌,除了有莫稜景的八菜一汤,还有陆冉琪的番茄炒蛋,餐桌上的气氛意外热络,说到结婚后的打算,莫稜景时不时提出实际建议,利慈彤则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把经验全掏出来,陆冉琪边听边点头,利籍暄乖乖坐在她旁边,两人的神情与动作简直如出一辙。 然而,就在离开之前,利慈彤忽然揪起了利籍暄的耳朵道:「别忘了,把你的提款卡和存摺都给冉冉,还有名下的车子、房子、土地、保单也都整理清楚。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混过去,下次揪你耳朵的就是大哥!」 在他身边的陆冉琪吓一跳,急忙上前,连忙伸手握住利慈彤的双手,「姊姊、姊夫,真的谢谢你们今天特地过来,以后也要常常来我们家玩喔!」 利籍暄揉着被拉红的耳朵,看着姊姊又再和陆冉琪说些有的没有,只得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可是,在他们离开后,这个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笑着把门关上之后,两人下意识地对看,同时收了笑。 因为彼此笑着的唇,都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几乎夺走呼吸的吻。 而且那还是陆冉琪的初吻,她越想装没事,脸就越烫,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利籍暄的目光也先落在她的嘴角,那里红得有点明显,令他心疼又后悔。 四目相交时,意识到彼此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他们几乎同时别开目光。 「那个,我去收桌子——」他清了清喉咙,刻意把语气放得很平淡,「你去洗澡吧。」 然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乖乖转身进了浴室,当她洗完澡,还刻意换了一套一直没勇气穿的睡衣?? 薄,真的很薄。 肩带细得像一拉就会断,布料轻到几乎贴着皮肤,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点雾灰的裸粉,胸前的剪裁极非常简约,却又巧妙地勾勒出她的胸前,背后大片鏤空,仅有几条交叉的丝带,露出整片光滑的脊背,连尾椎骨的凹陷都若隐若现。 她自己照着镜子看了两眼,耳朵就红到快烫起来,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秒,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却又强迫自己松开,既然已经穿上,就穿吧! 她小声嘟囔:「好羞耻。」 可一想到刚才他一口气亲了她好几次,还把她抱在腿上,她又忍不住把那点羞耻往心底压了压。 「没关係,他是我老公!」她对着镜子里那张红着脸的自己打气,「老公,老公,老公!」 说完这三个字,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浴室的门! 更新冬天 08 放眼望去,利籍暄不在沙发上,也不在餐桌边,客厅只剩暖黄的壁灯。 陆冉琪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犹豫了片刻,她才硬着头皮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走廊有点暗,她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睡衣下襬在大腿边轻轻晃动,偏偏这件又比平常的短一截,让她每听见一点布料摩擦声,心就跟着往上提一次。 利籍暄的房门紧闭,只从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极淡的光。 他还没睡。 陆冉琪在门前站了几秒,伸手想敲门,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想,要是利籍暄打开门看到她穿成这样,会不会以为她跟他外面的那些女人一样? 可是,那是我老公。 她越想越乱,站在那里,手指蜷了又放,最后,只是转身走回浴室,换回那套老老实实的睡衣。 然而在她气呼呼的再次打开浴室门时,利籍暄却又出现在客厅了。 一见陆冉琪走出来,同样穿着睡衣的他立刻说:「今晚要一起看电影吗?我找了一部爱情片。」 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切的希望,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沙发。 利籍暄早就准备好了零食,但今晚没有惯常的汽水或果汁,取而代之的是几瓶包装精緻的果酒,可是陆冉琪不会喝酒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那么是不是可以当作,他是故意的想要灌醉她呢? 思及此,陆冉琪心底的甜蜜完全漾开了,她悄悄抬眼看他,利籍暄正低头调整投影仪的角度,侧脸轮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带着一点温存,像是刻意收敛过的耐心。 这时,原本蹲着的他忽然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开机!」 陆冉琪拿过遥控器按下电源键,而他也抱起那桶刚爆好的爆米花,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肩膀几乎贴上她的手臂,却又留了一点刚刚好的距离。 他拈起一颗爆米花,自然而然地递到她唇边,目光仍盯着萤幕,「听说这部电影的结局很甜。」 这部片是十年前上映的,当年轰动一时。剧情里不仅有缠绵悱惻的爱慾,最后一幕更是停在两人甜蜜拥吻的瞬间。 利籍暄记得清楚。 他盘算得也很清楚,今晚,不管是哪一个桥段令陆冉琪有了反应,他都要成为那个真正让她拥有爱情的男人。 此刻,她当然不知道利籍暄的盘算,但是看着眼前的爆米花,心口一跳,没接话,只默默含进嘴里。 片头音乐开始流淌,他忽然起身,走向柜子取来一条毛毯,再回来时,他没直接披在她肩上,而是将毯子一角塞进自己腿下,另一角盖住她的膝盖,使得两人完全贴在了一起。 她没抬头,却顺势将额角轻轻靠上他的肩,他也没迟疑,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际,掌心贴着她,像在安抚,又像在佔有。 正当男主角开口说出第一句台词时,画面却忽然一顿。 下一秒,影片当机了。 投影幕上,男主角的嘴型僵在半开的位置,声音只剩下一个单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画面上那颗被放大的字幕停在半截,底下的进度条也不再往前走,只剩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圆圈不断转着。 利籍暄有些不甘心地伸手拿过遥控器,接连按了几下。声音总算消失了,他抬眼看向投影幕,画面却依旧一动也不动。 这时,陆冉琪忍不住笑出声,而他低头看她,嘴角也扬了起来。 现在要他放开陆冉琪、起身去调整机器,他实在捨不得,于是,他乾脆把遥控器往一旁的沙发缝隙一放,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客厅里只剩那盏暖黄的壁灯,还有两人交叠的呼吸。 「不然——」他轻声说:「我们现在来盘点一下你现在所拥有的财產。」 陆冉琪怔了怔,从他胸前抬起脸,歪了歪头,「我现在的财產?」 他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把自己名下所有的动產与不动產清单打开,三十岁时,他从哥哥手上继承了市中心的两栋写字楼、郊区还有一栋以父母名义赠与的别墅、除此之外,外币、股票、基金帐户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其实从他们登记结婚那天起,利籍暄就已经设了共同授权,帐户及保单也都全部与她绑定。 这如同一场沉默的告白,用法律文件和银行代码写成。 利籍暄知道她很容易感性,只是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沉沉地道:「从我们结婚那一天起,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闻言,陆冉琪呼吸一窒,与他四目相对。下一秒,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她的唇瓣。 她没说话,只是再次闭上眼,仰起脸,盛满期待。 更新冬天 09 这次,利籍暄不再犹豫,低下头就要吻她。 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她的瞬间,投影幕忽然亮了一下,原本卡住的画面猛地跳动,男主角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响起,然而还是那个单音?? 两人同时一愣。 陆冉琪吓了一跳,肩膀一抖,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利籍暄也被这声音惊得顿住,额头还贴着她的额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们对视一眼,眼底映出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被打断的好气又好笑,这时的陆冉琪也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微微抖动,方才那股紧张一下子散得乾乾净净。 利籍暄气得站起来,先是大喝了一口果酒,这才走向机器,「我明天一定要找师傅来把它拆了!」 陆冉琪抬眼看他,眼底还残着笑意,索性也站起身,凑到他身边,一边盯着那台机器,一边嘟囔:「总得想个办法别再发出这个声音,不然我们今晚怎么睡?」 最后,还是利籍暄拔了插头,一切才归于平静。 将近十一点了,明天陆冉琪还得早起上班,她乖乖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手扶上门把时,却又忍不住慢下来。 关起房门前,她依依不捨地回头看了一眼?? 利籍暄还站在墙边,没有立刻回房,只是就那样看着她,此刻,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陆冉琪指尖微微蜷起,明明该关门,却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往回走了两步。 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脸,声音很轻很轻:「晚安。」 利籍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低笑一声:「晚安。」 然而这晚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找到适合接吻的理由,直到拍婚纱照的这一天?? 之前虽然看了各式各样的风格,到了最后,陆冉琪还是决定最简便的棚拍。 第一张,是最常见的白纱与西装;第二张,是古代喜服;最后一张则是民国风。 除了庄重的仪式感姿势,摄影师也引导他们拍下许多俏皮又亲密的互动,镜头里满是藏不住的甜意。 最后的最后,摄影师让他们换了一套学生制服,白衬衫、深色百褶裙,领口的蝴蝶,陆冉琪几乎怔住,眼前的他,和记忆中那个国中二年级的少年,分毫不差。 「这组不用太正式——」摄影师说:「你们想摆什么姿势都可以,我会抓拍。」 闻言,利籍暄忽然抬眼看向他,语气很平静地问:「可以给我一把伞吗?」 工作人员递来一把深色的长柄伞,利籍暄接过后,单手将伞撑开,而陆冉琪看着那把伞,微微一怔。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国二那年,下着雨的校园里,他第一次对她说出那句话的场景?? 然而,在陆冉琪的思绪还未收回时,利籍暄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头一歪,吻便落了下来。 见状,快门声与摄影师兴奋地说话声不断响起,但是他们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中只剩彼此的心跳,和唇瓣相贴时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还含着她的唇瓣,利籍暄微微退开半寸,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早在国二那年,我就想这样吻你了。」 那一瞬间,陆冉琪忽然笑了,唇还贴着他的唇,在镜头前,一滴泪悄然滑落??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两人各自去更衣。陆冉琪这边有几位女服务员帮忙,动作利落,她很快便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更衣室。 此时,摄影师正坐在投影幕前滑动刚拍的照片。见她出来,他抬头一笑,一边点着滑鼠一边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陆冉琪怔了一下,仍是点了点头。 摄影师接着说:「我跟我老婆也认识很久了,当初拍婚纱时,还被朋友笑说像结婚一甲子的老夫老妻。」 说完那句话,他停下了滑鼠,从工作桌旁拿起两张卡片,递了过来,「下週日就是西洋情人节了,这个活动你们有空可以一起来看看,当天还会有抽奖,只要抽中,就可以将今天的礼服挑一件带回家,最后面是巧克力教室,如果你有空可以偷偷去做一盒巧克力,在情人节那天送给你老公!」 话音落下,他停下动作,从桌旁拿起两张卡片递过来:「下週日就是西洋情人节了,我们摄影公会办了个活动,你们有空可以来看看。当天有抽奖,抽中就能把今天穿过的礼服任选一件带回家。后面还有巧克力教室的资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偷偷做一盒,在情人节那天送给你老公!」 陆冉琪接过卡片,忍不住轻笑:「这是你给他的福利吗?」 「福利?」摄影师一愣,随即尷尬地挠了挠头,「不是啦,这是元旦以后过来拍照的新人统一都能参加的活动。」 她听完,心里忽然一顿。 可利籍暄明明说过,这家摄影工作室,是他的客户啊。 怎么现在听起来,倒像是完全不认识? 更新冬天 10 两人走出摄影公司时,已经将近六点了。 上车前,利籍暄提议:「要不要先吃晚餐再回去?」 陆冉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带她来到一间藏在巷弄里的义式牛排馆,一开门,服务生上前带位,里头的客人不算多,却每一桌都坐得很安静。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入座,桌布是深橄欖绿的亚麻,银器闪着细微的光,利籍暄熟练地翻开菜单,问她:「想吃什么?这里的菲力不错。」 陆冉琪翻了几页,指尖停在菲力那行字上,却没有立刻指给他看,只低声说:「你点就好。」 利籍暄笑了一下,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便替她点了七分熟的菲力、蘑菇酱,另外加一份南瓜浓汤;自己则点了肋眼、黑胡椒酱,还要了一份沙拉分食。 点完餐,服务生收走菜单,留下两杯温水。陆冉琪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下意识也站起来,「我陪你过去。」 她微微一怔,脚步顿住,抬眼看他,嗔怪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利籍暄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点了下头,「那我在这里等你。」 她转身走向走廊,鞋在木地板上敲出轻响。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他也和她一样,在小心翼翼地试着靠近,又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渴望。 想着这些,推门的瞬间,不经意瞥见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耳尖不知何时又红了,连颈侧都泛着淡淡的粉。 陆冉琪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餐在她去洗手间时就逐一上桌了,而利籍暄依旧等着,看着整桌的餐点,只想着先帮她把牛排切好,就在他刚拿起刀叉的瞬间,一抹明艳又熟悉的香水味衝进他的鼻间,待利籍暄一抬头,就看见一名身穿皮草的女人站在桌边,那是小嫣。 大冬天的,小嫣肩上披着厚实的皮草外套,胸口却开得很低,甚至刻意弯下腰,嗓音软得像糖一样:「利哥,人家好想你,今晚,陪我好吗?」 还说着话,小嫣就把手伸进利籍暄的颈间,利籍暄反射性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还转头瞧了瞧四周,在这里的对角处,有一名光头、年纪稍长的男士,想必这就是小嫣今晚的对象。 很快地,他朝小嫣笑了笑,将手上的戒指展示给她看,然而,小嫣却以为他的意思是饭店五楼,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利籍暄这种花花公子,在手上戴任何戒指,都只是装饰品,根本不可能联想到其他可能。 小嫣愣了半秒,随即弯唇笑得更娇了,「老地方?五楼?」 「不是——」利籍暄的笑意没有散,眼底却彻底冷下来,他仍然维持着那种礼貌的腔调,字字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结婚了。」 「你之前不是也玩过人妻?」小嫣笑僵了一瞬,却又很快把那点僵硬抹成娇嗔,指尖甚至往他戒指上轻点一下,更往前一步,把香水味刻意送近他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黏,「结过婚的才够刺激,我好久没跟人夫偷情了。」 当陆冉琪从洗手间出来时,一眼就看见站在利籍暄身边的女子,她的脚步一顿,不知该回座位还是继续站在这里?? 出神的她,并未发现一名正要进入洗手间的女士正对着她左躲右闪,见她一动也不动,只好用一种极不耐的语气道:「小姐,你可以不要在这里挡路吗?」 闻言,陆冉琪肩头一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侧身让开通往洗手间的门口。 既然都已经走出来了,那么她也只好回座位了。 再抬头,利籍暄身边的女子已经朝前面走去,她这才认真看了一眼依旧坐着的利籍暄,他仍坐在原位,手里抽着几张卫生纸,慢慢擦拭着脸侧与下顎。 陆冉琪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回到桌边时呼吸都乱了一点,她原先以为他是在擦去什么口红或吻痕,走近才发现水杯空了,而他身上的衬衫湿得不行,灰色衬衫上的深色水痕从领口一路往下蔓延,贴着布料,让那块布显得狼狈而沉重,看来他是被泼水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望着他,心底是如此震撼,她似乎看见了,利籍暄在为他们的婚姻做改变。 察觉她的目光,利籍暄抬起头,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无奈,却温和得让人心软,他将手里的卫生纸放到一旁,起身,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我帮你切好牛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菲力已被细緻地切成一口大小,整齐排列在盘中,蘑菇酱还温热地裹在每一片肉上。刀叉也重新摆放过,叉子柄朝向她惯用的右手。 她慢慢坐下,在利籍暄即将走回位置时,她又伸手拉住了他。 利籍暄低头看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陆冉琪轻声说:「你低头一下。」 她的这句话,让利籍暄愣了一下,这句话太不像她了,却还是乖顺地照做了。 陆冉琪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围巾,一下下地绕上了他的脖子,最后垂落的长度,刚好遮住胸口那抹狼狈。 之后,利籍暄站直身子,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触了下围巾边缘,喉结微动,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片湿冷不再难堪,反而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悄悄覆盖住了。 陆冉琪这才抬眼看他,目光短暂交会,又迅速错开。但她嘴角,悄悄扬起了一点点,极细微,却真实。 这一晚,他们依旧如此,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悄松动了。 感受冬天 01 拿到卡片的事,陆冉琪并没有跟利籍暄说。 然而在这一个礼拜里,她却反覆挣扎。 巧克力教室的课程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宣称只要上一次课,就能做出一盒精美又甜蜜的手工巧克力。然而价格不菲,三千块一堂课。这显然是活动的噱头,一边心疼钱,一边又忍不住被情人节三个字牵着走。 偏偏这个时段,正好是她下班、而他还在公司的空档。她确实能偷偷去做一盒巧克力。 但,自己真的能送出去吗? 她把卡片压在包包最底层,像压着一个不太应该存在的念头。那念头明明很小,却总在她洗碗的时候、在公车晃到建成路口的时候、在夜里关灯躺下的瞬间,自己浮上来。 她想像自己把那盒巧克力递给他。 他会怎么接? 陆冉琪不是怕他不收,她怕的是他收了,却不懂她想说什么。 而且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老公,到底愿不愿意被她当成老公。 陆冉琪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她不是不敢花那三千块,她是不敢把自己的想要放到他面前,她怕自己看起来太需要他,怕自己一旦先示好,先露出在乎,就会显得输得很彻底,可她其实早就输了。 从很久以前就输了。 直到礼拜五,她还是准时在五点半,出现在巧克力教室门口。 而且她还在这里遇见了艾森。 艾森把他的求婚计画告诉了陆冉琪,但还是红着脸要求她必须向管立宬保密。 在做巧克力时,艾森对她说的一句话,令陆冉琪感到非常震撼,他说:「对我来说,求婚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我终于可以不用怕别人知道,我想站在他旁边。」 是啊,这也是陆冉琪所求的,但是她怕的不是别人,而是利籍暄不知道?? 六点半,她捧着一盒包装得很精緻的巧克力走出教室,纸盒外面系着深色缎带,手掌心被盒底的硬角硌出一点红痕,她却像捧着什么脆弱又珍贵的东西,连走路都不敢走太快。 回到家,她叫了外送。 刚吃完没多久,利籍暄正好推门进来。他自然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才夹起第一口饭,就听见她问:「週日晚上你有空吗?」 利籍暄赶紧把那口饭吞下去,「週日我要值班到十点。」 闻言,陆冉琪眼底黯了几分,只是她很快又把那点失落压下去,点点头,轻声道:「我去洗澡了。」 「等一下——」利籍暄握着筷子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说:「我也可以不值班」 「那你可以早点下点吗?」驀地,陆冉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微笑,「五点,会不会不方便?」 利籍暄笑了笑,「好,五点,我下了班就赶快回来做晚餐。」 其实,她一直都很明白,只要她开口,利籍暄从来都不会拒绝,她只是怕他觉得自己很麻烦。 陆冉琪耳尖慢慢红了起来,她转身就跑回房间,翻出自己的包,指尖在拉鍊上卡了一下,才把那张压在最底层的卡片抽出来。 卡片的边角被她压得有点软,像跟着她这一週的犹豫一起受了委屈。 利籍暄接过去,视线落在卡片上,听着她一边道:「那我们吃完晚餐后,去参加这个活动好不好?」 看见"情人节"这三个字时,他又拿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其实是在确认自己心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她是在邀请他一起过情人节吗? 陆冉琪有点不安,手指在大腿侧捏了一下,嘴硬地补了一句:「这是上次你的那位客户摄影师给我的。」 闻言,利籍暄微微一愣,下一秒却把那点怔住收得乾乾净净,赶紧点点头,放下卡片,继续吃饭。 他们都没有说,但这是第一次,他们认为一天的时间如此漫长,礼拜日怎么还没到?? 而礼拜日这天早上,利籍暄一样载着陆冉琪去咖啡厅上班,只是在她下车前,他终于开口:「我等一下会叫卖场外送,把晚上食材送到家,你记得帮我收一下。」 陆冉琪点点头,这才和他笑着挥手道别。 每一年都有情人节,可是直到三十三岁的这一年,情人节终于能够属于他们。 感受冬天 02 陆冉琪下班到家时,还不到四点。 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确认了那盒巧克力,还在,她把盒子取出来,捧在手里,指腹沿着缎带的纹路摩挲,心里浮起一个很小、却又很亮的念头:今晚,或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甜意刚在心底蔓延开,就被门铃声打断。 她愣了半秒才回过神,快步走到玄关开门,是利籍暄叫的外送,她收下后,拿进厨房,随手翻了翻,义大利麵、奶油、番茄罐、起司粉,还有一小盒罗勒叶,底下压着两片牛排。 她把头发扎起来,先洗青菜、切好蒜末,把蘑菇擦乾,肉片也依序分装回冷藏。忙完这些,她才回房间换了衣服。 不是什么特别的打扮,她只是挑了一件柔软的针织连身裙,高领的设计让人看起来端庄又不张扬。方才扎好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把发圈拆下来,重新扎成丸子头,这才开始化妆。 等她把口红抿开、把睫毛梳顺,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陆冉琪紧张地打开门,厨房里,利籍暄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就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空气中飘着奶油与蒜香,还有一缕属于他的气息。 听见脚步声,他探出头来,朝她一笑:「晚餐快好了。」 陆冉琪走进去,目光掠过他忙碌的背影,又落在墙上掛着的围裙上,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鑽进他的怀里,双手贴上他胸前,小心翼翼解开西装搭扣,再慢慢替他褪下外套。 她将西装掛好,取下围裙,又折返他身边,踮起脚替他系上。 利籍暄仍握着锅铲,笑意凝在眼底,一时忘了动作,只顾着低头看着她。 就在她抱着西装准备离开厨房时,忽然停住,回眸柔声提醒:「锅子要焦了。」 利籍暄驀地回过神,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握着锅铲。他赶紧把锅铲放下,转身去关小火,手背甚至不小心擦过锅沿,烫得他皱了下眉。 陆冉琪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一下手忙脚乱,唇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点,随后,她安静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等他端着热腾腾的盘子走出来。 这顿晚餐吃得很甜。 不是因为烛光,也不是因为情话,而是利籍暄整个人比平常更温柔了些,他会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把叉子递到她唇边,她不小心沾到酱汁,他也只是抽了张卫生纸,俯身替她擦掉,虽然之前他也会这样,但今晚,陆冉琪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饭后,利籍暄换了件轻便的衬衫与西装裤,两人牵着手出门。 摄影公会举办的活动当然还是以摄影成果为重,竟然选在情人节举办,展出基本都是婚纱照。 入口处的红毯不长,两侧立牌上印着今年的主题字样:"在同一个镜头里"。 进场后,各种不同风格的婚纱照罗列在他们面前,他们沿着展区慢慢往里走,看着照片里每一位比她还美的新娘,陆冉琪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利籍暄,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里是乾净的衬衫,却依旧那么耀眼,为此,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安?? 她真的,配得上他吗? 正这么想着,利籍暄忽然停下脚步。 陆冉琪跟着一顿。 前方是一整面黑色展墙,灯光像刻意收束过似的,集中打在几张作品上,周围一片暗,唯独那几张被照得很亮,陆冉琪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白纱、黑色西装,是他们。 摄影师为他们的婚纱照取名为:"半生"。 她怔住,像被这两个字戳到心口最软的地方。 陆冉琪下意识回头。 利籍暄正看着她,却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问她:「你觉不觉得"半生"好像太短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睫毛轻颤,像听见了什么不合逻辑、却足以让她心口发麻的情话。 利籍暄没有再追问,只是悄悄收紧了两人交握的手,继续牵着她,沿红毯向前走去。 感受冬天 03 活动在七点准时开始。根据流程,除了介绍摄影公司外,还会由摄影师逐一讲解今日展出的婚纱作品。然而,他们的照片并未被选中。 这时,陆冉琪侧过头,贴近利籍暄的耳边,刻意用很轻、很坏的语气道:「看来你的客户很不给你面子喔。」 利籍暄闻言一愣,转头望向她,嘴角微扬,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陆冉琪把他的窘迫看得清清楚楚,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下一个环节才是她最期待的部分,现场将抽选三对幸运夫妻,赠送价值不菲的婚纱礼服。毕竟这些礼服动輒数十万,免费送出对摄影公司而言无疑是笔不小的开销,但也正因如此,才将整场活动推向高潮! 她再次凑近他,语气半真半假地央求:「你能不能现在就叫你的客户抽中我们?我真的很喜欢那套白纱!」 利籍暄又怔了半秒,随即失笑,「不能作弊!」 结果自然如预期,他们没被抽中。 之后,她低下头,把抽奖券折了一下又折回去,像在折自己的失落。 利籍暄见状,轻声道:「你要是真的喜欢,明天我就把那三套礼服全都买回家。」 她猛地抬头,用力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你的钱现在都在我手里,不准轻举妄动!」 他笑了笑,没再争辩,只是伸手抽走她手中那张皱巴巴的抽奖券,小心翼翼替她摊平,然后随意塞进自己的口袋。 其实陆冉琪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抽奖,她也从没真正指望会中。今晚她真正掛念的,还是包里那盒还未送出的巧克力??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拿起麦克风,用一种过度甜腻、却又很会炒热气氛的语气开场:「各位今天是西洋情人节呢!」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笑声和起鬨声,有人拍手,有人尖叫,现场背景音乐也悄悄换成轻快浪漫的钢琴旋律。 主持人笑得更开,语速也跟着快了些:「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爱不该藏着掖着。如果你身边有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他或她,别犹豫,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之后,现场许多老婆们纷纷从包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放眼望去,多是与她相同的巧克力,男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先是愣住,随即笑了起来,有人装镇定,却还是把盒子握得紧紧的,也有人被旁边起鬨推了一下,乾脆站起来抱了老婆一下,惹得附近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 这时的陆冉琪的手指不自觉地滑进包里,轻轻碰了碰那盒巧克力的边角,她明明也有一盒。 她咬了咬下唇,心脏微微发烫。 或许,就是现在? 她咬了咬唇,还是有点犹豫,然而,再抬头时,眼角馀光看见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对角处,有两名同性恋者,一人手里拿着巧克力,另一人则已经扑上去吻他?? 这让陆冉琪想起了艾森,以及他说的那句话。 终于,她把那盒巧克力从包里抽了出来。 纸盒一离开包底,深色缎带在灯下闪了一下,陆冉琪的指尖有点发麻,她明明只是在拿一盒巧克力,却像在拿自己的心脏。 陆冉琪忍不住侧过头,对上的,当然是利籍暄的目光。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把盒子又塞回包里。 「这是我准备的情人节礼物——」于是,她把盒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知道,其实那位摄影师不是你的客户,你只是想要跟我一起拥有属于我们的婚纱照,谢谢你,老公。」 利籍暄明显等了很久,待她一说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才低下头,伸手接过巧克力盒。 他的指腹擦过缎带时,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他用单手将盒子抱在怀里,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像是要先把她的勇敢好好收起来。 「那我可以??」他嗓音微哑,比刚才更低、更柔,「现在就回礼吗?」 陆冉琪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另一隻手已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下一秒,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戏剧性的深吻,而是一种沉静又篤定的亲吻,温暖、绵长,带着一点压抑已久的珍重。 那一秒,陆冉琪忽然觉得耳边所有的音乐、尖叫、起鬨都不见了,只剩他呼吸的温度,和她心跳的声音,原来,这就是情人节的感觉。 良久,他稍稍退开,额头轻抵着她的,低声说:「我的礼物,早就准备好了,是你,我的老婆。」 感受冬天 04 当晚回家时,利籍暄就这么一手抱着他的巧克力,一手牵着陆冉琪。 玄关的灯亮起来,他先一步进门,把巧克力放在柜子上,等到陆冉琪也走进来时,他猛地关上门。 还来不及反应,他的手掌已抵上她耳侧的门板,身体贴近,气息灼热地笼罩下来,利籍暄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方才在会场时更急、更深,带着一种终于能卸下所有克制的迫切,他的唇碾过她的,舌尖探入时几乎是恳求般的强势,却又在她轻哼出声的瞬间放柔力道,转为缠绵的舔舐与吮吻。 陆冉琪的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可全身却像被点燃,就这么被他托着腰,更加贴近他的怀里。 两人的布料发出窸窣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藏不住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玄关的灯光昏黄,那盒巧克力的缎带微微反光,见证着这个比情人节更私密、更真实的夜晚,爱,原来不只是礼物与甜言,更是此刻,他指尖下的温度,与她喉间压抑不住的轻吟。 直到利籍暄终于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以后,你的唇,就是我的,好吗?」 她望进他眼底,轻声说:「我全都是你的。」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暗,再次吻下来,这次更慢、更深,而她顺势环住他的颈项,脚尖微微离地,将自己全然交付。 他们从玄关一路吻到浴室门口,唇齿交缠,步履踉蹌,陆冉琪几乎是被他半抱半揽着回到房门口的,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对于明天六点半就要起床的她而言,实在是有点太晚了?? 利籍暄让她光裸的脚丫踩上自己的脚背,稳稳托住她的重量。他低着头,仍不断地吻她,从发梢、额角,一路轻啄至耳垂,一边低声道:「你先进去洗澡,我等一下帮你拿睡衣和拖鞋过来。」 她心里一软,终于乖乖站稳脚步,却在转身进浴室前,又回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小声说:「帮我拿粉色那套。」 利籍暄眸色一深,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浴室门关上,水声哗然响起,他才靠在墙边,抬手揉了揉眉心,脑中却不受控地浮现一个念头:要是她洗完澡什么都没穿就好了。 这个想法让他失笑了一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替她把睡衣、拖鞋与毛巾都准备妥当,才回到房间洗澡,冲去一身燥热。 可惜的是,不管多冷的气温或多冷的水,都冲不掉他心底的那簇火。 在洗完澡后,他又走出房间,浴室没有开灯,陆冉琪已经回房间了。 于是乎,他伸手敲了敲她的房门,没想到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 陆冉琪站在门后,头发半乾,睡衣松松地贴在身上,怀里抱着一颗枕头。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又带着一点恳求,「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利籍暄没有回答,喉结一动,眸色骤深,下一秒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枕头从怀里滑落,软软掉在门边。 他没管,只是抱着她走回主卧室,脚一勾,房门自然地合拢。 他将她放在床上,却没立刻起身,而是撑在她上方,低头又吻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停了停,低声唤道:「我不要叫你冉冉,你当我的琪琪,好吗?」 陆冉琪睫毛颤了颤,猛地一用力,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了下来。 这一次,是她先吻上去的。 利籍暄先是一怔,随即低笑,任她主导,却也在她的吻里一遍有一遍喊着这个专属于他的爱称。 最后,她才微微退开,额头贴着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要消失,「我只给你叫。」 她是他的琪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利籍暄终于吐出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让她侧躺在自己胸前,手臂收紧,被子被拉上来,覆盖住两人,夜色随之安静下来。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低声说:「睡吧。」 感受冬天 05 似乎从小到大,利籍暄从来没有睡过一次真正的好觉。 童年是辗转反侧的孤寂,少年是压抑克制的清醒,成年后则是无数个独自醒来的凌晨,但这一晚,他却睡得前所未有的沉稳、安稳,近乎贪婪地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因为怀里有她。 其实,在他刚要入睡时还是有一瞬间的惊醒,但是在确定了陆冉琪还在他的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后,他终于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隔天一早,利籍暄是被窗外的阳光给唤醒的。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他微微侧头,怀里的陆冉琪已经不见了,但是主卧浴室的磨砂玻璃上就能看见她正低头洗脸的身影。 利籍暄撑起身子,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轻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玻璃后的身影顿了顿,随即传来她带笑的声音:「已经快要七点了!」 下意识摸出手机确认,果然,六点五十二分。 一愣,利籍暄随即失笑:「那我现在就去帮你做早餐。」 「不用,我已经叫外送了!」已经换下睡衣的她推开浴室门,正在扎头发,「你要是累的话多睡一下,我可以搭计程车上班。」 她还没说完,利籍暄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去,一下子便将陆冉琪拥进怀里。 「老婆早安——」他声音低哑,像还没完全醒透,却又清醒得很,手臂收得更紧些,陆冉琪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都软了,仰头望他,眼里带着笑,也伸手抱着他,「早安,老公。」 利籍暄没有立刻放开她,低下头,又开始不可控制地吻她。 陆冉琪被他吻得全身发热,气息微乱地笑出声:「你还没刷牙!」 「你愿意搬来主卧跟我一起睡吗?」他停住动作,却没退开,声音闷闷的,「我们每天早上都这样醒来,好不好?」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抚他冒出微微鬍渣的下巴,「求之不得。」 这天,利籍暄就算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还乱翘着,还是坚持送她去咖啡厅上班,就是为了能在她下车前亲她一口。 所以在踏进咖啡厅时,她脸上依旧漾着甜蜜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刚关上门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见柜台后一脸愁容的管立宬,眉头紧锁,目光低垂,连她推门的风铃声都没让他抬头。 陆冉琪脚步微顿,笑意悄然淡去。 昨天可是情人节。 据艾森亲口告诉她的说法,他昨天就要跟管立宬求婚了,可是为什么今天的管立宬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没有半点新晋准未婚夫的喜悦? 「店长——」她走近两步,语气放得很轻,「早安。」 管立宬抬起头,像是这才察觉她的存在,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他没有说话,可是看向陆冉琪的双眼佈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艾森呢?」陆冉琪心口一紧,仍努力把声音放得平常些,「他不是说,昨天要给你一个惊喜?」 管立宬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才低声说:「他昨天跟我求婚了,我也答应了。」 陆冉琪这才笑了起来,「恭喜你们!」 「冉琪——」管立宬却没有跟着笑,他只是垂下眼,「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对你、对艾森,可能都很不公平,也很自私。毕竟艾森真的很好,好到让我一度以为,这辈子能被他爱着,就是我最大的福分。可是,昨晚我戴着那枚戒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他。」 陆冉琪的呼吸骤然一滞。 管立宬终于抬眼望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曖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诚实,「因为我发现,我心里真正爱的,其实是你。」 话音落下,陆冉琪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管立宬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早就知道会被拒绝,却还是非说不可,「我也知道你结婚了。」 「你既然知道!」她一字一句,「你也答应了他的求婚,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要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骗自己,如果我不说,我就真的要把这件事带进婚姻里了,那样更脏!」管立宬的眼眶终于红了,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我真的是很可笑吧?」 陆冉琪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她只是转身推开玻璃门,开始朝他们家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着利籍暄的名字。 感受冬天 06 在送完陆冉琪去上班后,利籍暄回家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不到九点便抵达了万盈商场。 因为今天心情好,他还请了整个精品楼层的同事喝手冲咖啡。 于是乎,整个楼层的大家都知道,利哥今天心情好!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利籍暄感觉今天一下子就到了下班时间。 他照例花了十五分鐘开车回家,但是一推开门,客厅却是暗的。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声:「琪琪?老婆?」 利籍暄看了一眼鞋柜,今早她穿出门的那双白鞋已经整齐摆回原位,而她惯穿的绒布室内拖却不在脚垫上,那么她的确在家,只是没有走出来迎他,甚至没有开灯。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开灯,只凭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往主卧的方向走去,他在门前迟疑了一秒,这才轻轻转动门把。 房里同样没开灯,陆冉琪背对着门,侧躺着,怀里却紧紧地抱着他昨晚穿的那件睡衣,肩膀微微抖动,走近时,还能听见她的啜泣声?? 他站在床边,喉头一紧,慢慢跪坐在床沿,声音放得很轻,「我回来了。」 陆冉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啜泣声停了半拍,像是猛地吸进一口气,又像是把哭声硬生生吞回去,这才将脸埋进他胸口,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抬手将她抱住,掌心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像在替她把呼吸抚平,声音仍然很轻,「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陆冉琪的肩膀猛地一颤,哭声短暂停住,过了好几秒,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天店长告诉我,他说他答应了艾森的求婚,可是戴戒指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他还说他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把谎言带进婚姻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跑回来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利籍暄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管立宬对陆冉琪的心思了,就算管立宬平时装得再怎么体面,还是骗不了他,因为那种眼神,他太明白了,和他看向陆冉琪时一模一样。 思及此,利籍暄的下顎绷得发紧,不是嫉妒,而是心疼。 心疼她被捲入这样尷尬又沉重的告白里,心疼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仍被自己的良知反覆谴责。 「琪琪——」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他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跟你没有关係,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贪心,不是你的问题。」 这个瞬间,陆冉琪的眼泪又掉下来。 利籍暄用拇指把她眼角擦乾,低声说:「你要是不想上班了,就留在家里写故事、画画图,你现在可是小富婆了,而且我也有能力养你,你就勇敢去追求你的梦想,我永远都支持你。」 她怔住,眼泪悬在睫毛上,没再落下,终于觉得安全。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老婆,你永远有选择,所以不用勉强自己,不然我会很心疼。」 她终于点头,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混乱、愧疚、犹豫,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 而他抱着她,什么也不再多说。 只是在她沉沉靠在他怀中时,利籍暄的眼神却悄然沉了下来。 他想,他是该找个时间,帮陆冉琪递辞呈了,不是让她逃,而是给她真正的自由。 他也该找个时间,会一会管立宬。 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示威。 而是作为一个丈夫,向第三者说清楚。 这天之后,陆冉琪果真开始留在家里,她喜欢泡一壶洋甘菊茶,打开笔电,继续写那本拖了大半年的插画童书,关于一隻穿雨靴的小狐狸,名叫阿霽,总在下雨天帮迷路的星星回家。 利籍暄下班回来时,常看见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草稿纸,头发随意扎起,她就会这样抬头衝他笑:「今天阿霽学会用云朵当伞了!」 这样的她,多好! 感受冬天 07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过下去。 然而,就在她鼓起勇气将一本完成的童书初稿以邮件寄给出版社编辑的那一刻,萤幕右下角跳出的日期,让她微微一怔。 原来,已经三月了。 抬头望向窗外,安全岛上的绿芽已经冒了头,细细的、嫩嫩的,甚至有的已经开始有了花苞,春天似乎真的来了,她的冬天,真的要结束了吗? 那么,在这个冬天之后,已经和她结婚的利籍暄,还会离开她吗? 离开她,继续去寻找他的灯红酒绿,继续去过他的快意人生。 在陆冉琪答应与他结婚的那一刻,其实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好有一天,他会后悔。 可这几个月以来,他却用一件件小事,让她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准备,陆冉琪居然有些动摇了,也许,这次他真的不会走?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好怕那一天真的会来。 到时,她会不哭不闹,静静地等他。 然而,春天来临之际,白色情人节也悄然而至。 其实,陆冉琪这几天会忽然这么没有安全感,也不完全是因为她的敏感,而是最近的利籍暄经常以健身的名义,在休假日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来。 出门前还会给她一个吻,晚上他们同样相拥而眠,他的手机,没有任何不恰当的联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偏偏就是这种正常,让陆冉琪更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也不敢问得太过清楚。 直到白色情人节这天一早,陆冉琪刚睁开眼,便发现利籍暄不在。 陆冉琪摸过手机,萤幕亮起的瞬间,时间跳出来:七点零三分。 今天的他没有休假。 手机的通知栏上还有他的讯息,写道:"老婆,我去健身,早餐准备好了。" 平常他就算要去健身,也会在出门前亲她一下,可今天没有。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萤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张贴图。 发出去的瞬间,她又后悔了。 她明明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可她问不出口。 当她坐上餐桌吃早餐时,利籍暄才终于回来。 他的身上满是汗,黑色运动外套拉鍊拉到一半,锁骨泛着薄红,发梢也湿着,平时,他手里除了钥匙和手机,就是毛巾和水壶,今天却多了一束玫瑰花。 他走过来,将花递给她,然后又低头亲了她一口,「我去冲澡。」 说完,转身往浴室走,水声很快响起,哗啦啦地盖过了客厅里的沉默。 在他出门上班之前,利籍暄忽然看着她说:「琪琪,对不起,我今天本来想排假,可就是因为情人节柜上才不准假,你等着,下班回家后,我给你礼物。」 陆冉琪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点了点头。 利籍暄低头看她,指腹在她下唇瓣轻轻揉了揉,沉沉地道:「情人节快乐,宝贝。」 这天中午时,她收到出版社编辑的回信。 很短,礼貌而客气,说已收到稿件,会在两週内完成初步评估。 她看着那封信,明明该高兴,却只觉得心底一阵空虚,她下意识想把这个消息跟利籍暄分享,可指尖停在他的对话框上,迟迟没有打字。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否认。 不可能,他明明一直支持她,明明说过她可以在家写故事画画,还一直在她的创作过程中给予她鼓励。 可不安不是讲道理就会消失的。 傍晚五点多,她本来算先去洗澡,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萤幕亮起,是利籍暄,他写道:"老婆,今天你搭公车过来接我好吗?我们一起去吃情人节大餐!" 陆冉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轻轻一颤。 传出去的瞬间,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像是做了什么不太理智、却又无法拒绝的决定。 三月的天气不太稳定,尤其是没了太阳后,气温与白天时相差了将近十度左右。 公车来得很快。 她刷卡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后退。街边的行道树冒着新芽,路口的红灯亮起又熄灭,一切都很正常,却让她的心更加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公车停靠在万盈商场外的站牌后,她下车,裙摆跟着风微微晃动,直到进入了商场,往十一楼上去。 十一楼不像楼层那般喧闹,反而安静得近乎庄严,放眼望去,每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都像微型艺术展,陈列着她只在杂志上看过的限量包款、高订珠宝与手工皮鞋。 擦肩而过的女士们踩着细高跟,有人挽着爱马仕铂金包,有人耳垂上闪烁着鑽石耳钉,连发髻都盘得一丝不苟,男士们则多穿着剪裁精准的西装,腕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谈笑间用的是她听不太懂的各国语言与投资术语。 原来,利籍暄一天天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浸润着骨血里的气质与底气。 正想得出神,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她抬头,正好对上利籍暄的目光。 她就这么刚好停在他的柜位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利籍暄就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亲暱地牵起她的手,朝里面走进去。 这时,几位柜哥朝她微微頷首,目光中也少不了打量。 利籍暄朝着他们说:「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陆冉琪。」 几位柜哥很快换上熟练又得体的笑,齐声道:「嫂子好。」 陆冉琪的耳尖却还是微微发烫。 她其实不太习惯被这样看,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又怕这样像在否认他刚说出口的身分,那么,只好更用力地回握他。 驀地,利籍暄抬手看了一眼錶,眉梢一挑,语气得意得理直气壮:「七点了,我要下班跟我老婆去约会了,再见。」 感受冬天 08 西洋情人节的这一晚,利籍暄带着陆冉琪走进一间隐于巷弄深处的无菜单料理餐厅。 一踏进去,炭火的温、昆布的甘、柚子皮那一点微苦的清香,混着刚烤过的鱼油香,一下子就抚平了陆冉琪混乱的思绪。 她曾经在社群介绍上看过,听说这里消费不斐,并且很难预定,主厨只接熟客或透过特定管道引荐,一餐只有六道菜,每道菜都根据当日食材与宾客状态即兴创作,评价颇高。 里面的空间不大,仅设六席,每席皆以竹帘与枯山水造景隔开,墙上掛着一幅水墨,墨色晕染出春山轮廓,题字是:"一期一会"。 利籍暄没有在她的对面落座,而是坐到了她身边的位置上。 很快的,第一道前菜名为"冬尽",侍者轻声提示:「请直接入口,让冰在舌尖融化,感受季节交替的瞬间。」 冷与暖、苦与甘、过去与未来,似乎一下子就说尽了最近她的心事。 一道道菜上来,时间像被放慢。 而每一道菜不仅美味,品名也非常美丽,"初芽"、"期待"、"回旋"、"完整"、"春住"。 像把她的心事给打碎,再用最体面的方式端上来。 不到一小时,两人便走牵着手走出这间餐厅。 陆冉琪下意识把指尖缩进掌心里,下一秒,利籍暄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替她把外套领口拉好,还顺势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他的手也跟着进来,十指扣住她,在这个瞬间,巷口的风铃木,落下一阵细雪般的花瓣。 陆冉琪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利籍暄已经低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映在他眼底,没有笑意,却异常清楚,忽然听见他低声说:「我每天每天都在后悔。」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都怪你!」他瞇起眼,嘴角却还是笑着,「要是你在国二那年就答应让我吻你,我想,我们的孩子现在应该都上小学了吧。」 陆冉琪先是一愣,下一秒脸瞬间热到不行。 见状,利籍暄却笑得更深,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琪琪,谢谢你,一直都义无反顾的选择我,高中时,你分明可以去读女一中,还是为了我进入职业学校,大学后,你拋下一切,从檳都拖着两个行李箱,坐了六小时夜车过来锡都,我心底明白,你有选择,却也眼睁睁看着你一次又一次选择我,而我,总是在害怕,害怕你觉得我不够好,害怕有一天,你不再选我。」 陆冉琪再也忍不住,眼泪滑落,却用力摇头,可利籍暄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光很沉,像终于承认了一个他藏了好多年的秘密。 他也哭了,「大二那年,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我偷偷去了你的学校,就在宿舍外面,看见了顏子銓在跟你告白,我那时候多想衝过去,多想把他暴揍一顿,拉着你走,跟你说你只能是我的,可是最后我想,要是他能给你幸福就好了,你也可以不选我,后来,不管是你在补教中心的同事,还是咖啡厅的老闆,只要我知道有别的男人靠近你,我都告诉我自己,只要你选了他,而他不能给你幸福,我就会去杀了他,我要用我的馀生,让你幸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我只能在冬天任性,因为我知道,你会忍受我的任性,可是我又怕耽误你的幸福,因为我早就知道,这辈子除了你,我的心是空的,别人进不去,我也走不出来,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出口,你就还有退路。」 陆冉琪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哽咽,「我也想过,就算不是我,我多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女孩子能让你感到幸福。」 「是你——」他喃喃,「一直都只有你。」 话音刚落,陆冉琪便垫起脚尖,吻上了利籍暄。 感受冬天 09 一进门,利籍暄便抱着陆冉琪不断深吻,从额角到脸颊,从嘴角到脖颈,而她,终于热烈地、欢愉地接受他的掠取。 陆冉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拉住她的手,来到自己的西装钮扣上,用着一种勾魂摄魄的语气说道:「我们结婚也两个多月了,是不是也该,让我成为你真正的男人了。」 陆冉琪想忍,却还是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她的手没有因为胆怯或羞赧而放开,反而更慢、更小心地,替他解开钮扣。 期间,他的吻始终没有停下,甚至比以往更肆无忌惮,唇贴着她的耳侧,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老婆。」 然而,当她的指尖刚滑开最后一颗钮扣,衬衫领口微敞时,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细緻的粉色缎带,缠绕过他宽阔的胸膛,在心口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最令她惊讶的不只如此,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利籍暄的上半身,今晚的他,却明显比以往更为结实,胸肌饱满、腹肌分明,是男人与女人皆会驻足凝望的完美体魄。 为此,陆冉琪愣住,说话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这是?」 利籍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凝视着她,眼神里有笑意,也有藏不住的紧张。他缓缓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按在那个结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情人节的回礼。」 她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脸颊发烫,却还是忍不住笑了,抬眼瞪他一眼,「哪有人把自己绑起来当礼物的。」 「我啊!」他的语气理所当然,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的呼吸,「喜欢吗?」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混着错愕、心软,还有一点被他撩得措手不及的羞恼,「利籍暄,你这样,真的很犯规。」 他却只是低笑,「那你要不要,现在就惩罚我?」 话音落下,他牵着她的手,缓缓拉开那个蝴蝶结。 就在玄关处,利籍暄替她一件件地脱去了所有衣物,在暗黄色的感应灯下,光影一明一灭,原本身为礼物的他转为主动,以双手探索着她,惹得她不断发出些足以令她害羞到想伸手捂住自己嘴唇的细碎声音。 「别忍——」他低声说,语气近乎温柔,「真好听。」 他的一隻手放在她的双腿间,另一隻手则在她的身上游移,因为是第一次经歷这种欲仙欲死的瞬间,陆冉琪只得将肩背紧紧贴在门板上,抬起头,双眼迷离地望着那盏感应灯,它亮,她皱眉、它灭,她闭眼,直到水声渐起,细密、湿润,盖过了她压抑不住的喘息,也淹没了屋内最后一丝矜持。 就在她浑身颤抖、几乎要滑落之际,利籍暄忽然托住她,拥着她说:「换你了。」 最后,陆冉琪被他压着肩膀,跪在了玄关的地毯上,柔软的纤维贴上膝盖,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思绪。 因为,她好想要他。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缓缓解开他的腰带,再是拉鍊,裤子就这么在她的面前滑落。 利籍暄一手捧住她的后颈,急不可耐地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身上,扭动着腰身,粗喘着气说:「以后,这就只属于你了。」 此刻,陆冉琪的鼻尖充盈着属于他的气味,那是阳光晒过棉质衣物的暖意,混合着隐约的雪松香与汗水的咸涩,温热、浓烈,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唇瓣无意识地向前贴近,蹭过他,引来利籍暄一声压抑的闷哼。 「看着我——」他拉下自己的裤头,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指腹擦过陆冉琪湿润的唇角,眼底翻涌着不容错辨的佔有慾,「琪琪,真的是你,对吗?」 陆冉琪半瞇着眼,不知该看他的眼睛,还是眼前晃动的光影,她微微前倾,鼻尖蹭过他紧绷的小腹,感受到他肌肉瞬间收紧。 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他,然后,在他屏息的瞬间,缓缓张开了唇,那一瞬间,她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失序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发烫。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接纳了他全部的信任与渴望。 而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她的主动,手指深深埋入她的发间,直到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却清澈见底。 利籍暄终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被爱的模样。 感受冬天 10 他们的家,曾有过一段漫长的寧静。然而空气中的燥热,与玄关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却悄然撕开了平静。 驀地,利籍暄低低地喘出一声,手指死死扣住她的后脑,腰间剧烈地起伏,喃喃道:「琪琪、老婆,别停。」 在她终于承接了他的那一瞬间,他将陆冉琪从地板上拉了起来,扑进她的怀里失了力,额头抵着她的还在颤抖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喘着气问:「都吞下去了吗?」 她抬起眼,看见他那一瞬间的脆弱与满足,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不只是慾望,是他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她。 他嗓音沙哑,吻着她,呼吸交缠,一边道:「好吃吗?」 她再度点了点头,脸颊烫得像要燃烧,仍是甜滋滋地道:「老公,我想去床上。」 闻言,他抱起她。往卧室走去,脚步沉稳,却掩不住微微的颤。 而那盏玄关的感应灯,在他们离开后,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室馀温,与尚未散尽的喘息,在黑暗中轻轻回盪。 也许是已经袒裎相见,进了房之后,陆冉琪十分主动。 利籍暄将她放到床上时,她伸手勾住他的颈项,贴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怔了一瞬,随即顺从地仰躺下来。 而陆冉琪则慢慢地爬到床尾,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陆冉琪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晃动。 良久,她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发丝沾着薄汗贴在颊边。 他伸手将她揽回怀中,紧紧拥住,声音沙哑却温柔:「想要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火,也有潮。 床铺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将她压进柔软的床垫里,她的双腿扣住他的腰,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陆冉琪的第一次,难免有痛,但是当她睁开眼睛看见利籍暄的时候,她能确定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慾望之外的贪婪,只有紧张、心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珍惜。 在两人终于合而为一时,她望进他眼底,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狼狈、潮红、脆弱,却被完整地被他接住。 陆冉琪咬住下唇,抬起手,抚上他汗湿的脸颊,轻声说:「老公,我要。」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剩下交叠的呼吸声,还有两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当晚,被利籍暄索要了好几次的陆冉琪早已没了丝毫力气,只能被他抱着进浴室冲澡,却在刚进去时又被按在淋浴间的玻璃上,利籍暄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温热的水流顺着他们交叠的身体滑落,混着未乾的汗与残留的痕跡。 陆冉琪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指尖无力地抵在他胸前,听见他说:「最后一次了。」 闻言,她没再推拒。 殊不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刚从淋浴间出来后,陆冉琪站在洗手台前,踮起脚想拿最高那一格的新睡衣,却忽然被他一个反手,抱坐到了洗手台上,就这么高举起她的双腿,而他,将脸埋进她的双腿间,她猛地弓起背,手指紧紧抓住台沿,心想:刚才的澡都白冲了?? 最后好不容易从浴室出来时,陆冉琪早已不省人事。 洗去所有疲惫之后,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他心跳逐渐平缓,却仍紧贴着她,直到一起沉沉睡去?? 然而到了后半夜,这一晚的利籍暄还是做了恶梦,籍暄猛地从梦中惊醒,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一伸,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他慌乱地坐起身,「老婆?琪琪!」 利籍暄赤脚下床,一边走一边喊她的名字,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细微的水声,心口才终于松了一下,却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浴室门半掩着。 陆冉琪正颠着脚,伸长手去拿柜子最上面那一格的睡衣,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把你抱得这么紧,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陆冉琪就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利籍暄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额头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说:「我做恶梦了,梦到你不见了。」 「傻瓜,我在这里啊——」陆冉琪的心一下子软得不行,抬手回抱住他,很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你,一辈子都不会。」 这句话终于让利籍暄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延续冬天 01 情绪一松,气氛也跟着变了。 陆冉琪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小声抱怨:「为什么你有穿睡衣,我就没穿。」 利籍暄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又慢又坏,「因为我想,这样明天一早就不用帮你脱衣服了,但我想要你帮我脱,结果我现在又后悔了。」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娇得不像话,「后悔什么?」 他喉结滚动,低头咬住她耳垂,声音哑得不成调:「我现在又想要你了。」 凌晨两点半,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出暖黄的光圈,笼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张着腿坐在他的身上,陆冉琪撑在他胸前,呼吸乱得不像话,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你好像一直都会做恶梦?」 利籍暄静了一瞬,抬手抚上她的腰侧,仰头凝视她,良久,才哑声道:「也许是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 她心口一紧,加快了腰间的摆动,引得他低喘连连,而她忍着羞意,就这么咬着牙说出口:「利籍暄,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 他喉结滚动,忽然翻身将她轻柔地压进柔软的被褥里,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几乎是呢喃:「你刚刚说过的,一辈子都不离开我,不能骗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主动吻上去。 含着她的唇,利籍暄低低唤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轻,最后几乎只剩气音,驀地,他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那一刻,他终于闭上眼,把所有不安都留在她的怀里。 灯光在墙面上轻轻晃动,影子交叠又分开,时间被拉得很长。 还维持着那样羞涩的姿势,利籍暄的吻不停落下,直到她呼吸渐稳,脸颊的潮红慢慢褪成温软的粉,他才稍稍退开一点,指腹蹭过她的下唇,声音低哑却认真:「我们这么快就要小孩了吗?」 原本闭着眼的陆冉琪睁开眼睛,看着他,脸一下子红得更彻底,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现在才想到这个?」 利籍暄笑了一下,却还是有点紧张地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想那么快你就被分走了,我等了二十年了,总不能才刚开始拥有你,就要学会忍耐。」 陆冉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她靠回他怀里,小声说:「那是要你做防护措施,还是我吃药?」 他摇头,唇角一勾,凑到她耳边用沙哑的气音说了句话。 陆冉琪浑身一颤,脸颊发烫,想躲又捨不得,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那如果这样还是怀孕了呢?」 「那就生下来——」利籍暄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从床头柜抽了几张卫生纸,坐起身,低着头一边细心地擦拭,一边缓缓说道:「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好好当你的老公。」 隔天,利籍暄排了休假,于是一整天他都黏着陆冉琪,像是要把过去错过的每一秒都补回来。 他们窝在家里看电影,却是谁也没真正在看,他总是低下头吻她,手也不安分地探进她身体,指腹轻揉过敏感的顶端,惹得她轻喘出声,只能咬住唇压抑声音,电影放到一半,他忽然关掉投影,低声说:「我不想浪费时间看别人怎么相爱,我只想好好爱你。」 于是那碗刚煮好的番茄牛肉麵,还冒着热气,就被暂时搁在餐桌上。 午后阳光斜斜洒进客厅,沙发上的书滑落在地,没被捡起,她卧在他的双腿间,原该安静的时光,却被他压抑的喘息一点点打破,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贪婪地感受她的存在,她抬眼看他,眸子湿润,窗帘半掩,光影斑驳地落在她光洁的背上,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后来,厨房流理台边,她身上的连衣裙已经掉落下来,被他圈在双臂之间,背贴着他套着衬衫的胸膛,指尖紧紧抓着他的指尖,耳边是他压低的嗓音:「你刚刚笑我煎蛋煎焦了?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她咬唇不答,喉间只溢出一声轻颤的气音,以及一声声的:「老公、籍暄,好舒服。」 窗外夕阳西下,照在散落的锅铲与未洗的碗盘上,而他们的之间,只剩彼此的心跳与交缠的呼吸。 再后来,浴室水汽氤氳,镜面蒙上雾,他从背后拥着她,双臂环住她的腰,掌心在她的双腿间不断滑动,她靠在他胸前,闭着眼,指尖无力地搭上他的手腕,不是推拒,而是默许。 热水还在哗哗流着,他低头吻她湿透的发旋,声音哑得几乎融进水声里:「放松,让我好好爱你。」 夜幕降临前,他们终于安静下来,并肩躺在凌乱的床上,四肢交缠,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却还是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好色。」 「只对你色——」他低笑,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又抬高她的双腿,「而且,我还想要。」 这一天,没有出门,没有计画,甚至没好好吃一顿饭。 但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每一次喘息、每一次颤抖、每一次低唤对方名字时,都像是一起把家里的每一个空间,填满了属于他们的记忆。 延续冬天 02 春天,真的来了,但他们都不再害怕。 四月,清明时节雨纷纷,利籍暄与陆冉琪一起坐上返乡的列车,回到寇市。 这是陆冉琪第一次以利家媳妇的身分前去扫墓,同样是利籍暄第一次去替自己的父母扫墓。 她知道,利籍暄是为了她,他不想让她在利慈暄、利慈彤的心底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儘管他也相信他的大哥、大姊不会如此,但他还是为了她,在这个他曾经刻意忽略、甚至厌弃的节日里,回家了。 因为钱,曾经发誓要相伴一生的两人最终还是离婚了,可是在离世前,最后一个愿望仍是能和对方葬在一起,于是,他们的孩子帮他们实现了。 这一年,很难得,全都聚齐了。 利慈暄一家、利慈彤一家,还有利籍暄与陆冉琪。 这样的齐聚,让利慈暄与利慈彤觉得清明节不再只有哀思,甚至有一种温暖的圆满。 扫完墓后,细雨渐歇,日头已经开始慢慢下沉,利慈暄提议:「一起回家吃饭吧。」 自从父母离异后,他们三个兄弟姊妹一度找不着家,父亲独居、母亲与婚后的女儿及女婿同住,可是在父母相继离世后,大哥的家,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家。 而这个家,也是让利慈暄重新拥有人生的家。 到家后,男人们齐齐进入厨房,女人们也在餐厅布置餐桌,客厅里只有几位表兄弟姊妹随意的聊着。 不出半小时,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清蒸鱸鱼、薑丝炒猪肝、蒜蓉地瓜叶,还有一锅番茄牛肉汤,饭桌上笑语不断,没有谁提起过去的裂痕,也无需解释缺席的岁月,有些和解,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顿饭的时间,一盏灯的温度,和一个愿意回来的他。 利籍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他曾以为,自己永远无法面对父母的坟塋,更不敢想像有朝一日能与兄姊同桌共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此刻,他发现伤口并未癒合,只是被时间柔软地包裹起来,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就在这个瞬间,陆冉琪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待他抬起眸,对上的正是她那双总是沉静却从未放开他的眼睛。 饭后,陆冉琪帮忙收拾碗盘,利慈彤悄悄拉她到阳台,递上一杯热茶:「谢谢你让他回来。」 陆冉琪一怔,眼眶微热,只低声回道:「是他自己愿意回来的。」 随后,利慈彤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边角已微微泛黄,微笑着说:「帮我给他,告诉他,这是妈走前一个月写的,之所以现在才拿出来,是因为妈交代过我,要等他结了婚后再交给他,因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能看懂。」 陆冉琪垂眸看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还是替利籍暄收下了。 当晚,他们回了陆家,陆苍腾和龚雅姿又出国去玩了,整个家就只剩他们。 又是一夜的缠绵。 空气里瀰漫着情动后的温热,汗水未乾,呼吸仍乱,利籍暄还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颈窝,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老公,你要睡了吗?」陆冉琪用指尖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声音微哑却清晰:「今天姊姊让我转交东西给你。」 利籍暄抱着她亲了亲,眉宇间还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柔软,「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翻身下床,拿了他的外套披在身上,再从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走回床边,将信递给他。 陆冉琪看着利籍暄说:「这是妈写给你的。」 闻言,利籍暄只是转身抽了几张卫生纸,将额头上的汗珠擦掉,一边冷冷地说:「我没有妈妈,只有岳母。」 陆冉琪怔住,信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起身,拿起浴巾包覆住下半身,这才将握在手上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里,走回床边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你为什么要帮我收这封信?」 她嘴唇颤了颤,想解释,可话卡在喉咙里。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警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也砸进他心里。 见状,利籍暄闭了闭眼,他伸手,没有接信,却先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我不是在兇你。」 陆冉琪埋在他胸前,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声音闷闷的:「我也要跟你对不起,以后我不会不经过你同意,擅自帮你做决定了。」 「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我的妻子,你当然可以帮我做决定,我只是??」利籍暄的喉结动了动,良久才伸手抹了一把脸,「我只是觉得她活着的时候,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现在她不在了,却留下这种东西,好像我只要一打开,就得承认,我其实一直都想被她抱一下。」 延续冬天 03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冉琪没有再说劝他的话,只是把那张信纸重新放到他手里,指尖包住他的手背,温度稳定而真实。 这时,利籍暄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信摊开了。 字跡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歪斜,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他才看了第一行,眼眶便红了。 那不是道歉,也不是辩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籍暄,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大哥帮你取的名字,但其实,爸爸、妈妈在你出生前,也替你取好了名字。只是那时候的我,太慌乱、太害怕,竟把这件事忘了,你本该叫利慈驍的,不过啊,不管你叫什么,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就代表你已经有人愿意陪你走到这里了。"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陆冉琪没有出声,只是靠过去,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替他把那些来不及哭完的岁月,一点一点、全都接住。 信的后半段字跡更歪了些,像是她的手一直在抖。 "没有任何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是爸爸和我对不起你,当年的我们把钱看得比你重要,让你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我跟你的哥哥、姊姊说过,下辈子,我不要当他们的妈妈,只当你的妈妈,好好的、完整的给你全部的爱,也希望你的下半辈子,会有爱你和你爱的人,帮你,拥有新的家庭,忘了我们。" 信很短,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读到最后一行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几滴泪无声滑落,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跡,他只得窝进陆冉琪的怀里,把信纸按在胸口,久久不语。 陆冉琪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脊,想要多给他一些力量。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 然而,等到利籍暄再抬头时,眼底的红还没退,却是捏着信,另一隻手捧住她的脸,猝然吻了上去,信纸的边角有些毛糙,轻轻刮过她的颊侧,留下一丝微痒的触感。 陆冉琪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腰,毫不畏惧他此刻的惊惶与失控。 他的吻一开始还带着颤,可在她的回应里,他慢慢安静下来,没有再落泪,他低低地呼了一口气,声音贴着她的唇边,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真心想和我结婚的吗?」 陆冉琪睁开眼,望进他湿漉漉的瞳孔里,里面盛满了童年被遗弃的阴影、名字被抹去的茫然,还有此刻孤注一掷的脆弱。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擦过他眼下残留的湿意,然后捧起他的脸,像他刚才对她做的那样,却是轻声反问:「我们办婚礼好吗?」 利籍暄明显愣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办婚礼吗?」 陆冉琪静静看着他,她没否认,只是轻声说:「那时候,我怕你觉得婚礼是种束缚。也怕,你其实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我结婚了。」 闻言,他呼吸一滞。 「但现在??」她指尖轻抚过他颤动的眼睫,「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男人了。」 他喉结滚动,眼眶又热了起来,却没再躲开她的目光,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用力的点头。 陆冉琪随即失笑,眼眶却跟着红了,「那我们先去度蜜月好吗?」 他问,「去哪里?」 「去有海的地方,你不是总说,小时候最想去海边,但从没人带你去过吗?」她轻声说:「这次,我带你去。去看日出,看潮汐,看所有你错过的风景,然后告诉你,从今以后,你的每一天,都会有我。」 「小时候,我看着我爸妈,曾经怀疑过结婚的意义是什么?长大后,我听到你拒绝了顏子銓的告白,我也在想,你要的爱情是什么?甚至在刚才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会是现在?但是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是你,在我身边??」驀地,他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就像我妈说的,我的下半辈子,会有你,和我,拥有新的家庭。」 延续冬天 04 清明过后,他们回到锡都,两人都沉浸在准备度蜜月的期待里。 然而,也许是好心情带来的好运气,这个午后,陆冉琪正趴在客厅地板上替利籍暄整理行李清单,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随手点开邮件,下一秒却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讯息很短,却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已完成初步评估,作品通过,将进入后续编校与出版流程。并附上下一步时程与需要配合的资料,最后一句,礼貌而克制地写着:期待与您合作。 陆冉琪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过稿了。 也就是说,她要出书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毫无悬念。 她甚至来不及把信读完,就把手机握得发烫,按下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老婆?」利籍暄的声音在另一端传来,仍带着商场里那种克制的礼貌,可尾音一落到她身上,就不自觉柔软下来,「怎么了?」 陆冉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太多了。 太满了。 她努力吸了一口气,鼻音微微颤着,像在压住哭腔,「我的故事,出版社说,通过了,我要出书了。」 他突然沉默了一下,下一秒,声音却哑得厉害,像把所有情绪都吞回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老婆,我好骄傲。」 陆冉琪的眼泪一下子就更兇了。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过稿,甚至也不是没想过某一天会出书,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最先听到的不是祝贺,而是骄傲这两个字。 「你是不是在柜上?」她吸着鼻子,故意装作嫌他煽情,「不怕同事听到你这么肉麻?」 利籍暄笑了一声,语气却比她更理直气壮,「听到就听到啊。我老婆要出书了,我不讲给全世界听,要讲给谁听?」 陆冉琪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却仍止不住眼泪。 掛断前,他说:「等我回家。」 因为这句话,陆冉琪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傻笑了很久,她甚至觉得,自己过稿的那一刻,都没有现在这么快乐。 现在的她,早就辞掉了咖啡厅的工作,每天在家埋头写童书。 上次寄出去的稿件还是之前的手写稿,后来她花了整整一週,一边敲键盘一边重新梳理情节,又添进了新想出来的角色:一隻总把雨伞当降落伞用的小刺蝟,还有会用星星钓月亮的河狸爷爷,她原本只是试着投出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的被看见了。 当晚,陆冉琪格外热情,像要把这一天的喜悦全数化作温柔攻势。利籍暄被她撩得步行,让他在婚后第一次失控地低吼出声:「老婆,我不行了!」 话音未落,她便从床尾鑽进他汗湿的怀里,笑瞇瞇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语气里满是促狭:「我都还没怀孕,你就不行了,这怎么可以!」 利籍暄低低喘了一声,失笑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额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请好假了,六月,一整个月。」 她微微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笑意立刻漫上眉眼,得意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怎么也藏不住雀跃:「太好了,这样刚好可以帮你过生日。」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收紧,语气放得很低、很慢:「那你想好要去哪里度蜜月了吗?」 「迦国的海浪是蓝紫色的,退潮时能捡到会发光的贝壳;頦国晚上星星很多,听说抬头就看得到银河;映国靠海,可以慢慢走、不用赶行程,但我最想去的还是映国——」陆冉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哪个好?」 「我觉得都很好!」利籍暄低头,忍不住又亲了亲她,「都听老婆的。」 闻言,她笑得更开心了,同样挨近吻住他,「那我就要开始订机票、订饭店还有,还有查天气、排行程了。」 延续冬天 05 距离出发度蜜月,刚好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他们说好,等到度完蜜月回来,就要开始认真准备婚礼了。 六月十日,夏日的清晨,太阳很早就醒了。 锡都的街道仍笼着一层薄雾,路灯尚未完全熄灭,光影交错在柏油路面上,而他们已经抵达机场。手里握着的,是飞往映国的机票。 登机广播响起时,城市正缓缓甦醒,飞机滑行、起飞,锡都渐渐缩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云层之上,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照得舷窗一片金灿,也将她贪睡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直到飞机平安降落,当地时间已是午后三点。 他们预计会在这里待上一个礼拜,直到下个礼拜五才会啟程回家。 旅馆订在一处临海的小巷里,白墙蓝窗,门口悬着风铃,海风一吹,便叮噹作响,行程则安排一天一地游,大多都是下午的时间,像是刻意把早晨留给赖床,把夜晚留给彼此交缠的呼吸与低语。 而抵达的第一天,并没有安排行程。 他们一踏进房间,利籍暄便将行李随手搁下,转身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吻来得又快又急,像是一路忍到此刻才终于放松,她被他抵在墙边,背后是微凉的墙面,身前却是他灼热而熟悉的气息。 还未等陆冉琪回过神,利籍暄已经将她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一边解着腰带,一边说:「第一天,不想浪费。」 她无奈地一笑,仍是伸手环住他的颈项,轻轻应了一声,像默许,又像邀请。 于是所有计画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等他们终于静下来时,天色已悄悄转暗,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还有海风带来的咸味。 陆冉琪窝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小声说:「这样的第一天,好像也不错。」 利籍暄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笑得满足又温柔,「蜜月,本来就该这样。」 隔天,他们没有设闹鐘。窗外海光晃进来时,才慢慢醒来,洗了个不急不徐的澡,换上情侣装之后才一起出门。 导游早就已经在旅馆大厅等候。 这是位三十出头的当地女子,名叫艾琳,扎着一束海藻般的深棕长发,一见到他们牵着手下楼,便笑着招呼:「先生、太太你们好,今天风不大,很适合走海线。」 话音刚落,她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朝利籍暄深深地看了一眼。 在前往景点的途中,艾琳一路介绍沿途的景点与传说,只是行程进行到一半,她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走在利籍暄那一侧,讲解时也偏向他,偶尔还会用玩笑般的语气调侃。 这一切,陆冉琪都没有发现,只是沉浸在景点的嚮往里,偶尔停下拍一张云的形状,或蹲下来抚摸路边被风吹得发亮的野花。 而利籍暄看着她,唇角一直是微微扬着的。 午后歇脚时,陆冉琪独自去了洗手间,餐馆里人声鼎沸,这一桌却只剩下利籍暄与艾琳。 艾琳先瞥了一眼洗手间方向,队伍还很长。她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缝隙,不疾不徐地提起保温壶,倒出冰镇柠檬茶,递给利籍暄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就这一下,利籍暄的视线抬起,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再缓缓移至她的脸。 他不是不懂。 曾经的他也放荡过,懂得这种眼神、这种距离、这种若有似无的邀请,于是乎,他一动也不动的看向艾琳。 艾琳没笑,只是静静回望他,眼神里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邀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接过杯子,指尖避开了再次相触的可能。 艾琳看见他抬眼,笑意更深了一点,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你们很甜,可是,我见过很多男人,一到海边,心也会跟着变得自由,也可以容纳更多的女人,比如,今晚住在一零七号房的我。」 就在这时,陆冉琪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一边甩着湿漉漉的手,一边朝他们笑:「这间餐馆人也太多了!」 艾琳立刻退后半步,恢復成那个专业而亲切的导游,「要不要试试餐馆的海盐冰淇淋?据说是用今天早上现採的盐做的。」 可她转身时,裙摆轻晃,留下一缕未散的香,和一句只有利籍暄听见的馀韵。 延续冬天 06 隔天,就是利籍暄的生日,他刻意取消了原本安排好的行程,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旅馆里,与陆冉琪消磨一整个白日,直到晚上再一起出发去当地的特色餐厅庆祝生日。 其实,他在这一天换了导游,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陆冉琪。 虽然这一整天陆冉琪都试图联络艾琳,可是每次刚把手机拿起来,立刻就被利籍暄的吻给打断,再然后,他会把她压回柔软的床褥,等她轻喘一声,手机便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萤幕暗了下去。 陆冉琪仰躺在床上,视线一度落在那支倒扣在地的手机上,却很快又被他低头贴近的气息佔满。 任他剥去她的衣衫,任他用掌心抚摸她每一寸肌肤,任自己在他身下化成一片潮湿。 六点整,两人才牵着手离开房间。 然而,才刚走到大厅,陆冉琪便发现自己的手机没有带,她匆匆折返房间,独留利籍暄在大厅等待。 这时,他本来打算走到前方的休息椅坐下,顺便看看时间,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一抹熟悉得让他无法忽视的身影。 她挽着一名男人的手臂,正从大门外走进来,而那名男人利籍暄也认识,阿晟,他以前在酒局上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 利籍暄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 两人也很快注意到他,乔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放开了阿晟的手臂,快步朝他走来,十五公分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当她站定在他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熟悉又带点试探的笑,「利哥,好久不见。」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乔咏的目光很快掠过他身侧,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语气一转,半真半假地打趣道:「我记得,你以前出国从来不带女人的,这次是谁,让你这么捨得?」 他回答得很快,同时举起戴着婚戒的左手,没有给任何曖昧的空间,「我结婚了。」 「我早就听说了!」乔咏的嘴角轻轻一拗,她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愿意信,最后抬起眼,声音放得更轻,「可我们半年前才刚刚在床上分开,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该不会是被家里拿枪顶着脑袋逼的吧?还是,娶了个能给你开支票的大千金、大富婆?」 说完,她故意回头朝阿晟拋了个媚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嗤笑。 利籍暄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自觉地摩娑着指间的婚戒,不发一语。 乔咏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还故意往他颈侧滑了一下,压低嗓音,带着一股黏腻的甜腥气说:「阿晟你也认识,要不今晚,来我们房间,你在床上那股狠劲,我到现在想起来腿都还在抖,你让阿晟也跟你学一学吧,你放心,我不介意你们一起上,反正你以前也没少让我一次伺候两个男人,还玩得挺不错,对吧?」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移开,语调不高,却极冷:「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张开腿,男人就该对你有反应,就算全世界的女人死光,我都不会再碰你这种烂到骨子里、还以为自己是个货的东西。」 上次,在牛排馆里,利籍暄也是对着小嫣说了这些话,所以被泼了一杯水,如今,也不例外?? 然而,乔咏拿过的不是水,而是阿晟手中已经喝了半杯的奶茶。 大厅瞬间安静。 利籍暄缓缓抹去脸上的奶茶,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冷冷看着她,「你泼的这杯奶茶,比我在你床上闻到的味道还噁心。」 话音才落,一杯融着冰块的黑咖啡,毫不犹豫地朝乔咏泼了过去。 乔咏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后退,高跟鞋踉蹌地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咖啡顺着她的发丝与脸颊滑落,弄脏了她精心打理的妆容与洋装。 下一秒,陆冉琪将空了的纸杯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步伐不快,却毫不迟疑。 利籍暄怔住了。 她站定在乔咏面前,语气平静,「老公,早知道你之前的朋友都这么喜欢用饮料打招呼,我就该每天都多买几杯带在身边,还可以挑口味,以备不时之需。」 乔咏捂着脸,声音嘶哑:「你谁啊?凭什么泼我!」 陆冉琪还是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凭我是他老婆,你又是凭什么?」 这时,旅馆的人员已经纷纷涌上前来,毕竟他们都有看见,是乔咏先动手,在映国,这种看似小打小闹的行为,一旦被正式举报,不仅可能留下纪录,严重者还会影响未来签证与居留资格,并且可能立刻遭到遣返。 就在乔咏还在用映国语跟旅馆人员争辩时,利籍暄走到陆冉琪身旁,低声问:「还好吗?」 陆冉琪摇摇头,嘴角微扬:「我们先回房间,让你换一套衣服,然后,我们就去吃晚餐,好吗?」 利籍暄看着她,点了点头,伸手轻揽住她的腰,转身便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乔咏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在他的馀光之中,还能看见阿晟的犹豫不决,但是当电梯门缓缓关上,眼前的一切和过去的他们早已和利籍暄没有关係了。 延续冬天 07 多花了半小时,两人终于在餐桌上坐下,眼前的烛台、鲜花与蛋糕,让眼前只剩下一片美好,窗外是海,夜浪声隔着玻璃仍能隐约听见,一下一下,莫名地让利籍暄感到心安。 陆冉琪端起餐前酒,笑容是如此乾净,「老公,生日快乐。」 利籍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喉间有些发紧,他原以为今晚会带着一身狼狈与尷尬过完他的三十三岁生日,却没想到,她连一句质疑都没给,只把温柔酿进了这句祝福里。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在餐上齐之后,利籍暄确定了不再会被打扰,这才放下酒杯。 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她。 不是因为今天的衝突,而是因为自从结婚之后,他的过去就像阴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冒出来,非要在她面前提醒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些他以为早就过去的人、事、夜晚与床单,如今却偏偏在她身旁被重新摊开。 他不只一次,在她面前显得狼狈。 今天更是让她亲眼看见,那样的乔咏曾经站在他的身边,呼吸过同样混浊的空气,甚至共享过最骯脏、最不值得被记住的片段。 真丢脸。 那种丢脸,甚至不是被揭穿,而是被她完整看见之后,依然被选择。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婚戒,目光低垂,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吞没,他说:「冉琪,对不起。」 她微怔,手上仍握着刀叉,只是眼神柔了下来:「怎么了?」 他苦笑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因为我以前真的很烂,而且现在,还一直让你看到那些不该再出现的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记住那样的我。」 语毕,利籍暄抬眼望向她,眼底有挣扎,有羞耻,还有藏不住的惧怕,怕她失望,怕她后悔,怕这段刚刚开始的婚姻,被他骯脏的昨天一点点消磨殆尽。 陆冉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才换她开口:「和你结婚之后,其实我很害怕春天的到来,我怕你像以前一样,只要过了冬,就会离开我,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你冬天里的一件厚外套,天一暖,你就会脱下、收起来,你就会想起那些热闹、那些人、那些你曾经觉得很自由的生活,然后走向别人的夏天,可是一转眼,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而你,还在我身边,我相信,眼前的你,跟过去的你,已经不一样了。」 利籍暄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很淡,却很篤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记住什么不堪的昨天,我记住的,是你今天的样子。」 昨晚,她也学着他,在凌晨十二点整,抱着他,认真且专注地为他唱了生日快乐歌,没有音乐,没有烛光,只有房间里昏黄的夜灯,还有她贴在他耳边的声音。 她唱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句祝福都能被他接住。 那时的利籍暄其实醒着,却没有睁眼,只是任由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身上,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颈侧。他突然明白,原来有人愿意这样安静地替他过生日,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不是热闹,不是被簇拥。 而是被选择。 此刻,烛光映在她脸上,利籍暄忽然觉得,过去那些荒唐、混乱、自以为瀟洒的岁月,不过是为了让他更清楚地看见,真正值得他停下来、守下去的人,究竟是谁。 餐桌另一端,陆冉琪放下酒杯,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嘴角噙着笑:「许愿吧。」 他一愣,随即失笑,却还是照做了。 利籍暄没有闭上眼,也没有想未来的野心,更没有替自己求什么幸运,轻声说:「我希望,明年的我,能够一直被陆冉琪这样爱着。」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陆冉琪的心猛地一颤。 直至今日的她,已经喜欢他太久了,喜欢到连他那些不属于她的夜晚,都能让她呼吸发痛,喜欢到她必须先把自己推出去,才不会在等待里慢慢坏掉,似乎已经久到心都磨出了茧。 她看着他在酒局里周旋、听说他和谁又传出緋闻、甚至亲眼见过他醉倒在别的女人肩上,她以为,放下他才是解脱,不爱他才是救赎。 可命运偏偏绕了个弯,把他送回了她的身边,此刻的他,正用着最柔软的语气,把她的名字放进愿望里。 不是求自由,不是求热闹。 是求她。 她眼眶微微发热,喉间有些发紧,却努力压下那股酸涩,只让笑意更深一点,假装轻松地催他:「还有两个愿望。」 然而,他却摇摇头,「我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愣了半秒,随即失笑,眼尾却还红着:「那你还说出来!万一不灵了怎么办?」 利籍暄没答话,只是拿起蛋糕刀,在奶油最厚的部分慢慢划开,之后,将那块盛满甜蜜的蛋糕小心地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才抬眼看着她,嘴角微扬,「生日愿望就是要说出来,才会实现 。」 延续冬天 08 隔天一早,陆冉琪刚睁开眼,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给艾琳确认今天的行程。 她刚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结果,已经进了浴室的利籍暄只围了条浴巾,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刮鬍刀塞进她手里,又迅速抽走她的手机,只是坚定地道:「你先帮我刮鬍子,有事要跟你说。」 就在她低头、专注替他刮鬍子的时候,利籍暄忽然开口,把那天艾琳对他做过的事,全都说给了她听。 陆冉琪的手没停,刀刃沿着他下顎的线条稳稳推过,她听完,嘴角微扬,语气半真半假地嗔道:「你看你,这张脸,祸害多少女人!」 他怔住,下一秒,竟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太出来,只能用一种又酸又甜的眼神看着她:「可我现在,只想祸害你。」 话音刚落,利籍暄便伸手抽去了她手中的刮鬍刀,浴巾一扬,瞬间把窗外的海光全挡住了,房间里只剩他身上的水气、她掌心的温度,和彼此忽然变得很近的呼吸。 这天之后的导游,是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本地中年女人,叫做婻姐,说话不急不徐,笑起来时眼尾有很深的纹路。 一直到了蜜月的最后一天,利籍暄站在礁岩边,悄悄按下手机快门,镜头里,陆冉琪侧对着他,赤脚站在浅滩上,海风扬起她轻薄的白裙下摆,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微金,远处,碧蓝海水无尽延伸,与天际融成一片,他将这张照片上传到自己的社群,只写了两个字:"有她。" 像是宣告,也像是回答。 回到锡都后,两人整整倒了一天的时差。 白天睡得昏天暗地,夜里却清醒得不合时宜,如同现在??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房间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空气微热,床单皱得不像话。 此刻的利籍暄手里拿着条浴巾,都还来不及围上,就被陆冉琪赶出浴室,他摇了摇头,一边走向床铺一边故意地大声说道:「你哪里我没看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打开时,他抬头的瞬间,直接愣住了。 陆冉琪站在门口,长发披在肩后,今晚,她鼓起勇气,又穿上了那件极短、极薄的睡衣。 她赤脚踩过木地板,朝他走近,「老公,喜欢吗?」 「喜欢!」利籍暄喉结滚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鼻尖埋进她颈窝,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是存心要我今晚别睡了?」 「等一下??」陆冉琪用食指抵住他的胸口,「这件睡衣,是我们结婚后,我鼓起很大勇气才买的。第一次穿的时候,你却没看见。」 利籍暄怔了一下,原本已经落在她腰侧的手停住了,他先抱紧她,然后才问她,「哪一天?」 她垂眸,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就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姊姊和姊夫来的那一晚。」 「那天??」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发紧,「所以,你是在我出房间之前就穿上了,但我出房间之后你又换回来了?」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抱怨都还要狠。 利籍暄闭上眼,额头抵在她的发顶,吐出一口长气,「如果那晚我就看见你穿上这套睡衣,我早就忍不住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陆冉琪抬起脸,看着他,又问了一次,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想要我了。」 利籍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早就存在、却从没说出口的片段逐一翻出来,最后才低声道:「很早。」 她微微一愣。 他苦笑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如果我说从国中开始,你会不会吓到?」 她没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而这一吻,比所有答案都更炽热。 良久,陆冉琪看着他,稍稍退开了一点距离,用指尖挑开细长的肩带,滑落之际,她悄声说道:「我也是。」 延续冬天 09 他们,从来都不是彼此的将就,也不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那些年错过的、忍住的、假装不懂的心动,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直到现在,才终于被允许摊在彼此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婚姻给了他们留下来的理由。 只是因为想要。 想要彼此,在身边,在怀里,在往后的每一个清晨与夜晚。 七月开始,两人都恢復了正常作息,利籍暄上班、陆冉琪写故事,生活看似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却在每一个细节里,多了一层确定。 而在那些零碎的日子里,他们也开始准备婚礼。 偶尔也会因为小事争执,谁忘了回讯、谁太晚下班,但争吵总不会拖过夜晚,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 彼此,都是属于彼此的。 七月的风热得坦白,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他们没有再用力证明什么,只是在平凡里,一次又一次选择对方。 这样就够了。 然而,在这段平凡中,注定还是有一些不平凡。 起初,是陆冉琪自己察觉到的。 她以为只是天气太热,胃口变得奇怪,早上闻到油烟味会不自觉皱眉,午后写到一半,却忽然觉得疲倦得不像话。她把这些归因于作息调整,或者是最近准备婚礼,心思太杂。 直到那天早上,她站在浴室里刷牙,忽然一阵反胃,扶着洗手台乾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 她怔怔地看了好久,久到利籍暄在门外都有点着急了,她想起自己这阵子爱睡、爱酸和爱哭,她的脑中却浮现的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却怎么也挥不走。 她没有说,那天下午,她独自出了门。 药局里冷气开得很强,她站在货架前,盯着那一排小小的盒子,手指迟迟没有伸出去。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了一盒,结帐时却不敢看店员的眼睛。 回到家后,她把那个小盒子放进抽屉最底层,直到悄悄地拿开利籍暄抱着她的手,下床后才拿出来。 等待的那几分鐘,时间被拉得很长。 当结果慢慢浮现时,她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惊慌,也没有狂喜,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在心底慢慢扩散开来。 她坐在浴缸的边缘,低头看着那小小的两道线,下意识把另一隻手按在小腹,忽然笑了,又忽然红了眼眶。 然后,她就去叫醒了利籍暄。 利籍暄依旧沉沉地睡着,侧身朝里,她回到床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碰到他下顎冒出来的一点鬍渣,刺刺的,却让她莫名安心,又摇了摇他的手臂,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籍暄,醒一下。」 他迷濛地睁开眼,看见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抱着她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把他的手拉下来,覆在自己仍空无一物、却已悄然不同的小腹上。 「我们??」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好好安放,「要有孩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上的时鐘正好跨过午夜,凌晨十二点整。 新一天的第一秒,就这样静悄悄地降临在他们之间。 这天之后,除了准备两人的婚礼,他们也开始准备迎接新生命。 怀孕后,这个新生命,对于两人来说,偶尔是个烦恼?? 对陆冉琪而言,那份烦恼来得更早一些。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他们之间的爱情,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即使已经走到现在,即使他们即将成为夫妻,她仍旧习惯性地绷紧神经,像是只要一松手,幸福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怕怀孕的她,会慢慢变得臃肿、笨拙、不再好看;怕镜子里的自己,终有一天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更怕的是,那些变化会被他看在眼里,却不再被需要。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只是有些改变,连她自己都察觉得到。 她开始比从前更频繁地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仍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却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得久一些;开始在挑衣服时犹豫,明明尺寸还没变,却总觉得哪里不合身;甚至连他伸手抱她时,她都会下意识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的重量被他察觉。 他发现了,却以为那只是孕期的不适。 他比以前更小心,早上替她准备清淡的早餐,下班后记得绕去买她突然想吃的东西,夜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抱得太紧,只是轻轻圈着她的肩,怕压到她。 他的温柔一如往常,甚至更多。 可偏偏就是这份温柔,让她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红了眼眶。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责任。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她只能被照顾,却不能再被渴望,那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把她抱得这么温柔? 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 延续冬天 10 直到这晚。 利籍暄感觉,两人依旧爱得火热,眼神交会时的停顿、指尖无意擦过的颤慄、深夜相拥时压抑的呼吸,都藏不住那份炽烈,只是这份炽烈,被迫换了一种方式燃烧。 这天夜深的时候,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陆冉琪挨在他的怀里,用卫生纸一下下擦着嘴角。 利籍暄却没那么容易安分,他靠回床头,喉结滚了滚,呼吸还没完全平復,眉头却已经皱起来,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这样就没了?」 陆冉琪一愣,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不然你还想怎样?」 她的声音才落下,利籍暄已经伸手把她拉近,动作不算粗鲁,却急,她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下,胸前贴上他的脸,然而,陆冉琪正要说话,他却已经低下头,惹得她止不住地敏感。 他闷声说:「我们都已经这么小心了,结果还是这么快就怀孕了。」 陆冉琪被他弄得脸热,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肩,却没真的推开,只低声道:「你每天都这么精力旺盛,还总说最后一次,结果每次都是最后一次,哪里算小心。」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懊恼,又藏着一丝委屈:「我有控制。」 她忍不住抱怨,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无奈,「你那叫控制?」 利籍暄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抿了抿唇,神情有点懊恼,却又不甘心。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怀里,只是逼她看着自己,「老婆,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陆冉琪一愣:「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以后就算我们有了孩子,你都要记得,我是你老公。」 陆冉琪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所有的委屈、抱怨与不甘,其实都不是因为慾望,而是因为害怕被往后放。 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抱住自己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在乱想什么。」 他固执地看着她,「你先答应我!」 陆冉琪看着他这副难得幼稚又不安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她低头靠近,「我保证,孩子很重要,但老公永远最重要。」 「真乖!」话音刚落,他便将手伸进陆冉琪的双腿间,含着她的耳垂道:「现在,老公要奖励你,让你舒服。」 这一年的秋天终于来了。 中秋的那天,利籍暄带着陆冉琪再次回到寇市。 书是前一週刚印好送达的,陆冉琪原以为,他顶多买几本分送亲友,却没想到利籍暄竟悄悄订了整整十箱,说要带回寇市,分给亲戚邻里、儿时玩伴,还要捐给市里所有的幼儿园及小学。 那天,样书包裹刚到家时,利籍暄还特意留了两本,全新、不拆封,封条完整。 陆冉琪原本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想留纪念,直到她问起,他才把那两本书拿起来,放到柜子最上层,一边说道:「这两本,是要留给我们的孩子。」 那一瞬间,陆冉琪没有说话。 她只是窝进他的怀里,想着被高高放着的那两本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书封上,也没想过,这个名字,会被这样温柔地安放在他们的未来里。 不是炫耀,不是成就。 而是被预留的位置。 回到寇市的那天,利籍暄没急着回利慈暄的家,而是忙着把书送到各个学校。 因为怀孕的关係,陆冉琪只能跟在他的身旁,偶尔帮忙拆箱、把书整齐叠好,更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封面,一本一本,被放进书架。 图书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边斜斜洒进来,书架间有淡淡的木头味,每位老师在帮忙登记时,都会抬头对陆冉琪说:「孩子们一定会很喜欢这本书。」 那句话很轻,却让她的心安静地落了下来。 离开最后一间学校时,天色已经偏晚。 陆冉琪才刚坐进副驾驶座,手机便响了起来,龚雅姿的声音透着一点着急,却怎么也掩不住笑意:「你们到哪了?赶紧的,你爸已经先把你爱吃的放上烤盘了!」 果不其然,当他们到家时,烤肉香已经溢出了家门口。 然而,今晚,除了团聚的喜悦让两老合不拢嘴,再来,便是陆冉琪把那张超音波照片递出去的瞬间,竟让向来沉稳的陆苍腾手微微颤了一下,而龚雅姿则直接红了眼眶。 「今天刚好满三个月——」陆冉琪轻声说,脸上浮起淡淡的羞涩与骄傲,「医生说一切都很健康。」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风像也静了一瞬。 烤盘上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被夜色一层层裹住,像把整个家都燻得温热。 陆苍腾问:「跟你大哥、大嫂、姊姊、姊夫报喜了吗?」 利籍暄点点头,这才握起陆冉琪的手,看着陆苍腾与龚雅姿,说得很慢、很清楚,「爸、妈,我们预计在明年举办婚礼。」 龚雅姿闻言,眼泪还没擦乾,就忙不迭地追问:「还要等到明年啊?」 「是我要求的,我想带着我们的宝宝一起走红毯——」陆冉琪一手被利籍暄拉着,一手摸着自己的小腹,「而且,现在距离明年也不远了。」 陷入冬天 01 距离明年,的确不太远了。 但,那样的冬天,又来了。 明天就是陆冉琪的生日了。 今年的她,三十四岁,已婚、已孕,却迟迟还没办婚礼,因为利籍暄,如今正躺在病床上,从她三十三岁末的那个冬天开始,就再没醒来?? 去年中秋,她的孕期刚满三个月,转眼间,已经八个月了。 这阵子因利籍暄昏迷不醒,她情绪起伏剧烈,屡屡出血,医生早已预言,他们的孩子註定会是个早產儿,所以每一天,都可能是迎接他、或是失去他的一天。 关于利籍暄与她幸福的日子,细细一算,刚好只有三百天。 在今年高山下起第一场雪的那天,利籍暄同样早上十点上班,同样晚上七点下班,只是那一天,他无比雀跃! 因为他帮孩子买的恐龙玩偶终于到了。 而且,是和他小时候那隻、掉了一颗眼睛的恐龙玩偶,一模一样。 他刻意找了好多家厂商,花了重金,请设计师復刻;连布料的短绒方向、缝线的密度、背脊那排圆圆的突起,都要做到摸起来像回忆,毕竟,那是他的父母唯一买给他的礼物。 当时的他甚至要求把左眼做成可替换式的钮扣,连同备用的一颗,一起装进透明小袋里,像是把他童年那次遗失,提前替孩子补回来。 下班路上,他紧紧抱着纸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细雨落在他车窗外,氤氳成一片柔光,他却觉得暖极了。 上车后,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免持模式打给陆冉琪,「老婆,等宝宝出生,我们就告诉他,这隻恐龙从爸爸小时候就开始等他了,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当时,已经怀孕满六个月的她,小腹已经完全隆起,接电话时的她正靠在沙发上织着利籍暄今年冬天的第一件毛线背心,听见他语气里的傻气与温柔,忍不住笑出声:「他一定会喜欢,就像你喜欢那隻恐龙一样。」 电话那头,利籍暄愣了一秒,然后低低地笑起来,像是被幸福烫到了喉咙。 车子刚转过第一个转角,也许是週末夜的关係,万盈商场前正在举行大型活动,使得他不禁放慢了速度,随着缓慢的车流,一点点向前挪移。 挡风玻璃外,五彩霓虹闪烁,巨大的电子看板上轮播着活动标语,如:"把爱说出口"、"说爱要及时"、"爱你就是现在"。 「老婆,从我们结婚到现在,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跟你说过??」利籍暄望着那些话,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发热,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爱你。」 三个字,简单得近乎笨拙,却是他用尽所有温柔才敢说出口的真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其实??」她低声,鼻音微微上来,却又忍住,不想让他听出来自己在发热,「相较于这句话,我更喜欢听你对我说,"等我回家"这四个字。」 利籍暄笑了,那笑声温暖又安心,「老婆,等我回家。」 她轻声答道:「我跟宝宝一起等你。」 路途中,两人不断透过电话又笑又闹。 可无论话题如何跳转,无论笑声多么轻快,利籍暄总是在每一段对话的尾声,不经意、却执拗地补上一句:「等我回家。」 有时像是随口的轻叹,有时带着讨哄的撒娇,有时甚至只是气音般的呢喃,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像一种仪式,也像一种祈祷。 天空雨声淅沥,路上车流缓行,这是多么平凡的一天。 可是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平凡里,注定得拥有不平凡。 在驶过万盈商场之后,雨忽然变得更大了。 挡风玻璃上的雨点密得连成一片,雨刷频率突然跟不上,街灯被拉成模糊的光影,只剩下轮胎碾过水洼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进手机里、传进陆冉琪的耳膜里。 也是在那个瞬间,利籍暄依旧这样说道:「等我回家。」 陷入冬天 02 他们的婚礼原定于今年的一月初举行。 早在十一月初,不管是教堂、饭店、喜帖、摄影、喜饼,都已经完完整整的准备妥当,当时,就连医生都说一月初刚好会满八个月,是孕肚最挺、最美的期间,孩子也非常稳定,几乎不需要担心。 那段时间,利籍暄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慢慢来,反正都准备好了。」 甚至连结婚誓词,两人都是字斟句酌,反覆修改,他们不想要华丽空洞的承诺,而是想把日常的温度、未来的担忧、甚至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的爱,都织进这短短几行字里。 誓词开头,利籍暄引用了安东尼·圣修伯里《小王子》里的话:『你为你的玫瑰花耗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而陆冉琪,终于成为了他的玫瑰、他的狐狸,不再是遥远星球上孤独绽放的花朵,也不是需要被驯养的陌生存在,而是他愿意日復一日浇水、遮风、守护的另一半,是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出的唯一。 晚秋的夜晚,孕期进入中段的她总是睡得不安稳,有时候腰痠、有时候脚麻,有时候还会做恶梦,但每一次睁开眼,他都在。 那天夜里也是。 她睁开眼时,窗外还是深蓝色的静,见她翻身,利籍暄便轻声问:「又抽筋了?」 不等她回答,手掌已覆上她小腿,指节温柔地揉按,力道刚好能驱散痠胀,又不会压到隆起的腹部。 他的动作一向不急,甚至带着一点固执的耐心,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松下来。 等到陆冉琪没有不舒服了,他就从身后环抱住她,让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双手交叠在她肚皮上。 陆冉琪的手也会主动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在他的指节上轻轻蹭了蹭,声音压得更低:「你抱太紧了,小宝宝会不会被你吵醒?」 利籍暄把下巴靠在她肩上,故意用气音回她:「那我们来说悄悄话。」 她顺势发问:「我想知道,你既然从国中就开始喜欢我,那为什么你都不跟我告白?」 利籍暄立刻狡黠地反问:「你不也是从国中就开始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告白?」 「算起来,是你先喜欢我——」她转过头,想用眼神压住他的狡辩,「而且,现在是我先问的!」 他在她耳后轻轻笑了一声,热热的气息贴着她的皮肤,「因为,你对我好,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我觉得那是你的本性,可我喜欢你,却是在国二的某天,突然发现,啊,原来我喜欢你,那如果你不喜欢我,听见我的告白,你会不会真的就开始不喜欢我了?」 闻言,陆冉琪用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我喜欢你,分明这么明显,不然我为什么要来锡都。」 他愣住,随即低低地笑起来,笑里带着释然与懊恼:「我承认,我看得出来,我也承认,我很自私,锡都这么大,你这么好,也许随时会有更好的男人出现,可我又想拥有你,又不敢真的拥有你,所以只能在每次的冬天,主动假扮你的男朋友,却又不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在假扮。」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瞪他,又像是心疼他,她的声音更低了,「在今年之前,我好害怕冬天,又好喜欢冬天,因为,我好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在利籍暄的耳畔道:「可是,从今以后,我只喜欢冬天了,想要的是你每一个季节,春天、夏天、秋天,还有以后的你。」 这一晚,在利籍暄沉沉睡去之前,依旧呢喃道:「慢慢来,反正都准备好了。」 于是她真的慢慢来。 慢慢想像一月初的自己,穿着白纱,挺着肚子,站在他面前,把一生交出去。 那时的他们,真的以为时间会慷慨地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冬天。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都准备好了,并不等于一定会发生。 陷入冬天 03 去年的十一月初,艳阳高照,热得不像话。陆冉琪坐在窗边,看着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乾脆写一本《好热好热的冬天》吧。 故事里,是一隻北极熊小小,牠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到冬天。冰原一天天缩小,风里不再有雪的味道。于是牠开始走,朝着记忆中寒冷的方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可走了很久很久,冬天依旧不见踪影,但是小小相信,只要再等等,冬天就会回来。 因为小小选择相信。 陆冉琪写到这里时,停了很久。 后来,她替故事多加了一页。 小小终于等到了一场雪。 雪来得很慢,很轻,落在牠厚厚的白毛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冰层没有因此变厚,世界也没有回到原本的样子,可那一刻,小小还是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冬天回来了。 只是小小记得,冬天曾经存在过。 写到这一段时,那天刚好画休提早回家的利籍暄,手里拎着两盒凉麵,身上带着外头的风味,混着商场冷气的乾净气息。 他走进客厅,看见她,先笑了一下,「晚餐吃凉麵吧。」 陆冉琪抬起头,指尖还压着键盘,她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 利籍暄把塑胶袋放到茶几上,袋子摩擦出一点窸窣声,他没催她,只是绕到她身后,俯身看了一眼萤幕。 他伸手,先把她额前的一缕发拨到耳后,亲暱地环住她和肚子里的宝宝,「怎么又在想冬天了?」 「你不觉得今年的十一月很热吗?」陆冉琪看着萤幕,声音也很轻:「小小等不到冬天,所以去找冬天。」 闻言,利籍暄低声笑了一下,「那我的琪琪,你的冬天在哪里?」 「我的冬天,大概就在你这里吧??」她慢慢靠进他的怀里,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声说:「虽然外面热得不像话,但你回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凉了一点。」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们接吻、用餐、共浴,直到一起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利籍暄侧身躺着,一手轻搭在她微隆的腹部,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点,陆冉琪枕在他臂弯,听他呼吸渐沉,却还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在今年之前,她每年都好希望冬天能早一点来。 因为只要进入冬天,利籍暄就会回到她身边,像是季节捎来的约定,准时、安定、可靠,带着独特清冽的气息。 可从去年那个冬天开始,歷经春的潮、夏的闷、秋的燥,就算今年的冬天迟迟不来,热得连蝉都忘了该何时噤声,他却始终都在。 这件事,直到现在,她偶尔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她等的从来不是冬天,而是他,她心里很爱很爱的利籍暄。 奇妙的是,就在这天之后,气温开始一度一度地往下降。 不是那种骤然翻转的寒冷,而是很慢、很不张扬的变化。清晨的风多了一点凉意,夜里的空气不再黏腻,连窗边的光,都像比前几天柔软了一些。 俗话说:一孕傻三年。 她直到这个早晨才察觉。 所以,在利籍暄出门上班后,这天的她难得没有打开笔记型电脑,而是拿出了毛线和棒针,打开衣柜,将几个预定的顏色与他常穿的几件衬衫对比了一番,最终,她选了那捲带点蓝调的灰。 起针的时候,她还笑自己,她从前最怕这种事,怕麻烦、怕失败、怕打一半拆掉更心痛。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竟然愿意慢慢来,愿意一针一线,替她最爱的男人,把冬天先准备好。 她低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说:「宝宝,今年你和妈妈一起帮爸爸做一件背心好吗?」 话音刚落,肚子忽然传来一记清晰的踢动,她把手覆在那处微隆的弧度上,指尖感受着生命在里面轻轻翻转、伸展,彷彿也正学着握针、绕线,参与这场安静而庄重的准备仪式。 然而,此刻,那件已经织了三分之二的背心,依旧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毛线尾端更是滑稽地垂落下来?? 要是知道今年第一场雪来临之际,就是他们幸福的凝结点,她寧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冬天。 也许故事里的小小,只是在自欺欺人。 陷入冬天 04 当两辆相同厂牌、相同车型、相同顏色的车撞在一起时,现场总会短暂地安静超过一秒。 而正是这一秒,让手机另一头的陆冉琪,忽然听不见利籍暄的呼吸声。 更荒谬的是,明明是同样的车,利籍暄所驾驶的那辆却损毁得更为惨烈,因为对向那辆车衝来的速度,快得太多、太狠?? 另一台车的驾驶推开车门,一名光头大汉慢条斯理地下了车,身高近两米,穿着黑色皮衣,脖子上刺着一截青黑的猛兽,耳垂掛着银色耳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羞辱似的暴怒,朝利籍暄的车头猛踹了一脚,鈑金凹陷,警报器开始利声响起。 他吼着,比警报器还大声,口气里还带着浓重的酒气,「没死就给老子滚下来!」 这句话,陆冉琪没有听见,利籍暄也没有听见。 在他伸手去拉开已经扭曲变形的驾驶座车门时,率先掉落出来的,是一隻包装仍然完整的绒毛恐龙,上头还沾着几点血渍,喝醉的他一时间还来不及对焦,下一瞬,视线才被紧接而来的画面强行夺走,一股又一股鲜血正从驾驶座汩汩涌出,漫过他的脚底、淌过车底,最后蜿蜒至路人的鞋尖?? 几声尖叫从周围炸开来,猛地把光头大汉从酒精里拽了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一滑,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没有人敢再靠近这辆车。 也没有人注意到,驾驶座前的手机,仍然亮着。 通话尚未结束。 后来,便是陆冉琪在警方通知下,匆匆赶往医院的时候了。 八个月,正是大腹便便。 家里开足了暖气,当她在听见那片空白后,也只是握着手机发愣,像还在等电话另一头重新传来他的呼吸声,当她接到警察的通知时,也只是穿着这样单薄的孕妇装,便来到了这里。 医师与警察望着她隆起的腹部、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陆冉琪也已经知道了。 手术室顶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像要把那抹红望穿,望回他还在呼吸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利家的哥嫂姊夫、陆家的父母,全都赶到了。 但陆冉琪还是这样望着那抹红灯,不管谁来劝、谁来扶,她都像听不见。 手术进行了十五个小时,她却站不了那么久,等她重新站起来时,是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出来,声音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句子断断续续,词语重叠交错,有医学术语、有安慰、有遗憾,陆冉琪一开始听不清,但最后,陆冉琪听懂了。 医生要她等。 等这件事,她最在行了! 从陆冉琪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利籍暄之后,她就一直在等他。 她等,等他喜欢; 她等,等他告白。 她等,等过秋天; 她等,等到冬天。 她等,等到结婚; 她等,等到牵手。 她等,等来相守; 她等,等来相爱。 所以,她现在还能等,就等着利籍暄醒过来。 因为除了等,她什么都不能做。 也因为,只要还在等,他就还没真正离开。 但是为了不让她过于激动,每个人都不让她进去加护病房,所以陆冉琪只能透过监视器的画面,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远远看着他,看他静止的胸膛、缠绕的管线、苍白的侧脸,就像她隔着自己的肚皮,却怎么也摸不到两人的孩子一样。 一个在玻璃内,一个在肚皮里; 一个沉睡不醒,一个尚未出世。 而她站在这里,只能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那隻北极熊小小,那时她以为,等待的尽头一定会有雪,可现在她才知道,有些雪落下来的方式,是带血的。 要是知道这样,她寧可不要有冬天、不要有雪,只要有他。 陷入冬天 05 从那天之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 应该是说,自从利籍暄昏迷之后,陆冉琪才觉得她的人生似乎没了盼头?? 他们的孩子,在第八个月的產检中,极不稳定,胎心时快时慢,医生皱着眉说:「压力会影响子宫环境,你得放松一点,必要的话,可能要提前生產。」 提前生產? 是让她能早一点见到孩子,还是让她能早一点失去孩子。 她不知道。 接着,是她的故事。 从《森林里最晚起床的小熊》之后,她所投出的每一部稿件,都被退了回来。 这是他如此为之骄傲的自己,却在利籍暄躺进加护病房后,直接停滞了。 看着家里柜子上那两本依旧封存完好的童书,以及旁边那隻依旧包装完好的恐龙,陆冉琪忽然不知道,那这些东西的意义是什么? 是纪念?是祝福?还是一种讽刺? 他们的孩子还能平安出世吗? 他们还能生出第二个孩子吗? 他们的孩子能看得见她的书吗? 他们还能有未来吗? 她不知道。 比起这两本书和那隻恐龙,还有家里无处不在的那些关于婚礼的事物?? 因为利籍暄总是温柔地对她说:「慢慢来,反正都准备好了。」 所以她也真的慢慢来,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她真的非常后悔。 玄关掛着的喜字还没贴、衣橱深处收着两人的西装与白纱都还没穿过、抽屉里放着的结婚誓词还有好几个错字还没改正。 唯一只有客厅正中央这幅婚纱照,如今成了他们已婚唯一的证据。 为了这些,陆冉琪每天准时起床、按时吃饭、认真睡觉,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维持该有的生活,利籍暄总是还没醒过来、孩子总是不稳定、稿件总是被退件、婚礼总是没办法进行?? 其实,在利籍暄出事之后,翁海寧、利慈彤与龚雅姿总是轮流过来陪她,看着她总是如常般过日子,就算觉得安心,也不敢真正的安心。 她开始害怕夜晚。 白天再怎么把自己排满,產检、回诊、住饭、散步、看书、改稿,都还能骗过自己:只要她过得跟有利籍暄在时一模一样,一切也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一到夜里,家里会变得太安静。 安静得像连一砖一瓦都在陪着她等。 每天夜里,她都会更加后悔一点,从后悔没早点办婚礼,到后悔没早点跟他结婚;从后悔没早点谈恋爱,到后悔没早点告白;从后悔没早点喜欢上他,到后悔没早点让他喜欢上。 最后,陆冉琪真的好后悔,为什么要让那架纸飞机飞出她家的窗户,不然,她也许就不会认识利籍暄;也许就不会拥有;也许就不会失去。 但是一夜又一夜过去,她后悔到再也挤不出一点点任何新的悔意,只能一次又一次把过去的那些后悔再后悔一次,然后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却还是什么都没改变,唯一变的,只有她。 这是她第一个只有自己的冬天。 本来以为这会是个暖冬,殊不知,从利籍暄车祸之后,天气变得好冷,跟每一年有利籍暄时一样的冷。 只是那时利籍暄会牵她的手、会拥住她的腰、会替她围上围巾、会帮她拿上大衣,好像从她来锡都的第一年开始,他们就一直如此。 那时候的冬天,有感觉。 可现在,一切都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身旁空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以前的冬天之所以撑得过去,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有利籍暄陪她一起冷。 直到现在她才察觉,自己真的好想念他,不管是以前放荡不羈的他,还是之后繾綣深情的他,每一个不同的他,那些不同的他,对陆冉琪而言,全都是温热的、真实的存在。 而现在,只剩她在冬天里。 那天之后,她不是在等他回来才开始生活,而是因为他曾如此真切地活在她的生命里,她才不能让这份存在,当作从来都不曾存在。 陷入冬天 06 一年里的冬天,其实象徵着许多不同的意义,更多的,是结束,然后再循环。 更具体一点,称为未来与希望。 在陆冉琪的小时候,只要进入冬天,龚雅姿总是开始忙着准备过年,除了置办家里,还会置办她,给她买新衣服、给她买新裙子。 冬天的第一个象徵节日便是圣诞节,在她国小毕业之前,被爱呵护着长大的她,从来都不曾怀疑过圣诞老公公的存在,因为每一年,陆苍腾都会是专属于她的圣诞老公公,他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把礼物变出来:书包里、枕头下、餐桌旁,甚至是她拎起外套时口袋突然多出的那一颗糖。 之后,就是可以好晚好晚才睡觉的跨年夜,和父母一起倒数三、二、一,他们喝酒、她喝可乐,零点一过,窗外烟火开成一朵又一朵的花,她会被抱起来转圈,耳边是笑声、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还有父母对她的祝福。 她的生日,更是每年都变着花样,让她幸福得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接着,寒假来了,新年来了,陆冉琪就是在这样的冬天里,一年又一年的长大。 直到,她认识了利籍暄。 国中之后,她的冬天,有了他的陪伴,不管是清晨上学还是傍晚放学,利籍暄都会在她身边,那样繁琐而普遍的节日也总是有他的出现,直到他们十八岁,这样熟悉的日子终于换了一种模式,但他,依然在她的心底。 也是在这个时期她才发现,爸爸把他的圣诞老公公装备,借给了当时依旧瘦弱矮小的利籍暄。 大学之后,两人身处不同城市,虽然只有陆冉琪写日记,但是利籍暄总会在出奇不意地给她惊喜、一封亲手写的卡片、一通深夜里的电话、一次没有通知的见面。 这些惊喜不一定盛大,却总会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失去他的时候,突然把她的春、夏、秋、冬点亮。 而当她的生日时,利籍暄一定会在凌晨十二点出现在她的宿舍门口,即使她无法下楼,他也会捧着蛋糕,站在寒风里,透过电话,对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她,唱一首专属于她的生日快乐歌。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已经成年的陆冉琪却开始不再知足,只想对利籍暄多一点贪心。 于是她来到了锡都,而他也开始利用冬天之名,佔据她、撩拨她、簇拥她。 也是这样的一年又一年,两人依旧还是朋友,却总是像情人,陆冉琪可以鼓起一百次告白的勇气,也能在第一百零一次看见他身边鶯鶯燕燕时,默默收回所有期待。 所以每一年的生日愿望一成不变:"我希望,明年的我,能够不再喜欢利籍暄。" 而每一年的她,却依旧在期待明年的冬天。 成年后,她的未来、她的希望,全都变成了利籍暄。 所以当他们结婚、当他们相爱、当他们拥有了爱的结晶,未来与希望似乎都成真了,甚至比小时候,比读书时期还要更具意义,因为这一切都与利籍暄息息相关。 陆冉琪的冬天,就该有利籍暄。 可是现在却没有了?? 童年的冬天是明亮的,少女的冬天是阴柔的,成年的冬天却如同破晓前的黎明,永远在等、必须在等,可以在等。 只有她的冬天已经进入第八十二天,等同于利籍暄已经昏迷了第八十二天,可是对于陆冉琪来说,这八十二天,如同过了八十二年。 因为在这个冬天之前,她不曾没有过利籍暄,她不知道怎么过没有他的冬天,所以只能把每一天都当作同一天过下去。 似乎只要这样,日子就会停在出车祸的那一天,冬天就会停在利籍暄昏迷的那一天,虽然陆冉琪自己很清楚,这些都是她在自欺欺人,但她已经学了八十二天,却依旧学不会怎么样自己去过没有利籍暄的冬天。 一向聪明的她,第一次学不会一件事,而且是这么痛、这么伤的事。 她真心希望自己能永远学不会?? 陷入冬天 07 在陆冉琪生日的前一天,她很早就醒了,有多早? 早到凌晨十二点二十一分。 虽然在利籍暄住进加护病房、不再与她同床后,她的睡眠总是破碎而浅薄,夜里醒来已成常态,只是她从不让肚子里孩子察觉。 为了他们的小孩,她一直努力假装睡着,闭着眼,呼吸放得又轻又长,连翻身都刻意延迟几秒,即使她只是静静躺着,可今天不一样,一睁开眼,就再也闔不上。 她侧躺着,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孩子还在睡,或许只是静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只能凭着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重量,确认自己还被需要。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十二点二十一分、十二点二十二分、十二点二十三分?? 然后,陆冉琪看见了时鐘上面的日期,一月二十一日,明天是她的生日。 没有打算庆祝,但只要孩子还在腹中安稳地待着,只要利籍暄还在病房里努力呼吸,她就还能撑下去。 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她闭上眼,重新调整呼吸,试图骗过黎明前这段最漫长的黑暗,也骗过自己:你只是醒了,你很快就会睡着,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上午的时候,翁海寧陪着她去医院做產检。 医生还是叮嘱她:「为了孩子,先把你先生的状况暂时放下,你的状态,真的很差。」 说完,医生朝翁海寧看了一眼,只见她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扶起诊疗椅上的陆冉琪,走出诊间。 妇產科的楼层与加护病房正好相同,只是一个在东翼三楼,一个在西翼三楼。 「我能去看他吗?」所以每一次走到电梯与楼梯的交叉口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像是在等一个允许,她轻声问,语气一如往常,却又多了一点藏不住的恳求,「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翁海寧没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我昨天去看过籍暄了,医生说一切都算稳定,但是你今天的状态比上次还差,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刚才医生也特别提醒过,我们都不希望你的情绪,再因为籍暄而受到太大的波动。」 陆冉琪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走廊另一端,西翼的方向,只要再往前走三十步,转个弯,就能看见加护病房的门禁系统,还有那扇她早已看得再熟悉不过的玻璃窗。 最终,陆冉琪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溢出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终于开口发问:「我总感觉你们都希望我把孩子看得比他还重要。」 翁海寧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要你完全放下他,也不是要你在爱与责任之间做选择,只是现在,你不只有自己的悲伤,还有一个正在长大的生命,他若醒来,看到你憔悴不堪、孩子出事,那才会让他真正崩溃,籍暄现在躺在那里,他的生命在仪器跟医生手上,你再靠近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孩子不一样,孩子在你身上,你的情绪、你的心跳、你的呼吸,都会直接影响他。只有你能救得了孩子,也只有你也能害了孩子,所以我们才会希望你能以孩子为重。」 陆冉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她说的,陆冉琪怎么可能不懂,而且不只大嫂,她的父母、她的医生、她身边所有知道她如今状况的每一个人,都要她好好照顾孩子,却没有人对她说过,也要好好照顾利籍暄。 翁海寧看见她的手落在腹部,眼神微微一软,依旧拉着她走向电梯,这天,她还是没能走进加护病房,亲眼看一看他。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陆冉琪苍白的脸,她没有再挣扎,只是静静站着,脑海里却反覆浮现她对他许下的那句承诺:孩子重要,但是他永远比孩子更重要。 这句话,成了她撑下去的理由,也成了此刻最深的痛。 陷入冬天 09 在她即将三十四岁生日的这一晚,她还能听见利籍暄的帮她唱的生日快乐歌吗? 同样是十一点五十分,然而,今晚的陆冉琪却等不到十二点便已经沉沉睡着了。 她做梦了,梦里,有利籍暄。 可梦中第一眼所见,却是他哭泣的模样?? 陆冉琪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喊出声来:「老公、籍暄!」 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呼唤,利籍暄都像是听不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从她眼前走过。 直到两人擦肩而过,她才猛然看见前方那个被顏子銓挡住视线的自己,那是顏子銓向她告白的那一天,原来,就在那一刻,利籍暄哭了。 只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 陆冉琪转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偶尔爱玩、习惯把情绪藏起来的男孩,只是因为过于出色的外貌,在大学里依旧引来不少女孩子主动靠近,可这时候的他,从未主动给过任何回应。 就连此刻,低着头、神情落寞地走在路边,也依然耀眼,一群骑着改装摩托车、浓妆艳抹的女孩朝他吹着口哨,他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而她站在梦里,看着那样的他,胸口忽然一阵发紧,她错过的,不只是一场告白。 还有一次,他没有说出口的崩溃。 最后,他来到客运站,走到售票口,买了一张半小时后、从檳都前往锡都的车票,然后,他就这样坐在候车亭里,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半小时过去,他与人群一起上了车,刚在座位上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熟悉的提示音,那是当时她与利籍暄共用的应用程式提醒,晚上十一点零九分,陆冉琪发布了今天的日记。 "今天有同学和我告白了,但我告诉他,我在他的身上,还没有爱情的感觉,我的回答,是不是很酷?" 客运车厢在夜色中摇晃前行,路灯的光影一闪而过,映在他低垂的脸上,利籍暄只是用指尖,一次又一次地,在萤幕上反覆摩娑着"爱情的感觉"这几个字,反覆、缓慢,近乎执拗,久到食指指腹泛红发肿,萤幕甚至不断跳出高温提醒,彷彿只要摸得够久,就能从冰冷的字里,触碰到一点陆冉琪想要的感觉。 驀地,客运忽然一个急煞,他的手机被甩了出去。 原本大多已经入睡的乘客因此纷纷惊醒,车厢里响起压低的躁动声,而他,就是在这样的混乱里,弯下身,从一双双交错的脚跟之间,找回了自己的手机。 萤幕裂了,但字还在。 利籍暄的眼泪忽然间掉了下来,他第一次点开回应栏,开始一字一句地输入?? "我知道什么是爱情的感觉,就是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就是你在闹、我在笑、就是你一皱眉、我就开始反省,就是我们分隔的再远,我都知道,你一直都在,这就是我对你的感觉。" 输入完成的那一刻,他的视线早已模糊,然而,指尖却很熟练地移到送出键,殊不知因为萤幕碎裂的关係,不管他怎么按,这行字依旧没被送出。 直到指尖因为破皮出血,染红了这行字,他才停下动作?? 利籍暄依旧望着这行字,泪在流,血也是,一路摇摇晃晃地被载着与当时的陆冉琪越来越远,直到车窗外,日出升起的那一刻,客运上响起广播:锡都站就要到了! 指尖停在萤幕上,停了很久,才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句点消失,他也把日记的应用程式关掉。 因为,他终于发现,这么好的陆冉琪,的确适合更好的男孩,而不是从小就从不被选择的他?? 然后,他打开通讯软体,往下滑,滑过一排排名字,滑过一些他早就不敢点开的聊天框,看见了之前曾经想约他一起去山上过夜的大三学姊,毫不犹豫且直白地写道:"学姊,你之前说的那个夜景点,还有那间山边的饭店,今晚要一起去吗?" 陷入冬天 10 梦一定会醒。 陆冉琪也一定会跟着醒来,她带着满脸的泪水、湿热地贴在鬓角与下巴,她抬手抹了一下,却抹不乾净。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鐘,十一点五十九分。 刚才在梦里,她陪着利籍暄从檳都回到锡都,陪他哭、陪他忍、陪他把那行字一个又一个的字删掉,而回到现实,却只过了九分鐘。 她依旧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盯着时鐘的指针缓慢前行,像是想用目光,把时间拦下来。 然而,正是在这段她固执地与时间对峙的空白里,她忽然意识到利籍暄其实早就不断地在用他的方式,向她告白,把爱藏进了所有她早就忽略的缝隙里。 而她,却只觉得自己总是先靠近、先等待、先心软,可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放在她的身后,不是因为他没有给,而是因为利籍暄的给,从来都不张扬,安静到让她误以为从来都不存在。 沙发很冷,泪却还是烫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十二点那一刻才崩溃。 像往年一样,等到那句生日快乐、等到那个他的出现、等到最后一秒才被满满的爱接住。 可今晚她的确是等不到了,墙上的时鐘答地一声,乾脆利落地跳到十二点。 陆冉琪的三十四岁,没有歌声,没有他。 好像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失望,甚至没有力气失望了,因为比失望更深的,是一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明白,原来他从来不要她回头,只要她往前走,她却一直站在原地,还以为那是深情。 就这样二十几年,直到他们婚后,她还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她的眼泪涌上来,她咬住下唇,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 直到陆冉琪看着时鐘上的秒针,依旧如故地走着,这才终于哭出声了?? 不是啜泣,不是哀鸣,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这么多年以来,总是利籍暄鍥而不捨地靠近她,陆冉琪只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等他回头,等他说清楚,等他走到她面前,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他要的是她。 可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那样的。 不是她在等,是他一直在靠近,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挪,挪得那么小心,那么慢,慢到她误以为那叫做没有。 她一直以为,爱应该要被看见、被说出口,却忘了,利籍暄会害怕,他会把爱放在自己的身后,用退一步来成全,用不打扰来证明。 这个认知像是来得太晚的真相,念头一成形,她的哭声忽然变得更重了。 陆冉琪在沙发上抱住自己的肩膀,额头抵在膝上,三十四岁的第一分鐘,痛得她哭笑不得。 那不是普通的悔恨,那是看清真相后,对自己最大的谴责。 如果她早一点懂呢?如果她早一点回头呢?如果她没有那么坚持等这件事呢? 可时间没有如果。 秒针仍旧往前。 十二点之后的第一分鐘,安静得残忍。 陆冉琪终于明白,这一夜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没有生日快乐,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最被温柔对待的那段时光,原来早就发生过了。 只是她,直到现在才看懂,因为她真的好害怕失去利籍暄。 那一场车祸发生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摸到他,因为她还怀着他的孩子,所以每一次,她只能隔着玻璃看他,并且不能太激动,不然下一次,连这样子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殊不知,陆冉琪真的好想紧紧地抱住他,让他感觉到她的体温,感觉到他们的孩子在她腹中跳动,就算利籍暄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就这样窝在冷掉的沙发旁,任由眼泪落下,任由时间走过,任由她的三十四岁,在这个没有他的夜里,静静开始?? 为自己错过一生的爱情,彻底崩溃。 时间还在走。 十二点零一分、十二点零二分、十二点零三分?? 01 冬天来了吗? 冬天来了吧。 也许等到冬天,只要等到冬天,利籍暄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到她的身边。 从她到锡都之后的每一年,他们都是这样的,正因如此,她才始终相信,冬天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 只是今年的冬天,似乎变得太漫长了。 也许是因为泪眼矇矓,远远的窗外,陆冉琪居然觉得看见了雪,细细碎碎的白,一点一点落下,可是锡都从来没有下过雪,那么,眼前这片苍茫,究竟是什么? 她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窗外。 时间慢慢爬过十二点零五、零六、零七,然后才是十二点零八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儿——」客厅的门打开了,光没有进来,歌声却随着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音调不高,却清晰得不像错觉,陆冉琪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双手还不忘护着自己的肚子,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最后一句生日快乐歌,在她面前停下来,「祝你生日快乐。」